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帝王独宠的小白兔》 第1页 《成为帝王独宠的小白兔》作者:棠叶月【完结+番外】 文案: 云珺是云太师的么子,因早产而体弱多病,常年养在府中,从不见人。 一场大火,让他重生到太后养的,一只毛茸茸的小白兔身上。 在宫里,云珺听到当今那位冷血无情的皇帝,对府上大火满不在乎的样子,气得他当场狠狠咬了皇帝一口。 可皇帝非但没把他做成麻辣兔头,还将他养在身边。 云珺这才发现,其实皇帝在暗中调查太师府大火的起因,想给他家一个真相。 等水落石出的那天,见皇帝为太师留下清誉,云珺心生感动,当晚做了回御兔该有的样子,让皇帝抱着睡觉。 直到半夜,他在皇帝的怀里变回人形。 钟傅璟抽出匕首,厉声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云珺抱紧被子瑟瑟发抖,「我若说我是兔子变的,你信吗?」 钟博璟x云珺 兇狠无情只对受温柔的帝王攻x软萌易炸毛前期美兔后期美人受 [本文相关] 1问:为什么受会变成兔子又能变回人身? 2答:因为作者突然想写萌宠便化身仙女救了受将他变成兔子去到皇帝身旁,受懂了感情那一夜过了午夜十二点就会变回原形。(别信) 3一切设定服务于剧情。 4古代耽美,宫廷故事,甜文1v1。 5故事背景原创架空,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内容标籤: 宫廷侯爵 情有独钟 甜文 萌宠 搜索关键字:主角:云珺,钟博璟 ┃ 配角:接档文《当隐婚对象失忆后[娱乐圈]》求收藏! ┃ 其它:宫廷甜文,1v1 一句话简介:小白兔能有什么坏心思? 立意:不造谣,不传谣,真诚待人,广结善缘。 第1章 01.死而復生 恭喜!是只健康的公兔…… 云珺闻到一股呛鼻的烟味。 他干咳着睁开眼,面前昏黄一片。 墙上,倒映着摇晃火光。屋顶布满乌云般的烟雾,急速朝他压来。 云珺惊慌失措地爬下床,「来、来人啊……咳咳咳——」 他一开口,被浓烟呛得干咳,忙拽起袖子遮住脸。 屋门敞开着,但没有人回应。 屋外,燃烧的声音徐徐传来,令人毛骨悚然。 云珺走出两步,被放着晚餐的桌角绊了一跤。 和他一起摔在地上,是烧成柴的房顶。 他吓得蒙住眼睛,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这到底怎么回事…… 还未反应过来,他宛如被抽走全身的力气,瞬间失去了意识。 · 也不知是过去多久,云珺耳边传来奇怪的声音。 他慢慢睁开眼,一片碧空如洗。 坐起身后,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云珺抬起手,倏地瞪圆了眼睛,浑身僵硬地看着眼前匪夷所思的一幕。 他的手……他的手怎么变成毛茸茸的肉爪子?! 他看自己的身体,赫然是一具公兔子的躯壳,还有一条小尾巴。 云珺傻了眼,呆坐在地上半天。 在他周围,几只兔子悠哉悠哉地跳来跳去。 云珺紧紧闭上眼,他不信,这一定是梦,是幻觉! 可他眼睛都酸了,眼前画面没有变化。 他真的……真的在大火中丧身,然后投胎到了兔子身上?! 但是,他家怎么会发生大火啊? 云珺是当朝云太师的么子。 他出生时因早产落下病根,从小体弱多病。 但凡有个颳风下雪,必定头疼脑热,卧床不起。 云太师不准他走出家门口的小院子,他的身上也总是混着一股中药味儿。 大火发生前,他像是平时那样,喝完两大碗药汤,躺在床上小憩,等睡到傍晚再起床吃饭。 醒来时,却遇到那场大火。 云珺不知家人情况如何,会不会因他的离世而在伤心难过。 他坐在地上好半天,才开始活动四肢。 变成兔子,也要活下去。 刚开始他的身体不怎么受控制,走得歪七扭八跌跌撞撞,总是一头栽在地上。 但他的魂魄感觉已经与兔子融为一体。 不出多时,他便像其他兔子那样,撒开了腿自由自在地奔跑。 日上三竿,云珺被明晃晃的太阳晒了一脸。 不远处,有人走来走去,他定睛看去,都是一身宫人打扮。 云珺再往前看去,草坪旁圈着木栅栏后,竟是朱色宫墙。 越过墙后一排垂柳,另一边矗着两座宫殿,他赫然置身于皇宫之中! 还不等云珺反应过来,栅栏的另一头,浩浩荡荡走来一行人。 云珺见有几只兔子朝那行人跳过去,他得装兔子装得更像些,也跟了过去。 队伍前头,三个穿着华服的女人。尤其最中间的那位,一身绫罗绸缎,髮髻上珠光宝气,尽显雍容华贵。 身旁两位看来气质不凡,可从打扮上来看,却是矮了一头。 云珺猜这群兔子,大概就是后宫里哪位嫔妃养的。 一行人走到不远处的凉亭内坐下,紧随其后的宫人们左右站开,俯首贴耳,一声不吭。 有一个宫人走来,打开栅栏,从菜篓子里往外倒饲料。
第2页 云珺身边的兔子,一窝蜂地跑过去,他也发现自己饿了。 他挤不进饲料最多的地方,只能在外围捡拾些落出来的菜叶子、胡萝蔔条、番红果块…… 新鲜的胡萝蔔条慢慢往嘴里送,清爽的口感虽有些陌生,云珺却觉满足。 一旁又走来一个宫人,他手里拿着两片鲜嫩的菜叶,弓着腰,在引几只兔子。 云珺不想和其他兔子抢,便跟了过去。 那引兔子的宫人见状,谄媚地对那雍容华贵的女人说:「太后,小兔子这就跑来了。」 太后! 云珺嘴里的菜叶子差点掉出来,他竟然投胎到太后养的兔子身上! 而在太后身边的两位女子,便是太妃了。 「太后的兔子都很活泼啊。」 「皇帝尽孝,送来这么可爱的兔子。」 太后放下茶杯,「区区兔子罢了。」 两位太妃面面相觑,尴尬地笑了笑,马上生硬地换了个话题。 「太后,关于云太师的事……」 云珺的爪子一顿。 太后:「皇帝已经告知哀家,谴人去处置了。」 「云太师府上突然发生大火,竟然一个都没活下来……太作孽了……」 「是呀,七十六口就这样没了……而且外面还传言纷纷……」 菜叶子落在地上,云珺傻了眼。 他……他刚才没听错吧? 他的父母家人,都没了? 怎么……怎么会这样! 小兔子蹲坐在地上,神情呆滞,好半晌都没有反应。 而两位太妃的话,清晰地落入他的长耳朵里。 「外面都说,是皇帝怀疑太师联合太子,想推翻当今圣上……」 「还说皇帝手里捏着证据,可太师位高权重,不好随便处理……」 「很多人都信这场大火不是意外,毕竟咱们这位皇帝啊……」 毕竟这位皇帝,多疑,爱猜忌,性格反覆无常,还兇残暴戾,冷血无情。 云珺虽然常年在家,但他对皇帝也有所了解。 三年前,先皇在祭祖狩猎时突发心疾,虽连夜送回皇宫,但回天乏术,不久病逝。 本应由太子继承皇位,没想到先皇立有遗诏,立其弟——当时已为郁王的钟傅璟继任。 对此朝堂上下多有不满,尤其以太师和宰相为主,说郁王远离朝政多年,对政事的了解不如太子。 可违背遗诏就是违背皇命,要诛九族。 无奈之下,大家只能拥立郁王为皇。 郁王钟傅璟继位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把太子送去空山寺。要他为先皇守灵,直到成年为止。 这引得朝野内外议论纷纷,都说皇帝是想褫夺太子封号。有官员向皇帝提出异议,却被皇帝抓入大牢。 就此,当今皇帝在位区区三年里,落下这么些名声。 如今太师府忽然一夜大火,事出突然,又并非毫无徵兆,自然引来议论纷纷。 云珺相信自己的父亲,身为三朝元老,即便再有不满,也不会冲撞皇帝,让皇帝猜忌。 想必皇帝无中生有,又忌惮太师的声望,视太师为眼中钉,便生造大火意外,想徇私报仇! 云珺越想越难过,豆大的眼泪珠子往下掉,浸湿了菜叶子,落在地上映出点点斑驳。 他原以为只有自己的屋子着火,想着以后有一天离开皇宫,回到府中看看自己的父母家人。 没想到现实却是,剩下他一个人……一只兔子,孤零零地苟活于世。 小兔子抬起两只爪子,捂住眼睛。 一阵安静后,有个宫人急匆匆地跑过来,通报说:「启禀太后太妃,皇上来了。」 云珺一下子抬起头,瞬间收起眼泪。 好哇!说曹操,曹操就到! 云珺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看到皇帝已经走到面前。 他抬头看去,皇帝人高马大,犹如一座高山。 皇帝对太后说道:「太后,儿臣近日收到太子士洲的信,这一封是他写给太后您的……」 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来,递到太后的面前。 一旁宫人为太后收起信。 太后:「孙儿给哀家的信,倒是要通过皇帝来检查,才能让哀家看一眼?」 皇帝却笑道:「儿臣不过是顺手,若太后不喜欢,下回太后您派人来取吧。」 他们二人阴阳怪气一番,连一旁的太妃都不敢答话,周遭的宫人们更是大气不敢出一声。 云珺想起来,太后其实不是皇上的生母,也曾反对过让他继位。 太后垂眼,端起茶杯,「恐怕皇上今天来找哀家,想说的不只是这件事吧?」 皇帝挤出笑容,「朕听闻最近宫里有些风言风语,不知是谁在煽风点火,扰后宫的清静。」 听到这话,两位太妃下意识相视一眼,脸上也青一阵白一阵,纷纷朝太后投去求饶的眼神。 太后一句「知道了」便可把皇帝打发,可她却盯着皇帝道:「皇帝若是什么都没做,为何怕人背后言。」 皇帝分明还是笑着,可眼神朝太后看过来,如一把泛着冷光的尖刀,笔直地捅到她的面前。 周围的宫人们吓得低下头。 皇帝:「儿臣是不希望太后,为这种小事烦忧而已。」 「朝廷失去三朝元老,一家的栋樑再不能为朝廷卖命。」太后道,「你却想着,如何闭上宫中众人的悠悠之口。」
第3页 蹲在桌子旁的小兔子云珺,感动地看了眼太后。 「就算朕不管,太师全家也不能起死回生。」皇帝一脸冷漠,「意外就是意外,不是任何人说多了,就成了阴谋。事到如今,可惜也没用。朕只是不想后宫里,满是闲言碎语。尤其是从太后这里传出去,叫人听了,还以为太后也不满朕,想谋算什么事,这反倒是叫你难堪。」 话中带刺,刚说完,周围站着的宫人们齐齐下跪,「皇上息怒!」 原本还在凉亭里吃东西的小兔子,被工人们的反应着实一吓,纷纷跑了出去。 而只有云珺还在。 他跳到皇帝面前,看到皇帝脸上的轻笑,心里不免生气。 太后只是难过他云家的遭遇,可到皇帝眼里,反而成了想动摇帝位的企图,疑心未免也太重! 而刚才谄媚的宫人跪在一旁,眼睛贼熘熘地一转,正想着该怎么表现自己。 他看到蹦到皇帝跟前的兔子,立马有了心思。 这宫人说:「皇上息怒,太后是关心皇上,不想旁的人误解了皇帝。你看太后把皇帝送来的小兔子,养得多健康多活泼啊!」 众人抬眼一看,果然瞧见一只小兔子,略略歪过脑袋,带着点无辜的神情,朝皇帝看去。 怪可爱的! 然而云珺压根没听宫人在说什么,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皇帝,突然后脚一蹬,亮出爪子,拽着皇帝的衣摆,三两下跳到了他的手臂上。 那宫人见状,连忙讨好道:「皇上您瞧!小兔子多喜欢您——」 皇帝钟傅璟板着脸,单手抓住兔子的脖子,举到自己的面前。 云珺看皇帝脸上的漠然无情,气得龇牙。 他想都没有多想,照着皇帝的手,低头就是一口。 啊呜!!! 第2章 02.捏住后颈肉 御书房里的兔子窝。 云珺一口咬下去,却有些后悔。 皇帝手上用劲,肌肉瞬间变成石头般的坚硬。 他的力道收紧在手指上,反过来掐得云珺有些喘不过气。 云珺微张着嘴,喊不出声,门牙隐隐有些酸痛,四肢还用不上力。 他以为自己又要死了…… 皇帝换了只手,捏住他的后颈肉,提到自己面前。 皇帝说:「太后的确将兔子养得极好,会主动爬上来,咬朕一口。」 他看了看被咬的大拇指,上头留着两道短短的牙印,没有见血。 跟在皇帝身边的宫人见状,忙说要喊御医。 皇帝抬手阻了他,扭头看向咬人的兔子,冷笑道:「朕很久没吃过麻辣兔头,今天就拿你开胃!」 「皇帝!」太后扶着石桌站起身,「这是哀家养的兔子,不管你想做什么,也都得先过问哀家。」 皇帝依旧拎着小兔子,笑说:「这本来就是朕送来的兔子,朕想带走,太后也捨不得给?」 太后则道:「皇帝莫不是忘了哀家信佛,你想要生杀哀家的兔子,哀家岂能同意?!」 皇帝将兔子轻轻抛起,一把握在手心,笑了笑:「朕就不杀这只兔子……但这种咬人的兔子,不能留在太后的身边。」 云珺渐渐回过神,不由得挣扎起来。 不要哇!!皇帝把我带走,一定是会吃了我! 可让人听来,他不过是发出很轻的、嘤嘤的叫声。 太后也不想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为了只兔子与皇帝争执不休。 可她知道,皇帝哪里是要和她计较一只兔子,分明是在跟她在计较。 计较后宫里的流言蜚语,也计较大家到底是听太后的,还是皇帝的话。 太后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句来:「皇帝,你想拿走哀家的兔子,也并非不可。但哀家不想兔子到你手上,不出一天就死了,回来说哀家养不好兔子。这只兔子,是哀家交给皇帝来养,你不准给哀家养死了!」 皇帝捏了捏手里的兔子,假笑道:「遵太后旨,那么儿臣先行告退。」 云珺:嘤……嘤嘤! 云珺被皇帝捏在手心,动也不敢动一下。 等走出一段路,云珺感觉到皇帝的手指开始用力。 难道现在就要处理了他?把他丢进草堆里?河里? 云珺紧闭双眼,全身团成一团,认命般的抱住自己双腿,等着接下来的命运。 他一下子落在一个温暖的地方。 原来是皇帝曲着手臂,抱他在怀里。 皇帝的脸上看不到刚才与太后,你来我往时的狰狞,他伸出一只手指,挠了挠云珺的脑袋。 钟傅璟低下头,像是在对他说话:「朕不会吃了你,朕会好好养着你。」 云珺一点都不信。 刚才钟傅璟几乎要掐死他,说不吃他,不代表不会要他的命。 云珺十分警觉,一旦皇帝有任何举动,他立马逃走! 可钟傅璟像是看穿他的意图,手指轻抚在兔子的后背,随时随地都能捏住他的后颈肉。 云珺没辙,只能乖乖地趴在他的手臂上。 和煦的春风拂面而来,午后阳光照得身上暖和舒服,云珺感受到难得的安逸。 兴许刚才太紧张,放松下来的云珺浑身懒洋洋,不想多动弹。 走了一段路,云珺发现皇帝带他来到了御书房。 殿内,挑高的屋顶中间一扇正方形的天窗,中间撑着雕花的云杉木窗槅,阳光落下来,亮亮堂堂。
第4页 钟傅璟轻轻抓起小兔子,放在他的书桌上。 「白茯!」钟傅璟喊来贴身宫人,「找个空地给兔子搭个窝,让人准备一日三餐。还有,不准让兔子跑了!要是丢了兔子,或者养死了,你带着宫人去给太后谢罪。」 叫白茯的宫人忙低头拱手:「遵旨。」 钟傅璟笑着收回视线,看到小兔子乖乖地坐在桌子上,面对方向却是白茯,好像在看着他。 「在看什么。」钟傅璟身手摸了摸小兔子的脑袋,「朕的书房好看吗?」 云珺被摁着低下头,心里嘀嘀咕咕,我第一次见御书房,还不让我多看两眼啊。 他没忘记自己是只兔子,马上露出一脸的茫然。 皇帝不再管他,将他放在桌子一角,自己坐在书桌旁开始批阅奏摺。 直到白茯前来通报,说兔子窝搭好了。 小兔子回头看了眼皇帝,他竟然没有半点被打扰的怒意,反倒是高兴地搁下笔,一手抱起小兔子,笑道:「走,去瞧瞧你的新窝。」 新窝就摆在书房一边的墙角下,坐在书桌后的皇帝,只一抬头就能看到。 甘草垫上摆着两张软垫,白瓷盘子上的干草堆,一旁的两只碗里盛着清水和食料。 皇帝放下兔子,仿佛是威胁地点了下兔子的脑袋,「小兔子,朕答应了太后,得好好养着你,你要乖一点,一大群宫人的脑袋可都系在你的身上。」 云珺跳上软垫,嘆气地低下头,脑袋挨在前爪上,团起身来。 这下,他不用想着如何逃走离开皇宫。 反正他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他没有家,没有家人了。 而且,皇帝和太后的话摆着,宫人们一定会格外关照他。 但凡他踏出御书房半步,就会有三五个宫人冲上来抓他。 他往窗外瞄了眼,就看到站在屋外的白茯,屡屡往自己这边瞄过来。 云珺无奈,云珺嘆气。 经过一整天的折腾,他也累得够呛。 可他不敢睡,生怕皇帝突然来了脾气,送他去御膳房。 云珺瞪圆了眼睛,脑袋忍不住一磕一磕。 不行,他不能睡,万一睡着了……皇帝要把他…… 身后的皇帝,毫无一点动静。 云珺实在撑不下去,脑袋一歪,很快睡着了。 再醒来,云珺抬头看到窗外挂着一轮明月。 月上中天,临近子夜。 他平平安安地睡了一觉。 想不到皇帝压根就没想着处理他,甚至都没吵他睡觉。 御书房内烛光明亮,云珺回头,看到皇帝依然坐在书桌后。 不同的是,原本堆在桌子左边的奏摺,眼下都放到右边。 变成兔子后,无论是视力还是听觉,都变得无比敏锐。 就算趴在隔了七八尺外的软垫上,也能清晰看到皇帝的神情,连他随着书卷文字移动的眼眸,都…… 皇帝不看书了,抬起头看向自己。 云珺一愣,连忙装模作样地舔自己的毛。 过了好一会儿再偷偷回头,皇帝收回了视线。 云珺松了口气,他跳下软垫,在御书房里转悠起来。 屋内两边各有一道云杉雕花槅扇门,门后是书房,几排书柜上满满当当放满了书册,看得云珺十分眼馋。在书桌后,还有一道小门,就不知门后是什么。 今后他将生活在这片小天地里。 在他惆怅之时,皇帝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一把将他捞起。 云珺的爪子垂在半空,茫然地抬头。 难道皇帝……想趁着半夜,偷偷处理他了?! 钟傅璟哼笑道:「小兔子对朕的御书房还满意吗?」 云珺心说你别动不动抱我起来,我会更满意! 皇帝将云珺放在桌上,「看你还挺精神,来陪会儿朕吧。」 云珺低头瞥了一眼,发现皇帝在看《捭阖策》。 皇帝的手突然落在小兔子的脑袋上,他笑着说:「嗯?你看得懂文字?」 云珺不敢动。 若是他有反应,不仅证明他看得懂文字,更是听得懂人话。 皇帝没有继续追究,而是拿出一根胡萝蔔条,塞到小兔子面前。 小兔子伸着脖子来吃,结果皇帝一松手,胡萝蔔条掉在桌子上。 幼稚!!! 小兔子心里气死了,可他只能顺从本能,双爪伏地,低头去啃,总之一副天然无辜的模样。 钟傅璟见他如此,轻轻笑了一声。 小兔子低着头,目光却偷偷朝皇帝看去。 这个男人,有着一张俊美倜傥的脸庞。微翘的眼尾有着罕见的凌厉,可此刻他的神情平和从容,有着与外界的风评完全不同的模样。他偶尔微微蹙眉,兴许是读到一些深奥的内容。嘴角有意无意挂起笑容,显出一丝狡黠,绝非是个好煳弄的人物。 好奇怪啊……云珺心想,这个皇帝,此前对着太后,不留半分情面,差点要把「妖言惑众」四个字,写在太后和太妃的脸上。而自己不过是只兔子,就算真就把自己处理掉,太后也不能怎么拿捏皇上。 可他还给自己搭了窝,连摸着他脑袋的力道,都那么温柔,真就打算将他养在御书房里? 这就是世人口中所谓的「反覆无常」吗? 冷不丁的,云珺身后传来白茯的声音。
第5页 云珺吓得往后一倒,还以为自己偷看皇帝的模样,被白茯发现。 白茯走上来道:「陛下,已经敲过两更天,要不要先歇了?」 钟傅璟抬头,「再等等。」 得了回答,白茯弓着腰走出御书房。 殿内又安静下来,云珺也不知皇帝在等什么,好奇地朝门外张望。 没想到一会儿白茯又跑进来,他偷偷摸摸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交到皇帝手里。随即一声不吭迅速退出屋外,关上了门窗。 气氛忽然有点紧张,小兔子若无其事地转过头,悄悄瞄着摊在桌上的信。 文字颠倒,但不妨碍阅读。 「……太师府邸烧为灰烬,但仍有蹊跷之处,过火均匀,甚至有重复火烧的痕迹……另有尸体死状并非常态,检验还需时日……」 寥寥几句,云珺来去读了几遍。 他的心脏陡然快速跳动起来。 大火不是意外。 此前太后和太妃咬舌根说的话,云珺本是不太信的。 只是皇帝的话让他有点生气,所以他才忍不住咬皇帝一口。 现在皇帝竟在调查大火一事,便是说明,大火之下另有蹊跷。 云珺急得在桌上原地转三圈。 大火到底怎么回事?而他又该怎么办? 他现在只是一只兔子,什么都做不了。 他沮丧地耷拉下脑袋来,坐在桌上不动。 皇帝摸摸他的下巴,「朕不理你,你就不开心?」 小兔子一扭头靠在皇帝的手上。 云珺意识到,他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皇上。 第3章 03.挠肚子 就叫你小白兔吧! 云珺心里很伤心。 一夕之间,他失去性命,失去家人,成了一只手无缚鸡之力的兔子。 就连家中大火一事,他都是从旁人口中获知。 更别说现在他想得知真相,还得看皇帝的脸色。 要是皇帝都不想查了,他上哪儿讨公道去。 委屈,憋闷,一下子从心头涌动上来。 云珺心酸地揉了揉眼睛,拼命安慰自己,现在难过也没用。 而且只要他在皇帝身边一天,一定就能等来真相。 他连忙用鼻子蹭了蹭皇帝的手指,像是在撒娇。 皇帝见兔子主动,也笑了起来,手指在兔子脸上挠了一圈。 半盏茶之前,云珺肯定不会让他这么做。 现在有求于皇帝,只能哄着他。 皇帝收回手,将这封信收起到身后的柜子里。 云珺眼尖,瞟那么一眼的功夫,察觉抽屉里还放着两封信。 皇帝收起刚才看信时的愁容,抱起小兔子放回窝内,又唤来白茯,准备就寝。 云珺趴着不动,等着宫人们伺候皇帝就寝完,离开御书房。 殿内彻底安静下来,灭了的蜡烛飘着烟,殿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很快回归平静。 这个时候,不会有人闯进来,皇帝也睡着了。 云珺壮起胆子,蹦跶到书柜前。 变成兔子,很多事做起来非常麻烦。 他想打开抽屉,可爪子根本使不上力。就算能挂上拉手,可他挂在上面半天,都没能拉开抽屉。 他想看看那两封信,想知道大火到底怎么回事。 可惜他还是身小力微,那抽屉由如千斤重,不管他怎么努力都打不开。 他不想吵醒皇帝,只得作罢。 兔子强壮的四肢让他安全落地,肉垫更是让他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他往好处想,自己活着,活在一只健康的兔子身上。 不用喝药,不用闻那股药味儿。 只不过上辈子他困在家中小院内,现在是困在御书房,换个地方而已,区别不大。 云珺低下头,靠在他毛茸茸的爪子上。 他得活着,才能等来大火的真相。 · 翌日,云珺被几个男人的说话声吵醒。 他支起脑袋去,发现御书房里站着好几个官员。 他们身着的官服,看来官衔不低。 「皇帝!在御书房里养兔子?这成何体统?!」 原来在说自己啊! 在御书房养兔子的是皇帝,和他小兔子有什么关系。 他低下头,懒得搭理。 皇帝淡定道:「太后的兔子,朕得好好养着,难道你们要朕当一个不孝子?」 「那也不能养在御书房——」 「宰相,你对朕的决定,有何异议?」 朱大人? 小兔子睁开一只眼,原来站在最前面那个气势汹汹的中年男子,就是当朝宰相,朱鸿槐。 他父亲曾说这个朱大人,时常在朝廷上跟他唱反调,相当跋扈。如今朝廷内没了云太师,恐怕更是方便他结党营私权倾朝野。 云珺哼了一声,跳下软垫,凑到碗边去吃饭。 身后朱大人有些不满,道:「泱泱藜朝,皇帝在御书房里养兔子,这传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 皇帝钟傅璟端坐在前,看着朱大人,「来御书房的不过是几位大臣,莫不是你们要传出去,让别人来笑话朕?」 云珺不知几位大人听到这话,会有什么反应。 反正,他的背毛都要竖了起来。 皇帝那语气,下一刻都要给他们降罪,说他们妄议皇室。
第6页 兔子慢慢回头去看,果然看到宰相恳求赎罪,不敢再多说废话。 余光瞄到皇帝,那人脸上带笑,看着自己。 云珺继续装作若无其事,心里却已经开始发毛。 这皇帝,每次说话,都有些阴阳怪气。 字字句句,都恨不得将面前这些人降罪,最好把他们拖出去砍头。 云珺总算有点明白,为何外界会如此评价皇帝。 更别说,每次皇帝看他的目光,都隐含着某种深意。 好像皇帝已经发现他的魂魄,藏在小兔子的躯壳里。 云珺也觉得不可思议,换成旁人真的会相信,他转世到一只兔子身上? · 很快,皇帝与宰相等人讨论完国事,御书房里剩下一人一兔。 皇帝走到窝边,笑眯眯地摸着小兔子的背毛。 每摸一下,云珺都觉得心脏都要加速跳动。 钟傅璟问:「小兔子,你听得懂人话吗?」 云珺心里一惊,难道皇帝已经发现了什么? 他低着头,身体不由自主地发出「咕咕咕咕」的声音。 「害怕朕吗?」钟傅璟的言语有些冷漠,捞起兔子在怀里,转身回到书桌边。 他的手指很轻地,从兔子的脑袋,一直摸到尾巴。 力道过于温柔,像是在挠痒痒,反而让云珺忍不住微微颤抖。 钟傅璟自言自语道:「总是叫你小兔子,有些费嘴,不如给你取个名字吧。」 云珺都在他身边养了两天,这才想到取名。 钟傅璟笑眯眯地说:「浑身白毛,犹如大雪,那就叫你……」 云珺竖起耳朵,脑袋都要支棱起来,他倒要想看看,皇帝能给他取个什么好名字。 钟傅璟说:「就叫你小白兔吧!」 云珺一个大跌,不满地看了皇帝一眼。 这叫取名吗!明眼人谁看不出来他是一只小白兔啊! 钟傅璟忽然嘆了声气,「小白兔,你可知如今你在皇宫的地位,都在朕之上?」 云珺当然不知道。 钟傅璟苦笑:「只要搬出太后,这帮大臣,就不敢多说话。太后在他们心里的地位,比我这个皇帝还高。」 初听这话,云珺有些费解,可想到刚才那群大臣的态度,也的确奇怪。 云珺记得三年前皇帝继位,当时朝廷上下都反对。 其中反对声音最响的,就是宰相。 想不到三年过去,宰相心里还是不服,拐弯抹角地要让皇帝难受。 云珺可怜地看了眼皇帝。 他像是为皇帝嘆气似的,低下头,下巴刚好垫在此前被他咬过一口的,皇帝的大拇指上。 钟傅璟抬手挠了挠小白兔的下巴,心情愉悦道:「朕说话都没份量,还不能吃麻辣兔头。」 小白兔浑身一紧,怎么这皇帝老想着吃他是怎么回事! 把我刚才的同情还给我! 云珺哼了一声,跳下书桌,不理皇帝了。 他听到钟傅璟欢快的笑声,还以为皇帝又会追来抓他。 但皇帝站起身,却是去拿抽屉里的信件。 云珺没看过其他几封信,顿时十分后悔,忙不迭地想要跳回到桌上。 奈何桌子太高,他又太小,蹦跶半天,都够不着边角。 云珺心一横,抱着皇帝的腿往上爬,反正……反正有太后的话摆着,皇帝不会因此把他做成麻辣兔头吧? 钟傅璟伸手捞起小白兔,得意地说:「就知道你捨不得朕,过来。」 钟傅璟抱起小白兔在怀里,双手捏着信件。 小白兔刚好能清楚看到信上的内容。 他不用再想着如何费劲地打开那个抽屉了! 云珺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三封信。 前两封表示找不到人为的证据,隐隐对皇帝的坚持有些怀疑。 直到第三封信,他们才认定这场大火并非意外。 云珺一屁股坐在桌上。 所有人都以为是皇帝心狠,怀疑太师,才派人将云府付之一炬。 可偏偏只有皇帝在调查大火一事,说明根本就与皇帝无关。 云珺感动地去看皇帝,不管他是为了清白,还是为了真相,如今在他心里,皇帝不是所谓的暴君。 钟傅璟看完信,重新收回抽屉,又摊开纸笔,写了回信,让对方继续调查,但有实质进展,便回来口头回报,切勿再用信交流,以免落入他人之手。 云珺仔细一想,也有道理,前两封没有实质内容,叫人看到也不会怀疑什么,第三封有了证据,递进来已经冒了些风险,万一落在别人手里,风言风语事小,打草惊蛇事大。 钟傅璟折起信纸,折到只有半个巴掌大小,再叫来白茯。 白茯是皇帝的贴身伺候宫人,从钟傅璟成为郁王时,就跟在他身边,在皇宫的地位很高。 看脸蛋是个白净内敛的少年,其实已经二十多岁,长得很嫩。 白茯小心翼翼地收好信,退出御书房。 他关门时,抬眼一瞟,顿时愣在那里。 他竟然看到皇帝正在逗弄那只,从太后手里带回来的兔子。 只见那兔子翻过身,仰面躺在桌上,皇帝的手指,慢慢地挠着兔子的小肚子。 小兔子爪子蹬了两下,勐然转过身来,逃开皇帝的手指,身形矫健地跳下书桌,一熘烟地钻到御书房的角落里。
第7页 皇帝的目光追随着兔子去看,好一会儿,才收回眼神,低头落到奏摺上。 白茯慌忙阖上御书房的大门,门板差点撞上自己的脚。 他心惊胆战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好在没让皇帝发现自己。 他想,刚才,皇帝居然在笑……他没有看错。 他已经多久没见皇帝笑过了? 仔细想想,这两天皇帝的心情可好了。 白茯一度以为,那只兔子被带回来的当天晚上,就会被皇帝做成佳肴。 想不到……白茯站在门口,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不得了的念头——皇帝好像喜欢那只兔子! 第4章 04.跟你撒娇 区区一只兔子罢了!…… 云珺受到皇帝身边宫人的格外照顾。 白瓷碗里每天都堆满的新鲜蔬菜,有时还能喝到进贡的羊奶。 宫人总是勤奋地给他换上香喷喷的崭新软垫,让他每晚都能睡得舒舒服服。 当年他就算在家里,也没有这么好的待遇。 云珺坐在崭新干净的软垫上舔毛,听到两名穿着素净长袍的宫女正在说他。 「小兔子真可爱,好想摸摸它。」 「这是皇帝养的御宠,你怕是不要命了!」 「我就说说……」 云珺转了个身,背对着宫女。 真要摸也没关系,他又不会告诉皇帝。 「对了……你有没有发现,最近圣上心情看起来很好?」 「能不吗?朝廷里少了太师这方势力,就剩下一个宰相,圣上的压力小多了。」 「是啊,当初最反对皇帝登基的,就是太师和宰相。」 云珺跳出兔子窝,后面的话他都不想听。 他刚因为听信太后的话,误会了皇帝,还咬了皇帝一口。 虽说现在因祸得福,但云珺反省自己,万万不可再随便听信别人的闲言碎语。 他在空阔的御书房里肆意奔跑。 以前他家人都不准他多走两步,如今他要把上辈子没机会做的事,都尝试一遍。 那两名宫女差不多将兔子窝收拾干净。 「你说会不会是皇帝,养了兔子后,心情和脾气都变好了?」 「兔子是太后养的,皇帝不得已才带过来,怎么可能会因为区区一只兔子。」 宫女们说笑着离开御书房。 云珺跳上软垫,拿尾巴对着那御书房大门。 自己的确只是区区一只兔子。 可是,为什么他心里会那么烦躁,那么不爽…… · 云珺发现就算在御书房里奔跑,也没法彻底撒开了腿。 之前他刚想跑进侧殿,瞅瞅皇帝的藏书,岂料守在外面的侍卫以为兔子不见了,吓得连忙跑进来找他。 他很快被侍卫提起身体,还在耳边碎碎念:「小祖宗你可吓死我了,以后千万别乱跑,把你搞丢,我们所有人都要掉脑袋!」 云珺与侍卫无冤无仇,不想「伯仁由我而死」,只能委屈自己,就在前殿里跑一跑。 他心里有点憋闷,感觉自己像是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大圣。 而且周围还有一群天兵天将盯着他。 现在,整个宫里都知道,皇帝养了只兔子。 有胆子大的宫人,路过御书房,只要皇帝不在,他们就会探头探脑,瞧瞧小白兔的模样。 偶尔云珺被他们盯得烦了,索性跑到皇帝的书桌上躺着。 这举动有点大不敬,但只要赶在皇帝回来之前,回到兔子窝就行。 岂料兔有失蹄。 云珺才在皇帝的书桌上睡了两天,第三天就被皇帝抓了现行。 小白兔一睁开眼,看到钟傅璟已经坐在桌边。 云珺连忙翻身坐起,抬头看去,桌前站着宰相等人,吓得他心脏差点停了。 他小心翼翼地翻过身,露出茫然无措,甚至有点饿了的模样,他一步一步……慢慢往桌子边上挪过去。 他身后一片安静,这般寂静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气息。 云珺吸了吸鼻子,带着无辜的目光往身后看。 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云珺觉得自己的小心脏都要停跳了! 但是……但是皇帝神色温和,眉头都舒展开来。 反倒是桌子另一边的朝臣们,一个个神情凝重。 尤其是朱大人投来的目光,几乎想杀了他。 云珺心里一颤,刚想蹬起一脚跳下桌子。 他的后颈倏地传来熟悉的感觉。 他被皇帝抓住了! 钟傅璟一手托起他,放到自己的面前,还摸了摸他的脑袋。 钟傅璟这才看向朱大人:「接着说。」 宰相朱大人,三朝老臣,刚过知天命的年纪。 他见此情形,紧皱眉头。 可面对皇帝,他的不满,只能埋在抿紧的双唇后。 朱大人想了一想,这才继续刚才的话题。 云珺看到身边就是皇帝的手,想跑开肯定又要被捉回来。 他只能战战兢兢趴在那里不动,等皇帝与群臣们说完事。 原来初春时西北境发生蝗灾,如今已经顺利解决,宰相提出给当地官员额外的奖励,这得先问过皇帝的意见。 皇帝则不愿动用国库,也自然不答应朱大人的提请。 云珺以前在家,就听父亲和兄长们说,这位朱大人是出了名的护短,只要是宰相势力内的官员,他一定想尽办法提拔奖赏。
第8页 原来不是与百姓相关的国家大事啊…… 云珺心里的愧疚,稍微减轻一点点。 可他还是很紧张。 他不应该给皇帝添麻烦。万一……万一宰相因此借题发挥,大做文章,惹得龙颜大怒心烦意乱,皇帝的注意力今后全都放在宰相身上,以后再也不愁调查太师府大火一事,这要怎么办…… 云珺紧张地开始啃爪子,为了观察皇帝的情绪,索性转过身面对皇帝。 他的动作有点大,转过身去,小尾巴冲着朝臣们一抖一抖。 站在最前面的便是宰相,让旁人看来,仿佛是小兔子不喜欢宰相,便要用屁股对着他。 其他朝臣看了,觉得这一幕颇为好笑,可他们不敢笑。 可皇帝不用顾虑,他当着宰相的面,弯起眉眼,微笑起来。 朱大人看得眉头直跳,知道皇帝这是故意,也只能憋着闷气。 面向皇帝的云珺,只是见到皇帝笑了,以为他心情很好,不跟自己睡在书桌上一事计较。 哪里想得到那么多绕绕弯弯,不知道自己的举动,引起这一番效果。 云珺还在皇帝的手指边蹭了蹭,是在撒娇。 也希望皇帝能明白,他不是故意的。 钟傅璟没有看他,但手指轻轻触碰他的嘴角。 云珺也不知哪里来的自信,觉得钟傅璟就是不计较。 他浑身轻松下来,不知不觉中,靠着皇帝的手,睡着了。 · 傍晚,他是饿醒的。 一睁眼,周围静悄悄。 落入眼帘的只有皇帝的脸。 钟傅璟余光瞧见小白兔睡醒了,他发下书,单手将小白兔捞进怀里。 云珺一动不动,从善如流地跟着皇帝来到后殿。 他还从来没来过这里。 御书房的后殿,几近是皇帝的寝宫。 云杉窗槅门前一道雕花屏风,隔着一张八仙桌。宫人们忙忙碌碌,端上已经试过毒的菜餚。 隔着一张罗汉床再往里看过去,隔壁还有一间屋子。 此刻大门敞亮着,两张纬纱垂下来,将皇帝的龙床挡在后面。 皇帝屏退下宫人,坐在桌边,一手端着酒杯,一手摸着小白兔的脑袋。 小白兔低下头,仗着视力好视野广,悄悄摸摸去看皇帝。 钟傅璟和平时很不一样…… 上完早朝回来的钟傅璟,十有八九都在生气。批阅奏摺的他,不悦中还有一些疲惫。面见朝臣的时候,他总是板着个脸的。 而现在,钟傅璟竟然在笑。 云珺想,这就是别人口中喜怒无常的皇帝吗? 反正皇帝没有说不调查大火一事,他就不用担心。 不再管皇帝的情绪,云珺径直来到碗边,叼上青菜叶子,大快朵颐。 忽而间,他想到那两名宫女的话,皇帝的情绪会和他这只兔子有关吗? 不会吧。 他想。 · 经此一遭,云珺万万不敢再往皇帝的书桌上爬。 他需要一个小角落,是能让守着御书房的宫人瞧见自己,但不会招来那些路过御书房门口之人的目光。 云珺找到个不错的地方。 御书房西窗所在的墙角。 晒得到太阳,还安静。 云珺当天就在墙角下睡了大半天。 「小兔子,原来你躲在这里——」 一道陌生的男声钻入长耳朵里。 云珺模模煳煳地想,这是谁的声音? 不是皇帝的,也不像是皇帝身边那些宫人的。 难道是哪位大臣?已经到了皇帝召见大臣的时候了吗? 呜!容我伸个懒腰,这就回窝里去…… 云珺感觉自己被抱了起来。 他一个激灵睁开眼。 一张国字脸的男人凑在他的面前,挤眉弄眼,说话也阴阳怪气。 「好你这只小兔子,居然敢拿屁股对着宰相大人。皇帝借着你来讽刺宰相大人,说宰相大人护着飞禽,不招走兽的欢喜。这不就是在说,宰相大人只护着他党羽的意思吗?」 云珺奇怪,这是什么人? 御书房门外有侍卫看守,不会平白无故放人进来。 这莫不是哪位大人?到了皇上接见朝臣的时候了吗? 再者、再者皇帝和宰相之间的瓜葛,和他一只兔子有什么关系? 他什么时候拿屁股对着宰相—— 云珺想起来了,也就只有那天,他不是故意这么做啊!他只是担心皇帝! 所以那天皇帝这么高兴?还在宰相面前说了这么一番话?! 而且这话说的还挺精闢…… 云珺一直以为宰相只是和父亲云太师不合,没想到他和皇帝关系也不和睦。 他忍不住朝这大臣翻了个白眼,吱吱唧唧地发出不满的嘶叫声。 放开我! 你抓着我这只兔子干嘛! 这些话你去对皇帝说呀! 难道还要本兔子替你代劳?! 大臣狰狞地盯着他,咬牙切齿:「你就是皇帝用来羞辱宰相大人的畜生,什么太后要他养的不过都是藉口!」 小兔子被高高拎起。 大臣嗔怒道:「皇帝!这兔子的事儿,你自个儿去跟太后解释吧!」 云珺才意识到,这大臣是要杀他。 大臣说完话,甩手将兔子往地上摔。
第9页 云珺没想到,自己没被皇帝做成麻辣兔头,却要死在这么一个人的手上。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准备迎接撞击地面的剧痛。 他感觉自己在半空中转了一圈,但他预想中的痛苦却没有出现。 有人接住了他。 对方在地上翻滚,但抱着他的手稳稳噹噹。 云珺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小脑袋瓜和尾巴之间仿佛差了有十万八千里。 他睁开眼,画面是凌乱的。 可他感觉到,自己已经安全了。 随之,他听到皇帝一声震怒。 「齐昌淖!你好大的胆子——」 云珺勐然间放下心来。 有皇帝在,皇帝不会让他死的,绝对不会的。 他挣扎着,看了眼从门外走进来的皇帝,这便一头晕死了过去。 第5章 05.少时好友 绝不是你想的这样!…… 钟傅璟刚下早朝,有宫人来报,说太后找他。 他本想直接去仙阳宫,又想自己好好地养着那只小白兔,该是时候带去给太后瞧瞧。 于是路走到一半,钟傅璟突然折回御书房,说要带上兔子去见太后。 当皇帝走到御书房门前,见到本不该此时出现的齐大人。 而齐大人甚至要摔死他的兔子。 钟傅璟登基三年,知道朝廷里反对自己的人很多。 但从没人敢真正当着自己的面,做一些反他的举动。 饶是宰相朱,就算进御书房,也要在门口规规矩矩地等他回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得了他的允许,才能踏进殿内。 现在齐大人不仅擅闯御书房,还敢动他的兔子! 钟傅璟觉得心脏跟着齐大人的手,整个被吊了起来。 几乎是一瞬间,角落里闪现出一个黑影。 他动作极快,谁都没来得及看清楚怎么回事。 他抱下小兔子,转瞬间又单腿跪在皇帝面前,双手托起兔子。 大家这才发现,他是皇帝身边的影卫。 可他手上的兔子,一动不动。 钟傅璟勃然大怒,立即对身边的宫人白茯说:「去宣太医,还有,将齐昌淖及其全家押入大牢,择日问斩!」 听到这话,齐大人伸着手还想解释。 但侍卫冲进来,拎起齐大人押了出去。 钟傅璟怒不可遏,根本不看齐大人一眼。 他的目光几近黏在兔子身上。 他冲着影卫招了下手,影卫马上跟过去,捧着兔子的双手稳稳噹噹。 小兔子云珺,便成了第一个爬上皇帝龙床的兔子。 云珺是真的晕了过去。 期间没什么感觉,只有渐渐醒来后,才觉得有些头晕目眩。 他感觉到有人在身上摸来摸去,颤颤悠悠地开口说:「禀皇上,兔子还活着……」 「朕要你把他救醒。」钟傅璟严厉的声音传来,「而不是你在这里跟朕说,他还活着。」 「微臣遵旨,微臣一定尽力而为……」 再靠近小兔子,御医嘀嘀咕咕:「臣等是御医,是给人看病的,这兔子……要怎么治……」 小兔子没让御医为难,他耳朵动了动,慢慢睁开眼睛。 御医比较谨慎,看他确实醒过来,这才禀告皇帝。 钟傅璟就站在床边,朝兔子瞥了一眼。 「他确实没事了?」皇帝语气冷漠地问道。 御医到底是御医,就算他回答不上来,照样能扯出一通道理: 「兔子身小,就好比婴儿,若是抱着婴儿狠命甩弄,婴儿也会昏迷。兔子和婴儿不能言语,无法精确诊断,但只要能醒过来,就没事了。」 「你们最好希望他没事!」钟傅璟不耐烦地摆手,「都下去吧!」 御医们最想听到这句话,赶紧行礼告辞。 趴在床上的云珺,动了动四肢,头晕的感觉已经消失,活泼地在龙榻上蹦了一圈。 他再抬头,看到皇帝的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自己的身上。 云珺自信没看错,皇帝的神色轻松了一下。 但皇帝很快对影卫说:「朕现在要去见太后,你给我看着兔子,不准任何人靠近他,也不准他跑了。」 一直单腿跪在床边的影卫,点头道:「属下遵命。」 说完话的皇帝转身就走。 云珺趴在龙床上,心里……有点失望。 怎么连人家的脑袋都不摸一下! 不……不对!他要皇帝摸什么脑袋! 难道他还真要当皇帝的御兔吗! 他这么在意皇帝干嘛! 耳旁,传来影卫的声音:「饿了吗?」 云珺回过神,马上朝影卫伸着脖子,一副寻找食物的样子。 影卫见状,将他抱起,往前殿走去。 影卫一身黑衣,仔细来看,才能发现钢青色为边的衣襟。 他用深色面罩遮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云珺看去,总觉得这双眼睛,很眼熟。 可他想不出自己认识的人,会跟在皇帝身边做事。 他想,兴许只是长得像吧。 小白兔趴在这人的怀里,爪子动了动。 感觉到这人的手臂很硬,像是……他此前咬住皇帝的手时那种感觉。 皇帝抱着他时候,不会这么不舒服,而是温暖,柔软…… 哼!他想什么皇帝!
第10页 云珺马上把那都不摸他脑袋的皇帝,从脑海中赶出去。 影卫将他放回到兔子窝,便站在一旁不动了。 对皇帝的影卫,云珺有所耳闻。 他听兄长说,皇帝不信宫内禁卫,自己从宫外带了几名随从,训练成影卫,守卫他的安全。 此事曾遭太师和宰相带头反对,可皇帝强势,众臣劝说无果,只得作罢。 倒是皇帝为免影卫出入后宫,给太后等妃嫔造成不好的名声,没有皇帝的允许,他们不得私自进出宫殿。 除非发生紧急情况,就好像刚才,影卫才敢进来救下自己。 就不奇怪御书房外的侍卫,都一副不管事的模样。 云珺心想不愧是皇帝,能在民间找到这些高手。 若非此人,自己恐怕早已丧命。 云珺觉得应该感谢他,可自己要怎么谢? 他想起以前在书中看过,兔子对人表达喜欢,就会在对方的面前来回蹦跶,或是转圈。 于是,小白兔跳下软垫,来到那影卫的面前。 他很小,可在开阔的空地上,他这一抹白色,反而很难让人忽视。 他在影卫的面前蹦蹦跳跳,换作那些宫人,恐怕早就挪不开眼。 可这影卫的目光,一次都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云珺蹲坐在影卫面前,疑惑地想,这人不知道兔子的习性吗? 反正他已经表达感谢。 小白兔转过身,勐然眼前一黑,一头撞到什么东西。 他在地上滚了一圈,翻身坐起,抬头看去,原来是皇帝回来了。 钟傅璟好笑地看着他。 云珺心里气鼓鼓,撞到你还能开心? 白茯弯下腰,小心地抱起兔子,双手捧着递到皇帝面前。 白茯柔和地说:「皇上,这小兔子很活泼,看来不用担心了。」 云珺一愣,皇帝……皇帝还会担心他? 明明刚才看到他好了后,都不多留一会儿,转身就走…… 见皇帝笑着点头,白茯又说:「好在太后没有生皇帝迟到的气,现在兔子也没事,皇上回来赶得太急,奴才这就去给皇上泡杯好茶,顺顺气儿。」 原来……原来皇帝之前赶着去见太后! 云珺心情顿时好多了! 钟傅璟则捏住兔子的后颈肉,将他提到自己面前。 「哼,兔子精神不错啊,还会对别人撒娇了。」 钟傅璟说这话时,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皇帝的笑意,云珺觉得其中带了一点别的情绪。 钟傅璟抱起他坐在桌边,喝着白茯送来的茶,脸上若隐若现的笑容,宫人们看在眼里,都松了口气。 过一会儿,皇帝遣下所有宫人,独独叫来那影卫。 云珺都以为,皇帝要处理齐大人一事。 他从皇帝的怀里跳下,趴在桌上。 皇帝摆正他的方向,让他面对自己。 云珺:…… 而钟傅璟一改刚才的笑容,语气严肃起来。 「夜织,直接说调查到了什么。」 原来那影卫叫夜织啊。 云珺冷不丁地一愣,那双垂下来的耳朵都要竖起来。 夜织,方夜织?! 云珺突然想到他多年未见的好友。 他本是背对着那影卫,听到名字,突然转过身,仔细去看那影卫。 难怪他觉得这双眼睛如此眼熟。 好像……真是他的旧友! 一只手落在他的背上,捏着他的身体转过方向,被迫面向皇帝。 云珺心里无语,可这是皇帝,只能顺着他。 反正背对着那人,他也能听到他说话。 夜织:「死者中存在非太师府内的人,属下调查其中二人,发现他们曾是太尉手下的护军。」 钟傅璟问:「掌管何处?」 夜织顿了顿,「京城禁军。」 云珺从这寥寥两句话,就听出这人一定是他的好友方夜织! 尽管他现在说话时声音比以前低沉些,但他的停顿和语调,和儿时一模一样。 他好久没见到方夜织了。 云家和方家是姻亲,两家走动一直比较频繁。 逢年过节,他能见到许多上门来的亲戚,还能与年纪差不多大、或是同辈的小伙伴一起玩乐。 当然,因为身体的关系,他总是坐在旁边看别人玩。 至于方夜织,云珺知道他在方家地位不高,总是站在几位方家少爷的身后。 云珺更愿意和方夜织说话。因为在这一群少爷公子里,方夜织是唯一不会朝他显摆的人。只不过他已经好几年没见过方夜织。 听闻他拜了一位师父学武,四处游歷锻鍊自己。直到他的生母去世后,他回家守孝。而方家希望他入仕为官,他没答应,被迫离开方家。往后便不知去向,他的家人对此也毫不在乎。 云珺也没想到,他会在皇宫里见到方夜织。 可惜他都已经……已经变成兔子…… 他的心里,一边是变成兔子的惆怅,另一边更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他仔仔细细去听方夜织说的话。 方夜织:「属下调查这二人的老家,得知他们很早已经离开护军,但他们一直逗留在京城,以接短活儿为生。」 钟傅璟想了想,「接短活儿能在京城生活?」
第11页 方夜织:「很难,但是……他们在京城活得比较光鲜亮丽……」 钟傅璟:「调查到什么,有话直说。」 方夜织微微低下头,「听他们在京城生活时的邻居所言,每个月都有人给他们送来钱财,对方是谁不得而知,不过邻居说曾听其中一人酒后胡言,是京城里做大官的……」 「云太师……」钟傅璟闭了闭眼,「自登基以来,朝廷内反对朕的声音,就不绝于耳。无论宰相还是太师,他们都在拉拢太尉,势必想要得到太尉的支持,坚固他们反朕的势力。」 原本云珺还沉浸在欣喜的情绪中,勐然听到皇帝这么说,心里突地一紧。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 云珺疑惑地看了眼钟傅璟。 钟傅璟接着说:「那些人虽已不是护军,但这特殊的身份,值得引起注意。太师府内突然出现这种人,很难不让人怀疑,他有什么企图……比如,意图谋反。」 胡扯!云珺不信,父亲不可能背叛藜朝背叛皇室。 在他身后方夜织也着急,匆忙解释:「属下、属下认为太师不是这样的人。属下曾几次拜访云府,见过云太师,他是一心向着皇室和朝廷,绝不会有这种……这种大逆不道的想法……」 云珺回过头,朝方夜织投去感动的目光。 皇帝瞧见了,以为他的小白兔,对影卫很感兴趣。 钟傅璟眉角动了动,一把抓过小白兔,面无表情地将他抱在怀里。 云珺反抗无果,无力地趴在皇帝的手臂上。 他气鼓鼓地看了眼皇帝,真想再咬皇帝一口。 钟傅璟一边摸着小兔子的脑袋,一边说:「若要问朕,在朱宰相和云太师之间,更相信谁。朕会说,相信云太师。」 怀里的小白兔瞪大了眼睛。 钟傅璟:「朕也不信云太师会有这种企图。他虽然常在朝廷上反对朕的决定,但都讲得出道理,朕也无法驳斥。然而在他府内出现这两人,中间必定发生了什么……或许与大火的事情有关,朕也无从知晓。」 方夜织连忙点头:「圣上所言极是。」 钟傅璟:「不过你离开皇宫多日,容易被人怀疑去向。为免打草惊蛇,你给桂先生写一封信,将你调查到的信息告知于他,往后就留在宫内,其他事交给桂先生便可。」 方夜织:「属下遵旨。」 话说完,他便离开了御书房。 云珺抬头去看皇帝。 钟傅璟神情凝重,眉间裹着一些深沉,反倒是不见他平日里的凌厉。 只见他嘆了声气:「云太师怎会遇到这种事……哎……」 他一脸的惋惜,那声嘆息似乎要嘆进云珺的心里。 云珺趴在他的手臂上,心脏狂跳。 怎么回事,这个皇帝与外界所说的不太一样嘛! 云珺收起刚才的小情绪,反省自己怎么容易突然生气。 以前他待在那片小小的院子里,被家人爱着宠着,养了二十年,什么都不要他做,只要他一生平平安安。 家人是云珺心中最珍贵的宝物,任谁都不能诋之毁之。 所以,他听到此前皇帝那么不屑地,说着他家的坏话,他自然要生气。 现在他知道皇帝不是这个意思。 当初皇帝面对那些流言时,他必须拿出威严以镇压。 流言永远不会因好声好气的解释而主动消失。 既然皇帝都说要调查大火真相,云珺就该完全相信皇帝才对。 他低下头,发现正对着的手指,是他当初咬过皇帝一口的地方。 那里早已看不出任何咬痕。 云珺心里不好意思,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蹭了蹭。 钟傅璟察觉到,对他得意道:「小白兔这是在跟朕撒娇吗?你以为这样,朕就不跟你计较,刚才你盯着夜织看的事了?」 云珺一愣,他只是兔子!这也要计较? 但钟傅璟轻笑,「不计较,瞧把你吓得。」 这皇帝!!云珺气唿唿地蹭了蹭皇帝的手。 第6章 06.你是皇帝 就拿尾巴对着你! 云珺在软垫上舒服地翻了个身。 他的耳边环绕着轻声细语,是一男一女的说话声。 「影卫大人。」是清理兔子窝的宫女,「让我帮您吧?」 方夜织平心静气婉拒道:「多谢,圣上命属下照顾兔子,不敢劳烦姑娘。」 云珺半眯着眼,看见方夜织眉间舒展,心情不错。 原来到时候收拾他的兔子窝。 云珺一个激灵醒过来,非常配合地跳下软垫。 要人来照顾,让云珺突然想到上辈子的自己。 上辈子他待在小院子里,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哪怕他想做点什么,家人都不同意。 现在比起当时更是不如。 可云珺很是释然。 在方夜织的眼里,他就是一只兔子,一只才两个巴掌大的兔子。 方夜织听命于皇帝,皇帝要他照顾,他就得照顾。 而自己只要配合方夜织,不要给他添麻烦。 云珺跳下软垫,表现成一只天真无辜的小兔子。 他跳过宫女身边,余光瞥见宫女想伸手摸他,可又缩了回去。 毕竟他是皇帝的御兔,旁人岂能随便抚摸。 没多久宫女被人使唤走,剩下仔细收拾他兔子窝的方夜织。
第12页 云珺蹦到方夜织的脚边,脑袋搁在脚背上,神色舒坦。 可不管他怎么对方夜织撒娇叫唤,方夜织根本不理他。 云珺不会跟老友生气,毕竟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云珺。 其实云珺曾有一刻在想,该不该告诉方夜织,自己是云珺?云珺投胎到兔子的身上? 但他很快打消这个念头。 即便让方夜织知道这种事,也不能帮助他变回凡人。 而且他若用写字之类的方式告之,先不说方夜织信不信,多半吓都能吓到他。 待方夜织收拾完,云珺主动跳到软垫上。 他抓起一根胡萝蔔条,哐哧哐哧啃了起来。 这倒是引起方夜织的注意,挪了目光到兔子身上。 「你这兔子……怎么吃饭看起来跟人一样……」他自言自语。 云珺听到这话,心里紧了下。 方夜织马上又说:「不愧是圣上的御兔,真有灵性。」 云珺背着方夜织笑了起来,果然谁都不会相信兔子是他。 忽而间,他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变成兔子后,云珺五感特别敏锐。 晚上偶尔还能听到内殿里,皇帝睡觉时的辗转反侧,或是沉重唿吸声。 脚步声临近,方夜织也察觉到了。 他站起身,十分警惕。 这个时候皇帝还在早朝,跑来御书房的会是什么人? 况且此前发生过齐大人的事,难保又有人为了他,为了宰相,跑来找兔子的麻烦。 方夜织的手背在身后,捏成了拳头。 小兔子也警惕起来,吃胡萝蔔条的速度比刚才更快了,哐哧哐哧,希望的那人出现前,先吃完一根填饱肚子。 那人闯进御书房,气喘吁吁道:「影卫大人,兔子、兔子窝收拾好了吗?」 扶着门框的事白茯。 方夜织放松下来,「收拾好了……怎么?皇上找我?」 白茯摇摇头,气顺后又点点头,「哎!早朝时,皇上和宰相吵了一架,正在御花园砸盘子生气……之前看皇上和兔子待一起,皇上心情都不错,小的想兔子能哄哄皇帝……」 软垫上的小白兔,手里的胡萝蔔条都要掉了。 皇帝见到他开心? 昨晚他还计较自己多看两眼方夜织! 明明是个小气又计较,阴晴不定的皇帝…… 而、而且,自己是太后的兔子,要皇帝必须养活不准养死的兔子,皇帝心里多半还为此生着气,怎么会看到他高兴? 但是……皇帝在生气? 云珺心里一紧。这皇帝阴晴不定,万一一气之下,光顾着对付宰相,不管云家的事了怎么办? 他得去见皇帝!对,他要去见皇帝! 小白兔在旁边蹦来蹦去,也不知该怎么表达。 倒是方夜织明白过来,抓了一把胡萝蔔条和菜叶子,放在软垫上。 小白兔见状,马上跳上软垫。 方夜织连兔带软垫一起抱起,对白茯点头:「走吧。」 他们迅速来到御花园。 云珺伸起脖子去看,不远处凉亭外,宫人们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有两名宫人跪在皇帝身边,双手拖着竹篓,里面装满青花陶瓷碗碟。 皇帝砸满一地碎片,没地方砸了,叫来宫人清理,清出空地后,再接着砸。 小白兔云珺,耳力好,清楚听到瓷碗儿砸在地上哐当乱响。 下意识间,他不想靠近,不想听到那些刺耳的声音。 刚巧,他们过去时,皇帝停下了手。 白茯见缝插针,上去说:「皇上息怒,千万别气坏了身体。」 钟傅璟刚要问他去了哪里,一回头看见方夜织抱着软垫站在旁边。 方夜织也劝:「皇上切勿动怒,身体最要紧。」 蹲在软垫上的兔子伸直身体,朝皇帝看去,还发出一声:「唧——」 像是在对身边两人所说之言的附和。 可能时机太过恰到好处,小白兔的反应着实让皇帝一愣。 只见钟傅璟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甚至好像在憋笑。 气氛总算缓和了些。 钟傅璟对白茯招了招手。 白茯到底跟在皇帝身边最久,明白皇帝的意思。 他马上让宫人收拾地上的碎片,又给皇帝倒上清茶摆上点心,干净利索地带着其他宫人离开。 而方夜织抱拳说会守在附近,一闪身就不见踪影,也不知守在了什么地方。 云珺没反应过来,就被皇帝抱在怀里。 他蹬了蹬四肢,才动那么一下,听到皇帝在说他: 「小白兔就这么不喜欢待在朕的怀里吗?」 那倒也不是…… 云珺终于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 他坐在钟傅璟的胳膊上,前身趴在钟傅璟的胸口。 钟傅璟看这小白兔一脸舒服惬意,笑着摇摇头,「还是你这只兔子活得轻松。」 云珺抬头,看到皇帝在嘆气。 钟傅璟:「那宰相岂是为齐昌淖求情?他是为了能在那些朝臣面前,竖立他的高大形象!就像那齐昌淖,又岂是真心为宰相出这个头?」 钟傅璟仿佛有一肚子话要说。 「都以为朕不知道齐昌淖做了些什么脏事!他在虞衡司为官,放纵老家亲属滥砍滥伐中饱私囊。现在怕朕查他,找宰相当他的靠山。呵!宰相得了好处,也要看齐昌淖的衷心。刚好你这只小兔子惹到宰相,成了他检验齐昌淖衷心的工具。」
第13页 小兔子哼唧一声,这能怪他吗? 没想到钟傅璟也这么说:「朕知道,这不怪你,宰相想压朕一头,横竖都要挑朕的毛病。你这只兔子,是朕身边的变数。无论你做什么,宰相都会以你为藉口……谁让你是太后要我养着的兔子。」 云珺勐然意识到自己的重要。 他是太后的兔子,也是当今皇帝的御兔。 尊皇帝者尊他,恨皇帝者恨他。 「别怕。」钟傅璟摸了摸小白兔的脑袋。 云珺抬头,看到皇帝舒展平日里微蹙的眉头,竟然在笑。 他的目光散着柔和,很难把现在的他,和当初口口声声说要把他做成麻辣兔头的傢伙,重叠在一起。 钟傅璟则接着说:「朕是皇帝,不管多少人心里怀有异心,只要朕在一天,就没人能逼朕离开皇位!那齐昌淖我杀定了,谁来求情都没用!」 他说着英俊的脸上又带出那一些凌厉的兇悍,尽管嘴角含有笑意,可那张脸却是一副狰狞。 他有些咬牙切齿:「朕已经登基三年,不是第一次处理朝臣,更不是第一次遭到他们反对。在他们眼里,朕已经是个十恶不赦的暴君,朕就合了他们的意!齐昌淖擅闯御书房,图谋不轨,就是死罪!」 他的手落在小白兔的脖子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掐住兔子。 但钟傅璟的手指一动,重新摸了摸小白兔的脑袋,神色也缓和下来。 云珺歪着脑袋,盯着钟傅璟看了半天。 在钟傅璟说着杀人如麻之类的话时,脸上显得狰狞,可眼底竟有些悲凉。 云珺忽然想到,他父亲生前曾说过,当今皇上倘若不那么穷凶极恶,必将是个公正英明的仁君。 那齐大人滥用职权,本就该杀。而自皇帝登基以来,真正下令斩杀的官员,却都数不出一只手。想必是大臣不满皇帝,故意在外传播对皇帝不利的消息。否则皇帝若真是一个杀人无度的暴君,早就把四处造谣的人给抓起来封口。 皇帝,真是别人口中那残暴无度的「暴君」吗? 云珺搞不明白皇帝。 皇帝好像很兇残,宰相带着那么多朝臣为他求情,皇帝也无动于衷。 又好像很仁慈,尽管外界流言蜚语,也知道是谁在背后煽动,可皇帝却未曾大动干戈,强势镇压。 尤其是……尤其是皇帝说过,他相信云太师。 云珺之前听信太妃们嚼舌根,结果发现都是误会。 耳听为虚,非亲眼所见的,不可全信。 云珺更相信自己所见,觉得皇帝不想所闻中那般相残。 正想着,钟傅璟放他到桌子软垫上,捏起一根胡萝蔔条,送到小白兔的嘴边。 约莫是心情大好。 云珺慢慢伸着脖子凑过去吃,清脆的胡萝蔔条缓缓送入口中。 钟傅璟餵食的手法竟意外的细腻温柔,不会用力推,极有耐心。 云珺一口气吃了好几根。 他已经吃了大饱,但见到钟傅璟又拿了一根上来,还是很给面子地凑上去。 岂料这时候钟傅璟倏地抽回手,云珺扑了个空,在软垫上扑哧翻了一圈。 又来?!! 云珺无奈,自己好心来安慰皇帝,皇帝还这么耍弄他。 哼!幼稚!! 不过云珺可以确定,皇帝已经不生气了。 所以,云珺现在敢直接拿屁股对着皇帝。 钟傅璟见状,哈哈大笑。 他爽朗的笑声一下子穿透到很远。 那些候在假山后的宫人们,一个个都伸着脖子看过来。 白茯凑在最前面,他听到身后有宫女交头接耳。 「皇帝果然喜欢那只兔子。」 「皇帝心情可算好了……」 白茯也跟着满意地点头。 不光是他,周围人都觉得,自打兔子来了御书房,肉眼可见皇帝的脸上笑容变多了。 有一次,白茯还在屋外,看到皇帝静静地蹲在兔子窝旁边,一脸温柔地看那兔子睡觉。 想若非先皇突然驾崩离世,逼得郁王回来继承大统,不然他在封地过得舒舒坦坦,不用每天都要和朝臣斗智斗勇。 白茯双手相抵作祈求状,默默感谢老天爷送了这只兔子到皇帝身边。 他再看去,兔子不知怎么拿尾巴对着皇帝。 而皇帝不生气,反而笑着去转那软垫。 兔子转到皇帝正面,又背过身。 他们一人一兔乐此不疲,像是在玩耍。 白茯见状,走到钟傅璟的身边,问:「皇上,是否就在这里用午膳?」 钟傅璟笑着摇头,「不必,回御书房吧。」 皇帝一边说着,一边抱起兔子。 小白兔还在和皇帝生气,挣扎着想从他怀里跳出去。 钟傅璟捏了捏他的后颈肉,笑着说:「逗你两下,就这么生气?」 那也没有……云珺趴在他怀里不动了。 钟傅璟对小兔子的反应十分满意,手指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挠了两下。 小白兔被挠舒服,吱吱叫了两声。 等回过神,云珺也没想明白自己怎会发出如此声音。 他羞耻地低下头,前爪捂着脸。 他不会当兔子当久了,以后彻底变成一只兔子吧? 等云珺再抬起头,皇帝已经抱着他走在一条陌生的小道上。
第14页 云珺除了太后的仙阳宫,和皇帝的御书房,就没去过其他地方。 他看着周围,总觉得有点奇怪。 一路上竟然看不到其他人。 他以前看民间小说,写到后宫佳丽三千,皇帝走出那么几步,都要遇到一个淑仪一个夫人,要在皇帝的面前留下印象,最好能获得皇帝的宠幸,一朝飞上枝头当凤凰。 可现在连个宫女都看不到。 云珺抬头去看皇帝,难道钟傅璟都没几个后宫美人…… 呿!云珺摇头,他想这个干嘛!与他无关! 云珺只关心一件事,便是他家大火的真相。 如果硬要再算上皇帝的心情,也能堪堪算上云珺会关心的事。 这几天皇帝心情都不错,不用云珺专门跳上桌子去哄。 隔了几天,几乎不怎么出现在御书房的方夜织,半夜里忽而走了进来。 但他只是往角落里一站,神色严肃,垂着眼,不说话。 皇帝竟也不管他,直到三更半夜,就见皇帝放下硃笔,才见方夜织走过来。 方夜织从怀里抽出一封信:「陛下,桂先生送信来了。」 听到「桂先生」这三个字,本是蔫蔫地趴在软垫上的小白兔,勐地抬起头。 云珺激动地抬起头,有消息了?! 第7章 07.兔子的倔强 你是不是喜欢他?…… 肯定是有消息了! 云珺顾不了那么多,连蹦带跳地冲到桌边。 他扒拉着皇帝的衣摆,努力往上爬。 书桌太高,不找个垫脚的根本上不去。 钟傅璟感觉到了,低头弯腰把他捞进怀里。 云珺趁机跳上桌子,伸着脖子去看那封信。 大事在前,钟傅璟没有和兔子计较,翻开信件摊在桌上。 信上字很少,桂先生说查到一个相关人士,似乎知道为什么太师会找那些府外人,具体没有写,他在信中要求宽限更多时间,而且直到调查清楚,亦不会回信,也不会回宫。 云珺不认识这个桂先生,对他的话抱有一丝怀疑,下意识以为他其实不想调查,因此才不回宫的。 但钟傅璟御笔一提,在空纸上写下「准」,交到方夜织的手上。 钟傅璟说:「不愧是桂先生,信上说他调查新线索,朕已经准了他留在宫外,想必他能给云府一个交代。」 听到这话,云珺感觉见到了希望。 既然皇帝相信那位桂先生,云珺也要相信他! 冷静下来的云珺发现,桂先生说的是有新线索,是有眉目! 云珺高兴得在桌上蹦了两下。 其实无论调查结果是意外,还是阴谋阳谋,云珺都接受。 他只是不想像现在这样,死于一场大火,却连大火是怎么发生,他都不知道。 云珺转过身,想靠在皇帝的手上。 他刚趴过去,皇帝一抽手,他扑了个空,一头撞在桌子上。 他倒是一点都不生气,主动朝皇帝靠过去,蹭了蹭他的手指。 他说不了话,只能想到用这种方式,来感谢皇帝。 钟傅璟心情好,见兔子心情更好。 他笑着把兔子抱在怀里,温和地挠着刚才小兔子撞在桌上的下巴。 云珺被挠得舒服,瘫软地趴在钟傅璟的手臂上。 钟傅璟说:「夜织,你放轻松点,朕知道你在意云府大火的事,如今桂先生那边有进展,你也不用整天愁眉苦脸。」 方夜织连忙低头拱手,「属下惶恐,以后一定注意。」 钟傅璟笑了。 让云珺意外,原来钟傅璟也能露出如此轻松的笑容。 钟傅璟道:「朕知道你和云府的关系,打从出事那天开始,你就一直心神不宁。朕让你去调查,你只要尽力而为,便可问心无愧。」 方夜织:「属下明白。」 云珺感动地看了方夜织一眼。 他以为方夜织离开方家后,忘掉了方家,更是没把云家放在心上。 没想到方夜织一直很关心他们。 云珺挣扎着从皇帝怀里坐起,想跳到方夜织的面前。 他才抬起头,被皇帝摁回去。 他再抬起头,皇帝摁着他不松手。 云珺:…… 他只能在心里默默感谢这位旧时老友。 钟傅璟嘆了声气,说:「待到太师等人下葬日,朕会带你一起前往。朕知道,在云太师府上,有你喜欢的人……」 听到这话,小兔子云珺可就不困了! 噢?原来方夜织喜欢他云府的人? 是谁?想他的姐姐皆已出嫁,倒是有位堂妹刚至婚龄…… 被提及此事的方夜织手脚不知该往哪儿放,神色慌里慌张。 方夜织:「陛、陛下,这其中是否有误会,云府内并未有属下喜欢的人……」 「嗯?」钟傅璟困惑,「朕记得你曾说云府有一个令你欣赏之人,叫什么来着,珺……珺?」 云珺也竖起耳朵来听。 俊?什么俊? 云俊? 云珺?! 不就是他自己?! 小白兔都听傻了眼。 怎么听个八卦,主角竟然是自己?! 这到底怎么一回事?! 那头方夜织手忙脚乱解释:「属下、是欣赏他,但、但这不是喜欢,而且,而且他是个男的。」
第15页 钟傅璟反应过来:「这世间喜欢男男女女都很正常,名门贵族中也有不少喜好男色。在朕面前你不必隐瞒,朕不会笑话你,朕也——」 「不、不是!」方夜织张口结舌,「属下欣赏云珺兄,他是我少时结交的清交素友。」 方夜织说,他所见之人中,云珺是白水鉴心,才高行洁,不会嘲笑他的出身,是唯一愿意接纳他、理解他的人。他还说因为遇到云珺,才没有彻底堕落放弃自己。他对云珺只有敬佩欣赏之情,此情天地可鑑日月可表。 他一口气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到底讲了些什么,他小声道:「属下没有别的意思……」 钟傅璟点头,「原来是朕误会了你。想你在年少时能见到如此优秀之人,乃是你的幸运。难怪此前朕说京城望族子弟中,大多都是不学无术的纨绔时,你会露出那样不满的表情。想必是,想到这位云珺了吧?」 方夜织低下头,「云珺是云太师的么子,因为早产身体一直不好。大夫说他若能活到成年,或许能与常人一般成家立业。今年他刚好……刚好二十了。」 说到最后,方夜织的声音听来微微有些颤抖。 钟傅璟不免遗憾,「朕,都想见见你口中的这个人。他能让你交口称赞,还让你相信这世上依然留存的纯粹美好……」 连皇帝都没想到,自己登基三年,却从来没听云太师说过,他有这么一个么子。 皇帝又想,兴许是云太师不知道么子能活几年,既然无法为朝廷效力,所以不提也罢。 可能连云太师从没有想过,他眼中病弱的儿子,在别人的心里,如此优秀,如此卓越。 方夜织也连道可惜。 他说本以为云珺成年,身体安好后,会参加科考,为朝廷效力,他还说倘若云珺能入朝,必然不会与那些官员同流合污。 可斯人已矣…… 小兔子云珺,趴在桌上听他们说这些,心中虽有遗憾,但比起这个,他独独没有想到,自己会在方夜织的心中,留下这么深刻的印象。 他与方夜织都是儿时相识,十几来岁风流云散,往后未曾见面,他以为自己对于方夜织,不过是君子之交。 而让他更加没有想到的是,皇帝竟然也对他……上辈子的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钟傅璟一边摸着兔子脑袋,一边让方夜织再说点关于云珺的事。 方夜织便说了,云珺是他少时的一盏明灯,在他遭到贬低歧视时,就会想还有云珺的存在,让他感受过世间的善良宽容,没有因此堕落自己放纵人生,他为此都要好好活下去。 云珺一听,心中大喊:你别添油加醋啊! 可钟傅璟听他说得这些添油加醋,竟然还听得高兴。 云珺低下头,心里的惆怅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害羞忸怩。 他想:方夜织!别说了!这都多久以前的事!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再说自己哪有那么……那么好!哪有! 云珺想,若非身上披着一层白毛,否则定然看到他浑身通红! 他捂住自己的长耳朵,只当两人的说话声,是周围飞舞的小虫子,嗡嗡的,他不去在意,他不往心里去。 嗡嗡,嗡嗡。 小兔子听着听着,竟把自己听睡着了。 他趴在钟傅璟的手上,浑身慢慢放松,差点从皇帝的手臂上滑下去。 钟傅璟还想再听一些故事,低头一看,兔子都睡着了。 他牢牢抱住兔子,对方夜织「嘘」了一声。 方夜织见状,立马噤声。 他看到皇帝如此温柔地对待一只兔子,心里不免有些奇怪。 那睡着的不过是只兔子,皇帝怎么那么紧张? 听闻上次后宫里有位夫人摔了一跤,擦破了皮,皇帝都没去看一眼。 看来正像那些宫人们所传的那般,皇帝果然非常喜欢这只小兔子。 钟傅璟压低声音,「云府的事就放心交给桂先生,还有具体后事,你去祠部跟一跟。」 方夜织拱手,感动道:「是!谢主隆恩!」 等御书房内只剩下皇帝,他摸着已经睡着的兔子,轻轻嘆气。 他心里感慨,原来这世间真有这般玲珑剔透之人。 他怎么就遇不到呢…… 若那人还活着,自己…… 皇帝没有继续想下去。 钟傅璟小心地抱着小白兔,走到兔子窝边,轻轻放在软垫上。 他盯着兔子窝看了会儿,突然叫来白茯,交代他去做一件事。 白茯低着头听完,说会马上解决。 等走出御书房,白茯不约而同地发出同样的感慨: 皇帝好像真的很喜欢这只兔子!! · 对此一无所知的小兔子,悠闲地过了三天。 第四天,他看到白天难得出现的方夜织,脚步匆匆走进御书房。也不见他像上回那样,站在角落,到半夜才开口。 云珺伸着脖子看去,听到方夜织说:「启禀皇上,祠部定了太师下葬的日子,在两天后,奏摺明天会送来。」 钟傅璟没有抬头,「朕知道了。」 小兔子一愣,大火真相还未调查完,这么快下葬? 方夜织对此也有所异议,「是否该等桂先生有消息后,再……」 钟傅璟这才看他,「你以为朕还能拖多久?这天逐渐炎热起来,前有朝臣催,后有太后催,说死者为大,入土为安。朕要是继续拖延下去,真就印证别人的话,朕同那太师有冤有仇。」
第16页 方夜织也知道皇帝的难处,连忙作揖:「是属下多言。」 皇帝继续批阅奏摺:「当日朕会带百官一同前往,你也跟朕一起去。」 方夜织:「是!」 板上钉钉,小兔子云珺抓耳挠腮起来。 家人下葬,他该怎么前去送别? 云珺记得云家祖坟在西门外的西山背阴面,天不亮送葬的队伍就要出发。 而皇宫在京城北面,入夜后跑过去,不知能不能赶上…… 可他根本无法离开这个御书房! 哪怕皇帝带走方夜织,御书房周围还有那么多宫人看着,他跑不出去! 他想去给家人送行! 云珺纠结得整张脸都拧到一起。 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他不想连父母家人的最后一面都看不到。 云珺愁得毛都要掉光了。 这两天他也不在屋子里奔来跑去,蹲在软垫或是角落里,拼命想法子。 与他共处一室的钟傅璟,以为小兔子生病,便唤来太医检查兔子的身体。 小白兔还没想出什么来,就被太医抱起按在软垫上。 一会儿摸爪子一会儿翻眼眶,弄得他浑身不舒服。 好不容易等太医松开手,他连忙往皇帝怀里躲。 倒是皇帝瞧他变得活泼起来,这才放下心。 领太医来的宫人谄媚道:「小白兔兴许是离不开皇上,看他在皇上怀里可精神了。」 皇帝笑着抱起兔子,坐回到书桌旁。 他对怀里的兔子说:「莫不是这两日朕太忙,不怎么理你,你不高兴了?是吗?小白兔?」 云珺还在为家人的事发愁,哪里跟皇帝有关。 可在一瞬间,云珺灵光一闪。 之前皇帝说过,当天会带着百官去送行。 既然皇帝去,那他要让皇帝带着自己一起去! 可是……他是只兔子,皇帝给自己家人送行,带只兔子,有点不像话。 那他也顾不上皇帝,他必须黏着皇帝,让皇帝带上他去! 不然,他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 当天,云珺起了个大早。 但他蹲在软垫里按兵不动。 他盯着来来去去的宫人,静待皇帝出发。 很快,收拾完毕的皇帝走出后殿。 他换上玄色礼服,深色刺绣龙纹尽显庄重沉稳。 云珺看准时机,从兔子窝里蹿出来。 他本就是皇帝的御兔,旁人不敢随便抓他。 再看他跳到皇帝的身边,扒拉着皇帝的腿往上爬——大家不谋而合地想:小兔子也离不开皇帝!真是可爱,难怪皇帝这么喜欢它!! 钟傅璟见状,让白茯抱起兔子。 他摸摸兔子的脑袋,心平气和道:「今日朕有要事,陪不了你,你乖乖在御书房待着——」 皇帝的话,都还没说完。 只见兔子突然从白茯怀里一跃而起,跳到皇帝的肩膀,亮出爪子,紧紧勾住皇帝的衣服。 皇帝拉了两下,没能把小兔子巴拉下来。 一旁白茯也来帮忙,可他很快发现,倘若再用力拉拽,怕是要扯坏龙袍。 白茯小声道:「皇上,小兔子的爪子勾住外袍,看来只能换袍子了。」 换袍繁琐,皇帝一脸的不耐烦。 而且方夜织也说:「陛下,时间快到了。」 听到这话,云珺更是死死咬住皇帝的衣领不松口。 不管接下来几个人拽他,他都绝对不会松开皇帝的! 皇帝沉默片刻,说:「那就带上兔子吧。」 周围人皆是一愣,可皇帝这么说,谁也不敢反驳。 感觉皇帝的注意力不在自己身上,云珺松了口气,轻轻松开了爪子。 岂料下一秒皇帝捏住他的后颈肉,一把将他从肩头拉下来。 钟傅璟得意道:「总算松口了?朕还以为你打算一直趴在朕的肩上。」 云珺大惊,心想皇帝你不是说要带上我吗!! 一旁白茯见状,甚至都要走过来,把兔子抱回兔子窝。 可是,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到,皇帝将兔子抱在怀里。 「离不开朕也别用牙咬,磕坏了怎么办?」钟傅璟摸了下兔子头,「走吧。」 第8章 08.兔子的眼泪 原来这是只仙兔! 云珺趴在皇帝的腿上,感受御辇传来的轻微振动。 他心里默默向皇帝道歉。 想他刚才亮出爪子,勾住皇帝的外袍,这事出有因,是情急之下,不是故意要损坏他的袍子。 但不管怎么样,他还是有些愧疚。 他抬头去看皇帝,后者正在闭目养神。 云珺心想,皇帝应该是不会介意袍子的事。 但是…… 云珺要跟着皇帝,去给家人送行。这个时候,皇帝抱着一只兔子去,看起来有点不像话。 更别说今日百官也都在场,让他们看见……肯定会落下些口舌吧。 云珺越想心里越愧疚,可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他不想连家人的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只能……只能委屈下皇帝了!! 云珺想,反正以后自己都会留在皇帝身边,就多哄哄皇帝,让他开心,这样就好了呀! 而且,不是说皇帝挺喜欢他,会因为他而、而高兴吗?
第17页 想着想着,御辇将他们送到目的地。 感觉御辇终于停下,云珺回过神来,他连忙跳上皇帝的肩膀,又一次死死抓住皇帝,生怕皇帝将他关在御辇上。 这时候钟傅璟心里的确犹豫。 不管那些官员怎么说,带上兔子,对太师都有些不敬。 可兔子死死扒住他,就像在御书房时那样。 钟傅璟不想在外面与小兔子有什么拉扯。 况且,他在百官的心里早已没有好形象,索性抱起兔子,带领其他人走上西城门的城楼。 此时朝日才刚刚升起,街道上空无一人。 只有很远很远的地方,才隐约传来两声叫卖,但很快消散在风里。 清晨的京城外,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薄雾。 城楼上,百官齐集。 站在百官最前头的宰相,领着其他官员向皇帝行礼。 靠的近,一抬头就看到蹲在皇帝手臂上的兔子。 「皇上,这……」宰相指着兔子,「这不妥吧?」 钟傅璟故意似的,摸了摸兔子的脑袋,反问:「何不妥?」 「这……今日送别太师,带着兔子过来,是否有些……」 钟傅璟冷哼道:「有些什么?呵!若不想大做文章,就好好送别太师!」 宰相只得拱手说:「是臣大惊小怪了。」 云珺根本不理宰相和其他官员的反应。 他从皇帝怀里一跃而起,稳稳落到城墙的围栏上。 低头看去,一支出殡队伍顺着大路,往西山而行。 队伍走得很慢,抛洒的冥镪,如雪花般翻飞,落在地里白茫茫。 高举的纸幡连成一线,随风左右摇晃。 队尾的人吹着唢吶,掩盖住身后官员们的窃窃私语。 云珺蹲坐在墙头,目送队伍前行。 他知道兔子是不会哭的。 可眼泪却开始控制不住地往下落。 泪水顺着柔软的长毛滑落,在身上印下条条泪痕。 云珺切实感觉到,他的家人已经彻底离开他了。 他抬抓抹眼泪,可是没有用。 擦干净的泪花很快涌出来,眼前的画面模煳成一片。 兔子哭起来没声,可哭得厉害起来,浑身跟着微微抽动。 朝阳爬上山腰,阳光照下来,清晨的薄雾随之散去。 队伍已经走得很远,队首拐了个弯,走进西山,队尾慢慢前行,很快也消失在山脚。 云珺感觉自己的魂魄,都要跟着队伍,一起飘进西山里。 他想到不久前,还和父亲、兄长们一起吃饭,还捧着他们从外面带回来的书。 如今天人永隔,他还变成了一只无法言语的兔子。 小兔子难受得感觉心脏像是被拧在一起,浑身直抽抽,眼泪依旧不管不顾地滴落下来。 他隐约听到身后,传来很多人细碎的说话声,但他管不了那么多。 而站在他身后的皇帝,将众人的交头接耳,听得清清楚楚。 他本以为,这些群臣会说他带一只兔子来,显得轻率,不够体面。 如果是说他,钟傅璟不会计较,他自己这么做了,就不怕别人说,更不会辩驳。 然而再听下去,他的脸色却越来越难看。 朝臣们自然是不敢当面非议皇上,但他们敢非议太师。 无非是觉得,太师已经离世,大家也都难过,可要他们一大早来这里送行,未免太浪费时间。 钟傅璟也没想到,太师一死,平日里素来跟他关系好的臣子们,此刻都换了副面孔。 直到出殡的队伍进入西山,钟傅璟一甩袖,转身面向百官。 钟傅璟怒道:「太师一生为朝廷,今日他出殡,你们就是这么来送别的吗?!」 宰相站在最前面,作揖道:「皇上息怒,大家是回忆起与太师共事的日子,克制不住才……」 钟傅璟:「早朝都未见诸位踊跃,此刻却管不住嘴?!」 宰相又说:「百官在此,自然嘈杂。」 百官管不住嘴,宰相又敢煳弄他。 钟傅璟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捏成拳头。 此时,他余光一瞥,看到蹲在墙头的兔子,哭得梨花带雨,现在正倒抽气着颤抖。 他心里一愣,以前只觉得兔子通人性,却没想到他竟然会哭…… 钟傅璟想了想,抱起兔子,转过身来面对宰相等百官,他大声道:「你们伤心?朕怎么未见你们掉一滴眼泪?刚才让你们非议的兔子,却比你们任何人都伤心!看你们脸上一个个都干干净净的,你们伤心?朕看你们是来郊游的吧?!」 百官们去看兔子,脸上满是震惊。 没有人想到,一只兔子会哭,尤其会在这个时候哭。 宰相带头跪下:「请圣上息怒,臣等知错!」 钟傅璟说:「朕难过的,是太师与你们同朝为官这么多年,你们在这个时候却管不住嘴。朕要你们所有人,现在跪在地上哭,什么时候哭得双手能捧起眼泪,泪水能飘起柳叶,什么时候才能走!」 听到这话,群臣们都傻眼。 正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 还当着其他人的面哭,一帮大男人,根本哭不出来。 钟傅璟见他们一脸的不情愿,便说:「不愿意的可以立即去写辞呈!」 所有人低下了头。
第18页 钟傅璟哼了声,真就让宫人去捡柳树叶,给每位朝臣发上一片。 他让三个宫人盯着朝臣,便抱着兔子回宫。 他沿着石阶而下,此时,怀里的兔子已经不哭了。 小白兔失魂落魄。也不知是不是刚才哭得狠了,他的身体微微有些颤抖,还在打嗝。他身上的毛,因为眼泪而粘在一起,显得十分狼狈。 钟傅璟拿出帕子,温柔擦拭兔子的毛。 他说:「这兔子怎会哭得如此伤心。」 方夜织忍不住说:「属下觉得这只兔子很有灵性,有时属下去收拾兔子窝,他会主动跳下软垫,不会打扰属下。」 白茯深表贊同:「是啊!皇上,这只兔子好像听得懂人话,有时奴才们在它面前说话,它会盯着奴才们看……奴才们都觉得,这是只仙兔呀!」 钟傅璟从不信什么神仙鬼怪,怀里的兔子,确实让他觉得稀奇。 钟傅璟弯起嘴角,「你们可得照顾好朕的兔子。」 方夜织和白茯齐齐道了声「是」。 小兔子被他们的话吓了一下,在皇帝的怀里一颤。 皇帝低头看看他,抱得更紧些。 云珺还未从失去家人的情绪中回过神。 回宫的路上,他趴在皇帝的腿上,想着想着,又哭了起来。 皇帝只觉下身衣摆有点凉凉,再看才发现早已被泪水浸湿一大片。 钟傅璟轻轻「啧」了声,却只拿着帕子给小白兔擦眼泪鼻涕。 「不是说兔子不会哭吗?」钟傅璟也奇怪,「刚给你擦干净,你又弄湿一身。」 可云珺伤心,只想哭。 别说皇帝,天王老子来了都管不了。 皇帝不厌其烦地,一遍遍给兔子擦脸。 终于看到兔子不哭了,结果兔子还趴在他的腿上睡着了。 钟傅璟笑着想,哭都能把自己哭睡着,这哪会是仙兔。 等回到宫里,皇帝从御辇上下来,周围所有人都愣了下。 那衣摆……衣摆上的一滩水……像是皇上他…… 谁也不敢说,谁也不敢问。 · 小兔子哭累了,睡了一整天。 醒来瞧见空无一人的御书房,云珺有点懵。 黄昏时的残阳倾洒在地,将整个御书房照得温煦朦胧。 云珺抬起爪子揉了揉眼睛,有些发肿的眼眶让他很不舒服。 再一转身,他勐然意识到,自己睡在皇帝的书桌上…… 不是书桌。 在皇帝的书桌旁,安置了个木梯。 每一阶梯的旁边,多搭了个固定敞开的抽屉。 最上层抽屉里摆着他睡觉的软垫。 软垫换了新,比之前更为柔软。一爪子摁下去,摁出的爪印很快就恢復了。 依次往下是他的食盆,水盆,和一摞供他方便的稻草堆。 云珺嗅了嗅木梯,一股很淡的木料味。 应该是做完好一阵子,今天刚安上的。 有木梯在,方便他爬上书桌。而且距离椅子不远,皇帝坐在那儿,一伸手就能摸到他。 云珺不由得想起宫人们的话。 皇帝真的很喜欢他! 可明明一开始皇帝要把他做成麻辣兔头! 云珺抬爪抹脸,不管皇帝如何的阴晴不定,他就要留在皇帝身边,一边哄着皇帝,一边等云府大火的真相。 此时,阴晴不定的皇帝从门外走进来。 钟傅璟笑道:「小白兔醒了?对朕所准备的可满意呀?」 云珺抬头去看,知道皇帝其实不是对自己说,而是对一旁准备这个木梯的白茯说的。 钟傅璟默默兔子的脑袋,侧过头:「白茯,做的不错,有赏。」 白茯深深弯下腰行礼,「谢主隆恩!」 云珺顺遂地蹭着钟傅璟的手指,原来这是皇帝为他准备的东西。 怕是不想他爬上桌子的时候,再用皇帝来垫脚吧。 想到这事,云珺心里忍不住地笑。 他也没办法呀!谁让兔子腿短! 皇帝的手指顺着他的脑袋,一直摸到脖子。 小白兔转了个身,下意识想露出肚子。 但是他想到上次被皇帝揉肚子,痒得要命,不得不逃到角落里,这回不能重蹈覆辙。 云珺顺势转了个身,跑回到软垫上待着。 钟傅璟见状,哼笑一声:「就这么不想让朕摸你吗?」 云珺心里一惊,当然不是! 而且,他得感谢皇帝,带自己去见了家人的最后一面。 云珺心软下来,重新蹦回到桌边,冲着皇帝的手「唧唧」叫唤两声。 钟傅璟本来就没计较这件事,只不过嘴上说说而已。 没想到小白兔竟然又主动跳回来,好像真听得懂他的话一般。 钟傅璟已经坐回到桌边,准备批阅奏摺。见到小兔子如此主动,皇帝微笑着揉起兔子的脑袋来。 守在一旁的白茯见状,小声笑道:「皇上,你看,这小兔子好像真听得懂人话,果然是只仙兔吧?」 云珺心里一紧,他曾想过,要是皇帝发现他听得懂人话,会把他当做人?还是…… 还是会拿他炼丹,以为一口吃了他,就能长生不老。 想来此前皇帝要把他做成麻辣兔头,云珺自然不能暴露。 小兔子躺在桌上,一脸无辜,他听不懂人话,听不懂的!
第19页 钟傅璟挠挠兔子的下巴,笑道:「就是只聪明活泼的兔子罢了。」 白茯微笑应声:「是……」 云珺松了口气,看来自己装得还挺到位。 只要皇帝在,云珺便待在木梯上,盯着皇帝,见他因为奏摺而眉头深锁,他便凑上去蹭蹭皇帝的手指。 皇帝无非是为奏摺上的事而困扰,有小兔子来哄,很快舒展了眉头。 云珺想,这皇帝其实挺好哄的嘛! 第9章 09.不想被取代 皇帝你何时回来?…… 云珺以为,别人喊他仙兔,不过是为了皇帝高兴。 结果这名声不知怎么传了出去,那些强行路过来看兔子的宫人越来越多。 如今他习惯了别人的视线,小爪子垫着脑袋往窝里一趴,背对大门外,他看任他看,清风拂山岗。 更多的时候,云珺是待在后殿。 后殿外是一处小花园,平时那里走动的人少,更清静,空气还清新。 这日皇帝不在,云珺蹦跶累了,便去后殿休息。 他刚躺下,忽而听到一些很轻的脚步声。 小兔子的耳力极好,有时候皇帝隔了老远往御书房走,他都能听到皇帝铿锵有力振聋发聩的步子。 这步子很密很轻,是他头一回听到的。 步子停在后殿大门前,随之飘来一股清新的香味,有点像牡丹花香。 云珺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两个女人。 一个穿着艷丽,另一个是宫女。 门前的侍卫站在她的身侧,微微抬手,「芩夫人,请不要为难属下……」 芩夫人趾高气昂,「本宫是皇上的夫人,拦我就是拦皇上!你倒是有这个胆子!」 侍卫见状,马上缩回手,也不敢再拦了。 云珺一看,心想难怪皇帝不信宫内侍卫。 没了阻拦,芩夫人昂首挺胸走进来。 后宫的芩夫人。 云珺从未听皇帝提过后宫……当然,他也不在意这种事的。 只见芩夫人在后殿里环顾了下,走到桌边坐下。 她身边的宫女一脸焦虑地凑上来,「夫人,真的要这么做吗?」 芩夫人白她一眼,「别慌里慌张的!」 宫女被训了句,不敢说话。 小白兔见芩夫人没有发现自己,便想回到木梯上自己的窝里去。 他刚直起身,那不说话的宫女突然说:「夫人!快看!那是仙兔!」 什么仙兔哦……云珺不理她们。 芩夫人立即摁着桌子站起身,走到小白兔的面前。 她站着的地方,刚好堵住他要离开的路。 云珺正要转过身,没成想芩夫人竟敢直接捏着他的后脖颈,一把提起他,放在桌上。 就见她慢慢弯下腰,盘发上的珠翠髮簪丁零噹啷,淡色披帛垂下来,杏眼高鼻樑,长着一副好皮囊。 她挑眉道:「这就是外面盛传的那只仙兔?皇帝的御兔?」 宫女:「在御书房的,也、也只有这只了。」 芩夫人憋闷地说:「皇帝宁可每日跟这只兔子在一起,也不来后宫……」 宫女怜悯地看了芩夫人一眼。 芩夫人说着有些生气起来:「自从进了宫,皇上就一次都没来过我这儿,就算年年册封,生不了一儿半女顶什么用!你没听说过那句话,叫富贵险中求?今天我就要带走这只兔子,让皇帝来找我。只要皇帝来我的凝思殿,我就保证不让他走。」 云珺听得大惊。 皇帝不来找你,也跟我这只兔子有关系吗?! 云珺哪里能傻傻待在原地,让芩夫人来利用他。 趁芩夫人不注意,他迅速跳下桌子,一熘烟跑出去好几步。 如今的他,不是以前那个病秧子,不会多走几步路就喘气,现在他是只健康且敏捷的兔子! 云珺迅速逃到另一边,让芩夫人措手不及。 芩夫人连忙撵着宫女去抓兔子,连自己都撩起了袖子。 他在两人之间辗转腾挪,最后一跃跳上窗台,头也不回逃出御书房后殿外。 云珺原以为她们见自己弄丢皇帝的御兔,该是会手忙脚乱。 想不到芩夫人靠在窗边,对宫女说:「跑了?跑了倒也好!正好让我养的小兔子,取而代之!」 云珺心想,这芩夫人就没想过,自己出现在皇帝面前,不就拆穿她了吗? 他抬头,看到芩夫人关上窗户。 再蹦到连廊的一侧,刚好见到芩夫人走出来。 只见芩夫人佯装抱着个东西,怀里鼓鼓。 宫女对侍卫说:「皇上的御兔特别喜欢芩夫人,夫人也捨不得跟它分开,所以夫人要带兔子回去,和它多待一会儿。」 芩夫人又道:「你们通知皇上,待皇上下了早朝,可来本宫的凝思殿要兔子。」 侍卫迟疑,「芩夫人,这不妥吧?」 芩夫人强硬道:「本宫说话不好使吗?你们敢拦本宫,也不怕伤了怀里的兔子?要是兔子有三长两短,统统算在你们头上!」 侍卫哪里敢拦,立马让行,等芩夫人走远,才去找皇帝。 云珺震惊,侍卫竟然这么煳弄人! 他缩在草堆里,抱住两只前爪,心里琢磨起来。 这芩夫人明知道自己是皇帝的御兔,也敢跑来抓他,是不知道上回齐大人的事?还是笃定皇帝不会罚她?
第20页 等皇帝回到御书房看到自己,不就压根不会相信芩夫人的话吗?为何芩夫人还要冒险跑来抓自己…… 不对…… 云珺想起刚才芩夫人说的,让皇帝下朝后直接去凝思殿见芩夫人。 到时候皇帝先看到芩夫人的兔子,会不会真就以为,那就是他的御兔? 他记得太后养的那群兔子,大多都是一身白毛。 看他自己,也没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 若芩夫人那儿的兔子,变成了皇帝的御兔,那自己不就变成普通的兔子?! 就算到时候皇帝罚芩夫人,会否看在那冒名顶替的「仙兔」喜欢芩夫人的份上,而放她一马? 而自己恐怕就会被抓回太后的兔子窝,以后都见不到皇帝,见不到方夜织,更加没法知道云府大火的真相了! 以后替代他的那只兔子,不像自己能哄皇帝,到时候皇帝不开心,索性不查大火真相…… 怎么办?! 云珺在原地转了三圈。 他得冷静下来。 无论如何他都不能离开御书房。 只有待在御书房里的兔子,才是皇帝的御兔。 云珺伸着小脑袋顺着连廊看过去,御书房的正门被侍卫关上,他不可能大大方方走过去,请侍卫给他开门。 他顺着墙根往后殿走,发现几扇窗户紧闭,自己根本进不去。 怕是芩夫人故意关上,她是有备而来! 云珺听到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万一回不去,他就真的变成从太后那里逃出来的,再平常不过的小兔子! 云珺绕到后殿,以为能遇到一两个给他收拾过兔子窝的宫人。他们不知道芩夫人到来,会以为自己是不小心跑出来,把他抱回御书房。 可今日不知是什么日子,一路上连宫人的影子都看不到。 云珺越往前走,心里越凉。 最后一步,便只能等皇帝回来……回来后,看他会否认得自己,还是以为他就是只普通的兔子。 云珺心里莫名有点委屈。 虽说和皇帝相处的时间并不长,可好歹自己也哄过他,皇帝不会认不出吧…… 天无绝人之路,云珺一抬头,看到还有一扇天窗大敞着。 想要跳进天窗里,唯有通过一旁长势茂盛的树杈。 云珺深吸一口气。 为了回到皇帝身边,这辈子他还得上树! 也不知是不是兔子的本能,云珺没有很费劲地就爬上树杈。 那根树梢正对着天窗,可中间相隔好几尺的距离。 身后另一个树杈上落了只鸟,叽叽喳喳。 一会儿又落下三两只,它们齐齐歪着脑袋,盯着面前这只上了树的小兔子。 小白兔云珺,往后退了四五步,一直退到树干边。 他盯着面前天窗的位置,稳定自己的唿吸。 他没爬过树,现在也爬上来了。 他没跳跃过这么远的距离,但他相信自己肯定能跳过去。 在把所有力量都集中在后腿,他看准天窗位置,深吸一口气…… 一抹白色顺着树杈狂奔,快到树梢时用力一蹬,略略弯曲的树梢向上抬起,将小白兔送上半空。 刚腾空,云珺心道不好,似乎没估算准确两边距离,高度不足以让他够到天窗窗台。 这高度摔下去,没死也多半要伤。 云珺努力伸直前爪,拼命去够窗台…… 差那么一点点! 云珺的爪子勾住了窗台边,整个身体悬在窗外。 他后腿用力一蹬,有惊无险地翻身爬上窗台。 身后的小鸟叽叽喳喳地飞走。 他听到心脏在狂跳,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窗台上。 还好他跳上来了! 云珺回过神,转身扒着墙小心翼翼地往下滑。 指甲滑过墙壁,有一点点疼。 但云珺管不了那么多,他必须待在皇帝的身边,不能被其他兔子取代。 终于安全落地,四爪的指甲伤痕累累。 云珺咬牙,索性蹲在墙根将指甲磨了个平。 他爬回到兔子窝的时候,瞧见水盆中,倒映出一只狼狈的兔子模样。 白毛沾着碎叶,没了往日的光泽,看起来灰尘扑扑。 他趴在窝里舔了半天,突然想起茶水可以去污渍。 云珺抬头去看皇帝的书桌,果然留有一杯皇帝没喝完的茶。 小心翼翼打开茶杯,云珺抬起爪子,沾着茶水清理毛髮。 茶水很快搅浑了颜色,他也终于将自己拾掇干净。 云珺回到水盆边,看自己变回原来那个明净的小兔子。 他终于可以松一口气,趴回到软垫上。 他紧紧盯着大门口,心里着急,皇帝什么时候能回来? 第10章 10.洗澡水 那可是朕的兔子! 得知芩夫人不仅进了御书房,还抱走了他的兔子,钟傅璟大步流星走向凝思殿。 跟在皇帝身后的宫人们,低着头,抿紧嘴唇,全都知道皇帝在生气。 尤其是白茯,紧张得皱紧眉头,心里埋怨芩夫人。 最近皇帝因为兔子的关系,心情好了不少,怎么那芩夫人又出来惹事,能不能消停点儿? 正想着,他们来到凝思殿。 门外摆着几十盆牡丹花,随风散着淡淡的花香味儿。
第21页 进了正殿,满屋子挂上艷红的帷幔,气氛搞得有些暧昧。 钟傅璟才进门,帷幔一把煳在他的脸上,气得他一把扯了下来。 得到宫女的通报,芩夫人抱着兔子从后殿走出来。 「皇上!」芩夫人娇滴滴地喊了一声,「妾身见过皇上——」 没等她说完话,竟被钟傅璟一把掐住脖子。 钟傅璟狠道:「你好大的胆子!朕的御书房岂是你说进就进?!」 芩夫人脸色惊变,可她还是抱紧怀里的小兔子。 「皇上……请听妾身解释……」 钟傅璟将芩夫人甩在地上。 「咳咳……咳……」宫女忙不迭地拍抚芩夫人的后背。 芩夫人说,她是看到那只仙兔,想进去瞧瞧,没想到仙兔黏上她,就以为兔子喜欢她,才会抱着回到宫殿来。 钟傅璟再去看她怀里的兔子,突然冷笑起来。 宫人们缩起脖子,吓得不敢抬头。 钟傅璟说:「这是朕的兔子?你敢说这是朕的兔子?!」 可芩夫人一口咬定,这就是皇帝的兔子。 她知道这么做,一着不慎,粉身碎骨。可自打进宫以来,除了成婚大礼当日,皇帝与她同处一屋,往后便是她住她的凝思殿,皇帝待皇帝的御书房。 后宫佳丽不多,皇帝对她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兴趣,而且她被封为夫人,也是后宫中除了太后太妃外,地位最高的。可她不想独守空房,连皇帝的影子都看不到。 她听说皇帝身边来了只仙兔,便想若能得到兔子的喜欢,必然能让皇帝爱屋及乌,同样喜欢上她。 如今她做了这事,就不会回头,倘若成了,便是飞上枝头变凤凰。 可她也没想到,皇帝竟然会……会为一只兔子,跟她这么生气! 钟傅璟怒道:「朕的御兔岂是你怀中的凡物!你敢这么耍朕?!」 「不!这就是皇上的御兔呀!」芩夫人奇怪,两只兔子不都是白毛长耳朵,凭什么皇帝偏说不是? 钟傅璟冷冰冰地瞥她一眼,「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待我确定御兔安全,就来收拾你。」 看着皇帝回御书房,芩夫人连忙从地上爬起。 她低嘀咕道:「万一皇帝寻不到那只兔子,找别的兔子顶替,也像我一样一口咬定怎么办?不……不行……」 芩夫人提起裙摆,也立即跟了上去。 · 云珺在软垫上趴着,眼睛盯着门前不敢挪开。 他等啊等啊,不知何时才能等来皇帝。 他内心的惶恐,不安,让他喘气都有些发紧。 直到……他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气势汹汹的脚步声。 是皇上! 他马上抬起脑袋,去看……看皇帝回来时,怀里有没有抱着别的兔子…… 没有兔子! 皇帝是背着手,走进屋来。 他的目光,笔直落在书桌旁的木梯上。 或者说,落在软垫上……落在小兔子的身上。 皇帝的脸上,浮现难得一见的笑容。 他展开的眉头还带着些从容,看到兔子显然让他松了口气。 本就长着好看的皮囊,只因平日里总眉头紧锁,就有些兇相。 而现在他的神色缓和下来,竟有些温雅的气质。 云珺伸着脖子,真想告诉他,自己是那只御兔! 皇帝片刻不停,快步走来,将兔子抱在怀里。 皇帝转过身,跟来的除了白茯等宫人,还有同样抱着兔子的芩夫人。 芩夫人一踏进御书房,倒抽一口凉气。 她一路都盯着皇帝,确实没见皇帝派人去找太后要兔子…… 然而,御书房里的确有只兔子。 是……是皇帝的兔子。 芩夫人难以相信,那只兔子她是明眼看着跳出了御书房,消失在草丛堆里。她离开前,不仅关了门窗,还遣走御书房的宫人,让他们去办别的事。这兔子怎么可能回来?怎么可能?! 难道……难道这兔子真就像别人所说,是只仙兔吗?! 芩夫人一脸菜色,神色慌张。 她跌坐在地,怀里的兔子落在地上,茫然地跳来跳去。 钟傅璟早已变了脸色,面向芩夫人怒目而视,「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芩夫人说:「妾身、真的……是、是从御书房的……」 此时,钟傅璟抬起手,按在小兔子的脑袋上。 云珺不得不低下头来,他还想多看两眼这芩夫人的脸色呢! 直到皇帝开口,云珺这才意识到,其实皇帝是捂住他的耳朵。 皇帝的斥责咆哮如雷,别人听得下意识都要缩一缩脖子,而他的耳力那么好,指不定会吓到他。 钟傅璟走到亲身人的面前,呵斥道:「就凭你的那只普普通通的兔子,也敢跑来诓骗朕,看来朕是对你们太宽容了,让你们在后宫里想着如何算计朕。」 芩夫人忙解释:「不、不是……妾、妾身怎敢!这兔子一定是……是别人知道妾身抱走兔子,故意拿别的兔子来……来诬陷妾身……」 钟傅璟怒不可遏:「还敢撒谎!想必这是你想好的说辞,为了让朕相信你准备的兔子才是朕的御兔吧?!现在你被朕揭穿,竟然正话反说,别人诬陷你?……呵!来人!将芩夫人和凝思殿里所有宫人,全都押入大牢内。」
第22页 芩夫人一听,正要辩解,便听身后传来宫人通报,说是太后和惢夫人来了。 太后驾到,就连皇帝也得暂时搁下手头的事。 云珺被交到白茯的手里,皇帝还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兔子抬头去看,走来的太后身边,跟着一位长相清秀素净的女人。 太后见一地狼狈,倒在地上的芩夫人,来回蹦跳的兔子,嫌弃地摇了摇头。 皇帝行礼:「朕还有些事需要处理,太后不妨先去后殿等候?」 太后道:「哀家来找你,就是为了这等乱事。」 钟傅璟倏地收起笑容,「莫非太后想说,是你指示芩夫人,闯朕的御书房,偷朕的御兔?」 听到这话,太后看了眼兔子,「一只兔子而已,皇帝犯得着如此大做文章?」 钟傅璟心里冷笑,想不到太后的消息那么灵通。 他语气强硬道:「可惜芩夫人不觉得只是兔子而已,她要做文章,朕岂能不合她的心意?」 「这番气话就不要说了,皇帝。」太后直言,「芩夫人确实找哀家要过兔子,但你怎就能说她利用兔子戏耍你,这兔子难道不都是一个样吗?!」 钟傅璟好笑道:「一个样?!朕的御兔,目光明亮,身形矫健,会是这种眼神呆板的东西吗?」 仿佛是说太后养得兔子,那都是…… 太后深吸一口气,不想在这里和皇帝另起冲突。 她说:「既然找回兔子,兔子身上也没伤,你何必为此大动干戈。」 钟傅璟看了眼自己的小白兔。 身上没什么伤,只是毛髮看起来没此前有光泽,不知是怎么回事。 「朕可以不计较兔子。」钟傅璟严厉道,「但芩夫人擅闯御书房,此罪不得不罚。太后,你常年待在后宫里大概不知道,之前齐昌淖擅闯朕的御书房,已经诛九族了。」 地上的芩夫人傻眼,甚至忘记给自己求情。 太后却语气平静,「皇帝,你想怎么罚前朝群臣,哀家不管。但后宫是哀家管的,难道不该先问过哀家?」 钟傅璟抬手挡在太后面前,不耐烦道:「什么都不用说,朕必要罚这个不守规矩的女人!」 只见皇帝一抬手,刚才已经守在门前的侍卫,冲进来拉起芩夫人,和跟在她身边的宫女,将她们拖了出去。 太后没想到自己来也无济于事,她还想说什么,可皇帝拎起芩夫人带来的小兔子,丢到太后身边的宫人怀里。 钟傅璟主动行礼:「儿臣恭送太后。」 太后哼了一声,甩袖转身离开。 而陪同她来的那位惢夫人,看了眼皇帝,这才一声不吭地走了。 钟傅璟站在原地,忽然大笑起来。 他好像很开心。 云珺也有点开心。 皇帝没有相信芩夫人的话,而他还是皇帝的御兔! 云珺盯着皇帝看,瞧见他去拿桌上那杯茶。 等等!! 他发出叫声不被皇帝重视,连一旁白茯都抬手去拦,说茶已凉,不能喝。 可皇帝高兴,仰头就是一口…… 完了……云珺大惊失色,皇帝喝了他的洗澡水! 只见钟傅璟皱眉,似乎察觉不对,把茶水吐了回来。 他也没说什么,当是那茶水放得时间太久。 他把茶杯塞到白茯的怀里,抱起自己的兔子。 云珺心说不好,皇帝要闻到他身上那一股淡淡的茶水味儿! 果然,钟傅璟叫来方夜织,带兔子去洗澡。 是皇帝发现了吗? 云珺再去看钟傅璟,而他的脸上依然挂着刚才纵情的笑。 看来是没生气…… 云珺乖乖待在方夜织的怀里,还好,好像皇帝什么都没发现。 第11章 11.孤家寡人 他对感情是认真的! 云珺紧张了大半天,洗澡洗到一半,迷迷煳煳睡着了。 一觉睡醒,已是半夜。御书房里静悄悄的,仿佛此前什么事都没发生过,皇帝依然坐在桌边批阅奏摺。 见小兔子动弹,皇帝立即搁下硃笔,将小兔子捞进怀里。 「小白兔。」钟傅璟说道,「夜织说你一身怪味,洗澡水里混了些……叶片。」 云珺听到洗啊澡啊水啊的字眼,心里就哆嗦。 几个时辰前,皇帝喝过他的洗澡水。 他低下头,他心虚,他根本不敢吭声。 钟傅璟笑了下,语气轻柔,「他还说你指甲也刮花了,刚给你剪好指甲。今日你到底……遇到了什么?」 云珺差一点,都要去看自己的爪子,好险! 他感觉了下自己的爪子,不疼,就是没了指甲,有一点不习惯。 钟傅璟却主动抓住他的前爪,捏了捏,「现在没事了,小白兔,朕说过会好好养你,决不食言。」 云珺盯着皇帝,心软下来,真想告诉皇帝……别再说把他做成麻辣兔头了! 钟傅璟重新抱起兔子,像是在哄他:「朕已经将芩夫人已经下了大牢,这回定要她付出代价。」 还好没让芩夫人得逞,云珺现在想来都有些后怕。 耳边,钟傅璟轻轻嘆气:「不过,芩夫人进宫两年多,她做出这等事……朕也有点责任。」 云珺抬头,这怎么能怪皇帝? 可他还是第一次见皇帝神色惆怅,甚至露出了些倦容。
第23页 他苦笑起来:「小白兔,你知道皇帝为何自称孤家寡人。在宫内,朕连一个能说点话,发点牢骚的人都没有。倒不是不信白茯和夜织他们,然而……对着他们,朕反而有些难以启齿。」 云珺低下头,因为自己是兔子,兔子不会把秘密说出去。 钟傅璟捏着小白兔的脖子,提到自己面前。 他笑道:「他们说你是仙兔,你不会真听得懂人话,甚至变成人形吧?」 云珺顶着一脸天真无辜。 钟傅璟自然也觉得他听不懂,便说了起来:「朕的后宫,全都是宰相通过太后之手,送进来的人。他们想利用女人,来测探朕的心思。朕知道这些女人是无辜,也好吃好喝地养着她们,每年该给的册封奖赏一个都不会少。」 云珺心说,这话确实不好随便对别人抱怨。 钟傅璟嘆气,「可是,朕不给她们任何接近自己的机会,这些赏赐是无法弥补她们的空虚。她们在宫里待得越久,就越不会安分。尤其是芩夫人这个性格,但今日她敢如此造次,以后必然得寸进尺,朕决不能姑息!」 云珺想,原来是这样。后宫无辜,但前提得是安分守己。 所以虽然理解,却更可怜皇帝。想他为了提防朝臣而冷落后宫佳丽,别把身体憋出病来…… 钟傅璟兀自说道:「不过朕这个皇帝,不会做很久。在禅位之前,朕必须处理后宫这些人。等今后朕离开皇宫回到封地,就会再找一个朕心爱之人,和他相守一生。」 云珺听得此话,心里忽然一空。 他心里忽而有点泛酸,好像……是羡慕。 云珺上辈子只从书中得知情爱之事,但从未品尝过箇中滋味。 如今他变成了兔子,更不可能再有这个机会。 你……你皇帝喜欢谁也好,不喜欢谁也好,和他这只兔子有什么关系! 钟傅璟低头一看,他的小白兔拿背对着他,也没太当回事。 他抓着兔子的前爪,让兔子转过身面对自己。 云珺被迫面向皇帝,忍不住龇牙咧嘴。 钟傅璟搞不懂小兔子怎么回事,脸上却依然笑着。 「小白兔觉得朕的话太多了?不想听?」钟傅璟哼道,「连你都不愿听,那朕……」 云珺就看到皇帝脸上露出些许落寞,马上靠在皇帝手腕上。 钟傅璟抱起小兔子,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 「都说你是仙兔,你到底是不是?」钟傅璟乐呵呵地看着他,「或许……是朕身上有真龙之气,影响了你,让你也变得聪明?」 云珺心说你这皇帝还真自信! 钟傅璟一边笑一边摇头:「可朕这个皇帝当的也不舒坦,只得苦熬到禅位后去封地,才能自在逍遥。」 云珺抬眼去瞄,见皇帝神色中有神往,有思虑,却完全没有初见时的凌厉。 他不免奇怪起来。 整个朝廷都反对当今皇上,希望太子继位,既然这么不乐意当皇帝,何不早早让位给太子…… 此时,钟傅璟嘆了声气,「如今的朝廷,不论是谁,都有自己的心思。尤其宰相的心思最重最明显。他想扶持太子上位,更是想控制太子。剩下的那些官,对他马首是瞻。若将这样的朝廷交给太子,唯恐要被人骑在头上。朕若不当皇帝,想帮太子,反倒是容易给宰相落下把柄口舌,说朕想当什么摄政王,他要清君侧……呵!太子如今才几岁,与其如此不让朕做这个皇帝!」 钟傅璟忍不住大吐苦水,把心里对宰相的满腔牢骚,一个劲地道出来。 「若朕还不能处理一个宰相,怎么对得起太子喊我一声皇叔。」钟傅璟说着,神色又严峻起来,「这个藜朝,是我钟氏的天下,不允许任何人窥觊!」 云珺眼见皇帝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又变成此前刚见面时的兇相。 他抬起爪子,全身趴在皇帝的手臂上,嘴里发出唧唧之类的叫声,像是在卖乖。 钟傅璟见他如此,直接将他抱在怀里,乐了:「呵,别人都说朕喜怒无常,朕看你这只兔子才叫阴晴不定,刚才还拿背对着朕呢。」 云珺只是不想看皇帝露出那凶神恶煞的样子。 钟傅璟见他这样,看不进奏摺也想不出别的事。 皇帝一把抱起云珺,摸他的背毛。 云珺趴在怀里不动,想自己不过是为了哄皇帝。 他不希望皇帝被宰相气着,满脑子只想着宰相的事,却忘记他还要调查自家云府大火的真相。 更别说那位桂先生还不知要调查多久,可别久得让皇帝忘记这件事呀…… 他哄皇帝……是、有目的! 他觉得……皇帝是个好皇帝。 就算脾气差了些,手段也狠了些…… 皇帝每日批阅奏摺到半夜,也及时处理那些滥用职权的官员。 哪怕不因自家的事,他身为皇帝的御兔,也想哄得皇帝开心。 小兔子低下头,在皇帝怀里哼哼唧唧,但不动弹。 皇帝摸高兴了,放下兔子,又想到什么,叫来方夜织。 云珺看到儿时旧友,还是很高兴,他抬起头,又被皇帝摁下来。 方夜织唯命是从地站在前面。 钟傅璟说:「朕去上朝,或是后宫,你就守在御书房。外面那些侍卫,朕不会再用了,这里交给你来看守。」
第24页 方夜织点头说是,心里也十分意外。 平日里皇帝上早朝,必然要带上方夜织。就算他进不了朝堂,也要他在外面候着才行。 想不到皇帝如此照顾这只兔子,却要他这样寸步不离守在旁边。 钟傅璟见方夜织神情复杂,又说:「之前你离宫那段时间,朕身边也没发生什么事,况且在宫里,真要出事,你也来得及赶来处理,现在你只要看守住御书房就行。」 方夜织拱手,「是。」 云珺竖起耳朵听完这事,内心暗自高兴。 看来方夜织每天都能跟他待在一起。 尽管方夜织只是把它当成兔子,可云珺心里踏实多了,白天也敢趴在御书房里睡觉。 因为到了晚上,云珺得陪着熬夜的皇帝。 他记得此前几次都是半夜传来的信息,说不定哪日半夜里,便能等来那位桂先生寄来的信。 若非为了大火的真相,他才……才不会这么黏着皇帝呢! 正这么想着,当天半夜,就看白茯从外走进来。 云珺正趴在皇帝的手边,时不时地被皇帝摸下脑袋,拽下尾巴。 他一看到白茯,立马支起脑袋竖起耳朵,想听听是不是桂先生来消息了。 他一动,皇帝也抬起头来。 「何事?」钟傅璟平静地问。 白茯道:「陛下,惢夫人在后殿门外跪了一天,依然说要见陛下。」 钟傅璟搁下笔,「宣吧。」 原来不是桂先生的事,小兔子重新趴了回去。 很快,白茯和一名宫女,扶着颤颤巍巍的惢夫人走来。 惢夫人跪了一天,面无血色,有些虚弱。 待御书房内只剩下皇帝和惢夫人,还有一只兔子后,钟傅璟这才开口。 「说。」 惢夫人磕头,轻声细语道:「妾身犹记得,在大婚当日,皇上问妾身,是否愿意离开皇宫,过自己的日子。当时妾身还不懂,入了宫的女人,又该如何出宫。如今妾身想来问皇上,若妾身愿意离宫,可还来得及?」 这话落到皇帝耳朵里,还没什么反应。 倒是小兔子冷不丁竖起耳朵,什么什么?皇帝竟然说过这话?这皇帝怎么回事?后宫佳丽进宫,还有让她们离开的道理? 可不知怎么,云珺竟然有些高兴。 没了后宫里的人,皇帝也就不会有这么些麻烦事。 云珺勐然想起皇帝说过的话,皇帝只想找一个心爱之人,与他相守一生。 皇帝是认真的!! 第12章 12.你是特别的 他果然是个好皇帝!…… 云珺带着困惑的神情,偷摸去看钟傅璟。 他看到皇帝的脸上,收起刚才的从容,眉眼之间又带上那股凌厉的气质。 钟傅璟冷言问道:「你想明白了?」 惢夫人娇柔的面貌下,多少有些落寞,「妾身在芩夫人之后入宫,这两年多里,得了皇上赏赐不少,同样的,人情冷暖也看了不少。如今瞧芩夫人落得如此田地,妾身万不敢有什么抱怨,只是突然想到皇上当初的话,若还作数,妾身……愿听皇上的安排。」 钟傅璟仔细听完她的话,重新拾起笔看起奏摺来。 钟傅璟:「你若能想明白,朕自然会安排。可别今日想好,明日又反悔。」 「不、妾身不敢在皇上面前出尔反尔。」惢夫人连忙磕头,「请皇上相信妾身所言。」 钟傅璟挥挥手:「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惢夫人又磕头道:「多谢皇上开恩。」 言罢,皇帝喊来白茯和宫女,这就扶着惢夫人离开御书房。 可他们俩的对话,让小白兔一脸茫然。 唔?听惢夫人话里的意思,竟是皇帝主动提出帮她出宫? 云珺歪着脑袋,疑惑地看向钟傅璟。 钟傅璟虽然在批阅奏摺,可眼观八方似的,注意到一旁的小白兔正在看他。 钟傅璟弯起嘴角,「怎的,你这兔子还听懂朕和惢夫人的话了?」 当然……听、听不懂……的…… 云珺装傻,甚至开始舔毛。 钟傅璟自言自语起来:「朕要做这个皇帝,就必然顺应天下人所以为的,要有后宫三千,朝臣们送来美女,朕也不得不收下。但朕说过,不会给她们接近朕的机会,揣摩朕的心思。但朕也不想她们为了接近朕,想尽办法,甚至伤害别人……」 云珺一下子想到自己。 芩夫人不就是为了接近皇帝,才来抓自己的么! 钟傅璟竟然苦笑道:「歷代后宫皆有纷争,妃子暴毙或是犯事被贬出宫,常有之事,尤其是贬出宫外的,不受娘家接纳,反而能获得自由。至于在宫中到底发生什么,天知地知,朕知,妃子知。朕就要利用这一点,正大光明送她们出去……也省得整天算计朕!」 云珺有些担忧,送出宫的女人,能活得下去吗? 钟傅璟像是看穿他心思似的,「朕既然答应会送她们出去,自然会好好安排她们今后的生活。此前也有才子佳人离开,也是朕送走的第一个后宫佳丽,朕将她送去了南方,找了个稳妥的富庶之家,听说后来嫁了人,如今生活幸福美满,朕也放心了。」 没想到呀…… 云珺抬头去看皇帝,他不仅会做这种事,甚至做得面面俱到。哪怕是个他根本不喜欢的女人,他都如此照顾……
第25页 这天下是皇帝的天下,不如说,皇帝是天下的皇帝,是天下人的皇帝。 他果然是个好皇帝! 云珺主动蹭了蹭皇帝的手指。 这是哄你的! 再抬头,他果然看到皇帝舒展眉头,露出些开心的样子。 · 几天后,惢夫人又来一次御书房。 她没找下人通报,等云珺看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在连廊上跪了好半天。 听两名收拾御书房的宫人说,是太后差她来,给芩夫人向皇帝求情的。 大概是见她上回求情没什么效果,云珺试想,上回她来就该是为了求情,但求是求了,求的却是她自己的情。 他蹲在门板后,偷偷看过去,这回惢夫人的脸色,却比上回好看了些。 不知是因为跪得时间不久,还是往后日子有了盼头。 其实惢夫人长得漂亮,明眸皓齿眉清目秀,不奇怪会被人送进宫来。 按理说,送进宫的女人只能靠皇帝活着。就算现在有皇帝的承诺摆在哪里,也不会有人愿意离开皇宫过平凡的日子。但惢夫人愿意离开,而皇帝因此很高兴。 这跟云珺以前在书里看到的完全不一样啊! 他还以为后宫的女人总是争风吃醋,而皇帝也喜欢她们为自己撕得头破血流…… 原来不是这样…… 云珺惭愧,不该拿市井小说太当真。 连他也猜不透,到底皇帝打算怎么把惢夫人送出宫去。 而芩夫人的事传出去,前朝难免议论。 因为她的父亲,乃户部尚书田大人。 每日上朝与皇帝低头不见抬头见,听说女儿下狱,在朝上不好说,下了朝后,跟着宰相而来,想拜会皇帝,给女儿求情。 没有皇帝准许,田大人见不到皇帝。 可宰相在御书房说完了事,又给田大人说话。 窝在角落里旁听的云珺,以为钟傅璟不会答应,不会听宰相的话。 钟傅璟坐在桌边,微笑着叫来白茯,「宣田尚书。」 白茯:「是……」 云珺一屁股坐在地上,咦!之前皇帝与宰相水火不容,现在怎么答应得那么快? 宰相朱鸿槐看来也意外,但符合他的心思,他有些得意。 他一出去,田大人立即走进来,跪在皇帝面前。 「皇上,请饶恕小女一命。」田大人说,是他教不好他女儿,若女儿有错,罚他这个当父亲的也可以,可他女儿受不了监狱里阴冷的环境,希望能早日放她出来。 钟傅璟双手抱胸,嘆气说:「可有先例在前,芩夫人也一样擅闯御书房,朕不能不罚她。否则显得朕这个皇帝,做事不公平不公正。」 田大人忙说:「微臣并无此意!」 钟傅璟不在乎地摆摆手,「朕已经交代让人照顾芩夫人,不会让她冻着伤着。」 「多、多谢圣上。」田大人说,「但是、槿清她……」 钟傅璟便道:「芩夫人到底犯了事,田尚书,你也不想别人说你是朕的老丈人,而偏袒自己的女儿吧。」 田大人吓得连忙磕头,「微臣知错!微臣没有这个意思!」 钟傅璟:「田尚书,你是什么样的人,朕很清楚,你不用放在心上……芩夫人的事,朕会处理妥当,你放心便是。」 田大人是个聪明人,听到这句话,他就知道,皇帝肯定会保住他的女儿。 于是,田大人千恩万谢,说是不打扰皇帝,便离开御书房。 一直待在角落里的云珺,看出田大人真的很担心他女儿。 可皇帝说那芩夫人也是宰相送进宫来,不就是说,田大人和宰相是一伙儿的吗? 而且……那芩夫人擅闯御书房,还、还把他赶……赶出去…… 云珺承认,心里有点委屈。 毕竟她被芩夫人逼得爬树跳窗,心惊胆战大半天…… 唉!云珺心酸地想,可皇帝又不知道他遭受的事,自然不会单为他这只兔子出头。 他噘了两下嘴,最后耷拉着耳朵,亦步亦趋地回到软垫上。 皇帝瞧见小白兔蹦回来,笑着去挠他的脑袋。 云珺心情不好,躲开了皇帝的手。 钟傅璟直接将小白兔抱在怀里。 云珺蔫蔫地趴在他手臂上,无精打采。 可他心里安慰自己,算了算了,毕竟皇帝什么都不知道。 而自己,还要指望皇帝调查真相,不跟皇帝置气。 云珺抬头,勉为其难地蹭了蹭皇帝的手指。 钟傅璟却看出小白兔心情不佳。 他好笑地说:「今天朕是朝臣聊久了话,不是不理你,少陪你一会儿,便生朕的气了?」 那没有……云珺鼻翼翕动,他只是……只是有那么一点点委屈,那么一点点伤心。 钟傅璟跟着他跌落的心情,一起嘆气。 只听皇帝说:「这个田尚书,朕很看中他。」 云珺竖起了耳朵。 这件是他倒是不知道。 钟傅璟自言自语:「他是唯一不站在宰相这边的高官,虽说女儿因为宰相而送进宫来,但他依旧能在朝廷内保持中立。很多人不信,可朕每日看田尚书送来的奏摺,朕相信他不会让朕失望。」 原来如此……云珺意识到,自己这叫一叶障目先入为主。 钟傅璟挠了挠兔子的下巴:「田尚书是爱女心切,只不过他女儿做事太过分!竟然敢拿那种普通的兔子来取代你,若非想到她父亲是田尚书,当天我便要将她拖出去斩首示众。」
第26页 云珺一听,也不伤心,也不委屈。毕竟皇帝是会站在他这兔子这边,他还有什么可遗憾? 他抬起头,主动蹭了蹭皇帝的手指。 钟傅璟眉头舒展,手指在兔子的脑袋上转了一圈:「你是朕的兔子,是与众不同的。就算把你放回兔子窝,朕也照样能在一群兔子里,把你找出来。」 云珺心里一动,是不是真的啊……说的那么好听…… 说什么能一眼认出他,找出他,难道自己对皇帝而言……真的那么特别吗? 云珺只觉得心脏突突地跳,嘴角忍不住偷偷上翘。 那是一点点的欣喜和感动。 第13章 13.好皇帝 可你身边还有我。 钟傅璟依旧抱着小白兔,摸着他的脑袋,却沉默了好一会儿。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他兀自感慨了一句,「可朕……不是个优秀的皇帝。」 云珺心里忽而一急。 他想,怎么会? 在他心里,钟傅璟相信自己的父亲,还要调查大火的真相,他就是个好皇帝。 云珺抬起爪爪,嘆着气地按在皇帝的手臂上,像是安慰。 钟傅璟没发现,接着往下说:「皇帝治国无非两种,要么是学会制衡,在朝廷内外各个势力间权衡利弊,让对方挑剔不出什么来;要么就够强,强到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强到所有人看到皇帝都俯首称臣。可惜朕两个都学不会,都学不好。」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这表情,是他平日里绝对不会露出来的样子。 云珺总以为当皇帝很舒服,一唿百应随心所欲,还有后宫佳丽围绕。 面前的皇帝截然相反,让云珺有些心疼。 可他想不出好办法来安慰,一双眼睛焦急地去看皇帝。 很快,皇帝神色又变了。 钟傅璟的眼神中泛出他人前才有的凌厉,语气强硬起来,「但朕既然选择做这个孤家寡人,就不可能轻言放弃,再难朕都要当下去。」 在云珺的面前,皇帝所有的忧愁、烦恼,或是坚强、自信,都毫无保留展露无余。 这些皇帝从不会示人的东西,却让云珺看得明明白白。 云珺知道,因为自己是兔子,兔子是不会说话的。 他却很高兴,高兴于皇帝在他面前的坦诚,高兴于……好像皇帝是需要他的。 云珺转身扑在皇帝的胸前,想告诉皇帝,他不是孤家寡人。 虽然自己需要皇帝调查云府大火的事,但是,调查完后,他作为御兔,还是会留在他身边的呀! 钟傅璟见兔子在怀里不安分,笑道:「听朕说了这么多话,觉得无聊了?好了,朕也要批阅奏摺,你玩你的吧!」 他把兔子放回到软垫上,动了动手腕,面向堆叠的奏摺,提起硃笔。 云珺心里笑了起来,可惜你这皇帝听不到自己的心声。 听不到也好,真要让他说出那些话来,云珺还挺害羞的。 云珺转身跳到书桌边,在不影响皇帝的桌边趴下身。 他的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盯着皇帝看。 这皇帝与他以前听说的完全不一样。 难怪他的好友方夜织,会对皇帝如此衷心。 云珺看着看着,给看出瞌睡来。 他的脑袋一低一低,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都没察觉。 在他睡觉的时候,皇帝突然想到什么,他刚要唤来白茯,余光发现睡着的兔子。 钟傅璟收了声,轻轻搁下笔,小心翼翼地挪开椅子,亲自走出去找白茯。 走到一半,他都觉得不可思议。 他竟然如此关心一只兔子,生怕自己说话,会吵到兔子。 钟傅璟却心甘情愿。 登基这几年,太多的事情压在心里,让他觉得,连走路都是那么沉甸甸的。 可是,当那只兔子来到自己身边,他可以把好多好多话,都全无保留地说出来。 他好久都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不经意间,皇帝露出温和的笑容,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 最近,皇帝很忙。 往日里上完早朝,就会回御书房。而从几天前开始,皇帝几乎是过了晚膳时间后才会回来。 见不着皇帝,云珺多少觉得有些无趣…… 倒不是非得见皇帝,就是……就是…… 可能是独自待在御书房里,没人跟他说话,怪无聊的。 没想到后来,连方夜织都被差遣出去办事,几个时辰都不会回来。 这段时间,换成三两个宫人守在御书房内,大概是皇帝的意思,让他们盯紧兔子,不得有闪失。 宫人们如临大敌,全都跟在兔子身后。他蹦到哪里,宫人们就跟到哪里,让他很不爽。 等方夜织回来,云珺才能松一口气。 又过一天,云珺听到窗外很远的地方,隐隐传来唢吶声。 那音乐是他听过的,他只听了一小会儿,乐声便散在了风里。 他隐隐感觉到了什么,但他不知道内里究竟,不好瞎猜。 这一整天,云珺的兴致都不高,安静地趴在软垫上,头都不抬一下。 他开始想皇帝,想……想皇帝在忙什么,为什么整天见不到人,自己像是独守空闺的…… 这年头刚冒出来,小兔子吓得一个激灵,背毛都要炸起来。
第27页 他想到哪里去了! 云珺闭上眼,睡觉!睡觉就不想了! 他一觉睡到晚上,隐约间听到白茯的声音,他一个激灵醒过来,果然看到皇帝回来了。 而且,尽管隔了一段距离,他还是在皇帝的身上,嗅到一点点酒的味道。 云珺鼻子尖,他闻得出,但充其量也不过是酒酿圆子或是酒酿饼之类。 看皇帝走路依然虎虎生风,没有半点磕绊。 云珺想,原来皇帝是有宴会吧?玩乐一天到这个点才知道回来。 他转过头,闭上眼继续装睡觉。 钟傅璟走来,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云珺反抗无效,垂着四肢挂在他的手臂上。 皇帝打了个哈欠,抱着他走到后殿。 钟傅璟将他小心地放在龙榻上,交代白茯说,他今晚不批奏摺,要早日休息。 云珺震惊,皇帝要抱着他睡觉? 那怎么、怎么行! 趁着皇帝更衣,小白兔跳下床,连忙往前殿蹦去。 可还没来得及蹦出两步,一旁的宫人,就在皇帝凌厉的眼神下,走过来抓住小白兔。 挣扎无果,小白兔被重新送回到了龙床上。 云珺如坐针毡地趴在床上。 虽然……虽然他是只兔子,但是……兔子也有兔子的矜持! 平时被你摸毛倒也算了,现在要抱上了床睡觉……那!那不行! 很快,钟傅璟一闪而过,像是一枚金色的枫叶,落在了龙床上。 宫人们点了盏烛灯后鱼贯而出。 钟傅璟靠在床头,将小白兔捞进怀里。 在他怀里的小兔子,浑身微微颤抖,好像怕极了皇帝。 可皇帝今天太累,没有注意到他身体的颤动,和平时有那么些不同。 钟傅璟说:「朕今日很累,本来想回寝宫……可想到你在这里,还是回御书房好……终归看到你就放心了……」 他的手,温柔抚摸着小白兔的背毛。 云珺该是装听不懂的。 他趴在那儿不动,看着疲惫的皇帝,还是按奈不住。 他从皇帝的手里钻出来,蹦跳到皇帝的身上,趴在他的胸口。 久病成医,以前云珺病久了,都能给自己把脉。 现在他的耳朵贴在皇帝的胸前,不用竖起耳朵,都能听清楚皇帝的心跳…… 嗯,强健有力,节奏平稳,这一听就知道没事。 但累也是看得出来,连他蹦上胸口那一下,皇帝都懒得挡他。 钟傅璟就让小白兔趴着,顺着靠垫慢慢滑下来,躺平在床上。 他像是感受到难得的平静,整个人的神情都舒缓下来。 很快,困意上头,皇帝抱起兔子放在地上。 钟傅璟用慵懒的语调说:「朕不摸你了,放你去玩,去吧。」 等小兔子再扭头,床上传来皇帝平缓的唿吸声。 看来皇帝是累坏了。 云珺也不知皇帝今天到底去干嘛,能累成这样。 但是隐隐之间,看得出他高兴,还是因为自己而高兴。 这高兴里还混了一点得意。 如果云珺此刻能变成人,他大概会重新揪起皇帝来问,今天干嘛去了,好像很开心的样子,还记不记得调查云府大火的事了? 回过神来,他又觉得自己没这个资格。 皇帝愿意调查,他都该感恩的。 小兔子三两下跳上桌,从这里能一跃看到躺在床上的皇帝。 也不知怎么,他今天突然很想待在后殿睡觉。 没来得及趴下,余光看到白茯端着茶杯茶壶从窗外走过。 大半夜的皇帝都已经睡觉了,他这茶水给谁准备? 小兔子来了点好奇心,毕竟现在他可以自由蹦跳,终归还是藏不住的,便竖起耳朵跟到窗户边。 再一看,白茯站在一根立柱旁,笑着抬头:「影卫大人。」 方夜织从房樑上跳下来。 小白兔给看晕了,原来民间小说里只有飞檐走壁是真的。 方夜织道:「直接喊我名字就好,以前跟你说过。」 白茯笑得眉眼温和,「改不了口……过来歇一歇吧?我准备的是茶水。」 方夜织脸上明显一愣,小声说:「可还没到换岗的时间。」 白茯道:「圣上的意思,没事的。」 方夜织这才应允点头,他揭开面罩,笑了一下。 他们俩转身往后殿外的凉亭而去,不远,石子小路走过去十来步。 云珺在窗台边偷偷伸出头,看左右都没有侍卫守着。 他大起胆,跳出窗外,轻巧落地,跟了过去。 第14章 14.出一口气 皇帝看来很高兴。…… 小兔子矫健地窜入灌木丛中,又蹑手蹑脚地靠近凉亭。 他蹲在凉亭立柱侧边,刚好处于亭中二人的背后,不影响他旁听。 他听到白茯说:「这几日辛苦你了。」 方夜织:「为皇上办事,不谈辛苦。」 「这是皇上赏赐于你的。」白茯从怀里掏出用牛皮纸包装的东西,递到方夜织的面前。 云珺好奇,伸头去看。 只见方夜织打开牛皮纸,里面是一片金叶子。 金叶子,足够他在京城买一栋小宅子。 方夜织非常意外,连忙站起,对着御书房的方向,拱手小声道:「谢主隆恩。」
第28页 这把云珺吓了一跳,要是方夜织再走近点,就能看到躲在柱子后的他。 云珺缩成一团,低下头,直到身后两人重新开始聊天,他才重新探出小脑袋。 白茯泡了茶,端给方夜织,「夜织大人,那惢夫人已经顺利离开了吧。」 方夜织点头:「走了,棺材路过他家门口,父母家人一个出来看的都没有,就这么走了。」 白茯小声说道:「毕竟惢夫人……是以教唆芩夫人的名义被『赐死』,娘家是不敢扯上关系。」 方夜织:「我找的人都可靠,就像上次送走那位才人一样,等出西山外后,就会放她出来。接着护送她到江南,找了当地的大户人家收留,往后的日子也会衣食无忧。」 白茯像是替皇帝松一口气,「太好了,皇帝也能松一口气。」 方夜织:「皇上仁慈,还借了这件事,让田大人承了他的恩情。」 白茯的语气变得有些雀跃,「是呀!晚宴上田大人听说,他女儿是被人教唆,很快就会放出来,田大人可高兴了。」 方夜织有些感慨:「皇上这次一箭双鵰……他藉此事拉拢田大人,顺利送走惢夫人,削弱太师在后宫的关系势力,那芩夫人依然没有逃脱责罚……皇上,不愧是皇上啊……」 两人纷纷感嘆起,皇帝在一夕之间,就想出如此完美的办法,让人望尘莫及。 躲在立柱后的云珺完全听懂了。 也总算知道皇帝在忙什么,又让方夜织去忙什么。 皇上早就想斩断太师与后宫的联繫,想方设法妥善处置后宫里被宰相利用的佳丽。如今芩夫人主动犯事,若非其父是田大人,皇帝多半是直接赐死。刚巧惢夫人因此想开了,不愿再留于后宫虚度人生,这「赐死」便赐到她的身上。这边留下芩夫人的命,让田大人记下皇帝的「仁慈」。那边又送走惢夫人,满足她的心愿。更是让世人看到,擅闯御书房,先前斩了齐大人,现在罚了芩夫人,皇帝公平无私,谁也抓不到把柄。 这几天必然是皇帝拖住前朝宰相等人,好让方夜织偷偷安排惢夫人出宫。 他们要处理这么多事,就不奇怪为何一整天都不回与御书房。 他身后的白茯又说:「奴才以为,这次皇帝不会生这么大的气……田大人来求情那日,便对芩夫人小以惩戒后放人出来。至于惢夫人,她要走,有一百个方法可以让她走,倒是不必非得和芩夫人的事扯上关系。奴才想,皇帝这次……真的很生气。」 方夜织放下茶杯,「你是说……为了那只兔子?」 白茯点点头,「皇上是念田大人的面子,但是他气是真的气,气得都不想放芩夫人出来。否则也不会拖到今天才放人,更不会临放人前,还要打芩夫人三十板子。」 天牢里的板子,打十下都要命。 那些狱卒多少会看在芩夫人的身份,手下留情些。但过于手软,容易被皇帝追究。所以芩夫人这苦头,照样得吃上一番。 方夜织也是刚知道此事,但他说:「旁人借兔子跟皇上较真,那皇上也要拿兔子一事同别人较真。」 白茯却想的有些单纯,笑了笑,「可皇上真喜欢那兔子,只要兔子在,奴才都很少看到皇帝再皱眉头了……奴才真怕皇上像以前那样,每天都是苦大仇深的样子,害了身体多不好。」 方夜织也贊同地点了点头,「深有同感,指不定真是天降仙兔,下凡来帮皇上的。」 白茯:「是呀!」 听完他们聊天的云珺捂脸。 他哪里是什么仙兔…… 只是皇帝不会对一只兔子穷凶极恶罢了。 外人看在眼里,还以为他这只兔子有什么大能耐呢。 就在云珺走神的功夫,身后两人已经聊完了话。 还好方夜织提出帮白茯收拾茶具,白茯也没有拒绝。这给云珺一点喘息的时间,否则方夜织直接走回去守门,他就没法偷偷摸摸熘回去,总不能再去爬树吧…… 云珺连忙钻入灌木,趁着他们不注意,迅速窜回到后殿里。 健康的兔子身手矫健,他轻巧地落了地,肉垫没有发出多少声音,更加不会吵醒已经熟睡的皇帝。 云珺趴在后殿的长榻上,身下是皇帝用的坐垫。 床榻的高度,只要转过头,他就能看到躺在床上熟睡的皇帝。 因为刚才忙着赶回来,云珺听到自己有点急促的心跳声。 他明明已经安全回到后殿里,为什么依然有些激动。 渐渐平静下来,云珺发现,原来他的心里,是高兴。 皇帝没有因为田大人的求情,就马上放芩夫人出来。 而且皇帝还为了他,打了芩夫人三十大板。 为了……他这只兔子? 云珺以为,这世上除了他的家人,该是不会有人会喜欢他这么一个病秧子。 但是皇帝说他是特别的,会一眼就把他认出来。 小兔子偷偷摸摸高兴,转过身冲着皇帝的方向重新躺下。 遇到大火并非幸运,但他有幸成为兔子活下来。 还是皇帝的御兔。 · 经过芩夫人这么一闹,是个人都看得出,皇帝非常重视这只兔子。 尽管照顾兔子的是方夜织,可那些负责准备食材的宫人们,不是当天最新鲜的蔬菜不要,说不能怠慢皇帝的仙兔。
第29页 有时候云珺会听到宫人说熘嘴,喊他仙兔,他不好意思,心想恐怕他真要把这名号坐实。 又过几天,云珺听说芩夫人芩夫人养伤时,因气血不畅,脏气郁结,整个人变得有些痴痴傻傻。 皇帝下旨,说芩夫人已经不适合留在后宫里,给封了个头衔,送回田府养病去了。 按说这种事,放在田家眼里会觉得十分丢人,芩夫人出宫那日,是田大人亲自来接,说他心情挺好,脸上都是笑着。 恐怕不用再做皇帝的老丈人,田大人反倒是轻松了。 云珺不知道芩夫人到底是真痴还是假傻,还是皇帝故意寻的藉口,将她送出宫。 但这几天,皇帝显然很开心。 小兔子待在皇帝身边,像是被感染似的,也很开心。 这天傍晚,心情不错的皇帝回到御书房,一把捞起正在吃饭的兔子。 小兔子云珺瞪了眼皇帝,爪子垂在半空虚虚抓了两下。 我还没吃完饭呢!! 云珺表达了些许不满,可他兔小力微,撼动不了皇帝。 皇帝是看到小兔子在干嘛,让白茯重新端上新鲜的蔬菜水果,再准备酒和下酒菜。 不等云珺反应过来,皇帝将他抱在怀里,走出前殿。 他们从后殿出,走过凉亭,顺着两边长满灌木的小道,再一拐弯,面前豁然开朗。 绿草如茵,连绵成片,两边琼花树弯下枝芽,递来一团团盛开的白色琼花。 刚过了傍晚,远处靠近宫墙的天边,泛起金黄。 在后花园的中间,摆着一张大理石八仙桌。 几个宫人们,搬来木椅和宫灯,白茯已经带着三名宫女从御膳房回来。 钟傅璟将兔子摆在八仙桌中间,端过宫女手中的碗碟,放在小白兔面前。 新鲜蔬菜的味道扑鼻而来,勾起云珺的食慾。 他左右看看,宫人忙着上菜,皇帝坐在椅子上优哉游哉,也不管他。 小白兔低下头,抱起一根胡萝蔔条,大快朵颐起来。 很快,他的面前摆上皇帝的晚膳。什么荔枝虾球、盐焗猪肚、炒三鲜、蘑菇炖鸡……香气四溢,色香俱全。 以前的云珺身体不好,吃不了这些菜。现在他成了小兔子,更是不能吃这些多油的菜餚。 小白兔咽了咽口水,背过身去,嗅了嗅手中的萝蔔条,果然还是新鲜蔬菜更香。 钟傅璟没有再打扰小兔子吃菜,他先给自己倒了杯酒,闷声不吭地喝了两杯。 上完了菜,白茯带着宫人们离开。 后花园里只剩下一人与一兔。 钟傅璟温柔地摸了摸小兔子的脑袋。 他一脸高兴:「小白兔,你知道吗,朕的后宫,终于清净了。」 第15章 15.喜悦 是只有原则的兔子。 钟傅璟用两根手指捏着酒杯,手自然摆着,一看就让人觉得有很好的教养。 再往上看,钟傅璟的眉眼间满是笑意。 钟傅璟说:「送走两位夫人,朕的后宫里,还剩下两位才人三位美人,朕派人试探,得知她们见两位夫人都没落下好下场,都不愿意再留在宫中,就怕哪日得罪了朕,就被赐死,被下狱,哈哈!」 他说着,又喝了一大口酒。 酒入喉解千愁,皇帝更是解了紧锁的眉梢。 钟傅璟:「当她们知道,只要听朕的话,就能拿一大笔钱,出宫后改头换面,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一个个都跑来问朕,朕当初对她们说的话做的承诺,是否还作数?」 酒杯落在大理石桌面上,噹啷作响。 钟傅璟语速加快:「她们进宫的时候,朕都问她们,如果给她们一个机会,让她们出宫离开,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她们是否愿意。当时她们还以为朕在开玩笑,都不信,现在倒好了,知道君无戏言!」 他这话说来像是抱怨,嘴角却透着些开心。 钟傅璟:「能被宰相看中选进宫,她们自然有优秀的地方,就算是那芩夫人……可惜她执念太深,否则也不至于……如今朕终于处置完了后宫,那宰相就该明白朕的态度,朕也要看看,宰相是否还要继续跟我作对!」 钟傅璟说得高兴,可云珺听得心忧。 如今皇帝的皇宫里,不是赐死,就是痴傻,接下来再有几个人要离宫,介时还不知得找何种理由。 让外人看来,皇帝不就真成了,那暴戾恣睢肆意妄为的暴君了吗? 云珺天天待在皇帝身边,他所看到的皇帝,偏和外界所见的不一样,他有些……不甘心。 可看皇帝一脸无所谓,甚至有那么些高兴。 云珺以为自己不懂皇帝的决定,但一瞬间,他反应过来。 想必是皇帝自己,希望别人害怕他,恐惧他,不敢接近他。皇帝故意将自己孤立起来,除了白茯和方夜织这样他熟悉的人,对于旁人,恨不能拒之千里之外。 云珺感觉心里有一点难受,有一点心疼。 想来钟傅璟当这个皇帝,是赶鸭子上架,在朝中根本没有自己的势力,更别说如今势力最大的宰相,整天和皇帝对着干。 钟傅璟孤立无援,自然要看谁都像是敌人。 而云珺自己只是一兔子,皇帝是不用担心他这只兔子碍事。 云珺想事想得出神,没注意自己正盯着皇帝看。
第30页 钟傅璟瞅这小白兔歪着脑袋还挺恩爱,可这模样,又好似,在听自己说话。 「小白兔……你真听得懂人话?」 云珺一听,彻底回过神来。 说、说什么呢,他、他…… 他确实听得懂。 可他说不出话来呀! 他横竖不会承认这件事。 小兔子装傻,看似是盯着皇帝,实则目光越过皇帝的肩膀,望向他背后的天空。 「噗嗤……」钟傅璟想到自己说的话,就忍不住发笑。 他抱起小兔子,顺熘地摸着背毛。 钟傅璟:「这又怎么可能,朕竟然希望一只兔子能听懂人话……」 就、就是! 云珺心里发慌。 他想,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引起皇帝的怀疑?是他这只兔子,看起来太像人了? 与皇帝待在一起这么久,他倒是相信,倘若真让钟傅璟知道,兔子的魂魄是个凡人,能听得懂人话,钟傅璟也不会当成神仙肉,把他吃掉。可是,让他知道了又有何用?既帮助不了自己恢復人身,也不可能一夕之间找出大火的真相。 倒不如像现在这样,钟傅璟尽人事,而他云珺听天命。 小兔子趴在皇帝的怀里,轻轻嘆气。 钟傅璟仿佛有所感触,也嘆道:「哎,朕倒是真的希望,你能听明白……甚至可以开口说话,和朕说说话……」 听到这话,小白兔又忍不住,瞥了皇帝一眼。 他想,钟傅璟是压根不相信兔子听得懂人话,只是,他心里很希望,有这么一个能安静听他说话,也不会把话说出去的对象,要是还能同他对话,必然是再好不过。 皇帝就是……孤独。 所以他说自己是孤家寡人。 云珺慢慢静下心,渐渐意识到,自己不用担心会不会暴露! 而皇帝的心情也起起伏伏。 他深吸一口气,「世上岂能真有这等好事,如今能有这样的结果,朕已经很满足了。」 兔子抬头,见皇帝露出欢欣之色,端起酒杯喝了好几口。 一会儿,他嗅到皇帝身上,飘出一股淡淡的酒味。 小兔子嗅觉灵敏,而云珺上辈子别说是喝酒,连酒酿圆子都吃不得,现在对酒味变得相当敏感。 他连忙从皇帝的怀里跳出来,跑去吃菜叶子。 钟傅璟笑了下,一边看着兔子吃饭,一边喝酒。 月上飞宇,青白的月光淡淡悠悠地照下来,柔和了宫灯里的烛光,照得一旁的琼花像是在发光。 皇帝喝了一会儿,他突然站起身来,似乎来了兴致。 他放下酒杯,束起袖子,喊来了方夜织。 一身黑的方夜织从灌木后蹿出来,吓了小兔子一跳。 云珺一屁股坐在桌上,回头看向方夜织。 却见钟傅璟向他伸出手,道:「剑给朕。」 方夜织显然很诧异,但他听话地从腰间抽出长剑,双手递上。 小白兔定睛去看,长剑约莫方夜织一臂之长,剑鞘光洁没有任何珠宝修饰,剑柄一头甚至连一根穗子都没有。 足以让方夜织将剑藏在衣服里,谁也看不出来。 钟傅璟接过宝剑,利剑出鞘,在月色下泛出冷光。 小白兔不知皇帝要干嘛,假装他动静太大,好奇看过去。 皇帝倒也不管小兔子,他拎着剑走到另一边空地上,随手舞了个剑花。 小白兔瞪圆了眼睛,皇帝这是要干嘛? 只见皇帝站于月下,长身鹤立。长剑如芒,冷光竟些许掩盖他真龙天子之气。只见那光从上至下,如龙游水翻飞不定,剑身时而飘忽,时而凝绝,一招一式,行云流水,波属云委。 小白兔手里的菜叶子都要掉了。 他还是第一次……第一次看人舞剑。 他倒是见过兄长弄枪,是在他父亲的寿宴上。 弄枪和舞剑不同。长·枪一扫,金戈铁马,气势非凡。光是站在旁边看,都要被震得站不稳。 而看皇帝舞剑,刚柔并济,进可攻退可守,恍惚天地间只剩他一人。 云珺都快忘记假装成好奇的兔子,他恨不能伸着脖子,再看得仔细些。 好在周围站着的只有方夜织,而他的目光完全落在皇帝的身上,完全被他舞剑的身姿所吸引。 小白兔抱起一根菜叶子伪装吃饭,余光却盯着皇帝,他不想错过任何一点画面。 皇帝,好厉害。 他想。 如果上辈子他身体安康,兴许也会找个师父,学习骑马射箭,学习舞刀弄枪。 眼前,钟傅璟转身收剑,听得一声剑声入鞘,面向方夜织,笑了一下。 蹲在桌上的小白兔,还好自己抱着菜叶子,否则他都想要起身鼓掌。 一旁方夜织倒是先鼓起掌来。 钟傅璟把剑还给方夜织,「朕的身手如何?没退步吧?」 方夜织忙说:「并未有丝毫倒退,若让师父看到,他一定很高兴。」 「哈哈。」钟傅璟双手抱胸,看向天空,「也不知师父现在身在何处。」 小白兔竖起耳朵,好奇听了起来,谁能想到,他们俩竟然是同一个师父! 可钟傅璟是皇子,他的师父岂会去教方夜织这样的平民百姓? 从他们二人交谈中,隐约能感觉到,他们的师父,在江湖上传闻不断,又神秘莫测,而且随心所欲,教完了皇子就离开,对一官半职毫无兴趣。似乎也正是他离开皇宫后,又遇上的方夜织,叫他武学剑法,行走江湖。
第31页 云珺听得难免羡慕,上辈子若他没有得病,必然也要跟一个师父,学点拳脚功夫,刀枪棍棒什么的…… 但现在他还活着,已经心生感激。 而舞完剑的皇帝走回桌边,云珺惊讶地发现,皇帝身上的酒味,闻不出了。 大概刚才舞了剑,酒味散在了风里。 钟傅璟也不再喝酒,他抱起兔子,往御书房后殿走。 没了酒味,小白兔乖乖趴在他的怀里。 钟傅璟直接将他抱上龙床。 云珺一个激灵跳出皇帝的怀抱。 难道他刚才看皇帝舞剑没有给钱,就要让他上龙床陪皇帝……陪皇帝…… 他现在就算是兔子,也要守住自己的原则,不能随便躺别人的床,万一睡到一半被皇帝压住怎么办……他有自己的窝! 钟傅璟眼睁睁地看着兔子跑出后殿,他无语地摇头,自己养的兔子,怎么还嫌弃他的床! 第16章 16.过问 你这兔子长得不好。…… 云珺坐在木梯上吃菜叶子。 身后,钟傅璟正手提硃笔批阅奏摺。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日暖风和,让人忍不住想瞌睡。 云珺吃到一半,眼睛发酸,爪子也有点提不上劲儿。小脑袋慢慢低下去,直到鼻尖儿碰到脚丫子,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他晃晃脑袋,该是过了春天,往夏日里跑的日子,怎么下午还那么容易打盹儿? 吃掉最后的菜梗,云珺舔了舔爪子,挠了挠脑袋,没想到困意上头,来势汹汹。 就看他缓缓眯起眼睛,小脑袋像是被人按了一下,勐然往前一冲,差点就要从木梯上滚下去。 千钧一髮之际,钟傅璟伸手,手掌拖住小兔子,将他捞了起来。 云珺还未发现异样,只奇怪桌子是不是在动,直到他被钟傅璟抱在胸口,才清醒过来。 钟傅璟抬手挠他的下巴,温柔地问:「怎的,吃个饭都能睡着?」 他问起话来还带了点戏嚯,是平日的皇帝,绝对不会问出来的语调。 云珺瘪瘪嘴,谁让天气舒服嘛! 此时,白茯走到御书房门外。 他抬眼看到皇帝的神情,怔了下。 早感觉皇帝喜欢那兔子,可他从未见过皇帝竟然能如此开心! 他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 白茯站在门口,一时之间不知该敲门进去通报,还是不该去打扰皇帝。 皇帝每日为了国事操劳,好不容易有点时间,能放松心情来着。 但钟傅璟先见到了他,便把他叫了进来。 「何事?」钟傅璟问道。 白茯这才说是太后有旨宣皇帝进见。 钟傅璟微微皱眉,道了声知道了。 他将兔子小心安置在软垫上,回后殿换了身衣裳,走前又绕回来,轻轻抚摸兔子的脑袋。 钟傅璟说:「夜织,你留在这里。」 方夜织不知从哪个角落阴影里闪现出来,站在兔子窝旁道了声「遵旨」。 钟傅璟要走,却回头多看了眼小白兔。他的双唇好像动了动,似要说什么话,可谁也没听到。 云珺自然也没听到,他只觉皇帝的心情似乎不错。 也不知那太后找皇帝有什么事,可别又惹了皇帝不高兴。 哎!好睏,云珺心想,我先睡一觉再说。 钟傅璟前脚刚踏出御书房,后脚就看到小兔子身体一晃,吧唧倒在软垫上。 这把一旁的方夜织吓了一跳。 他凑上前看,发现兔子的脑袋埋在前爪上,浑身团在一起,像只雪白的糯米糰子。 小兔子是睡着了。 方夜织松了口气,站到一旁角落里候着。 · 钟傅璟来到太后所在的仙阳宫,候着的宫人说,太后在清兰园,在餵兔子。 钟傅璟眉头跳了跳,本来还算轻松的神情又冷了一些。 清兰园是仙阳宫的花园,养兔子的地方,则更靠近皇宫角落。 皇帝不计较到底去哪里见太后,他只想赶紧说完了事儿,回去养自己的兔子。 他大步流星来到清兰园,就见太后站在草坪旁,手里端着碗,往兔子堆里丢萝蔔丁和玉米粒。 钟傅璟走上去,恭敬地拱手:「太后。」 太后扭过头,上下打量了眼皇帝,问:「怎么没把那兔子抱来?」 钟傅璟:「原来太后想看兔子?那宫人传话传得不清不楚,朕不知道这件事,就像朕也不知道,太后不在仙阳宫,而是在清兰园。这些跟在太后身边的宫人怎么做事的,看来得狠狠地罚一顿才行。」 说这话时,皇帝的目光严厉地扫了一圈,站在旁边的宫人。 所有人都低着头,站在倒数第二个的宫人突然跪下,忙磕头道:「皇上饶命!」 皇帝挑了眉头。 太后则说:「罢了,皇帝,哀家找你说点事,罚宫人做什么,难道让你来一趟,让你心里不痛快了?」 钟傅璟瞥了眼太后,心说她是故意激将自己。 钟傅璟:「那小兔子在朕这里过得好好的,太后不必担心。」 太后略有些不耐烦,「养得好,就带过来给哀家看看,光是嘴上说,实则推三阻四的,什么意思?」 钟傅璟冷着脸,想必他今天不把兔子带来,太后往后更会不依不饶。
第32页 他对白茯点了点头,后者白茯心领神会,立即派了个小宫人,通知方夜织带兔子过来。 瞧见皇帝的举动,太后满意了些,转身走进凉亭里。 钟傅璟有些不耐烦,只能无奈地跟过去。 才坐定,太后便说:「皇帝,最近后宫到底怎么回事?」 钟傅璟端起茶杯,「这茶不错,是江南进贡来的?」 太后:「皇帝怎顾左右而言他,后宫的事,莫非你不知道?」 钟傅璟则说:「既然是朕的后宫,那太后又何必多问?」 太后立即露出不满,「哀家好歹还是这后宫里的太后?」 钟傅璟:「噢?朕还以为,后宫是朕的,还轮不到让太后来管?」 太后厉声道:「本来皇帝的后宫寥若晨星,之前两位夫人先后出事,现在还有才人犯事送出宫去,这怎么回事?皇帝你难道什么都不知道?」 钟傅璟很淡定:「朕要知道什么?后宫的人做错事,就按照宫规来处置,轻则惩戒,重则逐出皇宫甚至赐死,这有何疑问?」 太后几乎要站起来,「难道这些事,不事先通知哀家?」 钟傅璟:「原来太后非常关心朕的后宫,为何?这些才子佳人里,莫非有太后的亲戚?」 太后顿了顿,摇头道:「哀家只是关心皇帝。」 钟傅璟却率先站起来,「太后,只要你在后宫内太太平平,保证让你颐养天年长命百岁,其他的事,你就不要管了。」 太后也站起身,「这后宫没有哀家说话的份吗?」 钟傅璟板起脸,「太后到底想说什么?」 虽是这么问,可钟傅璟心里已经猜到答案。 太后就差直接问他,为什么后宫里的人越来越少?相安无事多时的后宫,怎么就剩下几位美人?之前有几个佳丽离开后宫,是不是跟皇帝有关系? 钟傅璟偏就不回答。 周围的宫人谁都不敢吭气,气氛一时十分紧张。 而将要来到凉亭的小兔子云珺,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下午天气正温暖,云珺趴在软垫上睡得正香。 赶到御书房的宫人,还没看到小兔子,就先被方夜织拦了下来。 待问清楚事由,方夜织便抱起软垫,说由他护送兔子过去。 宫人哪儿敢管影卫的事,可他担忧,说万一跑到一半,兔子醒了,发现不在御书房,吓得跑走怎么办。 方夜织也有准备,他顺手抓了把胡萝蔔条放在软垫上,等兔子醒了餵他。 结果小兔子云珺,就是走到半道上醒的。 他只觉得软垫有点晃动,睁眼一看,瞧见面前一条笔直的通道,正前方的宫殿大门上,悬着一块写有「仙阳宫」三个字的匾额。宫殿门口的两棵松柏,尽显庄严肃穆。 云珺想起来,这里是……太后的宫殿吧?! 他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见兔子醒来,跟随一旁的宫人赶紧拿起胡萝蔔条,送到兔子的嘴巴边,说:「小兔子,你乖乖的,我们马上就到了,你别乱跑啊!」 云珺心说,他才不会乱跑! 又见方夜织也在,意识到是去见皇帝。 于是他抱着胡萝蔔条,一边泛着倦意,一边努力啃胡萝蔔,好让自己清醒些。 他一到凉亭,本来僵持的气氛,倒是缓和了些。 尤其是钟傅璟看到小白兔乖巧的样子,忍不住想笑。 他刚伸手,岂料被太后抢了先。 「看来皇帝是在好好养兔子。」太后一把捏住小兔子的后颈肉,提到自己的面前,「只是看这小兔子,怎么跟哀家养的相比,有点小呢?」 她说着,就往凉亭外的栅栏边走。 自己的兔子被拎走,钟傅璟本就不太高兴,结果听到这话,就更不爽了。 小兔子云珺,也不开心。他丢下胡萝蔔条,朝太后看去。 他本想着,面前是太后,没必要引起什么冲突,就乖一点,装成一只兔子好了。 对于太后到底为何把他抱来,他本也没兴趣知道。现在看来,怕是故意用他刺激皇帝。 小兔子抬起头,圆滚滚眼睛投来气鼓鼓的目光,他亮出爪子……可他没有爪子,之前他的指甲被剪了。 云珺无语,只能龇牙咧嘴一番,希望自己的气势,能吓到太后。 然而太后根本不看兔子,她说:「皇上,你看,这兔子确实比哀家养的小些。看来是你整天把它关在御书房里,晒不得太阳,也不能跑动,就长不好,不如放在哀家这里,养上两天再说。」 话音一落,太后突然捧起兔子,轻轻一抛…… 云珺只觉天地旋转,自己往后倒去,这一幕异常熟悉,以前好像也发生过。 一旁,方夜织正要上前,却被一个年轻宫女拦住。他没想到太后身边的人,竟有如此身手。 太后看向钟傅璟:「皇上,你说你分得出自己的兔子,到时候自己来领吧!」 第17章 17.惩罚 恭喜皇帝喜得仙兔。…… 栅栏里,一群活泼贪馋的小白兔,它们挤在一起,要么吃着胡萝蔔,要么东张西望,宛如一团团随风的棉花。 钟傅璟此前刚说过一些「朕会认出御兔」的话。不管是私底下对着兔子,还是当着别人的面。 只是他没想到,这么快便应验。
第33页 所有人都盯着皇帝,就连混在兔群中的云珺,也看向皇帝。 栅栏里的兔子都差不多,而且……云珺想到皇帝给他取的名字,指不定冲着栅栏里喊一声「小白兔」,这周围所有兔子都会回应他。 可无论皇帝认不认得出自己,云珺心想,自己认得皇帝,那不就行了! 小兔子云珺,蹬开腿,往皇帝的方向跑去。 而此时的钟傅璟,一脸的怒不可遏。 眼下所有人都看着皇帝和太后,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所有人都没想到,钟傅璟突然抬起一脚,狠狠踹在栅栏上。 皇室木匠精心筑造的木栅栏,连夜赶工,牢固无比。 但盛怒之下的钟傅璟,一脚踹裂了栅栏,木渣子飞溅,差点扎进皇帝的脚里。 木栅栏中间裂开的豁口,足以让一只兔子钻进钻出。 若让方夜织来,恐怕要踢上好几脚,才能踢出一道裂缝来。 每个人都惊恐地看着那道豁口,谁都知道,皇帝发怒了。 皇帝这一脚,也吓到了栅栏里的小兔子们。 靠近栅栏的小兔子落荒而逃,几个离得远一点的不知道发生什么事,只是伸着脖子看过来,瞧见有兔子在跑,也跟着跑。 唯独小白兔云珺,一反常态没有逃跑。只是因为他靠得近,皇帝踹木栅栏的声音太响,吓了他一跳。 他蹲坐在原地,听到心脏扑通扑通,可比起害怕,他更是焦急。 再抬头看去,却看到钟傅璟跨过栅栏,走到小白兔的面前。 钟傅璟是皇帝,从不低头弯腰。 现在,他在一只兔子的面前,蹲下了身。 他伸出手,摸了摸小白兔嘴巴边的毛,那上面还沾着胡萝蔔的颜色。 明明适才发完怒,可钟傅璟开了口,语气竟意外的温柔。 钟傅璟:「是你吗?」 小白兔云珺抬头看去,只见钟傅璟微笑看着他,脾气很好地等着他的回答。 当然是他,是他! 小白兔一跃而起,扑到皇帝的手心。 爪子紧紧拽住皇帝的袖子,一副很怕与他再分开的模样。 钟傅璟见状,直接抱起兔子,用大氅裹在怀里。 靠近皇帝心脏的位置,小白兔云珺听到那强壮的跳动声,他觉得无比可靠,无比安心。 面对太后,云珺却是无语。 太后这么做,摆明是要皇帝下不来台。 其实太后地位高,年纪却不大。虽说看得出她与皇帝关系不和,但若是她在后宫里安分待着,皇帝不会动她分毫。 可现在太后为何要如此对待皇帝?是此前两人聊得不开心?是没能从皇帝这边得到想要的答案?又或者是…… 钟傅璟转过身,收起方才的温柔。他仗着人高马大,低下头来,带着强大的气势。 太后心里勐然一抖,差点站不稳,微微往后退半步。 「太后!」钟傅璟盛怒道,「朕是当今天子,朕想做什么,不需要你来过问!朕怎么养兔子,也是朕的事,你若真是闲得无事可做,不如多念念经,多祈祈福,别管其他的事!」 太后呆愣在那里。 她只是过问一些本就有资格过问的事,怎就让皇帝如此生气? 太后深吸着气,尽量语气平稳:「这后宫,哀家也无权过问吗?」 钟傅璟:「后宫?那也是朕的后宫!太后真是为了后宫?还是为了那些和你有亲戚关系的人?是不是为了芩夫人?怎么?难道朕将她送出宫去,她还不服吗?」 说到芩夫人,太后也有些生气,「哀家还以为,你把她给忘了!但哀家不是为了她,哀家只是想问,为何后宫里的人越来越少,你都把她们弄到哪里去了?!」 听到这话,云珺措手不及地看向皇帝。 钟傅璟语气冷漠:「那些人犯错,朕依法处置,有什么问题?」 太后:「以前皇帝你从不插手皇宫的事,最近你身边的人,倒是频频出现在后宫。」 说是频频,也实在夸张。 方夜织做事,素来小心。他出现在后宫那三两次,是非要露面不可的。岂料在太后嘴里,倒是成了他插手后宫的证据。 云珺听得心里紧张,只怕皇帝要做得事,已经被太后发现了! 下一刻,他的耳朵被皇帝捂住。 钟傅璟怒目切齿,几乎咆哮:「太后!后宫里的人就算全死绝了,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安心在后宫里养老便是!你要是再多管闲事,朕就先挖了你的眼睛,再毒哑你的嘴巴,就算你是太后,朕也绝不饶你!」 太后被吓住了,她站在那里,一脸惊恐,没想到皇帝竟然敢这样对他说话。 「皇帝!」太后也生起气来,「你怎么可以这么说话?哀家、哀家不过是……是关心后宫罢了……」 「关心?」钟傅璟冷笑起来,「你关心的是,为何后宫里和你有着亲戚关系的人,全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而离开了,尤其是芩夫人……太后,你气得是朕因为这只兔子,惩罚她,把她送出宫去,对吧?」 芩夫人的事,太后是无奈。后宫里的人不是赐死就是离宫,太后更是困惑。 只是太后想到,当初皇帝都要杀了这只兔子,却被她给拦下来,还让皇帝好好养着兔子。而芩夫人就是因为这只兔子,被赶出的宫,太后横竖都觉得,她应该负点责任。
第34页 打从心底里,太后就不信皇帝能分辨出兔子来。她总在想,皇帝是拿兔子做文章,故意欺负芩夫人,把人给赶出宫去。可如今她却什么都证明不了,竟是败在一只兔子的身上。 太后无言以对,对于皇帝的责问,她只能照单全收。 钟傅璟依然气不过,他说:「太后,朕觉得你最近同太妃,还有宫外的家人走得太近,怕是听到什么闲言碎语,才让你胡思乱想。朕下令,从今日起,太后禁足仙阳宫,非要事不得外出,也不准外人进宫探望。减除一半的宫人,留几个贴身照顾着就行了!还有,如果让朕看到太后你无缘无故走出仙阳宫,朕照样重罚你,哪怕你是太后!」 钟傅璟说完这话,瞪了眼太后,抱着他的兔子,转身就走。 太后一声不吭,面前的宫人们跪了一地,恭送皇帝离开。 待清兰园彻底平静下来,太后独自走进凉亭内,独独唤来刚才那身手不错的宫女。 太后:「你去通知宰相,说哀家什么都问不出,什么也都不知道,让他以后也别打听后宫的事。」 · 钟傅璟气势汹汹地走在御花园的石子路上。 想到刚才,他心里还是有气,一时忘记兔子还在他的袍子里闷着。 此时的云珺,倒是已经平静下来。 太后走不出仙阳宫,后宫里彻底失去最大的势力,如今皇帝在皇宫,也没什么可担心。 他也是如此,不用再担心会不会突然冒出来一个什么夫人,要抱走他,要他离开皇帝。 可他在皇帝的怀里,还是待不住。 因为皇帝的怀抱也太温暖,太闷了!! 小白兔难受地动了动,挣扎着钻出了小脑袋。 总算唿吸到新鲜的空气,小白兔贪婪地喘着气。 钟傅璟低头,正好对上小白兔的一双眼睛。 他感觉心脏一下子柔软下来,没有刚才那么气了。 钟傅璟停下脚步,对白茯说:「朕要先去御花园里坐一坐。」 「是……」白茯马上派了两名宫人,先去凉亭收拾干净桌椅,再去泡两杯茶,来给皇帝顺顺气。 待钟傅璟坐下,他小心翼翼地将兔子放在桌上,轻轻抚摸着兔子的毛。 在清兰园里,所有人都亲眼看到,这小白兔是主动跳到皇帝的手上。 仿佛真是一只仙兔! 白茯端上茶,笑着说:「皇上平日里对小兔子那么好,小兔子自然记得您。」 钟傅璟捏了捏小白兔的爪子,方才在栅栏后,他看到小白兔修剪整齐的趾甲,这才确定是自己的御兔。 毕竟小白兔连他的龙床都不肯睡,现在却肯主动地扑过来,那么亲密,着实让他意外。 钟傅璟点头道:「朕的御兔,是世上最聪明、最懂得感恩的兔子,他是……」 说着,钟傅璟一改刚才的怒意,他的脸上满是喜悦。 「他是仙兔。」皇帝说道。 白茯带头,领着其他宫人跪下道:「恭喜皇上,喜得仙兔!」 小兔子云珺愣在那里,以前宫人们私底下说说,现在怎么连皇帝都这么说了! 他害羞又无语,躲开皇帝的目光,跳到桌边,他看到宫人们跪皇帝,也在跪他。 第18章 18.他还记得 自从你来了之后。 就在半刻钟前,皇帝对着太后勃然大怒,气得所有人都以为,今天皇帝要大开杀戒。 而现在,他嘴角衔笑,一派喜悦的模样。 云珺想起,皇帝本就是这么一个阴晴不定的人。 脾气来得快去得更快,谁也不知下一秒他到底高兴还是不高兴。 他感觉到皇帝的手,一遍遍地摸着他的背毛。 和以前一样的温柔,可又有一些不同,依稀间,他感觉皇帝的手,在微微有些颤抖。 是他的错觉吗? 皇帝抱起他,踏着轻盈的步子,心情大好地回到御书房。 宫人们的心情也是跟随皇帝,每一个候在门外的脸上全都挂起笑容。 白茯关上门,随方夜织守在门外。 御书房内照旧只留下皇帝,和他的小白兔。 皇帝放下小兔子,坐在他的面前,随后,他盯着小白兔看了一会儿,默不作声。 云珺总感觉哪里不对劲,圆滚滚的一双黑眸朝皇帝看去,里面透着疑惑。 钟傅璟朝兔子笑了下,随即嘆了下气,转而一脸的怅怅不乐。 他轻声说:「小白兔,对不起,朕食言了。」 云珺听得困惑,食什么言? 钟傅璟说:「朕曾想过要好好保护你,但是今日……」 他嘆气着摇头,似乎很愧疚。 御书房的大门像是一道墙,将皇帝刚才的好心情全部挡在外面,而留在这里的皇帝,是他真正的自己。 云珺明白过来,心说这是太后的错,皇帝又不知太后要做什么,怎么能怪自己? 而且,皇帝不是也在兔群中,认出了他吗? 小白兔抬起头,鼻尖在皇帝的手指上蹭来蹭去。 他是想安慰,可皇帝好像有些误会,还以为嗅到他手上有什么奇怪的味道。 皇帝只能松开小白兔,双手抱在胸前。 钟傅璟自言自语:「刚才该是吓到你了吧?朕不得不发这通脾气,否则太后以为自己能压朕一头,以后朕想要处理后宫之事,都得看她的脸色才行。」
第35页 小白兔连忙蹦跳地来到皇帝面前,前爪扶在皇帝的胳膊上,伸着脖子朝皇帝看去。 他想,皇帝发脾气前,会捂着他的耳朵,不是想故意吓他的,所以他一点都不生气。 不,他没有被吓着,倒不如说更多的则是担心。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皇帝,只能想尽办法凑到钟傅璟的面前。 倒是钟傅璟见小白兔如此主动,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他撇了下嘴角,「朕也没想到那木栅栏这么不经踹,只是稍微用了点力,竟然就碎了。」 云珺心说,那是皇帝你内功雄厚,身强体壮,加之是太后先激怒你,于你情有可原。 钟傅璟伸手摸了摸兔子的小脑袋,笑说:「还好没有伤着你。」 原来皇帝纠结的是这件事呀,云珺压根就没往心里去。 他想说,当时自己距离木栅栏有好几尺那么远,倘若真离得近,皇帝随便一眼都能看到他,想来也不会去踢那木栅栏。 钟傅璟也松了口气似的,「不过,朕就觉得你是与众不同的,那些兔子都逃跑了,就你没跑,你……莫非真是仙兔?」 云珺听到这话,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不敢多转一下。 他当然不是什么仙兔,他……当然也不是什么普通的兔子。 皇帝不止一次地怀疑过他,可他根本解释不了。 云珺只能小小地心虚一下,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而每次,也都是皇帝先放弃。 钟傅璟发出一声浅笑,将兔子抱在怀里。 钟傅璟说:「朕所希望的实在太多了,希望你能跟朕说话,希望你是只仙兔,朕……有些贪婪。」 云珺细想,倘若自己上辈子也有这么一只兔子,整天陪着他,他也会冒出这些念头来。 钟傅璟噗嗤一笑,「可是你真的不一样。不怕,不逃,对你说话会有反应。可能……因为朕是皇帝,你是朕的御兔,受到了朕的影响吧!」 说着,皇帝仰面大笑起来。 云珺瞥了眼皇帝,一句两夸,夸了他也夸了自己,不愧是皇帝。 但他见皇帝心情大好,也偷偷松了口气。 皇帝放下他,从碗里拿出两片菜叶子,餵到兔子的嘴边。 另一只手撑着脑袋,眼神柔和地自上而下。 钟傅璟:「小白兔,你以为朕为什么这么想?其实朕觉得,自从你来到朕的身边,很多事都变得很是顺利。」 云珺一边吃菜叶子,心里一边疑惑着。 是不是真的啊?看你整天被宰相朝臣气,还被后宫太后气,气得木栅栏都踢坏了,真的顺利吗?不会是为了哄自己吧…… 钟傅璟笑道:「在齐昌淖后,朝臣们再怎么向着宰相,也不敢再随意出头。否则朕这个暴戾冷血的皇帝,哪怕是为了一只兔子,也是会砍了他们的脑袋。而我三年都送不走的后宫佳丽,如今她们也终于能明白,与其带在后宫蹉跎,不如听朕的安排。这一切,都是你出现之后才发生。」 云珺心想,现在这种处境,皇帝都能满意,以前他面对的环境,得有多糟糕啊? 他像是安抚一般,脑袋蹭了蹭皇帝的手。 钟傅璟自言自语道:「朕很开心,真的,很开心。真要说来,朕倒是得谢谢太后,不是去见太后,也不会遇到你这兔子,更不会被你咬上一口。」 云珺怪不好意思的,旧事不必重提! 「也是因为太后的话,逼得朕不得不把你养在身边。」可这么说着,钟傅璟的神色一边,语气严厉起来,道:「可她实在太过分,在后宫不安分守己,管到朕的身上,想来只是将她禁足,也是便宜了她。」 云珺转过身,抬起前爪,竖起身子,趴在皇帝的胸前。他靠近皇帝心脏的地方,是在安抚。 下一刻,他就被皇帝抱在怀里,耳边还落得一声嘆气。他抬头去看,皇帝的神色缓和下来。 钟傅璟摸着小白兔的脑袋,认真道:「小白兔,你若真是仙兔,那便再保佑朕一件事吧。」 云珺歪过脑袋来,好奇地看向皇帝。 钟傅璟道:「朕派桂先生出宫调查一件事,至今都没有再收到他的消息,也不知他现在到底身在何处,是否安全。朕希望他能平安回来,当然,朕也期望他能调查出个结果来。」 趴在他怀里的小兔子,一动不动。 云珺一直希望皇帝高兴,心情好,就是想他能记得自家的大火,还需要一个真相。 只是看到皇帝的处境都那么难,整天被前朝、被后宫逼着气着,云珺觉得皇帝多半已经不在乎他家大火的事。哪怕那位桂先生回来,皇帝也多半没有心情,再去追究当初到底是怎么回事,免得在朝廷里另起纷争。 想不到皇帝一直记在心里。 云珺心里不免感动。 他像是回答皇帝的话,发出「唧」的一声。 钟傅璟听见了,开怀大笑,笃定这是兔子给他保佑,他必定称心如意。 · 从仙阳宫回来后,云珺忽然发现,这几天的皇帝,总是盯着自己看。 云珺就算背对着皇帝,也总觉得背后有一双眼睛,盯得他背毛都要立起来。 他却不能总是去看皇帝,否则又要被怀疑,这小兔子的身体里,是不是还藏着别的「魂魄」。 就在被皇帝盯到第三天,他突然叫来白茯和方夜织。
第36页 二人站在御书房里,面面相觑。 钟傅璟站起身,走到木梯旁,抱起兔子来,问:「你们来帮朕看看,朕的御兔,真就比太后那一窝兔子来得小吗?果然让小兔子整天待在屋子里,他会长不大?」 竟然是为了这种事! 小白兔云珺先愣了下,然后扑腾着四肢,以表达自己内心的不服。 他才不小呢! 就算在御书房里,他每天也有在锻鍊呀! 你怎么能信了太后的话! 可他突然回忆起,那天自己落在太后的兔子窝里,尽管只盯着皇帝来看,余光也看过其他一两只兔子,好像……好像是比他壮一些… 相比之下,他真的更小只吗? 小白兔不乱蹦跶了,耷拉着耳朵低下头。 倒是白茯先开了口,道:「皇上,御兔看起来不算小,不过兔子都是生长在野外,仙兔却整天关在屋子里,或许真有些影响也未可知。」 钟傅璟也觉得有点道理,便交代方夜织,从明日起,只要天气晴朗,他就带兔子去御花园,放兔子在草坪上活动,同时,还让白茯安排三五个宫人,跟随左右,保护小兔子。 云珺一听,没想到皇帝竟是如此想法,他抬头看了眼皇帝,自己……自己可以离开御书房,在外面蹦跶了吗?! 钟傅璟察觉小兔子正看着自己,他低下头,浅笑道:「怎么?听懂了朕在说什么吗?」 云珺心里笑了起来,听懂了也没法告诉你呀! 第19章 19.好消息 宫里唯一的兔子。 翌日,果然是个好天气。 钟傅璟一大早见窗外碧空如洗,提醒方夜织莫要忘了带兔子去御花园,这才精神百倍地去上早朝。 方夜织不敢怠慢,看小兔子吃饱了饭,便走上前,像是打商量般的语气,说:「奉皇帝的命令,带你去御花园,路上你莫要乱跑,万一迷了路,或是弄伤了自己,这便不好了。」 面前是自己的好友,云珺自然不会给他寻什么麻烦。 小兔子舔着爪子,蹲坐在软垫上,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 方夜织本不指望兔子能有回应,但看到小兔子听话的模样,忍不住有些惊讶,思忖这还真是只仙兔,他抱起软垫的动作更是温柔了些。 到了屋外,小兔子被阳光晒了一脸,都有些睁不开眼睛。 来到御花园,他顿时来了精神,伸着脖子朝外观望。 偌大的草坪望不到边似的。一边种着涨势喜人的灌木,而灌木丛里散着星星点点五颜六色的月季花。另一边连着太清池,池上九曲桥九转十八弯。 景色优美,唯独看不见什么人影。 方夜织将他放在草地上。 小兔子原地蹦了蹦。 柔软的草坪,像是踩在云朵上。扑鼻而来的青草味,清澈神爽。 在御书房坚硬的地板上待久了,来到草地,云珺一下子爱上这里。 他拔腿就跑,在草坪上连蹦出老远。 早已习惯久居屋内,如今拥有一副健康的身体,还能自由地奔跑,虽然变成了兔子,可云珺很开心。 他跑了一刻钟,跑得气喘吁吁,原来健康是这种感觉,原来跑到喘不上气也不会怎么样,原来…… 云珺觉得,自己真要是当一辈子兔子,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一口气跑了好久,最后累得瘫在草地上。 他很开心,可以如此肆意感受阳光,草地,是他上辈子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可能看到小兔子趴着不动,方夜织以为他被太阳晒晕了,吓了一大跳。 他连忙抱起兔子,安置在凉亭下的石桌上。他又叫来宫人,一个给兔子扇扇子,一个给兔子身上洒水,还有一个时刻准备着去找太医。 云珺见状,也吓了一跳。 他只是趴着休息而已!大家却紧张兮兮。 他一下子想到上辈子的自己,但凡他有个头疼脑热,家人便紧张不已。 现在怎么能再让人担心。 只见小兔子一下子竖起脑袋来,在桌上蹦了两下。 方夜织和其他几个宫人一瞧,都松了口气。 下回云珺便不敢这么放纵,跑一阵,歇一阵,没再让方夜织忧虑。 连着几天都是好天气,云珺在外活蹦乱跳了好几天。 后来,甚至连皇帝下了朝,都直接来御花园找兔子。 谁都看得出,皇帝喜欢这只兔子。 尤其在仙阳宫发生的事,宫内人尽皆知。 都说兔子会讨得皇帝的开心,当时那种局面下,其他兔子都跑了,独独这御兔扑向皇帝的怀里。 以前宫人们说是仙兔,那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如今大家都觉得有些玄乎,对小兔子自然也格外关照。 甚至有人偷偷跑来御花园,就想目睹小兔子的芳容。 皇帝得知此事,对自己让小白兔在外活动的决定,隐隐有些后悔。自己的兔子,叫别人多看一眼,都有些不舒坦。 可他听方夜织说,小白兔在御花园里格外活泼,于是皇帝决定,等自己退朝后回来,亲自带小兔子去御花园。 小兔子云珺,就此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 可同在宫内,那些太后养的兔子,日子却截然相反。 因为太后被禁足,还削减了宫人数量。现在光是伺候太后都力不从心,更何况一窝兔子。
第37页 而且,以前宫人们积极养兔子,因为兔子是皇帝送来的,又是送给太后的,想巴结的人能从仙阳宫排到御书房。 可如今皇帝与太后关系决裂,那些谄媚巴结的人,恨不能走路都绕开仙阳宫,便没人愿意在兔子身上花时间。 短短几天,已经死了三两只兔子。 也有宫人问过太后该怎么办,太后则当起甩手掌柜,说去问皇帝,皇帝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宫人没办法,这就来找白茯。 白茯心善,到底觉得兔子无辜,到底太后受罚,不该累及兔子,倘若兔子死在宫里,也不是一件好事。他看皇帝心情不错,在伺候完皇帝后,便将这件事提了一提。 钟傅璟本是不想再管太后的事,可他突然看到手边的小白兔。 小白兔听了这事,也朝他看来。乌黑的圆眼睛里,满含着些许期待,似乎很想知道皇帝的决定。 换成以前的钟傅璟,对太后有气,自然是迁怒于兔子,将它们全都送去御膳房。 可如今身边有这么一只御兔…… 他的目光如此单纯,如此天真,让钟傅璟心软下来。 而站在他面前的白茯,见皇上眉头深锁,不免后悔,想他们私底下处理罢了,不该来搅扰皇帝。 钟傅璟最终开口:「白茯,那些兔子就送出宫外,找那些专门饲养兔子的人,给他们钱好好养着兔子,总之你妥善安排好这件事。」 白茯领了旨,这便马上去处理这件事。 钟傅璟瞧见小白兔不再看自己,伸手摸了摸小白兔的下巴。 「这安排你可满意?」钟傅璟道。 小白兔云珺,本以为皇帝,会将那些兔子直接送到御膳房来着…… 他突然发现最近的皇帝,好像没有动不动就说要把他做成麻辣兔头。 小白兔发出一声「唧」,算是回答皇帝的话,表示他满意。 钟傅璟噗嗤一笑,摸了下小白兔的脑袋。 他想到什么,笑着对小白兔说:「现在你不仅是朕的御兔,也是整个皇宫里唯一的兔子。」 · 窗外传来敲响二更天的声音。 才离开没多久的白茯,又出现在御书房门前。 从来没见过白茯做事这么丢三落四,钟傅璟略略蹙眉,正想问他还有什么事。 却见白茯一声不吭匆忙走来,从怀里小心翼翼拿出一张叠成方框状的纸条,递到皇帝面前,神神秘秘的样子,也不说一句话,纸条一交到皇帝手里,他就立马退了出去。 钟傅璟打开纸来一看,顿时眉头舒展,露出喜悦之色。 小白兔云珺,偷偷摸摸想去看那纸条上写了什么,可皇帝的动作太快,马上折了起来,他一个字儿都没瞧见。 可是,他看到钟傅璟将这张纸条收进抽屉里,而那抽屉,原本放着几封他和桂先生的书信。 小兔子一个激灵竖起耳朵,朝皇帝看去。 是不是桂先生的回信?他有消息吗?他快回来了?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他心里着急,却不好表露,生怕做得太过火,惹来皇帝的猜疑。他都已经等这么久了,总能等到结果。 倒是皇帝笑着摸了摸小兔子的脑袋。 就听钟傅璟说:「小白兔,你果然是朕的仙兔!朕让桂先生调查的事情,现在终于收到他的消息,他安然无恙,也查到了端倪,马上就要回宫了!」 真的呀?!云珺听得眼睛发亮,高兴地蹦了起来。 钟傅璟见小白兔如此活泼,哈哈笑了两声。 他摸着小白兔的脑袋,可能太高兴,都没有意识到,这小白兔,会对他的话有反应。 他的手一遍遍地摸着小白兔,从脑袋摸到背后,还拽了两下小尾巴。 放在平时,只要皇帝心情好了,云珺就不会给他摸那么多下,早就熘回到软垫上趴着。 但今天,他就算是被皇帝摸秃噜毛,都不会动弹一下。 他趴在桌上,抬眼去瞧,钟傅璟嘴角微微上扬,眉眼间透着喜悦。 而且,皇帝不再批阅奏摺,他将没有看完的奏摺都堆在角落里。也没有拿起此前没看完的书,更没有去睡觉。 他只是坐在那里,不摸小白兔的时候,他一会儿闭目养神,一会儿像是在发呆。 弦月渐渐爬上枝头,窗外安静得没有一丝声响。 小白兔想,肯定是那桂先生要回来了,皇帝在等他。 所以自己也不能睡,要陪着皇帝一起等。 等着等着,小白兔困得打了个哈欠。 他不得不在原地蹦了两下,想提起些精神,却越跳越累。 他休息的时候,脑袋无法遏制地垂下来,倒在他的爪子上,眼睛慢慢眯起,连尾巴都耷拉下来。 他趴在桌上,像是一摊白花花的棉花团。 钟傅璟看见了,将他抱起,安置在软垫上。 一放上去,小白兔清醒过来,又蹦跶到皇帝的身边。 钟傅璟笑道:「怎的,这么离不开朕?」 小白兔心里哼了声。 话音刚落,一阵很轻的敲门声传来。 钟傅璟顿时朝大门方向看去,站起身来,「先生!」 第20章 20.坏消息 仙兔做什么都可以。…… 是那位桂先生吗? 小白兔抬起头,看到门口走进来一个男人。
第38页 那人一袭藏青色袍子,刚进门便向皇帝行礼。他走向光亮处,看起来大不了皇帝几岁。头髮一丝不苟地梳着髮髻,衣服没有半点褶皱,对皇帝笑了一下。 「先生免礼!」钟傅璟连忙走过去,「太好了,您安然无恙。」 那人露出的微笑下,还透着一点倦容。他说:「离开这么久,让皇帝担心了。」 钟傅璟亲切地扶着桂先生的胳膊,把他拉到面前。 钟傅璟:「后来你为了避免暴露行踪,不再同朕联繫,朕确实很担心。对了,怎么就先生一人回来?」 桂先生解释说跟着他的影卫也回来了,不过他们连着三天没睡觉,自己擅作主张,让他们先去休息,之后再来回禀皇上,希望皇上不要介意。 钟傅璟当然不会介意,说只要他们平安就好。 「先生,进屋慢慢说吧。」钟傅璟道,「夜织也在,我让他去沏茶。」 桂先生点头,跟随皇帝去往后殿。 云珺见状,连忙起身,正要跳下木梯,想跟着皇帝一起进去,听一听到底怎么回事。 一旁的桂先生早发现了这只小兔子,问:「这兔子是怎么回事?」 钟傅璟从木梯上捞起小白兔,竟罕见地露出些许不好意思:「这……说来话长。」 桂先生点了点头,自然是日后再说。 而钟傅璟将小白兔放回到软垫里,摸了摸他的脑袋。 小白兔云珺岂能乖乖待在前殿,皇帝一放下他,他立马从软垫上跳了下来。 刚才被皇帝抱住,是因为他跑得太慢。 第二回 自然不能再让皇帝抓住,他直接从木梯跳下来,「嗵——」得一下落在地上。也不管身后皇帝和桂先生有什么反应,他一熘烟地冲进后殿,在他们面前一闪而过。 钟傅璟无奈地看了眼桂先生,「呃,这小白兔素来……脾气有些奇怪。」 桂先生倒是淡定,「圣上养的兔子,自然绝非凡物。」 二人说笑着来到后殿,果然见得那小白兔趴在罗汉床的坐垫,目光落在走来的两人身上。 桂先生初次见兔子,对它一无所知,心里难免奇怪。 皇帝则见怪不怪,此前就觉得兔子有灵性,说他是仙兔。 那么仙兔不管做什么,都理所当然。 说着,钟傅璟抬手唤来方夜织,而后者早已从白茯处得知此事,端着茶水候在门外。 「桂大人。」方夜织很快走进门来。 桂先生,本名桂清遥,乃当朝言官,更是皇帝的老师。 在钟傅璟继位时,本想封桂清遥为太傅。没成想刚巧此时,桂清遥在老家的叔叔犯了重罪,牵连到他的身上。其他朝臣以宰相为首,全都反对让他成为太傅。 可已经登基的钟傅璟,认为这是朝臣故意找他的麻烦,就在钟傅璟写完圣旨,只差盖上玉玺时,桂清遥不想皇帝为难,主动提出放弃太傅一职。然而皇帝不同意,此事僵持不下。 没想到太师提出建议,封桂清遥为言官。言官虽不如太傅官阶高,但也是皇帝身边非常重要的职位,记录皇帝的一言一行,指出皇帝行为举止不足之处。双方各退一步,这才收场。 可桂清遥这个言官,当的名存实亡。 他从不劝说皇帝,要改变自己的态度。也从不与朝廷中的官员往来,因此饱受排挤。 后来皇帝不想他在朝中为难,索性不让他上朝,不少官员以为他被皇帝搁置处理,更是无视他的存在。 结果歪打正着,反而方便他为皇帝做事。 就像此次,他离开皇帝身边这么久,竟没有一个官员察觉。 桂清遥半夜来找皇帝,自然也没人在乎。 这边钟傅璟坐在罗汉床上,准备听桂清遥开口。 他顺手摸了摸身边的小兔子,柔软的毛挠着他的手心,令他心情大好。 另一边桂清遥刚坐下,便开了口:「微臣根据查到的线索,可以确定,太师府上大火一事,与宰相朱鸿槐有关。」 此言一出,钟傅璟面容骤然变色。 钟傅璟:「确定了?」 桂清遥点了点头。 气氛顿时变得凝重,钟傅璟的脸色显得难看了些。 趴在他身旁的小白兔,浑身毛都炸了起来。 云珺怎么都没想到,就算宰相与他父亲关系再怎么不好,大家在朝廷上再怎么针尖对麦芒,可有必要痛下杀手,害他全家吗? 此前云珺曾以为府上大火是个意外,他家几十口人,鱼龙混杂,也曾发生过蜡烛燃烧床帘毁掉一间屋子的意外。 对于皇帝调查大火一事,云珺心里期待,只是想知道原因到底是什么。 若真是意外,他坦然接受。若不是…… 可云珺怎么都没想到,竟然是当朝宰相朱鸿槐干的。 倏地,云珺的心里冒出怒火,龇牙咧嘴。 倘若此时宰相站在他的面前,他绝对要狠狠咬上对方一口,不见血不撒口。 而且这一口……这一口还得帮皇帝算上。 当初他为了大火的事,咬了皇帝,现在找到罪魁祸首,当然统统算在他的头上。 可为什么呀?朱鸿槐到底为何如此仇恨他家,竟如此赶尽杀绝? 沉默着的钟傅璟,也问道:「为何?难道是云太师手里有宰相的把柄?他知道后就想斩草除根?」
第39页 桂清遥看了眼皇帝,先说:「陛下可还记得当今太子还在空山寺。当初群臣有多少人反对你登基,就等于有多少人支持太子继位。」 钟傅璟:「朕当然知道,而且带头反对就是宰相和太师,怎么?他们俩在这件事上,还起内讧了?」 桂清遥则道:「这两年在朝廷中,反对皇上的声音渐小,是因为皇上在位已久,此时想再扳倒皇帝,等同扰乱朝纲。所以云太师接受这件事,偃旗息鼓。然而宰相无法接受的,他一直想做的,就是联繫上太子,并以太子的名义……弒君。」 钟傅璟的双手,捏紧了拳头。 小白兔云珺听得吓住了。 弒君,这可真是天给的胆子,才会做这种事。 而且还借太子的名义,岂不是要让太子背上杀害皇叔的名头? 而且……云珺忽然发现,如此一来,宰相是能得到一个「助太子登基」的称唿,待太子继位,他便是真正的功臣,在朝廷内一时无两,就连太子都不能得罪。 想到这里,云珺越发觉得那朱鸿槐狼子野心。 可这和他家有什么关系? 钟傅璟也问起:「莫非是云太师知道了这件事?」 「其实……」桂清遥的语气中无比遗憾,「从微臣调查到的线索来看,太师不知宰相到底想做什么。他只是怀疑宰相想伤害太子,所以暗地里调查宰相的行动,结果……」 钟傅璟接过他的话,「可结果却是宰相先察觉到了他的行动,所以先下手为强,将云太师灭了口。」 桂清遥嘆气,「是,在太师府内发现的那些,原本是太尉的手下,后来其实被宰相买通,成了他的打手……云太师以为能从这些人口中得知宰相的目的,而那些人却是受了宰相的指使,来杀害太师府全家,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些人放了火,却同时又被宰相灭了口。」 难怪会一起烧死在太师府里,只要大火一烧,面无全非,再买通仵作,身份很容易作假。 一屋子里,两个人,加一只兔,全都露出难过的神情。 尤其是小白兔云珺,想到他家人竟然是因为这种事而丧命,简直比死于意外还要难受。 他想着想着,眼睛湿润,鼻子发酸。 他低下头,趴在坐垫上,几乎要掉下眼泪来。 他听到头顶传来一声钟傅璟的嘆息。 钟傅璟想到以前太师在朝廷上,虽然也反对他,却总是能拿出更好的建议,助他处理政事。反观宰相,却完全是一副自私自利的嘴脸,而他所反对的,只是因为皇帝没能顺着他的心意。 现在只因宰相的私慾,害朝廷失去这么重要的朝臣,钟傅璟心说,倘若自己不处理那宰相,就对不起太师府上那几十个冤魂。 钟傅璟勐地站身来,「朕现在就下旨,将宰相全家下狱,朕要诛他九族!」 小白兔一听这话,耳朵都竖了起来,是!就该诛九族! 桂清遥突然开口阻止,「恐怕现在不行。」 钟傅璟困惑,「为何?你都已经查出来龙去脉,还不能治朱鸿槐的罪?」 桂清遥遗憾摇头,「没证据。」 钟傅璟费解,「为何?不然你怎将此事了解得那么清楚?」 他手边的小白兔,也歪着脑袋朝桂清遥看去。 桂清遥解释:「宰相有个心腹,替他收拾干净太师府的事,但他后来受了伤,治不好了,宰相想趁机除掉他,他身手不错,逃了出来,也正好被微臣所救。兴许是见我有随从在旁,可能是京城大户,便求我为他伸冤。兹事体大,所以微臣没再联繫陛下,想事情问清楚后,再回来禀报。」 钟傅璟忙问:「此人呢?」 桂清遥:「受伤太重,回天乏术。」 这下死无对证,他们搞清楚了缘由,却治不了宰相的罪。 小白兔的耳朵耷拉下来,这可怎么办? 第21章 21.别泄气 趴在皇帝的怀里。 「没有证据?」钟傅璟又说了一遍,「朕难道就治不了他的罪吗?!」 可朱鸿槐做事太小心,桂清遥说,若非走运遇到那心腹,光是靠他手里的线索,是怎么都查不到朱鸿槐的身上,说不定会被带歪,查起太尉来。 钟傅璟紧紧捏着拳头,「反正朕在这帮臣子的眼里,本就不是什么好皇帝,暴戾兇残毫无人性,朕就是要诛他九族又如何!」 他咆哮完这一通话,余光瞧见趴在坐垫上的小白兔,低头瑟瑟发抖。 小白兔云珺,本是听到关于自家大火一事的真相,伤心难过又气愤。 可他现在是只兔子,除了在这里默默流泪,好像什么都做不到。 眼前,皇帝又是一顿怒吼。 没了皇帝捂耳朵的小白兔,迫不得已听完了全部,把眼泪都吓了回去,只留浑身哆嗦。 可钟傅璟见小白兔身上,落在毛尖儿的泪珠,以为这是被自己吓出来的。 他深吸两口气,压下脾气来,慢慢坐回罗汉床上。 钟傅璟摸了摸小白兔的脑袋,只是当着老师的面,他不好直接抱起兔子安慰,只能委屈一下兔子。 桂清遥看了两眼皇帝,道:「皇上还记得为何要如此态度对待他们?皇上说过,新皇登基,毫无基础,不能受制于朝臣,所以才走得这条难堪的路。难道皇上想要彻底变成他们口中,这个兇残蛮横的皇帝吗?」
第40页 「朕……」钟傅璟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嘆息。 站在一旁的方夜织忍不住问:「桂大人,现在该怎么办?」 桂清遥看他一眼,认真道:「其实……微臣有一言,就是唯恐有些不妥。」 钟傅璟皱眉,「说!」 桂清遥顿了顿,「如今已经知道宰相的做法,不如就逼得他真就做出弒君的行为,有这等罪名在前,任何人都反驳不得,求情不得,而且那些朝臣,也绝对不可能站在宰相这边。」 不等皇帝有什么反应,方夜织先激动起来,「这不是把皇帝置于险境中吗?!」 桂清遥抬手挡住他的话头,「宰相位高权重,想处置他不容易,若非十恶不赦,否则所有人都不会站在皇上这边。圣上为了处理宰相这么一个大祸患,有时就不得不做出一点牺牲来……」 钟傅璟:「所谓捨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是吗?」 桂清遥被这比喻逗到了,尴尬地咳了两声。 钟傅璟慢慢地说:「先生的意思是,既然朱鸿槐已经动了弒君的念头,朕不如顺着他的意思,就让他来杀我。如果朕能活下来,便能顺理成章抓了宰相,诛九族也无人敢有异议。」 桂清遥点头,「微臣,便是这个意思。」 忽而间,屋内三人都沉默下来。 这么说来,皇帝成了一个诱饵,摆在宰相朱鸿槐的面前。若宰相不上钩,那他永远不可能撼动皇帝的地位。可这便不是宰相,他已经做了很多准备,杀了很多人,他绝对不会轻易罢手。 皇帝迟早……也必须面对宰相。 他必须将朝廷中这颗顽瘤,彻底剷除干净。 桂清遥看了皇帝好几眼,说:「如今对圣上来说,还有一件好事。就是提前知道宰相的计划,这样能提前做准备,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圣上,暂时还不必太过担忧。」 听到这话,方夜织也马上表态,他会誓死保护好皇帝。 钟傅璟点了点头,冷笑道:「以朕对宰相的了解,他那般需要旁人仰慕的本性,也必然不会偷偷摸摸就跑来杀我。他多半想让朕引起众怒,让大家对朕敢怒不敢言,而他就可以站出来,理所当然地除掉朕!如今他不动手,只是还没等到时机。等事成后,他再把这名头安在太子的身上,美名曰是为了太子,他功成身退躲在太子身后,成了那个不求名声的好臣子,哈!就算朕以后不当皇帝,也不能让宰相继续留在朝廷里……」 言罢,钟傅璟捏紧拳头站起身来,对面前的二人说道:「桂先生,接下来还得请你继续注意宰相的动向。夜织,由你告知其他影卫,今后可能时刻要面临一场恶战,得做万全的准备。」 就见那二人齐齐行礼。 「微臣遵旨。」 「属下遵旨!」 · 小白兔云珺,一直趴在后殿的坐垫上,他轻轻舔着刚才被眼泪沾湿的毛,趁这段时间,慢慢平復心情。 他怎么都想不到,府上大火的始作俑者竟然是宰相。 而如今连皇帝的性命都受到宰相的威胁,云珺暗暗地想,还不如下次见到宰相的时候,让自己扑上去咬死宰相得了! 咬死宰相……皇帝便不能株连宰相九族,调查他府内其他的证据。甚至,因为他这只兔子是皇帝养的,还得怪皇帝没管好兔子,不仅要给宰相风光大葬,更要给宰相亲眷一大堆赏赐,来弥补他们心里的创伤……没了朱鸿槐,还有他的儿子,孙子…… 这样皇帝永远不能剷除朝廷内宰相一方的势力。 云珺抬起爪子揉了揉脸,他要冷静!不可以连累皇帝!他还指望皇帝为他的家人报仇! 正想着,刚要就寝的皇帝,从床边折返过来,将他从坐垫上捞起。 小白兔云珺看着被抱着上床,这次没着急地跳出皇帝的怀抱。 他低下头,乖乖地随着皇帝的动作,趴在皇帝的胸口。 皇帝半靠在铺满软垫的床头,一只手托着兔子,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他的背毛。 此时夜已深了,云珺也不记得有没有敲过三更天。 钟傅璟的嘆气声先传来。 「刚才你哭了?」他问。 小白兔云珺一个激灵,没有,没有,他那是……打了个哈欠。 此刻,他也冲着钟傅璟,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钟傅璟见状,微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 他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钟傅璟缓缓开口说:「朕相信桂先生调查的真相,绝不会有半点虚假。宰相的态度,早已摆在朕的面前,只是朕以为他没这个胆量。」 小白兔抬起头,乌黑的圆眼睛里满是忧虑。 钟傅璟说:「如今朕必须正视宰相这个大麻烦,哪怕……」 说话间,钟傅璟的神色又凝重起来。 「哪怕朕这次是断手断脚,也要将宰相和他党羽彻底处理干净。」 不至于! 小白兔云珺听得紧张死了,怎么会断手断脚那么严重! 你是皇帝,你可要保护你自己,你身边有那么多影卫随从,你…… 云珺难过起来,他不希望皇帝出事,自然也不会希望他身边的人出事,像是方夜织…… 他想,想自己遇到大火,却还能活在一只兔子身上,这世上没什么事情不会发生。 他想,皇帝一定能顺利解决这件事,平安地回来。
第41页 他抬头,对着皇帝发出「唧唧」的声音。 钟傅璟的手,很轻地按在小白兔的脑袋上。 钟傅璟开了口:「朕这回,不知道能保你多久。」 小白兔听得一个激灵,这是什么意思? 钟傅璟说:「这次困难重重,万般险阻在前,朕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万一……不管朕最后会如何,朕都会好好安置你,把你送出宫外,找个殷实的人家养着。看你是只公兔,再长几个月,都该成家生小兔子了……」 云珺无言以对。 他虽然是小兔子身,可心里装着个凡人的魂魄,他当然不可能和其他兔子一样! 而且……而且正在说正事,你这皇帝,怎么突然提到别的事! 小白兔后腿蹬了两下,像是在表达什么不满。 钟傅璟感觉到被踹,忍不住哈哈大笑。 钟傅璟:「怎么回事?你真的听得懂朕的话吗?朕说到这件事,你竟然有反应?不会是着急了吧?」 云珺差点都想从皇帝的怀里跳出去。 钟傅璟又说:「小白兔,你现在才多大?想这事儿还早呢……而且,朕不是这么轻易就能被推翻,还不知道最终鹿死谁手,朕自己不能先泄气。」 就是!小白兔云珺真想抬起他毛乎乎的爪子,拍拍皇帝的肩膀,告诉他一切都会没事的。 可这么做,看起来可太像个人了。 云珺忍住冲动,乖乖趴在皇帝的怀里,偶尔发出「唧唧」叫声,再扫两下尾巴。 而钟傅璟轻轻抱着小白兔,感受从兔子身上传来的微微颤动。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其实很陌生,却能神奇地让他平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困意席捲而来,钟傅璟抱着小白兔滑进被窝。 钟傅璟轻声说:「今天小白兔肯和朕睡在一起了?」 已经眼睛都快眯起来的小白兔,突然浑身一颤,他睁圆眼睛,四处打量,一脸对周遭感到好奇迷茫的样子。 随后,他抖了抖尾巴,从钟傅璟的怀里一跃而下。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眨眼间蹿出后殿,跳回到他自己的软垫上。 吓死了,云珺趴下来,差点就在别人的怀里过夜了! 第22章 22.一点压力 仙兔来保佑朕吧。…… 得知宰相的所作所为,小白兔云珺心里又气,又愁。 气就气在,宰相的所作所为,杀害他全家,还伪装成意外。他想到那天送别自己家人时,宰相在城楼上的猫哭耗子,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愁又愁在,他不知道皇帝到底能不能处理宰相,更担心他处理宰相时,会不会……出事呀? 他想起桂清遥说的那一句——皇帝正是担心自己没有根基,会被朝中几位大臣拿捏,才变得那么冷漠无情。也就是说,皇帝本不是这样的人。 难怪……云珺想,皇帝向世人所展示的,和在他面前表现的,就不是一回事。他所见的,是外人不为所知的皇帝。 也不知怎么回事,自从得知宰相要谋反后,云珺发现这窗外的蔼蔼云横,御书房内也死气沉沉。 皇帝心情坏,身边伺候的宫人也不敢大喘气。 阴沉了两天后,竟开始下起细密连绵的雨。 小白兔不能去御花园,就趴在软垫上睡觉。 时长等一觉睡醒,他不是看到皇帝和大臣们议事,就是皇帝一个人批阅奏章。 若大臣在议事,他便离开兔子窝去后殿,不打扰皇帝和大臣。若只有皇帝一个人,他就陪在皇帝身边,希望皇帝能安心些。 就这样,京城的雨,连着下了五天。 云珺总是嗅到后殿门外花园里,飘来的花草清香。 皇帝看起来更加心事重重。 这天,钟傅璟忙完奏摺,抱起兔子,沉默地走到后殿连廊,坐在醉翁椅上,看淅淅沥沥的雨。 小白兔抬头看了眼皇帝,想他肯定有心事。 小白兔也一肚子的心事。 云珺希望皇帝能早日手刃宰相,不仅为了皇帝,也为了他府中的家人,他的爹娘、兄长…… 他想着,忍不住又要掉眼泪下来。 他吸着鼻子,就转过身去,用小尾巴对着皇帝。 倒是钟傅璟没有计较,也不摸他的毛,而是轻轻抱着他。 他们一人一兔,这么安静地待着,倒也不觉得无聊。 好像还有很多很多时间,可以用来慢慢考虑如何对付宰相。 又过一天,小白兔云珺趴在软垫上休息。 隔了老远,他听到皇帝回来的脚步声。 他立即伸起脖子张望,就看到皇帝出现在门前。 皇帝看起来心情还不错。 钟傅璟走到兔子窝边,也不管身后还跟着他的老师桂清遥,伸手把兔子捞进怀里。 他回头对门外的白茯挥了挥手,「叫方夜织来。」 后者迅速关上门,一路小跑绕去后殿。 只一会儿,方夜织便从侧门走进来,向皇帝拱手行礼。 方夜织抬头,看到皇帝眉头舒展,还一直摸着小白兔的脑袋,摸得那兔子脑袋都抬不起来。 钟傅璟见人到齐,问:「夜织,影卫都做好准备了吗?」 方夜织:「准备万全,随时待命。」 钟傅璟的目光落在桂清遥的身上,「先生,可查到宰相最近有其他举动?」
第42页 桂清遥摇头,「在宰相府内调集人手,其他则查不到了。」 钟傅璟冷笑一声,「看来最近朕放出去的话,对他起了效果,再加大点压力,该能逼得他对朕採取行动了。」 桂清遥:「微臣认为,现在只差给宰相一个时机,一旦时机到了,他一定会动手。」 钟傅璟一边点头一边冷笑,「朕这个皇帝当得敬业,知道臣子想造反,还得等他全盘筹划完了,才能抓个人赃并获。」 桂清遥则说:「这也是为了能一举剷除宰相势力,否则治标不治本,就算抓了宰相全家,其他臣子心里必定不服气,若只是为宰相求情还算事小,万一变成第二个宰相,那就麻烦了。」 「朕也知道……」钟傅璟嘆气道,「这次务必彻底解决宰相,朕对他已经没那么多耐心。」 见皇帝聊起这么严肃的事,趴在桌上的小白兔一动不动。 他听得紧张,好像局面变得很严峻呀! 这时候,云珺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情绪,都牵连在皇帝的身上。 皇帝的担心,就是他的担心,皇帝的忧虑,就是他的忧虑。 皇帝所希望的,也就是他所希望的。 云珺已经不是简简单单希望皇帝为他家人讨回公道,他更希望朝廷里不要再有像宰相这样的臣子。 · 又隔几日,云珺一大早,听到皇帝的说话声从后殿传来。 他纳闷,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何皇帝不上早朝? 他趁着宫人不注意,一熘烟钻进后殿,看到皇帝换上一身玄色短打,手握一把三尺长剑,站在三名影卫面前。 小白兔刚蹦上罗汉床,想听听皇帝正在说什么,却见皇帝抓着剑鞘一摆,「随朕来。」 三名影卫立即跟随皇帝走出后殿,似要往花园而去。 小白兔云珺十分奇怪,跳下椅子跟上皇帝脚步。 可他才刚越过门槛,候在门外的宫人瞧见了,便马上围上来堵他。 小白兔平日里这方夜织抱进抱出,差点忘记自己不得私自外出,外面有一群宫人看着,随时都准备把跑出去的他抓回去。 他立即打了个弯儿,绕着立柱甩开宫人,直奔皇帝而去。 宫人吓了一跳,惊慌失措:「皇、皇上,那兔子……」 小白兔连忙跑到皇帝身边,扒住钟傅璟的衣摆,一副是自己追着皇帝跑出来,和宫人没有任何关系的模样。 他的眼神中透着点楚楚可怜,扒拉的爪子是那般依依不捨,旁人看了都捨不得把他抱走。 钟傅璟见状,叫来白茯,让他抱着兔子跟过来。 听到这话,云珺这才肯松开爪子。 他靠在白茯怀里,伸着脖子,倒想看看皇帝到底要做什么。 见钟傅璟领着三名影卫,站于后花园的空地草坪上。 他拔出剑,甩了个剑花,剑柄的穗子在空中漂亮地舞起。 钟傅璟对他们三人说:「不要手软,若现在手软,晚上便要没命。」 这是在做什么? 还不等云珺反应过来,三名影卫突然拔出随身长剑,向皇帝刺去。 小白兔吓得一声惊唿,差点从白茯的怀里滚出来。 白茯紧抱住小白兔,又往后躲了躲,生怕小兔子突然蹿出去影响皇上。 面前是云珺没见过的阵仗,他哪里敢乱蹿,倒是吓得往白茯怀里躲。 他听到身后传来剑身相碰的声音,如雷如风,惊天动地。 他有些怕,却依然想看,只能忍受那刺耳的声响,慢慢张开眼睛。 他皇帝在三人的围攻下辗转腾挪。 饶他是个外行,也看得出三名影卫下了重手。 好几次都瞧见皇帝被夹击其中,可他脚步灵动,再一闪身,就从围堵中逃脱出来。 小白兔忍不住发出叫声,他想说,好身手呀! 三名影卫最终甘拜下风,气喘吁吁地称赞皇帝身手不凡。 然而钟傅璟脸上却没什么笑容。 钟傅璟的气息尚且平稳,他深吸了两口气,收起剑来,让影卫去休息。 而他走到石桌旁坐下,这才显得有些疲惫。 白茯机灵地走上去,将兔子放在桌上,一早就准备好的温茶,马上递到皇帝的面前。 钟傅璟接过茶,没喝,说:「你们都下去吧,让朕静一静。」 「是。」白茯低头行礼,带着其他宫人们离开。 钟傅璟转过身,放下茶杯,将小白兔抱在怀里。 清风微微吹过,搅动身旁的灌木发出沙沙的声响。 小白兔依旧伸着脖子去看皇帝,看得出他脸上满是疑惑。 钟傅璟对兔子笑了下,开口道:「小白兔,朕今晚……要去做一件重要的事。」 云珺安安静静地靠在皇帝的手心里,一动不动。 钟傅璟:「此前朕向宰相施压,让他清楚,朕已经知晓他的所作所为,随时都可以处理他。这件事果然吓得宰相连夜召回所有手下,集结在宰相府里。朕则旁敲侧击,说想他能告老还乡,让他以为朕会心慈手软。直到三天前,他给朕发来请柬,希望朕参加他的寿宴。还说只是简单的操办一下,想要朕能给他这位老臣一个面子,朕自然是答应了。」 说着,钟傅璟的神色又变得严肃凝重起来。 钟傅璟:「桂先生虽然没能查到宰相的确切计划,不过看到这邀请,也猜得到了。」
第43页 钟傅璟:「是鸿门宴。」 钟傅璟:「宰相准备动手了,就在今晚。」 云珺听得心里直抽抽,那……那今晚的皇帝,岂不是……很危险?! 但是!云珺马上想说,看刚才皇帝的身手,一定不会有事的! 云珺发出「唧唧」叫声,抬起前爪,扶着皇帝的手臂。他伸着脖子靠近皇帝的脸,像是焦急地要把什么话,传达给他。 钟傅璟捏起小白兔的前爪,轻轻晃了晃,「小白兔,朕说你是仙兔,那你保佑朕……保佑朕今天出师大捷,顺利捉拿宰相一伙人,好不好?」 好!云珺心说,保佑你成功,保佑你平安,皇上,你一定要回来见我呀! 第23章 23.归来 第一次主动爬上来。…… 云珺看着皇帝穿上玄色长袍,带上几十个宫人,坐上御辇,浩浩荡荡地去往宰相府。 他被宫人抱着,放回到软垫上。他转过身,一双圆滚滚的眼睛,盯着御书房的大门。 皇帝不在,方夜织也不在。但他一点都不担心会有人来伤害他。这个时候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宰相府内。 云珺掰着小爪子盘算起来,想钟傅璟是申时一刻离开,而最近都是临酉时过了半个多时辰,天才渐渐暗下来。若宰相要动手,必然要等天黑后。越是夜深人静,越是方便他下手。 他安静地等着,比平时更有耐心。 他看到落日黄昏,也看到夜色袭来。 漫天星斗取代了霞光万丈,天彻底黑了下来。 今夜没有月亮,正是月黑风高夜。 但皇帝做好了准备去的。 云珺心想,没事,皇帝一定没事的。 他都能变成兔子活下来,万一……万一皇帝也……也变成兔子,那正好,他有着丰富的当兔子的经验,皇帝跟着他,一定不会饿肚子…… 云珺被自己的想法闹得哭笑不得。 他闭上眼,却没有睡觉,他那敏锐的耳力,总能让他听到窗外宫人走动的声音。 一旦听到凌乱的脚步声,小兔子立即支起耳朵伸出脑袋,看向正门外。 可惜有三两次,全都是路过门口的,或是前来点灯的宫人,唯独没见到皇帝回来。 云珺从来没这么担心过别人。 上辈子的他,是需要别人来担心的。家人都围着他转,伺候他的丫鬟下人,更是以他马首是瞻,谁都不敢有丝毫怠慢。若说要和皇帝来比,还真就比不出什么差别来。所以他从来没担心过别人,毕竟别人的日子都过得比他自由。 可如今他却在担心,这心里冒出些酸酸麻麻的感觉,叫他食不甘味,寝不成寐,怪难受的。 好像上一回他也经歷过这种感觉。 他想起来,是被芩夫人赶出去的那回。 可上回他笃定皇帝一定会回来,而这回…… 云珺连忙把不好的念头,都从脑海里赶出去。 他抬起前爪,抱着小脑袋,浑身团成一团,变成一只雪白的毛球。 可路过瞧见的宫人见着,都不会想到,此刻的小兔子,比任何人都要担心皇帝的安危。 等到子夜,皇帝依然没有回来。 云珺趴在软垫上,踹起两只前爪,一副累得能马上睡死过去的模样。 可他执意支棱着脑袋,看着正前方,他就是想看到,钟傅璟跨进那道大门。 · 云珺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依稀间,他听到些叽叽喳喳的鸟叫声,很快,又传来凌乱的脚步声,还有不少人在说话。 他下意识地去捂自己的长耳朵,眼睛酸得像是被人涂上胶水,睁也睁不开。好一会儿,他半眯着,发现自己正面对大门。 晨光从门外御道晒进来,拉成笔直的长线。散在金色阳光中的点点尘埃,在空中慢慢悠悠地飘着。 可未见任何人走进来。 他当然还想接着睡,可意识渐渐清醒,他马上反应过来,那些动静,是不是代表皇帝回来了?! 小白兔在软垫上转了圈,长长的耳朵支棱起,伸着脖子等了好一会儿。 他这才发现,动静声是从后殿传来的! 小白兔立即跳下软垫,三两下就蹦到了通往后殿的走廊上。 云杉窗槅门半开着,小白兔一熘烟地钻进去,正好撞上从门外走进来的宫人脚上。 想不到宫人压根没发现他,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刚走进来的皇帝身上。 皇上! 小白兔赶紧钻进桌子底下,免得被别人踩到自己。 而从这里,他能清楚地看到皇帝。 他看到皇帝比平日更挺直胸背,神情肃穆,对旁人开口说话,语气也更沉稳了些。 小白兔悬了一晚上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皇帝回来,说明他已经成功抓了宰相,说明……说明他已经为云太师府中上下几十口人,都讨回了公道。 小白兔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可以安心了。 虽说光抓宰相全家,还只是开始。朝廷里那么多人支持宰相,但如今得知宰相要推翻皇帝,他们又会是什么态度?而且,这些人里,只是单纯见风使舵,还是甚至参与帮助了宰相?都得好好调查才行。 但这些都可以慢慢来,往后还有一大堆的时间,足以让皇帝彻底清理这藏污纳垢的朝廷。
第44页 他看到身旁的皇帝脸色略显苍白,而且额头冒出细汗,想来昨晚在宰相府内异常艰难。 皇帝一只手背在身后,眼下刚好转过来,引入小白兔的眼帘。 小白兔瞧见那捏成拳头的手,竟然不住地颤抖。 手指节尖儿竟挂着一滴汗水,摇摇欲坠。 还有…… 小白兔竖起鼻子嗅了嗅,那是一股……血腥味! 只是皇帝身上挂着的香袋,还有外面穿着的袍子,强行压住那血腥味道。若非靠得很近,旁人很难察觉。 云珺的心重新悬起。 他想,皇帝受伤了! 可钟傅璟依然稳稳地站在那里。 钟傅璟:「昨晚发生这种事,朕心里很难过,朕现在累了,想先休息。桂先生,剩下的事情,你先给朕处理起来,所有人一个都不要放过。」 桂清遥神色凝重,拱手说「是」,但没有马上离开。 他又对跟来的方夜织说,要他负责照顾那些受伤的影卫,务必保障他们的安康。 方夜织站在一旁,点了点头。他依然遮着半张脸,那黑色面罩边缘裂开几条缝,有些狼狈不堪。露出来的那一双眼睛,满是焦虑。 小白兔伸着脖子,看到方夜织已经转身离开后殿,瞧他脚步迅捷,该是没有受伤。 钟傅璟交代完话,正准备走到屏风后更衣。 忽然有个宫人急急忙忙跑出来,气喘吁吁地不知道在找什么。 他一下子看到皇帝站在前方,吓得直接跪在地上磕头,一句话都蹦不出来。 钟傅璟马上背过手去,怒道:「冒冒失失的做什么!」 宫人不敢抬头,浑身发抖。 白茯忙上去问:「发生什么事了?」 宫人:「兔子、兔子不见了!」 只见钟傅璟瞬间勃然大怒,「怎么回事?!这是朕的仙兔,你们就如此照顾吗?」 不管是站在殿外,还是没来得及走出去的宫人,齐刷刷跪在地上磕头。 那宫人更是吓得不知所措,「奴才、早上在门口,还看见、仙兔在睡觉,但现在兔子窝里是、是空的!」 就在钟傅璟刚要追问其他留守的宫人时,就看到从桌子下蹿出来一抹白色。 小白兔云珺听到宫人的话,赶紧从桌子地下钻出来,他不想连累宫人受罚。 可他也不想被抓回到前殿去,他还要看看皇帝到底哪里受伤了。 这段时间,小白兔虽然不能离开御书房,但却能自由地在整个御书房里蹦跶。 除了皇帝和伺候他的宫人们,恐怕他是最了解整个御书房的人……的兔子。 小白兔蹲在罗汉床上,歪着脑袋看向皇帝。 钟傅璟自然也瞧见他。 可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身上的伤,钟傅璟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倒是白茯赶紧叫来宫人,要把兔子抱回窝里。 然而小白兔后腿用力一蹬,一爪子扒在一旁的柜子上,顺着雕花门框,三下五除二爬到了柜子顶。 宫人们不敢踩着罗汉床上去抓,只能仰着头着急地看着那兔子,希望兔子能显显灵,自己跳下来。 「算了算了!」钟傅璟一脸不耐烦,「你们都出去吧,朕要休息了。」 「是。」宫人们低着头鱼贯而出,也不敢多说一声。 只见钟傅璟走到柜子前,抬头问道:「小白兔……你要待在这里吗?」 小白兔一动不动。 钟傅璟竟嘆出个笑容来,「那你、乖乖地待着吧。」 小白兔睁圆了眼睛,盯着钟傅璟走到在屏风后,慢吞吞地脱下外袍。 剩下白茯一人,钟傅璟不再隐忍痛苦。 他皱紧眉头,咬着牙关,慢慢解开绑在手臂上,已经被血浸染的绷带,他最后脱下里衣,浑身尽显苍白,唯独左手上臂赫然一条鲜红的伤口,触目惊心。 白茯麻利地在手臂上方重新扎紧绷带,小声说:「汤御医该是快到了。」 钟傅璟点了点头,小心地躺上床。 而趴在柜顶的小白兔云珺,紧张得几乎要忘记唿吸。 按理来说,他应该因为家人讨回公道而高兴,或是因为朝廷中再无宰相而舒心。 可他心里满是担心,害怕。 甚至不敢闭上眼睛,仿佛少看一眼,皇帝就会突然消失似的。 云珺知道生病的痛苦,他想,受伤肯定也一样。 他不知该怎么做,才能让皇帝少一些难受。 他看到白茯走出去等御医,又看到皇帝闭上眼睛,他蹑手蹑脚地从柜顶爬下来。 他小心地落在床上,慢慢地,慢慢地,靠到皇帝的身边。 钟傅璟喘着粗气,开了口:「小白兔……这好像是你第一次……主动爬上朕的床吧……」 第24章 24.仙兔 安心地睡在龙床上。…… 小白兔没在龙床上待太久,一听到御医来了,他马上跳回柜顶。 他前爪够在边缘,垂着脑袋,看那位汤御医为皇帝包扎伤口。 云珺没见过这御医,但听皇帝对他说话的态度,看出皇帝对他很是信任。 他听到汤御医说:「皇上,下官用的金疮药是特制的,用上去可能会非常难捱,还请皇上多忍耐一下。」 钟傅璟咬了咬牙,「你尽管上药。」 那磨成粉的药铺上伤口,云珺看到皇帝的额头,倏地一下冒出汗来。
第45页 可皇帝一声不响,牙缝中露不出半点声气。 云珺看得心揪了起来,前爪死死扣住柜子,看得小脸都拧巴到一起。 他想到以前在家,要是身体难受起来,他的娘亲就会坐在床头陪他,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手轻拍着他的肩膀,哼着不知名的小调,总能把他哄得平静下来。 云珺只遗憾自己不能变成人,不能说话,更不可能哼调。 看着皇帝痛苦的样子,他束手无策。 给皇帝敷完药包扎完后的汤御医,向白茯交代一定要叮嘱皇帝多喝水,每过三个时辰就要起来喝药,如此之类云云。 云珺听得这番话,觉得耳熟的要命。这不就是他上辈子,每天都会听到的话吗? 他心里笑起来,忍不住发出一点声响来。 汤御医听到了,回头看来,不由一愣。 汤御医小声问:「这就是那只盛传的仙兔吗?」 白茯点点头,轻道:「让它留在这里,是否会对皇上有什么影响?需要奴才带人把他抱回去吗?只是仙兔总有自己的想法,奴才也不保证抱出去后,仙兔不会再跑进来。」 小白兔听到这话,忍不住往后缩了缩。 没想到汤御医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也不必抓这只仙兔。我记得皇上很喜欢这只仙兔?是吗?」 白茯应道:「是呀!」 汤御医马上说:「就让仙兔留在这里吧!皇上看到他心情好,那对伤口癒合也有好处。」 白茯行礼:「是,奴才知道了。」 他们说这话,绕出屏风外。 小白兔听到这话,眼睛发亮。 他知道汤御医这么说,绝不会是因为发现他听得懂人话。 换言之,他可以留在皇帝身边,而且说不定能帮到皇帝。 他等皇帝喝完药躺下,白茯又离开了后殿,他等了一会儿,才爬下柜子。 下一次白茯进来,得在三个时辰后。 他还能陪一会儿皇帝。 此前,云珺满脑子想的是,皇帝什么时候能查出家中大火的真相,而等查出结果后,他又在想,什么时候皇帝能为他家人讨回公道。 现在一切尘埃落定,云珺这才想到自己。 两个多月前,他是云太师的么子云珺,过着每天喝药睡觉的日子。 一成不变的生活,他没有任何怨言,反而感激老天爷让他活到了成年。 却没想到成年后没多久,云府被宰相放火付之一炬。 而他竟然活到一只兔子的身上。 多不可思议的一件事,如今想来,也许真如皇帝所说,他是只仙兔呢! 既然是仙兔,他就该有「仙」的地方。 说不定……说不定他真能让皇帝舒服些,让皇帝的伤口早日痊癒! 于是,小白兔轻巧地跳到床上,悄悄地靠在皇帝的身边。 此时的钟傅璟已经彻底睡熟。 他平稳的唿吸,胸口一起一伏,神色也比刚才缓和了些。 然而他平日里也皱着的眉头,此刻依然没有舒展,想必那伤口怪疼的。 小白兔在皇帝的身边团起来,脑袋挨着皇帝的肩膀旁靠了下来。 他忍不住抬起爪子,轻轻拍在皇帝的肩头。 云珺心说,皇帝,有御医的特制药,还有那么多人在担心你,一定没事的,很快就能好了,只是过程可能会痛苦些…… 他闭上眼,心想自己就睡一会儿,等听到白茯来唤皇帝喝药,他就马上跑回到柜子上去。 他就是陪一会儿皇帝而已,绝对没有听懂汤御医的话! 云珺心里装着这件事,也就真没睡着。 过来好久,他嗅到了汤药的味道,便知道白茯要进来了。 他马上提起精神,顺着床头,重新趴上了柜子。 他看着皇帝喝完汤药又躺下,再打算下去时,余光看到桂清遥走了进来。 桂清遥站在屏风后,拱手道:「启禀陛下,朱鸿槐及其全家九十八口人全部抓入大牢,而与朱鸿槐有密切往来的十几名官员,也已经连夜禁足在其府内,等一一审问。」 钟傅璟睡了一觉,精气神看来还算不错,他招唿桂清遥进来说话,又道:「还好太尉站在朕这边,有他帮忙,朕这次才能一夜抓住所有人。」 桂清遥点头:「太尉同太师一样,在朝廷中素来是不站队的,尤其他手握重兵,行为处事更要小心。此前他得知那些离开他的手下,纷纷转投朱鸿槐势力,他自己也很担心,生怕皇上对他有所误会。今日他有机会证明自己清白,自然是要表现他的忠心耿耿。」 钟傅璟:「朝廷中还有其他为朕所用的臣子,你按照上回朕给你的名单,尽量安排他们处理朱鸿槐的事,等事后朕便可依次论功行赏,提拔他们。」 桂清遥拱手道:「微臣遵命。」 交代完公事,桂清遥还没走,他语气温和下来,询问起皇上的伤势。 虽然昨晚他没有跟随皇帝入宰相府,但在府外等候时,依稀察觉到府内情况紧急。 钟傅璟抱着手臂,称没多大碍,不过就是留点疤的事。 可皇帝是龙体,想到这里,桂清遥还是很生气,说只是一刀要了那打手的命,真是太便宜他。 钟傅璟的情绪却是不错,说有这一刀在身,他就算查不到任何线索,,也能直接诛了朱鸿槐九族。
第46页 桂清遥点了点头,这便说不打扰皇帝休息,马上离开了后殿。 白茯服侍钟傅璟再一次睡下,也跟着走了出去,屋内恢復了此前的安静。 趴在柜顶的小白兔,听刚才皇帝说起昨晚在宰相府内的事,不免心惊肉跳。 那一条伤口如此触目,让皇帝说来却像是被自己咬一口似的小事。 小白兔嘆着气地爬下柜子,重新落在床上。 他观察了皇帝好一会儿,确定皇帝已经睡着后,这才慢慢地靠过去。 他想,自己再陪皇帝这么一次。 再等下一回皇帝醒来喝药,他就该回兔子窝了,毕竟……毕竟他连早饭都还没吃呢! 云珺像刚才那样,在钟傅璟的身边趴下。 他以为自己依然像刚才一样,赶着白茯来给皇帝送药前离开龙床。 可这一回,不知是因为从昨晚起,小兔子压根没怎么好好睡觉,导致困意上头;还是因为他听到宰相和他相关的人,全都抓了起来,让他彻底放下心来。 小白兔的脑袋刚低下去,一下子就睡觉了。 而且这一次,睡得比皇帝还沉。 就看小白兔浑身慢慢放松下来,身体一起一伏,嘴巴微微张开,四肢舒展开来,完全一副与天地无争的模样。 甚至,等钟傅璟这一觉睡醒,得喝药的时候,小白兔根本没有醒过来。 来送药的白茯,压根就没发现兔子,还是皇帝起身时抬手,才摸到的小白兔。 就看到小白兔翻着肚皮,仰面而睡,小爪子摊开在两边,整一个四仰八叉。 钟傅璟笑着,对白茯「嘘」了一声。 他迅速端过药来喝完,让白茯不要出声吓着小白兔。 白茯乖乖点头,笑着退了出去,甚至忘记关心皇帝的伤势还疼不疼。 他端着药碗走出后殿时,心想疼肯定疼,但皇帝肯定也不在乎。 刚才皇帝见到小白兔睡在床上时,马上浮现的笑容,连眉头都不皱了。 早说皇帝喜欢这只兔子,有兔子在身边,皇帝伤口好起来一定特别快。 · 钟傅璟很小心地躺下来,生怕发出任何一点声响,吵醒躺在自己身边的兔子。 此前好几次,这小白兔都不肯睡在他的床上,让钟傅璟一度怀疑,自己的龙床是不是有什么奇怪的味道,不讨小白兔的喜欢? 他让白茯将床上的被褥床套换了一遍,小白兔还是不肯待着,他搞不懂,心里难免有点失落。 今天,小白兔竟然主动爬上了床,还挨着他身边睡觉。 尤其是睡姿如此豪放,便是说明小白兔彻底信任他。 钟傅璟慢慢抬起他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臂,圈在小白兔的身边,身体向小白兔靠拢,仿佛将小白兔抱在怀里。 小白兔突然动了下。 钟傅璟吓了一跳,浑身僵在那里,以为吵醒了小白兔。 但小白兔非但没有醒来,他更是换了个舒服的睡姿,浑身团起,紧靠在的手臂旁。 钟傅璟松了口气,这才躺下去。 他看了小兔子一会儿,想今夜这一晚,他会特别好睡。 初月如眉,夜深人静,屋子里静悄悄。 刚过子夜,轮班的宫人正在交接。 没人注意到,后殿的雕花镂空屏风后,忽然冒出淡淡的白光。 那光忽明忽暗,只亮了三两下,突然暗了下去。 若不进去瞧,谁也不会发现什么。 而睡在床上的皇帝,突然觉得他的手臂有点沉。 不是受伤的那条胳膊。 第25章 25.这一夜 变成人时在想什么? 钟傅璟在睡梦中, 梦见一番光怪陆离的画面。 一会儿是朱鸿槐哭诉老臣冤枉,一会儿是云太师磕头感激他手刃兇手。远处,朝廷臣子跪成一排, 捂脸哭泣。他以为自己回到了送别太师的那天, 他站在高处, 看到很远的地方烟雾缭绕。他的怀里本该抱着小白兔,可他低下头, 怀里空空如也。 他的小白兔呢?! 钟傅璟茫然四顾, 到处寻找, 却不见小白兔的身影。 心头瞬间涌出焦急, 萦绕着让他无法唿吸。 钟傅璟倏地惊醒, 喘着气,心想会做这种梦,莫非是因为伤口太疼了。 身上的刀伤, 他实属无奈。 想不到宰相的打手,每一个身手不凡。他已经带上充足的手下, 局面还是异常艰难。他对上那些亡命之徒,挨上一刀都算走运。那些人不要命地向他扑来, 若非几个影卫抵挡,身上起码得多生出五六个刀口。 现在伤口疼这么久, 倒也疼习惯,疼麻了…… 可他也没想到, 睡了一觉,不止是左手疼麻了, 右手也麻了。 钟傅璟动了动,震惊地发现,他的右手抽不回来了。 窗外, 一阵清风吹开窗纱。 连廊上挂着的灯笼轻轻晃动,烛光随之照进来,落在龙床上。 钟傅璟低头看去,隐隐夜色中,有个人睡在他身边。 那人散着长发,就枕在他的手臂上,全身蜷缩起,隐约间像是只兔子的模样…… 他是皇帝,要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可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事。 岂能有人潜到他的身边,竟无人知晓?连他本人都没察觉?! 而且,他的小白兔呢?! 小白兔云珺,这一觉睡得昏天黑地。
第47页 其他的小兔子,饿了就要吃,困了就得睡,不会像他这样,明明累得要命,却强撑着不睡觉。 一回两回,让云珺撑了过来,再多一回,哪里还撑得下去。 尤其是皇帝的龙床又软又暖和,比他兔子窝的软垫还要舒服。 云珺睡意上来,竟然挡也挡不住。 什么要注意白茯,什么要趁着皇帝醒来前离开,这些想法统统抛到脑后。 也不知睡了多久,他感觉有人在「扯」他的脑袋。 唔……云珺忍不住想,他就再睡一会儿,就一会儿……他马上就醒……马上就…… 他恋恋不捨地从睡意中清醒过来,抽出垫在脑袋下的小爪子,慢慢揉了揉脸…… 陌生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再睁开眼,昏暗中他看到了一双手,是一双人手。 他勐地坐起身,那双毛茸茸的兔爪子呢?! 窗外模煳的灯光照耀下,他看到的是属于自己的那双手。 细长的手指,干净的指甲,手背处的青筋有些凸起,再往上,光洁的手臂,浑身上下□□…… 他看着属于自己的,熟悉的身体,竟不是原来那只小白兔。 这怎么回事? 难道……他回到府中了? 其实没有什么大火?他也没有死?他的家人都还在?他…… 他眼角瞥见一道寒光,一个冰冷的物件抵在他的脖子上。 身后,来自钟傅璟的声音。 钟傅璟:「你是何人?!」 云珺回过神,原来不是他梦醒,他还在皇宫,身边正是皇帝…… 就在这短短一瞬间,云珺意识到发生了一件极其不可思议的事。 他变回人了! 钟傅璟冷厉的声音压迫而来,「朕在问你话!你为何还、还不穿衣服!」 云珺哪儿知道!他倏地害羞起来,下意识抱住龙床上柔软的云锦缎被,遮住下半身。 他面向皇帝,才发现自己脖子上的,是一柄匕首。 钟傅璟对面前这人的态度,感到些许愤怒。 他稍用点力,刀刃便抵在喉结上,再往前近一些,必然要血溅当场。 「皇、皇上……」——你听我解释。 可云珺好久没有开口说话,才刚说两个字,就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一下,他连忙捂住嘴,往后躲开,轻轻咳了两下。 钟傅璟下意识以为他要拿兇器,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反手用力将他压在床上。 可他有些惊讶,面前这个人,怎看都该是成年人,却轻得一只手都能拽起来…… 钟傅璟捏紧匕首,顶在对方的下颌,心里越发奇怪,他没有反抗,身上更加没有兇器。 而云珺只觉一阵头晕眼花,等睁开眼,钟傅璟的脸近在咫尺,带着怒意。 钟傅璟压着他的双手,弯下腰来,鼻尖几乎要触碰到了他。 钟傅璟依旧盯着他,「你到底是谁?」 云珺小声道:「说、说出来你应该不会信……」 连他自己都不信。 可这极其渺茫的可能,刚好发生在他的身上。 云珺说:「我是你、你的那只小白兔……」 他说了出来,不仅觉得皇帝不会信,他自己也觉得挺羞耻的。 谁会相信,兔子大变活人这种稀奇古怪的事?! 钟傅璟更是用力地摁住他的手腕,「敢诓朕?!」 云珺吃痛地喊了一声,瞬间眼眶泛出红色,「我没、是真的……」 窗外,交班的宫人给灯笼换上根新蜡烛,明亮的烛光照了进来,落在云珺的身上。 见他一脸惊恐……又害羞。 白皙的肤色下,冒出的血色从脸颊蔓延到脖颈,再到肩头。 而钟傅璟和他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被子。 云珺还没被人这么对待过,双手被皇帝压得生疼。 他着急忙慌地解释:「是真的!皇上,我真的是那只兔子……之前我是不小心,在床上睡着了……」 云珺哪能想到,自己能睡得那么熟。 他心里着急万分,皇帝要了他的命倒也算了,反正他也是死过一次的人。 可皇帝不能不信他呀!他真的就是那只兔子! 见钟傅璟眉头越皱越紧,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云珺更是慌张。 为了让皇帝相信自己,云珺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云珺慌忙说:「皇上,你曾对我说过,你是孤家寡人,找不到人说话,发牢骚……你还说,还说你要找一个心爱的人,你只想与这人一起相守一生……」 钟傅璟听到这话,着实一愣。 这话他就连老师桂清遥都没有说过,一直藏在心里。 他也确实只对小白兔说过这番话。 面前这个陌生的男人,难道……他真的是小白兔? 钟傅璟从怀疑变成困惑,打量了身下之人好一会儿。 钟傅璟略略挪开匕首,问:「你还知道什么?」 云珺绞尽脑汁,便想到什么说什么,「你……你说我是仙兔……要我保佑、保佑你,成功抓住宰相……」 还有很多很多……可是云珺一下子都想不起来了。 他所有的念头,就是要皇帝相信,他就是那只小白兔呀! 慢慢地,皇帝直起腰,也收回匕首。 钟傅璟匪夷所思地看向他。
第48页 云珺尴尬地撑坐起身来,将被子往自己身上拉紧了些。 「小白兔?」钟傅璟突然喊了他一声。 「啊?」云珺露出茫然。 匕首在钟傅璟的甩出个花来,塞回了枕头下。 云珺瞥了一眼,心说不亏是皇帝,枕头地下藏匕首,倒也能睡得着。 而皇帝还在打量着面前这个人。 刚才,钟傅璟一度怀疑,这人可能是为了宰相,来刺杀自己。 但没有杀手会见到人不动手,还□□地躺在目标的身边。 尽管眼前的事情再怎么莫名其妙无法理解,钟傅璟好像也只能接受这个现实。 他放松下来,捂住自己受伤的手臂。 见皇帝脸上浮现出疼痛,云珺心里也跟着着急。 明明自己还受着伤,可刚才的动作那么麻利,那么不管不顾,让人丝毫看不出他是个伤者。 可伤口摆在那里,怎么可能不疼呢! 云珺正要关心皇帝的伤势,忽然间,他感觉背后一阵寒意袭来。 未等他回头,身后的窗户被彻底吹开,一道黑影闪身而入,随之冷光紧随其后。 他都没有搞明白怎么回事,耳边突然响起皇帝急切的声音。 钟傅璟:「住手!」 那黑影的动作一顿,在空中转了个圈,但来不及收势,临半空中,踹了云珺一脚。 突如其来的一脚,尽管踹得不重,像是临空把云珺当成垫脚的,还是把云珺踹翻在床。 云珺听到钟傅璟在身旁低声怒吼,不等他反应过来,被子遮面而来,从头捂到脚,将他盖得严严实实。 而钟傅璟抬手挡在前面。 「夜织!」钟傅璟语气严肃,「不准声张!」 方夜织也相当纳闷,不知道床上这人是谁,更不明白皇帝为何要回护他。 可他对皇帝唯命是从,这时候也只能把疑惑藏在肚子里。 长剑甩到身后,方夜织站在一边。 可能是刚才的动作牵动了伤口,钟傅璟忍不住龇牙咧嘴,手臂微微有些颤抖,一时也没能开口。 方夜织见状,慌忙询问要不要去请御医。 钟傅璟摆手,只是眼前的局面有些混乱,他解释不清。 况且,他自己还需要一个解释。 未免以后麻烦,钟傅璟咬牙道:「你,去找白茯,让他带一件成年男人的衣服进来。」 方夜织带着一脸的莫名其妙,听命地离开了。 待他一走,钟傅璟这才拉开被子,扶云珺坐起身。 云珺刚才闷在被子里,也不敢乱动,脸被捂得更红了。 见他如此手无缚鸡之力的样子,钟傅璟的语气也柔和下来。 钟傅璟:「被踹到了,疼不疼?」 云珺第一次被人踹,还是被自己儿时旧友踹,他心里委屈极了。 他想自己莫名其妙变成兔子,又莫名其妙变回人。 一切连他自己都不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可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他的解释。 而且,他也不知道现在的自己,到底是当年那个弱不禁风的云珺,还是今日由「仙兔」变成的健康的人。 他就怕刚才方夜织这一脚,把他给踹回原形。 可他现在不仅没有变回兔子,连肩膀上的伤痛,就在刚才谈话中,也慢慢缓和下去,不那么疼了。 他的身体好像确实比以前健康。 他轻轻摇头,小声地对皇帝说:「还行。」 钟傅璟看着这个由小白兔变成的人,有点懵地坐在那里,心里竟有些难受。 明明他是小白兔的时候,看起来还挺机灵的。 钟傅璟想到那些市井小说里写兔子啦、狐狸啦,头一回变成人,会有不适应的过程。 既然兔子是他的御兔,不管兔子变成人还是变成别的,他都应该负责到底。 钟傅璟盯着云珺看了会儿。 而渐渐回过神的云珺,也朝皇帝看去。 两人相顾无言,倒也不觉得尴尬,只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钟傅璟坐在床边,双手撑着膝盖,纠结了一会儿,这才说:「那……你既然是朕的兔子,就算现在变成人,朕也应该负责,不然给你取个名……」 云珺看向皇帝,小声道:「我有名字——」 尾音都还没收回去,白茯捧着衣服来了。 钟傅璟从屏风后接过衣服,放在云珺的面前。 他还不放心地问:「你……衣服会穿吗?需要朕来帮你吗?」 云珺就回过神来,「会、会!」 钟傅璟看着他点头,「穿上衣服出来,朕还需要听你好好解释一下,不准变回兔子逃走,否则朕掘地三尺,都要把你找出来。」 言罢,钟傅璟披上自己的衣服,走了出去。 「不、不跑!」云珺连连点头,心说他都不知道怎么变回兔子,怎么逃呀。 · 不愧是皇室出品,云珺捏了捏手中的衣服,柔软,垂顺,穿上后更是舒服。 而且正合身,仿佛就是为他量身定做一般。 换好衣服的云珺走出屏风,后殿一片亮堂。 他走到光里,看到方夜织和白茯站在前面,全都露出震惊之色。 白茯只是奇怪,忍不住瞟了一眼皇帝。 方夜织的震惊中更有惊恐,他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云珺的身上,双唇微微颤抖。
第49页 云珺冲着自己的好友笑了一下。 不等皇帝开口,方夜织忍不住惊唿出来:「云珺?是你、你吗?你不是应该……应该已经……」 云珺点头,「是我,但……我也没死。」 他也没有主动靠近方夜织,设身处地来想,自己对方夜织而言,就是死而復生。现在又是大半夜,没直接对着喊出闹鬼来,恐怕已经念在他们俩当年认识的份上,很给他面子了。 方夜织到底是练家子,颇具定力。 不过他也是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来问:「你没死吗?那云府里的你……又是谁?」 这真就说来话长。 云珺稍微有些尴尬地说:「我就是……那只兔子。」 就看到方夜织和白茯齐齐无语。 「这怎么可能?」 云珺当初也是这么想的。 可当他把自己生前遇到大火,再变成小兔子,在皇帝身边生活的事,挑挑拣拣地说了一些,所有人听完都沉默下来。 除非他是皇帝故意藏在寝宫内的,否则他不可能清楚地知道这段时间里,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御书房前后殿,加起来才这么点大,根本藏不住人。 而且白茯负责收拾整个御书房,根本不可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再看钟傅璟,也是一副愕然的模样,自然不可能安排这种事。 大家仔细一想,却怎么都想不出别的说法,能比他是只兔子更合理。 变成兔子什么的……也太离奇了。 云珺的目光,从白茯挪到方夜织,最后到钟傅璟的身上。 「我没有撒谎。」他小声说,「我也不知该怎么解释这种事……」 钟傅璟一直盯着云珺来看,道:「朕自然也闻所未闻,但既然发生了,朕信你说的话。」 看白茯和方夜织的表情,他们显然是不信的,可皇帝这么说,他们也就这么信。 云珺顿时笑逐颜开,「太好了。」 一旁的白茯小声提醒,「要谢皇上。」 云珺反应过来,忙拱手道:「多谢皇上。」 钟傅璟噗嗤笑了下,好像真就在云珺的身上,看出点小白兔的影子。 他养的这只小白兔,有时候都敢用尾巴对着自己,自然是「不懂规矩」的。 钟傅璟又说:「今天这件事,只有朕和云珺,还有你们二人知道。只是此事过于怪诞离奇,你们二人不准透露出去,若让朕在外面听到相关传闻,就拿你们是问!」 交代完他们二人,钟傅璟的注意力落到云珺的脸上。 此刻他不说话,目光细细打量着云珺。 云珺被他看得怪不好意思,这脸上又不可遏制地泛出红晕来。 钟傅璟搞清楚云珺的真正身份,忽然道了一句,「就是那个云珺?」 哪个?云珺倒是被问得有些奇怪。 方夜织则马上说:「陛下,他便是此前属下曾说过的儿时好友。」 云珺一下子想了起来,有一晚方夜织在皇帝面前,死命地夸自己,夸得他都不敢直视皇帝。 现在难免他们要旧事重提,云珺突然提起衣摆,在钟傅璟的面前跪下。 就在一刻前,钟傅璟在床上看到身边躺着一个男人,还是□□的男人,他都没有手忙脚乱。 这时,云珺突然跪下,反倒是让他慌忙伸手来扶。 可云珺磕下头,道:「草民想感谢皇上。」 钟傅璟愕然,收手坐回到罗汉床上。 云珺说:「感谢皇上为我家中爹娘兄长,上下几十口人讨回公道。草民无以为报,唯有永远感恩拥戴皇上,惟愿藜朝山河绣锦,永世国泰民安。」 钟傅璟微微点头,给白茯使了个眼色。 白茯小心地扶起了云珺。 钟傅璟道:「你说宰相的事?朕本来就要处理他,若能为云太师一家讨回公道,朕心中也更是安心。」 听到这话,云珺心里更不止感激。有一股酸酸的情绪涌上来,让他忍不住想靠近……甚至是亲近皇帝。 云珺不免来想,难不成是因为自己曾当过一阵子兔子?若他此刻是兔子,一定扑到皇帝的手上来感谢他。 不,那是因为他无法用言语表达,才用动作体现。现在他恢復人身,自然没必要像兔子那般亲近皇帝。 没成想小兔子的本能,竟然还在影响他。 云珺低头作揖,「草民对皇上感激不尽。」 钟傅璟笑了,「你当兔子的时候,对朕可没这么客气。」 一下子,云珺的脸颊通红,头都不敢抬起来。 他哪儿知道自己还会变成人呀!以前当然是仗着自己是兔子,什么都不知道嘛! 红着脸的云珺,倒是叫一旁的白茯看到了。 白茯一直跟在皇帝身边,做事勤勉,也相当机灵。他想,此前皇帝就非常喜欢小白兔,如今小白兔变成人,尽管他的身世有些离奇,但皇帝又怎么会因为这种怪诞的事而厌恶他。 于是,白茯询问道:「陛下,要不要为这位云公子准备一间宫殿,先让他在皇宫里安置下来?」 宫殿……云珺心想,这也太夸张了,他…… 不过这白茯提醒的对,他既然变回人,倒是真应该考一下,他今后的生活。 钟傅璟想了想,则说:「先不忙,云珺变成兔子这事太过离奇,朕还要想想该怎么处理。而且,现在该问问云珺,他想要什么才对,毕竟他曾是朕的小白兔。」
第50页 云珺一听这称唿,还是怪不好意思的,一时之间,他也想不出其他想要的来。 倒是站在他身后的方夜织,忍不住想提醒他,皇帝既然都这么说了,便什么都可以提,不用客气。 而且,也不知云珺现在身体如何。反正宫里御医多,不如先请御医过来诊脉。若身体好,便向皇帝求个一官半职,为朝廷效力,尤其现在刚抓完宰相,朝廷内正是用人之际。若身体还是老样子,那就在宫里住下,养好身体再说。万一皇帝不愿意,方夜织心想,他上回皇帝赏的金叶子还没用,倒是足够他在外面安置自己这位好友。 其实在这么点时间里,不管是皇帝,还是方夜织,心里都有了一套答案。 反而被问及的云珺,还有些不知所措,脑袋里都是空白。 皇帝突然问他想要什么,他一时半刻,也说不出来。 「其实……」云珺轻轻垂下头,语气有些不好意思,「回、回皇上,很多事情,草民还没有想过,草民现在只想……」 他的话还没说完,身体倒是先表露了他的想法。 云珺的肚子,很轻地传出一声「咕噜」。 很轻,轻到只有在他面前的钟傅璟听到了。 钟傅璟抬眼,瞧见云珺的脸颊绯红,满是不好意思,他的双手交握着,不动声色地挪到肚子上,想要掩盖什么似的。 云珺心说,这也不能怪他,此前他担心皇帝,憋了一天一夜没吃东西,现在他变成人,能不饿吗? 钟傅璟笑了笑,交代白茯去御膳房准备点宵夜过来,他正好饿了,想吃点东西,准备的清淡些,多一些,说要叫云珺和他一起吃点儿,正好有些话,他还想再问问。 白茯得命,马上去准备。 这边钟傅璟对方夜织道,刚才他踹的人,便是云珺,让他给云珺道歉。 方夜织此前就意识到这问题,忙不迭地向云珺赔礼。 云珺揉了下肩膀,说是已经没事了,让他别太放在心上。倒是没想到好久不见的儿时好友,不仅跟在皇帝身边做事,还有这么好的身手,心里也替他高兴。要是皇帝不在,他还真想拉着方夜织说话,听听他这几年的境遇。 他笑着夸方夜织身手好,半空中还能换方向。夸得方夜织也难得表露出些欣喜来,平日里他在皇帝身边,别说遮着半张脸,都是看不出他什么情绪,就算不遮脸,他也是不笑的。 这两人一番久别重逢的寒暄,倒是把皇帝冷落在一边。 钟傅璟记得方夜织关心云府大火,就是因为他和云珺关系好。 看到他们俩聊得开心,他竟然不爽起来。 「咳咳。」钟傅璟也捂着肩膀咳了两声。 面前的两人依然在开心地叙旧。 钟傅璟微微皱眉,「咳咳……咳咳咳……」 结果不小心弄巧成拙,他呛了一口,勐咳起来。 忽然,他感觉有人正在轻抚后背,不是拍打,而是上下抚摸。 手势很温柔,他一会儿就不咳了。 钟傅璟抬眼,看到云珺站在自己身边,大概看到他没事,脸上浮出笑容。 云珺有点担忧地问:「怎么好好的突然咳嗽了?这样好些了吗?以前我咳嗽的时候,也是这样抚揉好的。」 钟傅璟不仅不咳嗽,连心情都平和多了。 他挑眉去看方夜织,后者则是异常紧张地看向自己。 方夜织:「圣上!云珺不是故意冒犯龙体,他还不懂规矩……」 钟傅璟心里闷哼,扫兴!朕何事计较过这个? 钟傅璟摆手,「朕计较这件事了吗?想当初他是兔子的时候,还咬了朕一口。」 云珺没想到皇帝竟然把这等陈年旧事翻出来说,瘪嘴往旁边一站。 但他的确理亏,默不作声,假装自己已经不知道这件事。 钟傅璟见云珺有些窘迫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下。 正说话间,白茯带着宫人们,拎着饭盒回来了。 钟傅璟见状,让方夜织带上云珺先去走廊避一避。 连着前后殿的走廊,云珺被藏在了门帘后。 方夜织站在前面,身形正好可以将他挡去。 他听到方夜织小声问他:「你真的咬了皇帝一口?」 说到这事,云珺就不好意思,他嘆着气,说:「当时……是个误会。」 他解释当时的情况,也承认自己一时冲动,会想皇帝道歉的。 方夜织点点头,轻声说:「确实不怪你,我想圣上也没有生气。如果圣上真的计较,凭当时你不过是只兔子,以圣上的脾气,可能当时就处理了你。」 云珺却摇头,「主要是因为有太后的话,皇帝不得不留我。」 方夜织想了想,道:「可太后禁足后,你也没有和其他兔子一起被送出宫外,可见皇上真把你当成仙兔。」 云珺尴尬一笑,「恐怕他现在已经不这么想了。」 方夜织安慰道:「若……若圣上真的计较,我帮你求情,我想在皇帝身边卖命这么多年,圣上多少还是愿意听我的话,到时候你就离宫,我给你在宫外买间宅子……」 云珺连忙拒绝,「这是你用命挣来的,我不好拿你的东西。」 「我……」方夜织的话没说完,也没继续说。 此时,白茯来到走廊上找到他们。 白茯小声说:「菜都布好了,云公子请出来吧。」
第51页 · 桌上摆着几道菜。正中间一大碗清粥,上头撒了些桂花瓣;一小碗梅子酱,飘着清香;还有干煸笋尖、开水白菜、盐水乳鸽、红枣山药汤、玉米蘑菇羹……还有一些连云珺都没见过的菜色。 方夜织和白茯已经离开了后殿。 屋子里安静下来,云珺有些紧张地与皇帝坐在一桌。 他心里惦记刚才皇帝提起的,自己咬了他一口的事。 钟傅璟见云珺一动不动,他笑说:「怎么?这些菜是不合胃口吗?」 云珺连忙摇头,张了嘴便是道歉。 钟傅璟弄明白他说的是怎么回事,哈哈一笑,说:「不计较了,你安心吃饭吧。」 一下子,清粥都是喷香四溢,山药汤都是色彩丰富。 云珺开心地捧起粥碗,胃口也开了。 总算见到云珺动筷,一旁的钟傅璟心里松了口气。 钟傅璟一边吃,一边悄悄偷瞄云珺。 云珺吃相很有教养,细嚼慢咽,眼睛里好像有光,对每一道菜都很有兴趣。 他是云太师的儿子,就算以前身体不好,吃不得山珍海味鸡鸭鱼肉,但再怎么寡淡,云府也绝不会怠慢他。 如此出身的人,钟傅璟总以为他们在饮食上,多少有些脾气,这不爱吃那不想吃,挑三拣四。 钟傅璟看到脸颊微微有点鼓起的云珺,就想到了还是小白兔的他。 小白兔也不挑,给什么吃什么。 钟傅璟一时想出了神,也不吃饭了。 等云珺吃完饭擦完嘴,这才发现皇帝正在看自己。 云珺以前总是一个人吃饭,所以很容易忽略同桌的人。 他小心翼翼问皇帝:「皇上为何不吃?是不合胃口?」 想不到云珺把刚才自己说的话,又原封不动地还给自己,钟傅璟笑着摇摇头。 云珺又问:「是伤口疼了吗?」 钟傅璟下意识捂住手臂,「暂时无碍,这种小伤,三五天就不会疼了。」 云珺担忧地看了皇帝一眼,心想,可别逞强啊皇上。 钟傅璟:「轮到朕来问你了。」 云珺心里一抖。 钟傅璟:「朕对你所说的话,你一字不落,全都听懂了。」 云珺有些坐不住,但他不想欺骗皇帝,便微微点,「对不起……」 没想到钟傅璟在笑,还拖动椅子往云珺的面前靠过来。 钟傅璟:「几次主动爬到朕的怀里,也是你自愿这么做的。」 这话把云珺的脸给说红了。他很想解释,当时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会是兔子,他作为御宠,终归…… 云珺往后躲了躲,马上想到理由:「皇上总是问我听不听得懂人话,我不想被怀疑,才、才主动装得更像只兔子……」 钟傅璟整个人靠过来,「所以你不肯跟朕待在一张床上,是害羞吗?」 云珺目光躲闪,支支吾吾,想了半天才说:「皇上乃真龙天子,不可冒犯,我就算是兔子,也不能……不能……」 当然不能和皇帝睡在一起! 云珺越说越往后靠,可圆凳子没椅背,他身体往后一仰,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钟傅璟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扯,直接把云珺拉到自己的面前。 云珺吓了一跳,看到钟傅璟近在咫尺,下意识抬手扶在他的胸口。 两人面对面,比刚才在床上质问时的距离还要近。 云珺都快从钟傅璟的眼睛里,看到满脸通红的自己。 「伤……皇上……你的伤……」云珺紧张地说道。 钟傅璟站起身,「无碍。」 云珺侷促地坐在那里。 钟傅璟居高临下看他,「你……还能变回兔子吗?」 这倒是真把云珺给问难了。 为何会变成兔子,他不知道。为何会变回来,他也不知道。 如今钟傅璟提出一个最难的问题,他能否随心所欲变回来去,他更加答不上来。 钟傅璟看他迟疑,想了想,也能想到答案。 既然他都能变成人,又何苦再变成那兔子。 钟傅璟心里苦笑起来。 他想,云珺变成兔子时,是云府出事。如今已为云府讨回公道,他再变回人,看来也是天註定。 既然他不再是兔子,钟傅璟想,自己好像也不能把人,强行留在宫里。不管这么做是否会招来流言蜚语,他只是单纯不想看到面前这个人,因为被困在宫中,而寂寞的样子。 钟傅璟思考了下,对云珺说:「你随朕来。」 · 云珺安静地跟在钟傅璟的身后,来到他熟悉的前殿。 这时候,他不好再像小白兔那样,随心所欲地待在皇帝身边。 他规矩地走到桌前,等待钟傅璟下达任何圣旨。 而钟傅璟看到云珺站在面前,他心里突然有些难受,想云珺和他生分,有间隙了。 昨晚他还是小白兔的时候,都会主动趴在龙床上,陪着他睡觉,然而…… 钟傅璟心里嘆气,自己的仙兔,自己惯着。 他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一封圣旨。 钟傅璟:「云府大火的事情,外界都以为是府上用火不慎,发生的意外,这对云府的人来说,很不公平。此前朕查到此事与宰相有关,就已经拟了圣旨。如今宰相及其同伙都已入狱,朕会公告天下,云太师是被宰相所害死,全天下人都该知道这个真相,你放心吧。」
第52页 云珺听得这话,心里有些惊讶。 他以为,皇帝调查大火一事,就是为了找宰相的所作所为。等抓了宰相,那么云府大火,不过是一条线索,一个过程,写到卷宗里,也就是一段话而已。 可皇帝竟然准备这份圣旨,要告诉天下,云府乃是无辜。 云珺愣了下,总算回过神,拱手道:「云珺替家中上下七十六口感谢皇上,为他们寻回公道。」 他心里很高兴,想他的家人终于可以瞑目,皇帝不会让罪魁祸首逍遥法外。 「还有一件事。」钟傅璟抬起手,「朕刚才想了下,决定赐你一个身份。」 云珺顿在那里。 钟傅璟说:「现在的你不能再以云太师么子的身份出现,否则实在无法解释,为何你会起死回生。朕会赐给你一个全新的身份,也好方便你以后离宫生活。」 云珺的笑容僵在那里,嘴角垂下,没想到皇帝连这个都想到了。 能自由地活着,他当然很高兴,可为什么现在的他,心里隐隐有些难过。 他想,是啊!自己已经不是仙兔,当然不方便留在皇帝身边。在宫里,他是个陌生人,叫别人看到,不知会生出什么流言蜚语来。皇帝让他离宫生活,也是经过深思熟虑,自己不该让皇帝为难。 云珺答应下来,「谢主隆恩。」 钟傅璟看云珺答应得这么快,也难免遗憾。 他想,云珺果然希望出宫生活。 钟傅璟忽然想到了什么,马上问道:「对了,朕想起以前的你身体不太好,现在可有什么感觉?出宫前,朕可以叫宫里的御医,来给你请脉。等确定身体无恙,在离开吧?」 想不到皇帝考虑得如此周到,云珺心里可感动了。 云珺深思了会儿,他觉得现在的身体,很舒坦,一点事都没有。不像上辈子那样,多说两句话都会气喘吁吁,必须躺下休息。 而现在他变成人,已经是给皇帝添麻烦,怎么还能再去看太医。哪怕是那位汤御医,有皇帝的命令,他哪怕不会说出去,可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个风险。 云珺忙说:「草民的身体感觉无碍,而且上辈子草民已经成年,想来现在该是续了上辈子的命,以前大夫都说,只要我能活过成年,就能跟旁人一样生活,多谢皇上好意,不用请御医来了。」 被拒绝好意,钟傅璟稍微有些失望,这好像就不能再多留他几天了。 钟傅璟沉默着点了点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云珺想自己果然要离开皇宫了,可他以后还能去哪里? 看到钟傅璟一副失落的样子,云珺关心道:「皇上,那别人问起仙兔的事,该怎么说呀?」 钟傅璟也想好了,「朕会让白茯再去弄一只兔子回来,你放心吧。」 云珺不免想来,其他兔子能不能跟他一样机灵哦…… 钟傅璟看着他,有些不死心,问:「你真的……变不回兔子了?」 云珺:「草民也不知道该怎么变回去。」 钟傅璟:「那你变成人之前,在想什么?」 他在想…… 他想留在皇帝的身边,让皇帝的伤好得快一些,想他怎么不能是个人,不能拍着皇帝的肩膀,给他哼小调,让他好受些。 所以,他现在是不是该反过来想,他想留在皇帝的身边,以小白兔的样子…… 这念头才刚冒出来,云珺和钟傅璟的眼前勐地冒出白光。 钟傅璟下意识挡住眼睛,只一会儿,面前的云珺不见了。 地上是一摊乱七八糟的衣服,而衣服中鼓起一团东西,还在动。 钟傅璟绕到衣服前,就看到他的小白兔,从衣服堆里钻出来,喘着气,一屁股坐在衣服上。 第26章 26.安心 果然还是龙床舒服。…… 云珺怎么都没想到, 自己变成人后,还能变回兔子!! 他差点被这身衣服闷死。 待他刚钻出衣服,还没来得及喘口气, 就被皇帝抱了起来。 钟傅璟温和地将他抱在自己面前, 「你是仙兔吧?果然变回去了。」 「唧唧!」云珺想要开口说话, 可发出的声音变回了兔子叫声。 他心里急啊!这竟然还能变回去的吗?! 钟傅璟知道他变成兔子,能听得懂人话。 钟傅璟说:「先别着急, 既然能变成为人, 就一定可以再变回来。」 「唧……」小白兔的耳朵都要垂下来, 垂着的爪子在半空中晃了晃, 好像在表达某些不满。 可能当人的时间太短了, 才那么一会儿,就变回了兔子。 当然,当兔子也没什么不好, 感觉不到其他不舒服的感觉。 甚至这一身毛茸茸给他带来熟悉之感,反而令他有些安心。 加之异常敏锐的感官, 他感受到从皇帝身上传来稳定的心跳,能让他安下心。 他只是怕, 刚才变成人只是昙花一现,以后都不会再有这样的体验…… 钟傅璟看到小白兔有些沮丧的模样, 有些心疼,又忍不住……嘴角上扬。 他安慰云珺道:「还是像刚才一样, 都试试看吧。」 云珺一想,很有道理, 可以一试。 倘若今后真能随心所欲地来回变换,倒也不用太难过。 小兔子扶着皇帝的胳膊,闭上眼睛想了一下。
第53页 他想变回人, 他想说话…… 强烈的念头浮现上来,云珺的眼前忽而闪现出一道白光。 他感觉身体轻轻往下一坠,姿势有些别扭。 不等睁眼,云珺就知道自己变了回来。 可当他再睁开眼一瞧,他就后悔了。 他不该变回来,至少……他不该被皇帝抱着的时候变回来。 作为小白兔,他有一身白毛,就算是脸红,都没人看得见。 然而变回人,兔毛没了,他便是一丝·不挂,赤身裸·体。 刚才他是靠在皇帝的怀里,现在更是……更是被他抱起。 「莫慌!先别吱声!」钟傅璟连忙叫住他。 不说云珺,就连钟傅璟都吓了一跳。 他以为云珺没那么容易恢復人身。 就算能恢復,也该和变成兔子时不同。 像那些市井小说里写的,什么周身光芒万丈,什么腾跃浮在空中,什么转了好几个圈…… 而现在只是冒出白光,眨眼间就变成人的模样。 钟傅璟也早应该意识到,怀里的小白兔变成人,是没穿衣服的。 两人紧紧贴在一起,隔着钟傅璟身上单薄的长衣。 钟傅璟暗想,也不知这云珺刚才到底有没有好好吃饭,自己受伤的手不用力,都能稳稳抱着他。 莫非他当兔子的时候是仙兔,变成人就是神仙,不是都说神仙在天上飘吗?所以他才会这么轻? 钟傅璟的视线落到云珺的脸上。 正如自己所料那般,云珺的脸上倏地冒出红晕,桃色从眼角蔓延至耳根。 继续往下……钟傅璟自然不好再看下去。 所以他赶紧叫住云珺,不想他下意识的反应而闹出太多的动静,要是引来外人,那可真是有嘴都解释不清。 果然,被喊住的云珺乖乖靠在他的怀里,无奈害羞地挪开目光,双手轻轻抓着钟傅璟的袖子,微微有些颤抖。 钟傅璟慢慢抱他站到地面,又拾起地上的衣服给他披上。 「你先穿好衣服,朕等会再问你点话。」钟傅璟说完,转过身走到前殿的走廊里。 云珺紧紧捏着里衣,心里七上八下,想刚才做的有些决定,似乎有点为时尚早。 等他重新穿好了衣服,来到走廊边,看到钟傅璟竟然走到了靠近后殿的地方。 需要站那么远吗? 云珺忍不住笑了下,想不到皇帝还挺一本正经的。 · 钟傅璟回到前殿收起圣旨,说待宰相那边稍有进展后,便会昭告天下。 他又看向身边的云珺,将刚才想了半天的话,道了出来。 钟傅璟:「如今你依然会变回兔子,朕想,就这样让你离宫,恐怕会有危险。万一你动了变成兔子的念头,一不小心变回兔子,而且还被人看到,那必然是要引起轩然大波,朕认为……你还是应该留在宫里。」 云珺瞥了皇帝一眼。 明明在一刻钟前,皇帝说着什么要赏给他一个全新的身份,要他离宫。 现在,却又说着要他留下来。 云珺想,自己留在宫里,要是被人看到,不也是要引起轩然大波吗? 云珺:「启禀皇上……」 「你和朕在私底下,可以不用这些尊称敬语。」钟傅璟直接说道。 云珺心里一顿,这也太随便了。 「你可以随便些。」钟傅璟又说,「你……毕竟也是朕的小白兔,此前你对朕的态度很随性,现在也可以。」 谁!谁随性了!云珺不好意思地说:「是……」 钟傅璟道:「诚然你真的要离宫,朕也绝不会阻拦你,这是你的权利。朕只是想,就算要走,也不着急于一时半会儿。想好今后想要的生活,但凡有需要,可以随时向朕提出来,朕都可以满足你。」 云珺心想,皇帝又不着急他走了吗? 云珺:「多谢皇上,只是我留在皇宫内,恐多有不便……」 钟傅璟笑了:「有什么不便?」 云珺反而被问倒了,有什么不便呢?若是让别人看到,皇帝身边有他这么个陌生人,多半会奇怪?或是,皇帝身边的仙兔,好像变得不如以前那般机灵,恐怕…… 云珺发现,现在这些问题,不都有个现成的答案摆着? 他变回兔子不就好了? 只要他还是兔子,就不会再有任何人怀疑。 钟傅璟见他迟疑,又问:「还有顾虑就直说。」 云珺小声道:「皇上之前说要给我一个全新的身份,是真的吗?」 钟傅璟听得这话,心里一痛,他果然是想离宫。 钟傅璟点头,「是,算数。」 云珺便坦诚对皇帝说:「其实皇上让我离宫,我还没有想好,离宫后到底能做什么。兴许会去考功名,又兴许先安家再说。现在皇上给我时间考虑,着实让我松一口气。我也要想一下,到底是该走,还是该留。可我也不知会想多久,但就怕时间长了,皇上会忘了这件事。」 钟傅璟顿时明白过来,他还以为云珺变成人后,肯定会想着赶紧离宫。 这皇宫对于他而言,没有什么好印象。一个两个都想要他的命,自己还把他拘在御书房里,非要有人带着才能外出。 可没成想这竟然是他钟傅璟想太多了。 原来云珺压根就没想着离开皇宫,只不过是听到他钟傅璟问,是否要离宫,这才开始动起念头。
第54页 钟傅璟连忙反省,他当惯了皇帝,想事总要先想一步。没想到这回在云珺身上起了反效果,差点要把人送走。 现在听到云珺这么说,钟傅璟自然要顺着他的台阶下。 钟傅璟笑道:「朕又怎么会忘记?你想要什么朕都能答应你。就算你不走了,以后留在宫里,朕也没有任何意见。而且,朕打从心底里很希望你留下来,朕还从来没见过,能变成兔子的人。」 云珺看了皇帝一眼。 谁也没遇到过这种事呀! 而且,这皇帝前一刻还说要他出宫,现在又说很希望他留下来,也忒奇怪…… 是了!云珺想起来,面前这位皇帝,出了名的阴晴不定,反覆无常。 他怎么就把这件事忘了。 其实,听到皇帝愿意把他留下来,云珺心里,竟有一点点高兴。 原来这皇帝,还是挺捨不得他的。 云珺拱手道:「谢皇上。」 他一抬眼,看到正对着的窗户外,天边泛出鱼肚白,竟然快天亮了。 云珺忙说:「皇上,是不是该喝药了?因为我耽误你一晚上的时间,我……」 钟傅璟无所谓地说:「喝了药还能再睡一天,你不用往心里去。况且……」 钟傅璟心想,况且有云珺在,他觉得这伤都不疼了,大概都快好了吧。 「况且?」云珺奇怪为什么皇帝不说下去了。 钟傅璟笑着摇头,「在想你若要留下来的话,是不是应该变回小白兔。」 云珺点了点头,他催动起念头,然而这次他却是花了点时间才变回去。 而钟傅璟已经有经验,没有让他在衣服里待很久,很快就把他捞出来。 小白兔给钟傅璟留了个感激的眼神,便从皇帝的怀中一跃而起,跳回到书桌旁他的兔子窝里。 钟傅璟看到小白兔在窝里团成一团,睡起觉来,他背着手,站在旁边看着。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到后殿。 · 这段时间里,小白兔云珺,一直没睡着。 他趴在那里,敏锐的耳力能听到皇帝轻缓的唿吸声。 他不知道皇帝在干什么,又开始乱猜,想是不是皇帝手臂疼了?刚才自己突然在他的怀里变成人,换成别人早吓死了,可皇帝稳当地抱着他,没让他摔在地上。多半在那个时候,牵动了皇帝的伤口。 可云珺也没有睁开眼去看,毕竟皇帝憋到现在,肯定是不想在他的面前,表现出怯懦的样子。 他还是要给皇帝一点面子才对。 肯定是这样的。 但他若睁开眼,却能看到一个,脸上几乎压抑不住笑容的皇帝。 钟傅璟站在旁边,压根就没想伤口的事,他低着头,盯着兔子看。 钟傅璟再想,原来他小白兔的原身,就是那位云珺。 此前方夜织说的,关于云珺的每一句话,钟傅璟都记得。想那云珺原来是这般玲珑剔透的人,叫他听过根本忘不了。只是彼时斯人已矣,再怎么希望也都是枉然。 可现在,那人竟然活过来,而且还活在这只小白兔身上。 这件事再怎么无法理解,却让钟傅璟觉得,这是他这辈子最开心的事。 比当皇帝还开心。 他曾希望小白兔能听懂他的话,甚至能和他说一说话。 他还曾惋惜自己没见过云珺,甚至希望能遇到和他差不多的人。 今天,他也没有想到,两个愿望,竟然一次实现了。 他挪不开眼,迈不开步,压抑不住欣喜若狂。 钟傅璟心中有一股理智的声音,正在劝说他赶紧去喝药,否则小白兔云珺突然醒来看到他,会不会吓得当晚直接提出离宫? 想到这,他才恋恋不捨地收回视线,回后殿去了。 云珺感觉到皇帝的离开,心里松了口气。 他在松软的软垫上翻过身,抻直四肢伸了个懒腰。 他觉得还是做小白兔好,不用穿衣服,躺下就能睡觉,睡醒了就能吃饭…… 他又觉得还是应该做人,做人方便,不会连柜子的抽屉都打不开。 一会儿离宫或是不离宫的念头,在他脑海中反覆来去。 离宫便是自由,以后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受拘束,随心所欲。 可是……可是呢,他在皇帝的身边,还有他的旧友方夜织。他熟悉里这里的环境,认识周围的人,只要他待在这里,就会让他觉得安心。 他一时困惑,脑子里乱糟糟的,总觉得任何一个选择都可以,可他又无法下定决心做出任何选择来。 就在此时,他听到皇帝的脚步声传来。 小白兔云珺紧闭着眼睛,心想皇帝怎么了?就这么不放心他吗?觉得他会变成蝴蝶飞走吗? 他感觉到钟傅璟就在他的身边。 他被钟傅璟抱了起来。 这下云珺再也装不下去了。 他抬头睁眼,只能用眼神传递困惑茫然之情。 钟傅璟对他笑了下,「想你一个人睡在前殿,朕不放心。」 云珺心说这有什么可不放心的,你不是都把宰相等人给抓起来了吗? 钟傅璟却说:「而且朕的龙床比软垫更舒服,不然……难道你真的嫌弃朕的床吗?」 云珺一个激灵支起脑袋,心说不是这么一回事! 钟傅璟抬手轻轻摸了摸云珺的头顶,「朕能猜到,你此前几次逃下龙床是怎么回事,不过,朕……想让你……陪着朕,就以现在这种样子。朕没有别的意思,当然,如果你真的不愿意,你就拿爪子拍朕一下,朕马上把你放回去,绝不勉强你。」
第55页 云珺直起身…… 转了个圈又靠在皇帝的怀里。 这次索性闭上了眼。 他刚才看到钟傅璟说这番话时,神情像是在恳求。 让他一下子想到那天,皇帝说自己是孤家寡人的那天。 云珺……就很容易心软。 若说拒绝,好像连他自己这关都过不去。 云珺安慰自己,他此前已经主动陪着皇帝睡过一晚。而且,皇帝还受伤了,自己是他的御宠,陪伴他乃义务也! 看到小白兔听话地趴在他的手臂上,钟傅璟总算松了口气。 他走到床边,将小白兔轻轻放在靠里头的一边, 而他侧躺在床边,与小白兔稍稍保持了一点距离。 钟傅璟用没受伤的手撑着脑袋,看向小白兔,笑问:「小白兔,朕的龙床是不是更舒服?」 是……云珺不得不承认,确实如此。 不然他昨晚怎会睡得那么熟! 小白兔换了个舒服的姿势,他低下头,两只前爪交叠垫着自己的脑袋,他重新闭上眼,一下子就睡着了。 钟傅璟看小白兔的动作,弯眉浅笑,他伸手,很轻很轻地摸了下小白兔的脑袋。 柔软的触感从指尖瞬间传来,仿佛是挠着他的心头。 钟傅璟重新躺平在床上,小白兔还在他的身边,他可以放下心了。 · 小白兔云珺一觉睡醒,震惊地发现,已经到了傍晚。 他迷迷煳煳地抬起头,小脑袋一磕一磕,身形也跟着晃了一下。 他抬起毛茸茸的爪子揉了揉眼睛,才发现皇帝已经坐在屏风后的圆桌边上,而且伸着脖子朝他这里看来。 钟傅璟说:「小白兔醒了。」 他说着走来,将小白兔抱在怀里。 走出屏风,云珺看到桌边还站着两个人,是白茯和方夜织。 他们俩之前就看到睡在床上的小白兔,都很惊讶,没想到云珺还会变回去。 钟傅璟刚才正在向他们解释这件事,似乎云珺拥有能变成兔子的能力,可这也说不好,世间很多事他们都解释不了,再怎么离奇也只能接受这件事。 方夜织和白茯不约而同地想,不亏是皇帝,遇到这种事竟然从善如流接受了。 有皇帝在前,他们自然不会再多想什么,天塌下来还有皇帝顶着。 倒是方夜织看了眼正坐在桌子上的小白兔,关心地问:「往后是以兔子的样子活着?」 小白兔云珺点了点头。 怪他还在犹豫,不知道是该直接离宫,还是继续留在熟悉的环境里。 而坐在一旁的钟傅璟说:「是朕的要求。」 两人加一只兔子,三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去。 钟傅璟认真道:「之前朕让云珺尝试变回兔子,没想到成功了。朕就想,毕竟这宫里宫外,都知道朕有一只仙兔,倘若仙兔突然不见了,朕杀了御书房里的宫人来担责倒是事小,万一传出去,让别人说朕得罪了什么神仙菩萨,因此收回了仙兔,从此将会国运不顺藜朝不安,这等传闻流出来,可就不好了。朕如今刚抓了宰相,算是云珺的恩人,所以向云珺提出这个要求。而云珺心善,便答应了朕。」 云珺抬头,就看到方夜织和白茯虽然震惊,但接受了皇帝的说法。 同时,他们朝自己投来同情的目光。 好像他变成兔子,完全就是皇帝逼的。 可不是这样呀! 云珺想解释,明明是他还在考虑去留,皇帝何必把责任都揽在自己头上。 可他知道钟傅璟是故意这么说的,自然不好揭穿,只能「唧」了一声,算是应答。 第27章 27.离宫的机会 对我来说走运的事。…… 云珺这些日子待在后殿里, 看皇帝养伤,养得一点都不平静。 那桂清遥跟打点似的,每天都会送来奏摺和卷宗。 钟傅璟就靠在床边, 身前支个案桌, 便伏案批阅。 云珺不打扰皇帝办正事, 主动跑到后殿另一便的罗汉床上趴着。 这天,已经知道小白兔真是身份的白茯, 一脸认真地凑过来, 问:「云公子……啊奴才是说, 小白兔, 现在可有时间?」 云珺当小兔子的时候, 突然被白茯这么称唿,心里难免有些别扭。 他马上竖起耳朵,对着白茯点了点头。 白茯年轻的脸庞浮现灿烂的笑容, 「奴才为您准备了几件衣裳,但是奴才不知您的喜好, 所以就想来问问您。奴才已经把衣服带来了,若您有兴趣, 要不来挑一挑?」 云珺眼睛一亮,又点了点头。 蹲在他面前的白茯, 回头看了眼屏风的方向。皇帝正在屏风后批阅奏摺,隔了这么远, 想来是不会受他们影响。 白茯向小白兔伸出手来,却在半空中悬着。 云珺见状, 主动跳了上去,被白茯放在桌上。 云珺低头一看,不由得一愣。 白茯哪里只是准备了几件, 压根搬来一大箱子。 白茯说没能为云公子量体裁衣,只能按照他此前穿过的那件衣服来置办,从材质颜色到款式花纹,各式各样都准备了一件。 云珺一屁股坐在桌子上,一件件衣服看过来,看得他眼花缭乱。 而坐在屏风后的皇帝,还是听到一些很轻的衣服摩挲声。 他警惕地环顾了一圈,这才发现原来是屏风外,白茯正在给小白兔看衣服。
第56页 桌上的小白兔背对钟傅璟,竖起耳朵。在看到他所欣赏的衣裳,就会点点头,或是发出「唧」的一声。 在钟傅璟面前的案桌上,还堆着好些卷宗没看,可他的注意力落在小白兔的身上,怎么都挪不开眼。 他发现小白兔云珺的喜好,挺简单的。 喜悦的衣服大多是素色,尤其是云水蓝那一挂,如云如水之色,干净,简单。 犹如小白兔身上的颜色,如……钟傅璟一看到这颜色,就想到了云珺。 钟傅璟微笑着透过雕花镂空屏风,盯着小白兔看了好一会儿。 但他神色渐渐凝重下来。 钟傅璟把话放出去,说是他要求云珺留下来,改日云珺提出要离宫,他到底是放人?还是不放人? 他大可不放人,他是皇帝,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却唯独不敢对云珺动这个念头。 他想在云珺的心里,留下点好印象。 想以后云珺回忆起来,能让他由心地微笑。 钟傅璟其实更想,努力一点,让云珺主动答应留下来。 尽管他根本想不出任何云珺留下来的理由。 屏风外,小白兔选完了衣服,由白茯收拾起来,放在今天刚给他收拾出来的柜子里。 白茯蹲在桌边,与小白兔平视,笑着小声说:「云公子,今后若有什么需要,直接找奴才便可。」 小白兔突然用后脚支撑起,本想抬手作揖。 然而小白兔身形小,后腿又没什么力气,他刚支棱起身体,前爪才搭在一起划拉两下,身体就控制不住往后仰。 结果他在桌子上咕噜噜滚了一圈,坐起身时眼神中还有些茫然。 云珺也没想到,变成小白兔,想简简单单做个动作都不行。 他只能委委屈屈趴在桌上,发出「唧唧」的叫声,像是在说谢谢。 躲在屏风后面的钟傅璟,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看到小白兔在桌上滚了一圈,还有白茯微笑着挪不开眼的样子,他竟也跟着露出笑容。 钟傅璟无比珍惜小白兔还在自己身边的日子。 · 云珺收穫了一堆衣服,但没有机会穿。 他总是被皇帝抱在身边,要么让他趴在案桌的一端,监督皇帝批阅奏摺,要么就跟皇帝一起睡在床上……当然是陪着皇帝养伤。 钟傅璟的刀伤一天天见好。 果然只过三五天,伤口收了口拆了纱布,钟傅璟就去上早朝了。 可皇帝不在御书房,云珺也没机会变回人。 这窗外门外候着那些宫人影卫,让他们看到御书房里突然多出来个男人,多半会像当时的方夜织一样,提着剑就朝他刺过来。 直到皇帝下了早朝回来,凑在小白兔的耳边说:「晚上过了二更天,朕撤了所有影卫和宫人,你变回云珺来后,朕有话同你说。」 云珺一抬头,看到神情肃穆的钟傅璟,沖他眨了下眼睛。 云珺微微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趴在兔子窝里等。 一到晚上二更天敲响,他抬起头,朝钟傅璟看去。 钟傅璟朝他点点头,「去吧,后殿的宫人已经都遣走了。」 小白兔跳下木梯,三两下就蹦到后殿。 烛光亮如白昼,他跳到放着他衣服的柜子前,闭上眼睛想,他要变回人,变回人…… 变换的过程没有任何感觉,除了眼前会泛出白光外。 云珺换上一件他偏爱的长袍,月白色,很素净。 回到前殿,站在书桌边的钟傅璟向他招了招手,「过来。」 云珺走去一看,刚才书桌上还没有放着那么多奏摺,难道这是皇帝要他看的吗? 「这是……」云珺问道。 钟傅璟的目光在他身上打量了一圈。 他这才指着其中一份奏摺说:「这是刑部递上来的奏摺,之前桂先生递交查到的证据,加之刑部的调查,确定罪臣朱鸿槐,除了刺杀造反,贪污受贿,还盗窃国库,将各地送上来的贡品占为己有。当然,时间这么短,刑部不可能调查得这么清楚。那些在朝廷中曾与宰相有所往来的官员,生怕朕查到他们头上,追究他们的责任,全都把自己所知道的,都供了出来,希望能将功折罪。」 说着,钟傅璟苦笑了下,「朕同样没想到,宰相在朝廷里的仇人也有不少,有些人一看朕抓了他,连夜给朕送罪证,生怕朕会放宰相一马。」 钟傅璟的手,一一从哪些奏摺卷宗上划过,最后他抬眼来看云珺。 钟傅璟:「云珺,你可放心,这次朕已经下了旨意,罪臣朱鸿槐犯死罪处斩首极刑,其亲族也罪当问斩。朝廷中与他有瓜葛的官员,一律按照律法处置,绝不姑息。」 他好像在用发誓般的语气,一定要云珺相信他。 云珺马上说:「谢皇上为我家人讨回公道。」 钟傅璟转过身拿出一份圣旨来,「还有这份圣旨,之前朕给你看过,朕已经公告天下,关于太师府大火的真相。至于太师私下调查宰相的事,朕已经告知桂先生,让他不要写进卷宗里。朝廷中官员私底下总会搞点小动作,朕能理解。」 他说着,将圣旨交到云珺的手上。 「这份圣旨,朕给你。」钟傅璟道,「你是太师的么子,拿着这份圣旨,倘若今后有人敢公然对大火一事造谣生事,你便可拿着这份圣旨来找朕,朕为你出头。」
第57页 云珺感动道:「我都不知该怎么感谢皇上才好。」 钟傅璟心想,那你留下来好吗? 可钟傅璟嘴上说:「朕若还要因为这向你讨什么感谢,那朕这个皇帝,当得也太没用了。」 云珺惊慌道:「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钟傅璟见他脸色都变了,忙说:「朕知道,朕的意思,是你已经谢过朕了,岂会要你再感谢一次。」 「我什么时候……」云珺捏着圣旨,有些茫然。 钟傅璟笑了笑,他背起手,面向云珺,说:「你是朕的兔子啊。」 云珺:「啊?」 钟傅璟:「在你来之前,朕当了三年的皇帝。这三年,朕是过得焦头烂额,甚至是痛不欲生。你……听过朕和桂先生曾经说过的话,朕摆出来的这副面孔,暴戾恣睢,冷血无情,是为了对付朝中那些怀有异心得臣子,比如宰相。可以说,朕为此心力交瘁,有时候朕也搞不清楚,朕到底是不是这样的人,朕原来又是何种模样。」 站在前面的云珺一声不吭。 云珺心疼地看着皇帝,难怪像白茯他们总是会说,自从皇帝养了自己这只「仙兔」后,心情比以前好多了。 以前的皇帝,每天面对局势焦灼的朝廷,要拿出自己最兇狠无情的模样,要手起刀落伪装成真正残暴的暴君。 这样的日子,让云珺来,他一天都过不下去。 可钟傅璟是藜朝的皇帝,在皇室需要他的时候,哪怕再困难他都要站出来。 钟傅璟接着说:「自从你来了之后,朕好像从深水里回到水面,能喘一口气。朕也不用整天看着那群,跟朕仿佛有苦大仇深的臣子,还有那些见了朕,连头都不敢抬起来的宫人。朕能和你说说话,和你待在一起的时候,能松一口气。你就是像是朕手里的一根救命稻草,把朕从这种日子里拉了出来。」 云珺这话听得目瞪口呆,这也太、太捧他了。 他总以为自己出现在皇帝身边,明明是自己有求于他。 他怎么可能想得到,原来皇帝说他是「仙兔」,真不是嘴上随口夸的! 看到云珺张口结舌的样子,钟傅璟便说:「朕说的都是真话,但你无需过于放在心上。」 怎么可能不放在心上。云珺心说,他还是第一次……第一次听人说,自己被人需要。 以前他在家里,永远都在麻烦别人。麻烦爹娘为他四处寻找大夫,麻烦兄长家姐来照顾他。所有人都不可以让他生气让他忧伤,全家都要惯着他哄着他。 他本人毫无用处,读了万卷书却不能报效朝廷,满肚子之乎者也不过都是镜花水月。 现在皇帝说感谢他的出现,原来他也是有作用的。 可云珺恍惚地想,皇帝感谢的是他吗?还是兔子? 云珺:「皇上,是因为养了兔子才让你安心吧?」 「嗯?」钟傅璟笑了笑,「难道还有其他的兔子会咬朕一口?当然是因为你,换成别的兔子,兴许就已经被朕……」 被什么?做成麻辣兔头? 他的话没说下去,可云珺也猜得到,毕竟别的兔子只是兔子,绝不会像他这样,最后被皇帝当成「仙兔」。 云珺心里依旧很感动。 他是特别的,他是被人所需要的。他从来没有听人说过这话,如遇甘霖。 钟傅璟看云珺情绪不错,这才说道:「虽然你还未决定是否离宫,不过……你应该有一个要去的地方吧?」 云珺看着钟傅璟眨眨眼。 几乎同时,他想到皇帝说的是什么。 「西山。」 「我想祭拜我的家人。」 钟傅璟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牌子,是进出宫用的。 他说:「朕会让方夜织带你出去,待出了宫之后,你就可以变回现在这样。」 云珺双唇微涨,眼睛里浮出一些水润。 他很感动,想不到皇帝为他考虑好了一切。 「谢主隆恩!」云珺捏着圣旨,向皇帝行了大礼。 · 云珺去西山当日,晴空万里,放眼望去,只飘着两片薄薄的淡云。 他不能以真面目示人,但也不能让人知道御书房里这只仙兔要离宫,所以他以小白兔的模样,一头钻进方夜织的衣襟里。 方夜织总是一身黑色,胸口就算鼓鼓囊囊,别人也瞧不出来。 站在后殿的钟傅璟,亲眼看着小白兔钻进去,眉头忍不住皱了皱。 一旁白茯提醒皇上该去上早朝,他们便如此分开。 小白兔云珺在方夜织怀里闷了会儿,直到方夜织驾驭马车,驶出皇宫,他才被放到马车里。 皇室的马车,宽敞,窗户都是雕花木的。三扇窗紧闭,没人看得出马车里发生什么。 待云珺重新穿好衣服,他敲了敲马车车门。 方夜织的声音隔着车门传来,「已经出城了!你开窗吧!」 云珺推开一侧小窗,引入眼帘的已然是京城城外,空气里飘着一股青草的香味。 作为一个京城人,云珺直到今天才头一回离开京城。 他以前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跟着皇帝,站在城墙头上,给家人送行。 上辈子他甚至从未出过家门。 而这条路,他的家人走过,他现在也走过。 云珺重新坐回到马车里,今天他是来祭扫家人,就算对外界再有什么兴致,也得等祭扫完亲人后。
第58页 马车跑了半天,来到西山的半山腰上, 云家的祖坟,就在这里。 云家所有人都葬在同一片山里,可墓碑却只有一座。 左右长有一丈三尺宽,高有一米的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地刻着云家人的名字。 在靠后的四排里,云珺找到了他父亲的名字。 他拿起方夜织递给他的一块布,擦拭着墓碑上亲人的名字。 刚开始,云珺只是红了眼眶,可每看到一个名字,他就开始掉眼泪。 擦到最后,云珺脚边的泥地上,湿润了一滩。 「给。」方夜织递来一块手帕。 云珺擦干净眼泪,拿出准备好的香烛贡品,在碑前铺开。 方夜织在旁帮忙烧了纸钱,青色的烟从半山腰一直飘到了山顶。 云珺调整了下心情,对方夜织道了声:「谢谢。」 方夜织说:「这些都是皇上准备的。」 云珺笑了笑,「真没想到,皇上把这些事考虑得面面俱到。」 只见方夜织沉默了会儿,才说:「皇上还有别的准备。」 云珺见方夜织严肃的神情,忽然感觉这事不简单。 方夜织从怀里拿出一封信,「这是皇上为你准备的新身份。」 信封里是一封户部开具的身份证明。 只要拿着这封信,跑到藜朝疆土任何一个衙门,他云珺马上就变成另一个人。 「马车里还有一个箱子,里面装着你用的衣物,用品和银票。」方夜织一脸认真,「皇上说,既然出了宫,就过自己的日子,你总不能一直待在宫里,给皇帝当一只兔子。」 说到这里,方夜织竟点头道:「我也是这么想。你好不容易活过来,否极泰来,不要荒废接下来的人生。」 云珺听到这话,却有些生气。 云珺:「皇上把什么都安排好了,却唯独没有告诉我?」 方夜织语气严肃:「我想皇上是对的,分别这种事,就要有一个人先做决定。」 云珺却想,那钟傅璟到底什么意思?前一刻就说遇到他是当皇帝时最开心的事,把他当救命稻草,后一秒却给他准备好了一切,要他变成另一个人过自己的生活。 没想到方夜织突然说:「不过我也能看得出来,皇上捨不得你走。」 云珺气得瘪嘴:「那他还……」 方夜织说:「但皇上不愿意看你当一辈子兔子……我也不愿意。」 云珺突然微笑起来,他望向天空,听着身后传来的鸟鸣。 他深深吸一口气,,笑道:「可是你知道吗?当我发现自己没死,还活在一只兔子身上,当时我就已经准备好,要当一辈子的兔子了呀?」 方夜织一愣,他当然不知道。 云珺笑道:「你以为我早知道自己会变回人?不是的,我根本没想过会变回来。你看我的名字就刻在身后的石碑上,现在我还有这条命活着,就已经很感恩了。」 方夜织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被说动了。 方夜织问:「那你、你的意思……」 云珺语气温和,「就算他是皇帝,也不能随便替我做决定,我要回宫。」 方夜织没想到,云珺精竟有如此脾气,还以为他会好脾气地接受皇帝的决定。 方夜织:「现在回宫吗?」 云珺想了想,道:「等等,我还有一些想去的地方。」 方夜织马上说:「想去哪里,我送你去。」 云珺自然有他的想法。 他坐在回程的马车上,心里有点气,却又理解皇帝。 他知道钟傅璟还是心善,不想看着他当一辈子的兔子。而自己的犹豫,逼得皇帝咬牙替他做出决定。 可云珺是心甘情愿的。 他不是走运能变成人,而是走运活了下来。 · 结束早朝回来的钟傅璟,沉默地坐在后殿里。 距离早上方夜织离宫,已经过去好几个时辰,可方夜织还没回来。 钟傅璟心想,看来云珺接受他的提议,接受那个新的身份,过自己的日子去了。 这明明是他主动所做的安排,可不知为什么,他心里很不高兴。 钟傅璟安慰自己,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云珺一辈子做只兔子? 那是云珺,他怎么允许…… 钟傅璟深吸一口气,想明白今后要走的路,只能靠他自己。就像他当初继承皇位时一样,就像……他说过的那样,他是孤家寡人。 就在此时,白茯在门外通报,说方夜织回来了。 钟傅璟勐地抬头,就看到方夜织站在门口,向他拱了拱手,并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 信纸上的字迹娟秀端秀清新,写道:「请至前殿等我,我要穿衣服!!」 钟傅璟看得一头雾水,没反应过来。 耳边,他听能到熟悉的声音,「唧——!」 他循声看去,发现就在方夜织的前襟,钻出一颗小白兔的脑袋,正冲着他龇牙咧嘴。 钟傅璟愣在那里。 他看到小白兔一跃跳到桌子上,抬起毛乎乎的爪子,拍了两下桌子,像是在催促他赶紧离开。 钟傅璟见状,马上带着方夜织跑去前殿。 第28章 28.回宫 朕的小白兔回来了。 云珺慢慢地走在通往前殿的走廊上。 他想了一路, 回来后该对皇帝说什么,可当皇帝就近在咫尺时,他打好的腹稿, 感觉又用不上。
第59页 走到前殿, 云珺看到钟傅璟背对自己, 正在与半跪在地上的方夜织说话。 他站在一旁偷偷听了下,那话却是在交代他安排其他几个影卫的工作。 原来皇帝没有责骂方夜织为什么带自己回来, 这让云珺松了口气。 等方夜织离开, 云珺走出来。 偌大的御书房前殿里, 一前一后, 就站着他们俩。 云珺对钟傅璟笑了下, 又哼了一声。 钟傅璟不知怎么,想到如果现在的云珺是小白兔,多半是会拿着尾巴来对着自己。 想到这个画面, 钟傅璟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抬起。 钟傅璟走到云珺的面前,「为何回来了?」 云珺则问:「为何皇上为我安排的事, 我却一点都不知道?」 钟傅璟理直气壮,「朕是皇帝, 有时做决定,确实很少找人商量。」 云珺一顿, 心想,好像也有道理哦……他是皇帝, 做任何决定的确不会提前找人讨论。 钟傅璟:「可看来你好像对此不满意。」 云珺却轻轻摇头,「与满意与否无关, 而是……而是皇上不能让我前功尽弃。」 「前功尽弃?」钟傅璟听不明白,「为何这么说?」 云珺坦荡荡地看着皇帝,「皇上说, 我是皇上的仙兔,是一根救命稻草,能让皇上在压抑的朝廷中喘一口气。如今宰相被抓,朝廷中的风气亦能改变,可皇上还是皇上,哪有皇上在位时,就先送走自己的仙兔的道理?仙兔不是应该一直待在皇上的身边?岂能半途离开?反正我不愿意,你不能就这样把我赶走。」 「朕没有。」钟傅璟忙说,「朕不是赶你走,朕只是不忍心见你……见你……」 云珺笑着接过他的话:「见我只能以兔子的模样活着,于心不忍?皇上,莫非忘记头一回见我的时候,我就是只兔子了吧?」 钟傅璟哪里敢忘记这天! 而且他总觉得自己的手指上,曾被小白兔咬过一口的地方,竟隐隐开始发痒。 云珺把他白天拿来说服方夜织的话,又对钟傅璟说了一遍:「皇上,我能多一条命,已经是上天恩赐,否则我早已同家人一起入了土。我醒来时就是只兔子,若非今日有机缘能变回人,我可不就是一辈子都要当兔子嘛!」 钟傅璟一直以为,人总是很贪心。濒死的就想活下去,贫穷的就想一夜暴富,更何况还有像宰相那样,贪得无厌,不知纪极的人。 难道云珺就不会想念恢復成人的样子吗?他就能安于当一只兔子了吗? 可钟傅璟听完云珺的话,就不这么想了。 他有些惭愧地看向云珺。 他怎么就能忘记,眼前的云珺,在方夜织的口中,可是那白水鉴心,才高行洁之人,是不会变成自己心里所想的那「贪心」之人。 钟傅璟懊悔地咬了咬牙,他怎么能把云珺和那些贪婪的人相比。 可能正是因为云珺的品性如此,所以老天爷才给了他一次活过来的机会? 钟傅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但他感谢老天爷,让云珺活在他的身边。 站在面前的云珺,却见皇帝紧紧盯着自己,一声不吭,他是在发呆吗? 「咳!」云珺用力地清了下嗓子,小声抱怨道:「有没有听我说话……」 钟傅璟微笑:「自然是听到了,你说的很对,这次是朕的疏忽。」 云珺盯着皇帝打量了下,「倘若我真的走了呢?」 钟傅璟收起笑容,「走了也好,你就能以现在这个样子,自由的生活。」 云珺说:「可夜织说,皇上也捨不得我走。」 钟傅璟不由得浑身一僵。这方夜织!怎么什么话都给云珺说?! 云珺见皇帝不回答,挑眉问:「不是吗?」 钟傅璟犹豫道:「呃,那、无论如何,你也和朕一起生活了这么些日子,朕自然是捨不得……」 云珺想了想:「那为何不先想着留下我呢?」 钟傅璟道:「终归是要以你为主……」 云珺思考起来:「难道是欲擒故纵?故意激将我吗?」 钟傅璟:「咳,你不要想那么多。」 云珺很快笑了起来,「也是……无论是否激将,我都会回来。」 看到云珺一脸单纯的微笑,眼神里没有半点怀疑。 钟傅璟问:「生气吗?」 云珺反问:「那皇帝对我擅作主张回来宫里,生气吗?」 钟傅璟忙说:「不会。」 云珺笑道:「我也不会。」 抬眼看去,皇帝眉眼间的疏朗,眼睛都明亮起来。 云珺心想,决定回来果然是对的。 他想到以后皇帝身边是只对他毫无反应的普通兔子,就觉得皇帝肯定会非常寂寞。哪怕朝廷里已经没有宰相,哪怕所有臣子都听皇帝的话。他还是觉得……自己不能让皇帝一个人孤零零的。他只是想看到皇帝这般轻松的模样,不想皇帝每天都因为那些奏摺而紧锁眉头。 可这些理由好像又不是那么充分,云珺也说不上来。 两人面对面站着,看着彼此脸上的笑容。 钟傅璟问:「肚子饿了吧?」 云珺看了眼窗外,树冠顶上霞光万丈,他在外面跑了几乎一整天。 其实早就饿了,云珺腼腆地点了下头。 钟傅璟马上唤来白茯,让他准备晚膳,还特地关照他,有什么时令小菜,全都送上来。
第60页 候在一旁的白茯,看皇帝心情那么好,总算放下心来。 他回想起下午,在方夜织回来之前,皇帝一个人坐在后殿里,苦着脸,愣是把喝茶喝成酒,一副举杯消愁愁更愁的模样。 白茯心里可着急,虽说是皇帝主动送那云公子出宫,可明明皇帝看到云公子就很开心的模样,偏偏要这么做,不正是自寻烦恼嘛! 现在白茯看到云珺好端端地站在皇帝面前,心里可高兴了,他是替皇上高兴。 看来今晚皇上有个好胃口。 · 有白茯做事,钟傅璟从来不用担心。 摆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晚餐,佳肴丰富得犹如过年。 白茯伺候钟傅璟和云珺入座后,就准备离开后殿,然而走前,他凑到云珺的身边,小声道了句「谢谢」。 白茯以为他的声音够小,只有云珺听到。 可钟傅璟耳朵也尖,等白茯在外面关上门,他这才问云珺,那句「谢谢」是怎么回事。 云珺笑着看了皇帝一眼,「这都能听到呀?不是什么大事……」 他解释说,今天自己难得出宫一趟,让方夜织带他跑了两个地方,买了两样东西。 他给白茯买了药膏。 钟傅璟一愣,「什么药膏?」什么药膏皇宫里没有? 云珺解释说,他说皇上人高马大腿又长,走路虎虎生风速度极快,但他身后那些宫人们,为了跟上皇帝,又不发出更大的声音,只能迈着小步子跟在后面。步伐快,走的路多,脚就疼,平时他们都不能坐着休息,尤其是白茯,总是跟在皇帝身边,就更废脚了。 云珺还说:「这个药膏,就算是脚底磨出茧子来,也能涂,而且一涂就能好。这是我听以前家里的僕人说的,我想他们宫人在皇宫里,就算受了伤,只能靠自己熬,不可能出宫买药,所以我就想着,自己难得出宫一趟,买来送给白茯,感谢他这段时间里这么照顾我。」 他想自己既然要回宫,今后肯定还有更多受到白茯照顾的地方,自然要好好谢谢他。 而他能想到最好的礼物,只有这个,好在白茯也没有嫌弃。 钟傅璟一听,赞许地点了点头,「还是你有心,倒是那药膏在京城哪个角落旮旯里?要你跑了那么久,到傍晚才回宫?」 不然从西山打个来回,也无需这么久。 云珺解释说:「还给夜织买了剑穗子,毕竟之前他也一直带我去御花园,也照顾我,我同样想谢谢他。上回我看他同陛下交手,那剑怎么都好看,却没有穗子装点。倒是夜织说挂了穗子不方便他隐藏剑身,只是收了起来没挂上。」 钟傅璟盯着云珺看了会儿,突然伸出手:「朕的呢?」 云珺没想到,皇帝竟然这么理直气壮地伸手问他讨礼物。 他倒也真想过是否要给皇帝买礼物,可皇帝需要什么?整个天下都是他的。 如今宰相及其党羽都被抓了起来,更是得偿所愿。 云珺思来想去,自然想不出来。更别说,皇帝私自替他决定,让他出宫,他心里还有点生气,就什么都没买。 见云珺迟疑,钟傅璟收回手,哈哈笑道:「朕开玩笑的,你回宫来,对朕来说,就是礼物了……吃饭吧。」 云珺看钟傅璟已经不在意这件事,便捧着碗吃起饭来。 而坐在一旁的钟傅璟,才吃了几口,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云珺。 这些天兵荒马乱,他抓了宰相,却又受了伤,当晚他的小白兔变成了他曾经最想见的云珺。 他还做了一个「痛不欲生」的决定,好在这痛苦只维持了半天。 如今他的小白兔……他的云珺回来了。 他的云珺那么好,以后再也不能让他离开。 当夜,云珺吃完饭,就累得眼皮打架。钟傅璟刚说完让他去睡觉之类的话,他就当着皇帝的面,直接变回了小白兔。而且一被放在软垫上,他立马就睡着了,可见累得够呛。 想来也是,云珺在外面跑了一天,还费神买礼物送给照顾自己的人。 钟傅璟没想过,本来宫人听了自己的命令来照顾他,就是天经地义的事,不用说谢谢。 但云珺是不一样,他会感恩…… 所以方夜织说,云珺是白水鉴心,才高行洁。他不会嘲笑任何人的出身,不会傲世自负,完全没有那些高官之子们身上带有的臭毛病。 钟傅璟背着手弯下腰,看小白兔看了好半天。 他沉思了会儿,想到个主意,便叫来白茯,交代他去做一件事。 白茯听完皇帝的话,道了声「是」,心想皇帝对云公子是真好。 隔了两天,云珺一大早看到几个陌生宫人,搬着木架来到御书房。 而他被白茯抱起,站在一边等这些宫人忙完。 从言语中,云珺得知这些人是宫廷工匠。只见手脚麻利地拆了木梯,重新搭起木架。看那木架构造更为精緻,从最上层的兔子窝,到中间的食盘,再到最底下的草盆,两边错开互不干扰,连接上下层的阶梯架搭构在两边,方便小白兔爬上爬下。 不多时皇帝回来了,对木架表示满意。 钟傅璟伸手挠了挠小白兔的下巴,问他:「感觉如何?」 云珺目瞪口呆,这也太夸张了…… 钟傅璟接着说:「不止是御书房,朕的寝宫也安置好了。从今往后,只有和臣子们商议国事,朕再来这里。除此以外,你都和朕在寝宫里生活,好吗?」
第61页 对哦,云珺想起来,这里只是皇帝的御书房而已。 第29章 29.寝宫 我想和你聊一聊。 钟傅璟怀抱小白兔, 回到他的永宸宫。 永宸宫正殿内,皇帝朝靠墙的位置指了指,那里搭着同样有一个人多高的木架子。 架子上软垫、食盘, 还摆着些玩具——那些一看就是给小孩子玩的娃娃、竹球。 钟傅璟悄悄告诉小白兔, 是白茯准备的, 想感谢他送的药膏。 小白兔云珺揉了揉脸,想不到白茯那么客气! 他被皇帝抱放在架子上, 好奇地挠了下竹球, 以前他在家, 家人根本不可能让他多动一下。 毛乎乎的爪子用力一按, 竹球一不小心咕噜噜滚远, 撞到架子边又弹回来,一头撞在小白兔的鼻尖。 小白兔云珺一个激灵往后一躲,但很快凑上去, 摁着竹球来迴旋转。 钟傅璟摸了摸他的小脑袋,「喜欢就好。」 也谈不上喜欢, 云珺心想,以前没玩过……他、他这是好奇而已! 小白兔还是忍不住东看看, 西摸摸。 落在钟傅璟眼里,自然是觉得云珺喜欢这些玩具。 他想了想, 以前云珺在自己身边的时候,他怎么就没想过要送点小玩意儿?失策失策。 钟傅璟就站在架子旁看着小白兔玩竹球, 看了好半天。 直到白茯通报,说是桂清遥来了。 钟傅璟头都没回:「带他去仁光殿, 朕马上就来。」 白茯点着头走了出去。 钟傅璟瞧见小白兔朝自己看来,他笑道:「朕先去见桂先生,你熟悉一下朕的寝宫。」 小白兔蹲坐不动, 目送皇帝离开殿内。 他跳下架子,抬头朝四周看去。这宁心殿内亮亮堂堂,东西两侧还有暖阁,正午的阳光笔直地落在罗汉床上,真叫人想在上面躺着睡个午觉。另一边就是皇帝睡觉的后殿,刚才扫了一眼,和御书房的差不多,没什么新鲜。 他在寝宫里逛了一圈,不愧是皇帝的寝宫,富丽堂皇奢侈华丽,相比之下放着他兔子窝的木架,倒是显得有那么一些简陋。 小白兔蹲回到软垫上,眯起眼来,这寝宫那么好,为什么皇帝却要睡在御书房里? 钟傅璟直到快用晚膳的时候才回来。 这些天为了调查宰相所有的罪证,桂清遥忙得不可开交。现在他总算抽出时间来,向皇帝禀告调查结果。他说得事无巨细,每一字句都生怕遗落。所以说了这么久,钟傅璟都替他觉得累。 他留了桂清遥在围殿里用膳。吃饭时他习惯抱来小白兔,就是当着别人的面,不好聊天说话。 这让桂清遥看在眼里,只是觉得奇怪,没想到皇帝对这兔子这么有兴趣。 很快要到闭宫门的时间,桂清遥不能多留,道了声明日再来禀报,便离开了永宸宫。 直到剩下皇帝一人,他抱起小白兔,往窗下的醉翁椅上坐下。 小白兔云珺抬头。一边是阴云烟熅的天空,看不到半点星光。皇帝在另一边嘆着气,满脸的倦容。 一看皇帝的表情,就知道他有很多话要说。 小白兔揣起前爪,安静地趴在皇上的胸口,他的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皇帝的脸上,表情很认真。 钟傅璟得到了些安慰,心情稍稍好了些。 他很轻地摸着小白兔的背毛,知道这是云珺,他不敢多摸,稍微过一把手瘾,就把兔子抱放在一旁的案桌上。 钟傅璟侧过身,面向小白兔,缓缓开了口,「若不是这次逼得宰相动手,恐怕这朝廷都能被他搬空了。这次桂先生调查过往国库记录,原来宰相以前在户部的时候,就已经以次充好,用破铜烂铁替换各地送上来的贡品。管的人是他,查的人是他的亲戚,就算换了其他人来,也照样与他同流合污。所以这么多年,根本查不出来。如今只有把宰相抓了,才能将这事查出来……」 云珺安静地听着钟傅璟说话。 他知道其实此前因为皇上受了刀伤,桂清遥一直没有主动跑来找皇上,就是想让他好好安心养伤。如今皇上的伤好了,也能上朝了,那么堆积的政事,就得一个个忙过来。 如今不光是宰相,还有其他相关的官员,多要问过皇帝来。 云珺心疼地看了皇上一眼……皇上,真辛苦啊。 钟傅璟接着说:「而且他从父皇那一代开始做这种事,只是父皇当年还想利用他的裙带关系稳固朝廷,而到了我皇兄时,宰相更是猖狂。听桂先生说,原来皇兄当时已经准备调查宰相的事,却没想到突发疾病……」 云珺一听到这话,抬起爪子按在皇上的手臂上。 他有点急切地看向皇上。 他想,既然宰相都敢对当今皇上动手行刺,那前代皇帝……岂不是…… 这么想着,他心里不由得惊慌起来。要不是桂先生先察觉到宰相的举动,岂不是很危险嘛? 就看到钟傅璟笑了起来,轻轻摸着小白兔的脑袋,「在担心什么?朕吗?」 云珺心说他要怎么回答?就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一双长耳朵也跟着晃来晃去。 钟傅璟看得感觉那双耳朵好像挠在了他的心头,有点痒痒的。 反正看到小白兔点头,就当他是承认了。 钟傅璟笑逐颜开,龙心大悦,刚才那点疲惫一扫而空。
第62页 他揉了揉小白兔身上的毛,「你是不是在想,那宰相都敢行刺朕,我皇兄的突然病逝,是不是与宰相有关?」 没想到自己的想法,还真让钟傅璟猜到了。 云珺重重点了下头。 钟傅璟认真道:「皇兄的身体其实并不好,我记得他十几岁掉进过御花园的池子里,救回来后生了好几天的病,虽然平时看不出什么来,可一旦伤风感冒,病起来没完没了。其实那个时候的云太师……你的父亲,也提出过怀疑,但朕后来看过几位御医的诊断,无外伤无中毒迹象,皇兄的确是发了疾病。他没能熬回到皇宫,如果当时他不是在祭祖狩猎,而是在宫里,肯定能救回来。」 云珺心道遗憾,他太明白一个人身体不好,那会是什么感觉。 只是他还有些疑惑,祭祖狩猎,那是什么? 在云珺的记忆中,他隐隐约约是听过这个词,可他不知道出处,更不明白意思。 可能看到小白兔眼神中的迷惑,尤其是他歪过脑袋来,一副茫然的模样,尤其可爱。 但这回钟傅璟也不知他在困惑什么。 倘若之前不知道小白兔就是云珺,钟傅璟自然就只跟他说说话,无论他有什么反应。 而现在明知道小白兔可以回应他的话,钟傅璟就有些贪心,他想要和云珺聊一聊…… 钟傅璟环顾四周,叫来白茯和方夜织,吩咐他们带走宫里其他影卫和宫人,自己想一个人在宫里待一会儿, 他们二人看到皇帝怀里的小白兔,也明白过来怎么回事。 白茯在回来交代,已经安排走所有人。同时他还端上茶壶,两边摆着两只茶杯。尽管这看起来有点在耍小机灵,可皇帝对他的安排很是满意。 钟傅璟走到宁心殿一侧的柜子前,将怀里的小白兔放在地上。 钟傅璟:「云珺,朕想和你说说话,好吗?」 小白兔云珺,在听到皇帝差遣下所有人后,他就知道怎么回事。 他听话地蹲坐在地,看着皇上绕过纬纱,走过屏风,走回到前殿去。 云珺四处看看,凭他敏锐的感官,确定周围没人后,他闭上眼睛。 从柜子里拿出衣服来时,云珺惊讶了下。他本以为,白茯为他准备的衣服,是从御书房搬过来的。直到穿上身,他才发现衣服竟都是新的,同样的那件云水色,竟比在御书房时拿到的更贴身,更舒服。白茯为他多准备了一份。 云珺心里满是感动,换上新衣,他慢慢走出屏风,看到皇上坐在罗汉床上。 钟傅璟身后的窗户外,一轮圆月高挂天头,明亮洁白,若是屋里不点蜡烛,便能邀请月光入屋。 「过来。」钟傅璟招唿他在另一边坐下。 案桌上放着一杯茶,云珺坐在旁,觉得茶杯稍微有点远,正要去拿,突然发现茶水面上浮着那轮明月。 云珺愣了下,这才端起茶杯来抿了一口。是南方来的绿茶,味清而淡。 钟傅璟微笑道:「刚才你在想什么?看你一脸的困惑?」 云珺说:「喔……我刚才在想……想那祭祖狩猎是什么……」 这回倒是钟傅璟有点惊讶,「藜朝皇帝每年祭祖,每隔三年则要去一次草原猎场狩猎,将打来最大的猎物祭给祖先,以感恩钟氏祖先为子孙后代奠定的基础。打到的猎物越大,像是熊或是虎,那么祖先就会更加保佑你。」 云珺这才渐渐想起,他是听自己父亲说过的。有那么一两次,应该是每天忙着上早朝的父亲,忽然天天待在府中,陪着夫人们赏花作对。问起为何不上朝,说是皇帝去狩猎。以前他只是以为就是普通的狩猎,后来想问清楚也没机会再问了。 云珺道:「草原……在很远的地方吧?」 钟傅璟说:「出了京城往北走,路程约莫十来天,狩猎则打六天,第七天祭祀,第八天回京。来去约莫一个月。」 云珺点头,轻轻嘆了声气,明白为什么先皇会赶不回来。 钟傅璟:「随队的御医也是尽力了,皇兄……刚巧遇上,没办法。」 云珺有点难过地看着钟傅璟,一时之间,竟找不到什么该说什么话,来安慰皇上。 钟傅璟淡淡一笑,「如果皇兄还在,今天处理了宰相的人,就是他了。」 云珺忙说:「是呀,宰相作恶多端,如今有这个下场,他罪有应得!」 钟傅璟也跟着狠狠骂了起来,「刚才桂先生同我说,已经定了斩首的日子,很快就能将宰相等人就地正法。」 「好……」云珺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钟傅璟看他一眼,生怕云珺想到他的家人,想到他自己,连忙转移话题,说起他们现在喝的这杯贡茶。 说着茶叶是生长在南方云梦泽旁,沿湖而生,所以以此茶叶泡的茶水,喝起来总有当地独有的清新口味。 云珺对于很多事,要么没听说过,要么听说过却没经歷过。 就像这贡茶,他没喝过,却听说过云梦泽。那是一片大湖,是个很美的地方。 钟傅璟见云珺对此很感兴趣,便说以前他还是郁王时,封地距离云梦泽不远。他曾骑马跑到湖泊旁,感受从湖面上吹来的风。他还说自己对茶品从未提出过要求,没想到送上来的茶竟是产自云梦泽,也不知算不算一种缘分。 钟傅璟低头,端着茶杯,放在手心慢慢旋转。
第63页 茶水倒映着钟傅璟的脸,他露出温和的笑容。 他多久没有这么轻松地笑过了。 钟傅璟说:「若以后有机会,我带你去云梦泽,让你在湖边跑一跑,那里……」 就听到身边传来茶杯撞在案桌上的声音。 钟傅璟转过头去看,瞧见云珺脑袋枕着手臂,倒在案桌上睡着了。 他们身边的蜡烛快要烧到的尾,发出很暗的光,月光从他们身后的窗户闯入,洒在云珺的身上。 钟傅璟忍不住朝云珺靠过去,几乎只要一伸手就能碰到云珺的头髮。 现在都不怎么敢摸小白兔的毛,钟傅璟更加不敢触碰从案桌边垂下来的长髮。 他的目光落在云珺那根白色髮带上,可能知道自己终归会变回兔子,他的头髮梳得有些随意。 白色髮带带尾,就在他撑着桌子的手指边。 钟傅璟再慢慢往前挪了挪,也不知是窗外的月光格外明亮,还是对云珺太有兴趣。 在他的面前,云珺似乎在发光。 钟傅璟没看错,光亮渐大,他心里不由得埋怨,怎么就在这个时候—— 实在受不了那明亮的白光,钟傅璟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眼前的云珺消失不见,而那堆落在罗汉床上的衣服也没有反应。 钟傅璟心头一紧,赶紧绕到另一边,从衣服堆里捞出小白兔来。 第30章 30.睏乏 突然之间睡了过去。…… 小白兔躺在钟傅璟的手心酣睡如泥, 钟傅璟喊了两声云珺,又晃了晃手,可小白兔就是没反应。 钟傅璟的脸贴近小白兔的鼻尖, 再摸摸他的胸口, 确定小白兔只是睡熟了后, 这才松了一口气。 怎么说话说得好好的,云珺会突然毫无徵兆地变回去? 钟傅璟也搞不明白怎么回事, 可能是自己聊的话题太无聊, 把云珺都给说睡着。想来他睡着后没有想要变成人的念头, 就变回小白兔去了吧? 他想, 只要小白兔没事就好。大不了下一回, 他想点别的事,再和云珺聊。 钟傅璟小心地抱着小白兔,将他安置在兔子窝里。 他回到后殿寝宫, 却有些睡不着。坐在桌边想了半天,不放心, 又走回到兔子窝旁。 小白兔依然还在睡觉,没有半点醒来的迹象。 钟傅璟看了会儿, 叫来方夜织,让他在殿内守着, 还有翌日看天气好,就带小白兔去御花园, 让他自由地跑一跑,不要总是闷在寝宫里。 交代完这些事, 钟傅璟这才安心回后殿。 第二天,小白兔睡醒了。 他看到守在一旁靠在墙边,站着都能睡觉的方夜织, 纳闷又茫然。 小白兔抬起头,环顾四周。 明明此前他不是还在和皇帝聊天吗? 小白兔坐在软垫上,难道昨晚和皇帝聊天的事,是在做梦吗? 明明昨晚那杯茶很好喝。好像是从云梦泽来的吧?皇帝是不是还说了什么关于云梦泽别的事?可他都想不起来了。 小白兔云珺难受地坐在那里,垂着脑袋。 而他一动,方夜织醒了过来。 方夜织轻轻扶着木架,眉眼舒展,小声说:「醒了?」 小白兔抬起头,冲着方夜织「唧」了一声。 方夜织依旧遮着半张脸,但是看得出他在微笑。 方夜织伸手,让小兔子跳上怀里,「圣上让我带你去御花园……」 他勐然压低声音说:「圣上还说,今晚也是老样子,要见你。」 老样子?小白兔云珺回过神,看来他昨晚不是做梦吧!果然和皇帝聊了天! 云珺大松一口气,可随之而来的却是不安。 他怎么好端端的突然睡着了…… 等来到御花园,他被放在那片熟悉的草坪上。 他没有到处乱跑,脚步很慢地往前跳跃。 他想着昨晚的事,不免有些紧张,生怕自己变成人这件事,终归只是昙花一现。 结果他一整天都看起来无精打采,时不时朝天空,看什么时候天黑,看皇上什么时候能和桂清遥谈完事情,能回到永宸宫来。 · 小白兔慢吞吞地吃着胡萝蔔条。 守在他身旁的方夜织见状,弯腰靠近,担忧地问:「怎么?今天的晚餐不合胃口吗?」 小白兔听见他的话,微微摇头,大口吃起胡萝蔔条,他不好让方夜织担心呀。 吃饱肚子,小白兔在软垫上没躺多久,总算把皇上给等回来。 小白兔听到动静,立即支棱起脑袋竖起耳朵,确定是皇帝后,他马上从木架上跳下来,迅速跑到皇帝的面前。 这让一直待在他身边的方夜织有些意外,原来他今天没精打采的原因,是看不到皇上吗? 方夜织和白茯照旧支开所有人,留下皇帝和小白兔在宫殿里。 云珺在屏风后变了回来,连忙走到皇帝面前拱了拱手。 他一脸惭愧,「我向皇上道歉。」 钟傅璟没明白过来,笑道:「嗯?你把朕的花瓶砸了?」 可他环顾了一圈宁心殿,他的瓷器花瓶可都好端端的。 云珺则有些扭捏,小声说:「昨晚……昨晚皇上和我……说话的时候,我竟然睡着了……我也没想到……」 听到他这么说,钟傅璟的脸色变了下。 钟傅璟连忙走到云珺的面前,扶着他的肩膀,上上下下打量他。
第64页 「是,朕也想问你,昨晚到底怎么回事?」钟傅璟的语气有些紧张,「你昨晚……」 钟傅璟不得不承认,确实吓了他一跳。 云珺忙说:「昨晚我突然觉得很累,一时没注意,就睡着了。对、对不起……我没有对皇上的话不感兴趣,更没有漠视皇上的意思,绝对没有,还请皇上息怒呀……」 他越说越紧张,也为此担心了一整天。生怕皇帝因为昨晚的事动怒,毕竟皇上可是外界盛传的阴晴不定呀! 「朕没有怪你。」钟傅璟说,「倒是你,身体有没有觉得不适?实在不行,朕便叫汤御医过来,他是朕从封地带来的御医,是朕的心腹,不管是什么事,他都不会说出去。」 可云珺摇了摇头,「我,我没什么感觉,只是觉得累,早上睡醒了,也就好了。」 钟傅璟忙问:「那现在?……」 云珺道:「现在自然是一点事都没有。」 钟傅璟笑了起来,「想刚才你连蹦带跳跑到我面前来,看来是没事了。」 云珺见皇上相信了他的话,便道:「还请皇上放心。」 气氛变得稍稍有些轻松,两人这才发现,彼此靠得很近。 钟傅璟微微向前凑过来,目光不断地在他身上打量,眼神中流露出的满是关心。 大概他自己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忙松开手,稍稍挺起腰背,与云珺保持了些距离。 钟傅璟道:「你若是觉得没感觉自然是最好,但想到你去祭拜家人的那天,回来也是马上就睡着了……朕想着,可能中间还是有些问题。」 云珺却是怎么都回忆不起那天晚上的情况。 这么一想,他也觉得有点不妥。 云珺小声说:「也许……也许我变成人的时间,不能维持太久,时间一久,或是次数频繁些,就会发生这种情况,哎……」 他的语气听来十分失望,仿佛变成人这件事,终究是昙花一现。 钟傅璟忙宽慰道:「你在遭遇大火后,还能活在兔子身上,已经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而现在你又能凭自己的心意,恢復成人形,更是人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所以无论今后事情发展的好与坏,你我只能坦然接受。」 云珺点点头,「是呀,我能捡回来一条命,已经很走运了。」 钟傅璟又说:「朕想来倒是有些后怕,在不能确定你的身体状况是否稳定,便就把你送出宫去,万一到了宫外,你就这样突然变回兔子,又没有朕在你面前,都不敢想像当时会发生什么状况……朕这决定,做得实在不妥,太不妥了,该是朕向你道歉……」 就看钟傅璟一脸痛心疾首,对自己十分失望。 云珺慌忙劝慰:「可皇上也不知这种事呀!」 钟傅璟抬眼,「那你怪朕吗?」 云珺连连摇头,「不怪!」 钟傅璟露出笑容来。 「那你……」钟傅璟问,「是否需要变回兔子?就怕你太过劳累。」 云珺低头看看自己,今天却没什么感觉,笑道:「可这样能和皇上说话。」 听到这话,钟傅璟似乎想到什么。 他忽然扶着云珺的胳膊,拉他在身后的罗汉床上坐下。 钟傅璟居高临下看了几眼云珺,拽起他的手看了看,捏捏他的手腕。 钟傅璟道:「朕倒是有个猜测。」 云珺茫然地眨眼。 钟傅璟:「朕以为,可能是你刚变回人,身体还不习惯。都说人有三魂七魄,你一会儿是小白兔,一会儿是云珺,三魂不稳七魄混乱,尤其是凡人的身形比兔子庞大,所以变回来后你会更累。朕……记得方夜织对朕说过,以前的你身体孱弱,整天都待在家中,多半也是不会强身健体吧?」 云珺连连点头,「爹娘连家门口的小院子,都不让我走出去,更别说其他。」 钟傅璟抱着双臂,认真道:「朕猜就是这样,如今你的身体虽然无病无灾,但你不像其他人那般有精神,所以只要你一变成人,就容易乏力,会毫无徵兆变回小白兔。毕竟小白兔身形小,消耗的体力和精神就更低。」 云珺明白过来,尽管他知道这番话,也是皇帝的猜测,可说的有理有据,他无法反驳。 「陛下英明!」云珺忙问,「是否要我每日跟着方夜织锻鍊?反正只要天气好,他就会带我去御花园。到时候我偷偷的……尽量别给人看到……」 听到这话,钟傅璟心里有些别扭。他轻轻按了下云珺的肩膀,像是在安慰。 钟傅璟道:「先别着急,这是朕的猜测。不过既然没有其他的可能,就算是这个道理,你也不能马上就锻鍊起来,否则过于消耗你的体力和精力,只怕适得其反,万一以后都不能变回人,就麻烦了。」 云珺听来也觉得有道理,凡事都要循序渐进才对,真不愧是皇帝! 云珺忙问:「听皇上的意思,我该……怎么做才好?」 钟傅璟装模作样沉思了一会儿,「不能过于频繁,但也不能因噎废食。朕以为,你就先从每晚维持人形开始,先坚持一刻钟,再到半个时辰,到往后的一个时辰,还是你主动坚持,倘若天天能维持,而不会觉得疲惫,说不定便能稳定下来。」 云珺点头,「每晚……可每晚让皇上都遣走宫人影卫,他们会不会怀疑啊……」
第65页 钟傅璟:「不碍事,他们都得听朕的,就算奇怪也不会怀疑。况且,朕也要批阅奏摺,只要不出寝宫,他们怎敢多说闲话。」 云珺这么一听,忽然高兴起来,「那我照样能每晚陪着皇帝,不仅像之前那样,现在还能给你研磨墨水……」 钟傅璟特别认真地点点头,「不错!如此也不耽误事,还能助你维持人形。」 云珺可高兴了,站起身向皇上作揖,「多谢陛下。」 「谢什么!」钟傅璟摆手,他端起茶杯来,嘴角不着痕迹地流露出笑容来。 第31章 31.宁心殿内 眼前模模煳煳的人影。…… 云珺也不知道皇帝从哪里看来的这么多知识, 只觉得不愧为皇帝,知识渊博,学富五车。 但这几日的晚上, 云珺发现皇帝也不像以前样批阅奏摺, 而是与他坐在窗前说话聊天。 云珺不免关心地问:「皇上, 今晚不用批阅奏摺吗?」 钟傅璟轻轻放下茶杯,「朕有时候也需要休息。」 话是没错, 云珺想起, 此前的皇帝, 就算不批阅奏摺, 也是会抱着他, 说很多很多话。 现在他变回人,皇上自然不可能抱着他,但也一定有很多很多想说的话。 钟傅璟倒了一杯茶, 说:「其实宰相被抓后,朕收到的奏摺, 已经少很多了。」 云珺纳闷,「为何?」 钟傅璟笑了起来, 「你以为朕每天看的那些奏摺里,写的都是什么?朱鸿槐身为朕的宰相, 他递上来的摺子是最多的,里面写的永远都是他需要什么, 要朕答应他的要求。今日不答应,他隔两天后再送, 朕不答应的事情多了,这奏摺也就多了。」 云珺就算以小白兔的模样,陪在皇帝身边, 却还真就很少去看皇帝的奏摺里,到底写了什么。 那可是写给皇帝的奏摺,而且皇帝总是怀疑他是不是听得懂人话,他自然不好在皇帝的面前暴露,也就不敢去看一眼那些奏摺,当然就不会知道里面到底是相关国家的要事,还是官员的琐事。 云珺没听过这种事,觉得新鲜,他眼睛发亮地看着钟傅璟,还想听点别的新鲜事。 钟傅璟就说,这继位三年里,每日看那么多奏摺,宰相递上来是最多的,而太师是写得最简洁清楚的,他的老师桂清遥则会写得面面俱到事无巨细,至于其他官员,他记得最深的还是田大人,也是他所器重的,他…… 云珺莞尔而笑,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捏着茶杯。 他看到钟傅璟说得神采飞扬,可想而知,皇帝的确仔仔细细看过每一位朝臣的奏摺,否则他不会对自己的朝臣如此了解,只要一问就能说出他们奏摺里的内容。 云珺心里赞嘆,藜朝能有钟傅璟这样细緻的皇帝,真是天下百姓的福分! 可再一想,批阅那些奏摺,又枯燥又无聊,钟傅璟竟然能看下来。难怪他要养自己这只小兔子,否则这么寂寞的日子,他得怎么熬? 钟傅璟说着,抬眼看到云珺脑袋靠在手背,眼睛眯了起来,还忍不住捂住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钟傅璟忙问:「是不是累了?」 「呀!」云珺连忙直起脑袋来,「没……」 他都没意识到,刚才的自己竟然打哈欠了。 钟傅璟朝窗外看了看天色,道:「今日也坚持了挺久吧?有一刻钟那么长吗?」 云珺轻轻点头,「大概有吧。」 钟傅璟:「今日不用再勉强,你变回小白兔后,朕就抱你去睡觉。」 这后半句话听来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两人皆作一愣。 可思来想去,倒也没有说错。好像每次都是皇帝把他抱回兔子窝去的,毕竟他每次都是说着话,就突然睡着了,变回了兔子。 云珺想了想,小声道:「今日我没突然睡过去,我自己能回……」 可他看到钟傅璟闪现一些失望,若是拒绝,岂不是显得他和皇帝之间生分了。 云珺忙说:「那还是麻烦皇上了。」 钟傅璟一脸的跃跃欲试。 云珺闭了闭眼,几乎没怎么动起念头,便恢復成小白兔的模样。 他还没从那堆衣服里钻出来,就已经被皇帝捧起。 钟傅璟说:「每次看你变回去,都被衣服压着,怪难受的吧。这么看来,你身边没人可真不行。」 小白兔跟着点了点头,发出「唧唧」两声。 云珺心想,果然还是皇帝想的周到。想来皇上肯定没有别的意思,刚才是自己想得太多。 小白兔心安理得往皇帝怀里一靠,看起来对皇上的信任。 钟傅璟见状,笑着将他小心放回到兔子窝里,还摸了摸他的脑袋。 直到看见小白兔浑身团成一团,就这么进入梦乡,钟傅璟小小地嘆了声气。 钟傅璟很轻地摸了下小白兔的脑袋。 「云珺你……算了……」钟傅璟轻声说,「朕期待着明天与你见面……」 他说完,又看了小白兔两眼,这才走了。 · 自从每天都要变回人,云珺几乎要和上辈子一样,格外关注自己的身体。 那天他看到皇帝仗着刀伤痊癒,与方夜织在御花园里过了几招,他就想,自己是不是也可以锻鍊身体,就算他不会武功,但变回人后,总能打个太极什么的吧…… 云珺把这个念头与皇帝一说,却见到钟傅璟皱起眉头。
第66页 钟傅璟上下打量着云珺,认真道:「现在的你想长时间维持人形都难,万一打太极时累了,当场昏过去,这要怎么办。」 云珺:「我和跟着夜织一起练,有什么事他也会照顾我。」 岂料听到这话,钟傅璟的眉头皱得更深。 钟傅璟:「夜织身手不错,可做事不够精细,而且他是影卫,若被一些位高权重的人撞见,他解释不清,容易招来流言蜚语。况且你现在状态还不够稳定,想要这么做也为时尚早,倒不如先以小白兔的模样,在外多跑跑,想来也会对你的身体,有所好处。」 云珺也不知皇帝哪里得来这些理论,只不过听来有理有据,仿佛皇帝对此深有研究。 可不管皇帝到底明白多少,出自皇帝之口,犹如圣旨,云珺还是听从了。 所以待方夜织抱着小白兔去御花园时,小白兔一改此前闷闷的模样,而是撒开腿满世界狂奔起来。 方夜织也搞不懂怎么回事,也没见云珺这么活泼过。 可他想只要云珺愿意做的事,哪怕是上天,他都要帮着云珺上去,就不再想那么多。 小白兔在御花园跑了六七天,晚上恢復成人的时间,也逐渐变长。 从原先的一炷香,一刻钟,到后来的半个时辰,皇帝看在眼里,心里替云珺高兴。 这天,皇帝在天没黑之前就回来了。 他在寝宫里简单地用了下晚膳,就早早遣走所有宫人。 小白兔看着皇帝走到木架前,走到他的面前。 钟傅璟小声说:「今天,能早些变成云珺,和朕说说话吗?」 小白兔顶着明亮的眼眸点了点头。 只是云珺觉得,今天的皇帝看起来有点不对劲。 难道在朝廷上发生了什么事? 云珺得赶紧恢復过来,去见皇帝。 当他走到一直和皇帝说话的罗汉床前,看到白茯端上了两碟小菜,还摆了一瓶酒壶。 钟傅璟正在给自己倒酒,酒香味隔了很远都能闻到。 云珺直接在皇帝的面前坐下,「皇上怎么突然想到喝酒了?」 以前他还未见过,皇上会在晚膳后喝酒。 钟傅璟说:「今天……朱鸿槐及其党羽全已经斩首示众。」 云珺睁圆了眼睛,这么快?! 钟傅璟像是猜到他心事一般,「走了最快的流程,所有的罪状和证据都已调查完毕,无需朱鸿槐等人是否承认,甚至不需要他们供述,也无论他们认罪与否,朕都能要了他们的命。」 云珺沉默下来,「皇上,不高兴吗?」 钟傅璟脸上的确没有任何笑容。 钟傅璟紧紧捏着酒杯,「也不是不高兴,只是……云珺,我不知你是否理解,就是……很激动。不是幸灾乐祸,也是出一口恶气。就是……在朕的手上,将为祸了三朝的宰相,彻底解决干净……我……」 云珺朝皇帝看去,那张英俊的脸庞,多了一份春风得意,微翘的眼尾更是散着英气。钟傅璟的双眸中显现一丝嚣张跋扈,感觉他手里的酒杯,都要被他捏碎了。 皇帝那是得意,是激动,是好像终于把身体里的顽疾彻底剐除,从此不再受其痛苦。 云珺太明白了。那宰相就像是他上辈子孱弱不堪的身体,整天折磨自己,要是一贴药剂喝下去药到病除,从此能在阳光地下蹦蹦跳跳,云珺简直能高兴得大笑起来。 如今朝廷中的一大顽疾,朱鸿槐和他的那些党羽,今日已经人头落地,再无需担心他们东山再起,也彻底震慑了朝廷,再无人敢做第二个宰相。 皇帝怎么能不激动。 那是成功的得意,是胜利者的激动,是皇帝该得的。 云珺微微点了下头,「能理解。」 钟傅璟给自己倒上了一杯酒,「你呢?听到这个消息,是不是有一种大仇得报的感觉?」 云珺垂下眼帘,「的确大快人心,只是……不管宰相是斩首示众还是五马分尸……我的家人都回不来了。」 钟傅璟一顿,连忙放下酒杯,思忖自己说了什么傻话,叫云珺难过了。 可云珺马上说:「我是懒得去恨宰相,他是罪有应得。他就是只骯脏的会咬人的硕鼠,我的家因为这只老鼠葬身火海。此前他没有付出代价时,我确实恨他。可现在老鼠已经死了,他已经付出全部的代价,我不会再浪费任何情感在他身上。」 钟傅璟看着云珺说完这话。在云珺的脸上,那是坦然是坚定是豁达,是才高行洁,贤才君子。 看到皇帝没反应,云珺的脸上稍微红了红。 云珺道:「皇上可能觉得我在矫情,但我绝没有诓骗皇上的意思。我理解皇帝的心情,是大快人心,我也一样。只是往后我也不会再去恨这只老鼠,恨他只会浪费时间。人间很美好,我要拿来享受更多美好的事。」 云珺想说,他好不容易多出来这一条命,如果拿来去和一只老鼠纠缠,可就太浪费了。 「哈!」钟傅璟几乎要鼓起掌来,「不错!不错!说得好!朕的朝廷里再无这只老鼠,朕也可以好好享受接下来的日子了!」 钟傅璟举起酒杯,仰头一口饮尽。 云珺微笑起来,拿起自己的茶杯,道:「不管怎么说,还得恭喜皇上,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我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第67页 钟傅璟哈哈大笑,「朕就是太高兴了,看到以前那些被宰相压制得不敢抬头的朝臣,今日他们终于扬眉吐气,朕真是拍手称快。」 云珺端着茶杯,听钟傅璟说朝廷上的事,再抱怨起以前自己的辛苦。他照单全收,没有半点不耐烦的心情。 他还想听皇帝说更多的事,说他没听说过的,这些有趣的事。 可钟傅璟一听到外面敲起了二更天,却说:「今天你这样,已经维持许久了吧?」 云珺点头,确实挺久的。细算起来,足有一个时辰。 钟傅璟仔细地观察了会儿云珺的脸,「竟也看不出你的疲惫。」 云珺有些兴奋,忙说是他这几天在御花园里的锻鍊,起到了效果。 可钟傅璟又说:「但你还是得变回去休息。」 这话倒是让云珺睖睁了一下,「呃……」 钟傅璟道:「朕也不想你每次变回去,都要在衣服堆里挣扎,那般辛苦的模样。」 云珺回想之前几次,都是累得够呛不说,还要被这些衣服噼头盖脸罩下来,尽管不会伤害他,可也的确不太好受。 现在钟傅璟是在关心他,才会这么催促他先变小兔子吧? 于是,云珺乖乖点了点头。 他走回到屏风后的柜子前。 宁心殿很大,隔着纬纱和屏风,就算是皇帝也看不到他。 云珺放下心来,先换下衣服,整齐地叠好放回柜子里,再闭上眼,原地变回了小白兔。 而坐在另一边的钟傅璟,捏着酒杯,手微微有点颤抖。 他在云珺走到屏风后,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其实什么都没看到,可钟傅璟却像是个要做坏事的小孩子一样,紧张得手都在抖。 钟傅璟承认,贪心的人是他自己。 倘若他得不到,便那人送得远远,看不见倒也罢了。 如今那人总是在眼前晃,他就想得寸进尺,想要得到更多…… 钟傅璟幻想着屏风后的人,想他此时的模样。 仿佛屏风上印出了隐隐绰绰的轮廓,是个纤瘦的身影……吓得钟傅璟连忙回过头。 他是不是酒喝多了……怎么什么都敢想。 钟傅璟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勐地灌下去,辛辣的酒味贯穿喉头,他也终于清醒了些。 过了一会儿,钟傅璟余光瞥见一抹白色从屏风后绕出来。 小白兔朝他跑过来。 钟傅璟微笑,赶忙走过去抱起小白兔。 钟傅璟:「今日的你看来精神头很好啊,竟也不想睡觉?」 小白兔点了点头。 钟傅璟微笑:「肯定是解决了宰相,你我都在兴头上,来,陪朕喝会儿酒。」 小白兔自然是不能喝酒,但是他可以趴在皇帝的腿上,听皇帝说些他不知道的事。 像是钟傅璟说道他此前为什么会睡在御书房,便是为了迴避后宫里那些夫人佳丽,不想与这些被宰相所利用的女人扯上半点关系。也正是因为这样,如今他处理宰相才能处理得干净利落,否则光是处理裙带关系,那诛起九族来,简直要把自己诛进去。 还说道这些天辛苦了桂清遥,改日要摆宴款待他,好好奖励他这些天的忙碌。 小白兔一边听,一边发出「唧」的声音,是在回应皇帝。 可听到最后,他终于还是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 云珺非常乐观,因为他不仅每晚能恢復成人形,维持的时间还越来越长。更别说如今他不会动不动就睡着,尤其是那疲惫感,再也不会毫无徵兆说来就来。 连着好几天,他都能主动变回小白兔,还能坚持好久。 皇帝对他这状态也很满意,说也许有一日,他就能整天都维持人形,不用担心了。 这天,钟傅璟一大早告诉云珺,说当晚在重乐宫设宴,款待桂清遥和其他调查过宰相一案的朝臣们,所以晚上不能回来和云珺说话,也让云珺今晚自己先早些休息。 小白兔听话地点头,反正皇帝在与不在,都不影响他变回人呀! 到了晚上,皇帝已经去重乐宫,就算没有皇帝的指使,也不会有宫人守在永宸宫内。 小白兔跳到守在他身边的方夜织面前,咬了咬他的衣摆。 方夜织见状,蹲下身来,小声问:「想变回来吗?」 看到小白兔点头,方夜织便走出宫去,检查了一圈,确定周围没有宫人后,便把小白兔抱到柜子前,自己守在门口,以防有些冒冒失失的宫人闯进来。 不一会儿,云珺走了出来,他笑着对方夜织说:「现在我已经能坚持很久了。」 方夜织也为他的好友高兴,但他说:「我陪不了你说话,但你放心,我会守在外面,直到皇帝回来,也不会让别人闯进来看到你。」 「麻烦你了。」云珺感激地说道。 云珺坐在罗汉床上,没有茶,更没有酒,他就这么坐着,看到窗外斜斜挂在天边的弦月,他想起了皇帝。 他每天晚上都和皇帝说话,听皇帝说好多自己不知道的事……他满脑子都是皇帝的样子。 这是什么回事?云珺从来没有这样想念过皇帝。 不,这更像是……念恋…… 第32章 32.假寐 凑近他的身后看着。 念恋。这词儿一从脑海中冒出来, 云珺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第68页 他怎么会这么想,怎么敢这么想…… 不不不对,云珺摇头, 一定是因为自己一直待在皇帝身边, 习惯了皇上的存在, 今天看不见皇帝,所以才会冒出这种奇怪的念头。 他怎么都不该、也不敢对皇帝产生什么要命的绮念。 这个念头, 一定是他想错了。 只不过是他天天和皇帝见面, 一时见不着, 才会如此想念, 绝不是……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云珺趴在案桌上, 枕着自己的手臂,看向窗外的夜空,今夜看不见月亮, 天头只飘着几片薄云, 他想, 自己能活在兔子身上,已经很不可思议, 更别说还能从兔子变回人形。 云珺摸了摸自己的手臂,又捏了捏肚子。像上辈子一样, 捏不出三两肉来。可是,感觉很不一样。 上辈子的他受到家人的精心照顾, 尽管不至于骨瘦如柴,可任谁来看, 都觉得他风吹可倒,柔弱不堪。 而如今的他虽然看来依然瘦弱,但没人觉得他疾病缠身, 只是瘦而已,多吃点东西,就能胖回来。 现在的他,是健康的。 云珺抱住自己的肩膀,脸埋进手臂里。 至少他还能恢復成人,以后维持的时间一定会越来越长…… 说不定以后他还能自由地在小白兔和自己之间来回变换…… 到时候他想变成人也好,变成兔子也好,都能随着他的心意来了…… 云珺不知道这世上,是否还有人会像他一样,可在皇帝身边,一定只有他一个…… 不对不对,他怎么又想到皇帝去了…… 他…… 云珺闭上眼,在深春有些惬意的夜风中,他一不小心,打了个盹儿。 他知道自己没有彻底睡着,却也不愿意坐起身来。窗外飘进来的花香很好闻,整个宁心殿里安静得没有半点声响。他感觉天气似乎转好,薄云飘到了其他地方,弦月挂上天边。他还感觉到晚风吹过窗外花坛的树梢,传来淅淅索索的声响,他一点都不觉得吵。他听到自己平稳的唿吸声,还有从胸口传来有力的心跳。 原来所谓的强壮健康,原来是这种感觉,他好喜欢。 云珺很容易满足,觉得就算每天只能维持两三个时辰的人形,就很不错了。 不用维持太久,他得赶在皇帝回来前,变回兔子去。否则被皇帝身边的宫人看到怎么办,总不能全都灭口……不行…… 可趴着睡觉太舒服了,等……等皇帝回来后,再醒过来吧…… 过了一会儿,云珺听到掷地有声的脚步声,他太熟悉了,是皇上回来了。 这才几时?敲过二更天了吗?皇帝这就回来了? 他还以为,至少得临近子夜。想此前桂清遥为了宰相的事那么操劳,这不得好好犒劳一下? 他仔细去听,还真没听错。他挣扎着睁开眼,却听到皇帝正在与方夜织说话。 对了,他想起来了……方夜织在门外守着呢,有他在,皇上就一定知道自己在屋里。 云珺不动,想吓皇帝一跳。想让他知道,自己哪怕睡着,也没有变回小白兔,现在的他已经比当初厉害多了!不会随随便便变回去!这是惊喜,他要给皇帝一个惊喜。 他听到只有皇帝走进来的脚步声,连白茯都没有跟来。 他想,皇帝果然非常聪明,看到方夜织就知道怎么回事。 可他要给皇帝一个怎样的惊喜?等他走近的时候,突然跳起来吓唬他?还是等皇帝喊自己的时候,假装没听到?唔…… 皇帝怎么了?他分明感觉到皇帝已经走到身后,可皇上既没有喊他,也没有发出声音。 好像……好像皇上只是盯着他看。 云珺心里有些七上八下。 一下子,反倒是他找不到时机来给皇帝惊喜。 云珺浑身紧绷,装作自己在睡觉,又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想感觉身后的皇帝在做什么。 然而身后没有半点声音。 皇帝钟傅璟,刚从宴会上出来。 今日他设宴款待几位朝臣,尤其是他的老师桂清遥。 这些朝臣以前都不与宰相同流合污,自然也没有那般钟鸣鼎食,花天酒地的风气。他们见皇帝准备的晚宴简单质朴,心里反而对皇帝有所改观。 此前他们都以为,以皇帝那种暴戾的个性,与宰相争得鱼死网破,在生活上,必然也是铺张浪费,大摆排场的人。他们以为宰相是这种人,就以为皇帝也是这种人。如今看来,是他们想错了。而且,他们都以为皇帝主要想犒劳桂清遥,其他人不过是陪衬。没成想皇帝给每个人都封了赏赐,对桂清遥没有多,也没有少,所有人都是一样的。经过此事,朝臣们对皇帝也更为衷心。 钟傅璟深知这些朝臣的脾气,没有将晚宴维持很久,到了时间,他便宣布结束。 况且,钟傅璟心里急着回来见云珺。 他不知道这个时候,小白兔已经睡下,还是在他的宁心殿里四处蹦跶? 钟傅璟只要想到,那么小的一只小白兔,在他偌大的宫殿里跑来跑去,让这清清冷冷的宫殿,都显得热闹起来。 再想到,小白兔变回了那云珺,他能穿着一身白,走在自己的宫殿中,光是想一下那画面,他都心焦起来。 钟傅璟恨不得马上回到永宸宫里。 等抬着御轿的宫人总算把他送回宫,钟傅璟看到方夜织守在殿门前,也不见起他影卫,他心里顿时明白怎么回事。
第69页 钟傅璟见方夜织走到自己面前,他小声问:「还是老样子?」 方夜织点头,「就在殿内。」 钟傅璟笑逐颜开,交代白茯遣走宫人,他独自一人走回殿内。 他以为,要么看到那一只小白兔跑向自己,要么是云珺站在殿中朝他看来。 他怎么都没想到,居然看到云珺趴在罗汉床上睡觉。 他们此前一直坐在这里聊天。 钟傅璟想,是不是云珺想……想他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他感觉到胸口有一股强烈的情绪,正在横冲直撞,最后不知如何散去,只能憋在心口。 钟傅璟小心翼翼地走到罗汉床边,不由自主地屏住唿吸,他也不知为何如此,他就是不想吵醒正在熟睡的云珺。 他还从未见过这样的云珺。 他们俩见面的时间不长,不过是每晚那短暂的聊天。而且面对面坐着,云珺对他很是恭敬,气氛自然有些严肃。 然而这时候的云珺,毫无保留地完全展现在他的面前。 柔软的长袍垂顺服帖,隐约间勾勒出云珺的身形。他趴在桌上,长发顺着从案桌落下,散在腰背上。他看起来如此纤瘦,让钟傅璟觉得,自己一只手就能把人抱起。 钟傅璟真想这么做。 他想把云珺抱回到后殿的龙床上,那床可比御书房里的还要柔软舒服…… 可是……钟傅璟又犹豫下来,他竟不敢。 他明明是皇帝,有什么不敢,他连宰相都敢杀了。 然而他不敢做出任何让云珺误会的举动,不想自己在云珺的心里,哪怕有那么一点点瑕疵。 所以他就站着,双手捏成拳头,站在那里,盯着云珺看。 看云珺的肩腰怎会如此纤瘦,看他的手臂那么细弱,自己捏着他的手腕一提,就仿佛能把他提起来。 钟傅璟不由自主地靠近云珺,慢慢弯下腰来,慢慢凑到云珺的身后。 再看到云珺脸色透着好看的血色,还有他微张的双唇…… 他闭住鼻息,不想因为一点点声音而吵醒云珺。 就在此时,他看到云珺的睫毛动了动。 钟傅璟连忙站直身体,仿佛自己刚回来一般。 而慢慢睁开眼的云珺,一脸茫然懵懂,他打了个哈欠,才看到身后的皇帝。 其实……云珺早感觉到皇帝就站在他的身边。 可是他不知道皇帝为什么……就站着,在看他,也不喊他,甚至……好像靠得他很近。 云珺听到自己的心脏在狂跳。 他终于装不下去,眼睛动了动,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皇上。」云珺连忙站起身,向皇上行礼,「皇上回来了怎么都不发出声音?」 钟傅璟露出微笑,却是一副才刚刚走到这里的模样,他开了口,语气异常平静,「朕刚过来,看你在睡觉,就放轻的脚步,结果还是吵到你了?」 云珺摇了摇头,笑道:「我还以为皇上会很晚才回来。」 「差不多吧……今天感觉怎么样?」钟傅璟走到他的面前,双手扶着云珺的肩膀,「这次你怎么就这样睡觉?倒也没变回去?」 云珺不免得意,「说明我这些日子的练习颇有成效,我可以坚持很久。」 钟傅璟笑着点头,「不错,可见最近这段时间里,你这么练着,练出效果了。」 云珺开心地笑起来。 钟傅璟又打量了他一番,「睡着后有什么感觉?」 云珺摇了摇头。其实……其实没有睡着。可他不敢在皇帝面前承认,而且也不能解释,总不能说,他在装睡吧? 「那、那个是……」云珺结巴道,「是意外……」 钟傅璟摇头,「你别勉强,真累了就该去睡觉,不要硬撑。」 云珺微笑说:「可我现在很精神!皇上,我以为皇上还希望找我聊会儿天。」 他说这话时,尾音上翘,显得有些俏皮。 钟傅璟一听,「朕自然想找你说会儿话,可万一聊到一半,你就累了,那岂不是让朕和扫兴?」 这话倒是不假,此前好几天,都是皇上说话都没说完,云珺就忍不住直打哈欠。 虽说皇帝知道云珺这不是反感,刚不是厌倦皇帝的意思,但云珺心里也有些过意不去,每次还都是皇帝哄着他去睡觉。 「这次绝不会让皇上扫兴!」云珺眼睛发亮,「就怕皇上先累了,不想说了。」 钟傅璟摆出一副奉陪到底的样子,让白茯给他们上茶。 两人重新坐回到罗汉床上,一边喝着茶,一边听皇帝说晚宴上的事。 云珺兴致勃勃,也很高兴,想着皇帝现在终于能重用朝廷中那些正直廉洁的朝臣,再也不用去看任何人的脸色。而这些朝臣,也终于能意识到,钟傅璟是个好皇帝。这可太好了! 等钟傅璟周详地说完宴会上的事,他看着云珺还非常精神的模样,倒也惊喜地挑了挑眉。 「不错。」钟傅璟说,「今天撑了许久,但今天已经很晚了,变回小白兔去休息吧?」 云珺站起身来,有模有样地行礼:「云珺恭送皇上。」 钟傅璟盯着他看,忽然说:「想等朕走了再变回去?」 云珺顿了一顿,道:「往常都是皇帝看着我休息才走,今日我也想恭送皇上一回……」 钟傅璟这才反应过来,「好吧,那朕……朕先去后殿休息了。」
第70页 看到皇上有些迟疑的样子,云珺想了想,疑惑地问:「莫非是皇上睡前没摸过小白兔的毛,晚上就睡不着?好吧……那我先变回去……」 「朕不是这个意思!」钟傅璟连忙说,「你千万别这么想朕!」 云珺喜眉笑眼,「原来不是呀!看来是我误会皇上了,抱歉呀。」 钟傅璟看云珺没有半点怀疑的样子,舒了口气。又想他是不是在开自己的玩笑,胆子真大,竟然敢对皇上开玩笑,这云珺也太有意思了吧。 看到云珺正在等着自己离开,钟傅璟也不再浪费时间,他转身往后殿走。 可走到一半,钟傅璟又回过头来,对云珺道:「你也别拖得太晚,知道吗?还有,别送过来了,就怕走出去给人瞧见。」 云珺听到这话,连忙停住脚步,有点紧张地点了点头,「那……那皇上慢走。」 「嗯……」钟傅璟走到门口,还是忍不住回头来,他看到云珺就站在屏风后,挡了小半身子,一边要看着他离开,一边又怕被人看到的样子,怪可爱的。 云珺见皇帝不走了,歪过脑袋,投来疑惑的眼神。 钟傅璟笑着朝他摆了摆手,走了。 云珺扒拉在屏风上,一直看到皇帝彻底走出宁心殿,连那掷地有声的脚步声也听不到了,他才大松一口气。 还好还好,云珺想,刚才钟傅璟完全没有发现他在装睡,而且还为他能坚持恢復人形的事儿高兴,皇上可真好呀。 而走出宁心殿的钟傅璟总觉得哪里有些别扭。 他回头看了眼宫殿,这永宸宫是他的寝宫,谁送谁呢?怎么云珺反客为主,还这么自然? 同时,钟傅璟又松了一口气,刚才他偷偷观察云珺的神情,应该是没有发现他凑在身后偷看云珺睡觉的事。 还好还好,钟傅璟想,这次云珺能维持这么久,睡着了也没变回去,想来要不了多久,他就能在小白兔和云珺之间,恢復自如了吧? 第33章 33.陪伴 那些他没见过的风景。 睡了一夜, 云珺早忘记昨晚发生的事。 他坐在软垫上用舔爪子洗脸,吃了几块胡萝蔔条几片菜叶子填饱肚子。 当惯了小白兔后,云珺觉得, 当兔子也挺好。 上午, 他跟着方夜织与到御花园。没有皇帝所在的御花园, 如今都快成为云珺的地盘。他比任何人都要熟悉这里,知道哪里长出来的月季花最好闻, 也知道哪里有个蚂蚁窝。就是上回他在草坪角落里, 被一只九香虫吓了一跳。这大概是他成为小白兔后, 跑得最快的一次。但只要在草坪范围内, 云珺再也没遇到过奇怪的小虫子。 用过午膳后, 方夜织抱起小白兔,往御书房走去。 小白兔云珺伸着脖子,奇怪地看向方夜织。可方夜织没瞧见他, 小白兔只能无奈地用爪子敲了敲方夜织的肩膀。 方夜织反应过来,对小白兔笑了笑。他凑在小白兔的耳边, 小声说:「圣上说,以后只要圣上去御书房, 都让我把你带去。」 小白兔有点奇怪,但他微微点头, 又露出一脸无辜的模样,乖乖待在方夜织的手臂上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皇帝怎么突然让他去御书房? 以前有宰相在, 皇帝摆出一副叛逆不听话的样子,才把自己养在御书房。如今朝廷中尽是刚正的朝臣们, 再让自己这只小白兔去,不合适吧? 等到了御书房,暂时没见到朝臣们, 只有皇帝坐在书桌边,正在看奏摺。 小白兔回到熟悉的地方,浑身都放松下来。不等方夜织走过去,小白兔直接跳了过去,稳稳落在桌子上。 钟傅璟看见小白兔,眉眼弯弯,他对方夜织点了下头,后者听话地离开了御书房。 他抬手挠了挠小白兔的下巴,「来了啊。」 小白兔缩回脖子,转身跑到木架上。 比起宁心殿的架子,这里的显然小了不少,可熟悉的环境气氛令他安心,他趴在软垫上眯了眯眼,一副惬意的样子。 钟傅璟看他如此,浅笑了下,注意力重新回到奏摺上。 他们就这样一人一兔待着,恍惚间,好像回到了此前那段时光。 没过多久,白茯走进来通报,说几位大臣已经在等候了。 钟傅璟放下奏摺,「白茯,你把小白兔抱到后殿去。」 「是。」白茯走来,小心地抱起小白兔,将他安置在后殿的罗汉床上。 云珺这下更加搞不明白,这皇帝要把他抱来,却又要让他待在后殿里。 干嘛不把他放回宁心殿,宁心殿里没宫人,他可以偷偷变回来。 然而……钟傅璟就是以防他偷偷变回人,才这么做的。 钟傅璟是不想自己回到宁心殿,猝不及防看到变回人后的云珺。若只是站着的云珺还好,若还是躺着,甚至睡着……他就……他就觉得这画面太刺激,怕自己控制不了自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 想到昨晚,钟傅璟心里隐隐有些后怕。 他光是弯着腰,凑在云珺的身边,这就已经让钟傅璟觉得,自己干了件很出格的事。 要是被云珺看见怎么办?他要怎么解释? 虽说他是皇帝,不管怎么说,云珺肯定不会、也不敢同他置气。 但是,自己在云珺的心里,将会变成什么模样?云珺会怎么想自己?会不会觉得他……
第71页 钟傅璟可以什么都不怕,不怕冲进前宰相的府邸,面对他布置好的险境,哪怕葬身于其中,他都不会后悔。 然而他发现,现在的自己,独独害怕云珺,怕自己在云珺的心里,成了他不喜欢的样子。 所以钟傅璟怎么都得把云珺留在身边,不给他「惊吓」自己的机会。 而且想到小白兔就在后殿里,钟傅璟心情平静多了。 他微笑着面对自己的臣子,继续商讨国家大事。 · 待在后殿里小白兔不懂,但没有多想。他只以为是皇帝心血来潮,也没太当回事。 往后却是天天如此,甚至遇上雨天,皇帝下了朝,也非回一趟宁心殿,抱着小白兔去御书房。 小白兔云珺心里困惑,实在想不到答案。 这日子一点点过去,出了春就开始下大雨,尽管凉爽些,可雨声有些吵闹。 云珺总觉得这雨声像是在催促他,让他去问问皇帝,干嘛非要把他带在身边。 于是,当晚他恢復人形,忍不住问出心中的疑虑。 钟傅璟听到他来问,倒茶的手微微一顿,开了口的语气倒是平淡,「你觉得跑来跑去太麻烦?」 云珺摇头,「我不麻烦,我还不是整天被你们抱来抱去。只是……只是……」 钟傅璟笑道:「朕也不嫌麻烦,而且大多数时候,都是夜织在照顾你。莫不是你心疼夜织,不想麻烦他?」 云珺又摆摆手,「不麻烦他,便是麻烦皇上身边的人。不然我不去御书房,谁也不麻烦。」 钟傅璟几乎脱口而出:「那怎么行。」 云珺挑眉,便觉得皇帝这么做总有他的理由。 「咳。」钟傅璟心知自己的反应有些强烈,可他也不好把内心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只得道:「以前朕在御书房,你是整天都在朕的身边,朕无比放心。可如今让你独自待在宁心殿内,朕看不到你,就感觉心神不宁,思来想去,还是让你陪在朕的身边更好。」 这话一出,就看到云珺的脸慢慢地红了起来。 钟傅璟说完这话,心里也顿了下,这才意识到他说了什么。 这可比让他说出真实想法,还要让人脸红心跳。 两人倏地尴尬起来,也不去看对方的脸。 尤其是云珺,心里不免后悔,他何必去问皇帝这件事,现在问出这么个答案来,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钟傅璟就更加后悔,他找什么理由都行,怎么就……就偏偏说了这么一个暧昧不清的理由。 这下云珺又要怎么想他? 钟傅璟抬眼,看云珺也是脸颊泛红,满是不好意思。他的眼神变得闪烁起来,都有点不敢直视自己。 雨越下越大,雨滴子砸在窗外的树叶上,花坛石栏上,稀里哗啦,吵到了耳朵。 这喧譁也吵进了他们俩的心里,气氛都变得有些烦躁。 钟傅璟在心里抓耳挠腮,想了半天,又说:「而、而且你是我的仙兔,这事尽人皆知,此前还有传闻,说因为有仙兔庇佑,才使得朕能顺利解决朱鸿槐一事。如今总是让你待在永宸宫内,别人见不着你,便会让人怀疑,是不是仙兔离开了朕的身边。就算别人并非出于恶意,但说多了终归不是件好事。况且你明明就在朕的身边,朕听不得别人说这些废话,倒不如把你带在身边才好。」 再听到这话,云珺才觉得这是真正的理由。 他想,该是皇帝怕把这真话说出来,自己会伤心。毕竟,就算钟傅璟和他身边的白茯、方夜织,都不认为他是只兔子,可其他人呢? 那些见到过他的人,都只是把他当成小白兔来看待。而且还是看在皇帝的份上,会供他为仙兔。 皇帝就是不想让自己觉得,自己不过只是兔子,才率先讲了那些理由,是想让他心里好受。 想来钟傅璟又怎么可能……云珺心想,怕不是自己想太多了,还想歪了,是自作多情。 云珺这下心情平静多了,忙说:「陛下说的有理,若我一直不出现在人前,多半有人要说宫里这只仙兔的流言蜚语,还是陛下想得周到。」 而听到他这么说,倒是轮到钟傅璟心里七上八下。 刚才他找的理由,也不知让云珺听来,是否合情合理。更不知云珺心里到底怎么想自己,是多想亲近一分,还是多想保持距离一分。 钟傅璟刚想再说点什么解释一下,又怕越描越黑,只能跟着云珺一起沉默。 两人都心情复杂了会儿,待渐渐冷静下来,这才敢直视对方的脸。 云珺感觉自己的脸也不红也不热,变得和平时的一样。 他抬眼看向钟傅璟,也不知怎么,瞧见钟傅璟眼神中有些侷促,有些紧张。 云珺想了想,刚才自己这话,恐怕说得有些见外了。想来钟傅璟对他说过,自己是他的救命稻草,在他的心里,自己肯定是很重要。 云珺浅笑道:「其实我也想跟在皇上身边,独自待在宁心殿里,是也有些无聊。」 而且,就算变回人来,也没人说话,恐怕只能要继续躺在罗汉床上睡大觉。 他说完这话,小心翼翼地去看钟傅璟,果然看到皇上的神色轻松许多,双眸透着明亮的光。 只见钟傅璟点了点头,「朕就怕你太闷,在朕的身边,还能说说话。」
第72页 「是呀。」云珺微笑,心想,那还不是在听你说话! 可他看到神色轻松的皇帝,云珺心里也跟着高兴起来。 他瞥向窗外,忽然发现,雨停了。 · 云珺就此每天都要去御书房,待在皇帝身边。 只要钟傅璟不见朝臣,他就可以正大光明趴在书桌上,陪着批阅奏摺的皇帝。 钟傅璟怕小白兔云珺无聊,时常放下御笔,抱起他来,跟小白兔说话。 他说没了朱鸿槐后,自己需要批阅的奏摺少了许多,很多朝臣都敢直言不讳,主动向他提出朝廷中的问题。其实他和朝臣们需要议事的次数也不多,这说明如今朝廷上下,一片河清海晏,江山安定。而自从小白兔又出现在御书房后,外界不再提关于仙兔的传闻。 钟傅璟也没忘记要让云珺变回人形。他们每天在御书房用过晚膳,便马上回到永宸宫。跟在他身边的宫人们,已经无需白茯多交代,回到永宸宫后就守在围殿附近,愣是不会靠近宁心殿半步。 在宁心殿内,变回人形后的云珺,就跟在皇帝身边。纵然不敢放肆大笑,但和皇帝聊天说话,便不会有任何问题。偶尔钟傅璟会铺开笔墨纸砚,写字作画,云珺便提着袖摆,给皇帝研磨。 一天天过去,他维持人形的时间越来越长。 而且,有时候不是他觉得困了,才变回小白兔,却是钟傅璟先累了,没办法陪着他说话,他才变回小白兔去睡觉。 云珺有时会冒出念头,想试试自己能坚持多久不变成小白兔,可惜只要他在皇帝身边,他就不会有彻底变回去的机会。 即便如此,云珺一点都不后悔,回宫留在皇帝的身边。 这天他照旧趴在在御书房后殿内的罗汉床上,随着天气变热,他变得有些懒洋洋,不愿意动弹。 没多久,他听到身后的走廊传来脚步声。 小白兔眯着眼睛抬头,听到白茯和桂清遥的交谈。 白茯:「桂大人,奴才这就给你去泡茶。」 桂清遥摆了摆手,「皇上和田大人说完话就来,别麻烦了。」 白茯笑说:「是新送来的茶,桂大人尝尝吧。」 桂清遥只得点头,「好吧。」 那头白茯小跑步着跑了出去,这边桂清遥走到桌边,却没坐下,而是朝罗汉床的方向弯下腰来,看着小白兔。 云珺知道桂清遥是皇帝的老师,而且在处理朱鸿槐这件事上,他劳苦功高,没有他,很多事情都不会这么顺利。 而朝廷中没了宰相和太师二人,很多人甚至向皇帝提出,应该封桂清遥为宰相,成为皇帝的内阁辅臣。 云珺曾听方夜织提过这件事,但桂清遥不乐意,皇帝也没说什么,此事按下不表。 不过他想,无论桂清如今头顶何种官帽,他早已经是皇帝唯一信任的辅臣。 而他一看到桂清遥凑过来,就主动抬起头,支起上半身,朝桂清遥发出「唧唧」的叫声。 因为他不仅是皇帝的仙兔,更是因为桂清遥调查出云府大火的真相。 他对桂清遥有着满心的好感,想要亲近他,想蹭蹭桂清遥的手指,藉此来感激他。 桂清遥似乎是看出小兔子对自己感兴趣,便伸出手指来。 小白兔云珺一看,马上凑着鼻子上去嗅嗅,随后用脑袋蹭了两下,就差扑上去,抱住桂清遥的手指。 桂清遥此前听皇帝说了这只小白兔的事,心里一直挺奇怪。世上真有什么仙兔吗? 不过,他看皇帝有了小兔子后,情绪比以前轻松按昂扬许多,他对小白兔也多了份喜欢。 然而……最近他发现皇帝总是把小白兔带在身边,听说连和朝臣议事,都能见到小白兔的身影,就差把他带去上朝,这让桂清遥心里又复杂了些。 他摸了摸小白兔的脑袋,「皇帝可真喜欢你。」 小白兔云珺听得懂人话,但只能假装看不懂,他看向一边,鼻翼翕动,一副茫然的模样。 什么喜欢,是说喜欢宠物的那种喜欢吗? 一会儿,钟傅璟也来到后殿,一看到桂清遥正轻轻摸着小白兔的脑袋,画面相当和谐,他更是喜笑颜开。 同时,白茯送了茶过来。 「桂先生,坐。」钟傅璟一手捞起小白兔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去端茶。 桂清遥看在眼里,一声不吭地坐在旁边。 钟傅璟摸着小白兔的背毛,「桂先生,朕已经收到礼部的奏摺,今年将要进行祭祖狩猎,朕要你做些事。」 桂清遥马上站起身行礼,「陛下请吩咐。」 「坐下说话。」钟傅璟笑了起来,「这次是朕第一次以皇帝的身份祭祖狩猎,但此前发生过一些事,朕已经停用宫中侍卫。如今既然要去猎场,身边这些影卫自然是不够的,还要你替朕去找一次太尉霍渊大人。」 听到这话,桂清遥明白过来。霍渊手里捏着兵符,除了管整个藜朝所有军队,他还额外开设武坊,吸纳民间习武之人,或是教育成军事人才,或是专精武义。既然皇帝需要再找随队侍卫,自然就需要扩充影卫的人数。而在宫中,看起来是方夜织在管理影卫,实则他们都是听从桂清遥的话,没有桂清遥,这些人根本不可能成为皇帝的影卫。 桂清遥责无旁贷,说这件事他会全权处理。
第73页 钟傅璟说:「这次祭祖狩猎,你也跟着朕一起去。」 桂清遥发愣,他一个文臣,去干嘛? 可有皇帝的话摆在这里,也就是说,桂清遥已经是皇帝辅臣的地位。 桂清遥哪里还坐得住,他再站起身,行礼道:「微臣遵旨。」 待桂清遥离开,钟傅璟笑了下,一看便知他心情不错。 他低下头,不出预料地看到小白兔扑在自己怀里,眼睛发亮。 这时候,小白兔对他发出「唧唧」的叫声,两只毛乎乎的爪子捏来捏去,像是焦急着想要表达什么。 钟傅璟将小白兔举起到面前,哈哈一笑,「听到了吧?朕要去祭祖狩猎。放心,这次朝廷里都是一心向朕的臣子,绝对不会有事的。」 只不过看小白兔的眼神里,哪里是紧张,分明是兴奋。 「你也是想跟朕一起去吧?」他问。 小白兔云珺马上点头,「唧唧。」 钟傅璟重新抱住小白兔,「回去跟你慢慢说。」 云珺那叫一个心急,恨不得皇帝赶紧回到宁心殿。 他此前听皇帝说过祭祖狩猎的时,只不过因为先皇因此事而驾崩,则不敢多问。 既然钟傅璟都要去,他当然想要……要跟着一起去。 云珺上辈子只能待在家里,从未见过太师府墙外的风景,到底是什么模样。而这辈子又变成兔子,更加不可能离开皇帝。那宫墙外的景色,他就见过那么两次。 如今若是能跟着皇帝,跑到城外,跑到更远的地方。那里有书中所写一望无垠的草原,或是长满繁茂枝叶的树林。他还想见见那些山禽走兽,哪怕是隔了老远,去听一只老虎、一头熊的怒吼,他都心满意足。甚至,只是唿吸一次,属于京城外的气息。 他想,皇帝……皇帝会带他一起去吧?会吧? 第34章 34.一路风景 你都不看我一眼。…… 钟傅璟抱着小白兔一踏进宁心殿, 怀里的小白兔就立即跳了下来。就看他三步并作两步,迅速跑到他的柜子前,当场恢復成人。 等他从屏风后走出来, 看到钟傅璟已经坐在罗汉床上。 云珺连蹦带跳跑去, 趴在案桌上, 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钟傅璟。 「咳咳。」钟傅璟清清嗓子,「你这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 对祭祖狩猎这么好奇?」 云珺重重地点头, 又不好意思地说:「我知道这是皇上为了祭祀祖先, 我……我提出要跟过去, 是不是有些不合适啊……」 钟傅璟摆手, 「每年清明,皇室都会祭祖。而这每三年的祭祖狩猎,实则是为了查验子孙的能力, 其次才是祭祖。所以狩猎带谁都没关系,以前皇帝还带妃子去的。毕竟真正查验皇帝能力的除了祖先, 还有整个朝廷,整个江山。」 云珺这才明白过来。真要祭奠祖先, 每年清明除夕,都是祭祀日, 倒也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还要跑去北方的猎场。实则狩猎不仅为了让祖先看到钟氏优秀的子孙后代, 更是给整个藜朝在子民看到,他们的皇帝是如此强壮。 皇帝代表国运, 代表整个藜朝的未来。 像是先皇,他在祭祖狩猎的过程中离世,就算皇室下旨不准议论此事, 可广大百姓心中,必然也要觉得这钟氏的皇帝不行了,藜朝以后得走下坡路。 云珺想,难怪那朱鸿槐敢这么猖狂!在他看来,这藜朝怕是日暮途穷,得改朝换代了吧!还好有钟傅璟,没有让这种小人得逞! 云珺既敬佩又难过地看了眼钟傅璟,他是皇帝,他要处理国家大事,剷除朝廷奸佞,更要成为整个王朝的象徵,果然这个皇帝不是随随便便都能当上的。 这下,云珺更加觉得,自己贪图那城外的景致,没见过的风景,就让皇帝带自己去,会不会给皇帝添麻烦? 他小声说:「皇上去狩猎,是为了整个朝廷,那我要不还是不去了……」 钟傅璟朝他看来,「你想去吗?」 云珺几乎不假思索地点头,「想、想去。」 钟傅璟说:「其实朕也想带你去。」 一瞬间,云珺喜逐颜开,眸色中满是欣喜。 但云珺心里还是很明白皇帝的意思,他点点头:「因为我是仙兔,要跟在皇帝身边才对,这样能保佑皇帝,能打到更大的猎物!」 听到这话,钟傅璟心里突然有点泛酸。这话……怪自己,自己非要说他是仙兔,这下云珺都背负上仙兔的责任。 钟傅璟轻轻拍了下云珺的手背,「你也不用总是想这件事……不过朕倒是有些犹豫。」 云珺露出奇怪的神情。 钟傅璟道:「朕就是在想,朕要去狩猎,必然要带走宫里大多数人。而且马上就要进入盛夏,太后禁足期已过,会马上去郊外的甘泉宫避暑,朕已经准了。到时候宫内几乎没有人,你……你留在宫内,方便你变回现在这样……是个难得的好机会。」 云珺明白过来,原来钟傅璟想他留在宫内,就能自由变幻人形,还不怕被人看到。 可云珺马上摇头,「那怎么行,皇帝把仙兔留在宫里,不合适吧。」 钟傅璟说:「可如此你就有机会多加练习,兴许等朕回来,你就能……朕是说,若你跟着朕去狩猎,单程路上就要十来天。这些天你都只能以小白兔的模样活着,你可受得了?」 云珺略略歪过脑袋,「此前我就是以小白兔的样子生活呀?」
第74页 「朕是说……」钟傅璟轻声说道,「你现在已经习惯每晚变回人来,再多练一段日子,指不定就能稳定下来。现在突然打断你的日常生活,朕就担心……」 不止担心功亏一篑,得从头再来。钟傅璟的心中更是着急,想早些……帮云珺稳定下来,如此便能让云珺白日里以仙兔在他的身边,而到了晚上…… 钟傅璟连忙打住念头,不敢再往下想。 「咳。」钟傅璟清了下嗓子,「总之,朕是你留在宫里的理由,朕也要权衡利弊,你也可以有个选择。」 听到这话,云珺也觉得有理。他倒不如趁着这段时间,宫里没人,他好自如地变幻来去,稳定能力。而若跟着皇帝去狩猎,十来天都不能变回去,也不知今后还会有什么影响。 摆在面前的两个选项,左右一看都有道理,而且钟傅璟也不做决定,掰开了揉碎了道理给他讲清楚,让他来做决定。 云珺怎么都没想到,向来都是皇帝的权利,竟然能交到自己手里。 可让他选,他也选不出来。 他现在觉得留在宫里也好,可以自由地变回人形。但跟着皇帝去狩猎,去看看那些没见过的景色,那也很好。 「我……我……」云珺一脸纠结。 以前云珺在家,倒也没有做决定的份,现在突然让他做出一个不能反悔的选择,他根本做不到。 云珺摇头,「我不要选,皇帝你替我做决定!」 决定一下子推到皇帝身上,钟傅璟也愣了下。他不想替云珺决定,就是不想今后他俩都后悔。 只是听到云珺的话,带着一点点撒娇的语调,钟傅璟顿时难以拒绝。 钟傅璟:「好,好,朕替你决定……但是,定了你可就不能反悔了。」 云珺语气坚定,「绝不反悔?」 钟傅璟想了想,问:「你真的不打算留下来,利用这段时间练习变回人形吗?」 「唔。」云珺摇头,「我不要。」 钟傅璟开玩笑道:「看来你是离不开朕了?」 就看到云珺的脸慢慢红了起来,他哪里知道该怎么回答。 瞧见云珺侷促的表情,钟傅璟马上说:「没什么,朕开玩笑的。」 可云珺同时小声说,「嗯……是吧……」 可惜这话,钟傅璟没有听到。 看到云珺的脸色很快恢復过来,钟傅璟替他拍板,「好吧!那你就跟着朕一起去狩猎吧。」 云珺兴奋得差点跳起来,他双手交握,又问了一遍:「皇上,我能跟皇上一起狩猎?」 钟傅璟点头,「朕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太好了!」云珺这下终于跳了起来,「我可以去看看那大草原了!」 钟傅璟顺着他的话题问:「你还想看什么?」 云珺掰着手指头,「想看看什么是天似穹庐,笼盖四野。也想看看何为极目青天日渐高,玉龙盘曲自妖娆。还有……反正我都没见过,都想瞧一瞧。」 钟傅璟心想,原来云珺就是想借着这次狩猎的事,跑出去看一看。 但钟傅璟也不遗憾,至少云珺可以一直待在他的身边。不过是路上十天有点难熬罢了,等到了当地,人烟稀少,等把穹庐搭起来,待在里面,没人会知道毡帐里头会多出个人来。 如此想着,钟傅璟一脸浅笑,说:「到时候这些你想看的,都能看得到,若是看不到,朕想办法带你去看。」 云珺蹦跳着坐回到罗汉床边,双手抱臂靠在案桌上,伸着脖子朝皇帝看去。 他高兴地摇了摇头,「不敢麻烦皇上,只要能让我看到沿途一路的风景,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钟傅璟道:「来去将要一个月的时间,就怕到时候你看腻了。」 云珺:「才不会呢!」 钟傅璟说:「朕记得宫里还有祭祖狩猎的路线地图,你等朕找来给你看看。」 「好!」云珺一脸期待地点点头。 钟傅璟看他这样,忽然想到他是小白兔的时候,也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来,原来是对自己表示期待。 他一时恍惚,忍不住伸手,用食指挠了下他的下巴,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可走出两步,钟傅璟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他……他刚才摸了……云珺的下巴…… 他连忙走到柜子旁,打开柜门,假装找地图,实则透过雕花柜门,偷偷朝罗汉床旁的云珺看去。 尽管隔了些距离,钟傅璟倒也看清楚云珺脸上的神情。 好像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钟傅璟案子松了口气,那就好…… 然而…… 云珺当然意识到钟傅璟的动作。 可他第一时间,却是享受地扬起了头,甚至还忍不住眯起眼来。 等皇帝走开,他才发现,自己不是小白兔呀! 这下,云珺彻底不好意思起来。 他想皇帝这么做,肯定是因为太顺手了。平日里钟傅璟一直这么挠他下巴的,所以钟傅璟这么做一点都不奇怪。 但……但是自己怎么就那么理所当然,顺着皇帝动作,还一副受用的模样。 那皇帝会不会觉得他奇怪呀? 云珺瞄了两眼皇帝,看他依旧脚步有力步伐稳定,应该是完全没在意刚才的事吧。 于是,云珺也当做什么都不知道,就当刚才他还是小白兔,皇帝不过是太顺手了而已……
第75页 等钟傅璟找到地图回来,面前的云珺依旧是原来的模样,似乎没有把刚才的事放在心上。 钟傅璟心里暗自轻松,道:「朕找到地图了。」 云珺伸着脖子看来,一张有些陈旧的宣纸上,一角是京城地图,一角则是草原目的地,中间罗列途径的城镇或是地点,根据地图显示,有三条不同的路线可走。 「这回走哪条路?」云珺问道。 钟傅璟指着西北那条,「这次走经贸古道,顺便看一看沿路几座城镇的发展,回程随便走哪条都可以。」 云珺兴致勃勃,点着地图上的地点问这问那。 以前钟傅璟还是身为皇子的时候,跟着父皇去过,对当地的情况算是了解。但成了郁王后,两次祭祖狩猎他都没去,过了这么些年,他也没法确定当地没有别的变化。他七零八落地说了一些,再悄悄去看云珺,发现云珺一脸期待,这心思该是已经飞到狩猎这一天。 钟傅璟慢慢露出微笑,想到刚才云珺被他挠时的反应,宛如还是小白兔那样。 那换言之,在他身边的小白兔,除了那些属于兔子的本能,其他所露出的情绪,那些疑惑、喜悦、困扰、担忧等等等一切,原来一直都是云珺本身的情绪。 那么,有时候小白兔趴在他的怀里,一副想要安慰他的模样,是云珺想安慰他。有时候云珺主动靠在他手边,陪着他批阅奏摺,也是云珺想陪伴他。还有…… 回想起当时和小白兔在一起的每一天,钟傅璟心里就冒出一股强烈的情绪。 原来面前这个人,竟然是如此善解人意。这不是小白兔通灵性,而是云珺的温柔善良。 钟傅璟觉得自己真傻,怎么就会想到,让云珺留在宫里?他以后不能再让云珺离开自己半步。 · 皇帝要去祭祖狩猎这件事,已经提上日常。确定好路程和物资,找个良辰吉日,便可出发。 没多久,白茯带着内侍府的话来,禀告皇上,正是在七月初十。 而前两日的七月初八,结束禁足的太后带着两位太妃,来向皇帝道别,当天便去甘泉宫避暑。那太后被禁足好一段时日,看起来比以往更平和了许多。 两天后,皇帝天不亮就起了床,抱起还在软垫上睡得四仰八叉的小白兔。 这回他要带上小白兔去狩猎,人尽皆知。有人就说,只要皇帝带上仙兔,这次一定能满载而归。 等小白兔云珺醒来,他发现自己趴在皇帝的怀里,而钟傅璟坐在他的御辇上。 御辇两边的窗户大开,帘子朝外吹起,夏日的清风灌了进来,吹得他一脸惬意。 小白兔立即竖起耳朵伸出脖子,从皇帝的怀里跳下来,三两步跳到窗户边。 这可把坐在一旁的钟傅璟吓了一跳,生怕小白兔太激动,直接从窗户跳出去。 钟傅璟扑过来,可双手则小心翼翼扶着小白兔。他没有直接将小白兔抱回怀里,而是慢慢挪坐到小白兔的身边,轻轻托起小白兔,让他安全地靠在窗边。 看到小白兔的注意力全在窗外,钟傅璟笑着摇了摇头。 这御辇外里三层外三层的侍卫,得亏跟在这一边的是方夜织,就算被他瞧见倒也不怕。万一是别的侍卫,他可真得好好想想措辞。 小白兔盯着窗外来看。前方六匹骏马拖着所坐的御辇,一路疾驰在官道上。 他看得远,四周跟随的侍卫浩浩荡荡,还有一些官员随队而行。 一侧骑着马的方夜织,他没有再戴着面罩,只剩一脸的严肃。大概是风吹开了窗纱帘子,多了一只小白兔,方夜织朝他看来,挑着眉笑了下。小白兔自然也见到了他,发出「唧唧」的叫声。 而钟傅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瞧见了什么?看得如此开心?」 小白兔缩回脖子,这才朝皇帝靠过去。 钟傅璟重新抱起小白兔,顺手关上了窗。 「睡醒了都还没吃点东西,就这么迫不及待去看风景?」钟傅璟摸了摸小白兔的脑袋,「刚才看你跑过去,真怕你会直接从窗户跳出去。你知不知道朕的御辇跑多块?外面跟了多少侍卫?多少随从?你这样跳出去,也不怕马蹄铁子?」 「唧唧……」小白兔云珺也意识到刚才的自己有点不顾安全,他垂下耳朵来,顺从地听钟傅璟的训话。 但钟傅璟也没再训他,而是拿起帕子给他擦了擦脸。 钟傅璟说:「这一路不会像在宫里那么舒服,而且大多数时候都会待在御辇上,你得忍一忍。」 这对云珺来说,反而都是小事。他当年在家中那个小院子里,待了足足二十年。今只是让他在御辇里待上十来天而已,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这一路上,马队会跑一整天,待到入夜时分,便会停下休整准备过夜。 若附近有城镇,皇帝便会叫上几个官员和侍卫,到城镇附近看一看。 而每次去,皇帝都会带上小白兔。 云珺这回大饱眼福,见识到了书中提到的,没提到的,那些如他想像中的,或是出乎意料的,让他忘乎所以,完全不在乎自己这些天里不能变回人。 他乐于当只小白兔,待在皇帝的怀里,皇帝去哪里,他就看到哪里,反正这些他都没看过,看了都不亏! 然而钟傅璟有点不乐意,总觉得小白兔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自己的身上。
第76页 最近甚至不往他身上扑了,不会绕着他转了! 钟傅璟心里酸酸的,想了想又作罢,谁让这是云珺,他怎么都不会跟云珺置气。 十天路程弹指一挥间,他们按计划来到北方猎场。 随队的文臣们暂时住进猎场附近的城镇里,而皇帝带着侍卫随从们直接在猎场草地上扎了营。 皇帝所住的穹庐平地而起,规模如同他的永宸宫那般庞大豪华。 小白兔被皇帝抱着走进毡帐里,看得吓了一跳,想不到毡帐里还分了好几间屋子出来,平日里皇帝所用的器物一应俱全,就算在这里上朝批阅奏摺都没问题。 而小白兔生活所用的木架也被带了过来,云珺分不清这到底是新做的,还是直接搬来宁心殿内的,总之和他在宫里用的无甚差别。 真不愧是皇帝,云珺心想,真有排场! 钟傅璟靠在铺满柔软毛皮垫子的罗汉床上休息,放任小兔子在帐子下的大床上蹦来蹦去。 他招唿白茯过来,说自己想先休息,让所有人都到外面去守着。 白茯心领神会,很快毡帐里就只剩下一人一兔。 钟傅璟起身坐到床上,轻轻抚摸着小白兔的背毛,他问:「云珺,怎么样,这一路上风景看得可满意?」 小白兔坐起身,前爪搭在钟傅璟的手腕上,他连连点头,若是能说话,他一定要说:「满意满意!太满意了!」 钟傅璟笑道:「朕也看得出来,这一路上你几乎都不怎么理会朕,除了吃饭睡觉,就只顾着窗外的风景,你最近可有认真看过朕?」 小白兔云珺一听这话,立马回忆了下,还真……没有。 他记得路过的山岳河川,记得热闹的城镇,散着人间热闹烟火气的巷子,飘着渺渺烟熅的田间,与远处拔地而起的丘陵构成绝美的风景。 这一路上的钟傅璟又是什么样?他每天都会给自己擦脸餵食,会温柔地抱着他到处跑。但自己好像都没怎么亲近过皇帝,毕竟一入夜他就累了,只想早点睡觉,因为睡一觉再醒来,又是另一番崭新的景致。 这么一想,云珺心里愧疚。他连忙扑到皇帝的怀里,脑袋在皇帝的脖颈处蹭来蹭去。 钟傅璟被他那一脑袋的软毛蹭得痒痒,连忙把他抱起,举到自己面前。 小白兔又「唧唧」叫了两声,像是在说谢谢。 他也不挣扎,乖乖地看着皇帝。 钟傅璟看小白兔态度积极,小声说:「你变回来陪朕吧。」 云珺一愣,现在啊? 钟傅璟看出小白兔眼神中的困惑,「朕的毡帐,没人敢随便乱闯,有朕在,别怕。」 没想到皇帝这么着急!云珺有些惊讶。 这边,钟傅璟已经起身站到床边,给云珺腾地方。 然而小白兔趴在床上不动。 钟傅璟奇怪,他弯下腰,摸了摸小白兔的脑袋,「怎么了?」 就看到小白兔跑到床边,一口咬住他的衣服拽了拽。 钟傅璟终于反应过来,想云珺变回来是不穿衣服的,自己在场,他当然不好意思。 皇帝连忙把从木架下的箱子里,拿出一件云水色的长袍摆在床上,迅速迴避到外头的帐子。 小白兔趴在床上变回云珺,但他想到,自己这段时间里分明冷落了皇帝,可皇帝一路还是这么照顾他。 云珺心想,自己要对皇帝好一点。 第35章 35.狩猎 到底谁才是皇帝? 换上长袍的云珺, 伸出脑袋来,看了眼站在隔壁帐子里的皇帝。 他的长髮顺着肩膀垂下来,像是一袭流水。他不敢发出太大的动静, 只能小声道:「皇上……皇上……」 终于听到他声音的钟傅璟转过身来, 瞧见云珺扒拉着帘子, 一脸的小心翼翼。 钟傅璟微笑,朝他招招手。 云珺马上露出轻松的神情, 脚步轻快地走了上去。 钟傅璟的目光在云珺的身上转了一圈, 最后扶着他肩膀, 让他坐在罗汉床上。 「十来天没变回来?有什么感觉?」钟傅璟压低声音, 「朕怕你变不回来了。」 没想到……云珺心里松一口气。 他以为皇帝会跟他「算帐」, 算这些天的帐。会追问他,这些天光顾着看风景,为什么都不理钟傅璟, 仿佛把钟傅璟彻底当成了个「饲主」,饭来张口, 不管不问。他到底也不是真正的御宠,受皇帝照顾这么久, 反而将钟傅璟冷落在一边,也有些说不过去。 云珺已经想好了要道歉, 反而被钟傅璟这么一问,给问懵了下。 「感觉……」云珺小声说, 「没什么感觉,而且, 好像比以前恢復得更快了,更……随心所欲?」 钟傅璟往他身边一坐,「是吗?那太好了……朕瞧你这几天, 当个小白兔,还当得挺自得其乐。」 云珺噗嗤笑了下,心想果然皇帝还是要计较这个的! 「抱歉。」云珺说道,「我……我第一次跑过那么多地方,也是头一回看见那么多新鲜玩意儿。并非想忽视陛下,毕竟没有陛下,我还不能看到这么多风景……」 钟傅璟抬起手,轻轻按在云珺的头顶。手心的温暖一下子传了过来,云珺顿时感到了心安。他忽然发现,钟傅璟的动作和此前不太一样。还以为他还会像此前摸小白兔一样……他按着自己的头顶的手心,又温柔又克制,不敢触碰太久,只摸那一下,就收了回去。
第77页 钟傅璟笑了起来,「朕岂会不知,你这几天的模样,朕看得清清楚楚。朕也没有生气,但既然是朕的仙兔,如今能拿出一点时间来陪朕,总可以吧?」 云珺连连点头,「当然,陛下想做什么?」 钟傅璟转身从箱子里抱出一张棋盘来。 「会吗?」钟傅璟摆好黑白棋子盒,「若是不会,朕教你。」 云珺当然会,而且在家里,除了他父亲云老太师,没人能下得过他。 他还率先拿了白子,撩起袖子,「陛下,您先请。」 一看到云珺自信满满的模样,倒是让钟傅璟有些意外。 钟傅璟的棋艺是跟以为老师父学的,而这位老师父教了皇室三代,活到耄耋寿终正寝,可谓倾囊相授,把能教得都教了。以前钟傅璟和他的皇兄下棋,还算有输有赢,但与其他人下棋,便是无敌手。连桂清遥都下不过他。 今日他看云珺信心十足,钟傅璟立即提了兴致。 岂料才下过半,棋盘上一角的黑子就被吃了一片,钟傅璟着实一愣。 云珺高高兴兴在算他被吃的白子,「皇上棋艺还真不错。」 这一句夸得钟傅璟有点上头,他也撩起袖子,「再来一盘。」 往后几局,虽然钟傅璟不至于输得像第一盘那么惨,但依然是数个一子半子,有些狼狈。 云珺说:「陛下真厉害,我还从来没有赢得这么少过!不愧是陛下!」 他说完话就觉得不对劲,和皇帝下棋,不让皇帝赢也就算了,明明皇上都输了,还夸他下得好,这听起来是不是在阴阳怪气啊? 云珺悄悄抬眼,看到钟傅璟正笑着看向自己。 「嗯……」钟傅璟点点头,「你这棋艺真不错啊,跟谁学的?」 云珺不好意思道:「没人教,我是看那些棋书上写,慢慢学来的。」 钟傅璟愣住,那得是何种书?能教得别人如此精湛的棋艺?或是说,云珺得多聪明,能将学到的技法,运用得如此炉火纯青。他怎么都没想到,云珺竟然有如此本事,真是叫他惊喜。 「再来一局。」钟傅璟这么说道。 云珺微笑,一手摆棋子,一手靠近肚子的地方。 钟傅璟看他这动作,忽然意识到,他这是饿了吧? 这一整天,小白兔才吃了几根胡萝蔔条几片青菜叶子,到了晚上变回人来,还跟着他下棋下了半天。 钟傅璟摆手,道:「不了不了,先用膳吧,朕也饿了。」 就看到云珺的笑容更为灿烂些,他嘴上说:「我还以为皇上想再赢一局才肯收手。」一边帮着收棋子倒是收得很快。 收拾好棋盘,钟傅璟轻轻按着云珺的肩膀,让他回到内帐中,待侍从们上完了晚膳,他才出来陪自己用膳。 云珺听话点头,踏着欢快的步伐,转身走了回去。 · 内帐占地很大,正中间支了根犹如手臂粗的杆子。而皇帝的龙床就摆在这头,正对着小白兔的木架子。帐子两边各放着一口樟木巷,和一只双门矮柜。 实在没地方坐,云珺只能坐在皇帝的床上。他看到正对面自己变回小白兔后,睡觉的软垫,发现这方向正对着皇帝的龙床。只要钟傅璟一睡醒,就可能看到自己。 云珺心说皇帝身边的人,很会讨皇帝的欢心。 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每次变回人之后,他总是会很饿。也不知道皇帝是怎么发现的,大概是因为……皇帝也饿了吧? 云珺环顾一周,想不愧是皇帝所用的穹庐,帐子所用材质厚重坚硬,隔音隔风还遮光,他坐在里面,只要放下两边通道的帘子,就听不到外面一点儿声响。 难怪皇帝敢就这样大大方方把侍从放进来,自然是知道他们根本不敢擅闯内帐,更加不会发现他。 云珺安静地等了好一会儿,等来皇帝撩开帘子,朝他招了招手。 他连忙走出去,就闻到一股烤肉香。 来到草原,用饮食方面不如在皇宫里那般精緻。但草原有草原的味道,如同这顿烤肉排,光是闻到味道,就足以令人食指大动。 肉排旁放着一把小刀,笔直插在肉上,云珺盯着看了会儿,心说难道来草原上,已经不用筷子了吗? 钟傅璟见云珺眼神中透着困惑,便主动抽出小刀,说:「这肉排直接放在篝火上烤制而来,本来该是那些侍从来割,不过朕想单独和你一起用膳,就不留他们了。」 云珺的注意力全都在小刀和烤肉上,对皇帝的话也只是微微点头。 钟傅璟笑了笑,手起刀落,麻利地割开肉排,夹给云珺。 云珺上辈子就没吃过味道这么重的肉,这辈子跟着皇帝也吃得比较精细。他头一回吃烤肉,小小吃了两口,发现味道还真是不错,这才大快朵颐起来。 钟傅璟见他爱吃,便亲自将烤肉排割成了几块,整齐地放在云珺的碗里。 等钟傅璟动筷时,发现留给自己的,只剩些他剃下来的骨头。 他好笑起来,到底谁才是皇帝,谁才该被伺候啊? 然而看到云珺一脸满足的样子,他就什么都不计较了。 钟傅璟一边吃一边说:「接下来朕要在这里待上七天,最后一天去祖庙祭祀。你这些日子里,白天就待在毡帐里别出去,晚膳前朕就会回来,晚上你就能变回来,到时候听朕跟你说打猎的事……」
第78页 云珺连连点头,他还以为到了这里之后,也不能变回人形,如今还有机会,还能吃到这么些美味的草原佳肴,他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见云珺的注意力又不在自己身上,钟傅璟只能闷闷喝了两口酒。可他看到云珺那心满意足的神情,又一扫他心中的郁闷。 待用过膳,钟傅璟又拉着云珺下了几盘棋。 这回云珺让钟傅璟赢了几盘,就看到钟傅璟眉飞色舞起来。 · 第二天,钟傅璟一大早领着太尉,和其他武将一起,骑马去草原旁的阴山猎场里狩猎,晚上则回来与云珺一起吃饭下棋。 而云珺白天变回小白兔的模样,会被白茯抱着去外面草原上跑一跑。 在草原上奔跑的感觉,和皇宫御花园的又不一样。这里的草是柔软,而且飘着一股陌生的清香味。 远处的草原接上蓝天,好像没有尽头。小白兔云珺感觉自己好像跑了很远,可一回头,侍从就在身边,皇帝的毡帐也在眼前。想来草原一望无垠,没了对照,也不知自己跑了多久。 在他们驻扎的穹庐另一边,便是皇帝狩猎的阴山猎场。 山岳隔了很远,在阳光下也是隐隐绰绰,但从半山腰开始的矮树林,一直绵延到草原,听说在树林中有许多飞禽走兽,还有猎场看护人专门抓了其他野禽投放入猎场内。 按说皇上去猎场,总能满载而归。 可头两天,钟傅璟只抓了头鹿回来,听闻这鹿还是前不久看守人刚放进去的。 到了第三天,这天天气本就不好,一直阴沉着。 小白兔上午在草原上蹦跶没多久,就颳起了大风,白茯马上把他抱回毡帐里。 他团在皇帝的龙床上打盹儿,心里不免有些担心,不知道皇帝今天能否会有收穫。可他只能在心里暗暗为皇帝祈祷,希望今天能顺顺利利。 没想到刚过申时,皇帝就回来了。 趴在床上的小白兔云珺并没有睡着,他模煳间听到外面传来吵闹的说话声。 云珺心想,不应该呀,这毡帐那么牢固,隔音隔风,怎么还会听到别人说话。 他一个激灵醒过来,发现一直候在毡帐里的白茯也不见了,而说话声正是从两边帘子外传来的。 是皇帝回来了?云珺迅速跳下床去。 虽然他压根听不清外面到底在什么,可隔着帘子都能听到,他们在说什么激烈的事? 难道皇帝受伤了?! 小白兔云珺手忙脚乱地跑到门口,然而帘子很重,他不敢随便变回人形去掀开帘子。 他没办法,只能用脑袋顶着帘子,后腿用力往前推。他费了好半天的劲儿,才把帘子的一角顶开来些,刚好让他的脑袋钻出去。 在挂着帘子的角落里,小白兔趴在地上,他露出脑袋,伸出一双耳朵来抖了抖,总算看明白帐子底下的局面,也听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帐子下,皇帝坐在他们此前一直下棋的罗汉床上,前方武将官员稀里哗啦跪了一地。 他们谁都没有看到只露出一个小脑袋来的小白兔。 而皇帝在生气。 钟傅璟怒道:「还说猎场里什么都有,说前阵子刚放了批猎物进去,那猎物呢?朕跑了三天,三天你让朕都看了些什么!连只鸟都没有!」 官员们下跪磕头道:「皇上息怒!」 钟傅璟拍了下案桌,那桌子发出很奇怪的「嘎达」声。表面瞧不出什么,但小白兔云珺耳力好,觉得那案桌多半已经碎了。 钟傅璟也不想发这么大的火,他更知道小白兔正在里头的帐子里睡着,可连着三天,他都没有遇到猎物,就连那鹿也是在林子中寻了一天才遇上。 七天的狩猎,这就已经过去三天,按照现在这状况,剩下来的四天,能让他遇到一只像样的猎物吗?! 钟傅璟没想到,自己继位后的第一次祭祖狩猎,居然会是这样的发展,竟会如此不顺利! 他若是拿不出其他更好的猎物,光是拿一头鹿来祭祖,不说这是丢人的事,传出去自然也要让百姓们以为,是他这个皇帝无能。 可底下这群武将官员也觉得冤枉,见不到猎物他们也没辙呀。 几个猎场看守人更是吓得浑身发抖,他们也搞不清楚怎么回事。 当下正是夏季,比起春秋二季来说,野禽走兽的确会少一些。可春季走兽们会发·情,到了秋季则要觅食过冬,这两季的走兽们会更凶更危险,于皇上来说,反而不是适合狩猎的时机。夏天动物少,但抓起来却更方便。只是没想到今年的走兽都不知去了哪里,明明在春季时,他们总是会听到走兽发·情的叫喊声。 钟傅璟气得要命,加之今天天公不作美,下午的山里突然颳起大风,眼看就要下雨,只能提前结束狩猎,空手而归。 今天他一无所获,心里更加光火,自然要责问到底怎么回事。 可眼前这群人却一句话都蹦不出来,只会磕头说息怒,让钟傅璟更加生气。 此时,毡帐外又传来稀里哗啦的声音,白茯撩开厚重的床帘,小声说:「启禀皇上,是下大雨了。」 这雨也不知会下多久,若是连续下上三天,皇帝自然就不用再狩猎,直接收拾着回京得了。 眼看皇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摆在案桌上的手捏成了拳头。
第79页 有官员突然抬头,拱手道:「启禀陛下,下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觉得不当讲就不要讲!」钟傅璟语气僵硬。 可这官员似乎就没听出这话外之音,继续道:「但下官认为,还有一法,或许可以帮助皇上,在猎场狩到猎物。」 钟傅璟深吸一口气,「说!」 那官员道:「陛下的身边,不是有那只仙兔吗?既然是仙兔,一定有他的本事。陛下,下次狩猎,应该把仙兔带去林中,听闻那些兇勐的走兽,嗅觉相当灵敏,隔了很远就能闻到其他走兽的味道,也许他们发现有仙兔在,说不定都冒出来了!」 官员说话时语气得意,觉得自己出了个不错的主意,他还说狩猎就该放点诱饵进去,才好引得更大的猎物出来。 躲在一旁偷听的小白兔云珺愣了一下,什么?!要把他当诱饵? 钟傅璟也听明白他的意思,勃然大怒。 「你居然让朕的仙兔当诱饵?!」钟傅璟一下子站了起来,「你们想不出办法,居然打朕的仙兔的主意?」 钟傅璟气得都快笑了起来,他很是不耐烦地摆了下手,对一旁的侍卫说:「把他拖下去,重打二十,直接送回京城,别让朕再见到他。」 那官员一听吓傻了,他觉得自己没想错呀?没有诱饵,怎么狩猎? 可不等他再有解释的机会,就被侍卫拖出了毡帐。 其他官员武将一听,就更加不敢乱出主意,他们心里都想,以前这皇帝是暴戾恣睢,本来以为是那前宰相逼的,想如今没了宰相,皇帝应该温和些了,可没想到……想必皇上的本性,便是如此吧?! 这下官员们更是一个个低下头去,生怕此时的他们脑袋抬得高一些,被皇帝看到而点到自己名字,让自己出主意。他们出不了主意,便要被拖出去挨打。 毡帐里一时安静,而帐外的雨声,想方设法地钻了进来,雨声吵得钟傅璟心里烦乱的要命。 没想到他打不到猎物,还听了一耳朵的馊主意。 他皱着眉,却突然想到背后帐子里,应该还在睡觉的云珺。 若今天顺利,钟傅璟应该满载而归,从打到的猎物中挑个野禽出来,当今晚的加餐。然后他和云珺坐在一起,享受收穫的喜悦,再在一起聊天下棋,说他打猎时发生的事,看到云珺对自己露出嚮往的神情…… 本应该如此。 钟傅璟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眼,结果余光一瞥,就看到帘子的一角,有一抹熟悉的白色。 他定睛看去,那不是他小白兔的……的脑袋吗?! 小白兔云珺本趴在帘子底下,听听到底发生了什么。或许他有办法,能帮皇帝呢?可一听是狩猎的事,这他就不懂了,正有些茫然无措。 他无奈地看向皇帝,岂料钟傅璟也鬼使神差地转过头来,这就瞧见角落里的他…… 云珺心里一惊,倒也不是怕被皇帝看到,但他这冒出一个头来的样子,不怎么好看,而且还是在偷听皇上说话,就有些惊慌起来。 他赶忙蹬着后腿,想缩回去。没想到这厚重的帘子超出他的想像,加上两只耳朵卡在帘子外,他努力了半天,都没缩回去。 就看到钟傅璟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复杂,有点像是,明明应该在生气,又是很严肃的时候,却看到他的样子,快要笑出来,但他努力憋着笑,只是眼尾都向上翘起了! 云珺更是着急,最后四爪并用,整个身体往后一缩,就听到「啵」的一声,他总算缩回了脑袋。 结果他用力过勐,连着在地毯上滚了好几圈,一直滚到床尾才停下来。 小白兔云珺眼前一花,很快平静下来,他迅速跳上床,脑袋钻进枕头下面,想把自己藏起来。 呜……刚才的样子被皇帝看到了,有点丢人…… 第36章 36.天雷 朕就想这样看着你。 小白兔闷在枕头底下, 想到刚才的自己,他又不好意思起来,脑袋往里面钻了小半寸, 可枕头下又闷, 差点把他憋出一身汗。 他慢慢退到枕头外, 但依然趴在床上。想他刚才搞清楚怎么回事,就应该缩回来了, 现在被钟傅璟卡难道他狼狈的一面, 有点丢人…… 但渐渐缓过来后, 云珺开始担忧起皇帝的事。明明来到猎场, 怎么会打不到猎物? 猎场看守人不敢欺骗皇上,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 难道有人闯入猎场,偷偷将猎物都打完了? 这胆子也太大了吧! 小白兔云珺一屁股坐在床上,前爪像是人一样抱着胸, 眯起眼来,思考起到底怎么回事。 而在隔壁的皇帝, 想到躲回帐子里的小白兔,也不知道刚才他这么努力缩回脑袋, 有没有弄疼自己。 这下,钟傅璟连气都不想生了, 更不想瞧见面前这些武将官员。他手一挥,「你们都下去, 朕要静一静。」 所有人都离开了毡帐,就连白茯都守在门口不进来, 钟傅璟这才撩开帘子,走到里头的帐子下。 一眼看去,就瞧见小白兔背对着他, 坐在床上,小脑袋低下去,看起来像是睡着了。 但是小白兔的尾巴甩了甩,钟傅璟这才意识到,他似乎是在思考什么事情。 钟傅璟蹑手蹑脚走到床边,甚至屏住鼻息,不想发出半点声音。 他背着手,弯下腰来,仔细去看小白兔。
第80页 他看小白兔这沉思的模样,再想到刚才他躲在角落里,伸着脑袋,看他们到底在说什么的画面,心里原本的一股气,也慢慢消散不见。 大概是小白兔坐在床上坐太久,他重新趴回到床上。 外面已经没了声音,小白兔心想皇帝应该已经息怒了吧?是不是一会儿就要回来了? 小白兔云珺,心里一边担心起皇帝狩猎的事,一边又害羞刚才自己被发现的事。 他转过身,眼前赫然是皇帝的身影。 小白兔对上钟傅璟的双眼,浑身一震。 他怎么发现钟傅璟已经回来了!怎么皇帝走路都没声的! 而且看他脸上的表情,怕不是已经在身后偷偷摸摸看许久了! 被钟傅璟这么一吓,小白兔冷不丁往后一倒。 他在皇帝的面前狼狈了两次,心里又羞又恼,转过身要跳回他的木架子。 小白兔手忙脚乱往旁边跳,可不知是不是太心急,爪子打滑没跳起来,他扑通一下从床上栽了下去。 站在后面看着的钟傅璟也吓了一跳,撑着床扑过来,但没来得及捞住小白兔。 他看到小白兔趴在地上,摇了摇头,最后前爪捂住脑袋揉了揉,看起来是没受伤。 钟傅璟伸手抱起小白兔,轻轻摸了下他的脑袋,再捏捏他的四肢,「是不是朕吓到你了?抱歉。」 小白兔趴在钟傅璟的手心,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这么短的时间里,他在钟傅璟的面前接连狼狈,羞愧之情难以言喻,只能抱着脑袋不去看皇帝。 钟傅璟小心地托起小白兔,让他靠在自己的胸口。而他慢慢挪到床头,靠在一堆软枕上,轻轻嘆气。 「朕打不到猎物……别连你都不理我啊……」钟傅璟的语气中满是惆怅。 云珺听到这话,不由得抬起头来。他看到皇帝神色忧伤,还扯出个不怎好看的笑容。 钟傅璟道:「刚才朕在外面说的话,你都听到了吧。」 小白兔点了点头,他的前爪扶在钟傅璟的锁骨上,伸着脖子,拿脑袋蹭了蹭钟傅璟的下巴。 这么一蹭,钟傅璟心情稍微好一点了。 他说:「这两天朕进猎场,什么猎物都见不着。朕见不着倒也算了,跟随朕的武将随从也见不到。夜织甚至深入到阴山里,也就打了只獾子回来。结果那几个猎场看守更是一问三不知,真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干嘛,不如直接拖出去砍头算了——」 他话音刚落,小白兔踩着钟傅璟的胸口,直起身体,还抬起前爪,摁在钟傅璟的双唇上,一脸严肃地盯着他看。 小白兔明明是没什么表情的,可在知道他是云珺后,钟傅璟总是能在小白兔的身上,看出云珺的影子来。 钟傅璟想,此刻,云珺一定是不希望听到他说砍头之类的字眼。 「唔……」钟傅璟抬手,轻轻握住小白兔的前爪,把他重新抱回自己胸前。 钟傅璟:「好吧,朕不砍他们的脑袋。」 小白兔这才松开爪子,找了个舒服姿势,重新靠在他怀里。 云珺当然不希望皇帝嘴里满是喊打喊杀,若说那些人真做错了什么,再下令处死倒也不迟。 他想,钟傅璟本就不是暴戾之人,如今也无需再如此兇残才是。就怕皇帝假戏真做,演到心里去,真就变成个暴戾恣睢的人,那就不好了。 而他……他既然是皇帝所说的救命稻草,自己就要做好一根稻草的样子,把皇帝拉起来,不能让他随随便便就说这话。 「唧……」小白兔抬头向着皇帝,像是在安慰他说,别担心狩猎的事,也许明天就好了。 钟傅璟也这么希望,可是猎场里竟然撞不到其他猎物,哪里会有这等怪事,自然让他心烦意乱。 拿不出猎物来祭祀,唯恐又要被人大做文章。就算如今朝廷里已经没了宰相这种人,可天下悠悠之口,防不胜防。 钟傅璟岂能不发愁。 现在窗外又下起瓢泼大雨,这雨也不知何时能停,他现在待在温暖干燥的毡帐里,也无法平復他烦躁的心情。 然而……怀里的小白兔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掌心。 钟傅璟回过神来,「再打不到猎物,朕要么在猎场多留几天,要么就辗转去其他地方碰碰运气……总之……」 小白兔抬起头,歪着脑袋来看他。 钟傅璟挠了挠下白兔的下巴,「朕是不会把你当诱饵,放到猎场里去吸引那些野禽走兽,你放心吧。」 听到这话,小白兔看起来像是松了口气一样,还摸了摸自己想胸口。 不过云珺从头到尾,都不相信钟傅璟会真让他去当什么诱饵。 钟傅璟看他这模样,笑了起来,「怎的?刚才你逃回去,难道是相信了,朕会这么做吗?」 提到刚才,小白兔云珺就满肚子羞恼。 就看他前爪捂住脑袋,低下头去,觉得很不好意思。 可钟傅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反应。 「怎么了?」钟傅璟摸了摸小白兔的脑袋,「当时看到你在角落里,还吓了朕一跳。」 小白兔一听,更加不好意思,想自己躲在角落里偷听皇帝说话,而且还被皇帝发现,这太丢人了…… 可钟傅璟则抓着他的前爪,提起来看,又捏了下小白兔的脖颈,问:「朕瞧你钻回去的时候十分费劲,有没有弄伤自己?脖子疼不疼?耳朵呢?」
第81页 「唧唧……」小白兔连连摇头,跟着他的耳朵也晃来晃去。 云珺倒是没有想到,刚才那一幕让钟傅璟看了,非但没有笑话自己的狼狈,还关心他有没有受伤。 他抬眼去看皇帝,发出感激的声音。 钟傅璟不太能听明白他在叫什么,但依然露出笑容来。他今日已经摸小白兔摸了个过瘾,将小白兔放回到床上。 钟傅璟:「这样说话实在不方便,你还是变回来吧。朕在外面等你,没事,外面帐子已经没人了,你好了就来找朕。」 他说完就下了床,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趴在床上的小白兔浑身冒出白光来,很快就恢復到了人形。 · 云珺很快换好了衣服,光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了出去。 他意外看到皇帝在喝酒。 酒是早备在柜子里,可云珺以为他没打到足够大的猎物,是不会拿出来喝的。 钟傅璟很少喝酒,前几次看到他喝酒是因为他高兴,或是因为有宴会。而今天他喝的酒,看来是喝一场闷酒。 看到云珺坐在自己面前,钟傅璟却给他倒了杯茶。 钟傅璟问:「感觉如何?」 云珺突然意识到,好像最近这几天,只要他恢復人形,皇帝都会关心地问他一句,感觉好不好。 「几乎没有感觉。」云珺温和说道,「陛下,虽然在来猎场前那十来天的时间里,我都没有变回来,但最近这几天里,我变换身形时,都没有感到困难,也没有难受的感觉,陛下可以放心。」 就看钟傅璟微笑点了点头,说:「其实,朕有个想法,最近一直萦绕在脑海。」 云珺抬眼,笑问:「什么?」 钟傅璟放下酒杯,手轻轻捏拳,像是做足了准备,才能开口。 他的目光从云珺的脸上挪开,说:「朕想……你若能以人的模样,生活在朕的身边就好了。」 云珺顿了下,不明白地问:「仙兔呢?仙兔就不要了吗?」 钟傅璟倒是被问到了。 其实他说这话,不是一时冲动。 他在来狩猎之前,就已经在想这件事。 就像他对云珺提议过的,若是云珺愿意留在宫中,就可以每天自由地练习变换身形,再等他狩猎结束回来,若云珺的状况能稳定,就找个理由,把他留在宫里。 而如今云珺跟着他过来,钟傅璟暂时想放下这个念头,毕竟他也不知道,云珺到底还能否顺利变回来。 只是他看到云珺,就忍不住想知道,他现在状态到底好不好,能不能稳定变回人形,若是可以…… 现在他敢问出这话来,自然是云珺给他的自信。 他总以为自己这么问,会得到云珺肯定的回答,要么行,要么不行。 却没想到他却问起仙兔。可仙兔不也是他嘛…… 「仙兔……」钟傅璟慢慢解释说,「朕本来是想,将你作为仙兔成精的人,是为仙人之类的名义,留在朕的身边,仙兔……自然还是要的,只不过仙兔变成了你。而且这样一来,倒也容易掩盖你本来的身份。」 云珺这才明白过来,是了,他是所谓仙兔,但他也是云珺。 他是过世的云老太师的么子,就算以前整日待在府内,但也有人见过他,不然方夜织怎会把他认出来。 他原本的身份,不能为外人所知。一个死了的人,怎么可能还好端端地活着。若让有心人发现,可能会怀疑太师府的大火,反而另有蹊跷,甚至可能会怀疑皇帝。 可他若是仙兔成精变成的仙人,那就不一样了。仙人可以理所当然地待在皇帝的身边,哪怕……还有人能将他认出来,他只要一口咬定自己是仙兔成精,外人也不敢随便怀疑他的身份。 原来皇帝想到了这么多,真不愧是皇帝。 云珺点了点头,心说难怪皇帝一直关心他变回来的感觉,只要能稳定下来,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以现在这个样子,出现在皇帝身旁。而不用总是躲起来,甚至要变回兔子…… 他想到这里,突然又不好意思起来。 皇帝……皇帝这话里的意思,不就是说,希望他能一直待在皇帝身边吗? 而且,还不是以兔子的样子。 皇帝这是什么意思呀? 云珺不敢自作多情,可泛出微红的脸颊,率先出卖了他的心情。 云珺忙说:「但、但是皇上,说我是仙兔,很多人也是看在皇帝的份上,才相信这个说话。倘若还要说我是仙兔成、成精后变成的人,这恐怕不会有人相信吧?」 钟傅璟倒是一直没看他,自然也没发现云珺脸上的变化。 钟傅璟:「朕说你是就是,谁敢不信?不过让你成精这件事,过程之类的还得再安排一下。」 「如何安排?」云珺赶紧平復心情。 钟傅璟微微摇头,「暂时还未想到,这件事朕不能和别人商量,暂时一筹莫展。怎么样,你有什么想法吗?」 「我……我……」云珺张口结舌。 他能有什么想法?! 他都做好一辈子当小白兔的准备,当然没想过变成人的事。 钟傅璟这才抬起头,对他笑了下,「不着急,再想想,朕也再想想。」 云珺看到钟傅璟一脸认真,想他竟然真的希望,自己能重新以人的模样,再一次活在阳光下。
第82页 自从他变成小白兔后,他自己都从来没敢这么想过。 毕竟他觉得自己还有一条命活着,已经是很走运的事了。 · 用晚膳时,帐外的雨势渐小,有厚重的床帘阻挡,也听不出外面的雨声。 云珺不提那变成人的事,又看钟傅璟心事重重,便主动抱来棋盘,要陪皇帝下棋。 钟傅璟此前被他杀个片甲不留,心里还有些闷着,可看是云珺主动,自然点头答应。 大概是察觉到皇帝的心情,这回云珺「手下留情」,让钟傅璟多赢了几盘。 待下完了棋,云珺一边收拾,一边安慰皇帝,说也许到了明天,猎物都出来了,就好像他自己也没想到,自己会活下来。 钟傅璟:「借你吉言。」 他话音刚落,就听到远处传来隆隆声响。 钟傅璟连忙叫来白茯,询问这是什么动静。 白茯道:「回皇上,刚才看远处的天色,应该是要下雷雨。而且看那打雷的程度,该是很严重的模样。司天说夜里会落到我们这里,夜里最好不要离开毡帐。」 「知道了。」钟傅璟不太在乎地点了下头。 而云珺听到这话,忙说:「那今晚可得早些睡觉。」 他说完就跑回里头的帐子,马上变回了小白兔,甚至连衣服都没收拾。 云珺不喜欢雷雨天。 以前他在家养身体时,全家就怕遇上打雷闪电。只要遇到这天气,僕人们就会马上关上他屋内门窗,甚至将门缝等处封死,再铺上棉被等物来隔音。仿佛觉得他听到巨大的声响,就会吓得当场暴毙一般。 而现在的他活得好好的,可雷雨天在他心里依然留下了阴影。 云珺趴在软垫上,想赶紧睡着,只要睡着了,就不怕打雷了。 而且,帐子那么厚重,就算打雷,也不会太响才是…… 小白兔迷迷煳煳地睡到半夜,突然一声惊雷,将他从睡梦中惊醒。 因为厚重的帐子,雷声显得有些闷,可接连不断,仿佛雷公就在他们头顶上,迟迟不肯离开。 雷声一道跟着一道,怎么都不停歇。小白兔云珺捂着自己的长耳朵,内心祈祷,呜……这雷赶紧结束吧…… 他的眼前忽然亮起一道明亮的光。睁眼一瞧,原来是钟傅璟举着蜡烛灯台站在前面,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唧唧……」小白兔微微抬起头,但爪子依然捂着耳朵。 钟傅璟放下烛台,轻轻抓起他的爪子,凑在他耳边说:「睡前看你这么快跑过来,想你大概是怕打雷。现在你的耳力应该很敏锐,那雷声再小,也容易惊吓到你,不如就变回来吧?」 小白兔云珺还有些犹豫,可钟傅璟不等他回答,就将他抱到床上。他还放下衣服,主动迴避到外面的帐子。 见他如此,云珺只能听从皇帝的建议,变回了人形。 果不其然,变成人后再听,发现外面的雷声小了不少。 「皇上……」云珺撩开门帘,小声去喊皇帝,他侷促地看了眼钟傅璟,小声问:「可我这样睡哪儿啊?外面的罗汉床好像不够长……」 岂料钟傅璟摁着他的肩膀,让他坐回床上,「朕的床这么大,还不够你睡呀?嗯?难道你怀疑朕会图谋不轨?」 钟傅璟嘴上这么说,可心虚得很。然而没别的办法,他不能看着云珺独自缩在架子上发抖。 云珺当然犹豫,那是皇帝的床,和皇帝睡在一起,这岂不是有点……有点…… 就在此时,天空又划过一道天雷。声音极响,仿佛要把天空都给噼开。 云珺忙缩起脖子闭上眼睛,他想,还好自己变成人,若此刻他还是兔子,一定吓得他昏过去。 钟傅璟想到以前小白兔都不肯待在他床上,变成云珺,自然要拒绝。 他便说:「你若不肯,朕也不睡了,就这样陪你坐着。等不打雷了,你再回架子上睡。」 云珺一听,那怎么行?明日皇帝还要去山里打猎,岂能不睡觉? 「够睡够睡……」云珺的话还没说完,外面又炸开一道闪电,雷声大作,从被风吹开窗帘的一角钻进来。 那雷声不大,可还是吓得云珺捂住耳朵,他见帐外似乎又有闪光,连忙拉起被子盖住脑袋。 云珺声音闷闷地传来:「皇上早些安寝吧!」 钟傅璟见状只是笑了下,在另一边躺下。他回过头去看云珺,两人之间隔了有五六尺远,即便伸了手臂,也够不着人。 可是,哪怕就这一次,他能看着云珺入睡,就足以让他心满意足。 钟傅璟转过身,想猎物打不着,那就打不着吧! 他已经得到最意想不到的收穫了。 第37章 37.凶兽 靠在肩膀上的皇帝。 自从小白兔来到身边, 钟傅璟时常在梦中见到他。 这晚,他又梦见了小白兔。 他看到小白兔蜷缩在自己的怀里,浑身发抖。身上的毛髮不知沾了哪里的水, 一丛丛地黏在一起, 他怎么捋都顺不开。他想喊小白兔却发不出声音, 他只能抱紧瑟瑟发抖的小白兔,希望自己温暖的怀抱, 让他平静下来。可小白兔像是没看见他一般, 直接从怀里跳下来。他看到小白兔一个劲往前跑, 不管他怎么追都追不上…… 钟傅璟勐地从梦中醒来。 他看到床的另一边, 云珺依然躺在那里。
第83页 他想到昨晚, 也不知是因为雷声,还是因为想到小白兔独自睡在木架上,让他心绪不宁。他几乎没有睡着, 最后在隆隆的雷声中,他起身来到木架旁, 果然看到小白兔捂着耳朵,团成一团, 是在发抖。当时,他感觉自己的心被揪到一起, 心想自己怎么能那么疏忽,看到他着急睡觉, 就应该猜到他肯定是在害怕。还好他半夜让云珺恢復人形,现在看他睡得安稳, 也算松一口气。 他坐在床边,忍不住回头看一眼,又看一眼, 尽管只能看到云珺的后背轮廓,可他心里慢慢高兴起来。 要是以后总能有这样的机会多好,他想。 正要来伺候皇上起床的白茯,刚走到门帘前,突然看到钟傅璟抱着衣服走出来。 他要说话,却见钟傅璟抬起食指抵在嘴唇,「嘘」了一声。 白茯听话地垂下头来,以眼睛一瞟,不由得吓了一跳。 那云公子竟然躺在皇帝的龙床上! 钟傅璟轻轻放下门帘,道:「咳,昨晚雷声大作,把云珺吓得不轻,朕看他晚上睡不着,就让他变回来睡在床上。现在他还没醒,你先不要去吵他,还有,白天也给我看着门,不准任何人进来吓到他,清楚吗?」 白茯双手托着衣服,忙点头说:「奴才明白,请皇上放心。」 很快,钟傅璟换好一身短打,做好准备,便出去狩猎。 而躺在屋子里的云珺,总算能动动手脚,翻过身来。 其实他一早就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皇帝的床上,这才想起昨晚的事。 昨晚他……他居然想都没想,就直接躺在皇帝的床上。以前他可是根本不会往皇帝的床上爬,就算皇帝把他抱上来也不行。现如今,他居然能坦荡荡地睡在上面,而且还睡了一晚……都怪昨晚打雷! 云珺的脸慢慢红了起来。 昨晚的雷吓得他把什么都忘了,而且皇帝还说要陪他坐着,不睡觉了,那怎么行,今天还要去狩猎,万一能遇上更好的猎物呢?而且皇帝的床柔软舒适,还足够大。他变成小白兔的时候,从床这头跳到另一头,都要跳好久。 他从什么时候开始,对皇帝渐渐放下的戒心? 他会主动来到皇帝的身边,愿意趴在皇帝的胸前,让皇帝自由地抱着自己,甚至睡在皇帝的床上,这一切都好像变得合情合理…… 唔,他记得以前看市井书籍,说养兔子养熟了,不仅愿意让人摸头摸肚子,更愿意毫无保留地躺在人的身边,交付所有的信任。 云珺思考了一会儿,想难道自己,被皇帝养熟了? 这么一想,他满脸通红,什么养熟什么的!他昨晚、昨晚只是吓着了而已! 他躺在床上不敢动弹,感觉到身后皇帝睡醒,他连忙闭上眼,假装自己没睡醒,直到皇帝走了出去,这才坐起身来。 他安慰自己,因为钟傅璟是位好皇帝,为他家讨回公道,所以自己信任他,愿意躺在他的床上,这没什么不对…… 云珺点了点头,肯定是这样。 正想着,一旁门帘传来动静,云珺吓了一跳,再看去,原来是白茯。 白茯怀里捧着放满菜叶子胡萝蔔的碗,看到他笑了:「云公子,要不要奴才给你准备点别的早膳?你爱吃什么?」 云珺见状,连忙摆手,马上变回小白兔,吃起胡萝蔔条来。 白茯蹲在小白兔的身边,一脸微笑,忍住想要摸摸小白兔的冲动。 白茯柔声道:「昨晚雷声可真够大的,是不是吓着你了?」 小白兔听得一愣,还是很诚恳地点了下头。 白茯一脸微笑,「不怕不怕,司天说往后都是好天气,直到回京都不会遇上打雷了。」 太好了,小白兔一下子眼睛都亮了,耳朵也竖了起来。 见他这兴奋的模样,白茯感觉心情也变好了。他想,难怪皇帝常跟小白兔在一起,脾气慢慢柔和,脸上也常常挂起笑容来。 白茯说:「等你吃饱了,我带你出去走走,透透气。但是下了一夜的雨,草地上还湿着,你若是不愿意沾地,我就抱着你四处逛逛。」 云珺想了下,却认真地摇头,他发出「唧唧」两声,似乎在说他想自己跑。 白茯也跟听懂了似的,「好呀。」 他蹲在那里,等小白兔吃完了菜叶子,这才收拾好碗,抱起小白兔,带他出去走走。 刚走出门帘外,撞见桂清遥站在帐子前,好像是刚从外面走进来的。 桂清遥见到白茯,笑道:「原来是你在这儿。」 白茯连忙放下小白兔,给桂清遥行礼,「桂大人,是来见皇上吗?皇上已经出去狩猎了。」 桂清遥点头,「是啊,我来时正好瞧见皇上骑着马,带着其他随从离开。」 白茯问:「桂大人有什么事吗?」 桂清遥说:「昨晚雷电交加,大雨滂沱,我和几位在镇里歇息的同僚,都担心皇上在这里的安危,所以一大早赶过来瞧瞧,没想到还是晚了一步。不过看皇上骑马时挺拔的身姿,想来是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多谢桂大人关心。」白茯又拱手,「雷电随大,但皇上睡得安稳。」 桂清遥点头,「那就好。」 白茯见他没有要走的意思,便说:「桂大人,皇上打猎可能得到了傍晚才归,奴才还要带小白兔出去走走。不知桂大人是想留下来?还是回镇里?不然奴才给桂大人倒杯茶,或是送桂大人回官路上?」
第84页 桂清遥见状,便说:「遛兔子?那我跟着一起去吧?可方便?」 白茯摇头:「没什么不方便。」 而且蹲坐在桌子上的小白兔云珺,依然没什么反应,他重新被白茯抱起,来到了帐子外的草原上。 雨后的草原,透着一股干净清澈的味道。尤其是那青草香,比往日里还要浓郁。 小白兔云珺跳到地上,头顶是一片碧空如洗。他跑了两圈,爪子上的毛全都沾到了水,他跑回白茯身边,让他给擦了擦爪子,又重新跑了出去。 而站在原地的白茯,听到桂清遥道了一声「奇怪」。 白茯朝他看去,小声问:「桂大人?怎么了?」 虽说白茯是伺候皇帝的宫人,但皇帝对他信任,并不亚于桂清遥,而且此前桂清遥在宫外,都是白茯替皇帝和他联繫,知道很多事,他在桂清遥面前,也自然是说得上话。 桂清遥则笑着摇头,「我一直很奇怪,皇帝怎么会这么照顾这只兔子,而且你曾说过,自从这兔子来到皇帝身边,皇帝的心情的都好了。我这一路上也时常观察这只兔子,发现他确实聪明……不,甚至是善解人意,通灵性……」 这话把白茯说得吓了一大跳,生怕让桂清遥看出些端倪,开始怀疑小白兔。 但白茯心里再慌张,面上还是十分淡定,他顺着桂清遥的话来说:「是呀,小白兔聪明又机灵,每次皇上看到他,心情都会好起来。奴才看在眼里,感觉得亏有这只小白兔,皇上才不会整日愁眉苦脸。」 桂清遥听皇帝说过关于这只兔子的来龙去脉,他当初以为,这兔子怕不是太后养了来训练,故意来咬皇帝。 可后来他再看皇帝和兔子如此亲近,与白茯的想法倒是一致,还好有这只兔子,否则他很担心皇帝是否会在暴戾恣睢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万一皇上真变成这种人,他该如何向皇上已经过世的母妃交代。 桂清遥心里一阵唏嘘感慨,看了一会儿小白兔,便说自己今日留下等皇帝回来。 直到此时,桂清遥才听说皇帝近几日的狩猎十分不顺,根本打不到猎物,他再细问,才觉得此事不妙。 · 此刻,他们已经从草原上回来,正坐在毡帐下饮茶。 小白兔蹲坐在桌子上,正在啃玉米。当地的玉米粒饱满而香甜,小白兔一吃就爱上了。 一旁的桂清遥则仔细询问白茯,「到底怎么回事?猎场看守人都拿不出解释来吗?」 白茯站在一旁摇头,「不知怎么回事,昨晚皇上还发了好大的一通火,可看守人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就怕打不到猎物,没法祭祀。」 桂清遥摸着下巴,「这得提前准备,若真打不到猎物,看来得派人去其他地方弄点来,哪怕是买也要买点什么来了……」 白茯小声问:「可这……会不会有点不妥啊?」 桂清遥神情严肃,「那也没办法,这次是皇帝继位后的首次祭祖狩猎,要是出半点差池,于他、于往后歷代皇帝,都不是好事。不管皇帝如何无所谓后人的评价,可当下还是得把事情做好,若是有人藉此事来找皇上的麻烦怎么办?皇上好不容易解决了宰相,不能再横生枝节。」 他一边说一边皱紧眉头,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白茯担忧起来,小声说:「桂大人,不管有什么事,还是等今日皇上回来之后,再商量一下吧?」 桂清遥点头,「这是自然。」 一旁的小白兔云珺,看到他们神情如此严肃,搞得他也没什么胃口,只能一粒一粒地小口吃着玉米。 云珺没想到让桂清遥看来,狩猎这件事会这么重要。难怪昨晚皇上看起来如此惆怅,可自己都没怎么好好安慰他,也帮不上什么忙…… 或者……或者自己真去当了诱饵,也许能帮到皇帝呢? 云珺也没想到自己会动这个念头,可说出来,皇帝会答应吗? 毡帐里的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凝重,身边的两人不说话,小白兔也不吃玉米了。 小白兔云珺也没忘记屋子里,还有个不知他真是身份的桂清遥,所以他还是要努力假装成真正的兔子,顶着一脸的懵懂无知,只是心里却在想些沉重的事。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听到帐子外传来马匹吠叫的声音。 他忙伸着脖子朝大门口看去。 而他身边的两人,这才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白茯马上撩开大门的门帘,还不等他看清,有人从外面闪身进来。 就看桂清遥一把站起,但他看清楚来人后,才问:「夜织?怎么回事?」 方夜织径直冲到一只箱子前,从里面翻出一把宝剑。 他这才说:「皇上在猎场遇到一只怪物。」 「怪物?!」桂清遥目瞪口呆,「什么怪物?这怎么可能?」 白茯冲上来问:「皇上怎么样了?皇上没事吧?」 桌子上的小白兔一听这话,更是急得后脚蹬地,一下子站了起来。他伸着脖子朝方夜织看去,瞧见方夜织身上沾了不少灰尘,看起来有些狼狈。也不知那怪物是什么东西,皇帝有没有危险?为什么回来的不是皇帝? 方夜织语速极快,解释说:「不清楚,那东西很大,像水牛,有角,但只有一只眼,而且身形比普通水牛更壮些,一头能撞断一棵树。」
第85页 这听来让人倒抽一口气,那还真是怪物! 桂清遥拽住方夜织,「怎么不让皇帝赶紧回来?万一受伤了怎么办?」 方夜织一边摇头一边走到门口,「圣上说猎场没其他猎物,定然是这东西在搞鬼,必要把这东西杀了才肯回来,我得赶紧去帮皇上。」 他们已经走到门口,正好有几个本要驻守在毡帐里的随从,也提着好几把剑走过来。 方夜织对他们点点头,「走吧。」 桂清遥心急,「你们必须保护皇帝的周全!」 几人回头朝他拱手,「是!」 看到他们骑马离开,桂清遥也坐不住,他回头对白茯说:「我还是去外面等着,希望能早些看到皇帝回来。」 他说完,提起衣摆也追了出去。 白茯见状,刚要跟上,一回头看到小白兔咬着他的衣摆。 白茯蹲下身,小心翼翼抱住小白兔,轻声问:「你也要去吗?」 小白兔先是看看周围,确定没人注意到他后,这才对着白茯点点头。 白茯马上抱其他,也追上桂清遥的步伐,来到通向猎场的通道上。 远处,已经看不到方夜织等人的身影,而山川依旧,蒙着薄薄的烟熅。 他们站了好半天,桂清遥率先站不住,白茯便为他搬来一把椅子。 而桂清遥抱来白茯怀中的小白兔,只是放在腿上,不摸也不抱。 小白兔乖乖地蹲着,期间偷偷摸摸朝猎场看去。 他心里着急,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又想也许不是怪物,只是一个比较兇狠的走兽,等皇帝抓了这只走兽回来,就可以去祭祖,大家也不会说皇帝无能了! 他们在外面等了将近两个时辰。 那些原本待在镇中的文官,一直没能等回桂清遥,便跑来此处寻找。他们听桂清遥说皇帝遇到「怪物」一事,也纷纷表示要留下来等皇帝回来。人一多,大家就开始议论纷纷,说起狩不到猎的事,也说起那「怪物」的事。 这时候时间倒是过得很快。 在夕阳快落入阴山背后,他们远远看到有一批人骑马而来。 桂清遥抱起兔子站起身,「是皇上!」 这时候小白兔也管不了那么多,也伸着脖子看去。 只一会儿的功夫,钟傅璟就带着大队人马回来。 可他们还未走近,小白兔突然闻到一股其臭难闻的味道。 他连忙捂着自己的鼻子,低下头去不让别人瞧见这动作,看起来像是害怕而团成一团。 再一看,钟傅璟带头走过来,而他们每个人的口鼻都用帕子遮着,那臭味也是一阵阵的,现在倒是没有了。 桂清遥走上去:「皇上!」 然而钟傅璟第一眼看到他怀里的小白兔,先抱了过来,抬手捂住他的脸。 小白兔云珺明白钟傅璟只是想捂住他的口鼻,倒是有点高兴。 钟傅璟环顾了一圈,看到正在等他的文官,纷纷关心起今日狩猎的事,他便说:「桂先生,几位大臣,你们先拿帕子捂一下,那东西实在太臭,而且身上也不知是不是染了疯病,免得传给你。」 因为用帕子捂着,皇帝的声音听来有些发闷。 桂清遥等人立即掏出帕子来,七嘴八舌问道:「皇上,这到底怎么回事?」 钟傅璟先找白茯要了帕子,给小白兔也捂上口鼻,看他还是能唿吸的样子,这才领着几人往队伍后头走。 一路上,小白兔看到其他跟随皇帝去打猎的随从,大多都有些狼狈。有的人脸上都刮出伤痕来,可每个人看来都神采奕奕,眼神中满是自豪。 再走过去,臭味又传来,他们终于看到所谓的「怪物」。 正如方夜织此前所说的那样,那「怪物」外形如牛,十分强壮。脑袋上果然顶了颗大眼珠子,十分怪异。而牛角沖天,粗·硬却又伤痕累累,显然遭过好几次撞击。它全身皮毛髮黑捲曲,厚厚的一层,看起来很脏。尾巴更是粗如鞭子,长得能垂到地上,又如蛇形。 「这……」桂清遥也没见过这东西,「说牛也不全似牛,非牛却也像牛,这到底是……」 而那些文官们见状,有的吓退了好几步,有的甚至捂住眼睛。 倒是有一个上了年纪的老臣,突然说:「皇上!这是、是上古传说中的凶兽,『蜚』啊!」 「是何物?」钟傅璟一愣。 「皇上!」老臣恐惧地说,「这是凶兽啊!也是灾兽!入水干涸,入草枯死!只要他出现的地方,必会发生灾难!」 所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好几步。 「休得胡言乱语。」桂清遥说,「有皇上在,岂会有灾祸!」 可这老臣十分固执,「皇上,微臣不敢妄语,可这单眼牛形,尾又似蛇,就是那灾兽『蜚』没错了!皇上!恳请皇上早日回宫!这猎场不能待了!」 让人听来这话似乎很有道理,而且猎场里的猎物全都不见了,恐怕和这怪物不无关系,其他人也开始劝说皇上,赶紧回宫才好。 可狩猎还未结束,他也还没去祭拜祖先,怎么能就这样回宫? 钟傅璟嚷声道:「闭嘴!既然这是凶兽,朕已经把凶兽杀了,不就是朕除害灭灾,不会再有灾祸了吗?」 周围议论声似乎小了下去。 钟傅璟看了周围一圈,道:「朕已经杀了凶兽,从此再无灾难!来人!把这怪物分解掩埋!朕是真龙天子,难道还镇不住个凶兽吗!不要再让朕听到什么凶兽之类的话!」
第86页 他说完,气势汹汹回到了毡帐里。 · 待揭开蒙住口鼻的帕子,小白兔勐地唿吸新鲜空气,他趴在桌上,回想刚才那怪物,让他有些不寒而慄。 他看到那所谓凶兽,吓了一跳,但再仔细看,感觉那也不过是头髮了疯的病牛,只是畸形长了一只眼而已。 想不到跟来的桂清遥也是这么认为,他说那看起来就是一头得了疯病的牛,若真是凶兽,身形得大上好几圈才对。 桂清遥又说:「皇上,那几位大人只是没见过这种事,所以怪力乱神,胡言乱语,还请皇上不要和他们计较。」 此刻的钟傅璟根本没力气计较。 他下午和那病牛搏斗了好一阵,费了好大劲才杀了干净。本以为回来后,能炫耀自己杀了如此厉害的怪物,可谁想到竟然被说成凶兽。 现在他连话都不想说。 见皇帝满脸疲惫,桂清遥则说:「皇上,微臣先带那些文官回去,必会警告他们,让他们谨言慎行。皇上今晚好生休息,狩猎的事情往后商议?」 钟傅璟点点头,「知道了。」 桂清遥看了眼白茯,让他好些照顾皇帝,这便退出了毡帐。 可白茯知道,这时候钟傅璟哪里需要自己照顾,他朝皇帝看去,果然,钟傅璟对他摆了下手,还说:「你也出去吧。」 白茯微笑点头,迅速走了出去。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钟傅璟抱起桌上的小白兔,把他放回到帐子内的床上。 钟傅璟开了口,语气中满是倦意,「云珺,朕想见你,好不好?」 小白兔云珺哪能不明白钟傅璟的心情,立即点了点头。他看皇帝走出去后就恢復人形,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撩开门帘走出去。 他看到地上摊着钟傅璟打猎时的衣服,弯腰拾起放在一旁的架子上。 而钟傅璟只穿着便衣,仰面躺在罗汉床上。他看起来如此疲惫,闭着眼睛,随时都能睡过去。 但他听到动静,又马上坐起身。 「云珺。」他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在这里。」 云珺刚走过去坐下,身边的钟傅璟突然身子一歪,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手臂和他贴在一起。 钟傅璟小声说:「朕今天和那病牛搏斗,很累。」 云珺柔声问道:「皇上不舒服吗?」 钟傅璟:「没受伤,只是这手臂,这腿,都在发酸。」 云珺又问:「那……要我给你捶捶吗?」 钟傅璟一顿,可现在他靠在云珺的身上,云珺没有将他推开,便不知下一回得到如此待遇,会是在什么时候。然而云珺主动说要给他捏肩捶腿,也更是难得,他也想要。 不过他现在确实累得够呛,连脑子都不想动。 钟傅璟闭上眼,说:「先让朕靠一会吧。」 云珺乖乖地不动,一会儿,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忽然哼起了小调。 那是他母亲曾经哼给他听的,如今他终于有机会,哼给钟傅璟听了。 第38章 38.善罢甘休 皇上当然不会有事。…… 云珺轻声哼着调儿, 闭上眼,心里回想起了他的娘亲。 忽然间,喉头有些泛酸, 他吸了吸鼻子, 重新哼唱起来, 好在也没有走调。 短短一曲哼完,身边的钟傅璟却没有反应, 看样子累得够呛, 于是云珺又哼了一曲。 帐子内, 只有云珺哼调子的声音, 仿佛周遭的一切都消失, 只有他们俩。 等云珺哼完,钟傅璟的声音传来,「真好听, 朕以前都没听过。」 云珺说:「这是我娘亲老家的曲子,大概是从江南那儿传来的, 就是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以后你教朕,朕也要学。」钟傅璟抬起头, 「换朕给你哼。」 云珺笑了起来,「好。」 再抬眼, 瞧见钟傅璟一直盯着自己看,两人靠得又近, 都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自己。 云珺挪开目光,问:「皇上, 那外面的『怪物』,到底是怎么回事?」 问及如此,钟傅璟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他嘆了声气, 「问朕这到底是什么『怪物』,朕也回答不上来。朕今日依旧带领这些武将随从进入树林,忽然发现今日树林中多了一些动物的粪便。朕想,多半是昨晚的一场雷雨,惊吓到了这些猎物,所以夜里都出来了。」 他说着站起了身,背过手,严肃道:「朕循着那些猎物的痕迹找过去,那已经是到了猎场的边缘,靠近阴山的地方。那里的树林更密,几乎难以前进。朕以为自己找错了方向,正要回头时,就撞见了这疯物。」 云珺听得都紧张起来,在密林深处,一定很难施展拳脚。 钟傅璟像是能听到他心声似的,竟点头道:「当时那地方不是打猎的好地方,朕带着随从,想引那怪物出来。没想到它竟然就盯上了朕,朕倒是想会会这东西,便一路骑马,将他带出密林。」 云珺的手紧拽着自己的衣摆。 钟傅璟接着道:「出了林子,朕才看清楚那怪物的模样……」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走回到云珺的身边坐下,放低声音:「云珺……朕就在这里跟你说……当时,朕见那怪物,确实有些紧张。」 「任谁都会紧张!」云珺忙说,「要是我,我早就跑了!」 「可朕怎么能跑……」钟傅璟笑了下,「当时朕在想,猎场里没猎物,怕不是这东西在搞鬼。所以朕无论如何,都要先处理了这东西,不能让这怪物在朕的猎场里肆无忌惮!」
第87页 云珺看到钟傅璟的脸上,又露出那兇狠的模样。可他却觉得,现在的钟傅璟,一点都不可怕,反而显得他勇勐无比。 钟傅璟道:「朕看到那怪物力大无穷,兇残无比,但朕不能退缩不能害怕,朕的身边有太尉,还有他培养出来的箇中好手,朕不信这么多人,还解决不了这个怪物。只是朕不能盲目让别人牺牲,所以引那怪物在草原上兜圈,想耗光他的体力。趁这个时候,让夜织回来拿朕的宝剑,再叫上那些还守在这里的随从过来帮忙。」 云珺:「我们也见到方夜织了,难怪他走得匆匆忙忙,也不把话说清楚。」 钟傅璟哈哈一笑,「他得赶紧带人过来,朕还等着那柄剑呢!」 云珺点点头,明白当时的情况紧急,能让方夜织说那些话,已经很不容易了。 钟傅璟接着说:「在夜织回来后,朕已经带着人布阵围住了那怪物,不管它往哪里沖,都沖不破阵型。不过,这怪物兇勐有力,而且精力充沛,朕带着人,花了很长时间,才耗光了他的力气,最终杀死了这怪物。」 「嗯……」云珺到这时候松了口气,「皇上怎么会把那怪物抬回来?」 钟傅璟嘆气,「朕本以为除掉这怪物,算是为民除害,若是真打不到其他猎物,就用这为祸猎场的东西来祭给祖宗。但朕没想到……什么灾兽不灾兽的……」 他所有的好兴致,全都被那一句「凶兽」,给说得荡然无存。 云珺见状,忙说:「皇上!那一定不是凶兽,你的江山,怎么会有凶兽!只不过那些大臣搞不清楚怎么回事,见到怪物又太害怕,所以才会这么说。他们下午听说什么猎场没有猎物,又听说什么怪物,自然也就往那方面去想!」 「呵!」钟傅璟冷笑,「他们倒是博览群书,什么都见过,连凶兽都说出来了。就算这真是凶兽,朕已经把凶兽打死了,怎么能不算一桩好事?他们倒是先替朕紧张了。」 「就是!」云珺忙说,「陛下解决了凶兽,可见陛下比凶兽更厉害!……啊不、不是,陛下怎能跟凶兽相比……陛下乃真龙天子,有陛下在,这天下安定,国泰民安……」 钟傅璟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不过那怪物还是吓着你了吧?」 云珺摇了摇头,「还好……我也没见过这种东西……就是臭了些。」 钟傅璟:「的确不是什么正常的玩意儿……还是得调查一下……白茯!」 钟傅璟站起身来,见白茯进门,便让他先去找方夜织,让他回镇上与桂清遥商量,到附近的村镇调查一下,问问有没有人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回事,另外这猎场恐怕已经不会有其他猎物,若不出意外,他会带人翻过阴山后,猎捕山那边的猎物。 然而山的另一边,不再猎场范围内,一旦发生什么意外,来回距离远不说,就算发射信号弹,猎场的人也看不到。 云珺听得此话,反而觉得,让钟傅璟翻过阴山去另一边,比让他再次面对那怪物,可危险多了。 可他看着钟傅璟交代完白茯,似乎笃定了要这么做。 等钟傅璟回来,云珺想了想,说:「皇上,我想皇上既然已经杀死了那个怪物,它不能再为祸猎场其他的猎物,想来猎物都敏锐聪慧,它们见怪物不在密林中,肯定也就回来了。」 钟傅璟盯着云珺的脸看了一圈,「嗯……你是朕的仙兔,你说话,一定能灵验。」 云珺脸红了下。 可他想,自己都能活在小白兔的身上,还能从小白兔变回人,都发生这等不可思议的事,难道那凶兽「蜚」,却是真实存在的吗? 云珺不敢这么说,生怕自己这只「仙兔」,就把事给说灵验了。 · 晚上,云珺知道钟傅璟肯定没力气同他聊天说话,也没兴趣跟他下棋。 于是他重新变回小白兔,蹦跶到钟傅璟的腿上。 其实用过晚膳后,钟傅璟就累得想去休息。 只是晚上这段时光,是他难得可以与云珺待在一起的机会。 所以钟傅璟就算累得眼皮打架,他都要强撑起精神来。 可他没想到云珺却变回小白兔,还主动跳到他的腿上。 钟傅璟低头看去,那小白兔还主动向他露出肚皮来…… 云珺心想,今天的皇帝那么厉害,能杀掉一个这么可怕的东西,就算他今天对自己摸背摸肚子摸腿,自己也绝对不会拒绝皇帝。不就是痒了点儿嘛!他想,自己肯定能忍得住的! 而且,他就是看到钟傅璟那么疲惫,自己若真能让他轻松些,那做什么都行呀! 钟傅璟的手刚刚摸到小白兔肚皮上,毛茸茸的触感挠在他的手心,让他顿时感觉那疲惫倦意,都随着他抚摸小白兔的每一下,从身体里慢慢消失。 看着这么乖巧的小白兔,钟傅璟尽管知道这是云珺,可他忍不住……忍不住想低下头去,把脸靠在小白兔的肚子上,让他毛茸茸的毛…… 钟傅璟的念头才刚冒出来,就听到门帘外,白茯来问:「启禀皇上,太尉大人求见。」 钟傅璟一顿,直起身收回手,抱起小白兔翻过身,让他趴坐在腿上。 他深吸一口气,「宣。」 没多久,太尉霍渊,带着他的副将,也是他的四个儿子走了进来。 霍渊今年三十有六,做太尉却当了十余年,在朝廷中地位深厚。
第88页 但也正因为其身份特殊,他本人对朝中纷争没有兴趣,所以此前宰相同太师,或是同皇帝之间,无论怎么争权夺势,他也只是牢牢捏着虎符,管理好这江山的军队,不问其他事。 只是因为先朝皇帝,也就是钟傅璟的皇兄离世一事,他心里总有些愧疚。好像是因为他无能,没保护好先皇一般。所以他看似中立,可心里终归是站在钟傅璟这边。 而皇帝的祭祖狩猎,他素来是跟随皇帝身边,保护皇帝的安危。 更别说今日在捕杀那只「怪物」的时候,霍渊虽然没出手,但是他的四个儿子们倒是出了不少力,是当朝的中流砥柱。 所以钟傅璟也非常器重霍渊。 霍渊在毡帐中间站定,拱手道:「启禀皇上,那怪物已由我们肢解掩埋处理,请皇上放心。」 一旁他的大儿子又汇报说,随从中有受伤的已经让大夫加以治疗,但大多都是皮肉伤,没有伤筋动骨,亦可放心。 钟傅璟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他们处理得很好。 钟傅璟道:「如今猎场里的猎物,恐怕已经没多少猎物,朕想,明日再去猎场看一看,若还是没能见着多少猎物,朕就决定翻过阴山去寻找猎物,这次若不能打个像样的猎物回来,朕就不祭祖,也不回京了!」 看到皇帝这么说,霍渊心中虽有担忧,但他身为臣子,就是要遵从皇帝的命令。 霍渊并无意见,很快就带着他的儿子们去做准备,既然要翻山,说不定还要做好在山中过夜的准备。 而钟傅璟看来下定决心,势必要带回一个大猎物,才肯善罢甘休。 云珺见状,也没有劝,只在心里默默祈祷,可得真让皇帝遇到大猎物才行。 · 翌日的毡帐,在皇帝出发后,变得非常安静。 除了大夫和伺候皇帝的宫人们,所有人都离开了毡帐,要么跟着皇帝去猎场,要么就跟着方夜织去调查怪物一时。 然而流言还是在小部分人中传开了。 中午,白茯抱着小白兔云珺的午膳而来,一脸忧心忡忡。 白茯蹲在小白兔的面前,小声说:「外面都说,皇帝遇上那凶兽,是个凶兆。」 小白兔抱起菜叶子,抬头去看白茯,眼神中有点点迷惑。 白茯道:「虽然皇帝杀了凶兽,但也得罪了凶兽,这可能就是为什么皇帝抓不到猎物的原因。凶兽盘踞在皇帝的猎场,在他们说来,就好像是冲着皇帝来的,而且……」 他这一口气都说不完话,神色还更加严肃。 白茯:「而且前朝皇帝也是因为来狩猎而驾崩的,这……他们、就说,说当今圣上可能也会和先帝一样……呸呸……他们胡扯,皇上万寿无疆寿与天齐,今天皇上去打猎,一定能满载而归。」 听到这话,抱着胡萝蔔的小白兔,脸上气鼓鼓,也连连伸着舌头「呸呸」两声。 皇上当然不会有事!那些人胡说八道!哼! 第39章 39.谣言 你这是在关心朕吗? 然而传闻甚嚣尘上。 当天, 小白兔云珺被抱着去草原上活动时,就听到两个收拾东西宫人,窃窃私语。 一个说皇上这次若不早些回宫, 唯恐遭遇不测。另一个便说当今皇帝本就暴戾恣睢穷凶极恶, 之前还刚打了一个大人二十板子, 把人送回京城去,路上遇到风寒, 差点没挺过来, 想来这么兇残的皇帝, 自然会遇到凶兽。这一个跟上话头, 说当今皇帝打不到猎物, 却打到「怪物」,怕不是老天爷的惩罚。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似乎在说当今圣上做了什么恶事, 只能遇到这等「怪物」,遇不到好事。 云珺听得气死, 冲上去就咬了那宫人一口。 宫人正在收拾补给,还以为自己被什么蛇咬了, 抬脚就要踩过来。 而小白兔云珺,平日里在草原上没少活动奔跑, 根本不像上辈子那样,多走两步都得喘气。面对宫人的动作, 他闪转腾挪,灵活走位, 很快从两人的身边跑出来。 可小白兔到底腿短,那宫人三两下就追来,一把捏住小白兔的后颈。 小白兔云珺, 时常被皇帝或是白茯抱在怀里,根本没人敢这么捏他。这让他一下子想到当初与皇帝初次见面,他刚咬住皇帝,就被皇帝这么抓住了。 「放肆!你们是谁手底下的?连皇上的仙兔都认不出来吗?」 白茯刚才跟着小白兔跑到毡帐边,虽然没听到这两宫人在说什么,也没看到小白兔做了什么,但他却是亲眼看到两个宫人要踩小白兔。他走上去,罚了两个宫人掌嘴,要他们去皇帝的毡帐前面罚跪,还要罚了他们三个月的俸禄。 宫人心里自认理亏,被咬被罚只能认了。 白茯检查了下小白兔的身体,确认没受伤后,这才偷偷问他:「刚才到底怎么回事呀?」 小白兔云珺冷静下来,露出无辜的眼神,摇了摇头。 白茯便就不问了,把他抱回了毡帐。 毡帐里只剩下他们俩,白茯这才能向他道歉:「云公子,那两个宫人实在不像话,差点伤了你。奴才已经责罚过他们,就是……还请云公子你,千万别向皇帝说起这件事。」 云珺自然也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皇帝,何必再让皇帝为这种事生气。 就看到蹲坐在架子上的小白兔连连点头,还抬起爪子来按在白茯的手腕上,像是在安慰他。
第89页 白茯见状,松了口气,他小声说:「这个时候,不能再让皇上烦心了……」 他说着,轻轻摸了下小白兔的头顶,说不打扰云公子休息,便跑去门外守着。显然,他还要看着那两个受罚的宫人,而且要在皇帝回来之前,结束他们的罚跪,让他们赶紧回去做事。 小白兔云珺趴在木架的软垫上,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刚才他听到宫人的话,心里一下子就生气了。 他看到钟傅璟辛辛苦苦杀了那「怪物」,大家非但没表扬没赞美,还说他惹了凶兽,是大凶之兆,可能会像先帝一样,会…… 想到这里,云珺浑身上下的毛都炸了开来。 他气的龇牙,又奇怪。怎么皇帝身边的人,一个个都不希望皇帝好。 再仔细一想,似乎也想到了原因。毕竟当今皇上,在所有人的心里,都是那般的兇残蛮横不讲道理。他们在过去三年里,整天面对脾气暴戾的皇帝,对他又敬又怕,也不会有好感。 而且,当初自己刚来到皇帝身边,皇帝也整天会拿把他做成麻辣兔头来吓唬他,若非后来对他态度尚可,指不定他也整天拿尾巴对着皇帝,甚至内心更阴暗些,见到皇帝现在杀了个凶兽,自然说不出什么好话来。 云珺心疼皇上,刚才他一气之下,咬了那个宫人,本来心里还有些后悔,会不会给白茯惹来麻烦。 可他又觉得若让那宫人再说下去,还不知道会说出什么话。 遗憾他只是只小白兔,倘若变回云珺,他还能同对方讲讲道理…… 云珺突然想到,此前钟傅璟跟他说过,希望能想出个办法来,让他以人的模样,光明正大地生活。 他当时觉得,自己能有条命活下来,不管是小白兔,还是人的模样,他都能接受。 而现在,他开始有了念头,他想要变回人…… 可这种事,他们能有什么好办法? 总不能让皇帝直接宣布圣旨,说他身边这只仙兔突然变成人了,让大家都接受他……这说出来,怕是要让更多人怀疑皇帝的目的。 云珺越想越想不出可解的办法,只能蔫蔫地趴在软垫上。 他抬头打了个哈欠。 也不知是刚才自己想得太多,还是最近因为昨天那怪物的事情,把自己吓着了,他昨晚就没怎么睡好,上午跑了一圈,还咬了人,便有些累,索性连午饭都不吃,就抱着脑袋,沉沉睡了过去。 · 小白兔云珺听到一阵笑声。 他下意识挠了挠自己的耳朵,心说什么人那么大胆,竟然敢打扰他这仙兔的睡觉!也不怕皇帝把你抓去做成麻辣兔头吗? 他不悦地睁开眼来,引入眼帘的却是钟傅璟的笑脸。 皇帝在笑?小白兔抬起爪子捂住眼睛,他怕不是看错了,皇帝的心情怎么一下子变得那么好? 再看去,钟傅璟抱着他坐在罗汉床上,又是一阵爽朗大笑。 小白兔顿时清醒过来,抬头盯着钟傅璟看了好一会儿。 他不是做梦吧? 「呵!仙兔睡醒了?」钟傅璟温和地摸摸他的脑袋,「正好,来看看朕今天打到的猎物!」 小白兔的耳朵都竖了起来,他「唧唧」叫了两声,像是在为皇帝高兴。 钟傅璟抱着小白兔,带上霍渊等人,走到毡帐后的空地上。 三五个厨子正围在前面,处理皇帝打回来的猎物。 放眼看去,有獐子,有鹿,还有两只长着大獠牙的野猪! 那野猪的獠牙又长又硬,几乎要长到天上去。 连跟来的白茯都譁然一声,忙不迭地赞嘆起来,「恭喜皇上满载而归,皇上除掉那『怪物』后,这些猎物都跑回来了!」 「不错!」钟傅璟大手一挥,「今日朕就赏这些猎物,分给所有人!」 厨子一听,手起刀落,麻利地分割起来。 而云珺不懂,他记得这猎物不是打来祭祖的吗?给下面的人都分了,拿什么来祭祖啊? 他趴在皇帝的怀里,爪子搭在肩膀上,伸着脖子满是疑惑。 钟傅璟却只是摸着小白兔的脑袋,也不说话。 云珺心里的疑问又何止这些。 他想皇上这次怎么会一下子又那么顺利,能打到这么多猎物?难道真的翻山去了阴山另一边?可今日天还没黑就回来了,竟然这么快? 他又想到,之前桂清遥说,再打不到猎物,就得去其他地方弄点过来,这猎物该不会是他连夜去买来的吧?他们这一路来到猎场,路过的城镇里,没少见那些猎人贩卖猎物。 他当然相信,这是皇帝亲手打来的猎物。可他心里有太多想知道的,作为小白兔,却什么都没法问。 大概是他在皇帝的怀里,显得有那么点不安分,钟傅璟便抱着他回到了毡帐里。 不等皇帝把他放回地上,小白兔主动跳回到柔软的地毯上,往帐子里跑去。 可跑到门帘处,他停了下来。间隔里外帐子的门帘厚重无比,他的力气只能让他钻过个脑袋。而且有上次的经歷,这回他可不会再干那种事。他看着门帘没辙,只能回头去看皇帝。 就看到小白兔蹲在门帘前,前爪拍了拍地,似乎在催促皇帝给他掀开门帘。 钟傅璟见他急着想变回来的模样,忍不住笑了,赶紧推开门帘,让他进去。
第90页 还好进了帐子,只有皇帝一个人,若给别人看到,肯定会偷偷惊讶,皇帝竟然会为仙兔拉开门帘! 钟傅璟笑着坐回到罗汉床上,就等云珺走出来。 很快,门帘掀开,一抹白色闪身而出,一把坐在罗汉床的另一边,双手靠在案桌上,伸着脖子,朝皇帝看去。 钟傅璟笑看他一眼,「看到朕今日打到那么多猎物,急着来恭喜朕?」 云珺却问:「陛下的猎物不是该拿起祭祖的吗?怎么拿来分给手下的人了?」 钟傅璟一愣,好笑地问:「怎么?你着急忙慌的,就是想要问这件事?」 「对呀!」云珺点头,「而且陛下好不容易打到这些……」 钟傅璟笑了:「那你还不赶紧先来恭喜朕?」 大概是一直待在皇帝身边,云珺在皇帝面前,常常没那么多规矩。说话做事,都随着自己的心意来。 而且知道这时候,云珺才发现,自己与皇帝之间,凑得也未免太近了。 他连忙收回脖子,规规矩矩坐在旁边,向皇帝拱了下手。 云珺:「恭喜皇上,今日打猎满载而归。」 钟傅璟倒是胳膊肘靠在案桌上,向云珺靠过来。 钟傅璟笑道:「给列祖列宗的祭品,只要是猎物的首级便可。有首级,就代表你能打到这个猎物,所以没关系。」 云珺一听,原来是这样,看来是他太操心了,还以为……以为是皇帝好不容易打到猎物,一兴奋,就忘记还要祭祖的事。 钟傅璟凑到云珺面前,「刚才看你那么着急,不会是只想问这个吧?」 云珺小声说:「还、还想问今天怎么突然打到那么多猎物,当、当然,皇上能打到猎物,怎么都好,自然要恭喜皇上。」 「嗯……」钟傅璟站起身,背着手,一脸严肃道:「朕也在想这个问题,其实朕今日已经准备翻山过去,但没想到走到一半,竟看到有猎物从山那头翻山而来,甚至有些还是成群结队。朕认为,定然是因为没了那臭气熏天的怪物,那些猎物才跑回来的。朕看到一些猎物身上,有猎场看守人做的标记,显然他们并未撒谎,确实一直向猎场中投放猎物,只不过被那怪物熏跑了。想来朕之前对他们生气,也实在是有点迁怒。」 云珺见钟傅璟还会对此前自己所做的事感到惭愧,想他就是个好皇帝。然而下面那些人,却还是觉得皇帝遇上凶兽,还认为这是凶兆! 可云珺不会把这件事告诉钟傅璟。 如今他终于看到愁眉不展好几天的皇帝,能高兴成这样,他当然不会说出来,扫皇帝的兴。 而且,他想那些宫人,那些手下,现在得到皇帝给的赏赐,他们总不能还想着皇帝该遇到「坏事」吧?! 云珺马上安慰他道:「陛下已经将那些猎物分赏了出去,想来不管是谁,都会明白陛下的心意。已经吃了皇上赏的,哪里还敢委屈啊?陛下也不用再想着此前的事,今日能打到野猪,明日必然能遇到更好的猎物。」 钟傅璟看着云珺的脸,笑着点点头。他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向云珺。 钟傅璟笑问:「这是在安慰朕?你……这么关心朕的事?」 云珺一脸认真地点头,「陛下都说我是仙兔了,仙兔不该关心皇上的事吗?」 钟傅璟的目光在云珺的脸上看了一圈,最后微笑着问:「朕的意思——」是想问你,若以云珺的立场,是否也这么关心朕? 可他后半句的话没来得及说出来,就听到门外传来白茯的声音。 白茯问:「启禀皇上,皇上此时要用膳吗?」 听到这话,云珺转身往帐子里跑,他这身份,可不能被人发现。 钟傅璟顿时气得咬牙,用什么膳!没看到他在与云珺说话吗?! 钟傅璟只得道:「准备吧!」 第40章 40.吉兆 以传言遏制蜚语。 云珺只是躲进帐子内, 但并未变回小白兔。 待外面白茯准备好了晚膳,他便能走出去,与皇帝一起用膳。 可想到刚才自己躲进来的样子, 并没有比上回变成小白兔时, 躲在门帘下偷看的模样好到哪里去, 这不免让他感到些羞耻。 他什么时候,才能坦荡荡地站在皇帝的身边, 跟他说话的时候, 不怕有人来打扰…… 可他想, 自己已经借着小白兔的身体活下来, 现在还想再进一步, 是不是太贪心了? 云珺只能忍受这必须躲躲藏藏的状况,不发出一点声音来。 他躲了一会儿,终于看到那门帘被掀开。 钟傅璟看到云珺一个人孤零零站在帐子里, 心里顿时有些心疼。 他招招手,道:「都准备好了, 过来。」 云珺快步走上前去,问:「晚膳可有皇上今日打来的猎物?」 「那是自然!」钟傅璟抬手挡住门帘, 侧过身,他凑近看到云珺神色坦然, 自己也提起兴致来。 云珺刚踏出帘外,就闻到烤肉味芳香四溢。 那放在铜制器皿上的烤肉, 甚至还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连忙走到桌边,看到野猪肉下垫着白菜, 那捲曲菜叶上沾着肉汁儿,好像也很好吃的样子。 而其他菜餚也依然精緻,看得令人食指大动。 钟傅璟轻轻按住他的肩膀, 让他坐下与自己一起用餐。
第91页 云珺只希望此时不要有人来打扰他们,让他好好吃一顿饭。 可能老天爷听到了他的心声,这一顿饭的时间,没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 云珺吃得心满意足,只是在宫人来收拾碗筷的时候,他不得不又躲进帐子里,想等宫人离开后再出来。 当他刚撩开门帘,见白茯还站在钟傅璟的面前,他还听到白茯说:「皇上,那桂大人已经回来了,正候在外面,是否现在召见?」 钟傅璟喝了口茶,正要说什么,余光瞥见一旁的门帘掀开又合上,但没人从里面出来,仿佛厚重的门帘自己动了下。 钟傅璟猜到怎么回事,他说:「宣吧。」 看白茯走了出去,钟傅璟则起身绕到帐子内。 果然,原本该出来和他下棋说话的云珺,此刻变回了小白兔。 床中心摊着那堆云水色长袍,而小白兔正蹲在长袍中间。 若非小白兔那双乌黑滚圆的眼睛,否则钟傅璟一时之间,都不能立即发现小白兔的身影。 钟傅璟抱起小白兔,有点愧疚地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脑袋。 钟傅璟凑在他耳边,小声说:「朕此前让桂先生去调查那怪物的事,现在想必是有回应了,你别急,待他汇报完了,你再恢復过来,晚上同朕再下会儿棋。」 小白兔抬起前爪拍了拍钟傅璟的肩膀,发出「唧唧」两声,像是在答应他。 钟傅璟龙心大悦,这才走出去往罗汉床上一坐。 很快,桂清遥走进毡帐内,没想到他身后还跟着霍渊。 钟傅璟见状,不由得皱起眉头,笑容也不见踪影。 「怎么回事?这么大阵仗?」钟傅璟奇怪地问道。 桂清遥作揖,道:「启禀皇上,微臣此前去城镇内调查了下,终于在阴山南面的两个村庄里,查到那牛面怪物的消息。」 这下,连趴在皇帝怀里的小白兔,都伸出头来,朝桂清遥看了过来。 钟傅璟问:「那到底是何物?」 桂清遥答道:「根据当地人所说,那怪物出身不可考,但有人说两年前就见过他出现在阴山里。听描述,当时那怪物的体形可能也没那么大,可能起初就是只出生畸形的牛犊,但因为是先天不全,原先的主人本想宰了处理,却让它跑了,后来染了病开始吃肉,经过这两年来不断进食,才长成这般模样。身上那股臭味,该是和他所染的疾病有关。微臣拿了宰下来的一部分骨头和肉,去了城里找了几个屠宰夫来问,都说这是染了病的肉,不能吃,只能就地焚烧埋了。」 钟傅璟再去看霍渊。 当时霍渊负责领着几个厨子,和几个侍卫随从一起处理那怪物的。 霍渊说:「回皇上,当时末将是看着他们分解后焚烧,最后分别埋入地下,呃……而且还是按照几位大人所言,根据八卦图分别埋在草原里……」 钟傅璟心里好笑,原来那几位大人,还是对着「凶兽」有所忌惮。 钟傅璟点点头,说:「所以那就是头染病的牛?」 桂清遥迟疑了下,才点头说:「但那也不是普通的牛,屠宰夫说,一般的牛染了病,不可能活那么久,而这牛不仅靠吃肉活下来,还能力大如牛,可能是……只存在于山海外的一种叫青牛的牛。」 传说中青牛还是上古瑞兽,甚至是神仙才有的坐骑。 钟傅璟一听就笑了,「什么?那是青牛?那朕遇到的到底是瑞兽还是凶兽啊?」 这问题,桂清遥就回答不出来,可他确定,这必然是只染病的疯牛而已。 钟傅璟也不再为难,接着说:「桂先生为调查这件事,一天一夜没合眼吧?你今晚好好休息,待这次祭祖狩猎结束后,回了京城,朕必然要好好赏你。」 「多谢皇上。」桂清遥拱手。 当他抬起头时,又瞥了一眼霍渊,说:「微臣回来后,收到影卫的消息,说这两天外面都在传,说皇帝遇上凶兽,还说这是凶兆,导致外面传言纷纷,微臣听说,这流言是在侍卫随从中传开来。」 随队而来的侍从,全都是霍渊的手下。那些人身手不错,尤其在捕获那怪物时,表现格外积极。 可当他们回来后,听说自己杀的是个凶兽,自然是害怕会遭到凶兽的报復。他们都说自己是为皇帝卖命,倘若凶兽死后还有冤魂,就冤有头债有主,去找皇帝才好。 而流言蜚语就是这样,一个传一个,而且传到后面千奇百怪。到最后,就变成皇帝杀了凶兽,就会遇到凶兆。 加之先皇当初也是在祭祖狩猎的时候,遭遇不测而驾崩,仿佛当今圣上,也会重蹈覆辙。 霍渊是个武将,说的话比较简单,而且他也不敢将调查到的话和盘托出。可这话落到皇帝的耳里,那必然是砍头大罪,他不敢欺瞒皇上,但更担心皇帝因此勃然大怒,要处以重罚。 于是,霍渊单膝跪地来,说:「恳请皇上饶过末将的手下,他们只是不知此物的真面目,所以才胡言乱语。刚才调查此事时,他们已经认识到自己的错误,末将已经先行处罚他们。」 一旁的桂清遥也说,「皇上,微臣方才也见到霍太尉惩戒过那些侍卫,还请皇上不要再追究。」 既然连桂清遥都这么说,而且霍渊已经有所惩罚,钟傅璟只得作罢。 而这霍渊就像当时的田尚书一样,钟傅璟对朝廷里欣赏的臣子,格外偏袒。
第92页 于是钟傅璟摆摆手,说自己不追究后,就让霍渊离开了。 然而桂清遥似乎还有话要说。 而且霍渊一走,毡帐内的气氛,反而因为一脸严肃的桂清遥,而变得凝重起来。 钟傅璟问:「桂先生?还有事?」 桂清遥拱手道:「陛下,虽然在这里已经处罚过霍太尉手下的人,但是,那些流言蜚语已经传到附近城镇,要不了多久,大概会彻底传开……此事这对皇上不利。」 钟傅璟板起脸,「那按照桂先生的意思,现在朕要怎么做?那流言真如此严重?非管不可?」 桂清遥则说:「皇上前不久刚处理了朱鸿槐,难免现在还有那些曾经支持过宰相的人,怀恨在心,希望皇上身边出现些不好的事,以便让他们搞点小动作。而且,皇上莫要忘记,来祭祖狩猎,不光是祭祖,更是要让天下人相信,当今皇帝的能力能管得了江山,治得了天下。」 此话一出,钟傅璟自然明白事情的严重。 桂清遥接着道:「若不管这流言,等传到京城,那些人听说这件事,再另起波澜,反而麻烦。尤其当天下子民,认定皇帝惹了凶兽,不等那些别有用心之人有所动作,天下子民却要站出来,逼皇帝让位了。」 钟傅璟道:「可刚才你却让朕,不要再追罚那些嚼舌根的人。」 桂清遥点头:「再追罚,只会显得皇帝暴戾蛮横,结合凶兽这件事,唯恐会传出其他的谣言来。」 钟傅璟这么想,也觉得有理。那些反对他的人,就盼着他做出点残暴的事情,用以来攻击他,污衊他。 钟傅璟无奈嘆气,「怎么朕在猎场遇到个狂牛症牛,还能惹出这么多事端来!」 趴在他腿上的小白兔,将事情听得明明白白,心里也替钟傅璟难过。 他难过地往钟傅璟的手边靠过去,还拿脑袋蹭了蹭,希望皇帝的心情能好一些。 钟傅璟低下头,看到小白兔凑在自己手边,一脸担忧。 看到小白兔都在安慰自己,钟傅璟的心情也算是好些了。 钟傅璟:「如今朕要怎么办?」 桂清遥便说:「皇上,微臣现在倒是有个法子,还请皇上定夺。」 「你快说。」钟傅璟说道。 桂清遥道:「微臣记得,以前也有皇帝遭遇过类似的事,或是为了名正言顺去做某些事,就会偷偷派人在郊外,埋上一尊意有吉祥如意的铜像,像是一尊仙鹤、一方炉鼎。然后让百姓去这地方挖井,待人把铜像挖出来,就说这是吉兆,是上天的旨意,代表老天爷同意皇上要做的事,或说老天爷也认定皇上是真龙天子的意思。」 钟傅璟当然也听说过这种事。 可他听完却笑了起来,「这……朕自然也知道这方法。但是一次两次倒也罢了,百姓们不知你其中门道,他们会信你。但次数多了,大家都明白这做法的意思,恐怕不会有什么效果吧?」 桂清遥嘆气,「微臣也明白,但眼下也没有别的方法。要么就是祈祷老天帮忙,在后日去祭祖时,天空能出现彩虹霞光之类的天象,微臣就有办法把这也说成吉兆。但天象这种事,可遇不可求……如今只能先尽人事,才能听天命。」 钟傅璟看桂清遥如此为难,他低头看看小白兔,忽然想到了什么。 「朕的仙兔,其实可以变成人,这不是吉兆吗?」 钟傅璟认真地说道。 第41章 41.商议 一切好像都是为了他。 小白兔云珺傻了眼。 皇帝在说什么?他在说什么! 他怎么把这件事告诉桂清遥了?! 而、而且, 看钟傅璟的语气和态度,云珺觉得,皇帝真的要让自己以凡人的模样, 出现在大众的面前。 但是, 说这件事之前, 好歹和他知会一声呢! 再看桂清遥,则更是一副被逗笑的模样。 桂清遥:「皇上, 呃……微臣明白皇上的意思, 皇上是说, 这是只仙兔, 而仙兔能成精成人, 便是吉兆,甚至是神仙仙灵。这确实是个好方法,不过仙兔变成人后……这个人选, 皇上是否已经有想法?是谁?」 钟傅璟听他这么说,便知他误会自己的话。 「朕的意思……」钟傅璟看了眼小白兔, 「就是字面的意思,朕的仙兔, 确实能变成人。」 桂清遥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皇上, 微臣知道皇上喜欢这只兔子,往日里, 微臣也同这只兔子相处过,觉得它聪明机灵, 确实颇通灵性,说它是仙兔也不为过。皇上想要拿仙兔当理由,微臣也觉得是个好方法, 但皇上可想过,他变成人后,那个『人』,还得率先安排才行。」 「不用安排,朕说了,小白兔能变成人。」钟傅璟摆手,他看桂清遥一脸的不信,也知道这种事非亲眼所见,都会觉得是胡说八道。 钟傅璟便转过身来,看向云珺。 他一脸微笑,小声道:「小白兔,不然你先变回来,怎么样?」 这画面看起来着实古怪。 皇帝弯下腰,双手扶着案桌边缘,头低下来跟小白兔一样高。他面带微笑,语气中甚至有一点和小白兔讨商量的口吻,看起来稍微有点不像样。 桂清遥连连皱眉,心想,以前就看皇帝过于亲近这兔子,只当他是平日里心情不好,压力太大,把兔子当成放松心情的东西,也不用太当回事。
第93页 然而现在看皇帝的模样,怎么……怎么有点不对劲? 桂清遥心里紧张起来,难道是刚才他把话说得太严重,刺激到了皇上?还是因为自己拿不出像话的办法来,让皇帝失望? 皇帝整天管这兔子当仙兔,莫非说久了把自己也说进去,真以为兔子是神仙能变成人? 「皇上!」桂清遥连忙打断钟傅璟的话,「皇上若是有什么疑问,微臣愿意再想其他的法子。」 钟傅璟朝桂清遥看去,微笑道:「桂先生莫着急。」 他说着抱起小白兔来,一边往帐子里走,一边回头对桂清遥说:「桂先生请稍等片刻。」 桂清遥一脸严肃地点头,恭送皇帝进里面的帐子。 在看到门帘垂下,桂清遥的神色从严肃变为凝重。 他站在原地惶恐不安,心想自己辅佐皇帝,怎么会让皇帝变成这样。若是无法度过此次难关,怕是回京后,他要立即写奏摺告老还乡,在皇上母妃的墓前自刎谢罪才好。 桂清遥心里七上八下,在外面也等不下去,他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帘旁。 待他接下来掀开门帘后,不管看到什么,哪怕是皇帝站在门帘后,一脸严肃地盯着他,他也无所谓了! 桂清遥伸手,慢慢推开门帘。 他只看到皇帝蹲在床边,正在和床上的小白兔说话。 而那兔子……桂清遥心头陡然一紧。 兔子还是兔子,但是,兔子却用后腿蹲坐在床上,一双前爪交叠抱住前胸,竖起耳朵来,那神色看起来好像很严肃。 桂清遥呆住了,他闭上眼,又睁开,从这短短一寸的门帘缝隙瞧进去,依然看到皇帝与那小白兔在说话。 那小白兔也仿佛真听得懂人话一般,甚至会点头…… 桂清遥傻眼了。 · 小白兔云珺,蹲坐在床上,目光冷厉,神情严肃。 虽然他现在还是一只小白兔,从他的脸上,都能读出一些不悦的情绪来。 钟傅璟知道这件事,是自己独断独行,没有和云珺商量。 可是,他越想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起初他希望这小白兔,能听得懂他的话,然后,能和他说说话。后来,小白兔变成了云珺,可他不能出现在人前,回回他都要躲起来,让钟傅璟心里实在有些不爽。 这次桂清遥倒是提出个好方法,既然需要一个吉兆来解决那「凶兆」,那就不如顺理成章地让他的仙兔变成人,况且他本来就能变回云珺。 「这不好吗?」钟傅璟笑着问小白兔,「朕知道这件事匪夷所思,可这也是真的。难道你不想变成人,光明正大地生活在朕的身边吗?」 云珺当然想了。 就看到小白兔的神色缓和下来,前爪也松开落在床上。 云珺想,自己要是能变成人生活,就不用每次都偷偷摸摸地出现在皇帝身边,也不用担心会不会被人发现,更不用在当兔子的时候,还要时刻注意自己的行为举止,要去想他装得像不像只小白兔,会不会引起别人的怀疑…… 他的确希望所有人都知道他的身份,让他能顺理成章地在皇帝身边生活。 可是,云珺心里还是有些生气。 怎么皇上提出这件事,不先问问他的意见吗? 再一想,毕竟这是皇上,皇上要做什么事,终归是他先做决定,至于决定好不好,大家再各抒己见,表达支持或是反对。 云珺好笑地想,自己这气是白生的。 就看他往床的中心爬了几步,又朝柜子方向指了指。 钟傅璟反应过来,从柜子里拿出衣服来,摊在床上。随后,他走到床边,背过身去。 钟傅璟说:「你穿好了衣服,朕同你一起出去,也好替你向桂先生解释。」 就看到蹲坐在床上的小白兔闭上眼睛,他的周身突然冒出强烈的白光。 背过身的钟傅璟只觉身后一亮,而站在门帘后的桂清遥便是觉得光亮刺眼,他连忙放下门帘。 桂清遥等了一会儿,再小心翼翼将门帘推开一条缝。 他看到钟傅璟低着头,一脸微笑地看向地板,他的眼神中充满期待,好像只要他的小白兔变成人,就可以立马击破眼前所有的谣言…… 而那兔子!桂清遥心里勐然一震,真的变为了个成年男子! 屋子里的小白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站在床边,正穿上衣服的男人。只是身形看来纤瘦,个子比皇帝稍矮一些。他长发披至腰际,随着他的动作而左右晃动。再转过身来,那件云水色的长袍更是凸显他凝脂点漆,真就宛若神仙下凡。 桂清遥再次放下门帘。 他走回到罗汉床前,倒抽一口气。 这世间竟然还有这种事?! · 云珺束好长发,走到皇帝的身边。 他看到钟傅璟双眉上扬,嘴角衔笑,似乎很开心的样子。 「皇上。」云珺拱了拱手,轻声道:「今日这番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钟傅璟直起腰背,轻轻捏住云珺的手腕,「你是不是有点怕。」 云珺站在原地不动,「只是我能在兔子身上活下来,现在又能变成人,这件事说来过于离奇诡异,就怕能彻底掩饰那凶兆的流言,也怕给你惹来额外的麻烦。」 钟傅璟笑问:「比如?」
第94页 「比如……」云珺想了想,「就怕在这个时候,会有人说你是故意安排这种事……若不是太过离奇,旁人到底还是会信……可过于诡异,就算是真的,也怕是不会有人信。」 然而钟傅璟摇头,「这种事,大多数人都是宁可信其有,而那些本就不信朕的人,不管朕怎么说,他们终归是不信的。」 听到这话,云珺便知道,现在皇上是铁了心,一定要让他以现在的模样,站在所有人的面前。 云珺也曾这么希望,能好好变成人生活。 可是他到底是不是仙兔,他不知道。 而变成人后,他也不会所谓的「仙法」,更不通过去不晓未来。 他是兔子时,就是只普普通通的兔子。 他变成人后,也只是普普通通的人而已。 所以,皇帝问他是不是怕,他没法正面回答。 扪心自问,他确实有点怕。 怕有人会问他的过去,发现他是云太师的儿子,会藉此大做文章,甚至攻击皇帝,攻击云府…… 云珺看了眼皇上,小声说:「既然他们怎么都不信,为何还要提我这件事……」 钟傅璟转过身,面对着云珺,双手扶着他的肩膀,说:「因为朕想让你这么活着,像现在这样,坦坦荡荡地活着。朕不想每次同你说话,都还要注意外面是不是有人,会不会被人发现你。更不想每次有人来找朕,而你却要急急忙忙地躲开,跑到屋子里去。朕不想这样。云珺,朕这次必须让你光明正大地活着。」 说这话时,钟傅璟的脸上写满了认真严肃。他那语气,更像是在发誓。 看来皇帝这次非得这么做不可,谁都不能拦着他,就算云珺也不行。 钟傅璟见云珺还有些迟疑,反问他:「怎么?你不愿意?」 云珺也在想,是自己不愿意吗?他是想坦荡荡地活着呀! 云珺深吸一口气,摇头道:「我,我想像皇帝说的那样,不再躲躲藏藏的生活。」 「这不就行了。」钟傅璟更是握紧了他的手,「先跟朕去见桂先生,有什么问题再从长计议!有朕在,你别怕。」 有他这句话,云珺自然也不怕。 话虽如此,那桂先生见了自己,又会不会怕啊? 不由得他多想,他就被钟傅璟拉着走出门帘外。 那桂清遥还站在原地,见到走出来的两个人,神色有些紧张。 云珺走上前,作揖道:「见过桂大人,初次见面,在下云珺,是、是那小白兔……」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到桂清遥在他面前跪下磕头,「在下不知仙君下凡,此前若说过什么话得罪了仙君,还请饶恕在下。」 云珺见状,这回是真吓了一跳,连忙上前去扶桂清遥来。 「桂大人言重了,我也不是什么仙君,你不要跪我……」云珺紧张兮兮地解释起来,生怕桂清遥对他有所误会。 倒是钟傅璟一脸微笑,他背着手,乐呵呵地坐到了罗汉床上。 云珺见面前的桂清遥,还是一副对他又敬又怕的模样,他不知该怎么解释,向皇帝投去求助的目光。 钟傅璟这才开口:「桂先生,你莫要着急,刚才在外面,你应该都已经看到了吧?」 桂清遥心里一顿,想不到皇帝早已看穿他的一举一动,刚才他只推开那一小条缝隙,皇帝竟然也发现了。 桂清遥忙说:「微臣知罪。」 「朕不会罚你。」桂清遥摆手,「你现在可相信朕所说的话,朕的小白兔的确会变成人?」 桂清遥拱手点头,「微臣绝不怀疑皇上的话,如今眼见为实,更加相信皇帝所养的这只是仙兔。」 以前的桂清遥当然不信什么神仙鬼怪,一直以为皇帝说这是仙兔,只不过是为了理直气壮养兔子而已。 云珺忙说:「可我不是什么仙兔……我也不知这到底怎么回事……」 正说着,钟傅璟抬手点了点,让他们坐下说话,又叫来白茯,给他们换上热茶。 见白茯进来,桂清遥先是一愣,看来白茯已经知道这兔子的事。 而白茯见小白兔变回了云公子,而桂清遥还在场,同样也是一愣。 于是,一个装模作样地坐在桌边,一个假装淡定地给他们倒热茶。 桂清遥喝上热茶,心里也平静了些。 桂清遥问:「看来白茯已经知道这位云珺的身份,皇上,除了我们,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钟傅璟道:「方夜织也知道。」 「原来如此。」桂清遥瞭然地点了点头。 这头白茯退出毡帐外,赶忙去找方夜织,告诉他这件事。 而毡帐内,桂清遥慢慢地听云珺解释自己的身世。 桂清遥听完眉头紧皱,道:「这种事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可眼前竟然有如此活生生的例子。微臣……也不知该怎么解释。而且云公子的身份,着实令人同情,云太师的事,你请节哀。」 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云珺自然已经不在意了,他微笑着摆手,道了声谢谢。 一旁钟傅璟则说:「既然朕的仙兔是会变成人,只要这件事公布于众,总不能还有人说,朕杀了那凶兽,将会遇到凶兆了吧?」 「自然。」桂清遥的语气中满是自信,「这件事当然要说,但怎么说,还得再商议。毕竟现在看来,云公子只是从小白兔变回了凡人的模样,并不会其他更多的东西,只怕还得为云公子想一个更好的身份和理由。」
第95页 「这是何意?」钟傅璟不明其意,「朕的仙兔能变成人,这还不好吗?」 桂清遥便说:「皇上,这小白兔在皇帝的身边,说是仙兔,大家不会和皇帝计较,这兔子到底是不是真的仙兔,自然是皇上怎么说,大家就怎么信。可现在是『仙兔』要证明,他可以变成人,那他必然不能是普通的人,若证明不了他的与众不同,那兔子也就是普通的兔子,人是普通的人。尤其大家对凶兽一事先入为主,处理不好,只会适得其反。」 云珺一听便紧张起来,可他变成人后,他和以前一样,毫无特殊之处呀。 钟傅璟也明白了桂清遥的意思,「那自然不能把云珺的身份,往仙人这方面引。」 桂清遥点头,就像他刚才那样,见到仙兔变成人,自然而然以为他是修炼成仙的仙君。 而现在他能听云珺慢慢解释,搞清楚来龙去脉。可到时候他们面对的是毡帐外那么多人,要让那些相信流言的人接受云珺这件事,他们就必须好好商议一个周全的说法出来,否则会适得其反。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沉默下来,毕竟想要在短时间内想出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也没那么容易。 「而且……」云珺有些扭捏地说,「我也不能在人前从兔子变回人形,那样……那样……」那样他可没穿衣服呀! 他眼神闪烁,说话声也越来越小。 钟傅璟一听就明白过来。他当然也不能让云珺就这样出现在所有人的面前,就算能证明他是仙兔变的,他也不允许! 就在此时,白茯从帐外进来,可能是看他们还没有结束的样子,便提醒道:「皇上,都快要三更天了,要不今日先休息吧,明日皇上还要去猎场,不好影响皇帝狩猎,这办法也许睡醒了,就能想到了。」 钟傅璟听得点了点头,便让桂清遥先去休息。 待毡帐里只剩下钟傅璟和云珺,只见钟傅璟走到云珺面前,抬手按住他的肩膀。 钟傅璟说:「朕一定会想出办法来,你放心。」 云珺心里还是很感动,便催促皇帝去休息,总不能因为想他的事,而耽误明天去狩猎。 当晚,云珺重新变回小白兔,被皇帝抱回到木架上。 钟傅璟摸摸他的头顶,「你也早些歇息,不要胡思乱想。」 小白兔趴在软垫上点了点头。 他打了个哈欠,看着钟傅璟睡在床上,似乎很快进入了梦乡。 而小白兔闭上眼,一时却睡不着。 他想到底皇帝和桂清遥他们,会想出什么办法?好让自己能坦荡荡地活着? 咦,不对呀! 云珺心想,难道这件事不是为了让其他人,不再相信那所谓凶兆的流言吗? 怎么让皇帝说的,好像一切都是为了他似的? 可想到皇帝刚才的神情,仿佛已经无所谓那所谓凶兽流言,只要能让他以人的模样活着就行了。 云珺想着,忽然脸红起来。 那皇帝……对他真好…… 第42章 42.受天百禄 你就是朕的仙兔? 清晨, 皇帝要去狩猎,临走前有些恋恋不捨地看了眼还在睡觉的小白兔。 钟傅璟承认,他很贪心, 人一旦有了盼头, 那满心就会盼着, 想赶紧满足自己的念想。 他忍不住摸了摸小白兔头顶毛茸茸的软毛,过足了手瘾后, 这才离开毡帐。 几乎快到中午时, 小白兔才睡醒。 而白茯一直站在门帘旁观察他, 见他醒来, 连忙走到他面前, 给他擦脸,给他端来饭食。 等他吃饱了饭后,才说桂清遥大人已经来了, 正在外面等云公子。 说是等云公子,意思便是要他变回人形。 小白兔明白地点了点头, 从木架跳下来,来到龙床上。 待白茯离开后, 他才变回人形,随后跟着走出帐外。 桂清遥再看到他, 一脸熟稔的模样,对他点了点头。 云珺行礼, 「见过桂大人。」 桂清遥笑了起来,「云公子见皇上时, 没那么多规矩吧?那么见我也一样。」 云珺神色轻松,他坐在圆桌另一边,「桂大人今天这么早就来了?」 「昨晚我想了一下。」桂清遥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笑道:「忽然有了想法,就想过来找你商量。奈何你还在睡觉,只能在外面等你,没关系,正好能让我再仔细多考虑些细节。」 云珺忙问:「想出什么对策?」 桂清遥微微点头,「算是有个方向,所以再来找你问一些事。反正还要等皇帝回来,得到皇上允许才行。」 云珺连连称是,「您问。」 桂清遥说:「你曾是云太师的么子,但我听方夜织说,你因为身体不好,整日都待在府内,如今除了已经去世的云府等人和方夜织,还有谁见过你?」 云珺摇了摇头,「怕是没了,这两年我父亲也没办过什么宴会,就算邀请其他朝臣来家里,也不会召我去招待。」 桂清遥便说如此倒是不用再思考那么多了。 只见他收起笑容,严肃地问:「当初你说你在遭遇大火时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就变成了那只兔子,然后当天遇到了太后和皇上?」 「是呀!」云珺诚恳地回答道。 桂清遥又说:「我记得你见到皇上后,就咬了皇上一口,是你主动为之?」
第96页 「呃……」被这么问及,云珺虽有迟疑,但依然如实回答,「是的。」 他做过就是做过,没什么可狡辩的。 桂清遥见云珺如此坦诚,竟没有多找藉口来解释,反而有些惊讶。 到底咬的是皇上,自己也给他辩解的机会,可他倒是答应得快。 桂清遥又问:「后来你待在皇帝身边,他说的话,做的事,你都一清二楚?」 云珺更为坦荡,「不错。」 桂清遥:「你也一直知道皇帝在调查你家府上大火的事情?」 云珺回道:「对呀。」 桂清遥看了眼云珺,「我听方夜织说,后来你恢復成人形,皇上曾经将你送出京城外,你为何还要回来?」 这下,云珺倒是真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当初皇帝直接送他城,这算是欲擒故纵也好,故意激将也罢,他都不想细究,但对他而言,这么做很有效,让他就是不想离开京城,不想离开皇帝身边。 因为他不想看到皇帝真诚了孤家寡人,孤零零地待在皇宫里。 于是,云珺回答说:「因为当时我也不知该去哪里,而且我后来发现,自己没能稳定地变回人形,所以出宫反而不是一件特别好的选择。」 「为什么?」桂清遥反问,「你想留在皇帝身边,要得到什么?」 这话倒是把云珺问生气了,可他一时着急,解释起来结结巴巴:「我?我还能想要什么?我没想要什么!我就是觉得、觉得皇帝这么孤零零的,有点……有点孤独。我、我还是小白兔的时候,受到皇帝的照顾,若是就这样走了,岂不是显得我很不仗义吗!」 就看到云珺的脸上越说越红,眼尾更是冒出粉色。 他着急,生怕桂清遥对他产生别的误会。 而他更委屈,他没有别的企图呀! 看桂清遥不说话,这让云珺更加焦虑起来。 他知道桂清遥是皇帝的老师,皇帝很听他的话。若让他误会,不就等于让皇上误会? 他自然不希望皇上误会。 就在此时,桂清遥站起身,向云珺作揖行礼。 见桂清遥弯下腰来,「桂某在这里向云公子道歉,方才我问你的这些,确实是我心中的困惑,对你有所怀疑,十分抱歉。现在听闻你的答案,我也能松一口气。刚才是我语气不好,怕是吓着你了,还请你原谅。」 云珺狐疑地看着桂清遥,「是这样吗?」 桂清遥道:「我看得出,皇上非常希望你能留下来,留在皇宫里,而皇上既然喊我一声老师,我也要为皇上考虑,看这些留在他身边的人,将来会否伤害皇上。见你如此回答,我自然放心。只是希望刚才来自我的怀疑,不要影响你对皇帝的看法。」 想不到桂清遥来自己面前做「恶人」,全然都是为了皇帝。 云珺轻轻摇头,心里谈不上恨意,唯独有点委屈。 可这也是为了皇帝,他也就理解了桂清遥的用意,是觉得没什么可气的。 见桂清遥给自己诚恳道歉,他摇了摇头,问:「那你能告诉我,你想到的办法是什么了吧?」 桂清遥重新坐回桌边,缓缓道来:「你能从兔子变成人,这件事已经无需怀疑,但你以前是云太师的么子,这件事万万不可再提。云珺本人,早在大火之时已经殒命,现在的你不好再是当年的你。」 云珺早有预感,往后若要光明正大地活着,他原本的身份,必将随着那一场大火一般,要入了土,不可再提起。 他心里终归有些难受,他不再是云太师的么子,不可再提云府的事,他必须与云府撇干净关系。 云珺轻轻点头,「我明白。」 「我知道这不好受。」桂清遥说,「但为了皇帝,为了能以你现在的模样光明正大的生活,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认真听进去。」 桂清遥认真地对云珺说:「我给你想了个身份——你这只小白兔,其实是地仙。当初阴错阳差来到宫里,却发现皇帝身上有真龙之气,所以你留在皇上身边,为了能修成人形。至于猎场里的凶兽,你说那曾是地仙青牛,因为染了病,就跑来猎场这人杰地灵的地方治病,可惜没能治成,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而皇帝杀它,是给它解脱。同样的,你现在能变成人,是因为猎场本就是钟灵毓秀之地,你受到薰陶,就修炼成人形。如今以人的模样来找皇帝,是想给皇帝报恩,想感谢因为他的关系,让你修成人形。」 他一口气说完,但云珺却花了一会儿时间消化。 等搞明白后,他心里暗暗佩服桂清遥。 这不止能让他生活在皇帝身边,更是帮助皇帝,奠定他就是真龙天子的身份。 只用这么一晚的时间,桂清遥居然想出如此一石二鸟的办法,云珺感嘆地看向桂清遥。 桂清遥见他不说话,问:「你还有什么想法,是否觉得有漏洞?你可以提出来,我们再修改。」 云珺摇头,「没,我没意见,但是,但是我怎么证明是地仙?在所有人面前表演兔子变人吗?那……」那怎么行…… 桂清遥淡定道:「这就是我接下来要说的,你必须要在所有人面前,恢復一次人形,但是,不一定非要有那过程。」 云珺愣了下:「我不在人前恢復人形,那别人会信吗?」
第97页 桂清遥:「所以只要你在人前能变回兔子,大家不信你也不行。」 云珺一愣,忙说:「有道理呀!」 桂清遥最后道:「我计划是放在皇上祭祖当日进行,不过这自然要问过皇上的意思,多半皇上不会同意,这毕竟是皇上祭祖……」 云珺也理解,那可是在祭祖,当着歷代皇帝祖宗的面,做这等略带忽悠人的事,确实也不像话。 · 待皇帝回来,他看到桂清遥抱着他的小白兔站在毡帐外,正在等他。 钟傅璟今日心情很好,他刚进林子,就遇到了在这猎场里最大的猎物,一头黑熊。他们花了半天时间,总算把打到了熊,钟傅璟说,就用这熊来祭祖,再适合不过了。 小白兔云珺看皇帝心情那么好,想他会同意在祭祖当天,让自己变回人吗? 当晚,变回人形后的云珺和桂清遥,你一言我一语,向皇帝解释起他们俩白天里商量的对策。 云珺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皇帝的神情,担心这办法太过分,惹得皇帝不高兴。 钟傅璟听完,沉思了会儿,「倒也未尝不可。」 云珺顿时高兴起来……咦,等等,他想,这方法明明是帮皇帝解决那些流言,应该是皇帝高兴才对嘛! 钟傅璟看起来还是挺高兴,「祭祖就在后日,倒是时间紧迫,若需要什么东西,得早日准备。」 桂清遥担忧地问:「皇上,当日也是皇上祭祖日,若放在此日……」 钟傅璟道:「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但也正因为是祭祖日,当日朕会带上所有文武官员前往祭坛,这时候确实是最好的机会。不用考虑那么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而且祖先是不会和子孙计较的。」 桂清遥点头:「只要皇上认可,那是最好了。」 倒是钟傅璟问:「可当日到底该怎么做?朕可不同意让云珺就这样变回人形啊!」 一旁云珺听到这话,脸上稍微泛出点红色来。 桂清遥便说,当日他会先让云珺去祭坛待命,而皇上抱着一只普通的小白兔前往便可。毕竟云珺这只小白兔,从表面来看,与普通的兔子没什么区别。随后待皇帝祭祖结束后,他们会想办法引诱小白兔跑去祭坛后,再让云珺出现,这就完成了第一步。 钟傅璟挑眉:「第一步?」 桂清遥一脸认真:「接下来便是要考验皇上,这时候皇上是不认识变回人形的小白兔,是你们第一次见面……」 这桂清遥缓缓道来,像是在说一场戏本,他们所有人都将会是这场戏里唱戏的人。 两个唱大戏的人仔仔细细地听着,谁都没有打断他的话。 「朕明白了,到时候,朕要在文武百官,甚至是随从和百姓们面前,演一场戏,演一场朕的仙兔变成人的戏。这场戏演好了,所有人不仅不会再相信那个凶兽的事,还会觉得,朕身上有真龙之气,这猎场是个洞天福地的好地方,更能让云珺生活在朕的身边了。」钟傅璟点了点头,「好,就按照你所说的来办,朕没有意见。」 桂清遥连忙拱手:「那么微臣现在就去安排了。」 看到桂清遥匆忙走出毡帐,倒是钟傅璟轻轻嘆气,「这回可真是辛苦他了,等回了京城,朕一定要好好赏赐他。」 云珺听完点了点头,说桂清遥非常关心重视皇上,但没有把他追问自己的那几句话说出来。 钟傅璟见云珺有些恍惚的模样,他走来,抬手轻轻按着云珺的肩膀,「待后日祭祖结束,你就能自由地行走在宫里,怎么样?期待吗?」 云珺笑了起来,「皇上,处理那些流言蜚语才比较重要吧?」 钟傅璟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可他心里高兴。 他高兴于只要再过两天,两天后云珺就可以…… 钟傅璟说:「都重要,你也别担心,有朕在,朕这次一定能处理完这些事。」 云珺站在他的面前,微笑看向皇帝,「我当然相信皇上……」 再抬头,瞧见钟傅璟距离自己很近,他们俩的鼻尖都要碰上了。 钟傅璟双眼中满含期待,仿佛此刻所有人都已经接受云珺是仙兔,下一刻都要拉着他走出毡帐去转一圈。 「皇上?」云珺轻轻喊了一声。 钟傅璟这才往后退了半步,「朕想,往后人人都能看到你这模样,而现在只有朕才能这么近看你,朕还真有些捨不得,不然现在让朕好好看看你。」 云珺好笑道:「皇上在说什么?以后看得机会不是更多吗?」 钟傅璟恋恋不捨地收回视线,「是啊……」 · 狩猎的最后一天,钟傅璟却并未去打猎。 他陪着小白兔待在毡帐里,等桂清遥回报消息。 他们一直等到晚上,在外忙了一天的桂清遥才让白茯传递消息,说已经一切处理妥当。 入夜后,方夜织还偷偷摸摸送来一只小白兔。 那小兔子看起来和云珺差不多,而且看来乖得很,只要被人抱在怀里,就一动不动。 这让一旁看着的云珺直皱眉,这小白兔这么乖,还像他吗?会不会被人揭穿哦…… 他觉得自己不是吃醋,是为了皇帝着想。 明天他们要演一场重头戏,可不能被一只无辜的小兔子所拖累。 云珺伸手去摸摸那小兔子的脑袋,发现那小兔子不管谁摸,都会主动去蹭别人的手心。
第98页 那毛茸茸的手感,挠在掌心,让人很难罢手。 云珺忍不住摸了一会儿,笑道:「桂先生好大的本事,也不知哪里找来的兔子,竟这么听话。」 钟傅璟瞥了眼那兔子,说:「也就是太听话了,还行吧……对了,今晚你就先维持人形,反正你也已经能自由变换来去。待明日一早等方夜织来接你去祭坛,你再变回去。」 云珺看着皇帝眨眨眼,「莫非是皇帝怕屋内有两只小白兔,你分不出来?」 「朕怎么可能分不出!」钟傅璟语气坚定,「你不信?你变回去,朕照样一眼能把你认出来。」 听钟傅璟说这话,一下子让云珺想到当初芩夫人还在的时候,钟傅璟也是一下子认他来的。 但云珺还是变回了小白兔,就看到两只小白兔一同趴在那堆衣服上,云珺还故意学另一只小白兔的样子,茫然无措地四处观望。 可钟傅璟率先把他抱起来,「云珺,真当朕认不出你?」 云珺这下不得不服了钟傅璟,他跳到桌子上,发出「唧唧」两声。 他还向皇帝抬起两只前爪拜了拜,像是在说「佩服」。 钟傅璟笑了起来,先将他安置在木架上,这才去抱另一只小白兔,把它放在架子的下层。 钟傅璟再回头摸了摸云珺的脑袋,心说还是云珺这只小白兔的手感更好。 可他看到自己的小白兔云珺团起身来睡着后,心想自己是不是被云珺激将了?不然云珺还能以人形,和他睡在床上…… 罢了,钟傅璟笑着摇了摇头。 就等第二天的到来。 · 祭祖日一早,天未亮。 钟傅璟睁开眼时,看到白茯蹑手蹑脚走进屋来,小心翼翼地抱起已经蹲坐在木架上,候着的小白兔。 他挣扎着起了床,顶着睡眼惺忪,跑来摸了摸小白兔的脑袋,说:「云珺,一会儿在祭坛见。」 就看到小白兔点了点头,便被抱了出去。 而钟傅璟也清醒过来,他洗漱更衣,再抱起另一只小白兔。 钟傅璟摸着它的脑袋说:「小兔子,待今日你助朕和云珺度过这关,朕就将你放归山林,并给你们兔子一族立一块碑,日日进贡,往后朕也绝不会再吃麻辣兔头了。」 怀里的小兔子哪里听得懂,而是打了个哈欠,趴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钟傅璟抱着它走出毡帐的时候,武将随从们早已等候多时。 他们来到猎场一边,靠近阴山脚下的祭坛。 附近村镇的村民,时常会跑来祭拜,今日知道是皇帝祭祖,来围观的人就更多了。 刚走到祭坛前的官道上,就看到侍卫将百姓拦在一旁,而百姓们纷纷跪地,嘴里喊着「皇上万岁万万岁」。 而皇帝抱起小白兔走在最前面。这下不仅是早已候在几天前的文官们,还是那些百姓,全都看到皇帝怀里抱着那只小白兔。 皇帝有仙兔,早已不是新鲜事儿,只是没人想到,皇帝祭祖,还会把仙兔抱来。 祭祖时,太尉霍渊带人,抬来那些猎物而来,整齐地方在祭坛前。 祭坛后是一块巨大的石碑,上面刻写着皇室祖先们的丰功伟绩。 钟傅璟将小白兔抱给白茯,规规矩矩地带着文武百官祭奠祖先。 待祭祖结束后,他瞥了一眼身边的白茯。 白茯已经做好准备,按照桂清遥所准备的「戏本」,开始唱起了「戏」。 「哎呀!」白茯惊叫,「皇上,您的仙兔!仙兔——」 所有人都循着他声音看去,只见那小白兔往石碑后跑了过去。 那小白兔一早就没吃东西,然而刚才来祭坛的一路上,白茯时常拿新鲜的菜叶子吸引小白兔的注意。 直到现在,早已躲在石碑后的方夜织,正用食物吸引小白兔,待白茯松手,那小白兔自然一熘烟地蹿了出去。 白茯连忙跑过去,就在此时,石碑后突然冒出青烟,还有好几道光闪了出来。 钟傅璟看得有些无语。 他之前听桂清遥说,在这时候会搞点小动作来营造气氛,但……这光一看就是拿铜镜反射的阳光,而那青烟就是用稻草烧的……也不怕把云珺给呛着! 可这动静果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尤其是那些保守又迷信的文官,他们当初第一个喊出「凶兽」来,此刻也忙不迭地朝石碑后看来,只是没有皇帝的话,他们不敢乱动。 「怎么回事?」钟傅璟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只见白茯指着石碑后,「皇上、有人、有人!」 保护皇帝的影卫左右护住皇帝,方夜织也趁此时机混入其中,好像他一直在皇帝身边似的。 但他却要时刻注意,以免有人不知轻重,先动手伤了云珺,那可就不好了。 而此时,云珺从青烟中走出来。 恰好此时挂起一阵清风,吹得云珺一袭白衣飘飘。 周围人都有些看傻眼,仿佛都很奇怪,这是怎么回事? 就看云珺微笑着靠近皇帝,轻声说:「皇上!我是皇上的那只仙兔——」 不知是云珺太紧张,还是石碑旁地上的碎石太多,云珺本就走得踉跄,结果刚到皇帝面前,他一不小心踩到衣摆,勐地往前一冲。 钟傅璟见状,几乎想都没想,伸手扶住云珺的双臂。
第99页 云珺一头撞进钟傅璟的怀里,心里暗道,不好!这不在计划内!完了! 他慌张地看了皇帝一眼,脸颊顿时泛出红晕。 双手紧紧攥着皇帝的袖子,好像忘记自己要做什么。 但钟傅璟淡定地扶起云珺,朗声道:「你是朕的仙兔?」 这下,所有人都听清了皇帝的话。 他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对着云珺指指点点。 而按照「戏本」,唱反调的桂清遥站了出来。 桂清遥说:「胡扯!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装神弄鬼?来人,去石碑后检查一下,是否有同党!」 方夜织走出来,向皇帝拱了下手,随后,他跑到石碑后,看着满地快要烧干的稻草,还有两面藏在灌木里的铜镜一角,他又转过身来,面向皇帝拱手道:「后面什么都没有。」 钟傅璟的目光则一直落在云珺的身上。 他就像是第一次见到云珺那样,又震惊,又奇怪,却又有些高兴。 看到他脸上的神情,所有人都会以为,钟傅璟这是第一次见到变成人的仙兔。 「你真是那只仙兔?」钟傅璟语气惊讶,「怎么可能?」 云珺这时候已经恢復冷静,他在一旁站定,将桂清遥早教给他的话,缓缓说来:「我本来就是只仙兔,原先在山林中生活,后来不小心和其他兔子一起,被猎户抓进宫中。我本可以离开皇宫,但是我见皇上身上有真龙之气盘旋,能助我早日显现人形,所以我就留下来了。」 钟傅璟一脸激动。 桂清遥却指着他说:「胡扯!这是谁教你的话?你是仙兔?那此前皇帝打到的还真是凶兽吗?」 只见云珺严肃起来,也大声说道:「那不是凶兽!那是上古仙兽青牛!只是染了污秽才会变成那样!你们有所不知,这阴山下,是一处钟灵毓秀,洞天福地。可仙牛身上的污秽太重,治不好了,反倒是皇上杀了它,它才能解脱入轮迴!而我感受到此处仙灵气息,就能变回人形……」 钟傅璟露出奇怪的神情,「既然如此,你直接离开便是,干嘛还跑出来……」 云珺向皇帝拱了拱手,「正因为有皇上,我才有变成人的能力,请让我留在皇上身边报恩,直到报完恩,我自然就会离开。」 他说完这话,站在不远处的几名文官,便说:「皇上,那可真是仙兔啊,是吉兆!皇上,要把他留下来,这对江山来说,也是好事啊!」 「等等!」桂清遥又拦在他们中间,「他说是仙兔,就要相信他的话?皇上,微臣十分怀疑他的身份,还请皇上三思!」 可那几个文官却像是要在皇上面前邀功似的,「皇上,明眼人都看到那小兔子跑进去,走出来的是这位公子,不可能有错的!」 而这件事一下子就在人群中传开,那些围观的百姓更是跃跃欲试,想要看看兔子到底变成了什么人。 桂清遥却横加阻拦,「不可能!这兔子怎么会变成人?!」 此时,云珺也按照他们早计划好的那样,听到这话,便走出来,站在所有人的面前。 他看似是对桂清遥说话,却实际面向所有人。 云珺说:「你不信吗?」 话音刚落,所有人都见到他周身冒出刺眼的白光,那光甚至亮过白昼,逼得所有人都抬手挡眼。 也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声,「是那仙兔!他变回仙兔了!」 所有人再看来,果然看到刚才云珺所站的地方,蹲着一只小白兔。 看来不信的桂清遥没站稳,一下子瘫坐在地上,哑口无言。 而那些迷信的文官,个个激动不已,更是高唿起来:「是仙兔呀!皇上!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钟傅璟微笑着抱起小白兔,他转过身来,说:「这世上没有凶兽,但有仙兽。如今朕就遇到两只仙兽,一只助其解脱,另一只则向朕报恩。看来朕所遇的都是吉兆,而这藜朝的江山,未来将更加繁荣昌盛!」 迷信的文官带头下跪,喊道:「恭喜皇上!天佑吾皇!得其仙兔!必是神之显灵,诒尔多福。吾皇如月之恆,如日之升!江山如山之寿,如柏之茂!藜朝戬谷百禄,万年不崩!」 后面跟随的武将文官,侍从百姓,所有人跪在地上,跟着喊了起来:「吾皇如月之恆,如日之升!江山如山之寿,如柏之茂!藜朝戬谷百禄,万年不崩!」 第43章 43.朕的江山 以后你都别离开朕。 小白兔趴在皇帝的怀里, 是在众人的欢唿和拥簇中,离开了祭坛。 云珺心说没想到那几位官员,真是一如既往地迷信, 也正因为如此, 才会被桂清遥一同写进「戏」里, 成了唱戏的一角儿。 回到毡帐,钟傅璟对周围的文臣武将说, 今日发生太多事, 让大家先休息一天, 明天再整装回京。 钟傅璟又看了眼站在一旁, 有些侷促的桂清遥。 方才他在祭坛前的那几嗓子, 着实将他置于尴尬的处境。 尤其是他身边其他几位文官,朝他看去的目光里,似乎更有些讥讽。 此前在听桂清遥的计划时, 云珺就问过他,一旦这么做, 别人可能会排挤他。 桂清遥笑着说,他在朝廷内, 早已被其他臣子孤立,并不差在这一时。 而钟傅璟也明白此事, 他不好过于偏袒桂清遥,可他也不能就这样看着桂清遥替他承担这些。
第100页 他看到桂清遥独自站在角落, 直接招手道:「桂大人,你也进来!」 其他文官们一听, 纷纷猜想皇上这回要跟桂大人算帐,谁让他刚才如此质疑仙兔?他们心里庆幸,好在他们顺着皇帝心意, 否则现在不止尴尬,还惹得皇帝不高兴!得不偿失! 更别说所有人都看到仙兔从人变了回去,那桂清遥说话顶撞仙兔,就算皇帝有心力保桂清遥,恐怕仙兔未必愿意放过他。 几个文臣心里等着看笑话,他们目送桂清遥走进毡帐内,又交头接耳聊了一会儿,没见桂清遥出来,这才结队回城镇里休息。 而桂清遥走进毡帐内,发现里面一个人都没有。接下来自然也不会发生,那些文官心里所想的事情。 他等了一会儿,才见皇帝和云珺一同从门帘后走出来。 云珺已经换了另一身月白色长袍,这会儿看起来反而比在祭坛时,更超凡脱俗些。 一看到桂清遥,云珺便走上前来作揖,道:「多谢桂大人,如果不是你,这件事绝不会这么顺利。我没想到,大家竟然能这么快就接受了,我还以为他们会吓得逃跑……」 桂清遥宽慰他说:「即便是见到凶兽,都没有吓得跑走。如今见你是仙兽,他们就恨不得能天天见到你。」 云珺想了想,笑道:「原来他们也不是叶公好龙嘛!」 钟傅璟则说:「如今这件事完全按照计划进行,桂先生,回京后朕该怎么赏你?你想要什么?」 桂清遥拱了拱手,忙说:「微臣能为皇上排忧解难,是微臣应该做的,不为求得什么奖赏,皇上不用为此烦恼。」 钟傅璟笑道:「那不行,总之回京后,该赏你的绝对不会少。」 「多谢皇上!」桂清遥拱手,深深弯下腰。 他接着说:「皇上,只是这件事还不算结束,至少回京后,会有更多人知道此事,想必也会有人提出异议,皇上也该考虑接下来的应对之法。」 钟傅璟思考了下,「你是指,朕还得像今天这样,让云珺再演一回?」 桂清遥慢慢解释起来:「毕竟光是来猎场的这些文武官员,还不足以令所有人信服,尤其是没有跟随而来的朝臣等人,他们没见过,却要他们相信,必然有些困难,而且容易产生隔阂。」 「朕明白了。」钟傅璟为难地朝云珺看上一眼,「回去后还得麻烦让你再演一场。」 云珺连连摆手,「不麻烦呀!」 「还有。」桂清遥说,「皇上,以后不能在人前称唿云公子大名了。」 「怎……」钟傅璟马上意识到他的意思。 他和云珺大多数时都是私下见面,而且周围认识云珺的都知道他的身份,自然不会在意该怎么称唿他。 但外界不知云珺真实身份,而一旦被有心人知道他本名,万一顺着线索调查下去,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也是不好。 连云珺也明白过来道理,便说:「好呀,还请桂先生赐名吧。」 坐在一旁的钟傅璟奇怪起来,「为何不先问朕?」 云珺低下头,小声嘀咕:「不敢劳烦皇上取名。」 「不劳烦,朕乐意之至。」钟傅璟看来兴致勃勃。 云珺连忙对桂清遥说:「桂大人这次能想出这么好的办法,还给了我一个新身份,想来名字也该是由桂大人来取,才是最好的。」 倒是桂清遥笑着说:「既然皇上想取名,还是让皇上来吧。」 钟傅璟看云珺好像有点失望的样子,「怎么?你对朕取的名字不满意?」 云珺看了皇帝一眼,鼓着嘴,道:「你都能给兔子取名『小白兔』,你说我满意不满意?」 桂清遥抿着嘴唇,他想笑但不能笑。 「可是。」钟傅璟站起身,走到云珺面前,他微微低下头,道:「朕已经想到给你取什么名字了。」 云珺下意识问:「叫什么?」 钟傅璟说:「你原名云珺,那珺字意为美玉,而你又在一只小白兔身上活过来。朕便再赐你一个『瑾』字,瑾同有美玉之意,就给你取名为『白瑾』,你看如何?」 本来云珺还担心皇帝会依葫芦画瓢,当初看他是只白毛兔子,就给他取名叫小白兔。而现在看到他被按了个新的身份,皇帝就要管他叫「小仙人」什么的。 原来不是呀。 云珺现在听来,却是松了口气,白瑾,听来就是个好名字,和他的本名挺相称。 云珺小声说:「这个听来还不错……」 就看钟傅璟有些得意,还说会让白茯把这消息放出去,以后别人都会管云珺一声「瑾仙人」。 云珺坦然地点了点头。 站在一旁的桂清遥,细细品了下这个名字。 「瑾」对得上「珺」,是同一个意思。但白对上云……这让桂清遥忽然想到以前给皇上念的一首诗。 「楚山秦山皆白云,白云处处长随君。」 当时钟傅璟便是理解为以白云抒发情怀,赞颂对方如白云般的超凡脱俗,洁白无瑕。而且,钟傅璟还说这是他所嚮往、仰慕的人。如今他取了这名,应该……桂清遥心想,怕不是自己想太多了。 虽是取了名,但在私底下他们说了好一会儿话,还是改不过来叫他云珺。 云珺自己也笑了,说若别人叫他一声「瑾仙人」,他还能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若真叫他一声白瑾,他还真搞不清楚到底在叫谁呢。
第101页 一旁钟傅璟道:「无妨,只要对外不暴露身份,私下里,你还是云珺。」 「嗯。」云珺点了点头。 他忽然意识到皇帝在说,他还是云府的么子。 这让他心里一下子温暖许多。 · 他们商量完回京后的事,忙了大半天的桂清遥,总算得了休息的空档,回城镇的别馆休息。 他一走,方夜织则来了。 方夜织来禀报说,在祭坛石碑后所准备的用品,已经全部处理干净。还有那只小兔子,他则交还给了养兔人。 云珺听来忍不住道可惜,说那小兔子可乖了。 这头正在看回京路线的钟傅璟突然抬起头来,对方夜织说:「你先给朕备马。」 方夜织心里奇怪,这都快傍晚了,皇上要马干嘛?但他赶紧照做,很快就牵了匹马来候在毡帐外。 钟傅璟看完地图,他抬头拉住云珺的手,笑道:「瑾仙人,陪朕出去走走。」 云珺先是一愣,再笑道:「好。」 毡帐外,忙着准备晚膳的宫人来来往往。负责皇帝安全的侍卫,在外围站了一圈。 他们见到皇帝走来,连忙行礼。又看到皇帝身边的仙兔,更是连目光都不想挪开。 这可是成精的仙兔变成的人! 饶是没读过书的人,此时也想说一两个词来,好赞美这位「瑾仙人」! 然而钟傅璟很快带着云珺走上草原,他牵过方夜织递过来马儿的缰绳。 就看到身后长着骝色鬃毛的骏马喷了两口气,仰起头来,神气活现。 钟傅璟转过头对云珺说:「这段时间,你几乎一直待在毡帐里,今日朕就带你在草原上跑一跑。」 云珺刚想说,他跑过呀!此前他变回小白兔的时候,每天都会被白茯抱出来在外面活动。 可钟傅璟已经坐上马背,向云珺伸出手来。 云珺连忙摇头,说:「可我没骑过马……」 钟傅璟:「你信不信朕?」 云珺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 钟傅璟说:「上来吧。」 云珺拒绝不了,在方夜织的帮助下,他爬上马背,坐在钟傅璟的身后。 头一回坐在马背上,云珺紧张得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他的脚夹着马肚子,还是方夜织帮着他,才踩在马镫上。 骏马忽然动了动,云珺吓得一下子抱紧皇帝的腰。 身前传来钟傅璟的哈哈大笑。 钟傅璟本来就想让云珺抱住自己,见他主动,他笑着摁住云珺的双手,还说:「抱紧了!驾——!」 只听马儿吠叫一声,云珺感觉浑身一颠,随即而清风扑面而来,风声划过耳边,吓得他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云珺渐渐平静下来。 他感觉自己贴在皇帝温暖的后背上,也不知那鼓譟的心跳声,是自己的,还是皇帝的。 云珺慢慢睁开眼,眼前的一幕,顿时让他忘记身在何处。 放眼望去,无垠的草原被夕阳印染成金黄,远处的落日如同红彤彤的鸭蛋黄,慢慢沉下地面。 骏马转了个弯,云珺又看到另一边的草原微微起伏,在斜阳下变成一道红色的曲线,与墨蓝色的天头呈鲜明对比。 云珺一时看入了迷,伸出脑袋来,目不转睛地看向远方。 原来草原是这样的。 云珺还以为此前让他这只小白兔奔跑的草坪,已经算是草原了。 骏马驮着他们爬到一个下山坡上。 钟傅璟停下了马。 顺坡而下,视野中赫然出现一道如同月牙般的湖。 不等云珺来问,钟傅璟很快驾马来到月湖旁。 走近了湖边,云珺才看到月牙的另一头连着一条细细的河流。 河流蜿蜒,绵延到了很远的地方,他看不清。 而此时,落日已经去了山坡另一头,只剩霞光漫天。若让那些迷信的文官们看到,便要以为这又是一个吉兆。 钟傅璟扶着云珺下了马,重新踩在柔软的草地上,云珺感觉整个人都像飘在风里。 刚才他太紧张,浑身紧绷着,现在放松下来,自然像是力气都被抽光了。 钟傅璟带着他走到湖边,此时天空已经暗了大片。但天边月升,照得面前的湖面波光粼粼,照得彼此能清晰看到对方的脸。 钟傅璟笑道:「此地很美吧?」 云珺早已被景色吸引过去,他走到湖边,看天,看湖,再看远方。 「我没见过……」云珺喃喃说道。 云珺都快说不出话来,所谓的日光斜照水,草色远连天,原来是这样的。 以前光是看书里所写,看画里描绘的,这些都远不及亲自过来看一眼。 钟傅璟说:「明日你就要随朕回京,下回再来看这景色,便要等三年后。朕以前跟着皇兄来看过,待在这湖旁,感觉心情都能平静下来。」 「好美。」云珺说,「我能碰碰这湖水吗?」 钟傅璟噗嗤笑了,「为何问我?」 云珺回头看他一眼,「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是皇帝呀。」 钟傅璟点了点头,笑道:「准了,准了。」 他看到云珺小心翼翼走到湖边,蹲下身来。 云珺那一身白色,几乎要和湖面波涛反射的月光融合到一起。 云珺伸出手,手指在湖水中搅了搅。冰凉的湖水从指尖钻到心头,可……云珺觉得很舒服。他感受着草原上清新的气息,看着他从未见过的美妙景致。
第102页 他回过头来,正想对皇帝说一声谢谢。 钟傅璟已经蹲在他的身边,沖他微笑。 云珺倒是吓了一跳,他还没见过皇帝为谁弯腰为谁下蹲呢。 他一屁股坐在草地上,这才说:「皇上,你怎么不出点儿声来。」 钟傅璟和他一起坐在草地上,「云珺,只要你待在朕的身边,一旦朕有机会,就带你到处观赏这些你没见过的风景,好吗?」 云珺抱着腿,像是小白兔时那样,也歪过脑袋来,笑问:「皇上?我没说要走呀。」 钟傅璟嘴唇动了动,目光落在面前的湖面上。 他有点担心,怕云珺现在可以自由出现在人前,往后见了那么多繁华的、壮美的、静谧的江山美景,最后心痒痒了,还是想离开他了。而等真到了那天,看云珺对自己开口,自己能下得了决心,放云珺离开吗? 钟傅璟解释说:「可毕竟朕是皇帝,能出宫的机会也着实不多……」 云珺点了点头,他是小白兔的时候,不就见着皇帝每天过着单一重复的生活? 上朝,面见朝臣,批阅奏摺,睡了一觉后,又是一天。看起来无比枯燥乏味,甚至还要受气。 云珺笑了起来,「皇上又要赶我走呀?」 钟傅璟慌张地看向云珺,「朕没有这个意思,可……」 云珺说:「你看,这么美的地方,还是皇上你带我来的。」 钟傅璟:「嗯。」 云珺:「我见得少,去的地方就更少了。我想走,又能去哪里?还不如让我跟在皇帝身边,而且皇帝去的地方,都这么好看,我怎么可能捨得离开你?」 钟傅璟一把拉住云珺的手腕,「好,那就说定了,这次你说不走,就算以后要走,朕也不放你走了,知道吗?」 云珺重重点头,「那不管以后皇帝去哪儿,都要带上我。」 「这是自然!」钟傅璟重新微笑起来,「朕已经计划好路线,就说这次回京,也是去那城镇最多的地方,朕要带你看看,朕这片民康物阜的江山。」 云珺顿时有些激动,「真的吗?我刚才还在想,皇上你回京的路线,不是就那两条嘛,干嘛还要看地图看那么久?真的要去很多地方吗?会有哪些?好玩吗?」 面对云珺的连连追问,钟傅璟也忙不迭地回答,说是会去好几个繁华的城市,在那里还有他皇帝的别馆行宫,就算多住两天也没问题。 可钟傅璟看到云珺一脸的兴奋,思忖着他就是想到处游山玩水吧?只不过跟着皇帝,可以去的地方就更多了而已。 钟傅璟说:「是啊,好玩,可好玩了,那你就跟在朕的身边……」别离开朕。 云珺笑得灿烂,「嗯!当然了!」 第44章 44.吉人有天相 他们靠得如此之近。…… 从草原猎场出来, 一路上总有不少百姓,在皇帝回京的官道两边跪地送行。 他们听到传闻,得知皇帝身边有一只修仙成精, 能变成人的兔子。 于是, 只要皇帝的御辇驶过来, 百姓们都伸着脑袋来看,希望能一窥仙兔的真容。 云珺确实坐在皇帝的御辇里, 与钟傅璟聊天说话, 以打发路程上的时光。 偶尔风吹开窗帘, 跪在外面的百姓, 就会看到一个白衣翩翩的青年, 眉眼含笑,唇红齿白。 所有人的第一反应,便不会认为他是皇帝, 而是认定他就是皇帝身边的仙兔。 一路上能看到的人极少,可瞧见了都会兴奋不已, 简直比看到皇帝本尊还兴奋。 甚至有传闻说,只要见到仙兔本人, 哪怕不能长命百岁,也能走运连连, 科举能高中,出门能捡钱。 待一传十十传百, 云珺才跟着钟傅璟走过两座城市,一路上围观他的人则越来越多。 他们抵达蒲城时正是傍晚, 这时候还有百姓想碰碰运气,围在皇帝的行宫外,那侍卫赶都赶不走。 没成想, 倒还真让他们看到走下御辇的云珺。 哪怕云珺已经进别馆行宫,却依然能听到有兴奋的百姓在高唿,最后被忍无可忍的侍卫轰走。 云珺觉得好玩,却又有些担忧,会不会给皇帝惹来危险? 没想到皇帝却比他还高兴,他对云珺说:「看到百姓这么喜欢你,朕也就放心了。」 原来钟傅璟表面风轻云淡,原来心里一直关心这件事呀。 云珺心里难免窃喜,又想皇帝这么好,大家应该更关心皇帝才对。 他们在行宫休息一夜,第二天皇帝带着云珺,来到当地着名的跃鹤楼,也是来时一路上皇帝跟云珺说的地方。 传闻中,搭建这座楼时,常有仙鹤飞跃来去,故得此名。 大楼有三层高,位居这贯穿藜朝江山的悬河河畔,许多人闻名而来登高望远。然而为了安全,当地官府只得在节日时再向百姓开放。 如今皇帝前来,正好又不在节日内,官府的人一大早前去收拾跃鹤楼,好好准备了一番,等皇帝来后,他们齐齐站在楼前迎接。 而当地百姓也早就听到消息,哪怕只能站在外围,也要一睹皇上……和他身边那「瑾仙人」的风采! 下了轿子的云珺,被当日临近午时的阳光,晒得眼睛都睁不开。 才走两步,他被钟傅璟拉住手腕,两人并肩走上高台,走进跃鹤楼内。 蒲城知府领着手下官员,在正殿中央齐齐下跪迎接皇上。
第103页 钟傅璟摆手笑道:「免礼!朕久闻跃鹤楼盛名,前来登楼,你们不要跟上来。」 知府等人拱手行礼,连头都不敢抬,「遵旨……」 钟傅璟回头朝云珺伸出手来,「跟朕上楼。」 待他们二人走过知府等人身前,那些跪在地上的官员才敢悄悄抬头去看。 看到皇帝这么大阵仗,身后不仅跟着太尉,还有其他文武百官,可他却唯独领着那瑾仙人走在最前面,可见这瑾仙人是真讨皇帝的喜欢。 而且再看那瑾仙人的模样,俊俏风雅,谈吐不凡,光是站在那里,就犹如一尊雕琢精美的雕像,要是能摆在家里看,都能看上一天…… 那些人不由得开始对瑾仙人胡思乱想起来,可再一想,那是皇帝身边的人,他们浑身冷不丁打了个激灵。 肖想皇帝身边的仙人,要是让皇帝知道,怕是要挨板子! 跃鹤楼统共三层,但每层都有二十来层阶梯。 楼梯顺着大楼建成一圈,再走到围栏边上,已经能看清整座蒲城样貌。 再上一层,是跃鹤楼的最高层。 只见白茯站在正中间圆桌旁,说是已经准备好了午膳。 钟傅璟说是不着急,先带着云珺和文武百官,在顶层高台上转了一圈。 登高远望,蒲城就在眼前。就连蒲城外皇帝的行宫,也看得清清楚楚。 云珺扶着围栏,心想若自己变回兔子,大概可以看得更远一些。 走到另一边,瞧见郁郁葱葱的树林中央,有一条笔直的大道。 此时,有人在大道上慢慢来去,那是去往京城的官道。等他们离开蒲城,就往这里走。 才刚到一半,云珺就觉得头有些晕,他连忙稳住身形。 待他收回视线,发现身边的皇帝正在看他。 云珺咧嘴一笑,「皇上,怎不观赏这大好风光?」 「朕自然在观赏。」钟傅璟转过脸看向蒲城方向。 只是心想,瞧云珺怎么就不是大好风光了,那明明也是大好风光。 当然,他的江山也是大好风光。 钟傅璟扶着围栏,这一路走来,各地百姓过上富庶的生活,让他心里鼓鼓胀胀,那是自豪和满足。想以前他和宰相争得你死我活,为了这些倒也值得了。 逛了一圈,钟傅璟让跟来的臣子们去楼下用膳。 而他单独留下瑾仙人和白茯,也不准任何人上来打扰。 臣子们听话地鱼贯而出,只有方夜织和几个影卫守在楼梯口,不让人上来打扰。 钟傅璟拉着云珺坐在桌边,这时他关心地问:「刚才突然看你脸色不好,是身体哪儿不舒服吗?」 云珺一愣,没想到刚才皇帝看他,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 云珺摇了摇头,「刚才稍稍晕了下,还好,现在已经没事了。」 「头晕?」没想到钟傅璟却先紧张起来,「难道是……」 「不是不是。」云珺忙说,「你看我现在也没变回去呀!想来是没事的。」 钟傅璟却有些担忧,「可是……要不要宣太医上来?」 云珺赶紧阻止,「皇上,我可是仙人呀,仙人怎么能叫太医来,这不好啊!」 而且他是来向皇帝报恩的仙人,反过来让皇帝来照顾他,不合适! 可钟傅璟看起来非常担心,「你怎么会晕……」 倒是一旁白茯忽然想到什么,问:「云公子,是方才站在围栏边远眺的时候,突然头晕的吗?」 「是呀!」云珺连连点头,「就是那时候突然晕了下。」 白茯忙说:「奴才觉得,兴许是云公子怕高,以前云公子也从未站在高处过吧?」 云珺苦笑道:「以前我从来没出过家门,更不可能爬上高处了。」 白茯便解释起来:「以前有个和奴才一同进宫的同期,他虽然身体不错,但他有个毛病,就是怕高。他上不了屋顶之类的高处,更别说是爬山了,只要一站在高处,就腿打颤,头髮晕,他好像更严重些,到后来会直接昏过去,要睡一觉才能好。」 「这么严重!」钟傅璟顿时放下筷子,「那不能再待在跃鹤楼了!不然赶紧下去吧——」 不等钟傅璟说完,白茯突然撑着桌子站起,「不严重,我不严重,你瞧我现在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皇上,我肯定是不严重的那种,而且我饿了……」 钟傅璟担忧地看着云珺,可看到他脸上那一点委委屈屈,仿佛不让他吃饭,比带着他下楼还要过分。 钟傅璟连忙问他:「真没事?」 云珺点头。 钟傅璟道:「好吧,先吃饭,但是……」 云珺已经迅速坐在桌边拿起筷子,只是听到皇帝的那句「但是」,而堪堪停住要夹起鸡肉卷的手。 「但是,朕想说,你若是身体哪儿有不舒服,就一定要告诉朕,知道吗?」钟傅璟说道。 「知道啦!」云珺点着头,可举着筷子的手没放下,他还看着皇帝的脸色,慢慢夹起鸡肉卷。 钟傅璟哭笑不得,忙说:「先吃饭吧!」 云珺心满意足地吃了起来。 蒲城当地奉行吃鸡肉,这一鸡甚至可以做成五道菜。鸡架子烧汤,鸡脖子腌渍,鸡肉一半用来煎制,一半浸泡在特殊调料内做成凉拌鸡丝,最后还有一道久负盛名的水晶凤爪,是每一个到当地的过客都要尝一尝的名菜。如今呈现给皇帝的凤爪更是经过独特工艺,直接取了骨头,但形状依然如故,还更有风味。
第104页 只不过那一盘凤爪,皇帝没吃上两口,全都被云珺吃完了。 这一桌菜,一半是他以前没吃过,另一半更是没见过的,吃着吃着,云珺就两眼放光,根本顾不上身边的皇帝。 站在一旁的白茯看得心里着急,有两次他都想提醒云珺,好歹这身边坐着皇帝呢! 但钟傅璟偷偷朝白茯摆了下手,让他别来打扰云珺用膳。 钟傅璟很喜欢看云珺吃饭。看云珺捧着碗,只要吃的是他没吃过的,他都看起来一脸惊喜,眼里泛光。 这很有趣,比看人唱戏还有趣。 钟傅璟甚至忘记自己也该吃饭,他抬手撑着脑袋,一边笑一边吃饭。 那白茯看到皇上心情比刚才还好,也就笑着候在旁边,什么都不说了。 · 当地知府做了不少准备,用过午膳后,钟傅璟可以靠在醉翁椅上消食休息,可他想到云珺怕高,也不多休息,着急带云珺下楼。 岂料云珺不走了,说自己要多看看高处,这样就不会怕高了。 钟傅璟不答应,「可你不是头晕吗?」 云珺气鼓鼓拆说:「当初我无法维持人形时,不是皇上说的,要每天多练习才行?可现在又不让我克服怕高吗?为什么?」 为……钟傅璟哑口无言,当初他……他是希望云珺能多留在自己身边。 现在他看到云珺一脸惨兮兮,且害怕的样子,他怎么忍心?! 可现在云珺的倔强坚持,突然让钟傅璟想起,彼时他去给离世的太师和其家人送行,那还是小白兔时的云珺,也是露出这般的神情,更是皇帝最无法拒绝的模样。 钟傅璟说:「你别太勉强……」 见皇帝答应,云珺马上起身走过去,但距离围栏处不到一尺的地方停下来。 什么事都没有,可钟傅璟吓了自己一跳,他刚要起身过去查看,却见云珺朝后挥了挥手。 钟傅璟一脸喜悦,便要走去,没成想听到云珺说:「白茯,白茯你来一下可以吗?」 这头白茯看了眼皇帝,要低头走去,却被钟傅璟拦了下来。 钟傅璟轻轻摇头,他自己走上去,扶住云珺的手。 云珺没有回头,捏了捏那只温暖的手,心里舒坦了许多。 他小声说:「白茯,你这样扶着我,我站在旁边看,万一……万一我又晕了,你好扶着我点儿,否则叫皇帝看到,他又要担心了。」 钟傅璟轻轻「嗯」了声,更是捏紧了云珺的手。 虽说往日里他总是抱起小白兔进进出出,可如今他还是头次与云珺如此亲近。 而且还是云珺主动捏着他的手。 钟傅璟听到自己的心脏扑通扑通,渐渐开始紧张。 这边,云珺伸手扶住围栏,目光由近及远,看到他们来时的路,看到蒲城,再看到更远处隐隐绰绰山形轮廓。 「白茯……」云珺笑了起来,「你不要捏那么紧,也别紧张,我又没晕过去,你这样搞得我好像是走不动路的老爷爷……」 他越说越觉得好笑,忍不住嗤嗤笑了两声。 这头钟傅璟没法回答他的话,对跟在身旁的白茯晃了下脑袋,让他赶紧回答。 白茯连忙说:「云公子,奴才得好生扶着你呀。」 云珺扶着围栏,笑了:「好吧,我……」 然而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间头晕的感觉又袭了上来。 云珺强行站定不动,岂料晕得更厉害。他身形晃了下,脚步微微一动。 在云珺看来,他这不是晃一下,而且还有白茯扶着,不会有事的。 可当他再睁开眼,想继续观望远处时,陡然发现天旋地转,他整个身体都横了过来。 云珺大惊失色,明明有白茯扶着他,他怎么……好像是白茯在拉他…… 他手忙脚乱地拉住身边的人,才发现身边那不是白茯,而是钟傅璟。 「皇、皇上?!」云珺拽着他的袖子,「刚才是、是你……你一直……」 想到刚才捏紧他手的,一直是皇帝,云珺脸倏地红了起来。 更别说现在,钟傅璟竟然打横抱他,把他抱回楼内。 云珺扭脸看了眼跟在身旁的白茯,后者一脸微笑,但低着头不敢看他。 此时,云珺这才挣扎着要下来。 「我、我不晕!」云珺说道,「皇上放、放我下来!」 钟傅璟却抱紧他,低声严肃道:「云珺,别动,别把楼下的文武百官引上来。」 云珺顿时不敢动了,小心地靠在皇帝的怀里。 若是变回小白兔,被皇帝这样抱着,云珺心安理得,而且他还能主动往皇帝怀里靠。 可……可现在他变回人,能走能跑的,还要皇帝抱,那他多……多不好意思…… 云珺被小心地放在楼内的罗汉床上。 他赶紧坐起身,小声说:「皇上,我没事……」 钟傅璟坐在他的身边,盯着他看,「刚才是不是晕了?而且还逞强不肯下来吧?若跟着你的不是朕,你还想犟着晕多久?」 「我……那个……」没想到刚才自己的小心思,都被钟傅璟看穿,云珺解释不了,也无法反驳。 钟傅璟安慰他:「怕高就怕高,也没什么大不了,朕的皇宫里没多少高楼,朕的寝宫更不高,你待着可舒服多了吧?」 云珺又「嗯、嗯」两声。
第105页 钟傅璟见云珺的脸色依然不好,他拍了拍自己的腿,说:「靠在朕的腿上睡一会儿。」 云珺还没从刚才的晕头转向中回过神,现在更是呆愣地看着皇帝。 钟傅璟则说:「怎么?小白兔的时候敢直接往朕的怀里扑,现在却扭捏了?」 谁、谁扭捏!云珺瞪了眼钟傅璟。 不过刚才钟傅璟抱起他,确实让他回不过神来,他看了眼皇帝,便倒下枕在皇帝的腿上睡着。 云珺还嘴硬道:「那……那我就睡一会儿。」 钟傅璟神色立即温柔下来,「好。」 云珺闭上眼,刚才昏头转向的感觉,还残留在他体内,心头泛起一点的噁心,让他略略蹙眉。 夏日的风吹了进来,吹过他的头髮,温暖得让他困意上头。 他想,自己就睡一会儿,就一会儿…… 云珺马上就睡着了。 而钟傅璟依旧端正地坐在那里,不喘一声大气。 若此刻云珺还醒着,肯定以为皇帝只是坐在那里不动。 但是钟傅璟悄悄让白茯拿来纸笔,放在一旁的案桌上。 他写下「宣夜织」三个字,拿起给白茯看。 白茯点点头,连忙去唤方夜织来。 方夜织上楼看到眼前这一幕,有些震惊。 他拱了拱手,还未开口,又见钟傅璟写完一张纸,让白茯递给他。 他看了眼纸上所写,「调查回程路旁小树林,恐有埋伏。」 方夜织顿时明白过来,点了点头。 钟傅璟小声说:「多带几个人。」 方夜织:「是。」 待方夜织离开,钟傅璟严肃的神情重新变得温柔,他低下头,看着已经睡熟的云珺,心里念了一声,不愧是仙兔。 刚才他扶着云珺站在围栏边,面对的方向,正好是他们回程的路上。 官路两边有一处小树林,那地方本就不该有人出现,更别说他一眼瞄去,看到树影中竟有人快速跑过,而且绝对是有身手的人,他再仔细看去,那几个人分别停在树林几处,全都是面向官道的埋伏之处! 钟傅璟当久了皇帝,素来小心,便派方夜织带人去调查。 但这也得感谢云珺,若非他坚持,自己还未必能发现此事。 他希望只是虚惊一场。 钟傅璟抬手轻轻摸了摸云珺的额头,感觉云珺像他曾是小白兔那样相信自己,亲近自己,要是以后能天天如此,该多好…… 第45章 45.隐瞒 不要让他知道这件事。…… 云珺小睡了一觉, 醒后精神奕奕。 他抬头,看到钟傅璟胳膊肘撑在案桌上,手支着脑袋, 也闭着眼在小憩。 云珺蹑手蹑脚地爬起身, 尽可能不发出一点声响来。 可他刚抬起头, 钟傅璟一下子就醒了。 钟傅璟紧张地在云珺的脸上看了一圈,「好点了吗?」 「好多了!」云珺点头, 小声说:「我是不是耽误皇上休息……」 钟傅璟摆摆手说没影响, 若是云珺想回去, 现在他们就可以走。 倒是听到这话的白茯, 陡然神情紧张。他想皇上才派方夜织去调查回程路上的安全, 怎么现在就着急要走?不等方夜织回来吗? 云珺眼尖,一眼就看到满脸担忧的白茯。 他猜肯定是刚才皇帝没休息好! 云珺一把按住钟傅璟的肩膀,「皇上这些天连日赶路, 午后都要小睡片刻,今日为了我, 皇上都没好好休息,我实在过意不去。皇上, 当地知府精心布置陈列摆设,也不要浪费他们的好意呀!」 钟傅璟见云珺如此坚持, 笑道:「朕休息,但想要你给我哼歌, 就是上回你哼的那个。」 云珺一愣,想不到皇帝记得, 便点头道:「好吧。」 钟傅璟便仰靠在醉翁椅上,一脸期待地看向云珺。 云珺心说皇上怎么这么喜欢自己哄他,哄就哄吧。 他哼起调儿来, 只见钟傅璟心满意足地闭上眼,嘴角挂着微笑。 等了一会儿,钟傅璟的神色渐渐缓和下来,应该是睡着了。 云珺哼得声音渐小,最后不哼了,只看着皇帝。 楼外,风吹过树梢传来淅淅索索的声响,传到心里,令人觉得平静惬意。 见皇帝应该不会醒,云珺不由得思考,自己要不然再试着站在围栏边远望? 可他刚要站起身,感觉有人在拉扯他的衣摆。 他低头,皇上分明还在睡觉,而手也摆在一旁…… 云珺这才看清,可能刚才他坐下身时,衣摆落在醉翁椅上,而钟傅璟睡着后,手滑了下来,就刚好压在上面。 他刚要去拉皇上的手,转念一想,算了,还是让皇上好好睡一觉吧。 于是,他安静地坐在原位,笑着看皇帝睡觉。 倒是白茯怕他无聊,找了几本书来给他看,云珺随手挑了本,一下子看入了迷。 以至于钟傅璟是什么时候醒的,他都没发现。 翻过一页,云珺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耳边便传来钟傅璟的声音。 钟傅璟:「累了?」 云珺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 他瞪圆了眼睛朝钟傅璟看去,「皇上?醒了怎么不吱声,这才睡多久?」 再低头看去,他的衣摆已经从醉翁椅上滑落,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第106页 钟傅璟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朕睡得很舒服。」 云珺收起书交给白茯,回头来对钟傅璟微笑道:「这跃鹤楼风景真好,难怪有那么多人要上楼来一睹风景。」 钟傅璟却没有回应他的话,只是盯着云珺来看。 云珺摸摸自己的脸,小声说:「怎么了?我脸上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钟傅璟轻轻摇头。 就是想看看你,钟傅璟心想。这话他现在不会告诉云珺,不想让云珺误会点别的事而徒增烦恼。 只是刚才他一觉睡醒,瞧见云珺还坐在自己身边,仿佛云珺已经和他在一起,正守着他。就像当年,当年他母妃也是这样守着他的父皇…… 此时,方夜织从楼下而来,正要禀报刚才他在树林里调查的事。 再一看,瞧见皇上趁着云珺回头的功夫,偷偷向他摇了摇手指,意思让他别把这件事当面说出来。 方夜织在心里一盘算,便说:「皇上,一切已经检查妥当,可以回行宫了。」 钟傅璟点头,「好,回去吧。」 · 回去的路上什么都没发生,他们安全抵达行宫。 云珺用过晚膳,站在地图旁正在看回京的路线,明日离开蒲城,两天后又能到莲城。 他问皇上,莲城是否也有蒲城的跃鹤楼,然而皇帝却笑着摇头。 钟傅璟说莲城富庶,当地有个做买卖发家的大善人,城中几乎所有人都受到此人的恩惠。而且莲城能发展至如今规模,与他不无关系。所以钟傅璟就想去莲城看看,当地发展的有多好,这人到底又有什么能耐。 云珺瞭然地点了点头,说到时候皇帝去会见那善人,自己就去城里逛逛。 钟傅璟笑着说:「别想了,你是瑾仙人,你怎能不去?」 云珺瞥了皇帝一眼,勉为其难答应下来。 正当他还要再问些关于这位大善人的事,然而坐在他面前的钟傅璟好像走了神,不知在想什么。 钟傅璟唐突开口:「已经挺晚了,明日一早就要出发,先早些休息吧。」 云珺听到这话,点了点头,可心里突然别扭起来。 平日里明明都是自己催促皇帝休息的…… 兴奋感渐渐消失,目光不舍地从地图上挪开,云珺转身回他的屋子去。 自从云珺成为皇帝身边的「瑾仙人」后,到了行宫,便有他自己的屋子。 他不用再变回兔子,团身睡在木架上,自然更不用和皇帝「挤」一张床。 云珺没什么感觉,倒是皇帝有些遗憾,这两天都是和他说话聊到半夜,这才不得不去就寝。 而今日……云珺回屋的路上走到一半,忽然感觉哪里不对劲。 这皇上今日怎么那么主动,就让他回去呀? 明日一早……明日也不用很早赶路离开,感觉……感觉好像皇上是故意支走他。 云珺心想,大概是皇上要做什么正事吧…… 可云珺回了屋,越想越别扭。 他坐在床上思索半天,就当他是自作多情,他要去看一眼故意支开自己的皇帝,到底在做什么。 云珺站在窗户边,左右看了看,门外只有两个宫人守着。 他再朝皇帝所住的厢房望去,果然是灯火通明。 他想,就算是被皇帝发现也没关系,他可以说,自己有一阵子没变回兔子,就想活动活动筋骨而已。 想好了理由,又观察好路线,云珺回到屏风后,变回小白兔。 云珺以为自己几天没变回去,该是会觉得陌生。 但他抻抻前爪,蹬蹬后腿,他还是那只灵活的兔子! 三两下,云珺就顺着桌椅爬上了窗户,趁着门前两个宫人走神的功夫,他摸黑一熘烟地跳出去,迅速窜进灌木丛里。 当晚的弦月还未爬上天边,知道他「瑾仙人」也已经歇下,宫人们灭了周围几盏灯笼,花坛里漆黑一片。 饶他是只小白兔,混入夜色中,也很难让人察觉。 可皇帝身边还有守在角落里的影卫,云珺知道,得小心别被他们看到。 好在小白兔在夜晚能看清周围,还能看到很远。 他马上发现几个影卫看守的地方,几乎将皇帝所住的厢房围得水泄不通。 小白兔小心翼翼地找了一圈,竟然让他找到一处缝隙,他侧过身往里面钻,好在缝隙并不长,他很快钻进去,庆幸没有卡在半道。 他从柜子下爬过去,已经看到皇帝的脚。 他只探出小半个脑袋,才发现屋子里站了好几个人。 小白兔吓了一跳,连忙缩回头。 这时,他听到皇帝的声音:「霍大人,那些人全都招了?」 原来太尉也在! 只听霍渊说道:「回皇上,活着的全都招了,带头的是那个叫石庆成的人,他是……是前宰相朱鸿槐的远房甥外孙婿,亲缘是算不上的,不过他本人总是说与朱鸿槐是关系极近的亲戚。后来宰相事发,他就一度消声灭迹,没想到是花钱收买人马,计划…… 「计划刺杀皇上。」 最后这六个字一下子钻入云珺的耳朵里。 小白兔趴在地上,吓了一跳。 刺杀?!怎么还会有人刺杀皇帝?!都不要命了? 他又听钟傅璟冷冷说道:「朱鸿槐的党羽众多,当初朕诛他九族,除他党羽,也猜得到,和他有着牵丝攀藤关系的人,总有人心里不服,要为他们报仇。」
第107页 而一旁又是桂清遥的声音,「微臣原以为已经调查清楚,将这些人处理妥当,却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让皇上受惊了,微臣领罪。」 钟傅璟:「与你无关,当初他消声灭迹,就是要藏匿行踪,怎会让你发现。这不是罪,你也不必领。」 桂清遥感激道:「臣谢主隆恩。」 钟傅璟的声音又传来:「这件事若非那瑾仙人的关系,朕都还不会发现,否则从跃鹤楼回来,闹出刺杀一事,又不知会害得多少人受伤,多少人受惊,又有多少人要领罪。」 瑾仙人…… 小白兔云珺心想,因为我?这怎么会因为我? 他听钟傅璟的话,才知道是下午他站在跃鹤楼三层围栏旁,皇帝扶着他时,正好看到回行宫的路上有些异样。于是他派方夜织去调查,才发现竟然有人埋伏刺杀。 云珺低下头,可这又怎么能和自己有关,当时他就是想练习克服怕高而已…… 那头,钟傅璟还在说:「有瑾仙人的关系,朕这才能逃过一劫,不过,这件事还是不要泄露出去,朕不希望瑾仙人担心。那些刺客就交由霍太尉来处理,等调查清楚后,不要留一个活口,明白吗?」 尽管云珺看不到钟傅璟的神情,可他光是听语气,都觉得下圣旨赐死的皇帝,令人有些不寒而慄。 「遵命!」霍渊和桂大人齐齐说道。 钟傅璟对霍渊说,这件事是意外,尤其是对方故意选在侍卫检查过通行道路后,才进行埋伏。所以不是他们守护不利,他作为皇帝,也不会多做责罚。故此这件事,也要秘密处理,不要节外生枝。 其实霍渊听得明白,这件事就是他太尉的责任,更是他手下侍卫的疏忽。若要追责,从他到下面的侍卫,一个都逃不掉。 可皇帝不计较,要他秘密处理,也是给他将功折罪的机会。 霍渊感激道:「末将这就处理,请皇上放心!」 钟傅璟:「下图吧。」 霍渊马上转身离开。 而屋子里还剩下桂清遥,和候在一旁的白茯。 桂清遥则问:「皇上,微臣明白皇上器重霍大人,但这件事若是对外宣称,是云公子的关系,才抓到那些刺客,一来同样可以降低太尉和侍卫的压力,二来更可以奠定云公子的地位,坐实他就是仙兔成精,甚至就像百姓们心中所想的那样,他可以带来好运,这不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吗?」 「朕之前也这么想过。」钟傅璟站起身来,走到桂清遥的面前,「但是这就会让云珺知道刺杀的事。」 桂清遥一顿,拱手问:「微臣有些不明白。」 钟傅璟说:「刺杀皇帝,这么大的事,让云珺知道,他一定会非常担心。而且,这次来蒲城,本不在回京路线上,或者说,这次回京路线,本来就是额外为他安排。现在发生这种事,就算朕再怎么说因为他是仙人,让朕提前抓到那些刺客,可换言之,也是在提醒他,朕就是因为他才遇到这种事,会给他太多的压力,这不太好。」 可桂清遥似乎还是不太明白,「但是只要外界对他的评价越好,该是不会有这些压力……」 钟傅璟摇摇头,「他刚坦然立于人前,已经受到极多的关注。现在这些关注,都是基于他本为仙兔。如果是因为刺杀,这话就不是这么说了。别忘了,朕在猎场刚被传过一些凶兽的传闻,他们光看一个病了的疯牛,就说朕杀了凶兽会遇到凶兆。同样的,他们再怎么说仙兔灵验,可这次遇到的是刺杀皇帝,他们也会觉得,这仙兔不仙不灵!」 就看到钟傅璟一边说,一边走到桂清遥的面前,「饶是一万个人都说他好,可但凡有一个人说他不好,这就不行,朕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 桂清遥算是明白地点点头,「皇上是想保护他。」 钟傅璟说:「朕要他轻松自在地待在朕的身边,如今既然他什么都不知道,就不要搅了他的兴致……咳,顺便还能让太尉多承一个人情,这也是一举两得。」 过了一会儿,桂清遥才说:「微臣明白皇上的意思,不愧是皇上,心思如此缜密,微臣自嘆不如。」 钟傅璟:「总之这件事都不要向云珺提起,好了,你也先去休息吧。」 桂清遥拱了拱手,也离开屋子。 而钟傅璟再没说别的,回里屋睡觉去了。 一直趴在柜子底下的小白兔,没有再探出头来。 方才皇帝的一番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原来下午还发生了这么多事。 小白兔慢慢挪回到缝隙处,蹑手蹑脚地钻了出去。 他一边想着刚才皇帝的话,一边跳入花坛灌木中。 他身上的毛沾着些许灰尘和碎叶,这会儿他都不在意。 在小心绕过影卫和宫人的视线,他重新回到屋子里。 云珺变回人形来,穿好衣服,坐在床上,他心里七上八下。 他想,皇上明知道发生这么多事,却还在自己面前装作没事人一样。 那些可是刺客呀!皇帝都不怕吗?当初皇上抓宰相,是有所准备,所以不怕。可现在那些人无端端地跑来,威胁到皇上的生命,发生这么严重的事,皇上怎么还……还在考虑他的心情。 竟然在怕他担忧,怕他有压力。 云珺双手撑着脑袋,怎么办?现在他却都知道了呀!
第108页 他不后悔刚才偷偷去找皇帝的决定,只是没想到,自己会听到这种事。 那他得装作没事人一样才好,这样才不会辜负皇上的一片心意。 云珺躺在床上翻了个身,看着自己落在墙上的影子。 他以前就觉得,皇帝是个好皇帝。 现在他更是发现,皇帝特别关心他。 皇上为什么对他这么好啊? …… 皇上似乎对他格外的好…… …… 皇上是不是对他…… …… 啊?! …… 云珺这么想着,根本睡不着。 第46章 46.吃醋 皇上会因此心动吗? 云珺过了三更才睡着, 翌日自然是头昏脑涨。 他记得昨晚听到了什么,又想了些什么。 眼下他在行宫门前见到钟傅璟,依旧得当做什么事情都没发生那样, 微笑迎上去。 想皇帝为了他, 把什么都瞒着藏着, 光是这等好意,他都不该直接揭穿。 他们一同坐在御辇上, 随着滚滚车轮, 穿过蒲城中心的街道, 受到百姓们热情相送。 云珺偷偷看了两眼皇帝, 后者没瞧见他, 他淡定下来,神情自若,努力把昨晚的事都抛在脑后。 出了蒲城, 取官道再到莲城,又是两天。 接近莲城时, 御驾车马从官道上拐进一条小路。 这条小路和进莲城的官道平行,却没有人。 这是一条专门为皇帝修葺的御道, 连路面都比普通的官道更平整些。 云珺得知如此,心想莲城果然有钱, 还能专门为皇上修出一条道儿来。 他正坐在御辇内陪皇帝下棋。 此前一路上走得都很无聊,外头看不见什么新鲜景色, 也瞧不见多少人影。 如今好不容易要进莲城,总算让他听到点人间烟火气儿。 偶尔顺风钻进御辇内, 来自百姓的吆喝声,总是会让云珺分神。 他一听到车外的人声鼎沸,有点坐不住, 手里捏着棋子半天不下。 钟傅璟看着他如此,笑着催他:「朕该给你限个时间,岂能容你想那么久。」 云珺脸上不由自主地红了下。 而且,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想到昨晚钟傅璟说的话,想皇帝连这等小事,都在考虑他吗…… 「嗯……」云珺故意落下一子,果然看到钟傅璟眉眼飞上喜悦之色。 钟傅璟转了下手中的棋子,落在云珺的破绽上,道:「今日你有些走神,怎会漏出这么大一片来?」 云珺假装惊讶道:「皇上慧眼,我都没发现!是皇上赢了。」 钟傅璟看云珺的目光总是往车外瞟,便知道他是分神,心思早不在自己的身上。 可他们正在去往莲城行宫的路上,不可能半路把他们放下来。 钟傅璟拉开帘子,交代车队暂且放慢速度,好让云珺可以靠在窗边,看外面的热闹。 云珺高兴地转过身来,「多谢皇上!」 钟傅璟抬手撑着脸,瞥了眼窗外,隔了些小树林的另一条官道上,人来人往,吆喝声不断,好一番热闹的景象。只不过和京城相比……根本比不了。 然而云珺喜欢看,钟傅璟自然要满足他。 云珺背过身去,笑眯眯地看着窗外,只是隔着小树林,看得不太清楚。 他闭上眼,知道身后皇帝一定在看自己。 自从他听了那晚钟傅璟说的话,想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确实……还挺难的。 更别说刚才,他都快忍不住红起脸来,还好皇帝让他看风景,不然他都不知该如何面对皇帝。 想他仗着自己是仙兔,得到皇帝格外厚待钟爱,已经让他诚惶诚恐。 更何况他突然想起以前皇帝说过的话——要找一个特别喜欢的人,与那人长相厮守。 若皇帝找到了,那人应该不会允许,皇帝再额外厚待一只仙兔吧?尤其这只仙兔,还会变成人。 想到这里,云珺心头就充满了忧虑。 也不知皇帝今后要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终于到了行宫,云珺收拾好心情,又是一脸微笑地跟着皇帝下了御辇。 行宫住过歷代的藜朝皇帝,只要到祭祖狩猎的日子,当地知府必然派人将里外都收拾一遍。 此时,知府领着人跪在行宫里迎接皇上。 那人群最后还跪着三人,他们一身绫罗,但样式看来朴素,只是跪在官员中显得有些突兀。 待知府起身介绍,跟在皇帝身边的云珺,才知道那三人中的一个,便是莲城有名的富商,那位大善人苏珩之。 云珺抬眼看去,瞧那苏珩之慈眉善目,说话也慢条斯理,如今看来上了些年纪,下颚长了些胡茬,看来沉稳,可从他的轮廓中,照样能看得出他年轻时的风华才俊。 钟傅璟对他似乎有些兴趣,多看了两眼,也答应当晚他准备的接风宴。 云珺回头去看知府等人,发现他们都很高兴。 再一想也是,能得到皇上的注意,岂能不高兴呢。 · 晚上的接风宴,云珺跟着桂清遥坐在上位,他的对面,正好是那苏珩之。 听闻整个晚宴上的菜餚茶酒和歌舞节目,都是那苏老闆安排好的,费用更是他苏家承担。 云珺心想,他为了皇帝,还真是卖力。
第109页 接风宴上的歌舞很有意思,菜餚也是美味绝顶。 但云珺心里,突然有些烦躁,就连那乐声都变得不那么美妙起来。 云珺低头看看自己,他没有突然变回小白兔,也没有觉得累,而且面对着美味佳肴,他更是胃口大开。 他抬头去瞧坐在前方的钟傅璟,又看到他和苏珩之在说话,不知他们聊到了什么,竟不约而同笑了起来。 云珺忽然发现,那苏珩之从头到尾都没有关注过自己,注意力全都在皇帝的身上。 从他公开是仙兔身份后,所有人的目光几乎都在他的身上,哪怕没兴趣,也会多看一眼,多说一句,这是仙兔。 而这个苏珩之竟然没瞧过他一眼…… 云珺却觉得不对劲,何必去嫉妒别人是否关注自己。 再等了一会儿,就看那苏珩之站了起来,举着酒杯说,接下来是他的两个女儿为皇上献舞一曲。 云珺听得一怔,但也随着大流探头朝台中央看去。 乐声下,几名长相秀丽的舞女举着灯笼,分作两排走来,将舞台上照得明亮无比。忽而间,有两个穿着华丽,舞着披帛的少女跑到舞台上,随着那悠扬的旋律舞动,她们身姿灵动,犹如仙女下凡,看得周围好多人都如痴如醉。 云珺看了两眼,就收回视线,闷闷地喝着他的桂花酒。 一旁桂清遥突然凑到他身边,碰了碰他的酒杯,小声说:「这是苏老闆专门准备的。」 云珺一怔,不爽地说:「苏老闆有什么目的吗?想要皇上给他赐一副匾额?写着『苏大善人』四个字?」 却见桂清遥一脸高深莫测,「看不出来?若只是要匾额,何必让他的女儿献舞?」 云珺听得心里勐然一紧。 桂清遥又说:「苏老闆在莲城有口皆碑,甚至在其他几座城里也颇有名气,但是听说苏家后代有些没落,两个弟弟都做不出成绩,还得靠他,更别说下一代里,只有他的两个女儿亭亭玉立,出类拔萃。如今皇上来莲城,是绝好的机会,苏老闆自然会动这个心思。当然,他的两个女儿也确实优秀,这一看就并非临时抱佛脚……」 云珺心里的那股焦虑渐渐放大,让他如坐针毡。 他分明知道答案,依然问起:「什么心思呀?」 桂清遥挑眉,则说:「自然是动了和当初宰相同样的意思,他想送女儿入宫……」 云珺勐地回头去看皇上。 皇上会动心吗? 不,不会。 在想到答案的同时,云珺发现钟傅璟一脸不悦。 而且随着那苏老闆的话,钟傅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最后,钟傅璟抬手,似乎阻止苏老闆的话语。 那苏老闆连忙闭嘴,尴尬地坐在旁边,全然没有刚才与皇帝谈笑风生的模样。 云珺觉得,自己该是替苏大人担心才是。他是富商,却也是当地的大善人。莲城里大多百姓,都受过他的照拂。若是因为惹皇帝不悦,而降罪于他,不仅是苏家,更可能影响整个莲城。 可……可云珺却忍不住高兴。 这苏老闆触碰皇帝的逆鳞,就算不知道宰相当初做的事情,也该知道,送进宫的女人,都要经过一番审核检查才行,岂能以献舞的方式,就随随便便把人送进宫去,这,这把皇帝当成什么人了! 一曲结束,只见舞台中苏老闆的女儿正想往皇帝走去,但苏珩之连忙向她们摆手,两个女儿相看一眼,心领神会地离开了。 接下来依然是两支舞曲,期间所有人都向皇帝敬酒,重新换得龙颜大悦。 待月上中天,晚宴也就此结束。众人送皇帝回行宫厢房,这才离开。 然而钟傅璟叫住桂清遥,又看了眼云珺,把他也留了下来。 云珺瘪了瘪嘴,心里说不出的五味杂陈,虽说不再焦虑,但也没高兴到哪里去。 他跟着桂清遥走进厢房,在屋中的圆桌边坐下。 一旁白茯给他们倒了茶,还放下两盘糕点。 云珺喝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原来是解酒茶,味道不好,他赶紧塞了两口糕点,才松开眉头。 抬眼去看,发现钟傅璟意味深长地看着自己。 云珺把糕点往皇帝和桂大人面前递过去。 钟傅璟没吃,却嘆了声气。 钟傅璟转过脸来问桂清遥:「桂先生,刚才和云珺都看到了吧?」 桂清遥点点头,「看到了,皇上是在想那苏老闆的事?皇上想要怎么处置他?」 「桂先生言重了,朕不想处罚他。」钟傅璟神情凝重,「他所做的事确实令朕不快,朕也严词拒绝,倒也因此把他吓得不清。朕不想让他多虑,以免影响他对莲城的建设。桂先生,你说朕现在应该怎么做,才好让那苏老闆知道,朕虽然不喜欢他的做法,但也没有生他的气?」 桂清遥马上说:「若皇上信任微臣,微臣愿意代劳处理这件事。」 他说自己会写一幅字,说是皇上的意思,送给苏珩之。那苏老闆终归还是聪明人,后来没让两个女儿前来,就是知道分寸,待那字送到手里,苏老闆就会知道,当今皇帝没有同他生气,他也就不会在意这件事了。 听他这一番话,钟傅璟很满意,马上让他去办。 而他一走,钟傅璟马上朝云珺看来,「你也看到了……」
第110页 云珺似懂非懂,「皇上是指那苏老闆安排两位女儿的事吗?」 这话叫钟傅璟有点不悦,「苏珩之明明是个聪明人,却竟敢在朕的面前耍计谋,想要安排这等事,实在是僭越。」 云珺则说:「可皇上欣赏他,就像欣赏霍太尉、田尚书一样,会对他们格外宽容。」 只见钟傅璟渐渐露出欣喜,「你明白我,我的确欣赏苏珩之,他凭一己之力,成为莲城首富,连带将周边几座城镇一同富裕,光是这一点,就已经是藜朝罕见的人才。可惜,在这等事上,想法终归迂腐了些。」 云珺劝道:「人无完人嘛!苏老闆可能也只是一时冲动。」 「难不成这要怪朕?」钟傅璟说着笑了起来,「两代皇帝祭祖狩猎,路线都没有走过莲城,如今朕罕见来一次莲城,怎能叫他不动点花花心思?嗯?」 云珺摇头,忙说:「怎么能怪皇上,不然该是怪我,皇上不是为了我才……」 他赶忙止住话头,再说下去,岂不是要让皇帝发现,他上回在蒲城听到了皇帝的话。 钟傅璟却是摇了摇头,并没有引起怀疑。 钟傅璟接着说:「也怪不得任何人,那苏珩之并不知道,这皇位朕不会坐很久,等太子成年后,朕会禅位于他……这话朕该是同你说过?当你还是小白兔的时候。」 云珺点点头,「记得。」 其实皇帝对他说的话,他都记得。 云珺说:「皇上还说过,不留那些嫔妃在后宫里,是不想她们蹉跎人生,荒废大好的光阴。所以皇上也不会再接人入宫,也为了避免发生当初宰相的事。如今不接受苏老闆女儿,正是因为如此,但那苏老闆也确实不知道此事,还以为皇上后宫无人,他好有这个机会。」 「不错!」钟傅璟欣喜地看着云珺,没想到他也能分析得如此头头是道。 听得表扬,云珺仰起头来看向钟傅璟,一脸得意,像是在问他讨个表扬。 钟傅璟看他这样,忍不住靠了过去,抬手轻轻抚住云珺的头顶,自然是要表扬他。 他笑着说:「是呀,没记错,那你更记得朕还说过,朕以后要找一个心爱之人,与他回到封地相守一生,这更是最重要的原因。」 突然说道这话,云珺心里紧了紧。 他道:「是呀,记得,这话还是皇上的心里话,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只对我这只仙兔说过。」 说到这里,云珺感觉此前那股烦躁的感觉又冒了出来,让他说话的语气也变得不耐烦起来。 「你记得那么清楚?」钟傅璟目瞪口呆,确实有些惊讶。 这心里话,他不仅只对小白兔时的云珺说过,更是很久已经的事,他后来没怎么再向云珺提出,想不到他却都记得,他怎能不惊讶。 钟傅璟心情大好,道:「不愧是仙兔啊!」 云珺瞥他一眼,「是啊,只不过等皇上找到这么个人,不知他能否接受我这只仙兔噢……」 说完这话,云珺觉得自己冲动了。 能让皇帝看中的人,怎么可能不接受仙兔? 他干嘛吃这个醋? 是了……他终于意识到,这一晚上,他一直都在吃醋。 他不是醋那苏珩之怎么不注意身为仙兔的自己,而是醋皇帝今晚怎么总是跟那苏珩之说话,也不多看他两眼,明明平时总是和他在一起说话…… 到了刚才,更是如此。他高兴皇帝不会理会苏珩之的建议,可现在听到皇帝提到那么一个「人」,不管那个人是谁,但肯定是皇帝这辈子宠爱钟情的人。要是那人不喜欢仙兔,皇帝肯定也不会拿他怎么样,但云珺该怎么自处? 云珺知道,自己也是醋了,醋那个还不存在的人,仿佛会撼动他这只仙兔的地位。 「云珺,你怎知他不会接受?」钟傅璟突然认真起来。 看到皇上神色变了,云珺连忙解释:「我没别的意思……」 钟傅璟并没生气,而是靠近云珺,勾起嘴角,笑问:「你在怕吗?」 云珺瞪了他一眼,「我怕什么。」 「咳咳。」钟傅璟垂下眼来,像是在做什么决定。 尔后,钟傅璟鼓足勇气来,问云珺:「你能接受仙兔吗?」 云珺愣了一下,奇怪地想,皇上沉默半天,怎么突然问这么个问题? 他说:「我就是仙兔,我怎会不接受。」 钟傅璟认真地点头,「嗯,他接受了。」 云珺莫名其妙地看着钟傅璟。 而钟傅璟认真地看着他。 似乎过了很久,又好像只是一瞬。 云珺突然反应过来,明白皇帝为什么这么问了。他的脸慢慢红了起来,惊讶得微张着双唇,却说不出话。 看到云珺有这反应,钟傅璟的双颊上,也跟着泛出一些红晕。但他目光坚定,点了点头。 第47章 47.有你在 也许有一日能追上你。 云珺只觉耳边轰然一炸, 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他勐地站起身来,那把圆椅子被他撞得倒在地上,发出一声巨响。 候在门口的白茯吓了一跳, 连忙探头来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眼前, 云珺背对着他而站, 看不清表情,那圆凳子倒在地上, 往前滚了一圈。 而皇上站在他面前, 神情略有些无措, 有些尴尬, 但……但他的眼神中, 更含了些喜悦。
第111页 白茯看皇上朝自己摆了摆手,他连忙缩回脑袋,体贴地在外面关上了门。 以白茯对皇上多年的了解, 他猜皇上正与云公子聊一件大事! 屋里头,云珺都不敢去看皇上。 他也不知道, 这时候该用什么神情来面对才算是正常。 没人教过他这该怎么办,他自然也不会找人来问。 兴许是见他不说话, 钟傅璟弯腰扶起椅子,挡在他们俩的中间。 他知道此时不可随意接近云珺, 否则自己近一步,云珺就会多退一步。 他们彼此沉默着站了一会儿, 直到云珺总算敢朝皇帝看过来。 钟傅璟朝他招了招手,柔声道:「朕并非要你马上回答朕, 哪怕是不回应,也没关系。朕让你知道这件事,若是……若是令你烦恼, 你要气朕不理朕,朕也能理解……但别说什么离开朕的话,朕不许你有这个念头。」 尤其是在知道朕的心意后。 云珺气鼓鼓地看向钟傅璟,小声道:「我也没说要离开皇上。」 钟傅璟忍不住欣喜,但神色淡定,他正在克制自己。 云珺接着道:「可为什么……是我?因为我是仙兔吗?」 他会疑惑,自己这段匪夷所思的经歷,尽管头顶仙兔、仙人的名号,但终归不似平常人。他活了两世,还活在一只小白兔的身上,换成别人,吓都吓死了。可皇上还喜欢他,喜欢他什么呀…… 钟傅璟有些惊讶,他说:「因为你是云珺。」 看到云珺脸上的疑惑,钟傅璟却好笑起来。 钟傅璟说:「你不是都记得朕说过的话?怎么这么关键的一句话却不记得?」 云珺更是困惑:「哪句啊?」 于是,钟傅璟拉着云珺重新坐回到桌边,他说:「你应该知道,方夜织当初为了调查云府大火的事,离开过皇宫?后来他调查完回来,有一日夜晚,朕找来他讨论云府的事,当晚也提起了你,这你还不记得吗?当时你也在场。」 不过是以小白兔的模样。 云珺渐渐回想起来。 他记得是皇帝主动问起的自己。 然后……便是方夜织对他的一通夸赞,夸得他抱住耳朵脑袋,都不好意思再听下去,最后还睡着了。 钟傅璟温柔地看向云珺,「朕起初得知夜织的背景,也知晓他和云府的关系,就问他为何不走仕途,后来才知道他家境遭遇,还有你……」 钟傅璟娓娓道来,说方夜织让他知道,原来世上还有像云珺这样,才高行洁的人,让他开了眼界,也像是在他心里落下一枚种子,那就是云珺,好让他相信,自己坐稳皇位,便能保护这世间像是云珺这样的人。只是没能想到,后来云府大火,他得知云珺殒命,心里十分难过,想要知道他的事,也只能从方夜织口中得知。 钟傅璟说:「你该是不记得了,朕当时说过,朕很想见见夜织口中的这个人,想见见你。」 云珺努力想了下,还真……不记得了…… 钟傅璟笑着说:「当时朕知道,夜织是敬仰你,但朕不同,朕除了敬仰你,更……钟情你。」 这话又把云珺给说红了脸。 其实想到那天晚上,他已经难为情起来。他哪里有皇上、有方夜织说得那么好? 如今,他又听得皇上说的最后一句。 更是让云珺不知该往哪儿看,最后低下头去,小声嘟囔:「皇上说得也太夸张了。」 钟傅璟摇了摇头,「这都是朕的肺腑之言。」 那晚的害羞忸怩,此刻又席捲而来,云珺说:「皇上从彼时就开始了吗……」 钟傅璟:「若说当时心中是以你为目标,再寻找和你一样的人,也许往后未必能再寻得比你更好的,但如今这些担忧也不过是朕想得太多,因为你已经出现在朕的身边……朕得知小白兔是你的那一刻,你知道朕有多开心?你是仙兔变得也好,你以后哪怕便不会来,朕对你的感情都不会换了。」 「可是……」云珺听得皱眉,「可是你还把我送出宫去。」 只见钟傅璟倏地严肃起来,本有些暧昧不清的气氛,此刻也变得有些凝重。 钟傅璟认真地说:「朕……朕确实有朕的考量,当时朕以为,在处理了宰相后,朕的处境会变得比较困难,担心有人会拿你相威胁,朕不希望你遇到危险……再者,虽然送你离开,但朕有其他安排,你不会离朕太远,等朕认为局势稳定下来后,还是会来接你……」 不过这些都已经是后话,钟傅璟安排得再好,但云珺不配合,回了宫,一切又不一样了。 云珺瞥了眼皇帝,心想难怪呢,难怪他这么果断地把自己送出去,其实根本还是在皇帝的眼皮子地下生活而已。 云珺不满地说:「那你……你怎么到现在才把这件事说出来。」 钟傅璟清清嗓子,「因为朕有一件事,一直不确定。」 云珺反问:「什么呀?」 也不知是云珺看走眼,他竟然从皇帝的脸上,看出一些害羞来。 钟傅璟略有些难为情地说:「朕不知道你、你到底对朕……对朕……」 不就是想问他,他到底怎么看钟傅璟,喜不喜欢他,对他到底抱有何种情感。 云珺一愣,动了动嘴唇,却没说话。 钟傅璟便说:「无论你对朕抱有何种态度,朕对你则永远不会改变。」
第112页 他的声音说着轻了下去,小心翼翼地往云珺看来,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然而云珺坐在那离不动,目光茫然,有些疑惑。 「我也……也不知道呀。」云珺说道。 他不知道何为钟情。 想留在皇帝身边是钟情吗? 想看到皇上每天轻轻松松那是钟情吗? 希望看到皇帝顺利禅位,过太上皇悠闲的日子,这算钟情吗? 上辈子的云珺,满脑子只有照顾好自己,让自己好好活着,活下来,好让爹娘家人们放心。 再多的情感,那必然不是他考虑的事,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皇帝。 云珺红着脸去看皇上,「可我就想留在皇帝身边。」 他想,分明是他走运遇到了皇上,换成别人,会不会把他当怪物还未可知。可皇上愿意照顾他,接纳他,甚至喜欢他……也、也许,在他留在皇帝身边的日子里,他也已经慢慢钟情于皇帝呢? 就看到钟傅璟一脸喜色。 钟傅璟:「若朕来说,这便是欢喜,你会信吗?毕竟这话说来对朕有利,换做别人看来,指不定会觉得朕在诓你。」 没想到这话反而把云珺说笑了。 云珺:「那被皇上骗,总比被旁人骗的好。」 他想,以前家人总跟他说,只要他能活过成年,身体能好些,就呢给你跟别人一样,成家立业。他是太师的儿子,想要成家并不是难事。只是他看到兄长们的生活,仿佛也一眼看到了自己今后的人生。当时对他而言,已经是值得嚮往的未来,放到现在,云珺却不要。 他已经是仙兔了,他为何不能再贪一些? 云珺抬手,轻轻拽住钟傅璟的长袖。 那衣袖上绣着腾云的龙,他这么做,分明就是冒犯皇帝。 可钟傅璟一动不动,笑着看云珺的举动。 云珺低着头,小声说:「我不知道这算不算皇上口中的钟情,但我就是想留在皇上身边,皇上也别让我走。」 他语气中那般谨小慎微,甚至有那么些委屈的样子,着实让钟傅璟的心都揪了起来。 钟傅璟忙说:「朕也绝不会再让你离开朕。」 云珺:「我对皇上的钟情,也许压根就比不上皇上对我的,可只要皇上让我下来,我有一日必然能追上皇上的,请皇上相信我。」 听到这话,钟傅璟几乎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了云珺两眼,还是忍不住,一把将他抱在怀中。 云珺靠在钟傅璟温暖的胸膛,着实吓了一跳。 他心脏狂跳起来,甚至都不敢唿吸起来。 「皇、皇上?!」云珺大惊失色,双手都不知该往哪里摆。 钟傅璟紧搂住云珺。 他终于,终于可以像这般抱住云珺。 他的手落在云珺的肩膀和后背,感觉自己透过柔软的长袍,能摸到云珺的骨骼。 他贪婪地用全身去感受云珺落在他身上的触感,感受云珺的脖颈的温度,他的长髮扫过手背的痒意,他略显纤瘦的身躯,还有他柔软的…… 钟傅璟说:「云珺,有你这句话,朕已经心满意足。」 而云珺确实没想到,皇上这么容易知足。他的双手,也有样学样地放在皇上的后背上,还轻轻拍了拍。 云珺道:「我不会让皇上失望。」 钟傅璟轻轻摇头,「你出现后,给朕的都是惊喜,朕谈何失望……这样、这样就好……」 云珺觉得皇上都有些语无伦次起来,他轻轻一笑,心想皇帝竟能如此钟情于他,自己真走运呀。 他感觉钟傅璟将他越抱越紧,两人几乎紧紧地贴在一起。 而他的心里,竟也没有想要推开的意思,直到皇帝主动松开他。 云珺这回终于主动去看皇上,朝他笑了起来。 钟傅璟扶着云珺的肩膀,目光在他的脸上转了一圈。 他说:「待朕回京,封你……封你为何才好……后宫封号那么多,或是直接让你……」 云珺听得此话,忙说:「皇上,我已经是皇上的仙兔了呀!何必再要什么封号?况且后宫封号,也不合适吧!」 拒绝皇帝倒不是因为不喜欢,云珺摇了摇头,解释说如今他以仙兔的身份待在皇帝身边,许多人还未能接受,回了京再给封号,怕是要引来更多的的注意,他不要让皇帝落人口舌。 「就让我这样留在皇上身边,不好吗?」云珺反问他。 钟傅璟连连点头,「好,甚好,如此便好。」 话音刚落,云珺重新落入钟傅璟的怀抱。 他想,皇上看起来真是高兴坏了。 · 翌日一早,两人跟没事人一般坐在一起用早膳。 只是细枝末节中,还是叫人看出了点异样。 像是平日里,皇上总会给云珺夹菜,此刻却也不做了,显得特别欲盖弥彰。 云珺朝皇上瞟了两眼,瞧见他眼尾上翘,嘴角弯起,任谁看了,都觉得今天皇帝心情甚好。 钟傅璟也意识到自己今日有些反常,可他也没办法。 想到昨晚云珺说要在他身边,还说以后要对他更为钟情,他就忍不住要透露出那些喜色来。 他倒是想拉着云珺和他坐上一天,哪怕什么都不做都行。 可他晓得云珺对莲城感兴趣,就像他在蒲城里那般,自己也要带他到处看看。
第113页 等用过早膳,钟傅璟听闻桂清遥一大早就去了苏府,说要给苏老闆送一幅字画,他和云珺对视一眼,心里都知道怎么回事。 又没多久,下人来报,说是苏珩之跟着桂清遥回来,想求见皇上。 钟傅璟倒是纳闷,等再看到苏珩之,发现他手里抱着一只锦盒。 苏珩之跪在人前,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上好的白玉。 玉石个头之大,就连云珺都看得出来,要是放到市面上售卖,没有个上千两黄金,怕是根本买不到。 而苏珩之说,这是他献给皇上的宝物,以谢皇上赐字于他。 钟傅璟听他此言,稍微有些不高兴。 他摆摆手,屏退左右随从宫人,这才开口:「作何?还认为朕在生你昨晚的气?」 苏珩之连头都不敢抬,「草民不敢,宝物是草民真心实意要送给皇上。」 这下不收也不行,钟傅璟对白茯挥挥手,让他先接下。 可看苏珩之还跪着,倒是有点让钟傅璟下不来台,他本想送了字画,那苏珩之也该明白了,没成想他竟然如此诚惶诚恐,还要回礼,现在这怎么办? 坐在一旁的云珺自然也看出这点。他想这苏珩之如此耿直,收了皇帝的礼,非要回礼才好,否则怕是要他收都收不安心。 云珺无奈地朝桂清遥看过去,难道他送的字画显不出皇上的诚意? 想不到桂清遥也眉头紧锁,对这苏珩之轻轻嘆气摇头,也是一脸没辙。 一时谁都不说话,气氛骤然变得紧张起来。 云珺看了眼皇帝,小声问:「皇上,今日还逛莲城吗?」 就看到钟傅璟慢慢微笑起来,「自然要去,不过……不知苏老闆今日有时间?能否带朕和瑾仙人逛一逛莲城?」 苏珩之一听这话,连忙点头:「有,草民愿意效劳。」 于是,钟傅璟带上几名影卫,与云珺一起,在苏珩之陪同下,去往莲城最热闹的地方。 而单独坐在御辇上的钟傅璟,一脸欣慰地对云珺说:「想来朕到现在,还是觉得刚才你那一问,真是问得太妙了。朕当时都想不到该怎么办,才能让苏珩之相信朕依然看重他。」 云珺听完却笑,「也不是,我本就想逛莲城,那苏珩之正好来了而已。难道他不来,今日皇上就不陪我逛莲城?」 钟傅璟哈哈一笑,「岂会!倒是现在让他同行,合了你逛莲城的心思,也好让他相信,朕对他已经没有介怀。」 说着,钟傅璟做到云珺的身边,贴着的胳膊,扣住云珺手指,最后牵住他的手。 钟傅璟微笑着说:「云珺,有你在太好了。」 云珺瞥了眼皇帝,又看着他们牵起的手,怪不好意思地道了声:「嗯。」 他想,皇上牵他的手,怎拉的如此自然,是不是早有这想法啊? 第48章 48.亲 从今往后无人敢怀疑。 皇帝带着仙兔上街, 一路很低调,先认出苏老闆来的人,只都以为苏珩之带人上街游玩, 全然不知身边的是当今皇帝。 到了最热闹的街市上, 身边的百姓们连苏珩之都懒得理会, 眼神都不往他们身上瞟。 在集市,云珺可算是大开眼界, 那些卖东西的, 卖艺的, 各占一地, 相互吆喝。 卖艺的本事大, 周围小摊就卖的好。若是小摊的人热闹,来看卖艺的人也多。相辅相成之下,便形成热闹的街市。 而来的路上, 钟傅璟和苏珩之聊着当地情况,落在云珺眼里, 完全没当回事,他的心里没有一点醋意。 所以云珺也尽心享受市井烟火气, 一副他好像真是从仙兔变来,对人间什么都好奇的模样。 方夜织一直负责照顾云珺, 现在更是担负着保护他周全的责任,一直跟在他身后, 反倒是钟傅璟看得心里泛起醋意,那云珺都不看自己了。 直到云珺心满意足, 他们才回到行宫用膳。 看得出,云珺逛了一天,依旧有些亢奋, 拉着皇帝说他白天的所见所闻。 钟傅璟喝着茶,笑眯眯地听云珺说。 这边云珺说得口干舌燥,说完后才发现钟傅璟只是一脸微笑,也不说话。 云珺小声道:「那个……我看起来是不是像特别没见过世面的……」 钟傅璟朝他招招手,「来,坐我身边。」 云珺乖乖地坐到罗汉床上。 钟傅璟抬手搂着他的腰,笑说:「上辈子你待在府内不得外出,能淡下性子熬上二十年,已是不容易。这辈子还能活过来,能到处跑,有什么不好?朕看你,觉得你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现在落入凡间来,对外界感兴趣,有何不好。」 云珺:「真的?」 「自然。」钟傅璟说,「朕是九五之尊,什么时候说话骗过你了?」 云珺笑了起来,「那就好。」 钟傅璟看到云珺神情轻松,手却搂得更紧了些。 他倒是喜欢云珺那活泼的样子,在人群中来去,真就像是只神气活现的小白兔。 而且这一整天,云珺只和方夜织说过话,现在钟傅璟就想听云珺说,希望他还能与自己多说一些。 云珺情绪高涨,滔滔不绝,随之摇头晃脑,他那绑着白色髮带的长髮,在钟傅璟的手背上扫来扫去。 钟傅璟觉得痒,可依然不放手。 云珺没有察觉到这些,他说得兴起,连在城墙角看到三两只萤火虫,都要告诉钟傅璟。
第114页 他说,那是他第一次见到萤火虫,原来「腾空类星陨,拂树若生花」是这模样,叫他感觉新鲜。 钟傅璟心想,皇宫里没有萤火虫,但在他封地的行宫里,夏日里偶尔能看到些许,可过了这些年,不知道还有没有,以后若能带云珺回去,一定叫他看得开心。 再去看,瞧见云珺打起哈欠来,看来是真说累了。 钟傅璟恋恋不捨地松开手,笑道:「累了就去休息吧。」 云珺揉着眼睛点头,刚站起身,余光忽然瞥见钟傅璟的手,有点无措地捻了下他的衣摆,他这才发现,刚才钟傅璟一直搂着他,好像一副离不开他的样子。 想到昨晚,他和钟傅璟早已不是皇帝和御宠的关系。 更别说后来钟傅璟抱着他不撒手,云珺想,皇上是不是喜欢黏着自己啊? 对了,云珺记得皇上说过,他是孤家寡人,他肯定很怕孤单寂寞。所以他才愿意听自己说这么多话,更别说对皇帝而言,这些听来大抵像是废话。 原来这就是钟情吗?想听对方说话,想跟对方待在一起,就算什么都不做也好? 大概是看到云珺在发呆,钟傅璟站起身来,略略弯下腰去看他的脸。 「想什么?怎么突然站着不动了?」钟傅璟担忧地问道。 云珺看了眼钟傅璟,突然间一把抱住他。 钟傅璟愣住,手足无措地看着怀里的人。 「怎……」 云珺说:「刚才皇上听我说话,现在换我陪皇上,也应该嘛。」 钟傅璟心里高兴,但是怎么突然抱着他啊…… 钟傅璟:「你不是累了吗?」 云珺:「累……但也想陪着皇上。」 钟傅璟也慢慢抬起手,抚在云珺的后背上。 他倒是没想到,云珺居然这么主动,心里喜不自胜。 云珺也不知该抱多久,心想总该比昨儿个皇上抱他更长才对吧? 可他终归还是累了,靠在钟傅璟的肩头,差点都要睡过去。 钟傅璟率先扶着他的胳膊,笑道:「你已经陪朕好一会儿了,朕已经知足了。」 云珺沖他温柔微笑,「那我回屋了,皇上。」 钟傅璟唤来白茯,让他送云珺回去。 云珺走出三步,回头看了眼,瞧见钟傅璟还在看他。就在刚才那一瞬间,他分明看到钟傅璟眼神中的不舍。只是在瞧见自己后,转而露出笑容来。 云珺寻思,皇上分明是捨不得他离开的。 而他自己,其实也是离不开皇上。 他哪儿捨得看到皇上露出这种神情来。 他没跟着白茯走出屋子,而是转身走回到皇帝面前。 钟傅璟挑眉,奇怪地看着他:「又怎的?」 云珺重新抱住皇上,他闭着眼,小声说:「皇上,你捨不得……我看出来,我也捨不得!」 站在门口的白茯见状,脸上一红,笑着赶紧为皇帝关上屋门。 这倒是叫钟傅璟也不好意思,他连忙扶起云珺的肩膀,把他拉开,「云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云珺抬头,朝钟傅璟一笑,说:「我想,此前我是御兔,能随时随地待在皇上身边,如今我变成仙人,不管什么原因,我是不能在皇帝身边过夜,但是……我若变回兔子,那就没事了吧?」 钟傅璟一怔。 云珺语气愉快,「我晚上变回兔子,留在皇帝身边,叫别人看到也不会说什么,以前也不是没有在皇上身边睡过,我相信皇上不会压着我的,是吧?」 钟傅璟顿了一下,「好……」 云珺就知道皇上离不开他,不可能会拒绝他的提议。 于是,云珺当着皇上的面变回小白兔,等他还未从衣服里钻出来,就先被皇上捞在怀里。 小白兔云珺抬头,抬起前爪扑在皇帝的胸前,他用头顶蹭了蹭皇帝的下巴,果然觉得变回小白兔后,一切变得顺理成章多了。 至少变回人形时,他不太好做这个动作。 钟傅璟的手在他的后背上摸了摸,笑道:「好吧,你就这样陪着朕,如此一来,早晚我们都不会分开。」 「唧!」云珺便是这个意思,只不过说起话来倒是不太方便。 但……晚上睡觉,要说什么话呢? 云珺发现,变成小白兔后,他都不用走路,让皇上抱着就好,他还省了不少力气。 连床都变大了,他在床上滚好几圈,都不怕没地方睡。 还有……还有他可以光明正大陪着皇帝,多好呀! 这边,钟傅璟唤来白茯给他更衣。 白茯还纳闷着,皇上怎么会叫来自己。他再一看到趴在床上的小白兔,这才明白过来。他心里替皇上遗憾,仔细地帮皇上更衣。 待钟傅璟躺回龙床上,看到小白兔已经趴在面前,睡得昏天黑地。 钟傅璟笑了笑,轻手轻脚地侧躺在床边,他尽可能地小心,就算一翻身会掉下床,也不能一翻身压到云珺。 他抬起手,手指在小白兔的脑袋上摸过去,摸过后背,最后揪了揪小白兔的小尾巴。 这好像闹到了小白兔,就看到他抖了抖耳朵,突然转过身,背朝着皇帝,浑身团了起来。 钟傅璟看不到他的尾巴,却也不遗憾,反正小白兔就在他的面前。 他的手撑在一旁,伸着脖子过去,他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吻了下小白兔的头顶。
第115页 一晚上,所有人都知道瑾仙人在皇上的行宫里过了夜。 但翌日一早,所有人也都看到皇上抱着那只小白兔走出来。 从此往后,云珺每天正大光明地留在钟傅璟的身边,倒还省了他走路的力气。 他们离开莲城,又去了几个热闹的城镇。 距离京城越来越近,而皇上身边有只仙兔的事,也越传越广。 桂清遥特地去打探了一下,得知大多数百姓都高兴于当今皇上得到仙兔,反而忘记以前的皇上那般暴戾恣睢的形象。 更别说这次皇上是去祭祖狩猎,落到百姓的口中,则变成那仙兔是歷代皇帝祖先对当朝皇帝的恩赐。 有些传言更是神乎其神,说他们藜朝皇帝要修仙了,以后是要位列仙班的人。 这些话语传到皇帝的耳朵里,引得钟傅璟哈哈大笑。 可他也知道,等回到京城,朝廷里那些当官的,依然会不信他去一次祭祖狩猎,还真能带回仙人来。 所以一回到宫里,钟傅璟便安排了场晚宴,宴请朝廷上下所有的官员 那些守城都尉都收到邀请,这都够他们吹三代人。 皇上这一举动,令一些不喜他的人心里不快。 这些人,当初虽然不和宰相同流合污,但也不喜皇上的做派,当初看到皇帝去祭祖狩猎,还等着看他笑话。 他们都以为皇上最多打到鹿、豺之类,哪怕走运打到虎、熊,也与歷代皇帝差不多,可万万没想到,皇上带回来了一位仙人。 那些捏着请柬的官员,都安耐着性子,就等宴会当晚,他们倒要看看,这到底是什么样的仙人。 · 宴会当日,云珺收到内侍司为他准备的长袍。 款式按照云珺的喜好来做,可当他看到袍子上的刺绣,仙云缭绕,还用金线勾勒,怎么看都比皇上的玄色龙袍更要庄重,心说那些宫廷绣娘是不是故意的。 但钟傅璟却对他一身很是满意,当场让白茯给绣娘们赏赐。 待到了宴会时间,皇上领着白茯到场,走在前面的皇上着玄色龙袍,显得庄重严肃。 而与之相比,走在其身旁那一身云白色长袍的云珺,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不用谁来介绍,所有人心里都有了答案,这位公子,便是那传说中仙兔成精的瑾仙人。 他们看着瑾仙人飘然坐在皇上身边,脸上浮现若有似无的笑容,可再多看两眼,又神情认真坦然,变幻莫测。 所有人心里不由得一愣,难道那人真是仙人? 这些当官的,都觉得自己与百姓不同。百姓好煳弄,皇上说翩翩白衣公子是仙人,他们便就信了。而他们偏要看看,这白衣公子到底有什么能耐,怎就让那些跟着一起去狩猎的文臣武将,都相信他就是仙人? 坐在台上的云珺,放眼看去,不少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有疑惑,有困惑,还有些犹豫。有的人捻着酒杯在手心中转圈,也有人喝光了酒却不没放下酒杯,拿手挡着脸,却在暗中观察他。 在宴会前,皇上就对云珺说,今日前来的官员,有不少都会怀疑他,他只要一概不看不听不用管,有皇上在,别人不敢伤害他。 就像今晚这场宴会,本就是皇上一早就安排好的,云珺配合唱好了戏,就能帮皇上,取得所有人的信任。 只是云珺被他们盯得如芒在背,这可是他上辈子从未见过阵仗,若非有皇上撑腰,他还真要露出点胆怯来。 宴会从歌舞开始,乐声不断,可看来没能奏进那些官员们的心里。 然而大家再怎么怀疑,也真不敢站出来说,他们要看瑾仙人变回仙兔。 就看他们抓耳挠腮,喝酒也喝不安心,那些歌舞更是看不进去。 可钟傅璟不着急,他就要等,等到所有人都急不可耐,恨不得有人肯跳出来,说要目睹仙人变回仙兔的样子,这才算是到唱戏最重要的时候。 乐声依旧,节奏甚至变得更快,那琵琶每一弦,都拨动到那些官员的心里。 他们吃不下佳肴,喝不进酒,目光尖锐地朝云珺看过来。 然而……刚才还比较紧张的云珺,此刻竟是轻松自在。 因为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面前的菜餚上。 就看云珺吃着菜,眼神里泛着光,他似乎对每一道菜都非常喜欢,吃得嘴巴鼓鼓囊囊,像是小兔子时的样子。 时间缓缓推移,已经入了夜,下面的人都坐不住了,甚至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就在此时,乐声陡然停下。 那些悄悄说话的官员们赶紧闭上嘴,朝皇上看来。 只见皇上斜过身子朝向那位白衣公子,同他说话。 皇上问:「累了?」 白衣公子点了点头。 皇上说:「可宴会还未结束。」 不等白衣公子说话,只见他周身冒出白光——那些早已见过的人,本该见怪不怪,可这种事到底罕见,他们依旧盯着白光的方向。 还有武将安耐不住,站起来说:「就是这!快看!」 一时之间,大家是不知道先去看那白光,还是看那武将。 白光如昼,恍了所有人的眼。 再等光亮暗去,便见一只浑身通白的小白兔跳上桌子,一跃来到皇上的怀里。 坐在下面的官员们头一回见此,都吓住了。他们很想对此前的自己掴一个耳光——他们竟然敢怀疑那不是仙兔,敢怀疑皇上?!
第116页 这下亲眼见到了,原先愿意的官员们,感觉到脸上火辣辣的,他们自己不掴,也被仙兔的小爪子给掴上了。 也不知是谁先带头,又喊起在猎场时那些文官喊的话,「天佑吾皇!得其仙兔!愿吾皇如月之恆,如日之升!江山如山之寿,如柏之茂!藜朝戬谷百禄,万年不崩!」 其他官员也要跟着喊,反而被皇上阻止。 钟傅璟说:「莫要吵闹,瑾仙人要休息,诸位继续喝酒,朕要送瑾仙人回宫,你们继续,不醉不归。」 文臣武将便齐齐跪拜在地,「臣等恭送皇上!」 钟傅璟二话不说,抱起小白兔就先退了席。 坐上轿子,钟傅璟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白兔,在人前,他还得装着自己很累,需要休息,可看他半眯着眼睛,时不时偷看外面的样子,还有那对耳朵竖得老高,就知道他根本就不累。 钟傅璟见状,心里忍不住笑了起来,在路过御花园时,他叫住轿夫,说要从御花园走,亲自抱小白兔回寝宫。 直到走进御花园,他怀里的小白兔一个激灵醒过来,十分精神的坐在钟傅璟的手臂上。 小白兔前爪搭在钟傅璟的胸口,伸着脖子抬头朝他看来。 钟傅璟笑着挠了挠小白兔的下巴,「你瞧那些官员,本来看你那眼神,都是怀疑的模样,而现在恨不能跪在你面前,多夸你两句。」 「唧唧!」小白兔也露出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小脑袋,那两声像是在说:「就是!」 钟傅璟心情大好,他按着小白兔的脑袋,「马上就要到寝宫了。」 小白兔云珺心里特别高兴。 他想,太好了,现在不会再有人怀疑他的身份,怀疑皇上在骗人了吧! 就看他从皇帝的掌心中伸出脑袋来,后腿一蹬,头顶蹭了蹭皇上的下巴。 钟傅璟被他蹭得很痒,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心情大好,抱起小白兔,低头亲了下小白兔的脑袋。 等他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再低头看去,只见小白兔抱着自己的脑袋,坐在钟傅璟的手臂上,神情有些尴尬。 「呃。」钟傅璟迟疑了下,一时语塞。 他往日里只敢趁着晚上小白兔睡着后,偷偷亲那一下。 而现在…… 更别说小白兔,那可是云珺啊! 第49章 49.吻 这是皇上喜欢的。 那感觉, 像是蜻蜓点水。 云珺心里慌张,想皇帝怎么敢、敢在外面、光天……没有光天化日,但是也算众目睽睽……也没有睽睽。走在前面掌灯的宫人脚步匆匆, 身后跟随的宫人低头走路, 一旁的白茯目光向前, 压根就没往他们俩身上看。 别人都晓得他仙兔是瑾仙人,这、这皇上……冒犯仙人! 回到寝宫, 白茯照旧领着其他宫人守在外面, 帮着紧闭门窗。 在钟傅璟站在前殿, 有那么一点侷促。 他身为皇帝, 本不该有此情绪。 可那是云珺, 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忽略云珺的想法。 刚才他确实情绪使然,看到小白兔抱着脑袋的模样,他心里隐隐有些后悔。 要是因此惹得云珺不悦, 他不如把自己的嘴巴缝起来。 一会儿,换了一身白衣的云珺走出来, 看了眼皇上。 钟傅璟被云珺这一眼看得心里发虚,忙走上去拱手道歉, 「刚才……朕……」 云珺轻轻摇头:「皇上,以后不要在人前这么做, 让别人看到,怕是又要让皇上缠上流言蜚语。」 钟傅璟想说, 他什么都听云珺的。可再仔细一听话里的意思,原来…… 他笑着凑到云珺面前, 「你是说,若是没有别人在,便可以吗?」 云珺一顿, 他本意是不想给皇上引麻烦,但皇上这话,好像也没说错? 「没人看见……也行、行?」云珺觉得皇上说的有道理。 钟傅璟又往云珺面前走一步,「那现在呢?」 他说完这话,心脏狂跳起来。 他竟说出此话。 可宫里没人。 面前,云珺似乎有些困惑,即便是明白他所谓的时间,也不明白他想做什么。 只一会儿,便见云珺恍然大悟的神情。 云珺笑了起来,「皇上,其实是不是你觉得我紧张?所以才这么做,来安慰我吗?」 也不管是不是这理由,钟傅璟「嗯」了声。 云珺马上说:「皇上真好,我没有紧张,现在我能帮皇上,心里很高兴呀。」 钟傅璟在云珺的脸上看了一圈。 他说:「如果不光是安慰,还有别的想法呢……」 云珺奇怪了一声,不明白皇上的意思。 钟傅璟摇了摇头,「没什么。」 云珺一把拽住皇上的袖子,「皇上?分明就是有什么,为什么不说了?」 眼见云珺一副誓不罢休的样子,钟傅璟笑了笑。 钟傅璟抬手扶着云珺的侧脸。 钟傅璟说:「这可是你要朕接着做的。」 几乎是在同时,钟傅璟低下头,轻轻吮住云珺的下唇。 云珺只觉心头一紧,连唿吸都停了下来。他瞪大了眼睛,对陌生的触觉感到陌生,但一点都不害怕。 他紧拽着钟傅璟的手臂,也学着一起闭上眼。 他被钟傅璟拥抱着,茹其液,啮其齿,随着钟傅璟的动作,一阵阵怦然之感蹿上天灵感。
第117页 忽然间,他只觉得双腿一软,差点要坐在地上。 钟傅璟赶紧拉住他,又是紧张又是害羞。 「朕……朕是不是太过火了……」钟傅璟担忧地看向他,目光忍不住落在云珺那殷红的双唇上看去。 云珺扶着钟傅璟站稳,缓了好几口气,这才回过神来。 只见他轻轻摇头,露出微笑来,「皇上喜欢这个?」 他并非不明白,但心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钟情? 没成想这问题,竟然将钟傅璟问得不好意思起来。 若说不喜欢,这自然就是骗云珺。若说喜欢,还不知往后云珺会怎么想他。 云珺难得见皇上害羞的样子,一下子就猜到他分明是喜欢的。 既然皇帝喜欢,云珺就会大大方方的给予。 云珺牵起钟傅璟的双手,仰着头,嘴角上翘,眼神中满含笑意,仿佛在期待。 钟傅璟内心欣喜,他重新扶着云珺的肩膀,慢慢朝云珺靠近。 这次,云珺也有样学样地闭上了眼。 钟傅璟很温柔地衔住云珺的下唇,一如刚才的温柔,在云珺的配合下,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温软。 而云珺悄悄睁开眼,瞧见钟傅璟的双颊也泛着粉红,好像很开心。 这就好,云珺放下心,再次闭上了眼。 · 结束祭祖狩猎回到皇宫后,钟傅璟每日都要在御书房里待到半夜。 他堆积了将近两个月的奏摺,书桌上几乎堆成小山。 本是没那么多的,只不过回程路上多走了几座城,多待了几天,也就越堆越多。 云珺知道那些奏摺是因为自己的关系,既然以前他还是小白兔的时候,能待在御书房里陪皇帝,现在他也要如此。 而且朝廷中没了宰相,别人不敢编排他。 钟傅璟怕他无聊,收拾了间耳房出来,供于云珺看书休息。 而云珺不想耽误皇上召见朝臣,除非皇上宣他,他一般不会随便跑到正殿来。 再回到御书房,云珺心里油然而生的熟悉之感。 如今更让他高兴的,是皇上允许他翻阅书房中所有的藏书。 这可是歷代皇帝才能看的书籍,如今毫无保留地摆在云珺的面前。 云珺看书看得兴起,一时忘记自己留在御书房的本意。 甚至到了晚上,连宫人什么时候来掌灯,他都没发现。 倒是手头边多了一盘清甜的糕点,云珺就着绿茶,吃光了一整盘。 就当云珺伸手去抓已经空了的盘子时,被人捏住了手腕。 「皇上?」云珺抬头,双眸明亮地朝他看去。 不知何时,钟傅璟已经坐在他对面的座位上,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扣住云珺的手指。 云珺有点不好意思地合上书,明明是自己要来陪皇帝,结果看书看了一整天,都没与皇上说上话。 他也用力与皇上十指紧扣,笑问:「皇上批完奏摺了?」 「奏摺批不完。」钟傅璟摇摇头,「看你一直在屋里,怕你无聊,就忍不住过来看你。」 云珺的手指在钟傅璟的手背捻了捻,脸上显得不太好意思。 他笑道:「我也就看书而已,皇上这儿的书好多呀。」 钟傅璟依然不松手,「歷朝歷代的书都在这里,自然就多了,看了什么?」 云珺将书摊在皇上面前,两人聊了一会儿天。 钟傅璟听见远远传来打更声,便说:「走吧,跟朕回宫去。」 云珺点点头,跟着皇上站起身,走到他的身边,发现自己依然被皇上牵着手。他用力拉了下手,果然看到钟傅璟朝自己转过脸来。 钟傅璟停下脚步,温柔地问:「怎么了?」 云珺凑到钟傅璟身边,仗着耳房里没宫人,抬起头迅速地亲了下钟傅璟的双唇。 他看到钟傅璟一怔,站在身旁不动。 云珺眨眨眼,想他怎么被吓到了。 结果钟傅璟的手一用力,将云珺拽进怀中。 云珺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被钟傅璟堵住了嘴。 「唔……」云珺心里哼哼,果然皇上还是喜欢这的。 好半天,钟傅璟松开他的怀抱,可手还是牵着,一副要拉着他一路走回永宸宫的模样。 然而刚走到御书房正殿,钟傅璟还是松开了手。 就看到白茯站在前殿,见他拱了拱手,小声说:「皇上,有一封桂大人送来的奏摺,说是十万火急。」 钟傅璟忍不住一皱眉头。 他知道桂清遥知分寸,若非紧急的事,不至于用上「十万火急」这四个字。 「拿来。」钟傅璟伸出手。 白茯双手递上,退后两步候在一旁。 就看钟傅璟打开奏摺,云珺本不想看,但眼睛下意识瞟过去,只见奏摺里夹着一封信。 信封正面什么都没有,从里面抽出来的也是薄薄一张纸。 纸上写着:「皇叔亲启,太后派人接柏穹,柏穹实在拒之不得,将不日回到京城,太子柏穹。」 钟傅璟一把收起信,神色凝重。 云珺看到皇上这么紧张,以为发生了什么大事。 他想,好不容易皇上将朝廷中的宰相及其党羽清理干净,还顺利完成祭祖狩猎,如今该是他享受朝臣拥戴,安心当皇帝的时候。 而且他记得,当初宰相和皇上作对,就是拥立支持太子登基,若非皇上当机立断,率先将太子送去为先皇守灵,这才唤来喘息的时间,否则又不知那太子会与皇上纠葛多久。
第118页 现在太师离世,宰相被斩首,朝廷中几乎没有支持太子的人,那太子回来作何? 对了,是太后派人接太子回来,那太后又是什么意思? 云珺歪着脑袋看向皇上,一脸困惑。 「嗯……」钟傅璟严肃地点头,「朕知道了,明日单宣桂先生,得同他商量一下这件事。」 交代完这件事,钟傅璟领着云珺回到寝宫。 这时,云珺从皇上的脸上看出疲惫来。 他一路上都在想这太子的事,心里很奇怪。 这太子听太后的话,看起来好像是和太后站在同一阵营,然而他却给皇上写信,告知他这件事,莫非太子是站在皇上这边? 再看皇上,忧虑归忧虑,却不那么担忧,真是搞不懂他们皇室! 钟傅璟换了便衣坐在椅子上,喝了杯茶,又朝云珺招招手。 云珺乖巧在他身边坐下,但他什么都没问,那也许是非常重要的事,他不能随便问。 可他心里又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就是皇上会亲口告诉他怎么回事。 果然,钟傅璟轻搂着他的腰,笑道:「你不问问太子的事?」 云珺一笑:「皇上这不是会说的嘛!」 钟傅璟听得哈哈大笑,他说:「朕以前同你说过,这个皇位不会坐很久吧。」 「嗯。」云珺当时以为,所谓不是很久,大概是不会做到五六十岁,坐不动了,才禅位于后代。 钟傅璟接着道:「朕这个皇位,迟早都得是太子柏穹的。此前朕把他送去为先皇守灵,为的就是让他远离朝廷内的纷争,待朕处理完宰相等人的事,再到他成年后禅位于他。」 「为什么?」云珺下意识地问道。 钟傅璟迟疑了下,「呃,他是太子,是先皇亲立的太子,他自然……」 云珺突然很心疼皇上,说:「我是说皇上你……你这么为他着想吗?」 钟傅璟笑了起来:「他是朕的侄儿。」 云珺点点头,突然难过起来,他小声说:「可皇上才刚……我是说,我是说……皇上本该……」 然而他这话说得结结巴巴,让钟傅璟也听不出他到底想说什么。 可看到云珺脸上着急的模样,心里多少猜到些。 想说他好不容易解决朝廷中那些存有异心者,如今该是他的朝代,他何必去考虑那太子。况且太子都还没成年,既然那太后要接来太子,自己再把他送回去便是。难道他皇上说话,还不如太后吗?何必现在一副就要禅位的样子。 钟傅璟轻轻拍了下云珺的手背,「朕是要禅位,朕对这皇位本就没兴趣。不过现在朕需要担心的不是太子,而是那太后。」 云珺:「太后?」 钟傅璟说:「太后的娘家,曾也是站在宰相那边。不过在先皇驾崩后,他娘家逐渐失势,被宰相所弃用。现今算是仗着后宫里还有太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京城也算有头有脸。朕派人调查过,倒是一直安分守己。此前朕已经相信,太后将来规行矩步,待在后宫里享受荣华。可今日她突然接来太子,朕不怀疑她,怀疑谁?」 「可那太子……」云珺没想到皇上这么相信那太子。 钟傅璟笑着摇摇头,眼神中有些难过,「你听朕所,当初先皇驾崩前,强撑着写下圣旨,如果不是太子偷偷抱着圣旨来寻朕,他恐怕就成了这朝廷的傀儡皇帝。而朕则会一直困于封地中,根本帮不了他。不然就来当个摄政王,遭后世唾弃。」 云珺怎么都没想到,这中间还有这番缘由,看来也是他想得太多了。 而且,皇上总有皇上的计划,自己不该多想,反而显得他有些自作多情。 「抱歉……」云珺小声说,「皇上,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别难过……太子回来也好,你们叔侄俩能见面了……」 钟傅璟抬手,轻轻落在云珺的头顶,「你在醋太子?」 云珺嘟囔起来,「这有什么可醋的!」 钟傅璟又问:「那你就是在担心朕?」 云珺一顿,这才有些难为情地点点头。 钟傅璟看起来心情极好,「朕明日会和桂先生商量下对策,看看该如何处理太子的事,那太后把太子接回来,一定有她的诉求,若是能在宫里解决,那便是最好。而且朕之所以不那么担心的原因,就是知道太子一直站在朕这边,有什么事,他会第一时间通知朕,若这小子敢反水,他这个太子怕是不想当了……不过不会,朕了解他,他以前也很听朕的话……」 说着说着,钟傅璟看到云珺有些走神,似乎不爱听他说太子的事。 钟傅璟突然站起身,朝一旁的空地走上两步。 他对云珺招招手,「来。」 云珺莫名其妙地看向皇帝,但还是乖乖地走了过去。 下一秒,他就被钟傅璟紧紧抱在怀里。 钟傅璟的脸凑在云珺的脖颈处,他的声音就在云珺的耳边响起。 「我知道你在担心朕。」钟傅璟说,「朕,很开心。」 云珺靠在钟傅璟的肩膀,小声回了句:「嗯。」 钟傅璟:「不管太后有什么意图,朕终归都能搞清楚。朕对你,唯有一个要求。」 云珺马上道:「皇上您说!」 钟傅璟松开怀抱,双手扶着云珺的脸,认真地看向他,「陪着朕,不管发生什么,都开开心心地在朕的身边,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
第119页 云珺点了点头,「好。」 第50章 50.太子柏穹 可皇上每次都很温柔。…… 云珺坐在耳房里看书, 面前照旧是一杯茶,一碟糕点。 可他的目光从面前的书上挪开,来到门外御书房的前殿。 他坐着的位置, 刚好可以看到坐在书桌旁的皇上。 今天皇上单独召见桂清遥, 商量太子的事。 云珺好奇, 想听听那太子到底怎么回事。 可就这么走过去,实在太过明目张胆, 被发现也有些尴尬。 不如……云珺看了眼那门槛和墙脚, 灵光一闪, 想到个主意。 他拿起书, 假装放回书架上, 回头站在角落里,随着白光闪现,他变回了兔子。 小白兔个头不大, 躲在门槛后,他确信自己不会被人察觉。 只见他绕过书架后, 放慢了脚步,轻手轻脚地跳到门口。 他背过身, 靠在墙脚处,竖起他的一双长耳朵, 倾听门后的交谈。 毕竟变成小白兔后,耳力也变得十分灵敏, 不用很费劲,就能听清他们在外面说的话。 他听到桂清遥说:「太子已经在回京的路上, 是太后派人去接来的,如果微臣没猜错,应该就是一直跟在太后身边的那个宫女, 是叫绣嘉。」 小白兔云珺耳朵动了动,这个名字他有些熟悉,大概是他还在太后身边的时候听过吧? 钟傅璟想起什么,忽然唤来方夜织。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很快传来方夜织的声音。 方夜织被问起这个人,说是有些印象,此前和这宫女交过手,感觉他的身手不错。只是交手未必能打得过他,但若用命相搏,可能两败俱伤。 钟傅璟思索了下,道:「看来不能直接派人过去,换走太子身边的人。」 桂清遥又说:「好在太子殿下还是与皇上一条心,否则不会偷偷送信出来。」 钟傅璟点点头,「不知他怎么送出的信,有些冒险。」 桂清遥说:「如今太后还在甘泉宫,看来也是非常放心让那绣嘉宫女去办这件事。」 「非也。」钟傅璟说,「是太后不知道朕和太子的关系,以为朕和他之间是对手,是敌人,这才对朕放心。」 桂清遥:「皇上所言极是。」 钟傅璟接着说:「而现在太后暂时不回宫,是不想显得她和这件事有关联,可她自以为一切都在她的安排中,也太小看朕了。」 此时,躲在门槛后偷听的小白兔,也抱着双臂点了点头。 云珺想,就是!如今看到皇帝的建树,那太后怎还如此看轻皇帝? 但再仔细一想,才意识到太后并未小看皇上,否则她早就带着太子前来耀武扬威,何必还躲在甘泉宫欲盖弥彰。 由此可见,太后不仅非常重视皇上,提防皇上,心里还藏着不少心思。 就看到小白兔鼻子上方的毛都皱到一起,像是在皱眉。 他再竖起耳朵听过去,外面方夜织已经离开前殿,回他守卫的地方。 桂清遥:「微臣认为,如今太后接太子回京,横竖只有一个打算,就是让太子继位,而对太后而言,得到太子的帮衬,就能稳固她娘家的地位。」 钟傅璟点头,「可太后的娘家,如今也无人在朝廷中啊?」 桂清遥则说:「正值壮年的不行,但后代未必不可。」 钟傅璟笑了起来:「看得还挺远……那万一是太后想垂帘听政呢?」 桂清遥一怔,心想这太子都已经十七来岁,虽然还不到朝廷所定的二十岁成年,但怎么也不至于受太后控制。 钟傅璟摆摆手:「也不过是朕的猜想,总之得一切小心才是。」 桂清遥忙说:「皇上,微臣已经安排好人手,密切注意太子殿下的行踪,在他回京后接触过何人,都会一一向皇上禀报。」 「如此甚好。」钟傅璟说,「太后的行踪也是如此。」 「微臣明白。」桂清遥拱了拱手,「请皇上放心。」 他们一君一臣说完这件事,又聊了会儿国家大事。虽说如今的江山一片海清河晏,但朝廷里的臣子们需要额外关注,也让他们聊了好一会儿时间。 而蹲在门边的小白兔,松开前爪落回到地上。 他想刚才桂清遥说的那些话,果然如昨晚皇帝所言,需要担心的不是太子,而是那太后。 想必太后有野心,利用太子来对付皇帝,更有可能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就在此时,小白兔突然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耳朵一动,余光瞥见钟傅璟站起身,面向耳房的方向,迈步走过。 原来皇上已经和桂清遥说完话了! 可是,他发现钟傅璟要走进耳房,他得赶紧恢復人形。 然而书桌距离耳房才几步路,他一只小白兔腿又短,跑回书架后都要好几步。 总之……总之先藏起来! 小白兔连跳带爬,先蹿到罗汉床下面,想抄近路回到架子后。 毕竟皇上看他不在,肯定会奇怪,指不定要在屋里找一找,他可以立即回到衣服旁,站在架子后,假装自己在找书,并不是在偷听…… 岂料钟傅璟像是一早就知道怎么回事,径直走到那书架后面,直接拾起了他那一身白色长袍。 钟傅璟微笑着掂了掂手里的衣服,笑着说:「谁的衣服不要了?丢在地上?」
第120页 小白兔云珺藏不下去,慢慢从罗汉床下爬出来。 他拽了两下皇帝的龙袍,发出「唧唧」两声。 钟傅璟已经看到他,连忙弯腰将他抱起。 小白兔云珺根本没想到皇帝会直接找到他的衣服,怎么会这样?皇帝刚才不是在和桂清遥说话吗?他如何知道自己变回小白兔的?! 待在皇帝怀里,小白兔满满的困惑。 可钟傅璟只是笑着抱住他,似乎也没有让他变回去的意思。 小白兔被放在书桌上,恐怕这世上除了他,还没人能待在这上面。 「唧唧……」小白兔云珺低下头去,对自己偷听还被抓包的行为表示抱歉。 想来皇上本是相信他,所以他待在耳房里,一直都是不关门的。 但他却变成小白兔来偷听,着实有些……有些辜负皇上的信任。 小白兔云珺抱着脑袋,蹲坐在钟傅璟面前,偷偷看了两眼皇上,观察他的神情,是否在生气。 「在道歉?」钟傅璟摸了摸小白兔的脑袋,把他的两只前爪拉下来。 就看到小白兔点了点头。 钟傅璟微笑起来,「朕没有生气,如果朕说的话不能让你听见,朕早就让白茯过来关门。」 小白兔抬起头,一脸单纯地看向钟傅璟,像是在问:「是吗?」 钟傅璟依旧笑着,「自然是真的,但天底下没什么事需要让朕来瞒你。」 小白兔云珺再一次抱住自己的脑袋。 原来是他多此一举。 可他还是不太好意思,毕竟当场被皇上发现…… 皇上到底是怎么发现他的? 他盯着皇上来看,十分不解。 钟傅璟看到他迷惑的目光,笑着说:「其实,刚才朕和桂先生说话时,已经发现你躲在门槛后面了。」 小白兔连忙抬头,不信地朝皇帝看去。 「不信?」钟傅璟哈哈笑着摸了摸小白兔的长耳朵,「你这双耳朵在门槛和门框边上晃来晃去,想要不发现也难。」 真的吗?!小白兔抬起爪子挠了挠自己的耳朵,那双长耳在头顶晃了晃。 看到他困惑的模样,实在怪可爱的,让钟傅璟都不想批阅奏摺,只想盯着小白兔来看。 小白兔又抬起爪子,拍了拍放在一旁属于自己的长袍,像是在问,为什么能一下子就找到他的衣服? 钟傅璟说,「耳房里就那么点大,罗汉床又正对着窗,我想你之后要变回来,肯定要会找个门窗都看不到里面的地方,朕在这个御书房待了那么年,还不知道那个耳房里哪个位置更合适?」 小白兔一听,原来如此,想来还真没什么事能瞒得过皇上。 他这下太平地趴下身来,靠在皇上的手腕边。 钟傅璟挠了挠小白兔的下巴,「就这样陪着朕,待朕批阅完奏摺,就带你回寝宫,我们一起用晚膳。」 小白兔点点头。 他在书桌上一躺,露出肚皮来,让钟傅璟摸了摸,但还是太痒了,赶紧翻过身来,趴在书桌上等皇上忙完。 结果等着等着,小白兔竟然睡着了。 再睁开眼时,小白兔发现自己正被皇上抱着,走在回寝宫的路上。 「醒啦。」钟傅璟说这话,一脚已经踏进永宸宫的宫门。 小白兔像人一样伸了个懒腰。 待他恢復人形,再走到皇上面前,云珺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 钟傅璟扶着他的肩膀,上下左右看了一圈,似乎担心他变回小白兔还睡了一觉,会不会就此不能再变回来。 云珺笑着摇头,他说自己没什么感觉,刚才那一觉睡得还挺舒服。 再抬眼,便看到皇上松了口气的模样。 看他如此,云珺心想,难怪皇上让他别担心太子的事,让他什么都别想,毕竟担心的感觉并不好受。 于是,云珺往后再看到皇上宣见桂清遥,他也不再偷听。 反正皇上愿意告诉他,他就听,不愿意说,他就开开心心当皇宫里的瑾仙人,什么都不管。 · 在接到太子的信约莫半个月后,太后回京。 果然如皇帝所料,太后是携着太子一起回到宫内。 当日,皇上照旧去上朝,再回到御书房处理政事,压根不管那太后的举动。 因为在书桌一角所放着的两封奏摺里,将这些天里,太子的一举一动,都写得明明白白。 皇上不必太大惊小怪,失了他皇帝的尊严和身份。 直到方夜织带来消息,说太后领着太子往御书房来了。 钟傅璟便搁下硃笔,拾掇了下自己,笑道:「差不多可以去回一回了。」 他走到一半,想到耳房里的云珺,他回过头去,就看到门框旁,云珺探着头朝他看来。 钟傅璟招招手:「来。」 云珺一脸微笑,蹦跳着朝他走去。 「不用担心,有朕在。」钟傅璟说。 云珺连连点头,「还有本仙人在。」 钟傅璟的笑容更为灿烂。 他们一行人刚走到御道上,远远看到太后领着太子和一干宫人,浩浩荡荡地走来。 待太后走到面前,与皇上的人相互行了礼,就看她神色淡然,眼神中有点掩饰不了的得意。 「太子,给你皇叔行了个礼。」太后甩了下袖子。
第121页 站在他身旁的一个年轻人跨前一步,他穿着一身淡黄色袍子,一看就是上好的绫罗绸缎。 他就是太子钟柏穹。 钟柏穹走上前来,向钟傅璟拱手道:「太子柏穹,参见皇上。」 钟傅璟板着脸,「柏穹,你不乖乖地待在空山寺,怎跑回宫里来了?」 钟傅璟说着,目光落在太后的脸上。 这自然是显而易见的事,皇上就算什么都不知道,可看到眼前这画面,也知道是太后所为。 太后一副不怕皇上察觉的样子,坦然地正视皇上的目光。 钟柏穹也是个诚实的人,他直言,就是太后带他回来的。 太后便说:「哀家想太子了,想他一人在空山寺内,孤苦伶仃,无依无靠,而且为先皇守孝也守够了三年,所以哀家把他接回来,有何不可啊?」 钟傅璟深语气不善道:「当初让他去口山寺守灵的是朕,能让他回来的也只能是朕,太后,你这么做,未免太僭越了。」 太后轻笑,「哀家是太后,难道皇上对哀家的决定,不满意吗?」 钟傅璟自然是非常不满意,他正要说,就算是太后,也必须得先问过他这个皇帝才行。 他们二人你来我往,眼神仿佛带着刀子一般,恨不得能在对方身上扎出个洞来。 就在此时,站在一旁的太子突然走到云珺的面前。 「皇叔!」太子柏穹语气愉悦道,「这就是皇叔得到的那仙兔吗?」 钟傅璟不耐烦地回头,发现太子虽然对自己说话,可目光一分一毫都没有落在自己的身上。 「柏穹,说话得注意些。」钟傅璟语气严肃道,「这位乃是瑾仙人。」 「喔?」太子好笑地盯着云珺看了半天,突然一把捏住云珺的下巴,「皇叔好运气啊,本太子也想要个仙人!」 「放肆!」钟傅璟勃然大怒,「竟敢冒犯仙人!」 听到这话,周围的宫人稀里哗啦跪了一地,喊着「皇上息怒」。 那太子柏穹意识到不对,马上收回手,往后退了两步,他摊手对皇上说:「皇叔不要生气嘛!侄儿只是开个玩笑而已。」 「拿仙人开玩笑?朕看你是不要命了!」钟傅璟看起来气得要命,「你守灵这三年,怎变得如此轻浮?」 太子柏穹无所谓地摆摆手,「反正也没人管我,没人教我,这也算是轻浮吗?那还请瑾仙人恕罪,是本太子冒犯了。」 可云珺知道,刚才太子只是摆出那个举动来,压根就没摸到他的下巴上,手指与他还隔了一段距离呢。 然而叫旁人看来,必然是显得他又轻浮又放肆。 云珺不知太子的用意,也不好解释,只能摆出不悦的神情来,瞪了一眼太子。 太子柏穹看到云珺的反应,似乎很高兴,甚至笑了两声。 再看太后,显然也对太子刚才的举动有些不满,然而人是她带回来的,她只能不当回事。 钟傅璟背着手,走到太子柏穹的面前。 「柏穹,既然没人教你,那今日朕教你。」钟傅璟说,「抄写《道德经》,不多,抄三遍,什么时候抄完了,什么时候才能用膳。太后,你不会连这个都要管吧?」 太后当然是心疼太子,但想到刚才太子的所为,也值得摆手道:「太子,还不赶紧领罚?」 太子柏穹拱手,「柏穹领罚,这就去抄《道德经》……」 说着,他就被太后带回到他那间空了多年的太子宫去了。 云珺看了眼太子的背影,那《道德经》有五千一百多字,抄三遍,也得抄了大半天了…… 而钟傅璟被刚才太子的举动气得够呛,便不回御书房里批阅奏摺,直接带着云珺回永宸宫,怕是要气上好一会儿。 宫人们不敢惹皇上,一到永宸宫,都躲得远远的。 「皇上?」云珺走到钟傅璟的面前,「还在生气吗?其实……」 他把刚才太子的举动解释给皇上听,说太子就没碰到他。 钟傅璟嘆着气,抬手轻轻抚着云珺的下巴,「他这也算是在冒犯你。」 云珺则困惑,小声说:「皇上不是说太子向着你的吗?刚才那态度……」 钟傅璟搂着云珺的肩膀,「朕也知道,他是做给太后看。」 云珺点头,「可他的样子,似乎也不讨太后喜欢。」 「如今的太后,怕是已经无所谓太子长成什么样。」钟傅璟嘆气,「她甚至恨不得太子纨绔放浪,越是如此,越好操控。」 云珺说:「那刚才的太子,都是他假装的吧?」 钟傅璟点头,「朕是看出来了,但是他就算假装,也不能假装得那么过分!他竟然还……」 云珺笑了起来,「我没事呀。」 钟傅璟心疼地看了眼云珺,「他终归是在冒犯,朕就算罚他,也没罚错。」 「唔……」云珺小声说,「可皇上以前还摸我的下巴呢。」 钟傅璟干咳一声,「朕……是朕……」 云珺笑得眼睛眯了起来,「可是我知道皇上没有冒犯之意,皇上每次摸我的时候,都很温柔。」 钟傅璟听到这话,心里顿时一喜,他忍不住抬手挠了两下云珺的下巴。 云珺被挠得痒了,低头在钟傅璟的肩膀上蹭了蹭,仿佛他是小白兔的样子。 钟傅璟见他这模样,满心欢喜,自然没了此前那气急败坏的心情。
第122页 钟傅璟重新扶住云珺的下巴,低下头吻了过去。 第51章 51.你来我往 你才是朕的盼头。…… 永宸宫的宫人们, 小心地来给皇上送晚膳。 所有人都很紧张,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惹来皇上不快。 毕竟此前皇上刚被太子气了个够呛, 可到底人家是叔侄俩, 关系亲厚着, 和他们这些宫人不一样,他们就算脚步重一些, 都怕是要被皇上拖出去挨板子。 再想到以前皇帝那动不动就要砍头斩首的模样, 宫人们更加谨慎小心, 低下头来都不敢有任何表情。 可走进宁心殿的宫人, 全都听到从屏风后, 传来皇上的笑声,在笑谈中,还有那位瑾仙人温柔平和的声音。 宫人们全都不由得松了气, 心想还好皇上身边有那仙兔变成的瑾仙人,能说上话, 能让皇上心情好。 送完餐出来的宫人们,都交头接耳起来, 说那瑾仙人真厉害,连他们那个随时随地都会翻脸的皇帝, 都能哄得眉开眼笑,果然是仙人! 宫人们都在心里感谢瑾仙人, 希望他能永远留在皇上身边,这样皇帝心情好, 就不会动不动砍他们的脑袋。 布置好了晚餐,宫人们鱼贯而出,剩下白茯在宁心殿里伺候。 他看到心情已经放松的皇上, 一脸微笑,与其他宫人们有着相同的想法,有云珺在真是太好了! 用过晚膳后,钟傅璟心情不错,带着云珺逛了一回御花园。 一路上钟傅璟尽是在说太子的事。 他先道遗憾,说他小时候乖巧听话,又对今天看到太子那态度,感觉生气,也不知他守灵那么些年,都受了什么影响。 走在他身边的云珺却只有微笑,他知道这话让皇帝说来,只是给那些有心人来听,让那些有心人相信,他们叔侄俩关系很不好。 可他们叔侄俩到底关系如何,云珺也不知道,他只管相信钟傅璟。 从御花园回来,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钟傅璟也不批阅奏摺,拉着云珺坐在宁心殿后的花园里吹晚风。 在草原猎场躲了一个夏天,但京城还在夏末的酷暑中,白天烈日当头,唯有到了晚上才能感受一丝凉意。 他们聊到兴起,却听到白茯来通报,说太子殿下来了。 太子柏穹是抱着他抄写的《道德经》而来。 一大摞纸整齐铺在桌上,见皇上走来,钟柏穹作揖道:「皇叔,柏穹已经抄完三遍《道德经》,请皇叔过目。」 钟傅璟背着手走到桌边,看到那如有一人手臂那般长的宣纸,上面是钟柏穹端正干净的字。 云珺也跟着伸着脖子看了眼,字不错,而且还真是写满了三张。 钟傅璟点了点头,走到侄儿的面前,抬手摁在他的脑袋上,突然用力按下来。 「给瑾仙人道歉。」 云珺一愣。 就看到钟柏穹走来,双手抱拳,深深弯下腰来。 钟柏穹道:「柏穹给瑾仙人道歉,方才不该做那举动。」 这回道歉,语气和此前的不一样。 一改此前戏嚯耍弄的态度,而且云珺不回答,他就不肯抬起头。 云珺连忙扶起钟柏穹的肩膀,笑着说:「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你不用为此道歉。」 钟柏穹问:「瑾仙人是原谅我了吗?」 云珺:「原谅了,原谅了。」 钟柏穹松了口气。 「咳咳。」钟傅璟对太子道,「你想在太后面前,树立什么样的形象,朕不管你,但你以后别找瑾仙人的麻烦。」 就看到钟柏穹嘆了声气,点头说知道了。 钟傅璟点了点桌子,让白茯来收起拿三张《道德经》,给他们三人倒了茶,这便退出了宁心殿。 云珺跟着钟傅璟坐在桌边,而太子柏穹却站在一边,恭恭敬敬地低着头。 直到皇帝开口,钟柏穹才敢与他们坐在一起。 云珺一看,才意识到原来皇上让太子抄写《道德经》,是为了现在能坐在一起说话。想来太子这次亲自送来,就算让太后知道如此,也不会产生太多的怀疑。 然而钟柏穹看到云珺却是一脸警惕。 钟傅璟见此,便说:「柏穹,他乃是瑾仙人,朕很多事都不瞒他,你的事也一样,在他面前,你不用隐瞒什么,朕完全信任他。」 听到这话,云珺倒是先不好意思起来。 他本该主动迴避才对。 只是平日里他总是跟在皇上身边,连皇上和大臣说话,都从不瞒他,他也就…… 云珺惭愧地看了皇帝一眼。 钟傅璟的手,从桌子底下伸过来,轻轻捏住云珺的手指。 指尖在云珺的手背上挠了挠,云珺低下头去,反过手来牵住了钟傅璟的手。 就看到钟傅璟的脸上,闪过一丝喜悦。 钟傅璟重新摆正了坐姿,但更是往云珺的身边靠了过来。 坐在一旁的太子柏穹,自然不知道发生在桌子底下的你来我往。 这边,钟傅璟问:「朕就想知道,为何太后派人去接你,你就乖乖回来了。」 钟柏穹告诉皇上,他在空山寺见到的不止是太后的人,还有当初保护他带着圣旨来见钟傅璟的几位大人。 钟傅璟是不知道护着太子的几位大人都是谁,可听到这话,自然也生不起气来。 毕竟没有这几位大人,钟傅璟当不了皇帝,太子也不可能顺利在空山寺里,安全地躲上三年。
第123页 见他们俩沉默,云珺左看看钟傅璟,又看看钟柏穹。 他们叔侄俩的年纪差了有七八岁,可看起来却像是兄弟一般。 如今近距离看着他们俩,云珺觉得钟傅璟长得更俊拔些,站在人群中,一眼看去,便是气势不凡的天子模样。 而再看太子柏穹,饶是长得像,可气势上却怎么都比不过钟傅璟,现在仔细瞧他,他眼神中多了些淡漠,仿佛对世间万事万物都没兴趣的样子。 云珺疑惑地歪着脑袋,为什么会从太子的身上看出这些?他还以为太子和皇帝联手,总该是有那摆脱太后控制的自信。 毕竟皇帝能摆脱宰相,如今亦能让太子摆脱太后。 一旁钟傅璟说:「既然你会回来,就是要保护那几位大人。可见那些大人,都是愿意站在你这边,保护太子你。」 钟柏穹点了点头,「皇上,柏穹回来,还有一个想法。」 钟傅璟:「说。」 钟柏穹直言:「皇叔,这次太后把柏穹待回来,是想等柏穹今后登基,借这份人情,好给太后的家人一些恩惠。」 钟傅璟释然,「嗯,朕也是这么想,本以为太后还想垂帘听政。」 钟柏穹却笑了,「皇叔,如果当年没有皇叔替柏穹坐上皇位,那柏穹可能朕就成了宰相或是太师、太后的傀儡皇帝,现在太后见他们都已经不在,可能觉得她能更方便来控制柏穹,毕竟太后是帮了柏穹『夺回』帝位的人。」 听到这话,云珺有点坐不住了。怎么还有太师的事?他的父亲根本没有这个想法!当初太师还想保护太子的! 「有理。」这边钟傅璟马上说,「但朕要提醒你一件事,已故的太师,并没有这个想法。朕已经调查清楚,具体的细节,朕往后会再告诉你,你要记清楚这点。」 钟傅璟说着瞥了眼云珺。 果然,云珺虽然什么都没说,可他抿着嘴唇,该是生气了。 只见钟柏穹有些意外,但对皇上的话言听计从。 这边钟傅璟说对太子道:「如今你继续在太后面前,维持你跅弛不羁的样子,避免太后对你的怀疑,其他交给朕来处理。不管太后有什么企图,朕都不会让她来控制你。」 钟柏穹听到这话,不是高兴,反而是松了口气。 「多谢皇叔。」钟柏穹柏穹站起身来,向皇上拱手。 钟傅璟看他一眼,道:「你也别忙着谢朕,本来朕继承皇位,就是为你解决这些事。如今你已经回到京城,朕不追究你的决定。就是你以后不管怎么伪装,都别找你……找瑾仙人的麻烦,他可是仙兔成精,朕都要多敬他三分,你更是要敬重他。」 「是。」钟柏穹看了云珺一眼,认真地点了下头。 云珺心里已经不生气了,就是没想到皇上还说这话,转而让他不好意思起来。 钟傅璟对侄子摆了摆手,「来龙去脉朕都已经知道了,你先回去吧,在朕这里待太久,容易招来怀疑。」 钟柏穹马上站起身拱了拱手,「柏穹先行告退。」 看到他一走,钟傅璟马上转过身来,在云珺的脸上看了一圈。 钟傅璟说:「柏穹不知道内里究竟,所以才会误会太师,当初调查的事情,朕会同他解释清楚,你可不要因此猜疑他。」 云珺马上微笑起来,「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钟傅璟抬手,在云珺的下巴来回颳了刮,「可你刚才看起来就不高兴。」 云珺摇摇头,「刚才我也有些冲动,明知道太子是不清楚这件事。而且我是仙人啊,仙人怎么会生气……」 钟傅璟牵住云珺的双手,晃了下,「谁说仙人不能生气?你就是非同一般的仙人。」 云珺垂下眼,温柔地笑了。 见他如此,钟傅璟忍不住凑上前去,吻了下云珺的眉心。 云珺闭了闭眼,神色有些害羞。 就在此时,宁心殿外的花园里,闪过一道身影。 这黑影速度很快,若是不知情者,根本察觉不了。 但是守在宁心殿外的几个影卫,很快发现黑影,他们都紧紧看住黑影的举动,而发现其离开后,都没有追过去。 那黑影便是太后身边的宫女,绣嘉。 她的身手不说是在女人中,更是比几个徒有花拳绣腿的男人更好。 她迅速从永宸宫来到仙阳宫,来到依旧亮着灯火的太后寝宫里。 此时,太后正坐在梳妆镜前摘下髮钗。 看到绣嘉一进来,她屏退其他宫女,说让绣嘉伺候就行。 绣嘉走上来,小心地为太后解开发髻。 太后年纪不大,妆点一番更是颇有风姿。想当年他入宫早,加之前两代皇帝在位时间不长,也没想到一下子成了太后。 长发落下,她平静地问道:「太子去了永宸宫?和皇上说了多久的话?」 「不到一炷香。」绣嘉说。 太后又问:「他们说了什么?」 绣嘉摇头,「隔了太远,而且宁心殿外有皇上那几个影卫守着,奴婢实在听不清。」 太后闭了闭眼,好像挺失望。 绣嘉马上说:「太子出来时面色不好看,大概是被训斥了一番。」 太后道:「以前太子和当今皇上关系好,毕竟是年纪相差不大的叔侄。今日为了一个皇位,肯定要翻脸。哀家只要为了太子抢来皇位,太子必然要感谢哀家。」
第124页 绣嘉拍马屁道:「太后说的是。」 太后笑了笑,让绣嘉扶着自己去休息了。 · 太子回来后,每日都被皇上带着去上早朝。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只要朝臣启奏,皇上必定要先问过太子,若是太子回答不上,他不免要奚落两句。 让那些朝臣看来,本以为是皇上要教导太子,为了让他能早日继承大统。 然而也不知谁在背后煽风点火,朝臣们的口风又变了,他们都觉得不对,想皇上每次都这么奚落太子,是真想帮助太子吗?怕不是在打压他! 可朝臣们敢怒不敢言,心里再不爽,也不会当着皇帝的面说。 不过,他们对太子衷心,反而都会在见到太子时,心疼太子,替他多说皇帝两句。 太子柏穹,在人前表现得与皇上不合,附和着朝臣们两句,好像也是不满皇上所为,可他是太子,人微言轻,也没办法,换来朝臣们更偏向于太子,对皇帝更加不满。 这件事自然逃不过皇上的眼睛,很快桂清遥就与太子走得近的几个朝臣名字,都递到钟傅璟的面前。 同时,桂清遥也把那些朝臣对太子的话,一五一十地告知于他。 然而钟傅璟听完,反而一点都不生气。 钟傅璟点点头,说:「看来那群臣子,已经站在太子那边。」 桂清遥听着嘆气,「皇上的苦心,微臣明白,但是……但是听到他们的话,微臣都替皇上不值。」 「有何不值?」钟傅璟抬起头,「朕本来就是为了让太子坐稳江山,才继承大统。如今太子能得到这些朝臣的拥戴,不就说明,朕这么做反而做对了,做好了?」 桂清遥当然明白皇上的用意,可是,在往后的歷史中,钟傅璟会背负何种骂名?他越想心里越不服气。 钟傅璟笑了笑,「朕要是在乎今后名声,现在就该顺了所有的心意,早点禅位吧……不说这个,太后的家人,你接触上了吗?」 桂清遥点头,「不难,皇上安排的事,微臣很快能完成。」 「好。」钟傅璟不知怎么,突然感慨起来,「想来这些事处理的太顺利,反而让朕有些不放心。」 桂清遥道:「要是真顺利才好。」 钟傅璟「嗯」了声,便先让他退下。 而他知道,刚才桂清遥在说那些朝臣的事时,一旁的耳房没有关门,想来肯定是让云珺听到了。 那头桂清遥前脚刚走出御书房,后脚钟傅璟就放下硃笔,朝耳房走去。 果然,他看到云珺坐在靠门的一处座位上,双手抱胸,看起来像是在看书,可眼神早已游离,好像在想什么事。 云珺倒也很快发现钟傅璟走来,他马上站起身来,抿着嘴,有些不高兴地朝他看去。 「都听到啦?」钟傅璟安慰道,「朕……」 云珺摇摇头,一下子扑进钟傅璟的怀里,「我明白皇上的意图,但我气也是真的气,那群朝臣就是不向着你,不帮你,真讨厌……」 钟傅璟低头碰了下云珺的嘴角。 「朕无所谓,而且,你也别光听到有几个朝臣不喜欢朕,就以为整个朝廷都不喜欢吧。」钟傅璟笑道。 云珺心里依然替他委屈,要是整个朝廷都不喜欢,那还得了? 钟傅璟摆着手指头,「太尉就对朕忠心耿耿,更别说桂大人了。」 云珺微微点头,「你对太子这么好,那太子也要对你好才是。」 「太子……」钟傅璟小声说,「朕其实知道,他不喜欢当皇帝,就和朕一样。而朕不得不当,他也是如此。他这个年纪,有点情绪也正常,朕不管怎么说,也要对得起他的父皇、朕的皇兄,对得起他喊朕一声皇叔。」 云珺点了点头,他安慰道:「况且皇上还有盼头,等太子成年,你就脱离苦海……」 话没说完,钟傅璟马上低头吻过来。 云珺眨了眨眼,难道是他说错了什么? 钟傅璟笑了起来,「禅位不是盼头,朕的盼头是你。」 云珺脸颊一红,「怎么会是我……」 「有你在,这皇位就算坐的再怎么不舒服,朕都能坐下去。」钟傅璟眉眼弯弯,「而且朕觉得,自从你来到朕的身边后,很多事都变得顺利多了,你是朕的仙兔,也是朕的吉兆,给朕带来许多幸运。」 云珺没想到皇上反过来安慰他,笑眯眯地说:「毕竟这世间不可能再找到第二只,能变成人的兔子了……能找得到吗?」 「怎么可能找得到。」钟傅璟大笑,「云珺,你是独一无二的。」 云珺又被钟傅璟吻住双唇。 刚才他坐在耳房里,听到桂清遥说的那些话,的确为皇上生气。 现在看皇上一点事儿都没有,他就放心了。 况且,钟傅璟说过,要他开开心心,不用为任何事担心。 云珺想,自己也有责任,就是负责让皇上,也每天都开开心心的才对。 第52章 52.无法拒绝 叔侄俩一起唱的戏。…… 云珺发现, 皇帝身边的人,上辈子怕不都是唱戏的,在人前一个比一个演得好。 以前钟傅璟在朝臣前一副兇狠恣睢的样子, 镇得那些朝臣都敢怒不敢言。可他私下里不是这样, 云珺见过皇上温柔的样子。 太子更是青出于蓝, 他在皇上和云珺面前,一副安静乖巧的样子, 话都不多。然而当他离开皇上, 回到他的太子宫, 便唱起他那跅弛放浪的戏本子, 塑造起纨绔不羁的形象。
第125页 没几天, 就传来太子勾搭了几个宫女,让她们都以为自己今后能当太子妃,搞得争风吃醋。传到太后耳里, 觉得那些宫女不守规矩礼法,罚了那些宫女。 这让太子非常不高兴, 也不愿待在太子宫里,不仅退了朝后还跟着皇上, 连晚膳都要赖在永宸宫里吃,晚上更不愿回去, 缠着皇上跟他下棋。 钟傅璟本想说,你这么赖在永宸宫, 容易引来太后怀疑。 但钟柏穹却解释,只要他回去说, 是皇叔要教训他,所以才不准他走,太后就不会怀疑了。 钟傅璟无言以对, 想他不仅要占用自己和云珺待在一起的时间,还给他泼脏水,好!于是下棋时钟傅璟「痛下杀手」,三两下就收了对方一大片,让太子几乎没有反击之力。 钟柏穹蔫蔫地收拾棋盘,感慨地说:「皇叔的棋艺怎么一下子变得那么好了。」 想来他们都是从同一个老师父那儿学来的,钟柏穹在空山寺里也找过主持方丈对弈,棋艺不该有退步才对。 钟傅璟得意地表示,那当然是因为瑾仙人了,瑾仙人的棋艺比谁都好,多和瑾仙人下棋,棋艺当然与日俱进。 钟傅璟:「现在朕要和瑾仙人下棋,你没事就回寝宫去吧。」 然而钟柏穹倔强地摇摇头,「柏穹想看皇叔和瑾仙人下棋。」 钟傅璟还有些犹豫,但云珺看到太子眼神有些委屈的样子,便点头下来,让太子坐在一边旁观。 见云珺心软,钟傅璟不好拒绝,向太子点了点头。 只见钟柏穹浑身一松,有些欣喜,马上靠在桌边,盯着两人的棋盘。 钟傅璟瞥了眼云珺,心说好不容易有点时间,怎么还让太子坐在旁边看着。 云珺对上钟傅璟的双眸,微微摇头。也学着上回钟傅璟的模样,在桌下伸手来拉着钟傅璟,挠挠他的手背,勾勾他的手指。 钟傅璟被哄好了,这才开开心心和云珺下棋。 与云珺下棋,钟傅璟一改刚才火急火燎的态度,在棋盘上与云珺慢慢周旋,两人你进我退,半天都不肯下手勐攻。 坐在一旁的太子看得一脸不明,本以为是皇上敬瑾仙人而不敢动手,没想到一整盘都是相互推拉,下了好久才让瑾仙人赢了一子半。 钟柏穹没能看出其中绕绕弯弯,不懂地朝他的皇叔和瑾仙人看过去。 却见他们二人笑容满面。输的人一点都不生气,微笑着收拾棋子。赢的人也不显得意,更没有趾高气昂地说对方哪里下的不好。 他们这一场对弈,更像是……更像是……钟柏穹抓了抓头髮,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他也说不上来。 又下一盘,依然如此,这次却是皇上赢了半子。 钟傅璟大笑着收起棋子,朝云珺挑了下眉毛。 他的笑声惊动了一旁差点睡过去的钟柏穹,只见他从桌子上支棱起来,茫然地问:「一盘下完了?」 钟傅璟说:「太子累了就去休息吧。」 没想到钟柏穹摇了摇头,「还想再看看……」 明明已经困得要睡过去,偏要硬撑,云珺看了钟柏穹两眼,他心想,怕不是太子有什么话要对皇上说,只是碍于自己在? 钟傅璟似乎也看出这点来,便问:「有话想对朕说?那就直说。」 钟柏穹正要开口,可瞥了两眼身边的云珺,欲言又止,摇了摇头。 云珺见状,便说:「我也累了,皇上,我先把棋盘收起来吧。」 没想到钟傅璟一把按住云珺的手腕,把他按回座位上,「放着等朕和你一起收。」 钟柏穹没想到他皇叔非要这样留下瑾仙人。 而且在钟傅璟催促的目光下,钟柏穹没辙,只能说:「皇叔,我不想回宫,回到寝宫里,除了要被太后的人盯着,还要假装成那样,我不喜欢那样……」 钟傅璟说:「怎的,你还想在朕这里过夜?」 「那瑾仙人不是也可以过夜……」钟柏穹终于说出心中的疑问。 就看到云珺的脸颊马上浮现出红晕来,只不过身后的烛台内烛光一跳,侧对着他的钟柏穹没能瞧见。 钟傅璟倒是淡定,「瑾仙人本是朕的仙兔,他留下来有什么不对?」 钟柏穹心想,那我还是你的侄儿…… 钟傅璟接着道:「朕同意你待在永宸宫,就很容易遭到太后怀疑,而且今天已经很晚了。」 钟柏穹嘆气:「我也知道,但……」 「若是连这点困难你都熬不住,你怎么当这个皇帝?」钟傅璟反问。 钟柏穹小声抱怨说:「我也不想当这个皇帝……」 钟傅璟反而一点都不生气,他笑了:「现在这局面,你当然不想当,待今后你坐上皇位,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这话你今天同朕,在瑾仙人的面前说说就算了,以后万不可再说。等朕处理了太后,往后你说不定想一夜成年,马上继承皇位。」 就看到钟柏穹念叨,「说得跟真的一样……」 钟傅璟看他侄儿心情不高,便说:「除了不能让你留在永宸宫过夜,其他的要求,朕可以答应你。」 钟柏穹听出话里的意思,而且他知道,这还是仗着他皇叔心情好,要是以后再提,恐怕皇叔都不会承认这件事。 于是,钟柏穹绞尽脑汁,马上想起来,说:「我想求瑾仙人教下棋。」
第126页 钟傅璟勐然一顿,看那神情,似乎在说你咋还得寸进尺了?! 然而刚才他都放出话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更何况他是皇帝,岂能出尔反尔。 钟傅璟便装模作样地看向云珺,说:「可这怎么好麻烦瑾仙人呢?」 作为瑾仙人,云珺笑了一下。 他明白钟傅璟的意思,知道不愿让太子来麻烦自己,不想太子霸占他的时间,或是……不想让他和太子单独在一起。 云珺转过脸来,看到钟柏穹一脸殷切的模样,像是很期待他的答案。 云珺微笑道:「我倒也不怕麻烦,太子既然想下棋,我就和太子一起下两盘吧。不过我晚上状态不好,刚才还让皇上赢了一盘,所以若是下午太子跟随皇上来御书房,没什么事的话,我倒是可以和太子下棋。」 听到这话,就看到钟柏穹笑了起来。 他笑得如此开怀,怕不是他回宫里后最开心的一天。 钟柏穹马上站起身来向瑾仙人拱手,精神抖擞地说他现在就回寝宫,认真对付那些太后派来盯着他的人,而且非常期待往后和瑾仙人一起下棋的日子。 见到太子离开后,云珺马上去看钟傅璟。 果然看到钟傅璟一脸复杂地朝他看来。 他心说,刚才云珺怎么没能接收到自己的目光,不理解自己的意思呢? 钟傅璟说:「你答应的太快了。」 云珺却笑道:「我知道,刚才皇上不想让我答应他。」 钟傅璟拽着他的双手晃了晃,「原来你都察觉到了,那你还……」 云珺解释说:「毕竟他是太子,而且你没发现他最近情绪很低落,他每天都要假装成不是他不喜欢的模样,时间一长,他心情肯定不好,这种感觉,你也能明白……」 这话一下子戳到钟傅璟的心里。 他当然明白这感觉,此前三年,他就是这么熬过来。 但钟傅璟继位时,已经二十好几,而且早已心思成熟,虽然难受,但不至于熬不下去,也不像钟柏穹那般牴触。 更何况…… 「更何况。」云珺说,「皇上遇到了我……皇上说过我是你的救命稻草……可他太子没有人帮他,在宫里除了皇上您这位皇叔在,他就找不着别人依靠,才会想尽办法留在皇上身边……我想,我能帮他,便是在帮你……」 钟傅璟一顿,没想到云珺一下子说出他心里所想的话来。 钟傅璟不可思议地看着云珺,想他怕不是真转世成了仙人,怎么还能说出他心里的想法? 云珺小声说:「而且,我实在没法拒绝太子。」 「为何?」钟傅璟不懂。 就看到云珺淡然一笑,「因为……因为你们叔侄俩长得很像,我不想看到太子失望难过的神情……」 那就好像……云珺瞥了眼钟傅璟,就好像看到钟傅璟在难过一般。 他不希望看到这一幕,所以他拒绝不了。 钟傅璟一把拉起云珺,轻轻抱他入怀。 「朕有时也搞不懂太子心里在想什么。」钟傅璟说,「若他跟你下棋,能心情好些,不会动不动说不当这个皇帝的话,朕反倒是要感谢你。」 云珺却笑道:「皇上,你忘记啦?」 「什么?」 「我这个瑾仙人,会留在皇帝的身边,就是来报恩的呀。」 钟傅璟仔细回忆了下,才想起来,这是当初为了让云珺能更正大光明留在他身边时想的理由。 他从来没把这当回事,也更加不要他所谓的报恩,倒不如说,他们欠了云珺不少情才对。 云珺道:「不过也不能继续让太后这么盯着太子了,皇上,得赶紧让太后打消继续控制太子地念头。」 钟傅璟认真地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 云珺答应钟柏穹和他下棋后,每日下午在御书房里,只要没有朝臣前来觐见皇上,那钟柏穹便会主动提出,要和瑾仙人下棋。 钟傅璟心里有点不痛快,可他只能点头,同意太子去耳房找云珺。 而云珺发现,自从开始下棋后,钟柏穹每天的心情都不错。 再从桂清遥回报的消息来看,钟柏穹比起以前,更游刃有余地应付那些太后派来监视他的人。 这段时间里,太后虽然知道太子与皇帝走得近,但她总以为太子是无可奈何,是被皇帝逼着去上朝,逼着去御书房。甚至太子还在后宫里大放厥词,说总有一天要和这皇叔翻脸,自己再也受不了这皇帝了!让太后以为,自己终能帮太子抢回皇位。 可惜这一切都是叔侄俩唱的一齣戏,而太后信以为真。 这日,钟柏穹照旧抱着棋盘来找瑾仙人下棋。 云珺看着钟柏穹一天比一天轻松,他也跟着高兴。 只是…… 云珺嘆气:「你这棋艺……倒是一直没怎么进步呀。」 钟柏穹惭愧,「我不如皇叔那般聪明,还希望将来能与瑾仙人多下几盘棋。」 就听到耳房外,传来钟傅璟的咳嗽声。那咳嗽,一听就知道是他故意的。 云珺笑了笑,注意力重新回到太子的身上,「只是看出你对棋艺兴趣不大。」 钟柏穹说:「琴棋书画,四书五经,都要学来,倒也谈不上喜欢哪个……」 云珺:「一定要找个自己喜欢的事来做,这样才能坚持下来。」
第127页 说到这事,云珺是能讲得出道理来。上辈子他能在家安稳地待上二十年,就是寻到了他喜欢做的事,是书和琴,而从书中他学到了精深的棋艺,是连皇帝都要赞嘆一声的。 可惜云珺不好直接道出他上辈子的事,只能点到为止。 太子似乎听进了他话里的意思,沉思着点了点头。 二人正聊着,屋外似乎通报说有大人来求见。 就看到钟柏穹皱了皱眉头,他赶紧放下棋子,整理了下袍子,走了出去。 云珺也没动棋盘,他竖起耳朵来听,发现前来的是桂清遥。 这段日子里,桂清遥很少来见皇上,似乎忙得够呛。 但他们总有书信往来,都是在说太后和太子的事。 云珺帮不上忙,只能陪着皇上,想等有一天,能有办法让太后放弃这控制太子的念头,那太子能解脱,皇上就更轻松了。 他本以为,等太子成年,皇上轻轻松松禅位当太上皇,就能去封地过清闲的日子。为何太后还要横生枝节……难道她没见到宰相是什么下场吗? 是了,云珺知道,因为太后压根就不知道,皇上和太子他们叔侄俩的关系好,更不知道他们俩早已联手,一心同归。 正想着,外面传来钟傅璟坚定的声音:「不用想着什么日子了,桂大人,你说的那个人已经入宫来了?」 桂清遥说:「是,在外面候着了,皇上要召见吗?」 「你和他说过朕的意思?」钟傅璟看到桂清遥点了点头,便说:「那不用再召见,长痛不如短痛,今日朕就要去见太后,让太后彻底死了这条心。」 「皇上?」想不到桂清遥拦了拦,「现在就去?」 连太子都有些惊讶,「皇叔?现在就摊牌?会否操之过急?需不需要再商议一下……」 钟傅璟:「人都来了,太后迟早要知道朕的意图,不如现在一鼓作气,以免今后夜长梦多。」 他刚说完,就从书桌旁走下来,走出两步,又折回来。 钟傅璟走到耳房门口,伸着脑袋朝云珺招招手。 云珺笑着看向他,也不隐瞒,「要去找太后?我祝你马到成功。」 钟傅璟直接走到云珺面前,将他拉起,「你同朕一起去,你是朕的瑾仙人,给朕助助阵。」 云珺一愣,但马上说:「好。」 第53章 53.这是皇上 小白兔也可以保护皇上…… 云珺走在皇上身边, 余光瞥见皇上的嘴角上翘,显得有些得意,但他的眉宇间却是凝重严肃。 再去看走在另一边的桂清遥, 他则显得忧虑, 好像对皇上突然间的决定, 有些不满。 云珺想他现在提出去见太后,一定做好准备, 哪怕所有人都不知道皇帝打算怎么做, 但他相信皇帝, 相信他能处理好。 而他们这一行人, 浩浩汤汤走向太后所在的仙阳宫。 他们没有任何掩饰, 只要太后安排眼线,必然马上知道皇上的举动。 于是,一入仙阳宫, 云珺陡然觉得宫内的气氛有些紧迫。 一向很有阵仗的太后,素来会在内庭安排许多宫女, 然而今天却只有两名宫女,瑟瑟发抖地站在门外, 给皇上通报。 钟傅璟看了一眼宫女,摆手道:「不必通报了, 太后该是知道朕来了。」 他脚步不停,直接跨进仙阳宫的正殿内, 果然看到太后端坐在前,手扶着椅子扶手, 一脸严肃。 太后:「皇上,怎么如今越发没了规矩,敢这么闯进哀家的仙阳宫?」 钟傅璟微笑行礼, 「参见太后。」 太后打扮得华丽端庄,髮髻上的步摇轻摆,发出很轻的叮叮噹噹。 看面前两位钟氏后代,却与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太后曾育有一子一女,公主刚成年就远嫁藩王;皇子还未长成,就生病去世,往后她却一直没能怀孕。如今虽然成太后,在后宫却无更多依靠。 太后看着眼前的钟傅璟,就想到他的母妃芸淑仪。 他们母子俩的眼睛长得很像,钟傅璟一半继承了先皇的俊,一半遗传了芸淑仪的俏。 太后曾经妒忌过芸淑仪,尽管地位不如她,却深得先皇的喜爱。在诞下钟傅璟后,先皇瞧他从小就健康强壮,对他非常偏爱。可长幼有序,只能给他封了郁王。而在钟傅璟十五六岁时,母妃突然在后宫中暴毙,没人知道原因,他也就早早去了封地当郁王。 没想到,这个郁王今日继承大统,当了皇帝,现在正气势汹汹站在太后面前。 钟傅璟说:「太后,朕来找你,该知道怎么回事吧?」 太后闭了闭眼,「哀家不知。」 钟傅璟好像就在等他这句话似的。 钟傅璟笑了起来,「夜织!把人带进来!」 这一路上倒是没见到方夜织的跟随,云珺正奇怪地朝两旁张望。 只见方夜织扛着个麻袋从宫外走进来,好像刚才经过一番辛苦地飞檐走壁,就见他轻轻喘着气,头髮上还沾着两片枯叶。 麻袋放在地上发出「咚——」得一身,里面好像装着个人! 不等太后开口,方夜织已经在皇上的示意下,解开麻袋口。 里面躺着的竟然是太后的贴身宫女,绣嘉。 大概是刚才放在地上把她闹醒了,她睁眼看清局面,马上爬向太后。 绣嘉眼泪横流:「太后,皇上他……」
第128页 太后大为光火,狠狠拍了下椅子扶手,「皇上!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何这样对待哀家的宫女!」 钟傅璟冷笑:「太后的宫女,为何躲在朕的御书房外她不好好伺候太后,想来伺候朕吗?」 太后瞥了眼地上的绣嘉,心想绣嘉身手该是不错,怎么会被发现?不对,今日绣嘉并没有去监视皇上和太子,只是替她找一次尚宫,怎么就……是皇上要和她摊牌,所以故意派人去抓的绣嘉。 太后更是怒火中烧,正要发话,却被皇上抢了先。 钟傅璟道:「朕今日来找太后,就是要把话说明白,太后也不要闪烁其词。」 太后深吸一口气,「哀家关心太子,担心太子做了什么惹怒皇上的事,怎么?这也不允许吗?」 钟傅璟哼笑:「朕说过,待太子成年,自然让他继承皇位,太后着什么急?」 太后冷笑:「皇上错怪哀家了,哀家可不着急。」 见太后嘴硬,钟傅璟挥了下手,就看到身后的桂清遥走到门口,将一个男人请了进来。 太后见到他,顿时恶狠狠地朝皇帝看来,她紧拽住扶手,上身前沖,眼睛里似乎要飞出刀子来,一刀刀往皇帝身上扎。 太后咬牙切齿,「皇上,你……」 钟傅璟将那男人请到身边,「太后,这位是您的堂兄,可认识吧?」 「太后。」她堂兄张韬走上前来,拱了下手,「太后您想做的事,皇上已经知道了。」 堂兄张韬留了一撮山羊鬍子,一身棕色长袍,显得他更年长一些。他眉眼间透着温善的气质,说话娓娓道来,语气不急不缓,看起来像个和蔼的长辈。 也不知是不是云珺想得太多,他总觉得张韬的话语里,尽显对太后的失望。 太后听了他的话依旧辩解,「你在胡说什么!哀家要、要做什么?」 「哎。」张韬一脸无可奈何,「堂妹……」 「放肆!」太后打断他的话,「你怎能如此称唿!」 张韬也不管那么多,直言道:「太后,此前你要草民去联繫几位大人,我也想办法联繫上,如今那几位大人都向皇上坦白,一切都是太后您的意思,您想帮助太子推翻当今皇帝,扶持太子上位,以让太子欠您这份人情,您便能在那些支持太子的官员面前,确立您的地位,这些事,皇上也都知道了,你就别再逞强狡辩。」 就看到太后闭上眼,冷冷笑了一声。 太后道:「你这故事说得倒是好听,哪些官员?哀家怎么不知道。」 钟傅璟从怀里拿出几封信来,「几位大人已经给朕写了信,坦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倒是站在他身边的太子突然一怔,到底是哪几位大人听从太后的话,帮他回到皇宫来,他从来没有向皇叔透露过。 如今因为自己,而连累到了几位大人,钟柏穹心里勐然愧疚起来。 太后的目光落到他堂兄的身上。 太后怒气沖沖,「你出卖哀家?」 张韬又嘆气,「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太后,你要做什么,就认了吧。」 太后说:「哀家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你们!为了张家!」 那张韬脸上竟然没有任何一丝的惊讶,「太后,如今张家没落也好,衰败也罢,都是张家自己的宿命。张家人认命,但绝不会靠任何关系,任何人情来翻身。倘若要我们靠着裙带关系上位,太后,那可太丢人了啊!这话,草民此前同太后说过吧?!」 他说这一番话,更像是好言相劝,希望太后不要再嘴硬,指不定现在向皇帝认错求饶,还能免于责罚。 太后气得牙痒痒,「如今张家没落如此,你们却还安于现状,真是愧对列祖列宗!」 张韬微微摇头,「太后,草民曾说,太后已经是为张家光前裕后,没有太后您,张家也没有资格来『安于现状』,只要太后本本分分,张家人永远都敬重太后您。可如今太后您做这种事,还要后代都依靠太后您的关系,这等想法,于后代不利,草民作为张家的一家之长,决不允许太后用这样的思想,荼毒张家后代!」 「胡言乱语!」太后大怒道,「哀家就是为了张家,怎么能成了荼毒张家后代的人!来人啊!来人!给我掌嘴——」 「闭嘴!」钟傅璟大声说道。 他余光看到云珺缩了下脖子,好像吓了一跳。可惜周围那么多人看着,他没法抱住云珺捂住他的耳朵,想一会儿不好再这么大声呵斥了。 而张韬眼看自己劝不住太后,他无奈地朝皇帝看去。 钟傅璟听完张韬所说的话,已经知道太后无法辩驳,他对张韬摆摆手,道:「你先退下吧。」 张韬弯下腰,深深拱手道:「还请皇上劝一下太后,草民和草民的家人,都是站在皇上这边的。」 钟傅璟摆了摆手,「朕知道,朕不会怪你们。」 听到这话,张韬放心地离开了。 云珺不免看了眼张韬,在太后眼里,他恐怕是固执迂腐,但云珺觉得他身上的刚正不阿,正该是让张家后代所有人来学习的。 前方,太后也坐不住了,她恨道:「哀家就是为了张家,又如何?」 「你是藜朝的太后!」钟傅璟很想继续拔高声音,可他怕吓着云珺,只能压低了声音发狠道:「你应该为藜朝,为皇室所想!」
第129页 太后马上顺着他的话来说:「那哀家为太子,想让太子登基,又有何错?」 钟傅璟冷笑,「去当一个受你控制,被你监视,还要欠你人情的皇帝吗?」 太后无话可说。 钟傅璟说:「你往后安分当太后,规矩地在后宫里待着,不光是朕,就是今后歷代皇帝,都会敬重你。你现在做了这等事,若是认错求饶,朕还能看在你多年照顾先皇的份上,不会重罚你,往后你就待在后宫里,当一个规矩的太后……」 「哈哈!太后!」太后突然仰头大笑,她站起身,大声说:「哀家这个太后做了有什么意思?当皇后当了没几年,还没来得及再诞下皇子,你父皇就驾崩。没有权利,没有势力,更没有子嗣,就像个宫里漂亮的瓷器,看来尊贵,却是毫无地位!如今连哀家的娘家人都,看不起哀家,不听哀家的话,还认为哀家会荼毒他们!可笑!」 就看到太后气急败坏地冲到皇帝面前,碍于身高,她不得不抬起头来说话。 「哀家想要权力,想要唿风唤雨!哀家就乐意帮太子,帮他推翻你这个抢夺别人皇位,杀人如麻的暴君!哪怕哀家往后只能利用太子那么两三年,也不可以吗?!就因为哀家是个女人?只得在后宫里乖乖待着?由你们大唿小喝的?!」 钟傅璟见她死不悔改的样子,只得说:「上次禁足没能让你学聪明,这次朕决不能放过你。」 听到这话,太后突然冲到太子面前,拽着他的手,说:「太子!你才是藜朝正统皇帝!你应该站出来!继承大统!你看到皇叔现在的野心!他现在连哀家都不放过!你今后要怎么才能继承皇位?你没了哀家的支持,今后你怎么从他手里抢走皇位?太子!你今日来,一定是受到他的胁迫!对不对?你听哀家的!今天我们就反了皇上!推翻皇上!」 钟柏穹吃痛地甩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太后,请你自重!」 可太后步步紧逼,「太子!你怎可如此胆怯!你不是一直写信来,说想念哀家,相信哀家吗?怎么现在你一回来……就怕成这样?!是不是皇帝逼你了?他怎么吓唬你的?!」 见此状况,钟柏穹反倒是不怕,他坦然地对太后说:「太后,您该是不知道。当初父皇是亲自写的圣旨,让皇叔继位,而他拿的圣旨,还是柏穹送去的。皇叔也答应柏穹,等柏穹成年,就能继承皇位。皇叔是正统的皇帝,只是太后您不知道。」 「不……」太后摇了摇头,「哀家不信!」 「太后!」只见钟柏穹加大声音,「皇叔并没有逼柏穹,反而是柏穹觉得太后您做的不对。您既是太后,不该窥觊朝廷权力,还是向皇叔认错吧……」 「哀家不认错!」太后甩手,只见她突然仰起头,发出一种近似鸟叫的声音。 在谁都没有反应过来时,就看到钟傅璟一把将云珺护在身后,叫道:「护驾!」 外面的侍卫根本反应不过来,而方夜织突然发出一声尖锐的哨声。 一切几乎同时发生。 听到太后的叫声,刚才一直趴在地上的绣嘉瞬间一跃而起,她从袖中抽出匕首,冲着钟傅璟而去。 一旁的方夜织反应极快,迅速抽出系在腰间的软剑,挡在绣嘉的面前。 仙阳宫正殿里一片混乱。 原来太后的宫女也有身手,她们与影卫厮杀到一起,刀剑相碰,传来刺耳的声音。 云珺从来没见过这阵仗…… 他惊恐地拽着钟傅璟的袖子,跟着连连后推。 而钟傅璟也是最近才知道,在太后的身边,还有这么一群宫女,似乎是学他的样子,也养自己的影卫。 但这让钟傅璟十分后悔,他不该把云珺带来。钟傅璟怎么也没想到,太后竟然敢当面弒君! 只不过这些宫女虽有身手,但能耐比起他的影卫来,简直差了一大截。 宫女们很快被影卫按在地上不得动弹,发出哀嚎。 站在中间的太后见大势已去,她一脸悲痛。 突然,一把匕首掉到太后脚边,太后见状迅速拾起,回头朝皇帝而去。 「太后!」钟傅璟自然要阻止,但他不是怕太后伤着自己,而是怕太后瞄不准方向,会误伤身后的云珺。 站在皇帝身后的云珺,心知皇帝身手了得,无需他来保护,可是,他总觉得有什么办法可以…… 几乎没有经过思考,就看到云珺周身冒出刺眼的白光。 那白光笼罩着他,笼罩着皇帝,让太后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一切。 太后捂着眼睛,丢下刀来,脚底踉跄,被自己绊着跌倒在地。 再等回过身,就看到钟傅璟的身上,那只仙兔用屁股对着她,四爪乱蹬,扑进皇帝的怀里,挡在他的胸前。 云珺心里清楚的是,若有人要杀皇上,一定会瞅准心脏的地方,所以他要挡在皇帝的心脏前,不可以让任何人伤害皇上! 他不管此刻自己的狼狈,他什么都不管,他只想保护皇上! 太后看着那只仙兔,难受地说:「那只兔子……那只兔子也曾是哀家的兔子……哀家为何什么都没有,连兔子都没了……」 看太后坐在地上喃喃自语,头髮凌乱,狼狈得看不出她是太后的模样。 钟傅璟懒得管那太后,他紧紧抱住小白兔,丝毫不让他离开自己半分。
第130页 就瞧见小白兔紧张地瞪着后腿,爪子都要拽破他的龙袍。 钟傅璟越发后悔,千不该万不该……也罢!他紧抱住小白兔,手抚摸在小白兔的耳朵上。 小白兔云珺总算冷静下来,他靠在皇帝的胸前,听到很吵的心跳声。这让他一时分不清,那心跳是来源于自己紧张,还是皇帝紧张。 趴在怀里的云珺,听到钟傅璟说:「太后疯了,行刺皇上,但朕念你在宫内多年,依旧让你当这个太后。不过,朕不会让你留在后宫,留在京城。」 太后木讷地抬起头。 钟傅璟道:「正好太子被你请回京城,空山寺里没人为皇兄守灵,太后,朕就让你去吧。」 太后的手攥成了拳头。 钟傅璟冷漠地看着她,「来人,先将太后禁闭于仙阳宫中,待朕处理完这些宫女,就把你送去空山寺,褫夺你所有的权力,太后,今后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好好为我皇兄守灵,知道吗?」 看着随后赶来的侍卫们绑起那些宫女,钟傅璟甩了下袖,对桂清遥说:「这里交给你处理,朕先回宫了。」 坐在地上的太后突然开了口,「皇上,你是不是以为,当年你母妃暴毙,与哀家有关?所以你才这么恨哀家,想要坏哀家的事?」 钟傅璟脚步一顿,转过身走到太后的面前。 而趴在他怀里的小白兔云珺也听到了这话,顿时倒抽一口气,抬头去看钟傅璟。 就算他对钟傅璟的事一无所知,可他在皇宫待久了,也听到些八卦传闻,知道钟傅璟的母妃很早就离世了。 现在太后突然向皇上提起此事,岂不是故意在他伤口撒盐,要难受他吗? 就看到趴在皇帝怀里的小白兔扭过脸来,冲着地上的太后龇牙咧嘴,一副要冲上去咬她的模样。 太后哀怨道:「当初你母妃的事,与哀家无关,哀家当时就要当皇后,不会节外生枝做这种事。而哀家册封后,调查了芸淑仪的死因,才知道这一切都是玟贵妃做的。虽然哀家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但她反倒是帮哀家去除掉一个受皇帝恩宠的女人……不过你放心,后来哀家已经替你报仇,玟贵妃和她同阵营的淑仪夫人们,哀家已经送她们去陪先皇,当然,这些事你不知道,你已经去当了郁王……」 钟傅璟则道:「太后想说这些,希望朕能看在太后替朕报仇的份上,放你一马?可惜,朕早就知道这件事了……」 在钟傅璟继位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调查当年他母妃的死因。后来找了几个已经可以出宫的老宫人,才知道当年玟贵妃,不满太皇太后的举荐,便在后宫谋害嫔妃,嫁祸当今太后。他的母妃云淑仪,乃是被毒害的。 但芸淑仪已经看破玟贵妃的心思,她不愿意成为玟贵妃用来对付旁人的工具。她在临死前,告诉贴身宫女,若皇上调查,一定要说她是突发疾病而亡,也不要皇上调查她的死因。而她更想做的,就是为了她唯一的子嗣,还是皇子的钟傅璟。 当年在她身边的贴身宫女告诉钟傅璟,芸淑仪临死都希望钟傅璟的心里,不要留下任何仇恨。希望在他只要想到自己的母妃,便是在后宫里那个能歌善舞的女人。而不会一想到她,就想到她是被人害死,不想钟傅璟满心充满仇恨。 钟傅璟向太后解释完,道:「你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以为朕继位这三年里,只会批阅奏摺?你以为朕为何成了你们口中那个杀人如麻的暴君?三年里,同样是犯了事的官员,为何有的只是惩戒,有的却被砍头?呵!朕以为,只要你们去调查一下那几个官员的身份,就会知道他们与玟贵妃,和几个淑仪夫人之间的关联。」 就看到太后微张着嘴,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钟傅璟嘆气,「朕知道很多事,这三年里朕调查过很多,关于母妃的事,关于皇兄的事……」 还有……云珺心里替皇帝默默加上一条,还有他父亲的事!皇帝什么都知道! 钟傅璟最后问:「太后,你还想说什么?」 没想到连自己最后的底牌都毫无用处,太后彻底偃旗息鼓,坐在地上不动了。 钟傅璟瞥了她一眼,又想桂清遥点点头,这便转过身,带着太子离开了仙阳宫。 刚走出去,钟傅璟就嘆了声气,他回头观察了下太子,说:「吓到了吧?」 钟柏穹摇摇头,「不……不算……只是有点意外,没想到太后会……」 钟傅璟问:「若朕告诉你,朕在位这段时间里,算上今天,被刺杀过五次,你是不是更加不想当这个皇帝了?」 不仅是钟柏穹,就连他怀里的小白兔云珺,都瞪大了眼睛。 怎么钟傅璟当个皇帝不仅辛苦,还有生命危险呀?! 钟傅璟见他惊诧,又道:「然而等你当了这个皇帝,就不会这样了。因为你才是众望所归的皇帝,以前的宰相和太师,还有今天的太后,和当朝一干朝臣官员,他们心里的皇位,只能由你来坐。而朕不符合他们的心意,他们当然把朕当成眼中钉,恨不得早日拔掉……太子,就算听到朕说这些话,你也不能拒绝不做这个皇帝。」 就看到钟柏穹若有所思了一会儿。 钟柏穹突然问:「皇叔,当了皇帝后,是不是什么事都能知道?」 钟傅璟一听,挑了下眉,「当了皇帝,学会善用身边的人,利用手里的权力,那么自然没有事能瞒住你。」
第131页 钟柏穹沉思起来,「太后那么想要的权力,真的就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钟傅璟摇头,「也并非如此,只不过,皇帝权力之大,要摆布权力,不可被权力摆布,这一点柏穹你一定要明白。」 钟柏穹认真地点头,向皇上拱手道:「柏穹知道了。」 钟傅璟道:「好了,从此刻开始,柏穹,你的宫里不会再有人监视你,也不用担心今后会有人控制你,你现在可以安心地回去了。」 就看到钟柏穹的脸上慢慢浮现出笑容,他又问:「皇叔,以后我还能再来永宸宫找皇叔下棋吗?」 钟傅璟眉头一跳,这是找朕下棋,还是找他怀里的瑾仙人下棋喔?! 钟傅璟低头看看趴在他怀里的小白兔,马上说:「好了,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钟柏穹站在原地,「柏穹恭送皇叔!」 钟傅璟点点头,坐上轿子,催促宫人快些将他送回去。 坐上轿子,钟傅璟松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小白兔,还是忍不住亲了亲小白兔的脑袋。 钟傅璟小声说:「别怕,马上就到宫里了,朕会陪着你……」 听到这话的小白兔突然抬起头,他觉得以刚才那鼓譟的心跳声,分明是皇帝比较害怕吧? 小白兔蹬起后腿,前爪扶着钟傅璟的肩膀,努力伸着脖子,抬头亲了下皇帝的嘴角。 你不要怕,皇上,是我会陪着你……云珺心想。 第54章 54.陪你 提出了个关键问题。…… 小白兔被小心地安置在床上。 他抬起头, 鼻翼翕动,看到皇上跪坐在床边,下巴垫在床沿边朝他看来, 抬手抚摸着他毛茸茸的小脑袋。 钟傅璟小声说:「我们已经安全回来了, 没事了。」 小白兔仰头, 鼻尖在钟傅璟双唇蹭来蹭去。 他还抬起前爪,扶在钟傅璟的脸颊两边, 用头顶在钟傅璟的下巴上划来划去, 像是在撒娇。 本来钟傅璟紧张的心情, 被他蹭得直痒痒, 终于忍不住露出微笑。 钟傅璟不敢用力, 抓了好一会儿,才让小白兔安静地坐在他的手心。 「朕有些后悔,不该带你去仙阳宫。」钟傅璟小声说, 「刚才太危险了,万一你受伤了怎么办, 是朕思虑不周。」 可小白兔勐地摇头,一双耳朵左右晃动。 小白兔云珺却想告诉他, 自己理解钟傅璟为什么这么做,而且若不让他去, 事后再让他知道在仙阳宫发生这么危险的情况,他肯定会更生气。 钟傅璟见小白兔一副着急想表达自己的模样, 他说:「变回来吧,我想见你了。」 小白兔云珺几乎想都没想, 周身就冒出刺眼的白光。 钟傅璟往后退了两步,想来刚才就是这样的光亮,保护他不受太后的刺杀。 虽说看太后拿刀的姿势, 怕是根本不可能伤他分毫,但想到云珺如此护他的急迫心情,叫钟傅璟心里感动。 然而等白光暗去,钟傅璟心里暗想要命,他马上脱下外袍,披在面前一·丝·不·挂的云珺身上。 云珺坐在那里,还未回过神,身上已经披着皇帝的衣服,柔软的袍子上还残留着皇上的体温。 平日里都是白茯负责云珺的穿衣打扮,可眼下云珺赤着身,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云珺如此,便亲自动手为云珺找袍子。 他身为皇帝,头一会儿在这儿翻箱倒柜寻长袍,最后还是找到两件单薄的外衣,给云珺穿上。 云珺红着脸抱起衣服,目送钟傅璟走去正殿。 刚才他听到皇帝这么说,想都没想就变回来。 变回来后是个什么模样,他明明也是知道的,却…… 而且不是第一次让钟傅璟看到了。 云珺整装完走出去,见钟傅璟背着手在宁心殿内走来走去。 在看到云珺后,钟傅璟马上走过来,一副想要说什么话的模样。可话到嘴边却没开口,他抱住云珺,低头靠在云珺的肩头。 云珺抬手,轻轻拍着钟傅璟的后背。 「没事……」云珺小声说,「我们都好好的,不是吗?」 钟傅璟:「谢谢你在太后动手的时候帮了朕……」 云珺不好意思地说:「好像也没帮上什么忙。」 「帮上了,不然太后怎会跌在地上。」钟傅璟想了起来,「你也把她吓得够呛。」 云珺靠在皇帝身前,嘆气:「太后怎会如此……她这么做不仅害了宫里那些宫女,说不定还会连累她的娘家,还好张家那位一家之主识时务,没有与太后沆瀣一气。」 钟傅璟道:「朕派桂清遥联繫太后的娘家,当初只是单纯想找张家的人去劝说太后,让她放弃现在的想法。巧的是张家人正愁着不知该怎么办,他们想进宫来劝太后放弃这个念头,倒是和朕的想法重叠了。」 云珺则说:「可是,你什么时候去找太后的娘家人?都没听你提过……」 钟傅璟跟他解释,在得知太后派人带回太子后,他就已经着手去找太后娘家的人。否则事态发展下去,太后指不定要犯下株连九族的大祸来。后来那位张韬也曾给太后递来书信,劝她放弃想法。可也不知是否因为平日里的太子,总是表现自己反抗皇帝的模样,那本来是为了隐瞒太后的做法,反倒是坚定了太后的念头。
第132页 钟傅璟说着摇了摇头,又否定了自己的说法。 他道:「不,是太后迷恋权位,她被权力蛊惑,已经不肯罢手。所以我也一早安排方夜织,要他时刻注意,只要朕有一日提出,要直接去找太后,便是要他去抓宫女绣嘉的信号。」 云珺问:「所以皇上早就安排好了这一切?但你不知那些宫女也有身手?」 这倒是让钟傅璟苦笑起来,「朕倒是早知道的,只不过以为太后培养这些宫女,是为了保护她自己,或是方便他行事而已。」 云珺想了想,「太后是在学皇上你。」 钟傅璟觉得他这番话极有道理,「毕竟太后口口声声说着想要权力。」 云珺道:「倒是太子一直说不想当皇帝。」 听到这话,钟傅璟却笑了,「待他今后享受到当皇帝的痛快,他就不会这么说了。」 云珺缩回脖子,挑着眉毛看向他:「当皇帝有什么痛快的?」 毕竟云珺总是看到钟傅璟苦大仇深地批阅奏摺,还要面对那些讨厌他的朝臣,更可能遇到行刺…… 云珺想着都要替皇上难受起来。 钟傅璟道:「当皇上固然要面对一些麻烦,但同样的,朕也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否则太后也不会那么迷恋……譬如现在,朕可以在宫里抱着你,谁都不敢来打扰我们……」 他们俩紧贴在一起,云珺因为刚才发生的那些事,让他的小心脏扑通扑通仿佛无处安放,正紧张地狂跳着。 而那层薄薄的长袍,根本无法替他阻挡,毫无保留地传到钟傅璟的身上。 与此同时,云珺也发现钟傅璟鼓譟的心跳声,也不知他是在紧张,还是别的…… 钟傅璟抬起手,轻轻扶着云珺的后脖颈处。 云珺下意识抬起头来,唿吸都变得有些着急。 两人对视着,嘴角衔笑,又慢慢靠近,直到触碰到对方的双唇…… 钟傅璟的手顺着肩膀落下,掉在云珺的肩胛骨上。 那单薄的衣服根本藏不住什么。 这让钟傅璟忍不住想,这夏天都快过去了,待到了秋冬,便要给云珺准备好更舒服的厚衣服才行……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白茯的声音。 白茯说他刚从浣衣局回来,问皇上是否要开始准备晚膳,是否要吃得清淡些,又是否该做别的准备。 差不多是到了这个时候,想来平日里白茯也会多问一嘴。 听到声音,云珺连忙推开皇上,不好意思地看着他。 钟傅璟才刚说过一些,当皇帝后的痛快,比如不会有人来打扰他们之类的话。 再看云珺,好像也没有注意到这件事。 云珺光顾着脸红了。 · 当晚,桂清遥前来觐见皇上。 他来禀报仙阳宫一干人等的处理,说太后已经被囚禁在寝宫内,而那宫女绣嘉饮毒自尽,至于其他宫女都已经下狱,就等皇上发落。 钟傅璟以重罪论处,该打打该罚罚,绝不手软。 桂清遥接了旨,说会妥善处理。 钟傅璟又道:「桂先生,这次忙完,朕又要好好赏你了。」 桂清遥拱手低头,「皇上言重了,微臣为皇上排忧解难,是微臣本就该做的。」 钟傅璟哈哈一笑,却道:「可朕没有你,很多事都没能这么顺利,这次也是你从中牵线搭桥,才能掌握太后那么多事,朕不能不奖赏你,否则朕就成了不知奖罚的昏君了。」 话到这份上,桂清遥不好拒绝,「多谢皇上,微臣告退。」 钟傅璟乐呵呵地请他离开。 桂清遥刚走出宁心殿,这才突然想起,自己忘记询问云珺的情况。 想到今日云珺还算是救了皇帝一命,或许可以趁着这次机会,顺便宣传他作为仙人的特殊身份。 不然瑾仙人最大的能耐是从人变成小白兔,似乎不够凸显他仙人的能力。 桂清遥回头走过宁心殿,余光从窗户里望进去,发现皇上不在。 他纳闷了下,方才和皇上说完话,这来去前后才多久啊?怎么皇上就走了? 刚想着,桂清遥突然听到从隔壁暖阁传出皇上的声音来。 桂清遥前后看看,确定没有宫人注意他,他小心翼翼踩进暖阁外的花坛里,靠近暖阁下的窗户。 他听到皇上用温柔的语气,小声地与云珺说着话,而云珺在笑,笑得很开心。他们在说起太子的事,都在替太子高兴,说太子终于可以轻轻松松地待在自己的宫里,不用再伪装成他不喜欢的样子。 可桂清遥不管怎么听,都觉得他们俩之间的气氛,怎么好像有点奇怪。 此前桂清遥知道,皇上非常喜欢这只仙兔。 他想这不过是只小白兔,在皇帝身边能有个乖巧又不会对外透底的活物在,倒是没什么关系。而后来他变成仙人,这本就过于匪夷所思,桂清遥震惊过头,光顾着感慨,想不到皇帝会遇到仙人。 而到了今天,渐渐冷静下来的桂清遥忽而又觉得不对劲。 在仙阳宫里发生的一幕,桂清遥都看到了。 那些宫女闯进来时,皇上第一反应是护住他身后的云珺。 皇上明明知道,太后和宫女要动起手来,首当其冲便是皇上。他该是独自躲避,而不该拉着云珺一起才对。 更别说当时皇上举动,分明是只想保护云珺,并非保证自己的安全……
第133页 桂清遥心里隐隐有些疑惑。 他也总是听太子说,只要皇帝在御书房,就会让那瑾仙人待在耳房。更别说他们同出同进,还让瑾仙人睡在皇帝寝宫里…… 现在桂清遥不再想那么多,他已经确定自己的想法。 看来皇上对那云珺,真有些心思…… 桂清遥退回到迴廊上,皇上能喜欢谁,那便是对方的福气,就是不知那云珺……是什么想法…… 可能是为皇上操心了十几年,桂清遥还是忍不住为皇上多想了些。 · 皇上很快为太后准备好了去空山寺的车马人手,没多久,太后就被悄然无声地送出京城。 后宫里少了太后,首先瞒不过那两位太妃。 根据桂清遥所调查来看,两位太妃确实不知太后所为。可她们二人似乎察觉到了异样,兴许想着太后都被皇帝送出宫去,也迟早会轮到她们俩。所以她们主动提出,愿意跟去空山寺,陪伴太后左右。 皇上得知她们二人的请求,想太后身边的贴身宫女已经离世,也确实需要别人照顾。更别说受到些刺激的太后显得痴痴傻傻,她说的话反而不易让人相信。于是皇帝答应下来,安心让她们跟去空山寺。 而太后离宫的事则变成另外一个说法。 所有人都在说,因为太后派人接回太子,没人在空山寺为先皇守灵,为列祖列宗祈福,于是太后决定代替太子去空山寺,为整个藜朝江山祈福。 在宫里的云珺一听到这说法,便知道又是皇帝的意思。 就像他当初为自己的父亲云太师留下清誉一样,也给太后留了面子,没有泄露她的真实意图。 至于知道内幕的人,要么是皇帝的亲信,要么就是太后的娘家,谁都不会把这件事说出去而横生枝节。 就此后宫彻底清净下来,空荡荡的宫殿很难再显当年的繁荣热闹。那些宫人们偶尔路过仙阳宫,都是低头匆匆走过,不敢往里面看一眼。 整个皇宫最热闹的地方,便是在皇帝身边。 那太子还是跟着皇上,每天规规矩矩上朝,摆出一副认真好学的模样,听从皇上的话。 而等退朝后,他再跟着皇上来到书房,窗外没了太后的监视,钟柏穹如同脱了线的风筝,变得轻松活泼起来。 他甚至不等皇上允许,就去找云珺下棋,就算皇上问起,他还会反问皇上,难道皇上就不许他找瑾仙人下棋吗?难道皇上如此霸占着瑾仙人吗? 问得皇上无言以对,只能臭着脸批奏摺。 除此之外,太子倒是一直很听话,该学习的时候一丝不苟,写的文章让钟傅璟都找不出什么瑕疵来。 皇上好一阵子没有听到太子说什么不当皇帝之类的话,就此动了点想早些禅位的念头。 这天,钟傅璟向太子暗示这件事。 钟柏穹也聪明,听得出来。但他没有马上答应或是拒绝,想了想后问:「皇叔,待柏穹继位后,皇叔是不是不会留在京城?」 「朕自然要回到封地去。」钟傅璟好笑地想,一山不容二虎,而且他还要带云珺回去看山看水,吃遍他封地里的美食。 「那皇叔身边的影卫们,也会跟着离开吗?」钟柏穹问道。 钟傅璟点头,「自然,怎么这么问?」 钟柏穹说:「可那瑾仙人会留下来吧?他是仙兔,百姓们都相信瑾仙人能给藜朝江山带来福运,皇叔,这不能带走吧?」 听到这话,钟傅璟心里勐然一沉。 他倒是没有想过这问题,他自然而然地以为,只要他禅位去当太上皇,那仙兔当然是得跟着他离开了。 钟傅璟沉默了会儿,脸色也不太好看。 然后他说:「瑾仙人会有瑾仙人的想法,若他以后不想留下来,也是留不住的。」 钟柏穹没想太多,马上笑道:「那柏穹一定要努力,让瑾仙人心甘情愿留下来才好呀!」 钟傅璟脸色一黑,想这侄儿在说什么,仙兔不能留! 钟柏穹笑眯眯地对皇上拱手,「还请皇叔别那么早禅位,给柏穹一些时间!」 钟傅璟板着脸说:「若朕非要提前禅位呢?」 「皇上不可出尔反尔!」钟柏穹道,「说好等柏穹成年的!而且这也是当年皇叔答应我父皇的事!皇叔不可如此对不起父皇!」 听到这话,钟傅璟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捏着硃笔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钟傅璟说:「等你成年,朕再禅位!」 就看到钟柏穹灿烂一笑,「谢谢皇叔,柏穹先行告退!」 看到他侄儿蹦跳离开的背影,钟傅璟差点把笔丢出去。 钟傅璟心里又觉得,他的好侄儿给他提了个醒,的确应该好好考虑这个问题才是。 再一回头,发现云珺靠在耳房门框边,正沖他笑着。 「来。」钟傅璟朝他挥挥手,「刚才的话都听到了?」 云珺走到皇帝身边,点点头:「嗯。不过……皇上放心,我不会留下来的,皇上去封地,我也要去!我还没去过封地,而且皇上说过,要带我去看那云梦泽,是不是呀?」 钟傅璟没想到云珺记得这件事,他还以为当时云珺睡着了,压根就没听自己说话。 钟傅璟转过身来,抬手搂着云珺,脑袋靠在他的胸前。 「是啊。」钟傅璟说,「朕也不可能把你留在宫里,柏穹那话你也别放在心上。」
第134页 云珺轻轻扶着钟傅璟的肩膀,笑了,「怕是皇上放在心上,跟太子置气了。」 钟傅璟忙说:「朕没有。」 有云珺的安慰,钟傅璟心情好多了,他说还有些奏摺没批完,让云珺再等自己一会儿。 钟傅璟知道,只要云珺不答应,他侄儿就没本事留下云珺。 他的心里顿时有了不少底气,剩下的奏摺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倒是一眨眼后,就看到一抹白色跳上他的书桌。 云珺又变回了小白兔。 他蹦跳到钟傅璟空着的左手边,脑袋靠在手腕上,十分安静地陪着他。 就好像以前他没有变回人形时,小白兔就是这样陪着他的。 钟傅璟龙心大悦。 第55章 55.凌霄花 你说什么都是对的。…… 云珺一早就来到御书房, 案桌上他昨晚还未看完的书,正敞开摊在上面。 而书的一角,压了一株凌霄花, 最上面一朵花瓣从书角垂下来, 正绽放时, 显得张牙舞爪。 云珺刚拿起凌霄花,有点奇怪地在手里转了转。 等宫人端着茶水糕点前, 云珺问起, 那宫人说, 早上是白茯过来收拾的屋子, 大概是皇上让白茯安排的。 云珺看着凌霄花微笑, 心说皇上怎么突然开始搞这些小花样。 宫人见瑾仙人一脸高兴,立即拍马屁道:「圣上可是非常重视瑾仙人,毕竟瑾仙人能给藜朝江山和百姓带来福运的呀!」 这宫人嘴甜, 将瑾仙人夸了一通,夸得云珺很是不好意思, 都不敢抬头了。 宫人走后,云珺抬手撑着脑袋, 眼睛看着书,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皇上平日里对他就很好, 他想要什么,想吃什么, 都会给他。之前皇上还给了他一块牌子,说他要是想出宫, 可以带上方夜织,去京城里逛逛。京城里很热闹,比这藜朝整个江山任何地方都热闹。 但云珺一次都没用过。他不想皇帝独自待在宫里, 每天烦恼着朝廷那些事情。哪怕现在将太后送出宫,云珺也依然没有出宫逛街的念头,宫外哪里有宫内好玩呀。 待云珺看了两三页书,听到御书房内传来钟傅璟的说话声。 云珺听了会儿觉得哪里不对劲,才发现今日太子没有一起跟来。 他伸着脖子,不知是否因为当久了兔子,感觉自己恢復成人后,耳力也渐强。 有朝臣在禀告事宜,皇上的语气一本正经。 后来几位朝臣分别说完了话离开,正殿里安安静静,让云珺以为皇上总算得了清闲。 云珺收拾了下自己,捏着那支凌霄花走出来,「皇上谈完正事了?」 话音刚落,云珺余光瞥见桂清遥还站在前面。 刚才他一直没说话,让云珺误以为没人了…… 这下他可尴尬,云珺连忙把凌霄花藏在身后。 只见红晕迅速爬满了云珺的脸颊,倒退着往耳房走去。 看他这模样,钟傅璟忍不住微笑,心道他也太好玩了。 钟傅璟沖他招手,「无碍,朕正要和桂先生说你的事。」 云珺有些惊讶,想不到桂清遥也有些讶异。 「说我?」云珺问道,「什么事呀?」 就看钟傅璟收起笑容,微微皱眉。 他抬头对同样不解的桂清遥说:「太子提醒了朕一件事,朕想和桂先生商量一下。」 钟傅璟道出太子的说法,自己心里也有疑惑。如今云珺在旁人眼里,是成精变成人的仙兔,他还有个身份,叫白瑾,是瑾仙人。而且这位瑾仙人,可以给整个藜朝江山和百姓带来好运。他在皇帝的身边,就代表着国运昌隆。 桂清遥一边听一边点头,「是啊,这不是挺好的?」 钟傅璟则说:「桂先生还记得朕要不了多久就会禅位吧?到时候仙兔该是要跟着朕到封地去。可是,太子却说,这瑾仙人该是留在皇室,这样才能保证整个江山的安定。那……」 钟傅璟当然是不答应,他必须带云珺去封地。 桂清遥是个聪明人,马上明白钟傅璟的意思。 桂清遥:「皇上担心太子会以江山社稷当藉口,要求瑾仙人留在皇宫里?」 钟傅璟重重点头:「正是如此。」 听到这话,倒是云珺怪不好意思的,他站在桂清遥的身旁,背手转着手里的凌霄花。 而云珺表态道:「我当然想跟着皇上了。」 钟傅璟听到这话,重新露出笑容来。 桂清遥看看他们俩,心里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看皇上的态度,再听云珺的话,显然皇上必然是要带上云珺一起去封地。而且,桂清遥倒是觉得,这本来就是皇上的仙兔,皇上要带走也无可厚非。 桂清遥明白皇上的忧虑,便道:「皇上莫非忘了?当初微臣出的主意,找了个理由是说,仙兔要给皇上报恩,才能让云公子跟着皇上回京城来。若是往后不想让仙兔留在宫里,就让他做一件事报答皇上,完成不就能离开了吗?」 听到他这话,皇上沉思起来,觉得挺有道理。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 钟傅璟认真道:「若是让他报了恩离开,那朕怎么正大光明带着他去封地?」 桂清遥脑子一转,便说:「或许云公子也可以继续隐姓埋名。」 然而钟傅璟马上拒绝这提议:「朕不想这么做,云珺已经不能公开以前的身份,现在还要他连白瑾这个名字都放弃,再重新造一个新身份,这对他不公平。他又不是什么物件,今天需要他时便要叫这个名字,明日不需要了便立另一个身份,可不能这样。」
第135页 云珺听得很是感动,朝皇帝看去的眼神中透着光。 他知道皇帝还是很心疼他,想他对外连「云珺」这个名字都不得透露,彻底否定了他从前的身份。换成别人,心里都会难过。 而如今他拥有的白瑾这个身份,却再因此放弃不能再用,好像是在看轻他。 不过云珺竟有些不在意,若是最后实在没办法,就算让他改头换面,他也愿意,他不想给皇上添麻烦。 而桂清遥听完皇上的话,也觉得有理,心想是不是自己有些太不顾云珺的感受了,朝他抛去一个抱歉的眼神,只是云珺并没有看过来。 于是桂清遥又出主意,说:「话也可以反过来说,皇上,到时候也可以说,是这瑾仙人没来得及给皇上报恩,所以要跟在皇上身边,直到报恩后才离开,皇上就可以理直气壮带云公子去封地。」 钟傅璟一听,倒觉得是个好主意,而且只要不给他报恩的机会,云珺就可以在他身边待一辈子。 然而钟傅璟仔细琢磨,又觉得不够完美。 「那万一……」钟傅璟说,「外界都说仙兔留在皇帝身边报恩,而且可以给江山带来好运,到时候有人说,那仙兔留给下一任皇帝也可报恩,不然他离开皇室,就不能带来昌运了,怎么办?」 桂清遥听得心里忍不住翻白眼,真没想到皇上还会在意外界风评,他连别人说他是暴君都不在乎,却能为这种事而瞻前顾后。 再仔细一想,不是皇上在意,而是不想让这些话,害得瑾仙人下不来台。看云珺就是脸皮子薄,所以皇上才要把这件事思虑周全,有着就算自己挨骂,也不能让云珺挨骂的心思。 桂清遥忍不住感慨,皇上为了云珺,也太缜密了。 倒是云珺看了眼桂清遥,心想皇上这么反驳他,会不会让桂清遥不痛快啊? 云珺知道皇上会忧虑这件事,还是因为之前太子说的话。 他不知太子到底是何意。要么是真觉得他这只仙兔留在皇帝身边,就可以给江山和皇室带来运气,要么就是以为当今皇上着急禅位,不愿意给太子留些什么,才提出来的。 见桂清遥还在绞尽脑汁,云珺便提道:「其实……我觉得桂大人的提议,都很有道理。就算外界说本仙人可以给藜朝带来昌运,那也是因为在皇上的身边,到时候可说我就是为了当今皇上而来,若是不让我留在当今皇上身边报恩,就会影响藜朝运势,给整个江山带来厄运,我想不会有人听了这话,还会继续违逆当今皇上的意思。」 「嗯……」钟傅璟点了点头。 他唯一担忧的只有太子,或许这些话说出来,便能消了太子的念头。 「不错!」钟傅璟语气强硬起来,「话都可以反过来说,朕只要能拿出来理由。那些『说法』能左右朕,朕也可以拿这些『说法』来左右外人。」 见钟傅璟不再露出忧心的神情,桂清遥道:「皇上,微臣觉得云公子的话很有道理。『悠悠之口』有时未必就是坏事,若是使用得当,也能成为我方的利器。若到时候真有人提出,皇上不该带走云公子的话,就用这个办法反驳他们。」 钟傅璟神色轻松下来,他点了点头,「不愧是桂先生,解开朕的烦恼。」 桂清遥站在下面不敢吱声,心想,明明是云珺解开你的烦恼吧?刚才我说什么皇上都能找出瑕疵破绽,反而云珺一说,就马上听他的话。 桂清遥悄悄瞥了眼云珺,这才发现他放在背后的手上,捏着三朵凌霄花。 这可让桂清遥着实一愣,这花……对了,他想起来,在御书房后面,有一座百花园。 那本来是御书房通往御花园的一条小路。不知是哪位皇帝,在半程中修了一座凉亭,安置了一张有着四方座位的石桌。小路周围的灌木树长势十分繁茂,几乎要将通向花园里小路掩藏起来,显得曲径通幽,神秘雅致。而石桌周围的草坪清新葱郁,又不知是哪位皇帝命人封了另一边的道路,种植花草,还由着花草野蛮生长。于是到了钟傅璟祖爷爷那一辈,这花园里百花齐放,成了真正的百花园,也是专属皇帝的后花园。 这凌霄花便是生长在这百花园里的,可桂清遥就不知道,花到底是皇上送给云珺,还是这云珺要送给皇上。 但……桂清遥心里有了些想法。 坐在前头的钟傅璟说道:「桂先生,今日多谢你排忧,若是无事启奏,便早日回去休息吧。」 桂清遥回过神来,「那微臣告退。」 钟傅璟微笑点头,目送他的老师离开。 这时候,云珺才敢朝皇上看过去。 而他刚跨出一步,钟傅璟已经从书桌后大步流星地走来。 钟傅璟一把抱住云珺,微笑起来:「早知道朕应该问你,不去麻烦桂先生。」 云珺嘿嘿一笑,拿出身后的凌霄花来,问:「这是皇上准备的?」 钟傅璟一看凌霄花,点头道:「喜欢吗?」 「嗯。」云珺没想到皇上还有这种小心思,「怎么突然……」 「见花园里的话开得正艷,而且……」而且钟傅璟觉得,如今江山一片海清河晏,让他担心的人和事都一桩桩地消失,那些奏摺数量骤减,要不是为了培养太子,他反倒是有大把的时间来陪云珺。 不用满脑子再去想该如何对付那些反对自己的朝臣,他当然能空出心思来,多想想云珺的事。
第136页 眼前的云珺,正眨着眼睛,一脸微笑朝自己看来,「而且?」 「而且花园里百花开得正盛,去看看吗?」钟傅璟问道。 云珺几乎想都没想,连忙点头,「要去!」 「走吧。」钟傅璟带着他往御书房后的百花园走去。 云珺自然来过这花园,当时他还是小白兔呢! 他还记得,彼时的花园里,有两棵枝头开满琼花的树,而此刻取而代之的则是凌霄花。 更有在灌木丛中生长出一朵朵蓝紫色的小花,云珺听钟傅璟说,那是鸢尾花。 云珺一下子从铺满鹅卵石的道路上跑开,靠近灌木丛边。 清幽的花香扑鼻而来,一阵阵的很好闻。 钟傅璟满面笑容,背着手慢吞吞地走在云珺的身后。 他想此前好一阵子,自己都没怎么配过云珺,反倒在自己烦恼的时候,是云珺主动凑过来安慰自己。 他微笑着看向云珺,不管瑾仙人是否真能带来昌运,反正能让他开心顺意。 就看到云珺四处看了一会儿,突然折返回来。 「怎么?」钟傅璟还以为他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看到有蛇了?」 云珺连忙摇头,又说:「只是在想,今日怎么太子没有跟来。」 钟傅璟呵呵一笑,带着他往石桌旁走。 「朕是看这几日太子学习刻苦,此前每日都跟着朕上朝,勤勤恳恳,朕今天就给他放假,让他先休息一下。」 云珺挑眉,心说不会是皇上听到太子的话,对他有所顾虑,就故意支开他,先找桂先生商量对策? 云珺:「皇上也说太子年纪不大,他说什么做什么,大概比较顺着他内心的感受,就好像他也会说出『不想当皇帝』之类的话来。此前他说想要我留在皇室里,大概也是一时情绪上来才直言的。」 钟傅璟双手扶着云珺的肩膀,笑着看了他一眼,「在为太子说话?」 云珺摇头,「不过是觉得,皇上有点提防太子了。」 钟傅璟听得此话,认真地思考了下。 他这才说:「若说是提防,那不至于。但朕确实该多考虑下他所提的话,朕怎么能让他把你留下来,那可不行!」 就看到钟傅璟说着,脾气渐渐上来了。 云珺连忙按住钟傅璟的双手,手指挠了挠他的手背。 云珺:「我觉得……太子有点像你。」 钟傅璟不明其意,「他本来就是我的侄子……」 云珺噗嗤一笑,「太子给我的感觉,就像我刚来皇宫时的皇帝。全天下都是你的敌人,你是孤家寡人,虽然手里握着生杀大权,可无论做什么,别人都不信任你,不站在你这边。当然太子如今的局面,不像你这么紧迫,而且太子身边还有你的支持。可是皇上总是在他面前,流露出要马上禅位,要离开他的态度,我想太子可能会有些怕……怕没人支持他,怕他坐不好这个皇位。」 听到这一番话,钟傅璟有些恍然。 钟傅璟:「你说得很有道理,想来皇兄猝然离世,对太子也是打击。不然不管朝廷里有什么纷争,有皇兄在,再不济还有朕当时的郁王在,天塌下来也有人撑着,太子不用担心那么多。可后来朕继位,而且马上把他送去空山寺,朝廷里兵荒马乱,朕没怎么关心过他,让他独自生活,确实让他感受孤独寂寥。倒是太后一直与他有书信往来,也算是给他一些安慰。」 事到如今,钟傅璟也想过,太子会答应太后回京,不止是那些帮他的官员,更因为受过太后的关心照顾。如若太后一直没有流露出控制太子的念头,说不定太子就直接站在太后那边了。 而云珺用力点头,「更何况,他总是听到身边的宫人说……说我这位瑾仙人来到皇上身边,给皇上和整个藜朝江山都带来好运。如果皇上不留在京城,他也会希望我留下来陪他吧……」 「不错。」钟傅璟捏住云珺的双手,「看来朕除了教太子如何处理政事,还要关心他的情绪。」 云珺笑道:「若太子有那个自信继承皇位,想来他身边什么都不要,都会主动请皇上禅位。」 钟傅璟哈哈一笑,「真到了这一天,朕绝对不拖泥带水,马上退位让贤,带着你远走高飞。」 「远走高飞不至于……」云珺垂下眼眉,「皇上可以先带我去云梦泽嘛。」 「朕答应你!」钟傅璟点头道。 他一边说,一边拿起云珺一直捏在手里的凌霄花,折下一支插在云珺的髮髻下。 钟傅璟:「到时候朕就能每天和你在一起了。」 第56章 56.秋日 他把话问了出来。 立秋一大早, 不用上早朝的云珺,看到白茯带着几名宫人,抬着两只箱子回来。 听白茯说, 那是皇上和他在秋冬穿的衣服。之前藩国进贡许多锦缎丝绸, 而宫廷绣娘们又设计了几款新图案, 故此多做了好几件,今日一併送来了。 云珺瞧了两眼, 发现不似往常的素白色, 这回多了些青蓝绿紫, 更显得大方风雅。 云珺索性换了崭新的秋装, 来到御书房等皇上退朝。 自从太子跟在皇帝身边, 他们总是会在御书房里讨论政事,这也让云珺知道了很多事。 比如到了十月将要举行的科举考试。最近外界纷纷盛传,说皇上处理了宰相和他的党羽后, 朝廷现在正缺人手,所以这回科举为了多招贡士, 题目一定简单,而且往年只录取一百名贡士, 这一次则再多招一百人。有了这些小道消息,藜朝上下各地的举人都纷纷赶来京城, 就想趁着这次科考获得展露头角的机会。
第137页 云珺想来,如果自己没有生病, 或是没有发生大火,他大概能取得国子监生员的身份, 来参加这一届科考。 可惜…… 他现在身为仙人,还参加什么科考。他在整个藜朝里,都有着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 云珺还听皇上说, 这回太子要同他一起举行殿试,可见将来这些贡士,必然是要为太子效力。 想来上回自己对钟傅璟说的话,他都听进心里。 太子缺的是当皇帝的信心,而且他还有钟傅璟这个皇叔在,总想着依靠他。 而当年的钟傅璟是被赶鸭子上架,没得选,没得依靠,也没有任何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倒也把这个皇位给坐下来。 云珺想,要是太子能像钟傅璟这样,也无需他们担心。 皇上不仅亲自教导太子处理政事,还要亲自教他习武。 钟傅璟说,上回他见太子在仙阳宫里,面对太后那群身手不凡的宫女,虽然没有受伤,但闪避的脚步略显凌乱,怕是在空山寺没怎么好好练武修身,现在他要好好教太子几招。既然他们重视太子的情绪,培养他的自信,必然要从各方各面下手。 云珺一听,能再见皇上舞刀弄剑,他的双眸放出光来。 于是立秋后的一天下午,云珺早早来到御书房后的那座百花园里。 没多久,就看到皇上和太子换了一身短打走来。 他们俩的身后,还有方夜织和两名影卫。 如今他们都摘了面罩,可以一睹他们的真面目。倒也都和方夜织一样,长得四方端正,叫人能多看两眼。 云珺再去看这般打扮的钟傅璟,一脸欣喜激动。 比起平日里总是穿着龙袍的钟傅璟,现在的他更像是一名行走江湖的侠客。 而且,还是平日里隐姓埋名,改头换面,谁都认不出来的高手。他就如同市井小说里写的那样,到了关键时刻,从天而降的世外高人。 「皇上。」云珺朝他们叔侄俩拱了拱手,「太子殿下。」 钟傅璟一派气势,背手拿剑,说今天要提点一下太子的武功。 云珺再看太子,还以为他会露出些许排斥,觉得皇叔管得太多。 可当钟柏穹看到云珺在场,便抬头挺胸起来,舞了个剑花。 云珺一看,替钟傅璟松了口气。就怕太子不愿意合作,还闹脾气。 钟傅璟自然而然走到云珺的面前,抬手撩开站在他鬓角的碎发。 「一会儿得与太子交手,怕伤着你,让夜织他们在旁边保护你。」 云珺笑起来,「看到危险,我能变回小白兔呀!」 钟傅璟噗嗤笑出声来,「那也不行,朕的人可以保护你。」 「好。」云珺垂下眼眉,给他这个机会。 钟傅璟一脸得意,转身对太子抬了抬下巴,「柏穹,做好准备了吗?」 钟柏穹认真地点头,「皇叔,随时可以开始。」 他们俩一边说着话,一边朝花园后的草坪走去。 云珺则坐回到石桌边上。说要保护他的方夜织带着两名影卫,一左一右,还有一个站在他的后方,做好保护他的姿态。 但他的注意力全在钟傅璟身上。 他看着钟傅璟与侄子交手,感觉到与上回的不同。上回钟傅璟舞剑舞得行云流水,中间不带任何停顿,像是在起舞。 现在多了个交手的对象,钟傅璟时不时停下来指点二三,便不怎么连贯了。 钟傅璟的声音传来:「朕既已用挡刀式打断你的攻击,你若还继续进攻,就是缺乏防守,容易让人找到反击的办法。这御剑之法如同在朝廷驭人之术,若没有完全的把握,便要在攻守中选择中间制衡才行。」 那种柏穹听得似懂非懂,挠了挠头,「可进攻得来的气势,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钟傅璟则耐下性子解释:「然而逼得太甚,浑身上下漏洞百出,更容易让人反击,到时候被一招致命,你岂非功亏一篑?」 钟柏穹点点头,「柏穹明白了。」 钟傅璟挑起剑身,「再来。」 又看到他们俩交起手,云珺马上提起精神,看得兴高采烈。 站在一旁的方夜织瞥了眼自己的好友,其实他此前偶尔和白茯聊天,隐约间从白茯的口中,得知皇上对云珺似乎抱有些情感。后来他在给皇上护卫时,总会见皇他们俩亲密地坐在一起,方夜织多少猜到,也许皇上已经对云珺……或是他们俩早已…… 方夜织心情怪复杂的。但一想到云珺能死而復生,而且还能自由变回兔子。就算他真和皇帝在一起,受皇帝的宠爱,相比之下,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况且,云珺本来就招人喜欢。 方夜织仔细一想,心里也就淡定了。而他作为皇上的影卫,发了誓要誓死保护皇上的安危。其他的事,他也不做多想。 在草坪上,那叔侄俩还在交手,经过皇上一番指点,钟柏穹显然有所进步。 他们二人重新交起手来,而且钟柏穹越发积极,也让二人过招都变得精彩。 云珺忍不住站起身,拍手叫好。 听到云珺的声音,钟傅璟面露微笑,难掩得意。 没成想太子也十分起劲,舞起剑来也不像刚才那般一味进攻,变得攻守兼备,让钟傅璟眼前一亮。 他们叔侄俩你来我往,直到云珺欢唿叫好喊得嗓子冒烟,再也喊不动了,他们俩这才停手。
第138页 见太子气喘吁吁,钟傅璟便让他回宫去休息,派影卫送他离开。同时,钟傅璟又让方夜织回去守着御书房,花园里就剩下他与云珺。 钟傅璟坐在石桌边擦着汗,就看到云珺双手撑着脑袋,笑眯眯地看向他。 「皇上,今天看来,太子表现得算是积极。」云珺问道。 「不错。」钟傅璟捏住云珺的手,「还是你说得对,要多照顾点他的情绪。此前朕一直在他面前说,朕要禅位的事,似乎也有些吓着他,如今朕全心全意教他帝王之道,他慢慢领悟,便也就能接受下来。」 云珺又点点头,「皇上的一番苦心,我想太子一定会明白。」 钟傅璟:「也许朕不用等上两年多,待太子成年后再禅位,说不定柏穹他就早早提出要继位的想法。」 云珺不懂:「太子还未成年,可以继位吗?」 钟傅璟笑道:「歷代也有十来岁当了皇帝的,只不过有些是依靠太后垂帘听政,也有些靠着摄政王,或是外戚大臣协助,但并非不能继位。而柏穹若能继位,必定载入史册,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云珺笑道:「皇上也是呀!」 钟傅璟竟然得意地颔首,「自然,朕身边有你这仙兔,就已经足够载入史册。」 云珺嘿嘿一笑,「原来如此。」 歷朝歷代,谁能遇到仙兔啊! · 钟傅璟每日孜孜不倦地教导太子,从处理政事再到练武修身,甚至关心起他的身体健康。 眼看这秋风吹起,天气转凉,钟傅璟更是对太子嘘寒问暖,生怕他着凉生病。 明眼人都看得出皇上对太子的关心。 秋天来得很快,几乎是一夜之间就入了秋天。 云珺刚走出宫殿,就被冷风灌了一脸,他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以前在家,一旦入秋冬,他便是不出门的。屋子里永远不缺炭火炉子,一整天都燃着,绝对不会冻到他。 若是像现在这样,还吹一脸冷风,灌进他的衣袖里,他家人必要惊慌失措,这小半年都不会让他离开屋子。 而现在……云珺很高兴自己身体健康,能跑能跳,能站在风里。 可皇上不让他在风里站太久,马上走来给他裹紧镶着绒毛的披风。 钟傅璟见云珺的脸颊被风吹得红彤彤的,不由得想,以后这天将会越来越冷,还要不要让云珺去御书房了…… 云珺见钟傅璟皱眉,像是在思考什么事。 云珺说:「我不冷,你可别想着把我关在宫殿里。」 钟傅璟展眉一笑,抬手轻轻捏了下云珺的下巴,「你怎连朕心里在想什么都猜到了?」 云珺噘嘴,「就知道你会这么想,我……」 他突然压低声音,凑到钟傅璟耳边,小声说道:「我这辈子身体可好了,我能感觉得到,和上辈子是不一样的。」 钟傅璟转过身来,带着他一边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嘴上一边问起:「怎么不一样?是什么感觉?」 云珺双手拢在袖子里,笑道:「若是身体不好,从胸口便是闷的。你每喘一口气,会感觉到吸进鼻子里的,和吸进身体里的,是不同的感觉。那就像是漏的,一大半都漏光了,你怎么吸都不够。」 钟傅璟默默地听着他的话。 云珺再道:「可现在能跑能跳,都不用怎么吸气,能感觉身体强壮有力,好像顺着御书房跑上十圈都不会累。」 钟傅璟听他说上辈子那些事,听得十分心疼,恨不得将云珺抱在怀里,告诉他以后都不会让云珺生病受伤,而且皇宫里有那么多御医,也绝对不会让他出事。 可惜走在御道上,身后还有那么多宫人跟着,他也只能忍着。 今日不用上早朝,是每月给朝臣焚香沐浴净面更衣的日子。 但皇上还得去御书房处理政事,还得教导太子,也只能迎着秋日冷风而行。 到了御书房,却见太子的身边还多了一个宫人,那宫人怀里抱着一座玉石棋盘。 钟傅璟没怎么仔细瞧上一眼,就问:「这是何物?」 「启禀皇上。」钟柏穹拱手道,「这是太尉大人的手下,此前围剿山贼时收缴的玉棋盘,手下觉得这是贵重物件,就进贡给霍大人。而霍大人不爱下棋,便送给了柏穹,如今柏穹觉得,这方玉棋盘如此贵重,还是该送个皇叔才对。」 「朕看看。」钟傅璟走到宫人面前,仔细端详起来。 棋盘为青玉,通体透亮,没有一丝裂痕,青玉颜色上乘,没有杂质。 而棋盘纹路清晰,经过精雕细琢,看来并非普通的凡品。 「可怎没有棋子?」钟傅璟问。 没想到云珺率先回答,「皇上,棋子应该在棋盘下。」 果不其然,四方的棋盘下有暗格。两只同样用青玉雕琢而成的棋盒,里面的棋子分别也是白玉和黑玉打磨而成,晶莹剔透,泛着光。 云珺见状,更是激动,说这棋盘怕不是古代一位玉石工匠,为他一位爱下棋的挚友所做。然而他好友因没能推翻当时的暴君而被处斩,这位玉石工匠难过不已,抱着这棋盘投江。他说,这故事是他从那本棋艺书上看来的。 「没想到这棋盘竟然重见天日……」云珺的目光简直不愿意从棋盘上挪开。 钟傅璟也没想到,如今他们还有这份机遇,心中不免高兴。
第139页 钟柏穹便说:「皇叔,要将这棋盘收入国库吗?」 钟傅璟摇头,「想来那工匠就是为了能和挚友下棋,才会做的棋盘,自然要拿来下棋才行!这棋盘既然送给朕,朕就转送给瑾仙人吧!以后与瑾仙人下棋,就可用这棋盘了!」 刚才他早就看到云珺的目光,一直都没从这棋盘上挪开,就算不属于他,也一定想要用棋盘下棋。 一听这话,云珺倒是腼腆起来,「这……不好吧。」 「瑾仙人,何必客气。」钟傅璟说到「仙人」二字,还加重了语气。 云珺一听明白过来,「那在下恭敬不如从命了。」 这头,宫人抱着棋盘,跟着云珺去到耳房。 钟傅璟见云珺离开的脚步如此匆忙,恨不得是马上就开始把玩起棋盘来,都不多看他一眼。 他笑了笑,可云珺开心就好。 而钟傅璟再看到侄子的神情,好笑说:「怎么?捨不得?」 钟柏穹马上收回视线,摇头道:「柏穹只是……只是也想用那棋盘下棋。」 钟傅璟随口一句,「你不是还要跟着瑾仙人下棋吗?自然用得上。」 就看到钟柏穹立即神气活现起来,「那柏穹现在可以去找瑾仙人下棋吗?」 「不行。」钟傅璟心说自己还没和云珺下,哪里轮得到你,「朕还有些政事得问你,马上就要科举了,不可分心。」 钟柏穹马上收起笑容,无奈拱手,「是……」 但钟傅璟没有忘记要照顾太子的心情。 他们在一起用过午膳,便坐在耳房里下棋。 钟傅璟先与云珺「厮杀」三盘,一盘比一盘耗得时间长,你推我往,以云珺三局两胜收尾。 而此刻白茯来问了三回,有大臣要觐见皇上,钟傅璟这才恋恋不捨地离开耳房,去见朝臣。 这头换作钟柏穹上场,他坐在瑾仙人面前,向他拱手,「还请瑾仙人来看看柏穹最近的棋艺,是否有所见长。」 云珺微笑抬手,让他先下。 几子落下,钟柏穹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时不时抬眼去看瑾仙人,却也只见瑾仙人的目光,全都落在那棋盘上。 棋子光滑,棋盘精緻,确实叫人爱不释手。 可刚才瑾仙人和钟傅璟下棋时,不是这样的。 钟柏穹开了口,小声问:「瑾仙人喜欢和皇叔下棋吗?」 云珺看起来满脑子都在棋盘上,但他想了一下,才说:「和皇上下棋,与太子一样,我都喜欢。」 钟柏穹又说:「皇叔希望我继位,我也不得不继位。待皇叔成了太上皇,就要去封地。我知道,皇叔肯定要带你走,你是他的仙兔,但你……你还是藜朝的瑾仙人。」 云珺心想,难怪今天太子突然抱着棋盘送来,原来是有意图的。 云珺说:「太子有话就直说吧。」 钟柏穹抬起头来,认真地看着他:「我听说自从瑾仙人来到皇叔身边,皇叔做任何事都顺顺利利的。我想……想瑾仙人在柏穹继位后,也留在皇宫里,能助我也顺顺利利的,好吗?」 云珺微笑起来,看来太子一直没能放弃这个念头,如今他终于说出来了。 第57章 57.关系 这种事朕来教你。 耳房里十分安静, 让人说话都不由得轻了下来。 云珺先下一子,笑容可掬,「莫非你觉得, 皇上的建树, 都与在下有关?」 「你是、是仙人呀。」钟柏穹神情认真, 「而且其他人都说有瑾仙人后,一切都变得格外顺利……」 「谁呢?」云珺笑问, 「那些宫人?还是你身边的大人们?」 钟柏穹微微低下头, 有点惭愧, 「也没谁……就是听别人这么说……」 云珺慢吞吞地说:「这话你可别对皇上说, 不然就好像在说他, 过去三年的努力都是虚的,都是因为我的关系,皇上才能顺利除奸佞似的。」 「没!柏穹没这个意思!」钟柏穹吓了一跳, 「瑾仙人误会柏穹了!」 云珺微笑:「你心里若不是这么想,也不会提出让我留下来, 对吧?」 他说完这话,才落下一子。而这一子封住钟柏穹一整片棋子, 虽不是没有拯救的余地,但已经是穷途末路。 钟柏穹有点紧张, 「是柏穹说错了……」 「太子殿下。」云珺问,「既然你相信白瑾, 还请直言不讳,道清原因, 为何要我留在皇宫内。」 钟柏穹道:「瑾仙人不喜欢皇宫吗?」 「喜欢。」云珺微笑。 钟柏穹:「可皇叔禅位后,就会离开皇宫,为何瑾仙人还要跟他离开呢?瑾仙人若是留在皇宫里, 将来别说是这玉棋盘,以后什么都有。而我继位皇帝,也能给瑾仙人如今皇叔给你的。」 云珺抬手摸了摸棋盘,「棋盘很漂亮,我很喜欢。但以前没有棋盘的时候,我也喜欢留在皇上身边。」 为什么呀?钟柏穹想不明白,将来他也会是皇帝,为什么瑾仙人就不愿意留下来? 「是瑾仙人不喜欢我吗?」钟柏穹难受地问出这话来,但不管得到什么答案,他也不多追究。 就看到云珺笑了一下,「也喜欢呀,可我对太子您的喜欢,和对皇上的不同。我喜欢太子,也像是喜欢桂大人那样,你们都是很好的人,我喜欢你们。」 听他说所谓「喜欢」,说到太子和桂清遥时,却没什么分别,如众生平等,问他是否喜欢白茯,怕也会得到同样的语气,同样的「喜欢」。
第140页 可刚才说到皇上时,那语气听来就是不一样。钟柏穹一下子就明白了,在瑾仙人的心里,皇上跟他们所有人,都是不同的。 钟柏穹目瞪口呆,震惊地问:「那皇叔他、他已经和你,你们……是不是……」 他把话说得语焉不详,云珺没能听明白,但也点了点头。 钟柏穹倒抽一口气,垂头丧气道:「皇叔真是走运,不仅能遇上仙人,还有仙人相伴左右。柏穹就没这么好的运气,身边也没有像瑾仙人这般有默契,能心意相通的人。」 「太子……」云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心想太子是不是觉得寂寞了,是不是该早些给他册封个太子妃啊? 云珺道:「太子不必妄自菲薄,也不用和皇上相比。皇上刚登基三年时,日子也不好过,当时不会有人觉得皇上走运吧。而且运势因人而异,多有起伏,太子觉得现在不走运,兴许以后就走运了,遇到也让你欢喜之人。」 钟柏穹认真地看着云珺,「真的吗?瑾仙人,这可是你说的话,仙人说话一向都是要灵验的。」 「自然。」云珺嘴上是这么说,可心里是没底,他哪能猜到太子的未来。 可是,云珺就怕太子要消极对待,觉得连他这个仙人,都那么喜欢皇上,而他一个太子,孤苦伶仃,将来还要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 云珺又说:「你还不信我这个仙人的话吗?」 「信……是信。」钟柏穹笑了下,「可将来瑾仙人跟着皇叔去封地,还能福泽庇佑到身在京城的柏穹吗?」 「跟去封地,又不是断绝往来,再者……」云珺马上想到此前皇帝说过,在空山寺的太子总是收到太后的信,想必只要得到别人的关心,太子就会更倾向于那一方。 云珺便说:「再者去到封地,也可时常给太子写信,如今藜朝上下这官道修得四通八达,每三个月写一封给太子,就怕到时候太子还觉得麻烦,不想回信了。」 他说这话,就看到太子的神情渐渐变得明朗,那嘴角也弯起露出笑容来。 钟柏穹心里高兴,但话语中还是有些矜持,「若有来信,绝不会认为麻烦,该是要回信的。」 云珺摆弄了下棋子,「那太子还有什么可担心的?人在天涯,心里有对方,也是靠得很近。」 钟柏穹连连点头,「柏穹相信瑾仙人的话。」 「但是——」正说着,他们背后传来皇上钟傅璟的声音。 钟傅璟从刚才云珺开始说一些欢喜之类的话语时,就已经站在耳房的门外,从头到尾,那些话他都听到了。 钟傅璟:「但是刚才这些话,你不可透露出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走进来,手按在太子钟柏穹的肩膀上。 钟柏穹抬头,一脸茫然,「皇叔。」 钟傅璟道:「可听到朕说的话了?刚才瑾仙人对你说的,不可外泄,知道吗?」 钟柏穹小声嘟囔,「皇叔竟对仙人动了情,怎还怕旁人知道吗?」 钟傅璟坦然道:「你倒也知道是仙人啊?皇上说话你听不听?那仙人说话你又听不听?」 「听!都听!」钟柏穹马上点头说道,「柏穹一定不会把今日听到的话说出去,否则以后都不让我和瑾仙人一起下棋。」 钟傅璟捏了下侄子的肩膀,「你就这点志向。」 钟柏穹却一本正经道:「柏穹总不好拿皇位开玩笑吧。」 钟傅璟点头,总算看到点他侄子脸上对皇位的认真。 三厄零三三舞酒泗零厄 「棋下到哪儿了,让朕瞧瞧?」钟傅璟伸着脖子来看,这棋盘上的局面实在难以翻盘,而且走了两步臭棋,可见刚才太子下棋时三心二意了。 钟柏穹知道他皇叔一眼看出他刚才这棋下的好不好,连忙开始收棋盘,免得被皇叔责备。 钟傅璟笑道:「再下两盘,让朕看看你最近棋艺如何。」 钟柏穹连忙提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是。」 再下一盘,钟傅璟看出太态度还是很认真,他点了点头,赞扬地说:「柏穹这一盘下得有勇有谋。」 他说着看向云珺,刚才云珺差点着了太子的道,还好马上发现他的险境,没有跟着穷追勐打,也没能让太子成功翻盘。 「还是瑾仙人厉害……」钟柏穹甘拜下风。 钟傅璟哈哈一笑,便说要他以此盘棋为例子,回去写一篇如何从棋局博弈中领悟所谓帝王之道制衡之术,一周内交给他过目。 钟柏穹领了作业,离开了御书房。 看到钟傅璟坐在自己对面,却没想与他下棋。 云珺小声问道:「皇上……刚才我把我们俩的事告诉太子,这件事也没和你商量,你是不是生气了……」 不然怎么会突然想到,让太子去写什么文章呢。 钟傅璟一脸大惊小怪,连忙去垃云珺的手,「朕岂会因为这种事生气,更不会跟你生气!哎,你误会朕了!」 云珺:「真的吗?」 钟傅璟:「自然,但是朕不让太子说出去,主要是不想惹来额外的麻烦而已。朕禅位前,事情能越少越好,待太子上位,希望所有人的目光,都能集中到他的身上。」 云珺瞭然地点头,「原来如此。」原来是为了太子呀。 而事实上在钟傅璟的心里,他觉得任何官衔爵位后宫封号,加在云珺的身上,都是在轻视他的「仙人」身份。
第141页 他是仙人,他就该高高在上,与众不同,与万千凡人都不一样。 · 过去几天,太子果然守口如瓶,没有把他们俩的关系透露出去。 云珺相信太子,也完全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而钟傅璟倒是想派人去打听,但这事本就不好透露,也只得作罢。想来若是满城风雨,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钟傅璟看太子如此守口如瓶,对他格外贴心,就是两人在百花园里交手过招时,他下手也变得更狠了些,花更多的力气来培养他。 更别说,云珺就爱看他们俩过招。 深秋多阴雨,这天终于放晴。 云珺跟着这对叔侄来到百花园。 然而早上的露珠还挂在枝叶上,面前的钟傅璟踩了踩地上的草坪,回头提醒云珺,说草地上还有露水,要小心打滑。 站在一旁的钟柏穹,心酸地看了看他的皇叔,心底冒出一股懊悔之意。 他早该猜到内里究竟才对,看他皇叔对瑾仙人那么关心,那么看重,如果没有特别的关系,也没见皇叔对桂清遥大人那么关心爱护。 但钟傅璟还是没忘记关心他的侄子,「柏穹,你也要注意,这可比往日里更难下手。」 「柏穹明白!」太子毕恭毕敬地拱手。 他们俩站在草坪中过招,另一边云珺端着茶杯,慢饮着碧螺春。 云珺其实不爱看钟傅璟指点别人,一看他手里的剑都垂了下来,云珺的注意力就飘了出去。 他的目光挪到御书房方向,看见御书房侧门开了又合上。 通往百花园的转角处,白茯从灌木后走了出来,而他的身后,也跟来一人,是桂清遥。 马上就要科举,桂清遥被拉去帮忙,暗地里要替皇上盯着点礼部,以免有人从中浑水摸鱼,中饱私囊。 云珺看到桂清遥来,心里陡然紧张起来,难不成是这次的科举出了什么问题?! 他站起身系向桂清遥拱手,「桂大人。」 桂清遥也作揖回礼。 云珺看他走到自己面前,小声问:「是科举出什么事了?」 桂清遥马上摇头,笑着说:「非也,科举一切顺利,我来禀报其他事。」 云珺先是松了口气,马上不好意思起来,「抱歉……是我失言了。」 「你也是关心科举,毕竟科举乃国家大事,关系到朝廷未来,再怎么关心都不为过。」桂清遥安慰两句,又看前方皇上还在与太子交流武艺,看样子半天都不会结束。 云珺问道:「事关紧急?是否先去叫皇上来?」 「不忙。」桂清遥摆手,「待圣上与太子殿下忙完了,我再禀报也不迟。」 云珺便请桂清遥坐下,让白茯给桂清遥看茶。 桂清遥见云珺换了一身新衣,笑道:「最近皇上过得如何?我忙于科举,也疏于关心皇上。」 云珺忙点头:「皇上很好呀,一直在教导太子殿下。」 「那……」桂清遥看看周围,除了站在通道口,与他们有点距离的白茯,也没有其他宫人在场,他提了提胆子,便把心里的疑问道了出来。 「咳咳。」桂清遥凑上前,轻声说:「云公子……你和皇上……是已……两情相悦?」 就看到云珺的脸慢慢红了起来,嘴巴微张,要说什么,却没说出来。他的眼神飘忽,朝另一边皇帝看去,似乎想叫皇上回来解释。 桂清遥看到这反应,就知道自己没猜错。 桂清遥忙说:「别紧张,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问出心中的疑惑,若是真的……那我也替皇上,替、替你高兴。」 云珺看了眼太子,问:「是太子殿下告诉你的?」 桂清遥一怔,「太子也知道了?不,太子没有告知于我,是我……那日不小心在窗外看到的。」 说到这个,桂清遥连忙道歉,说是自己实在奇怪,便当了回小人,在窗外偷偷瞄了几眼。 云珺震惊地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你没看错,皇上与我已然是这样的关系。你偷看一事,我不会告诉皇上,也请桂大人不要把这件事透露出去。」 桂清遥摇头,嘆着气说:「想不到说出来还给你们徒增烦恼,早知应该烂在肚子里。只是我一直跟随皇上,对皇上过于关心,做事也就难免逾越,如今我也该反省……云公子若告诉皇上也没关系,但我保证一定不会告知他人。」 云珺点了点头,心想皇上都算是桂大人看着长大的,如此关心皇上的事,倒也不奇怪。 桂清遥看了看远处的皇上,还在一门心思教导太子的模样。他清清嗓子,忽然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 桂清遥:「我知道云公子爱看书,我这里有本书送给你,兴许对你和皇帝有些帮助。」 云珺接过书来,封面什么字都没有,翻开第一页写着《洞玄子》三字。 在家算是博览全书的云珺,还真没读过这本书。 既然是桂清遥送来的,云珺觉得这书肯定很好看,他连忙收起,对桂清遥拱手道谢。 桂清遥摆手,道了声不必客气。 很快,皇上和太子过完招,总算发现了桂清遥。 桂清遥前来禀报事宜,一旁的云珺一听是政事,便独自去耳房迴避,顺便看起桂清遥送给他的书。 然而…… 云珺看不太懂。
第142页 这书里似乎是说那一男一女的事,但既无剧情又无感情,而且用词隐晦生涩,似乎与身体调和有关,看得他有些云里雾里。 云珺看了两三行,就看不下去了。 这还是他头一次看书看到昏昏欲睡。 云珺不勉强,想着等皇上忙完了,再问他。毕竟皇上有一书房的书,知道的必定比自己多。 今日皇上照旧忙到晚上,批完奏摺后带着云珺回寝宫。 到了宫内光亮处,换了便服的皇上一眼瞥见云珺手里捏着的书。 「这是什么?」钟傅璟奇怪道,他从来没见过云珺会把书带出御书房,什么书那么好看,让云珺如此欲罢不能? 云珺摊开书递到钟傅璟的面前,「这是今日桂大人给我的。」 钟傅璟随手一翻,看到书名,手都停在那里。就看他脸上一阵青红,表情尬在那边。 「这、为何……」钟傅璟抖了下书,「他为何给你这本书?」 云珺想了想,「桂大人猜到我和你的关系,又送给我这本书,说是对我和皇上有些帮助。上头写了两个人的故事,然而我……看不太懂……」 云珺不好意思起来,垂下眼,小声说:「我看得书还是太少了……」 「不是。」钟傅璟合上书,丢到一旁的柜子上,「那本书不看也罢,朕能教你。」 云珺嚮往地看向钟傅璟,赞扬道:「不愧是皇上,知道的真多。」 钟傅璟朝他走来,略略低下头,凑在他面前,轻声说:「其实你也知道这是什么。」 「是什么?」 「枕席之间,床笫之道。」 听到这话,云珺的脸比白天见到桂清遥,被他点穿关系时,红得还厉害。 云珺就算没学过具体内容,但也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他往后退了一步,却被钟傅璟拽住手。 钟傅璟认真地看着他:「要朕来教你吗?」 第58章 58.回味 属于皇帝的模样。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 吹得宫灯里的烛光摇曳,照在墙上的影子晃来晃去。 钟傅璟拉着云珺的手紧了紧,盯着云珺, 半天没声响。 云珺的脸上一阵红晕, 他知道那话指的是什么, 但不知道这具体的过程,更没有亲自实践。 「那书……那书……」云珺朝柜子看去, 这才明白那书里所谓「法天象地, 规阴矩阳」的道理, 说的原来是这个。 钟傅璟挽着他坐回到床沿边, 「那书写的便是这些道理, 虽然写得笼统,但涵盖得全,也可一看。但仔细来说, 还是看各家各事。怎么……想,试试吗?」 他说着, 捏紧了云珺的手。 云珺浑身紧绷起来,嘴边的话憋着不知该怎么说, 怎么问。而他知道,钟傅璟就等他的回答, 就两个答案,要么想, 要么不想。 云珺也攥紧钟傅璟的手,「我……想试、试试看……」 回应的说话声很小, 小得让钟傅璟差点都没听到他的声音。 好在他说话时,外头无风无雨,仿佛这世间都在陪着皇帝, 聆听云珺的回答。 刚好云珺说完话,那窗户缝里就吹来一道风。 钟傅璟起身唤来白茯,问他要来花油膏。 白茯一听,便马上明白过来。又想,皇上竟然到了现在,才要那花油膏,看来是非常照顾云公子。若非他点头愿意,皇上是绝对不会提的。 白茯马上拿来花油膏,又关了门窗,灭了两盏宫灯,这便退出了寝宫。他还屏退几名宫人,留他自己单独守夜。至于那些影卫,白茯唤不动他们,只能去找方夜织。 他没法直说,绞尽脑汁拐弯抹角说了些,倒也让方夜织听明白了。 方夜织早猜到皇上对云珺的心思,现在也确实不该被打扰,带着其他影卫,守在距离寝宫稍远些的地方,绝对不会影响到皇上,自然也不会知道,寝宫内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捏着那罐花油膏的钟傅璟,竟有些侷促起来。 他忽然想到自己刚登基时,头一回坐在龙椅上,好像也没有眼下来的紧张。 当时他什么都不用顾,因为也没有退路,他能走多远,全看他自己,所以好坏他自己担着,痛苦快乐也都是自己担着。 现在不一样,他不能鲁莽,不好不照顾云珺呀。 钟傅璟重新坐到床边,那花油膏被他放在床头。 他轻轻拍着云珺的手背,「按说现在这样,是不合规矩的。不过如今宫里有仙人,已经和歷代不同。朕欢喜仙人,也早已不合规矩。那我们就不按照规矩的来,云珺你说对吗……」 云珺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红着脸,低下头。 刚说完想试试,他就后悔了。 那本《洞玄子》还没看完,不然多增加点相关知识,也好应付。 人家临阵磨枪,他连磨的机会都没了。 云珺瞥了眼钟傅璟,轻声说:「皇上……不然让我把那本书看完吧?」 钟傅璟听得笑了,「你不是看不懂吗?」 云珺说:「那、那皇上能给我解释吗……」 钟傅璟捏捏他的手,「是不是后悔答应朕了?」 云珺脸上一红,但飞快摇头,「没有没有,答应的事不好出尔反尔的……」 钟傅璟笑了笑,「你紧张。」 「心里没底……」云珺甚至感觉有些头晕。
第143页 但他很快发现,自己已经被钟傅璟扶着放倒在床,这能不晕嘛! 云珺闭了闭眼,「皇上?!」 钟傅璟解开床边的纬纱,那纬纱慢慢落下来,将他们圈在在这一方小天地里。 钟傅璟说:「朕慢慢来,你不要怕。」 云珺点了点头,有皇帝这话,他不用怕。他还抬起脚,好让自己躺得更舒服点。然后,然后他还能做什么…… 钟傅璟撑着床爬过来,身上的长袍垂下,腰带扫到云珺的手臂。 就看他低下头来,亲吻着云珺的嘴角,「一切交给朕来。我们不按老祖宗的规矩,不按宫里该有的规则,也不照那书里写的那样,我们就照我们自己的来,按朕的想法来。」 云珺笑着说:「好。」 如果事后问起云珺感受,他会说,当时的自己好像变成了一只白粽子。 那是一只「蒸熟」的晶莹剔透的白糯米粽子。 棕丝被小心地解开,那一层粽叶不由自主地松散下来,露出的一些缝隙,能轻易瞧见里面嫩白水灵的粽身。 粽叶一张一张被剥去,粽身一览无余,上面还有一点点红色,是包在其中的红豆。 凑近些闻,便能闻到淡淡清香。 双唇触及粽身一角,便是柔软的触感在舌尖游离。 倒上水润的蜂蜜汁,顺着粽身慢慢流淌下来,可见泛着晶莹的光。 筷子轻轻戳上去,在中间扩开,让蜂蜜汁顺着流进去,让粽身显得更为白皙剔透,滋味香甜。 接下来,便是筷子在白粽上起起落落,细细拨取,品尝起来,回味无穷。 云珺觉得自己就是那粽子,一口一口被皇上吃掉,吃进肚子里。 可那滋味是甜蜜的,是美妙的,游走于唇齿间,令人忍不住回味的。 花油膏被用去半罐,钟傅璟觉得自己要小心呵护云珺,所以不用怕浪费。 再看到云珺半眯着眼靠在他的怀里,似乎是满足的样子,也叫钟傅璟放下心来。 两人终于可以相拥着入眠。 自打祭祖狩猎归来,云珺虽然是以仙兔的身份,直接入住皇帝的寝宫,但他们俩从来都是各睡各的。 之前好一阵子,云珺还是变回小白兔的,睡在木架子上。 到后来他像是在狩猎时一样,和皇帝躺在一张床上,却是分睡两头。 反正皇上的床,云珺不是没睡过,而且又宽敞又柔软,他睡姿还好,不会影响到皇上。 如今靠在皇帝的怀里,还是头一遭。 云珺本来睡得模模煳煳,勐然意识到这件事,倏地清醒过来。 他抬起头,长发乱闹闹地和钟傅璟的混在一起,都要打成了结。 他往后靠了靠,想分开他们俩的长髮,可手都未抬起,又被钟傅璟抱在怀中。 钟傅璟低声细语:「作何,嫌弃朕身上黏汗吗?」 云珺心想,你倒也知道! 他们俩如水里捞出来的那样,还混着一点花油膏的味道。 云珺说:「但是不嫌弃。」 钟傅璟笑了,「朕也不嫌弃仙人。」 云珺噗嗤一笑,「哎!头髮打结了!」 钟傅璟这才抬手梳理他们俩的头髮。 「结髮才好啊。」钟傅璟忽然说道。 云珺明白他话里的意思,红着脸靠在他怀里,「嗯,皇上早些歇息吧,明早还要早朝……」 「好……」钟傅璟拨开黏在云珺脸上的头髮,「明日若是觉得体乏劳累,就别来御书房。太子少下一天棋,不碍事。」 「知道啦……」云珺心满意足合上眼。 翌日,云珺难得晚起,那些伺候的宫人也不奇怪。 他还是去了御书房。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他是「仙人」的缘故,晚起后他依然神气活现,身上也没什么难受的地方。 不在他们俩身边的人,除了桂清遥,根本没人看出他们俩之间,又进到了哪一步。 后来云珺见到桂清遥,被问及可否看过书。 云珺红着脸说看过了。 桂清遥一见他这反应,也明白过来,按着他的肩膀说,可以多看看,多学学。 云珺素来是敬重桂清遥的,他这么说,自己也听得进去。 再回寝宫,从柜子上寻来此书,云珺不敢带去御书房观赏,便趁着皇上还未回来,趴在床上翻阅。 有了实际经验,云珺总算看明白这书里写的是什么了。 他红着脸,每看一段,就想到那天晚上和皇上缠绵,反倒依然变得有些看不进去了。 云珺一手按着书,一手捂着脸,快速翻阅过去。 可才翻两页,他就听到床边传来脚步声。 云珺刚一扭头,看见钟傅璟已经回来了,学着他的样儿也趴在床上,靠在他的身边。 「吓得我……」云珺手里的书差点飞出去。 他倒是觉得那书还是该飞出去的好。 此刻,钟傅璟的手按在他刚才所看的那一页上,笑问:「看什么,看得那么投入,连朕回来了,你都没发现。」 云珺的脸更是白里透满了红,也不敢去看钟傅璟。 钟傅璟伸着脖子一瞧,原来还是那本书。 他心里倒是要感谢桂先生,若非这本书,他还不知该怎么向云珺提起这件事。 他的手刚好落在书中其中一行。
第144页 钟傅璟笑了笑,「今晚还想再试试吗?」 云珺「啪」地合上书,「这也能天天试吗?」 钟傅璟哈哈大笑起来,「那便下一回,你想试了,再跟朕说。」 言罢,钟傅璟要起身来,可才起身,袖子就被拽住了。 云珺红着脸看向他,拽着他的手因为紧张而指节发白,还有些颤抖。 「陛下都……都提出来了……」云珺说,「你还要我来提……我也没说不想试啊……我哪儿知道……」 见云珺的红晕都要蔓延到脖子,到锁骨,钟傅璟连忙凑过去,说:「好,是朕的意思,朕还想试试,今晚,就试试吧。」 这回钟傅璟是按照书上的来,所谓的凤缠绵,龙婉转,燕同心,鸳鸯合,一步一步,挺多讲究。 云珺不会武功,又好像与高手过招,一晚上酣畅淋漓,倒也是爽的。 试过一回,云珺倒再也不在意那本书里所写的内容。 那本《洞玄子》也不知被皇上收到哪个柜子里,云珺也没再见到过。 · 京城的秋天来得早,秋风颳了一地的落叶。 再过几日,就要科举,礼部上下为几百考生准备考试事宜,忙得不可开交。 可没想到就在这节骨眼上,出了大事。 有考生匿名举报,说有礼部官员泄题。 能接触试题的官员并不多,故此礼部以为是有人恶作剧,故意阻挠此次科举。 后来匿名信送到了桂清遥手里,他才偷偷着手调查,想不到却有真凭实据。 再调查下去,才知竟是礼部侍郎看了考题,记在心里,回去默写出来,偷告诉了与他同乡的那些年轻考生。而考生大多抱团,只告诉同乡,不告诉外人,却有个考生耿直,不愿同流合污,便努力上告朝廷。 这告起来不容易,但好在他将匿名信送到了该送的人手上。 钟傅璟收到桂清遥的奏摺,勃然大怒,宁可延期科考,也要彻查此事。 要不了三天,朝廷便将所有相关泄题官员抓入大牢,就等皇上发落。 钟傅璟一向秉公办理,谁来求情都不会听。那主犯的官员人头落地,而知道考题的考生,也取消了资格。而唯一免罚的,则是那匿名举报的考生。皇上还特别允许他参与此次科考,将功赎罪。 只是考题泄露,自然不能再用。新的考题,钟傅璟则亲自出题,密封后放在他身边,直到科考当天,才交由考官。 钟傅璟为了考题泄露一事,忙碌整整七日。他没想到朝廷内,竟然有人敢亵渎国家科考,此时让他愤怒不已。必然要尽快处理好,才能让他安心。 到了科考当日,钟傅璟得以喘一口气。他从御书房出来,就看到云珺站在御道上,正在等他。 当着旁人的面前,就连钟傅璟也得喊他一声「瑾仙人」。 于是瑾仙人走上前拱手,「皇上,白瑾见阳光明媚,想皇上在御书房忙了几日,也没能好好休息散心。我只是想,皇上若愿意,请让我陪同皇上去御花园喝茶小坐,休息一番。」 直到此时,钟傅璟才发现,他这都几天没能好好和云珺说上话。 就看皇帝摆了下手,一旁白茯心领神会,便安排几个宫人先去收拾御书房,准备吃好茶水点心。 待皇帝带着瑾仙人去到御花园,那茶水点心已经摆好一桌。白茯领着其他宫人迴避散开,独留皇上和瑾仙人在凉亭内。 钟傅璟才坐下,就嘆了一声气,「朕真是没想到,在天子脚下,竟然还有人敢做这种事。」 坐在他面前的云珺微笑,「皇上,要砸盘子吗?」 钟傅璟听得傻眼,「什么?」 云珺一脸微笑,说是想起他第一次来御花园,便是来见砸盘子的皇帝。 听到这话,钟傅璟才想起来,当时他因为宰相的事气得发晕,不砸点东西都难以解气。 钟傅璟哈哈一笑,端起茶杯来,「今日自然不砸了。」 说起来,钟傅璟忽然意识到,自己这脾气,比以前好多了。 要还是那大半年前的他,此刻哪里会是砸盘子,便是要多砍几个人的脑袋才可! 可如今是因为……有面前的云珺。 钟傅璟想起来,自从云珺来到自己身边,他便没再发过任何脾气。他就是有力气,也是用在朝廷政事上。 现在的他已经不需要再树立那暴君的形象,他现在做的,是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皇帝。 趁着四下无人,钟傅璟大起胆子来,去拉云珺的手。 「朕也是到了现在才发现,以前朕努力树立了三年那蛮横暴戾的形象,如今全部瓦解。」钟傅璟说,「是因为你……因为你。」 云珺明白过来,「因为我是皇上的救命稻草呀。」 钟傅璟重重点头,这话他不是随便说来为了挽留云珺的,而在潜移默化中,云珺早已改变了他,拯救了他,如今正体现了出来。 钟傅璟起身,正想要拥抱云珺。 可不远处传来宫人高声通报,说是太子来了。 钟傅璟只得收回手,转身站在凉亭前,大声嚷道:「传!」 他想,太子走运,否则按照以前他那脾气,还真要砸了茶杯。 而他回头看到笑容灿烂的云珺,心里是一点气,都没有了。 第59章 59.冲动 朕想和你一起看雪。
第145页 云珺一脸微笑, 看着钟傅璟的神色从温柔变成了些许不耐烦,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苦笑说那太子真会挑时候。 待太子来, 钟傅璟已经坐回到石桌边, 神色淡然。 钟柏穹在凉亭前行礼, 说他知道今天科举开考,下午想去考场看看。 钟傅璟问:「太子不放心?」 钟柏穹连忙拱手道:「皇上已经妥善处理这些事, 所以柏穹并非不放心, 只是柏穹……关心科举的事, 想去看看。」 钟傅璟点头, 「关心科举是好事啊, 去吧,朕准了。」 他答应得爽快,看起来像是支持太子, 可云珺怎么觉得,那就是为了不让太子来打扰他们俩呢。 就看到钟柏穹一脸喜色, 再看面前的皇叔和瑾仙人,想平日里, 这皇叔整天盯着他处理政事,恨不得让他代替皇上, 坐在那书桌边上批阅奏摺,现在却一口答应让他去考场。 见太子没走, 钟傅璟问了:「太子怎么?还有别的事吗?」 钟柏穹拱手,「皇上, 柏穹去考场,回来后不会要求写文章吧?」 钟傅璟一听哈哈大笑,摆了摆手说不写, 安心去考场就是了。 再看到太子离开时,脚步都变得轻盈起来。 钟傅璟乐呵呵地看着他,抓起摆在桌上的糕点,递给云珺一个,自己笑着说:「最近朕已经很少让他写文章,怎么好像把他给写怕了。」 云珺也跟着笑,一点一点掰着糕点吃,就像他还是小白兔时,抱着胡萝蔔条一口一口啃的模样。 云珺含含煳煳地说:「是他以前写的不好吗?他好像很怕听你说写文章的样子。」 钟傅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才回答:「实话来说,起初确实不太行,抓得住观点,但写得太散。像是注意力不集中,思路有点飘。倒是最近几篇文章,写得不错,不仅围绕主题,而且有理有据,朕给他布置的功课就少了。」 云珺问:「皇上以前也要写这些功课吗?」 钟傅璟微微摇头,「朕以前……就是完成桂先生的功课而已,毕竟当时没有人相信,朕能当皇帝啊。」 云珺一顿,突然心酸起来。他连忙拉着钟傅璟的手,晃了晃,道:「可皇上的文韬武略,胆识操守,是有这个资格的。」 钟傅璟牵住云珺的双手,笑了起来:「朕又没说什么……想当初朕受到的教导,现在也要教给太子,朕能感觉到,太子将会成为藜朝歷史上,在位最长的皇帝。」 云珺说:「所以太子压力那么大。」 钟傅璟笑了:「他年轻,有朝气,却也没底气,现在的太子,就像他写的文章一样,注意力还不在那帝位上。待今后,他所有的心思都收回来了,他这个皇帝,将会做得比朕还好。」 云珺盯着他,「皇上也很优秀。」 钟傅璟却依然摇头,「朕是赶鸭子上架,临时坐上位,还走了个下策,走得如履薄冰胆战心惊,好在事后能顺利,兴许是祖宗保佑了。朕现在看着太子日益卓绝,这皇位是根本坐不住的,还是该早日还给他才好啊。」 云珺这才发现,比起太子,皇上才是最没底气的人。 他小心翼翼地看了钟傅璟两眼,「那、那不说这个了……」 钟傅璟笑道:「好,不说这个。来吃糕点,白茯准备了那么一大盘,都可好吃了。」 云珺又谨慎地看了他一眼,「皇上别难过……」 钟傅璟道:「朕不难过啊?」 云珺问:「刚才是我问的不好……我要变成小白兔安慰你吗?」 钟傅璟手里的糕点都要掉在地上,「朕不难过,也没生气,朕喜欢你,也喜欢小白兔,但……」他说着又忍不住笑了起来,这下手里的糕点是彻底抖落到了地上。 「哈哈!」钟傅璟重新拉起云珺的手,「云珺,你听朕说,你是仙兔,是瑾仙人,身份和名义,虽然是朕给你的,但是,你想赋予这些名字下真正的意义,这都由你来决定。简单来说,你想变回去,就变回去,你不想,就不变。无需为了朕,无需为了任何人。」 云珺垂下眼眉,点点头,「嗯!」 · 科考五天,太子去了四个半天。皇帝关心地问起,听太子说了半天,都没说完。 晚上,云珺看到钟傅璟眉飞色舞。 云珺猜是高兴太子的事,但具体是什么,他还没来得及问。 隔了一天,太子来找云珺下棋,说好几天没下了,生怕退步。 云珺在下棋时问起科考的事,想不到太子主动滔滔不绝起来。 太子一边下棋一边说,他看了这次的科考,见到了许多优秀的考生,自己非常期待他们这次科考的试卷,而且皇上也会让他一起阅卷,他现在非常期待阅卷一事,他很想多看些考生的文章。 云珺听他说,也不打扰,能明白皇上说的那句,等太子的注意力都到了政事上,他一定会对皇位充满兴趣……不,自信。 两天后,秋天一夜之间从这神州大地消失,枝头掉光了所有的叶子,草地变得枯黄干瘪,那些树枝上布满了霜,一走出门外,便感觉天寒地冻,恨不得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是冬天来了。 云珺上辈子就没在冬天里走动过,这辈子有点陌生,有点新鲜,但也确实冷了些。 而且,这几天是皇上和太子一起阅卷的日子,任何人都不得靠近御书房。皇上还安排影卫,日夜看守御书房,生怕在阅卷打分的过程中,又发生作弊等差池的事。
第146页 云珺也就不凑那个热闹,他不去御书房,便到御花园,哪怕就是站在草坪上,唿吸一下冬日的气息,都足以让他高兴。 故此连云珺都鲜少见到皇帝。 皇上总是到了半夜才回到寝宫,一大早又走。听闻太子更夸张,直接睡在御书房,也不要任何人伺候,全是自己收拾。阅卷花了十天,在第十一天放榜,有一百三十名考生被选上贡士。再过三天是殿试,皇上亲自选出三甲。 直到殿试结束,到了当晚,他终于见到了皇帝。 他看到皇上的喜上眉梢,刚走进寝宫里,就发出欢愉的笑声。 钟傅璟告诉他,这次的贡士都非常优秀,而且—— 「而且看得出来。」钟傅璟笑道,「看得出太子对贡士们的兴趣,朕感觉到,他现在对这朝廷,对帝位,越来越感兴趣了。」 云珺也听得高兴,「这不正是皇上所希望的吗?」 钟傅璟点头,「正是,朕觉得要不了多久,朕就能和你一起,看到云梦泽了。」 云珺走到皇上身边,「嘘」了一声,「我不着急,你这话可别被太子听到。」 「哈哈,太子又不在。」钟傅璟说,「最近你也不去御书房,他又岂会知道。」 云珺一愣,「为什么?阅卷结束了,也不让我去呀?」 钟傅璟认真道:「外面那么冷,待在寝宫里不舒服吗?难道是那些宫人们伺候不好你?不给你添置暖炉吗?是谁,你告诉朕,朕罚他们!」 云珺忙拽住钟傅璟的袖子,「没这种事!在寝宫里很舒服,宫人们伺候得很好。但……皇上不是说,我想变回小白兔,就变回去吗?那我想去御书房陪你,还不行吗?」 钟傅璟反拉住云珺的手,「行,你要陪着朕,怎么不行?但外面天寒地冻的,你不怕冷啊?待在屋里,你的手也不热……」 云珺:「上辈子我的手比这还冷呢。」 钟傅璟听得难受,想他怎能就这样放云珺独自待着,他就要云珺陪着自己,不……是要他陪着云珺才是。 「从寝宫去御书房可得有些路。」钟傅璟开始琢磨起来,「这路上要不派人多安置两个暖炉,或者让宫人提个暖炉,一路上都跟在你身边。」 云珺一听,忙说:「倒是不用那么麻烦,我变回小白兔就是了。」 钟傅璟盯着云珺看了一会儿,「小白兔不怕冷啊?」 云珺抬起手,「我那一身毛,抗寒!不怕冷!」 钟傅璟认真地看着他,「你真是那么想?」 云珺点头,他知道皇帝这么问他,不是不知道小白兔那一身毛茸茸,到底能不能抵御屋外的寒冷,而是想知道,他到底是不是自愿这么做。 云珺:「是,皇上。」 云珺跨前一步,「请让我陪着皇上呀。」 钟傅璟:「好!」 转念一想,他又说:「那在耳房里,给你拉个屏风,多准备两个暖炉……」 云珺按着他的手:「别那么麻烦,去了御书房,我也不变回来了。」 钟傅璟愣住,「何、作何?」 云珺说:「小白兔也有爪子有手,可能是要请白茯帮忙拿个书,端个水,可不会妨碍我看书下棋!」 见皇上还那么不信的样子,云珺一脸得意,说当初他自己还偷偷去开过皇帝的抽屉。虽然可惜当时没能打开,但是现在他身边有白茯,肯定不会失败。再说让他爬个柜子,开个柜门,一点难度都没有。 钟傅璟听完,认真地点了点头,「不错,你当时还敢开朕的抽屉。」 「呃……」云珺心想,他得意忘形,怎么把当时他还没变回人形之前的事情,都告诉皇帝。 钟傅璟靠近他,低下头来,「胆子很大,敢计划去偷看朕的信件。」 云珺往后退一步,小心翼翼地说:「那个、那个……那个时候,我、我是心里着急。」 钟傅璟抬起手,一下子抱住了他。 钟傅璟哈哈一笑,「不愧是朕看上的人,当初还是小白兔,就敢这么做了,有胆识!朕很欣赏!」 云珺一头靠在钟傅璟的肩膀,心脏扑通扑通狂跳。 吓死了,他还以为皇上会生气呢。 钟傅璟道:「就按你说的做。」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在宫里的人,就看到皇帝身边的影卫,抱着一只浑身雪白的兔子,去到御书房里。 而到了晚上,皇帝则会亲自抱着那只白兔回寝宫。 很多人都以为,到了御书房的小白兔,就会变回瑾仙人。然而能进到御书房内的钟柏穹,则知道小白兔根本没变回瑾仙人。 钟柏穹初次见到小白兔,着实一愣,还往后退了一步。 他看到小白兔趴在案桌上,两只爪子按着书页上,看完一页,就挠挠页脚,倒也被他翻过页来。 小白兔发现钟柏穹,抬起头,发出「唧唧」两声,抬着脖子,似乎是让他坐在自己的面前。 钟柏穹心里纳闷,瑾仙人变回小白兔,他要怎么跟自己下棋?! 可棋盘摆上桌,他就看到瑾仙人抬起身,坐在案桌上,两只爪子抱住棋子,往棋盘上一放。 这仙兔竟然真能下棋! 钟柏穹看得啧啧称奇,难怪他皇叔能一口一个仙兔,这就是仙兔啊! 钟柏穹扬起胜负欲,心想,就算是变成仙兔,他也不能小看了瑾仙人,必须提起十二万分的专注力。
第147页 然而,钟柏穹还是输了。 若是政事不忙,钟傅璟也会走进耳房来,挽着袖子和小白兔下了两盘,当然也下不过小白兔。 冬天并不那么难熬,云珺发现,在宫里的每一天,他都过得十分痛快。 到了十二月的一日下午,叔侄俩照旧大战小白兔,似乎一定要胜他一盘才可。 临近傍晚,皇上和小白兔下了最后一盘棋。 此时,窗外下雪了。 云珺没见过雪,他一看到斜窗外,皑皑白雪洋洋洒洒,顿时吸引了他所有的目光。 他抱着棋子半天没下,听到皇上咳嗽,才回过神。 钟傅璟笑眯眯地看着他,说要下完棋才能出去看雪。 云珺自然心猿意马,下棋也下得有些急匆匆的。 这下倒是应了他当初教育钟柏穹的话,下棋认真仔细,否则就得满盘皆输。 一看自己输了半个子,小白兔立即丢下棋子,跳下案桌,就要从窗户跳出去看雪。 钟傅璟的手更快,一把捞住小白兔,抱紧怀里,挠了挠他的下巴,说:「为了看雪,都没心思跟朕下棋。」 小白兔「唧唧唧」喊了三声,抬起前爪趴在钟傅璟的肩膀上,鼻子在皇帝的脸颊蹭来蹭去,看起来亲密,却又像是在催促。 「好好,走吧。」钟傅璟抱着小白兔走出御书房。 而太子钟柏穹跟随其后,才走到百花园,就看到那小白兔已经跳下皇帝的怀抱,在草坪上撒欢奔跑,只要有硕大的雪花落下,他就飞扑过去,抬起爪子,要去抓那雪花。 但雪花又岂能被随便抓住,但小白兔玩得不亦乐乎,早已不管站在一旁的皇上和太子。 钟柏穹看了会儿,正想上前和他皇叔聊上两句,可他面前的钟傅璟,根本没看到身旁的侄子。 便瞧那皇上走到小白兔身边,弯腰捞起小白兔,凑在他耳边说里两句。 那本来在挣扎的小白兔,一下子乖巧起来,趴在他怀里不动。 而钟傅璟一脸微笑,抱着小白兔回寝宫去了。 钟柏穹站在原地,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左右看了看,也决定回宫去。 他路过御书房,看到书桌上摆着几分奏摺,竟扬起一股冲动,想替皇叔批阅处理。 他赶紧压抑这份冲动,现在,还轮不到。 但他知道,很快他就可以坐在那位置上。 走到门口,背着手的钟柏穹又回头看了眼书桌,笑了一下,走了。 · 而刚才在百花园里,钟傅璟只是在小白兔的耳边说:「变回来吧……云珺,朕想和你一起看雪。」 第60章 60.云梦泽 【正文完】你是落入凡间…… 那天傍晚, 云珺站在永宸宫的台阶上,看雪看到这天彻底黑下来,不提着灯笼都看不清。 雪下了一整夜, 也积了一地。 第二天钟傅璟醒来, 伸手一摸, 身边的云珺不见了,他几乎不假思索, 就知道云珺在哪里。 云珺也不管外面天还暗着, 他兴奋地跑出寝宫, 去看雪。 他看到天地间悄然无声覆盖着的白色, 唯有宫灯照亮的雪成了金黄, 他伸着手去抓了一把雪。 看着柔软绵细的白雪从指缝中落下,他欣喜不已,在雪地里连蹦带跳, 又想变回小白兔,在雪堆中跳跃。 云珺刚想这么做,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一回头,就看到皇上穿着单衣, 外面披了件厚重的披风,手里打着伞, 笑着朝他走过来。 云珺手里的宫灯晃了晃,对钟傅璟温和一笑。 他还以为, 钟傅璟会笑话他没见过雪,不好好睡觉, 一大早天不亮就跑出来看雪。 可钟傅璟什么都没说,他一手执伞,一手搂着云珺的肩, 和他站在一起,看着雪花悠悠落下。 他们就这么比肩站在一起,伞上的白雪积成一团,随着钟傅璟的手一抖,雪散在他们的脚边。 云珺这才发现他们站了很久,可明明又好像没有很久。 往后只要到了下雪天,若是不颳风,他们就撑着伞,站在花园里看雪。 冬天日子飞快,一眨眼便是过年。 云珺连着好几天都是以小白兔示人,这回他差点都要顶着一双兔耳朵,跳上桌子与皇上吃饭。 钟傅璟平日里也就惯着他,但这日还有太子列席,所以让云珺换了衣裳出来,与他们叔侄俩坐在一桌。 桌上是热腾腾的菜,云珺认真吃着饭,听钟傅璟与太子说话。 他听钟傅璟话里的意思,往后可以让太子去批阅那些奏摺,甚至只要没什么大事,自己不上朝了,让太子去主持,也不是不行。 这话要是说给四五个月前的太子听,那钟柏穹肯定吓得连连拒绝,甚至又要垂头丧气,说自己干不了了。 可现在,捧着饭碗的云珺瞥了眼钟柏穹,发现太子眼神明亮,神情中透着一股自信的光辉。 只不过钟柏穹开了口还是很谦虚:「柏穹才跟随皇叔学习不到一年,现在就让我接触奏摺,恐怕不妥吧?」 钟傅璟则说:「在御书房里,只有你我,还有瑾仙人,有何不妥?哪怕被朝臣看到,你就说是朕的意思,朕倒要看看谁敢有异议。」 钟柏穹忙说:「皇叔的心意,柏穹明白。但柏穹不想让皇上为难,让柏穹再跟着皇上多学一阵子,柏穹能胜任了,一定不会拒绝。」
第148页 话是说得有理,让云珺听来,却觉得太子这份推拉,更像是在挽留皇上。 再一听,才发现钟傅璟原来前阵子刚动过念头,说想等冬天过去,春暖花开,就退位让贤,扶太子继承皇位。 云珺有些惊讶,没想到皇上竟这么着急。 去看太子神情,他是早听说皇帝这个念头,也不惊讶。 可钟柏穹说:「柏穹知道,皇叔希望我能早日继位,这样一来,我就会成为藜朝歷史上,最年轻的、不受任何势力控制辅佐的皇帝,这样的名望,对我来说也有好处。可柏穹也想多与朝臣们接触,来提升自己的能力,皇叔,让柏穹多学些后,再考虑这个问题,好不好?」 他都说得如此恳切,而且好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话,要是皇上不答应,他再列举一二三来,改变皇上的念头。 钟傅璟想在今天这种日子里,也就不要太争锋相对,况且他是长辈,哪怕大不了十岁,他还是点头同意了。 吃完晚饭,等太子走后,钟傅璟没能顺心,忍不住长嘆了声气。 云珺见状,前来安慰:「可看太子那模样不像是排斥,也许有他自己的想法。」 钟傅璟揽着云珺的肩膀,笑道:「据朕所知,太子和朝臣们走得很近,有人跟朕打小报告,说小心太子搞太子党,朕思忖着,以后只有太子能继位,别说他搞太子党,就是整个朝廷都搞成他的,朕都乐意,朕还能欢欢喜喜禅位。结果朕去调查了下,知道太子就是想熟悉一下这些朝臣,为将来做打算,没别的绕绕弯弯。但有人说他搞太子党,也确实影响了他的心思,就算他此前愿意,现在也肯定不会答应朕的话。」 云珺问道:「为什么?避嫌吗?」 钟傅璟点头,「他的身份终究是太子,不管朕再怎么表达要让他继位的想法,哪怕整个朝廷上下全都知道,他也不能表现的太主动。」 云珺听得皱眉,「好麻烦啊。」 钟傅璟嘆气:「朝廷里就是这样,本来有朝臣会觉得太子谦虚谨慎。然而『太子党』这件事传出来,必然要有人说他不知天高地厚,认为他冒进,甚至觉得他高傲自大,卖弄权术……」 云珺小声说:「那你干嘛还问他要不要提前继承皇位啊……」 钟傅璟回答他道:「若是太子能答应,说明他已经做好迎接这些负面评论的准备,已经足以当一个皇帝。那朕退位之前,必然要帮他把朝廷中,这些反对他的声音,统统摒除,一个不留。反正朕都要禅位了,给人多留点坏印象,也无所谓。只要别留给太子就行,是吧?」 「什么『是吧』!」云珺拍了他一下,「反正现在太子也没答应。」 钟傅璟点头,「太子没答应,说明他没做好准备,他心思更细腻些,说明是想到了这些事,不想让朕为难。或是他还想更成熟些,准备的更充分些,才肯继承皇位。毕竟这是帝位,不是外面菜市场的一个摊位,自然还是要多谨慎些的……」 云珺笑道:「皇上也是在测他。」 钟傅璟坦然:「也算是,朕要是不问,怎么知道他做没做好准备?可惜现在看他的回答,朕还是要等上一阵子咯。」 云珺捏了捏钟傅璟的手,「那不是有我陪着皇上你吗?别着急呀。」 钟傅璟听他这话,心里着急,面上也不会再摆出来。 他告诉云珺,其实太子已经有继承皇位的能力。但可能以前他一直待在空山寺里,在成长过程中最重要的三年里,没有见过什么人,没有听过什么事,所以导致他看起来有些不够自信,不太相信自己。若是他能在皇室中长大,或许现在早已自信地向他这个皇叔,提出要他退位的要求了。 说来说去,云珺也就明白了,还是钟傅璟心里对当年送走太子的决定,感到一些后悔。现在的皇帝,是想早早地把该属于太子的东西还给他,毕竟只要太子一天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对皇帝来说,这皇位他一天都坐不安定。 而且这感觉,与太子的态度没有任何关系。 哪怕太子在皇上的面前,言辞恳切,晓之以理,告诉他不是这么一回事,皇上的心思,依然不会有任何改变。 所以云珺知道,不必强行改变皇上的心思,只要陪在皇帝身边,别让他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这件事上,自然就好了。 于是云珺陪着皇帝从冬天走到春天。 等回过神来时,他发现自己来到皇帝身边,快要有一年了。 · 太子在皇上的教导培养下,不仅拾起自信,还对处理政事产生极大的兴趣。后来哪怕没有皇帝来说,他都愿意主动来帮忙批阅奏摺。而原本那些说太子要搞党羽拉帮结派的人,一边在皇帝的镇压,和太子谦逊的态度下,也渐渐改变了对太子的看法。 钟傅璟让太子坐在御书房里批阅奏摺,再到让他替自己去霍渊太尉的军营慰劳三军,甚至本该在皇帝亲自致词的场合,他也让太子上场。 钟傅璟则乐得拿出所有的时间,和云珺在一起。有几次,他还带着云珺偷偷跑出宫去,让云珺也感受一下,京城的热闹繁华。 没多久,朝廷中又传出一些传闻来。 说当今圣上不敢正视太子的优秀,开始消极处理政事,若不是有太子在,这藜朝江山都要毁在圣上的手里。 尽管传闻很快就消失,可当传到钟傅璟的耳朵里,把他逗得笑了三天。
第149页 云珺虽然知道,以前的皇上听多了这些流言蜚语,眼前这些传不了几天的传闻,丝毫不会影响他半分,但有时觉得那些传闻过于刺耳,让他不爽。 而钟傅璟说,这些事是他主动为之,没成想让外界造成这些误会,看来朝廷对他依然有些看法,以前他所做的事,在朝廷中扎了根。 同时,钟傅璟又找来太子,问起他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钟柏穹把话在肚子里琢磨了好一会儿。 他想,若只是批判那些人嘴碎胡说八道,那皇上早就可以下旨彻查,把那些人抓来,也不必再多问自己。 其实皇上的态度早已摆在眼前,钟柏穹明白他的意思。 钟柏穹最近也在问自己,是否应该点头继承皇位。 他已经了解了很多事。如今在皇叔的身边,也学了很多,现在该是到了他学以致用的时候。他想,难道非得到了成年,才可继承皇位吗?年龄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东西吗?钟柏穹知道,当初他皇叔继承皇位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些,而且此前离开京城好几年,对朝廷的事可以说是一无所知,处理起政事来,肯定是两眼一摸瞎,可他皇叔还是这样硬撑着走了过来。而他太子,学了那么多,还做不到吗? 他突然想到,这天是春分。 春分日一过,就此白天会慢慢变长,变得比黑夜长。他以为,这代表着今后他的日子,会变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光明。 太子便对钟傅璟说,他准备好了。 得到这话,钟傅璟大声欢笑起来,说不亏是他的侄子,还是有胆识、有自信的! 于是,皇上下旨,准备禅位事宜。 消息传出来,可谓皆大欢喜。 朝廷中本就有一大半人,都支持太子继位,他们就盼着太子成为皇帝的那一天。 剩下那些人,不是刚通过科举入仕的,就是本来对太子不甚了解的。对他们而言,谁当皇帝都行。可后来太子为了了解朝廷,熟悉朝臣,很快与他们打成一片,他们得知太子即将登基,也特别高兴。 可在云珺看来,这件事最高兴的,却还是皇帝。 钟傅璟终于能把这个重担还给太子,他晚上睡觉都能笑出声来。 云珺想,这下钟傅璟的身边,也不会再有那些令人讨厌的流言蜚语了吧? 而在登基大典之前,云珺对百忙之中的皇上说,他要去一个地方。 钟傅璟不等云珺说出口,就已经知道云珺要去哪里,他直接抬手说,云珺手里有那块通行的牌子,要去哪里都行,不用知会他。 云珺感谢过皇上,便在清明这天,出了宫,也出了城,直奔西山后的太师墓,他要去向自己的爹娘家人道别。 就像他上一次来这里一样,跟随在他身边的只有方夜织一人。 但没想到,这次与上回的心情完全不同。 那天他站在墓碑前,他其实有些彷徨,好像知道自己要去往何方,可心里终归是没底,不知道将来的一切,是否会和他心里所想的一样。 而此时此刻,云珺心里很明白,他将来要去哪里,要和谁在一起。 太师府一夜被大火付之一炬,家里自然是没人了。云珺尽管知道皇上有派人来定时清理墓碑,可看到碑旁的杂草,还有已经碎裂的香炉,心里难免有些难过。 有方夜织帮着他,他很快重新收拾好祭品,换了崭新的香炉半埋在泥土里,他插上香,磕了三个响头。 云珺对着墓碑说,自己将要跟着禅位的皇帝,去往他曾经所在的封地,以后肯定没有那么多机会,每年来祭扫家人,希望家人们不要怪罪。他还说,自己和皇上在一起,尽管有些违背风俗常理,可他们俩很开心,这已经足够了。 面前的香都要烧完了,云珺的话还没有说完,他正要重新点三炷香时,一旁方夜织按着他的肩膀,说有人来了。 云珺有些纳闷,这年头谁还会来给他家扫墓?但又想,也许是曾经他父亲照拂过的人,想着清明时来祭扫一下。 他站起身来,朝来时的路看过去,不一会儿,走来一个拎着篮子的年轻人。 对方看到云珺似乎也非常奇怪,但他走上前来,礼貌地作揖,问道:「二位是?」 他的声音温柔好听,而看他干净利落的打扮,又不像是普通人家出身。 云珺道出他早就想好的身份,说自己家人曾经受太师照顾,今日清明,便前来祭拜恩人。 对方听得点了点头,似乎相信了他的话。 而这人则说:「在下云俢筠,是云太师的远亲,如今在下入朝为官,留在京城,便前来祭拜。」 云珺自然没听过这个名字,而且若是有走动的亲戚,像他这样的年轻人,那一定是早早就入仕,云珺也一定会听自己父亲提起名字。 大概是看云珺不信,这云俢筠便说,他与云太师确实是远亲,算起来已经是在三代亲缘之外,所以没有走动,没有往来。至于亲戚关系,云俢筠只是听祖父这么说过,也要他争气,回京科考,入朝为官,与太师一起为朝廷效力。可惜他还没来得及赴京赶考,却率先听到太师离世的消息,家人们都很难过。如今他得偿所愿考上功名,故此前来祭扫。 云珺连忙点头,这么说来,眼前这人,能算是他的亲人了! 但云珺自然不好把真实身份告诉他,和他聊了两句,便离开了太师墓前。
第150页 他心里对此人抱有些好感,兴许是来自亲人之间的亲近之感。 回宫后,云珺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钟傅璟。 而当时太子也在御书房内,一起听到了「云俢筠」这个名字,他皱了皱眉。 但钟柏穹马上说:「皇叔,我记得这个人,我还看过他科考时的文章呢!」 这么一说,钟傅璟也想了起来,「不错,朕还记得他在这次科考中,名次排在第三十一位。因为他是那几考生中唯一姓『云』的,朕还多看了一眼。」 他说完,还看了眼云珺。 云珺面不改色,心想,你在太子面前乱说什么! 钟柏穹是看多了面前两人的眉来眼去,心里是波澜不惊。但他却对云俢筠这个名字,多惦记了一些,也许以前见过,没怎么在意,往后可以躲接触一下。 后来那云俢筠只用了几年,就从一个户部记事,连连升官,后来直接入了新皇的内阁大臣。很多人都说,他是借了与已故的云太师是亲戚的名头,才让皇上这么赏识,不过他本人无所谓,由始至终都规规矩矩地辅佐皇帝,为皇帝出谋划策,甚至跟他走了很多地方。 而钟柏穹则是在这年的立夏,登基为新皇,改了国号为永合。 禅位仪式和登基大典摆在一起,加上后来的庆典,京城热闹了三天。 成为太上皇后的钟傅璟,把所有权力都移交给侄子钟柏穹,他抽手抽得干干净净,什么都不管。甚至在庆典结束后第三天,便带着他的人马,立即离开了京城。 走时只向刚成为新皇的钟柏穹道别,被钟柏穹抱怨说他像是在逃难。 哪怕以后被人说他离开京城时十分狼狈,钟傅璟都觉得无所谓。 因为他身边有云珺。 云珺总算看到钟傅璟轻松自在的模样。 跟随已经成为太上皇的钟傅璟去往封地的,除了白茯和那些影卫外,还有桂清遥。 桂清遥本就是钟傅璟的老师,后来为了留在朝廷才做了言官。如今他顺利辞官离开,也是一脸惬意的模样。 他们一行人在行经的每一座城市里落脚,暂住上两三天。 云珺就会和钟傅璟一起上街游玩,吃遍当地的美食,却没有人发现,这齣手阔绰谈吐优雅的人,竟然是刚禅位的太上皇。 从京城到封地,本来只要二十来天,硬是被钟傅璟走了一个半月才走到。 而在抵达封地之前,他们要途径云梦泽。 这是云珺早就想来的地方,他听皇上说过一回后,就对这里产生嚮往。 一大早,云珺就趴在马车窗户边上,想看看云梦泽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马车碾在石子路上十分颠簸,却依然没有消减云珺的念头。 不凑巧的是,才过巳时,当地就开始下雨,他们不得不放慢行程。 云珺听躲进马车的钟傅璟说,这雨再下下去,可能他们得提前找个地方扎营,而到不了云梦泽了。 云珺有些伤心,心里默默祈祷,希望这雨能早些结束。 可能是心诚则灵,想不到才过午时,雨竟然停了。 在钟傅璟的带领下,他们快马加鞭赶路,要是来得及,不仅能去到云梦泽,他们还能在晚上赶到封地最大的城市陵州。 马车颠簸了半个时辰,钟傅璟突然叫停车队。 云珺奇怪地探出脑袋来看,就瞧见钟傅璟朝他伸出手。 钟傅璟说:「上马,我带你去看云梦泽!」 云珺顿时眉开眼笑,想都没想,就坐上钟傅璟的坐骑。 钟傅璟交代其他人,让他们去陵州安顿,自己则带着云珺去看云梦泽,晚上会来和他们会和。 其他人早就知道云珺心心念念在想什么,纷纷拱手恭送他们离开。 · 这回,云珺虽然抱紧着钟傅璟的腰,但目光到处游离,只看见他们穿梭在一片小树林。 钟傅璟艺高人胆大,驾驭马匹在树林中穿梭,速度一点都不慢。 直到他们跑出小树林,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云珺目之所及处,是几乎无垠的湖泊。 可能因为刚下过雨的关系,空气中飘着潮湿的味道。 湖面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映照着阴沉沉的天空。 马儿慢慢停了下来,仰着脑袋,像是在得意。 云珺跟着钟傅璟走下马,一脚踩在柔软的泥地上——就连这个都让他惊奇。 「这里,这里就是……」云珺兴奋地说道。 钟傅璟揽着他的肩膀,与他慢慢走在湖岸边上。 他指着湖面方向,「从这里,一直到很远的另一边,一整片都是云梦泽的范围,绕着湖跑,恐怕要跑上半年!」 云珺往前跑了两步,「好美!」 钟傅璟被起手来,跟了上去。 他刚走到云珺身边,还没来得及伸手,云珺又跑开。 钟傅璟笑着摇头,看样子云珺已经完全被云梦泽所吸引,都不要他了。 云珺来到湖边,他看那湖面,如同镜子般,和天空连到一起。 于是,他脱掉鞋袜,直接跑进湖里。 钟傅璟吓了一跳,「云珺?你怎么还下湖里去了?」 可云珺跑得远,都没听到他的声音。 就在此时,天空中聚积的云层慢慢散开,远处,落下好几道笔直的阳光,像是插在湖面上的一柄凌厉的剑。
第151页 钟傅璟再看面前,却见那着一身白色的云珺站在那里,简直要和白净的湖水融到一起去。 他忽然紧张起来。 云珺是仙人呀。 就在一瞬间,一道阳光由上而下,照在云珺的身上,金灿灿的,又像是在开花。 钟傅璟心里一顿,他什么都不想,什么都顾不上,急急忙忙地冲到云珺身边。 他一把抓住云珺的手,连唿吸都没来得及顺下来,开口道:「云珺,不准离开我,不准,你答应过我的。」 沉浸在云梦泽风景中的云珺这才回过神,看到有些紧张的钟傅璟,他笑了笑,「怎么了?」 钟傅璟紧紧将他抱在怀里,低声说:「不准你离开我……」 云珺有些莫名其妙,但温柔地抱住钟傅璟,「我没说要走呀!」 钟傅璟抱住云珺,看到头顶又重新积起,挡住了阳光。 他松了口气,又好笑起来,觉得自己有点大惊小怪。 只是……他刚才看着站在湖里的云珺,他还以为……以为云珺真是仙人,那光亮,是要接云珺回到天界去的。 就在此时,一阵风吹过云梦泽,水面泛起波光粼粼,仿佛是在为他们鼓掌。 云珺见钟傅璟的情绪缓和些,这才追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钟傅璟不好意思地,把刚才的想法说了出来。 这可把云珺逗得哈哈直笑,腰都差点直不起来。 钟傅璟难得脸红了,心想,那是你没看见,刚才站在湖里的你,是多么好看。 云珺扶着钟傅璟的肩膀,说:「我回不了天上,我甚至去不了任何地方。」 钟傅璟点头,羞愧地「嗯」了一声。 「我是说。」云珺认真道,「我的脚陷在淤泥里了,拔不出来。」 钟傅璟一看,略略蹲下身,直接抱住云珺的双腿,一把将他从淤泥抱起来。 钟傅璟:「有我在,怕什么。」 可钟傅璟动了动,暗叫不好,他也陷在湖面下的泥地里。但他直接脱了鞋,脚顺利地挣脱开淤泥的束缚,深一脚浅一脚地抱着云珺回到岸边。 云珺也不穿鞋了,光着脚站在钟傅璟面前,他笑着对钟傅璟说:「我当然离不开你呀,否则我就要陷在云梦泽里,出不来了。」 钟傅璟低下头,鼻尖碰到一起,「有我在,无论是去哪里,哪怕就是陷在云梦泽里,也是我和你一起陷。」 云珺微笑:「好。」 云珺上辈子困在家中二十载,没有见过广阔天地,没有见过鱼飞没有听过鸟鸣。 这辈子他重拾一条命,了却心中所有的憾事,还能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他表示,足矣。 【正文完】 第61章 61.执念 为何会变成人? 太上皇钟傅璟的封地, 位于京城的西南方向,有陵州这样的大城市,也有栎城等的城镇。当地百姓早听说太上皇要回来了, 便在城内挂上彩条, 换上彩色灯笼。 可等太上皇都回到了行宫, 他们也没见着人。但兴盛的气息不改,老百姓们每天都像是过节似的, 像是寻了太上皇回封地这么个理由, 让他们好热闹一下。 钟傅璟的行宫, 距离陵州不远。他回来后, 行宫里的人忙碌三天, 消息也就传到了封地各地,当地衙门官员登门拜访,都被桂清遥挡了回去。 可他们不气馁, 又带着当地商贾富豪前来,桂清遥见状万般推辞不得, 只能再去问钟傅璟。 而钟傅璟不见他们,是想陪着云珺, 去逛陵城,去看云梦泽。 他们在行宫休息两天, 一洗路远迢迢的僕僕风尘,刚好恢復了力气, 计划游逛封地。 这时候,钟傅璟自然不能让别人来打扰他和云珺。 可眼见桂清遥都拒绝不了, 钟傅璟瘪了瘪嘴,他就是想和云珺待在一起怎么那么困难呢! 云珺则说太上皇回到封地,不去见他们有点说不过去, 否则让他们以为,太上皇不喜欢他,彼此之间产生嫌隙,那就不好了。 钟傅璟恋恋不捨地看着云珺,又是感慨又是赞嘆,说云珺善解人意宽宏大量。 云珺笑眯眯地表示,没有太上皇多少有点遗憾,但以后总归还有机会,所以这次他自己一个人去,一点关系都没有。 钟傅璟听着,怎么觉得好像云珺并不在意自己能不能陪着一起去的样子…… 但钟傅璟还是决定去见衙门官员等人,省得他们天天来烦自己。 而云珺带上方夜织,还有几个下人跟随,坐着马车,先来到陵州。 陵州城中,一条东西河流将城分为南北。北城多聚集文人雅士,故此有许多戏楼酒楼,甚至在一处坊内,走在通道上都能闻到飘香的酒味。而南城大多是商铺,衣食住行应有尽有,琳琅满目,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在陵城买不到的。 云珺一入城,就恨不得每一间商铺都看过来。而街道上的摊位,更是让他迈不开步子,满眼都是「新鲜」二字。 他本是想住在陵城里,白天听完了戏,晚上就去酒楼那边逛逛,就算不喝酒,看看人文风气也好,就不回行宫了。 可方夜织听得有些着急,便劝他,说太上皇会担心。 云珺一想到自己出来时,钟傅璟那恋恋不捨的模样,心想要是不回去,说不定钟傅璟会带着大批人马跑来找他。 他还是听了方夜织的话。
第152页 于是,云珺买完一大堆东西,回到行宫送给桂清遥,送给白茯,分给影卫们和下人们。 钟傅璟站在一旁,乐呵呵地看他分东西,分完了所有的,他奇怪地问:「怎么没有方夜织的?」 云珺连头都没回,「在我买的时候,便已经送给夜织了。」 「咳。」钟傅璟清了清嗓子,「那该送的都送完了?没落下什么吧?」 云珺扫了一下桌子,又低头瞧了眼桌子底,「没了呀。」 屋里其他人正在翻看自己的礼物,看到钟傅璟手里空空如也,又问出这番话来,顿时明白过来,彼此面面相觑一番,连忙藏好自己的礼物,脚底抹油离开屋子,生怕太上皇明着说要看看礼物,而看着看着,不还给他们了。 等云珺回过神来,屋子里只剩下他和钟傅璟。 钟傅璟凑上来,小声问:「怎么没我的礼物?」 云珺笑了:「太上皇原来问的是这个?」 就看到云珺转过身来,抓起钟傅璟的双手,向上捧着,就像是被钟傅璟握在手里一般。 「喏。」云珺说,「太上皇你什么没有?还要我买来给你?仔细想来,只能让我早些回来,回到太上皇身边,把我给你……」 他的云珺回来,回到他的身边,他还想要什么,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钟傅璟心头一热,想这就是欢喜,欢喜至极。 云珺又问:「太上皇今天都见了些谁?」 一下子被岔开话题,钟傅璟愣了下,这才说:「就是此前桂先生前来禀报过的那几位,他们准备一场接风宴,要我出席,我到时候带你一起去。」 云珺忽然想到上回在莲城,也是说宴请钟傅璟,结果闹出了些许不愉快来。 「该不会……又要给你介绍娥皇女英吧?」云珺狐疑地扫了一眼钟傅璟的脸。 钟傅璟忙说:「他们敢!我说了,这一场就是简单的接风宴,他们要是敢节外生枝,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如今钟傅璟成了太上皇,也是所有人都不敢得罪的人。上一回是他没说明白,这一回把丑话说在前头,自然没人敢违逆,以免人头落地。 云珺见钟傅璟一脸认真,忙笑起来,说自己刚才的话是开玩笑,完全没当回事。 钟傅璟抱住云珺,耳语道:「你是我的,而我也是的,我们之间,容不下任何人。」 云珺微微点头。他记得皇上说过的话,自己一生只会喜欢一个人,只想和这喜欢的人度过此生。云珺知道,这个人就是自己,所以他什么都不用担心。 当地官员商贾们准备的接风宴,确实就是一场普通的歌舞宴会。除了炫目的舞蹈外,让云珺格外喜欢的,则是让人垂涎欲滴的当地菜餚。 大概是钟傅璟见到云珺吃得如此积极,便额外聘请当地的厨子,专门给云珺做加餐。 他们身边的人知道后,都说云珺要被养胖了。但是仙人会养胖吗?大家也不知道。 自从钟傅璟顶着太上皇的头衔回到封地,当地有头有脸的人,都想和太上皇攀上关系。 那场接风宴后,要是再有人想来拜见太上皇,能见到,只有从宫里带来回来的宫人白茯。 白茯对他们说,太上皇不在行宫内,而且接下来这段时间里,他都不会在行宫里。 有人不死心,追问太上皇去哪儿了,不是刚回到封地吗?怎么又走了。 白茯便说,那太上皇行事总有他自己的道理,问那么多难道是对太上皇的决定,有所质疑吗? 这些人听得此话,自然不敢再多言,生怕被太上皇误会,以为他们敢指摘太上皇。 很快就没人再来找太上皇。 而太上皇钟傅璟正陪着云珺在封地各处游玩,还时常来到云梦泽旁,看着或是碧波荡漾,或是水面如镜的湖水,便是两人最痛快的时候。 不多时,有人见到太上皇与一年轻公子上街,举止亲密,尤其那公子甚至与太上皇勾肩搭背,或比肩挽手,在太上皇面前毫无规矩可言,怎能不叫那些,想见太上皇而见不得的人,心里妒忌。 然而再一问,才问清楚,那是仙兔,白瑾仙人! 当地早有关于仙兔的传闻。 前两年,封地的百姓说到郁王,都是一言难尽。说本来在封地都好好的郁王,去京城当了皇帝,却变得暴戾恣睢不讲道理。可后来又听说皇帝遇到了仙兔,而有了那仙兔后,皇帝不仅脾气好了许多,不会动不动就砍人脑袋,而且还抓了那为祸百姓的宰相。大家拍手称快,相信那仙兔给皇帝带来好运。尤其是后来听说仙兔变成仙人,想来身边有仙人相助,皇帝更是否极泰来,时来运转,未来藜朝将更加繁荣昌盛。 现在得知那位白衣翩翩的公子,原来是那位瑾仙人后,这下一发不可收拾。 只要是认得云珺的人,全都跑上来,要么塞点枣子瓜子,要么送上髮簪髮带。 还有老太太过来挽着云珺的手,问他这个仙人会不会飞走啊?会不会回天庭啊?还说不要他走,要他留在太上皇身边,这样他们藜朝才会国泰民安。 看到云珺有些窘迫的样子,钟傅璟连忙把他从人海里解救出来。 钟傅璟笑着说:「这下不得了,你瑾仙人的名气,都要超过我太上皇了。」 云珺哈哈一笑,他庆幸道:「还好我已经把城镇全都逛过一遍,往后也不会来人多的地方了。」
第153页 钟傅璟心说,原来你想的还是这个…… 云珺也没要百姓的东西,他拿在手里把玩一番,夸赞一番,又给还了回去。 往后,他就没怎么去过城镇,鲜少出现在百姓的面前。 · 钟傅璟的寝宫不止一处,在靠近萍粱丘的地方,也有一座。那里是用来避暑的,现在正好给他们派上用场。 在丘陵之间,有着茂密的森林,林子里飞禽走兽鸟语花香,这说得云珺都动了心思,在看过热闹的街镇,平静的云梦泽后,他又想去看看那森林。 钟傅璟马上笑了起来,说他就知道云珺会感兴趣。他还说以前自己还是郁王时,到了夏天,也会带着人去狩猎。 这次他回来,以后每年都要进一次山里,就算不打猎物,但带着云珺上山里,去看绝顶美景,也是妙事一桩。 云珺听得兴奋不已,连着好几天都睡不着。 钟傅璟见他这么期待,便要桂清遥赶紧安排。 然而桂清遥则劝道,他们才来到封地,已经是夏末,要不了几天,可能就会入秋,现在进山里打猎,有收穫不假,但天凉风大,容易生病。 只是见云珺这么期待,钟傅璟不捨得看云珺期待落空的样子,还是让桂清遥去做准备,而且这次不像以往,只去三五天,让云珺过过瘾再说。 桂清遥得知真实缘由,便知道这回劝不动钟傅璟,此事势在必行。 于是他马上着手准备,选好马队人选,购买弓箭武器,在夏末之时,集结了一支入山的队伍,入山打猎。 这次狩猎,计划五天,让云珺期待不已。 他们骑马来到萍粱丘附近一座山脚,马儿进不去,便留了两人驻守在山前,看守马匹。而一旦有人迷了路,找不到他们在山中的扎营点,便直接下山,去山脚与人汇合。 当他们在半山腰扎完营后,钟傅璟便佩戴长剑,背起弓箭,领着云珺,入了山内。 云珺换上一身短打,这让他新奇不已,他不用背弓箭,自然一熘烟地跑了出去。 钟傅璟脚力很好,很快就追了上来。 他一把搂住云珺的肩膀,笑说:「你还真是小白兔啊,跑那么快。」 树林里很安静,一下子迴荡了两声钟傅璟的话语,尾音飘到很远,这才重新安静下来。 云珺看了看周围,阳光从树荫之间照进来,被切的细碎,好几丛斜着的阳光,明媚得仿佛能握在手里。而树林里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树叶淅淅索索,犹如在歌唱。 云珺一脸新奇,「可还是被你这只好猎手给抓着了。」 钟傅璟噗嗤一笑,「我之前跟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云珺这么说,绝对不是敷衍。 他知道跟着钟傅璟来狩猎,将会遇到什么。他知道在这里,会看到静谧的森林,会踩在长满绿苔的泥土上,但也会遇到兇勐的野兽,若是野猪等物,倒也还好,若是虎豹甚或是熊,云珺要做的,就是躲在所有人的身后。 他们这次来,并没有任务要求,所以是随遇而安,遇到猎物就抓,遇不到拉倒。 钟傅璟回头对几个跟他而来的影卫点了点头,「说,你们就在周围跟着,见到猎物,就发声示意。」 为首的方夜织点了点头,很快带着几个影卫,将他们半包围紧紧跟随,也不来打扰面前的钟傅璟和云珺。 与其说是来打猎,不如说是陪着云珺在森林中漫步。 这一路上,除了见到几只小鸟,两只松鼠,倒是再也没见过其他活物。 钟傅璟稍微有点失望,「我还以为,今晚能吃野味了。」 云珺倒是一点都不失望,「反正带了干粮来,不怕饿肚子。」 钟傅璟就是喜欢云珺这般乐观,还容易满足。 看时间差不多了,他们便沿着原路返回到扎营地。 回程路上,他们倒是遇到一窝野兔。 野兔一身灰毛,其中两只大的一看就非常肥美。 云珺都听到他身后的影卫,准备拉弓的声音。 在他身边的钟傅璟,突然抬手示意,「不要动。」 钟傅璟突然拉满了弓,但并没有搭上弓箭。他倏地松开手,弓箭勐地发出一声巨大的声响,吓得那一群灰兔子撒腿就跑。 钟傅璟收起弓,回头对影卫们说:「出来狩猎不打兔子。」 影卫们点了点头,目光忍不住落在云珺的身上。 云珺倒是挺高兴,想钟傅璟不吃麻辣兔头,更不会伤害兔子。 头一天一无所获,但晚上他们围着篝火,唱着狩猎的歌,手里挥着火把,跳了一支象徵勇勐的舞蹈,也让云珺觉得很高兴。 · 第二天,他们换了个方向进山。 云珺忽然觉得这时的林子里热闹非凡,早晨便是鸟儿鸣叫,而他们走不出多远,就能听到一些走兽的叫声,叽叽咕咕,哌哌啾啾,仿佛今天要聚集起来,做些什么事情似的。 连钟傅璟都觉得今天有所收穫。 他们循着声音找了个过去,感觉那声音明明就在耳边了,却依然什么都看不到。 云珺都有些纳闷,他环顾四周,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 他拽住钟傅璟的袖子,小声说:「不对呀……那些影卫都不见了。」 钟傅璟也跟着看了一圈,果然,一直紧跟身后的方夜织,也不知去了哪里。
第154页 「云珺。」钟傅璟的语气一下子严肃起来,「跟在我身后,不要跟我分开。」 云珺紧紧抓住钟傅璟的手,警惕地看着周围。 他们从一棵长着树舌的粗壮树木旁边走过,踩着绿苔跨过两条粗壮的树根,他们听着喧闹的走兽叫声,结果又走回到原来那株树舌旁。 云珺见状,拉了拉钟傅璟的手,指着那株树舌,道:「你快看这个。」 钟傅璟也意识到不对劲,他腾出一只手来,抽出长剑,指向前方。 钟傅璟语气凌冽:「何人作祟?!快快现身!」 只见明明是烈阳高照的晴好日天气,远处突然冒出白雾来。 那圈白雾包围四周,看来他们刚才能走的,就是这点范围,绕了一圈,就只能走回原地。 云珺感觉到钟傅璟的手心毛出汗来。而他心里更是发毛,难道遇到什么神鬼之事?! 钟傅璟言辞更为激烈:「出来!不要装神弄鬼,现在我还能饶你一条命,否则让我抓到你,便是千刀万剐!」 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看错,云珺感觉那白雾似乎在压近。 云珺忽而在想,那白雾是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毕竟……毕竟已经死过一回,按照那市井小说里写的,他是要去阴曹地府的鬼,可他还在一只小白兔身上活过来,本就不合常理。 现在他在钟傅璟的身边活了这么久,该是要偿还这条命的时候。不管是他本人的命,还是这小白兔的命。现在怕是阎王派人,来抓他了! 「咳咳。」 他们的身后传来一声清脆的声音。 他们俩不约而同地回头,就看到一只小白兔,悬在半空中。 而且那小白兔,居然前爪抱胸,还翘着二郎腿。 看起来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然而他……他只是一只小白兔啊?! 钟傅璟被这兔子的模样逗笑了,收起长剑,看了眼云珺,「瑾仙人,这不会是你的同僚吧?」 云珺也纳闷起来,「你是谁呀?」 那小白兔松开前爪,随即,一道白光从小白兔周身冒了出来。 钟傅璟一看,就说:「这光我眼熟。」 等光淡去,他们的面前慢慢落下来一人。 那人一身青衣,长得有些清秀,是个可以多看两眼的年轻公子。 他看似是站在地上,可云珺瞄了一眼,发现他双脚下竟没有影子。 大概是身边有钟傅璟,云珺也大起胆子,问道:「你是人是鬼?」 「都不是。」那人的声音像是从空中飘来,有些空灵,「在下是仙。」 「你也是仙人?」云珺没想到,真遇到自己的同僚。 那人嘆气,「没有『也』,不是人!是仙!是仙!」 就看他急得皱眉,再踩上两脚。 那人解释:「在下乃地仙,是受天地之灵气,修炼而成的地仙,前身乃是只兔子,喏,就是你云珺身上的小白兔!」 云珺一愣,「我、这小白兔,是你的前身?」 这地仙点了点头,「不错!在下修炼千年,一朝飞升,这前身是凡胎肉身,自然是不能要了。在下飞升后,是去天界报导,岂料刚到天界,就感觉到我这凡胎肉身被人挪用,生怕被人利用为祸人间,贻误我入天界一事。故此在下回来看看,想着能处理掉才好。呔!没想到是被你占了身!」 听到这话,钟傅璟连忙将云珺挡在身后,他的手,又扶上剑柄。 钟傅璟厉声道:「你要作何!」 地仙摆手,「不要紧张,在下也不能对他做什么。本来这凡胎肉身,于我飞升后,便会烂在地里,最后灰飞烟灭,回归山野之间。没想到,你……」 地仙指着云珺,解释说,他这种修仙千年的地仙,肉身没那么容易马上腐烂消散,而且成仙乃一瞬间,没有预兆,他当时也没有顾得上处理肉身,只是明明丢在山野之间,就不知为何会这样。后来察觉,想云珺该是有极深的执念,死后不肯入轮迴,而游荡在人间,飘到他肉身上,也就附体后復活,成了如今这模样。 云珺听他说得有板有眼,好像真的一样。 再一想,是有道理。 「当时我的确有那执念……」云珺看了眼钟傅璟,「我那一生困于屋内,好不容易熬到成年,本想着施展些抱负,结果莫名遭遇大火,死于非命……便就是这些执念了。」 钟傅璟心疼地看着他。 「不错。」地仙也一副瞭然的模样,「你附身后虽然活过来,但神智还不清楚,由着肉身本能地生活。结果一时不慎,被人抓到皇宫内,有了如今这番机缘。」 钟傅璟:「原来如此?难怪朕想,这岂能有兔子变成人的……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我不准你伤害他!你已是地仙,若你杀人,沾了人血,怕是上不了天界的。」 地仙说:「呔!占了我的肉身还有理了!不过我已经知道怎么回事,也知道云珺你的秉性,晓得你不会利用我的凡胎肉身,去做什么坏事,我自然也就不会对你做什么。」 钟傅璟说:「那你为何出现?」 地仙哼笑:「因为在下是个好地仙,想来见你们不是恶人,就来提醒你们一句。这占了我的凡胎肉身不碍事,碍事的是这凡胎肉身终归是在下修炼千年而来,你这回的寿命,将会很长很长,凡人了不起活百年,你能活两百年呢!」
第155页 云珺一愣,「那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地仙不懂,「你们凡人不是追求长寿吗?两百年不好?怎么看你一副着急的样子。」 云珺马上说:「不好,当然不好,我活那么久,可我身边的人,他们、他们……」 云珺扭头去看钟傅璟,就算钟傅璟活一百岁,那自己也要再活一百年,才能与他在地府相见,这怎么好呢?也不,他是希望钟傅璟以后早日投胎,再成为人,过上平平安安的好日子…… 地仙好笑起来,还说:「又不光只有你活着么久,你身边这些人,都会受你的影响……不对,受在下这凡胎肉身的影响,因此会活很久。可你还好,其他人呢?到时候觉得你们这些不老不死的,都是怪胎,是妖怪,你们受得了?可别怪在下没提醒你们。」 钟傅璟听完笑了,他面对地仙,好笑地说:「你也未免太小看我们,也小看我们藜朝的百姓了吧?」 地仙看了眼钟傅璟的神情,没想到一个凡人,竟然在自己的面前露出如此自信。 钟傅璟昂首挺胸道:「就算我们不老不死,我们藜朝的百姓,也是善良宽容,岂会像你说得那样,把人当成妖魔鬼怪。我可是太上皇,怎的,他们还敢驱逐我吗?」 地仙被说得怔住了,又笑:「当在下不知?过往你所面对的那些流言蜚语,还少了?」 可钟傅璟道:「那些也不过少数!我相信广大百姓,他们还是温善,慈悲的!」 地仙笑了:「好,不愧是藜朝的皇帝!好吧,这算在下多管闲事!在下回来就是告诉你们这件事,也提醒你,云珺,别拿着在下的凡胎肉身做恶事就行。就是真成了旁人嘴里的妖怪,那也是你们选的。」 云珺也自信点头,「是我们选的,我们不会后悔。」 地仙呵呵一笑,「好吧!在下也不多说什么了。」 云珺见地仙要走的样子,忙叫住他,问:「你说这是你的凡胎肉身,那为何我会变成我原来的样子?」 地仙说:「凡胎肉身原是我那兔身,你的魂魄先是藉由兔身活过来。然而我那凡胎肉身上,还残留着我修炼时的灵气。你是靠着那灵气恢復的人身……其实按说这种事,你是变不成人的,但看来你也有些执念,才让你恢復属于你的人身吧。」 「什么执念?」钟傅璟忙问。 地仙晃了晃脑袋,「那你别问我,该问你身边这位啊!哈哈哈!」 云珺又问:「那、那我藉由你的身体恢復人身,这等事,天界会追究吗?」 地仙笑:「天上一天,人间百年,我这来去一回,凡间就过去一年了,待天界发现,地上早已沧海桑田,这对天界来说,是小事,只不过对我入天界,可能有点影响罢了!」 云珺点点头,「我不会作恶,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地仙大笑,说自己该重新去天界报导了。 正说着,面前的地仙渐渐淡去,周围的白雾,也渐渐散开了去。 钟傅璟抓住云珺的手,问:「到底是什么执念?是什么?」 「唔……」云珺想说他不记得了,可这脸却不听话地红了起来。 第62章 62.仙人 【番外完】执子之手,与子…… 「到底为什么?」钟傅璟在云珺身边绕来绕去, 「到底是什么执念?」 云珺背过身去,小声嘟囔,「都已经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哪里还记得?」 钟傅璟却说:「真不记得?好像连半年都没过去吧?」 云珺反问:「你还记得昨天早上吃了什么吗?」 钟傅璟被问得噎住, 可还是不死心, 「真……不记得了?那不是……执念吗……」 云珺回过头,瞧见钟傅璟一脸委屈遗憾, 好像这是一件天大的事, 重要得必须让他知道是什么才行, 否则他就会很难过。 「其实……」云珺拉住他的手, 刚要说话, 他们身边的白雾慢慢散去,几个人影闯了进来。 为首的方夜织一脸焦急,他冲到两人的面前, 着急地说:「刚才我们遇到白雾,一下子迷了方向, 找不到太上皇和瑾仙人,现在总算等到白雾退去, 二位没事吧?」 有事,钟傅璟心想, 是被你们打扰的事。 钟傅璟笑着摇头,「应该是突发的, 那白雾走了就好了,我们继续去找猎物吧。」 一旁有影卫嘀咕, 怎么天气好端端的,会突然冒出白雾来?别是撞了邪。 云珺看了眼钟傅璟,想刚才他们遇到的事, 该不该告诉身边的人呢?像是桂先生,像是方夜织,他们都是知道这件事的。 而钟傅璟不提刚才他们遭遇的意外,一行人沉默着继续往深山里前行。 他们一早听到的那些走兽啼叫,此刻突然消失了一大半,森林重新变得宁静安谧。 云珺观察着钟傅璟,想来自己不告诉他当时那个执念,让他有些失望。 尽管钟傅璟后来认真打猎,再也没有提这件事…… 这日他们收穫颇丰,一只野猪加两只獐子,捆在棍子上抬回去,当晚他们饱腹一顿,每个人都吃得心满意足。 云珺坐在帐篷下,时不时地去看钟傅璟,想他会不会追问今天的事,但钟傅璟一直没说话。 只见钟傅璟一手提着把匕首,一手捏着野猪腿,正往牛皮纸上切肉片。随后,他在肉片上撒了些许白盐,递到云珺的面前。
第156页 云珺已经吃饱了,刚想推辞,但瞧钟傅璟一脸期待,便还是接了下来。 大概是没有把心里的想法,向钟傅璟坦白,云珺看着他,心里有那么些许愧疚和心虚,默默地吃着肉片,又拿起一片,餵到钟傅璟的嘴边。 钟傅璟伸着脖子来吃,微笑道:「不知为何,你餵我吃的肉片,我觉得特别香。」 在篝火下,云珺的脸被照得通红,他眼神闪烁,但还是抬手餵了过来。 一旁的方夜织先说吃饱了,跑去守夜,其他影卫见状,也纷纷离开,篝火旁就剩下他们俩。 云珺忍不住,问:「你还是想要知道那个答案吗?」 钟傅璟道:「我不强迫,你不说,想来是真的忘记了。」 云珺道:「那也有记起来的时候。」 钟傅璟眼睛腾地一亮,把手中的肉片往旁边一放,询问起:「想起什么来了?」 云珺小声呢喃,「想是想起……那也不算是执念,不过是……是当时有股强烈的念头……」 「什么念头?」钟傅璟追问。 他们身边,篝火里的柴火发出「咔吧」两下声响,像是在给云珺的话当做伴奏。 云珺声音更小些,「当时我见你受伤,心急如焚,想着不管怎么说,你好歹也是为报太师府大火的仇,才受的伤,那我心里就想着,若是可以……可以变回人,那也能陪着你……而且你曾也希望,希望我这只小白兔,能变成人,能和你说说话……我就、就想……」 钟傅璟越听越开心,他紧紧握住云珺的手,「你就想如果自己能变成人就好了,是不是?变成人后,你就能陪着我了,对不对?」 云珺微微点头,声如蚊蚋,「嗯。」 钟傅璟丢下肉片,一把抱住云珺。 云珺嫌弃起来,「你的手!擦没擦过啊?!」 「不脏。」钟傅璟未免云珺担心,又擦了擦,重新抱上来,好让云珺放心一般。 钟傅璟靠在云珺的肩头,「我就猜到会是这样。」 「那你还追问……」云珺嘟囔起来。 钟傅璟笑了,「后来我可没多问啊!」 云珺也知道这么回事,噘着嘴,心想早知道还是不说了,就让钟傅璟猜着去吧。 可看到钟傅璟又很开心,云珺并不后悔说出来。 星空下,树林与微风一起唱响淅淅索索的摩擦声,灌入耳中,十分舒服。 跟随打猎的影卫们早已经不知躲在什么角落里,看守着扎营地,但他们这一晚也不会回去,以免打扰了太上皇和瑾仙人。 而在狩猎时所遇到那地仙的事,他们决定告诉桂清遥等人。 听完他们所说的奇遇,方夜织和白茯听得一脸震惊,没想到他们在狩猎时遇到的白雾,竟然是这么回事! 「而且……而且真的有神仙啊!」白茯一脸嚮往,「好厉害啊!」 他那崇拜的神情,是对着云珺看来,看得云珺有些不好意思,毕竟他又不是仙人…… 而桂清遥震惊归震惊,又问:「不会有秋后算帐之类的事情发生吧?」 钟傅璟摇头,「那地仙既然说这话,就不会出尔反尔。」 桂清遥想了想,「也是,不好拿凡人和神仙相比。」 钟傅璟又说:「唯一需要担心的,是那地仙所言,我们都会成为不老不死的东西。」 说着,他哈哈笑了起来。 桂清遥则说:「这件事反而简单,本来云珺在众人眼里就是瑾仙人,仙人就是要长命百岁的,而仙人福泽庇佑身边的人,也很正常,想来百姓们不会觉得奇怪的。」 「不过。」桂清遥想了想,又说:「未免以后麻烦,以后还是找个地方隐居起来,不然就算皇上不在意,朝廷也会煽风点火,就算是太上皇,也会是某些人注意的对象。」 钟傅璟点头,「桂先生所言极是,不过这事不着急,等老了,那得是几十年后的事了。」 他们商量了下,觉得的确不是什么大事。 云珺想,长命百岁固然是好,那也要日子过得舒坦才行。他看了眼钟傅璟,想来这个人,会和自己在一起,过上百年之久。 在见过地仙后,钟傅璟有时候会戏嚯地喊他仙人。尤其是在他们二人独处时,不免显得有些嘴贫。 直到云珺一本正经地让他别喊了,钟傅璟就此才不再如此称唿。 · 云珺来到封地后,要给当今皇上钟柏穹写信。 这是云珺答应钟柏穹的事,然而钟傅璟并不知道。 待他得知时,稍微有点儿不乐意,想着自己都没有拿到过云珺的信件,反倒是他侄儿先拿到了。 云珺没辙,只要给当今圣上写信,他还要多给钟傅璟写一封。 只是这人天天见,也不知该写什么好,后来写多了,就只剩下夸奖,穷极一切赞美之词。夸得钟傅璟都不好意思,后来这才作罢。 云珺写去的信多,而皇上的回信则三月一封,到半年一封,后来一年才一封。 在皇上的信里,写了许多京城和朝廷里发生的事。有藩国进贡些新鲜玩意儿,钟柏穹从里面挑了些,给钟傅璟和云珺他们送来。又说到有藩国的使节前来拜访,京城又要热闹好一阵子。 钟傅璟看到信上的内容,再看到云珺脸上的笑容。他知道云珺最喜欢新鲜事物,现在看到信里写得这么有趣,心里肯定痒痒要去京城凑热闹。
第157页 钟傅璟默不作声,找人准备一支来去京城的车队,若云珺提出要回京城,就找人陪着他回去。 而他虽已是太上皇,但他拥有封地,若没有皇上的允许,他不可随便离开。不然就是放弃封地,回到京城。可一山不容二虎,钟傅璟明白这个道理,自然不会给侄子添烦恼。 可他也没想到,云珺竟一次都没提起要回去。 钟傅璟见云珺看信看得很开心,心里越发疑惑,终于忍不住问起云珺,怎么不想去京城看看吗? 云珺却狐疑地看向他,「太上皇不好回京城的吧?」 钟傅璟:「我不好回去,你可以回去啊。」 云珺却说:「就我一个人回去,那有什么意思,况且我是太上皇的仙兔,不是皇上的仙兔,他要是写信就把我给写跑了,也太小看我了。」 听到这话,钟傅璟就知道,他的云珺是不会和他分开的。 云珺还说,明明封地更有意思,有那么大一座云梦泽,他还想天天坐着船,游荡在云梦泽上。 听到这要求,钟傅璟便马上叫人打造了一艘宝船。常年停泊在云梦泽边,一到秋天,秋风吹起,钟傅璟便带着云珺上船,去观赏云梦泽的景色。 尽管云梦泽不完全在钟傅璟的封地里,但上了船,管那船飘到哪里,就算飘到出封地外,皇上也管不着。 于是,他们待在封地里,春品茶夏狩猎,秋泛舟冬看雪,过着无比逍遥的日子。 · 在钟傅璟成为太上皇的第六个年头,西北方两个藩国突然发难,要求藜朝给予他们更多的食品物资,否则大举进犯抢夺土地。 钟柏穹岂能答应,派霍太尉集结兵力驻守边境,一旦进犯便可宣战。霍太尉领命,带着自己的四个儿子和几万兵马赶去边境。 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北方藩国想分一杯羹,毫无徵兆地带着大军前来,以三国之力,将霍渊大军未在其中,准备前后夹击,一举歼灭霍太尉大军。 而霍太尉身经百战,及时率大军逃脱,驻守在边境城镇中,而三国大军将该城镇团团围住,还向朝廷发来战书,要求皇帝答应他们的请求,否则放火烧城,要了霍渊大军和全城百姓的命。 战报传来,朝廷上下无不愤怒。 皇上虽然直到,驻守城镇,拖延时间,耗都能耗死那三国兵力。但对方挑衅,不能就此无视,他下旨加紧集结藜朝兵力,去到边境与霍渊大军汇合,大举反扑,势必要将这三国军队彻底歼灭。 而消息也很快传到钟傅璟这里。 作为太上皇,钟傅璟在封地过着吃喝玩乐的日子,但他从未懈怠过武功修炼。 尽管年纪已经三十好几,可依旧身手不凡,三个影卫包夹,都不落下风。 此刻钟傅璟听闻霍渊大军被包围,正要写信向皇帝申请,要求出战。 没想到钟柏穹和他想到一起去,消息传来的同时,他接到皇上的秘密圣旨,要他集结兵力,救援霍渊大军。 然而圣旨里,却没有要钟傅璟同行 钟傅璟思前想后,藜朝只有一个皇帝,自然不可能带兵前去,还有三位将军,其中二人已经在霍渊身边受困,剩下一位将军携大军救援,但万一出事,群龙无首,光靠副将,只怕会变成飞蛾扑火。 于是钟傅璟亲自带领大军,出征解霍太尉之困。未免皇上一道圣旨又把他召回来,他与大军分开行路,到战场汇合。 钟傅璟也要去前线,这可把云珺担忧坏了。 云珺阻止不了钟傅璟,却免不了一顿担心。 钟傅璟在离开前一夜,送了云珺一根髮带。那是绫罗制成。而且在双层髮带中,钟傅璟说,里面封着一丛自己的长髮。他说只要云珺每天都用这根髮带,就好像自己还在云珺的身边。 云珺紧紧捏着髮带,说他以后都只用这一根。 因为钟傅璟是偷摸背着皇上去战场,自然不能大张旗鼓。 他是一大早天还未亮,就带上桂清遥,和包括方夜织在内所有影卫。 只有云珺和白茯前来送行。 云珺站在马匹旁,攥着钟傅璟的手,对他说,自己是仙人,仙人说话一向灵验,这次出征一定大捷,他们会胜利凯旋。 云珺还说:「太上皇,你还要回来跟我一起活两百岁。」 钟傅璟拉着他的手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必当平安归来。」 目送钟傅璟离开,云珺站在门外站了很久。 他觉得自己几乎不会忘记钟傅璟离开的这天,扬起的飞沙和隐约的身影,那画面简直要刻进他的脑子里。 而一路奔袭终于感到战场,钟傅璟成功与大军汇合。 将军见到太上皇前来,不敢怠慢,将指挥大权交由钟傅璟。 在钟傅璟的指挥下,大军昼伏夜出,夜里疾行,迅速绕到北国大军身后,他们在一个无星无月的夜里反扑进攻,火烧连营,直取敌将头颅。 他们不着急轻功,趁着消息还未传去另外两国大军里,他们依旧连夜行军,潜伏到剩下两国军营旁。 更别说方夜织立下大功,他日夜兼程不敢停歇,迅速赶往被围城镇,告知霍渊救援一事,并且带着霍渊大军,与援军一起前后夹击,将剩下两国军队包围其中。 很快,两国大军投降,敌国将军被俘。
第158页 藜朝凸显泱泱大国之气度,放回士兵,只留领头的将领等人。在三国使节前来求和时,以礼相待。但同时提出要求,除了要进贡比往年翻倍的贡品外,还要三国的歷代太子作为质子,约期三百年。为要回将军,三国只得无奈答应,且直到送来太子,交换将军回去,从此三国再也不敢进犯。 而此战大捷,钟傅璟没有跟随大军班师回朝,更是不要朝廷犒赏。他把跟随自己的大军交由桂清遥领导,而他独自——甚至没有影卫跟随——披星戴月赶回封地行宫。 他回来的这天,封地一片晴空万里。 当天云珺不知怎的,一大早就醒了,院子里的喜鹊在树梢叽叽喳喳,他站在树下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躁动不已。 云珺总觉得要发生什么,而他是仙人,觉得自己的感觉,肯定很灵。 他抱着古琴,坐在凉亭内,从高山流水弹到十面埋伏,直到白茯匆匆赶来。 只见白茯一脸欣喜,说让云珺快去前庭。 云珺问:「是太上皇回来了吗?」 白茯点点头。 云珺一下子跳了起来,狂奔出去。 一路上,他只听到自己的唿吸声,如此急促如此粗重。 随后,他在前庭看到被下人拥簇的钟傅璟。 钟傅璟看来风尘僕僕,头髮都打了结,脸更是看起来黑了不少,衣服也脏污不已,早已没了往常的雍容华贵,想来这十来个月行军打仗,让他劳累不堪。 云珺一来,下人们懂事地退开,只留下他们二人。 云珺走到钟傅璟的面前,拱手道:「云珺恭迎太上皇平安归来……」 才刚开口,他竟有些哽咽起来,说话都微微颤抖。 云珺笑了一下,刚抬头,就被钟傅璟拥入怀中。 「唔……」云珺道,「话都没说完。」 「那些客套话不必多说。」钟傅璟道,「见我回来了,开心吗?」 云珺笑了,「当然开心!」 「那你都不主动抱上来。」钟傅璟抱得更紧,「是嫌我身上脏吗?」 云珺当然知道他是开玩笑,也紧紧抱住他,说:「不嫌,你身上是藜朝的泥土,这是胜利的气息。」 钟傅璟哈哈大笑,抬头一瞥,忽然看到云珺所用的髮带,变得破破烂烂,好像被损坏过。 钟傅璟心里一紧,难道云珺遇到过什么事? 「这髮带?怎么了?」钟傅璟抬手摸了摸。 「别、别动!」云珺往后一躲,「别给我弄坏了,我好不容易……」 钟傅璟追问:「好不容易?……」 云珺红了红脸,眼神闪烁,「我、这是……」 他解释说,他拆了髮带,再跟着绣娘学习重新缝好,边角看起来有点凌乱,不能下重手。 「拆了作何?」钟傅璟却似乎想到了什么,笑容渐浓。 云珺的耳朵根都红了起来,他凑到钟傅璟的耳边,悄声说:「髮带里,还缝进了我的头髮呀……」 钟傅璟一愣,低头吻了上来。 他说自己离开云珺太久,这次绝对不会再和他分开。 · 大战告捷,朝廷重赏三军。从援军中,皇上得知,援军竟是太上皇指挥,震惊不已,又得知他已经回到封地,就连犒赏都没要,赶紧下旨追加封赏,派人给太上皇送来。 然而打了胜仗,朝廷中却传来一些不和谐的声音。 有人说太上皇拥兵自重,唯恐有一日要造反。也有人说太上皇指挥如神,却无视皇上的命令,偷偷去战场,还不与大军班师回朝私自回封地,显然不把皇上放在眼里。更有人怀疑太上皇的意图,上书当今圣上,要小心提防,哪怕他不谋皇位,唯恐他的后代也有这企图。 当今圣上,太上皇的侄子,钟柏穹听到这些流言,看到这些奏摺,简直好气又好笑。 钟柏穹心说,你们知道什么!你们明明什么都不知道!太上皇若真是拥兵自重,或是窥觊皇位,那他还着急忙慌禅位干嘛!自己当年还想让他多做几年皇帝,让自己多学一些天子之道,可他根本就不答应!他皇叔,就是不要当这个皇帝,要跟着那瑾仙人逍遥快活! 钟柏穹根本不理会这些流言蜚语,更是将上书奏摺的人都降了官职,罚了俸禄。 如今钟柏穹才有些明白过来,为何当年他皇叔为如此蛮横兇残,若是他整天也听得这些流言,脾气也要变得坏了起来。 没想到钟柏穹狠狠罚过那些官员,但流言依旧不断。 尤其是来年封地大丰收,不仅按时送上公粮,还有富足的可卖给粮商。 这消息传到京城,那些怀疑太上皇有疑心的人,又有抬头,都说太上皇有粮有兵,迟早造反,让皇上不得不防。 已经坐稳江山快十年的钟柏穹觉得,有这些想法的人,都有病! 然而钟柏穹没想到,一直跟随他左右,早已成为其内阁大臣的云俢筠,竟然也开始动摇。 钟柏穹知道他是云珺的远亲,后来还将其科考时的文章又翻出来审阅一番,发现此人思想的开放先进,觉得他是优秀人才,私底下常常找云俢筠聊天,还商量国事。 只是钟柏穹没想到,如今连云俢筠也受影响,开始怀疑太上皇,他不得不採取点措施。 钟柏穹如今却不能学他皇叔当年那样,粗暴地禁止所有人谈论这件事,甚至将人抓入大牢受审惩罚。
第159页 他知道,那些朝臣都是因为忠臣,才会如此忧心于他。 于是钟柏穹决定在祭祖狩猎前,先绕弯去一次太上皇的封地,与许久未见的皇叔一聚。 云俢筠听得此事,心想,这哪儿是绕弯啊!这分明是特地过去呀! 可所有朝臣都觉得,皇上该是去见一次太上皇,而且一定是去警告他,让他安分些。 钟柏穹心里翻白眼,他去警告太上皇?怕不是要被他皇叔打。 他这次前去,只带上云俢筠一人。 云俢筠此人,心纨质,不同流俗,在朝廷中一向有口皆碑。所以他能连连高升,年纪轻轻就成为皇帝的内阁大臣,而且朝廷上下无一反对之声,足以见得他在朝臣中的威望。 如今他就是要让云俢筠知道,为何太上皇没有篡位疑心。而大家一定会相信云俢筠的话,那么从此整个朝廷,也都不会再怀疑太上皇。 而皇上来封地的事很快传来,钟傅璟想好久没见侄子,更是得好好准备一番。 没多久,皇上的队伍浩浩汤汤而来,在陵州郊外与太上皇见面。 他们一副叔慈侄孝的模样,让云俢筠忍不住侧目,二人关系真那么好? 皇上在行宫内住了五天。 期间大小宴会不断,一派歌舞昇平。 跟随皇上身边的云俢筠,一直行事低调,他寻了个藉口,说自己不胜酒力要去休息,实则偷偷离开行宫,去往陵州。他走访城中人流最多的地方,询问当地百姓关于太上皇的事,可问来问去,也没问出他有类似私造兵器,偷偷练兵之类的痕迹,看来是真的来到封地养老。 而临到皇上要离开封地时,钟柏穹独独叫上云俢筠,带着他去见太上皇。 见面的凉亭下,只有钟傅璟和云珺二人。 云俢筠只知那太上皇身边的公子,是那负有盛名的仙兔,仙人,叫白瑾。而这次如此接近,让云俢筠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可他想了半天,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只得作罢。 入座后,太上皇开口的第一句话,让云俢筠心惊胆战。 钟傅璟问他昨日怎么不在屋内休息,却去了陵州?见了那么多百姓,是否问出什么来了? 听得此话,云俢筠吓得跪在地上,向太上皇请罪。 倒是钟柏穹伸手把人拉了起来,回头说:「皇叔,别吓着我的臣子。」 云俢筠站在一旁,心里确实很紧张。 就看到钟傅璟哈哈一笑,摆手让他们入座。 这边,钟柏穹则向云俢筠解释,其实他们早就知道云俢筠的举动,也不会阻拦,这种事嘴上说来难以信服,只有亲自去调查,才会认定是事实真相。 云俢筠则问:「那为何此刻又向微臣坦白?不怕微臣觉得这是欲盖弥彰?」 钟傅璟大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所以才要找你过来,我听柏穹说了,朝廷里有人怀疑我,甚至怀疑我的子孙后代,将来会谋朝篡位。且不说我本来就是主动禅位,而将来……也不会有子孙后代。」 云俢筠皱眉,的确不见太上皇有子孙,但万一他藏着呢? 此时,他见钟傅璟转过头来,拉起那位白瑾仙人的手,郑重其事地,告诉云俢筠,他与这位瑾仙人,已经向天起誓许了一生,不会与对方分开,身边只有对方一人,所以绝对不存在朝廷中官员们怀疑的事。 而那白瑾看着云俢筠微笑颔首,表示认同。 就算别的不信,面前是仙人,云俢筠不得不信。 「原来……」云俢筠一脸惭愧,「是微臣等人多疑,还请太上皇恕罪。」 钟傅璟摆手,「柏穹相信你,带你过来,我们自然要对你坦诚。但待你回朝廷,该怎么做,不需要我们来提醒吧?」 云俢筠马上说:「微臣一定劝说其他朝臣,不让他们再对太上皇产生疑虑,倘若还有官员再敢冒犯,微臣第一时间上书皇上,将他们治罪!」 一旁的皇上听得微笑点头,看来也是非常满意云俢筠的态度。 解释完这件事,气氛轻松活跃起来,四人坐在一起喝酒聊天,钟柏穹忍不住对云俢筠大吐苦水。 钟柏穹说:「你知道为什么朕就从来不信那些流言了吧?皇叔根本就不想坐那皇位,他就想,就想……哎!」 钟柏穹目光挪向云珺,又收回来,语气中像是委屈,像是撒娇。 钟傅璟笑着去拍侄子的肩膀,「你这个皇帝当得那么好,我为何要占着位置?」 钟柏穹嘆气,无奈摇头,但很快又笑了起来,说看到皇叔和瑾仙人如此恩爱,直叫他相信,何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尽管如此,坐在一旁的云俢筠却觉得,此刻的皇上,是他从未见过的轻松快活。 而云俢筠确实不胜酒力,很快就喝不下,被下人扶回房间休息。 钟柏穹则与钟傅璟喝酒到半夜,才依依不捨地结束这场对酌。 第二天,皇上一行人又浩浩汤汤离开,去祭祖狩猎。 听闻这次狩猎,皇上亲手抓到一只黑熊,告慰列祖列宗。 回到朝廷后没多久,就再也听不到有关太上皇的任何传闻。 而几十年后,太上皇搬行宫入山中,鲜少出现在人们的面前。 偶尔有百姓会见到离开行宫的太上皇,他们说太上皇如以前一样强壮威武。他骑着马,身后还坐着一人,风驰电掣威风凛凛,一如他当年回到封地时的模样。
第160页 可这已经过去几十年,有人不信,却有人说,太上皇身边有那仙人,一定是玉仙人相处久了,所以也会长生不老。 有曾跟随太上皇左右的官员说,他们当年得知皇上身边的小白兔,其实是仙兔后,就说过这么一句话,「皇上如月之恆,如日之升」,想来此话已经灵验。 而后面还有两句,江山如山之寿,如柏之茂,藜朝戬谷百禄,万年不崩。 果不其然,藜朝绵延千年不断,繁荣昌盛。 而百年后的藜朝百姓,逐渐信奉起兔仙,各地修建以兔子为形象的雕塑,用以敬拜祈福,从此香火不断。 · 千年后,京城西山外一座巨大的石雕兔像前,站着一位青衣公子。 有人来祭拜,问他:「你不拜吗?」 青衣公子背着手摇头。 那人便说:「让我先拜吧。」 青衣公子说:「你们是要拜一拜。」 他心想,这位兔仙人曾经对他说过,自己绝不作恶,绝不给他添麻烦,想不到千年后,竟还让凡人拜起兔子来,真是了不起的人啊。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