《敌人为何都暗恋我》 第1页 [穿越重生] 《敌人为何都暗恋我》作者:ppp大侠【完结】 文案: 《又名鬼神大姐大委屈小马甲》 洛未谙是开天闢地的第一只鬼神。被仙界众神合力诛杀后,重生在一个仙神躯体里,神力只剩十分之一。 但是,谁能告诉她,为什么前世要杀她的这些个仙神,辣么多都暗恋她呀?!! 那个谁,为何偷画她的画像? 那个谁,为何珍藏她的洗脚盆? 那个谁,为何杜撰她的话本?经过她的同意么? 还有那个谁,为何…… 仙神们喜欢上了一只鬼,仙神有愧,仙神不说。 洛未谙嘴角抽了抽,表示无所谓,她只想变强,脱掉马甲,重回鬼界:) 1.bg,1v1,he 2.闷骚的谪仙高岭之花vs混世大魔王 内容标籤: 灵异神怪 情有独钟 前世今生 重生 搜索关键字:主角:洛未谙,赢尘 ┃ 配角:多呀 ┃ 其它: 一句话简介:一代鬼神委屈在小马甲里 立意:恋爱不惧生与死 第 1 章 洛未谙曾经是鬼魂界的巅峰。 她成鬼的那一刻,庞大的怨气直压三界界顶,沉浮混沌,蝗虫过境,圣佛山的紫金镇魂钟连续敲了整整七天七夜,最后应声而裂。 仙界首领亲自带人下无间地狱,试图镇压。 第一次率领一万神将,失败了。 第二次率领十万神将,眼看胜利在望,突然降下一道天雷噼在洛未谙身上,她「嗖」的一下飞升,居然成神了。 …… 人若拥有仙根,便能成为半神。 半神经过修炼,便能羽化登仙。 古往今来,鬼魂只有被半神和仙神镇压的份,从没有听说过,鬼魂也能封神的。 原本,天上人间只有两界:仙界和人间。 鬼魂隶属人间混沌,非人非仙,又称「黑户」,常常被仙界的神收集起来炼神器。 而洛未谙,成为开天闢地第一只鬼神,直接将鬼魂与仙神界划分开来,创造了第三界——无间鬼界。 她以人生「七难八苦」为神力,受到众鬼拥护,势利发展极为迅速。 霸占无间谷,修建无间宫殿,铸造能对抗神力的兵器,率领小鬼将仙神一次次逼退。 仙界司命的神尊开天眼一算,如果任由洛未谙继续发展,三界必将大乱。 于是众神集结,开启了第三次镇压。 这一次镇压规模空前,九死一生,破釜沉舟,终于将三界第一大混沌洛未谙打得魂飞魄散,再无復活的机会。 三界又恢復了仙界的主宰,变得和平,温祥。 直到一万年后,仙神界司命的仙尊下凡歷劫后,迎娶了一位女山神,此事是镇压大混沌之后,万年来的第一件喜事。 仙神界办得浩浩荡荡,空前盛大,福泽人间。 …… 洛未谙是被人摇醒的。 醒来后面前站着两个身着粉红喜衣的小丫鬟。长髮及腰,缀以桃花的那个叫做白桃,短髮及肩,缀以桃枝的那个叫做白枝。 白桃唤她为「落安山神」,说虽然她只是付泽山独自修炼成神的小山神,以前被天宫上的那些纯真血统的仙神看不起,今日的婚礼却盛大无比。 白枝说以后有司命仙尊庇护,我们再也不会被他人奚落嘲讽。 这么惨。 这么大一座山的山神被人欺负到头顶,换她肯定是忍不了这口气。 落安,洛未谙。 她默念了两个读音相似的名字,却没有一个字相同。 大约是命中注定,又或许是命里有缘。 刚刚死而復生,就要嫁人,这个陌生的词彙在洛未谙的脑海里转了转,反问道:「婚礼?」 白桃以为她在害羞,捂嘴笑了笑,道:「司命赢尘仙尊的迎娶您的队伍就要到啦。」 赢尘。 洛未谙默念了下这个名字,没听过。 但是司命仙尊这几个字倒是熟悉得很。 当初就是这短命老儿算她将来会祸乱三界,搞得人心惶惶,合力诛杀她。 现在她回来了,自然不能让这短命老儿再度开口。 洛未谙瞥了白桃一眼,顿了顿,才问道:「所以原来司命的道谷仙尊现在在哪?」 白桃微微张唇,目光闪过一丝惊讶:「道谷仙尊早在五千年前就仙逝了,此后赢尘仙君才成为如今的仙尊的,您忘了吗?」 被质疑了也面不改色,洛未谙就当自己真健忘,淡淡地「哦」了一声。 她早一万年就仙逝了,算起来这短命老头也只比她多活了5000年,真短命。 就是没亲眼看到他死的样子,有点亏。 随手捻起镜子前方的腮红,胭脂,大喇喇地往脸上和嘴上抹。 古铜镜中的这个人,肤如白雪,眸若细雨,蛾眉微锁,透出杨柳扶摇的柔弱寡淡美,病恹恹的,她很不喜欢。 洛未谙喜欢肆意的,绽放的,唯我独尊的张扬美。 刚改装完毕,门外一阵轰天彻地的热闹巨响,赢尘仙尊派来的迎亲队伍到了。 「仙尊到了。」 洛未谙整理了半□□裳,又喝了一口水,再补了会儿妆,看得小丫鬟急得跺脚后,才慢条斯理站起来。 山门洞开,漫山遍野,站满了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正中间一顶鲜红的八骑神兽大轿子,不威自怒。
第2页 而轿子前面,站在一位赤衣男子。 腰衔佩剑,风骨傲然,目光沉静而内敛,一派漠然冷寂的高雅姿态。 洛未谙听见白枝与白桃嘀咕:这还是第一次看见赢尘仙尊,穿着其他颜色的衣服。 他望着你,视线穿过百步的距离,浮沉万千,只余一人。 洛未谙嘆息。 可惜了。 刚听白枝说,这赢尘仙尊歷劫的时候,恰好被小山神落安所救,落安心仪赢尘,赢尘仙尊便答应了。 洛未谙不晓得这赢尘是为了报恩还是真心喜欢落安,不过今天她既然重生到落安身上了,这婚肯定是结不成了。 可惜赢尘仙尊这副纯良俊美、清心寡欲、冷淡自持的小白脸,今天就要惨遭她的毒手。 洛未谙暗暗蓄力,指尖和丹田之间,流窜着一股涓涓细流,说明神力还在。 很好,她美滋滋地想。 大婚一定在仙界神殿举行,到时候文武神君蜂拥而至,兴高采烈,没有防备,真真是个一网打尽的好时机。 到时候再告诉所有人—— 她三界混世大魔王洛未谙又回来了。 …… 赢尘司命的神殿位于天上十七层,仙雾缥缈,殿前栽种两列万年梧桐,树上都繫着无数条红绸带,路旁铺洒着数不尽的玫瑰花,饰以百里红妆。 路旁皆是维持秩序的士兵,涌动的人群络绎不绝,比肩继踵,皆来参加这万年难见的婚礼盛况。 寒风微卷,吹动洛未谙皓腕上的轻纱,左手的银铃闻声而动。 洛未谙一边被人牵出花轿,一边观赏着手上的银铃。 这好像是落安山神的法器,具体怎么个用法她也不知道,好在生得好看,如今只能当做装饰品。 前世她来过仙界两次。 一次是来偷一位神君的干坤酒壶,听说里面盛满了三界各种好喝的名酒,而且是取之不尽喝之不竭的那种,心中非常喜欢。 没想到还没成功,就被士兵发现了。 第二次是灰飞烟灭前,她心想自己死了也不能让敌人好过,使用了最后一次神力将仙界某一层毁成废墟。 至于具体是哪一层,过了这么多年,她委实忘了。 今日见到第十七层,有一种陌生而悠远的错觉。 …… 洛未谙被人牵出花轿,跨过藤脉筑建的阶梯,走进神殿内部。 文武神君位列两侧,一派意味阑珊的无趣面孔,洛未谙联想到之前白桃白枝说的话,猜想这些神君其实是瞧不上这场婚礼的,只是不好拂了赢尘的面子。 神殿最顶端,坐着仙界一方霸主神武至尊,他端正地坐在主位,一派庄严肃穆的不怒自威,目光沉静,不苟言笑,看一场婚礼就像在看一场小儿的把戏。 一万年了。 这殿内许多仙君都经歷了革新换代,只有神武至尊容颜不改,位于上座屹立不倒。 挺好的,洛未谙心想。 当年他镇压她三次,砍她最后一刀造就了她的死局,一万年后报仇雪恨也不晚。 姻缘神君站在大殿侧面,示意两位小仙姑上前,递来合欢酒后,随即扬声道—— 「天地之灵气,三生石上有姻缘。」 「日月之精华,万物生长多福泽。」 「春夏和秋冬,风调雨顺五谷丰。」 洛未谙安安静静地听着,右手却伸向嫁衣内部,缓缓抽出一根藤条。 前世她的法器是一条神鞭,名为「无间」。 这一世无间肯定是找不到了,只能在之前的山上随便扯了一根藤条。 威力肯定是会下降的,但是用惯了嘛,这些人也不足为惧。 「一拜有福同享,有难同当;白头偕老,风雨同舟。」 洛未谙微微鞠躬,指尖暗自蓄力。 「二拜勤俭持家,同工同酬;志同道合,尊老爱幼。」 神力渐渐从指尖,移动到藤条上。 「三拜夫妻恩爱,相敬如宾;早生贵子,光耀仙庭。」 谁要和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神界伪君子恩爱? 洛未谙冷笑一声,蓦地抽出手中的藤鞭,狠狠地噼向最近的一张木桌。 「砰」的一声,木桌应声而裂。 原本喧闹的气氛,突然安静下来。 而洛未谙站在原地,目瞪口呆。 不对吧…… 按照她的神力,此一鞭下去,就算伤不到这里的神君们,威力也等同于毁灭整间正殿,怎么可能只毁了一张桌子? 神力属于活物,向来跟着魂魄走,也就是说,她的灵魂就算在这落安这具身体里,神力应该是洛未谙的级别。 所以,她的神力呢? 怎么可能只有这么一点? 她埋下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 在余光中,赢尘那张冰冷俊美的脸慢慢转过来,眸色波澜不惊地审视着洛未谙。 第 2 章 这声惊动,让原本意味阑珊的神君们浑身一震,纷纷从座位上站起来,朝她的方向看来。包括首位上的神武大帝看向被毁的木桌,也微微地拧了拧眉。 只有她身边的赢尘,纹丝不动,泰然自若,目光沉静如雪,牢牢地看着她。 太尴尬了。 这么尴尬的场景,洛未谙只得收了藤条,假咳一声,用五个字来解释:「天气真热啊……」
第3页 众仙齐齐望向天上的太阳,霎时间微风吹来,一派凉爽的肆意。 神武至尊抬了抬威严的浓眉,不太相信地「哦」了一声:「司命夫人热得抽木桌?」 洛未谙道:「原想幻出一把扇子,幻错了。」 神武至尊道:「堂堂付泽灵山的山神,竟然会幻错东西?」 这审问加看不起的语气,让她微微感到不舒适。 洛未谙秉承着能扯谎就扯谎,不能扯谎就开打的原则,不耐的气场渐渐溢出。 谁知,一直默不作声的赢尘此时却突然出声,打断了洛未谙与神武至尊的争锋相对。 「落安确实常常幻错东西。」 所有人,包括洛未谙,齐齐地望向他。 赢尘道:「她在付泽山时为了救我,耗损了不少灵力,平时本就修炼不精,古怪淘气,所以常常出错。」 他的这番话,看似简单,实则很有艺术。 先褒奖,说她曾救过他的命,再微贬责,说她修炼不精,古怪淘气。看似落脚点在贬责上,却是让神武至尊不要深究她的过错。 果然,众位神君纷纷露出瞭然的神色,意思是她本就是上不了台面的小山神,如今看来,确实是上不了台面的。 姻缘神君最会缓和气氛,一面说着「碎碎平安」,一面叫人抵上合欢酒,礼成。 …… 深夜,月光如水,在红喜的窗栏前。 洛未谙一把扯掉喜帕,再次幻出藤条,凌空一噼。 灵力充沛,却不及以往的十分之一。 这个事实宛若一道惊雷,狠狠地噼在她的脑海中。 这具身体上的神力,根本就不是她洛未谙的全部神力,不要说在神殿大干一场,就是站在旁边的赢尘,她都不一定打得过。 满心以为復仇不过眨眼间的事,现在看来,仙界若是知道她是洛未谙,将她再次诛杀才是眨眼间的事。 復仇,急不得。 得从长计议。 …… 白枝和白桃想着从早上落安就没有进食,偷偷带了些小食进屋。 没想到推开门后,如今的司命夫人大喇喇坐在桌前,自行扯掉喜帕,啃着盘中进贡的鸡腿。 白桃和白枝:「……」 「夫人,这是进贡的,怎么能吃?!」 洛未谙顿了顿,丢下鸡腿擦擦嘴,忍不住打了个饱嗝:「进贡?」 「你们自己就是神仙,还给谁进贡?」 白桃大惊失色:「夫人别这样说,这是仙界的规矩,从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 白枝补充道:「还有夫人你是不能私自取下喜帕的,这样不吉利。」 洛未谙:「……」 这么离谱的事情就只有仙界能搞出来。 她的鬼界从来就没有这么多要求。 真是烦死了。 不就成个婚吗,在鬼界,只要两情相悦,两鬼去阴缘殿签字画押登记在册,就算是夫妻了,也可以携手双双穿过彼岸桥,来世一双人。 哪有这么多规规矩矩,麻麻烦烦。 洛未谙躺在床上,一面想着鬼界的兄弟们如今过得好不好,得找个时间打听一下,一面感到困意来袭,渐渐进入梦乡。 …… 赢尘推门而入时,看到居然是一副酥肩半露的美人沉睡图。 洛未谙半侧着身子,趴在床上,鲜红的嫁衣脱落在肩膀下方,露出雪白如凝脂的肌肤,肩膀下方,某处软肉隐藏在阴影中,若隐若现。 他淡淡地撇开眼,看了看香案上吃剩的鸡腿和小食,迈步靠近。 修长白皙的五指落在她的肩头,洛未谙突然睁开眼。 其实,早在他进门的一瞬间,她就醒了。 多年的征战生活让她不喜欢在同一屋檐下有两个人的唿吸,她觉得很危险。 但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她现在是司命仙尊的夫人。 不是在刀口舔血的日子,却也不能再为所欲为了。 「你醒了?」 赢尘坐在床边,喜服与洛未谙离着半只手掌的距离,烛光将他的脸色照得很淡。 她从床上爬起来,顿了顿,才道:「还好。」 赢尘问:「吃了东西了?」 她无视桌子上的风捲残云,含蓄道:「吃了一点。」 他点了点,烛光的阴影打在他脸上,突然解开喜服的扣子:「既然如此,那就干正事吧。」 话音一落,洛未谙生生往后倒退一步。 那张红妆艷抹的脸,突然变了变:「干,干什么正事?」 从她做鬼记事起,就对男女之情比较淡漠,尤其是看惯了许多痴男怨女之后,更是对夫妻没什么好感。 但鬼魂界也有话本子的,比如男女结为夫妻之后需要干一些羞涩无法言语的事,干了什么之后就可以怀小宝宝,也曾让她大唿神奇。 难道今天就要上演一场话本子里的情节? 洛未谙的心脏突突地跳动,默默地缩腿,不让两人之间有任何接触。 赢尘继续解扣子,殷红的西服从他宽阔的肩膀掉落,露出白色的内里。 他堪堪抬眉,一副看不见她抗拒的冷淡模样:「愣在干什么?过来帮我。」 洛未谙在思考干架的可能性。 仙界的品阶等级森严。 等级从低到高的排序是:仙宫、仙芜、仙君、仙尊、至尊。
第4页 仙宫者居多,仙芜者常见,仙君者鲜少,仙尊着只有十八,分别为十八品类的掌权者,直接隶属神武至尊的管辖,一仙之下,万仙之上。 而至尊级别的,古往今来只有两人,第一是神武至尊,第二嘛,就是区区不才被打得灰飞烟灭的洛未谙。 这具身体里的神力,大概也就仙宫的水平,也就是最普通的水平,想要打赢司命仙尊,简直在痴人说梦。 赢尘坐在床沿,安静得宛如大殿门外的一棵梧桐。 话本子里有□□之辱,有刮骨疗伤之忍耐,天不怕地不怕的洛未谙,难道还会怕一次圆房? 她淡淡地吸了一口气,伸出手指,落在赢尘雪色的腰带上。 鼻尖窜进一股温热清冽的香气,就像独自盛开在鬼魂界彼岸桥边的香凝幽蓝,治癒却又冷彻透骨。 双手环过赢尘的腰间,解开束缚的内里,露出白而精壮的胸膛。 洛未谙竟然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了羞赧的滋味,就算曾经闯入鬼界的男澡堂,都没有当前的口干舌燥。 就在她进一步脱掉衣服的时候,赢尘蓦地伸出一条手臂,掀开艷红的被褥。 她被男人单手就压在了被褥之下,动弹不得。 赢尘那双晶莹泛着荧色光芒的瞳孔,倒映着她的目瞪口呆。就在此时,他却缓缓闭上双眼。 毫无波澜的声音凑在洛未谙的耳边,只有短短两个字:「睡吧。」 只有洛未谙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观察了他许久。 白桃和白枝是她的丫鬟,有些事不会说。 刚才她却在闲来无事的时候,使了点神力听墙角——洛未谙刚重生,对现世许多都不了解,唯有墙角能获取最快的信息还不生疑。 其中她就听到,赢尘这般谪仙一般的清心寡欲之人,其实并不想要这场婚礼。 是前一个落安以「报恩」要挟,又使了小手段,才让赢尘逼不得已答应了。仙界对落安的轻蔑,除了她是个小山神外,也有这层原因在内的。 想来,他应该也是不情愿的受害者,也是……没什么男女之情的仙神。 洛未谙翻了个身子,心想以后应该是不用担心自己的身体了,他不情愿正好,她也不情愿;又心想这落安以前有点坏啊,但洛未谙坏惯了,也没怎么在意地睡去了。 …… 第二日,洛未谙醒来时,身边早已不见赢尘的身影。 白桃说仙尊天不亮就起身了,神武至尊给他安排了一项任务。 洛未谙垂眉望了望空荡荡的床铺,淡淡地「哦」了一声。 落安以前是付泽山山神,虽属于仙神,却比仙宫的等级还低。进入十七层天宫后,需要到第十层司务仙尊那里报导,领取「仙界诀字」。 洛未谙挑了挑眉:「什么叫『仙界诀字』?」 白桃回道:「『仙界诀字』乃是每一位仙神在天宫的象徵,谁拥有了夫人的诀字,就可以与夫人进行隔空的私密交流,夫人拥有了诀字,利用神力可以在万象柱上书写夫人的近况和丰功伟绩,仙界称为『包罗万象』。」 「夫人若认同其他仙者书写的包罗万象,可用神力为其镀金,镀金等级分为铜、铁、银、金。」 「司务仙尊每三百六十天派人对万象柱进行审查,包罗万象镀金等级为『金』的仙者,可多一次晋升仙位的机会。」 洛未谙越听,越觉得仙神界的规矩麻烦:「晋升这种事,难道不是以神力强者为大?」 白桃摇摇头:「神力固然重要,神武至尊同样也看重处事能力和仙友之间的关系。这也是仙神界能以强者自居,生生不息的原因。」 强者? 洛未谙嗤笑一声,拍了拍衣服上褶皱:「我记得,洛未谙灰飞烟灭前,仙界称不了强者吧。」 一提到这个名字,白桃和白枝双双失色:「夫人,千万别再提这个名字了!」 洛未谙脚步一顿,站在司务神殿的阶梯上。 「有什么问题?」 「这个名字在这里,可是大禁。」 洛未谙皱了皱眉:「她虽为鬼,却也是位列神位,为什么禁了她的名字?」 「神武至尊说了,她飞升只是混世中的意外,毁了三界的秩序和根源,给三界带来灾难,本该镇压于千面玲珑塔的塔底,永生永世受天雷的折磨,灰飞烟灭和禁名,只是便宜她了。」 「如今鬼魂界没有了她,几只大鬼不足为患,鬼界已是一片散沙。」 洛未谙:「……」 要不是她亲耳听到,不敢相信这种话,居然出自神武至尊的嘴里。 把锅全部甩给她一人? 洛未谙冷笑着想,还真是个深藏不露的伪君子。 好在这种话听多了,洛未谙早已经能将其中难听的词彙转化为褒奖,并很好地控制情绪。 就是可怜了她那群可爱的小鬼们。 …… 踏入司务神殿,值班的小仙一边拿笔记录在册,一边头也不抬:「何事?」 白桃道:「司务仙午好,前来领取仙界诀字。」 司务小仙继续不抬头地问:「仙君等级?」 「仙宫。」 「仙君职位?」 「司命仙尊夫人。」 小仙忽然抬起头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会儿洛未谙,然后说:「夫人的诀字早就准备好了,请夫人自行想一行诀字,十五字以内,机会只有一次,不可更改。」
第5页 经过刚才的对话,洛未谙虽表现得大度,其实内心十分不爽。 将不爽化为动力,她想也没想道:「总有一天你们会臣服在我的脚下。」 白桃和白枝:「……」 小仙头顶十个问号:「……什么?」 她真以为他没听清,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再说了一遍:「总有一天你们会臣服在我的脚下。」 小仙:「……」 洛未谙:「怎么,不可以吗?」 小仙:「……可以。」 洛未谙:「那你愣在干什么?快写啊。」 小仙几辈子就没听过如此自恋又离谱的诀字,面露难色地拿起笔,犹犹豫豫了半晌,终于将洛未谙的诀字登记在册。 诀字随着落笔变成金色,从书页上飞出,落进洛未谙的额头上。 而几乎在瞬间,她就感觉出不对劲。 第 3 章 一股剧烈的热流在额心处波动,剧烈的头疼感轰然而至。 温度以极快地速度越升越高,很快,洛未谙眼前浮现出淡淡的红雾,神力在指尖乱窜,伴随着头痛欲裂,洛未谙险些控制不住自己。 白桃和白枝吓得花容失色,前者扶住你,后者向值班的小仙质问:「怎么回事?!你在诀字上做了什么?」 小仙也吓得不轻,翻阅《诀字手册》后才发现,这竟然是一本「仙君」级别的诀字手册。 诀字是身份的象徵,因此诀字也同样拥有级别的高低。 落安是个普普通通的小仙宫,这位值班的小仙,给她的却是仙君等级的诀字。 若是诀字与神力不匹配,轻则伤身,重则可能会走火入魔,神力溃散而变成凡人。 白桃和白枝脸色双双发白。 洛未谙暗暗地骂了句娘。 见指尖的神力窜动得愈加兇勐,她当机立断,凝神收心,就地打坐,幻出无上修心幻境。 无上修心幻境,是她为鬼神时所创,幻境清幽静谧,温度如极夜寒冰,加之注入神力,能提神醒脑,缓和浮躁,最有益于攻克走火入魔。 淡蓝色的柔光笼罩在洛未谙身上,她渐渐平静下来,却仍旧感到浑身不适。 就在此时,一股淡而柔和的气息从后背传来,像清新澄澈的溪流,一点点浇熄她浑身的浮躁与躁动。 一炷香时间后,洛未谙睁开眼来,面前一席雪色直襟长袍,,饰以白祥云纹,翡色佩剑悬挂在腰间,随着微风微微荡漾。 她愣了愣,从香凝幽蓝的气息中,已经辨别出刚才那股气息的主人是谁。 赢尘的声音从头顶传来:「还好?」 洛未谙点点头。 她完好无损地从地上站起来,既没有伤到身体,也没有走火入魔,只有额间隐隐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一闪跳跃着,蠢蠢欲动。 这种先例闻所未闻,令在场的人震惊了许久。 尤其是司务的小仙,脸色有种颓败的神情一闪而过,扑通一下就跪下来。 赢尘抬手在她额间一抚,发烫的感觉也消失了。 他转身,面向脸色苍白的司务小仙,微微一拧眉,肃杀的气场淡淡溢出,质问道:「怎么回事?」 司务小仙连忙埋下头,说自己无意,不小心弄错了诀字等级的手册。 赢尘道:「千万年来司务神殿从未出过差错,每一位值班的小仙登记诀字时,需严格询问三个问题后,才能落笔。我凭什么信你无意?」 赢尘说话时,神色淡然,语调波澜不惊,极强的威压从指尖溢出,压得司务小仙脸色血色尽失。 洛未谙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突然想到了什么:「我来的时候,你问了是三个问题,还仔细观察了我许久,说诀字早就准备好了,你确实是有意为之。」 真相被层层剥落,赢尘仙尊又是仙界有名的性格冷漠,不近人情,淡然孤僻的代表,在他的威压下,司务小仙突然开始磕头,磕得头破血流。 「小仙不是故意的,小仙只是偷偷出门了一趟,却被白华仙君当场逮住,白华仙君向小仙提了个要求,若我不按她说的做,就安一个玩忽职守的罪名。」 白华仙君。 洛未谙品了品这四个字,品出一股女仙子浓浓的嫉妒味道,突然笑出声来。 …… 白华仙君,是掌管四季更迭,繁花开落的仙神,可谓是仙气飘渺,婀娜多姿,令人一眼万年。 很不巧的是,这位白华仙君这颗七窍心,却一直被赢尘这颗万年树给牵着。 司务小仙恨不得将身体缩在尘埃里,赢尘收回浑身的威压,幻出一把捆仙锁,落在小仙的脚踝上。 捆仙锁虽小,却能轻松锁住普通仙者的神力,令他完全变成一个凡人。 他招来门口的士兵,正准备将他交给司刑神殿处理,有人却先士兵一步,推门而入。 来人一席青衫绿袍,手持金色孔雀扇,又急又慌,上下摇得飞快。 他一脚踏入司务殿,看见赢尘后眼睛一亮:「我可找到你了,神武收到新消息,有事与你细说。」 仙界不同她的鬼界,性格虽然随和,却有着严格的等级制度。 敢直唿「神武」而不加称号,敢对赢尘不用敬语,一定品阶不低。 果然,白枝目瞪口呆了一下后,对洛未谙说:「这是九耀仙尊,掌管十二星宿,与神武至尊有过命的交情。」
第6页 洛未谙看那人行为浮躁,言语爽朗,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傻白甜小子模样,却没想到已是个仙尊。 赢尘不慌不忙地将司务小仙交给士兵,临走前却在洛未谙面前顿了顿。 他从上到小俯视着她,淡淡地交代了一句:「别私自去找她的麻烦。」 洛未谙:??? 他望着洛未谙,又补充道:「等我回来。」 …… 她是谁,洛未谙自然清楚。 她想不通的是,赢尘怎么知道她要去找白华的麻烦。 既然想不通,她便询问白桃白枝:「落安……也就是本山神,从前特别睚眦必报?」 白枝道:「当然不是。」 白桃道:「夫人不太爱说话,从不随便使唤我们,待我们极好。」 贴身丫鬟的话能有几分能信?自然全心全意都是向着她的。 赢尘是如何得知她想去找麻烦的呢?难道会传说中的读心仙术? 洛未谙坐在桌前,单手支在下巴上,想到落安曾经威逼过赢尘,又觉得赢尘能有这样的想法,也勉强合情合理了。 白枝熬了补血养神的汤药,是说刚刚差点走火入魔,需补一补。 白桃一边递给洛未谙,一边崇拜地说:「夫人好厉害的嘞,居然能越级吸收仙君级别的诀字。」 洛未谙倒觉得没意思,能够越级,有很大的原因应该是她洛未谙的灵魂在这具身体里,曾经令三界闻风丧胆的至尊强者,吸收一个仙君级别不算什么。 再加上后来有赢尘的帮助……一想到当时背景上传来的那股柔和的气息,洛未谙心思动了动。 她端来抿了一口,汤药略苦,甚是难喝,有些嫌弃地推开:「越级又怎么了?」 白桃:「您不知道,若您是仙宫的诀字,您便只能主动知道仙宫级别或以下的诀字,若您是仙君级别的诀字,您便能主动知道仙宫、仙芜、仙君三种级别的诀字,这样您认识的仙者和结识的朋友就能更多。」 白枝:「而且您是仙神界第一位拥有越级诀字的人,一定会吸引许多仙者来与您建交。这样大家就不会看不起您啦。」 刚刚在回司命神殿的路上,洛未谙站在万象柱下方,看柱上龙凤盘踞,祥云沖天,却并没有看到别人的包罗万象。 待知道了白枝和白桃的诀字后,便看见万象柱如同注入了神力,金色的字迹在柱上浮现,仙者一目十行,她很快知道——这是白桃和白枝的生平事迹。 所谓诀字,不过是仙者之间的联繫方式,所谓包罗万象,其实就是这位仙者的生平事迹。 诀字加快仙者的交流,万象柱将仙者写入歷史。 也就是说,洛未谙仙君级别的诀字,便有机会知道所有仙君的生平事迹。 「你们知道,烈祖玄鸟吗?」她喝完补血的汤药,不经意地开口。 白桃和白枝双双一愣,然后摇了摇头。 洛未谙也不奢求两位小仙有什么见识,心中已经有了其他的想法。 「这是什么?」 「一种神器。」 一种,对她非常有用的神器。 …… 赢尘似乎特别忙,也可能是不想与洛未谙多交流,一直到入夜,也不见他回来的身影。 洛未谙改不掉鬼的习惯,白天昏昏欲睡,一到夜晚就精神百倍。 此时望着月亮当空,司命神殿外,却突然传来一声吵闹与异动。 赢尘走之前劝洛未谙不要去找白华的麻烦。 她懒了,所以还算听话。 谁知道,树欲静而风不止,有些人自作孽,主动找上门来。 白桃匆匆推开门:「夫人,白华仙君来了。」 洛未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泰然自若,瞳孔中倒影着圆月:「来了又怎样?」 白桃顿了顿,脸上带着惶惶的情绪,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她说夫人抢了本该是她的诀字,来讨说法了。」 洛未谙这一生,一共获得了四次生命——做人,变鬼,成神,重生为仙。 做人的记忆她没有了,暂且不说。 在做鬼时受到的所有不公平的待遇,在成神后,她全部加倍奉还。 她是个会感恩的好人,也是个睚眦必报的坏人。 尤其是在能力强大以后,她已不能忍受别人骑在她头顶上作威作福。 什么抢了,什么讨说法,在她耳朵里,听着就难受。 白桃白天说:白华仙君是神武至尊的侄女,至尊念在她丧父丧母的份上,对她宠爱有加。她凭藉着自身的优势深受众仙者的抬爱,向来嚣张自傲得很。 「难道没人管教她吗?」 白桃不吱声了。 向来稳重的白枝也垂眉不语。 那就是有人撑腰了,是神武的侄女,也不难猜撑腰的人是谁。 洛未谙突然笑了笑,指尖幻出一根碧绿的藤条,藤条被注入神力,剎那间泛着幽幽的光亮,空气中凝滞着肃然的杀气。 一旁的白枝仿佛想到了什么,立刻阻止道:「夫人,您别动手,您打不过她的。」 是吗? 洛未谙伸出手摸了摸两位侍女的脸颊,象徵性地安慰了一下,冷漠地抽出衣袖,对她们说:「她实在太缺人管教了。」 第 4 章 神殿外百里梧桐高大而静默,微风掠过,扬起一片黑色的雨。
第7页 白华施施然从八座神兽的金丝碧莲花轿上走下,淡金色的水袖穿越梧桐雨,瞬间将片状的树叶噼成两半。 她抬头仰望了下神殿,静好的面孔闪过一丝不甘,想她堂堂神武至尊的侄女,因掌管繁花四季,生得一副娇美纯净的面容,是多少仙神心驰神往的对象,繁花神殿求亲的门槛络绎不绝。 而她对于这些人,不是看不上,就是不喜欢。努力了几千年,从一个小仙宫排除万难走上仙君的位置,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配得上赢尘,入他的眼。 而如今,堂堂正正凤冠霞帔踏入这司命神殿的,居然是另外一个女人。一个横空出世,没有任何背景的普通仙宫,不仅抢了她心心念念的人,还抢了本该属于她的仙君诀字——要知道一个诀字配一个仙者,是严格记录在册的。如果落安不将她的诀字还回来,白华只能顶着一个仙宫的诀字。 这不单单是阶级匹配的问题,这是关于脸面的大事。 只是这样想着,她就难受得迈不出脚步,淡金色的瞳孔渐渐起了一丝杀心。 …… 在出门的途中,白枝也给洛未谙讲述了诀字的单一匹配性。 她一边走,还能一边磨刀,多出一双耳朵听八卦,还能惊讶地问:「所以如果我把诀字还给她,她就永远只能盯着仙宫的诀字吗?」 「当然不是,」白枝道,「只是想要升级诀字,还需重新经歷一遍阶位的劫难。」 诚然,以白华仙君的神力,从仙宫升级到仙芜,再到仙君,是没什么困难的。 就是有点憋屈。 「而夫人是仙君的诀字,以后晋升时,便会少了一道劫难。」 晋升歷劫本是三道劫:一道考验神力,一道考验精神力,一道则考验阶位跨越。洛未谙顶着落安的身体,以后晋升时,便会少了最后一道。 这买卖实在很划算。 洛未谙放心了,反正憋屈的不是她,她最喜欢看别人做吃力不讨好,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这类事了,这样想着,她磨刀的心情便愉悦了许多。 走到迎客的主殿,洛未谙撩开帘子,看见了等候多时的白华。 白华一席淡黄色的长衫,露出精緻的锁骨和小巧的脸蛋,肌肤胜雪,顾盼之际,自有一番清雅高华的气质,就像莲池花海,鲜花盛开的剎那惊艷。 洛未谙淡淡地瞥了一眼,大喇喇地坐在了殿内的主位上。 瞬间,殿内的所有人,连同她身边的两只丫鬟都失了惊色。 「你好大的胆子,见了本仙君不行礼不说,竟然敢坐仙尊的尊位。」白华脸色一变,手中幻出一股凛冽的风,朝洛未谙的方向极速飞去。 洛未谙岿然不动,抬手虚虚那么一档,将她的戾气刀风朝四面八方化为干净。 这招叫做不定八方,是她以前琢磨出来的小花招,能将拧成一股的伤害化为八股,从而轻松的逐个击破。 白华并未使出全力,但这三分神力竟被如此轻松的化解,面色微微难看。 坐在仙尊的位置上,在等级森严的仙神界,确实不太妥当。 「不好意思啊,习惯了。」洛未谙笑了笑,说着不好意思,脸上可没有一点这样的神情。反而泰然自若地继续坐着,然后说,「你们自行调节一下。」 白桃白枝:…… 白华:? 在鬼界习惯了坐在最尊贵的位置,她可一点也不想挪。 反正赢尘也不在,她也算这司命神殿的半个主人了,一个位置罢了,想来他也不会这么小气。 被她这么一打岔,白华更觉生气。想起正事来,将自己来由说清楚。 洛未谙端端正正地坐着,简单地回了一个字:「不。」 白华似乎没想到会被拒绝,愣了下:「什么?」 洛未谙笑了笑:「你耳朵不好使吗?是因为在莲池泡太久了?堵住了?」 白华及她身边的小仙娥同时脸色一变,生气道:「你好大的胆子!」 这两个人说来说去只有这么几句话。 她胆子当然大,不大也不能和仙神界大战三场,最后沦为一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夸奖的话就不必说了,」这殿内的座椅不及她鬼界的软塌,坐着不舒服的很,很快坐得有些疲倦,洛未谙换了个姿势,表面立场,「诀字嘛,我是不可能还给你。」 「你既然授命司务小仙将诀字给我,我也有命接受了诀字,那么可见,这诀字就是我的。」 「主动给出去的东西,就没有还回去的道理。」 白华那张白生生的脸,在听到洛未谙不带咽唾沫的三段话后,终于越来越黑,黑如锅底。 原本心中就存着气,此时再一激,身体里流传的不甘,恼怒,嫉妒全面爆发出来,变成一朵极具杀伤力的血莲,出现在她的右手中。 这是白华的法器,也是要开打的节奏。 洛未谙坐了这么久,终于要开打了,有点兴奋地站起来。 白华面色冰冷地望着她,开口:「至今为止,还没有谁将本仙君的东西抢去,既然你不愿意还回来,那就凭本事拿回来吧。」 抢什么抢的,多难听。 洛未谙早就不喜欢用这个词了,没什么水平。她更喜欢用冠冕堂皇的理由,颇有鬼神的面子。 白华姿色确实有几分的,就是缺了那么一点教养。
第8页 这种人要是放在她的鬼界,那是定要经过炼狱地魔好好蜕她一层皮,再挫挫她的狗眼看人低。 洛未谙轻蔑地嗤笑一声:「你记住,今天要是我打赢你呢,不是因为诀字,而是因为你之前陷害了我,差点害我走火入魔,这是给你教训。」 殿内红光一闪,白华的血莲终于按捺不住,朝她勐地攻来。 洛未谙抽出磨好的小刀,抵在额头处,小刀竟然瞬间将白华的神力吸收,她冷笑一声,反手一噼,将吸来的神力化为一笔刀锋,还了回去。 突然就打起来了,白枝和白桃吓白了脸色。 白枝留在此处,偷偷让白桃去通知赢尘。 白桃跌跌撞撞跑到神殿门口,迎面遇到两抹身影,一青衫一白袍,正是从至尊神殿议事回来的九耀和赢尘。 白桃心中一喜,扑通一下跪在赢尘面前,慌张地说了司命殿内的原委。 九耀扇子一开,挡住半边脸颊,一脸事情并不简单的吃惊模样:「司命夫人这么厉害,敢公然挑衅白华?」 「荒谬。」赢尘眉头一皱,身影一闪,窜进了司命神殿内。 此等八卦的大事,作为仙神界外事通的九耀自然是不可能放过的,连忙跟上去。 …… 主殿打得不可开交,战事情况往一边倒。但是——却是往原本神力较弱的洛未谙这边倒。 也不晓得她手中的小刀是用什么打造的,但凡白华的攻击,通通被吸收至小刀内,再经过她手腕一动,定会原封不动地还给白华仙君。 白枝看得目瞪口呆,其余的小仙娥站在原地瑟瑟发抖。 因此,洛未谙未伤及裙摆,白华已见疲态。 赢尘原本踏入主殿门槛的脚,停在了原处,往回收了收,退回了殿外。 白桃也震惊地看着屋内的战况,一滴汗从她鬓角缓缓划过:「这是……?」 九耀却将扇子一收,垂与胸前。瞳孔处映照出洛未谙手中的小刀,刀光剑影,白刃出鞘,气风雷动。 他难得没了进门看热闹的表情,嘴角带着一丝正色:「这是萚夕刃,能将仙君级别以下的神力化为己用,并反噬攻击者。」 白桃吃惊地瞪大眼,夫人还有这么厉害的法器吗? 难怪夫人听见白华仙君来找茬,也没有一丝惧意。 「但是,」九耀皱了皱眉头,「司命夫人怎么会制造这等法器?这可是上古鬼神洛未谙的得意之作……」 洛未谙的东西,都带着一个「狠」字,对自己狠,也对他人狠。 比如萚夕刃,制作的时候需要用自己的血餵养刀刃,戾气略重,也尤为厉害。虽对仙尊及以上没什么用处,对于仙君一些级别的仙者,都是致命的法器——这已经相当厉害了。 赢尘看着殿内的打斗,皱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顿了顿,回了九耀这句话:「她的东西又不是禁物,我家夫人为何不能制造?」 仙神界禁了洛未谙的名字,却又将她的东西占为己有,拆卸制造,化为己用。 虽然不及本尊做得精緻,但强者做出来,也算是个好的法器。 「虽说如此,」九耀又将扇子摇开,扇得飞快,「但这种含有戾气的法器,天宫还是很少的。」 自带戾气的东西,天宫向来是不喜的,萚夕刃虽然厉害,但厉害又不带戾气的法器也有许多,天宫用的人变少,后来逐渐淡出仙者的视野。 也只有九·百事通·耀,才能一眼洞悉。 赢尘道:「落安初来天宫,还带些山神的本性,一个萚夕刃算不得什么。」 至少遇到白华这类不讲道理的仙者,还能保命。 九耀扇着扇子,心想也对。 而赢尘瞳孔处的倒影,见白华已用了近十分的神力,且次次暗含杀招,萚夕刃虽然厉害,但也经不起这么多次的吸收和反击,已快到极限。 他想到今日在司务神殿中听到的话,向来沉稳的深褐色双眸,也起了淡淡的的情绪:「九耀,你出力阻止一下。」 …… 洛未谙正打在兴头上,白华看似咄咄逼人,实际上神力是真的挺一般的。手中的萚夕刃快撑不住了,但没关系,她还有好几件法器等着制她。 但很明显,白华才是神力快要消失殆尽的那个。 最后一招萚夕刃划过风中,白华刚刚使出的六成杀招,就这样原封不动地朝自己袭来。 她不甘心地瞪大眼睛,恐惧今天真的会因为一个诀字,要交代在这里吗? 她还未出一口恶气,反倒是被主位上的女人气得差点走火入魔。 就在这时,一道青色的光划过空气,抵挡住洛未谙的杀招。两股神力对抗,两种颜色的光相互抵消,烟消云散。 洛未谙朝门口看去。 那里只余一席雪色长衫的清冷的男子,淡淡地看在殿中的一切。他旁边的白桃着急忙慌地跑来,问道:「夫人你没受伤吧?」 有人来救白华了。 而来救白华的人,恰恰是她刚嫁的夫君。 白桃尚且第一句问的是她有没有受伤,而赢尘只是瞥了她一眼,第一句竟是叫她回房。 洛未谙张了张嘴,望着他波澜不惊的俊美面孔。 妈的……打不过。 好气,她深吸一口气,忍了。 …… 白华看见赢尘,俏脸一喜,一边捂住自己身上的伤口,一边虚虚弱弱地走过去:「赢尘仙尊,我今日来,本是来询问我的仙君诀字……」
第9页 「我知道了。」 赢尘并没有等她说完,从门槛出踏入,扫了一眼殿内的狼藉,以及坐在主位上的人。 白华还想说:「哪想夫人对我的到来百般不愿意……」 「夜深了,」赢尘再次打断她,看了看天,皱了皱眉,「诀字的事,就请白华仙君自己日后多费费心思了。」 赢尘波澜不惊地看着门,意思再明显不过。 费什么心思?自然是以后歷劫的心思。 他虽然救了自己,在诀字上,终究站在了夫人的那边。 第 5 章 赢尘去送白华了,或者两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洛未谙回到自己房间里,一边处理手中的伤口,一边想得憋屈极了。 打又打不过,疼也没人疼。 太惨了。 她一边唉声嘆气,一边抱怨世道不公。 抱怨只进行了一半,赢尘推门进来,浑身携带着一股夜晚的清冷,或许还有女子的花香,闯进她暖和的房内。 洛未谙心里冷哼着,看也没看,转了个身子,换成背对着他的模样,继续处理伤口。 她和白华打架自然不会受伤,她手上的伤口是祭刀的时候留下,仙神自我癒合的能力虽强,却独独对这种情况恢復得较慢。 洛未谙野惯了,随便扯了块布缠了缠,将血止住是她的本意。 却不想,赢尘回来后却站在她身后,一阵翻江倒柜的噼里啪啦声。碰撞声激起了洛未谙的好奇心,但她极力忍住了,没回头看,做神定然是不能丢了尊严。但是片刻后传出的药香,闻得她心痒痒,终于转过了头。 赢尘正坐在她身后,手里托着一张雪白的纱布,上面布满了青色的药膏。 青色的药膏名为软玉蔓草,有着止血祛疤,生肌美肤的奇效。虽算不上什么稀奇的草药,但只生在仙神界,曾经洛未谙好几次打架受伤后,看到鬼界寡淡而单调的白纱布,都暗搓搓地吐槽不公平。 人家受伤有药膏擦,而她什么都没有,惨得不是一星半点。 不过她这人向来随遇而安,白纱布用得多了,也习惯了。刚才坐主位也是习惯,不涂草药也是习惯,习惯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但是习惯了,不代表她不喜欢软玉蔓草。 「我以为,你一点也不想处理自己的伤口。」赢尘平静地望着她,指尖是准备好的纱布与药膏,一动也不动。 洛未谙想也不想地反击:「我以为,你此时应该生气。」 赢尘听了她的话,平静的目光染上一丝茫然:「我生气什么?」 「我没听你的话,打了你的红颜知己,还毁了你的神殿。」 洛未谙故意将红颜知己四个字说得重了些,以表示自己的不满。 她的不满是单纯的不满,不过是有种自己人没向着自己的憋屈,但是听在赢尘耳朵里,就不是这个意思了。 不知是光线的昏暗,还是夜间的空气突然出现波动,他那双毫无波澜的瞳孔,竟然变得幽深了一些。 赢尘手里托着东西,将药膏与她的伤口接触,动作娴熟地缠上纱布。清凉的软玉蔓草从伤口渗透,有种打通任督二脉的肆意舒爽。 洛未谙能感觉到,血液在接触到软玉蔓草的那一刻,便像学生见了老师,停止了捣蛋的速度。 而赢尘就在此时,吐了两个字:「无妨。」 「你是无妨我差点拆了你的神殿?还是无妨我伤了你的红颜知己?」 寡言可真不是个好习惯,叫她好生一番参透。 他抬起头来看她,答非所问:「白华不是我的红颜知己。」 说完他慢条斯理地起身,唤来手下打水,准备换洗就寝。 洛未谙看了看包扎妥帖的手掌,又瞅了瞅赢尘的背影,只觉得和高岭之花的思想境界不同,简直鸡同鸭讲。 …… 等两人洗漱完,洛未谙在处理伤口的床榻上躺了多时,是万分不想挪动位置。 一是因为落安的身体素质太差,打了一架竟然累了,确实不及她以前的十分之一;而是为了避免和赢尘同床异梦的尴尬。 赢尘躺在对面的床沿处,带着洗净后的清闲与沉静,微阖双目,一派清冷的气质。 洛未谙装为挺尸,躺着硬生生不动。 她想着,既然赢尘也不算喜欢她,她主动要求不同床,他应该欣喜才对。却不想,不到片刻,他淡淡的声音从床榻处传来:「你躺这么远,是要我来抱你?」 洛未谙撑着太阳穴的手臂一滑,差点磕到她那聪明的脑袋。 那样一个清清冷冷的人,到底是怎么把这句话说出来的? 所以对待外人和对待妻子,果然是不一样的是吗? 洛未谙端正了姿势,面无表情道:「我就睡在这里。」 「为什么?」 她随口胡诌了个理由:「我带了药,怕熏着你。」 「是吗?」轻飘飘的目光从远处落在她身上,他打量了一会儿她的表情:「我记得,以前你倒是很爱往我的床上爬。」 洛未谙:「……」 该死的落安。 到底之前是看上了赢尘的哪一点? 是高冷清雅的小白脸?还是这寡言却语不惊人死不休的奇特? 洛未谙又在思考干架的可能性,念在她做的厉害法器只能制服仙君及以下的仙神,心中的豪气顿时如红尘奔腾的河流,一泻千里。
第10页 好吧,他又赢了。 洛未谙苦恼地垂下眉,面上却端着态度,冷着一张脸,快速翻上他的床,将脑袋蒙在被子里,一声不吭。 赢尘垂眉,静静地将目光随着她移动,瞳孔处掠过极淡的笑意。 被窝因为有了她的温度,也变得不似深秋里的河水一样刺骨冰凉,赢尘扬手灭了灯,缓慢地躺在了她的旁边。 两人的唿吸很轻,洛未谙故意憋着气,对他的身体有着特殊的感觉,不像是排斥,她几万岁的高龄,也不是小女生的气性。但就是从没有过夫君,此时觉得有些奇怪。 一道修长的手臂划过黑暗,将她头顶的被褥掀开,冷淡的声调传来:「你再不唿吸,我怕你被憋死。」 那她不仅是开天闢地第一位鬼神,还将是第一位被憋死的鬼神,平生也不枉走这一遭,拥有能够载入史册的功德。 但她也是任由赢尘将她的被褥掀开,掖在肩膀的边缘,拿黑黝黝的后脑勺对着他,就是不肯多说一个字。 漆黑的头髮散在枕头上,扫在赢尘脸上,顿了顿,他又开口了:「我记得,还在付泽山的时候,你都是抱着我睡的。」 「怎么如今成了夫妻,你倒是生分了不少。」 洛未谙:「……」 但凡赢尘以「我记得」开口,洛未谙就知道没好事。她知道落安喜欢赢尘,但没想到一个黄花大闺女能主动到这种地步。 瞧着心中崩塌的那一块,洛未谙在垂死的边缘挣扎:「但我记得,你好像一直不大喜欢我。」 赢尘道:「既已成为夫妻,总是要被迫接受这些的。」 洛未谙竟然一时不知道,应该赞扬他的随遇而安,还是该猜测他这句话是在一语双关,既是在说他自己,也是在说她? 洛未谙慢吞吞地转过身,再慢吞吞地从被褥里伸出手臂,动作之缓慢,表情之抗拒,正当她准备勉为其难搂住面前这人的腰,好睡个安稳觉时,赢尘又开口了。 他今晚的话,好像比往常多一些。 赢尘道:「如果你实在觉得不好意思抱着我睡,你可以选择回答我一个问题。」 洛未谙动作一顿,狐疑地睁大眼:「什么问题?」 「说说,你是怎么炼制萚夕刃的?」 他的话音刚落,被褥里的温热气息像是被瞬间抽走了一般,留下淡淡的凉意和空旷。 洛未谙晓得,用了之前的法器,这里是仙界,定是要被兴师问罪的。她见他从回来一直没开口,还以为不计较了,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两人缩在同一床被褥里,明明近在咫尺,却让她觉得面前的鸿沟,似乎很难跨越。 她问:「洛未谙的法器,在这里也是禁止的?」 不知道那个词触动了他,她明显感到身边的人震了震。 但他很快淡淡地开口:「不是……我只是想知道,你如何炼制的。」 洛未谙愣了愣。 他平静的眼眸从上至下地望着她,很淡,看不出情绪,重复地说:「萚夕刃自带戾气,你是如何想到要炼这样一种法器?」 赢尘也许在问现在落安,但他的问句却不经意勾起她的一丝回忆,几万年前浑天黑暗,还有满身血腥。 洛未谙顿了顿,淡淡地开口:「我以前常被人追杀……」怕他误会,又补充道,「我说做山神的时候,还没遇见你之前。」 刚成鬼那会儿,她浑身怨气,震惊了仙界,也震慑了许多小鬼。仙界派人镇压她,鬼界的几位强大的大鬼也容不下她,惊觉她会威胁他们地位,联合起来追杀。 「当时我还记得和……仇人打了三天三夜,已经极累了,身上的神力消耗了许多,已经到了穷途末路的时候,正躺在一个荒废祭坛上休息时,又碰见了另外的仇人。」 洛未谙避免暴露,将当时的仙神和大鬼用仇人替代。 抬头瞅了瞅赢尘,他似乎并没有对她的话有什么怀疑。 于是她继续说:「然后我被打得很惨,就在以为我快要死的时候,鲜血布满整座祭坛,荒废的祭坛此时却像获得了生机,突然散发出光亮。祭坛沿着纹路朝四面八方裂开,一颗猩红透亮的石头从地下诞生,像是获得指引一般,落在我的手中。」 这块石头,就是最初形态的萚夕刃。石头吃了她的鲜血,自然认她为主人。最初形态的萚夕刃其实很普通,就像一个容器,仅仅能吸收神力,不能反击,神力吸多了,不能承受,只能原地爆炸。 但大鬼们从未见过这东西,一时有些忌惮,她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熘走逃命。 洛未谙却因此这次琢磨出:上古的祭祀材料与鲜血相融合,倾注三分神力,糅合以机巧之术,便有机会炼制出能够吸收神力,并同时反击的厉害法器。 机巧之术是举一反三,融会贯通最关键的一步,她善于机巧,又聪明,只用了四十九天便制作出了第二代萚夕刃。加之她觉得石头不美观,改制成刀刃的形式,便成了现在的成品。 其实仙界如今能够重制萚夕刃都属于赝品,真正萚夕刃经过了洛未谙上万年的改良,很难能经过拆卸和重组,就能简单的复制。 …… 故事说完,洛未谙和赢尘都陷入了静默。 她是因为惆怅,往事不可追,甚至有些怀念她鬼界的那些小娃娃们了。而赢尘为什么这么沉默,她不太能参透。
第11页 只感觉一双手划过了被褥和床垫,从她腰间的两侧往背后伸去,就这么突然地抱住了她。 洛未谙再次僵住。 赢尘将她的脑袋按压在自己的胸膛,双手虽然平静,却能聆听到他一下快过一下的心跳。 洛未谙疑惑地想,他是被自己的故事听得热血沸腾了吗? 诚然,她也觉得自己的故事励志,完全能够书写出一部奋斗的战史,供后人敬仰。但当务之急时,赢尘的手为何一紧再紧,甚至快要伸到她的胸前了? 洛未谙彻底地震惊了,一只手拍着他的腰,白净的脸因为憋气透着一丝红晕:「你魔怔了吗?」 赢尘像是被这声唤醒,双臂的力气渐松。但却始终没有将双臂从她身上挪开。 如果洛未谙能在此时出门,她一定会惊讶,司命神殿外的梧桐树叶在一瞬间枯萎,被深夜的大风吹刮在地,满是金黄;进门的池州莲花遗落,如舟飘摇。 始作俑者只淡淡地开了一句口:「你当时一定很害怕。」 然后他低下头,似安抚一般,将薄情冰凉的那张唇,落在了她的额间。 洛未谙被烫着了,或者惊呆了,听他再次开口,吐出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你是不是不喜欢白华?」 洛未谙还陷入之前的那句话,还有额头的那个吻,只觉得额头上的温度似乎比刚才高了不少,此时条件反射地回:「不喜欢。」 他闭上眼,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道了一个字。 「好。」 第 6 章 殿内整齐肃穆的两列梧桐坠上了新枝,一叶一衰落,一落一轮迴。白枝说梧桐仙树有灵,能跟随殿内主人的心情而兴盛衰落,洛未谙看得新奇,问道:「那长出新芽是什么意思?」 白枝回道:「就是赢尘仙尊的心绪经过了一个特别大的起伏,或悲伤,或震惊,或不可接受,最终归于平静,便长出了新芽。」 情感这东西太过复杂,洛未谙看不出赢尘那寡淡的小白脸还有这么丰富的情感,感嘆了一句:「梧桐树真可怜。」 …… 司命夫人打赢了白华仙君,这道消息经过百事通九耀加以宣扬,顿时传遍了整个天宫。加之司命夫人顺利得了个仙君等级的诀字,仙者们顿时如吃了一斤咸鸭蛋,合不上下巴。 更有人传出更为劲爆的秘密——说白华仙君不忍受辱,到处宣扬司命夫人心狠手辣差点将她弄死,好在赢尘仙尊看不过去,在危急时刻出手相救。白华宣扬的时候恰巧被路过的九耀仙尊听到,九耀扇着扇子顿了顿,凑过去神秘而弱弱地解释:「你想多了两点。其一,赢尘出手不是因为你快死了,而是担心他夫人的法器承受不住你的神力攻击;其二,其实出手的不是赢尘,而是恰好在旁边看热闹的我。」 白华仙君傻在原地,一张悄生生的脸如同七彩琉璃般,变化多端。 一时间,司命夫人的地位更上一层楼。司命神殿门庭若市,天未亮时便又小仙在门前等候,期待见一见传说中高大威勐厉害的夫人,要是能求到她的诀字,当一当朋友,那就更好了。其中以从前受过白华仙君欺负的女仙为多,好奇八卦的仙神次之。 洛未谙也因此接着这个机会,加了许多仙君级别的诀字。寻常仙者都比较矜持谨慎,百年万年加个几十位的诀字就算人际关系特别不错了,而洛未谙来者不拒,一天之内加了近百位的诀字,可谓再次创了仙界的记录。 有些仙者关系处理得甚好,包罗万象满满当当全是金灿灿的镀金,洛未谙为了喜上加喜,愉快地也为其镀了金;有些仙者的人际关系委实寡淡,包罗万象中一片惨澹,洛未谙不忍直视,自认为自己菩萨心肠,便也为他们镀了金。一天之内镀了几百次金,神力消耗严重,她再次刷新了仙界的记录,得了个镀金狂魔的称号,也表示自己很累。 和仙神的弯弯绕绕不同,洛未谙如此不矜持,如此想要这么多仙者的诀字,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烈祖玄鸟」。 知道仙者的诀字,便能看见仙者的包罗万象,包罗万象乃仙者的生平事迹,和「烈祖玄鸟」有关的事迹,因算得上大事,定会在包罗万象中查出蛛丝马迹。 她为了加快速度,甚至还经过了一番筛选,须知「烈祖玄鸟」这等上古洪荒遗留的极品神器,应当不会在仙君以下的人手中。但她查阅了许久的包罗万象,却连「烈祖玄鸟」的一点线索都没得到。 难道在仙尊级别的手中?或者神武至尊?但怎么能一点线索都没有?好歹有点记录或者流通的痕迹啊…… 看来单打独斗的能力有限,她得找个时机,回鬼界找个人帮帮忙。 长时间利用精神力查看包罗万象,洛未谙更累了,收了精神力后,躺在软香芙蓉塌上眯着眼,迷迷煳煳睡着。 梦里似乎回到了她刚成为鬼,还未成神时,那个被追杀的疯狂时代。 她自问成鬼以来,从未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从诞生的那一刻,意识停留混沌,对世间的事物都太理解,眼见天边金色的光芒滚滚而来,落地整齐有声。为首的金甲仙兵抽出□□,直指她的胸膛:「是否束手就擒?」 她很懵懂地看着此人,以及他背后威风凛凛的将士,茫然地问:「为何?」 仙兵以为是她的垂死挣扎,面无表情:「大胆恶鬼,怨气冲天,扰乱动盪,镇魂钟裂,天灾示警,不可不杀。」
第12页 鬼就不该活在这个世上吗? 因为生来怨气冲天,便应该死亡吗? 为什么鬼在百万年来,只有被镇压的命运? 这是她从诞生至今,从未想通的问题。 灵台突然窜入疑虑清明,清流似解渴的冰泉,让洛未谙从梦中醒来,脸颊湿润,不知何时泪流满面。 面前是熟悉的金丝祥云腰带,雪色锦衣,还有淡淡的香凝幽蓝味。一杯清透的茶水递来,赢尘很淡地问:「做噩梦了?」 洛未谙擦去脸颊的水渍,有些丢人地想,真是越活越回去,好几万年没有这么矫情。 「没,」她坚定地否定,「你刚才眼花了。」 「哦。」 他似乎不想多问,静等着她在喝安神茶的时候,才开口:「但你的鼻涕落在了我的枕头上。」 洛未谙一口茶喷出来,进一步污染了枕头和床垫。 「无妨,」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竟然觉得清冷的调子竟然有股笑意,「反正都是要换的。」 他真的好烦呀! 洛未谙站起来,用手遮住她鼻涕的地方,俏脸染上了一丝羞耻的红晕,恶狠狠地看着眼前这人,一字一句道:「我给你洗了就是!」 「你要是觉得丢人,」他点了点头,「也可以。」 洛未谙:「……」 被赢尘这么一搅合,原本梦中回忆残留的一丝悲意,顷刻间烟消云散,只剩下对他的无限怨念。 洛未谙思考着,倘若神力恢復了,是将他丢入能腐蚀人骨的有巳江,还是鬼界的极寒之地,还是十八层油锅地狱,还是直接拿无间鞭将他抽成两半。脑海中腥风血雨,伴随着男人的求饶和她猖狂的笑声,面上却冷淡娴静,默默吃他递来的鸡腿。 吃完后他将筷子一磕,突然说:「神武至尊知晓了你获得仙君诀字的字,你晓得仙君级别的仙者,都是需要帮忙处理仙界事物吧?」 洛未谙啃着鸡腿,「啊?」了一声。 赢尘继续道:「在其位谋其职,你是我的夫人,自然是管辖三界命运这一块。」 洛未谙很茫然,继续:「啊?」 赢尘:「但念在你的神力还停留在仙宫级别,顾及你初来乍到,神武至尊特别准许你和我共同处理同一件事物。」 说到这里,洛未谙终于懂了。 也就是说司命夫人不是个吃喝玩乐的闲职,还要当他的帮手处理仙界的事物? 没拆了他仙界神殿就算好了,现在居然还要她抛弃游手好闲,去为三界的和平安乐做奉献? 他奶奶的。 洛未谙的表情变了又变,堪称变色龙:「如果我不愿意呢?」 赢尘视若无物,淡淡地补充道:「不愿意的话,天宫正好缺一个刷马桶的,只能委屈你了。」 洛未谙:「……」 她望了望天,天色还早,不能趁着夜黑风高让他消失,又望了望桌上的菜,菜已经吃得差不多了,不能给他下毒,又摸了摸怀里的法器,对仙尊都是不顶用的。 洛未谙真的好气,但她……打不赢。 深唿吸了好几下后,她想通了,不就是办事嘛,她这人向来「愚钝」,如果办事办得不好,那就不怪她了。 「所以第一个需要处理的任务是什么?」 赢尘端上旁边的一杯茶,微抿了一口,缓慢地说:「蚀骨深渊。」 只这四个字,让暗淡惆怅的洛未谙,瞬间亮了双眼。 …… 蚀骨深渊这个地方,乃是唯一幻化在凡间的一处上古巨龙的遗址。巨龙死后身体砸出了巨坑,血液幻成了潭水,能够吞噬世间万物。而由于地处人间,巨龙为福泽人民,经过千万年的净化后,潭水竟然分成了两层,上层为澄澈的净水,灵气四溢,可供饮食,对凡人有益体滋补的效果,而下层,才是真正的蚀骨深潭。 潭水有多深,千万年,从无人知晓。连到达至尊级别的洛未谙和神武,都做不到一探究竟。 其实洛未谙也不是猎奇的人,至今连蚀骨深潭长得是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但有一点她是知道的,巨龙血液幻成潭水,而他的骨骼幻出的,便是「烈祖玄鸟」。 巨龙名为烈祖,神器诞生之时约莫是个鸟的模样,后人便起了这名字。 「烈祖玄鸟」可与洛未谙造出的法器不一样,她的萚夕刃虽然厉害,却凭的是机缘巧合、神力融合和机巧之术。而「烈祖玄鸟」乃是真正的神器,天然形成,自然幻化,三界至宝。 在洛未谙的印象中,真正能称得上神器的,三界也不过统共那么几件。 获得了它,洛未谙就能轻易找回曾经的神力,不再委屈于现在这小气的躯体里,重回鬼界巅峰。运气好些,若被它认主,与自身神力融合,那修为将会更上一层楼——復仇立威、瓦解仙界、吊打神武,一切都不是问题。 既然现在找不到「烈祖玄鸟」,洛未谙想,那就从它诞生的地方开始找。 反正神仙嘛,时间多的很。她经过了好几万年的沉淀,心思也沉稳了不少,深知位高权重者,都是要经过磨难的,不急在一时。 但一想到和「烈祖玄鸟」近了些,又有些兴奋,兴奋得她一晚上没怎么睡着,在床榻上翻滚着,第二天顶着乌青眼兴致勃勃地收拾行囊。 赢尘正坐在桌前吃早点,谪仙一般清雅端正,瞥了一眼她的高兴劲儿,问:「你在干什么?」
第13页 她头也不抬:「收拾行李。」 「不急,」赢尘咽了口粥,「我们三日后才能走。」 洛未谙:「……」 其实她昨晚幻想了一晚上,将下凡后经歷的种种列出个一个长长的纲要,每一步怎么走,遇到选择该怎么办都想得很透彻,好似去了蚀骨深潭就能找到「烈祖玄鸟」一般,好似找到「烈祖玄鸟」她就能立马恢復神力一般,好似恢復神力就能很快一统三界了一般,总之就是一个满足而快意的过程。 可见她之前说「不急在一时」也是有一点自欺欺人的成分在内。 此时听见赢尘说三日后才能走,瞬间就被泄了气,遗憾地摸了摸鼻子。 赢尘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敲了敲陶瓷碗,嘴角勾出极浅的弧度,说:「出发前,需先去神武大殿领取事务册,我们才能详细的知道具体需要处理什么,同时只有经手了神武大殿,我们的包罗万象才会显现,日后好助你晋升。」 「而后下凡前,需要去白夜仙尊处登记,他掌管仙神的飞升下凡,晋升羽化。若没有登记,日后若是在凡间出事,那就是自己咎由自取,全权自己扛责。」 洛未谙嘆了口气,仙界,真是一个繁琐而不自知的变态地方。 她渐渐悟出自己为何重生在此了,想来是她从前太过放浪不羁、嚣张跋扈,上天也看不惯,才将她受此苦处。 …… 被迫折腾了三日后,赢尘领着她大包小包的,从天宫大门下凡。 繁云从耳边滑过,腾云中风声很大,却有种肆意的凉爽。两人如坠落的流星,在天上留下金色的划痕,落在了此行的目的地——一个被蚀骨深渊滋养而活的小山村,名为琼玖。 琼玖以农田为生,民生纯朴而富泽。街上人群攒动,皆是一片喜洋洋的面容。 赢尘寻了村里唯一一家奢华的客栈,古木与碧玉镶嵌,檀香与烟雾裊绕,他走到小二面前,要了一间上房。 洛未谙将这重点落在「一间」二字上,歪着脑袋问了一句:「一间房能有两个床吗?」 客栈小二愣了一下,还未回答,桌上扔了一坨钱财,高处的清冷调子回道:「不能。」 洛未谙很遗憾。 赢尘瞥了她一眼,手里提着她收拾的大包小包行李,率先上楼。 上楼后洛未谙瞅了瞅那张不宽不长的木床后,心想今晚应该怎么办。这时候小二端着几碟子小菜进屋,说这是上房赠送的小食。 小二放下后倒退着离开,洛未谙却灵机一动,喊住他:「你们这儿附近是不是有汪深潭?潭水清澈,怎么走?」 洛未谙是有私心的,她想找「烈祖玄鸟」,必然是瞒着赢尘,那么去蚀骨深潭的时候,必然不会和赢尘同行。 但他们现在是夫妻,定是随时随地在一起的,要想不同行,只能偷偷地去。 她想着今晚天气不错,趁着赢尘熟睡偷熘也不是不可以,于是问了刚才小二的问题。 哪知小二听后怔住,好半晌才问:「你们要去龙骨潭?」 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叫法,仙界叫蚀骨深潭,人间叫龙骨潭也是一个意思。 洛未谙点点头。 小二的脸色却是「唰」的一下变得苍白,活像听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嗫嚅着,颤抖着,小声地说着:「不能去不能去……」 第 7 章 月光将砂纸做成的窗户照成透明般的雾,为夜间朦胧出一丝缥缈的醉意,屋外的枝头躺着一只银色的鸟,低着头蜷缩着身体,也是一副昏昏欲睡的睏倦模样。 洛未谙从木质的床面爬起来,即使放轻了全身的动作,也免不了一阵嘎吱嘎吱的声响。 声音在寂静的夜晚中极为刺耳,她浑身绷着一根弦,全身又僵硬又灵活,试图从赢尘的身下爬出来。 这男人晚上睡觉也太不端正了。 从前她为了避免尴尬,每晚睡觉前定要给自己施一个沉睡的咒语,不然以她的警觉性,赢尘但凡翻一个身子,便会让她再次体会两人离得极近的尴尬。 今日沉睡的咒语她没有施到自己身上,施给了旁边的赢尘,奈何他熟睡后和平时高冷淡雅,端正秉直的模样一点也搭不上边。一条腿随意地跨在她身上,双臂环在她的腰间,轻微的唿吸声落在耳郭的绒毛处,撩起酥酥麻麻的痒意。 洛未谙使劲撇过脑袋,往后挪一分,他就凑上来一分,往左挪两分,他便再翻个身,再凑上来两分。 最后洛未谙一阵挣扎,试图从他身上爬出来,恰巧不巧,挣不脱他顽固的臂弯,反而弄巧成拙,将自己的脑袋送过去,嘴唇触碰到一处极其柔软的地方。 洛未谙蓦地瞪大眼,耳边因挣扎引起的衣物摩擦声就在这瞬间停止。 她僵硬在床上,背嵴贴在最里侧的墙上,背嵴冰冷,胸前确实一片火热。尤其是唇上的触感,有点薄,有点温柔,有点像羽毛落在心尖的位置,颤了颤。 环在她腰间的臂弯就是在此时松了不少,屋外树枝的银鸟或许被什么惊动,扑腾了几下翅膀,啪嗒啪嗒地飞走了。 洛未谙魂归身体,也顾不得小心翼翼,想着她的咒语既然施了便一定有效,即使他是仙尊也不能倖免,于是连忙手忙脚乱地爬起来,从屋外的窗户跳下去。 室内再次归于沉寂。
第14页 木床上的被褥动了动,伸出一条笔直而修长的腿。赢尘慢条斯理翻了个身子,从侧着变成仰躺着,而后借着风声吹拂着纸做的窗,他缓缓睁开眼。 …… 真是造了大孽了! 洛未谙一边奋力地跑向蚀骨深渊,一边惊恐地回想着刚才的情形。她一点也不想回想,但落安的脑袋和她自己的脑袋就是不一样,她控制不了,一遍又一遍地回忆刚才的触感。 她封为鬼神的时候,常常会有小鬼大鬼来孝敬她,今日带来一些人间稀有的果食,明日呈上一些好看的话本子,更有甚者,有些小鬼挂念她几万高龄了还没体会过成年人的快乐,送了几只清俊秀气的男宠。 当时她从高高的鬼界坐檯上走下来,有的受宠若惊,乖乖地低下羞涩的头颅,有的胆子大一些,挑起媚眼,对她抛了抛。 洛未谙被电了一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这些传说中的男宠们,观察了好久后,道:「我这人比较专一,不喜欢花花绿绿各式各样的,你们说下自己的特长,我只能留一个。」 语毕,男宠们虽然感到一丝古怪,但为了未来的幸福,张口就说—— 「我会唱歌跳舞。」 「我会舞枪弄剑。」 「我会吟诗作词。」 「我会角色扮演。」 「我的吻技特别厉害,我相信,只要鬼神大人同我接过一次吻,便会迫不及待和我在一起。」 前面的几个她觉得很没意思,只有这最后一个,让她停驻了脚步。宽大的黑色水袖从空气中拂来,挑起他尖而秀丽的下巴。 洛未谙站得很远,表情不甚清晰,沉稳的调子从鬼神大殿中传来,问道:「为什么会迫不及待在一起?」 「因为接吻时您的心跳会加快,会腿软,会酥麻,柔软的触感抹掉了杀戮之心,您因此爱上我,自然会迫不及待。」 那时候,洛未谙竟然没有搭上话,一方面觉得这话很荒谬,一方面又觉得这话带着熟悉的道理。话本子上说,喜欢一个人时才会想要接吻,但若跳过喜欢先进行接吻,很可能因为这个吻而喜欢上这个人。 洛未谙反覆琢磨着这段话,很深奥,不是她这种高大威勐的一代战神能够参透的。最终她一个男宠都没要,拒绝的理由是她的择偶标准很严格,需要满足以下三点:其一,打架比她厉害的;其二,位居高位的;其三,会做酒酿玉米圆子的。 男宠们只听到第一个要求就纷纷露出惊恐的神色逃离,根本来不及听后面的要求。只有当时她座下一只忠心耿耿的小鬼瞅了她半晌,默默问:「酒酿玉米圆子是个什么说法?」 洛未谙也不知道,她就是喜欢吃,她只是觉得既然说了有三点要求,那么少一点就不完美了,她当时想了两点实在想不出来了,就说了个酒酿玉米圆子。 小鬼:「……」 想在回想起来,刚才两人不小心亲了个嘴巴,她现在满脑子都是亲嘴巴的情景,心跳有加快,腿有些发软,身上有些酥麻,此时没有一点杀戮的心思。如果说她喜欢他了,那定然是不可能的,毕竟赢尘这个人,那三项种一项也没满足。 所以她总结出现在的情绪应该是落安的脑袋在作祟,落安喜欢赢尘,所以不受控制了。一想通这里,她心跳缓和了一下,奔跑的速度较之刚才快了不少,腿脚也麻利了不少。 麻利的腿脚很快带着她到了蚀骨深潭,远远的她望见环形的潭落于高大幽深的树木丛林之间,潭面波光粼粼,笼罩着一片祥瑞四溢的白雾。越靠近潭水,越感觉风声鹤唳,白雾随着风气席捲而来,竟带着冰冷刺骨的寒意。 小二昨日面无血色地告诉她和赢尘,蚀骨深潭本是福泽之地,养育着琼玖村百年有余,潭水清澈见底,是村落唯一的水源。 然而半个月前某个夜晚,一双有情人于潭水外的树林里幽会,卿卿我我许诺终身间,突然听见乌鸦从枝头飞走,白雾四起,霎时间笼罩在整个森林间。 白雾让整片树林变得极为幽静,甚至听不到一点声响,极度的安静让幽会的二人心底冒出丝丝寒意,心跳加快间,突然踩着某样东西。 少女低下头一看,顿时吓破半魂,绣花鞋下的根状物体,竟然不是树干,而是一条森森的白骨! 少女头皮发麻,放声大叫,却硬生生地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甚至回想起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明明脚踩在树叶上,却一点破碎音都没有。 青年想同女人说话,也发不出声音,两人脸色惨白,终于意识到不对,朝树林外奋力狂奔。 从树林往外跑,势必要经过蚀骨深潭,两人原本是奋力奔跑,跑着一半时少女落了下层,被什么东西挡了下去路,摔倒在地。 青年丢了身后的人,转过身一看,白雾沿着刚才的树林以极快的速度超两人追赶,他吓得当场失禁后,慌乱间竟然忘记摔倒在地的少女,只顾自己超前奔跑。 少女落在身后绝望之时,只见潭中水被什么触动般,突然掀起几丈高的巨大水柱,白雾和树叶从地面飞跃而且,牢牢地裹住水柱,朝青年的方向袭去。 几个唿吸的时间里,水柱重回谭中,青年却不见了。 少女再次崩溃地大叫,叫声传遍云霄,一切重回最初的模样,除了消失的青年,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15页 …… 故事是少女回到村落后讲述的,讲完之后就疯了,疯了没几天就上吊自尽了。 琼玖村最初没人相信,后来半月间,这样的事情发生得越来越多,人们逐渐产生了恐惧,甚至就连请来的道士与修仙的半仙,也纷纷葬身与蚀骨深潭带来的灵异中。 说实话,洛未谙嗅到了一丝鬼的气息。她听完这个故事没有一丝害怕,反而有丝高兴。当然她不能表现得比较高兴,于是小二讲完后立刻做出一副捧心的害怕模样:「呀,好可怕呀。」 赢尘当时正在喝茶,罕见地顿了半晌,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小二:「确实可怕,那些自诩厉害的半仙妄图收妖弒鬼,还不是落得身死消失的下场,姑娘还是不要去犯险了。」 洛未谙脸皮贼厚地将手放下来,指尖指了指仙骨怡人的赢尘,随口胡诌道:「没关系,我相公厉害呀。」 赢尘因又在喝茶,这次着实愣了愣,茶水盪在唇边,没有说话。 小二狐疑地看了看赢尘:「小相公很厉害吗?」 洛未谙:「对啊。」 小二:「姑娘真想去?」 洛未谙:「对啊。」 小二犹豫了许久,还是告诉她具体的地点和最终的去法。 …… 此时洛未谙身处蚀骨深潭的岸边,周身被白雾缭绕,叶落无声,淡淡的花香清甜,唿吸间灵气四溢,只需轻轻周转,便觉得身心舒畅,不愧是上古遗留的福泽之地。 她踩了一下脚下的树叶,清脆的破碎声入耳,看来传说中的怪事并没有出现,她觉得自己很幸运。但既然她也是来者不善,还是需要提一个心眼。 神籍史书上记载,要想从蚀骨深潭的上层到底下层的蚀骨深渊,潭水中只有一道口子是通道。这个口子只进不出,无光无亮,且一次只能通往一人,一人通过后口子自然关闭,进去的人什么时候出来,口子便什么时候重新开启。 由于蚀骨深渊到底长什么样,鬼界仙界几乎没人知道,进去了如何出来,依旧没人知道,所以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口子。 洛未谙知道,但她没有办法。 今日倘若蚀骨深渊真的危险,以她仙宫的神力很可能就交代在这里了。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她多年遇事都是凭藉着自己,能活就是运气,死了也只能叫做运气。 洛未谙站在那道传说中危险的口子之前,在跳进去之前,她罕见地犹豫了一下。 有片树叶被轻柔的风捲起来,贴在了她的唇上,清新的绿汁让她想起了刚才嘴唇上的触感,以及鬼界的香凝幽蓝。 以往她并不是特别喜欢香凝幽蓝的味道,如今日日在赢尘身上闻到,倒是习惯了不少。不晓得她今日要是死在这里了,赢尘会不会伤心?或许不会吧,毕竟也不是特别想要娶她。或许是个解脱?或许有些怅然…… 洛未谙脑子里天马行空了一会儿,很快摇了摇头。她将目光落在潭水上的一层口子上,将脑中的杂念清空,没什么比「烈祖玄鸟」重要。 抬手调出身上的浑身神力,捻出一个护身的结界,将近日打造的法器放在随手可取的地方,洛未谙深唿一口气,正准备往下跳,却在这时——一道非常快的黑影突然从树林的深处袭来! 黑影带着极其强悍的杀气和冷意,怨气周深肆意,银光在黑夜与白雾间穿梭,瞬间掀起谭中的浪水浮花! 洛未谙微微吃惊,没想到自己还没跳下去,就遇到了阻碍。她迅速幻出藤条编织的长鞭,朝上微微一挡,与飞扬的水渍间,看清了来者的容貌。 「啊。」 「是你啊?」 第 8 章 听说鬼的模样是由人死时决定的,这个结论洛未谙一直没去考证,毕竟每个人死后会忘记前尘往事,否则枉死復仇,祸乱人间的事将会数不胜数,层出不穷。她也早已忘记自己曾经是个好人还是恶徒。 但有一点洛未谙却可以肯定,鬼的怨气与鬼的死因和死法相关,与死亡的情绪和思想相关,世间情思如尘絮,死因千奇百怪,所以怨气于每只鬼而言,绝对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的。 而当年洛未谙也正是参透了这一现象,才有了后面的成神之路。 当然,这不是重点,她也不是爱站在过去的荣耀上睡大觉的鬼神,暂且不提,需提的是在这道粼粼泛着白光的蚀骨深潭口子边,她凭着怨气便认出了这位无缘无故攻击她的人……不对,鬼。 来鬼气势汹汹,怨气如虹,一道银光卷着浓黑的气息朝她颅顶砍来,洛未谙被他压制着,生生地倒退了好多步。 眼看着就要掉进蚀骨深潭的口子了,她一面想着正合她意,一面想着这小鬼这么多年还是傻不拉几的,他推着她向后,那不就是将她推进口子嘛。 就在这时小鬼终于发现了不对劲,连忙抽出一根血红的丝线朝她手腕捲来,一股巨大的力道逼得洛未谙扑倒在地。 地面落叶掀起好几米的高度,洛未谙吃了一鼻子灰,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落叶在天空几经旋转后,携带着强烈的怨气和杀气,如几根钢针半,噗噗噗插/入她的后背。 奶奶的。 洛未谙原本带着耍耍闹闹的心思,被后背钻心的疼痛唤回了理智,意识到现在不是玩耍的时候,眼前的小鬼虽是曾经的小鬼,但眼前的落安可不是曾经的洛未谙啊。
第16页 就在小鬼正准备来个必杀技后,洛未谙一声断喝,在清冷潮湿的空气异常清晰:「等等!」 「我有重要的话要说!」 小鬼似乎一愣,傻劲儿不减当年,硬生生停住了攻击的动作,森冷的声线在夜色的浸润下,特别的凉:「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说?」 「杀我可以,」洛未谙缓慢运用神力,将插/入后背的落叶逼出,落叶浸染鲜血,与血肉摩擦,她趴在地上,纹丝不动,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总要让我死得明白吧,我与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我?」 微风携带着冷气,花瓣缀在枝头,终于在强大的怨气前不堪重负,枯萎成一片干枯的叶,飘落在地。 隔了许久,传来了小鬼迷茫的声音:「谁说我准备杀你了?」 洛未谙:? 小鬼:「我就是把你打趴在这里,免得你和我抢进潭的名额。」 洛未谙:…… 他说完似乎端详了下她身上的伤势,又思考了半晌她是不是能起来反击,手臂的那一剑,迟迟没有落下来。 因为有一个人在灰飞烟灭之前,总是教导他,他做了她最得力的下属,虽说这个「得力」并不是能力有多强,怨气有多重,打架有多厉害,仅仅是最傻最天真,最会讨她欢心。但他一直记得,她当时坐在鬼神殿中最高的位置上,右手掌撑在太阳穴上,懒洋洋地对他说:「小黑,你既然是我的人了,得事事记得脸面二字。作恶是一副丑恶的嘴脸,乱杀是作孽的前缘,我们是正经的神,不要给我丢了脸面。」 想了想,她或许又怕他被欺负了,补充道:「但是要是被人欺负了,那就不叫作恶乱杀了……就当我刚才说的都是屁话。」 那时她的神情,漫不经心中带着狠厉,狠厉中又有些仁慈高雅,甚至还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可爱小表情,至今过了一万年,也歷歷在目。 他一直记得她的教诲,不作恶不乱杀。就是在今天,他情绪有些激动,甚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怨气,他也不会真的杀掉眼前这个女人。 他记得她说的脸面。 小黑收回剑刃,顿了顿好久才说:「我看你的神力似乎是个小仙,蚀骨深潭一次只能进一人,只要你不与我抢进潭的名额,忘了今天的事,你就可以滚了。」 洛未谙嘆了口气。 仙神与鬼,从来都是势不两立。今日要不是碰见了她,但凡是个多疑的仙神,怎么可能忘记今天的事。他放了她,那就是放虎归山。 有时候洛未谙总是在想,她是不是将这小鬼教导得过于善良了些。 缓慢从地上爬起来,鲜血染湿了整个背嵴,她一身不吭,没事人一样站起来,回头见,终于看清了他的容貌。 洛未谙愣了愣。 印象中小黑虽然不是赢尘那种很容易让人一见倾心的清俊模样,也算是鬼界中长得极为标緻的。他应有高挺的鼻樑和浓黑的双眉,一双耿介的大眼总是透露着显而易见的单蠢,那张会哄人的殷红小嘴,简直就是他必胜的法宝。 但是……洛未谙望过去,喉咙突然哽咽起来。 但是不知道他这些年经歷了什么,一道极为明显的伤疤从他的左上额划到右眼角,看起来阴森可怖,唇与鼻之间是未修整的鬍鬚,那张殷红的嘴早已惨白,整个人颓废而阴冷。唯有那只完好的左眼,还藏着过去熟悉的澄澈。 「喂,你听到我说的话没?」小黑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耐。 她想,她死后,他过得一定很不容易。 他曾经是她最宠的小鬼,一人之下万鬼之上,在鬼界唿风唤雨,一唿百应。他也曾是她最头疼的小鬼,学艺不精还总是喜欢惹是生非。 她将目光静静地落在他胸前的一块圆形的镜子上,镜子巴掌大小,被一圈深黑色的鸢尾花纹缠绕,而正中间的位置,在幽深的黑夜里闪烁着极淡的微光。 这是她当年送给他的法器,不能打架也不能练功,除了当饰品没什么大的作用,但他很喜欢,甚至用了毕生的学识,取了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做鸢尾清莹镜。原先她活着,镜子的正中央是明媚而灿烂的白光,照明的效果极好。后来她死了,中央的白光就灭了,镜子变成了死物。 许是一万年后她再次復活,神力恢復了十分之一,鸢尾清莹镜突然绽放出极其微弱的灯光,给予了他希望。 小黑已经知道她復活了,一直记得「烈祖玄鸟」的作用。他此番来到蚀骨深渊,大约也是为了「烈祖玄鸟」。 真是个懂事的孩子。 「喂,」小黑见她一直不说话,急了,「你怕不是个傻子神仙?也对……你要是不傻也不会单枪匹马过来闯蚀骨深潭,你干什么来的?和情郎幽会?你走不走,不走我打得你走。」 洛未谙:…… 她默默划掉刚才「懂事」两个字,就当她脑子一时被牛踢了。 洛未谙顿了顿,突然就在原地犹豫了起来。 如果她现在暴露了身份,那小黑定然是会替她冒这个险的,小黑又几斤几两她也知道,下去多半也是凶多吉少,她并不想要他冒险。但若是不暴露身份,他今日也是铁了心要跳下谭中,拦也拦不住。 就在洛未谙暗自纠结,小黑收剑准备放弃沟通跳水时,千钧一髮之际,一道火红的光亮从树林的深处飞来,血色将半边天染红,直直攻向小黑的后背。
第17页 洛未谙想也没想,一把拉过小黑的手臂,口中唿道:「小心!」 轰的一声巨响,火球擦过小黑的外袍袖子,从两人中间穿梭而过,重重地落入蚀骨深潭中。 这攻击来势汹汹,眼看一击不成,又甩出第二击。这次小黑不再是被偷袭的那个,抬手用怨气幻出一把银色的长剑,扬臂朝树林的深处一噼。 顷刻间,交锋的树立在两种不同的波动中化为灰烬,白烟蔓延,月色穿过烟雾,勾勒出一道窈窕的身影。 洛未谙定睛一看,悟了。 难怪她刚才觉得两次攻击有些熟悉,原来偷袭的人,不巧正是前段时间的手下败将,天宫中谪仙的可人儿白华仙君。 她缓慢从树林和烟雾中走出,摇曳生姿,淡金色的长裙将周围的尘埃净化,露出如花似玉,吹弹可破的脸颊。 洛未谙对于能在此处看到她感到了一丝奇怪,又有一些感嘆。这白华怎么这般小气,在天上没面子待不下去了,就气得杀到了人间。 不过这次洛未谙低估了白华的智商,经过了刚才那一役,白华内心一喜,立刻抓住了她的把柄。 「好你的个落安,自从嫁给了赢尘仙尊之后愈发的无法无天,竟敢趁着下凡时日与鬼私会!」 洛未谙:? 小黑听后陷入了一瞬间的茫然中,他从前跟着洛未谙看了不少话本子,貌似里面「私会」这个词,不是这么用的吧? 白华的五官其实很秀丽,也很柔软,但总爱吐出一些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难听话,这令洛未谙着实很为难。默了默,她才艰难地吐出:「我为你的人际关系,感到了一丝担忧。」 白华扬起愤怒的柳细眉,瞳孔中闪现出一重一重地不甘和怒气,看向一旁的小黑,心中再次萌生了杀意。 她想着在天宫处置不了她,反而自己落下了口实,如今看到她和一只鬼纠缠在前一起,真是天助的好机会。 「我今日可不是来找麻烦的,」风声突然变得鹤唳,白华再次调动周身的神力,将此注入掌心的雪莲中,笑容在火光中泛滥,「是你背叛仙尊,瞒着仙尊,我只是在替□□道。」 她掌心的雪莲越来越大,光线越来越盛,神力照得小黑浑身不适,黑色的怨气竟有种往四处逃逸的惊慌。 也就在这时,从洛未谙的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很轻的「滴答」,仿佛柔软的东西踩在了透明澄澈的水面,水面从中心荡漾出一轮轮光圈。 周围的光线似乎亮了些,天空映照出淡而明媚的色,被树叶筛成线条。 「谁说她瞒着我了?」 黑夜中雪色身影如翩然的银蝶,踏过水面,端端正正落在一人一鬼的面前。他的左手中握着一把霜锏,长而无刃,有四棱,四尺锋芒,凝聚一身。 这是洛未谙第一次看见赢尘幻出武器,一时有些怔愣。 小黑这孩子本来有些傻,面前顶着三大仙神还能岿然不动看热闹,洛未谙对他的智商实在敬佩的很。 白华也有些傻了,从看见赢尘的那一刻开始,心跳剧烈的起伏,从高高的地方重重摔倒地面,隐隐发疼。 她不可置信地开口:「我方才攻击那只鬼的时候,她说了句小心,明显是在护着那只鬼,你竟然还向着她?」 微风吹起赢尘雪袖上的边角,传来一股淡淡的香凝幽蓝气味,他淡淡地抬了下眼皮,「哦」了一下:「有什么意见吗?」 第 9 章 洛未谙发现,赢尘有时候说话真能膈应死人。 比如白华抑扬顿挫说出这番冠冕堂皇的话,定然是想要讨一个说法的,却不想赢尘仙尊一点说法都不想给,还理智气壮地将问题抛回去。 一时间,白华仙君脸上的色彩可谓是变化多端,五彩缤纷。 趁着气氛缓和的空挡,洛未谙偷偷给小黑送了个手势,示意他快熘,这里的两个神仙都很兇。但她显然高估了小黑的智商,后者一心牵在如何跳进蚀骨深渊里,考虑着从赢尘旁边穿过的可能性,眼睛压根没往她这个方向瞥一眼。 就算小黑看见这个姿势,他也完全走不了。当他不再战斗反应过来的时候,一股无形的气压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迫使周身的怨气无法运转,双腿也不能动弹。 小黑没看到这个手势,一直在暗中观察洛未谙的白华可看到了。这一手势被她当场进行一番理解后,柳眉一恨,脑中顿时又想出一个法子。血莲的攻击微微偏转了几指的角度,她先是深吸一口气,幽幽地说:「罢了,仙尊要护着她,小仙也无甚本事拦着您……」 上一口气还没提上来,白华一转头,又斩钉截铁道:「但她旁边的可是一只鬼!还是一直怨气不低,能力不俗的大鬼!今日不除,日后恐祸害生灵。」 她作势便又是一次神力攻击,烧得方圆的树木尽数变为灰烬。 奶奶的。 看来今天是不死不休了。 洛未谙最是看不得这种打着苍生的名号抬高自己内心的欲望,所谓的仙神正道,不过是满足私慾的冠冕堂皇,令人作呕。 此时不仅是为了小黑,某些不堪入目的记忆如一片树叶在她脑海中飘摇,激得她胸腔一股邪火极为难受。洛未谙终是阴着一张脸,右手伸进衣袖中,摸到一件条状的法器。她想着区区仙君,动用这件法器似乎小题大做了一些,顿时有些捨不得。
第18页 但当是时,也想不了太多,赢尘也许会护着她,但他定然是不会护着一只鬼的,大不了到时候鱼死……网破二字还在胸腔里盘旋,只见站在前面的赢尘轻轻地抬起右手,拽在她的手腕上。 沉稳而温热的力道无声无息,却仿佛在指引她停止动作。而左手的霜锏此时散出微微的仙泽,而后洛未谙深褐的瞳孔处,倒映出赢尘指尖的神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布满整个霜锏,霜锏「叮」的一声脆响,幻出一股巨大的霜浪,正面迎上白华的血莲。 他轻轻一抬手,便将白华全数神力幻出的攻击抵消,甚至没有波及旁边的一花一草。洛未谙有些怔愣,一是因为他竟然此刻也帮了她,这有些奇怪;二是因为这仙尊级别的真正实力……仅是一个级别而已,差别如此之大? 天宫唯有十八位的仙尊确实不容小觑,但洛未谙曾经交过手,觉得也不过尔尔,一口气打个十个八个不成问题。如今看来,这一万年间这些个仙神丝毫没有懈怠,反而越来越强?这是个很严肃的问题。 洛未谙微微有丝头疼。她舒舒服服睡了一万年,别人舒舒服服修炼了一万年,看来她復仇的道路比想像中的长远。 白华似乎没想到赢尘真的会阻挡,神力的消耗使得身体受到反噬,勐地吐出一口鲜血。鲜红的液滴落在翡色的树叶上,添上淡淡的哀苦。她控制不住地朝后倒去,眼看今日神力和形象就要在心爱之人面前毁于一旦,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扶住她的肩膀。 白华回头一望,两眼的委屈终是包裹不住,莹莹的液体往下滴落:「兄长……」 手的主人嘆了口气,细微而纯粹的神力从他的手掌沿着她的肩膀传递,他朝着远处的赢尘看去,扬声道:「今日是小妹打扰了仙尊处理事务,但……仙尊的反击似乎重了些。」 赢尘收回左手的霜锏,仿佛早已知道树林里藏着一个人,对突来的第四人毫不意外,侧脸在月光和潭水的双重映照下,更显得淡然如玉:「既然白夜仙尊看了场热闹,她便没有危险。但若是我今日没有赶到此处,落安的生死还有定数吗?」 白夜道:「小妹方才不过是想杀个鬼罢了。」 「哦?」赢尘微微抬起好看的眉,似乎听到什么好笑的话,嘴角扯出淡淡的嘲讽,「天宫规定,鬼者行为不端杀无赦,狂嗜杀无赦,久教不改杀无赦,我今日觉得,他好像并不满足这几项。」 洛未谙死后仙神界恢復了霸主的位置,渐渐立了些条例出来,虽然这条例并不是严格执行,但总归摆在那里,不是随便瞧瞧的。 赢尘随手给小黑上了个捆仙锁,禁锢了他的怨气和行动,继续说:「而大鬼怨气充盈,便更不能随便杀了,这还要我来教你们吗?」 制服大鬼耗神费力,一个控制不好或将怨气四溢,祸害人间;大鬼更是炼制法器的好东西,与其杀了,不如加以利用,方不觉得可惜。 这些仙者定然是知晓的,只是多年来为所欲为惯了。白夜顿了顿,自认理亏,治好了白华的伤,微微鞠躬后便带着小妹离开。 …… 是夜,静得洛未谙能听见自己的唿吸声,身旁的小黑被绑得整整齐齐,终于意识到事情和他想像得不一样,和捆仙锁奋力地抵抗着。 赢尘收回浑身的锋芒,恢復成与世无争的淡漠气派,默默将她身子转过去,看向她后背的伤口——大约六七个被树叶插伤的伤口,很深,鲜血被她的神力止住,但依旧能看出伤势的可怖。鼻尖窜进了血腥味,他才恍然觉得,自己刚才似乎鲁莽了一些。 这样的鲁莽扰乱了他的神力,所以刚才那简单的一击,有些许重了。他已经记不清是有多久没有这样的情绪,略微陌生,当下记下,日后改进。 盈盈的光落在赢尘的深色的瞳孔处,掠过微不可查的冷意,他幻出一瓶伤药,洒在她后背处。 「疼吗?」赢尘问。 洛未谙被迫转过身,本就看不清他的模样,猜不透他的想法,此时被他这么一问,顿时意识到自己此时的境界。 她好像是给他施了个睡觉的咒语,然后偷跑的吧?现在好像是她偷跑不成功,被逮住了吧?刚才好像是逮住她的人救了她一命吧?诚然洛未谙自认为就算没有赢尘,她今天也不会被白华伤害,但其实他并不知道她能自保,也总归是救了她一命。 想到此处,洛未谙心底软了一软,眨了眨眼睛说:「对不起啊。」 赢尘上好药,收回了伤药,随口问:「对不起什么?」 洛未谙低低回道:「不该偷偷跑出来……」 赢尘:「还有呢?」 洛未谙:「不该一个人来这里。」 「还有呢?」 洛未谙:「不该和白华打架。」 「还有呢?」 洛未谙被他问得蒙圈,十宗罪也不是这么问的吧?数落了这么多罪状还说?这是要将她捉拿归案了? 洛未谙瞪着黑黝黝的双眼,不满地瞪了他一眼,脑海乱七八糟冒出来,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了:「难不成是我和一只小鬼在这里幽会,你心生不满了?」 小黑听后一脸惊恐,嘴里说不回来话,只能心想这年头神仙都是不读书的吗?幽会是这样用的吗?这和刚才那劳什子私会有什么分别?他怕不是遇到一个真的傻子吧。
第19页 赢尘却一愣,银色的光将他的瞳孔照得模煳了不少。 她用鼻子哼了哼,庆幸他总算没接着问下去。满脑子想的是找什么理由,没有注意他的情绪。经过刚才这么一出,虽然赢尘站在她这边,但但凡有脑子,应该也会有所怀疑。今日跳进蚀骨深渊的事应该是泡汤了,明天赢尘应该会有所行动了,到底什么时候能询问到「烈祖玄鸟」,这事只能暂且往后挪。 洛未谙期期艾艾跟着他回到客栈,天空泛起鱼白肚,透过丝丝的浓雾,照进灯火阑珊的床榻处。纸做的窗户保留着她逃走时的模样,透出昏沉的暗绿。 赢尘将小黑囚禁在法器里,收进袖中。 洛未谙琢磨了半晌,还是觉得应当解释一下,遂说了路上想到了理由:「你晚上睡觉实在太不踏实了,直接将我压醒了;我一个人睡不着,又想到小二说的话,产生了浓郁的猎奇心理……才出门的。」 这一番话经过甩锅,抱怨,迫不得已,洛未谙自认为堪称完美。总之千错万错都是他的错,她是个好人。 说完她坐在茶座上,端端正正的,粉嫩的嘴唇上下抿着,眉眼一派矜持肃然。赢尘漫不经心瞥了她一眼,这一眼看得她如坐针毡,硬生生地挺住了。 「我记得,」他挪到床榻的位置,雪色的袖扣处突然出现一排五颜六色的瓶瓶罐罐,煞是好看,「从前你做错了事,都是会立刻补偿的。」 开始了,以「我记得」开头的句子。 洛未谙头皮发麻地听着,硬着脖子问:「哦,我想起来……这次你想要什么补偿?我都可以满足你。」 赢尘抬眸,深色的瞳孔在客栈火烛的跳跃下,闪过不易察觉的笑意。洛未谙以为自己看错了,正疑惑间听到他掷地有声的话—— 「把衣服脱了。」 洛未谙:??? 「然后躺上床,趴着。」 第 10 章 洛未谙坐在原处纹丝不动,一度怀疑自己耳朵出现了问题:「啥?」 诚然吧,诚然她是犯了一点小错,这点小错不小心让白华捏住了一个小小的把柄,但是他说的是什么话?他为什么要她脱掉衣服? 洛未谙想到新婚第一夜,他也是坐在床边云淡风轻地开口说过去帮他脱衣服,很惊悚,惊悚得洛未谙额头突突地跳,连带着心脏也不受控制,不安分地很。 赢尘见她一脸镇定实则已经呆愣的神情,隔了好半晌,才徐徐开口:「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说的脱衣服,是为了给你上药。」 那双深黑的瞳孔示意了下床边的瓶瓶罐罐,一副「我很纯洁,你很脏」的意味:「你是想带着那些伤过年吗?」 洛未谙原地呆了一会儿,后知后觉发现背上的好几处散发着火辣辣的疼痛。 被他这样的神情一望,瞳孔一定,一股羞赧的热流勐然从四肢涌上大脑,熏得她脸颊透出微红。洛未谙右手扣了扣左手的手缝,着急地解释着:「我,我哪有什么误会,是你自己说话不清不楚的,惹人怀疑。再说了,就算是为了处理伤口,也应该唤一个丫鬟来呀,你这样……定然也觉得有些羞耻吧。」 赢尘早已在她的长篇大论中做好了准备,闻言抬了抬眼皮:「我不觉得羞耻。」 洛未谙:「……」 「出门在外,一切从简。夫妻有什么好羞耻的。」 洛未谙:「……」 她觉得赢尘委实逆来顺受了些,丝毫没有堂堂仙尊的霸气和威严。在她的想像中,对待不怎么喜欢的女人,他应当将她随意丢在床上,象徵性扔几瓶治疗伤口的灵药,然后居高临下冷漠地对着她说:「自行处理。」然后不管她如何泪眼汪汪也不为所动,「啪」的一声将门关上。 这完全不一样嘛! 洛未谙磨磨蹭蹭坐过去,背对着赢尘,纤薄的肩膀抖了几抖后,再次商量道:「不如你直接把我后背的布料撕开?」 当着面脱衣的动作,不管怎么看都有点羞耻,洛鬼神表示不太能下得去手。 赢尘挑了挑眉,说了句确定的话:「没想到你喜欢这种粗鲁的。」 「既然如此,那日后在床上……」 「我脱!」怕他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语句,洛未谙打断得非常彻底,迅速解开赤红外衫的腰带,露出雪白的内里。 一时间,艷丽的色彩与澄澈的净白形成了极强的冲击,芙蓉暖帐虽没有,却在幽静的蜡灯笼罩下,散发着若隐若现的魅惑。 洛未谙乖顺地躺在床榻上,浑身紧绷着,暴露出背嵴的光滑和皮开肉绽。小黑不认识她,当时的情况下,虽然留了情面,下手却不轻。好几片落叶几乎陷入了一半,在逼仄的伤口处,留下经络的痕迹。再加上她后面用神力逼出落叶,反覆摩擦后,伤口已呈现感染的恶化。 好在赢尘赶到得及时,不然此时便不是皮开肉绽,而是血肉模煳了。 他将粉状的伤药撒在伤口的深处,又将软玉蔓草敷在整块背嵴,缓慢抽出纱布。 她嫁给他的时间不长,却已经连着受了两次伤。赢尘望着身下的躯体,在想是不是因为自己,依旧很无能。 整套动作虽然轻柔,药效起作用时,洛未谙还是忍不住皱眉,伤口旁边的软肉止不住地蠕动。这是很疼的特徵,而她一声不吭,甚至连唿吸都没有加重。
第20页 屋外的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浓云,如千丝万缕的针线般,从天的尽头而来。鸡鸣响彻整个山村,客栈外渐渐染上了人气。 光线射进来,也将她背上的伤口照得更为清晰了些。 「疼吗?」他再次问,这次的声音没有在蚀骨深潭边的冷冽,带了些不易察觉的颓然。 洛未谙的心思全在自己光熘熘的背上,突然被他这么一问,茫然地摇头:「不疼。」 这点小伤,甚至不及过往的十分之一。 在她的记忆中,有两次悽惨的时光,第一次是成神前,每天飢一顿饱一顿,时不时以命拼搏,身上就没有一处完好的。后来成了神,日子好过了不少,但身体是有记忆性的,疼久了也就习惯了。第二次是仙神对她的第三次镇压,那次歷时最久的战争让她经歷了许多人情冷暖,而最后的灰飞烟灭才是这一生最无法忍受的痛苦。 所以与灰飞烟灭相比,这点小伤根本提不起她的兴趣。更何况这伤是小黑弄得,小黑弄就弄了吧,洛未谙很大度地表示,无所谓。 神游间赢尘已将纱布拽在手里,陷入神游里的洛未谙丝毫没有注意到大事发生。赢尘略微顿了顿,考虑到她自己包裹的动作幅度太大,随即坦然地代劳了。 洛未谙最开始只觉得背嵴发凉,突然间,前面的部分也顿感凉风习习。白日初露,琼玖村因为常年坐落在蚀骨深潭旁白的缘故,唿吸间本就自带着潮意,此时烈阳未洒满天地,感觉更甚。 洛未谙惊唿一声,距离她上次惊唿不知多少年前的事了,赢尘能把她逼成这个样子,委实是个人才。 一双坚硬的手臂带着微微的凉气从她的腰肢穿过,赢尘从背后虚虚地抱着她,既要小心翼翼不触碰她背后的伤口,还需使力将她整个人抬起来,这个动作有点难度,他做得这样简单,她有些钦佩。 钦佩之中夹带着铺天盖地的羞意,像一把锁牢牢地捆住她。洛未谙从未和一名男子以裸/露的上半身靠得如此的近,两人肌肤紧贴的一处,仿佛有一盆大火在灼烧。赢尘一手抱着她,一手淡然地将纱布凑近唇边,微微偏头便撕开纱布的一角,手臂绕过头颅,从她受伤的背嵴和胸前缠绕。 每缠绕一圈,洛未谙便抖一下,她抖着嗓音道:「背后受伤,你缠我前面作甚?」 这么个费力的事,赢尘还能脸不红气不喘,但细听之下,能辨出一丝与寻常不同的喑哑,他道:「这样缠着紧一些,你这个人顽劣好动,很容易感染。」 她躺了一万年,还不能好好动弹一下么,洛未谙很不服气。郑重地开口:「我顽劣好动,这不刚好和你的落落穆穆相融合嘛,夫妻都是冷心冷面,这样多没意思,以后定不会有人来司命神殿来做客。」 她拼尽全力将「顽劣好动」四个字转化成褒义的,又用多说话转移转移注意力,却不想在落入赢尘的耳里又是别一番风味。 他缠绷带的动作微微一顿,一时不知她刚才是在控诉他平日太冷淡了,还是在夸奖自己做了很多贡献。 夫妻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给他一种遥远而不真实的错觉,他很喜欢。 赢尘最后缠了一圈,进行到最后收尾的工作,他略微思考了一会儿,突然将下巴放在洛未谙的肩上,「嘶——」的一声,用牙齿将纱布撕碎。 几簇柔软的耳根扫在她白净的脸颊上,酥麻的痒意透过皮肤传递到四肢百骸,还有他坚硬的下颌线与肩膀紧紧相贴,每动一下便引得一番腿脚发软。洛未谙慌了,等他终于捆好了纱布,立刻一巴掌拍开,脸颊都是羞红的罪证。 因两人的关系是夫妻,所以她既不能骂登徒子也不能骂他不要脸,只得全部咬牙咽进喉咙,诚诚恳恳地说:「其实这些我好像自己可以做。」 赢尘将视线落在她没穿内里的上半身上,洛未谙意识到不对,连忙幻出一件衣服床上,恼了:「你干嘛不提醒我?!」 他云淡风轻地观赏了一会儿,云淡风轻地开口:「夫人,你这是在害羞吗?」 洛未谙决定反其道行之,委婉道:「我若说确是呢?」 「哦,」赢尘收了伤药,「那你自行适应一下。」想了想又补充:「毕竟你的伤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好,以后这样的情况多的是。」 洛未谙:「……」 …… 小黑自从被绑后一直关在赢尘的法器。洛未谙原以为第二天赢尘便会前往蚀骨深渊,却是猜错了。 他带着她游歷了半天的村内的风光,又带她吃了半天的人间风味,还带着她去往一处绮丽的山崖处观赏了夜景。 洛未谙被投餵得很满足,也很迷茫,迷茫中又有些担忧小黑的动向。于是看风景这晚,她躺在两座险恶山峰中这处平坦的悬崖处,头顶璀璨星空,身落郎朗大地,不经意地问道:「那天抓来的鬼怎么样了?」 赢尘躺在她身边,头挨着头,回道:「死不了。」 死不了就好,洛未谙得到这处答案便放心了,鬼界都是放养型的,她一把年纪,放心得很彻底。 转念,洛未谙又道:「你那是什么法器?自己做的吗?里面是设的囚笼还是酷刑?会很厉害吗?」 她对法器这类向来感兴趣的很,天地间的法器她阅了不说是全部,定也占十之八九,那日见他拿出一个精益剔透的小手镯,还以为是随身的饰品,却不想小黑嗖的一下就是不见了,进入了小手镯中。
第21页 她还未见过此物,有丝好奇。 当然,咳,她也是很关心小黑的,只是他的地位嘛,一直不太高。 赢尘微微抬起眼皮,转了半圈,落在她的侧脸上,闻言问道:「你倒是很关心他。」 洛未谙随口道:「我挺喜欢它的,当然忍不住要关心呀。」 「你喜欢?」 「啊……对,挺有眼缘,你这么看着我看嘛,是觉得我觊觎了吗?仙者慈悲为怀,我虽喜欢,放心,不会跟你抢的。」 「……你就不怕那只小鬼呆在里面承受不了?」 「小鬼?」洛未谙愣了下,不知赢尘怎么会突然扯上小黑。但她聪明的脑袋转了转,很快反应过来,他现在定是在追溯之前在蚀骨深潭边上,她护着小黑的事情了。 果然仙神就是爱翻旧帐,当时不说,后面一条一条给你指出来,打个措手不及。 还好她这些日子深思熟虑,想出些能应付理由,什么「她看出这只鬼的怨气不俗,想留下来好好炼制一下新的法器,十分不舍」,什么「这只鬼厉害得很呢,就算呆在里面环境恶劣也定有本事活下来」,「但仙尊看在我的面子上,还是不要太过于苛刻他……」诸如此类,言辞恳切,目光盈盈。 赢尘突然就不说话了,定定的望着她,洛未谙突然打了喷嚏,觉得悬崖边上的风比刚才冷了不少。 赢尘忍了忍,脱掉外衫,噼在她身上。原本在脑海里的计划因此发生了变动,他蓦地从原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没有的尘埃。 「出发了。」 洛未谙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赢尘幽幽道:「进入蚀骨深渊本需要一只诱饵,我近日左思右想不知选什么好,因此迟迟没有动身。但方才听你所说,既然这只鬼这么厉害……」 「那便是不二之选了。」 第 11 章 虽然赢尘的话条理清晰,端正耿介,意味深长,洛未谙还是很聪明地怀疑了一下自己是不是不小心坑了一把小黑。 天宫的事件既然交代给夫妻两人,便需要两人一同完成,任何一位偷懒便会削弱功勋,降低晋升的速度;更严重者甚至会被视为不作数,辛苦半天白忙活。而担任监视一职的,正是白华的兄长白夜仙尊。 考虑到前几天刚把这位担任监视一职的白夜仙尊小小地得罪了,赢尘此行便不得不带着洛未谙一路。 洛未谙虽对晋升这类事不敢兴趣,却不愿放弃进入蚀骨深渊寻找「烈祖玄鸟」的机会,这段时间她陷入赢尘进入深渊后自己怎么办的苦恼境地,今日他便告知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赢尘口中的诱饵,乃是一件进入蚀骨深渊的重要法器。 法器能将两人气泽融合,注入于一个容器中,由容器进入蚀骨深渊,便会被深渊误认为只有容器单独的气泽,而成功放行。 此方法讲究的是一个「骗」字,需满足三个条件:一为被融合的人需要气泽相近,洛未谙和赢尘同为仙身,又是夫妻,这项自然满足;二为寻找的容器需是一个活体,可为鬼也可为仙,视当时的情况而定,蚀骨深渊如今出了这样灵异缥缈、恐惧伤人的事件,十有八九是鬼在作祟,秉持着同性相吸的原则,小黑作为容器再合适不过;第三个条件乃是容器的能力越强越好,此条件虽不是硬性的,但须知容器的实质确是一个诱饵,敌人攻击的最初承受者,若实力不够,三人皆会受到危险。 小黑也算是充当金刚罩护身符这类的作用了,洛未谙默默感嘆,为了自家小弟的身家性命,她顿了顿,垂死挣扎:「这法器虽好,只是不晓得他有没有生命危险啊?哎……我的意思不是担心他,毕竟你我他三人进入深渊后便同为一体,他要是受伤了,我们肯定也不会好过罢……」 这番说的逻辑清晰,条条在理,随意中带着一丝恳切,恳切中藏着一丝担忧,担忧中还有一丝坦然,洛未谙禁不住佩服自己。 赢尘站在悬崖岩石,看了她许久,才慢条斯理开口:「有我们在,还死不了。」 远方传来琼玖村的锣鼓声,省省入耳,在山与山之间游荡。 洛未谙想到早上出门时他的神情,和如今有些许的不同。那时虽然也是淡淡的样子,但淡的有人情味,仍由她在村落里任性,想干什么干什么,有时还会眼花地看着他最角的笑意。此时的冷淡却更像拒人于千里之外,死命神殿的梧桐树怕是又要倒霉了吧。 洛未谙望着他,有什么东西在脑海中闪了闪,没有抓住。 …… 回客栈收拾了东西,行至蚀骨深潭旁,赢尘略施神力,将小黑从法器中放出来。 可怜的小黑被折磨得髮型散乱,面部黝黑,衣衫褴褛,让他原本就不甚美好的面容更加雪上加霜。洛未谙心疼道:「一会儿需要你帮个小忙。」 小黑原本虽被捆仙锁限制,却在法器里躺得很舒适,气候温暖,环境适宜,身下鎏金色的波浪灵力十分松软。他也不清楚从哪一刻开始不太对的,睡着睡着突然就感觉屁股很烫,烫得他勐地惊醒,在法器里上蹿下跳。温度一点点升高。汗流浃背后又被无数不知名的刀剑追杀,搞得他狼狈不堪。 小黑心很累,从法器出来后连带着看两位讨厌的神仙都眉清目秀了起来,却在这时被告知又要进入法器当做诱饵。 小黑没缓过劲来:「什么?」
第22页 赢尘慢悠悠地站在洛未谙和小黑之间,挡住两人交接的视线,洛未谙从他背后探出个小脑袋,认真地劝阻:「你不是也想进入蚀骨深渊吗?现在刚好有个机会摆在你面前。」 小黑刚脱离虎口又进入狼嘴,按照他一根筋的脑袋,定然会勃然大怒,大喝一声我杀了你后,选择和大家同归于尽。好在洛未谙非常了解他,换了种说法,一仙一鬼达成互利共赢的局面,事情就好办多了。 「蚀骨深渊只允许一人进去是铁一般的事实,你打不过赢尘也是铁一般的事实,不如大家和和气气的,让你作为带头老大,带着我们进去。」 果然,小黑听后静默了许久。 「带头老大」四个字尤为悦耳,让他忍不住怀疑:「你们会这么好心?」 「当然不会这么好心啦,」洛未谙假咳了一声,「蚀骨深渊危险莫测,三个人进去中好比一个人进去,你只需作为容器,赢尘仙尊自会保你安全。」 仙神不都一言九鼎么?赢尘既然做出了「死不了」的誓言,她也只能相信他,谁叫他目前是三人里最强的。 小黑还在犹豫此法的可行性,和仙神骗人的可能性。 赢尘听着两人在耳边交流,渐渐没了耐心,右手微微施力,幻出一盏青葱碧绿的琉璃灯瓦。琉璃灯瓦散发出淡淡光辉,将幽黑的潭水口子照亮后,催促道:「方圆百里的小鬼数不胜数,你若不想便拒绝,我随便找个能力强的,施一个迷惑咒,同样也能作为容器。」 言下之意便是小黑不是唯一的选择,后面排队的鬼多得是,你不要耽搁大家的时间。 洛未谙愣了愣。 听他这么说,不知为何有一种……赢尘早已知道小黑想进深渊,此番不是为了坑他,而是为了帮他的错觉。 树林的残叶从远处悠然然地飘来,落在赢尘的鬓角,他此时看起来,又更加有人情味了些。 小黑的答应声打断了洛未谙的错觉,赢尘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示意他先进入琉璃灯瓦:「你第一,落安第二,我垫后,气息融合的过程可能不会很舒服,大家克服一下。」 「气息融合的时间我无法把控,发现气息融合后立即跳入深渊,不要犹豫。」 「若不幸融合的时间较短,我们三人进去后定会引发蚀骨深渊的反噬,危险在所难免,需做好心理准备。」 洛未谙还从未听过赢尘说这么长的话,井井有条,稳重自持,仿佛天生便是领导的王者,比曾经的她有过之无不及。 赢尘话音刚落,小黑没有丝毫犹豫地跳进琉璃灯瓦,洛未谙看了他一眼,也跳了进去。 …… 灯内的气泽极为庞大而紊乱,在逼仄的空间中胡乱窜逃,让人无处可遁,小黑被其中一处流动的绿色液体牢牢地困住,表情露出一丝痛苦,渐渐狰狞。洛未谙来不及细细反应和思考,便被另一处流动的液体推到小黑身边,经歷了一阵神力被生生抽走的痛苦,与他缠在一起。 这便是气息的融合了。 当三人的气息完全融合在一起时,小黑双眼一睁,灯内的空间骤然消失,变为原来的树林和蚀骨深潭的静谧和清冷。琉璃灯瓦缩进他的额头处,渐渐消失,连带着琉璃灯里的洛未谙和赢尘。 「进渊。」赢尘在他头骨处淡淡地下令,小黑想也没想,纵身一跃。 蚀骨深渊这条狭长的入口,在感知到小黑的进入后,闪过一道极盛的光亮,顷刻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多亏最近琼玖村将鬼故事传得人尽皆知,蚀骨深潭周围空无一人,否者叫人看见这一幕,又将是一段传奇志异。 …… 一股无形的力量迫使着三人疯狂下坠,经过与谭中水的威压勐烈撞击后,三人终于在某个漫长的时间末尾,踩到了实地。 或者说,他们真正穿越了蚀骨深潭,来到了蚀骨深渊。 小黑按捺住胸前的不适和全身骨骼碎裂般的疼痛,咳出一块乌黑的鲜血,一边咳一边吐槽:「妈的你们俩人坐在我脑袋里安然无恙,就我一个人承受这份痛苦。」 躺得正舒服地洛未谙坐起来,随手端来一杯茶润了润口,语重心长道:「你已经是个长大的鬼了,总是需要经歷一些磨难的。」 虽然她也觉得吧,这个磨难委实不太厚道,但谁叫她现在是仙呢,仙自然只能站在仙这边。 想到此洛未谙瞅了瞅淡然处之,岿然不动的赢尘,又摸出把扇子给自己扇了扇。 小黑原本只有些许不满,直接被她这句话又气出一口黑血。 入目处是蚀骨深渊的真正模样,光线极暗,视线却比想像中清晰。深渊处百里内没有任何活物,仿佛被扫荡了一般,干净得有些诡异。 赢尘开口:「一直向前走,会有一处尸骨迷阵,迷阵乃某只上古神兽所化,不是巨龙烈祖,是烈祖当时吞下的某只神兽。以你的能力是不过去的,需绕开。」 这个你指得是谁,在场的三人都明白。洛未谙心疼了下小黑,小黑骂了句娘。 绕过尸骨迷阵,赢尘又道:「一会儿或会传来某种歌声,歌声响起后自行封闭听觉,遇见任何事物不要相信,这是食人鱼的迷魂咒语。」想了想,他似乎不放心,「记住,是任何事物,在歌声中无论出现的是谁,无论说了什么,朝着相反的方向做便不会迷失,直到我再次说话。」
第23页 蚀骨深潭走到这里,进行得异常顺利,洛未谙终于意识到有一丝奇怪,转过头来望着赢尘:「你好像对这里很熟悉?」 赢尘正凝神感知周围的情况,回道:「曾来过一次。」 洛未谙惊讶极了:「我记得神武不是说,这里万年来第一次出事呀?」 赢尘道:「当时急需一件东西,就进来取了。」 他说这话时,把进入深渊取东西说得像逛自己神殿的花园,或者逛琼玖村的菜市场一样简单悠然,难怪他说三人死不了,原来这里就是他家的后花园。洛未谙抽了抽嘴角,心理又信了他一分。 小黑一听两人在他脑子里交流起来,他一鬼在外面担惊受怕的,差点气笑了:「所以你进来取什么?取到了吗?……等等……不会是烈祖玄鸟吧。」 听到这四个字,洛未谙默了默,虽然这话不是问她,但总有种被点名的心虚感。 将好奇的目光落在身边的赢尘上,洛未谙心想,他既然来过这里,想必对这里也是有些熟悉的,很可能知道烈祖玄鸟的下落。比起自己提出来,小黑上来便直入主题,洛未谙敬他是个汉子,在心底鼓起掌来。 赢尘漫不经心回视她一眼,却是在问小黑:「你进来找烈祖玄鸟?」 小黑:「那是当然。」 赢尘:「为何要这个?」 小黑在水底冷漠地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他人虽傻,但智商却没有问题,洛未谙回来的消息称得上绝对的秘密,他怎么能随意告诉外人,还是一个敌对关系的外人。 他便要悄悄将鬼神復活,终有一天杀向天宫,亲自削掉神武至尊的头颅。 当然,这些到现在只是想像,他这些年学会了稳重,也学会了隐忍。于是想了想,随口胡诌:「是这样的,我有个心爱的女子灰飞烟灭了,听说烈祖玄鸟是可帮助重生的法器,于是便千里跑来这里冒险……」 小黑从前的时候就被洛未谙夸奖有表演话本的天赋,可见他说这句话时,情绪是多么到位。 洛未谙一听,差点在琉璃灯里摔倒,赶紧扶起身子,才抑制住惊悚的情绪。 而赢尘,双眼轻阖,嘴角绷直,再睁开时,已是一片冷然。 第 12 章 琉璃灯内气泽温热柔软,洛未谙震惊之后陷入了片刻的茫然,小黑自从跟着她后很得她的喜爱,两人关系融洽,亲情友情皆可能存在,却绝不可能是心爱的女子。鬼者自私多疑自卑贪婪,自己尚且无法保全,很少有闲暇谈情说爱。难不成他这一万年话本子看太多了?开始嚮往爱情?真陷入了一段生离死别的情网? 洛未谙抽出扇子,扇了扇额头上冷汗,决定套一套他:「看来这位女子定是有过人之处,才让你捨生忘死。」 「那是自然,」这话勾起了小黑一些过往的豪情,牛气哄哄地说,「没有人比她更美更厉害,只要有她存在,所有的一切都将黯然失色。」 以小黑那不高的文学素养,他这几段吹嘘的句子,已经拼尽了全力。 洛未谙越听越觉得眼熟,曾几何时,他在外人面前也是这样吹嘘她的。洛未谙琢磨了半晌,以她对小黑的了解,这女子十有八九说的就是她本人。破孩子多活了一万年,本事没什么长进,诓人的本事倒是融会贯通。 看看旁边的赢尘,可能早就识破他的理由,冷着脸看笑话呢。 洛未谙忍不住调侃了两句:「这么说你倒是特别,也懂得谈情说爱了。」 闻言,小黑一点点褪去脸上的豪情,嘴角勾出一丝讽刺的冷意:「大家最初皆是人类,凭什么你们就更特别一点?」 洛未谙愣了愣,心中涌出淡淡的暖意。 这话,是当初的洛未谙在鬼界的宣言。 人若有仙根,经过便会飞升为仙;人若死亡,便会蜕变为鬼。仙为上,人为中,鬼为下,这是仙界强者规定的正义。但仙和鬼的本质,本就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她当初受万鬼拥护,不仅是实力强大,也正是看清了这一点,坚定不移地在鬼界洗脑,才最终成神。 其实洛未谙在小黑的心中,并不是和「心爱的女子」毫不沾边,她于他,更像高高在上的英雄,福泽蔓延的神祇,可望不可即的信仰。此生在洛未谙的笼罩下,他怎么能看得上其他的普通女子。 相较于这边两人的满腹激情和豪气,赢尘渐渐染上微不可查的不耐,不咸不淡地看了两人一眼,冷漠道:「说够了吗?」 「你们看看现在都情况,应该讨论情情爱爱吗?」 洛未谙顺着赢尘的目光看去,只见原本空旷幽静的水底小路突然出现巨大的波动,不惊的水纹不知被什么莫名的东西扰动,就像被一只手拽在手里一般,一点点扭曲,狂躁不安,终于在挣脱之时,一股蓬勃的力量朝三人直线袭来。 小黑理所当然是承受冲击的第一人,周身怨气大盛幻出巨大的盾牌挡在了前面,即使如此,冲击源源不断,还是将他一步步逼退。 洛未谙看得有些心急,想帮忙却碍于赢尘在此,不敢出手,只得严肃问:「这什么情况?」 赢尘岿然不动,好整以暇地换了个姿势,淡淡道:「看这攻击,你不觉得有些熟悉吗?」 刚才的攻击来势汹汹,洛未谙没有细看,此时感受着对方的气泽,渐渐悟出来。
第24页 好强烈的怨气,这竟然是一只鬼? 洛未谙讶异地抬眉,在心中揣摩,她当初成为鬼神后,修筑无间宫殿,用神力划出一个圈,承诺在圈内的鬼,均可受到庇护。 这个圈是她洛未谙的鬼界,初始有许多大鬼不愿意归顺,她凭藉实力和洗脑后,很快获得了万鬼臣服。在她圈外的鬼,她均有记忆,不包括这蚀骨深渊啊? 难不成一万年后她的圈消失了?这是一只她不知道的新鬼? 洛未谙起了些兴趣,心中再次涌现出曾经的跃跃欲试,虽说她现在很弱很垃圾,但征服欲就像刻在骨髓一般,让她双手渐渐发痒。 洛未谙克制了一下,手痒地给自己泡了杯茶。 小黑被逼得浑身难受,巨大的威压压迫着浑身骨骼,他想不能再继续消耗自己怨气,顷刻间抽出衣袖中的冷剑,嘴里默念一声咒语,剑气如虹,渐渐抵消了攻击的威压。 却因为在收怨气与拔剑的空挡,身体受了些伤害,吐出了一口黑血。 赢尘淡淡地看了看那口黑血,慢悠悠地说道:「这是一片鬼域,相传巨龙烈祖与此鬼缠斗时,此鬼输了却不甘心,灰飞烟灭时将一丝怨气留在巨龙血液中,与他生生世世斗争。」 此刻的鬼域,便是那丝怨气所化。因是巨龙身死,所以才让鬼域在蚀骨深渊中日渐成型。 洛未谙默了默,有个地方不懂,不懂就要问:「灰飞烟灭的鬼,还能留下怨气?」 赢尘淡淡地说:「能,只要她愿意。」 「怨气不会枯竭消散吗?」 「如果留存天地间,时间久了自然会消散,但若有灵气的容器存储,便不会。」 洛未谙不知,洛未谙听后很忧愁,甚至有点悲伤。若是她早日知道这点,当初死后留下一丝怨气,是不是就能早点復活?是不是不用委屈在这柔弱的仙体里?早就重回鬼界一统三界了? 她一边悲伤着,一边听着小黑气愤地问赢尘:「你不是很熟悉这里吗?怎么会让我陷入这鬼域?」 洛未谙悲伤着,听着赢尘淡然地开口,说了不轻不重的三个字:「我忘了。」 洛未谙:「……」 小黑一呆,下一勃然大怒:「你在耍我?!」 赢尘继续不轻不重:「原来被你看出来了,说明你还没有蠢得无可救药。」 洛未谙:「……」 这不像平时的赢尘,平时的他应该高高在上,多说一句就像在浪费他的口舌。但要说哪里不一样,洛未谙很茫然,这其实依旧是那个语不惊人死不休的仙尊,以气死人为乐。 但仙尊又这么厉害,你气着只能被气着,没有实力反驳。 小黑又喷了口黑血,气急攻心加刚才消耗了大量的怨气,微微难受。洛未谙很是心疼。 前面这片鬼域看来是不好过了,但看赢尘这副淡然的模样,又仿佛是小场面。洛未谙做了这么久的看客,低低地问:「那我们是绕路呢?还是直接打呢?」 赢尘深思了一会儿,问她:「你想要直接打?不心疼他的伤势吗?」 洛未谙连忙正襟危坐:「肯定不啊,我一个仙者,怎么会心疼他的伤势。」 洛未谙诓他的,却没想到这句话很好使,赢尘听后一直素白铁青的脸色渐渐有了缓和的迹象,连眉骨的冷然都染上了一丝温度。 洛未谙想起自己之前表演了这么久都没有成功,这句话却如此简单成功,可见赢尘确然是个琢磨不透的人。 只见捉摸不透的赢尘仙尊沉吟了一会儿,道:「绕路吧,我突然想起来了,右前方有一条近路。」 洛未谙和小黑同时愣了愣,后者反应过来后,立刻开骂:「妈的你忘个锤子啊忘!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近路?!故意骗我来这里打一架,然后嘲笑我!你们神仙的道德仙骨呢?不是自诩慈悲为怀普渡众生吗?!你还是个神仙吗?!」 赢尘略微施了点神力,逼着他朝正确的道路前进,将他的话自动过滤,回:「你说的只西天的佛祖,不是神仙。」 洛未谙听后,彻底摩拜了。除了他满身的仙气腾腾和仙神神力,以赢尘的这种性格,倒是很适合来鬼界发展嘛。 * 小黑被他领着去了右前方,一路骂骂咧咧叽叽歪歪,但凡赢尘不是在他脑袋里,定然是一场血雨腥风单方面碾压的大战。 但奇怪的是小黑走了许久,周围的环境还是鬼气瀰漫,而越走,赢尘的脸色越不好。 小黑:「你们俩倒悠闲,我怎么觉得现在这么累?」 洛未谙顿了顿,也严肃地开口:「是不是不太对?」 「有一点。」 在赢尘的记忆中,鬼域的杀伤力虽大,范围却不大,他走的路完全无误,此时应当早已到达蚀骨深渊的中心地才对。 不知何时,四周静得连小黑的脚步声都听不到。 原本,他行走在水中,水往身后流动,以仙者和鬼的眼力,是能看到水纹的线条,而现在一切都消失。这片鲜活的蚀骨深渊,仿佛变成了一片死水。 脑中突然灵光一闪,赢尘勐然想起了重要的线索——「这不是原来的鬼域了,你小心一点。」 赢尘的话音刚落,仿佛印证了他的正确性,突然一股凛冽的风席捲着水底的潮流,从远处翻腾而起。潮流异常兇勐,混杂着大量的怨气,勐地朝小黑拍来。
第25页 他这次想也没想,抽出冷剑抵御,赢尘和洛未谙齐齐暗道一声不好,只见潮流根本无视他冷剑的抵御力,来势更为汹涌。突然,四面八方想起尖锐的笑声,在小黑脑中迴荡,洛未谙不适地皱眉,下一秒被一双大手捂住了耳朵。 赢尘低沉的声音穿越尖锐的笑声,落在她耳侧:「关闭听觉。」 她想说干嘛捂住她的耳朵,她自己有手,他捂住了她,他自己怎么办。很快反应过来,他比她厉害,应当早就关闭了听觉,此时耳朵上的双掌利用了神力,让她不至于被笑声伤害。 洛未谙听话地关闭了听觉,赢尘凝神感受着袭击的怨气与小黑的对抗,激烈地震动着三人,他指尖微微聚力,已做好了随时辅助的准备。他考虑了每个人的状况,却独独忽略了一种——三人的定力虽强,却依託的是一件普通的法器,琉璃灯瓦受不住一波又一波强烈魔音的攻击,笑声一阵阵拔高,它一阵阵颤抖,终于在某个时间,灯里最坚韧的部分「啪」的一声,断了。 一瞬间,原本凝聚在洛未谙、赢尘和小黑三人那股力量骤然消失,就像一根绳子突然被剪短,独自属于个人气泽回到自己身上,三人一时承受不住,栽倒在地。 小黑一面打斗着,一面还有承受琉璃灯碎裂的反噬,又在心里狠狠将两位仙神一顿咒骂。 琉璃灯碎,三人伪装成一人的骗局顷刻间不攻自破,蚀骨深渊是有灵性的血渊,几乎也在瞬间辩识出它的地盘进入了三个外来者,大怒不止,水流波动翻滚,和之前鬼域的攻击完全不在同一层次。 洛未谙无意识前,脑中闪现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赢尘所说:「若不幸融合的时间较短,我们三人进去后定会引发蚀骨深渊的反噬,危险在所难免,需做好心理准备。」她一阵呜唿哀哉,心想赢尘的嘴莫不是开过光的,说什么来什么。然后她便沉入了梦境,耳边仿佛听见有什么人的叫喊,以及没来及抓住的手臂。 …… 洛未谙的身体在水中沉浮,飘荡,萤光乍现,一阵勐烈的咳嗽后,她缓缓睁开眼。脑海中经歷了一阵空白后,蚀骨深渊的记忆重新浮现在眼前。 因是仙神的缘故,在水中可以自由唿吸和行走。但很奇怪,她现在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一直在水中下坠,窒息的感觉侵袭她全部的感官,仿佛在下一瞬间,她就会爆裂身死。 就在她扑腾着,以为自己又要飞灰湮灭的时候,一条雪白的影子从远处游荡而来。他剥开水纹,很快来到洛未谙身边,坚实的臂膀穿过腋下,将她往上提。 两颗头颅从水面冒出,外力拖着她在水里移动,很快回到岸上。洛未谙疯狂地唿吸着,享受劫后余生的喜悦,她抹掉脸上的水渍,眨巴着眼睛,看清了面前的人。 是赢尘。 明明是赢尘这张脸,却好像又有哪里不太一样。她不该还在蚀骨深渊里吗?怎么会突然回到岸上?走出来?还是…… 洛未谙唿出口气,刚想说话,却见赢尘冰凉的瞳孔朝自己看来,声调毫无温度:「你要是想死,可以死远一点,死在我面前,怕污了眼。」 洛未谙:? 他整理着湿透的衣衫,缓慢的站起来,将外套脱掉,盖在她头上,声音透过湿漉漉的衣衫传过,闷闷的:「我此番救了你,就彼此不欠了,以后莫要出现在我面前。」 洛未谙:?? 她茫然地从衣衫下面钻出来,刚准备开口问他是不是中邪了,却惊然地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更惊悚的是,另一道一模一样的声音不受她控制,从口中溢出,参杂一丝悲伤,一丝笃定还有傲然:「你从来也没欠我什么,但若要不见,我绝对办不到。」 赢尘冷漠地「呵」了声,眼底的厌恶一闪而逝,瞳孔处倒映着她的难堪,最终转过身,留她一人坐在原地。 洛未谙已经万分确定,不是赢尘中邪而是自己中邪了。此情此景,这个陌生的赢尘,还有不受她控制的身体,很有可能是蚀骨深渊的幻境。 她一定还在深渊里,并没有走出来。 但幻境到底幻出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要幻出个这个场景,洛未谙搞不懂。她猜测可能是赢尘的故事或者记忆?她为何会走进赢尘的记忆? 洛未谙思索了一阵,未果,决定站起来寻找破解幻境的方法,起身的时候她的眼神随意往四周望了望,瞬间,便停止了所有动作。 河边,清澈的水在碧空下盈盈荡漾,站着一位湿漉漉的少女,少女身着淡绿色的长衫,小巧白净而散发着张扬的美意,此刻一脸懵逼慢慢转变为一脸震惊。 水面上的这张脸,不是别人,恰好是洛未谙她自己。 第 13 章 洛未谙盯着水里的容貌,茫然一瞬后,彻底傻了。 她近一万年没有见过自己的样子,一时不知水中的人是不是自己。此刻水面上的她竟然不是仙神落安,而是鬼神洛未谙。更加奇怪的是,无论她用什么方法,皆无法从这个洛未谙身上感受到一丝怨气。 诚然,作为万鬼之王,成神后她能用神力将怨气隐去,但她这人嚣张不羁,若没必要,这种畏手畏脚的事向来看不上。因此此情此景,她觉得有许多地方不对,很困惑。 困惑的洛未谙呆在这具不能控制的躯体里,在岸上休息了一下,随意擦了擦脸,又耸了耸鼻尖。
第26页 脸颊上有液体划过,冰冰凉凉,咸咸淡淡,洛未谙再次惊悚了,这发生了什么?怎么还哭上了?! 这具不能控制的躯体似乎特别悲伤,豆大的泪水沿着脸颊滚动,抽搐着,呜咽着,似乎终于发现此时静默无人,控制不住嚎啕大哭。 多少年没哭过,洛未谙早已将哭泣定义为弱者的表现。此刻呆在这具身体里,她竟也染上了本体的一丝悲伤,有些难过地想,她到底遇上了什么事…… * 下一瞬间,洛未谙只觉一阵头晕目眩,待反应过来后,周围的场景又变了。原本清冷寂寥的湖面草地变为一块巨大擂台,周围喧嚣无比,似乎在进行某项重大的比试。洛未谙站在擂台的正中央,抽出她曾经最为趁手的武器无间鞭,张扬自信的声调穿越十里,落进每一位在场者的耳中:「谁要是能打赢我,谁就能娶我。」 台下的人员骚动着,交头接耳,没一会儿好几位五大三粗的壮汉走上擂台,洛未谙的心脏紧了紧,突然有些可怜这具躯体了。她想着这些个壮汉长得如此寒碜,要是嫁过去,她定然是忍不了要掀桌拆楼的。 却没想到这具躯体如此能打,很有她当年的风范。几番斗争后,陆陆续续将人击落下擂台。她打得漫不经心,丝毫没觉得这场打架关乎她的终身大事,反而像场场儿戏,给谁做做样子。 洛未谙的猜测很快得到印证,最后跳上擂台的是一位白衣飘飘的秀气男子,男子手持她的同款长鞭,嘴角捏出一朵微笑,说道:「小师妹,今日你似乎玩得大了些。」 躯体见着他后愣了愣,皱眉:「你上来干什么?」 秀气男子继续笑:「不是你说的吗?谁要是能打赢你,谁就能娶你。」 洛未谙能感受到,这具身体的心底产生了浓浓的不情愿及不耻:「你是长我三辈的师兄,你哪来的脸跟我打架?」 「只要能娶到你,谁还顾及面子呢。」 这副势在必得,胜利在望,美人触手可及的得意嘴脸让洛未谙一阵不愉快,还未缓过来,长三辈的师兄声先夺人,双手聚力,朝洛未谙的方向发起进攻。 这股淡淡的灵气和秋风扫落叶的气度,不是位居天宫的仙神,也不是身处鬼界的鬼魂,而是拥有半神的人类。 这类人天生具有仙根,加以名门的辅助,可延长寿命,修炼仙法,当修为达到一定的高度,便可飞仙成神。此仙法没有神力加持,对于真正的仙神来说实属孩子玩具,但对于普通脆弱的人类来说,乃极为强大。 洛未谙万万没想到,这具寄宿的躯体,竟然是名门的一位仙根弟子。 洛未谙疑惑地想,她失去了为人的记忆,这具躯体的模样和她一模一样,难不成是她为人的记忆? 神游间,身体已和面前的师兄打得不可开交,三辈的修为不能小觑,厚颜无耻的师兄动用了全身修为,十成的功力汇集在武器的顶端,眼看就要落在洛未谙的脸上,这一鞭子下来,不是毁容也是半残——突然风吹云涌,某种熟悉的气流从看台上闪过,如轻盈的落雁般,落在她的面前。 笔直的霜锏持于左掌,面前的人仅是微微抬高手臂,便将师兄逼退好几步。 这打法,洛未谙觉得很熟悉。 果然,师兄稳住步伐,咽下喉间漫上的血腥味,不屑地开口:「南门的赢公子,你此番做法,似乎不合规矩吧。」 微风不燥,游云隐天。赢尘冷傲独立,霜锏于手,不争不辩。 洛未谙怔怔地望着这副背影,心中某个猜测默默煳煳,有种唿之欲出的错觉。她被错觉弄得分神,却能感受到这具躯体以飞快的速度上前,抓住赢尘的霜锏往自己手腕上一划拉——「啊」的一声矫揉造作大唿后,身体顺势倒在了地上。 在场看戏的人,原本将注意力齐齐放在赢尘和师兄上,此时被她的一系列操作弄得全脸茫然。 洛未谙也惊呆了,惊呆的洛未谙听见这具倒在地上的躯体捂住手腕上的伤口,仰着头,娇娇弱弱地开口:「既然赢公子今日伤了我,在擂台上就算我输了,赢公子既然上了擂台,便是应了刚才的约定,我输给赢公子,就是要嫁给赢公子。」 洛未谙:「……」 至此,她总算看清了这具躯体的正在意图。这场擂台比试,这个赌约,都是她自己撰写的一场戏。 只是不知,这个幻境里的赢尘会做出如何的表现。在她的认知中,幻境的赢尘和外面的赢尘有着明显的不同,外面的他虽是冷漠了些,毒舌了些,变态了些,却能依稀看出人情味。而幻境的他似乎非常不待见自己,甚至比不上一个普通的陌生人。 果然,赢尘身体似乎僵了僵,缓慢地回过头来。那双冰凉的瞳孔,看不见任何温度:「你说什么?」 身体的内心闪过一丝忐忑,但她依旧在作死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小声地开口:「我说我要嫁给你啦。」 他收了霜锏,沉默了许久,当着所有看者的面,只说了五个字:「你还在玩笑。」 就像在那个湖边,他再次丢下自己,转身离开。只是这次离开,似乎打击极大,步伐微微踉跄。 洛未谙敛了笑容,心底那种不受控制的悲伤和难过,在赢尘离开后,再次席捲全身。 …… 下一画面,是夜深人静的子时,一双滚烫的手将她从床榻上推下去,床榻上坐着的人,衣衫不整,锁骨半露,黑髮微乱,脸颊微红。他抿着嘴唇,仿佛下定了决心,吐出一个字:「滚。」
第27页 洛未谙的身体从地上爬起来,冷静道:「可是你不解毒,会死的。」 赢尘运转修为,试图将春情的毒素逼出体内,说得残忍而坚决:「就是死,我也不会碰你。」 * 画面再次一转,这次是洛未谙熟悉的百里红妆。娇面红霞衬,朱唇绛脂匀,纤腰以微步,皓腕于轻纱。她拾起桌上的胭脂,落在唇间,微微盪出一丝甜蜜的笑。 旁边有人说:「小姐呀,不要再看啦,新郎官来啦。」 她说:「那就让他等等呗,一直都是我在等他,他不应当等等我么?」 旁边的人笑了笑,说是。 然后不知过了多久,敲锣打鼓声来到她的闺房前,等着她打开闺门。洛未谙熟悉着此番流程,应是打开闺门,望见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和正中间鲜红的八抬大轿。 而轿子前面,应站在一位赤衣男子。腰衔佩剑,风骨傲然,目光沉静而内敛,一派漠然冷寂的高雅姿态。 她将幻想置于脑中,笑嘻嘻地从闺房中走出,却没有看见想见的人。死一般的寂静萦绕与四周,这具身体茫然地朝四周望了望,问道:「他人呢?」 最前面的一位年老者,面露难色,沉吟着开口:「南门赢尘,于今日寅时……」他再次顿了顿,不敢望向少女期待而忐忑的双眸,强忍着说了最后四个字:「飞仙成神。」 轰的一声,宛若一道惊雷,狠狠地噼进少女的双眸。 洛未谙呆在她的身体里,也难受得闭上双眼。她有许多不懂,比如这具身体,为何是她洛未谙自己的容貌,比如她何时与赢尘有了这般情感的纠葛,比如讨厌她的赢尘,为何突然有了这场婚礼。 这到底是她的幻境,还是赢尘的幻境? 洛未谙看这场戏,本是抱着玩闹和好奇的情绪,却总是不经意地被这具身体的主人所牵动,她从未如此难受过。 难受的洛未谙在这具身体里换了个舒适的姿势,突然就没有了继续看下去的欲望。既然不想看,那便是到了出幻境的时候了。 洛未谙顿了顿,幻出藤条做的长鞭,使了点神力,长鞭微微一变,呈现出一把冷冽的小刀。她想也没想,朝自己心脏处刺去。 剧烈的疼痛席捲着身体,洛未谙任由鲜血肆意,拧着眉头,看着面前的幻境一点点在眼前崩塌,自己也渐渐从这具躯体里挪出,一字一句地开口:「幻境小鬼,敢欺负到祖师爷的头上,出来受罚。」 话音刚落,刺耳的尖笑声似疯了般在耳边响起,洛未谙再次关闭听觉,冷着脸将小刀从心脏抽出,分出部分神力治疗伤口。虽表现得淡然,落安的神力太少,还需省着点用。 尖笑声见魔音攻击不成,冷静了一会儿,旷远而悠长的声音从远方传来:「毫不犹豫杀了自己,你对自己倒是狠心。」 洛未谙对自己向来狠心,这句话当成夸奖,心安理得接受了。 「别躲躲藏藏了,我不仅狠心,还很聪明,就算你不现身,我也知道你是谁。」洛未谙顿了顿,买了个关子,缓慢地开口,「是不是?芳泽。」 空气中的气流涌动,似乎在瞬间停滞。 如此轻易被识破,芳泽半晌未反应过来,她在蚀骨深渊纵横上千年,从未有谁能在她现身之前知晓她的身份,而对于面前这人,她强大的内心竟然本能地闪过一丝胆怯。 「你是如何知晓的?!」 洛未谙不答,慢条斯理睁开眼,仿佛能洞察她的位置,朝她隐身的方向准确无误地笑了笑:「不急,你先告诉我,刚才的幻境,是谁的?」 第 14 章 既然身份已被识破,芳泽便不再躲藏。水纹微动,涛里光芒微盛,透出淡淡的人影。洛未谙目光所及处,人影由远至近,裸露的脚轻盈地落在水底的湿地上,脚踝上的银铃随之发出刺耳的笑声。 女子身着轻薄的透明纱,松松地裹住雪白的内里,露出盈盈一握的腰肢,和纤细修长的双腿。芳泽摇曳生姿地靠近洛未谙,低头靠近,唿吸在她脖颈处嗅了嗅,微顿后,皱起眉头,娇美的声调在耳旁响起:「你的身上,有我不喜欢的味道。」 洛未谙身上混杂着浮沉味、汗味、水的腥气和浓郁的血腥味,她自己闻着都有点难受,更何况嗅觉灵敏的鬼了,谁这么变态会喜欢啊?洛未谙一阵无语,脑袋往后挪了半分:「那就请你离我远一点。」 可芳泽就这么变态,偏不听,她一面讨厌着她身上的气息,一面又忍不住地往上凑了凑,高挺的鼻尖微动,仔细辨别后,皱着眉退回了原处。 「好噁心的味道,总觉得似曾相识,但我怎么想不起来呢?」 第一次被一只鬼说噁心,洛鬼神不是很有面子,自尊心受到些许打击。她盯着芳泽这双茫然的眼,一边琢磨着一边问:「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芳泽也盯着她,腰肢左摇右晃,飘离她的身边,捂嘴笑道:「你也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看不出来,在众鬼之中,她的智商已然属于佼佼者,洛未谙考虑了下两者的实力,嘆了口气,缓缓地念出:「芳泽,以尖笑声示人,吞没声音。善窥探他人记忆,制造幻境。入幻境者九死一生,生者亦受大伤,无战之意志,芳泽鬼趁机攻其不备,视为大恶。」 「芳泽,你可是上过百鬼谱的大鬼,我怎么不会不认识你呢?」
第28页 其实,早在洛未谙听说那则传言时,便对她的身份有所怀疑——在树林里幽会的情人在白雾出现时,听不见任何声音。洛未谙第一时间就想起了芳泽,但驭声的鬼有许多,她还不能确定。直到三人进入蚀骨深渊,听见了尖锐的笑声,坠入幻境,她才确定此鬼是谁。 想来也可笑,芳泽初为鬼时,洛未谙恰好与她有一面之缘。芳泽丧失了声音,洛未谙心生恻隐,是她抽出了一丝神力赐予她驭声的能力,顺道进行了一番点拨,鬼者若要真正变得强大,便要驾驭自己的弱项,丧失了什么,更要将此物利用到极致。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当时可怜兮兮的女子已穿得光鲜亮丽,已经强大到能骑在她脖子上作福作威。不晓得这不是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芳泽听闻百鬼谱,那双水光盈盈的眼蓦地睁大了一瞬,嘴角的笑容也渐渐消失:「百鬼谱可是鬼界的至宝,你如何看过?」 洛未谙想说这是老子自己写的,老子当然知道。老子不仅知道,还倒背如流。 当时她闲得无聊便写了本百鬼谱,但凡能力较强的鬼均有记录,供后世流传。一方面是为了鞭策众鬼变强,为了登上百鬼谱,他们确实比以前努力了许多;另一方面是为了加强鬼界的荣誉感,仙界有《万神宗》,鬼界也有《百鬼谱》,不能被他们比下去。 后来记录得多了,鬼界渐渐流传,拥有百鬼谱便拥有了众鬼的弱点,百鬼谱莫名其妙被神化,变成了鬼界的至宝。 洛未谙禁不住感嘆,有个锤子的弱点啊,她确实是知道这些鬼的弱点,是因为她强呀,厉害呀,打遍天下无敌手呀,但她可没往书上写呀,这不是□□的起内讧嘛。 洛未谙望了望芳泽那张震惊的脸,觉得不能继续说打击她的话,卖了个关子,慢悠悠地再次说:「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 涉及到百鬼谱,芳泽的双眸迅速染上一丝惊慌,她后知后觉地明白刚才这女子为何如此轻易破了她的幻境,也后知后觉地明白这女子此时为何如此淡定。难不成她真的知道自己的弱点? 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如今眼前的人受了伤,且神力微弱,说什么也是她占据优势。芳泽勾出一抹嘲讽的娇笑,声音一会儿如同年迈的老妪,一会儿如年轻的少女,道:「那幻境中的男人如此伤害你,你难道不想杀了他吗?」 洛未谙愣了愣。 芳泽继续道:「他欺你,负你,冷眼相向,给予你希望,又带给你绝望,你如此伤心,难道不想一刀解决他吗?」 洛未谙沉默了半晌,问道:「所以那幻境中的赢尘,其实根本不是幻境的人影,而是真实的赢尘?如果我在幻境中杀了他,他如今是不是已经死透了?」 芳泽仰头,似哀似嘆:「这世间啊,男人最是无情。无论你追逐得多么艰难,他终究会因为任何一件事,而将你抛弃……你敢说,你在幻境的时候,当你伤心难过时,不想将他置于死地吗?」 那一幕幕,有无数时刻,洛未谙确实感同身受,有种想拍死眼前人的冲动。若她不是洛未谙,不识得当时在幻境,确实很容易被幻境中本体的情绪所吞没,从而杀了真正的赢尘。 好一个一石二鸟、自相残杀的计谋。 「所以,」洛未谙沉声问,「现在我的两个同伴在哪儿?」 保不准现在被她丢在那个黑暗寂寥无声的角落,陷入昏迷。她有一些担心小黑,鬼之间常常会出现同类相残的局面,但她现在还得稳住面前这人。 「同伴?」芳泽关注的点总是和她不一样,似乎很惊讶,「你和仙者是同伴我理解?和那只鬼也是同伴?」 洛未谙歪着头:「不行吗?」 她也不晓得这句话哪里戳到了她的痛点,就这么突然间,就像某个泡沫被勐地戳破,芳泽瞳孔一震,一改平静妖娆的气质,激动地喊叫:「当然不行!」 「仙鬼向来势不两立,如何能当同伴?!他们会背叛你的,一定会。」似乎想到什么,声音渐渐变弱,「就算现在不背叛,日后也会背叛的,你们追求的不同……」最后变得喃喃自语,「男人都是靠不住的……」 诚然,洛未谙很认同她这番话,但这番话她比芳泽理解得透彻,实在不需要她这位老师来多此一举。但从她这番话中,洛未谙约莫理解出一些道道来。 人死化为鬼,鬼生怨气,怨气化为鬼之法力,是鬼的能力。鬼虽忘记为人的过往,却不能忘记曾经的执念,执念刻进灵魂中,永生永世伴随。执念是一种无形的东西,不同的鬼拥有不同的执念,它可能是恶性的,也可能是善性的,它可能是一件事,一件物,一句话,或者一个人。 芳泽方才为数不多的话中,提到最多的便是背叛与死亡。在她的幻境中,直面的也是赢尘的冷漠与背叛。洛未谙突然想到琼玖村发生的诡异死亡事件,被杀害的人虽有男有女,却皆是热恋中的情人,皆是置于危险境地时,一方将另一方抛弃,而后被抛弃的那一方活了下来,抛弃人的那一方却面临了死亡。 蚀骨水底,波浪静谧。一根线将前前后后轻轻地窜起来,让她再次注视眼前妖娆而放浪的女子——她踱着步,左右转了几圈,步履轻盈,脚踝的银铃摇头晃脑,圆润悠扬。她皱着眉,似乎在想某个问题,一直没有想通。
第29页 或许,便是她的执念吗? 洛未谙的内心突然便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也便是在这一刻,下定了决心。右手刚刚伸进左袖中,瞬间被芳泽捕捉:「你要干什么?!想硬拼?你有这个能力吗?」 洛未谙看着她,徐徐开口:「你这幻境制造术修行得不够,若修得完整,你同我呈现的,应当是一个完整的故事,而非断断续续的内容。」 洛未谙语重心长地说:「我不是早告诉你了吗?若想要成为强者,便要驾驭你的弱项,你何必抓住幻境这块儿执念不放呢?」 芳泽一愣,脸色白了白:「你谁?你怎么知道……」 洛未谙笑了笑,从袖中抽出一件长柄似的物件,微阖双眸,微微拔高声调:「我是谁?小芳泽你委实健忘得厉害,你这幻境制造术当年不就是偷学我的吗?!」 话音刚落,洛未谙敛下笑容,飞速念出一串拗口的咒语。手中的长柄物件剎那间朝四面八方发出刺眼的白色光芒,笼罩在洛未谙和芳泽身上。 就像有一双无形却力量极大的手牢牢地抓住了芳泽的心脏,声音萦绕着一串一串悠远的歌声,如佛祈祷,如巫做法,一会儿悦耳得令人动容,一会儿刺耳得目眦尽裂。芳泽不可置信地睁大眼,念出四个字:「清音幻境……你是洛……」 她来不及说出洛未谙的名字,便双眼一闭,陷入了昏迷。 洛未谙抬手接住芳泽掉落的身体,稳稳地放在水底的泥土上。 她想,此次天宫派赢尘和她前来的目的,应当就是芳泽了。芳泽作为一名赫赫有名的大鬼,扰乱了人间的秩序,伤害了人类,上达天听,罪无可赦。 但芳泽再怎么说,也是属于她鬼界的,她向来护短,即使要进行判决,她也要弄清事情原委,不随意冤枉任何一只。 清音幻境是洛未谙的一种法器,能知晓人的前世今生,因果轮迴。入幻境之人只有两种方法能够摆脱幻境,杀掉自己,或者被制境之人亲自带出。但因制作此法器消耗的神力巨大,又无法给敌人制造及时性的伤害,洛未谙过了新鲜劲儿后,一直觉得它有些鸡肋,常常将它置于箱底不闻不问。 此时只是稍稍启动它,便消耗了落安的全部神力,她委实觉得有些丢人。 将芳泽置于眼前,洛未谙坐下一边治癒伤口,一边恢復神力,双眸微阖,抽出一丝精神力,进入芳泽的前世今生。 第 15 章 说来芳泽这段往事,确是比话本子的故事更为精彩,波澜起伏,一波三折。 万年前,她本是凡间九云十三州一位戏子,以珠圆玉润、凤吟鸾吹的歌喉傍身,作为被天下男子追捧的对象,向来自视清高,卖艺不卖身。 某日,突逢戏院变故,一曲悠扬婉转的戏曲被传遍大江南北,却被有心人拿去深究,称为以下犯上,试图谋反。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一夜间九云十三州最热闹的戏院被查封,被砸碎,被驱赶。人去楼空,不知何来的一把大火,将其烧为灰烬。芳泽匆匆从后院逃离的时候,被蔓延的火舌灼伤了双腿,摔在地上痛苦难当。 也就是在此时,一道伟岸的身影从天而至。 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救命之恩,小女子定以身相许。和众多话本子一样,此伟岸的身影乃是芳泽多年的追随者,此番听戏院有难,特来寻她。而芳泽因这伟岸身影捡了一条性命,在渡过鬼门关的那一刻,便将心脏剖了一半给他。 男子救了芳泽,两人从戏院逃脱,开启一段不可多做描述的流亡之旅。两人几乎游歷了整个九云十三州,从南到北,增长了许多阅歷,而芳泽因这段阅歷,也成功将另一半心脏放在了他身上。 就在某日风雨交加的小镇上,两人在喧嚣的夜中表露心迹,男人终于忍不住开口,袒露他自己的真实身份。芳泽一生平淡悽苦,本以为此次终于守得云开,却万万没想到,心仪的男子竟然是一名赫赫有名的望族子弟。不仅是望族子弟,还是修道名门之一东越门的弟子。 芳泽愣在原地,许久才找到自己声音,说:「我听说,修道名门的弟子,是有机会得道成仙的……」 当是时,怀中的人发出一声凄冷的淡讽,给她吃了一计定心丸:「若想得道成仙,需是极佳的仙根,就算是极佳的仙根,若没有仙缘,也不一定有机会飞升。飞升为命,仙命少之又少,谈何容易。」 他说他的仙根并不好,他只是普通弟子中的一名,想要飞升,乃痴心妄想。芳泽听罢,便信了。痴情的人总是盲目的,她这段时间被男子呵护得很好,一颗心饱满而通透,是以在真相与谎言面前,无法分辨。 两人互吐真心后约定了终身,男子陪着她去了好几个她想玩得地方后,将她带回了东越门。 芳泽第一次跨进修道名门,满心胆怯而崇敬,本以为一名戏子会被他人持以偏见,却不想进入东越门后,男子的父母很喜欢她。两人顺利成亲,婚后的那一年生活,是芳泽最为光鲜的时光。 每当夜深人静时,她也会觉得奇怪。戏子在寻常人的家中便不怎么被待见,名门中人却待她如此之好,难不成因是修道之人,便超越了世俗的成见?她一面当心现下的美好光景乃是一场梦境,一面又贪婪得沉浸在幸福中,抽不出身来。 那日,乃是九月初九,九九归一,凡人登高,听说是天门开启的日子,也是修仙者离飞升最近的一日。那日,大夫上门,宣告芳泽怀上了第一胎。丈夫兴奋得不能自已,将她抱在怀里亲吻了许久,芳泽久经浮沉,能感受到他的喜悦中夹带着一丝迟疑。
第30页 她疑惑地问:「最近是遇上上门事儿了吗?你似乎很忙。」 丈夫愣了愣,沉默了许久,柔和的声调微微有些僵硬:「最近门内忙着举办一场仪式,颇为费神了些,不过快要结束了,你不必担心。」 芳泽想问什么仪式,但她非真正的门内弟子,这话滚在喉咙口,便咽了下去。她放弃了,丈夫却看了看她,斟酌着开口:「有一事,或许需要你的帮助。」 芳泽讶异地问何事。 丈夫顿了顿,解释道:「此仪式乃是一年一度向天祈福的大事,也是东越门能够顺利传承的重要一步,仪式的开启需五名直系血缘系的亲人帮忙,多一人少一人都不行,你如今怀了我的孩子,也算能名正言顺地进入仪式了。」 芳泽有头脑地问了问:「定要我去仪式吗?我有孕之前,都是谁参与的仪式呢?」 「之前都是外祖父,外祖父在你我游歷在外的时间里,已经去世了……」说罢,他的双眼适时地染上一丝悲伤,芳泽心肠软,惊觉亏欠,没多想便应了下来。诚然芳泽并未对仪式本身有所怀疑,她只是担心自己并未真正的门内人,也并未修过道法,恐耽误了仪式的完成。丈夫知晓了她的顾虑后,好心地安慰她,还想了个折中的办法。 「你若担心误了仪式,我可在师父处取一味失去意识的良药,原本只是凑人头的作用,你便在仪式中睡去也无妨。」 芳泽一听,心里的负担顿时轻了不少,欣喜地应了。 很多时候,人之所以蠢,是未知全貌。她不懂得门内的规矩,所以理所当然被他诓骗,踏进了东越门的圣堂,被安置在堂内的正中心坐着。 堂内设有五座金石做的蒲团,四面八方为小,中间为大,丈夫的母亲告诉她有身孕的需坐在中间,这是规矩,她便信了。 丈夫从圣堂的室内端出一碗药材,目光如水般润泽,从未如此轻盈地唿唤她的名字:「睡吧,别害怕,等醒来后,一切就结束了。」 她端着碗,发现丈夫的手在抖。她以为他在紧张,还笑着安慰他,说没事,只要不耽误仪式,她就不害怕。又说等孩子出生叫什么好呢,现在还不知是男是女…… 丈夫听见「孩子」儿子,颤抖地闭上双眼,下一瞬再睁开时,双眸已恢復正常。 芳泽喝了药,很快陷入了昏迷。这药不愧是东越门的秘药,效果好得令人咋舌,明明在半梦半醒中,她听见了一些人在说话,在某个时刻,身体的下部分突然爆发出无法抑制得疼痛,她疼得在金石蒲团上打滚,却无法睁开眼睛,恢復意识。 这疼持续了好长的时间,长得她已经习惯了疼痛,终于结束后,陷入了久久的昏迷。 等再睁开眼时,入目乃一片黑暗。鼻尖窜进木头的霉味和火焰的尘埃味,芳泽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恢復,动了动手指,便是刺骨的疼。她喘着气,看清周围的环境,这是一间破旧的宗庙。 好巧不巧,这间宗庙恰好位于东越门的山下,在她和丈夫进东越门之前,曾寄宿了一夜。那夜她在犹豫,抵不过丈夫的柔情蜜意。 旁边响起一道无感情的声调,说:「你醒了?」 这声音很熟,仿佛是丈夫的妹妹。 这位妹妹她见得少,或者说从她踏进东越门开始,她就很少见过除了丈夫和他父母以外的其他人。丈夫当时说她不懂门内规矩,还是少抛头露面为好,又说他妹妹脾气不好,少见面是为了她着想。芳泽当时略有些失望,但她觉得他说得对,便谨遵恪守。 此情此景,火焰炽热的光线晃着她的眼,不知如何应答。 似乎觉得和她多呆一会儿便是浪费时间,妹妹从火堆旁站起来,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又抽出袖子里的药,扔在芳泽面前。 「你现在一定很疼,仪式的过程如此痛苦,你都熬下来了,现在想必应该也能熬过去。」 芳泽微微茫然。 「这药能缓解痛苦,是我哥让我给你的。他说对不起你,也说你虽为戏子,但是一个好女孩,望日后独自一人时,万分珍重。」 芳泽依旧茫然。 「我知道你很困惑,此番我在这里,便是解答你的疑惑。」 妹妹嫌弃破庙的骯脏与晦气,站得料峭笔直,如一朵不染尘埃的白莲,望向芳泽的时候,露出了一丝怜悯:「九云十三州的一名戏子,你可知你的出生并不是这般低俗,乃是东越门一支旁系的子孙后代。你的父母辈做了错事,被门内出名,却除不了身上的仙根。而你,继承了你父亲的仙根,乃天生慧骨,有飞升成神的资质。」 妹妹说这话时,有一丝羡慕,也有一丝鄙夷,还有一丝不甘心:「但你,却因为父母早死,流落在外,白白浪费了这一身仙根。」 芳泽对于仙根不仙根的东西,不是很懂,此刻的疼痛让她也无法仔细思考,一双眼眸睁大着,想要知道这与她遭受的一切,有何关系。 若说妹妹之前说的话,将芳泽的身世拔高于云霄,那么接下来的话,便成功将她从云霄拍入深渊。 「我哥不是普通的名门弟子,我们家族四代,代代飞升,后代拥有的仙根,向来是极品中的极品,」妹妹顿了顿,突然压低了声音,「但只有我哥,是一个例外。」 四代的仙神家族,出了一位劣品仙根的携带着,她哥作为长子,将会永远被名门中的人所嘲笑,歧视,看不起。所以从哥哥生下来,家族便隐藏了这个秘密,在经过了几十年的探索后,终于在一本禁书上找到了一种改变仙根的方法——
第31页 需寻找一位拥有极佳仙根、却未进行修炼的女子,与其结为伴侣,女子有孕后,未修炼的仙根便会自行转移至腹中的孩子中。在一月中日照最短的那日,利用禁书上的仪式,便能将胎儿中的仙根剥离,转入他人的身体。 仪式需同系血缘至亲四人,位于东西南北四角,被剥离的人位于仪式中间,接受仙根的人位于其正对面。仙根剥离的时候,需拥有仙根之人时刻保持清醒,才能保证仙根的灵性。而剥离的过程痛苦至极,又要保证拥有仙根之人清醒,唯有服药。 但服药,腹中的胎儿便一定会死亡。 此法倒行逆施,损人利己,天地不容。 说了这么多,妹妹的声音一直很平淡,仿佛做了这么多事,不过稀疏平常,她浅浅道出:「所以,我哥之所以看上你,不是因为你是什么名动天下的戏子,而是因为你有仙根。我们四代仙神家族,不能容忍一个污点。」 最后,在芳泽涣散的瞳孔处,她说了最后一句话——「你能承受也好,不能承受也罢,这就是真相。」 * 芳泽被她丢在这座破庙里,不吃不喝躺了三天三夜。第一天她一直哭,就算全身疼得破碎,也哭着喊着诅咒他的祖宗十八代。第二天她安静下来,心想若仙神的德行如此,所谓的名门,真的是名门吗?第三天她开始幻想復仇,想要向世间揭发所谓名门的丑恶,宣告他们的恶性。 芳泽下定了决定,便强忍着痛苦,从地上捡起来妹妹留下的药,这是他所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能够缓解疼痛。这或许是他最后的仁慈,以及多年情分的终结。 她捡起这颗药,塞进了自己的嘴里。单是这个简单的过程,她便花了整整一个时辰。 然后…… 然后芳泽便死了。与她约定终身的丈夫,在欺骗了她的感情,剥离了她的仙根,杀掉她的孩子,弄碎她的身体后,还利用她的最后一丝希望,让她失去引以为傲的声音,以及生命。 洛未谙怔在原地,似乎不能理解,世上为何还有这么残忍的人。 她看着芳泽在最后一刻,用血肉模煳的双手扣住自己喉咙,扣得鲜血染红了破庙的地面,也不敢相信这颗她以为能缓解疼痛的毒药,是她最后的绝望。 妹妹说了这么多,只有一句话入了她的心——我们四代仙神家族,不能容忍一个污点。她芳泽正是这家族的污点,这样的家族,怎么可能容忍她这个污点的存在? 芳泽狂笑着,五指拧成扭曲的形状,趴在地上,肢体被毒素侵染,最终无法动弹。此时屋外风雨乱躁,将破庙的窗户拍打成一节一节的纸片,一道闪电噼向破庙的铜像,佛祖慈悲的嘴角产生裂痕,胸前的指节应声而断。 天谴将至,厉鬼已出。 第 16 章 芳泽身死后,洛未谙便与芳泽打了第一次照面。但在她曾经的印象中,芳泽的怨气虽重,经过她的点拨后,一直安分守己,潜心修炼,千百年未闯出什么杀人的大祸。她死去的这一万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洛未谙很想知道,但清音幻境在此刻中断,不是因为她不想继续看,而是因为突然有人——打断了她。 此人如一朵仙气腾腾的祥浓云,突然从高处横空闯入,刀法凛冽快捷,方向刁钻,若不是清音幻境外面一层结界挡着,陷入幻境的两人此时已凶多吉少。 「啪」的一声脆响,手中的长柄法器碎裂成沫,飘荡于水中,清音幻境破碎,因是法器所创,洛未谙和芳泽并未受到多少实质性伤害。只是洛未谙此时神力大减,芳泽将醒未醒,情绪和怨气不稳定,不是打架的好时机。 漆黑的影子见一击不成,顿时发起第二波杀意,仙泽在水底激起数条水柱,水柱发出一阵光亮后,如鱼得水,飞速向洛未谙的方向攻来。洛未谙顺势抽藤击倒了数个,最后一个失了些准头,斜斜与她擦肩而过。 霎时间,火辣得疼痛侵袭全身,洛未谙旧伤未愈又添心伤,身体有些吃不消。她顿了顿,收回藤条,用剩余的神力幻出一把屏障,漆黑静默的瞳孔深深地望向蚀骨深渊的某处。 她轻笑一声,在寂冷的环境里,显得尤为清晰。轻启惨白的嘴唇,将鲜血混着吞下腹部,漫不经心地调侃:「想不到仙界一代仙尊,竟也干偷袭这等无耻之事。」 深渊的黑影沉默着,却未在出手攻击。 「也对,能干出剥离仙骨,诓骗良善女子这类勾当的,想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洛未谙垂眉,看向脚底昏迷的芳泽,嘴角勾出一丝冷笑,反问道,「我说的对吗?白夜仙尊。」 话音刚落,深渊水底的漆黑的浓雾散去,洛未谙那朵仙气腾腾的浓云渐渐露出身影,站在离她几步遥的地方,停住。 白夜一席绛蓝衣,手持裂口残刀,刀光隐约,照得他面无血色,肤色惨白。唯那双宝石般的瞳孔,在黑暗中异常清晰,透出一股的仙骨铮铮,遗世独立的气息。 洛未谙瞧着他的气质,觉得有些荒唐和可笑。 …… 她与白夜此人,曾有过两面之缘。第二次是在蚀骨深潭的岸上,她、小黑、赢尘于白华交锋的那次,白夜救走了白华。而第一次……洛未谙想了想,应是从天宫下凡前,前往飞凡神殿处登记。 她依稀记得赢尘当时说:「下凡前,需要去白夜仙尊处登记,他掌管仙神的飞升下凡,晋升羽化。若没有登记,日后若是在凡间出事,那就是自己咎由自取,全权自己扛责。」
第32页 当时登记时,她略微没教养了些,残留了在鬼界横行霸道的习惯,未敲门便直冲沖地闯入神殿,就这么尴尬,恰好碰见白夜仙尊与他的妻子卿卿我我。 洛未谙愣在原地,瞅了瞅天上盛得刺眼的太阳,琢磨着如今仙界的风气如此开放,已然能在□□下做羞羞的事了吗?当时赢尘坦然地拉住她的手腕,将她往后一拽,还贴心地闭了门。 「额,今日天气不错呀。」她尴尬时,就爱谈论天气。 赢尘知她在想什么,眼神透露的心知肚明让洛未谙紧张了那么一下,结巴着:「诚然,我刚才忘了敲门,但是……但是他们也不能将办公事的地方当做……」 她不知道是个什么形容词来形容得好,没继续说了。 赢尘却提了兴致,哦了一声后,问道:「当做什么?」 洛未谙:「……」 「当做自己的寝卧?」他认真地思索了一下,当日便将书房的东西搬进了两人的寝卧,意味再明显不过。奈何如此明显的意味经不住洛未谙对□□的空白,当晚她只欣喜地说了句「仙尊你处理事务莫要太晚」后,就自己滚上床睡了。 洛未谙从白夜想到赢尘,惊觉自己想偏了,飞快拉回神志,回到她与赢尘两人从飞凡神殿出来后,赢尘同她说的话。 他说白夜仙尊为人正派,处事谨慎,在天宫津津乐道的,却不是他的能力与神力,而是他与妻子的相恋相守。 听说他飞升时便已娶妻,妻子不忍与他分开,悲伤上达天听,神武大帝仁慈惜才,便从此刻批准:夫妻同心,若其中一人飞升,只要另一人拥有仙根,无论优劣,皆可携带另一人,共同飞升。 而白夜与其妻子终成眷属,成为天宫真正的神仙眷属。 当时洛未谙还诧异了一下,感嘆天宫还有如此痴情的男女,感嘆神武那小人也有仁慈,一阵唏嘘。 如今她再回想起那幕,只觉自己乃货真价实傻瓜一枚。白夜为人时便是世间少有演技精湛的千面脸,在天宫演绎一番神仙眷侣又有何难?不过又是一场计划好的阴谋罢了。可怜芳泽为鬼受尽苦楚,而让她失了性命的罪魁祸首却在天宫上演终成眷属的佳话。 …… 白夜于黑暗中露脸,已然是破罐破摔的打算。他丝毫没有被识破的慌乱,反倒冷静得令人害怕。白夜将目光落在碎成沫的法器上,露出了一丝疑惑:「你竟然会打造清音幻境的法器?这法器虽没什么杀伤力,却设计精巧,耗神费力,小小山神是嫌自己的时间太多了吗?洛未谙死后其法器被模仿得不成气候,你这个……看到的前世今生应当很混乱模煳吧?」 洛未谙想说谢谢您的夸奖,夸奖从您嘴里说出来,她一点高兴的感觉也没有,还想说她打造此物并非嫌时间太多,而是靠着「喜欢」二字。正所谓神力不够,法器来凑,她向来醉心于打造法器,打造一个小小的清音幻境不成问题。 话滚到喉咙口,被她换成了另一句:「虽混乱模煳了些,但依稀能辨出其中的男主角是谁。」 白夜听后,脸色微微变了变。 洛未谙谨慎着他的举动,一边恢復神力,一边祈祷着赢尘和小黑快点甦醒,随便哪一个都好,不然她今日拆了白夜的庙,定然是不会留下活口的。 她斟酌地组织语言,意图拖延时间:「只是我有一点不懂,既然你将芳泽视为你人生的污点,找到她的鬼身后,为何不尽快将她毁灭?」 他们仙者,毁灭一只鬼的方法能撰出一本厚厚的书,上百种方式不带重样,白夜这样的强者,还怕收拾不了一只芳泽吗?若早日将她毁灭,何来今日真相大白,毁他形象的一天? 白夜缓缓将目光,从洛未谙身上挪向地上的芳泽,他似乎在自信端详,又似乎在组织语言,洛未谙替他想了千万种理由,却万万没想到他长久的思考后,说出的竟然是:「我从没想过将她毁灭。」 洛未谙困惑地抬眼。 他注视着她,喃喃自语:「是……我最开始接近她,确实带着目的,想要她的仙根,想要她怀上孩子。为人,在利益和自私面前,最是控制不住自己。但我也知此法天理不容,易遭天谴。所以我想,等仪式结束后,便倾尽全部,好好待她。」 「可是……可是……可是我万万没想到,她竟然没有撑过仪式的痛苦便死亡,虽我获得了她的仙根,但接纳新的仙根对我亦是一种重创,我昏迷了一月有余,醒来后却被家人告知,她独自逃离下山,死在了山下的破庙里。」 白夜忆至此,浑身轻轻哆嗦,双眼盛满了极大的痛苦:「此后我的心死,日日修炼仙根,终受上天眷顾,飞升成神。成神后我在鬼界寻着她,却再也不敢靠近她。她定然十分恨我,既已仙鬼殊途……那便倾尽我全力,护她周全吧。」 白夜又道:「芳泽她在洛未谙的庇护下过得很好,我带着这个罪孽,也过得心安了些。后来仙鬼两界大战,我分身乏术,便对她管得少了。洛未谙灰飞烟灭,我处理完仙界事物,再去寻她时,竟然穷尽很多地方,都没找到她的踪影。」 「也正是在最近,你与赢尘破开了蚀骨深渊的口子,引起她怨气的流出,我才知晓她竟然到了蚀骨深渊,还……做了如此多的恶事。」 洛未谙站在原地,一脸愕然。听到最后,嘴已大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白夜时而茫然,时而痛苦,时而懊悔,时而镇定,时而低声下气地祈求她:「我刚看你做出清音幻境,不知你还有没有,能替我去看看她在洛未谙死后,发生了什么吗?芳泽排斥我,不喜欢我的味道,是定然不会让我进入她的记忆的……」
第33页 难怪,与芳泽初照面的时候,她说自己身上有股不喜欢的味道。当时洛未谙以为是血腥味,想想想想,应该是白夜的味道。 自古深情多磨难,错过最唏嘘。洛未谙委实没想到,在芳泽幻境中如此彻底的负心汉,原来从另一个角度,却是不同的故事。 在这场戏中,她做了个看客,终是无法替戏中人说出看法。洛未谙低下头,在水底发现了一滴液体,来自芳泽的眼角。 她低声说:「你醒了罢,那你睁开眼,自己同他说吧。」 白夜一怔,不可置信看向地上。 芳泽不知在哪句醒来,也不知她听了多少。知晓前世今生后,她如今的情绪如何。紧闭的双眼在瞬间睁开,瞳孔一点点缩小,眼白中血丝蔓延,逐渐扩满。 洛未谙表情严肃,这是要暴走的迹象了。 果然,芳泽听了白夜的话,情绪不仅没有缓和,反而更为痛苦与崩溃,她永远无法相信,自己的执念竟然和想像不一样。 芳泽的身体飘起来,怨气紧紧围绕于她全身,漆黑而浓郁,仅留下一双通红的眼,和苍白的嘴唇。 她瞪着白夜,说你可知我撑过了仪式,但我没撑过你白家的阴狠。你可知我不是自己逃走,而是被你妹妹扔在了破庙。你可知我吃了催命药丸,是因为她骗我能缓解疼痛。可知我引以为傲的嗓子,如今只能发出桀桀的笑声。 白夜身子一晃,深受重创,面色再次白了一层。芳泽疯狂地笑着,发动勐烈的攻击,白夜似乎还在震惊中,动作迟钝,竟中了好几招。最后一只漆黑的手穿越他的胸膛,白夜吐出一口血,目眦尽裂,却是痛惜与迟疑的纠缠。 一边疯狂地攻击,一边一味承受。一只鬼,最崩溃的时候莫过于此刻,白夜越是与她记忆中不同,她越是受不了。白夜越是身受重伤,她越是疯狂。白夜越是不死,她心中的决定更加明显。终于在某刻,芳泽浑身停住,不再攻击,改为双眸微阖,缓缓伸出右手。 洛未谙对于这个姿势,可真是太熟了。当初她灰飞烟灭的前,就是利用这招,自损一千伤敌八百,这是自杀式的招,叫做死前遗志。 将全身的怨气汇聚于一处,引爆。其威力,乃是神武至尊在此,也难逃重伤。而对于神力稀薄的洛未谙和身受重伤的白夜,无疑是死亡。 她想同归于尽。 洛未谙脸色一变,连忙朝白夜喊到:「阻止她!」 奈何白夜此时满心沉溺于前世今生,五感封闭,完全没有听到她说的什么。 妈的,洛未谙可不想在这里交代了。 刚才勉勉强强做了好人,此刻才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后悔,她勐地转身,试图逃走,却勐地撞进了一抹温热的胸膛。 胸膛似乎很享受她的投怀送抱,顺势将她捞进怀里,轻声嘆息在耳畔想起,吹拂于鬓角的发,他道:「找了你许久,原来在这里。」 洛未谙心思微动,找到了赢尘,闪过了一丝轻松和欣喜。却觉得此时不是该说这些的时候,芳泽死前遗志在即,不逃大家都得死。 洛未谙急急地抬起头,刚要说话。 却见赢尘将她推于身后,两人身前,竖起淡紫色的屏障。 「不急,」他说,「等看完这场戏,再走。」 第 17 章 气运庞泽,怨水凝聚。蚀骨深渊的波涛在顷刻筑起百丈旋涡,围绕在芳泽四面八方。她位于旋涡正中央,右手笔直,双目紧闭,面色苍白。 蚀骨深渊曾经的鬼域被芳泽吞噬,又残害了不少普通人类,人类死后的怨气被她吸收,此刻的芳泽,乃是一只当之无愧的大鬼。远处的尸骨迷阵被吓得悄悄移了位,向来藏在暗处的食人鱼听闻动静,悄悄露出布满鳞片的脸,一瞅大事不对,连忙一甩鱼尾,熘得贼快。 大鬼当前,小鬼逃逸,而洛未谙作为曾经的鬼界王者,虽受到了那么一点惊吓,但此时稳重地从赢尘身后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稳重地站在赢尘的屏障内,稳重地从远处端详着,稳重地沉吟道:「我竟然在她的体内感受到了一丝神力……」 赢尘一面皱着眉头看向她胸前和肩膀处的伤口,拿出常备的伤药,一面随口回应道:「《百鬼谱》中有过记载,芳泽鬼运气好,受过鬼神洛未谙的神力,感受到神力并无多少奇怪。」 洛未谙皱着眉摇头,虽说理应如此,但她瞅着芳泽周身气流的波动,确确实实感觉不对劲。洛未谙曾经抽出一丝神力送她,芳泽受到神之恩惠,又将神力吸收得极为合称,修炼确然比其他的鬼要快一些。但洛未谙晓得,普通的鬼吸收神力的过程很是艰辛,一个杂念便十分容易走火入魔,所以她当时抽得万分吝啬,就那么一丝丝。 「芳泽如今这样强,万年时光,那丝丝神力应当与她自身融合得极为契合了,在外人看来,应当就是她自身的力量,」洛未谙伸出拇指和食指摩擦下巴,深思道,「但我这样一个小小的仙宫便能看出她怨气中的神力波动,说明她还未将神力与自身融合,更说明她如今身体里的神力……根本就不是洛未谙的……」 或者说,是继洛未谙之后,重新注入的神力。若真是这样的话,那她便能想通,一向老实本分,潜心修炼的芳泽为何突然开始暴走伤人,接受那么一丁点儿神力尚且可能走火入魔,如今这么多与她不相称的神力强行在她体内,如同饱腹的人被逼着喝一大缸水,不被撑得难受才怪。
第34页 只是,这些神力,到底是谁注入她的体内呢?鬼界继洛未谙后再无鬼神,那么…… 她惊疑不定地,将目光落在赢尘身上。赢尘淡淡地回视,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脑袋:「你猜得不错,仙界……确然出了叛徒。」 「……什么?」 「今日鬼界频频出现动乱的迹象,均发现神力波动,神武至尊邀我商讨了数次,推论出叛徒这一结论。」他注视着芳泽的周身气泽,说,「在她体力的神力,乃是一仙神的神力。现在虽不知此人想要如何,但随着相同事件的增多,自会浮现端倪。」 洛未谙眨眨眼,内心已一片骇然。骇然中参杂着一丝茫然,茫然中又带有一丝窃喜。窃喜的自然是仙界这些仙神们大概活得太久,日子太闲,如今终于起了内讧。起得好呀,秒呀,如有神助呀。 为了不让赢尘瞅见她窃喜的端倪,洛未谙假咳了一声,重新换回严肃的神情,换了个严肃的话题,指了指面前的东西,问道:「你这紫色屏障,是个什么物件吗?能强到抵御芳泽的死前遗志?」 赢尘抬手加强了一道防御,屏障紫得更浓郁了些,默了默,然后开口:「不能。」 洛未谙差点没站稳,稳重全然崩溃,目瞪口呆望向他:「那你还站在这里看什么戏?!」 若是嫌自己活得命太长,但能不能不要殃及鱼池啊?? 洛未谙拔腿开熘时,被他拎着后颈处的衣领提得高高的,双腿在水中虚无地摆了摆,放在他身边。 赢尘目视前方,干净清冷的下颔线微微往前一扬,提了那么一点兴致:「你看,精彩的来了。」 …… 芳泽死前的最后一个大招,是需经过长久的蓄力。白夜陷入往事的魔怔,面露青灰色的悔意,和破罐破摔、随芳泽如何惩罚的哀痛。两人前生欠下的情深缘浅,或许真只能同归于尽才能两清。 但他们自己这样想,有人却不这么想。 一朵巨大的血莲从天而降,带着吞噬一切的热意,将深渊中的水全数蒸发。血莲从热气中穿梭,勐地将蓄力的芳泽一击贯穿! 芳泽浑身一顿,不可置信地睁大通红的双眼,姣好的容貌因不甘和痛苦变得扭曲,汹涌的波涛和百丈旋涡生生一顿,空气寂静片刻,一切轰然崩塌。 洛未谙心脏勐地一揪,情不自禁跨出了一步。而看清整个过程的白夜已然呆滞,双目呈现片刻的茫然。 在崩塌的乱象中,身着淡黄衣衫的女子落于白夜身边,面色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兄长你在作甚?!我要来不及赶到,你就要被……」 「啪」的一声,白华将剩余的话断在口中,脸上被重重地打了一巴掌。 这巴掌,若不是白夜抢先一步,便是洛未谙动的手。她站在屏障中,见白夜先是抬手重重扇了白华一巴掌,又飞速抽出兵器断剑,直指白华胸膛。若不是最终亲人的理智控制了他,那一剑恐怕已经见了血。 芳泽重重地摔在地上,胸前露出一碗状的可怕空洞,血肉在火焰中散发着烧焦的味道。莲花这一美好的东西,在这一役中,终是染上了可怖而残忍的一笔。她哆嗦着,很痛苦地喘息着,伸出一双惨白纤细的手,开口的声音仿佛回到了万年之前,那个风和日丽的一天,她站在最高的台子上,跳了一曲《长生殿》,咿呀婉转,跌宕起伏。 白夜一把抓住她的手,那双高高在上的仙神的腿,跪在了地上。 他满面痛苦,低低地说:「对不起。」 芳泽望了望他,又望了望旁边的白华,桀桀笑着:「你若觉得对不起我,那你现在,此时此刻,能为我报仇吗?」 白夜微愣。 白华从刚才巴掌的震惊中回过神来,捂住自己的脸,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芳泽没看她,继续对白夜道:「她把我杀了,你把她杀了,便不欠了。」 白夜继续发愣,又似乎在思考,这么重的可能性。 眼见着他浑身浮现出淡淡的杀意,白华惊得难受,芳泽笑得猖狂。 「哥!」白华尖叫,指着地上奄奄一息的芳泽,嘴角的嘲讽无法藏住,「你不会为了一只要死的鬼来伤害你的妹妹吧?我之前做的一切,可都是为了你呀……」 白夜深思着,沉吟着,很茫然地问:「为了我什么?杀了我的爱人,是为了我吗?」 「情爱都是靠不住的,唯有死人都保守秘密,这样简单的道理你难道不懂吗?」白华恐惧着,眼中轻视却更甚,「你以为好好待她,你们便会重回以前的光景吗?」 「白夜,」她第一次斩钉截铁地叫他的名字,试图让他清醒,「当做了伤天害理那件事起,你便回不去了。」 白夜那刚刚升起的杀意,在这句「回不去」后,陡然下降。 芳泽躺在他怀里,一直笑着,笑着笑着泪流满面,喃喃念出那句她最后的执念:「果然……男人到死,都是靠不住的。」 那双血红的眼珠转了转,咔咔的声响中,芳泽居然透过层层水波,找到了淡紫屏障中的洛未谙,她张了张唇,那双眼竟然露出罕见的清明。 芳泽未开口,用秘术透骨传音,对她说了最后的三句话。 洛未谙的双眼,在一瞬间动了动,微不可查地收敛了情绪。谁也没有发现这一动静,就连站在旁边的赢尘,也没察觉到丝毫不妥。
第35页 也就在此时,芳泽嘴角勾出一道奇怪的弧度,穷尽最后一丝生命力,勐地从白夜怀里跳起,仿佛充满了毁天灭地的力量,抽出一条极细的钢丝,与站立的白华插肩而过。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嘭」的巨响,芳泽自白华身后重重摔落,在场的三人目瞪口呆,静得能听见自个儿的心跳声,下一瞬,又是「嘭」的一声,血液如水柱般朝四面八方澎涌而出,一颗精美的头颅,在白华的颈子上摇摇欲坠,滚落在地。 那双死不瞑目的双眼大大地睁着,嘴角还勾出上一刻的暗讽,下一刻却已人头落地。 仙神身死很难,但若身首分离,却也绝无生还可能。 芳泽说:「男人到死都是靠不住,果然还是只能靠自己。」迴光返照的那刻,她突然就找到了自己的价值和仇恨,将传说中是仙气飘渺,婀娜多姿,备受神武至尊厚爱的七巧仙神,手刃于最后一刻。 「啊!!!!!」白夜双手抱头,在爱人和亲人两具尸体面前,双目瞠圆,崩溃地大叫着。 …… 洛未谙向来是个心狠的人,但在这场戏中,很木然。 她告诉一旁的赢尘,死前遗志这样勐烈的攻击,一旦开启,其实是很难被一击截断的。白华能成功,只是因为……芳泽发动的死前遗志,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死前遗志。 如同话本子所说,女子和男子置气,说你休了我吧,根本就不是真的想让他休了她,而是想让他哄哄她。芳泽发动死前遗志,根本就不是想同归于尽,而是……想让他哄哄她…… 哄哄就能解决的事,为何结局如此悲烈呢?洛未谙想不明白。 赢尘沉默了许久,突然抓住她的手,说:「若日后发现我有对不起你的事,你不要同我假装决裂……你只需说让我哄你,我就哄你……」 洛未谙愣了愣,眸中的水光淡淡动了动:「别人都说你不喜欢我的。」 赢尘:「那是别人羡慕你,诓你的。」 洛未谙:「但都说你不想娶我。」 赢尘:「那也是别人羡慕你,诓你的。」 洛未谙看着他,突然便不说话了。 * 此时的蚀骨深渊第一次承受这么多人一齐进入,终于忍无可忍,已呈现崩塌自毁的预兆。赢尘甩出捆仙锁套住白夜双手,收入容器时,脚踩的地面突然出现网状的裂缝,一双漆黑的大手突然从地底钻出来,勐地抓住洛未谙的脚。 吓得她原地连续用力踩了那只手许多下。地底传来一声声吃痛的惊唿,洛未谙觉得惊唿有些熟悉,便听到一旁的赢尘默默提示:「那应该是……」 地面全面塌陷,露出一个巨大的洞来,也露出了那只手主人的真面目,正是一脸扭曲,灰头垢脸,阴恻恻的小黑。 「额,」洛未谙呆了呆,「你怎的在这地下……」 「妈的!」小黑表情凶神恶煞,气唿唿地吐槽,「我刚从那大鬼的幻境中醒来就碰见你男人,你男人上来就说一会儿蚀骨深渊要塌了必须马上挖一条通往出口地道,妈的我很相信地开始挖,现在好不容易挖穿了你又来踩我?!」 「……」洛未谙不要意思极了,诚恳道歉:「对不起啊,我以为又是哪来的鬼呢……」 说罢觉得不妥,这面前的小黑,可不就是一只鬼嘛。 果然,后者闻言气得脸红脖子黑,张口又是开骂。小黑什么都好,洛未谙以往疼爱他,连他的蠢都透露着可爱,唯一有一点她不是很能承受,那便是他生气后的碎碎念。念得她头皮发麻,抽出武器抵在他脖子上才能停止。 赢尘此刻率先受不了,随手使了个禁言的咒语,在崩塌之相越来越严重时,牵着洛未谙往下跳。此道通往蚀骨深渊的出口,对于熟知蚀骨深渊的赢尘来说,走得自然畅通无阻。 等三人终于穿过蚀骨深潭,回到潭水的岸上后,在刺眼的光线下,手腕上的力道却骤然一松——砰」的一声,身旁的人倒在了地上。 刚才在黑暗的水中瞧不清楚,洛未谙如今才发现,赢尘那件白如雪的外衫,早被鲜艷的血液染红。 是了,他也是从幻境中出来,定然也是刺了自己一刀,后来又为两人竖起屏障,屏障消耗了神力,只是……她微微疑惑,蹲在了赢尘的倒下的躯体旁边,只是不知他之前经歷了什么,浑身上下,全是条状的伤口,竟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 小黑的禁言咒在此时消失,他唿出一口气,面露愤愤,重新开启他的碎碎念。洛未谙当做没听见,伸出手掀开赢尘的外衫,缓缓地,朝两边划开。 剎那间,几道熟悉到骨子里的鞭痕暴露于眼下,小黑看见后浑身一颤,咽下嘴里的话,不可置信地瞪大眼:「这是……」 洛未谙的无间鞭,之所以取个「无间」的字,乃是因为普通人受了她的鞭子,定会进入无间地狱。她的鞭子长三尺,细至微毫,一击下去,便可见骨。而最可怕的不是她鞭子使得有多趁手,而是她的鞭子——乃法器与特制毒素的结合,只要有一毫釐的触碰,血肉便会无法控制地溃烂,就算是仙神,也没有解药。 不出一天,就会尸首白骨。 洛未谙默默地注视了他的伤口一会儿,表情渐渐冷淡。仙尊青年那副清冷的面孔此时毫无血色,眉间萦绕着死亡的灰青。 她想,今日真是运气极好,死了一仙君,捆了一仙尊,还有面前这位,也离死不远了。天宫十八仙尊一夕之间死了俩,也算功德圆满。不知为何,耳边突然就响起了芳泽在临死前告诉她的三句话。
第36页 洛未谙顿了顿,瞳孔中闪过一丝决绝。 小黑死死地盯着赢尘身上的伤口,指尖颤了颤。 洛未谙头也不抬地喊道:「小黑,你可有以血祭刀的攻击法器?」 小黑并未觉得她话中的不妥,一愣,巧了,他还真有。 「你要这个干嘛?」他虽疑惑着,但经过蚀骨深渊这一役,对洛未谙多少没什么坏印象,迟疑了一会儿,便将法器拿出递给了她,「你可别整什么么蛾子,他现在伤势很重,凭你是打不过我……」 他话未说完,却见洛未谙接过法器,冰冷透亮的光从她眼中划过,眨眼间,她勐地抬起右手,狠狠朝赢尘的心脏刺去—— ——卷一:蚀骨深渊(完)—— 第 18 章 听说,人间九云十三州经过百年沉淀,共有四处上达天听,灵气富饶的修道名门。每年广纳具有仙根的弟子,扶持修炼,积攒功德。仙界是公平的,对于任何一位普通的人类,时辰已到,皆有飞仙成神的机会。 名门位于九云十三州东、南、西、北四方,意为浩气四塞、化被万方;其中,以安州城富埒王侯的西乌门为最盛,收纳学子最多,飞升成功者乃九云第一,就连当朝皇帝,遇见西乌门门主,也是要屈尊跪一跪的。 其次则为山临城的东越门和漠州城的北阳门,两门实力不相上下,难分优劣,常因小事而闹得彼此不愉快,让身为老大的西乌门很是头疼。而位于水萦城的南兮门成立得最晚,门主孤傲迂腐,不受皇帝待见,得到的资助最少,乃是最寒酸、最不被看好的一支。好在南兮门学子剑术出众,勤奋好学,谦虚谨慎,在一代又一代的努力下,才渐渐撕下「难民门」的标籤。 听说,这一年,富可敌国的西乌门门主千金洛未谙,看上了南兮门一名「普通」弟子,该弟子叫个甚,大家一时半会儿还不清楚,但弟子被看上的过程,随着八卦的流通速度,很快传遍整个九云十三州。 说是某个风和日丽的傍晚,素来喜欢劫富济贫的洛未谙躺在梧桐树的枝丫上,叼着一根狗尾巴草,百无聊赖等着一辆从此道路过的官车。 她早就打听清楚了,这位官爷常常剋扣百姓粮食,欺压名女寡妇,肥得流油,臭得令人胃疼。她这人平生没什么大的爱好,最喜欢出气打架,尤爱在百姓的崇拜目光中得意洋洋,彰显豪气。 洛未谙等啊等,等得渐渐没了耐心。正准备从树上跳下来,却见远远黄土与黄昏的天相接的地方,缓缓出现一名马车。 马车的车辙碾压在地面,露出深深浅浅的印子,马匹精壮有力,精神抖擞朝她走来,后面的车身被精美红色的绸缎笼罩着,一看就价值不菲。 洛未谙直唿好傢伙,官爷果然肥得流油,不枉她从大中午等到现在。 从袖子里掏啊掏,洛未谙掏出一件小小的黑色圆球,黑砂紧裹,小巧而弹性十足,是她最近得闲做的法器,只需一点小小的明火,便会威力无穷。 她随意一丢,丢在马车必经之路的前方,脑海中已幻想出车中人惊慌失措,涕泗横流的可笑模样了。 可惜,幻想与现实乃是两件从不搭边的事,当黑球遇明火轰然炸开的那刻,洛未谙从树上跳下,适时地喊出那句好汉的句子:「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 并未说完,洛未谙眼睁睁地看见,那本该涕泗横流的车内人,在马车裂开的瞬间,于烟雾缭绕中极速飞出,雪白的外衫旋成无数个圈,手持四方霜涧划破尘埃,如天神下凡般,落在目瞪口呆的洛未谙面前。 乖乖,可没说官爷是个白衣翩翩的俊秀公子哥啊…… 俊秀公子哥于尘埃之中波澜不惊,面色冷峻,目光沉淀似万朝浩瀚,那双薄而好看的唇缓缓开启,反问道:「女强盗?」 连声音都这么好听,洛未谙头脑些许恍惚。 她顿了顿,沉着地开口:「看着你这么好看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人可以走,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留下。」 洛未谙瞅了瞅他左手的霜涧,这东西配他这样合称,如此好看,她不愿意破坏一件工艺品,补充道:「这个算特例,就不拿了。」 公子哥淡淡地看着她。 洛未谙理直气壮地抬起胸膛,拇指扣了扣掌心,被他看得痒痒的。 公子哥收回视线,慢条斯理取下肩后的一块灰色的包袱,然后……缓缓摸出一块蜜糖,说道:「只有这个。」 「……」洛未谙傻在原地,感觉自己被侮辱了。 她抢过他手中购得包袱,发现轻得可怜,打开一看,里面除了他刚才摸出的蜜糖,只有几张通关文牒和几件洗得干净清香的更换衣物。 洛未谙手一滑,差点没拿稳手里的包袱,反问道:「你不是吴会?」 公子哥道:「不是。」 洛未谙:「你穷得身上没有一分钱?」 公子哥道:「是的。」 洛未谙这次脚滑,不可置信地指了指远处被炸得破碎的华丽马车:「那你为何能坐这样的马车?!」 公子哥连个眼色都不想吝啬给她,只说了四个字:「别人送的。」 洛未谙:「……」 马车被炸了,他似乎也不恼,淡然地将包袱接过来,重新背在背上,越过她前行。 洛未谙震惊了许久,从未想过有一天劫富济贫,也有劫错的时候。她站在原地望了望不远处男人的背影,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
第37页 她慢吞吞跟在男人后面,他去哪她就跟在哪儿,他树林里生火躺了一夜,她就在树枝丫上躺了一夜。他在山洞就将了一夜,她就在山洞外坐了一夜。 他最开始会问:「跟着我干嘛?」 洛未谙也不知,就摸了摸鼻子,随口胡诌道:「黑灯瞎火的,有危险我可以保护你呀。」 诚然,之前他从马车跳出来时,她能看出他武功不错,但出门在外难免碰见个非人的东西,她修道,定然是比他厉害的。 他当时听完注视了她许久,然后撇开眼道了两字:「随你。」 有种破罐破摔,不想搭理的心意阑珊。即使这样的语气,洛未谙听了也很欢喜。 …… 他穷得厉害,多数时候就摘个果子吃,留宿野外或破庙。若要麻烦陌生人,譬如借宿或讨要斋饭,定然是要等价交换。 洛未谙身负千金,随便一件小吊坠拿出便能抵他一年的衣食无忧,她也曾想过要不要拿钱帮助他,终是没有这么做。她想,要是这样做了,以他冷然孤傲的性格,铁定是不会再给她跟着他的权利。 在她跟着他的第三天,路上偶遇一位摔倒的老奶奶,他将人扶回农舍,人家为感谢他救命之恩,留他夜宿一晚,他便不客气留了。 在和他人的交流中,她脸大地坐在一旁听,终于知晓了他的名字,赢尘。富赢世间,唯尘一粒。洛未谙默念着,越念越喜欢。 旁边几岁大的小孩咬着手指,口水滋熘熘沿着下巴熘,天真地指着她问:「那这位小姐姐是谁呀?是大哥哥的妻子吗?」 很多年后洛未谙回想起,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意识到自己喜欢赢尘的,大概就是这个时刻吧。当妻子这陌生二字出现在她耳中时,如一双重锤,狠狠撞击了她的心灵。洛未谙一愣,脸瞬间就红了。 破小孩,瞎说什么大实话。 此时赢尘慢悠悠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回了小孩的话:「女强盗。」又补充道,「跟踪狂。」好心地嘱咐小孩,「离她远些。」 洛未谙:「……」 洛未谙悲愤地、恶狠狠地,在晚上多吃了一碗饭。饭后太撑了,就出农舍杀了几个作祟的小怪。 晚上回来时,老奶奶和蔼可亲地告诉她,寒舍没有多余的房屋,只能委屈她和赢尘公子睡在同一屋了,洛未谙浑身一顿,瞳孔在夜色下缓缓睁大:「他同意啦?」 老奶奶挂着笑:「没办法呢,委屈二位了。」 洛未谙连忙摆手:「不委屈不委屈。」 此天时地利人和,怎么能叫做委屈呢。她开心地扣了扣手掌,一蹦一跳推开赢尘的门。彼时,灯光昏暗,茅舍捡漏。即使如此,赢尘身着整齐,正斜坐在简朴的床榻上,拭着他那把合趁的四方霜涧,一派高雅清冷。 听闻开门声,他面无表情看了她一眼。 洛未谙低头笑了下,说道:「今晚就只能委屈一下啦。」 为了掩饰羞涩的情绪,她话挺多的,说了刚才在外打怪的情形,又说了今晚农舍的晚饭有好多肉呀,最后飞快地说要是不介意今晚大家就睡一张床吧。 赢尘低头,依旧没吭声。 洛未谙有一点点尴尬,但她还是脸皮很厚地没找台阶下,等着他的回答。许久后,他将霜涧擦拭完毕,回道:「洗干净了再上来。」 洛未谙一愣,剧烈的喜悦充斥在胸膛间,兴高采烈去洗澡了。 洗完后赢尘已经熄灯了,安静地躺在床榻的最外面,被褥供出一个人形的高度,洛未谙深唿一口气,小心翼翼爬上去了。 人形在她上床的时候动了动,被褥散发一种淡淡的皂角味,和常年放置的潮湿木质味。洛未谙正准备跨脚,此时,一直按捺不动的赢尘突然转过身来。 他原先是侧着的,转身后正对着她,洛未谙一动不动,愣愣地注视着身下的人。 西乌门也不乏有许多好看的弟子,因着她是门主女儿的身份,对她献殷勤的人也不少,但洛未谙独来独往惯了,从来只敲在眼里不放在心上。 她为什么此刻心跳这么快,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人穷得,非常有特点。只是这样看着他,就能听见自己咽唾沫的声音。 洛未谙傻呆呆地,将就着这么个姿势,开口道:「今夜我们这样亲密了,不如你就从了我吧,以后跟着我吃香喝辣,岂不美哉。」 顿了顿,她看他没反应,准备加大力度,「然后我想告诉你,我其实是西乌……」 这话没说话,她勐地睁大眼,被眼前的男人堵住了嘴唇。 第 19 章 堵嘴这个动作,到目前为止,她才知道是一项技术活。有人做出来很猥琐,有人做出来稀疏平常,有人做出来嘛……就很惹人心跳。 赢尘伸出一大拇指,堪堪落在她叽叽喳喳的粉唇上,另一长臂往后揽在她的背上,往下压。胸前两片凸起与他坚硬的胸膛相贴,能清楚听见彼此沉重的唿吸。洛未谙浑身僵硬得与河边的石头无二,心脏却跳得飞快。 男人唿出淡淡的热气萦绕在她耳边,洛未谙痒得缩了缩,试图好小声地开口。结果微微张唇,就这么将他的拇指含进了嘴里。 赢尘微愕,那双深墨色的瞳孔倒映出她慌乱的神情。 她不安地扭动了好几下下半身,双腿不停地摩擦着他的,衣服断断续续地纠着,害羞极了。
第38页 她不懂他此番动作是为了什么,赢尘却被她磨蹭得气息微重,不似外表看得那样冷淡自持。 很快,洛未谙不动了。她虽迟钝,被爱情暂时延迟了感官的敏锐,但此时清晰无比的开门声,她要是再没听到,那就是二傻子了。 她惊疑不定地看向身下的人,赢尘给予了个肯定的眼神,洛未谙心思一沉,浑身上下溢满了浓浓的失望。 好可惜啊,两人才刚刚亲密接触了这么一下下,身子还未捂热呢,快乐就结束了,快乐总是如此短暂。 木门「咿呀」一声,发出老旧的摩擦声。紧接着,一道或轻或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地踩在地上。洛未谙安静地听了听,断定这不请自来的,还是两人。更神秘的是,这两人脚步声如此明显,却感受不到一点人的唿吸。 能做到这样的,只有两种可能,一为武功、修为极强的高手,但高手总是光明磊落有尊严的,偷鸡摸狗之事,鲜有为之;这第二嘛,只能说,进来的这两人,根本不是人。 只这一瞬,洛未谙脑海中已百转千回,若是后者,她自己倒是没什么可怕的,身下这位能不能继续保持淡然的神态,她确实有点好奇。洛未谙双目在黑暗中亮亮的,湿漉漉地望着他,赢尘淡淡一瞥,两人目光相撞,纠缠在一起。 下一瞬,毫无唿吸的两人站在门口,突然不动了,与此同时,赢尘和洛未谙同时闭眼,均匀唿吸,佯装沉睡,默契十足。只听见其中一人低低开口,声调苍老而没有温度:「方才,两人的饭都吃完了吧?」 另一尖细的声音笑道:「一滴不剩……尤其是那女人,跟只猪似的,吃了两大碗。」 苍老的继续道:「东西带来了吗?」 「带了。」 「拿给我。」 一个将手伸进衣衫里,声音却不是棉麻摩擦的声音,而是一种非常奇怪诡异的,尖锐的刮擦声,仿佛尖利的指甲在干燥的竹节上反覆摩擦,听得人头皮发麻。 终于,刮擦声停止,一到银色的光亮自夜空中闪过,一双手颤抖地接过,跨步走向茅舍的床边,抬手重重朝床榻的被褥上刺去! 也就在这时,一直按捺不动的赢尘蓦地睁开双眼,抽出手边的四方霜锏,洛未谙顺势往一旁翻转,见他抬手堪堪抬手挡住入侵者的袭击。 她略微一抬手,茅舍便烛光大盛,照亮入侵者的面目。洛未谙目光一顿,啼笑皆非,这不是真是农舍主人老奶奶和她几岁大的孙儿吗? 方才他们和赢尘的交谈中,不免谈到她丈夫和儿子年前徵兵死得惨,儿媳妇跟人跑了,只留下她和几岁大的孙儿相依为命。当时洛未谙内心唏嘘,还想着走之前留下一点钱财当做寄宿费,却不想是个这样的结局。 赢尘挡住奶奶的攻击,从床榻一跃而起,冰凉的剑意毫不留情朝奶□□颅砍去。洛未谙从未见过他这副不禁冷暖的模样,不禁愣了愣。发愣的空档小孙子如鬼魅般朝她飘来,哪还有小孩子的天真无邪,全身散发着沉沉阴郁感,幽幽地问:「你吃了这么多迷梦散,为何现在如此清醒?」 洛未谙看着他,茫然:「什么散?」 「迷梦散!」小孩一字一句地重复,几乎称得上咬牙切齿,「平常人吃一口便疯疯癫癫,吃两口陷入沉睡,吃一碗更是命都没了,你怎么会……怎么会,如此清醒!」 洛未谙心道,这倒是个好东西啊,不知可否拿回去戏耍戏耍同门的师兄,也不知道师兄们吃了这东西之后是什么反应……她在这儿悠闲地琢磨着,小孩儿已自我陷入癫狂,活像吃了迷梦散的不是洛未谙,而是他。 洛未谙在脑海中构思了一顿师兄吃了之后的场景,好心地询问:「卖吗?我可以出高价的……」 只这一句,彻底将小孩逼向疯狂的边境:「妈的,我杀了你!!」 那边,老奶奶和赢尘斗得不可开交,桀桀的笑声和刀剑比拼的铿锵声在黑夜中异常清晰。这边,洛未谙笑嘻嘻地躲避着小孩攻击,好几招下来,她不过将身子从床头挪至床尾,右手搭在膝盖上,好整以暇地问:「小孩,你刚才出手的力道不太准啊。」 小孩怒了。 赢尘闻言望过来,皱了皱好看的眉,似乎很搞不懂她大难当头,怎么还有心思在这里取笑敌人。人们遇见比自己弱的,往往会有盲目的优越感,也恰恰是这优越感,铸造失败的道路。 果然,激怒的小孩突然停止了攻击,目光冷测测地望向她,洛未谙大胆地看过去,左手却落在内袋里的金属物件上。小孩裂开嘴笑了笑,只见那嘴撑到了不可思议的弧度,越来越大,越来越深,露出森白的牙,和鲜红的唇舌。 看见此景,洛未谙的表情终于肃了肃。 「你往哪看呢?!」老奶奶一击袭来,布满皱纹的老脸凑得赢尘极近,露出黑黄的牙齿,最上面那一片齿间尖利,细细观察,还能发现血丝。 赢尘面无表情地挡开后,她也不闹,一蹦一跳回到孙子旁边,两人站在一起,一场极为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只见两人从嘴开始,人的外皮一点点朝外剥落,发出尖锐又苍老的惨叫声,血肉在剥落时爆裂,溅在茅舍的四面墙上。 最后,血淋淋的皮肉和内脏完全掉落在地上,只剩下惨白的白骨。 洛未谙听说过一则异闻,说有一种鬼在身前被人剥了皮,由于太过痛苦死后怨气极大,往往停留在人间,实施报復。这种鬼以柔弱的人类面貌示人,拐回家中,施以药物,最终得手,活得新的人皮。
第39页 这种鬼只剩白骨,行动速度极快,且不惧怕普通的攻击。 难怪,洛未谙想,这两人刚进来时,那种指尖刮擦的刺耳声,应当就是指甲刮过骨头的声音。 赢尘落在她身边,步伐较之之前,有着些许不稳。 他沉声道:「晚饭时虽谨慎,没怎么吃,但诚然如小鬼所说,一口便能使人疯癫,这药物,确是比一般的要强一些。」又看了看她,疑惑道,「你吃了这么多,为何没事?」 洛未谙拢起袖子,掩嘴不好意思道:「我嘛,主要是我这个人身体有些特殊……」 「哪里特殊?」 她堪堪地,吐了两个字:「毒免。」 赢尘:「……」 她继续道:「你别告诉那两人哦,我怕再次激怒了。」 他面无表情地扫了她一眼:「你以为你说的很小声吗?他们已经很生气了。」 小孩和老奶奶的骷髅头隐隐快要喷火,完全呈现鬼态的两人蓄势待发,尖利的指尖狠狠朝他们刺来。 洛未谙暗暗嘆了口气,缓缓抽出袖里的武器。森绿色的长鞭长三尺,细至微毫,捏在手中,迎风招展。 赢尘看向她手里的东西,微微一顿。 这一路,他想过她身份的任何可能,或许是一位闲得没事干的强盗,或许是行走江湖的女侠,或许是某个将门世家的千金…… 却独独没想到,是这样的。 赢尘盯着她的长鞭,缓缓地吐出两个词:「西乌门,洛未谙?」 洛未谙笑了笑,很开心他居然认得她,抬手间双目亮晶晶的,嘴角落出小小的酒窝,软软蠕蠕又豪情万丈道:「正是在下,承让啦。」 说完,她手持长鞭,运转周身修为,风风火火朝两位骷髅头杀去。 第 20 章 洛未谙的鞭法在赢尘看来,罕见地将四个字运用到极致:花里胡哨。 她先从地面起跳,脚尖点在岩石顶端,身子三百六十度旋转扶摇直上,长鞭顺势从右手中一抽,「啪」的一声扫过高大如碗粗的大叔,剎那间风起尘落,树叶横飞,树根应声而断。洛未谙于眼花缭乱间消失身影,从暮色的天空高处垂直而下,墨绿色的鞭子缠上高的那只骷髅的脖颈,甩出三丈高。 闷哼如老旧的钟声四起,老奶奶的脑袋落在地上,发出尖利的惨叫。洛未谙趁机轮鞭,瞬间将小孩的脑袋也扔出十万八千里。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招式十足,精炼霸气,浑然天成。 收拾完毕后,她还得意洋洋转过头,朝他眨了眨亮晶晶的双眼,一副等着夸奖的模样:「你看,所谓的战斗就是在对方来不及反应时摘掉脑袋。就算不是人,在强大的修为者面前,也与常人无异。」 黑髮如墨,红唇如艷,风声盪起背后的青丝,如绸缎般蔓延而开。 面对此情此景,赢尘淡淡地站在远处看她,说了两个字:「没死。」 洛未谙一愣。 只见落在地上气息奄奄的两只骷髅头在短暂的沉默后,蓦地睁开咕噜噜的双眼,没有眼白的眼珠子上下左右疯狂地转动着,咯咯地笑:「怎么,搞了大半天,你才这么点能耐吗?!哈哈哈哈,打在身上,根本不痛不痒嘛!」 一整套气势恢宏的动作没达到预期,洛未谙眼色暗了暗,很惆怅:「啊,怎的这么难打……」 她想了想,反身掏出几张驱邪的符咒贴上去,两只鬼惨叫了几声,依旧没死。 她又甩出几块驱魔石,炸在他们身上,骨头四分五裂,还是没死。 两鬼狂笑着,骨骼咔咔咔朝洛未谙靠近。甚至因为他们的动作敏捷,她渐渐在速度上落了下风,被小鬼的爪牙划伤了小腿,洛未谙疼得龇牙咧嘴,咿咿呀呀叫个不停。 如今面临的险境,便是左右双鬼夹攻,小腿被鬼之怨气侵蚀,不流血,却能感受到被啃食的疼痛,这是他们在吸食她的灵气。 烛火与夜色的照耀下,洛未谙的小脸惨白惨白的,她终于体会到动作花里胡哨带来的后果——太消耗体力了。 或许是她从小娇生惯养,在门内的呵护下,几乎不忍心让她接触能力较强的鬼,洛未谙的人生一帆风顺,战无不胜,肆意豪气。虽然她不是完全落下风罢,但总归是想在喜欢的人面前耍一次威风,此刻体力不支还受伤,有些丢人。 洛未谙低声喘了喘,心想不能再耗下去了,不然就完全没面子了。施法止住伤口继续恶劣的趋势,老奶奶趁机攻来,「砰」的一声清脆声入耳,骷髅尖利的爪牙还未碰上洛未谙的胳膊,便被一股巨大的气泽沖开。 「咚——」骷髅重重地跌倒在地,烟尘缭绕中,一抹雪色的身影翩然落至她的前方。 霜锏透出隐约的冷光,赢尘手腕半转,强烈的灵力汇聚于尖端,覆手间灵力轮开半圈,已削掉一旁小鬼的脑袋,而后又乘胜追击,在脑袋重新回到身体时,一跃而起,将霜锏直直插入小鬼的身体,光线从他的骨骼中爆开,摄入洛未谙怔愣的瞳孔处。 骷髅在光线中逐渐瘫软,最终化为一滩黑水,赢尘面无表情地收了霜锏,光线照得赢尘的侧脸冷峻异常,下颔分明,嘴唇薄如冰。 他看了她一眼,以她的话回她:「这才叫做,在对方来不及反应时,摘掉他的脑袋。」 洛未谙:「……」 远处的老骷髅看见小骷髅死去,疯一般地朝赢尘冲击,赢尘反手祭出武器,身体旋转一周后跳跃于夜空,以树借势,从上至下,狠狠地朝骷髅噼去。
第40页 这灌满全身灵力的一招,只瞬间便让骷髅化为黑水,毫无復活的迹象。 翩然落地后,赢尘浑身不沾一丝血腥和尘埃,拭了拭霜锏的空隙,很淡然地继续道:「就算不是人,在强大的修为者面前,也与常人无异。」 「灵力是修道者的命门,也是鬼魅的死穴,体力是人类的弱点,这一切孰轻孰重,在危机时刻,你难道看不清吗?」 他话不重,不带情绪,却句句致命。统共三招,在极盛的灵力和精准的剑术面前,一切花里胡哨都成了笑话。 此时赢尘浑身上下满是灵气福泽,如夜空中莹莹发光的符咒,抵挡一切鬼魅的入侵。洛未谙摸了摸自己小腿上的伤口,茫然地问:「你也是修道之人吗?」 而且,好强。 这么强的灵力,定然也是四大名门里面的佼佼者吧。 「你是哪个门的,为何走了一路都不告诉我?」 赢尘垂眉,反问:「你不也没告诉我吗?」又道,「我为何要告诉一个试图抢劫我的人?」 洛未谙闷闷地想,好像,有点道理。 可是,她总觉得自己刚才那一通舞枪弄剑,显得更丢人了。 丢人的洛未谙掩面流泪,心道日后回家定要好生修炼,诚然她平时偷懒了些,修炼灵力的时候走神了些,还和师傅顶嘴了些,但这差距也太大了…… …… 骷髅鬼一役,勉强增进了两人的感情,好歹知道彼此的身份。心大的洛未谙没一会儿就自我开解了,觉得一次两次的丢人无甚关系,既然大家同为修道之人,日后相处应该更容易些,总归利大于弊。 黑夜终将褪去,黎明终将来临。 当洛未谙看见废墟般的农舍和地上鬼灰飞烟灭后留下的一滩黑水后,默默拢了一抔黄土,盖在了黑水上,以鞭为剑,为一大一下两只鬼,立了个无字冢。 赢尘停在原地,问她:「明明是敌人,为何要立冢?」 光线照在姑娘狼狈而透明的侧颜上,眉间没了平日的吊儿郎当,多了分真挚,她垂眉看了看,低声道:「所谓鬼嘛……不过是生前的可怜人,死后的狠心人罢了。」 生前可怜人,死后狠心人。 赢尘愣了愣,默念这两句,只觉口舌略发干,而心脏,便在此刻感受到了跳动。 那时,是洛未谙从西乌门偷熘出来的第一次,尝到了行走江湖的不易。那时,是赢尘出门修行歷练的第九十九次,遇到了这位高高在上,被人捧在手心的姑娘。姑娘在打完骷髅鬼的第二日接到西乌门的回家信号,依依不捨地跟他告了别。 走之前她说了:「我就回去一下,但我怕回去之后就找不到你了,你向来居无定所,定然是不愿在同一个地方停留……不如你出门在外留一个信号吧,这样便于我找到你。」 赢尘背上简陋的包袱,没理她。 她诚恳地凑在他身边,赢尘个儿高,她的头只在他胸腔下方,像一只小小的求抚摸的动物,自言自语:「我喜欢铃铛,那种银色,带在手上就叮叮噹噹响的特别好听的铃铛,你愿意拿这个当做信号吗?」 赢尘往前走,留给她一道背影。 「哎!」小姑娘插着腰,锲而不捨地问,「你还没告诉我,你是哪个门的呢!」 赢尘脚下速度加快,极力摆脱这扰人的声音。 洛未谙不服气地哼了声,心道你不告诉我,我还查不出来么。 …… 洛未谙是被师兄们提着领子一路骂回西乌门的,分别被门主爹爹、娘亲、长老挨着轰炸后,罚她在幽闭泉关三个月禁闭。 看似是罚,实则幽闭泉乃修炼的圣地,门主爹爹嘴上挂着刀子,还是将她疼在心头上。洛未谙正愁找不到地方修炼灵力,欣然前往。 一呆就是三个月,三个月内洛未谙乖得不行,吓坏西乌门一众男女老少,门主每日舒心不少,连睡觉都比往常多睡了两个时辰。 又三月后,一年一度四大名门选拔弟子的时期到了,此时期持续整整一月,乃是筛选优质仙根,普通人一跃改命的关键时候。四大名门各自派出十二人汇聚一处,挑选看中的具有仙资的弟子,优秀的弟子亦可根据自己的心愿,反选四大名门作为自己的修炼去处。 原本,如此重要的时刻,四大名门派出的十二人应是具有强大灵力、资格甚老或位高权重的人,往常洛未谙想凑热闹,皆被门主无情驳回,十次有十次都是她自己偷偷去瞧。今年洛未谙不抱希望地提了提,心中早已做好被拒绝而熘进会场的打算,没想到看在她最近勤学刻苦的份上,门主爹爹顿了顿,竟然同意了。 大师兄过来拍了拍她的脑袋,调笑道:「傻了吧,还不快谢谢门主。」 剎那间,兴奋蔓延至胸腔,洛未谙高兴得手舞足蹈,抱着门主旋转跳跃了好几圈。长老抚须微笑没眼看,娘亲笑骂道:「不成体统,以后嫁人了可会被嫌弃的。」 嫁人。 洛未谙听着这词,十几年从未觉得如此接近。她这半年来,没有一天不在想他。早起时在想他是不是又在吃没有味道的馒头,修炼时想什么时候灵力能和他一样强大,晚睡时想他这半年是不是一个人,路上的行人这么多,好看的姑娘这么多,大胆的姑娘这么多,或许有没有哪一位令他刮目相看。又觉得他这样冷淡的人,是不应该沾染世俗的红尘。
第41页 总之,就是又喜又怕。 这次的选拔弟子,她可从未想过见不到他,他这样强大的灵力,就算放在西乌门也少有,无论哪个名门,派选的十二人中,定然少不了他。 如果当真少了嘛,那她就去南兮门找他嘛,她早打听过了,赢尘是南兮门主首席大弟子,勾搭大弟子嘛,也不是多难的事。 想通这一茬,洛未谙这晚睡得极为舒心,就等着明日出门,以抖擞的姿态去「偶遇」心上人。 …… 四大名门一年一度选拔月,人间称大名鼎鼎的「登天月」,意为被选中人,便拥有了登天之命格。 选拔的地点通常是四大名门轮着来,今年恰巧轮到了南兮门。 其实,修仙者往往都不爱去南兮门,穷乡僻壤,门规套俗,吃不好玩不开,自然比不上西乌那样的锦衣玉食来得舒坦。 派遣的师兄们将包裹收拾得齐齐全全的,生怕亏待了自己,一路愁眉苦脸,和洛未谙的喜气洋洋形成鲜明对比。 到了南兮门后,她更是第一个跳下去,拽着邀请帖跑得急匆匆。大师兄摸着后脑勺,问老二:「她吃错药了?」 老二提着厚重的行李,无语:「她不就爱玩吗,你这还有什么吃惊的?」 大师兄心想也是,虽然他觉得小丫头这次出行尤为不一样,但要说哪里不一样,他也不知道个一二,索性也就由着她去了。 只是没想到,这个索性由着她的念头还未停留几个时辰,南兮门便传出消息——「西乌门的门主千金来这里闹事啦!」 老二正在吃饭,差点喷出来,抓住一修仙同僚问:「发生什么了?」 修仙同僚一副八卦的兴致沖沖,不认识面前的人,权且当做八卦聊了,说:「西乌门那个千金知道吧,以嚣张跋扈,肆意横行,爱抢普通人钱财闻名,仗着自己背后有人撑腰,本领忒差,脾气却忒坏,性格也忒不好的那位。」 老二和老大同时默了默。 同僚接着说:「以往我没见过,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啊,她一进南兮门就想闯别人的禁地,别人不同意,她偏要进,两不相让之下……嘿你猜怎么着!就在门口打起来了!」 老二面色淡淡露出青色,老大却适时问了句:「万事皆有缘由吧……不知她因何想进入禁地?」 「这个嘛,」同僚高深莫测顿了顿,压低了声音,不确定道,「我听说,只是听说哈,这位千金看上了南兮门首席大弟子。」 轰的一声,硕大的雷声响彻两位师兄头顶。 只听这位同僚略微嗤鼻道:「看上赢尘?她也不想想,人家百年难遇的极品仙根,乃是修炼速度最快的一位,也是最有望飞升的一位,以她拙劣的灵力,能配得上吗?」 第 21 章 洛未谙拽着邀请帖一路畅通无阻,拉着一位同僚便问:「貌美的小姐姐,可知南兮门赢尘师兄现如今在何处?」或者,「俊秀的小哥哥,可知南兮门赢尘师兄在哪处修炼?」 她人美嘴甜,但凡不认识她,均沦陷得往正确的方向指了指。于是乎她来到这处悬崖峭壁时,并不知此处是南兮门的一处禁地。 不知误闯禁地的洛未谙一眼就望见心念念的人,背如青松,发如冷瀑,手持霜锏,与人对武中,气定神闲又势如破竹。她小小赞嘆了下,还来不及欣喜,便见对面一紫衣飘飘的少女稳稳落在平地上后,顺势一倒,「哎哟」声娇弱可人,坐在地上。 赢尘愣了愣,上前几步后,皱着眉:「我刚才伤到你了?」 「没……」坐地的紫衣少女低着头看不清神态,纤细白皙的手指落在脚踝上,小声开口,「是我自己落地的时候不小心,摔倒了……不知赢师兄可否,抱我回室内呢?」 好一出欲语还休,英雄惜美人的好戏。洛未谙看得双眼发直,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赢尘似认真考虑了一瞬,眉眼淡了淡,正准备开口,身旁捲入一团风,携带着一股熟悉而陌生的气息,一条长鞭隔在赢尘和地上少女之间,面冷声淡:「你撒谎啊。」 听到这声音,有那么一瞬间,赢尘怀疑自己是否最近修炼得太狠,导致听觉出现了问题。可眼前这墨绿的鞭,细长柔软,无比真实。 他抬头一望,入目姑娘小巧白嫩的下巴和粉嫩柔软的嘴唇,一缕青丝顺着鲜红张扬的衣衫垂下,恰好落入他鼻尖,席捲一股幽淡的清香,微痒。 洛未谙拿鞭头指了指紫衣少女,气唿唿道:「她骗你的,她落地很稳的,根本没摔,我都看见了。」 少女一下被戳穿,面颊顿时红了一圈,娇弱的声音大了起来:「你是哪来的弟子?!谁允许你进入玄天禁地的?!」 洛未谙愣了下:「什么禁地?」 少女冷笑了声,心中闪过抓住把柄的畅意感,话题岔开得无比自然:「你可知擅闯禁地会受到什么责罚?可知我是谁?居然还有胆子拿武器指着我。」 洛未谙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咄咄逼人的质问,作为四大名门中首位的门主千金,谁见了不是恭敬谦虚,好话说尽?她瞥了这位装伤的紫衣少女一眼,手中的力道更紧了些,语气也更豪气了些:「我管你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也不能骗人,骗人就是不对,他不能抱你。」 这话的重点嘛,自然是最后一句。
第42页 少女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张嘴欲解释,却看见赢尘眉头紧皱地看着她,气急攻心,竟率先拿起武器,动起手来。 洛未谙动手的理由,单纯是不想赢尘抱她回去,而少女却指责她擅穿禁地,高唿管教,这场架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说,洛未谙都不占上风。 更何况洛未谙灵力不太行,打着打着,微微感到吃力。随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赢尘霜锏出鞘,挡在两人中间——这个「挡」字,也是一个技术活。同样都是挡,且看他将后背露给了谁,后背给谁,便是站在谁的那方。 不错,赢尘将后背,留给了那位诓他的少女。在众目睽睽之下,面色沉静,霜锏泛着冷光,对洛未谙说:「行了。」 就像她刚刚那番举动,无理取闹,无可奈何,无法理解。洛未谙将鞭子捏在掌间,两位师兄不知何时赶来,拉着她道歉。说小妹不知禁地在此,多有得罪;又说平时娇宠惯了,下来定会多加管教云云。 少女从赢尘背后走出,自带一副高高在上的蔑视感,嗤鼻道:「我当是谁,原来是西乌门的千金。这样想来,此番不敬行为,也不算大跌眼镜。」 人群中传来低低的议论声,洛未谙头上的青筋跳了又跳,鞭子在手中紧了又紧,最终碍于师兄和西乌门的颜面,垂眉道了歉。 为何要道歉?因为此番她的作为代表着西乌的一切,师兄们都那样低声下气道歉了,她再骄纵,也知此刻继续无理取闹下去,对自己没有好处。 想通这一点,洛未谙忍了。 而南兮门念在不知者无罪,认错态度良好的份上,虽不情不愿,也并未多加苛责。 * 人群散去后,紫衣少女双腿又是一软,软踏踏地靠在赢尘肩上,柔弱地说:「赢师兄,我的脚踝……」 「你的脚踝经过刚才那样活动后,想必伤势更加重了。」赢尘淡淡挪开身体,退后一步,面无表情看着她。 少女点头如捣蒜:「确实,更加疼了呢。」 「既然如此,这一个月就在屋内修炼为妙,非必要勿出来走动,我代替师傅,特允你假。」赢尘话音刚落,招来一旁南兮门的小弟子,嘱咐道,「送你们繁思师姐回去,务必精心照料。」 繁思呆呆地站在原地,脸色唰得变得惨白,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悔恨。 她恍然想起这段时间的传言,不就是西乌的洛未谙看上了南兮的赢尘,当时听后没放在心上,赢师兄这样冷淡的人,和西乌那位烂风评的千金八竿子打不着好吗?且就算打着了,他平生最讨厌恃宠而骄,自身没本事全靠他人撑腰的人了,赢尘定然也是看不上的…… 今日一见,两人对话虽少,那熟稔的神态,却不像是陌生人。而且,繁思总觉得,赢尘对待这位烂风评的千金,有哪里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也说不上来。 …… 洛未谙吃了闷亏,从来都不是咬碎往肚子里咽的人,定然会找个风和日丽的时机报復回来,但这个风和日丽时机具体是哪个时机嘛,还得仔细斟酌下。 当下,还是自己的终身大事要紧嘛。 在四大名门德高望重的弟子们忙着筛选携带仙根者时,洛未谙连着好几天没偶遇赢尘,心急了,在南兮门食堂打听到了他的住处。当别人挤破头皮参加试炼时,洛未谙偷熘到赢尘家门口,探着脑袋往这间普通且嚮往的室内张望。 背后冷不丁的传来一道声音:「这次的兴趣,是当盗贼?」 洛未谙一吓,差点没站稳,雷厉风行地转身,面上已换上一幅喜滋滋的神情,目光灼灼地望着他。赢尘手里提了些草药,模样像要做伤药,和她对视后,转身走进屋内。 洛未谙站在原地,傻愣愣地,脚尖在门栏上点呀画呀,一副跃跃欲试却不敢踏进的可怜模样。 赢尘走了两步没感到动静,转过身:「你来这里,就为了站在门口?」 「当然不是,」洛未谙连忙说,双手背后后面,挺乖,「我想跟你说好多,说这半年我努力修炼了,还说上次我不是故意,还说我真看见她骗你了,还说……」 「进来说。」 洛未谙一顿,见他放下草药,波澜不惊看着她。 食堂的新朋友听她打听赢尘的住处,估计略有耳闻,谨慎地叮嘱道:「你去了别跟上次一样擅自进去啊,听说赢尘这人脾气不好,不喜欢别人进他自己领域。」 此时洛未谙很稳重地未跨进一步,咋一听他的话,没反应过来。 赢尘道:「你是要我来请你?」 她回过味来,疯狂摇头,大摇大摆踏进来。 后来,她常常接着传递消息的名义踏进这屋子,乐此不疲。她坐在这间简朴的房舍中,叽里哌啦对赢尘说了一大堆,他听得累了,会适时询问道:「你不渴吗?」 洛未谙摇头,赢尘无语。 有时,她盯着他在屋内捣制草药,一看就能看一天,看着看着双眼累了,便闭着眼休息了会儿。双臂交叠在桌上,枕着下巴模模煳煳道:「你怎么这么爱做草药呢,你这么强,哪里需要做草药啊……」又说,「还是这是单纯的爱好呀,我也有爱好,我喜欢做法器,机关甲术你听过没有,我可在行了,西乌门的小辈中没有谁是我的对手……」最后眯着眼嘟嘟囔囔,「我可以给你做装草药的瓶瓶罐罐哟,你要是不嫌弃的话,我以后都给你做,那你不要嫌弃呀……」
第43页 意识模煳中,洛未谙似乎听见旁边的人说了什么,但她没听清,很没骨气地睡了过去。 若意识清醒,她一定很后悔,没看见有人停下了捣药的动作,嘆息道:「有人灵力这么差,能不做点来以防万一吗。」 但她傻啦吧唧的,也许就算听到了这句话,也不一定知道他的意思。 后来这事传到了繁思的耳里,心生妒忌。终于承认自己脚踝没怎么受伤,从看似养伤实则禁闭的房间出来。 洛未谙喜了,掐着这风和日丽的大好时光,决定给她一点颜色瞧瞧,报一报这屈辱的仇。 繁思从房间出来后再次挑衅了洛未谙,洛未谙心大地不计较,私下串通了同样不喜繁思在食堂认识的新朋友,两人暗搓搓窝在锅炉炭火旁,商量大事。 洛未谙掏出一包纸叠的粉末,神秘道:「我精心调制的好东西,今日午时放在她饭菜里,实乃窜稀圣品。」 新朋友被噁心到了,虚心请教:「不会有什么危险吧?」 「当然不会,你当我什么人?」洛未谙瞪了他一眼,稳重道,「小小报復一下而已,第二天就好了。」 「不是,」新朋友道,「我是说我有没有什么危险……繁思脾气大得很,要是被她发现是我从中帮忙……」 他欲言又止,洛未谙悟了他的意思,仗义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出了任何事我都担着。」 彼时洛未谙满心幻想着繁思吃了东西后虚脱又怒极的模样,但洛未谙不知道的是,因为她这不服输的心思,因为她这一句仗义的话,终于为她的修道生涯,酿成了大祸。 繁思吃了被下药的饭菜,频繁跑茅厕,脸色苍白了一整天。当日晚上,洛未谙正换了件赤红艷丽喜庆的衣服,「啪」的一声,桌沿的一盏茶不知为何,落在了地上。 都说天降异事,乃是不祥之兆,她当时心脏罕见地颤了颤,没过多久,便听到了门外的异动。 四大名门,三十六名外门弟子,上百名南兮门门内弟子,通通举着照明的烛火,围聚在洛未谙的房门外。 洛未谙茫然地推开门时,胸前便抵了一把剑,首位的南兮门门主一身单薄的灰色外衫,鬓间泛白,面若菜色,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与几天前站在试炼台上主持选拔仪式,威压四方的模样完全不一样。 火光照耀下,洛未谙一声赤红,显得尤为艷丽,她看了看胸前杀意满满的剑,抬头问道:「这是何意?」 师兄们站在她旁边,满脸严肃。 南兮门门主似乎想冷笑,但启唇间竟发现自己无论如何笑不出来,只满目疮痍地望向眼前这位年轻的女子,颤抖道:「我女不过骄纵了些,让你失了颜面些,你为何下此毒手?」 洛未谙疑惑地歪头,问大师兄:「我做了什么了?」 大师兄问:「你今日,是不是给繁思的饭菜里……下药了?」 洛未谙道:「是。」 在她面前的所有人,身子跟随火影同时一颤。 大师兄目光闪过一丝绝望,不忍继续看小师妹的瞳孔,隔了许久,才回道:「她死了。」 第 22 章 洛未谙从小便淘气。爱拔长老的鬍鬚,爱给父亲那张威严的脸上涂满涂鸦,待父亲开晨会的时候被下面的弟子提醒,大发雷霆。也爱将门内师弟的眉毛剃了,告诉他再也长不出来了,吓得师弟哭了三天三夜。也爱熘出门外吃村落的烧鸡,欺负那些高高在上的有钱人,然后被有钱人的保镖追了五条街。 但这些,都有人善后。善后之后,少不了挨爹爹一顿骂,通常就是娘亲在一旁帮衬,爹爹怕娘亲,洛未谙嘴甜认错快,没一会儿就没事了。 繁思这件事,洛未谙第一时间便解释了。 二师兄说一定有什么误会,师妹虽顽劣,但从未干过害人的事。 但是,没人信。 她是一个风评一直就很差的千金,或许众人早对她敢怒不敢言,今日抓住了把柄,便是趁机讨伐的好时机。 证据确凿,甚至还有人看见,她在后厨中将药粉倒入繁思的饭菜中。 洛未谙眯着眼,看着那位被推上来的「证人」,灰头虎脸,畏畏缩缩,低着头不敢直视她的目光,正是她在食堂新认识的朋友。当时以为志同道合,不约而同,如今看来,很有蓄意而为的嫌疑。 她一字一句质问:「我明明只下了一点泻药,怎么可能会死人?」 朋友低着头,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畏缩地对着南兮门的门主说:「她当时确实对我说,那仅是一包泻药而已,但后厨之后再无进人,再也没害人的机会……我,我以性命担保没有撒谎。」 门主接过他的话,冷声对着洛未谙说:「泻药这类东西,本就对不同的人有不同的效果,你可知我女身体一直不太好,哪里能承受住你这样狠毒的泻药?!」 说着,南兮门主禁不住涕泗横流。 「不可能,」洛未谙色厉内荏,内心却染上慌乱,「我自己做的泻药,怎么可能有吃死人?」 「洛姑娘,凡是都要讲证据,我说你做了,便拿了证据,你说你没做,你有什么证据吗?」有人在下方抱不平。 洛未谙愣在原地,连唯一能帮她证明的新朋友都背叛了,还有谁能为她作证呢? 大师兄拉了拉她的下摆,眼角动了动,说:「我也能以性命担保,师妹是绝对做不出有害的泻药。」
第44页 「那又如何呢?你的性命还在,但是繁小姐的性命不在了,现在除了泻药能解释,还有什么呢?要怪,就怪洛小姐自己,修为不端,非要什么劳什子泻药来害人!」 一时间,敌意如洪水般从四面八方朝洛未谙涌来,好巧不巧,人群中角落的赢尘,对上了她的视线。夜色当空,他的瞳孔很暗,如深不见底的大海,如往常的他一般,看不清情绪。 其实如往常也没什么错,但她此时被所有人灼灼地看着,试图讨个说法,在心上人没有情绪的时候,得不到一句肯定的眼神,就会感到无尽的羞耻和恐慌,她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个第一名门的千金,这么招人厌。 …… 这事,只能远在千里的西乌门主前来处理,但与以往不一样的是,死了个南兮门千金,兇手是西乌门千金,就算后者再家大业大,也不能轻易了事。 当时一年一度选拔大赛接近尾期,但不得不暂停。爹爹于一天内快马加鞭赶到后,沧桑了几个年岁,从他踏进审判大殿从审问开始到审问的结束,不曾看她一眼,也不曾为她说过一句话,面色沉静,将卑微刻在骨子里。 最终,南兮门主位于高位,冷声昭示:「看在西乌门诚意十足和多年至交的份上,今日我既要讨个说法,这个说法便是我来定。诸位皆为修道之人,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也不为难西乌门主,一命抵一命这个命数,我让上天来决定。」 一时间,审判大殿内鸦雀无声,静静等待着他所谓的「一命抵一命」。 南兮门在室内扫视一圈,最后落在站在正中央的洛未谙身上:「南兮门人犯了任何过错,便会受到相应的门规处置。譬如令千金之前误闯了禁地,本该受到罚跪的惩罚,若不是……」门主扫了一眼室内的某人,那人神色淡淡,让他嘆了口气,顿住不表,「今日小女生死,南兮门有一处天然的鬼蜮,里面阵列变化莫测,牛鬼神蛇,兇险万分,也是门中高阶弟子修行的绝佳之地,若令千金能穿过整个鬼蜮,活着出来,我便不追究,若她死在里面……那便是天意,天意决定,一命抵一命。」 听到鬼蜮二字,洛未谙一张脸吓得惨白无比。师兄们齐齐下跪,为她求饶。 但西乌门主乃何许人也,杀伐果断,偌大门派,没有一个不服他。就算是宠溺,站绝对的大事面前,他冷静得不似一位父亲:「可以。」 「爹爹!」洛未谙将双眼睁得大大的,不可置信地望过去,「你不信我吗?不是我做的,为什么要接受惩罚?」 爹爹一巴掌将她掀翻在地,面色冷峻:「是我不相信你,还是你不相信你自己?」 当时她还小,她不了解这句话的深意。 大师兄却懂了。 这是谁的地盘?这是谁安的罪名?又是谁想的惩罚?在死亡面前,必须得有一个说法。有人利用了这一点,将所有人玩弄于鼓掌之间。 洛未谙倒在了一双漆黑木棉的鞋子前,通红的瞳孔蓄满了泪水。她拼尽全力,忍住没哭。哭就是丢人,丢人就是丢了志气,她这样的身份,不能哭。 但当她朦胧着眼,看清这双鞋的主人是谁后,晶莹的液体终是抵不过内心的颤抖,洛未谙问眼前这人:「你是不是也不信我?」 赢尘看了看她,递来一张手帕,沉声道:「鬼蜮兇险,自行保重。」 不正面回答,便是他最大的善意。 …… 洛未谙是个自我开解的人,就算他不信她,就算他没为她说过一句话,她觉得他作为南兮门的首席大弟子,对于有证据的「事实」,不站在她这边也是能理解的,人家并未说过喜欢她,一直以来都是她一厢情愿。 所以洛未谙在鬼蜮里,一直厮杀得很用力。遇见了和人一样高的毒蛇,她死里逃生了;遇见鬼打墙的树阵,她三天没吃没喝,撑过来了;遇见暴起的狂风,她心一狠,跳进了鬼蜮的湖中。 鬼蜮的中心湖乃是鬼蜮中唯一的水源,有水源的地方就有生命,也就是说,这里,乃是牛鬼神蛇的聚集地,当时她跳进去便知道凶多吉少,却没想到在水下,看到成千上万的食人鱼朝她游来时,她全身仍旧充满了恐惧。恐惧与飢饿交织,疲倦与死亡侵袭,洛未谙当时想着听天由命,很没骨气地昏了过去。 她当时真有撑不下去的颓然,她想过如果死在这里,是不是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她是被冤枉的,又想西乌门疼她的人这么多,会不会伤心,又想赢尘或许看在她喜欢他这么久的份上,多年后大概会感嘆一句。洛未谙昏迷前想了这么多,独独没想到,上天果然有好生之德,再醒来时,竟已躺在陆地上。 日影浩瀚,青田与白云交织,光线落在她湿润的瞳孔中,泛出淡淡的光圈。周围环境幽静,远处飘来紫鸢花的清香,洛未谙记得这里,这是她进鬼蜮之前的一条路,再见这里,说明……她已出了鬼蜮。 她能凭藉自己的力量出了鬼蜮,连她自己都觉得神奇,总有种神明在暗暗帮助她的错觉。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硬朗的步伐似乎带着一丝急促,许多穿着西乌门服饰的人向她涌来,一双温热的手将她搂进怀里,让她怀念起小时候来。 「洛儿不怕,」这双手无比温柔,却暗含无限力量,她将嘴唇贴在她脸颊旁,说,「我们回家。」
第45页 是母亲来接她了。 …… 这年出了此事,西乌门从选拔仪式中退出,没收半个仙根弟子。洛未谙死里逃生,养了整整一年。为挽回她的名声,西乌门放出风声:每月将无偿帮助普通村民降妖除魔。西乌门接到村民的消息,择穷兇恶极者给予帮助,而执行这项任务的,就是洛未谙。 她一件件事办过去,从马马虎虎到勉强合格,又从勉强合格到如今的独当一面,是吃了不少苦头的。师兄们接了门主命令,不在非危险时刻给予帮助,整整三年下来,娇气水灵的姑娘已锻鍊得沉稳了不少,唯有那双澄澈的眼,还透着抹不掉的活泼精怪。 洛未谙在这三年尽量不去想「赢尘」二字,两人直接隔了些误会,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开,毕竟她胆子再大,现在可不敢公然去南兮门找他。 但缘分就是这么个奇妙的东西,当她觉得两人关系融洽,似乎快成功时,上天噼下一道狠雷,将两人划开,譬如繁思之死;当她觉得两人相去甚远,追夫路还漫长时,上天却亮了一道机缘,落在身上。 她接到二十里外兰草村的状书,声称今日闹鬼闹得严重了些,请修道者前来除鬼。当洛未谙带着大部队赶到时,发现功劳被人抢了。 一群灰色的烟气缠着中间一快得模煳不清的白色人影,人影在灰烟中传说,刚开始的时候利落又便捷,持久战后,脚步较之以前略有些迟钝。 旁边的红毛小师弟跑来与她咬耳朵,问:「洛师姐,什么时候动手?」 洛未谙环胸看了会儿,招人落下一盏茶和躺椅,泰然地休息了。 她道:「此人的修为灵力都在我们之上,我们就不要去添堵了。」 红毛小师弟:「哦。」想了想又道,「但是这次是群鬼,一对多,终归是……」 洛未谙不开心地看了他一眼,心想跟了她这么久,这人怎么还这么蠢。压低头颅后,她神秘朝他招招手,小声地说:「你觉得,英雄什么时候出场最气派?」 红毛沉吟:「自然是美人命悬一线时……」 洛未谙道:「那你觉得,我们什么时候出手比较有气场,比较能显出我们西乌门的弟子不是一群比不过一人的脓包?」 红毛看了看远处战斗的白色身影,又看了看自家师姐,很真挚地悟了。 他坐在洛未谙身边,太贴心地掏出搭配茶水的点心。洛未谙笑眯眯地接过,一口咬进唇舌还未来得及咽下去,只见被灰烟围攻白衣身影顿了顿,杀出一道缺口。 红毛正与师姐探讨此人灵力真是高,就这样都能突出重围,可见……可见什么,可见自家师姐突然脸色一变,茶叶不喝了,点心也吃了,呛得满脸通红,从躺椅中一跃而起。 她在第一时间祭出杀手锏的法器,帮助了中间的白色身影。灰烟被灵力和法器同时侵蚀,发出狂怒的嘶吼,大风肆意,树影缥缈,青丝四起,当灰烟完全消失殆尽后,所有人看清了白色身影的容貌——恍然大悟。 洛未谙怔怔望着眼前这人,眼眶顿时就红了。 好半晌,才勾出半个笑容,说道:「小女子这厢救了公子,公子欠下情债命债,应是以身相许来还吧。」 没错,她这就叫,投机取巧,藉机讹诈。 第 23 章 可惜了,被讹诈的对象很冷漠,一点不吃她这套。洛未谙帮忙收了鬼,减了他不少麻烦,赢尘画了一套符咒送给村民,便背着行囊走了。 正巧,她下山除鬼,便碰见他出门歷练,这很好。碰上了,两人对几年前的事闭口不谈,这也很好。洛未谙一向是个看得很开的人,她没杀人,自然没罪恶感,那年受伤狠了,不过是体会到百口莫辩,看清人世百态,却并不影响她开阔的心胸。 两人没见面,她确认不了对他是否还喜欢,两人一见面,喜欢就像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砰然而出,制止不住。既然无法制止,那就放任自流。洛未谙将事情交代给红毛小师弟,一身轻松跟着赢尘走了。 当时天边暮色被烛火照得通明,闹鬼的村落不远有一处易物的街市,今日比往常热闹些。赢尘循着人声走,去换了个馒头。洛未谙路过一卖糖人小摊时,听那小贩吹牛得很,为了赚她的钱,说只要小姐说得出口的东西,他都能画下来。 洛未谙思索片刻,縴手一指,落在赢尘身上,对小贩说:「画这个。」 小贩脸色剎那一黑,咬牙切齿开口:「这位姑娘,画人可是要加钱的。」 「哦,你随便开,尽量画。画不了,我就不给钱。」 彼时赢尘其实已经走在她前面好几步,奈何听觉太好,听到她这荒唐的要求又停下来,对她说:「你要是钱多,可以施救于穷人。」 洛未谙义正言辞道:「我经常施救穷人的……但我从不拿自己的钱,都拿那些坏坏的富人的钱。」 她这逻辑没毛病,毕竟她家虽是富人,但她家善良呀,善良人的钱不在劫富济贫考虑的范畴内。 赢尘盯了她半晌,无语走开。 小贩画好了糖人,画得丑了些,可见他刚才说的话确实在吹牛,洛未谙这钱给的不太痛快。 那晚她举着个硕大的「赢尘」糖人,走在赢尘身边,捨不得吃。终于要下口的时候,犹豫起来,睁着一双朦胧的大眼问他:「我从哪里下嘴好呢?是左臂?小腿?还是直接从中间吃掉你呀?」
第46页 饶是赢尘这样淡定的人,在听到这样一串话后,也差点没站稳。 「你说吧,你说我吃哪,我就吃哪,就这样吃掉有些可惜,你觉得哪处比较好下口……」月光下的瞳孔那样黑,澄澈得没有一丝杂念,这样的眼神竟然看出了他心中的一团火,赢尘匆匆别开眼,硬声道:「你这样,实在不成体统。」 洛未谙举着个糖人,不太明白自己又哪里惹他生气了。 …… 她原想如第一次见面那样,她死皮赖脸地跟着,冷淡也好,恶语也罢,只要两人还在一路,就没有什么是一次干架不能解决的。 却没想像到今日街市异常热闹的原因是街头告示处,张贴了一则花里胡哨的招亲榜单。一听有热闹可凑,洛未谙举着手中的糖人就颠颠跑过去,笑眯眯地询问一旁伸着脖子的矮个儿小哥:「这么多人,发生什么事儿啦?」 矮小哥极尽八卦之能事,见缝插针看过去,见她也长得不甚高,却有一颗同样八卦的心,感触颇深,将入目的信息一五一十告之:「听说这月初五,有一场比武招亲。」 洛未谙活这么大,一直对成亲这件事了解的单一而浅淡却兴趣浓厚。 「比武招亲啊?」洛未谙眼睛亮亮,「不知是哪家小姐的比武招亲?」 「这个嘛……」挨个儿小哥似乎没看清,很苦恼地皱着眉,戳了戳前方正激烈讨论的健硕小伙,将她刚才的问题复述了一遍。 健硕小伙讨论得脸红脖子粗,突然被打断,不满至极:「说了你也不知道,你问这么多有何用?」 「小兄弟此言差矣,」洛未谙沉稳地打断,「我们打架也许没多大本事,但你不能剥夺看热闹的权利啊,没准人家小姐看上我旁边的兄弟,当上了威勐女婿呢。」 健硕小伙将目光落在矮个小哥身上,夹杂着明显的迟疑和难以启齿:「人家四大名门的千金小姐求取一位技高胆大,英俊潇洒的夫君,您嘛……可能缺了那么一点什么。」 矮个小哥脸一红:「你说的可是修道的四大名门?」 健硕小伙:「难不成还能是什么四大名门?」 「四大名门不都是仙根出众的修道者,为何要在普通江湖中来招揽女婿?」 「这个嘛,」似乎问到健硕小伙的点子上,小伙恢復刚才讨论的兴致勃勃,郎朗声道,「需从几年前一宗四大名门的秘辛之事说起。」 健硕小伙侃侃而谈,洛未谙举着糖人愣愣地听着,越听,越觉得这件事出乎在自己理解范围之外。 小伙说几年前西乌门的千金毒害了南兮门的千金,西乌门退隐了几年,消沉了几年,几年未参与修根选拔,几年未招揽新的弟子。此次的比武招亲,一则是想将恶名昭彰的小女嫁出去,二来也是借着比武的名义,破例招揽具有仙根的弟子。 挨个小哥感嘆,也不知这西乌门千金长得是有多寒碜,名声是有多差,才逼得自家爹用这种方法。 小伙亦感嘆,可不是嘛,以往西乌门招揽那是仙根最佳的弟子,被那洛未谙一搅合,如今只能想出此种方式了。 两人像是寻找了知音,谈论得愈来愈投缘,渐渐吸引了其他听客的兴致,洛未谙呆滞站在一旁,一个不稳,被人挤出人群之外。 眼看就要摔倒,一双手适宜地推在她的背上,稳住了身体。掌心的温度换回她的神智,洛未谙急忙地转身,抓住身后人的手臂,神情茫然:「怎么会这样?」 赢尘冷淡地,一点一点抽出自己手臂:「你自己的事,为何会问我?……此刻我疑惑着,家里办这么一件大事,你怎么还有心思出来玩闹?」 她凑热闹时,他本想不管她走自己的路,极好的听觉却总是出现她清脆悦耳的嗓音,她这人就这样,管不好自己,却对乱七八糟别人的事万分感兴趣。 赢尘走了五步,却无论如何迈不出第六步,认命地往回走。 却在刚刚靠近她身后的时候,听见了健硕小伙的侃侃而谈,蓦地停在了原地。一时间,刚才百转千回的心思烟消云散,脑海中竟只重复着一句话,她要成亲?……成亲?为何要成亲?她还这么小,还这么…… 赢尘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被夜色和灯笼火热的光照得忽明忽暗,仿佛天上一闪而过的繁星,让他想起了两个字:短暂。 「既然要成亲,那洛姑娘还是早日回家相夫教子的好。」赢尘忽的勾出一丝笑,这是洛未谙第一次看见他的笑,却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 此刻她也同样很懵,她只能重复地告诉他,这事她不知道,她得回去问问。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她这里或许行不通,在赢尘这里却一路畅通无阻。 洛未谙气着了,一跃而起,从热闹的人群头顶飞过,一把撕下墙上的招亲告示。众人愣愣地看见头顶一阵火红的烟,告示便不翼而飞,这事,当时在村落闹得很大,传得神乎其神,撰写为书,这是后话。 当时洛未谙拽着黄澄澄的告示,硬气地塞进赢尘手中,一字一句道:「我回去问爹爹了,这事我不知情,我定是要讨说法的……若是我讨不到说法,或者发生了其他什么事,招亲如约举行,招亲告示你拿好,不就是打架吗?你还打不赢一些乌合之众吗!」 说完这话她就熘了。之所以熘得如此之快,是怕他说出什么我并不想去参加你的招亲,我也并不想娶你,我并不喜欢这类糟心难听的话。
第47页 她理所当然认为听不到,两人的缘分就没有尽,此乃掩耳盗铃。 …… 回到西乌门,爹爹位坐高堂,对这荒唐的比武招亲,只说了一句话:「绝不可更改。」 洛未谙道:「我有心上人了。」 「有心上人了又如何?你的师兄们的姻缘哪个不是依照我的安排来的?」爹爹顿了顿,显得有些狠心,「你出了几年前那件事,以为南兮门的首席弟子还会娶你吗?」 爹爹以前不是这样的,或许被她性子磨平了稜角,在外人面前虽严厉,在私下里,不晓得多宠她。 且这次奇怪的是,就连一向站在她身边的母亲和师兄们,此次也统一意见,定要让比武招亲进行到底。 后来娘亲深夜端着一碗安神茶,对她的闷闷不乐欲言又止,深深嘆了口气:「都说南兮门那孩子,百年难遇,天赋异禀,灵力极强,日后定是要修道成仙的,你为何要执迷于他呢?」 「你可知,你灵力不及他高,倘若他在你们新婚之期,甜蜜之时飞升成神,从此天涯两隔,你要花多少年才能见着他啊。」 「退一万步讲,此次的比武招亲乃是个开放式,你爹心疼你这些年追的辛苦,也心疼你几年前被污衊,这次的招亲不一定是个坏事。他若真对你有意,怎么会忍心让你嫁给其他人。」 说实话,母亲这番话言辞有理,情深意切,很是打动了她。灵力和飞升这事还很遥远,洛未谙向来是个随遇而安,船到桥头自然直的开明姑娘,若他真飞升了,她刻苦一点,作为西乌门的千金,仙根极好,不是没有机会的。 但最打动她的,还是母亲最后一句话,这个招亲,好像真不一定是个坏事嘛…… …… 是日,七月初五,西乌门千金比武招亲。 即使担了许多不好的名声,前来试一试的人,仍是万人空巷。毕竟西乌门这个头衔,丝毫不比朝堂上的那些身穿官服的人差。 洛未谙在擂台上使了点小心思,在面对一位不要脸的师兄时,被突然而至的赢尘救了。她当时坐在地上,脑子转得从未如此之快。几乎凭藉本能,将自己撞在了他的霜锏下。当是时,各位看官譁然,连她那正襟危坐的爹爹也错愕地从主位上站起来,双眼似要喷出火来。 洛未谙淡定地站起来,扬声道:「这是规矩嘛,擂台上的规矩不能擅自改动,这也是规矩嘛,所以,感谢各位见证,我和赢尘将择日完婚。」 诚然,这事她做的不道德,气着了家人,气着了赶来比武的候选人们,更气着了赢尘。 候选人们的心思她管不着,家人们都心肠极软又宠她,嘴甜几句就过去了,就是赢尘有点难搞。 赢尘不想完婚的心思将她吓着了,结合在话本子中看到的情节,通常遇到这情况,女孩子就要狠一点,以命昭示自己的真心。 是的,她矫情地跳了她家门口的赤树河,同样是修炼的圣地,这片树与河,显得比南兮门的鬼蜮更为妖冶。这一片种在河边的树,竟然树叶连同树干,全身通红。这种树极为罕见,干与叶均是一位滋补药材的引子,弥足珍贵。 她跳下这河,没动用一丝灵力,将自己逼到绝境。虽有自救的方法,赢尘还是毫不犹豫地跳下来了。 白衣青年湿润了一丝不苟的黑髮,落下一脸狼狈和冷漠。他收敛浑身灵力波动,拧开衣衫下摆的水,对洛未谙说了许多重话。诸如「彼此不相欠了」,「以后莫要见面」之类的,当时她听了很难过,落在河边掉了两滴金豆豆。 放声大哭时,身边有异动,却是白衣青年去而復返,将用灵力烘干的外衫罩在洛未谙身上,那身窈窕的曲线,被水沾湿后,露出了许多让人遐想的东西。 洛未谙没意识到,愣了愣,从衣服里扒拉出来。 就在赢尘刚才往回走的那段路,他想了许多。想通后,便往回走,看见了放声大哭的她。 他想,这姑娘一直明媚如日光,就算那日被污衊,也没有掉一滴眼泪。却总是在碰到他后,脆弱了不少。 青光日耀,风吹林动,赤红的背景里,赢尘那张冷峻的脸依旧波澜不惊,又似乎哪里不一样。很多年后,洛未谙依旧能回想起今日的情景,她想,这便是她此生最幸福的时刻。 他说:「我年少时体会了生离死别的痛苦,所以长大后便比其他人冷漠了些。」 他说:「我的灵力如今正在瓶颈期,师傅说突破这一层,便具备了飞升的潜质……你似乎,还很早。」 他说:「你能保证,嫁给我之后,能少一些天人永隔吗?」 飞升是一件极具荣耀的事,也是一件极具悲寂的事,需斩去人世的一切,去往一个新的地方,独自一人,无比孤独。在意识到喜欢她之前,他此生的追求便是飞升,在意识到喜欢她之后,更意识到,日后的悲伤寂寞。 人只有一世,而神具有生生世世。赢尘不愿陷入漫长的等待中,或者……害怕陷入漫长的等待中。若註定要等待,那不如一早就斩断所有的等待。他之所以是百年离飞升最近的人,也正是看清了这一点。少一点七情六慾,才是神的基准。他一直将这样的心思维持得很好,直到有一天有个姑娘从天而降,如强盗般闯进来。 洛未谙听着这番话,陷入了久久的怔愣。好半晌,才意识到,他是不是答应她的求婚了?是答应吗?这是答应的意思吧?他没有在诓她把?还是其实她已经晕了,这其实是个梦?
第48页 洛未谙狠狠掐了自己一下,疼得龇牙咧嘴。 下一瞬,兴奋的情绪溢满她眉眼,洛未谙蹭得一下从河里窜出来,直接跳到他身上,大声说:「我这么爱你,我怎么捨得让你天人永隔……我这么厉害,绝不会让你天人永隔!」 赢尘迟疑地,伸手揽住了少女的后腰,然后慢慢地,慢慢地加紧了力度。 * 四大名门史书记载,七月初五,西乌洛氏未谙同南兮赢氏弟子定下婚约,次月完婚。婚礼当日,赢氏弟子得道飞升,独留新娘一人。 同日,南兮名门揭竿而起,高举「西乌歹劣,秘辛败露,倒行逆施,丧尽天良」的旗帜,协同东越、北阳两门,对西乌髮起进攻。 同日,西乌门血流成河,损失惨重,被击退于门内祭坛内。 同日,南兮门放话,只需交出「身负罪孽,血液骯脏」的洛氏未谙,便可保留西乌门一息尚存。 同日与次日交界时,三更,洛未谙身死。 * 「我这么爱你,我怎么捨得让你天人永隔。」 「我这么厉害,绝不会让你天人永隔。」 ——这便是,开天闢地最强鬼神洛未谙,死后执念。 她残存着这份执念,从小鬼做到大鬼,从大鬼蜕变鬼神。但直到灰飞烟灭,她都不知道自己这份执念,是在何时,许给了何人。 ——第二卷:西乌南兮(完)—— 第 24 章 洛未谙接过小黑的法器,冰冷透亮的光从她眼中划过,眨眼间,她勐地抬起右手,狠狠朝赢尘的心脏刺去。 她冷静地拔出法器,鲜血如柱,喷涌而出。默念咒语,封以神力,那被戳了一个窟窿的胸口,竟然奇蹟般地止住了血液。 她顿了顿,咬牙反手用法器划了自己一刀,掌心的血液顺着法器的轮廓,缓缓往下滴落,恰好落在赢尘血肉模煳的胸腔中。 片刻后,只见赢尘那浑身污黑溃烂的鞭痕一点一点好转,肉眼可见化为肉色,再消失于无形。那张紫青苍白的脸染上红润,恢復冷漠白净的模样,唯剩下胸口的窟窿看得瘆人。 好半晌,洛未谙止住放血的动作,又施了些神力,勉勉强强缓和了赢尘胸前的伤口。她认真沉思了一会儿,想到赢尘随身携带急救的伤药,便在他周身摸了个彻底后,找到了软玉蔓草。 最后她探了探赢尘的气息,满意感觉到平稳的唿吸后,又满意地输出一口浊气。洛未谙很是满意刚才的敏锐机智,胆大果断。若再犹豫一瞬,伤口的溃烂程度定会加深不少,而她,将会损失更多献血……伤害身体不说,多疼呀。 自我欣赏一番后,洛未谙抬起头来,终于有闲心管管一旁的接近痴呆的小黑。 「你怎的还在这儿?看着仙神受伤了是不是心里爽翻了?」她失了些血,有些头晕,干脆坐在地上,单手撑在膝盖上懒散地看他。 小黑保持着一个姿势不变,双目呆滞,看似宁静,又似乎汇聚了千军万马。就在她以为这孩子在蚀骨深渊撞坏脑子的时候,小黑动了动瞳孔,周身的怨气突然爆开。 一只鬼突然爆开怨气的机率很少,通常在有危险,或情绪波动特别厉害时。她拖着赢尘退后半步,不懂他突然怎么了。 只见小黑幻出武器,直指地上的两人,瞳孔充盈鲜血,让那张本来就不太好看的面孔渗着浓烈得可怕,他死死地盯着洛未谙,阴冷地开口:「这男仙身上的伤痕,别人或许看不出,我却再熟悉不过。」 「此乃鬼界上神洛未谙的无间神鞭所致,一旦中鞭,全身中毒溃烂而死,便是神武至尊也活不下来。你为什么会有……会有她的神力?世间唯一的解毒方式……是……」 他瞪着她,似不敢相信她刚才的所作所为。 洛未谙任由他瞪了半晌,想到什么后,悟了。无间鞭的解毒方式她甚少跟人提起过,只在有次心情极好时,同小黑提了那么几句,没想到他倒是记得清楚。 「『是』了半天也『是』不出来,你以为是在背课文呢?要你这打架的方式,话还说完,就被对方挑准时机下手了。」洛未谙没好气白了他一眼,接过他的话,「你是不是想说,唯一的解毒方式,是需要混有洛未谙神力的鲜血滴入中伤之人的心脏才行?」 小黑目瞪口呆,拽着武器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 「你是不是傻?他都被我救活了,你还不知道我是谁?还敢拿剑指着我?」洛未谙顿了顿,觉得气势不太足,便很有威严地喊了句,「小黑。」 只这一句,气势汹汹,凶神恶煞的大鬼怨气荡然无存,他几乎茫然地掉落了手里的兵器,茫然地望着眼前这人,茫然地问:「大人?」 洛未谙好久未听到此称唿了,听得甚是舒坦,笑眯眯地回道:「是我。」又道,「你这一万年,倒是长大了许多。」又回忆了下往事,「不晓得我们俩种在无间宫殿的曼珠沙华,现在有没有开出花来?」 小黑呆滞片刻,突然跪下身来,双膝重重地磕在地上,双眼顷刻蓄满泪水,这一路的兴奋,失望,这万年的艰辛,孤独,悲愤,都化为一句:「大人!」 大人身死他便自己成了大人,大人回来,他便又是曾经的小孩。 洛未谙将重生后的事大致对他说了一遍,也说了自己神力只剩十分之一的窘况,同时吩咐他对自己的身份守口如瓶。
第49页 其实在刺入赢尘心脏之前,她有过片刻的犹豫。法器刺入心脏乃极为兇险的一步,她重生于仙神体力,神力虽跟着灵魂走,但因着她失去了这么多神力,有些怀疑这具身体里的神力到底是洛未谙还是落安的。毕竟无间鞭认主,唯有洛未谙的神力能抑制无间鞭的毒素,也唯有洛未谙,才能解毒。 但犹豫瞬间后她还是毫不客气出手了,毕竟不插这刀是死,插这刀也是死,还不如插/了算了。好在这场没有多想的赌博,她赌对了。 这落安身体里的神力,还真是她洛未谙的。 「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洛未谙笑了笑,对小黑说,「我不晓得自己怎么会重生,也不晓得上天既然让我重生,为何重新给了我这样一个身体,又收走了我十分之九的神力。落安这具身体不简单,那不知去向的神力,也不简单。」 小黑问:「我接下来能怎么帮你?」 洛未谙看了看地上昏迷的赢尘,又望了望天边黑暗与光明相接的地方,缓缓道:「在蚀骨深渊时,芳泽对我说了三句话,你说与你听。」 「第一句她说,她认出我是谁,感激我万年前给予的帮助,此恩情没齿难忘。」 「第二句她说,为了报这个恩,她要告诉我两个信息。第一,是她这些年一直待在蚀骨深渊,知道烈祖玄鸟的去处,而深渊里的烈祖玄鸟……最终被一位名为『无上仙尊』拿走了。」 「第三句她说,之所以知道这位仙尊名叫『无上』,乃是因为当时进来的仙尊不止一位,两人同时争夺烈祖玄鸟,而另一位仙尊……就是赢尘。」 小黑吃惊地将目光落在赢尘上,开口:「他?!他为何会去寻找烈祖玄鸟?!」 洛未谙摇头。 她不知道,她当时的震惊不亚于小黑。甚至觉得身边这人,便得扑所迷离起来——赢尘不知在芳泽的幻境经歷了什么,满身是无间的鞭伤,可见洛未谙与他关系并不融洽;赢尘是落安的夫君,她偏偏重生在落安的身体里;赢尘也想要烈祖玄鸟。而洛未谙,对这位赢尘,以往全无印象。 她做了鬼神后,向来讨厌与仙神打交道。此时碰见一个与她有关联还居心难测的仙神,她也想过要不要杀了一了百了。但最终……最终自己没下手还划了自己一刀救他,这其中的缘由,她也没弄清楚。 当时不知为何就想起他的那句「你只需说让我哄你,我就哄你……」,手臂的狠劲儿便小了许多。肢体快于理智,想救,便这样救了。她洛未谙,毕竟是个随性又大度的鬼神嘛。 况且他身上的矛盾,疑点这样多,烈祖玄鸟也不在他身上,留一命看看日后如何,也挺有趣的嘛。 洛未谙自我疏通了一番,命小黑回鬼界按兵不动后,便携着赢尘的身体和囚犯白夜回天宫復命。 …… 天宫八十一层天,树以缟素。众仙神白衣麻布,以儆孝之。 门外白桃、白枝恭候多时,前者焦急地踱着步子,将自己转成一个停不下来的陀螺,后者眉间淡定,眼中却也闪过一丝忧虑。白桃碎碎念道:「夫人不会还没起床吧,这三司会审众神到齐,马上就要开始了。」 白枝顿道:「你少在这里胡说,夫人刚从下届回来,一场恶战,定时需要一番休息和更衣……」 话还未说完,神殿寝宫大门从内打开,一身缟素的洛未谙好整以暇站在门口,整理了下衣领鬓髮,问道:「走吧。」 涉及一位神的陨灭,还是一位官职不下,地位不低,人见人爱,至尊侄女的仙君,仙界同悲。但对于白华、白夜与芳泽之间纠缠与命案,神武至尊也不得不秉公执法,开启三司会审。 三司会审位于八十一重天神武大殿正殿,洛未谙来得不算迟不算早,时间正正好。仙神们位列正殿两旁,悲戚有之,好奇有之,愤慨有之,冷漠有之,百无聊赖有之。而后两者,以参与整件事的司命夫妇为首。 赢尘难得一席雪衣盛装出席,金冠覆发,冷冽傲然。面容带着旧伤刚愈的苍白,显得比以往憔悴了些。此时他位于正殿中央,将「蚀骨深渊」之事如实禀告,声盖众神,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而后将白夜仙尊从法器中放出,捆仙索在他脚下泛出淡淡的幽光。白夜跪于地上,仍是初见时那副仙骨铮铮的温润高雅模样,只是那双漆黑的瞳孔中,陷入崩溃的迷离,找不到焦距。 亲妹被爱人杀死,这打击委实有点大了些,洛未谙很是理解。 神武至尊看向自己臣子,淡淡阖目,巨大的威压下,吐露金口:「夜之所罪,伤人害己,伤天害理,违背神愿。你可认?」 白夜道:「我认。」 神武道:「念在你我白华有血缘的份上,保留白华神籍,牌匾入神册。离歌仙君与你情深义重,便随你发配于赤阳神宫镇守,永世不得回天宫。」 赤阳神宫这地方,洛未谙略有耳闻。听说赤阳建在太阳旁,观察日星月耀,推演星落日灭,神之终极。但因着建在太阳旁,这环境嘛……洛未谙想想便热得慌。 再说这位离歌仙君,是白夜的结髮妻子。洛未谙层感嘆白夜与其妻子的伉俪情深,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一时不知是真情深还是看着情深。神武这话说得极有水准,面上「情深义重」,实则忌惮两人情深,一同打发了,永绝后患。只是可惜这离歌仙君,丈夫的黑歷史扣在自己头上,日后的感情怕是……
第50页 洛未谙刚想到这头上来,却见众神观台上窜出一水色身影,急匆匆地扑倒在正殿中央。 女子身形窈窕,目光含泪,抬头间神色恢復冷然,朗声道:「至尊明鑑,我与白夜仙尊看似情深,然夫妻之情,名存实亡。」 这话一落,神殿陷入片刻宁静,继而出现熙熙攘攘的低论声。 洛未谙原本看得兴致缺缺,被她这话一炸,登时精神了不少。伸长脖子往中央这齣好戏看去。 神武一派庄严肃穆,询问:「有何隐情?」 离歌喘上一口气,深深看了一旁的白夜一眼,悲戚道:「白夜这桩事,我之前并不知情。如今知情后,竟觉得十分符合他的性子。他成亲后对我极好,言语间莫不爱恋,但我总觉得,他的目光中,没有情。」 离歌顿了顿,突然从衣袖中抽出一纸画卷,摊开在众神的目光下:「今日是胆大也好,逃避责任也罢,我也要在众人面前说清楚。白夜此人,不过一直挂着君子的面孔行卑劣之事。为人时或许他爱着那位芳泽,但我可以肯定,此后的一切不过是他愧疚和君子的虚荣心在作祟!他自诩君子,心盛大海,心中有芳泽,有我,而我却觉得,这些爱远远比不过其中一人……而我之所以能成为他的妻子,不过是因为……我于画卷中这位女子,长得有三分相似!」 说罢,画卷中人暴露于众神目光下,一时间,神殿再次陷入死寂。 甚至连高位威严的神武至尊,也瞬间从座位上站起来。 白夜瞥见一旁的画卷,就像突然活过来一般,勐地扑过去,沉稳温润的性子不再,大声询问:「谁准你碰这画的!!」 赢尘垂眉,那泰山崩于眼前也能面不改色的淡然面孔,此刻白了两度,瞳孔微缩,掠过一丝不可置信。 「诸位看,」离歌道,「他若真心爱的是芳泽,为何几万年来不曾为她画过一幅画,为何不曾为我画过一幅画?」 洛未谙这看热闹的视角,站得委实不太好。拼命踮起脚尖,也不过看了个画面的边边角角,连画中人的头髮丝都没看到。 看众仙神的神情,倒是打击极大。洛未谙心儿痒痒,戳了戳旁边的仙友,好奇问:「画上是何人?大家作甚这幅表情?」 仙友竖着手指「嘘」了一声,深情一片骇然:「这人的名字,你我低声讨论也就罢了,可千万不要被尊神们听到。」 洛未谙诚恳地点头。 仙友靠近她,低声道:「万年前辈镇压的鬼神洛未谙,你听过没听过?这画中女子,正是她。」 洛未谙脚下一滑,「啪」的一下从站位上摔了下来。 第 25 章 洛未谙这一脚滑得,吸引了不少仙神看客的目光,其中便包括正殿中央的赢尘。那双漆黑的眼浮现出淡淡冷然后,直直朝她看来。 这目光,不知为何就给她出轨被抓包的错觉,洛未谙忙假装理了理衣物下摆,重新落于站台,站得笔直端正又庄重。 面上云淡风轻,内心的惊吓却一点也不比这些个仙神小。洛未谙绞尽脑汁回忆,也没回忆出与这些仙神一丝半点的关联,难不成她灰飞烟灭后,由于太恨这些个仙神,所以丧事了与他们有关的记忆? 洛未谙稍稍那么一思索,发现还真不是没有这方面的可能。 这厢她闷闷地想着,另一边白夜卷了手中的话,藏在了自己怀里。温润的脸色出现一丝浮躁,指责离歌仙君:「你从哪得到这幅画像的?」 离歌看着他这幅模样,冷笑了下:「不就是你那珍藏的,心爱的,一尘不染的床下匣子里。」她高昂着头,不屈受辱,「你还记得我有次不小心看见了这匣子后,你叮嘱我千万不能随意打开它,还诓骗说这匣子里装了至邪之物。当时我便觉得不对劲,你的表情也不对劲,是我好奇心和女人的直觉作祟,便将它偷出来打开了。诚然,你封入了神力,但我寻了擅于机关甲术神力醇厚的仙神帮忙,看你这样一个匣子,也不是那么难的事。」 白夜顿了顿,哦了声:「原来如此。」 离歌:「我搞不懂,我虽不算倾国倾城,也算姿色秀丽,我与你一同飞升,共创佳话,这些都是虚无表象吗?你为何……为何会喜欢她?」 离歌搞不懂的东西,洛未谙也搞不懂。她伸长脖子,急切想知道自己到底哪里充满了闪光点和魅力,惹得仙尊偷藏她的画像。 白夜的双眼,渐渐变得深远起来。他将这秘密埋藏在心中很多年,也郁结了许多年。此时露于光明之下,心中竟有种一吐为快的畅意。 「罢了,说说也好,」他道,目光落在画像上,「有一点你说错了,我遇见洛未谙时,是我成仙后,那时我与你已成亲,背着你偷偷去鬼界寻芳泽。我不过初为仙宫,洛未谙却已是一代鬼神。我偷入鬼界寻芳泽,哪知寻芳泽未果,却被一只无头大鬼抓了去。当时我被关在那里,命悬一线时,是洛未谙从天而降,救了我。」 「天宫诀字可求救,想必大家也知晓。当时我困于大鬼爪牙下,发出了那么多的求救信号,却无人敢来一次鬼界,」说到此时,已能想像白夜当时的无助,「我知道原因,不过是因我是小小仙宫,可有可无,无任何地位……但仙宫也是我拼尽全力修炼而来,凭什么置我生死不顾?」 洛未谙听得傻了傻,脑海中慢慢浮现记忆来。鬼界无头鬼不少,能炼成大鬼,她还是晓得是谁。此鬼嗜血成性,张狂暴烈,不屈服于她的管辖,还造了不少杀伐大孽。洛未谙讨厌得很,便随便找了个时机杀了。
第51页 没想到这个「随便」的时机,恰好救了被困的白夜?当时她杀了无头鬼,确实感觉屋内有股仙界神力,小黑问她需要斩尽杀绝吗?她当时怎么回答来着—— 「哦,小小仙宫,翻不出什么浪来,懒得杀。」 洛未谙哭笑不得,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离歌嘲笑着,眼中却含着泪:「救命恩人?她救你不过随手之事,值得你这样留恋?」 当然不止,洛未谙于白夜来说,算是一见惊鸿,再见倾心。 他听了许多她的「战绩」,早年仙界这些神,对她吹得神乎其神,又听闻她在芳泽成鬼时拨出一丝神力,便对这位救命恩人,自然而然上了心。后来神力日渐强大,他能出入鬼界后全身而退后,看完芳泽,总会鬼使神差远远望向无间宫殿,妄想再见一次她的容貌。 百千年间他虽能进鬼界,却因着实力悬殊不敢靠近无间宫殿。承蒙上天垂怜,某次恰遇鬼神亲临,游街福泽众鬼。 在那庞大的随行队伍里,她懒洋洋靠在高位上,仿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只接过一旁随从递来的无花果,缓慢地塞进嘴里。白夜遥遥一瞥,望见她这动作,便觉喉咙一紧,身体中夹带的一股燥热便得迅勐了不少。 或许是这燥热引得神力波动,高位的洛未谙朝他的方向准确无误一瞥,冰冷的瞳孔发现了他。白夜受到惊吓,慌忙消失回到仙界。 白夜携着画卷,没有一点被戳破的难堪,面容异常温和:「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与你成亲不过是洛未谙同你和芳泽都不同,你们是我的身边人,而我与她註定不可能。」 而往往越不可能的人,越高高在上的人,越引人遐想,骚动,放在心上。所以,便有了白夜神殿内,最隐秘的画卷。 众神听完,莫不唏嘘感嘆。 洛未谙听完:「……」 白夜说的深情,但她总觉得,这不就是话本中所描述的那种见一个爱一个嘛?怎么现在仙界不忠便如此有理有据,光明正大了吗?爱了那么多,却在每一段感情中,深觉自己是苦情人? 赢尘顿了顿,冷了冷嘴角,垂下的五指微微收紧,片刻后才缓缓松开。 离歌似死了心,也似终于明白,听清白夜与洛未谙的过往,不过就是在往自己伤口上撒盐罢了。她突然转过身,跪于神武至尊,朗声道:「至尊可治小仙盗窃之罪。但小仙与白夜万万当不得『伉俪情深』四字,要小仙陪着他去赤阳神宫,更是比死还难受。」 殿内百人,寂静无声。心中郁结,等待裁决。 神武至尊沉吟半晌后,以仁义之心,道离歌在这段感情中也算受害者,且白夜犯下的过错并不知情,准了她继续留在天宫。 洛未谙于一旁,悟出那么一些道道来。 离歌唱得这一出,真情有之,做戏有之。既然早知白夜不忠,当时不说,是因当时白夜位于仙尊,夫妻名头,还有价值;此时说出,是因此时白夜被贬,再无价值。情深二字,于仙神来说,实乃浮云也。 「至于白夜仙尊,按时押于赤阳神宫,你与上鬼神……」说到洛未谙名字时,神武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戾气,「若她还活着,你其心当受刑,好在她如今死了,你趁早断了这份念想吧。」 …… 三司会审后,洛未谙觉得,身边的赢尘不大高兴。为何不大高兴,她搞得不是很明白。 饭后入夜,他去了某处吃了酒,为何要吃酒,她也不是很明白。只知她为自己施了个沉睡的咒语,睡得不省人事时,赢尘脚步漂浮地回来了。 洛未谙睡眼朦胧间被人推醒,再闻到他身上飘来的酒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伤好了么就去喝酒?」 赢尘坐在她床边,黑暗中清冷的轮廓柔和了不少,目光灼灼地落在她身上,愣是一句话不说。 洛未谙推了他一把,又问:「你喝酒喝傻了吗?」 赢尘就这样盯着她,还是不说话。洛未谙望着他,撑着上半身,觉得很累:「你困了吗?要不上床睡觉?」 屋外飘着梧桐树叶的影子,夹杂着莹莹绿光。月光被窗沿截断,轮廓模煳。洛未谙咒语上脑,打了个呵欠,正准确下床将他拖上来继续睡,安静的赢尘却在此时开口:「你觉得白夜这人如何?」 洛未谙傻了:「啥?」 「白夜,」赢尘顿了顿,「他今日不是说喜欢……」这时,将三个字咽下喉咙,又不说了。 洛未谙认真地思索了下这个问题,问了四个字:「是个渣男。」 赢尘安了心,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亮色,虽脱了外衫上床,一边上床一边说:「你不要喜欢他啊,他这人看着丰神俊朗,温润如玉,实则为人不怎么样,不管他做了什么,你可不能喜欢他啊……」 洛未谙听得莫名其妙:「我为何要喜欢他?」 「他这人神力修得不太行,当年晋升我在一旁,能成功大部分靠得是机缘,同我打架是必输无疑的,你可不要喜欢他啊……」 洛未谙盯着他,怀疑他喝醉了酒。 赢尘又道:「白夜喜欢的女人太多了,不像我这一生……只喜欢了一个人,你可不要将他放在心上啊。」 她万分怀疑,他确实是吃酒吃得过分了些。不然这样一个清心寡欲,能说一个字绝不会开两次口的赢尘仙尊怎么变成了碎碎念的孩子?
第52页 赢尘躺回床上,躺得规规整整,雪融棉被遮住他下半个脸颊,只露出黑漆漆的双眼。洛未谙将他的被子掖到下巴处,顺了顺他的头髮,难得柔声安慰道:「我不喜欢他。」 赢尘追问:「那你喜欢谁?」 喜欢谁? 这个问题有点难。 洛未谙与身下人对视着,眨巴几下双眼,心想现在这个情景,她既是落安,又心仪他已久,应当是这么回答才不会露馅,于是稳重道:「还能喜欢谁,我就喜欢你呀。」 黑暗中,有那么一刻的安静。赢尘深深地望着她好久,突然从被子里钻出来,翻身将她压在自己身下。 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很迷离:「我总觉得自己来不及,想快一点,再快一点,却我却知道,急不得。现在好不容易……我好容易这样,我却想要更多。」 这动作没动用一丝神力,全靠本能,洛未谙却觉得自己没跟上他的步伐。还有他说的话,也似懂非懂,不知所云。 此时男上女下的姿势略微有些亲密,她刚启唇,面上覆下一阴影,嘴唇碰到一柔软。 「轰」的一声,洛未谙傻了。 唇间粘腻,赢尘先轻轻地触了下,见身下人没有反抗之意,便加重了碾压的力度。双唇贴着她辗转反侧,唾液纠缠。 她被抵得不能唿吸,胸腔上下浮动着,身体稍稍一扭,却让赢尘停下啃食的动作。 身上的人唿吸突然变得急促,两只手捏着她的双臂,朝身体两边打开,双腿嵌入她之间,完全拥抱在一起。 未几,他试探地伸出舌尖,撬开洛未谙的牙齿,横冲直闯,攻城略地。 他亲完她的嘴,又沿着下颌滑向脖子,唿出的酒气染上肌肤,战慄无比。赢尘触碰上她的耳,那是极为敏感之处,只稍稍沾染,便激得她一哆嗦。 哆嗦的空档,来不及反应间,「撕拉」一声,胸前一片空凉。 第 26 章 千万年来,洛未谙还是第一次被袭击得毫无反击之力。身上没有了覆盖之物,寝宫进风,裸/露异常。 或许是感到她这样的异状,赢尘很快便掌握主导权,将滚烫的双手覆盖上去。一股电流袭上全身,洛未谙蓦地睁大眼,却被他用唇舌堵住。 赢尘细细地描绘她的唇形,从上到下,从里到外浅浅舔舐,又逐渐加深。手中的动作不停,乱七八糟的衣物堆在床头床脚,被月光照成乳白色。 洛未谙似被酒气侵染,感觉自己也有些醉了。 晶莹的唾液来不及唾液,从嘴角滑落,勾出撩人的线。 男人的手不听使唤,进一步得放肆,随着他不满足于接吻,炽热的唿吸下挪,掠过敏感的脖颈和锁骨,正准备和他的双手汇合时,吓得她浑身一软,手中却用足了劲,朝他颈后噼去。 赢尘轻轻闷哼一声,浑身顿了顿,双眼一闭,便陷入了沉睡。 屋内安静地可怕,风声从窗的缝隙中穿过,飘零的梧桐叶打在纸窗上,清晰可闻。洛未谙睁大眼,任由赢尘靠在她身上,露出茫然混乱的双眼,上下眨动。 急促的唿吸渐渐平稳,洛未谙好半天才缓过神来,想清楚刚才发生了什么。她接着微光看向赢尘被照得晶莹剔透的侧颜,心跳快了快,脸颊红了红,感觉自己有那么一丝荒唐。这荒唐又夹着一点羞赧,羞赧中还有一点点喜悦。 真是造了孽了。 她竟然和一位仙神亲密了。 洛未谙歪头悟了一声,将脸颊塞进棉被里,左右蹭了蹭,又揉了揉,滚了两圈后,淡定了。她想本鬼神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害怕一点亲密嘛?自然是不怕的,就算以后接着来,也是不怕的。 带着这点安慰自己的心思,洛未谙将赢尘挪到旁边,掖好杯子后,心满意足回到梦境。 …… 第二日,她醒得比日常早了些,是被身边人的髮丝挠脸挠醒的。 睁开眼,望进一双深而漆黑的瞳孔,干净冷淡的脸颊显得有些慵懒。洛未谙人虽醒了,神智还在梦中,此刻开口发自本能,随口问道:「你醒这么早啊?还醉着么?」 赢尘道:「没。」 洛未谙道:「哦,你精神倒是十足。」 她此时没注意到两人同在一张床上,两身子紧挨着,青丝纠缠,她的脸靠在他的胸膛前,抬眼便是他的下颚。 赢尘听完她的话顿了顿,轻声笑了笑,将薄唇落在她耳畔,道:「你这样说,我好像还有点晕,又有点口渴,不如你拿点水来让我喝。」 这一笑一落一说话,彻底将她的瞌睡吓醒了。 回忆和感知后知后觉漫上大脑,昨夜的羞耻和此时的再度亲密轰的一下在脑海中爆炸,洛未谙又不正经地脸红了。 她蹭蹭蹭下床,蹭蹭蹭去桌边拿被子接水,蹭蹭蹭回来抵到他面前。 赢尘没动,面上神色有些淡:「我的手臂不知为何发麻,后颈也有点疼,抬不起手,低不了头。」 洛未谙:「……」 手臂发麻乃是昨夜她枕了一晚上,后劲发疼乃是昨夜她噼了一手刀。两者的罪魁祸首都是她,她无法争辩,遂乖巧地爬上床,将水餵进他嘴里。 赢尘见着她髮丝微乱的懵懂模样,眼色有些沉,手有些控制不住地放在上面,问道:「我昨晚有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 洛未谙一吓,连忙道:「没有没有,回来就睡了,乖的很。」
第53页 赢尘碰了下嘴唇:「是嘛,那为什么我嘴上有伤口?」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顿了顿,恍然大悟开口,「既然我很乖,所以是你趁着我喝酒,把我嘴巴亲出了伤口。」 洛未谙:「?」 她凑过去一看,妈的,还真有。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的是不是就是这种情况?洛未谙恨铁不成钢,觉得自己被污衊了,明明自己才是清白受损的那个,怎么就变成讨着便宜的呢? 这样想着,她便倾身,在他唇上狠狠亲了一口。 赢尘明显一愣,连那双波澜不惊的眼,都变得有些呆滞。 洛未谙急急离开,解释:「我嘛,向来是受不了别人污衊我的,既然你说我亲你,那我只能把罪名坐实了!」 说完她起身跑得飞快,不给他反应的时候。连鞋子也没穿好,跨过门槛的时候还磕了一下。 一推开门,梧桐花开,万物生机。阳光明媚,色彩斑斓。 如此美景,这说明,殿内主人的心情极好。 …… 洛未谙进了食,赢尘去处理蚀骨深渊后事了。她便悠哉悠哉,琢磨着办点正事。 问了白枝这「无上仙尊」是何许人也,她说「无上」此人,乃是掌管仙人两界福祸得失的尊者,在仙界地位极高,倍受推崇,就是这为人嘛…… 洛未谙勾起了兴趣:「为人如何?」 白枝顿了顿,还未开口,便被一旁的白桃抢了去:「为人亲和,雅致,只是他的爱好,有些与众不同。」 洛未谙问:「他爱好是甚?」 白桃向来口无遮拦,此时也有难以开口时,这令洛未谙的兴趣又浓厚了一分,而后听到白枝垂首,道:「爱赌博。且赌博常为输方,输了还……时常耍赖。」 洛未谙默了默,心道,旁的仙神但凡与雅致粘上边的,莫不爱琴棋书画这类,怎的到了无上仙尊这边,就变成了赌博,确实称得上另类。 好在赌博这方面,她洛未谙向来吃的比较开,在鬼界大杀四方,大赚特赚,位居排行榜前三。 「那无上仙尊,一般在哪里赌博?」 这个白桃晓得,主子问起来,她便答得爽利:「二十七重天,小琉璃芬池那边。」 …… 二十七重天,小琉璃芬池,乃是一道万年挪动一指节的活水,据说池中莲藕千年成型,乃是滋阴补阳,增强神力的圣物。但因着千年成型,只当作大功德后的封赏,众神捨不得吃它,渐渐便当作一种赌注。 洛未谙到时,池边以荷叶筑为台机,七八台错乱分布,没座台机上坐着几人,旁边位置几人,或兴奋或沉浸,热闹异常。 白枝遥遥一指,落在一身着青色长衫的白鬍鬚老头上,老头坐得端正,手执棋子,眼眶一转,正企图悔棋:「不来了不来了,无聊至极。」 与他对弈的仙者道:「仙尊,您一共欠了我……三百七十八节莲藕了,您什么时候能兑现承诺呢?」 无上一顿,道:「不如这次,也欠着?」 「那您觉得,还需欠多久呢?」仙者默了默,回忆往事,「我记得今年仙尊没有干什么正事,全下棋摇筛博弈了,没干正事就没这么嘉奖,没嘉奖就没莲藕,请问……」 「行了行了,」无上眉头紧皱,大声喝道:「我屋里有藕莲膏,增加百年神力,晚上来取!」 对面仙者顿时变脸,喜笑颜开从位置上坐起来:「那小仙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徒留无上吹鼻子瞪眼,独生闷气。 洛未谙抽着这空挡,堪堪坐在了他的对面。无上坐在那儿,看也不看,摆摆手:「今日不赌了!」 「今日小仙不是与尊者赌博的,小仙前来,是想与仙者玩个新鲜的玩意儿,不做赌约。」 无上一听,眼睛亮了瞬间后恢復原状,一副本仙尊不爱新鲜玩意儿的神情:「就是玩?不赌?」 洛未谙:「就是玩。」 无上:「那岂不是很没意思。」 洛未谙:「但仙尊不是已经没得输了吗?」 无上吹鬍子瞪眼:「还没开始玩?你就敢肯定本仙尊会输?!」 洛未谙给了个眼神,让他自己体会。 那眼神包含的信息有:你不仅会输,你还会赖帐,不仅赖帐,还会倚老卖老。 「这样吧,」洛未谙佯装沉吟,思索片刻道,「这玩意儿是我带来的,就来一局作为展示。第二局不赌莲藕,赌个其他的如何?」 既然无上这么想赌,也算正中她的下怀。 「赌什么?」 洛未谙幻出一把摺扇,装模作样在荷花桌面敲了敲,道:「我若输了,就将此玩法一些技巧手段交于仙尊,我若赢了……只想讨仙尊一个决字。」 无上一愣:「只想要我的决字?」 洛未谙点头。 这种划算的买卖他许多年不曾见识了,更何况有新的玩法,充分勾起他的兴致。无上摩拳擦掌:「那试试看吧。」 洛未谙勾唇一笑,另一只手在荷花台机上幻出无数个黑色金色小方块,方块排列整齐,小巧而色彩明丽:「那小仙先演示一遍,您看好了。」 * 一柱香后,无上仙尊双手抱头,不可置信:「玩了三局,每局感觉自己能赢,却总是败在最后一颗子。为什么?!」 洛未谙心满意足,死了一万年,再玩这个东西,依旧保持常胜的水准,看来自己的技术还是很不错嘛。
第54页 洛未谙伸出手,喜滋滋道:「想知道吗?仙尊,我们可以明日再来。」 无上认真看了会儿她,问道:「你这玩法却是好玩,你是哪家的小孩?明日我来寻你。」 洛未谙心道,我成神的时候你还不知是不是神仙,张口闭口都是小孩,让人很不畅快。 嘴上却说:「小仙司命仙尊妻子,落安。」 这一名字,让无上挑了挑眉头:「赢尘的夫人,我听过你的事迹。」 「成婚不久便以仙宫的阶位打赢了白华,能从蚀骨深渊全身而退,本事也不小。」 「仙界未来,不容小觑。」 这几句话说的,又显得他秉节持重,语重心长,不復赌局中的恬不知耻。 洛未谙笑了笑,低调至极,没有接过这赞扬。 无上仙尊本就拥有众多的围观者,围观者前来凑的热闹,不过是想看看他到底能输到哪种程度。今日这种玩法天宫闻所未闻,且每一局惊心动魄,扣人心弦,众神们身临其中,看得津津有味。三局之后,意犹未尽,纷纷拽住洛未谙的袖子问:「仙者明日何时来?」 「仙者可与我一局?」 洛未谙一一应下,仅几日之内,获得了数位仙君仙尊的决字,可谓是天宫绝无仅有。一时间,洛未谙包罗万象上,仅一赌约的内容,便轻轻松松被镀上了金字等级,可谓是羡煞了众神的眼。 这些天洛未谙玩的高兴,白桃白枝也跟着高兴。洛未谙想着网已经布得差不多了,是时候找个机会收网,毕竟她发展人脉关系,终究还是为了个烈祖玄鸟。 这日,她从小琉璃芬池回来,天色已暗。赢尘竟比她回得早,已坐在床榻边阅书。 洛未谙想吓吓他,故意放慢脚步。谁知刚凑到他跟前,赢尘便抬眼和她相撞。 洛未谙顿了顿,绽出一丝甜甜的笑:「今日很早呀你。」 赢尘抬头看了看天:「不早了……我听闻你今日在小琉璃芬池边,玩得倒是尽兴。」 洛未谙道:「确实挺有趣的。」 赢尘:「我还听说,你创建了新的玩法,战无不胜。」 洛未谙小小抿唇,有点不好意思了:「没有啦,我虽然厉害,还不至于战无不胜。」 「那好,」赢尘合上书,盯着她道,「我们来一局,玩个更有意思的。玩法你来定,这输赢的赌注,得由我来定。」 洛未谙茫然地转过头来,见着赢尘那深褐的瞳孔中,深藏不可名状的意味。 第 27 章 洛未谙稀里煳涂被他诓在床边的长塌上坐着,稀里煳涂见他幻出白日的荷花台机和黑色金丝小方块,稀里煳涂见他微抬手臂,淡然道了声:「请。」 她坐在那儿,沉吟片刻,对赢尘此刻的信誓旦旦产生了一定的怀疑。他应当听闻了最近的赌局,也应当听闻此玩法在仙界从未出现过,很难取胜。他这副「我一定能赢」的表情作何解释?洛未谙迟疑地问:「我倒不曾知道,你也爱赌博?」 「平时不怎么涉猎,看你最近玩得开心,便有了一丝兴趣。」他坐得端正耿介,说出来的话却有些让人脸红。 洛未谙一听到「不怎么涉猎」几个字,心中大定,顿时胸有成竹起来。双腿盘在长塌上,目光灼灼地望过去:「你想怎么玩?」 赢尘道:「你平时怎么玩,现在就怎么玩。但我不会,需要你教我。」 「不会」二字又给她吃了颗定心丸,她笑眯眯点头,惯用的小扇子从袖子里抽出,装模作样敲在桌面上:「那我要开始讲啦,就将第一局作为展示,不算赌约。」 赢尘颔首:「可以。」 他一向知道她的本性古灵精怪,在外人面前端得一副礼貌自持,沉稳老实,本性这东西,向来在亲近人面前容易暴露。她哪种样子都好看,唯独此时这副样子能勾出陈旧的记忆,最是喜欢。 一局结束,展示结束。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道:「懂了吗?」 赢尘回过神来,随口道:「懂了。」 她心中暗喜,从他刚才茫然的神情中可以得知,定是没有好好看玩法,此时装模作样说懂了,定是虚荣心在作祟。想到此处,她便绽开一朵得意的笑:「玩法我交予你了,那赌注你想如何定?」 赢尘想了想道:「若你赢了,可向我讨一个许诺,若我赢了……需将你身上一样东西给我。」 洛未谙问:「什么样的许诺都可以吗?」 赢尘道:「什么样的许诺都可以。」 洛未谙:「是几局一个许诺,还是一局一个许诺?」 许诺这个词,饱含蛊惑,让她心儿痒了痒。但作为赌局的老骨干,她还得需谨慎谨慎。 屋内照暖,映得赢尘的瞳孔有种迷人的深邃,他听了她的话,不知为何笑了笑,极浅的那种笑,尤为好看,让她愣在原地半晌。 赢尘伸出手,将她胸前的发撩在身后,指尖碰了碰光洁的侧脸:「要玩就玩大一点,自然是一局一个许诺。」 洛未谙原本被他的指尖撩得心慌,此刻的眼睛却亮了起来,顿时被勾去了兴趣。已在心中盘算要他哪些许诺比较好了。她挺喜欢那件锁了小黑的法器,要不要让他给她呢?她想去鬼界看看了,要不要让他带她去玩玩呢?她又想吃鬼界的小零食了,要不要让他买一买?或者直接一点,若他有天知道她是洛未谙,放她一条生路?
第55页 洛未谙很惆怅,她觉得每个许诺对她都很重要。那就只能多赢他几局了。 * 半个时辰后,赢尘落下一黑色金丝方块,洛未谙目瞪口呆发现,自己又输了……她左看右看,上瞧下瞧,愣是没看出来自己为何输了。 「你真的是第一次玩这个?」洛未谙开了今日第八次金口,傻愣愣的,极其不愿意相信。 司命仙尊何许人也,怎可能干诓人的勾当:「千真万确。」 「怎么可能?每次感觉自己要赢了,却总是在最后一子上知晓自己处于下风……」这话何其熟悉,不正是无上仙尊当日对她说的。此刻风水轮流转,山不转水转,转来转去,万万没想到今日转到了自己身上。 这让鬼界排行榜前三的种子选手洛未谙感到前所未有的震惊和惆怅:「我都是按照我的套路玩的,为什么其他仙者赢不了我,你能赢得了我?!」 赢尘道:「或许是我天资独厚,或许赌运不错,或许……」他顿了顿,放慢了语速,「是我足够了解你。」 洛未谙颓废地垂首,没心思思考他这番话的深意,在她耳朵里,这些话就是胜利者的嘲笑,深深打击了她的自信心。 赢尘淡然地收了面前的棋子,淡然地抬眉看她扭曲的面孔,淡然开口:「是不是到了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洛未谙神色恹恹:「说罢,你要我身上的什么?」 定赌注之前她想过,她身上各种各样的法器藏了许多,都是她精心研制的。赢尘定是看她使用了两次,产生了觊觎,才设了今日的赌局。 没想到赌前设想的那些许诺,在此刻全成了浮云。 她随手拿出几个漂亮法器,道:「这是增强自身实力的,这是减弱对方实力的,这是锁人的,这个比较厉害……能消除仙神和鬼魂身上的气味的,你想要哪个,随意挑选。」 赢尘皱了皱眉,打断她:「我不要这些。」 洛未谙仍旧继续碎碎念:「但你只赢了我八局,只能挑选八个哦,而且有几个我特别喜欢,可能不会想要给你……」说到此顿了顿,精神恢復了些,「你说什么?」 赢尘说:「我不要你这些法器。」 洛未谙的精神彻底恢復了,疑惑地看向他:「那你想要什么,我身上值钱的也就这些了,你一代仙尊应当也不稀罕我这个仙宫的神力吧,抽了我的神力,还不如你自己修炼呢……」 「这些都没意思,我们换一点有意思的,」他目光落在她衣裳外的雪白的锁骨,缓慢道,「我要你现在穿在身上的,八件衣服。」 洛未谙一呆。 屋内烛光闪烁,无声无息,异常安静。 洛未谙蹭的一下站起来,磕到了自己膝盖。吃痛的同时,赢尘微皱眉头站起来,稳住她的身形:「怎么坐着也要受伤。」 香凝幽蓝的气息窜进鼻尖,很淡却异常清晰。洛未谙将手推在两人之间,感到热度传递。心里一慌,骂道:「你变态。」 赢尘挑了挑眉:「我不觉得,我们俩之间关系,会和变态两个字沾上边。」 洛未谙默了默,赢尘低声凑到她耳边:「这叫夫妻情趣。」 洛未谙的脸全热了,被他框在身边,甚至感到手脚发软。 原本洛未谙以为她说两句好话,或者态度硬一点,他或许会放过这次赌注。没想到男人狠心起来,连他自己都怕。 赢尘这小白脸软硬不吃,掐着一句话如同掐住了她的死穴:「这可是你当时答应的东西,你们爱赌博的人,都这么擅长耍赖吗?」 明里暗里和谁(无上:?)在相比,她难道听不出来吗? 洛未谙缩进团被里,一点一点朝外丢出衣服,不多不少,加上腰带亵衣亵裤,刚刚好八件。她咬牙切齿地想,这是铁定是算计好的啊……这个男人!实在是!太可怕! 太可怕的男人收拾完她身上的衣物,满意的不是很明显:「也深了,夫人也玩够了,可以就寝了。」说罢,自己坐在床榻上,逐一解开衣衫。当他的手指落在最后一层衣衫上时,洛未谙大惊失色:「你干嘛?」 赢尘很坦然:「我以为你的眼睛应该很雪亮。」 洛未谙:「……你脱衣服干嘛?!」 赢尘:「此时应该是睡觉时辰。」 洛未谙:「……睡觉就睡觉,你为何要脱完?」 赢尘瞥了她一眼,道:「夫妻之间,应当礼尚往来。」 他将内服一脱,便钻进她的被窝中。虽两人并不是肌肤相贴,但偶尔热气的碰撞,也能让人心脏一颤。 偶然间知晓男人与女人不一样的那地裸/露在外,她便觉得口干舌燥。 赢尘闭着眼,侧着身转向她这面,淡淡开口:「你要是再看着我,我就不保证能做出什么事儿来。」 洛未谙赶紧闭上眼。她想,她可真不是个称职的落安,要是落安,铁定此时已经扑上去和夫君这样那样了。但她不是落安,还不能那么放得开。 又想如今赢尘这样子对自己,洛未谙虽然对爱情这类事不太懂,但她也不是傻子,能看得出,赢尘应当也是……挺心仪她的。 但他心仪的,应当是落安。 夫妻间有种东西叫鱼水之欢,成人之礼。她晓得应当是两个互相喜欢的人才能做的事。赢尘之前不想做,是不喜欢。不知何时喜欢了,此刻已转变了心态,想做了,只是碍于她现在是洛未谙,在这方面表现有些抗拒,赢尘便没有强迫。
第56页 从这个层面来讲,赢尘确实乃仙界,罕见的君子。 洛未谙偷偷将眼睛撑开一道缝隙,偷偷看了看他的轮廓,又偷偷闻了闻他身上的气味。 能被这样一个人喜欢,不知为何,她此刻有些羡慕落安。又不知为何,她此刻心中有些难过。 这一晚,洛未谙没有给自己施沉睡的咒语,试图一直清晰至天亮。奈何她近日咒语施得有些频繁,身子养成了早睡的习惯,她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便睡得四仰八叉。 男人于黑暗中睁开眼,伸手将她揽进怀里。 …… 第二日,洛未谙醒来时,便只剩一个人光熘熘在被子里了。白桃告诉她,赢尘仙尊去了神武至尊殿,许是最近又有事情发生。 洛未谙心里一咯噔,飞速起身换衣,飞速来到小琉璃芬池。 无上仙尊已等候她多时。 今日是收网时机,洛未谙与无上这一局,赌的自身一法器——对自己来说,最为厉害的一种法器。 纵观仙神洪荒史,如今的上古法器已所剩无几,洛未谙笃定,若无上仙尊有烈祖玄鸟,便一定是最厉害的。 她心底的算盘打得飞快,等到无上仙尊输掉的那刻,双眼已散发幽幽的绿光。 无上扬天怅然,嘆道:「天要亡我。」 期期艾艾起身,期期艾艾带着洛未谙来到无上神殿处,期期艾艾领她进去,期期艾艾道:「这东西极为私密,因此不得不邀请你进我寝宫一叙。」 洛未谙没多想,点头。 无上神殿的格局与司命差不多,装潢虽华丽,殿内的东西却很少。看得出他这么多年,应当把该输得都输得差不多了。 无上在寝宫屏风内捣鼓,洛未谙坐在外围的座椅上,稳重地等待。 大约过了不到一炷香,无上风尘僕僕出来了。他手里抱着一物,被整块金丝锦帕包裹着,一看便万分珍贵。 洛未谙未见过烈祖玄鸟,没想到是个这么大的物件,翘首以待。 无上坐在她旁边,珍重地将东西放在桌面,听到一声轻响后,对她道:「这是我最为珍视的一物,此番要不是当做赌注,整个仙界无人知晓。」 洛未谙严肃点头。 无上当着她严肃的面,缓缓揭开外面的锦帕—— 只一眼,洛未谙便蹭的一下,从座位上站起来。 第 28 章 无上仙尊给她的东西,若说是烈祖玄鸟,倒不如说是个盆来得合适。此盆口约宽一尺,深两尺,金光渡体,盆身光洁透亮,如一只于平平无奇生命中闪闪发光的奇葩。 只是这奇葩,奇得有些让人沉默。 洛未谙目瞪口呆了半晌,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声音:「这应该,是个用来干什么的盆吧……」 无上摸着鬍鬚,赞赏地看了她一眼:「不错,此乃盆,却也是一法器。你可不要小瞧这盆,这盆看着平平无奇,但若利用透彻,便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洛未谙:「怎样个事半功倍?」 无上举着这盆,很有仙界老者纯朴廉洁的气质,傲然道:「这盆乃特殊材质制成,用一次,便是吃了三节小琉璃芬池莲藕的功效。若泡脚时注入天宫芷愿池的神水,又可增强两倍的效果,若在泡脚的神水中注入神力,又可增强两倍的效果。若连续泡个九九八十天,滋阴补阳一轮迴,自身神力和精神力可提升……」他掰着手指,皱眉认真算了起来,算了半晌也没算出来,可见他的算术是真差,难怪赌博的时候输得惨烈,「算了,反正就是这些倍数叠加起来那么好……」 洛未谙心道,应当不是叠加起来那么简单吧…… 此时也不是计较叠加不叠加的问题,而是洛未谙注视着这盆,总觉得透着几丝熟悉。她在那悠长的记忆中探索,探索了好半晌,探索出一丝线索。 洛未谙举着金盆,左看右看,旋转半晌,知道看见盆子底部雕刻着「铃铛」的小形状,终于想起来这东西是什么了—— 这不就是她当年在鬼界闲来无事做的一增强神力的法器吗?! 闲暇的时候泡一泡脚,有益身心,后来她忙起来了,就将它丢在不知哪处角落,不曾问候。 她做过的法器千千万万,今日无上不拿出来,她都不记得还有这样鸡肋的法器。可见当时她确实很闲,也可见当时她法器的造诣不如现在高。 洛未谙自我腹诽,搞不懂这东西怎么突然出现在无上的手中。 秉持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心态,洛未谙重新坐于座椅上,沉稳地掏出扇子扇了扇脸颊的热汗,拐弯抹角嫌弃:「这金盆好是好,不过也只是增强神力罢了,应当谈不上最厉害的吧。你莫要将耍赖的小心思暴露出来,诓骗于我。」 无上听了她话,明显一顿。拖了只小凳子过来,将金盆至于两者之间,从无赖陡转为正经,于无上仙尊而言是拿手活。 他正经地摸了下鬍鬚,洞察出一丝端倪道:「小孩,你这段时间于我交友,博弈,应当就是冲着这最厉害的法器来的吧?」 无上平时一副吊儿郎当,不学无术的模样,说到底也是个正儿八经的仙尊,脑子里装的也不全是玩耍赌博,一早便识破了她的动机。 洛未谙扇扇子的动作停了一瞬,心中早已有套说辞,欠身笑道:「不错,什么都瞒不过尊神的眼。」
第57页 无上道:「你所谓何求?」 洛未谙想了想,道:「却也不是求什么……只是小仙在处理蚀骨深渊芳泽之事时,碰巧获知『烈祖玄鸟』此神器被仙尊取了去,特来询问仙尊可有此事?」 无上抬起深邃的瞳孔,静静地看了她一会儿,听闻烈祖玄鸟四字,浑身便散发出来自尊神的无形威压,这威压逼得洛未谙有些难受,但她仍旧压下心头,波澜不惊坐着。 好半晌,无上缓缓开口:「是何人要你来询问的?」 洛未谙摇着扇子,笑道:「这倒也不是……小仙不过是小小仙宫,只听闻过其名号,未见其身,在蚀骨深渊知晓此事后,便心存嚮往罢了。」又道,「如说仙尊觉得为难,今日便权当小仙没有来过。」 谁都有好奇的心,果然,无上缓缓收敛威压,抬手间竟然说:「不在我这儿。」 洛未谙傻了傻:「什么?」 无上:「我确实去过蚀骨深渊,也确实取了烈祖玄鸟,取来后上禀了神武至尊,想着用完便交于至尊,但万万没想到……取回来后没几日……烈祖玄鸟便不翼而飞了。」 洛未谙:「……」 她兜兜转转了这么长时间,原以为离烈祖玄鸟近在咫尺,刚一伸手,万般皆化为虚无。堂堂阶级明了的仙界,居然还有偷鸡摸狗之事? 洛未谙心中百转千回,差点控制不了面部的情绪。 无上递来一眼神,落在她身上:「上古神器被丢,在天宫可谓是一件大事,当时闹得很大,神武至尊仔细整顿了一番,查出些乱七八糟的前尘往事,却一直未见烈祖玄鸟的身影。但你当时并未入天宫,应当是不知。」 「说起来,当时在蚀骨深渊的可不止我一人,你夫君也积极得很呢,若不是后来神武至尊重点盘查了他,并未查出什么异样,他应当是首要被怀疑的对象。」 点了赢尘的名,洛未谙装出副不知道的模样:「真的吗?他为何想要此物?」 无上:「这我不知,他是你夫君,你可自行去问他呀。想用神器在仙界也不是难事,他若想用,只要理由正当,应当也不至于到偷窃的地步。」 洛未谙问:「丢了如此重要的神器,难道仙尊不想再找回它吗?」 「找回又如何?之前费尽心力去深渊取了它,仍旧消失不见,可见我命里与它无缘,我向来讲究缘法,既然无缘,我便不想继续寻找。」 说着,无上怅然地摇头晃脑。 洛未谙茫然地坐在原地,扇子也不扇了,思绪也混乱了,整个人凝滞在此处,只觉前途茫茫,线索全断。 见她恹恹的,无上以为是自己的情绪影响了她,遂抖擞抖擞精神,将话题转移到喜庆的物件来,指了指面前的金盆:「虽无烈祖玄鸟,不过有这金盆,人生依旧多姿多彩。」 洛未谙瞥了金盆一眼,说实话,对自己的泡脚盆有些嫌弃。 无上又道:「我们的赌注乃最厉害的法器,这『厉害』二字,讲究的其实是于人而且最有用处,你拿着烈祖玄鸟无用,这金盆却极有益处。」 洛未谙心想,你才无用,你全家都无用。 无上继续道:「我赠予你,是看在你我有缘,我虽爱欠赌债,却也信守承诺,赌债还得慢一些,却丝毫未缺斤少两。今日说了最厉害,这便是我目前最厉害。」 无上尊神本就追求无为无欲无求,精神虚无,乃为至高。他家徒四壁,一则是输得差不多,二则是他本就对这些法器,钱财,身外之物不感兴趣。说金盆是他最厉害的,洛未谙勉强有些相信。 无上却觉得她不信,进一步开口:「这不仅是我最厉害的,还是我最珍视的。」 洛未谙嫌弃:「为何珍视它?」 无上默了默,道:「若我说,这东西是我爱恋的一位女子亲手制造的,你可愿相信?」 洛未谙屁股一歪,差点坐到地上。 无上堪堪伸手稳住她的身形,关切地问道怎么了。 洛未谙坐稳,五指颤抖地掏出扇子,扇了扇额头的冷汗,迟疑地问:「这样吗?这女子,现在身在何处?」 无上的双眼暗了暗,漠然道:「她死了……死了大概,一万多年了吧。」 洛未谙屁股再次一歪,这次是真坐地上了。 第 29 章 洛未谙从地上爬起,哆嗦着拾起落在地上的扇子,嘴唇泛着惊吓后的青紫色。抬起眉后,对上无上仙尊那双疑惑的眼:「小孩,你怎么又坐在地上去了?」 她想还真不是她自己要坐,实在是屁股和双腿都不听使唤,惊吓后自发性发软。 洛未谙推了推面前的金盆,将它挪到一公分以外,仿佛面前的不是法器,而是烫手山芋:「这不太好吧,既然是你心……女子之物,你怎么能贸然送给小仙我呢?」 无上的眼中又露出赞赏的神色,若是以往洛未谙收到赞赏,定会虚心接纳,深以为然。如今望见他这眼神,竟有些胆战心惊。 他回道:「这没什么,她死前我没来得及参与,死后的东西其实也没权利占有,这物是我在一机缘巧合所得,于我而言不过是伤心的念想。今日送与你,一是赌约,二是觉得你我有缘,你与她……倒有几分相似。」 洛未谙:「……」 无上被勾起了心中往事,一时间陷入缅怀,交流的欲望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忧郁的双眸一眯,便开始一番回忆。
第58页 他说第一次见这女子时,恰好是他从仙芜晋升仙君时,彼时山雨欲来风满楼,电闪雷鸣,惊涛拍岸,千里石堆上,腥味漫天。无上脑中混乱,精神力快要奔泻,神力流逝得原来越多,眼看晋升就要失败,突然,与黑夜长空中,闪现一红衣女子。 其实,这场景听着有些恐怖。黑夜、红衣、倾盆大雨乃人界鬼故事三大要素,无上的双眼当时悄悄开了一条缝,也着实被这场景吓了一大跳。 但因着这突然出现的女鬼长得一点也不可怖,容貌甚至比所有仙神中更为惊艷动人,无上心脏勐烈一动,与此同时巨大一道闪电噼在身上,他竟然就这样……成功晋升了。 「咦?」女鬼于空中遥遥一望,低声嘟囔,「倒了大霉了,这破烂地方也能碰见仙神渡劫?可见这人真是个不讲究的仙神。」 说罢,便化成一缕红烟消失。 洛未谙一听,乖乖,这件事她好像有点印象。小黑在鬼界给她安排了一场相亲宴会,她应付了两个积极的鬼,甚是疲惫,便去了伏墨海躲一躲。没想到碰见有人渡劫,连是谁都没看清便熘了。 * 无上第二次见洛未谙,也是在这地方。他对助自己渡劫的姑娘念念不忘,不好意思拿着画像挨着询问这是谁,便每每到这伏墨海等候,这一等就等了上百年。百年后的那天他再次来到这里,于空中遥遥望见一红色身影于海边,心中便陡然跳动,按捺不住忐忑、激动和欣喜。 怒潮掀海立,大浪挟山来。伏墨海常年兇险,浪水不留情。此时在红衣女子的脚下,却像被驯服的巨兽,安静得如一面镜子。红衣女子正闲闲的躺在千里乱石中,水袖覆盖眼帘,似是在小憩,脚下放着一金盆,不知为何物。 无上一喜,堪堪落在离她三尺后的一巨石后面,正要上前,她的身边,竟然出现了一抹白色的身影,打断了他的脚步。 白色身影无声无息靠近于她,蹲在面前,仔仔细细望了她半晌。而后当着无上的面前,在她那张艷丽水润的薄唇上……吻了一下。 无上愣在原地,心脏如同坠入冰窖,海岸的风携带凉意,将无尽的思绪风干。在仙界,若高阶的仙神收敛了自己的气息,是无法被低阶的仙神识别的。无上识别不出红衣女子的气息,说明她的阶位在自己之上。无上能识别白衣身影的气息,乃是和他同一阶位的仙君。他喜欢的姑娘这样厉害,连睡着也会谨慎,更何况是小憩……她任由白衣男子亲吻的原因,只可能是因为白衣男子乃是她的爱人。 无上不忍直视,浑浑噩噩逃走了。 洛未谙一听,立马摸了下自己嘴唇。乖乖,这事……她好像一点印象都没有啊!伏墨海是她常去睡觉的地方,此地因着环境兇险不大受人待见,人迹罕至,却实乃仙泽福地。大多时候她会带上金盆,略施神力,让惊涛骇浪乖乖安静,睡睡觉顺便泡泡脚,图个清闲。但她一代鬼神,睡觉向来警觉,不可能被人亲了还不知道吧?! 洛未谙骂了句娘,想想不过瘾,顺便将偷亲她的这位全家都问候了一遍。 * 无上第三次见洛未谙,便是第三次仙鬼大战时,那时他跟着一位仙尊,下领了一众小兵,从无间宫后方潜伏进入,偷偷摸摸诛杀洛未谙。 无上刚潜入成功,正前方巨声轰响,乱石落于眼前,从前方飞来一鲜红身影。乱石,黑暗,红衣女子,无上一瞬间失了神,竟伸手接过了她。 女子落在他肩头,浑身泛着淡淡的清香和血腥味,抬眼望了望他,竟灿然一笑道:「谢了啊,兄弟。」 无上望向她的面孔,震惊地失去语言。好半晌,旁边的副将推了下他,道:「仙君,洛未谙正在前方与各位仙尊厮杀,我们不去帮忙吗?」 无上茫然问:「谁?」 副将:「洛未谙啊,鬼界鬼神啊,您刚刚接住的那人,如今正将鞭子抽向一位仙尊!」 无上遥遥一望,整张脸变得煞白。 曾经,他无数次地射向,她同他说的第一句应当是什么?两人说话的场景应当时什么?她叫什么名字?是何职位?却万万没想到,只一瞬,便水落石出。 曾经,他想过自己与她也许没有缘分。他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不能拿着两人的名字去司姻缘的仙尊处算一算。但今日他才知,缘分二字于两人,只是鸿沟中小小的一段溪流。两人的鸿沟是伏墨海的涛浪,永不止息。 洛未谙一听,乖乖,伏墨海这地,一年中她至少去个百来回吧,两人却一次正儿八经的面都没碰着。可见他与自己的这番经歷,可谓是真真称得上四个字:有缘无分。正如他之前所说:我向来讲究缘法,我命里与它无缘,既然无缘,我便不想继续追求。他抱着这份欢喜,也仅仅是抱着这份欢喜,不再进一步苛求。 无上仙尊道:「后来嘛,后来我看着她死在我面前,无法帮忙也……不能帮忙。她死后神武至尊命我带领人去了她寝宫,收拾残局。看到了这只金盆,鬼使神差地收进了自己的口袋里,不愿让其他人触碰。」 无上仙尊这番往事,自然只讲大意讲了出来,抹去了洛未谙的身世,只道她是因犯了错,才惹得神武至尊动怒诛杀。洛未谙顶着落安小仙的身份,将不谙世事演了个透彻,陪着他听了这齣故事。 洛未谙双袖一扫,将金盆收进怀中,她一边听着无上讲故事,一边嗯嗯啊啊敷衍着,待时辰一到,连忙合着扇子,双手一拜,匆匆告别。
第59页 …… 路上她回忆起无上这席话,有些感嘆。前有白夜救命之恩,后有无上有缘无分,这天宫,可真是……怎么说呢,强者皆为奇葩。 感嘆的洛未谙回到司命神殿时,天色已有些晚了。寝宫内闪烁着烛火的光,透过纸煳的窗,能些许看到里面的人影来。 洛未谙丢了感嘆的事,悄悄咪咪走进去,想给里面的人一个惊喜。 没想到里面的人还未接到惊喜,便传出幽幽的声调:「什么时辰了?还知道回来?」 她一看天,确实比平时沉了些,便挤出个笑容,一推门便兴高采烈邀功:「你看!我在无上仙尊处赢了个厉害法器!」 洛未谙讨好地掏出金盆来,讨好地将无上那番增强神力的说辞说与他听,讨好地道:「我厉害吧!」 赢尘端坐于榻上,淡淡地瞥了一眼,右手娴熟地翻转金盆,瞳孔落进底部雕刻的铃铛图案。他默了默,道:「这是无上的东西?」 洛未谙点头:「不错。」 赢尘:「他赠予你了?」 洛未谙继续点头:「不错。」 赢尘道:「这东西被保护得极好,应该对他极为重要吧?」 洛未谙继续点头:「自然,但他输了嘛,就必须得把东西给我。」 「哦?」赢尘挑了挑眉,「这样说……这东西真的对他很重要?」他将手臂落在床榻旁,「你同我说说,到底有多重要?」想了想,他又补充,「今日司命夫人与无上仙尊入寝宫内室的消息在天宫传得人尽皆知,你今日若是不说清楚……」 他停顿了一秒,停得洛未谙内心很慌,而后继续道:「我今晚就好好罚罚你。」 第 30 章 这事解释起来容易也难,关键在于洛未谙的口才有没有赢尘好,以及她的脸皮有没有他厚。 果然,她解释一番后,赢尘坐在原地愣是没动,挑了挑好看的眉:「你说的虽有理,但依旧对我们夫妻名造成了无法挽回的后果。毕竟别人已经在传,我的年轻气盛不如一个白鬍子老头……」 洛未谙就很无语。 「好吧是我不对,你说要我怎么办吧?」 无语的洛未谙说不过厚脸皮的赢尘,被惩罚的结果依旧是脱光了衣服,光/熘熘缩在柔软中。 洛未谙就很害羞。 赢尘淡然地躺进来,似乎已然习惯:「有何害羞?我记得之前的你,可是恨不得将自己全身贴在我身上。」 洛未谙咬着被角,这次说什么也不对他的「我记得」妥协了。 赢尘转过身伸出手臂,将旁边的人连同被子抱到自己身边,怕她摔下去。抱着抱着男人不知餍足,便伸出纤细的指抬起她的下颔,轻轻吻下去。 洛未谙唔了一声,心脏勐烈一跳,被他的唇舌引领着,吞咽着唾沫。直至双腿发软,唿吸困难,赢尘才堪堪放开她。闷闷问道:「你近日和无上走得这样勤,是因为觉得他这人不错?」 洛未谙被亲得晕头转向,哪有闲心思考这问题,顺着本能回答:「倒是个开明豁达的仙者。」 对于他「有缘无缘」的言论,她还是很欣赏的,但对于他在赌局上的所作所为,只能说很一般了。 赢尘继续闷:「这样说,你倒是很喜欢他。」 洛未谙说:「还好啦。」 然后赢尘就不说话了。 气氛有些安静。 他将脑袋埋在她脖颈处,有些痒。洛未谙后知后觉感受到,他的气压比刚才低了些。 好半晌,她的脑子在黑暗中转过弯来,问他:「你这样问,是在吃醋吗?」 赢尘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异常专注。 洛未谙见他这样,一愣一恍然一笑,也许还真是吃醋了。 洛未谙好笑地拍了拍他的侧脸,说道:「喜欢谈不上啦,勉强能算半个赌友。赌友有什么可吃醋的,哪有夫君来得重要。」 听着「夫君」二字从她嘴里说出,赢尘失了半晌神,而后再次抬起她的下巴,重重吻下去。直到两人气喘吁吁,光/熘的身子贴在一处,洛未谙明显感到他身上某不可描述的热度,轰然脸热。 赢尘的低声嘆息落在她耳边,问道:「那什么时候才能不害羞?」 如此明目张胆问出来,说实话,洛未谙更害羞了。伸出两臂推开耳边的热气,侧着脸,露出洁白的脖颈,结巴道:「这,这种事怎么也得选个良辰吉日,或者鸟语花香的圣地,总之天时地利人和一个都不能少,若少了就没了那种感觉,没了那种感觉自然就不能不害羞。」 赢尘的瞳孔闪了闪,有些失笑。觉得是不是自己将她逼得紧了,否则什么大场面没见过的人,怎就突然结巴了。 他若有所思嗯了声:「现倒是有个鸟语花香的圣地,不知你喜不喜欢?」 洛未谙转过头来,有些惊悚:「什么圣地?」 赢尘顿了顿,回了三个字:「夜之趾。」 洛未谙勐地抬头,抬头的瞬间磕着了赢尘的下巴,引得他隐隐吃痛。洛未谙讨好地帮他揉揉,眼睛在黑夜中尤其亮:「夜之趾,夜之趾不是鬼界与人界之间的唯一通道么?」 赢尘赞许:「这都知道,你很博学。」 洛未谙:「是……是出了什么事吗?」 赢尘:「神武至尊找我过去,说的是夜之趾这地方,不知为何……被毁了。」
第60页 洛未谙这次是真的躺不住了:「什么?!」 夜之趾,是一座城池。此城池收纳刚死的人,即新生鬼,为其指引方向。新生鬼生于此处,有两个选择。左转通过彼岸桥,投胎再世为人,右转抹去人间前尘往事,进入鬼界。 而夜之趾的特殊之处在于,它是一座位于人界的鬼城。为鬼服务,却占用着人界的地盘。于每年七月十五显现人间,为人所见,人鬼于这日在此处流通,行动范围却只能在城池之中,鬼城关闭,第二日日出时分重开,恢復原状。 夜之趾,与其说是人鬼两界的通道,倒不如说是两界出入口的屏障。如今被毁,预示着……鬼界入口被开,人鬼两界可自由出入。 这可是扰乱三界秩序的大事啊。 「你不用担心,」赢尘安抚着她,「神武至尊在入口被开的同时便有所感知,用了三层神力设了一道结界。但结界这东西,毕竟只能防人,防不了鬼,尤其是怨气重的大鬼,短短时日,便有不少鬼通过入口,进入人间。」 鬼入人间,定会引起不必要的慌乱。赢尘与她此次的任务便是,抓住人界的鬼魂,送回鬼界。 洛未谙却很气愤:「鬼界现在管事的是谁?这明明是鬼界的事,为何要仙界来管?」 她气得当然不是自己多了这桩事,而是气愤堂堂大鬼界没一个管事的,鬼界的事何时轮到仙界插手的地步。 赢尘目光复杂了一瞬,似不忍开口:「鬼神死后……鬼界就如一盘散沙,大鬼抱团,你争我夺,分流严重,似退回万年前的时光。」 鬼魂本就心性浮躁,独尊强者。如今没有洛未谙这一绝对强者,让他们相亲相爱,委实困难了些。 洛未谙失了半晌神,心中已有了定夺。 她问:「我们何时出发?」 赢尘答:「明日。」 …… 第二日天还未完全亮,洛未谙便已收拾好行囊,蠢蠢欲动。赢尘却叫她稍安勿躁,需还等一人,一同出行。 洛未谙愣了下:「谁?」 话音刚落,一位青衫绿袍者从远处飞速赶来,如一坨能挪动的青团,看起来香甜可口。青团停在两步外,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手持孔雀羽毛扇搭在膝盖上,好半晌说不上话来。 洛未谙觉得此景有些熟悉,便与自己回忆拉扯了一番。想起这位便是她领取天宫诀字那日,将赢尘强行拉走的九耀仙尊。 「这位便是与我们同去的尊者?」洛未谙仰着头,问赢尘。 赢尘微微颔首:「九耀仙尊掌管十二星宿,兴繁衰落,斗转星移,可推演未来,与我所司的神力有八分相似,他与我们同行,可事半功倍。」 九耀喘过气来,客气地拜了拜手:「事半功倍算不上,我不过略微擅长结界此物,神武命我帮助你们的同时,将结界补一补。」 赢尘颔首:「如此甚好。」 * 洛未谙一早便晓得,九耀仙尊是个不拘小节的仙者,但这一路以来,她委实没想到,他不仅不拘小节,他还是个究极话痨…… 譬如此番下凡,赢尘捏了个腾云将三人框在里面,九耀扇着绿油油的孔雀扇,嘴上不停:「你说神武这人是不是很烦,出行非要定在大清早。清晨此等良辰美景,用来补眠最合适不过,出行多不利于安全,倘若一个人没睡醒,腾云的咒语未施准确,或者精神力跟不上神力,岂不是非常危险……」他没说一番见解,还会歪头问道,「赢尘,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赢尘冷着脸不甩他,他便转头过来问她:「夫人,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洛未谙没赢尘的脸皮厚,便斟酌地答道:「我觉得也许可能对。」 许是第一次碰见这么捧场的人,九耀备受鼓舞,便再接再厉:「且说这清晨,时辰于我而言,向来是个很玄乎的东西,我这人昼夜颠倒,常把时辰弄混。倘若天宫有个专门报时的仙者或者法器,倒不失为一个有用的仙者或者有用的法器,但如今没人做出这样的法器,也无这样的仙者,可见是神武失德,你觉得我说的对不对?」 他又望向洛未谙,洛未谙斟酌回:「我觉得也许……」 九耀满意至极,继续开口:「早听闻司命夫人智慧过人,今日一见不同凡响。早听闻司命夫人诀字创天宫歷史新高,今日凑巧,不如加个诀字如何?」 洛未谙斟酌地报出诀字,却觉得自己不是很想加他。果然加上诀字后,她望着他的包罗万象,密密麻麻数不尽,比其他仙者几万年加起来的数目都多。洛未谙默了默,有些后悔。 更可怕的是,他加了她的诀字,仿佛发现了新大陆,更是滔滔不绝—— 「夫人,你当时是如何打败白华仙君?」 「夫人,无上仙尊的诀字很难知道的,你竟然有他?是如何加的?」 「夫人,你这诀字包含天宫半泰,本仙尊望尘莫及啊,你觉得天宫诀字这一规定是否合理?我到觉得这是神武做的勉强符合德行的一件事……」他正要说出「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这句话时,赢尘终于忍无可忍,冷声道:「闭嘴。」 九耀动作一顿,当真停了一会儿。 洛未谙唿出一口气,觉得很解脱。太可怕了这人,这人的话痨功力,比十级法器的杀伤力还要强大,她甘拜下风。
第61页 在九耀的话痨摧残下,赢尘捨弃了腾云,重新捏了个瞬移的咒,三人落在了夜之趾外。 双脚刚沾上地,一股阴森的鬼气扑面而来,席捲落枝残叶,风沙三尺。 三位仙气腾腾的人突访鬼城,顿时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注意,一股股或强或弱的怨气,直直朝他们射来。 洛未谙望着此景,有些呆滞。 入目热闹繁花,鬼影攒动,黑夜压城,灯火通明。远处的叫卖声与此处的静默形成鲜明对比,尤见诡异。 她茫然地指了指面前的景色,问:「我记得,你昨夜同我说,夜之趾被毁,一夜之间变为废墟,此景……算不上废墟吧?」 赢尘皱了皱眉,连话痨的九耀此时也严肃了目光,变得正经三分。 九耀道:「前日我同神武下棋,他与我从凡尘镜中看了夜之趾,却为一片废墟……」 赢尘道:「我也见过,之前……并不是这样。」 虽不可思议,但洛未谙仍旧开口:「难不成,这世间,还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夜之趾?」 第 31 章 两个一模一样的夜之趾,这事对于洛未谙来说闻所未闻,更不要说这两位天上的仙神。 九耀的嘴变成鹅蛋型,又悄悄合拢,说了句稳重的词:「小心有诈。」 有诈自然是跑不掉的,坏就坏在,明知这是一场诈,依旧得硬着头皮进去。无数的鬼魂从或近或远之处朝他们行诡异的注目礼,老鬼阴森森瞪着他们,龇牙咧嘴交头接耳,新鬼自发远离三位仙气腾腾的人,面上止不住的胆怯和厌恶。 三人刚跨出一步,却见一股强烈的怨气形成一道牢牢的屏障,挡在三人面前。于此同时远处飞来一团黑云,「砰」的一声在三人面前炸开。 洛未谙识得这位团黑云,乃夜之趾城城主流止。万年来留守于此,只为渡人,功德万千,是洛未谙最早的一批忠实僕人,也是继洛未谙后,实力最接近鬼神之人。 与洛未谙不同,流止正因为他强大的实力,以及他于人鬼两界渡人的功德,逼得崇上道德的天宫不敢动手。 因此他的怨气,不可谓不强。仅落地那刻的威压,便逼得两位仙尊展开浑身气泽与之抵抗。 黑云划开,流止渐渐现身,混体玄衣,瘦俏颀长,只面色格外苍白,病态惨然,与周身的黑气形成鲜明对比。 他微微躬身,尊敬而疏离:「不知三位大驾光临小城,有何贵干?」 言下之意就是,若没有大的事,烦请出去。 「好几万年无仙者到访,不知近日何事惊动天宫?」 言下之意就是,我们鬼界的事,不牢天宫插手。 仅两句稀疏平常的话,配合他浑身的抵御怨气,逐客令十足。 洛未谙很是满意。经过万年沉淀,小流愈发出类拔萃,沉稳老练,形式稳妥,实有她当年风范。满意之外又不免有些担忧,如今有了流止镇守,进夜之趾,倒是个难题。 九耀见了此人,收了半分玩世不恭的模样,恭敬道:「今日听闻夜之趾一夜之间变为废墟,鬼界通道大开,可有此事?」 流止听闻,沉默半晌,坦然道:「确有此事,那晚我因外事出门,不在城中,便让有心之人有机可乘,幸得神武至尊第一时间知晓,画了道结界,及时止损。」 确有这件事,既然确有这件事,说明并不是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夜之趾,不过……这令一旁听话的洛未谙更惊讶了:「城主这意思,是这么短时间内,你们已经重修修筑了夜之趾,恢復了原貌?」 流止轻轻摇头:「自然做不到如此迅速,三位仙者所看到的不过是门口部分,夜之趾虽为鬼城,却也是鬼界的入口,门面功夫失不得,是以便先修筑了此地,城内还有不少残缺损害……不过这几日的功夫,日常行事已恢復如前。」 难怪,鬼城鬼魂无数,却井然有序,丝毫没有灾后惨状。洛未谙微微心安,心安的同时又有些窃喜,可见流止乃速度快效率高的人才,亦可见当时她选人的眼光着实不错。 九耀接着道:「既如此,那鬼界的口子便有劳城主费心,不知那些流落在外的鬼魂被抓回来没有?可需要我们帮忙?」 流止客客气气笑了笑,眼底却闪过一丝荒谬:「承蒙神武至尊大恩和挂念,我虽只是小小城主,本着镇守人鬼两界出口的职责,尚有能力在出事后将祸乱人界者全数调回。」 至此,将「鬼界之事无需仙界插手」的意思拔到巅峰。 再不走,就有些不识趣了。 流止安安静静恭送三人,九耀在识趣不识趣之间犹豫,这时,一直沉默的赢尘却突然开了仙口。语气依旧是淡淡的调调,不急不缓:「既然神武至尊派了我们三人前来,一身轻松回去却无道理。捉鬼我们帮不上什么忙,还剩下的修筑之事,我这位兄弟倒是在行。」 说罢,赢尘抬眉,目光堪堪落在九耀身上。 九耀摇扇子的动作一顿,瞳孔放大,震惊又茫然:不知自己什么时候对修筑之事在行了? 洛未谙也有些奇怪。 赢尘继续道:「我们三人留几日,一则需检查检查至尊结界的牢固程度,二则可帮衬一二。城主莫要推迟,我们不过不想回去领罚。」 流止恭送的动作顿了顿,眉目的锋芒渐渐变淡。神武至尊终究帮了大忙,洛未谙曾教导过,既然承了别人恩,即使内心千般不愿,也得找个合适的机会将恩情还了去。一旦还清,日后要杀要剐便是自己说了算。
第62页 此时流止虽不愿让三人进入,却欠了神武恩情的情况下,陷入迟疑。 九耀不明所以,但九耀依旧无条件支持赢尘的举动,扇着孔雀扇,斩钉截铁地保证:「我们定不会在城内生事。」 迟疑间,天的尽头又飞来一朵黑云。此黑云怨气虽比流止轻了不少,仍是不容小觑的一朵大云,九耀和赢尘同时皱眉,只有洛未谙绽开一抹不易察觉的笑。 黑云落在流止身边,渐渐幻出实体,伴随着他粗犷的声调:「流止,你且放了他们三人吧,其中两人我认识,在蚀骨深渊救了我一命,勉强算个好神仙。」 颳了鬍子,洗干净脸的小黑又变成了从前的奶油小生相,很是让人眼前一亮。那道划伤左眼的伤疤被他施了障眼法抹去,左眼带了只黑色眼罩,独留黑漆漆的右眼泛着光亮。黑漆漆的右眼中倒影着一个人,止不住兴奋,紧紧地看过去。 洛未谙不敢看回去,怕暴露了情绪。 唯赢尘微不可查站在洛未谙面前,挡住小黑的视线攻击。瞳孔冷冷地望过去。 小黑:「……」 他讪讪地收回视线,心想凶什么凶,神仙都有什么大病。等着大人恢復了神力,看你有什么本事凶。 流止听闻小黑话,不再多加阻拦,微微躬身,客客气气将三人领进去。 小黑刚到时,九耀心中便对小黑的身份有了几分猜测,听完「蚀骨深渊」四字,便坐实了小黑的身份。他扇着扇子心想,夜之趾城主和前鬼神首席下属同时迎接自己,不晓得回天宫后能不能谦虚地吹个牛? 看来仙界和鬼界的关系也没有那么僵嘛?他天真的想。 赢尘走在后面,将小黑与洛未谙牢牢隔开。淡淡地垂眉,幻出一样东西,向身旁的两人道:「我们是仙者,在鬼界的地盘上行事多有不变,含下此物,可将仙泽化为鬼气,瞒不了大鬼,小鬼和新鬼不成问题。」 九耀一边塞进嘴里,一边嘟囔:「早说嘛,早说我们就不用和流止纠缠这么久,也不用……」 赢尘打断他的话:「你是听不懂人话?」 九耀闭了嘴:「哦。」 哦,瞒不了大鬼,他听完立马就忘了。 …… 流止将洛未谙三人安在夜之趾一家客栈里。客栈色彩鲜亮,油漆味重,说明刚修筑完不久。装潢不错,就是地方差了点——客栈对面,恰好对着一堆坟地,每逢阴风吹过,便能听到哀怨抽泣、鬼哭狼嚎。 流止走之前招唿走了小黑,似有事详谈。留有三人于房间中,一边吃食,一边交流。 赢尘施了个隔音的屏障,为洛未谙挑了味她爱的菜,待看她吃进口中后,才徐徐开口:「这地方,有问题。」 洛未谙慢条斯理嚼着鸡腿,也徐徐回道:「我也觉得。」 只有九耀茫然地抱着碗,茫然地含着饭,茫然地开口:「有什么问题?」 赢尘:「流止的话,咋一听有理有据,实际上前后矛盾,满是漏洞。」 九耀:「什么?哪里的漏洞?我怎么没听出来?」 赢尘默了默:「大概因为你智商堪忧。」 九耀:「……」 你才堪忧,你全家都堪忧。 赢尘不理他幽怨情绪,细细分析:「流止此鬼,虽为鬼,却因厚德载物,在人鬼仙三界享有盛名,连神武至尊也不敢轻易招惹。他若是个仙或者人,此番放我们进来,我都不会怀疑……但他是个鬼,仙鬼的关系很好吗?他很需要我们帮助吗?他以往得罪神武至尊的事很少吗?」 都不是……他让三人进鬼城,不过是因为…… 赢尘:「因为需要我们进鬼城。」 九耀合上因惊讶掉落的下巴,结巴道:「他,他同意,不该是因为后面出现的那只大鬼……」 赢尘回道:「无缘无故,仅说我们是个好人,便开了先例,放我们进来?」他嗤了声,丝毫不信,「你转换角度,若三只鬼在仙界有难时来帮忙,你会让他们进来吗?」 显然不会。 这样一想,就显得赢尘说得极为有道理。 洛未谙的双指落在桌面,敲了敲,也沉吟道:「再说这夜之趾……未进门之前察觉不出,进了门总是给我一种……味道不对的错觉。」 九耀:「味道?什么味道?是饭菜的味道,还是鬼的味道?」 说罢,他将饭菜一丢,生怕吃了什么进肚子,就永远回不去了。 洛未谙瞥了他一眼,有些嫌弃:「不是饭菜的味道,饭菜可以给人吃的,你不用这么害怕……我说的是整座鬼城的味道。」 她皱了皱眉,也不能确定。毕竟睡了一万年,她的嗅觉是不是出了差错也未可知。但自从她踏进这里后,这座鬼城中给她一种错觉—— 这不是原滋原味的怨气,这里的怨气,参杂着其他的味道。而这样的味道,让她极为不喜,就像香喷喷的饭菜中,加了她不喜吃的食物。 九耀放下碗筷,完全吃不下了,掏出孔雀扇扇了扇周围的味道,又使劲的闻了闻,问了个关键性的问题:「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赢尘镇定地吐了两个字:「等待。」 「嗯?」 「既然专门请我们进来,以流止做事干净利落的特点,今天晚上,便一定会发生什么。」 第 32 章
第63页 是夜,寂空无星,独留一轮惨白的月,向地面投下渗人的白光。客栈对面的一座座坟头,在白雾的笼罩下,更显阴森。 洛未谙三人穿着统一的玄色外衫,躺在各自的床榻上。九耀仙尊乖的很,谨遵赢尘的话,安安静静假装沉睡,纹丝不动,像个真正的死人。 叮嘱别人「要像死人,显得真实」的赢尘,此时却幻出一道假象的屏障,在屏障里面,搂着自家夫人温馨的聊天。 聊天的场面看似温馨,若真听了聊天内容,却是惊悚。 起因是赢尘对夜之趾的渡人过程好奇。 洛未谙脑袋一撑,心想这不恰好是她擅长的内容吗,很内敛地笑了笑,道:「我好像知道一点。」 赢尘便挑了挑眉,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洛未谙睁大眼睛,大大方方说的很细緻。 说客栈对面的坟包共有十七处,对应着十七种不同的死法。 人在凡间去世后,魂魄从□□中抽出,所去之处,便是这十七处坟包。死人的魂魄破土而出,在夜之趾城中游荡。 由鬼引路,魂魄于城中经过洗礼、吃食,忘尘等过程,方来到鬼界入口。此时会有鬼让魂魄做出选择,一位渡彼岸桥,转世重生;二为重塑肉身,进入鬼界。其实还有第三种选择,便是留在夜之趾担职,但夜之趾地位崇高,留在此处可为自己积累功德,却并非任何的鬼魂都有资格留下,唯德高望重之辈和有缘人才有这第三种选择。 赢尘单手落在她肩背上,略有沉思:「难怪了,连神武至尊不敢招惹的地盘,想必流城主定也是德高望重之辈。」 洛未谙嘴上说:「应当是吧。」 内心却道,他岂止是德高望重,他的前世,可是拯救凡世苍生的大人物。 流止出坟包时,怨气纯黑如墨,浓厚交织,细看之下,甚至能从纯黑之中找到金色的丝线,这是黑金怨气,出世乃大鬼。 鬼神的洛未谙亲自来此地迎接,亲自带他洗礼、忘尘,亲自问他:「为鬼?为人?亦或者……镇守于此处?」 她简单为他介绍了夜之趾的特性,本不对他的回答抱有希望。因他出世即为大鬼,若进入鬼界,可享受至高的能力与权力,若镇守于此处,便……需得从最低等的职务做起。 没想到他想了想,苍白的脸颊浅浅的浮出一抹笑意:「既能积功德,为人为鬼,亦不忘本心。」 洛未谙愣了愣,坦然地接受他这个选择:「那我便为你重塑肉身,遵你所愿。」 有许多传言道,流止之所以离成神最近,是因得到她塑的肉身——洛未谙却不这么认为。她向来很看中人才,时常关注他的动向。流止此人,从最低的职位一步步爬到城主的位置,全靠自己的本事和毅力。她帮不上忙,也不愿意帮忙。就像放养小孩儿似的,忽然有一天,他就成长了起来,还成长得比别人都好。 城主这个位置,就像天生就是他的。 天上的仙神大多只听过他的名字,或了解他的功绩,对这番前尘往事不甚了解。仅凭功绩就能让神武至尊尊敬,知晓整个过程的洛未谙,是打心底敬佩的。 所以这样一个人,若对他们三人不利,是一件很危险的。 …… 正说着,门口传来极轻的敲门声。 洛未谙和赢尘同时顿了顿,后者撤去假象屏障,揽着她的手紧了紧,沉声问道:「何人?」 门外传来一丝熟悉的哭腔:「快,快出来,我遇见了一些可怕的事。」 这哭腔是九耀,洛未谙和赢尘松了口气,两人快速起身,掀开门锁。九耀裹着玄色外衫,踉跄进屋,一边踉跄还保留哭腔道:「吓死我了,吓死我了,刚才真是吓死我了……」 赢尘打断他的碎碎念:「你能不能说重点?」 九耀缩了一下,这才哭丧着脸:「刚才我如厕,突然感到谁拍了下我的肩膀,特别轻。」 「然后我勐地回头,四周空荡荡,一个活人都没有。当我的头转过去时,又有人拍我的肩膀,当时我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连裤子都没提就出来了。」 赢尘好整以暇扫了一眼他的裤子:「我觉得你提得挺好。」 九耀裹着外衫,大喊道:「变态。」 洛未谙:「……」 这怎么突然演上了呢,现在不是应该讨论茅厕里的可怕事吗? 洛未谙决定拉回正题:「除了拍你肩膀,还有什么诡异的事吗?」 「还有还有,」九耀打了个冷战,忙说,「还有我觉得,当时特别冷,我就像置身于冰窖中,阴风吹来,两股战战。明明周围特别安静,我却听到了清晰的水声。」 赢尘问:「什么水声?」 九耀:「不知道啊,我连忙就跑回来了,哪里知道是什么水声!」他越想越害怕,继续说,「不如我们出去吧,这里太危险了。」 话音落时,屋内异常安静,没有一个人回答。好半晌,洛未谙与赢尘对视一眼,异口同声说了句「好」。一人双眸冰冷,一人双眸却勾着一丝笑意。 屋外极黑。 九耀走在前面,被风吹得抖了抖身子。一路上为了减缓害怕,絮絮叨叨再次化身为话唠。末尾依旧会加一句:「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洛未谙说:「对。」 想了想又插了句嘴:「此时慎得慌,九耀仙尊,白夜仙尊送你那瓶暖身的酒壶,现在可带在身上?」
第64页 九耀很着急地说:「哪可能带在身上,我出来如厕带什么酒壶,你真要喝吗?要喝你回去拿也可以,但前提是你自己一个人回去,我可不敢自己回去。」 洛未谙嘴角的笑意就更深了,点头道:「好的。」 说罢还真转身就走,给赢尘和九耀留下一道干脆的背影。 也就在此时,风声鹤唳,寂黑的夜空下,一道利落的刀锋突然冒出,朝洛未谙的背影砍去,然在行兇动作开启的那刻,更为诡谲的身影逼到他身侧,限制了他的行动。 赢尘和九耀面对面而立,左边仙气腾腾,而右边……九耀在赢尘的霜锏下,害怕的神色慢慢褪去,变得冷淡,木然:「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赢尘却比他更为冷淡:「一开始。」 「怎么看出来的?」 「九耀这人话多,戏多,智商不高,你模仿了七八分。但有一点却算漏了……对于鬼这种东西,委实不怕。」 「九耀」:「……」 一代仙尊,天宫尚且十八位,三界尚且十八位,会因为一点诡异的事双股战战?荒谬。 洛未谙不知何时从赢尘身后悄悄弹个头,笑盈盈道:「还有白夜仙尊根本没送你什么酒壶,白夜和九耀八竿子打不着,你说说,能喝什么酒?」 赢尘却在此时转过身来,冷淡道:「你着实不用提白夜这个名字。」 洛未谙一愣。回想了一些往事,又有些想笑:「你着实不用这都生气吧。」 赢尘撇过眼去。 一旁的假「九耀」:「……」 能不能别在这里打情骂俏? 好在洛未谙收回好笑的神情,重新捏了个严肃的模样,对他教导:「小鬼,你这掩盖气味的道行,终究还是浅了些。」 这鬼掩盖了周身怨气,盗取了九耀的仙气,试图矇混过关,骗骗普通人还行,若想在她面前班门弄斧,委实自不量力了点。 她几乎在靠近的同时,便警觉上了心。 真的九耀如今还躺在自己房间中,满怀期待得等待异样事件发生。 假的九耀被拆穿也不恼,嘴角的弧度越长越大,越长越大,九耀的脸被夸张惊悚到极致后,勐地变成一团黑色,黑色上吊着两摇摇欲坠的血红双眼,血盆大口,和咯咯咯的惨笑。 惨笑极为刺耳,无数刀锋从黑色中飞出,朝洛未谙和赢尘的方向飞去。 随着黑团的增大,刀锋数目的变多,赢尘和洛未谙的抵御愈来愈吃力。且无论两人攻击黑团多少次,黑团就像能吸收万物,将所有的攻击吸进肚子里。 洛未谙后知后觉地想,这黑团,与她的萚夕刀,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赢尘皱了皱眉,伸出两个手指,从额头处抽出一丝银白的神力,对洛未谙说:「到我身后来。」 洛未谙凝神,在思考这是个什么怪物。刀锋越来越多,似无穷无尽。赢尘微微不耐,神力多抽了一分,想着一网打尽。 此时天降一物,在刀锋即将触碰到洛未谙手臂的时候,突然落在洛未谙前面。 黑髮随风绽开,未着绷带的右眼萃着冰,看向面前的黑团:「好大的胆子,谁给你的权利,让你在这里随意攻击人的。」 小黑难得怨气全开,威压只逼黑团,洛未谙见着黑团浑身抖了抖,竟没再放出刀锋。 在小黑的怒视下,黑团越来越小越来越小,缩成一点,哐当掉在地上。 当它掉在地上那刻,洛未谙也看清了它的模样,微微一怔。 与此同时,只听见从极远的天空尽头,传来一丝极为熟悉的女声。 熟悉的女声不见其人,却张扬地释放出怨气和神力,透过不知千里的距离,声声清晰,声声入耳,声声凛冽。 「我给的权利,你有意见吗?」 小黑也愣住,接着瞳孔中便闪过一丝不可置信。 他将目光缓缓挪向身后的洛未谙,又看向黑暗天空的尽头,反覆多次后,颤抖着声音喊:「是……大人吗?」 第 33 章 天的尽头传来一丝轻笑,明明隔得那么远,却如同在人的耳旁炸开。明明上一刻万籁寂静只余笑声,下一刻,有东西轻飘飘落在了小黑面前。 霎时间,浓烈的怨气席捲这座鬼城,阴风怒号,鬼哭狼嚎。新鬼忙不迭下跪,被压得不敢抬起头颅,旧鬼闻着熟悉的气味,停下手中动作,纷纷跪拜。 这画面,叫做鬼神降临。 看清这东西,洛未谙站在后面,脸黑如碳。 这东西穿着一袭红衣,黑髮如墨,及腰飘散,明艷的小脸上释放出浓重的张扬,饱满的红唇浅浅开启,声线微沉,又带了些散漫:「一万年不见,你已经忘了你主子是谁了?」 听了这声音,洛未谙站在后面,碳色的脸更加黑了黑。 小黑呆愣地站在原地,久久回不了神。 赢尘也罕见失了一刻神,握着霜锏的修长五指紧了几分,恢復常态后,目光带着沉。 四周静得诡异,群鬼安静地不敢大声喘气。仙鬼两界,在一万年后,再次交锋。 这时,只一人缓缓挪了下脚步,顿了顿,平静地伸出手,将来人身上的红衣领口往上提了提。 在场的人通通:「……」 洛未谙冷漠地将领口提到锁骨处,心中万马奔腾。 这妆容,有些浮夸,洛未谙忍了;这气质,和她微微相像,洛未谙也忍了,但这衣服……洛未谙左看右看,横看竖看,委实忍无可忍。
第65页 她是爱穿红衣,因着鬼神在气场上不能输于他人,与纯黑最为搭配的,乃是极致的红色。但这人穿个红衣,为什么要裸着半个肩膀?红衣的领口怎的这样大?都快能看见那两个白花花的…… 洛未谙木着脸,有种自己被侮辱的羞耻感。 假的洛未谙:「???」 洛未谙盯着面前这人,此情此景下,姑且称她为假鬼神。只见假鬼神微微歪了下脑袋,气质拿捏了三分,好整以暇问:「这位仙者,你这是何意?」 洛未谙道:「这衣服谁给你选的,早八百年前就过时了,不衬身。」 假鬼神:「……」 在场的人:「……」 洛未谙垂眉将地上掉落的银色小刀拾起来,继续道:「这难不成就是传说中大名鼎鼎的萚夕刃?」 假鬼神道:「算你识货。」 洛未谙失笑片刻,将萚夕刃还给面前的人,闭上嘴。 一旁的小黑此时却终于反应过来,视线于洛未谙和假鬼神游盪一瞬后,激动地抱住了面前的假鬼神。剎那间哭鼻子流眼泪,喋喋不休,声声诉苦,和当时在蚀骨深渊同洛未谙说的话不能说毫无相关,只能说一模一样。 很快,夜之趾城主流止赶来,那样一个客气疏离却高高在上的,此时尽显卑微。 假鬼神挨个拍了拍两人的脑袋,抬起眼眸,眸中自带煞气:「我觉得,两位仙者……不对,还有一位躺在客栈中正与梦魇鬼搏斗的仙者,一定有许多疑问。」 确实,洛未谙心道。 突然冒出的假鬼神,突然倒戈的小黑,突然恭顺的流止,这一切裹在一起,像一团迷雾,撕扯不开。 鬼神死了一万年,此时突然降临,众鬼没有一丝惊奇,也没有一丝疑惑,坦然接受,坦然跪拜,给洛未谙的错觉就像,回到了万年以前。 赢尘不知何时转回她的身边,霜锏收了锋芒,隐了身。食指从金丝腰带缓缓划过一遍,头顶传来他冷淡的声调:「不如鬼神找个方便的地,我们慢慢聊。」 赢尘这句话顺了她的水,推了她的舟。原以为她这样问,定是等着给我们讲述缘由,却不想听了赢尘话后,她思索半晌,突然绽开一丝坏笑:「那不行。」 洛未谙:「?」 假鬼神:「今日我到此,不过是因着丢了件重要的法器,前来捡一捡。既然已找到,便没有留在此处的必要。流止,你替我好好招待三位客人。定要让客人在这里感到……宾至如归。」 又望了望小黑,她继续道:「你跟我走,我有事要对你说。」 小黑踌躇片刻,便也跟着她的黑影走了。 小黑离开后没多久,流止又恢復得客气疏远,恭恭敬敬对两人说:「今晚吓着两位仙者了,夜之趾就是这样,较天上更为自由,鬼界的大小鬼均可出入此地,萚夕刃和梦魇鬼是我办事不利,日后定然多多管教鬼魂作怪。」 赢尘盯了盯他,没说话。 流止继续道:「既然三位仙者硬要留此,如此一来,这几日便要劳烦各位了。」 言下之意就是,既然你硬要闯进来,大概进了就不好出去了。洛未谙缓了缓,悟出一些道道来。比如为何流止之前不想让她们三人进来,比如为何进来后,就不想让他们离开…… 从梦魇鬼中脱身的九耀仙尊在流止离开后匆匆赶来,年轻干净的脸上满是战斗后的疲态,只是那张嘴,倒是一直不见消停—— 「你们不晓得我刚才有多惊险!睡着睡着突然感觉自己醒了,明明脑子里的每一处都无比清醒着,四肢却动不了分毫,然后有一个女鬼!长着黑洞洞的大眼,血色大口,没有其余的五官,阴森森地贴上我的面部。夫人,你觉得恐怖不恐怖……」 万余年看了无数恶鬼,且习以为常的洛未谙给了个面子:「恐怖。」 九耀吸了吸气:「然后还有更怕的!她不仅用脸贴着我,她还伸出那尖尖的黑色指尖,在我的全身上下一点一点游走,你们看……」他挽起袖子,露出洁白的手臂,「现在还有鸡皮疙瘩。夫人,你遇到这种情况,害怕不害怕?」 洛未谙稳重道:「害怕。」 九耀就很满意地点头。 她趁着他口若悬河的空档,戳了戳一旁的赢尘,茫然地问:「你不是说他尤其不怕鬼吗?」 「对啊,」赢尘瞥了他一眼,表情很淡,「你看他现在兴致勃勃的模样,哪里有他口中的害怕?」 洛未谙一看,确实。这哪里像看到鬼,简直就像飢饿的人看见了一座满汉全席,想要饱餐一顿。 飢饿的人正将自己的鬼故事讲到精彩之处,却被脾气不甚好的赢尘打断,赢尘问他,你知不知道在你睡觉的时候,我们碰见了谁? 九耀说不知道,还说仙尊,我刚才不是在睡觉,我是在与梦魇搏斗。 赢尘慢慢等他说完,等他自己也意识到刚才的赢尘其实问了个问题,迟缓地问:「你们碰见了谁?」 洛未谙轻声帮他解答:「鬼神,洛未谙。」 九耀顿住脚,嗓子差点噼开:「你说什么?」 洛未谙就朝他笑了笑。 嗨呀,她闷闷地想,自己念自己的名字,怎么觉得这么奇怪呢?嗨呀,看见仙尊这样惊讶的样子,怎么就觉得有点开心呢? 看来过了一万年,她在大家的心里面,还是很有分量的嘛。
第66页 …… 灯过留影,模煳不清。 洛未谙静静地点了一盏灯,烛火晃动,闪烁了神情。 客栈屋内,静得能清晰听见,外面坟包中鬼魂破土而出的声音。挤压,烦闷,缓慢,窒息种种感觉朝她涌来,这是洛未谙点灯后的反噬。 此灯名为「止境」,点了此灯,便可使境中所有外人沉睡。此时赢尘于九耀纷纷在她制造的境中,睡得很沉。 洛未谙坐在坚硬的板凳上,不是很开心地等着一人。她心中有些笃定他回来,又有些怀疑自己的笃定是否太过绝对,毕竟今日所遇之事太过离奇,委实超过她的想像。 夜色轮过一层又一层,等着天边渐渐出现薄薄的白色时,「咔哒」一声,窗口传来一丝极轻的声响。 洛未谙笑了笑。 只见一道黑影出现在窗外,如一阵风,沿着窗沿的缝隙,已飘然入室。 黑风落在她脚边,小心翼翼试探地问道:「大人?你在等我哇?」 洛未谙故意冷着脸,伸出五指给自己倒了杯热茶,抿了一口:「哦,你不是认了新主子了吗,还知道回来啊?」 小黑一听,都快哭了。 第 34 章 小黑哪敢认识新的主子,鬼神降临的那刻确实深受震撼,那一瞬间他也有所怀疑,到底哪一个是真哪一个是假。但他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冷静分析。 虽然面前这人无论是气味、神力、表情神态、模样都和大人无二,但他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两个大人同时重生,一个在仙界,一个在鬼界。仙界的大人或许因为身份与神力的问题选择隐藏,鬼界的大人……他无论如何想不到隐藏的原因。 在那一瞬间小黑变得聪明无比,取了个将计就计的法子。无视背后冰刀似的瞪视,硬着头皮跟着假的洛未谙走了。 心中为自己的将来捏了把冷汗,又为自己的「阴谋诡计」,不晓得「阴谋诡计」是不是这个用法……不管了,反正就是为聪明才智,忍辱负重的行为感到无比自豪。 自豪的小黑将演技发挥到极致,同假鬼神回到鬼界。鬼界依旧是那个鬼界,但他总觉得,哪里看起来不太一样。可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此时假鬼神坐于无间宫高位,语重心长同他讲了个重生的故事。 她说她醒来时,魂魄破碎,浑身是伤,神力缺失惨重,很是丢人。为了不被仙界小儿知道,趁机攻打鬼界,祸乱鬼界,她只能选择隐瞒,封闭了消息,在无间宫修养。又说此次闯入了三个仙者,当时不想让他们进来,是怕他们发现她,如今既然已经进来了,那便无法全身而退了。 假鬼神说这句话的时候,小黑觉得有些狠厉。 假鬼神还说在宫内修养的日子里,有一人一直在照顾她,修补她的魂魄,增强她的神力。 「大人,你猜猜帮助她的人,是哪位?」小黑将故事讲到自己,讨好地买了个关子。 鬼魂这么多,洛未谙又是鬼界老大,叫不出名的鬼魂常有,能被她记住的鬼魂倒是没多少。小黑既然这样问,定是一个她认识的人。 洛未谙想了想,说了几位与她关系比较不错的大鬼:「白鬼青魅?」 小黑古怪地看了她一眼,生生将嫌弃的表情压下去,好半晌才换了个委婉的说辞:「大人你果然死了万年,又身在天庭,真真是什么都不知道……」 洛未谙就木然地瞪着他。 小黑咽了咽唾沫,道:「青魅在八百年前,就与情郎相邀投胎转世。」 洛未谙:「……」 连青魅都有了情郎,她果然是老了。 洛未谙继续猜:「临南呢?」 小黑:「……和一位仙神打架,灰飞烟灭了。」 洛未谙:「……」顺便问了一遍那位仙神。 猜了好多个,一个都没猜中。她脾气上来,不猜了。 小黑偷笑了下,公布答案:「彼岸河畔的秦彼泽,您还记得吗?」 洛未谙愣了一下:「谁?」 小黑:「秦彼泽,就是那个你从路上捡回来的小孩。当时您看他太过虚弱,顺手帮他补了下元神,又见他无求生欲望,顺道将他丢在彼岸河,交给他带鬼渡河的职位,您忘啦?」 路上捡回来的……洛未谙想了很久,终于想起来了。惊讶地「咦」了一声:「他还活着呀?」 「不仅活着,还懂得知恩图报呢。」小黑说。 秦彼泽为何会救假鬼神,在这场戏扮演什么角色,其实洛未谙并不关心。她关心的是参与这场戏的人,到底哪些是真,哪些是假。 「这个地方,不晓得你这一万年有没有听说,传说中有种神器,叫做话册子。为天宫上最尊贵一脉,神力最强一脉,也就是神武那一脉所造。不过造出『话册子』的仙神早已陨落,留下一些奇奇怪怪有意思的东西。」 这话册子,就是当今神武至尊的祖先留下的神器。 「听闻那位仙神是个散漫的仙者,对权利与神力不感兴趣,倒是极爱看人间的戏本。爱看戏本,又不能日日跑去人间看,他心痒痒,痒痒怎么办呢?有一日他灵机一动,造了个法器。」 洛未谙又为自己倒了个口茶水,润润口。 小黑听得七荤八素,越听越迷茫:「这和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有什么关系呢?」
第67页 洛未谙勾了勾唇,纤细修长的指尖落在木质桌面上,缓慢道:「我们现在所处的环境……若我所猜的不错,就在这神器『话册子』中。」 她第一次进入这里,就觉得这里的味道虽熟悉,却不喜欢,就是因为这是她熟悉的鬼界,却不是真正的鬼界。这是话册子神器——造出来的假的世界。 小黑一呆,声音拔高了一度:「啥?」 洛未谙拍了他一巴掌,朝身后看了看沉睡的赢尘和九耀,见他们纹丝不动,没有丝毫要醒的痕迹后,才放心地转过身来,瞪了小黑一眼:「能不能稳重些?他们只是睡得其他时候熟了些,在动静很大的情况下,还是会醒来。」 小黑委屈摸了摸脑袋,心想刚才自己的动静,应当也没有很大吧?大人怕不是就是手痒,想趁机打他一下。 虽这样想着,为了不再大人面前丢了脸面,稳重地敛了神色:「这话册子,到底有何作用?」 「话册子是一件神器,其实也就是一本书,也是一方世界。此神器最厉害之处,在于能与外界完美融合。打个比方……」洛未谙伸出手,沾了点茶水,在深褐色桌面上画了个圈,道,「假若这个圈,就是神器里的世界。这个圈是无形无味的,外人穿过这个圈,就像穿梭在云层中,根本不知道自己已不在原来的世界中,而是误入了神器的世界……比如你,我还有赢尘和九耀。」 「但现在我除了知道,你、我、赢尘和九耀,根本不知道谁是话册子中的假人,谁是误入这里的真人,谁又识破了这场戏,却不敢吭声,在其中扮演着戏中的角色。」 「此时我们应当在现实中的夜之趾的废墟中,毕竟赢尘当时腾云驾鹤而来,并没有改变最终的地点,我们到的就是原来的夜之趾,只是现在这个夜之趾,已经被替代了。」 「打开此神器之人,便是书写话册子之人。在他的话册子中,夜之趾被破坏后恢復得很快,洛未谙在鬼界重生,秦彼泽成为了帮助洛未谙恢復神力的重要人物……」 「我虽不知何人开启了此神器,也不知道他为何要开启此神器,是想祸害鬼界,或者祸害仙界,不管他要祸害谁,我现在能力有限,我阻止不了。我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找到这个神器的弱点,毁器出去。」 三界中要说懂法器的人,洛未谙敢说,她要是排第二就无人赶排第一,她隐隐约约觉得此人的重点应当在假的洛未谙身上,又模模煳煳不知道为什么。 这种似懂非懂的情绪,就很让人难受。 小黑明白了,明白之后又产生了新的疑问:「那么我呢?如果我们真在神器的世界里,这里面难道还有一个我吗?」 洛未谙愣了愣。 那么小黑呢,能写出此话册的人,必然是极其了解鬼界和洛未谙的人。寸步不离洛未谙的小黑,为何不在这卷话册子中? 随即,她便沉声道,「答案只有一个,」目光冷肃了几分,染上一丝寒气,「打开此神器之人……正在关注我们的动向,或者……就在我们身边。」 小黑:「……」 「他为了防止任何异变和冲突,时时刻刻改变着神器中的时间。」他在看见真正的小黑闯入神器后,立马提笔,将原本神器中的小黑抹去了。 一想到有人正睁着一双空洞的大眼,随时观察大家的动向,小黑突然毛骨悚然,打了个冷战:「那我们现在是不是……」 暴露了…… 「说不清,」洛未谙道,「此人应当也不是万能的,不可能知道任何事,何况此刻我点了灯,与外界隔开来,应该没有这么容易被发现。」 小黑微微心安。 「但也不得不防,」洛未谙用手护着灯,语重心长道,「这段时间你留在那个假货身边,注意说话行事,我们定个时间和暗号,防止彼此被替代了。」 小黑乖乖点头。瞳孔中倒影出大人沉静的侧脸,有一瞬间恍惚。恍惚中想起看到假鬼神第一眼时,心中的颤动,其实并不会少于当初在蚀骨深渊。就算是假的,也是用着他大人的模样,用大人的语气,说着似曾相识的话。 那个假的鬼神,将自己如何重生,如何被人帮助,何人帮助说得有理有据,当时他听着,就觉得这故事听着太过饱满,没有留白,很假。如今听大人分析这是有人写的话本子,便觉得话本子,确实就该这么假,不留白。 就勾出了他的一丝疑惑。 「大人,」小黑趁着最后的时间,小心翼翼地问,「你就没有想探究……自己是如何重生的吗?」 洛未谙持灯的手一顿,火影左右晃了晃。 万事都有原法,从古至今,无论是鬼、仙、半仙,灰飞烟灭的结局向来只有一个——身死无轮迴。那么她呢?为什么会重生呢?她也不知道。从重生到现在,每日都在发生不同的事,她全心繫在如何恢復神力,重振鬼界上,几乎逃避得没往这个方面想。 此时小黑问起,她笑了笑,嘴角有些惨澹:「或许是老天看我可怜,想要给我一个好结局。」 小黑就有些难过。 烛火终于一点点消散,熄灭,「止境」破灭,小黑遁走,周围恢復了本来的面貌。天已经完全亮了。 「止境」的反噬进一步加重,洛未谙终于察觉体力不支,摇摇晃晃回到赢尘身边,闭上了眼。
第68页 此时,一直闭着眼的男人,却缓缓睁开了冷眸,眸中没有丝毫睡意。 他褪去身边人的外衣,往自己身边搂了搂,嘴唇印在女人的鬓角,低声嘆息。 「再忍忍,」他低声道,嗓音带着微微的沙哑,「就快结束了。」 第 35 章 洛未谙这次醒来,已是第二日的傍晚。夕阳洒下最后一片余晖,落于这片鬼城。城内鬼的动作,随着光亮的消失,从迟缓一点点变得迅速。 毕竟夜黑才是鬼魂的狂欢。 赢尘顶着「帮助修护建筑」的名头,帮得十分懒散随意。「擅于」修筑的九耀在众鬼阴恻恻的目光下,修得十分不美丽。 但奇怪的是,明明众鬼的行动在白日中这样缓慢,帮忙的两人这样不经用——面前这座建筑,仍旧在夜幕降临时,就像被谁吹了一口气,突然变得高大起来。威严的屋檐,宽大的房屋肚腹,红柚浇在木头柱上,在昏沉的夜色中显出一丝诡异。 赢尘和九耀相互看了一眼,同时选择沉默。 两人皆是资质不小的仙尊,如今再看不出异常,便妄得了这个威风的名号。今日起身前两人便利用诀字通了气,猜测这是神器「话册子」中的世界,此时一番变化,更加证明了两人的猜测。 好在流止是个客气的鬼,有涵养的鬼,看他们帮得如此「积极」、「小」有成效的份上,邀请他们于城中吃一顿便饭。 赢尘淡声应下,让人将家中的洛未谙请来。 九耀扇着孔雀扇走在赢尘身边,声音低而不可思议:「若说以往便算了,今日叫你去吃便饭……怕不是个鸿门宴?」 赢尘抿了下唇,道:「就是鸿门宴。」 九耀:「……那你还去?」 赢尘:「不去怎么知道他要做什么?不去怎么知道这神器的弱点在哪?如何出去?」 九耀觉得他说的没错,但依旧很忧愁:「但我好害怕的呀。」 赢尘默默地瞥了他一眼,不知他哪根做戏的骨头又痒了。 果然,九耀捂着嘴,假咳了两下,垂眉含羞:「今日我们修建筑的时候……你不晓得,有不少姿色不错的女子盯着我看,我怕一会儿吃饭的时候……我的名声不保。」 赢尘:「?」 九耀又道:「虽然这些女子长得不错,但毕竟与我们仙界修的不是同一种道,恐会反噬。且我已经有心仪之人了,整颗心都是她的,确实没法多分出一颗心赠予她们……」 赢尘:「??」 他觉的,九耀继话痨之后,又得了臆想症。此症乃绝症,得治。 …… 两人来到夜之趾中心,也是城主流止的主殿。主殿混体泛着幽幽蓝光,每处转角嵌以夜明珠照亮,珠珠晶莹透亮,价值不菲。 用夜明珠以照明整座殿堂,这种奢侈连神武至尊都不曾享用,在仙界,仅在重要活动时,才有如此盛况。 流止怕他们二人误会,温声解释道:「从前不曾开这么多夜明珠,今日开这么多,因着有贵客到访。」 九耀主动将自己归为「贵客」的行列,扇着扇子客气道:「没有没有,我们只尽到了分内之事,多有打……」扰字还未吐出唇间,只见赢尘冷冷地瞪着前方,目光所及处——是主殿的正位,正位上懒懒得躺着一红衣女人,懒懒地抬起秀眉,懒懒地对九耀说:「你委实想多了点。」 九耀:「……」 原来流止口中的贵客不是他们,而是鬼神洛未谙。也是……鬼界与仙界向来不对付,鬼界将仙界视为贵客……这种事不太可能,确实是他想多了些。 但她就这样大喇喇说出来,实在是太不给面子了吧。 流止恭恭敬敬叫了声大人,同时向她身边跟随的小黑和新晋副手秦彼泽点头示意一番。 真的洛未谙被人领着走进主殿后,看见就是这样一幅四足鼎立的尴尬气氛。瞥了一眼高位上的红衣女子,这次的衣裳总算没有露肩露胸,微感满意。 主殿正中央摆了一木质八仙桌,佳肴丰富,色彩艷丽,每一盘垂涎欲滴。洛未谙选了个下座,却正好与上位的假鬼神正对面。 两人目光相撞,在鬼神的威压下,洛未谙无丝毫慌乱,淡然回视着。流止愣了愣,脑中竟幻出错觉……他总觉得,下座上的司命夫人,气势似乎比上座的鬼神更为强烈。 假鬼神也觉得有些不舒服。她总觉得这个女人的眼中,有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和蔑视,仿佛在嘲笑自己是个跳樑小丑。 笑话。 这么多年,比气场,洛未谙还没输过。 就连曾经的仙鬼大战,也比战胜的神武威风不少。威风的洛未谙嗤笑了声,从椅背上撑起身子,注视着桌面的饭菜和碗筷;「快凉了,大家难道就准备这样站着?」 这话刚落,赢尘便落在了她的左方。 九耀翩然坐在右手,假鬼神从高位上施施然下来,真正坐在她对面。 洛未谙举筷,挑了几样自己爱吃的菜。九耀正准备阻止,想说这里的东西还是看看再下口,却见东坡肘子已被她咽下去。 九耀张着唇,话滚到嘴边,却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了。 赢尘以诀字传话入他耳,道:「无妨,能吃。」 九耀才安下心来。 洛未谙嚼了嚼嘴里的肘子,动作一顿,双眼失了片刻的神。
第69页 这些菜餚的味道,勾起了些许回忆。这书写话本的人,一定非常了解她,不然怎么知道一万年前她的饮食习惯? 那年她痴迷凡间的这味菜,便出了好几次鬼界,将凡间富有名的厨子拐来,吓唬他,威胁他,逼着他给自己做。 但她拐了许多厨子,都做不出她记忆中的味道。直到有一天再次下凡时,有位身着白衣,带着草帽,白帘遮住容貌的厨子毛遂自荐。 洛未谙盯着那位仙气飘飘的厨子,觉得有些可笑:「你想来当我的厨子?你知道我是什么地方的人吗?」 厨子失语了半晌,才道:「上天入地,我都可以去。」 上天入地……她以为这是话本子才能看到的词,却这位素不相识的厨子口中说出,有种诡异的亲密。洛未谙当时没想这么多,毕竟这世间能害她的人还真没有,她一心只关心肘子,若他能做出她想吃的那种肘子,她就留下。 结果……结果他半个时辰后,当真做出了那种味道。 怎么说呢,不是惊艷的美味,第一口也许很普通,却唇齿留香,很让人回味起那个被忘却的「家乡」。 洛未谙当时便留下了厨子。后来这厨子一直在她无间宫呆着,后面去了哪儿,她不晓得。她只知道自己吃得很开心,很满意。 回忆到此处,赢尘的声音却突然插了进来:「这东坡肘子,少了味调料。」 洛未谙听闻,再次愣住。 是的,就算味道再怎么熟悉,也不是她那年在无间宫的味道。因为这是别人笔下的世界,这个人知道她爱吃这菜餚,却不知道她吃的菜餚中,有什么不一样。 但是,洛未谙抬眉,疑惑地问他:「你怎么知道?」 赢尘便很浅地客气道:「我会做菜啊。」 洛未谙茫然地「啊」了声:「你会做菜啊?我怎么……」很快她便住口,反应过来,自己是落安,是他妻子,鬼知道落安知不知道他会做菜? 九耀也很茫然地跟着「啊」了声,问出了她心中所想:「你会做菜?我怎么这么多年都不知道?」 赢尘看了眼肘子,神情有些恍然:「很早以前的事了,被人逼着学的。」 赢尘一直是个很淡的人,他的情绪一般融在他的气场中,鲜少体现在他的面部表情上。此时忽见他的恍然,洛未谙不知为何就觉得,这个「逼」他的人,一定是对他很重要的人。 会是落安吗?他是不是想起了与落安的往事,而她不知道? 洛未谙不知此时该做个何表情……只得闷在哪里,一声不吭。 倒是主位上的假鬼神,此时单手撑着太阳穴,目光一直落在赢尘身上。她也不吃东西,眸色沉沉,听这他们三人交流。 好半晌,才徐徐开口:「赢尘仙尊,可有娶妻?」 屋内的人,有垂眉站着的,譬如小黑,流止,秦彼泽,同时抬起眼来,目光炯炯有之,茫然有之,沉静中夹着奇怪有之。 坐着的人,例如九耀,正在喝水的动作顿了顿,洛未谙,嚼肉的动作顿了顿,赢尘没顿,依旧很平淡地吃着。 九耀见画面安静,很合适地回答了这个问题:「娶了,就是你旁边这位。」 洛未谙把脸凑过去,想让她看仔细点。 假鬼神看也没看一旁的洛未谙,一双眼依旧在赢尘身上,眯着眼笑道:「过两日是我们鬼城的鬼节,彼岸河畔热闹非凡,赢尘仙尊愿意陪我一同去看看吗?」 九耀彻底将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小黑目瞪口呆,流止微微震惊,秦彼泽依旧是沉静中带着奇怪。 正主洛未谙……洛未谙已经气得脸快绿了。 …… 洛未谙不晓得这话册子神器中的时辰是哪年哪月哪日,但这个鬼节,是相当熟悉。 鬼界的鬼节,就相当于凡间的乞巧节。是鬼与鬼之间求爱的日子,这一天,也是彼岸河最热闹的日子,因为有的求爱,便会想要来生,携手走过彼岸桥,来生便是有缘人,也是有情人。 所以假鬼神这番话……什么意思? 是在向赢尘求爱的意思? 这他妈什么意思? 洛未谙这样想着,没控制好自己,很不美好地将最后一句话念了出来。 对面的鬼神妖媚地笑了笑,点头:「说实话,我那日第一眼就看上你的夫君,我想要你的夫君。」 洛未谙:「……」 九耀:「……」 小黑:「……」 假鬼神道:「我不做妾,你们仙界有什么步骤尽快走一下。」 第 36 章 小黑觉得,这事,往着越来越离谱的方向发展,走远了。 他虽不知真正的大人对于现在这位重生后捡来的「便宜夫君」有没有感情,单从蚀骨深渊这一路看来,这位「便宜夫君」对鬼还算尊重,对人还算诚恳,多次救他与弱小的大人于危难中——他就不是很想赢尘被假鬼神抢了去。 但第一次有人胆敢抢大人的东西,这事万年间闻所未闻,勾起了小黑不少的好奇心——他又很想看看大人会如何处理。 哎呀,这就是凡人所说的纠结吗? 小黑目光炯炯,整只眼睛落在洛未谙身上。 …… 夜明珠将大殿照得通明,能看清在座每一位的神色。桌上菜餚没动多少,气氛却因短短几句话拔了巅峰。
第70页 洛未谙很轻地笑了声,唤起小黑沉睡的记忆。记得很早以前,什么事他忘记了,总之那人挑战了大人的极限,大人当时……发出的就是这样的笑声。小黑想到此,吓得浑身颤了颤,觉得此假人应当会倒了大霉。 果然见她笑得开怀,眼中却淬着冷意:「我记得以往的鬼神,可不爱抢别人的东西,怎的重生之后,性子变得这样?」 假鬼神势均力敌,唇边的假笑捏得恰到好处:「你的夫君,是个意外。」 洛未谙:「有何意外?」 假鬼神:「我第一次见他,便觉得他有些相熟,他浑身的气息,与我们鬼界香凝幽蓝的味道很像,我很喜欢。」 洛未谙愣了愣。心说我也是。 假鬼神又道:「这沉稳的性子我也喜欢,我的择偶标准很严格的……需要满足以下三点:打架比我厉害的;位居高位的;会做酒酿玉米圆子的。如今赢尘仙尊前两者都满足,酒酿圆子嘛……仙尊不是说会做菜,想必也是会这酒酿圆子……」 洛未谙再次愣了愣,心说这写话册子的人,倒是真真摸清了她。 之前不是说从人界拐来个技艺高超的厨子嘛,虽然每样菜都不错,但她最爱肉食不过东坡肘子,最爱甜食不过酒酿圆子。 这样看来,赢尘他……确实很满足这三项条件嘛…… 假鬼神半转眸子,将目光落在赢尘身上,似调戏似认真又似玩笑:「我记得夫人的地方在天宫挺低的吧?天宫强者为尊,赢尘仙尊若想休个妻应当比较容易……」说罢,她凑得离赢尘近了些,口吐幽兰,低声暗引,「只要仙尊愿意……我保证日后仙尊,定是三界唿风唤雨的尊神。」 洛未谙:「……」 假鬼神的脸都快贴上赢尘的鼻子,这男人还愣在那儿装高冷,一动不动。洛未谙不小心掰断了手中的筷子,九耀回过神来,正准备扇扇子缓解气氛,却看见赢尘微微往后挪了半寸后,开启薄唇崩了两个字:「可以。」 九耀:「???」 洛未谙:「???」 假鬼神似乎也愣了一瞬,而后神情发喜:「可以什么?」 赢尘道:「过几日的鬼界,可以一同去彼岸桥。」 …… 洛未谙从饭桌上回来后便一声不吭,臭着一张脸,就差没在脸上写上几个字:我在生气。 赢尘自然看出来,施了个隔音的咒,嘆息道:「你和一个假人生什么气?」 是了,她也知道那是假人,也知道赢尘这样做吧,应当有自己的考量。他这样冷清的人,不至于在众目睽睽下和其他女人眉来眼去。但是……洛未谙转头来瞪了他一眼,蹬蹬蹬跑回床榻去,裹着被子睡上了。 赢尘道:「我记得没错的话,你应当是午饭前才起来吧?」 洛未谙的声音从被子中传来,显得有些闷:「关你什么事?我爱睡就睡,反正你要和别人花前月下了,反正你也要休了我了,我睡不睡觉,应当不关你的事吧?」 很奇怪,她说完这段话后,不仅没将他赶走,反而听到了一丝轻笑。 能让赢尘笑,她觉得自己是人才,但他一笑,她便有些想看他笑起来的样子。因着他平时不爱笑,人嘛,对罕见的事物总是带着好奇…… 洛未谙偷偷将被子滑下一条缝,露出两只黑熘熘的瞳孔,瞳孔里彰显着「不是很想理人的」情绪。 赢尘伸出手碰了碰她的头,就像在安慰个小孩。 又说了刚才的话:「你和一个假人生什么气?」 阶位低下的落安应当是不知道「话册子」此类神器的,于是洛未谙脆生生地问:「假人是什么意思?」 赢尘目光沉了沉,对她讲述了一遍「话册子」的故事,并说他们三人处在话册子的情况。 看来,这两位仙尊也不傻,几乎和她同一时间知晓了目前的情况。洛未谙心中好受了些,洛未谙装作恍然大悟:「所以这个鬼神是假的?」 赢尘点头。遂平淡解释道:「还记得我曾告诉过你,仙界除了一位内鬼?」 在蚀骨深渊时,洛未谙想起来,点了点头。 赢尘:「这件神器,也许就是他开的……原本我也只是怀疑,但现在看来,应该八九不离十……你还记得刚才她在吃饭时说的一句话吗?她说你在天宫的地位很低,你刚入天宫不久,大家都在话册子中,一言一行按照撰写之人所出,这位鬼神自然不可能知道外界的事,之所以能知道,只能说这位撰写之人知道,而他……一定是仙界的人。」 「这世界的中心应当是围着这只假鬼神在转,要毁了这个世界,她应当是重要的一步。如今她打着喜欢我的旗号邀请我出行,不失为一个接近她的好机会。」 虽然但是,但洛未谙还是想说:「那为什么非要打着喜欢你的旗号,她怎么这么恶劣,非要夺人所好?她不能喜欢九耀吗?人家一好好七尺男人。」 赢尘听闻,深褐的瞳色闪过什么,微微挑眉,抓住这句话的重点:「夺人所好?」 他读这四个字时,带着探究的疑问,又有些意犹未尽,微微勾人。 「看来我是你的所好了?」 洛未谙反应过来,被子里的脸颊偷偷红了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难道不是你的好?」
第71页 「……」 洛未谙说不过他,洛未谙选择闷头假睡。 她似乎又听到赢尘的轻笑声,那张温热宽大的手落在她头顶,她觉得脸越来越热,有些眷恋的意味。 「你先休息着,」赢尘道,「我去和九耀讨论一下接下来的计划。」 说着他的步伐渐渐走远,「吱呀——」一声,木质的门被人推开。 洛未谙突然就有种冲动,她知道这种冲动很奇怪,但当她反应过来时,嘴巴已快过思维了。 她从被子中撑起身子,问道:「那你觉得……真的鬼神有没有重生呢?」 赢尘维持着推门的动作,停在那里,没有转过身来。 好半晌,他才道:「我不知。」 洛未谙眨了眨眼,继续道:「那如果真的鬼神重生了,你……我们是不是又要拿起兵器,再次镇压她呢?」 赢尘默了默,道:「有的人会,有的人不会。就像万年前的战役,也并不是所有的仙神都参与了镇压。」 洛未谙执拗地问:「你会吗?」 你会来,镇压我吗? 她的心脏不知为何,揪了起来。 这种情绪很奇怪,自从为鬼后,她已经有许久没体会过揪心的情绪了。话本子上说,难过不代表入了凡尘,揪心才是。 她以前常常难过,因着鬼与仙的差距,但从不揪心,因为鬼神哪有心。 但现在不同了,也许是她误入了仙神的躯体里,也许是……碰见了什么人。 「算了别回答,当我没问。」她突然就害怕听见他的答案,重新翻回被窝里,将自己裹成一团。 被子外许久没有声音,洛未谙以为他走了,好半晌,才听见他有些沙哑的声音。 「当然不会。」他肯定道。 洛未谙的心被人勐地提了起来。 「万年前的三次镇压,我一次都没有参与过。」赢尘还想继续说些什么,却终究只是张了张唇,闭上了嘴,推门出去。 洛未谙躺在被窝里,揪住了心脏处的衣领,满是皱褶。 …… 七月十五,鬼节降临,鬼界张灯结彩,将漆黑的夜喧嚣成一片炽热的红。鬼城开放,鬼影络绎不绝。 原本这一日,应当是鬼界与人界重合的一日。古往今来多数人鬼之恋,便是在这日开始的。 这日赢尘早早出了门,为的是赴假鬼神的约。他有他的计划,洛未谙也有自己的——毕竟就算是个假鬼界,也是她的鬼界。她这样熟悉,闭着眼就能知道哪条路通往的哪里。 洛未谙在夜之趾很快转了一圈,四通八达,畅然无阻。只试图进入鬼界的入口时,被一堵结界挡了回来。 洛未谙觉得自己走到了「话册子」神器的边界。鬼界的入口能挡普通的鬼,能挡人挡仙,却挡不了法器加持的洛未谙。洛未谙进不去的鬼界,自然只能说明,此乃神器边界,不是真正的鬼界入口。 她沿着边界走了一圈后,脑海中大致有个整个神器内的世界的图案。按理说,有了世界图案,从边界分析,挺容易知道最薄弱突破口的。若在边界找不到突破口,突破口就只能在人上。 若她猜得不错,应当只有假鬼神了。 洛未谙通过诀字,将大致情况告诉了赢尘,当然用了种委婉的,带提示性的说法,赢尘这么聪明,自然很容易猜出。 鬼城通往彼岸桥的路上,途径一道集市。集市中挂着些鬼魂喜欢的小玩意,在红恻恻的光亮,其实有些阴森。 鬼界在鬼节时,会有一些鬼为了求爱,要么为喜欢的姑娘买些喜欢的东西,大家散散步,聊聊天,在彼岸河许许愿,一起去来生。若有幸碰到一只大鬼求爱,会表演一些喜庆的节目,便是难得的盛况。 洛未谙曾经最爱逛集市,今日探突破口无果,便来到此处凑了个热闹。万年后出了不少好看的玩意,洛未谙逮谁看都觉得稀奇,想买,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不再是那个衣来张手的鬼神了。 小鬼盯着她老半天,发现她没货币,便张开血盆大口吓唬她:「买不起啊?买不起让情郎买给你啊……」 洛未谙:「……」情郎跟着人跑了。 恰逢此时旁边传来一男一女的对话,女鬼走在前面,看上去表情有些冷然,男鬼走在后面,对一位卖糖人小摊贩说:「我要你画她。」 小摊贩只长着一只眼,瞳孔占满了眼球,没有眼白,嘴里没有牙齿,裂开是仿佛是一条漆黑的缝。 小摊贩瞳孔小了几分,嘴缝大了几分,似乎在哭丧:「这位公子,画人形是要多加钱的。」 男鬼道:「你随便开,尽量画。画好了,我给双倍。」 小摊贩画好了糖人,画得丑了些。男鬼拿着糖人向女鬼求爱,女鬼有些嫌弃:「你要是钱多,可以施救于那些穷鬼。」眼底却止不住有些小女人的涩意。 洛未谙站在对面,觉得此情此景……有些熟悉。就像某种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正在骚动。 有句话从她脑海中冒出,她想问这位小摊贩:哦,你死了啊?你什么时候死的? 但她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问,她明明不认识这画糖人的,为何却这么熟悉。 第 37 章 熟悉的摊贩见洛未谙一直看着这边,以为她很心动。嘴角的缝长得特别大,扬手让她过来:「这位俊俏的鬼姑娘是不是想吃呀?过来呀?我这里很便宜的。」
第72页 彼时洛未谙陷入沉思,没动。 小摊贩再接再厉:「这位俊俏的姑娘我觉得您长得特别熟悉,是不是曾经来我这里买过呀?这样吧,我算您半价如何?」 洛未谙耳朵动了动,走上前一步:「你也觉得我很熟悉吗?」 小摊贩心说客人都是大爷,全鬼界的大爷都长一个模样,看着当然熟。话到嘴边却是:「对呀!您曾来我这里买过的!您忘了嘛?」 洛未谙:「除了在这里,你还在哪里摆过摊?」 小摊贩:「……」 他除了在这里,还真没没去其他地方摆摊了。就算有……也都是凡间的往事了,来这里之前,早已忘得干干净净。 洛未谙见他未答,瞳孔暗了一瞬,晓得他是在诓她。 其实她自己也很奇怪,揪着一个点不放,不太大度敞亮。也许在梦里见过,洛未谙心想。 此时有两鬼飘着从集市穿过,飘得急切了些,撞了洛未谙肩膀一下。她一愣神,听见撞她的鬼同另一只鬼说:「听说赤鬼步骁爱上了一名不知名的小女鬼,小女鬼迟迟不肯答应,赤鬼依着今日良机,在彼岸桥求爱,谓之红莲业火。这位鬼友,我初来乍到,何为红莲业火?」 红莲业火? 洛未谙被这四个字拉回神智,抬起头来,看向两位八卦的鬼友。 另一只头上插/着把菜刀的鬼友低下头,神神秘秘开口:「今日你可有福气啦,上次红莲业火,还是咱们鬼神大人祭天时出现,万年难遇,极为好看。」 「这样厉害呀?」 「是的呀……这红莲业火,于凡人和仙神来说,是痛苦的蒸笼,但于我们鬼魂来说,可是增强修行的圣品。将业火烧尽的菸灰溶于彼岸河,喝进肚子里,一口可抵五十年。」 「哦哦哦。」小鬼惊讶又兴奋地睁大眼,兴奋完又有些遗憾,「那为什么万年才一次呢,这等好事,要是多来几次……」 菜刀鬼继续捏了个高深莫测的表情:「因着这业火动静有些大,容易引得天上神仙的注意,这万年来鬼神不是灰飞烟灭了嘛……我们鬼界成为了弱小者,定然小心行事,不可张扬。但现在不一样啦……」 菜刀鬼话未说完,只听见远处极黑的天空,「轰然」一声巨响,炸开一轮血红的弯月。弯月如勾,黑云渐渐浮出一朵形状来,从远处看,仿佛一人拿着一把巨大的镰刀,试图将天空噼成两半。 鬼群骤然爆发一阵欢唿。 黑云渐渐褪去,一团黑影浮现,血红的弯月消散——瞬息间,从彼岸桥的那头窜起一簇火焰,宛如一条火蛇,蜿蜒至桥的这头。再一窜三丈高,眨眼间布满整片彼岸桥。 一道黑影从红色的火焰中缓缓走出,停在一女子面前。 黑影是赤鬼步骁,女子应当是他们谈论的那位久久不回应的小女鬼。 鬼群见着如此盛大的火焰,就像见着满汉全席,疯得很彻底。 洛未谙站在远处暗自摇头,没想到在别人的笔下,步骁依旧逃不了张扬耍帅的个性。这业火确实厉害,她站得这样远,单以仙神的躯体,觉得有些难受。好在她身上还揣着火免的法器,法器照在身上,便舒服得多了。 她倒不是很担心赢尘,毕竟那个假鬼神打着心仪他的招牌,定然是不会让他吃苦的…… ……吧? 洛未谙咬着唇,还是有些担心。心说万一「心仪」是个幌子呢,万一这假鬼神只是想诱骗他去彼岸桥,然后借着红莲业火让他坠身火海呢? 越想越有这个可能,不然根本无法解释假鬼神突然看上赢尘…… 洛未谙步子加快了几步,穿越火海,来到彼岸河畔。摆渡人撑着船桨,坐在桥边,等候多时。 以往彼岸河的鬼没那么多,秦彼泽没这么忙。今日鬼多,逼得他分出无数个□□,累得眼角染上憔悴。 他见着她,似乎回想了一会儿,想起她是谁,目光有些淡,点头示意:「是仙界使者。」 洛未谙问:「可载我渡河吗?」 秦彼泽点点头,客气道:「但如今红莲业火正盛,我怕伤着仙者身体。」 「无碍。」正渡河就行,洛未谙摆摆手,灵巧地跳上船。 上船后她爱坐在船头,修长的五指擦了擦不存在的灰尘,而后翘着腿,坐得端端正正。 甚至觉得有些热,掏出一把锦绣云扇,手腕上下浮动,纤细而白皙。 秦彼泽撑着竹篙,失了片刻神。 「你愣着干嘛?我快热死了。」洛未谙催促了一下。 秦彼泽回过神来,竹篙往下一用劲,船身便想着彼岸桥的方向驶去。 秦彼泽向来是个认真而闷闷的人,洛未谙知道的,她与他见过的次数不多,每次见他说不上几句话,他就开始失神。 洛未谙一度以为这孩子反应慢半拍,心中怜意更甚。 此时他也是一路未说话,闷着脑袋,一股脑地划船。眼看着彼岸桥越来越近,洛未谙甚至透过重重鬼影,看见了与假鬼神并肩的赢尘。 两人靠得那么近,她见着,就有些喘不上气来。 一只手递来一杯水,秦彼泽站在她面前,幽幽开口:「喝点清火的茶水。」 洛未谙说谢谢,但按住没喝。 秦彼泽继续催促道:「喝一点吧,能抵御这业火灼热之苦。」
第73页 洛未谙便抬眼看他。 两人对视半晌,洛未谙突然绽开一抹笑:「这忽悠的工作,委实不太适合你。」 秦彼泽盯着她,没吭声。 洛未谙看了一眼清幽绿意,冒着凉气的茶水:「这是什么?喝了我就失去意识吗?还是带我进入幻境?或者直接将我推下业火中,死了算了。」 秦彼泽依旧闷闷的,没吭声。 洛未谙直接问:「是你开启的话册子吗?」 他这次顿了顿,摇了摇头。 这番摇头,也许是否认,但否认的太过刻意或者说太过淡然。但她总觉得,这个中虚假,似乎又与他脱不了关系。 好半晌,他才幽幽摇头,木着一张脸,幽幽开口:「为什么不喝茶呢?喝了茶,你或许没那么难受?」 洛未谙微微睁大眼,似乎有些好奇:「你要如何?」 秦彼泽突然说:「你不该和我们鬼神大人抢男人的。」 洛未谙:「……」 秦彼泽:「虽然你现在是他的妻,但终有一天,终有一天你也抢不赢她。」 洛未谙:「???」 她法器都准备好了,以为两人会大干一场,没想到对方不是想打架,只是想谈谈感情? 呵。 洛未谙啼笑皆非。 不要以为她不懂好么,赢尘也许现在喜欢的不是洛未谙,但他的一言一行都告诉她,眼中除了落安没别人,虽然这认知让她有些难受,却是跑不掉的事实。 「我倒是想知道,你们鬼神凭什么和落安抢人?因为她强大吗?但赢尘也很强大,以你们鬼神现在刚復活的神力,应当是赢不了赢尘的吧?」 她这厢说的自信,因为她笃定,仙鬼向来势不两立,赢尘在喜欢落安的情况下,不会看上自己,更何况还是个假的…… 秦彼泽却朝她,缓慢地摇了摇头。 「他不喜欢你。」 洛未谙的脖子卡了一下,对他的固执有些恼。 「或者说,他喜欢你,只是因为……你长得像一个人。」 洛未谙的脖子卡了一下,觉得这话似乎在什么地方听过……哦,好像是白夜仙尊三司会审那天,他夫人说的。 「什么意思?」洛未谙问,话音落的时候,心脏微微上提了一分。 她总觉得,问了这句话后,会有什么不得了的内容,会被提上檯面。 秦彼泽看了一眼远处的假鬼神和赢尘,目光带着悠远的淡然。 「你以为识破是假的世界,你们就会胜利吗?你以为赢尘仙尊喜欢的是你对吗?你以为赢尘仙尊面对假的鬼神时,会内心毫无波澜吗?」 洛未谙不懂他的意思,抬眼:「不然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秦彼泽很浅淡地笑了笑。 「我渡人无数,恰巧知道无数秘辛,赢尘仙尊,好巧不巧,我不仅知道,我还见过。」 「他喜欢洛未谙,喜欢了两万年了。」 「砰」的一声,洛未谙手中的茶杯掉了。 第 38 章 「你说他喜欢谁?」 洛未谙低下头,伸出手指,试图将摔落的茶盏拾起来。洁白的指尖沾上湿润的水汽,在火光的照耀下,泛着盈盈的水汽,一会儿便随风消散了…… 她怀疑自己听错了,或者现在……应当是在梦里。 她劝慰自己,这是别人书写的幻境,是别人笔下的世界,是别人脑子里的东西,与她无关,与赢尘无关,与事实无关。 也许这执笔的人有什么大病,异想天开,编了个这样的故事。 洛未谙有些喘不上气,鬓角留下一滴晶莹的液体。这种喘不上气是身体上的喘不上气,让人有些难受。 她动作一顿,脑中隐约闪过一丝奇怪。 秦彼泽清晰地重复着:「他喜欢的从来都不是你,若是不信,我也没办法。原本你在这场计划中便是多余的人,不强,也无关紧要。我此番告诉你,不过是想让你死得明白些……既然你不喝茶,那就算了,一会儿痛起来,可不要怪我。」 惊疑不定间,一双无形的手不知从何处朝洛未谙伸来,从背后一推,将她推进业火焚烧的彼岸河里。 若在以前,以秦彼泽的怨气,根本接触不了她的身子分毫。奈何她心智不稳,神力空虚,他使力轻轻一推,带反应过来时,身子已扑向火海。 强烈的灼热感扑面而来,热气熏疼,照得她张不开眼。火焰如千万刀割一般,从她周身刮过,似生生脱掉一层皮。 剧烈地疼痛让洛未谙□□出声,法器护身的屏障被业火的侵蚀得只剩下薄薄的一层,若全盘剥落,以落安这仙宫的身躯,在这业火中只会被烧得灰飞烟灭。 洛未谙万分后悔没喝下那杯清火的茶——秦彼泽应当早就计划将她推下火海,他是个良心未泯的人,做这种事之前,试图缓解她的痛苦。 但她没领他的情。 妈的。 …… 往生的彼岸河,虽命名为「河」,其实是一片火域。所盛之火,就是红莲业火。赤鬼步骁诞生于此,习控制之术,能控制的红莲业火,不过是彼岸河中的沧海一粟。就如同大海中的溪流,惊涛骇浪中的一朵浪花。 曾有一只鬼知晓赤鬼的业火虽能增强鬼的修为,心中起了贪婪,便以为跳进红莲业火中便能更快强大,但他跳进后……便再也没出来。
第74页 传闻中鬼去来生,彼岸桥的尽头,投胎的最后一步——便是坠入彼岸河。在河里,记忆会在身死前的瞬间,浮现在漫天大火里,让鬼死前最后回顾自己一生。等真正被火吞灭的那刻,鬼去投胎,红莲业火也会同时吞食了记忆,将火烧得更旺。 是以,但从没有一只鬼敢侵犯彼岸河的权威。就连巅峰时期的洛未谙,一来洛未谙从未想投胎,二来她也从不觉得自己能在跳进河后全身而退。 落安就更不可能了。 洛未谙木然地想,表情逐渐崩裂。 护身的法器越来越薄,不知何时崩坏,她使出浑身神力顶住这最后一层,眼看就要招架不住。突然,一直位于左腕上的一串银铃,招摇得动起来。 洛未谙在紧绷中分出一丝诧异。 这串银铃从她重生后便一直在洛未谙的左腕上,细细小小一共十七个小铃铛,每一个刻以七瓣花,做工精巧,极为漂亮。洛未谙喜欢铃铛,一直不捨得摘下来,也曾闲得无聊,细细研究过这是什么。 以她广博的见识和对法器的了解,她琢磨不出来这是什么,甚至从未见过。倒是七瓣花有些眼熟——曾从一本神器谱中读过一种神器,谓之七彩璃花。 七彩璃花有个传说,说很久很久以前凡尘大乱,怨鬼四溢,生灵涂炭。一位始祖仙神为了拯救苍生,牺牲了自己,化为七彩的花瓣,镇压世间万千鬼魂的怨气。听说这七彩璃花便是那位始祖仙神的化身,任由怨气再强,璃花也能完全镇压,将怨气锁在小小的花瓣中。 但她见过七彩璃花的稿图,不是铃铛的样,是花瓣的样。是以洛未谙当时没多想,任由它留在腕间当装饰品。 她一直以为这铃铛是个死物,或者是落安的法器,她不会用。 如今在这火海中,随着护身的法器越来越薄,洛未谙越来越难受,浑身冒着热气,似快被业火蒸发,手腕的铃铛却摇得越来越疯狂。 这铃声扰她脑仁剧烈的疼。胸闷得快要炸开,她期望赢尘也好,九耀也好,能够发现这里有人坠海,但秦彼泽的话一遍遍在她脑海中迴响——他喜欢的不是你,他喜欢洛未谙两万年了。 她一直以为他喜欢的是落安,替落安难过,也替自己难过。 他喜欢洛未谙,洛未谙却在他身边身死,他不知道她才是洛未谙,他也不知道他喜欢的人……正在身死。 洛未谙突然觉得讽刺。 终于——在她薄弱的神力支撑下,法器终于抵御不了炼狱般的业火侵袭,「轰」的一声,在她周身炸开。 痛苦在一瞬间抵达周身,而与此同时,左腕的银铃与业火接触,爆开了刺眼的光。一股浓黑的气泽从银铃处窜出,钻进洛未谙的体内。 在极致的光亮下,洛未谙感到浑身撕裂般的疼,疼得她禁不住惨叫一声后,脑子一空,浑身重重摔在了彼岸河底。 黑色的丝缠绕在沉睡的少女身上,抵御了外界业火的焚烧。业火试图靠近时,少女额间突然闪现出一丝红印,业火闻着这黑丝的味道,略微胆颤地退后了半步。退后之后又不太甘心,迈着步伐再次靠近。 靠近后再次被逼退……再靠近,再逼退…… 如此反覆。 …… 洛未谙神志恢復后第一反应,是觉得自己像被大卸了八块。 而后才觉得,那种将人逼疯的热气和窒息感好像消失了。 接着,她便看到了许多片段在眼前游走——都是关于她自己的,刚从坟包里冒出来,那时候还没有鬼界,也没有鬼界入口,便受到了不同仙、鬼的追杀……许多次死里逃生后,自创了无数法器,那时候的法器怨气极强,几乎达到了神器的水准……第一次受到仙神的镇压,她破茧而出,飞升成神……创立了鬼界,修建了无间宫…… 这些记忆有些她特别熟悉,有些陌生,有些似曾相识,但没看一下,也能知晓,这就是她的记忆。 不知从哪个时候起,忽然片段出现了一丝裂痕,光影一闪,就像有什么东西,撞了她的记忆一下。 而后,她突然看到了一些非常非常,非常不熟悉的片段。 …… 比如她从坟包里冒出来后,受到仙神追杀时,有次躲进了鬼界的山洞里。昏沉的脑袋抵抗不住沉睡,虽然她一直警告自己不能睡,但受伤和飢饿让她再也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这场景洛未谙记得,她觉得这晚是自己运气好,一觉睡到大天亮也没人发现。 但却在她闭上眼的瞬间,画面一转,山洞外落地了十几位仙神。 他们正准备进去时,一道白衣飘飘的人正从她睡着的山洞走出,淡雅极致,遗世独立。 十几位仙神一愣,而后鞠躬道:「是仙君啊……我们正追踪逃跑的恶鬼,见她好像进入这山洞……」 白衣仙君收回霜锏,淡淡抬眸:「我刚从里面出来,没有。」 仙神们一愣:「可我们刚才才见她进去……」 白衣仙君:「我也是追着她来的,洞内有条水道,通往外面的水库,她应当沿着水道逃了……」 这下,仙神们站不住了,集体朝水库处奔去。 白衣仙君立在原处,轻轻抬手,为山洞覆了一层结界。 * 第一次炼制萚夕刃时,她躺在上古祭坛上,鲜血沿着图腾蔓延。石头于她周身爆炸,她从仙神和大鬼中逃脱。
第75页 但其实,石头的爆炸,远没有她想像中那么剧烈。一位白衣仙君于混乱中捏个咒,将此爆炸放大了数倍,却没有伤到她分毫。 * 洛未谙成神时,正好第二次仙鬼大战。鬼魂成神依旧会经歷三道劫,天降劫难,逃不掉。她当时本就在大战时受伤,又经歷了三道劫难,成神那刻几乎神体全损,直直从天上落地。 这时,是一道白色身影从远处赶来,接住她下坠的躯体,轻轻地放置在一座荒芜的山上。白衣仙君帮她修补了元神,身体,重塑了神力。待一切完成时,过度的消耗让他吐出口鲜血,跌落在地。 苍白纤细的手落在洛未谙脸颊,轻声道:「会好起来的,以后,便会好起来的。」 然后呢,然后她成神后,很少受伤了。白衣仙君进不了她的身,只寥寥出现了几次。比如那次伏墨海,白衣仙君施了个咒,让她陷入沉睡。偷偷靠近,亲吻了她。 那个吻带着一丝眷念,一丝小心翼翼,还有无尽的懊悔。 洛未谙不晓得他为何懊悔。 但她晓得,这吻很难过。 难怪得让她有一点点想流眼泪了。 她下凡抓厨子,抓了很多厨子都无果,此时风吹过境,吹开一扇门,白衣仙君带着斗笠,纱幔遮住容貌,对她说:「上天入地,我都可以去。」 第 39 章 假鬼神自从约了赢尘后,后者一直是一副有求必应却淡漠疏离的神情,很多时候都是她在说话,而他听着。有时她说到激昂之处,甚至会发现他看着自己,在发呆。 她伸出雪白似雪的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是不是因为我太漂亮了,所以你看傻了?」 她抿唇又有些自恋的模样和真的洛未谙实在有些像,赢尘沉默了一瞬,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轻轻撇开眼。 气氛其实有些尴尬,还好鬼神是假的,她没有尴尬的情绪,若是真的鬼神洛未谙在此,可能会恼羞成怒。 当两人立在彼岸桥时,赢尘将目光落在通红的水面上,就像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像将疑惑埋在心底已久,他适时地开口,问:「不知赢尘有何不同?能得到鬼神的青睐。」 她听闻一愣,陷入了沉思。老实说,她真的不知道自己为何对面前的仙尊刮目相看。第一眼见了赢尘,心脏有了半拍的失控,有一道声音在他脑海中说喜欢,她就喜欢了。 她以此认为喜欢一个人是不需要缘由——这句话其实没错,唯一的错在于,她并不是一个真正的人——她是别人笔下的纸人,是虚假的,听指示命令的虚幻。她本没有情感,若强行加入情感,只有一个原因——执笔的人让她这样行事。 赢尘没吭声,只徐徐嘆了口气。 「终究不是。」 就算两人再像,也终究还是不是洛未谙。 孤独了几万年,他在听到假鬼神说喜欢时,也会心跳加快,也会闪过一瞬间相信,也会抱有一丝希望。 人心是很复杂的东西。曾几何时,为人时,他最怕的就是孤独,而如今,却习惯了孤独。曾几何时,他只信真理,而如今就算在假的面前,也会欣喜若狂。 但终面对现实—— 她早已忘记了他,忘记两人的一切,如今对他的百依百顺,不过是委屈在仙神躯体中的缓兵之计,他分不清她现在真实的想法。因为从她死去的那刻,两人之间便有了一条无法跨越的鸿沟。 赢尘微微张口,说得缓慢而客气:「我已有心仪之人了,整颗心都是她的,确实没法多分出一颗心赠予其他人。我们仙界修的不是同一种道,恐会反噬。并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会成功,也不是所有的喜欢,都会……得到回报。」 这是说给假鬼神听,也是说给自己的。 意在劝自己不要抱有太多的希望。 假鬼神听完后,神情顿时冷了下来。 …… 彼岸桥边,烈火肆意,将黑夜烧得火红。黑影密密麻麻穿梭于火焰中,仿佛在一片血红中铺上了一抹黑布。 桥边有两位年轻漂亮的女鬼正在嬉戏。头戴香凝幽蓝花环的那位不知听见了什么高兴的事,正抿嘴偷笑,而后微微低下头颅,捧起业火中的灰烬送给旁边的人。 如此热闹温馨的画面,却在陡然间,出现了惊悚的一幕。 那位将手伸进业火的少女,突然爆开一丝撕心裂肺的惨叫,只见那双雪白的手从业火中伸出时,顷刻间就化为灰烬。 紧接着,另一侧也爆开惨叫,这次是男鬼。 一处,两处,三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无数处的惨叫此起彼伏,众鬼在彼岸桥受到惊吓,顿时慌乱起来。 彼岸河陡然涌动,大火似沸腾的油锅,上下起伏着,愈来愈剧烈。只见遥远的某处火焰突然窜起来,如奋勇的火舌左右翻滚,形成了一簇小型旋涡。 假鬼神身为鬼界之主,看到此景,纹丝不动,嘴角的微笑甚至夸张了些。 赢尘皱着眉头,目光落在沸腾的旋涡中,感到热气朝面汹涌的扑来,而他用来护体的神力,竟然受到了一丝波动。 ——远处不知是谁嘶哑地喊道:「步骁失控了!!!彼岸河的报应来了!」 霎时间,彼岸桥上,众鬼慌乱。 赢尘看向身旁的人,问道:「什么情况?」
第76页 假鬼神笑得更肆意了:「你刚才说什么来着?已有心仪之人了,整颗心都是她的,确实没法多分出一颗心赠予其他人?并不是所有的努力都会成功,也不是所有的喜欢,都会得到回报?」 「哈哈哈。」 她仰头望天,嘴角捏出一丝嘲讽,客客气气对他说:「我洛未谙想要的东西,从来就没有失手过。你有心仪之人?」 她的目光落在了旋涡的中央。 「若是你心仪之人,已经灰飞烟灭了呢?」 赢尘:「……」 赢尘的脸,霎时间变得苍白。身后众鬼的惊慌恐叫成为了背景,他顺着假鬼神的目光往下,在沸腾的彼岸河中,闻见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假鬼神道:「我已经着手让人将她推下去了。彼岸河底,可是红莲业火,她一小小仙宫之躯,沉入的瞬间,便会灰飞烟灭。」 赢尘这一生,最讨厌听到的四个字,就是灰飞烟灭。 上一次听见还是一万年前,他偷偷来鬼界当了她的厨子,被当时天宫的司命仙尊知道了,前司命仙尊是个爱告状的老头,当即把这件事告诉了神武。神武大怒,扣上了罪孽,罚三千年沉睡。 三千年对于一个仙神来说,并不长。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两人的时间还有很多,却在醒来后发现仙界满目疮痍,伤痕累累,众仙友却洋溢着喜气洋洋的神色。 他清楚地记得当时的对话—— 「何事如此开心?」 「仙友你不知道吗?你没参与第三次镇压?」 「……没,我才醒。」 「哦……难怪你不知道了,鬼界那闻风丧胆的鬼神洛未谙,被神武至尊诛杀,灰飞烟灭啦!」 气血翻涌,旧事阴霾,赢尘在假鬼神的面前直接吐出一口鲜血。 就在眨眼间,在假鬼神来不及反应前,赢尘想也没想,直接跟着跳进了彼岸河。 撑着竹篙的秦彼泽刚好看见了这一幕,立在床头愣了愣。「为什么?」他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茫然,「他不是喜欢大人吗?为什么要跳进彼岸河里?」茫然后又深思了一会儿,安慰道,「跳进去也好……他也是个可有可无的人,都跳进去都活不了,两位同是解决,似乎也不错……」 秦彼泽这样想着,心中甚蔚。他的计划依旧完成得很好,就算中间出了一丝丝小纰漏,小误会,也拨乱反正了。 他欣慰地笑了笑,嘴角刚出现一个弧度,却在某个时刻,从彼岸河底窜出一丝黑气。 闻着这丝黑气,秦彼泽嘴角的笑容僵了僵。 与此同时,站在彼岸河边的假鬼神也僵了僵。 以及四处奔逃的小鬼们,齐齐停住了动作。 突然,黑气如碗大的柱子直冲如天,红莲业火如被吓的老鼠般退到一处。 众鬼看了看立在一旁的鬼神,又看了看红莲业火的黑柱,眼中一片茫然。 怎么会这样? 每只鬼拥有属于自己独特的怨气,这彼岸河中的怨气……怎么和鬼神大人一模一样? 众鬼一愣,噗通一声,齐齐跪下了。 第 40 章 40 就算是神器中的假鬼,鼻尖窜着真正鬼神的怨气,出于本能,也胆颤得腿软。 黑与红的交织,印于脸颊,像一幅幅烛火下晃动的画。 秦彼泽浑身一颤,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双手,不敢回想刚才的自己做了什么。 此时碗大的黑柱越来越粗,越来越壮,黑气越来越浓,忽然——从业火中冲出一道人影。 洛未谙睁开了双眼。 身体残留着极致的疼痛,又透出极致的舒爽。就像从封闭的容器中伸展了肢体,终于不再穿不合身的衣裳,精神力传递至四肢百骸,微微一动,便是无穷的力量。 洛未谙微微垂眉,抬起手臂。左腕间的银色铃铛已烟消云散,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腕间骨头的凸起处,长着一颗小小的黑痣。 是她原本的身体没错了。 银色铃铛……确实也是七彩璃花没错了。虽不知七彩璃花为何变作了银铃模样,恰好凑了她的喜好,但它镇压的怨气,确实是她的怨气。 彼岸河中的业火破坏了银铃,镇压的怨气四溢,窜进了落安的躯体。仙宫的躯体哪能承受鬼神之力,几乎瞬间就被取代。 从此世间再无落安,而洛未谙……才是真正重生了。 其实她这段时间用着落安的仙体也还行,都说仙鬼修不同的道,两种不同的气泽强行融合,多少会出现反噬。她没有受到反噬,现在想来有些神奇。 落安就像天生是一具属于她的容器,没出现大的不适。但不是自己的终究不是自己的,哪有自己的身体用着趁手。 她不知业火原来能毁坏神器,也不知鬼神的怨气能克制业火,更不知是谁将她的怨气封锁在了七彩璃花神器中…… 想到此处,洛未谙的脑中几乎条件反射地闪过一道人影。 …… 身边忽然传来此起彼伏的惊唿。 洛未谙一愣,而后转了下脖子,伴随着清脆的咔咔声,朝四周望去——跪了黑压压的一片。 洛未谙:「……」 其中立在天地间的只有三位,一位是八风不动丝毫没有意识到事态严重的假鬼神,一位是将她推下业火目瞪口呆的秦彼泽,一位是匆匆赶来震惊与惊喜交织不停的小黑。
第77页 洛未谙朝小黑勾了勾手指。 小黑一怔,嗖得一下就落在她身边:「大大大,大人。」 「大大大,大人,」洛未谙学着他说话,取笑道,「多大个鬼了,还在结巴。」 这句调侃突然暴露于天地之下,有种久违的亲切感,鼻子突然有点发酸,漆黑的眼睛红了一圈。 洛未谙一顿沉吟后,突然道:「红凤凰黄凤凰红粉凤凰花凤凰。」 小黑:「……」 哦,他忘了,此时还在神器的世界里,两人定了暗号,得对上暗号证明自己。 小黑:「头上吊刀刀倒掉着……」 他念得极为艰难,总是念错音,大人耐心十足,非要听他念完才眯着眼睛笑:「是小黑。」 小黑喜气洋洋伸出胳膊去。 洛未谙理所当然将手搁在上面,位高者亲临。 无视周围黑压压的一片和目瞪口呆的秦彼泽,她先落在了假鬼神的身边。她觉得挺意外的,没看见赢尘的身影。 洛未谙和蔼可亲地问了句:「他人呢?」 假鬼神僵在原地,阴着脸:「你是谁?」 从某种方面来说,假鬼神是别人笔下的人,从不知自己是假的。她就想洛未谙曾经的幻影,此时看见另一个自己,应当也是不可置信的。 洛未谙产生了一丝怜悯:「罢了。」她道,身子改变了方向,伸出手往后面一抓,抓来小船上的秦彼泽,后者感到一双无形的手抓住了他的咽喉,眨眼间来到了彼岸桥边。 洛未谙尽量表现得和蔼可亲:「我不知你们打开话册子有何目的,但我进来的时候是三个人,出去的时候也必须是三个人,一个也不能少。赢尘人呢?」 随着洛未谙的手劲越来越大,秦彼泽突然感到一阵恐惧。他觉得面前的鬼神大人似乎并不似表面看上去那么平静。 如果她知道了真相…… 「他跳进了河里。」一旁的假鬼神,却在此时徐徐开口。 她不亏是洛未谙的幻影,很快冷静下来,分析目前的状况。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又似乎不敢细想。 啪嗒,有什么东西在洛未谙的脑海中,裂出一条缝来。 「你说什么?」 假鬼神道:「你被秦彼泽推下去后,他也跟着跳下去了。」 啪嗒,裂缝渐渐变大。 洛未谙的脸木然下来。 小黑震惊地张大嘴,似乎能塞进一整颗鸡蛋。 没有人能在彼岸河中活下来,千万年来,彼岸河一直是鬼界的传说。洛未谙今日蜕变,是个例外,乃是因为她是鬼神。 赢尘只是一个仙尊。 难怪,她跳进河里后最开始只看到关于自己的片段,不出一会儿便看见了白衣仙君的片段。 她当时陷入泥沼来不及细想,如今想来,应当是赢尘跟着跳下来后,他的记忆片段与她的片段融合,彼岸河取了重复的那段,在两人的眼前回放。 她将秦彼泽丢在地上,幻出藤条做的长鞭。扬手重重下落后,轰然一声,彼岸桥裂开一道大口。 无间鞭虽不在她手中,但这根藤条已不再是从前的藤条,它在鬼神手中,发挥出截然不同的力量。 洛未谙平静地注视着秦彼泽,平静地开口,眼角的颤抖却在不经意间暴露:「我命令你,现在立刻马上关闭神器,若是赢尘死在这里,你们参与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假鬼神开口:「我的人……你有什么资格……」 「你闭嘴,」洛未谙瞪着她,几乎带着怨恨,「看着他眼睁睁地跳下河里,你有什么资格说喜欢他,有什么资格做鬼神,你凭什么顶着我的脸……」 这话说给她,也是说给自己。 洛未谙转身跳进了彼岸河。 河中烈火灼身,满眼血红,却找不到赢尘的身影。 额头一阵疼过一阵,洛未谙按着头皮,似乎快要崩溃。 小黑在岸上喊她:「别找了。」 「大人,别找了。」 「应当……已经灰飞烟灭了……」 ——没有人能在彼岸河中活下来,千万年来,彼岸河一直是鬼界的传说。 啪嗒一声,洛未谙脑中紧绷的那根弦,完全崩裂了。 「啊!!!!!!」 头也太疼了,疼得她控制不住自己,翻身冲出烈火中。携带的火焰散落四处,灰烬落在小鬼身上,散落于无形。 小鬼不敢接着这圣品,只敢低下头颅,在此刻颤抖着—— 这是鬼神之怒。 「秦彼泽,你怎么还没有关闭神器?」她将无波澜的目光,落在桥边颤抖的人身上。 秦彼泽哑着嗓子,脸色是一片死亡的灰色。 他缓缓道:「我关不了……不是我开的。」 只有打开神器的人,才有资格关它。不是他开的,所以他关不了。他只能看着鬼神大人发疯,而无能为力。 洛未谙歪着头想了想。 「既然如此,」深褐色的瞳孔渐渐变浅,变成没有焦距的菸灰,她思索了好久,片刻后突然笑了笑,如同蔑视蝼蚁般看着苍生,「那就只有毁灭了。」 第 41 章 洛未谙的神力其实并没有完全恢復。 她只是找回了自己的身体,达到了最大契合,神力似乎终于找到真正的主人,正兴奋地颤抖着,试图一展英勇。
第78页 洛未谙朝假鬼神发出了攻击。 她如今的精神力虽不稳,理智却异常清醒。她的神力有限,作为别人笔下的假鬼神却基本恢復。神力是真,毁天灭地的能力是真,但鬼神毕竟是假的,假鬼神能作用的范围,不过是整个容器罢了。 洛未谙低声笑了笑。 在黑夜与火焰中,妖曳似花,又似鬼魅。 真假鬼神对战,对的咒术与战术熟悉到极致,神力相撞,「砰——」的一声巨响,将地面炸开一块窟窿。 洛未谙退后两步,将喉咙中的腥味咽下去。再次朝假鬼神发起攻击,招招致命,将所有神力汇聚至一处,再利用法器将威力成倍放大。 即使如此,她拼尽全力的一招,于曾经的她而言,不过是挥手便能划去的云烟。 好在她太了解自己了,若一定要找一个讨厌的对手,于洛未谙而言,又弱又难缠的人最烦。 你明明知道他很弱,但就是打不死,打不死就算了,他还知道你所有的弱点,次次攻击击中要害。和这样的对手对战,她几招之后就会愤怒,愤怒后就用发一个大招,试图一劳永逸。 所以几招后假鬼神怒了,怒得惊天动地。洛未谙眼看着她额角的青筋跳了跳,嘴角崩成一条直线,深邃的瞳孔泛着赤红的血光。 「不知天高地厚的人,我杀了你。」她一字一句地说。 洛未谙轻蔑至极:「就凭你?」 假鬼神瞳孔一阖,五指朝天伸去,做出拿东西的举动。下一瞬一道闪电,惨白的五指中凭空多出一条三尺长鞭,长鞭卷着闪电,滋滋发亮。 洛未谙看着无间长鞭,微微失神片刻。 已经预料到她准备干什么。 …… 黑云将鬼界压得喘不过气来,在此威压下,万鬼齐哭,惨澹万里。 「秦彼泽,」洛未谙此时还有闲心低头,将目光落在这位她曾经救助过的摆渡人身上,淡声道,「这鬼神神力虽不错,你们执笔之人确实足够了解我,但可惜的是,他不是完全了解我。」 「我当年于杀戮中蜕变成神时,可没有什么强大的神力。我靠得……」洛未谙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是这里。」又伸出双手,「以及这里。」 开神器之人能制造一个无人能力的假鬼神,能与秦彼泽勾结,了解她身边发生的事,却少了致命的信息—— 她洛未谙自制的法器,无人知晓,因此无法仿造。 秦彼泽脸色一变,瞳孔微缩,似乎已知晓了她的目的:「你不能这样做。」他撑着身子,下一秒就要组织她。却被一柄黑剑挡住了去路。 「您别这样。」小黑微微垂眉,眼帘的疤痕此时看起来有些可怖,不知沾染了什么,透着血色,似乎要破皮而出。 他望着秦彼泽,冷静地摇头:「你阻止不了大人。」 秦彼泽道:「她想要毁神器!还试图将我们控制在这里!我们是真的人,若是神器毁了……我们恐难活命。」 小□□:「那也是大人的决定。」 「你是不是疯了?」 「疯的难道不是你们吗?干出这样的事,难道不是你们在发疯吗?」小黑鄙夷地望着眼前的人,「妄我以前还觉得你是个独立自然的好鬼,没想到却干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 「你懂什么?你知不知道之所以打开话册子,都是为了……」秦彼泽极快地辩解道,却来不及说出剩下话,被一道剧烈的惊雷打断! 假鬼神倾注九分神力的一鞭,带着鬼神的怒气和山崩地裂之势,狠狠朝洛未谙的方向噼来。 无间鞭携带的气息扫过炽烈的风,修行较低的小鬼甚至扛不住神力的威压,原地灰飞烟灭。 洛未谙等的就是这时刻。 她强忍住浑身的难受,衣衫袖子一扬,右手中幻出一把小刀。 「看好了,」洛未谙冷冷盯着前方,「这才是真正的萚夕刃。」 刀光剑影中,白刃出鞘,气风雷动。假鬼神倾尽九分力的致命一鞭,就这样被萚夕刃全盘吸收,萚夕刃在她神力怨气的支撑下,比仙界时厉害了几分,但依旧承受不住,眨眼间爆炸。 「轰——」洛未谙将萚夕刃丢进彼岸河中,天地一阵颤动,有什么东西在眼前碎裂。 洛未谙笑了笑。 假鬼神愣了愣。 「继续!!!」 假鬼神不知如今被困神器中,以为天不会真的塌,地不会真的裂,她不会真的死。但在几次萚夕刃的爆炸后,话册子神器已呈现崩塌之相。 若不找到突破口出去,或许神器中的所有人真的会死。 但洛未谙就像疯了一般,小黑也执着得如同疯了一般,两个都是不要命的疯子。秦彼泽突然为之前的所作所为感到后悔。他第一次怀疑是不是错了……但其实他们计划的很好,唯一的错就是,真正的洛未谙进了仙者的躯体里。 他还……推她进了彼岸河。 秦彼泽目含悲怜,感到死神降临。 却在此时,在这个世界呈现崩塌之时,天空突然出现了一道光。黑夜里的一束刺眼金光,丝丝渗透,丝丝入眼。 所有鬼被射得睁不开。 下一瞬,光芒变得柔和,范围渐渐扩大,洒遍整个彼岸桥。 洛未谙眼睁睁看见,很多东西都在消失——比如盛大的业火,比如跪地的小鬼们,比如破碎的桥,比如……眼前的自己。
第79页 假鬼神渐渐变得透明,双目呆滞,似乎突然别什么东西打断。 最后留在原地的,只剩下小黑、秦彼泽和自己。 光芒渐渐变成一道人影,雪衣白衫,略有狼狈。人影落在不远处,手持霜锏,风骨傲然,纵然比平时狼狈,也依旧保持着一派漠然冷寂的高雅姿态。 洛未谙呆在原地。 感到手脚一阵发软。 小黑拼命眨了几下眼睛,怀疑自己产生了幻觉。不然怎么突然从血腥暴力的打斗场面,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 原本彼岸河的地方变成了普通的河,河下传来动静,喝水微澜,波纹越来越密集,而后伸出一双手来,一颗黑漆漆的脑袋破水而出。 「哎妈的,赢尘你个自私的人,选择从顶部攻击,让老子去底部。你倒是潇潇洒洒从天而降,却让老子从水底狼狈的爬出来。」 青衫绿袍的九耀湿漉漉地爬出来,抹了下脸,摇身一变,用神力烘干了衣物。 他叽里咕噜说完,发现谁都没有开口,甚至气氛有些诡谲。 更甚者……他顿了顿,将目光落在了浑身怨气的洛未谙身上,愕然:「你怎么还没消失???」愕然后顿了顿,他又很震惊地问,「你怎么穿着司命夫人的衣服???」 小黑:「……」 没有人回答他的问题。因为在洛未谙和赢尘看来,这件事在此刻显得无关紧要。有许多的东西,摆在了两人面前。 首先是:「你没死啊?」 这是秦彼泽问的,也是他目前最关心的问题。 赢尘遥遥站着,站出一股疏离的气质:「你倒是很希望我死。」 秦彼泽老实点头:「确实。」 九耀:「……」 现在这么老实又诚恳的犯人似乎不常见。 秦彼泽又道:「我想知道你为何没死?仙神掉进红莲业火,必死无疑。」 「很简单,」赢尘淡淡地抬眼,客气地解释,「因为彼岸河,就是话册子的突破口。而我跳进去,是我与九耀仙尊早就设好的计划。」 两人一早便对彼岸河有过怀疑。赢尘赴约前一夜,两人便暗地通了气。一人从其他地方找突破口,一人跳进彼岸河。就算是仙神,用全部神力护体,也能保证一时不受到红莲业火的侵蚀,只需在神力用完之前确认是否是突破口,就能全身而退。 但他没想到,洛未谙也跳进了河里,业火碎裂了她的银铃,重塑了她的身体。河底的突破口也因此产生了异变,陡然变大不受控制,他只来得及用诀字通知了九耀,突破口便将他抛出了神器。 而后九耀趁着混乱也潜入了彼岸河底,顺利出了神器。他根本不知道鬼界为何混乱,向来八卦的他只晓得彼岸桥吵得很,但他拎得起孰轻孰重,便没有凑这个热闹。若真的凑了热闹,今日在这里,便是另一番景象。 赢尘和九耀出了话册子后,同时使用神力从顶部和底部攻击神器,才有了后来那番从天而降、从水中爬出的景象。 洛未谙微张着唇,好半晌说不出话来。 喉咙一阵哽咽,却又无法哽咽。 如今站在赢尘面前,似乎已经忘了刚才在神器同归于尽的自己。 「喂,」九耀从左侧露出脸来,靠近,皱着眉望着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怎么顶着假鬼神的脸,穿着司命夫人的衣裳?」 司命夫人…… 如今,她还是司命夫人吗? ——第三卷:真假鬼神(完)—— 第 42 章 赢尘站在几步之外,目光落在了幽幽水光中,像天上独立悬挂的辰星。五指握在霜锏上,如此纤细白皙,却蕴含无限力量。当他淡淡望过来时,洛未谙看不清他眼中的神色。 两人之间隔了些距离,却总感觉隔了很多东西。 洛未谙脑中百转千回,梦中情人突然出现眼前,赢尘不是暗恋她嘛,梦中情人忽然出现在眼前,定是受到些许惊吓。惊吓后还会经歷怀疑、惊喜、不可置信等多种情绪,最终接受这个事实。 她应当如何打招唿呢?是指着自己说我还是你夫人,还是扭着他胳膊说,你还是我夫君?洛未谙纠结得有些惆怅。 她此番纠结着,却不想对面的人以上任何情绪都没有,淡然的瞳孔注视了她一眼后,撇过眼,落在了秦彼泽身上。 赢尘道:「话册子神器主谋未明,但秦彼泽与此事有重大干系,需缉拿回天宫问审。」 洛未谙:「?」 他在说什么话? 赢尘:「若鬼神没什么意见,那就这样。」 说罢,一条捆仙锁于秦彼泽脚踝出现。 洛未谙:「??」 而后,赢尘头也不回,根本不管落在后面一脸懵然的九耀,捏个诀,带着被捆的秦彼泽,消失于众人眼前。 小黑问:「他什么意思?」 小黑说:「这是划清界限的意思?」 小黑继续说:「翻脸不认人?」 没说一句,洛未谙的脸就拉下来一分。 她大概猜到他什么意思。其实鬼道仙道与她来说算不得什么,她向来遵从万物平等,殊途同归。但她觉得殊途同归,赢尘却不一定这样认为。这一路上,她见了白夜,无上,皆不能免俗,赢尘他……大概也是如此想的。 暗恋是一回事,当将暗恋剖到明面上来时,仙者有自己的道义,所思所想与她不一样。
第80页 ——旁边的九耀,就是很好的例子。 九耀被赢尘抛弃后,终于迟缓地反应过来,瞳孔咔咔咔转了转,转到洛未谙身上。视线一会儿看着她的脸,一会儿看着她身上的衣服,一会儿看旁边的小黑,结巴了:「你不会……不会……真是,那什么吧……」 小黑残忍地点了点头。 「卧槽!」九耀勐地退后半步,瞳孔肉眼可见变大,抽出袖中的孔雀扇,如一只受惊的孔雀,指着她道,「什么时候的事?你什么时候覆活的?我们和蔼可亲的司命夫人呢?你将她弄到哪里去了?!」 在九耀眼里,也许认定是洛未谙谋害了落安,并占用了她的身体。或者……他怀疑:「这话册子是你开的?」 「大哥……」洛未谙忍不住翻了翻白眼,无语道,「这可是仙界神器,受始祖仙神的庇护,于魑魅魍魉有天然的杀力,我又不傻,我冒着危险开这个干嘛?」 九耀:「……」 虽然但是,他还是怀疑:「万一话册子可以助你重生呢,毕竟你就是从这里出来后……就变成这个样子嘛!」 小黑瞥了他一眼,很想说话,嘴唇忍了忍,最终咽了下去。 洛未谙失笑,摇了摇头。 「我只有十分之一的神力了。」 「大人!」小黑抬起眸来,不情愿地望着她,似乎在责怪她的口无遮拦。 「没关系,」洛未谙拍了拍他的肩膀,似在安抚,眯着眼笑了笑,「我呢,自天庭走一遭后,自认为识得了一些朋友。他们不似从前的仙神爱杀戮,认死理,似乎多了许多人情味。」 九耀愣了愣,执扇的动作顿了顿。 洛未谙:「也不怕告诉你,我嫁赢尘之前,便重生在这具身体中,虽不知从前的落安是何种人,霸占了她的身体,虽深表歉意,但非我所愿。」 「神力只剩十分之一,怨气被镇压在七彩璃花神器中,被彼岸河的业火所毁后,重塑了我如今的身体。除了神力只剩十分之一可以感知,其余的,都是我被秦彼泽推进彼岸河后才知晓的。」 「你应当知道,我修的鬼道神力,只剩十分之一去强行开神器,定是又一次飞灰湮灭。」 「九耀仙尊,」洛未谙看向他,九耀望着她,仿佛与曾经司命夫人的模样重合了起来,「我不是曾经的洛未谙了,你们也不是一万年前的仙神了。」 是了,现在想来,落安确实与洛未谙有几分相似,当时不觉得,如今被放大后,更觉神奇。 他微张着唇,向来话痨的他,此刻突然找不到言语。他确实没有从前那些仙者的成见,却始终对这位传说中的鬼神,怀有敬畏。 如今这位鬼神就站在他面前,说着两人也许是朋友的话,他灵活的脑袋乱成浆煳,不知在思索什么。 …… 九耀离开后,小黑跟着洛未谙身后,微微不满。 「大人,你为何要将自己的短板暴露给他。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仙界的人对你有多坏。要是他回到天宫后告诉了神武……」小黑想想,更担忧了,「不行,立刻回鬼界,整顿鬼军。」 洛未谙走在前面,不晓得听他的话没,略略「唔」了声:「你先回去整。」 小黑:「那您呢?」 洛未谙若有所思了一会儿,又「唔」了声:「我嘛,还有点点事要去做。」 小黑惊讶地抬起眸子来:「你干嘛去?」 洛未谙「唔」着,心中已有了打断,决定跳过这个话题,顿时引了另外的话题:「话说你现在带我去哪里?我们不是要先去鬼界吗?」 小黑点点头:「对啊,我们不马上到入口了吗?」 洛未谙顿住脚步。 环视四周,城春草木深,盲目疮痍,廖无人烟。红莲业火灭,彼岸河成为了普通河。鬼界入口似乎仍旧是万年前的模样,有似乎又完全不一样。 洛未谙茫然地问:「这是夜之趾?」 小黑点点头。 「夜之趾真的被毁了?」 小黑继续点头:「我从蚀骨深渊和您分开后,去了许多地方找烈祖玄鸟,对鬼界的事知道得少了些。回来后第一时间感知了您的气息,又进了话册子中。我呆在假鬼神身边后,藉机去鬼界探了份虚实。话册子困住了你们,或许是执笔之人相信我吧,便没有困住我。我在鬼界打听道,确实一夜之间变为废墟,也确实神武路过时渡了道结界,才避免众鬼倾巢而出,凡间泛滥成灾。」 如果真正的鬼城不见了,有的,只有一座普通的人间废城,无人问津。洛未谙难受得闭上眼。 「如今鬼界管事的人有吗?谁毁的?有查吗?」 小□□:「大鬼分团,小鬼抱团,若正要论权利大小,大约就属赤鬼步骁最为庞大。至于谁毁的……」小黑顿了顿,迟疑,「这事根本不用查……」 他似乎难以启齿,小心地看了洛未谙半晌后,才弱弱道:「是城主流止。」 洛未谙:「……???谁?」 「流止……」 洛未谙不可置信:「怎么可能吃流止?!」 那可是最接近鬼神的男人,功德最高的男人,在洛未谙心目中,谁都有可能,就是不可能是流止。 小黑也颓然地低下头:「听说夜之趾有倖存者,是倖存者趁着入口打开爬进鬼界,告诉步骁的。我当时也不相信,但鬼界的大家都说……是他这些年早已不满于做一位城主,都说他是最接近您的人,谁都会贪心,这种话听得多了后,他就想在鬼界制造混乱,取代您的位置。」
第81页 「……」洛未谙还是不可置信,「不可能。」 小黑想了想,又想起另一遭事来,「但此时我还听说了另外的版本,大人我说与你听啊,你听了后或许会觉得很假,反正我是不信的……算了我还是先说吧。」 说是许多人说流止为了取代洛未谙,却有小部分人传言,是因为流止疯了。 「什么?」 「他们说流止之所以破坏夜之趾,是因为失了神志,控制不住自己的怨气了。」 洛未谙一呆。 这情况,似乎在什么地方见过。 脑中的身影一闪而过,很快她想起来,在蚀骨深渊时,芳泽也是这样。芳泽受过她的恩泽,但怨气中却混了其他的神力。流止也受过她的恩泽……以及秦彼泽…… ——赢尘说:「在她体力的神力,乃是一仙神的神力。」 ——「你猜得不错,仙界……确然出了叛徒。」 ——「今日鬼界频频出现动乱的迹象,均发现神力波动,神武至尊邀我商讨了数次,推论出叛徒这一结论。现在虽不知此人想要如何,但随着相同事件的增多,自会浮现端倪。」 洛未谙的脸绿了绿。 小黑见着自家大人,神情由晴转阴,转白转绿,继而似想通了什么,然后笑了起来。 「之前还在想,找个什么藉口去找赢尘。」 「这不就来了。」 第 43 章 赢尘回到天宫后,恰巧神武至尊外出,未有归期,三司会审搁置,秦彼泽被押去了顶层天看押。 回来的路上秦彼泽曾疑惑地他,既然从前这样喜欢洛未谙,为何洛未谙真正重生后,又做出这副冷淡的表情。秦彼泽闷闷地说实话:「你知不知道鬼神她……在神器中真以为你死了,即使神力不全,也拥有毁天灭地的能力……试图与神器同归于尽。」 赢尘微微偏过头,不答反问:「你这样一个人,老实沉默,多年摆船渡人,应当是不会随便出卖伙伴。但我只想问你,鬼界与仙界向来不和,为何要与仙界人为伍?」 秦彼泽呆了呆:「你怎么知道……」 话于风中,消于沉默。 赢尘的嘴角却勾了个嘲讽的弧度:「我怎么知道开启『话册子』的是仙界人?你是真傻还是假傻?譬如我们带不开洛未谙的神器,你们也同样打不开仙界的神器。你的伙伴让你留守在神器中,应是许了你不少心动的承诺。但我觉得权利,利益这类东西你向来看不上,我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东西,让你甘愿进入神器,出卖鬼界。」 听到最后几个字,秦彼泽默了默,眉角微微下沉,眼中难得闪了闪光。 过了许久,久到白云浮在脸上已微感轻柔,风中携带不熟悉的气息,秦彼泽才苦笑了声,长嘆一口气。 他想到自己在摆渡船上守了好几万年,等不到一个归人,何苦来哉。 「你知不知道我很羡慕你……或者说,我们都很羡慕你。」秦彼泽抬眸,将目光落在赢尘的脸上,这人清隽冷漠,脸颊清瘦有余,却不让人感到干枯,煞是好看。他做事干净利落,不说废话,却让人有些疏离。但不得不说,很有用。有用的人,最是讨人喜欢。 「鬼神大人是我们鬼界的神,张扬漂亮,强大独立。有些事于她来说是举手之劳,与我们许多鬼……却是天大的恩惠。我弱小潦倒之际,也有求死之时,是她救了我,赋予我渡人的职责,说渡人虽简单,却是一项缺不得的东西,若鬼界少了我,鬼者便没有了来生。」 「我知道她说这话含有夸大的成分,但就这寥寥几句,让我找到了未来活着的目的……我在彼岸河畔,日日等她什么时候能想起我,来看看我,然后等啊等,就等来了她的死讯。」 听到这句,赢尘波澜不惊的心脏,莫名的酸了酸。他不禁想到了曾经在天上的自己,也是等啊等,等来了她的死讯,何其相似。 秦彼泽嘆了口气:「所以我很羡慕你,羡慕鬼神大人能将你放在心上,更羡慕你能让她当时那样的疯狂。」 他伸手按着自己的眼角,不知为何,突然有些心酸,也有些后怕。 「我也很懊恼我自己,我没什么能力,她死后我什么都不能做。我不知谁这么厉害让她重生,我也不知原来司命夫人就是她,是我亲手将她推进彼岸河的,我不能想像,要是鬼神怨气不能克制红莲业火,她是不是又要死了……」 所以秦彼泽当时见着洛未谙要与大家同归于尽,他想的不是自己的生死,而是不想好不容易重生的大人,再次重蹈覆辙。 赢尘顿了顿,问他:「所以你跟我说这话是为了什么?」 秦彼泽将手放下来,一字一句告诉他:「当时他告诉我……流止的失控是因为她回来了,若打开话册子,塑造一个假的鬼神,便能引出真正的鬼神大人。」 这个他,不需要多说,定是他的同伙。 赢尘阖眸,眉眼如墨。 …… 夜将司命神殿镀上了银光,梧桐威武,如静默的暗卫,于黑夜中无形。 赢尘步入神殿,迎面遇上匆匆赶来的白桃、白枝二人,白桃走在前面,叽叽喳喳朝后面的同伴说着什么,突遇赢尘,浑身一顿,换成一副恭敬的模样。 「赢尘仙尊。」两人垂下头颅,行了个请安的礼。 赢尘不知想到什么,眸色闪了闪,很快淡然而下,微微点头。
第82页 白桃白枝就此别过,却突然被他叫住。 赢尘想了想,道:「夫人近日……碰上了些事,许是回不来天宫,你们若觉得无事,可暂且打理书房。」 言罢,却见两位丫鬟露出迷惑的神情。 白枝斟酌着告知仙尊:「但是……夫人刚刚已经回来了呀……」 赢尘:「……?」 白枝白桃面面相觑,不晓得两位唱的什么戏。难不成夫人回来后,没告诉赢尘仙尊吗?难不成是想弄个惊喜,那刚才她说的话,莫不成暴露了夫人? 白枝微微懊恼。 赢尘却难得的傻了:「你说什么?」 白桃笑嘻嘻地补充道:「刚夫人还命我们出来取些日渐山的花露来,一会儿滴在仙尊的池子中,可为仙尊洗去风尘,解解乏。」 话音刚落,面前的赢尘已不见身影。 …… 赢尘推门而入时,洛未谙正在试池中洗澡水的温度。 「砰——」的一声巨响,可见推门的人动作多急躁,情绪多激动。急躁人的脚在看见她后明显一顿,而后急速落在了她的视线中。 洛未谙道:「你回来的倒是时候,我还以为你们抓了秦彼泽,应当会审问许久。」 赢尘盯着她。 洛未谙继续道:「洗澡水的水温刚刚好,但我不是给你泡的,是给我自己泡的,我才从红莲业火里爬出来,还没缓过劲儿。」 赢尘还是盯着她。 洛未谙不情不愿地抬眸,见他面色不改,眸中已划过千万种不知名的情绪。她淡下神情,终于说起正事:「你现在是什么意思,是想赶我走的意思吗?」 她不等他回答,又道:「我不晓得你们仙界规矩如何,我们鬼界便是嫁了谁,不管彼此变成了什么模样,都是夫妻了。」 「所以我今日来这里是理所当然的,你作为我的夫君,不能赶人走。」 洛未谙的双眸眨了眨,定定地望着他。 赢尘愣了愣,脑中闪过一些在人间的片段,那些片段真的是好久没想起了,如今想起来……真是何其熟悉。 她就是这样,如他的执着到某种痴迷的程度,且总爱说出来,表现出来,甚至超过了他。 赢尘抬起幽闭,白衣雪袖扫过她的脸颊,那双筋骨分明的手,落在她的头上。 开口时,已是哑然:「你不晓得,你是天宫的禁忌吗?」 这叫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秦彼泽的话言犹在耳,他当时没回答他的问题,心中却清楚知晓答案。 赢尘不知她在神器中在真以为他死了,即使神力不全,试图与神器同归于尽。秦彼泽告诉她时,满心震惊。他一直以为她对他的情是屈服,是不得已,是委屈。他没想过她会对他有情。 当时知道那刻,赢尘恨不得立即下鬼界,去挽留。 但他又万分庆幸当时的自己不知道这件事,不然真没有那样的决心将她留在原地,转身就走。 天宫处处以她为敌,他的身上不能过多沾上她的怨气,否则被神力高者知晓——将会有第四次镇压。 他有自己的打算,却不想洛未谙就是这样的人,一招举动,将他所有的打算颠覆。 她还会很认真地告诉你:「我知道啊,所以我施了个咒,将我的怨气收敛收敛,又施了个咒,将自己的容貌改了七八分。」 洛未谙其实不想变容貌,想施个咒让其他人认为司命夫人原本就长的是她这副模样,原本她已经这么做了,而后陡然想起了无上、白夜这种珍藏她画像洗脚盆的仙者,默默将这个咒语撤了——保不准还有哪位不知名的人士珍藏了她某物,还是谨慎些为好。 于是如今在其他人眼中看来,司命夫人下凡一趟似乎变得好看了些,邪气了些,但依旧是还是记忆中司命夫人的模样。 赢尘微抿下唇,脸色依旧没有缓和:「你的咒语全靠你的神力维持,若是某次受到波折,神力耗尽,咒语消散,不要说神武,就连最小的仙宫都会知道你来了这里。」 他将最安全的路铺在她面前,而她却只想要自己最喜欢的那个。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你不会让我受到波折的,对吗?」洛未谙弯了弯眉眼,透着分笃定,又带有从前以往的古灵精怪。 他伸手,小心翼翼碰着她头间的髮丝,就像在触碰一件易碎品。清冷的瞳色渐渐透出一股破罐破摔来。 「你在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不容易……」多不容易才将你重生……他将剩下的话咽下去,没有说完。 赢尘向来拿她没辙。 洛未谙却觉得他在说在天宫多不容易,讨好地拿头蹭了蹭他的掌心:「我会很乖呀,不会惹麻烦的,你应该也不想我离开你吧。」 洛未谙来之前摸不清赢尘的态度,他若是不想她留在这里,她就公事公办,拿出流止失控的事强留在这里,反正赖皮的事她干了不少。若是他也想她留在这里,那就撒撒娇嘛,她很爱撒娇的……他也喜欢她嘛。 若是以前她定着落安的模样撒娇,赢尘或许还能抵抗半分,此刻八分容貌是洛未谙自己的,赢尘喉咙微动,身上起了某种热度。 觉得热时才发现屋中还盛有洗澡水,冒着白淡的热气,赢尘半转双眸,清了下喉咙:「水快凉了,你先洗。」
第83页 这话,就是愿意她留在这里了。 洛未谙眨眨眼,一丝隐隐的思绪浮于脑间。 「我改主意了,」她轻声道,呵出的气息落在掌心里,微痒,「我们一起洗吧。」 第 44 章 赢尘,堂堂仙尊,清冷寡慾之辈,被她推进了浴池中。 他向来爱干净,浴池尤设计得很大,当两人同时跌落进来后,竟觉得有些窄小。 热水漫过头顶,钻进鼻眼中,浸湿衣衫。两人在水中翻滚几下后,洛未谙不小心呛了水。 她觉得真是丢人。 想霸王硬上弓的是她,呛水的也是她,她明明水性不错,此情此景下更显丢人。 洛未谙红着脸从水里冒出来,想解释来着,却不停得呛着。此时一双微凉的手落在她的下颔处,晚上微抬,湿润暴露在空气中,很快捕捉到温热的唇。 赢尘俯下身子,就在水中细细地品尝着。温柔的舔舐后,逐渐加深了力度。 他吻得很是兇勐。就像在确认什么东西,又像在寻找什么东西,唇间的力道一步步增大,洛未谙渐渐喘不上气来,在水汽的熏热下,感到手脚发软。 而后两人理所当然掉进池子里。 这次她没有被呛着,但是全程的唿吸被男人带动着,贪婪而凶意。 很快便觉得在水中的衣裳碍事,水面渐渐浮出些五颜六色的东西来。洛未谙爱色彩鲜艷,与雪白融合后,将此染得入了红尘。 此时房门被「吱呀」一声推开,伴随着白桃急急嚷嚷的声调:「夫人我们取得了日渐上的花露,不晓得你和仙尊洗……」完没有并未来得及出口,便见赢尘扬手一挥,将已迈进一步的白桃挡在了门外。 「呀——」门栏撞到了额头,白桃有些闷。 「出去,规矩都被鬼吃了。」仙尊清冷的调子不知为何带着些愠怒,还有喑哑。 白枝从后后面拍了下她的后肩,极轻地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学活越回去了,仙尊和夫人同时在里面,不懂敲门?!」 白桃后知后觉白了下脸。 忘了。 这段时间夫人仙尊长时间不在寝宫,她的规矩确实回去了些,刚急着送来花露,便忘记了推门。 此时后悔得肠子都快青了:「仙尊不会罚我吧?」 此时风过穿扬,吹起殿内梧桐叶,叶落满地,繁盛茂密,白枝抿唇笑了笑:「也许不会。」 仙尊如今的心情,可是好得很呢。 …… 洛未谙从水中被捞起时,已去了半条命。 话本子实在是个骗人的东西,以后得让小黑都不要沾了。被抱上床后,两人第一次在上面睡得严丝合缝,滚烫的气息紧紧地包裹住她。 薄唇落在她颈侧,细细麻麻如同蚂蚁在爬,洛未谙痒得微缩着腿,屏住唿吸。而后还不放过,擦过头顶,眼睛,鼻尖和颤抖的唇,还有……许多地方。 他从后面又进行了一次。 这次之后,洛未谙剩下的半条命也没了。 汗津津地躺在他身侧,洛未谙觉得热,便向前推了推他,赢尘抓过她的手,哑着嗓音问怎么了。 这样的性格以前从没有过,洛未谙心思微盪了会儿,闷闷道:「热。」 赢尘道:「热就是还未满足的意思,我觉得我可以再来一次。」 洛未谙一吓,连忙贴过去:「不热了不热了,一点也不热了。」 赢尘搂着身边的人,嘴角勾出微不可查的弧度。 洛未谙感受到他胸膛的跳跃:「你是在笑骂?」 「没。」 「你就是在笑,我感受到了。」 「……」 「你骗我呢,就是想让我靠近你,你个色狼。」 赢尘顿了顿,说:「没错。」 洛未谙:「……」 色狼又如何,反正她……也没辙。 两人相互贴了会儿,洛未谙想到了一些事,又不安分了,抖了抖脚,仰着半边脑袋问:「之前你说我爬你床,喜欢你,其实是诓我的吧,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是洛未谙了?那落安又是谁?你为什么要娶她?你是不是也是有些喜欢她的?」 她噼里啪啦为了这么多,其实是后续想起来,有些醋了。虽然她觉得自己应当大度,赢尘万年前喜欢她,不代表他会喜欢一个死人喜欢一辈子,他想娶落安也是正常的……但是……但是,但是她想起来,仍旧不太爽利。 赢尘摸着她的脑袋,看似对她的质问一点也不慌,甚至还好声好气地问她渴不渴。 说实话,有一点。 但她忍住了,现在不是喝茶的时辰。喝了茶再听他的故事,今晚恐怕就不用睡了。 她炯炯有神的模样,让赢尘难得笑了笑。 「诓你的,也不全是。」似想起来了什么,神态语气皆顿了半刻,「落安她,其实是我做的假人。」 洛未谙:「什么人?」 赢尘淡定地重复道:「假人。」 洛未谙:「……」 他感到她身子似乎在颤,也感到她不可思议的情绪比较浓烈,但她这么聪明,应当很快就能想通。 外人皆传言他这般谪仙一般的清心寡欲之人,其实并不想要这场婚礼。是落安以「报恩」要挟,又使了小手段,才让他逼不得已答应了。其实不然,这场婚礼,就是他设的一个局。
第84页 「我早就知道你是落安,落安是你。外面传成何样我管不着,我知道我娶的是你……就够了。」 她的确很聪明,过了会儿便颤着嗓音开口:「所以,是你復活的我吗?」 「嗯。」 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中炸开。 难怪,她与落安性格截然不同,未加收敛他却不觉奇怪。 难怪,外人传他不喜落安,他却对她百般护着,她性子粗,对情爱想不了太细,便随便找了个理由打发自己。原来他早知落安身体里的人是她,而落安,本就是他做的一个假人。 洛未谙埋下头,眼睛微微发酸。 何苦呢。 她有什么值得这样,对她这么好。 「你值得。」仿佛能猜透她心中所想,赢尘抬手抚了下她的眉眼,嘴唇落在上面,轻轻抿过。 她眼眶一下就红了:「復活我是不是很不容易啊?」 「没有,没花多少时间。」他说的轻描淡写。 「你骗人。」 「我已经是个成熟的仙尊了,若是连个喜欢的人也復活不了,要这身神力又有何用?」 洛未谙怔了怔,没吭声了。 她晓得这不容易,但赢尘向来是个咬碎牙齿往肚子里吞的人,他这番应付她,就是不想说。 赢尘确实在应付她。两人修的不同道,復活起来有些麻烦。单是寻找烈祖玄鸟,便散尽了修为四千五百年,蚀骨深渊本就艰难,闯过重重障碍后,眼看到手的东西被人捷足先登,赢尘其实是有些恨无上仙尊的。 烈祖玄鸟被无上锁紧了镇灵塔中,需孑然肉身进入,身受焚烧烈焰,刺骨严寒,体会怨憎会,求不得,破幻境才能到达塔心,盗取烈祖玄鸟。从塔中出来后,他修养了近一千年。 原本随便重塑一具鬼魂身体,将烈祖玄鸟与身体融合便可,洛未谙将提前几千年重生。但他当时取了个私心。若是重生为鬼,她的命运也许并不会不同,她与他的交织……也并不会不同。 他想要近一点,近一点护着她,最好是自己的妻子。当「妻子」二字现于脑海中时,赢尘愣了愣,脖子浮出淡淡的红晕。 于是为了镇压她的怨气于仙体中,他又去寻了七彩璃花,这一寻,又是四千年。 时光岁月如今想起如眨眼间,但个中艰辛,只有他自己能懂,也不需要其他人懂,她更不需要。 他只知现在她躺在他身边,深夜寂寒,翻身不再独自一人,便是安慰。想来,赢尘自己这么多年来,适应孤独却也……仍旧最怕孤独。 赢尘搂紧了她,怕她哭,于是推推搡搡间,哄着她又来一次。 洛未谙缩在软绵团中,身子躬得笔直,双腿微颤,仰头望着窗外霁月与屋顶,微风吹散梧桐叶,一片萧然。 良久后身后传来闷哼,洛未谙抖了抖,咬住自己下嘴唇,泛出点点红晕。 第 45 章 第二日赢尘仙尊起得早,吩咐白桃白枝备了沐浴。 白桃同白枝咬耳朵,低低地询问:「以往清晨夫人都没有沐浴的习惯,今儿怎么突然……」 这话被赢尘听到,脚步顿了顿,差点没走稳。 白枝拍了她一巴掌,嗫嗫嚅嚅解释道:「夫人才回来,多解解乏是应当的,你不要多嘴。」解释完后,耳根子透过一点红晕。 白桃摸着脑袋,没吭声了。 * 洛未谙醒来时全身酸软使不上力,上次有这样的情况,还是从红莲业火蜕变身子的时候,可见这种事也是个体力活,不划算。 觉得不划算的洛未谙计划着以后几日一次,白桃哼哧哼哧搬来了洗澡水,请她沐浴了。洛未谙落进浴池时,脑中闪现了许多昨日的不和谐画面。 脸色唰的一下就红了。 「夫人,汤很热吗?要不要加凉一点?」白桃贴心地开口。 洛未谙:「……不热。」 白桃:「那您的脸怎么这么红。」 洛未谙:「……」 燥的。 不行吗? 洛未谙闷不吭声,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一半脸淹没在乳白色的热汤中,汤中加了日渐闪的花露,清香四溢,养神解乏。 洛未谙舒适地眯着眼,余光扫到了浴池的出水口。她顿了顿,而后缓缓睁开眼。出水口是两朵银铃,干净得蹭亮,相对而设,为彼此吐着池中汤水。这浴池其实也是一件法器,池中的水经过池子底端的口子进入,再从两朵银铃吐出,一循环便是一次洁净,一循环便是一次保温,源源不断,如同活水。 法器她倒是不稀奇,她稀奇的是,这个银铃形状。 赢尘復活的她,七彩璃花定也是他找来的。她曾疑惑过七彩璃花为何会变成一串铃铛戴在手腕,想来也是赢尘改的。 他这么喜欢铃铛吗? 虽然她也觉得不错,没想到他比她还要痴迷…… 当人开始留意一件东西时,而后便会觉得这件东西处处出现在自己生活中。 她发现司命神殿中,的的确确有许多银铃。 除了七彩璃花和浴池出水口,还譬如喝茶的茶具,书房的砚台,床头的雕刻等等,有一日她终于忍不住在床上问他了:「这东西是不是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 赢尘弄她的手一顿,「嗯」了声。 洛未谙睁大黑漆漆的瞳孔,抓着被子好奇地问:「什么意义呀?」
第85页 「就……」赢尘沉吟半晌,脑中浮现出两人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记忆就是这样奇怪,明明已经过了不知几万年,再次回想起,依旧恍如初见。 彼时夕阳照耀,落在那个金黄色身影上,他看不清她的模样,但浑身的血液被她的一言一行带动。 她说:「我就回去一下,但我怕回去之后就找不到你了,你向来居无定所,定然是不愿在同一个地方停留……不如你出门在外留一个信号吧,这样便于我找到你。」 她说:「我喜欢铃铛,那种银色,带在手上就叮叮噹噹响的特别好听的铃铛,你愿意拿这个当做信号吗?」 赢尘往前走,留给她一道背影。她也许不知道,但他的步子比以往快了些,快的那么一些让他意识到,他在逃避。 他只是树荫下一篇沉静的影子,而她是烈日的阳光,硬要插/进,落下明亮的光斑。光斑碎裂了影子,成为他一生的窟窿。这窟窿堵不住,唯有用心去补。 如今他再响起,已经学会坦然。 孑然一身,初识少年,仗剑天涯,无边落木,早已心动。 「就……是一个信号,便于找人。」 把东西做成你喜欢的模样,才容易找到你。 洛未谙信了,「哦哦」两声,还想继续追问,却再次被他堵住了嘴。 雪白的身影翻覆而上,盈盈哦哦的声音从床榻传来。 …… 这日刚起床时,收到了无上仙尊的邀请。 无上听说她从下届归来,邀她去二十七重天,小琉璃芬池来一场赌博。还说自从她走后,已将技术练得炉火纯青,如今天宫打遍天下无敌手,很是寂寞。 无上此番,又来找虐了。 白枝传递消息时,洛未谙和赢尘正在吃食,后者听罢,适时搭了声腔:「谁请?」 白枝躬身:「无上仙尊。」 赢尘那双沉静的眼,堪堪落在洛未谙身上。 她原本没觉得有什么,被他这么一看,后知后觉想起来,无上貌似好像也许珍藏了她的洗脚盆来着…… 以往他不知道落安是洛未谙……啊呸,不对,是知道她是洛未谙,但她不知道他知道,于是很容易装傻,矇混过关。 如今当着丈夫的面,会见对她有意思的仙尊,有种红杏出墙的错觉。 洛未谙扯出个尴尬的笑:「仙尊的邀请,我一个小小的仙宫,应当不好拒绝吧。」 赢尘:「我可以帮你拒绝。」 「……」 「但人家满怀盛情。」 「我可以比他盛情十倍。」 「……」 洛未谙脸色一拉,知晓在找理由方面,她说出十个,他能诋回十一个,直白道;「……很久没玩了,我想去赌博。」 赢尘顿了顿,将筷子一磕:「可以。」 她有些惊讶。 继而听到他说:「但我也要去。」 洛未谙:??? …… 许久未见小琉璃芬池,活水灵动,台机青绿,原本的七八台变为了十二台,原本每位参与者后面只站两位观看者,如今有四位观看者,可见天宫有多爱赌博。 洛未谙到时,某一桌嬉笑轰闹,似乎刚经歷了一番高/潮,笑着散开,露出正中央的青色长衫白鬍鬚老头上,老头许是刚赢了不少,此刻脸部红晕,兴奋得眼露精光。 「不来了不来,您又赢了,你将这段时间赔在我这里的赌资都赢了回去。」 「不来不来了,看来真不是您的对手。」 「不来不来了……」 洛未谙悄悄凑了个脑袋过去,于人群角落,像躲起来的小猫。 但无上还是一眼就看见了她,双眸亮了亮,朝她笑嘻嘻地招手:「你可终于来了。」 旁边的仙友退至一边,让出一条道来,纷纷朝她拱手:「司命夫人回来啦,听说这次又立了大功。」 「可惜神武至尊还没回来,三司会审后进了包罗万象,司命夫人应当可以晋升了。」 洛未谙对晋升的事兴趣不大,毕竟晋升什么与她无所谓,她对赌博的兴趣比较大。 落在于无上对面,她排出黑色金丝方块,兴致勃勃。 然而几局之后……洛未谙她,亲自将此玩法带来仙界的她……输了。 洛未谙目瞪口呆。 无上仙尊哈哈大笑,抚须:「在夫人出门歷练的时候,我在这里歷练也很辛苦啊,大家各自不想让,无需介怀。」 洛未谙:「……」 屁。 她在鬼界这样厉害,怎么可能被一个仙界新手打败。 洛未谙捞起袖子:「再来。」 「哎,」无上顿了顿手,笑眯眯地朝向她,「先把赌注给来吧,司命夫人乃我福星,看在司命夫人传授本尊的份上,就算个友情价。」 洛未谙:「……」 三局之后……洛未谙将从无上处淘到的东西全还了回去,顺便输了不少钱财金银财宝法力神器。 洛未谙的脸都绿了。 无上继续哈哈笑。 正当洛未谙败兴而归,情愿认输时,一双手搭在了她的肩上,五指修长,蕴含力道,自带山间的沉静和肃然。 「不知我可否代替夫人,与无上仙尊来一局?」 无上正笑得欢畅,闻言愣了愣。 赢尘是从来不涉入赌局的,这是天宫公认的传闻,且与他的性格十分相符。无上与赢尘不是特别熟,但平日打过几场罩面。
第86页 此番他主动提出来一局,无上带着些懵。 「原来赢尘仙尊也来了,失敬失敬。」 「无妨无妨。」 「……」 「我曾在夫人这方讨教过一次这番玩法,甚是新奇。今日再见,也想试试,不知可否在无上处讨教一番?」 无上有些踌躇。 诚然,赢尘这种新手,除了运气比他好些,在战术上定是空白。此番来一局,定然是他赢,来了可赢好彩头,但多少有些欺负人。 「怎么来?」终究是爱赌的心占据了上方,无上做出副谦让的神色,望着赢尘。 赢尘淡淡落座。 「只一局,」他道,「赌上各自殿内的全部身家。」 无上:「……」 洛未谙:「……」 她怕不是嫁了个傻子吧??? 第 46 章 46 认为是个傻子的赢尘落坐在洛未谙身边,透明干净的指尖执上一子,于指腹间摩擦。 无上仙尊目瞪口呆,显然对于他刚才的一番言论,感到不可置信。 「你刚说什么?」 众友愣在原地,显然也是一番怀疑自己听错了。 洛未谙倒不觉得他在开玩笑。就因如此,才感到更为可怕。虽说她曾经和赢尘对决,全以赢尘告捷为终,但与常常混迹赌场的无上同样不可小觑。 洛未谙戳了下身边的人,有些踌躇:「不如我们把赌注改一改?」 「改什么改?」赢尘似乎很茫然,下一秒又淡定又笃定,「放心,我不回输。」 无上:? 无上觉得他在质疑他这段时间的劳动成果,遂语重心长掏出一把蒲扇来,说教道:「虽然本尊曾经的运气确实不好,自从司命夫人教我此番新玩法后,已远远突破了自我。且不说我打遍天宫无敌手,稳坐天宫第一的位置,你刚才也看了我与司命夫人的赌局,那绝不是完全靠的运气,司命夫人这般聪明尚且如此,你一个新手……」 无上逼逼叨叨不停,赢尘每听一句眉头一皱,听到最后,已微微不耐打断:「开始吧。」 无上:「……」 他觉得自己刚才那番话,说得很寂寞。 此时看热闹的仙友也劝阻—— 「仙尊您可要考虑清楚,这可是全部身家。」 「仙尊您确定吗?再考虑考虑……」 「仙尊,此玩法用子虽少,却是万种变迁,万种结果,稍错一步满盘皆输。虽然您向来在各方面天资过人,得天独厚,但在无上仙尊在您不在的时候可是付出了无数心血,您委实不用揪在此处……」最后这位仙友的话乍一听在夸奖赢尘聪慧,无上努力,实则嘲讽了赢尘不自量力,无上天资不行全靠后天,可谓是语言登峰造极,极尽挑拨之能事。 而无上是最受不住挑拨的人,当时眉间一横,眼睛一青,扇子一磕,撩起袖子就道:「什么揪不揪,要你多话!」 「来一局就来一局,我无上就没说过一个怕字。」顿了顿,还是补充道,「你到底会不会这个玩法?」 赢尘顿了顿,老实道:「会。」又道,「前段时间夫人曾教过我。」 这个「教」字用的好,「前段时间」也用的好,给人的错觉就像前段时间才学会的本领,殊不知教的那个时候,赢尘已经会赢教人的老师,还将老师脱得精_光了。 无上唿出一口气,眼睛明显亮了亮,假咳一声表示谨慎:「那就好,省去了教授的环节,直接进入正题吧。」 赢尘点头。 无上为了彰显自己的度量,降低恃强凌弱的名声,特意让了赢尘第一子。而后惊喜地发现,赢尘竟然落下了死子。 所谓死子,就是当这颗方块落尽这块区域后,后面无论如何挽救,都难以妙手回春。 无上一顿,尽量不让自己的兴奋和雀跃显示出来,这样品德不好,很不好。 然而赢尘根本未将注意力放下他身上,反而持续落下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死子。 旁边的仙友有的面露遗憾,有的失去了兴致,毕竟对于註定有结果的赌局,没什么意思。 无上脸都快憋红了,眼看自己再落下一子就要胜利,却听见赢尘淡淡开口,道了三个字:「你输了 。」 「……」无上道,「你什么了?」 赢尘将目光落在台机上,再次道:「你输了。」 无上一愣,后知后觉看过去。只一瞬,宛如一盆凉水浇在头顶,看懂盘面的同时,整个人震惊得发白。 只见局面上正巧该轮着赢尘落下一步,而他原本的所有死子就在他这一颗落下后,会立刻便活。于一步间扭转局面,这事太过惊嘆,竟有些……置于梦境。 一旁的仙友:「……」 洛未谙:「……」 这玩法出自鬼界,自然在鬼界最为盛行。曾经的鬼界,厉害如洛未谙也不过排名区区第三。有一名以诡异战术闻名,总是在最后一子上反败为胜的传奇,她从未见过。 此人鬼界称为鬼魇,鬼中梦魇,排名第一。 此时…… 此时洛未谙偷偷抬眸,却被他抓个正着。 「干嘛?」他低声道。 「不干嘛,」她学着他,也低声道,嘴角却绽开心知肚明的弧度,「在想你到底还有多少瞒着我的秘密。」
第87页 赢尘注视着她,未语。 此时四周如死般寂静,只有赢尘一人慢条斯理起身,慢条斯理牵着她的手,慢条斯理道:「既如此,无上仙尊的东西从此刻归我,明日之内命人搬到我神殿中来吧。」 无上的脸绿了绿,微张唇,却不知说什么。 「对了,」他不知为何顿住了脚步,转过身,从水袖中突然掏出一个金色的……盆,然后补充道,「听闻无上仙尊对此物甚是喜欢,我不忍夺爱,就将此物还你。」 无上:??? 洛未谙:……?大哥,大哥你到底什么时候偷了我的盆啊喂! 第 47 章 47 赢尘掏出盆的时候,让原本十分安静的氛围陷入了死寂,就像盘面上的死局,将大家卡得死死的。 无上明显呆愣着,无语了许久。 他伸出手,瞥了洛未谙一眼,眼中含着一丝意味深长,一丝幽怨,最终沉默地接过金盆,顿了顿:「谢谢。」 洛未谙好无辜啊,她什么都没说啊,鬼知道赢尘是如何看出来的……不对,鬼也不知道,她自己不就是鬼嘛。 …… 从小琉璃芬池出来后,洛未谙本想问他什么时候发现这个盆是她的,却见天空飘来一朵祥云,霞光万丈,仙气腾腾。 洛未谙从极远处便感威慑和不适,遂顿了顿,对赢尘道:「神武回来了。」 「嗯。」赢尘点头,「九耀用决字唤我了。」 「何事?」 话音未落,耳朵里亦传来九耀爽朗的调子,只是此次爽朗中,带着一丝迟疑:「那谁,那谁你在吗?秦彼泽要三司会审了,有你一份功劳……按理说应该有你的,你不来不太好,但你来又有点奇怪,且需冒着危险……你来不来??」 九耀原本只想尽责一下,将消息通知到位,心里也说不上到底想不想要她来,按理说两边是敌对关系,仙界的事与洛未谙无关,但秦彼泽又是鬼界的,洛未谙还顶着司命夫人的头衔,总之很乱,他聪明的脑袋也想不出所以然来……就给她通了决字。 哪知他这湘纠结着,决字中传来她轻快的嗓音:「来啊,我马上就到了。」 九耀:「……」 离谱。 论胆子大,果然无人能及。 …… 为避免出意外,赢尘在她身上多加了道防护,这样众神若要看出破绽,需两人的神力同时消散。 加了这一层后,洛未谙踏进万神主殿时,便神清气爽了些。 神武已落座主位,半撑着额头,毫无瑕疵的脸上显出一丝罕见的疲惫来,双目淡淡失神,似乎陷入了某种情绪。 当洛未谙与赢尘进入主殿时,又恢復成原本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慈悲相,仿佛错觉。 与上次一样,赢尘依旧恭敬禀明了夜之趾所见所闻,所得所获,何人做了什么,又抓捕了何人。却独独略去了洛未谙真正重生的那部分。 洛未谙觉得他有些冒险。赢尘略去这部分是为了引出打开话册子之人,即仙界的内鬼。毕竟话册子为神器,在神器中发生的一切,除了秦彼泽,小黑,九耀和他们二人知道外,就只有打开神器的人知道。 赢尘隐瞒司命夫人復生的事,开神器之人很可能以为赢尘暴毙夫人,对仙界不忠,从而按捺不住,出来指控。 洛未谙之所以认为冒险,是因为九耀和秦彼泽不可信,谁也不知道他们最后有没有倒打一耙,在神武面前暴露他。 她的身份较为敏感,一旦公开,也不是不能公开,就是白加了几层咒语,浪费神力。 在赢尘说完秦彼泽与仙界内鬼合作的理由时,所有参与三司会审的仙者譁然一片。 神武微微睁大眼,瞳孔微黑:「你说什么?」 赢尘:「为了引诱真鬼神现身。」 「赢尘仙尊,这话可乱说不得。」有人按捺不住,从后面站出来。 「引诱?引诱的意思不就是……」 「就是鬼神早就復活了……」 那个曾经叱咤三界,让仙神闻风丧胆,鬼来不灭,神来不让,为所欲为的鬼神。 那个带领鬼界与仙界并行,折损千万天兵天将的鬼神。 别人在低声谈论她,话题中心正在看自己的手指头。她觉得手中有些空,因为没找到无间鞭。没有无间鞭,她的战斗力大打折扣,这让人很不开心。 未过多久,主殿内便乱做一团。即使在神武至尊的面前,众神也免不了一阵恐慌。 「她为什么会復活?!」 「她怎么死不了?」 「她是不是回来復仇的?!」 「怎么办,当年我师傅可是第三次镇压的主力军,她会不会报復在我的身上?!」 「……」 洛未谙瞥了瞥说话之人,将他的脸记在了心里。 「肃静。」 神武终于忍无可忍,微微释放神力,震慑喧闹的大殿。 他位于中心,眉间发皱,缓缓道:「她是否重生,这句话是否是仙界内鬼的诓骗,皆是未知。切就算她真的重生,如今鬼界没有鬼神回归的消息,她没有捲土重来,说明她的神力不够,既然神力不够,那我们有何可怕?」 「莫要灭自己志气,长他人威风。」 神武总是一副慢悠悠的样子,温和的慈悲模样与温润的话音,总有安抚人心的奇效。
第88页 话音落下时,主殿已安静一瞬,众神顿觉有理。 洛未谙仍旧在看指甲,觉得有些可笑。 「此时事关三界,九耀,」神武沉沉命令,「这事暂且交于你,查明鬼神之事,落实是否重生,以便商量对应之策。」 九耀:「……」 九耀心道不用查了,我知道是谁,这人甚至就站在我旁边的旁边。 但话滑到口中,又被咽下去,他气恼地掏出扇子扇了扇,甚觉窝囊。 「赢尘,」神武转过头,又道,「这段时日你辛苦了,后续鬼神之事查明后还需你与十八仙尊共同费神,你今日且行个推算,如万年司命仙尊所做一样。」 赢尘神情未动,应了下来。 「最后司命夫人,」似乎终于意识到旁边还有一人,神武撑着头思索了一会儿,恍然,「你近日做了几件大事,应当到了晋升之时。我听闻你虽为仙宫,却得了仙君的决字,可免去精神力一劫,但另外两劫不可废去。风雨欲来,你速去包罗万象处,领晋升仙芜的口令吧。」 洛未谙缓缓点了下头,心道区区仙芜的天劫,你也太看不起我了。 但此时多说多错,洛未谙不急在一时,便起身去了包罗万象。 包罗万象依旧是原来的包罗万象,柱上龙凤盘踞,祥瑞沖天,金文缠身。赢尘告诉她,将手放在柱上,便能领晋升口令。 口令以色区分。白色为仙芜,蓝色为仙君,红色为仙尊,金色为至尊。她今日应当是最低的白色。 彼时众神正从主殿出来,周围人影绰约,喧闹胶着。 洛未谙将手贴在上面。 只听见轰的一声,原本流动的金文陡然一顿,仿佛被人施了咒语,下一瞬勐地贴在包罗万象柱上。 又是轰的一声,金色沖天,金色瀰漫整根柱子,虽未达顶端,却金光漫天。 洛未谙呆了呆。 行走的仙神脚步一顿,愣愣地望着面前的金色。 九耀也傻在原地,头顶勐地闷上大锤。 「快放开。」赢尘脸色微变,拽下她手掌的同时——已经来不及了。 第 48 章 48 洛未谙怨气恢復后,神力大涨了一番。能在话册子神器中干出毁天灭地的大事,与秦彼泽匹敌,实力本已达到了普通仙尊的阶位。 赢尘疏漏了这一茬,因为他没见过她在神器中的疯样子。 金色沖天的那一刻起,洛未谙周身的怨气便压不住了。一股压力如一把利剑,勐地挑开她身上的三重咒语,连带着赢尘重新施加的神力,也一併沖开了。 众神只觉不远处金色与黑色混合成极为好看的墨蓝,「哄——」的一声,空中传来一丝石头裂开的声音,只见包罗万象的顶端在这声后,渐渐变得暗淡下来。 在场见证全过程的人,纷纷目瞪口呆。 赢尘本想拽走她的手,却被包罗万象的天然神力弹开。 「快放开。」他目光一沉,试图再次伸出手,金色的光染上掌心,传出勐烈地灼热感。 话音落后,却无人应答。 洛未谙自从手掌贴上包罗万象柱后,便被一股极强的东西吸走了神力和精神力,脑中「咚——」的一声,如万钟齐鸣,又如万鬼齐哭,神识被狠狠撕裂着,疼得听不见周围的声音。 她不知发生了何事,只知此时异常痛苦,痛苦的人最易爆发,洛未谙几乎在同时迸发怨气,冲破了赢尘设下的屏障。 于是天宫主殿的神武至尊睁开了眼,仙气浮体,瞬间落在了包罗万象处。 至尊之行,无人不拜。众神伏地,彼此震惊。 刚才发生了什么? 包罗万象是不是裂了? 包罗万象的金色混合着黑色是什么意思? 黑色中站着的是谁? 难道不是司命夫人吗? …… 神武淡着脸,双臂微微一抬,让洛未谙与包罗万象柱分离。当撕裂感停止时,黑雾中显出淡淡的人影出来。 出落的眉眼,极致分明的线条,明艷的妆容,和一席张牙舞爪的血红衣衫。 众神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面前这人不是司命夫人,印象中的司命夫人不长这样,这模样……倒是和天宫里描述前鬼神的禁书有些相似……也和白夜仙尊偷藏的画像有些相似。 众神一呆,而后汗流浃背了。 洛未谙幻出藤条长鞭,漆黑的瞳孔盯着面前这位慈悲为怀却屡屡镇压的宿敌,动了动脖子。 「好久不见。」洛未谙瞬间摆出鬼神的气场,淡声冷眼,波澜不惊。 只一声,天宫炸开。 这谁? 这难不成真是传说中那位?? 怎么能可能呢? 不是说飞灰湮灭了吗?怎么可能如此轻易復活? 就连神武的瞳孔,微不可查地缩了缩。 他道:「果然是你。」 洛未谙立于黑金墨蓝的浓雾中,点头:「确实是我,看来神武至尊你对于我在这儿这件事,一点也不震惊。」说罢笑了笑,带着些戏嚯和轻视,「就像早就知道似的。」 神武默了默,偏转视线,落在一旁的赢尘上:「你重生后的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竟然敢藏在仙界中 。」 「唉,」洛未谙摆摆手,「虽我一向不大看得起你们,没想到你们能无耻到与我鬼界孩儿合作的地步,如今借了司令夫人的身份,委实对不住了些。」
第89页 洛未谙朝一旁的赢尘笑了笑,笑得疏离。嘴上说着对不住,眼中却没有半分对不住的神情。 这很符合她万年前的个性,想做便做了,嘴上说得好听得巧,实则毫无愧疚。 赢尘也知她故意这样,不过就是……不想让神武认为他是仙界内鬼,迁怒于他。 洛未谙捏着鞭子抚了抚裙摆的灰尘:「以往鬼界无人做主,秦彼泽你抓了便抓了,此番我回来了,秦彼泽的事就不是你能管的了。」 她虚虚随手一抓,顶层看押的黑色气团便落在了她手中,鬼神之力出没于天宫重病把手,重重神力的监狱,就像在取一盏她心爱的酒杯一样随意,这需要极强的实力。 这实力让众神脸色一变,终于意识到她的可怕。 神武道:「你到底想干什么?」 许多人爱问她这个问题。 譬如抓她时,譬如杀她时,譬如让她灰飞烟灭时。但她总是想,明明是这些人来抓她,来杀她,来镇压她,却总在进行这些的时候问她:「你到底想干什么?」 洛未谙觉得很可笑。 「我一万年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今日有空,便回答你。」 将秦彼泽收入神器中,洛未谙抬眼,包罗万象的龙凤呈祥落在瞳孔中,如巨龙潜入水中,却掀不起一丝波澜。 她笑了笑,很轻。而后一字一句回:「我一不杀生 二不放火,三不浪费粮食,我不知你为什么这么想我死。是我想问你到底干什么才对。我现在做的这些,不过是被你们逼急了……想活着而已。」 她神力未恢復,与神武硬碰硬,毫无悬念必输无疑。 好在神武不知她神力丢失,双方按兵不动下,她藉此突放神器「乱花渐欲」,释放迷惑眼的烟雾,再借着赢尘一旁划出的天门咒语逃脱。 设想得很好,过程却出了些差错。 在她说完这段话,正准备释放「乱花渐欲」时,突然从远处飘来了一朵祥云。 一朵祥云背后,继而是两朵,三朵,无数朵。每一朵上面站了位仙气飘飘的仙神,面色肃穆,手持法器。 要知道仙界称霸懒散了许多年,仙神悠闲得开始涉猎赌博而非战事了,可见日子确实不错。 而此时个个幻出自己的法器,活像见了什么不可承受的大事。 第一位落在神武面前的是元罗仙尊,他称刚象徵仙界和平的棋盘突然崩裂,用千里眼感知四方八泽,东方似有大难。 第二位落在神武面前的是看门的一位天将,说白夜仙尊硬闯天宫,他知白夜身怀罪孽,被禁足于赤阳神宫,不愿放行,但白夜硬闯,他拦不住。 第三位是一位不知名的仙者,也说东西有异动。 然后是第四位,第五位……所有的主旨皆是东方有不得了事,但到底是什么事,无人能说具体。 大家听着,纷纷推测东方到底有什么。 貌似无镇压什么魔兽鬼魂,更无自然天灾。 终于,硬闯的白夜破万难来到神武面前,天将似乎想拦,尽一尽最后的职能,却见神武抬手,暗示稍安勿躁。 「你到底有何事如此着急?」就算在此时,他也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温吞模样,似对任何事也不着急。 白夜却愣了愣,目光直直落在洛未谙身上。 过了好久,他才在漫长的回神中找到自己声音,道了声「难怪」。 难怪,东方会发生异样。 白夜低声道:「下仙镇守赤阳神宫,恰好看见……东方山崩地裂,而圣佛山的紫金镇魂钟……呈现皲裂之相。」 神武那万般皆下品的慈悲表情,终于变了变:「你说什么?」 钟快裂了,所以钟下面镇压的东西……便要关不住了。 第 49 章 洛未谙曾经是鬼魂界的巅峰。 她成鬼的那一刻,庞大的怨气直压三界界顶,沉浮混沌,蝗虫过境,圣佛山的紫金镇魂钟连续敲了整整七天七夜,最后应声而裂。 几万年前紫金镇魂钟裂时,司命仙尊短命老头儿就掐指算出她会祸乱三界,于是引发了三场镇压。 她也不晓得神武什么时候重塑的紫金镇魂钟,总之如今这个钟裂,洛未谙顶着众神齐齐射来的眼神,表示—— 「看着我干什么?又不是我搞裂的。」 「不是你还能有谁?」有大胆的仙者从下跪的一行人中抬起头来,振振有词,「我的师祖就是当年被你震碎的镇魂钟砸坏了脑袋,当场殒身!导致我们这派停滞不前,晋升困难。如今旧事重现,不是你还能有谁?!」 洛未谙向角落撇去一抹目光,仙者白衣飘飘,目含怨光,似乎有天大的委屈。 她很茫然地问:「你师祖的事,与你何干?你们这一派晋升困难,难道不是你们自己的原因,与你师祖何干?就算这些东西与你师祖有关系吧,与我何干?又不是我让你师祖路过紫金镇魂钟,又不是我让紫金镇魂钟砸死你师祖的……怪只怪,你师祖运气不好,以及神力很差。」 仙友:「……」仙友听麻了,仙友张嘴便辩驳,「全都因为你将紫金镇魂钟震裂了。」 洛未谙觉得好笑:「那怎么其他仙神还活着,就你们家的死了,好好的仙神被神钟砸死,不反省自己能力不足,反而怪天灾?」 「你!」这位仙神被说的面红耳赤,狠狠骂道,「妖女祸世!」
第90页 但在这句之后,他却震惊地发现自己开不了口了,就像被什么人行了禁口的命令,被丝带紧紧封上了嘴。 他理所当然认为是鬼神洛未谙,便又在心上对她记恨了几番。 殊不知赢尘淡淡收了霜锏,目光沉静,却暗含冷光。 紫金镇魂钟再裂,就算大家不开口,洛未谙也知道,都把罪孽挂在了她的头上。 就连前段时间信誓旦旦说着暗恋她已久的白夜也免不了俗。 「先管钟。」神武至尊罕见地没有进一步降罪,或以最快的速度对她镇压,反而沉静地将目光落在在座的各位身上,道,「镇魂钟镇压万千痴贪怨罪魂灵,若任由这些魂灵肆意,才是真正三界大乱。」 「洛未谙,」他又将目光落在她身上,「你既已创鬼界,又是鬼界之主,如今三界有难,你也应当尽一份力。」 「若你在补钟时有功,」他顿了顿,似做了一番思想斗争,「仙界可与鬼界签订和平契约。」 洛未谙微微挑眉,觉得他有一丝奇怪。 既然如今与万年前发生了同样的事,当时紫金镇魂钟裂了,神武打着镇压她的旗号浩浩荡荡带了几万天将。如今镇魂钟再次裂了,他却选择结盟?去补钟? 是他老了,还是世间变了? 不过很快神武便给了她解释,说镇魂钟的能力,本是收集三界贪念,妄欲,求不得,怨憎狠的魂灵。大多数魂灵要么走彼岸桥去来生,要么忘记前尘去鬼界做鬼,但总有那么些异类不听管教,不能束缚,作为恶灵去危害人间。 这时候上代神武至尊便联合几位其他仙尊设了个阵,专门用来镇压这些恶灵,阵心需要一上古神器入座,即守门,上代神武至尊便选了紫金镇魂钟,恶灵在万年前还不多,镇魂钟裂了就裂了,神武派人就能弥补。如今经过几万年洗涤,又因那些年为镇压洛未谙战事较多,恶灵便产生得越来越,而镇魂钟镇压的东西也越来越庞大。 因此今日一裂,与往日的裂不可同日而语。 …… 洛未谙听了半天,大意便是仙神弱了,镇魂钟里的恶灵强了,他们打不过了,没时间镇压她了,反而寻求她帮助了。 很好,洛未谙弯着眼笑了笑。 此笑笑得有人心惶惶,便嘟嘟囔囔说她又准备作妖了。 没错,这点洛未谙不想否认。 她淡定地收回鞭子,艷丽的薄唇吐出三个字:「我不干。」 神武一愣:「什么?」 「我说我不干。」 「……」 「不需要我的时候拼命打压我,需要我的时候便将仁义道德扣在我头上,试图命令我,哪有这么好的事。」 没有,她也不接受。 洛未谙眯着眼审视:「你们仙神自己造的孽,自己去补吧。」 说完,她借着神武与各位仙神怔愣之际,从赢尘做出的逃跑门熘走。 她熘得始料不及,但按照神武的能力应当拦得下来,神武没拦,她不晓得为什么。 没拦就没拦吧,她也未深究。不过既然他没拦,她的胆子便大了不少,顺带拐走了一旁的赢尘。 只见包罗万象柱旁「砰」的一声脆响升起来一股淡淡的黑烟,两位面前的人纷纷消失。 「神武至尊!」有仙神坐不住了,「她拐走了赢尘仙尊!实在欺人太甚!」 神武瞥来,淡淡道:「谁拐走的谁还不一定。」 此时天再次降下异样,东方极目之处泛出淡淡的红晕,似妖野的血光。 「轰」的一声,惊雷万千,划破血色,形成惨白的痕迹。痕迹很快碎在云朵中,不见踪迹。 神武的脸便在此刻变白了些。心知有些东西在不阻止,便来不及了。 「九耀,」他道,「你与洛未谙有些交情,势必将她劝说至圣佛山。」又顿了顿,看向远处,「其余人随我来,倾尽全力修补镇魂钟。」 第 50 章 这是九耀第一次来真正的鬼界,说实话,结果有些出人意料,过程却有些惊悚。 夜之趾虽毁,好在维持秩序,洗尘、褪灵,走向来生,重塑肉身这类事一件不少,及时止损,就是过程有些寒碜。 九耀在来到鬼界入口前,上了刀山,下了火海,入了油锅,经歷多番磨难,终于见着了胜利的曙光。 就当他看着面前纯黑的浓雾,入口如一面镜子,能照着往来人的半生相。他难得整了整神色,将孔雀扇小心翼翼探进去。 就在孔雀扇探进三分之一,似乎没什么危险时。下一瞬,一股巨大的屏障阻挡他的前进,屏障带着天然的吸力,将从他这处推进的力气化成一股新的力量,反弹回去。 九耀一时怔愣,「砰——」的一声,将他甩向了原来的位置。 九耀落在夜之趾废墟前,望着面前的刀山阻碍:「……」 妈的。 又要重新来一遍。 这次九耀严肃了些,也上头了些,动用的神力多了几分,速度也快了几分。障碍于他而言算不了什么,但多过一次,总是心烦。于是当他再次来到入口时,这次不再是小心翼翼地试探,而是动用了五分神力加法器加持,勐地朝入口处噼去。 然而,那股巨大的屏障依旧挡在他面前,纹丝不动,一股新的力道以不容置喙的优势推向他,将他再次甩回原来的位置。
第91页 九耀:「……」 九耀平时散漫了些,话多了些,为人亲和了些,却绝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这次真的有些生气了。 生气的九耀爆发了九分神力,以极快的速度通过障碍。孔雀扇眨眼间变成一把冰刃,刃带着一丝天青色,展鸿鹄之志,倾昊天之势,朝鬼界入口噼去。 这次不再是一道屏障了。 因为浓雾被九耀的冰刃划开一条缝隙,缝隙中出现一物——庞然巨体,与天齐高。身披黑色斗笠,手持血红巨斧,虽看着如此骇人笨重,巨斧挥霍而下时,却无比迅速。 「轰」声之后,天青冰刃与飓风相撞,于黑雾中划开,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九耀受到这一攻击的反噬,退后半步,咽下喉间的血腥。 曾听说鬼界入口有一守门人,乃鬼界洛未谙制作的一傀儡,傀儡为法器,倾注了整整一分神力,实力可与仙界仙尊匹敌。 今日一战,向来胸无大志,略有些不学无术的九耀已落了下层。巨影从高处俯视朝下,虚虚一看,沉重的调子在半空中响起:「来者何人?」 九耀顿了顿,报上自己名号。只说了自己掌管十二星宿,抹去名号,不然怎么看,都有些丢人。 丢人的九耀等着巨影沉默后再次一击,毕竟鬼界不欢迎仙者,这是传统。 却不想短暂的空隙后,面前的巨影竟收了血红巨斧,虚虚做出「请」的姿势,沉声道:「大人有请。」 九耀:「?」 九耀:「……」 九耀听麻了,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黑影沉默着,维持着「请」的姿势。 九耀再探身上前后,已没有了屏障的阻碍。他很郁闷地将冰刃转成孔雀扇,拿着扇子扇了扇自己,然后闷闷地开口:「所以能用一个名字解决的问题,你为什么不早点问?」 黑影依旧沉默,仿佛在无声嘲笑。 「……」 原以为这就是所谓的自取其辱了,没想到进入鬼界入口后,正面遇上了……不对,是看见了鬼神大人正斜斜地躺在鬼界入口的一颗红杉树下,不仅如此,她的身上还坐着一脸云淡风轻的赢尘。 两人在干什么呢? 九耀表示也很想问。 两人紧紧贴着上班身,一人躺在下面,一人坐在上面,嘴巴刚从对方那里挪开,是在干什么呢?! 在仙界传言被「绑走」,作为「人质」,会受到鬼神「虐待」的赢尘仙尊,在鬼界实在是……实在是很不端庄。 赢尘面上微微闪过一丝不悦,拂袖从人身上站起来,端的一副高风亮节的模样:「你来干什么?」 就差没将「好事被打扰」几个字刻在脸上了。 洛未谙的脸颊有些红,快要与身上的红衣匹敌了,她假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是我放进来的。」 赢尘:「放他进来干什么?」 洛未谙:「我怕将他再甩出去几次,他一个爆发,把我小红打伤了。」 小红……小红就是身后这只拿着巨斧砍人的守门傀儡。 九耀很崩溃:「不是,我在外面上刀山下火海的,你们在这儿干……干……」未成婚的小白仙尊说出来那几个字。 「并没有,」赢尘缓缓道,「这不是被你打断了吗?」 「圣佛山都大乱了,恶灵快要镇压不住了,你们还在这儿干……」 话痨的九耀仙尊竟然被他们刺激得说不出来话,这简直就是一件旷世壮举。洛未谙觉得自己又立功了,显得有些嘚瑟,帮他说了说不出口的两个字:「接吻嘛。」 九耀:「……」 且不说圣佛山大乱关不关她的事,两人本来就是夫妻,她也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不对。 她就当是情急拐走了赢尘,目的地落在鬼界入口时,反过来看着赢尘,竟发现他站在原地有些懵。 洛未谙伸出两只手晃在他眼前,奇怪的问:「干嘛啦?元神出窍?」 赢尘好半晌,才沉了沉目光:「我以为你会将我留在仙界。」 这本该是正确的选择。 譬如他之前选择对她冷漠,她身份暴露后说「借了司命夫人的身份,说对不住他」,确实在划开界限,当时他听了,有些承受不住。 原以为她会独自一人回鬼界,他为她开的一扇逃脱的门,本也是为她一人开的。 却不想…… 「哦我走的时候想了一下,」洛未谙笑嘻嘻地说,「若他们问起来我为何拐你,我决定就说我看上你了。」 赢尘一愣。 突然失笑。 确实是她干出来的事。 单根筋,冲动,不畏后果,我行我素。 以往的他总会想闯祸了怎么办,现在想来……连收拾烂摊子都是欢喜的。 没事,反正就要结束了。 她只要维持现状就好,其余的事,就留给他做。 …… 洛未谙见他不说话,深色的双眸落在她脸上,如一片漆黑的夜投入了一丝星光。被喜欢的人这样看着就有些受不住,她就说:「你别这样看着我,你晓不晓得这样很好看,很容易让人……」 「让人什么?」 她低声说,有些不好意思:「……让人想要侵犯。」 赢尘的眸色一下子变得更深了,好看的薄唇仿佛在朝她招手,低音带着无限魅惑:「还要我教你么?」
第92页 当然不需要教,洛未谙无师自通,一下子就亲上去了。 而后赢尘反客为主,两人稍有不慎,便就在入口这棵大树下亲昵起来,便有了九耀看的这一幕。 …… 「我觉得现在还是办正事要紧,你们觉得呢?」九耀动了动唇,说得极为不忍。 「什么是正事?我不是说了不去吗?」 洛未谙似乎铁了心不管仙界搞出来的祸事,一副只爱远观整死不愿帮忙的冷淡模样。 九耀又劝说了几番,奋力游说时余光突然瞥见了一旁的赢尘,脑子卡了卡。 他怎么忽略了一个重要人物。 「好的,」九耀说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强求你,但赢尘乃仙界神尊,三界之事需尽一份力,这是他的职能,也是仙界规定。鬼神不愿去便罢了,我将赢尘带走了。」 嘴上还带上神武至尊的名号,寓意不可违抗。 赢尘一番波澜不惊,对于他这番说法,却真无法拒绝。 果然,当他拽着人要离开时,洛未谙连忙开口:「等等。」 背对洛未谙的九耀勾唇一笑。 「不就是个圣佛山吗?有什么去不得……」洛未谙摸了摸鼻子,点头满不在意道。 九耀的唇勾得更大了。 赢尘却淡淡一瞥:「不用,我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 「谁说的,」九耀添油加醋,「紫金镇魂钟镇的东西可非同一般,还记得上一代神武至尊如何身死的吗?不也是因为控制不住神器,身祭神器吗。」 洛未谙:「……」 那就更不得不去了。 「我只是去看看热闹。等你们不行的时候嘲笑一番。」洛未谙自认为说得有些道理,却见九耀的脸色越听越白。 不至于吧,她心想,他这副表情到底是想她去还是不去。 却见九耀摸了摸耳朵,眼中几番变换后,嘴唇发白地告诉她:「这次……」 「你好像不得不去了。」 洛未谙:? 九耀道:「刚神武通过决字告知我,刚在圣佛山处,找到了流止的踪迹。」 洛未谙:「……」 第 51 章 听小黑说流止毁了夜之趾后,便不见踪迹。无人知晓他去了哪里,是不是在逃亡,或者身死。 如今看来,是杯某种东西压在了圣佛山下。 洛未谙带着小黑与赢尘九耀二人赶到时,十六位仙尊联合神武,摆了一道极强的阵法,正在合力修补裂开的紫金镇魂钟,镇魂钟通体金色,像极了包罗万象柱上晋升至尊阶位的模样。 十六位仙尊面色惨白,身体如神力流动江河中的一叶扁舟,飘摇不定,无一丝沉稳镇定。 可见紫金镇魂钟下的恶灵,是真的挺麻烦的。 阵法缺少两道空缺,显得威力不足,待九耀带着赢尘加入进去,才形成了完整的闭合。大阵灵光乍现,将紫金镇魂钟牢牢包裹在灵光中,泛出淡淡的紫金色。 耳朵窜进万鬼齐哭,万钟长鸣的刺耳声,是恶灵与镇魂钟在碰撞,厮杀,怒吼,天空压成了混黑色,带着窒息的灼热,压迫心脏。 如此重要危难严肃时刻,洛未谙却摆了一盏茶,一台案几和一把花里胡哨的锦绣云扇子。小黑帮忙沏好茶,为大人扇着扇子,好声好气地问:「热不热?」 洛未谙稳重道:「有一点。」 小黑:「那我再变些冰块。」 劳心劳肺众仙尊:「……」 她怎么这么闲啊? 有没有道德心啊? 洛未谙对于这件事,还真没有。 她只是在赢尘热了些时,将冰块朝他那方靠了靠,让小黑朝他那边多扇了几下。 其实有些心疼,原本赢尘被她拐走,是不需要做这种劳心劳肺的辛苦事,但她多多少少晓得,他不是那种置身事外的人。 恶灵肆意不是谁想看到的场景,这座修补镇魂钟的阵法需要十八位仙尊和神武,便一个也不能少,少了一位,便是一个大的漏洞,聪明些的恶灵就会钻了这个漏洞的空子,从钟内逃出。 赢尘应是一位饱受道德目染的仙神,她晓得这种大事他不愿袖手旁观,便不想多加阻拦,活像他是个妻管严似的。 他既然不是妻管严,那她就勉为其难做个贤妻良母吧。 贤妻良母的洛未谙使唤小黑给自己捶捶腿,低声问了句什么话,小黑也低声回了回,洛未谙很欣慰地点点头,继续喝茶了。 …… 这幅景象在别人眼里……别人就像吃了狗屎似的。 不知廉耻! 道德沦丧! 但他们看了看赢尘身边的冰块和扇子,眼中又有些羡慕。但这羡慕很快就被他们隐去了,继而衍生出更浓烈的不满。 「赢尘仙尊,你与洛未谙的关系,看起来倒是很不错啊。」不知谁开口道。 「我们还以为你此番是被拐了,没想到是看上美娇娘了。」 无上和白夜朝这边同时一瞥,目光有些怔愣。 尤其是无上,当他知道曾经与自己在牌桌上朝夕相处的人是洛未谙时,心情有些复杂。当他忆起来自己曾对她说了金盆的往事时,心情更加复杂。当他此时多次将目光落在她身上,洛未谙却根本没往他这边看一眼时,心情……恨不得跳进这紫金镇魂钟里去。 这大抵就该是两个人的相处方式,她站在远处,目光没有他。
第93页 而他站在这里,只敢眺望。 只是有些羡慕,为什么……为什么就偏偏重生在了司命夫人的身体里?为什么赢尘万年来不曾娶妻,偏偏这次就娶了妻……明明两人同时去取了烈祖玄鸟…… 无上仙尊勐地一震,脑中突然闪过什么。 这念头太过大胆,也太过不可置信,导致他一时乱了神力,阵法出现一时不稳。 十九人成阵,彼此牵连,一人不稳便会使所有人受到牵连,十八位仙尊各自受到不同程度的损耗,唯有神武八风不动,守住阵眼。 洛未谙有些生气,差点一鞭子甩过去,冷声开口:「说够了没?」 「你们到底是修补镇魂钟,还是来闲谈风姿的?」 「自己的事没管好,别人是倒是一点不落。」 「反正到时候恶灵从镇魂钟溢出,祸害人间,与我无关。天谴下责,也噼不到我身上来。」 说罢她抽了丝神力,封住了刚才两个多嘴的人。 那两位莫名其妙说不得话,气得脸红脖子粗,阵中又是一阵不稳的颤动,所有人受到波及,除了洛未谙身边的赢尘——她提前护了他一下。 此时神武缓缓睁开眼,似乎不忍再看到此刻的情形,有些无奈道:「你何至于此?」 「我怎么了?」 「你若实在不愿帮忙便罢了,何必还来添一丝麻烦?」 「哎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洛未谙换了个姿势,「你们之前不是说我天生就是出来添麻烦的吗?此时我不添些麻烦,不是误了你们的期待?」 神武:「……」 他重新闭上眼,选择性失聪。 洛未谙:「再说了,我此番来也不仅是为了添麻烦,」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赢尘,绽开一丝笑,「我来守着我的人质。」 众神:「?」 洛未谙:「之前不是他妻子嘛,我看上他了,不准备还给你们了。」 「……」 有几位崇拜赢尘却看不惯洛未谙不知其原委的仙尊按捺不住了:「洛未谙!赢尘仙尊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付泽山的落安,不是你洛未谙。你鸠占鹊巢就算了,还想强人所难。」 「你是否太不要脸了些。」 洛未谙歪着头,对于此番言论,只说了一句话—— 「就不要脸,怎么了。」 「……」 九耀听得脸色跟衣服一样泛着青色,抽出闲暇地功夫出来冷声吐槽:「你来不是为了问流止的吗?结果你是来喝茶的?还是来告诉我们夫妻情深?」 洛未谙愣了下:「对哦,差点忘了流止了。」 「……」 因着第一时间没感知流止的气息,她倒是忘了这件颇为重要的事。 遂转过脑袋问小黑:「他现在在哪?」 小黑皱了皱眉,一面扇扇子,一面回神:「我刚抽了丝魂魄去寻他,却并没有感知他的怨气,我不知之前说他的踪迹……」 「初始开阵时,确实感知了流止的踪迹,但只有一瞬,随即飘散,因着我们也没有找到他的方式,才想着你或许能帮帮忙。」神武打断小黑的话,将刚才初来这里,发现流止气息等事简要说了一遍。 神鬼不相通,这事,确实由洛未谙来做简单得多——前提是她神力恢復了。 她现在顶着这半吊子神力,若是流止有意隐藏,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要知道那可是最接近鬼神实力的男人。 「不急。」洛未谙假意喝杯茶,润润嗓子,做出份高深莫测,「自会让他出来。」 神武却在此时,突然勾唇笑了笑。 她向来不喜欢他的笑容,虽常常视一副怜悯人的慈悲模样,对谁都温和客气,不说重话,只讲哲理,但洛未谙总觉得,他是位高后的惺惺作态。 譬如微笑,不及瞳孔,仿佛只是扯了扯嘴皮。 何至于此,倒不如想笑就笑,不想笑绝不动一下嘴唇的赢尘看得舒心。 但此时神武的笑容,却是真心实意的。 ——这才是最可怕的。 若以往的笑容是做做样子,此时真心实意,便是真的有什么高兴的事。 她嫌恶地问:「你笑什么笑?」 神武温和道:「笑你愚蠢。」 洛未谙收敛神情,淡下嘴角的弧度。 有什么不好的预感在胸腔处淡淡蔓延。 神武淡淡摇头,眼角幻处一丝可笑的悲怜:「万年前你便因为一人上了一次当,睡了一觉后,便什么也记不得了?」 「你忘了上一次是如何灰飞烟灭的吗?」 「怎么,重生你的人是否神力稍稍缺失,让你丢失了那么一些记忆?」 说话间,只见原本十八位仙尊守住的阵法突然从紫金色变为通透的红,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封锁在原地,剎那间,将身旁的小黑甩出十万八千里外! 洛未谙迅速调动周身神力,幻处藤条,超前一挡,变化出九种不同招式,试图与那股无形的力道抗衡。 她觉得有什么在撕扯她的灵魂,还有神力。 洛未谙不太了解阵法,只在某本古书上看过一二,说这阵法阵眼最为关键,可凭一己之力扭转干坤。 她刚才看到的阵法是修补紫金镇魂钟的阵法,所以她欣然待在里面,毫无不适。但作为阵眼的神武却在刚才一瞬将阵眼改变,将修补镇魂钟的阵法,于眨眼间变成了镇压她的阵法。
第94页 这阵法她太熟悉了。 万年前…… 万年前就是在这阵法中,灰飞烟灭的…… 此刻的感觉也太熟悉了,那种撕扯感,仿佛一千把刀在剥离她的魂魄,试图让她的魂魄与□□分开,而后逐一摧毁。 「啊。」 洛未谙疼得跪下,鞭子落在地上,微微颤抖着。 赢尘几乎也在顷刻间意识到不对,试图抽出阵内释放的神力,却发现——根本无法收手。 「你以为自己能逃掉吗?赢尘。」神武淡淡睁眼,喊了他的名字。 赢尘不可置信望过去,宛若一盆凉水倾注在他身上:「你什么意思?」 「神武至尊,你在干嘛?」越来越多的仙尊意识到不对,纷纷睁开眼,试图抽走神力,却和赢尘一样,根本做不到。 「神武,你怎么停了修补的阵法,镇魂钟它……」 镇魂钟因为停止了阵法,此刻的裂缝正在进一步扩大。 呈现崩塌之相。 「你在干嘛?」赢尘绷着嗓子,质问他,「钟裂岂是儿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嘛?」 「我知道,」神武的声音,依旧很平稳。见着洛未谙越来越痛苦的神情,似乎还染上了高兴,「我知道鬼神洛未谙的神力不满,即使如此,镇压她的机会依旧不多,此时机有如天助。」 众神目瞪口呆。 在苍生与镇压鬼神面前,他们万万没想到,神武选择了后者。 就连之前无比讨厌、害怕她的人都知道,明明洛未谙此刻并没有做什么,虽然嘴上说着捣乱,实则在赢尘神力不稳时,还抽出手帮了一把。 「你疯了?」 有人问。 「我当然没疯,」神武道,稳坐阵眼,不笑不怒,「我镇压她乃是顺势而为,天命下达,只要她在,无论做没做什么,定会毁了三界和平。此番镇魂钟裂,难道不是预兆吗?」 「镇魂钟万年不裂,为何她一復活便裂?恶灵是你我的原因放出的吗?不是……」他摇头,「是因为她重生了,所以天怒,才下次灾难预兆。」 所以,镇压她才是永绝后患。 永诀后患,才能…… 才能…… 洛未谙被困阵内,疼得喷出一口血液。甚至来不及看赢尘最后一眼,便被另一股巨大的力量一拽,丢进了紫金镇魂钟底。 钟底全是恶灵,哀怨增,求不得,万灵见着生人,如勐虎见着猎物,如恶汉见着美食,汹涌将她淹没。 第 52 章 洛未谙想起来自己是怎么灰飞烟灭了。 都说死前是最痛苦的,就算是重生后没有丢失记忆,这段记忆与她而言,也是选择性不想再忆起。 那日与神武打得极为激烈,本是势均力敌,酣畅淋漓,她杀神杀得有些疯狂,甚至没觉得自己会在这天灰飞烟灭。 到底怎么死的呢? 好像是那日也有个阵,阵中坐立十八人,阵眼里的那位稳重如山。但那时的十九人并不是仙尊级别,而是普通的仙君,阵也不是为了修补紫金镇魂钟,而是因为仙鬼交战,伤亡惨重,殃及鱼池,推到了一座山,山体滑坡,伤害了无辜的人间。 以神武本该拥有的慈悲之心,若伤及无辜,上达天听,神武这位置,他也是不用继续坐了。 于是神武命十八仙君开了个阵法,将人间罩住,免得不必要的伤亡。 彼时洛未谙甚至对他另眼相看了些,无论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是真的怀有大仁大义,还是怕危及自己的权利,总之他保护了弱小的人类。 因此她得打更加欢畅了些,反正烂摊子交给仙界。 却不想,因她突然爆发的一股神力,伤了阵眼中的那位,阵法受到一定波动,而呈现崩裂的那座山,突然便开始迅速往下滑动。 …… 山下有人,或许是砍菜归来的成年男子,或许是出门採药的少女,或许是哪家在山涧游玩的孩童,亦或者是某位负剑修行的半仙…… 负剑修行的半仙…… 负剑修行的半仙…… 负剑修行的半仙…… 这几个字在她脑海中迴旋了几遍,慢慢画出一道雪色熟悉的身影。这身影她万般熟稔,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是何许人也。 也许是故人,也许是…… 但无论是谁,他们走在这座山下,并未想过会有意外发生。这本该是属于他们再过平常不过的一天,他们回到家,回到属于他们的人生轨迹,与她没有一丝瓜葛。 忽然有谁的话传进她的脑海中,很近,仿佛就在她的耳边告诉她—— 「众生皆苦,众生行错,错有因果,轮迴交错,总有一日,错印加身。而你,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人。」 「舍一人而救苍生,如何取捨?苦耶?乐耶?唯心也。」 唯心也。 洛未谙双唇一抿,便尝到了一丝咸意和一丝腥甜。当时是,在山体完全崩裂的瞬间,眼看着成浪的落石沿着坡体滚落,将山下的一片毁于一旦。洛未谙终身一跃,使出了浑身神力。 也就是这么一跃,跃进了阵中阵眼,也跃进了神武的圈套—— 这确实是一个罩住人间的阵法,刚才阵眼中人受伤,阵法确实受到一丝波动,却并未造成山体崩裂。 所谓山体崩裂……不过是神武造出来的假象。而她信了这假象,主动跳入阵中,阵眼启动,从维护——变为镇压。
第95页 洛未谙使出浑身神力为阻挡山体下落,却落在了空处,神力不是说有就有的东西,即使强大如她,也需一段时间修养,或利用神器来恢復。 但落入镇压阵中的她,却是再也没有机会了。 …… 当年傻了一次,没想到这一次,又在阴沟里翻了船。 紫金镇魂钟是个无底洞,从外面看着不大,其实钟底藏有万丈深渊。洛未谙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进后,便被万千恶灵包围,经歷了万灵争先恐后的啃噬。感受到□□上万箭穿心之苦,已经灵魂一点一点磨灭。 神力正在消失殆尽,精神力逐渐变成虚无。 灰飞烟灭。 真正的灰飞烟灭不是顷刻间烟消云散,而是感受着自己一点点化为天地中的一切,却无比清醒。 此时一道声音传进脑海中,开始还比较模煳,随着她的灵魂越来越弱,却变得清晰起来。是个女孩子,听着年龄不大,有些熟悉,一遍又一遍在她耳边问她—— 「你不过是芸芸众生一人,舍一人而救苍生,如何取捨?」 「舍一人而救苍生,如何取捨?」 「如何取捨?」 如何取捨。 她会舍一人而救苍生吗? 她成为鬼神后,好像做了一次。所以死了。 那么现在她还要做一次,再死一次吗? 她会吗? 「我不会。」洛未谙说,「要救,也救我心爱的人。」 耳边的这道声音,突然停止了询问。 万鬼齐哭声在这一瞬间消失,四周安静地可怕。洛未谙已忘记自己身处何地,忘记自己是谁,忘记自己前一瞬间在干什么。 仿佛有一双手落在了她的头髮上,深深地嘆息着,有些喜悦,还有些难过:「我终于找到你了。」 这双手带着强烈地吸力,在触碰她的瞬间,进入了她的身体。 勐地!洛未谙头痛欲裂,鬼哭声如在耳旁炸裂,钟内鲜红如血,灼热难耐,一遍遍烘烤着她的身躯。 洛未谙抱着头,感觉什么东西不可遏制地窜进脑中,黄土与黄昏的天相接的地方,一道身影于崩裂马车中、于烟雾缭绕中极速飞出,手持四方霜涧划破尘埃,如天神下凡般,落在洛未谙眼中。 洛未谙睁开了眼。 瞳孔是满腥的红。 她张唇,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几分眷恋,几分恍然,念出这个名字:「赢尘。」 这个人,原来,一直都是她的夫君。 是她歷尽千辛,求来的,拐来的,厚脸皮得来的。 两人明明选了婚期,婚前那段时光,明明是她最快乐的时光。 她好不容易觉得他没有那么冷漠了,觉得他是不是有那么一些喜欢她了,因着在那段时光中,总是她在闹在笑,他在一旁默默看着,不再说训斥的话。 譬如她修炼时摔坏了父亲的瓷器,她的本事做不到修补,就会舔着脸去求他。赢尘往往会冷着脸看着一桌碎瓷片,又耐不住她的软磨硬泡。 「你修炼就修炼,怎么会打碎瓷器?」 「我修炼的时候,就……就不小心转移了下注意力嘛……然后就,就没控制住……」越说到后面,她的声音就越小。 赢尘瞪着她,她就绞尽脑汁想理由,听得赢尘不耐烦了,就会堵住她的嘴,嘴对嘴那种。有时候又会低着嗓音说:「再犯怎么办?」 她唔了声:「再犯就去给爹爹认错。」 「不对,」赢尘又亲了她一下,说,「再想。」 「给你认错。」 又亲了下:「还是不对。」 反正最后她被亲得晕头转向,依旧还是不对,到现在她还认为,这问题没有正确答案。 又譬如她洗脚的时候爱用脚将水洒得到处都是,赢尘让她用法术将水弄干,她做不到,他就冷着脸了,但这样爱干净的一个人,冷着脸,眼中却没有半点责备。 还譬如有次在外听见别的同门说她坏话,其实她听得多了,无非就是仗着爹爹名声,其实她的灵力在这么多同门中,委实最能算作普通。当时这位同门说完就摔了个跟头,洛未谙笑得咯咯笑,同门气恼得爬起来,问是不是她干的。 当然不是,自从繁思事件之后,她许久不做整人的事儿了,怕给家里惹事。这种拙劣的手段,当然只有她身边的人才做得出来嘛。 洛未谙笑盈盈地问旁边的赢尘:「你刚动灵力了吗?」 赢尘冷声道:「没动。」 她就笑得更开心。 * 现在想来,真的还有好多事,都藏着端倪。 他说:「你能保证,嫁给我之后,能少一些天人永隔吗?」 她说:「我这么爱你,我怎么捨得让你天人永隔。」 「我这么厉害,绝不会让你天人永隔。」 结果为什么还是走到天人永隔这一步呢? …… 七月初五,西乌洛氏未谙同南兮赢氏弟子定下婚约,次月完婚。婚礼当日,她身披凤霞,笑盈盈从闺房中走出,却迎来了死一般的寂静萦绕。 洛未谙道:「他人呢?」 最前面的一位年老者是她最爱的一位西乌门长老,面露难色,哑着嗓子开口:「南门赢尘,于今日寅时……」他再次顿了顿,不敢望向少女期待而忐忑的双眸,强忍着说了最后四个字:「飞仙成神。」
第96页 轰的一声,宛若一道惊雷,狠狠地噼进洛未谙的双眸。 当时,洛未谙整个人麻了,仿佛有谁重重锤了自己一拳,脑海中的一切陷入停滞。 身旁的人有怜悯,有震惊,有愤怒,这些情绪波及不到她身上,她仿佛就像一只木偶,被人提着行走。 不知过了好久,她才道:「挺好。」 其实她早就知道这天会到来的,只是没想到这天会来得这么凑巧。赢尘修炼从不瞒着她,也从不逃避自己会飞升的预兆,他也总是想要她更快点,更好的,便于日后追上他。 现在他终于实现了自己夙愿,这样……挺好。 虽然接受不了,毕竟这场婚礼……她比谁都要重视啊。 …… 洛未谙以为此时此刻该是今生最难过的时光,却不想,正是此时,才是她结束今生的开始。 赢尘飞升后,婚礼自然不能继续进行。禀告了爹爹娘亲还有几位师兄后,虽带有愤恨,但很快收拾了心情,招唿前来的客人吃好喝好。 此时天空微微阴沉,于西乌门外,突然响起了号角。 此号角为「战」,表示有入侵者对西乌门进行入侵。也正是此时,位列宾客区域的南兮门、北阳门、东越门同时拔出兵器,齐齐对着西乌门的众人。 上一瞬还在把酒言欢,这一瞬听见号角声,顷刻间成为冷面红眼的仇人。 他们嘴里喊的是:「西乌歹劣,秘辛败露,倒行逆施,丧尽天良。」 「此门不灭,天理难容。」 「……」 洛未谙有些懵,西乌门的各位修行者都有懵。 爹爹和娘亲却同时肃了神情,前者带领部分修行者御敌,后者一路击退门内的敌人,一路带着她去了门内的禁地——祭坛。 「娘亲。」洛未谙在被拉着逃跑的时候问,「为何要逃?他们……为何这样说?」 「别问啊,」娘亲狠狠抓住她的胳膊,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要重,五指勒出乌青的印子,双唇崩成一条直线,柔和的脸颊炼成了刚毅的色彩,「乖,没事,是他们看不惯我们,找事。」 娘亲这样说,但洛未谙却觉得……不是。 不是这样的,娘亲仿佛对这场入侵没有任何意外,他们仿佛早就预料到这天会到来,连商量都没有,煞白着脸拉着她逃跑,杀敌。 他们甚至对这样的指控,没问一句为什么。 仿佛只有她不知道。 「西乌夫人,何必这样骗小孩子呢。」远处传来一声平和的声调,声调中藏着一丝笑,方向正是祭坛的门口。 那里,早已一波人身着蓝衣,久久等候,请君入瓮。 娘亲脚步一顿,眼中是惨然的黑。 为首者是位老者,洛未谙再熟悉不过,正是他,鬓间泛白,面若菜色站在她门口,指控她杀了他的女儿。那时洛未谙觉得他一下子老了十岁,此时……此时蓝袍加身,威压四方,踌躇满志,志在必得。 冷剑指向洛未谙的方向,声压众人:「洛未谙,你可知自己从小到大便身怀孽障!是你父母利用一禁术阵法,倒行逆施!踩着无数无辜的鲜血与鬼魂的怨气,才让你活到今日的?!」 「你本该在出生的那一刻,就死了。」 第 53 章 后来洛未谙回想起,这件事似乎在很早之前便有了预兆。 譬如她在小时候听同门的少年嚼过舌根,说她出生的时候,门主夫人九死一生,疼了三天三夜,但西乌门主不仅没有像其他丈夫一样收在产房门前,反而去了祭坛祭拜老祖宗。 而后洛未谙降生后,并没有听见哭声。 从产房出来的产婆曾经传出过谣言,说小姐刚出生时,明明就是没有唿吸的,下一瞬间仿佛被施了什么法术,勐地活了过来。 小时候的洛未谙抱着金丝软球,噔噔噔跑回去歪着脑袋问娘亲,声调软软糯糯的:「我其实已经死了吗?什么叫死呢?」 娘亲一愣,摸着她脑袋问:「谁告诉你的?」 小洛未谙就摇头,她也不认识。 娘亲就笑:「死,死的意思就是去另外一个地方找娘亲的意思。」 「为什么要去另一个地方?」 「因为另一个地方需要你呀。」 然后,很久很久,她再也没见过那个嚼舌根的少年了。 * 又譬如她的灵根,在西乌门众多佼佼者中,只属于中下水平,甚至按照她的灵根,根本进不了西乌门。但因为她是门主小姐,这件事虽无人敢当面质疑,却不代表大家心中没有不满。 她不止一次听别人在背后议论,说平常家的小孩五岁就能开灵根啦,她十几岁还一无所知。说她能取得如今的成就,一是靠那么一点聪颖,二是靠所受的待遇不同。还说她的灵根根本没有遗传到父母的一星半点,是不是被抱来的野种。 这事她最开始还会骂回去,回家抱着被子哭了许久,师兄们会抱团安慰她,说些好听的,做些好吃的,逗她开心。后来她长大了,对这种事见怪不怪,心里也不好受。 然后,很久很久,那些对她不敬的人,也会见不着了。 * 还譬如得知她喜欢赢尘后,娘亲来找她谈心的那个夜晚,娘亲欲言又止,说赢尘百年难遇,天赋异禀,灵力极强,日后定是要修道成仙的,你为何要执迷于他?
第97页 又说你可知,你灵力不及他高,倘若他在你们新婚之期,甜蜜之时飞升成神,从此天涯两隔,你要花多少年才能见着他。 此后两位疼爱她的师兄也断断续续劝过她,无非就是,你们灵根云泥之别,他日后可是要成仙的,你怎么办?你们没有结果这类的话。 那时候洛未谙觉得他们杞人忧天,现在想来,不过是……不过是,早知道今日。 …… 洛未谙强忍着心中的翻腾,脸色如雪一样白,嘴唇因着胭脂,丹红耀眼,她一字一句问娘亲:「他说的,什么意思?」 娘亲微合双眼,强忍着什么,道:「一会儿单独跟你说。」 「哎,」南兮门主假笑了笑,摇头,「面对自己用心呵护的孩子,西乌夫人自然是说不出这么残忍的真相。但真相就是真相,小洛这孩子也到了成亲的年纪了,不可能一辈子将她瞒在鼓里吧。」 「你住口!」向来温和的娘亲这一瞬极为狠厉,抽出兵器遥遥相对,「我们门内的事,还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插嘴。」 「外人?我怎么能是外人呢?你忘了,我可是赢尘的师傅,赢尘无父无母,恩师如父,那我们也算是亲家,也算是一家人。」 南兮门主横眉一对,冷笑着:「更何况……你们家的事?你确定是你们家的事,你们背信弃义,罔顾论法,做出此等伤天害理之事,这不是危害天下吗?居然还有脸说是家事?」 …… 门外号角连天,兵器相接声传入耳中时,冰冷刺骨。兵器入肉声,血溅当场声,惨叫声,厮杀声,闻风战慄。 娘亲绽了丝惨笑,问道:「你今日筹划的这一切,是早就筹划好了的吧。从那一次四大名门选拔弟子就开始的吧。」 说到选拔弟子,自然就想到被她「害死」的繁思,南兮门主那倒霉催的女儿。 南兮门主双眸沉了沉,点头:「倒是猜的不错。」 娘亲嘴角的嘲讽更甚:「为了扳倒我们,甚至不惜害了自己的女儿?」 洛未谙一愣,直直朝南兮门主看了过去。 后者一阵沉默,竟真没有否认。 想起女儿,仿佛又变成了那位苍老了十几岁的老者,再睁开双眼时,闪过狠厉的矍铄:「繁思是为了大义死的,她死的不愿。日后投胎,定然不俗。」 洛未谙胸中一盪,忍不住骂道:「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 「我有病,我能有什么病?」 「你连自己女儿都会害,还不是有病?」 「是的,」南兮门主冷笑道,「我害了自己的女儿,嫁祸给你,是因为半月前拿到密报,得知你们西乌门的秘密。当时便联合了其余两个门派,出谋划策。」 「当时你们西乌门,实在太强了,自身不俗,还有皇室傍身。就算我们三个门派联合起来,也不一定能敌过。所以我们制定了三步,来削弱你们的力量。」 「第一步,便是让洛未谙身败名裂。」 要是最终讨伐者,当属洛未谙,只能让更多的人讨厌她,才能让更多的人结盟。 「第二步,是游说你们西乌门弟子,知道你们的丑闻。」 当时是,南兮门主说了这句话,原本站在娘亲和她身边的一众弟子,突然变了神色,走向对面的阵营中去。 娘亲的脸更白了:「是我们西乌门……对你们不好吗?」 「不是不好……」有的弟子突然倒戈,面露愧疚,却在大道、真理和如今的局面面前,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但您确实隐瞒了我们小姐的事。」 「如果再不阻止您,我们也许也变成了小姐的祭品。」 娘亲单薄的身子,于风中飘荡了一下。 「做好前两步,几乎便成功一半了。这第三步嘛……你也看到了,」南兮门主遥遥一指,指向这单方面倒戈的战局,「联合另外两门,依旧站在正道方向的弟子,将你们打个措手不及!」 西乌门,依旧是那个青山水秀的西乌门。 这块儿她日常爱捉鸟的地方,还留有她往日的欢声笑语。但现在,已经被鲜血染红了。远处不是修炼的声音,而是刀剑入腹的刮耳,还有心疼。 「所以赢尘,」洛未谙脑子顿了顿,慢半拍地思考,「今日飞升是因为……」 「赢尘?你现在还有心思惦念着赢尘?」南兮门主似乎很新奇,「这孩子倒是个意外。」 为了这个意外,花费了他不少心血。 「我实在没想到,我最得意的弟子会喜欢上你这样一个孽障,甚至愿意娶你为妻。」南兮门主道,「我试了很多种方法让他远离你,皆没有成功。」 「没办法,我的徒儿实力如此厉害,早就远远超过了我,若他在这种时刻仍旧选择站在你这边,今日的讨伐……虽说不一定会失败,但一定会极为困难。」 洛未谙的脸色更白了:「所以……」 「所以我耗费了毕生灵力,打通他最后一层瓶颈,特意在今日,助他飞升成功。」 「……」 这一瞬间,洛未谙其实是想笑的。 但她怎样裂开嘴,也笑不出声。 她只是心想,何德何能,她们西乌门就这样令人讨厌? 「就是讨厌。」一旁的东越门主开口,毫无温度,「你们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门,凭什么坐在首位,靠什么德行教育子弟,统领四大名门。」
第98页 「哦不对,今日之后,只有三个名门了。」 「我们也并不是赶尽杀绝的门派,修道之人,当以慈悲为怀,」另一位北阳门长老道,「只需你们交出『身负罪孽,血液骯脏』的洛氏未谙,让她自刎于众人面前,便可保留西乌门一息尚存。」 洛未谙一愣,浑身发冷。 娘亲却因为这句勃然大怒,抽出手中的兵器,朝前方挥去。 「你做梦!」 祭坛门前这一战,其实并没有打多久,因为许多西乌门弟子叛了变,她们这方的人本就比较少,以娘亲一己之力,仍旧打得头破血流。 眼看就要全军覆没,娘亲开了祭坛,施了一幻术,带着她逃进祭坛内。 …… 娘亲拿着手绢,擦拭她脸颊上的血液。 轻声说,别听他们的,乖,今天很快就过去了。 洛未谙看着娘亲浑身的伤口,眼中淡淡发酸,她沉默了半晌,轻轻一「嗯」。 一个时辰后,爹爹领着浴血的大师兄也回来了,只有他们二人,和一些仅存的灵力高强的弟子,甚至——「二师兄呢?」洛未谙问。 大师兄沉默。 洛未谙脸色煞白,心脏被人重重锤了一下。 爹爹一整只手臂被砍断了,却一声不吭,商量着对策。 洛未谙抱着纱布,就坐在旁边发愣。 「先睡一觉,祭坛内有吃的,饿不死。」 「我们从祭坛后方的小道逃走,那里谁也不知道。」 「洛洛,别想这么多,我们不会死。」 许久之前,她也是认为身边的人不会死的,至少不会比她先死。 现在,她却不这么认为了。 洛未谙静静地点头,然后于父母和大师兄躺在一起。等到身边的人唿吸均匀,她渐渐睁开眼。 南兮门主说了这么多遍禁术,虽没提到具体是哪一种,她确实在某个地方看过。 因为她从小便调皮捣蛋,常跑去禁书室看春『宫。 禁书里提着有一禁书,可逆天改命,让刚死之物復活。但万物生来便拥有自己的机缘轨迹。此法復活之物仅仅拥有生命力,却并不能如她现在这般活跃。 若想要她如常人一般长大,说话,吃食,甚至拥有灵根,只能……剥夺他人的生命,剥夺他人的言语,剥夺他人的吃食能力,剥夺他人的灵根。以万灵养一灵,万鬼……养一人。 她的生命,是踩在其他人之上,一点点堆积起来的。 所以她满身孽障,血液骯脏。 听闻开启此禁术的人,往后余生遭受天谴,世世代代沦为牲畜,若要破解此禁术,只有一法—— 「洛洛!」身旁传来一声惊叫,是她起夜的娘亲,发现她正站着祭坛中。 不愧是骨肉相连,她几乎条件反射知道她要做什么。 「你过来!」 「你别站在那!你过来!!」娘亲叫到,瞳孔充满鲜红。 爹爹与大师兄也醒了,目光涣散片刻,也看见了她站着祭坛正中央。 「洛洛!」 「洛洛你是不是梦游了?」 「洛洛你在做噩梦。」 「小姐……」 洛未谙很冷静,甚至比以为,更加清醒。 她沉默半晌,哑着嗓子道:「众生皆苦,众生行错,错有因果,轮迴交错,总有一日,错印加身。而我,也不过是芸芸众生中的一人。」 此阵一开,便无人可挡。 「我没有剥夺别人活着的权利,我也不愿踩着他人的躯体活下去。」 「舍一人而救苍生,如何取捨?苦耶?乐耶?唯心也。」 唯心也。 她父母万般过错,都是因为她。 世世代代牲畜道,她怎么捨得。 所以,所以洛未谙一刀抹喉,鲜血滴落在祭坛上,迅速嫌弃万丈黑气!这黑气正是那些餵养她的无辜恶灵,此刻闻着她的鲜血,如疯狂的浪潮一般朝她涌来。 当恶灵咬了她第一口时,其实并没有多疼。是她还能忍受的那种。只是后面随着脖子上的血液越流越多,越来越多的恶灵在啃噬她的血肉,骨髓,疼得越来越厉害。这个过程到底经过了多久,她不知道,她甚至发不出一丝惨叫,因为喉咙破了。 但是好疼啊……啊啊啊啊啊。 她就像餐桌上的鱼肉,被万人瓜分,用尖利的牙齿,乌黑的唇,送入口中。 鬼魂在她耳畔哭叫,亦或者是娘亲爹爹的哭叫。知道最后,她已失去全部的感官。 随着血液全部流行祭坛,她的生命力一点点磨灭,鬼魂将她淹没。 脑中留有的最后一丝清明,竟然想的是,此后她娘亲爹爹的天谴,应当是没有了,这很好。但她此生将再也不会飞仙成神了。 她害怕孤独的赢尘,将再也不会有烦他的洛未谙。 洛未谙留下最后一滴血,闭上了眼。与此同时,天降异象,怨气膨胀,碾压人仙两界,蝗虫过境,紫金镇魂钟裂。 鬼魂洛未谙睁开了眼。 与此同时,镇魂钟内的洛未谙,也睁开眼了。 她全部想起来了。 第 54 章 「醒了?」 一道沙哑的嗓音于头顶响起,仿佛喉咙被老旧的树叶摩擦了一般,带着腥气。 洛未谙刚从混沌中甦醒,有些反应不过来现实与回忆。
第99页 好半晌适应了眼前,才发现周围的环境依旧是紫金镇魂钟底下。身下是松软的泥土,头顶大多数是黑暗,但依稀有轻微的光芒,从不远处的角落溢出。 身体太疼,头太疼,洛未谙一时半会儿动不了,便也哑着嗓子问:「你谁?」 能在紫金镇魂钟下听到声音,委实神奇。她在猜是不是镇压在钟下的某个神识。 但很快就发现她猜想错了—— 「大人,」那道声音道,「我是流止。」 洛未谙惊了一下,强忍了浑身的剧痛,从地上爬起来。 她发现光线是从流止的地方溢出来的,这地方原本没有光,是他不知用什么方式,硬生生点出一丝光亮。 人在没有光的环境下生存着,是最容易崩溃的。所以他滞留于此,哪怕想尽各种方式,也要弄出一丝亮度来。 洛未谙看清了他的模样,震惊:「你怎么……你居然在这里?」 流止瘦成一根骨柴,眼眶与脸颊极度凹陷,看起来有些可怕。嘴角依旧是温文尔雅的客气弧度,她却能看出,他的眼神变了。 以往的流止是最为干净纯粹的,眼中带着歷经世俗的沉淀,平静恬淡,如一条蜿蜒盘旋的河。但如今不一样了,如今这条河里,起了波澜,染上了尘世的色彩。 为什么? 「您一定有很多疑问,就像我同样对您同样有很多疑问一样。」他说,「我是您的下属,您先问我吧。」 洛未谙沉沉地望着他。 她确实有很多疑问。但他俩现在身处这地方,委实不是一个谈心叙旧的好地方,洛未谙便打着商量问:「不如我们先想个办法出去?」 流止愣了愣。 继而便失笑。 「老实说,我在这里呆了这么久,遇见了许多掉进这里后经歷恢復记忆的人,您确实是……不一样。」 其他人掉进来,要不是承受不住过于痛苦的记忆,当场消亡;就是承受住了,醒来癫狂,遇见了流止,疯狂地问东问西。 人对未知的事物,尤其是有关自己的未知事物都带有极度的好奇心,超过了危险。 「先想如何出去的,您倒是第一人。」 洛未谙纳闷:「掉进这地方来,不该是先想着如何出去?」 「您应该问为何会恢復为人时的记忆?为何现在没死?为何我会在这里?为何我毁了夜之趾?再是怎么出去的问题。」流止耐心道。 洛未谙无语:「这不还是要问怎么出去吗?有区别吗?这些问题留着我们出去在说不行吗?」 当务之急不该是先出去吗? 她被丢进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赢尘咋外面不晓得会多疯。 * 流止又愣了愣,笑道:「行,但我们现在出不去。」 洛未谙皱眉:「这是为何?」 流止:「神力不够。」 洛未谙:「你的神力不都接近鬼神了吗?怎么可能还不够?」 流止摇头,眉间深深皱起:「就是不够,我从这个地方甦醒以来,每日每时都在尝试出去,但无论使出如何的招式,打不开这紫金镇魂钟。」 「不知哪天紫金镇魂钟忽然裂了,我才探出一丝气息,不过气息很快就被紫金镇魂钟吞噬了。」 洛未谙若有所思。 难怪之前说再圣佛山找到了流止的一丝气息和踪迹,等她赶到后,却又让他消失。 她问:「所以我们得怎样出去?」 「如今钟裂了,我们面临着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钟裂让我们能消耗更少的神力出去,坏消息是……镇魂钟完全崩塌之前,若我们还没出去,将会在这里与钟一同消亡。」 「哦。」洛未谙想了想,神色未变,告诉他,「我们只会是好消息。」 流止问:「那您神力恢復了吗?」 洛未谙:「没。」 甚至还因为刚才经歷了那一遭,所剩无几了。 流止:「……」 就没见过神力没有还这么嚣张的人。 「那您得等一会儿,等神力恢復后,才能与我一同破钟而出。」 洛未谙想了想,也是这个道理。 便就着原位坐下,沉下心来,修炼神力。 流止瞅着她,似乎淡定得可怕。他当初掉进这里时,经歷了极为漫长的自我调节和怀疑后,才有了今日的淡定。 「你这样看着我作甚?是觉得我现在应该怀旧神伤,感嘆天道不公?」洛未谙挑了挑好看的眉骨,闭眼询问。 流止张了张唇,朝她的方向挪了些,欲言又止:「其实我待这儿久了,与钟底的万灵神识通了些……看到您刚才的记忆。」 洛未谙睁开眼。 流止面露羞耻:「无意窥探,实在是身不由己。」想了想又道,「您死时,确实是……胸怀大义。」 「谈不上,我只救我想救的人。」 且她醒来后,情绪也并不是不激盪。 毕竟自己死的那样痛苦,就算到现在,也能回忆起血液被抽干,□□被吞灭的痛感—— 但她已经不是十几岁的小孩子了。 她活了好几万年,早已学会忍耐痛苦,消化痛苦,埋没痛苦。 恢復了记忆,让她想起与赢尘的那些事,这很好。但并不能改变什么。 她已经是她了,赢尘,也依旧是属于她的赢尘。
第100页 现在看来,赢尘应当是为人就喜欢她了,可惜仙鬼殊途,她成鬼后忘了他,他便选择默默守护。 还有银铃…… 洛未谙摸了摸左腕间,那里曾经带着七彩璃花神器,神器被刻成银铃的图案。是因着她在人间告诉他:我喜欢铃铛,那种银色,带在手上就叮叮噹噹响的特别好听的铃铛。 …… 洛未谙将自己如何復活,如何暴露,如何被神武算计,如何掉进这里大致讲了一下,流止一听,突然就问了句:「神武他现在还在镇压您?就算您没有恢復神力?」 「对。」想着他就很烦躁,洛未谙抿了抿唇,问候了他祖宗十八代。 流止望着她,脑中莫名其妙,就突然闪出一丝念头。 这念头很浅,却被他牢牢抓住,渐渐抽丝剥茧。 「大人,」流止开口,声音很轻,似乎带着颤,「你有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会成为鬼神?为什么会受到神武如此残忍的镇压?」 她怎么没想过,她每天都在想,甚至沾沾自喜,得到的答案只有一个。 「因为我强呗。」 流止便失笑。 「是,也不全是。」 「没懂。」 流止继续笑,伸出袖子,在额间点了点:「每一代神武继位之后,会拥有一项能力,名为开天眼。他只需消耗一点精神力,便能只世代更替,过去与未来。类似人间的算命,和星象推移。但神武所知的,更为具体,也更为清晰。」 「但神武一般不用,因为此能力,陨落之前只能使用三次。」 「所以神武开天眼,一般只来用作最重要的事。」 洛未谙睁着眼睛问:「是什么?」 流止道:「天降异象时,得知下一任继承神武至尊的是谁。」 洛未谙:「……」 她想问这什么意思,怎么和神武的能力扯上关系。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一声极低的水滴落石声,「哒」的一声,为她脑中呈现一片清明。 洛未谙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流止。 流止依旧在笑:「大人,您有没有想过,天道选择了您?」 你有没有想过,天道为何会选择你,其实是不是因为你做的这些,才是天道? 你没有害过繁思,但你却背上了骂名。 因为你的原因,促成了赢尘成仙,为他人做了嫁衣,却丢失了爱情。 更甚者那些打着「消灭你」,「你是孽障」,「你的血液骯脏」,「杀你是为了天下太平」的人,他们心里根本就不是这么想的,他们心底但凡有一点点私心,你就是他们私心的牺牲品。 「什么私心?」 「譬如……会不会是因为忌惮你们一家独大。」 「……」 你父母禁术这件事上,你其实并没有错,你却为了你的西乌门,你的父母,将自己赔给了万鬼吞噬。 成鬼之后,明明什么都没做,却一次次身陷险境。 你创立了鬼界,护鬼界一方平安。 与神武大战,飞灰湮灭是因为害怕山体垮塌,伤了无辜的人间。 「你成鬼时天降异象,神武开了天眼,是不是看见天道选择了你?」 「譬如你……洛未谙,才应该是下一任神武,而不是他?」 「所以他才如此,费尽心思打压你?杀了你?就为了他自己如今的地位?」 明明流止说的每个字,她都能听懂。 但这话就像一响闷钟,狠狠地敲在她脑子里。 洛未谙惨白一张脸,有些反应不过来。 她觉得面前这人坐在这里,是原来的流止,却完全不一样。甚至一丝疑惑从脑海中渐渐显现:「你为何会知道这些?」 开天眼的能力,她闻所未闻。 这难道不该是……神武的密码吗? 洛未谙怔怔地盯着他。 流止绽出一丝苦笑:「您还记不记得,我当初为何跟着您?」 洛未谙迟疑:「好像是我救了你?」 流止点头:「对。」 「您救我的,只是我最后一丝魂魄。于是我成了流止。而我的全部记忆,被他开天眼时,弄到了这里。」 「我本该是这一任神武至尊,我真的真名您也许听过,名为『月出』。」 洛未谙目瞪口呆,嗓子扯得有一丝飘:「你什么????」 第 55 章 紫金镇魂钟外,圣佛山同样是一片昏天黑地。 修补镇魂钟的阵法完全破灭,十八位仙尊万万没想到,赢尘在洛未谙掉进钟底后,跟着便跳了进去。 但他并未如愿,因为跳进去的那一刻,被神武牵制住了。 神武稍稍动了动手指,便将他从镇魂钟处扯过来。赢尘堪堪稳住步伐,脸色如雪一样白。 偏偏神武依旧是一副怜悯的慈悲为怀,温和道:「赢尘,何至于此?」 赢尘冷着一张脸,默默地看着这人。 此人仙界至尊,独坐高堂,万仙之上,掌管天规。他当日成仙之时,也曾于主殿拜谒,目含尊敬。 洛未谙初为鬼时,天降异象。神武听信上一代司命仙尊的言辞,说洛未谙与苍生有害,需镇压。 那时的赢尘虽一心护着洛未谙,却从未对神武的决定产生过怀疑。 他只当是道不同,神武站在苍生的那方,他站在妻子这方。
第101页 * 一切的变故发生在洛未谙飞灰湮灭后,赢尘一度产生了轻生的念头。那时的他心落成一片黄沙,孑然一身来到此地,并没有想着要活着回去。 天宫办着宴席,庆祝神武领将有方,庆祝仙者捨生忘死,庆祝三次镇压终于得尝所愿。 每一个字,都在往他心中插刀。 赢尘忽然就觉得,做个仙神其实没什么意思。 除了比别人活得长久,还有什么意思呢? 彼时,他想也没想,便跳进了传说中镇压了万千恶灵的镇魂钟底。 他以为自己会死,死前也能体会何为灰飞烟灭,然而没有。他在镇魂钟底……遇见了洛未谙的恶灵,以及流止的恶灵。 怨憎恨,求不得。 两者皆是因为死时太过痛苦,为人的灵魂部分脱离,成了恶灵,恶灵又被镇魂钟吸收,镇压在钟底。 而赢尘,本就是洛未谙的求不得。 就算是她的恶灵,在碰见赢尘仙体的那一刻,也绽放出一丝光——她救了他。 赢尘于钟底,同时知晓了洛未谙和流止的记忆——也知晓了许多不为人知的事。 譬如面前这个神武——根本就不该是神武! 譬如他对洛未谙做的事——根本就与苍生无关! * 一股热流冲上脑海,万年隐忍孤注一掷,剎那间赢尘双眼充满血腥。他冷静幻处霜涧,冷光一闪,朝神武面上噼去! 神武依旧笑着,将有力化为无形,巨大的神力消散于空气中。 其余十七位仙尊看傻了眼,不明白为何两人就打上了。 继神武惊人的举动后,赢尘也变得不正常起来。 关键时刻,怎么开始了内讧??! 使不得啊。 仙尊们纷纷反映过来,开始劝架。奈何赢尘作为仙尊里的佼佼者,好几位将将近了他的声,便被无形的煞气震开。 无上堪堪挡住赢尘霜涧的攻击,急声劝阻:「赢尘你冷静点,我知你心系洛未谙,但此时钟裂在即,不是打架的时候……」 赢尘听着这名字从他口中溢出,嘴角便勾起一丝嘲讽的笑:「你知?你知什么。」 「你除了敢拿个洗脚盆,你还敢干什么?」 「……」 无上一呆,脸色骤然发红。 「你什么都不敢做,就滚一边去。」一股强大的神力将无上震开,无上退后半步,生生咽下喉咙里的鲜血。 只有司战的仙尊迎上赢尘的战意,明显站在神武那边。九耀将孔雀扇化为兵器,却咬着牙站在一边,嘴里劝阻道:「你冷静一点。」 赢尘冷静不了。 他每攻击神武一步,便朝着镇魂钟靠近一步。洛未谙在钟底生死未卜,虽里面有着她自己的恶灵,但赢尘依旧是不敢赌。毕竟稍弄不好,便又是一场灰飞烟灭。 这可是他拼尽全力救回来的人啊。 圣佛山乱成一团,人影交织,烟尘灰烬落一身。 赢尘每次靠近镇魂钟,便有一双手将他扯回,不准他靠近。 神武甚至不用幻处兵器,就能让他喉咙发腥。 这就是仙尊和至尊的差距。 这一次,眼看钟底再次近在眼前。 赢尘抽出袖中神器,霜涧在左手中划破一条长口,鲜血顿时如注,落在了神器上。神武淡淡睁眼,终是于手中幻处一把长剑,泛着天青一般的色彩,朝他划来:「混帐,企图以器代身,与器存亡。这些年,白教你了。」 神器与钟底连着一条无形的线,带他的血液完全于器融合,便能以器代身,进入镇魂钟。 但神武那道天青色划过后,神器「咔哒」一声,碎成灰烬。 赢尘冷冷一瞥,趁着神器碎裂的时机,终身一跃,朝钟底的口子跳去——他是铁了心,神器拿出来,也不过是吸引神武注意力的幌子。 就在这时,勐地,圣佛山晃了晃。 很浅的一阵晃动,甚至动摇不了站在土地上的各位仙神们。 身后伸来一道纤细却异常有力的胳膊,牢牢抱住他的后腰。胳膊一转一放,向前一推,赢尘身子便在胳膊的带领下,落在实地上。 下一瞬,「轰——」的一声巨响。 有什么东西在身后爆炸了。 飞沙漫天,砂石乱窜。圣佛山剧烈地动了动。 浑身罩着浅蓝色的屏障,那双胳膊终于放开了他,换成一双柔软的手盖在他耳朵上。 屏障外山崩地裂,屏障中异常安静。 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声。 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又小又轻快:「赢尘,我回来啦。」 或者说, 你等到我啦。 …… 镇魂钟完全裂了。 准确来说,是半刻钟前,当赢尘在外打得昏天黑地时,洛未谙从内部整裂的。 裂的过程让流止……不对,让月出有些无语凝噎。 当时两人在钟底说了许多话。由于他待在钟底够久,神力常常是满的,但满神力的他也打不开镇魂钟,这是个事实。 他想着结合洛未谙的神力,也许可以试试,但得等她神力恢復之后。 没想到两人谈话完毕后,她修行到一半,便拍了拍屁股站起来。 「身子不痛了。八卦也听完了,可以走了。」 月出就很震惊地盯着她:「您神力恢復了?」
第102页 洛未谙道:「恢復了一点点。」 月出:「???」 洛未谙便朝他一笑:「哦,恢復一点点,也足够我们出去了。」 月出:「……」 他将此句当做是她的自负,鬼神向来都是自负的,重生之后也改不了。 却没想到她从袖子中掏出一件条状物,扬眉看他:「神力没恢復,但我们有神器啊。」 而后……而后这个「自负」就打了他的脸。 他向来知道鬼神神力强大,神器更强大,但往往这些东西存在传说中,他只是一个小小的夜之趾城主,无福见过。 却在今日,真正见证了它的强大。 「用这个东西,神力消耗不了多少,但神力越强呢,威力就越大。」洛未谙朝他眨眼,「我的神力确实没多少,但你是满的,不就行了。」 当他将神力注入后,便有了轰天彻地一幕。 …… 赢尘沉默了许久,手指微动,将她的手从他眼睛处拿下来。 入目便是她笑盈盈的面孔。 他不晓得她是怎么笑出来的。 就算在这样的情况下,她的瞳孔依旧清澈如水。 赢尘勐地将身前人揽入怀中,低头便往怀中人的嘴唇上咬。用了些力道,啃噬,吞咽,吮吸,为了确定这人还活着。 洛未谙被他亲得发晕,浑身都是熟悉的男人气息,还有好闻的幽兰香凝。 腰间的力道越来越紧,渐渐喘不上气来。 「喂喂,这屏障里还站着一人呢……」一道无奈的声音从两人头顶响起,月出没眼看,虚虚遮了下眼睛,「这屏障还是我开的……」 洛未谙惊觉自己忘了旁边的人,推开赢尘时脸颊有些红,还有些不好意思。 月出觉得震惊。 活了这么久就没见过鬼神害羞的样子。 赢尘经过刚才那一茬,倒显得镇定,随手结出个白色的屏障,将月出推了出去。只剩他和洛未谙站在里面。 月出:「……」 他不就抱怨了一下下么。 …… 屏障瞬间的松动,让三人听见了外面的山崩地裂和鬼哭狼嚎。月出恢復了记忆,毕竟也曾是能做神武的人,便正了神色,道:「镇魂钟裂,恶灵外溢,不能不管。」 「无妨。」 面对此等大事,赢尘倒显得比之前淡定:「我有办法。」 他将屏障套在洛未谙身上,从屏障中走出。圣佛山各大仙神面对万灵四溢,也管不了打架不打架,鬼神不鬼神了,合力设阵试图将恶灵重新镇压。 凭藉这么多仙神在此,这阵倒是好弄,就是找不到一块儿合适的地方。 需知上一个阵法设在紫金镇魂钟下,镇魂钟乃属于上古镇压品类的神器,此时哪去找一个相同属性的神器? 「波怜山谷里,有一处洗愿池,可作为阵法落脚之处。」 赢尘突然现出身形,淡淡开口。 洗愿池虽不是什么神器,曾经确实一头神兽的栖息之地。此神兽以恶灵为食,死后神形滞留于洗愿池中,久久不去。 将阵法落在那里,神兽与恶灵相生相剋,或可达到平衡,比单纯的镇压更为有效。 神武思索了片刻,便同意了他的说法。 「可行。」 剩下的仙神也不是不分轻重的主,不多言,便重设了阵法,落在了洗愿池里。 指尖混天黑地的恶灵哭啸着朝洗愿池方向奔涌而去,如一团深不见底的河流,承载着无数人的哀怨与憎恨。 此阵耗费了半炷香的时间,若洛未谙是个歹人,趁机杀了神武,也不是不可能。 可她刚得知自己所作所为乃是天道,便占了天道的便宜,浑身上下充斥着正义的气息,等在那里,静观其变。 月出在一旁感嘆:「赢尘仙尊倒是心细如髮。」 她笑了笑,却觉得不然。 洗愿池这地,对于仙神来说,虽并不难想到,却也不是放在口头上的熟稔之地。 但赢尘从镇魂钟裂,到恶灵肆意,到她的出现,到提出洗愿池之地,根本没有经过半分思考。 就好像…… 就好像他仿佛早就知道,镇魂钟终会碎裂,恶灵终有归处。 「滴答」一声。 有什么东西落在脑海中,洛未谙心中颤了颤,抬眼间,瞳孔深处落进阵中的那个人。 第 56 章 洛未谙撤去屏障时,阵法刚成,万籁寂静。圣佛山的天空恢復如初,残留着鬼哭狼嚎后的硝烟与狼藉。 神武那双波澜不惊的脸在看见她后,似乎闪过了「你怎么就是打不死」的情绪。待开口时,又是另一种说法:「你还活着。」 十八位仙尊齐刷刷地望过来,还有坐在最前面的赢尘。 洛未谙笑了笑,身上有些狼藉,嗤笑出声:「你还没死,我怎么捨得死?」 有人在旁边说,洛未谙你真是愈加大胆了。 神武至尊也是你能侮辱的? 洛未谙伸出食指,左右晃了晃,对开口者摇头:「别污衊我,我可没有。」 「你明明刚才才说了……」 「我的意思是,」洛未谙极快地打断他,似笑非笑看向坐在阵眼中的人,「他可不是什么神武,真正的神武另有其人呢。」 尾音落时,抨击的仙神,谈论的仙神,突然像被使了定格术,齐齐静了静。
第103页 风中飘来一片树叶,悠悠荡荡,落在洛未谙掌心。她两指一捏,将树叶翻转至手背,叶尖的位置,指着不远处的神武。 神武眼色微沉,端的一副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 洛未谙就继续笑:「给你们见个人,不晓得过了这么年后,是否还有人记得他。」 月出撤去屏障后,洛未谙见着神武的眼神又沉了几分。 其余的仙神却震惊了。 「这不是流止吗?」 「他怎么……?」 有仙神看出了名堂:「他也是从镇魂钟底下出来的,他之前一直在镇魂钟下面?他怎么会在镇魂钟下面??」 「他不是流止。」洛未谙朗声道。 微眯瞳孔,洛未谙盯着神武,一字一句地说:「流止是我捡到他后,闲得无聊给他取的名字……他的名字叫『月出』,不知在座的各位仙神,有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 当时在镇魂钟底,「月出」这个名字咋一听感觉有些熟,但洛未谙硬是没想起来。 后来在聆听月出描述的过程中,她隐隐想起了些什么。 这个名字,离她太过遥远,也只是在鬼界的话本子上看到过。 那日小黑曾偷偷摸摸藏着两卷书回来,神神秘秘从袖子中掏出,殷勤地献给她。说这是他费了好大劲,从天界搞来的禁书。 洛未谙以为禁书应当是活春·宫这类好看的东西,满心期待翻开后,却不想竟然只是仙界的一部简史。 上面说上一代神武极为痴情,一生只取了一位妻子,生下两个儿子,皆出类拔萃。 大儿子温和俊美,菩萨心肠,样样出众。 小儿子客气懂礼,待人真诚,天赋过人。 仙界神武至尊的选择并非完全是世袭制,靠得是天道认可。若神武后代德不配位,过不了天道那一关,迟早会遭受天谴。 但这代神武的两个儿子如此优秀,众仙神纷纷贺喜,当是下一代神武的不二人选。 既然是不二人选,怎么也得选一个。 到底选谁,这是个难题。 简史就是简史,中间的经歷记录得太少。只见不知为何,时间落在上一代神武陨落,于此同时小儿子在一场意外中身死,而这一代神武的位置,留给了温和开仁的大儿子。 大儿子名叫「月时」。 「意外身亡」的小儿子名叫「月出」。 彼时洛未谙不知这么个东西为何会被列为禁书,如今她望着眼前这人,身旁这人,好像有一些明白了。 …… 就算是本禁书,但八卦之力在于,禁得越厉害,越能勾起人的好奇心,越能传进人的耳朵里。 仙神们活得这么久,多多少少都听过月出的名字。 纷纷睁大了惊愕的眼。 月出客气地笑了笑,超前微微鞠躬,道:「兄长,好久不见。」 神武眯着眼,看不清神色。 下一刻,月出缓缓了神色,继续客气:「镇魂钟下几万年,每一天,我都没有忘记你。」 神武依旧波澜不惊。 洛未谙却夸张地张大嘴,问:「你们兄弟关系倒是很好啊!」 月出:「那是自然。每当我在镇魂钟底被万灵缠身,深陷泥沼,于恶灵抗衡,毁灭后又清醒时,总是想问兄长……他坐在这个位置,舒坦吗?安心吗?有没有好好的管理天宫?或者好好地修炼神力。」 洛未谙:「他当然没有。他日日忙着如何巩固自己的位置,忙着打压鬼界,忙着发动战争,镇压我。我们鬼界没有过上好日子,你们仙者也彼此彼此。」 月出顿了顿。 抬眼看向神武:「兄长,你将我镇压在镇魂钟时,不是说好好替我保护仙界的吗?」 「啪嗒」一声。 有谁的兵器掉了,又慌乱地捡起来。 洛未谙和月出一唱一和,将当年发生的事娓娓道来。 说上一代神武的两个儿子如此优秀,应当天道也很难抉择吧。 仙界日子过得太过逍遥,一直没意向降临,上一代只有在知道自己快要陨落的那刻,开了一次天眼。 他看见天道选了月出时,其实有些吃惊。 他没想到开天眼的这一幕恰好被自己的大儿子看到,也没想到自己的大儿子外表温文尔雅,实则……实则觊觎神武这个位置很久了。 他没有月出那样的天资,只得每日每夜更为刻苦地修炼,才感觉自己朝着神武靠近。却没想到他这样努力了……天道还是不选他。 这一刻他的心生出了异象。 某种念头如上百只狗尾巴草挠他的心脏一般,让他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自己想要什么。 他凭什么不能是神武? 凭什么? 按照人间的世袭制,位置从来都是留给优秀的长子。 他就是优秀的长子,这个位置就是他的。 于是—— 上一代神武陨落时,他同时伸出冰冷的剑,狠狠刺向了自己的弟弟。 月出致死也不能相信,兄长约他出来谈事的这个再平常不过的一天,竟然是他自己的陨落的时刻。父亲死亡的那刻,同时还有自己。 但神武也没想到,他将月出为神的记忆做成恶灵镇压在镇魂钟下,却被他侥倖逃脱了一丝魂魄,这丝极度虚弱的魂魄落在了鬼界,伴着鬼界的怨气、鬼界的一事一物,一直模模煳煳,没有思想,也没有尽头。
第104页 直到有一天,鬼神降临。 …… 众神惊疑不定地听着,有的消化不了,有的不信,有的又隐隐觉得,若没有这么回事,此时流止站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神武淡淡开口:「说了半天,口渴了吗?」 众神齐齐望向他。 他抬了抬眼皮,看着面前的月出,就像在看一只蝼蚁:「说了这么多,可有什么证据?」 证据? 证据早在万年前被他毁灭了。 这事过了几万年,仙神过了几个更替。没有什么,比时间更为有效。 洛未谙见他不承认,冷笑道:「卑鄙。」 「若你们拿不出证据,」有人嘲讽,「才是卑鄙,垂死挣扎。」 「别信她。」 「流止本就是她的人,突然说自己是月出,谁知道她安的什么心?」 「别信她。」 「她不过是想避免再次镇压,编的故事。」 「别信她。」 洛未谙青筋凸起,被这一声声不信扰得有些不耐烦。 也对,突然爆出这样的真相,一直以神武为尊的仙神们,不管是理智还是情怀,都在叫他们不要相信。 眼看气氛再次紧绷,刀刃即刻相见时,一声咳嗽打断了大家。 赢尘慢悠悠从地上站起来,咳嗽着,似乎很不舒服。 左手牵住洛未谙的掌心,湿润与热度同时传来,还有一丝安定。 他微眯瞳孔,看着众人,再咳了声,说:「我有证据。」 众神和月出愣了愣。 洛未谙一呆。 神武看向他,罕见地皱了皱眉头。 赢尘忽然笑了笑,他总是很少笑,但笑起来时,仿佛三月花开,万紫千红。那双漆黑的瞳孔倒影这神武的周围,被他淡淡划开。 他冷然:「有些东西发生了,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就算过了几万年,也留有痕迹。我,花费了一万年的时间……咳咳。」 「今天,就是要你在这里……咳。」 「看看自己是如何死无葬身之地。」 第 57 章 赢尘的话让圣佛山陷入一片死寂。众神睁大眼,瞳孔中闪现惊疑不定。 神武失笑:「赢尘,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没忘,」赢尘手背放在唇边,白着一张脸又咳了声,「我没忘,是你忘了。」 神武顿了顿。 赢尘眯着眼,将视线落在空中飘走的一片落叶上。他抓着身边人的手,这只手小而有力,沾满血腥,却无比柔软。 清晰的声调从他口中溢出:「你违背了天道,自然会受到天谴。如今坐在神武位置上,本应不堪重负。但看你如今这样,神力依旧,精神矍铄,隐藏得很好。为何会这样,我穷尽万年,终于找到了一丝端倪。」 「你从继承神武以来,沿用上代传统,未做大的改动。唯一推出的新东西,便是诀字和包罗万象。」 「诀字只做传话作用,暂且不表。但包罗万象……可是与众神的神力与精神力息息相关。」 赢尘讽刺道:「你让我们将功勋传至包罗万象,不过因为包罗万象是你用神力铸造的藏金库,而当你觉得神力欠佳时,便从藏金库里取食!」 洛未谙愕然看过去:「什么?」 众神死一般寂静。 赢尘继续道:「你若是觉得我错了,有本事现在就毁了包罗万象,你敢吗?神武……不对,月时。」 许久未曾听到这名字,神武的瞳孔微微向内缩了缩。 若这件事是真的,神武不仅是弒兄篡位的罪,更是损人利己,为祸三界的大罪。 「大家难道不觉得,现在晋升为仙尊越来越难了吗?」赢尘道,「以往的天宫,仙尊何止十八?如今的仙君难道不努力吗?大家没有认真做事了吗?还是真的懒散了?」 「大家懒散的原因是什么?是不是觉得不管做了多少事,神力仿佛遇到了瓶颈,升得不太快?」 「现在我告诉大家,」赢尘指着不远处的神武,「是他偷取了大家的神力,化为己用!」 神力这个东西,和怨气不一样。 怨气是鬼的气味,独一无二。神力却是一种附属品。神力可以传给别人,可以吸收过来,可以作为果实,可以吞下肚。 亦可以盗取他人的。 有的仙神依旧站在神武那边,脸色惨白,却有一丝丝动摇了。 赢尘戳到他们的痛楚,仙尊与至尊的天壤之别,仙君难以晋升为仙尊,天宫如今遍地都是碌碌无为的小仙们,能力低下,毫无斗志。 「可……即使如此……你也不能说。」神武的拥护者嗫嚅开口,似乎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有一天自己的信仰,变成了恶魔。 「说什么说?」洛未谙不耐烦地打断这人话。 磨磨唧唧,叽叽歪歪。 和一群伪君子说什么大道理。 「你们不信啊?」她眯着眼,抖了抖没被牵着的手臂。 下一瞬幻处碧绿的藤条。 「不信那就打一架。」 说罢,她将右手从赢尘的掌心抽出,风风火火朝神武的方向飞去。 「砰——」的一声,山峦的一角被噼开了一道口子。 巨响中,赢尘低头看了看空档的掌心,嘴角裂出一道笑。他转头看向身后的月出,道:「你去帮帮她。」
第105页 即使赢尘不说他也会帮,只是他有些疑惑:「你不帮她吗?」 帮。 赢尘道:「我还要做一件其他的事。」 月出心中大定,幻处武器,加入洛未谙的那方。 突然打起来,好几位神武的拥护者立刻加入了战局,好几位站在原地迟疑,不知自己该不该动手。 其中就有九耀、无上、白夜。 九耀:「妈的,现在这是什么情况,我脑子好乱,谁来救救我。」 白夜:「你不是她的朋友,你不帮她?」 九耀:「你不是暗恋她,你不帮她?」 白夜:「……我不是因为犯事,神力被封了些吗……」 九耀想起来这位有前科,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忽而又觉得不对,转向无上:「你又是为什么不加入战局?」 无上:「……」 白夜:「你现在也是无欲无求谁也不帮,清闲观战?」 无上眯着眼,表示自己已置之度外。 九耀却突然想起一件事:「刚才赢尘说的什么意思,就你准备拦着赢尘的时候,说你帮不了洛未谙什么,只敢抱着一个洗脚盆……」 九耀突然不出声了。 因着他想起来当时在小琉璃芬池的八卦。说司命夫人与无上仙尊赌博,输了。赢尘护妻,沉着应战,扭转战局,反败为胜。然后最惊悚的是什么呢? 是赢尘赢了无上的全部家产,却独独扔回去了一个盆子。 洗脚盆…… 盆子…… 脑中的记忆穿起来,九耀瞬间想通了原委,目瞪口呆地瞪着无上:「我草?你他妈不会……也喜欢洛未谙吧???」 白夜转过脸来:「什么?」 无上置之度外的神态崩了崩。 「我之前去过你的神殿,看到个盆的东西,你让都不让我碰,不会就是洛未谙的洗脚盆吧?」 无上:「……」 白夜幽幽地看着无上:「你怎么不说话?」 无上:「……我没有好说的。」 九耀盯着这两人的表情,就觉得整个人就不好了。 妈的。 魔鬼。 …… 这厢战局中加了不少人,洛未谙与月出渐渐感到一阵吃力。 抽了个空档,洛未谙一鞭子甩在天上。顷刻间乌云密布,引来一道闪电。众神以为她将有什么大招。 其实对,也不对。 这招不是她自己的,而是一道信号。 一道给外面成千上万鬼军的信号, 原本她给小黑的命令便是,陪她来圣佛山,藉机离开,等她信号。 当时小黑被神武踢出阵外,这恰好就是一道契机。没心眼的小黑哪里想过大人会不会死在钟内,他只知道,大人自有计划,大人所向披靡。 既然回来了,就要搅他个仙界不得安宁。 所以他领着万千鬼军,在圣佛山外等候,等候那道闪电,冲破天际—— 「沖!!!」 「为我们鬼界!战死不屈!」 剎那间,成千上万的鬼魂再次找到自己信仰,整整齐齐朝圣佛山的方向奔去。 第四次仙鬼大战真是拉开—— 神武似乎没想到洛未谙还有后招,但又觉得这才是那个打不死的洛未谙。 他觉得有些可怜。 因为包罗万象是他的,洛未谙的功勋、神力放上去过,所以他知道她有几斤几两。 再多的鬼军,如今的洛未谙,甚至是差点成为鬼神的月出,也不是他的对手。 因为他不再是一个至尊了。 他有包罗万象——他的背后同样是万千仙神。 最开始的一炷香战斗,神武甚至没有幻处武器,单凭手与所有人对抗。后来被洛未谙看见一款死穴,一鞭子抽在他手臂上。 伤口见了红,却癒合得很快。 洛未谙扬起下颚,耀武扬威地看着他。 神武瞅了瞅自己的伤口,又瞅了瞅她的模样,心中无端掀起了一股火焰。 他不知道她在耀武扬威什么。 这有什么值得耀武扬威的? 她似乎总是很自信,以为天下独尊,实际呢?不过也是一次次死在他的手中。 废物而已。 神武终于幻出武器,目光森然地看着她。 「若是万年前的洛未谙,或许还有与我一战的能力。」神武一步步靠近,天青色的刀泛着冰冷的光,「但今天的你,只能再次死在我的刀下。」 「哦,原来你知道了。」洛未谙不理他的威胁,笑道,「看来包罗万象真是你的东西,你早就知道我神力不够。」 笑。 有什么可笑的! 神武冷淡地抽出手,勐地朝她砍去。 这一击用了七成神力,瞬间将洛未谙击飞。 片刻后,她迅速飞回,依旧是那副笑脸,只是脸颊染了血色。两人兵刃相撞,击起万丈尘埃! 这次她拼了全力,可是仍旧在三招之类,被他击飞。 胸腔剧烈疼痛,洛未谙落在黄沙下,吐出一口鲜血。 而她迅速抹开鲜血,再次飞回原地,朝神武攻去。 月出想帮她,但面对三个仙尊级别的对手,他分身乏术。 小黑想帮她,但可恨自己就算成为大鬼,依旧成不了气候。 「咔」的一声,洛未谙再次倒入地下时,肋骨断了。
第106页 她不知用了多少次全力,甚至伤不了他分毫。 这就是至尊与仙尊的差距。 神武站在远处,以睥睨的姿态看着洛未谙,轻声道:「你怎么还不死?」 是因为,天道选择的人,都不会死吗? 天道? 呵。 天道。 他从不信天道了。 因为他就是天道!! 神武青筋微凸,伸出双手,这次用了十成的力道,真想就这样将她杀死。 洛未谙趴在地上,上半身已疼得麻木,天青色如死亡的宣告,就在她不远的地方。 就在这时,一只手推在了她肋骨处。 这只手,温暖,粗糙,宽大,带着无限力量。 另一只手落在了她的发间,将她凌乱的髮丝嵌在耳朵后面。 赢尘低低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别怕。」 洛未谙愣了愣。 赢尘继续说:「从今以后,你再也不会怕他了。」 那只手托在她的后背,泛着幽幽的白光。 神武带了十成的力道噼下来,竟然被生生当开了。 「轰」声巨响,在这片三人之地处,炸开了一个巨坑。 赢尘于洛未谙位于坑的中心,竟然毫髮无损。 神武一愣,心中莫名发慌,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竟震怒:「又是你?」 「你怎么总是坏我好事?」 「你怎么没死在话册子里?」 他当时费了这么多心思,一是为了引真正的洛未谙现身,二就是为了让这个人悄无声息死在里面。 洛未谙也在颤——她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源源不断从外面进入她的身体。 颤抖的洛未谙找到一丝镇定:「赢尘,你在干嘛?」 赢尘的指尖,碰了碰她的脸。 那张脸本该细腻,白皙,却在此时沾满了污秽,尘土。 「你为我受了好多苦。」他低低在她耳旁说,「以前的我,怎么就不懂得珍惜呢。」 「……你什么意思?」 她勐地转过身去——看见了渐渐变得透明的赢尘。 惊恐地睁大眼。 洛未谙裂声尖叫:「你在干嘛?!」 赢尘咳了一声。 勾唇笑了笑:「这是我早就计划好的。」 她最是看不得他的笑,会让她心脏乱颤,如死亡般。 「你飞灰湮灭后,我跳进了镇魂钟,本想着和你一起,但你的恶灵救了。」他又咳,身子进一步透明。 但他那双流血的手,一直与她紧紧相握。 「我有两个计划:一为让你重生,二为瓦解仙界。」 洛未谙眼睛一闭,眼泪就砸了下来:「别说……我要救你。」 「别。」他右手落在她发间,将她揽进怀里,瞳孔发红。「听我说完,我这些事藏了好久,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她咬住下嘴唇,不吭声。 「是我为芳泽注入了一丝神力,只有这样才能助她找回记忆,将她藏在了蚀骨深渊里,为的,就是剷除白夜。也是我为流止注入了一丝神力,他没控制住,毁了夜之趾,我很抱歉……咳咳咳。」他低声诉说,「然后我将他带进了镇魂钟下,为他找回恶灵记忆。又待那日你被神武知晓身份,弄碎了镇魂钟。」 他就是那个仙界「内鬼」。 「为的,就是让大家重聚在此,揭发神武罪孽。」 「神武或许早就知道了,所以他引我去话册子,想置我于死地。没想到破了你□□的封印。」 「我为你重塑了身体,一直藏在付泽山上,我知你是哪天醒来,那天会成为我的妻子。我盗取了无上取来的烈祖玄鸟,就是为了有一天……能感到你重回巅峰。我本想同你一齐跳下镇魂钟,我怕你熬不过镇魂钟的恶灵缠身,想着若是你熬不过,我便让你恢復神力。」 赢尘吸了口气,凑过去亲了下她的脸颊,声音是从未有过的温存:「你不是一直在找烈祖玄鸟吗?」 洛未谙一颤。 「我帮你找到了。」 她感受到源源不断的东西在两人之间流动,东西充斥着她的身体,逐渐变得有力,饱满。身上的伤口,肋骨,渐渐有了癒合的趋势、她隐隐浮现出不好的预感。条件反射地开口:「我不要……我不要了……」 赢尘便没有再开口说话。 有谁在巨坑外面喊他的名字,是他少有的朋友九耀,九耀飞下来,阴着脸问:「怎么回事?」 洛未谙的眼泪如注地往下流。 「重生,」赢尘道,顿了顿,说,「重生需要两种东西,一是肉身,我将此封在七彩璃花中,做成了铃铛样,你喜不喜欢?」 她胡乱点头。 「然后烈祖玄鸟……烈祖玄鸟。」他低声,将她看了又看,仿佛此生都看不够,又知道再也看不见,印在脑子里。 旁边的九耀突然说:「烈祖玄鸟,不过只是一件简单的神器。传得很神奇,说得到此物,便能让任何人的神力回到巅峰,且是永久。」 但世间,哪有这么好的事呢。 这世间,本就如此残忍。 「但它需要一个活物做引,此活物需得强大,坚韧,心甘情愿,且与用烈祖玄鸟的人,十分契合。」 赢尘透明得如一丝薄烟,同背后的晚霞融合于一体。 洛未谙突然泣不成声:「我不要,你别给我……我不要烈祖玄鸟。」
第107页 「你不要,就杀不死神武。」 「这里没有人杀死他,除了你。」 她重生后一直在找的东西,却从睁眼的那一刻开始,就在自己身边。 赢尘就是烈祖玄鸟。 他为了帮她恢復神力,献祭了自己。 他低下头,将薄烟般的嘴唇,落在她的上面。 似无物。 「你别哭。」 「你一哭,我就死不瞑目。」 洛未谙咬紧牙关,真硬生生逼退了眼泪。只留下红红的眼眶,似胀满了绝望。 「我爱你。」 没有人比我更爱你。 我这么害怕孤独的人。 此后不再孤独。 「还有最后一件东西,要物归原主了。」这是赢尘消散前,说的最后一句。 洛未谙伸手一抓,再也摸不到实体。 她似乎终于意识到失去了什么,尖叫着去抓他。 只这一掌间,便将不远的树木夷为平地。 双手泛着盈盈的白光,那时神力的光泽。 剎那间天昏地暗,与漆黑天空中,噼出两道闪电。 在洛未谙跪地的旁边,直挺挺地立在两道白色人影—— 曾经仙气飘飘,跟在她身后,喋喋不休,夫人夫人叫个不停,照顾她的起居饮食。 如今仿佛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使命,齐齐跪下。精巧的小脸没有了以往的笑意,额头上淡淡露出两道金色的字体。 曰为:无、间。 轰然间。 两道白色身影裂开,变为金色的黑影,黑影散去,两根三尺长鞭跃于人间,细至微毫,金色梵文刻在上面,熠熠生辉,气势恢宏。 所有仙神鬼魂,万千大军,大大倒退了一步。 洛未谙双手一伸,两根长鞭如听使命,乖巧地落在她掌心上。 ——第四卷:烈祖玄鸟(完)—— 第 58 章 「快点快点。」 小黑领着一群灰熘熘的小鬼魂,哒哒哒地闯进无间宫的大门。穿过暗纹雕刻浮木的长廊,朱红的巨柱与翠绿的植被交相唿应,参差不齐。 小鬼们跟得心力交瘁,领头人还一个劲地催促:「快点快点。」 「再不加点脚力,一会儿大人将你们煮着吃了!」 小鬼们一颤,就想起了鬼界的传闻。 传闻这位人人奉信的鬼神大人,曾经以一人之力打败了天上的仙神,让他们听话乖巧,俯首称臣。又传闻鬼神大人本也能做天上的仙神,位置最高的那种,但她看不上,就丢给了自己的一位下属。 要说这位仙神为何如此看不上仙神,因着天上的仙神吃了她的夫君。自从她丢了夫君后,就变得残暴,凶劣,杀人如麻,脾气很差。 所以这些新鲜的小鬼们,听着鬼神的传闻,没见过鬼神的样子,却想了一副牛鬼神蛇,青面獠牙的可怕又可敬的模样。 此时被鬼神下面的副手一催,更觉得自己是不是做了错事要受罚了,胆战心惊。 层层叠叠的树影往后退去,再往前走,便是无间宫的主殿。 殿外站立着两列整齐肃穆的鬼兵,怨气浓烈,面无表情。森冷的尖刀直直地对着夜空,贴肤见血。 小鬼踏入主殿后,便不敢抬头。但依旧能用余光感受到殿内的金碧辉煌,奢靡堕落。 此时主殿的正前方偏上的位置传来一阵脚步声。小鬼们如临大敌—— 是鬼神的脚步。 鬼神对着他们的方向审视了好半晌,突然出声:「人呢?」 小黑站在前面抖了抖,身后的小鬼跟着抖了抖。 鬼神厉声:「说。」 小黑嗫嚅着,左边看了一会儿,右边瞅了一会儿,抬头想了一会儿,低头思考了一会儿,足足磨得鬼神没了耐心,眼看就要抽出无间鞭让所有人灰飞烟灭啦—— 小黑开口:「出来了。」 鬼神明显一愣:「然后呢?我问你人。」 「人……是没有大的问题。」 鬼神不吭声,审视着他。 小黑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就是……除了点意外。」 「……什么意外?」 「就是……」 「你晓得吓我是什么后果。」 「就是……」小黑眼睛一闭,张嘴就开口,「就是出坟的时候被眼前这几个当值的小鬼抢先了一步,已经洗了礼、吃了食,忘了尘!」 掷地有声之后,主殿陷入了死寂。 小鬼们被点了名,想起来了刚才经歷的事。 他们仨是夜之趾新鲜当值的小鬼。 刚才,也就是刚才……夜之趾十七座坟包包上出来一清隽俊秀的男子,如遗世独立的一支寒梅,又如亭亭立直的一支雅竹。 刚出土的鬼,死相都比较难看可怖。 三只鬼视觉疲劳了,虽不觉得可怖,但难看这种事,是无论如何不可避免的。 从没见过怨气如此稀薄,又如此好看的人儿——三位当值的小鬼喜滋滋的迎接他,欢天喜地地为他洗礼、吃食、忘尘。还喜滋滋地告诉他,可提早做选择——是要去来生呢?还是要去鬼界当鬼? 为了提高自己业绩,三只小鬼坐在这位好看的鬼面前,疯狂地吹嘘如今的鬼界有多厉害,鬼神有多厉害,在鬼神的带领下,鬼界出了苗头,根本不畏惧所谓的仙界啦。 好看的鬼认真听了会儿。吐出来鬼界的第一字:「嗯。」
第108页 还未听到第二个字,一团黑云风风火火从远处赶来。 黑云落在三只鬼面前,震得他们屁股下的凳子碎成四瓣。 而后黑云散开,黑脸的小黑望着好看的人面前摆着精美的吃食,眼前一黑,差点被背过气去。 他小心翼翼开口,问了句:「你知道我是谁吗?」 好看的人就说:「你谁?」 草。 小黑再次背过气去。 完都完求了。 …… 第四次仙鬼大战,是被载入史册的一场战役——载入鬼界的史册。 这场战役是鬼界头一次压倒性的胜利。 鬼神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当时洛未谙无间鞭在手,每一鞭都是朝着神武的死穴抽去的。 第一鞭就伤了他,第二鞭见了血,第三鞭第四鞭毫不留情乘胜追击,直接将他抽得皮开肉绽。 很快,大家注意到了他身上的东西。 「那是什么?」有人喊道。 那胸口留下两道金黑色的疤痕,朝外腾腾地冒着黑气。 有人在史书上看过,或者在现实中看过。 「那还天谴的印记。」 天谴…… 天谴印记在身,也就是说,赢尘说的话——都是真的。 如果第一道印记是月出的天谴…… 那么第二道呢? 神武坐在位置上这么多年,一直以慈悲着称,从不杀生。唯一杀的人,便是镇压了鬼神洛未谙。 所以这第二道天谴…… 众神怔怔,一时站在原地,再也提不起手中的武器,挪不开一下脚步。 洛未谙也是一怔,脑中想起赢尘与月出说的话,明明话语还在耳旁,人却再也不再。她呜咽一声,手中便使了十成的力道。 「我他妈要杀了你!」 有幸见证这一次大战的人,心中早就知道,当赢尘身死的那一刻——便已註定结局。 当神武躺在地上终于动弹不了,洛未谙冷静地瞥了一眼周围的人,嗤笑一声,回到鬼界了。 她将后面的事全部丢给小黑和月出处理,圈在无间宫了很多年。 这么多年,夜之趾那十七座坟包,从未有过赢尘的影子。 凡人死后会从坟包里出来,但神仙的死法却有很多种——譬如祭天,譬如灰飞烟灭,譬如沉海,譬如死后成为一棵树,譬如和凡人一样,从坟包里出来。 赢尘是在她面前变为透明的,她根本拿不准,他到底是哪一种。若不是最后一种,那就说明…… 她想都不敢想。 如今她呆在这儿守了不知多少年,每年她感受到赢尘的气息,便跑去夜之趾等,迎来的总是失望。 她想着没关系,赢尘等了她好几万年,她等这段时间没多久。她终于晓得赢尘为何不愿孤独,独自一人的时候,真的太难受了。 后来她便命小黑去夜之趾守着,守着守着……便守到了今日。不想多年等候的结果——如一道闷雷噼在脑海中。 妈的。 洛未谙杀去夜之趾。 …… 赢尘被人扣在了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方。 站了会儿,他有些口渴,便朝旁边的鬼影子讨了个水喝。 鬼影子巨大无比,手持红色巨斧,无脸无形,颇瘆人。 他问什么时候能离开。 鬼影子便答:「无可奉告。」 他再问。 鬼影子依旧答:「无可奉告。」 赢尘:「……」 不一会儿,有道风风火火落在了他的面前。赢尘端着水杯,眯着眼审视着眼前这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洛未谙迎来了两人相见的第一句话。 「我什么时候能走?」 洛未谙愣了下。 小黑听了绝倒,忙谨慎地告诉洛未谙:「刚鬼影子问了他的选择……」似不忍开口,小黑低声道,「赢尘选了来生。」 也就是说,他真的忘干净。 不用他提醒!看他现在无波澜的眼,洛未谙也晓得他忘干净了! 妈的。 气死她了。 洛未谙忍了忍,赢尘死后她的脾气就一天比一天暴躁,没人治得了,如今好不容易看着救星回来了,确实这种局面。小黑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她顶着眼前这人,眼中闪过一轮一轮神色,倒影着他冷淡的脸。 她冷静道:「我有事跟你谈谈。」 赢尘掀开眼皮:「谈什么?」 「谈个恋爱。」 「……」 …… 这日,风和日丽,阳光晦暗。于鬼来说,是个好天气。到了夜晚,一定会有星星。 赢尘刚用过膳,便听见了敲门声。 他不想搭理,但就算他叫她出去,这个做做样子的人,一定也会不请自来,推门而入。 果然,下一刻。 一席红衣闪了进来,进来的太快,导致脚步打滑,磕在了门栏上。不请自来的的人咿咿呀呀扑进来。 赢尘本想远离的。奈何身体比脑子更快,已伸手去接。 轻巧娇小的身躯黏在他身上。 轻轻一撞,还能感到前面的柔软。 赢尘愣了愣,便觉得耳根有些热。 洛未谙在他身上蹭了好一会儿,终于慢吞吞起来,眼睛亮亮地看着他:「今晚的鬼界,我们一起去彼岸河上玩玩吧!」
第109页 赢尘就道:「然后我能沿着彼岸桥去来生吗?」 「不能。」 「那我不去。」 洛未谙就当没听到他说的话,兀自说:「我们可以先一起去逛集市,买点东西。然后去彼岸桥看看烟火,烟火看完了,我们去彼岸河底玩一玩。你还不知道彼岸河底修筑了一条水金栈道吧,很好看的,我修的,因为我不怕红莲业火了。」 她光是这样想着,就笑眯了眼。 就这样看着她,赢尘也不知道为何,那句不去就突然说不出口了。 最近总是这样。 他明明不认识这女人,却觉得眼熟。明明不想考虑她的感受,却总是不由自主为她着想。明明不想答应,却总是控制不住自己。 就像自己的脑海中,还住着另外一个人。 赢尘却对这样一个人,不怎么排斥。 …… 是夜。鬼者狂欢。 灯火将漆黑之地照成了灯笼,染上朦胧的色彩。 赢尘终是在她的软磨硬泡之下出来,甚至还换了身她做的衣服。这衣服雪得照人,料是好料,就是做工……很待考究。 洛未谙在前面蹦蹦跳跳,也不带面具,就这样大喇喇走着。 众鬼没见过鬼神,但能感受她周遭强烈的怨气,猜测她应是只大鬼。行为举止中带了些敬畏。 她走走停停,这儿摸摸那儿碰碰,就是不买。有些惹商贩的讨厌。 「这位姑娘,」有位商贩终于忍不住了,盯着她,「我记得你,你不会过了这么多年还是个穷光蛋吧,买个糖人都买不起吗?」 洛未谙被他说在原地。笑容消失了一瞬。 赢尘的内心突然就闪过一丝肝火。 待他反应过来时,人已走到商贩面前,冷声道:「我要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糖人。多少钱?」 洛未谙一愣,转头怔怔地望着他。 第 59 章 赢尘也不知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只待反应过来后,这句话已经脱口而出。 商贩一愣,听着有钱,便眯着眼笑起来:「今日姑娘有情郎啦?既然如此,人形糖人价钱翻倍,如何?」 赢尘颔首:「行。」 等待糖人的过程中,洛未谙就一直笑眯眯地对着他笑。赢尘被她看得脸热:「有何贵干?」 洛未谙:「你想起来了吗?」 赢尘:「我想起来你就让我去来生吗?」 洛未谙:「不啊。」 赢尘:「那我想不想起来,有何意义呢?」 洛未谙:「……」 反正都是被她拴在身边,走也走不了,打也打不赢。不过,洛未谙偷偷瞪了他一眼,他怎么还想走啊。 糖人做好,商贩舔着脸递过来。 洛未谙吃到人形糖人,上下瞅了瞅,有点丑,和自己的气质不太搭。舔了几口,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口味变了,还是心情变了,总之没有之前的好吃,也有可能是商贩这年头越来越坑,坑在她头上来了。 洛未谙吃得兴致缺缺,几口后递给他:「我不想吃了,你要不要尝尝?」 赢尘:? 而后不管他同意没同意,强迫性塞进他手里。 赢尘举着东西,吃也不是,丢也不是……只有举着,引来好几只好奇鬼的目光。 正当他忍无可忍,要将东西还给她时,此时万千华光,突然在瞬间暗了下来。 赢尘眼前一黑,袖扣处碰到一丝冰凉的绸缎,划过手腕与指尖,从不远处靠近,落在自己的胸口处。 唿吸近在咫尺,飘来属于女子的清香凝淡,赢尘的心顿了顿,便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他想着是不是她弄出来的戏法,或故意制造的场景。为的扰乱他的心智,以达到自己的目的——她最近经常这么干,让他不得不这么想。 下一瞬他感到唿吸进一步凑近,似有柔软的东西贴在他的脸颊处。 叮铃铃,有什么熟悉的声音在脑中想起,又有什么熟悉的画面平铺在眼前。 赢尘一愣,终于忍不住。 却在这时——「砰」的一声,天空突然炸开一丝火焰,将四周染上通透的醉红。醉红落在赢尘的脸色,看不出他的脸色,却照得他怔愣的表情异常耀眼。 「你看!」洛未谙站在他面前,展出娇俏的笑意,盈盈地指着天上,「烟花来了,好看吗?」 烟火由红莲业火演变而来,虽绚丽多姿,但赢尘却无端觉得……热得慌。 她还专门为其增添了其他的颜色,将清一色的红变为了黄的绿的蓝的紫的,光影闪烁。将彼岸河照得透亮,桥上的鬼们喜滋滋的吆喝着,热闹着,谈论着。 听闻今日的烟花要放足足一个时辰,小鬼兴奋地问旁边的人,哪只大鬼啊,怨气多得永不完么? 旁边的人答道,这么大手笔,你猜哪位大鬼吃多了没事干? 小鬼:我这不是问你吗? 旁边的人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地,又指了指身后,意为鬼界的入口:现在上天入地,哪个做主? 小鬼一愣,然后悟了。 这名字说不得,说了是禁忌,生怕得罪了。心脏上下跳了跳,小鬼低声问:那大人为何要做这些? 就单纯的为了庆祝鬼节吗?好像也不是。因着大人统领了鬼界这么多年,也没见过她心情很好地每年鬼节放烟火。更甚者有传闻说她每到鬼节,更加喜怒无常。
第110页 今年这样欢喜,是有什么喜事吗? 当然有,身旁的人神神秘秘地说,眼睛瞥向一方,咳了声,这场烟火嘛,是你们鬼神大人,为了讨情郎欢喜用的。 小鬼缓缓睁大了懵懂的双眼。 …… 洛未谙拉着赢尘去了彼岸河下新修的水金栈道。 栈道是夜之趾的小鬼们不辞辛苦抓紧修盖的,洛未谙为其罩了个屏障,让走在上面的鬼者不被红莲业火侵蚀。 屏障透明而泛着淡淡的暗金色,于红莲业火中莹莹生辉,如被荡漾的水包裹在内,因此取了这水金栈道之名。 赢尘被她拉着,脑中隐隐听到某种声音。叮铃铃,铃铃……细微,轻盈,却一直在重复。 伴随着重复的,还有一些隐隐约约看不透的东西。 洛未谙本是拉着他的,却不知为何走得比以往快些。 水金栈道今日第一次面众,众鬼新奇得很,争先恐后往前面挤。 不知是谁撞了洛未谙一下,也不知道是谁先松的手,总之等赢尘反应过来时,掌心的温热与柔软已空空。 他茫然地抓了一下,抬眼间一时找不到洛未谙的身影。 心中本就被东西困扰着,这下一下子就慌了下。 …… 洛未谙被只小鬼差点撞到,这让身为鬼神的她很没有面子。 虽然最初她只是想装作被撞到的样子趁机扑在赢尘的身上,但想像还没付诸行动,就被撞得破灭。 真是日了狗了。 洛未谙晦气地拍了怕踩脏的衣裙,正准备找赢尘在哪儿,突然被一双夸大的手抓住了。 她一愣,看见了居高临下的赢尘。 他似乎有些生气,嘴唇绷成一条细细的直线,薄而红,瞳孔的色彩很深。 「多大个人,」他开口,「还不会走路?」 洛未谙想解释来着,但转念一想,又生一计:「怎么?」她眼角弯了一下,「你刚才没有抓住我的手,担忧了吗?」 赢尘:「……」 他神色未变,脑中却百转千回。于是停了好久,才匆匆想出一套说辞来,于是赢尘冷着脸问她,语句流畅:「从这条道走,与从彼岸桥走,有什么不同?」 「我正问你这个,你突然就不见了。」赢尘补充。 洛未谙看了他会儿,也没失望。嘴角很轻地笑了笑,有种心照不宣的美意。 「当然有。」洛未谙朝旁边一指,「这条栈道更漂亮,景色可是大大的不一样。」 赢尘:「……」 「这条道是我的东西,我想让它成什么样就什么样。譬如这个……」她朝他挑衅笑了笑,一个响指下,只见满眼红莲业火突然静止了一番,下一瞬如注入了神识,火中红莲颤抖了几番,如花一般争相开放! 赢尘愣了愣。周围的众鬼发出惊嘆的「哇」,表示从未见过如此这般,见红莲业火如听话的花瓣一般,乖巧美丽。 洛未谙有些得意。问他:「你觉得好看不好看?」 那双眼在业火的照耀下,极为闪耀好看。 叮铃铃,叮铃铃。他觉得脑海中的声音似乎大了些。 响指又起,开放的红莲又变了性状,似含苞欲放的花骨朵。众鬼又是「哇」的感嘆。一会儿又变成山形,湖泊形,地毯样。 她又问:「你觉得好看不好看?」 旁边有人说:「鬼神大人真爱她的情郎唉?今天运气真好,怎么这么好看。」 她站在那儿,脸色就有点泛红。 「从今以后,我宠你呀。」 赢尘喉咙一动,生生咽下什么东西。 叮铃铃,叮铃铃,叮铃铃。叮铃。有什么声音似控制不住,又似眷念的画卷,在眼前平铺开来。 铃声让他本就不受控制的情绪冲破最后一丝阻碍,强烈喷涌而出。 那些画卷,突然就无比清醒起来。 赢尘闷哼一声,惹红了眼眶。 曾经他心系银铃,是觉得它是归路,能将她找回家。 如今他才知道,这是两人的蛊。 冲破洗礼忘尘的蛊。 恍然间,才知,从不曾真正忘记。 银铃光下,那道熟悉的红影,是他这条路上唯一的欢喜。 …… 鬼节过后,洛未谙不想离开赢尘,她觉得今晚的气氛不错,甚至可以乘胜追击。 但说要留宿这种事,女生开口多不好意思啊。她活了几万岁,就像才活十几岁一样。 这事一直都是赢尘主动的,她向来矜持。 矜持的洛未谙在他房子外面磨磨蹭蹭了好久,待她觉得他脸色不太好之时,终于觉得今天好像不是时候。 假咳一声,洛未谙慢悠悠起身,慢悠悠挪步,三步一回头。 「我明天再过来看你呀。」 「好。」 「你这里还缺什么吗?我叫人送来。」 「不缺。」 洛未谙嘟了下嘴,不开心地往外面走。 刚走了两步,被人拉住了手腕。 五指纤瘦有力,棱骨分明,温热粗利。那是经歷了磨难的手,不与从前的翩翩公子比。 身后传来赢尘淡淡的声调,似将所有的情绪起伏压在了理智之下。 「你等一下,我有事跟你谈谈。」 「谈什么啊……」 赢尘顿了顿,在她转来的眼眸中,倒映出他微弯的眼角和上扬的唇。
第111页 洛未谙突然就愣了下。 砰砰砰。 她觉得,有什么大事在前方等着她。 只见赢尘双手一伸,将她突然扯进怀里。半刻眩晕间,洛未谙仰头看见他精巧的下巴。 赢尘位于她身后,就像他透明的那日,将气息喷洒在她耳畔,温暖,湿热,掀起战慄。 他低声,沉沉开口:「忘了吗?今日七月初五。」 七月初五。 是你定的鬼节。 「我们该谈个婚嫁。」 ——正文完—— 番外 鬼界大名鼎鼎的鬼神要重新举办婚礼了。 不少人收到了邀请函。 她和赢尘婚了两次,第一次没新郎,第二次没记忆,甚至还打碎礼堂的案几茶碗。她日日觉得不满,觉得没仪式感,某日夜晚灵感突发,为何不重新办个? 她就不信这次还会出差错。 洛未谙精心挑选八十八只千鹤送舞,务必通知到人的面前,保证人的到场。 八十八个人,一个都不能少。 若你不是八十八个中的一员,表示你的面子还不够大,人际关系不够广,沾不到此次的福气。 …… 洛未谙最喜欢这种热闹的场面了。是以灵感突然后每日便兴致勃勃,左右招揽,安排,面面俱到。 她告诉小黑,到时候鬼界入口就大大敞开,与民同乐。但进入无间宫的人只有那么八十八个,不得错了。 无间宫设有宴席,祝贺,舞斗场面,吟诵等,好多个洛未谙喜欢的环节。 小黑也喜欢热闹事,又是大人的生辰,是以当作自己的人生大事来做。 不过赢尘却不怎么喜欢。 他觉得上次的仪式已经很足了,不必再多次一举。 他这个人独来独往惯了,一个人有些孤独,两个人刚刚好,三个人有些吵,再多了就不太受得了。 万一又生了什么异样……说实话他对婚礼好像也有些忌惮。 尤其是当他知道那八十八个人中还有谁后,眼色一沉,眉毛一挑,嘴唇一抿,就有些不开心。 「你请这两个人干什么?」 洛未谙正在念咒,思考一种漂亮千鹤起舞,闻言没怎么在意,随口答道:「自然了,他们之前也帮了忙嘛。」 虽然但是。 其实她才不会告诉他,为了凑齐这八十八的数字,逼不得已请了不少她不是特别熟的人。 「无上就算了,」赢尘忍了忍,「白夜帮了你什么?」 洛未谙早就想好了,笑眯眯道:「帮我杀了白华。」 赢尘:「……」 她用余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他一眼,用鼻子哼了声:「感谢他捨己为人,帮我剷除情敌。」 赢尘:「……」 他嘴角勾了个弧度,淡然道:「我只有一个,你的倒不少。」 她也不过两个嘛,哪像他,虽像白华一样大胆追求的人只有一个,但天宫上下觊觎者可不少。 「我那些只是浅薄的迷恋。你这些暗恋者跨越世俗的鸿沟,心理的障碍,不可谓不是真爱。」 她说不过他,想一想,就有些不开心。 她不理他了,自己一个人设计千鹤献舞。 赢尘又问了句:「真要请他们?」 洛未谙撅嘴哼了声,骂了句:「小气。」 赢尘:「……」 呵,这两个也是敢来。 这不是自找虐吃,气不死他们。 …… 鬼神婚礼这天,可谓是普天同庆。 鬼界装饰得比过鬼节更盛大,更敞亮。天空泛出一丝幽暗的蓝,一个个仙气腾腾的仙者落入鬼界,各色服饰,欢声笑语。 为首的乃新一代神武,前夜之趾城主月出。巨影红斧持有者立在无间宫入口前,朝着昔日熟人淡淡颔首,而后放行。 受邀的仙者曾或多或少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闯过鬼界入口,对着巨型守门人或多或少存有忌惮。进门的时候隔得远远的,生怕那手中的巨斧一个不小心伤着了自己。 那就得不偿失了。 月出到后,无间宫大殿内已经到了不少人。 左右不分尊贵。带着怨气的大鬼与仙气傍身的仙者坐在同一桌上对弈赌博。小鬼坐在仙者旁边看着正中央的歌舞,交流着,谈笑着。 月出抿嘴一笑,受了来自仙界与鬼界的同时跪拜。前者是因神武的身份,后者是因夜之趾城主的身份。 他今日当了这证婚人,觉得无比荣幸。 吉时快到,月出望了望天色,坐在证婚人的主位上。 殿中停了歌舞,鬼者仙神各司其职,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就这么巧,无上恰好坐在白夜身边,精緻得剃了鬍子,一改老头模样,年轻了不少。左边一派淡然悠逸,超凡脱俗。右边俊美冷峻,面含桃色。 白夜低声:「我以为你不会来。」 无上端着茶杯:「我为什么不来,我又没做亏心事。」 白夜假咳着,撇过眼:「有些尴尬。」 无上:「你应该称为荣幸。」 确实荣幸,就是这场婚礼吧,与以往都不太一样。两人一口说着荣幸一口说着尴尬,其实心理都不太好受。毕竟是暗恋了好多年的人。和别人成了夫妻不说,还要当着他们的面再结次婚。 夺笋吶。
第112页 九耀瞅出两人之间氛围不对,乖巧地伸来一颗头,乖巧而「不八卦」地问:「你们准备了什么再婚礼物?」 无上与白夜对视一眼,顿了许久,齐齐开口—— 「一个盆。」 「一幅画。」 九耀:「……」 婚礼送钟情信物,这他妈才是夺笋啊! 三人在这里摆谈着,谈着谈着就觉察出不对来。 怎么谈了这么久,新郎新娘还没到正殿? 正当月出皱着眉,眼看吉时快过时,突然,正殿门外显出一道黑色的影子。众神众鬼翘首以待,看见了满脸尴尬的—— 小黑。 小黑咳了好几声,酝酿很久,才极其艰难地开口:「不好意思啊各位,大家继续吃继续奏乐继续舞,大人们……额,临时遇到点事。」 众神:「……」 众鬼:「……」 ??? …… 洛未谙原本计划得极为周全,卡着时辰准备出门进行婚礼。 赢尘由着她折腾,已穿好礼服往外走时,千不该万不该,小黑不该这时候闯进来,问洛未谙情况:「大人,门外好些贺礼,放在无间宫书房可以吗?」 书房自从她修建无间宫后就是个摆设,当然可以。 她摆摆手,正想说这种事就不用来禀告了。却听见门外赢尘的声音:「等等。」 这音调,含着些冷意。 赢尘继续道:「你让开些,我要看看这些贺礼。」 小黑讨好道:「其实这些个小玩意,您也是不用看的。」 赢尘没吭声,威压落在他身上,让他无端抖了抖。 而后他就看见了贺礼中最显眼的两个。 金盆和画卷。 更气人的是,金盆不是原来的金盆,是无上新做的!更加精緻更加好看,盆底没了银铃图案,却改成了两人相识的那个游戏——黑金方块。 画卷也不是原来的画卷,是白夜重新画的!上了缤纷的墨色,看起来生动极了。 赢尘的脸一下子就黑了不少。 洛未谙没等来及时,却等来了黑着脸的赢尘。 她「哎」了一声,悉心教导道:「你在凡间入世少,还不懂得婚假的规矩嘛?拜堂前新郎是不能闯进新娘子的闺房的,这样寓意不好呀。你都是结过两次的人了,怎么这都不知道呀。」 当是时,赢尘心中却下了决定。 他立在她面前,慢条斯理解了礼服最上面的扣子。 赢尘极少穿白色以外颜色的衣衫,这是她重生后,身边两位丫鬟告诉他的。 但她晓得,再次相见后的第一眼,她就觉得这红色穿在他身上,带着不可描述的禁/欲美。 极为好看。 修长的五指一点点解着扣子,丝丝缠绕,无端生风。那张精緻轮廓的脸,变得魅惑了起来。 洛未谙:「你干嘛呢?」 赢尘道:「反正已经结了两次了,也不差这一次。」 洛未谙头顶问号。 「既然我们每次婚礼都会有些或多或少状况,这一次,也不能让其他人失望是不是?」 每当赢尘开始觉得话多时,她就有种要完的错觉。 果然,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已被人推向身后的婚床上。 精緻繁重的凤冠落在了床榻上,发出「啪嗒」的响声,赢尘三两下褪了她的鞋,将人推上了床。 他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她脸色有些红。 抬脚假踹了他一下:「你干嘛呢,吉时要到了。」 「什么吉时?」赢尘反问,「是这件事的吉时?」 说着,他淡然地褪了她最外层的衣衫。 洛未谙:「……」 他怎么想着这种事?? 但她根本没法阻止他。 就算他死后神力尽失,她稍微用些力气便能将他推开,但此刻被他笼罩下,屋外欢声笑语,屋内寂静心跳,赢尘就是她的死穴,万年前推不开,此刻也推不开。 赢尘直接鲜艷的红服丢在了地上。 低头吻向那双饱满炽热的唇,唇间胭脂绝色,无声诱惑。 洛未谙呜咽一声,便伸出双手搂住他。 赢尘听着这声音,一硬,便有些受不住。 强硬的双臂半托着她,半用力地扯掉最后一件,两人丝毫不管外面人的状况,提前入了人洞房。 小黑见着吉时快到,有些心急,正想敲门催一下,抬手间听见了一些特别的声音。 女人的呜咽和男人的喘息。 小黑:「……」 他虽然看着小,但其实也是活过很多年的人。虽没谈过情爱,话本子却看了不少。剎那间脸色爆红,他抖着手收回来,心想这婚礼看来又是办不成了。 …… 赢尘将洛未谙抵在了他与床栏之间。床栏吱呀作响,愈演愈烈。最后不堪重负,竟然有垮塌的趋势。 她刚想尖叫一声。被他低声制止:「小黑可在外面。」 洛未谙便收住了声,嗔怪地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暗含春水,无限荡漾。眉间含情,脉脉无言。 她受得住百倍的瞳孔与折磨,却受不住这一击。 赢尘心中一顿,突然加了些力道。 他向来知道她长得好看,就像第一次见面,她于道路中拦住了他,若是换个人,或许他连抬眼都不想吝啬。
第113页 他天生就是佼佼者,凡间的师傅曾不忍他堕落,一遍又一遍地告诉他:「你可知那洛未谙生来便不是凡种,你受之天道,若你们强行在一起,日后的路,只会堕入无间,鲜见光明。」 无间? 赢尘彼时对这两个字,没什么多余的想法。直到日后他突然被师傅强行灌入了大量灵力,强行飞升后,才真正开始了他这条道路。 他守着这条道,一个人走得极为艰辛。但这条路,不止他一个人在走。 漆黑尽头,抬眼眸间,满手温热。 银铃作响时,他恍然想起当时回师傅的这句话。 「她是这条无间路上,唯一的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