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宠金枝》 第1页 [穿越重生] 《盛宠金枝》作者:九月轻歌【完结】 文案: 临颖公主感情迟钝得要命,以至于顾岩陌明里暗里忙了三二年,她都不知道他喜欢她。 更扎心的是,她病故之前,硬塞给他一桩婚事。 后来,临颖公主穿成了他的妻子傅晚渔,且很迅速地掉马了。 顾岩陌摩拳擦掌:凭你后台再硬,落到我手里了,就不信攻略不下你。 架空不考据 内容标籤: 穿越时空 女强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傅晚渔,顾岩陌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永兴四十一年,深秋。 顾府,秫香斋。 晚间,满脸喜色的郭嬷嬷到小书房通禀:「三少夫人见好了。」 顾岩陌抬眼看着她。 郭嬷嬷忙道:「真的。三少夫人原本是瞧着不大好了,半个时辰前忽然醒转,呕出两口血,眼下已明显好转。」 顾岩陌起身,「我去看看。」 下午,傅晚渔回来的时候,分明是将死之人的样子。先后请来三位太医,都说她中了奇毒,根本等不到他们研制出解药,委婉地让他准备后事。 寝室的千工床上,傅晚渔蜷缩着身形昏睡着,面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气息虚弱,却已经没了将死之人的特徵。 虽然匪夷所思,但她是真的活过来了。 也好,总好过死掉。毕竟,她嫁进来还不到一个月。 顾岩陌瞥过她的陪嫁丫鬟纤月、凝烟,随手指了一个,「随我来。」 凝烟称是。 回到书房,顾岩陌道:「我已派人在查,三少夫人今日去了何处、因何中毒。」 凝烟听出弦外之音,又本就不需隐瞒,是以恭敬回话:「三少夫人一早去了城外,见许世长,请他为舅老爷医治伤病。您应该有所耳闻,许世长虽能医治疑难杂症,却无半分仁心,要他答应救人,除了高昂的诊金,还要照他的规矩做一件事。」 顾岩陌释然。 前年大败瓦刺的战事中,傅晚渔的兄长傅仲霖身负重伤,昏迷整整三日,醒来后双腿失去知觉,再不能行走。 傅晚渔一直在为兄长寻医问药。 去找许世长,应该是实在没法子了。 正如丫鬟方才所说的,许世长能医治一些寻常医者束手无策的病症,却性情孤僻、行径怪异,求到他面前的人,少不得答应他一些堪称丧心病狂的条件,譬如试药、试毒。 所谓试毒,指的是在许世长跟前中毒之后,他当即查看症状,尽所能开出个方子,方子有效,那就算运气好,方子无效,就是死路一条。而许世长会针对脉案继续研究对症的方子,等待为他试药之人。 「她中的什么毒?」顾岩陌问。 凝烟摇头,「许世长让三少夫人把手伸进一个瓷罐,奴婢看不到里面是什么东西,三少夫人也没提。」 顾岩陌又问:「许世长去救人了没有?」 「去了。」凝烟道,「少夫人派护卫送他去了傅家别院。」 顾岩陌颔首,「没事了,回去服侍吧。」 沉思片刻,他吩咐郭嬷嬷去父母房里通禀一声。 白日里请太医的时候,他谎称傅晚渔得了急病,眼下没事了,该让长辈心安。顺带的,要继续扯谎,请母亲近日不要过来探望。 毕竟,只要稍稍有些常识,就能通过唇色、指甲颜色看出,傅晚渔是中了毒。 接下来的两日,顾岩陌为了方便下人照顾她,每晚歇在小书房或外院的听雪堂。 傅晚渔昏睡时多,已能进食,但有时候吃完就吐,情形严重的时候,多喝几口水也会呕吐不止。 他听郭嬷嬷说起这些,心想伤了元气,五脏六腑都受损,可不就要受些罪。 转过天来,顾岩陌上午无事,便去看了看傅晚渔。 她倚着床头,审视他片刻,问了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临颖公主死了?」 这话其实透着不敬,但顾岩陌直接忽略,对她颔首。 「死透了?」傅晚渔又问。 顾岩陌微笑,「棺椁已经入了皇陵。怎么着,你想跟她说说话?」 傅晚渔牵了牵唇。 顾岩陌坐到床前的椅子上,「活过来了?」 「嗯。」 「我不明白。」 傅晚渔望着他,似是而非地笑了笑,「我也不明白,信不信由你。」 顾岩陌说:「那就等一等。许世长恐怕比我还好奇,迟早会来问你。」 「不用,下午我回趟傅家别院。」她兄长在别院静养。 顾岩陌忽然想起了临颖公主,笑,「临颖公主若在世,一定说你缺心眼儿。」 临颖公主缠绵病榻之后,亲友、心腹都想到了许世长,打算以皇室的名义与那个没人性的谈条件。 临颖公主却及时表明态度:见到许世长,就把他扔进油锅里炸了。 她活了十八年,鲜少放这样叫人心惊的狠话,足见有多厌恶许世长,如何也不会让那人医治。众人知她言出必行,只好作罢。 顾岩陌以为傅晚渔会恼火,可她没有,且笑了,慢悠悠地道:「不见得,她若是我,或许会有相同的选择。」停一停,补充一句,「谁都免不了自作孽的时候。」 顾岩陌不置可否,再看向她,眼神就有些冷了。
第2页 傅晚渔猜测道:「秋后算帐?说。」 顾岩陌嘴角一牵,透着淡淡的嘲讽:「经了此事,我少不得担心,你在和离之前暴毙。我不会与你合葬。」 按丧葬仪制,男子死后要与原配合葬。 傅晚渔失笑,「想的真长远。我给你写份遗书,死后要回娘家安葬。」 「如此最好。」 傅晚渔道:「你给我准备一份放妻书。万一你暴毙,我不会为你守寡。」 顾岩陌轻轻地笑,「好。」 傅晚渔唤人备好笔墨纸砚。两人分别写好遗书和放妻书,交给对方。 顾岩陌看着她遗书上的字,过分端正的簪花小楷,与供人临摹的字帖一般无二。他有些意外,「还有这一手?」 傅晚渔笑而不语。 「今晚我回房歇息。」顾岩陌说。 「好。」 「你似乎——」顾岩陌凝着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随和了一些。」其实并不算好,但以前更糟糕。 傅晚渔半开玩笑地道:「对你而已。这不是做贼心虚么。」 顾岩陌笑了笑,转身出门。 傅晚渔遣了下人,转到寝室的妆檯前,久久地凝视着镜中人。 不是美人揽镜自照的情形。她的眼神,是看着故人甚至对手才会有的审视、揣测。 半晌,她垂了眼睑,再抬眸,目光澄明如水。 她抬手抚了抚镜面,轻声问:「你这算不算求仁得仁?你的魂魄又居于何处?」 自是不会得到任何回答。 她怅然一笑,回床上歇息。 已经病故的临颖公主,变成了傅晚渔,这荒诞离奇的事,她正经歷着。 . 死而復生,是天大的幸事,但魂魄占据的是傅晚渔的身体,就让临颖公主的心情很复杂了。 傅晚渔与她一般年纪,有不少相同之处:自幼习文练武,曾上阵杀敌,基于自身处境百般谋算。 为人处世方面,都很歹毒,只是临颖内敛,傅晚渔锋芒外露。换句话说,前者喜欢杀人不见血,后者喜欢众目睽睽之下让人血溅三尺。 算是同道中人,却死活看不上对方的做派,曾有过的惺惺相惜,在你来我往的争端之中,消磨殆尽。 临颖只帮过傅晚渔一次—— 病重时,心腹打探到消息:傅晚渔要嫁顾岩陌,顾岩陌如何也不肯答应。 临颖初时讶然。顾家情形有些复杂,嫁给顾岩陌,想有如意光景,需得一番周折。 再者,顾岩陌就是个笑面虎,若想利用姻缘勉强或利用他,真就是与虎谋皮。 转念再想想,便明白了。 傅晚渔和她一样,从及笄之前,就有诸多门第求娶。双手染血的女子,有人打死都不肯娶,也有人争得头破血流。 她的婚事必须由皇帝赐婚,逐年应付过来,实在是累得不轻。 傅晚渔的情形更麻烦,本就有家中长辈一直张罗亲事,去年起,皇帝皇后又流露出为她赐婚的意思。如果出嫁势在必行,那就不如自己选一个门第。 傅晚渔只是需要一名男子与她做挂名夫妻,成婚后相处得来,就过下去,相处不来,过个三二年便和离。说白了,与其说是嫁人,不如说是祸害人。 顾岩陌就是傅晚渔选定的那个倒霉鬼。原由,或许就是他禁得起祸害。 想通了这些,临颖让心腹继续留意,得知傅晚渔真的铁了心嫁入顾家,正着手探查顾家底细,以图找到拿捏住顾岩陌长辈的软肋,要他们上赶着提亲。 临颖与顾岩陌,有袍泽之谊,但离了沙场之后,相见时少。 值得提起的两次交集,都是他让她吃了哑巴亏,影响得她人脉方面出了漏洞,好一阵焦头烂额。从那之后,看他特别不顺眼。也想报復回去,只是时间不允许。 念及这些,她决定让傅晚渔省些力气。 快死的人,怎么高兴怎么来,哪会管对他是否厚道。再说了,傅晚渔当真豁出脸面,求皇帝赐婚的话,也能如愿,他还能抗旨不尊不成? 饶是她这皇帝最器重的公主,第三次抗旨都挨了一通板子,轮到皇室之外的人,轻则前程尽毁,重则赔上性命。上有双亲,谅他也死不起。 在她,事情很容易,将顾家二老夫人叫到面前,敲打了几句。 没过几日,二老夫人做主,为顾岩陌求娶傅晚渔。 两个局中人都是眼明心亮的,相继登门。 傅晚渔态度诚挚地道谢,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与她聊了很久。 顾岩陌则无视她形象欠佳、礼数不周,和她扯了一阵子闲篇儿,临走才问她为何多管闲事。 她说,这种事,我自然偏向女子。 他笑笑地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默然离开。 彼时怎么会想到,那根本是自作孽。 多想无益,自此之后,没有临颖公主了,她是傅晚渔,要用这个身份、名字走下去。 . 用过午膳,傅晚渔到小书房里忙碌了一个时辰左右,出来的时候,交给纤月两张画像、一个地址:「安排下去,把人带到我陪嫁的宅子,尽快。」 纤月称是而去。 傅晚渔乘坐马车,去傅家别院。 已经是这个身份,就要对得起原主,帮傅仲霖痊癒,其次就是整治许世长。 在路上,犹豫再三,傅晚渔终是吩咐车夫:「绕路去一趟临颖公主府。」去自己生前的府邸,并无必要,却怎么也压不下那个念头。
第3页 过了一段时间,马车停下来。 凝烟服侍着傅晚渔下车,无意间一瞥,「咦」了一声,「三少夫人,三少爷也来了。」 傅晚渔循着她视线望过去。气势恢宏的公主府门前,身形高大挺拔的男子负手而立。 那背影给她的感觉,居然有些寂寥。 唱哪出呢?不声不响吃闷亏的人不在了,他的日子寂寞了? 傅晚渔让随从等在原地,独自走过去。 听到脚步声,顾岩陌转头望向她,目光凉凉的,待她到了近前,问:「跟踪我?」 傅晚渔和声噎他:「自作多情。」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来啦~迟了两天是改男主名字了,起初定的那个我总忘o(╯□╰)o 这小树苗弱得很,就指望着小天使们支持了~ 还是老规矩,开新送红包~留言就有哦~(づ ̄ 3 ̄)づ 第2章 顾岩陌凝了她一眼。 傅晚渔望着大开的公主府门,「不是应该封府么?」 顾岩陌道:「皇上得空就会过来坐坐。」 傅晚渔的睫毛颤了颤,没应声。 顾岩陌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不知道?」 「真不知道。」属于傅晚渔的记忆,已经陆陆续续获得,「我这一阵忙娘家的事儿了,没顾上别的。」 「……的确是。」 傅晚渔问他:「你怎么会来这儿?」 顾岩陌不答反问:「不行?」语气很冷淡。 傅晚渔多看了他两眼,不想再理会他,转身,「我去看我哥。」有这么个人在身边杵着,早已没了凭弔前生的心情。 顾岩陌迟疑一下,「我跟你一起去。」 「随你。」 接下来,让傅晚渔有些意外的是,他上了她乘坐的马车。转念一想便明白了,他是在给她做面子。 这是个有担当的男子:不论情愿与否,娶了一个女子,就会在明面上尽量照顾到她。 相对而坐,她喝茶,他随手拿过一册书,漫不经心地翻阅。 傅晚渔偶尔看他一眼。 藏龙卧虎的京城之中,有两个最出色的年轻男子。一个是她哥哥傅仲霖,另一个是她面前的顾岩陌,二人俱是文韬武略,俊美如谪仙。 傅家是将门,兄妹几个俱是文武双全,是在情理之中。 顾岩陌却是不同。顾家是诗书传家的名门,男子都是自幼苦读,若会一点拳脚骑射,也只是为了强身健体。 身怀绝技且以战功扬名的顾家子弟,只有顾岩陌。而他又不同于寻常武将,他只打仗,不做官:每次战捷回京,论功行赏的时候,都会婉拒皇帝的封赏,随后回到家中,打理族中庶务,闲来制琴酿酒参禅营造园林。 这么大的反差,加上那张白玉无瑕的容颜,自是让人津津乐道。 皇帝再爱才,对他这种人也是没辙,时间久了,听多了他不务正业的事,颇觉好笑,说等他心性沉淀下来再重用也不迟。 对他的赫赫战功,皇帝用册封散官的方式予以嘉奖:先后册封他为四品明威将军、从三品怀远将军、三品昭勇将军、三品昭毅将军。 在本朝,文武散官只是名头好听,无实权更无俸禄,皇帝为他破例,着户部按照他相应的官阶发放俸禄。 顾岩陌今年二十二岁,但在沙场上,对临颖公主或傅晚渔来说,是由衷敬佩的前辈。自然,离了沙场,就是另一回事了。 那些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轶事,是出于他的闲情,更是他的手段。所谓闲在家中的岁月,需要他扶持的昔日袍泽,一个不落,都在官场上站稳了脚跟,前景乐观。 她的前一世,因着皇帝的器重和公主的身份,眼线遍及宫廷、朝野,掌握很多人的秘辛。她先入为主的认定,顾岩陌不是贪图安逸的性情,归拢与他相关的消息之时,便会生出诸多猜测推测,随后加以验证,逐步确定了他在用障眼法。 马车停下来,已到傅家别院。顾岩陌和傅晚渔相继下了马车。 管事李和迎上来,毕恭毕敬行礼,道:「真不凑巧,公子刚睡着。」 傅晚渔道:「许世长可尽心?」 李和如实道:「时日尚短,也就看不出公子是否见好。」 「唤许世长到书房。」说完,傅晚渔看一眼顾岩陌。他颔首。 李和称是而去。 这所别院遍植茉莉,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很难得的,在京城的这时节,仍未过花期。 展目望去,翠叶柔枝间,开着朵朵雪白的花。香风轻度,有花瓣纷纷飘落,以轻盈飘逸之姿,织成阵阵花雨。 如此怡人的氛围,让人的心境更为安宁,步履更为闲适。 傅晚渔不由想到了公主府中的香雪居。 她喜欢这种花,冰雪为容,香韵清绝;可泡茶,可酿酒,可入药;花树或盆栽的花期很长,一朵花的花期却只得一两日。为这份喜好,特地辟了一个园子种植,只要身在京城,自春到秋,便住在园中的书斋,每日伴着馨香度过。 说起来,她的喜好很多,想学的东西也不少,只是那一世诸事缠身,总不得闲。在这新生涯里,倒是不妨纵容自己几分。 敛起遐思,傅晚渔发现,走在自己身侧的顾岩陌不见了。转身寻找,看到他站在路旁,望着花雨,那意态……是她在公主府外感觉到的寂寥。
第4页 傅晚渔心头微动。他为着婚事造访公主府,正是春和景明的时节,她自然是在香雪居见的他。 睹物思人?傅晚渔不由得猜测,或许在他心里,昔日袍泽之谊的分量,要比她想像的重。再者,人死大过天,病故至今不足三个月,熟人难免时常想起。 都是这样的,死生相隔后,才记起一个人所有的优点、好处,于是难过怅惘。但是,总会慢慢放下,直至遗忘。或许经年之后,临颖对于好些人来说,就像是没存在过。 这种事,她已看过太多次。 她似是而非地笑了笑,没打扰他,先一步去了书房。 顾岩陌此刻想起的,的确是临颖公主。 开春儿,二老夫人与二老太爷一起说服了双亲,定下他与傅晚渔的亲事。 了解到是临颖不声不响地摆了自己一道,他气乐了。 退亲的法子多的是,但因为她的介入,再出周折的话,怕会闹得很难看,父母也要跟着担惊受怕。便认了。 去见临颖的那天,阳光特别好,暖洋洋的。走进公主府,便闻到了清远的香气。 走进香雪居,看到满园茉莉,煞是悦目。 临颖让下人告诉他,若是不计较她失礼,可即刻相见,若有顾虑,便要等一两个时辰。 他不介意等,但更不介意繁文缛节,因而即刻进到书斋。 临颖正在修补一幅古画,站在宽大的书桌后方;长发束在头顶,有些凌乱,小脸儿苍白得近乎透明,下巴尖尖的,双眼显得特别的大而明亮;她穿着男子样式的中衣,袖管随意捲起,现出一截白皙细瘦的手臂。 她让他随意坐,解释道:「一上手就得把这一部分修完,要是放下一阵子再捡起来,或许力道就不一样了,色泽会有出入。」 他一笑,坐到南窗前的太师椅上,和她说话时,少不得问起她的病情:「到底是怎样的病症?」 她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云淡风轻的:「新伤旧病一大堆,心脉也出了毛病。一旦发作,就会昏迷不醒,而且很有可能醒不过来。如今,太医、医婆十二个时辰都在我十丈之内。」 「无法医治?」 她说:「嗯,起码如今是这样。宫中有先例,我弟弟就是这种病。第三次从发作到没有气息,时间很短。」 没想到,这话题会触及她的伤心事,他歉意地望着她。 临颖望了他一眼,笑了笑,是那种极为干净、柔和的笑容,让她的容颜如兰花一般清艷,「没事。我其实很愿意和人说起我的母后、弟弟。但是,人们都不愿意跟我说。他们急着忘记,也急着让我忘记。」 她的生身母亲,是皇帝第二位皇后,育有她和五皇子。五皇子七岁夭折,皇后伤心欲绝,缠绵病榻两年后辞世。 「那时候,很难过吧?」他问。 临颖嗯了一声,「像是死了一回。」停一停,又道,「如今好过了,我不定何时就也走了。」 「委实可惜。」 她语带笑意,「难道不是大快人心?」 「你怎么能这么想。」 就这样,东拉西扯了很久。 她手边的事告一段落,绕过书案,在书柜、书架间走来走去,挑选着什么东西。 他注意到,她赤着脚。病重的她消瘦许多,一双天足也显得骨感,仍是极好看的。再好看,也让他忍不住皱眉。 临颖察觉到他情绪,歉然一笑,「对不住了。」 「你正病着,地上总归是有寒气。」他委婉地告诉她,不悦的理由,是她这般的不爱惜自己。 她说:「不碍的,打小就这样,在室内不喜欢穿鞋袜。」 「……」他还能说什么? 起身道辞之前,他有预感,这是他们此生最后一次相见。 临颖看着他,眼神似是在说:怎么还不问我为何多管闲事? 是该问,不然来这一趟显得莫名其妙的。便问了。 她说,这种事,我自然偏向女子。 他看着她,细细地端详着那张绝美的容颜,心想也好,权当我的婚事,是你赠予我的厚礼。 他离开时,听到她吩咐下人:「把这幅画送给顾公子。他若不喜,退回便是。」 那幅画,是她画的烟雨翠竹。 他没退回,且视若珍宝。 那次相见不久之后,临颖闭门谢客,安心静养,于今年初秋病故。 丧葬方面,她的遗愿是一切从简。皇帝算是迁就了,也算是完全违反了爱女的心思:停灵七日出殡,但因临颖公主战功赫赫,要依照亲王规格。 礼部有人反对,说这是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怎样的女子,也不该享有这般尊荣。然后,被皇帝赏了三十廷杖。 于是百官噤若寒蝉,全然照办。 临颖棺椁入皇陵之后,他时常记起与她聊起的两个话题。 她说我这样的人,身死之后,人们会予以怎样的评说? 他说我不知道。 他没说实话。 不知道别人,在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八个字:惊才绝艷,生荣死哀。 她笑了笑,说不论怎样评价,都是给临颖的。可那是封号,不是我名字。 他没应声,但他知晓她名字。 很早就知道,从不曾忘记。 但是,她不知道他知道。 心含苦涩地笑了笑,顾岩陌回过神来,快步去往书房。
第5页 许世长,无疑是临颖生前最厌恶的人之一,他不知原由。眼下好奇的是,傅晚渔会如何对待这个烫手山芋,在她死里逃生之后。 第3章 许世长走向书房,心里只觉得匪夷所思。 傅晚渔试的那种毒,根本无药可医,最起码,他连方子都开不出,当下断定她活不过当天。 这几日,他一直在等顾家传出三少夫人的死讯,一直没等到。至今日,她居然来了别院。 他急于得到答案,快步走进书房。 傅晚渔站在书架前,正在翻阅一本书,听得脚步声,转头看他一眼,视线便又回到书页上,淡声问:「家兄情形如何?」 「已有起色。」许世长道,「我保他双腿三个月之内恢復知觉。」 这时候,顾岩陌走进来。 许世长行礼,「见过顾将军。」 顾岩陌抬了抬手,不声不响地落座,冷眼打量。许世长三十来岁,面容清瘦,算得仪表堂堂,神色倨傲,眼神阴鸷。 一个全无医德的人,这德行在他意料之中。 许世长转向傅晚渔,问:「你是如何痊癒的?」 傅晚渔不答反问:「我中的是不是毒蜘蛛的毒?」 许世长颔首,「能否让我把把脉?」 「不用了。」傅晚渔将手中书放回书架,走到许世长近前,似笑非笑地审视他片刻,从袖中取出两张叠的四四方方的画纸,展开来,递给他一张,「这是令尊吧?」 许世长看清画像,面色骤变。 傅晚渔又递给他一张,「这是令公子吧?」 许世长额角青筋直跳,「你这是何意?」 傅晚渔闲闲地走到书案后方,仪态优雅地落座,睨着他,「自这一刻起,收起你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嘴脸,诸事听我吩咐。」 许世长望着她,觉出了她与上次相见的不同。上次见面时,她有求于他,仍是锋芒外露,透着决绝。而此刻,她神色柔和,却有着睥睨众生的气势。 「对你,我花了些工夫。」傅晚渔道,「你克至亲,克妻,亲人原本不少,到你二十来岁的时候,只剩下了令尊、令公子。你着实怕了,因此更名改姓,离群索居,性情变得如怪物一般,倒也在情理之中。」 随着她和缓的言语,许世长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她说的都对,正因此,才让他恐惧,料定父亲、儿子已经落到她手中。 「你所赚取的银钱,大半花在了他们身上,让他们住在京城寸土寸金的宅子,供他们享有锦衣玉食。」傅晚渔一面说,一面注视着许世长,不错过他任何一个细微的反应,「单说此事,你还算个人。」 「不关他们祖孙两个的事。」许世长缓缓摇头,「我不明白,你为何如此。我承认,做过不少不义之事,可哪一桩都是愿打愿挨。」 傅晚渔目光转冷,刀锋一般凌迟着许世长的面容,「才女梁倾雪自毁容貌,也是愿打愿挨?我记得,你的规矩只有试药试毒自断筋脉,没有毁容那一条。」 许世长立时心虚气短起来,「……那是,那是一时兴起,想研制出对伤疤有奇效的药……」 「嗯,后来你研制出来了,却是昂贵的离谱,不要说一个闺秀,便是富甲一方之人,想要布满伤疤的面容恢復,也要倾家荡产。」 许世长忙道:「日后我将药膏送给梁小姐,直到她恢復,这样总行了吧?」 傅晚渔望着他,目光森寒,分明已起了杀心,但是竭力克制着。 许世长经不起她这样的注视,片刻后,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令尊养了你这样的儿子,品行怕是也好不到哪儿去;令公子有你这样的父亲,被迁怒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你看我,不也因为是傅仲霖的胞妹,为他死了一回么?」傅晚渔道,「你给人治病,会留后招,今日起改掉,竭尽全力为家兄医治。不然,你让人试过的毒,我一样样的让令尊、令公子尝尝箇中滋味。」 「我一定让令兄尽快痊癒。」 「听话就好。每隔三个月,你可以远远地看一眼亲人。」 许世长俯身磕头。 从头至尾,顾岩陌看得一愣一愣的,待得许世长退下之后,他费解地看向傅晚渔,「既然已经拿捏住他的软肋,之前又为何以身试毒?」那不是脑子有毛病么? 「那祖孙两个的下落,这一两日才知晓。」傅晚渔只能这样自圆其说。这是前一世命心腹查探到的,时间很招人恨,恰是她身死那日——还没琢磨清楚如何利用、交给谁利用,就离了这尘世。 前一世的心腹,没她的吩咐,便不会有任何举措,这是她笃定的。是因此,才有今日这些安排。 顾岩陌释然。临颖病重之初,他也曾想过寻找许世长,听闻她放下的狠话之后,便知她的病症无人可医——沙场上,她不是惜命的人,但离了沙场,她又是很惜命的人,绝不会甘愿被一场病痛夺走性命。因着这份了解,便歇了那份心思,不去做无用功。 傅晚渔唤来李和,问傅仲霖醒了没有。 「还没有。」李和恭声回道,「不过,唤醒二爷也不碍的。」 傅晚渔略一思忖,道:「不必。我们就不等了。他醒来之后,告诉他我们来过。有任何不妥,及时告诉我。」 病中人,有时最难以面对的反倒是亲人——要压制病痛带来的坏脾气,要做出「我没事,我很好,我已看开」的虚伪面目,累得很。这些,她了解至深。
第6页 . 回到顾府,顾岩陌在外院下了马车,迳自去了外书房。 傅晚渔回到内宅,换了身衣服,去见三夫人——也就是她的婆婆。 嫁进来的这些日子,自三朝回门之后,傅晚渔几乎每日不着家,出门时大多会忘记请示三夫人,偶尔良心发现,回来后前去道歉。 幸好,三夫人性子温婉,待她十分宽和,从不计较她的过错。换句话说,是个没脾气的。 也对,只有这般性情,才能对这般处境甘之如饴。 顾岩陌的祖辈,只得兄弟两个。长房老太爷老夫人走得早,膝下只有三老爷一个孩子;二房老太爷、老夫人膝下有三个儿子。 长房二老先后病故时,三老爷只有十几岁,稀里煳涂的,长房宗主的权利就被二房拿了过去。 是以,本该做宗主的三老爷,长期被二房压制,两榜进士出身,却常年打理家族庶务。 到了顾岩陌这儿,闲在家中的岁月,接替父亲打理庶务。 至于三夫人,本该做宗妇主持中馈,却要大事小情的听凭二房摆布。头上的诰命,是儿子给她挣来的。 这般性情做派的名门贵妇,傅晚渔一向只是有所耳闻,不曾过多接触。前一世,她所知的是,顾三夫人擅长琴棋书画,最出彩的则是女红,女红又以双面绣为佳。 见到三夫人,傅晚渔恭恭敬敬地行礼,迟疑一下才能语气如常地道:「娘,下午我出门的时候,又忘记请示您了,日后不会了。」 「没事,快坐下说话。」三夫人笑容温柔,眼神透着担心,「那些小节倒是无妨,我只是担心你的身子骨,不是正病着么?脸色不好,人也清减了些。」 「已经好了,您不用记挂。」傅晚渔微笑着落座。 三夫人问起傅仲霖的病情:「二舅爷的情形怎样了?你每日着急上火的,我却只能瞧着,帮不上忙。」岩陌应该帮得上忙,却一直甩手不管,想起来就一脑门子官司。 傅晚渔如实道:「已经找到能够对症下药的大夫,往后我不用总往外跑了。」 三夫人现出由衷的笑容,「那真是太好了。」 婆媳两个闲话一阵子,傅晚渔告辞回房。 她离开之后,孙嬷嬷低声道:「今日三少夫人倒是随和了许多。」以前少夫人过来,总是说几句话就走,眉眼间总透着疏离。 「以前不是总有心事么?」三夫人性子纯良,很能体谅儿媳妇的难处,「她哥哥的病情非同小可,换了谁,也会心急如焚。」 孙嬷嬷笑着称是,「往后就好了。少夫人是言出必行的做派,能经常留在家中陪您了。」 三夫人先是逸出了舒心的笑,随后又皱眉,「我倒是怎么都好说,只是岩陌……我总觉着,他待晚渔太冷漠了些。」 知子莫若母,岩陌不是甩脸色、发作人的做派,他若是瞧不上谁,便是从骨子里透着冷漠。只说晚渔嫁进来之后,忙忙碌碌的,他帮着在她面前解释过几次,可也仅此而已,平时对妻子的事情,不干涉,更不帮衬,完全像个看热闹的。 孙嬷嬷只能往好处说:「婚事本就是二老太爷、二老夫人做主,三少爷大抵有些不情愿。时日尚短,过一阵就好了。」 「但愿如此。」 . 傍晚,纤月告诉傅晚渔:「人找到了,已经安置到您城西那所宅子。接下来——」 傅晚渔道:「不用为难,告诉他们,因为许世长的缘故,他们要在宅子里住上一年半载。自然,要看住他们,不要让他们逃掉。」 「奴婢记下了。」 顾岩陌回房更衣之后,傅晚渔问他:「一起去请安?」 顾岩陌一边的剑眉微不可见地扬了扬,然后嗯了一声。 三老爷、三夫人见到夫妻两个一起进门,俱是眉开眼笑的。前者刚进不惑之年,气质儒雅谦和,待人随和。 长房这个小家的氛围,是极好的。 闲话一阵子,三夫人让儿子儿媳留下来用饭。 傅晚渔无所谓,望向顾岩陌。 顾岩陌站起身来,歉然道:「外院还有几名管事等着,我得跟他们边吃边谈。」 三夫人的笑容僵了僵。 三老爷瞪了儿子一眼。 傅晚渔总不能独自和公公婆婆一起用饭,又不熟,便也站起身来,道:「眼下我只能用些清淡的粥汤。等好利落了,再服侍爹娘用饭。」 三夫人和三老爷的神色这才恢復如常,笑着说好,唤孙嬷嬷送晚渔回房。 虽说把场面圆过去了,傅晚渔还是有些尴尬的:那厮是什么意思?做一天和尚不就得撞一天钟么?难道她要在和离之前,和公公婆婆像陌生人一般相处?那怎么可能?她总不能连晨昏定省的规矩都不遵守。 晚间,傅晚渔沐浴更衣之后,倚着床头看书。 值夜的郭嬷嬷取出一床被褥,铺在美人榻上,在榻前摆好矮凳、六角宫灯,末了给两个人备好温在木桶里的茶水,悄然退下。 在秫香斋,郭嬷嬷是顾岩陌的心腹,四名陪嫁丫鬟是傅晚渔的心腹,值夜的就是这五个人,不会把他们从不同床共枕的事情说出去。若是分房睡,就瞒不过别的下人了,为免麻烦,晚间只能这样共处一室。 过了亥时,顾岩陌回来了,自顾自去净房沐浴更衣,转回来歇在美人榻上。
第7页 傅晚渔说起在公婆房里的事,「你给我划个道儿,免得让长辈多思多虑。」要总让她吃瘪,她可不介意跟他翻脸。 「下不为例。」他语气淡淡的,「今日实在没心情在长辈面前做戏。」 傅晚渔哦了一声。今日是九月二十七,有什么特别的?她懒得琢磨,放下书,熄灯睡下。 翌日早间,两个人一起前去请安,陪着两位长辈用过早膳,随后顾岩陌去了外院,傅晚渔回了秫香斋。 过了一阵子,大少奶奶杜氏过来了。 长房与二房,虽然在同一个府邸住着,但平时若没有宴请、没有需要商量的事,并不怎么走动。 至于称谓的区分,是因为在成婚当日,皇帝隆恩,传了一道册封傅晚渔诰命夫人的旨意,顾家不敢怠慢,吩咐下人唤傅晚渔为三少夫人,她的四个妯娌,因着没有诰命,便还是唤少奶奶。 杜氏是带着针线房的人来送冬衣的。她今年二十一岁,样貌姣好,是杜大学士的嫡长女。嫁入顾家之后,二老夫人和大夫人都很看重她。 杜氏与傅晚渔见礼,落座后笑道:「别人的衣服也罢了,一如往年,早已备好了。只是,你和陪嫁的人的衣服只每人赶制出了两套。这些事,我婆婆交给我打理,是我疏忽了。你看——」语毕,望着傅晚渔,眼中闪过快意之色。诰命夫人又怎样?成婚前乖张跋扈又怎样?眼下让你吃瘪,你就得受着。 傅晚渔听了,心念数转,笑意到了眼底。杜氏用这种小事为难她,不是没有缘故的。 早在六年前,杜氏看中了傅仲霖,杜大学士也看中了傅家世袭威北候的门第,便托人到傅家说项,委婉地表露想结亲的意思。 傅家却看不上杜家,婉言回绝了。 从那之后,杜氏很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曾对人说,傅仲霖心高气傲得不知天高地厚了,他妹妹也只有样貌是女子,行径简直比纨绔子弟还过分。 傅晚渔听说了,只当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没计较过。 现在看起来,杜氏是认定她不知道当初的事情吧?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傅晚渔问道:「大嫂的意思是——」 杜氏道:「各家都一样,秋日做冬衣,你应该有所准备。我跟我婆婆商量了,这次就这样吧,我们贴补给你一些银钱,你说可好?」 她是有所准备,衣物多的是,可事情不能照这个章程走。傅晚渔摇头,「不用。我们可以等,让针线上的人继续赶制就是了。」 杜氏面露不悦,「你不能给我行个方便么?」 「我又不是请你给我们赶制衣服。」 杜氏道:「急赶急做出来的衣服,活计难免粗糙。」 傅晚渔唇角缓缓上扬,「下人做好分内事,你再惯着也不迟。」 杜氏站起身来,「那你就耐心等着吧。」 傅晚渔语气虽柔和,言辞却仍是毫不留情面:「我只等半个月。连这点事情都办不好的话,你也不用帮着你婆婆打理内宅的事了。」 杜氏暗暗咬了咬牙,举步之际想起一事:「你前一阵不是四处跑,就是生病,老夫人很是记挂。昨日我跟她老人家说你已经好了,老人家说,你针线活不错,实属难得,初一请安的时候,带两个荷包过去。」 傅晚渔挑了挑眉,「老夫人?老夫人不是病故好些年了么?」 「……」杜氏恨不得给她一巴掌,「我说的自然是二老夫人!」 「哦。」傅晚渔说,「她记错了,我不善针线。」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谁叫二房的人真把自己当盘儿菜了? 「那就学。」 「那是我的事,你们二房管的是不是忒多了些?」傅晚渔话锋一转,和颜悦色地戳人痛处,「别人出嫁之前,曾想嫁谁,被谁回绝,又如何的恼羞成怒,我可没管过。」 杜氏身形僵住,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红包马上发,本章福利继续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wuiloo 5瓶; 晚安(づ ̄ 3 ̄)づ 第4章 傅晚渔端起茶盏,啜了一口茶。 杜氏冷声道:「三弟妹的话,可是很有些听头,我们得好生说道说道。」 「行啊。」傅晚渔摆手遣了服侍在房里的下人。 杜氏也遣了随行的两名丫鬟,只剩下妯娌两个,她流露出怨恨之色,轻声道:「我怎么也没想到,他傅仲霖居然连这种事都跟你说。怎么?怕你吃亏,就让你用这件事拿捏我?做梦!嫁娶之事,全由长辈做主,与我何干?你们傅家要是不要脸面,我乐得奉陪!」 「……」傅晚渔讶然。 哪儿跟哪儿啊这都是? 这一刻,她想起了前世的自己与此生身体原主相见时聊过的一些话。 临颖说:「你的做派,我一直瞧不上,也实在是不明白。动辄大耳刮子招唿人、当街对人抡鞭子,有必要么?我们费尽心思地培养心腹,不就是让他们替自己动手么?傅晚渔,你是女孩子,还是高门闺秀,狠劲儿用到沙场上就好。」 傅晚渔就笑,「你是天之骄女、金枝玉叶,再加上皇上一直偏疼、器重,有些事,你恐怕这一辈子都不会遇到。 「有些人丑陋、下作、小肚鸡肠的面目,不会让你看到,见到你,都会拿出最好的一面来应承。殿下,你是公主,但与亲王无异,女子间的弯弯绕,你根本不知道。
第8页 「而我不同,太多太多的女子处境都与你不同。有些人的脑筋都不是莫名其妙,简直二百五。」 「她们料定我虽然习武,却不敢当众动手,不能辱没傅家的名声。我才不在乎那些。懒得费口舌的时候,就直接上手了。这样的好处是一劳永逸,省得总有跳樑小丑找我的麻烦。」 思及此,傅晚渔就觉得,杜氏的脑筋就够二百五的,想像力未免太丰富了些。她只是敲打一下,付氏怎么就联想到傅仲霖跟她搬弄是非了?他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怎么可能那么做。 杜氏见傅晚渔不语,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冷笑连连:「既然已经闹到这个地步,那我们就去老夫人面前说个清楚,免得往后的日子里,总有人自以为是的讲我出嫁之前的是非。我身正不怕影子斜……」 「闭嘴。」傅晚渔沉了声,语气凉凉的。她瞧着杜氏那张因着表情变得丑陋的面目,真有种效法原主给她一耳刮子的冲动。 「你怎么敢对我颐指气使?我……」杜氏对上傅晚渔泛着寒气的视线,余下的话生生卡在了喉咙。 对方那种眼神,森冷,是久居上位者对寻常人的居高临下,仿佛她只是一介草木,卑贱到了尘埃里。 也就是在这同时,那张足以让任何人惊艷的容颜的美,她不能再刻意忽略,让她自惭形秽。 傅晚渔有多美? 大抵是三年前,大周一竿子闲人评选出了八美人,居首位的是临颖公主,傅晚渔排在第二,其余六位都有争议,只有她们两个,是人们公认的。而傅晚渔之所以位列第二名,是因常有跋扈行径,有失涵养,至于容貌,绝对能与临颖公主平分秋色。 傅晚渔淡声道:「长房老夫人已经辞世。二老夫人的称谓,日后不要唤错。你唤她老夫人,她这般纵着,难不成都嫌她活得久了?见到她的时候,记得提醒她。 「傅家的家事,往前数二十年,没有我不知道的,不需要哪个亲人知会我。 「我之前提起那档子事儿,只是想告诉你,我没有把手伸到你房里的闲情,你也不要那么小家子气,到这时还跟傅家的人过不去。」 「那件事,你知我知而已,日后一码归一码。自然,你如果继续恶意揣测我的居心,我奉陪。 「不是冰清玉洁的底子,你跟我装什么贞洁烈女?」 杜氏惊愕地看着她,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这是个什么人?她知不知道,在内宅说话要留三分余地? 傅晚渔端了茶,「走吧。」 那两个字的语气,听在杜氏耳里,分明就是「滚吧」。她费了些时间,才踉跄着走出门去。 傅晚渔用食指关节蹭了蹭下巴颏儿。 . 梁倾雪的生平,送到了顾岩陌案头。 这位才女的名字,顾岩陌自然不止一次听说过,知晓她是左都御史之女,而且隐约记得,人们提及她的时候,偶尔会提到临颖。 他以前所知的是,三年前,左都御史休妻,梁夫人带着女儿倾雪离开梁府,自此销声匿迹。 梁倾雪自毁容貌的事,闻所未闻。 顾岩陌拿起那张薄薄的纸,敛目阅读。 梁倾雪十二岁便以才情名动京城,常出入临颖公主府,二人应是手帕交; 三年前,梁夫人身患重病,梁倾雪为救母亲,去求许世长。 接下来的事,顾岩陌已经知晓,有些枝节,不难推测:梁夫人获救,梁倾雪却毁了容貌;梁夫人膝下无子,梁倾雪也无法嫁入相宜的门第,对家族而言,一点价值也无,甚至成了累赘。于是,梁御史休妻弃女。 三年前……那时他与临颖正在南疆沙场。倘若她在京城,那对母女必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难怪临颖生前那般厌恶许世长。 但在昨日之前的许世长,对任何人来说,都是烫手山芋:那个没有医德丧心病狂的做派,足以让人想杀之而后快,可是杀了他,那些罕见的病症,便再也没有人能医治。他要是死了,有人求医无门的话,定会怨恨除掉他的人。不为此,皇室就不会容着他,早派人把他灭了。 所以只能寻找他的软肋,像傅晚渔那般整治他。 只是,昨日傅晚渔对许世长起杀心的时候,正是提及梁倾雪的事情之后——两女子应该没有交集。 顾岩陌的疑惑也只有一刻。她做事本就颠三倒四没个章法,应该只是用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宣洩自己险些身死的愤懑。 没别的可能。 顾岩陌摩挲着手中纸张,没看到那对母女的下落,手下还没查到。 斟酌片刻,他回了秫香斋。 . 傅晚渔正在小书房,观摩原主惯用的一手行楷。很多事情,身体与心魂的惯性会有冲突,写字这回事尤其如此。她得尽快摸透真正的傅晚渔运笔布局的手法和小习惯,练出一般无二的字迹。幸好她还算擅长这种事,不需要多久就能办到。 顾岩陌走进来,她望过去,「有事?」 他颔首,「昨日你提及梁倾雪,可知她下落?作何打算?」越来越觉得,她办事顾头不顾尾——提起了就完了,也不安排日后如何。 傅晚渔有些奇怪地看着他,「你问这些做什么?」倾雪是她的手帕交,关他什么事儿? 「你不用管这些。」 傅晚渔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我要是不说呢?」
第9页 「许世长会被我控制起来,谁也别用了。」 「……」傅晚渔到此刻才深刻认识到一个问题:他或许重情义,但对她和傅家,冷漠、冷血。她将手中的书信收入一个公文袋,换了个闲散的坐姿,「好。」 「嗯?」他蹙眉。 「我说好,你随意。」她从不接受任何人的威胁。 「……」顾岩陌漂亮的剑眉深深蹙起。 傅晚渔端详着他那张俊美得不像话的脸,那双漆黑而亮如星子的眸子,那眉眼间的沉郁,无端地想起一些旧事。 前一世,她十四到十五岁,在南疆沙场度过。彼时皇长子挂帅,他任副帅,她则逐步从五品军职升任至左前锋。 排兵布阵全靠顾岩陌。 皇长子在沙场上就是个废物,皇帝任他为主帅,是因有心立他为储君,想给他军功的加持,在皇室中的地位更稳。 她打心底厌恶这种事。 他打心底牴触皇室中人,起初连她也捎上了。 大抵得用了半年多吧,他才相信她只是去打仗,不是去添乱、告黑状,更不买皇长子的人情帐,从那之后,一再提携,一再点拨用兵之道。 她及笄那日,是在军中度过,恰逢一场战事大获全胜,当晚,皇长子牵头,为她举办了一个特别简单但又很盛大的及笄礼。 那晚,她是第一次看到他望着自己逸出由衷喜悦的笑容。 那笑容极好看,也很柔软,或许他是觉得,自己扶持的少年人还算争气,很欣慰吧? 她记得自己也对他笑了笑,那一刻,心里是感激与袍泽之谊。满满的,暖暖的。 前世今生对照,有很大的落差,但傅晚渔决定忽略他此刻的冷血,诉诸实情:「前梁夫人和梁倾雪如今过得很好。梁倾雪面上的疤痕,已经去掉了七/八分。母女两个的确手头拮据,但是,有人为倾雪陆续从许世长手里买下祛疤的药膏,足够她用到恢復之时。」 「临颖?」顾岩陌问。 「对。」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傅晚渔早有准备,得以分外从容地撒谎:「你我的亲事落定后,我曾登门致谢。我们说了不少事情。」 顾岩陌凝着她,片刻后颔首,「实话?」 「实话。」 「她怎么没收拾梁御史?」 傅晚渔道:「倾雪说没必要。毕竟,以前与庶出的手足相处得不错。」说完,等他继续追究梁倾雪的下落,他却又给她一个意外—— 「多谢告知。」顾岩陌转身,「不耽搁你了。」 傅晚渔望着他的背影,觉得这男人莫名其妙的。 . 杜氏思前想后,结论是相信傅晚渔那句一码归一码,于是,去福寿堂见二老夫人。 傅晚渔递了话柄给她,她自然要好生利用。 福寿堂里,二老太爷、二老夫人正在东次间说话。 杜氏行礼之后,眼泪就掉下来,复述了傅晚渔纠正称谓的说辞,「……孙媳妇被她挖苦得灰头土脸的,实在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只好请二老做主。」 二老太爷听完就怒了,「混帐!」府里的人,平日里都尊称他一声「老太爷」,难道他也嫌自己命太长了?他吩咐二老夫人,「你这就把她叫过来,教她为人处世的规矩!」 第5章 二老夫人却显得很冷静,捻着手里的佛珠,「一个小辈,哪里就值得我亲自提点了?」停一停,嘆息道,「当初若不是临颖公主有意撮合她与岩陌,凭她有倾国倾城的样貌,我顾家只为着她嚣张跋扈的行径,便瞧不上她。」 杜氏听了,心里熨帖得很。 「傅氏也是奇得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二老夫人牵出一抹冷酷的笑,「眼下,临颖公主不在了,我再没什么好顾忌的。傅家也正是风雨飘摇的时候——她哥哥的双腿若总不见好,世子的位置闹不好就要旁落,到时候,他们兄妹两个那位继母,怕要出尽花招地收拾他们。都到这处境了,还敢张狂。」她微不可闻地冷哼一声。 「那么,接下来怎么办才好?」杜氏眼底的泪意早已变成笑意。 二老夫人道:「你婆婆是顾家主母,这等事,自然要她出面。」 「孙媳妇明白了!」杜氏踩着轻快的脚步,去了大夫人房里。 . 大夫人房里的二等丫鬟翡翠得了吩咐,到秫香斋传话。 翡翠见到傅晚渔,毕恭毕敬地行礼,说话时甚至有些哆嗦:二房那些主子不把这位少夫人当回事,她却是打死也不敢。到底是上过沙场杀过人的女子,哪里是她敢冒犯的。 傅晚渔吃软不吃硬,见小丫头吓得小脸儿煞白,心里有些不忍,命凝烟赏了她两个八分的银锞子,「你先回吧。我稍后去见你家夫人。」 去往顾府正房的时候,凝烟实在是按捺不住,问:「三少夫人,您到底把大少奶奶怎么了?奴婢可是听说,她先后去见了二老夫人、二老太爷和大夫人。」 「什么也没做。」傅晚渔笑笑地道,「看着二房不顺眼,搅和搅和浑水罢了。」 「可是,」凝烟面露担忧,「您跟三少爷商量过么?他要是不同意您这么做,怎么办?」 傅晚渔扬了扬眉,为什么要跟他商量?他恐怕连她的生死都能漠视,人前照顾她颜面的一些行径,不过是出于娶了一个人该尽的责任。「他同意与否都不关我的事,我可没闲情作践自己。」她轻声说。
第10页 都沦落到跟人宅斗的地步了,为什么不让自己心里舒坦些? 凝烟期期艾艾地道:「可是,您知道吧?二老夫人的妹妹,也就是大夫人的姑母,是宫里的淑妃娘娘。」 「自然知道。」傅晚渔颔首。搁前世,她动一动手指头就能弄死淑妃,不为这缘故,她怎么会知晓顾家诸多门内是非,二老夫人又怎么会被敲打几句之后,就忙不迭求娶傅家女。 的确,好汉不提当年勇,但在如今,二老夫人和大夫人要是敢用淑妃压她,同样没好果子吃。 到了正房,傅晚渔在院门外静立多时,打量着这所院落。 大夫人和杜氏得了傅晚渔到来的消息,摆好架势等了半晌,也不见她进门,先是纳罕,继而心浮气躁起来,寻到了院门外。 傅晚渔看到大夫人,屈膝行礼,「问大伯母安。」 「起来吧。」大夫人神色狐疑地审视着她,「来都来了,怎么这半晌都不进门?」 杜氏笑盈盈地补一句:「莫不是自知有错,胆怯了?三弟妹放心,娘和祖母待人一向宽厚。」她这样敲边鼓,也是想试探一下,傅晚渔是否言出必行。 傅晚渔望一眼院门,微笑,对大夫人道:「有一件事,我实在是想不通,因此才逗留在门外,反覆琢磨。」 「何事?」大夫人问道。 「我公公婆婆才是长房嫡出的长子长媳,该住在这儿的,应该是他们吧?」 大夫人如何也想不到,会有人把这种事这般随意地指出来。但她的惊诧只有几息的工夫,「你刚进门,自是不了解族里的事。再者,十年前就有高人看过风水,你大伯父与我住在这里,才能让他官运亨通,光耀门楣。于是,老太爷和老夫人做主,让我们搬了进来。」 她对公婆的称唿早已成习,一时间难以改掉,也没改掉的打算。 傅晚渔缓缓颔首,「哦,老太爷和老夫人给你们託梦,做主让你们搬到这儿了?这倒是奇得很,我竟从没听说过。」 大夫人被噎得不轻,瞧着傅晚渔,面色便有些不好看了。 「是不是?」傅晚渔语声柔和,眸光却是凉凉的。 「我说的是二房老太爷和老夫人。」大夫人没法子,只能给自己找台阶,「我们二房如何唤自己的长辈,就不劳你费心了。」 傅晚渔纤长的睫毛垂下,素手抬起,掐算着什么的样子。 杜氏瞧着情形不大对,便建议道:「我们去房里说话吧?」 大夫人刚要颔首说好,却听得傅晚渔道: 「刚刚我也算了一卦,你们的八字镇不住内宅主位。一个月之内若不让位给正主,必有祸事临头。」 大夫人震惊再震怒:「你好大的胆子!」 傅晚渔却稳稳对上她视线,扬了扬眉,绽出冷冽的笑,「我是长房的人,便是行差踏错,也轮不到你说三道四,连你婆婆都没那个资格。你们鸠占鹊巢的时间已经太久,该挪窝儿了。」 大夫人怒极,厉声道:「来人!把她给我绑了!」 傅晚渔凝着大夫人,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着寒芒,「这脾气,谁惯的你?今儿你动我一下试试?」 在她左右的纤月、凝烟闻言,立时神色肃冷,周身浮起一股子肃杀之气。 大夫人还没怎么着,向这边赶来的下人先怂了,仓促地停下脚步,再不敢动。 杜氏也怂了。她是觉得,今日的傅晚渔摆明了气儿不顺,要找人撒气。她们婆媳两个,耍嘴皮子已经不如人,要是动起手来……不知道要被打成什么样儿。她缓缓地挪动脚步,向后退去。 大夫人转身环顾,见长媳和下人都是一副大难临头的样子,差点儿气得仰倒在地。 傅晚渔牵了牵唇,仪态优雅地转身,素色裙摆划出优美的弧度,举步之际,淡漠地道:「又不是千年的狐狸,你跟我作什么妖?」 第6章 傅晚渔刚走出去几步,就见三夫人匆匆忙忙地赶了过来,暗暗嘆了口气。对方要是把自己噼头盖脸一通训斥,那就只能一併开罪了。 这样想着,她向三夫人屈膝行礼。 三夫人携了她的手,关切地问:「出什么事了?你大伯母为何唤你过来?」 大夫人看到三夫人,立时活过来了,挂上不阴不阳的笑容,道:「三弟妹来的正好,你这个儿媳妇,我是管不了了,你知不知道她刚刚说了什么?委实的不知天高地厚!」 傅晚渔就觉得,三夫人的手紧了紧,应该是有些紧张。她正思忖着应对的说辞,听得三夫人和和气气地道: 「大嫂的话,我有些听不懂。我自己的儿媳妇,自然会用心提点,大嫂主持中馈那么忙,就别为我们婆媳的事费心了。」 傅晚渔心头一松。 大夫人却冷笑连连,「她找到我门前说三道四,咒我们一个月之内大难临头,我连句苛责的话都不能说?」 傅晚渔将话接过去:「娘,今日是这么回事。……」把事情从头到尾讲给三夫人听,除了杜氏曾想嫁傅仲霖那一节,一概照实复述。 三夫人听了那些关于正房的言辞,险些冒冷汗。这孩子,也忒敢说话了。 大夫人目光如炬地盯着三夫人,「你听到没有?那些大逆不道的话,是她能说的?又或者,这是你和三弟、岩陌的意思?要是那样,也好,我们到长辈面前,好生说道说道。」
第11页 三夫人不自觉地更紧地握住了晚渔的手,深吸进一口气,护犊子到底:「有些事,不是谁不说就没发生过。晚渔说了就说了,你们有火气,只管沖我和三老爷来,别难为孩子。」说着转身,眼神柔和地看了看晚渔,「我们走。」 大夫人气得直跺脚,「这可是你说的!你、你给我等着!」 傅晚渔心里暖暖的。很明显,婆婆是硬着头皮为自己撑腰,这更让她动容。 傅晚渔随三夫人回到房里,歉然道:「我给您惹麻烦了。」 三夫人看着她苦笑,「你啊,真是什么话都敢说。」顿一顿,问道,「是不是很瞧不上顾家这个局面?」 傅晚渔颔首,把前世的自己拎出来镇场子,「其实,临颖公主对顾家二房,也早就有微词,只是,不便理会官宦的家事。」最重要的是,以前根本没理由管这种闲事。 三夫人目光微闪,「当初二老夫人就是见过临颖公主之后,才张罗你与岩陌的亲事。那是怎么回事?」 傅晚渔面不改色地道:「只是因为与三少爷的袍泽之情,又见他该娶妻了,便有意牵线搭桥。」停一停,笑问,「您和爹怎么会同意我嫁过来的?」 三夫人笑着,迟疑片刻,还是如实相告:「你听了可别生气。我们想着,也只有你这样的女孩子嫁进来,才不会像我这样,多少年都被二房拿捏着。这会儿想着,临颖公主兴许也存了这份心思。」说着,携了晚渔的手,「再者,你的样貌、门第,是我们觉着高攀的,一度很担心你不愿意。」 傅晚渔笑出来。她铁了心要嫁顾岩陌,知情人很少。如果三老爷、三夫人知道她是上赶着的那个,态度定会有些不同。 随后,她明知故问:「凌淑妃那边,常干涉顾家的事情么?」 三夫人嘆了口气,「这怎么说呢。近年来,我和你公公其实与二房起过几次冲突,毕竟,他们影响到了岩陌的前程。」 「大老爷是兵部左侍郎,岩陌领兵征战的时候,他要避嫌;岩陌如果做了掌握兵权的武官,亦是如此。总说别处没有相宜的位置,其实还不是他捨不得在兵部经营多年的人脉,再就是能力不济,到了别的衙门,一无是处。」 「为此,他们让岩陌让路。」 「我们再怎样都无妨,看着岩陌的前程受阻,怎么受得了?」 「可是,哪一次闹起来,二老夫人、大夫人就会进宫求见淑妃娘娘,过不了几日,四皇子就会来到顾家,敲打你公公一番。」 四皇子是凌淑妃所生,今年十九岁。 官宦门庭大多对皇室存在一些误解,以为金枝玉叶皇亲国戚在倒台之前,作威作福的行径是皇帝默许的。 而皇室中人也很高兴利用这种误解,时间久了,便忘了根本,以为什么事都是应当应分的。 三夫人继续道:「原本我和你公公想豁出脸面,到公堂要个说法。倒是岩陌规劝我们,说眼下不需争那些,他想争的时候,自会出手。如此,我们心里也就安稳了些,搁置了那笔乱帐。」 傅晚渔缓缓地点了点头。 . 听雪堂,顾岩陌一面伏案书写,一面听着郭嬷嬷禀明内宅刚刚发生的事。 他聆听期间,唇角现出浅淡的笑意。 郭嬷嬷说起事情的后续:「大夫人去了福寿堂,找二老太爷、二老夫人哭诉。」 「知道了。」 郭嬷嬷离开之后,裕之走进来,「三少爷,梁家母女二人的下落,短期之内怕是找不到。到此刻,一点眉目都没有。」 顾岩陌查阅着刚写好的那份东西,「不急。何时找到了,她们若有难处,便帮衬一把,若过得如意,便不要打扰。所需费用,直接走我的帐,后续不需再知会我。」 「是。」 顾岩陌将手中纸张放进信封,推到案头,「拿去找人誊录一遍,匿名送到右都御史家中。」 裕之称是,拿着信封离开,转到回事处,安排好誊录的人,少不得先看一遍。 是三少爷亲笔写就的一道奏摺,弹劾的人正是梁倾雪的生父左都御史。 裕之看完,心知梁御史就要倒霉了。结合这两日查证、获悉的事,断定此事又与临颖公主有关。 这种事,三少爷这一阵没少做,他已见怪不怪。 . 大夫人找到二老太爷、二老夫人面前,添油加醋地说了三夫人和傅晚渔下她面子的原委。 二老太爷暴跳如雷,好一番喊打喊杀。 二老夫人则是神色冷凝地斟酌着。 这时候,二少爷顾岩哲和二少奶奶冯宜家来到福寿堂。 顾岩哲中了秀才之后,屡试不中,又已二十好几了,拉不下脸再到书院求学,留在家中苦读。 冯宜家出自书香门第,并不在乎夫君是否考取功名,平时乐得与夫君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但在家中出是非的时候,两人总能给予恰当的应对之策,是因此,不曾被谁看轻。 二人进门后,二老太爷、二老夫人俱是神色一缓,命姚嬷嬷讲述了今日种种,随后,二老夫人望向冯宜家:「你怎么看?」 冯宜家略一思忖,姿态恭敬地回话:「依孙媳妇看,今日的事,就当没发生过吧。」 「你说什么!?」二老太爷立时横眉立目。 二老夫人递了一记冷眼过去,「听孩子把话说完。」
第12页 二老太爷吁出一口气,强行按捺下火气,端起茶盏喝茶。 冯宜家婉言道:「祖母,傅氏出自将门,文武双全,顾家的事落到她眼里,看法定与顾家的人不同。再怎样,她也是不定何时就会被皇上或皇后娘娘召见的人,有些事若是闹大了,当真让她记在心里,日后面圣时诉诸原委,难以自圆其说的,便是我们二房了吧?」 二老太爷插话喝斥她:「她一介女流,言语的分量怎么会重过淑妃娘娘和四皇子的!?」 冯宜家垂了眼睑,不让人察觉到眼中的嫌恶之色。嫁进顾家四年了,她最大的感触居然是,二老太爷那份儿小家子气、酸腐和不知天高地厚,绝大多数女流都比不得。 二老夫人对二老太爷皱眉,后者立时又哑了声。 二老夫人又问冯宜家:「那你的意思是——」 冯宜家回道:「眼下,二房要么就把傅氏逐出家门,也就是让三弟休妻;要么就照常度日,大事小情的,不要怠慢了她。如此,她就不会再提及关乎长幼主次的事情了。我听说,今日这些是非的起因,只是傅氏和陪嫁的人的冬衣没备齐,这本就是不该出的差错,怎么就出了错?何必呢?」 大夫人狠狠地瞪了冯宜家一眼。冬衣的事,是她和长媳商量过的,眼下冯氏连她一併数落进去了。 二老夫人思量多时,缓缓颔首,问冯宜家:「你有没有将傅氏逐出顾家的法子?」 冯宜家摇头,「这事情不小,需得从长计议。只是,日后二房各个房头,要与长房多亲近些才好。毕竟,有些事,人情是一回事,规矩是另一回事。」委婉地表示,二房霸占宗主的权利位置,到了哪儿都说不通。 二老夫人心里已经有了一番盘算,对这答案便也不失望,牵出了笑容,「那就照你说的办。」 冯宜家屈膝行礼,「这些都是相公的心思,孙媳妇不敢居功。」 顾岩哲转头看着她,目光柔柔的。 「你们小夫妻的心思,我明白。」二老夫人的笑意更深。 冯宜家低头,藏起眼中意味深长的笑。 . 临近傍晚,大夫人、杜氏、冯宜家先后遣了人来到秫香斋,除了奉上很说得过去的礼品,还委婉地为上午的事道歉。 傅晚渔微微蹙眉。二房的意思是不是说,要把她说过的话略去不提,权当什么都没发生? 想得美。 斟酌之后,她吩咐了纤月几句,纤月立刻去了傅家别院。 傅晚渔又唤来郭嬷嬷:「明日请太医院的黎医正来给我把把脉,我到底好没好利落,还是太医给个作数的说法才好。黎医正若是当下不得空,等等也无妨。」 请太医的事情,不论是否通过主持中馈的大夫人,到最后都要让外院的人去办。而在顾家,官阶能请太医的人,只有大老爷和顾岩陌,走哪条路都可以。 郭嬷嬷恭声道:「奴婢记下了。」 晚间,纤月返回来復命:「许世长真的老实了,说凡事听从您吩咐。」 傅晚渔一笑。一如昨夜,她与顾岩陌各自歇下。 转过天来,见到黎医正的时候,傅晚渔闲闲问道:「许世长这名字,可听说过?」 「自然听说过。」黎医正道,「其人有医术却无医德,唉……」 傅晚渔微微一笑,「许世长这个人,我可以请到,也可以遍寻不着。请到的话,不介意让他将医术对太医院的某个人倾囊相授。您有兴趣么?」 这话太有听头了。黎医正思忖之后,双眼一亮,非常识时务地道:「唯请三少夫人给下官一条捷径。那些疑难病症,是所有医者的心结,若能学到治癒的法子,实属三生有幸。」 傅晚渔的笑意到了眼底,「我听说,兵部刘大人十分信任您,家中有人抱恙,都是请您前去。」她指的是兵部右侍郎。前一世,太医、医婆不离左右,没能久病成医,却逐步对每个太医的情形了如指掌。 黎医正称是。 傅晚渔道:「顾家府门内的情形,刘大人是了解的。您替我传句话给他,他要是再不出手,我便将这机会送给礼部董尚书。」 黎医正记下了她的言语,却不知晓其中深意,「举手之劳,下官定会如实转告。」 傅晚渔笑了笑,「家兄正在别院休养,您何时得空,不妨去看望。待他明显好转起来,便是许世长对您知无不言的时候。」 黎医正闻言大喜,深施一礼,道:「真有那一日,下官定不会藏私,学成之后,会告知所有太医,一起撰写成书,造福百姓。」 傅晚渔赞许地笑了笑。 黎医正是真正的医者,因而对傅晚渔的脉象颇为费解:「下官明明听同僚说,少夫人身中奇毒,无法可解,如今脉象却已恢復如常,不知能否为我解惑?」 傅晚渔笑道:「胡乱用了以毒攻毒的法子,误打误撞捡回了一条命,实在不是值得你们琢磨的病例。到如今,我也不知道中了什么毒。」 黎医正见她神色真诚,不疑有他,只庆幸她福大命大,盘桓片刻,道辞离去。 九月的最后一天,针对二房的安排尚无结果,傅晚渔听说了另一件事:梁御史被右都御史弹劾种种失德行径,恰逢皇帝近日肝火旺盛,垂询时见梁御史说不出个子丑寅卯,直接命其回家思过。
第13页 官员一旦有了被皇帝嫌弃的苗头,接下来就要面对很多人的群起而攻之。梁御史这次不死也要褪层皮。 直觉告诉傅晚渔,这件事与顾岩陌有关。 如果直觉没错,他又为何这样做?为梁倾雪及其母亲抱打不平?还是……只因为梁倾雪是临颖的手帕交? 她觉得,在这件事情上,有必要自作多情一下,如此才能对顾岩陌一些行径做出推测。 九月二十七……这个日期在她脑海浮现,她静下心来,仔细回忆,忽的眉心一跳。 作者有话要说:  这次的男主,其实是不疯魔不成活一人^_^ 第7章 那个日子,是故人穆怀远的生辰。 穆怀远是穆德妃的幼弟,小她一岁,朝廷对南疆用兵时,他也去了。 到了军中,两个人才熟稔起来。 穆怀远身手不错,孩子气,有时候毛毛躁躁的,但很听她的话。 除去起初的半年左右,顾岩陌不着痕迹地带着她,她带着穆怀远。 一次,穆怀远负伤,身中两箭,一支箭贯穿肩头,一支箭离心脏半寸之差。 她和顾岩陌一直守在他营帐中。 穆怀远醒来之后,孩子气地笑了,庆幸自己命大,随后眼巴巴地看着她,说我想吃寿面。 她立刻唤人去准备,说不是想吃散伙饭就好。 穆怀远说今儿是我生辰,你有没有准备生辰礼? 她说没有,根本就没记住你的生辰。 穆怀远瞪了她一眼,又笑,说你这花猫脸呦,能不能洗洗?好歹是个女孩子,怎么比男人还不在乎仪容? 他们说话的时候,顾岩陌从一堆瓶瓶罐罐中选出一个白色小瓷瓶,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带上了一条用热水浸过的帕子。 他弯身看着她下巴,说你下巴挂彩了,都不知道吧? 她抬手蹭了蹭下巴,说不知道,然后拿过他手里的帕子,细细地擦了擦脸。 顾岩陌示意她将下巴抬高,亲自给她清洗伤口、上药,说是箭头的擦痕。 那应该是他与她距离最近的时刻。 穆怀远很为她庆幸,说好险,再往上一些,或是力道再重一些,我们公主殿下的脸就残了。 她说我又不是靠脸吃饭的人。 他们两个哈哈地笑,笑得穆怀远牵扯到了伤口,疼得龇牙咧嘴的。 寿面送来了,攒盒里盛着各色滷子、菜码,面条备了不少。 她和顾岩陌与穆怀远一起吃。 穆怀远又提起生辰礼的事。 她真没带拿得出手的物件儿,就说你开条件吧,回京后补给你。 穆怀远想了一阵子,说往后每年今日,我去你的公主府庆贺生辰,可以么?你府中的景致好,最重要是能撒开了玩儿,你也知道,我家里管我管得很严。 她说可以。 穆怀远开心起来,说话也随意起来,说她好看的时候谁都比不了,但狠起来的时候是真吓人,怀疑没有男人敢娶她。 她说我这辈子,如果嫁人,也是找个适合的封疆大吏。 穆怀远就问,要是顾将军或傅仲霖将军一般的人物求皇上赐婚,你也不应么? 她下意识地看向顾岩陌,就见他也正看着自己。她看着他灿若星辰的眸子说,别说他们看不上我,就算看得上,我也不应。 顾岩陌扬了扬漆黑又漂亮的剑眉,说这种话可不能乱说。 她笑,说是心里话。 顾岩陌听了,神色淡然,摸出了随身携带的小酒壶,旋开盖子。 她将小酒壶抢到手里,喝了一口酒。 顾岩陌有点儿无奈地笑,说女孩子,少喝酒,尤其又有伤。 她只是笑。 顾岩陌把话题拉回到她的婚事,问她怎么那么笃定。 她说我处境其实很尴尬,往后少不得掺和到立储的纷争之中,嫁谁等于害谁。再说了,我看了这些年,就没看到一个出嫁后过得舒心的女子,那种日子,我也过不来。 面对袍泽,她要么不说话,要么坦诚相待,他们待她也一样。 顾岩陌说,话也别说满,会有人一直等着你,等到你想法变了,就选一个嫁了吧。 她想了想,说如果能遇见真心待我的人,等到皇室立储的事有了结果,我应该就嫁了。 穆怀远将话接过去,说我可不想你出嫁,你嫁了,公主府就要闲置,我总不能去你夫家过生辰吧? 她说没事,只要我在,只要你和顾将军在,每年今日,我都在公主府为你庆贺生辰。 ——她对日期不敏感,但是交代心腹之后,他们会铭记在心,提醒她什么日子做什么事。 前年、去年的九月二十七,都在心腹提醒之下,吩咐管事为穆怀远举办生辰宴。宴请哪些人,由穆怀远定,他两次都请了顾岩陌。 是在自己的府邸,但因为穆怀远请的都是男子,她便完全让穆怀远以主人之姿款待宾客,曲终人散时,才与他和落在最后的宾客喝两杯酒,说笑一阵。 去年那日,见到了顾岩陌。她看到他就一脑门子官司,懒得搭理。已经结梁子了—— 去年春季,她派心腹到南疆,与南疆总督谈妥了一件事:她帮他巩固兵权,他上摺子请皇帝派她到南疆,协助镇守固防,日后她若有需要,要联姻做挂名夫妻——南疆总督三十多岁了,原配走得早,留下了三子一女。
第14页 两年之内,三次赐婚,三次抗旨,皇室中人都说她恃宠生娇,辜负了皇帝多年来的宠爱。皇帝再偏向她,也是要面子的,更要考虑到别的儿女学她忤逆行径的可能。她不能一直这样下去,要自己选择一个适合的人。 她和南疆总督履行了承诺,做好一应准备之际,顾岩陌不声不响地坑了她一把:她在南疆的亲信官员,先后着了他的道,军务上出了差错,一概得了降级罚俸的处置;下属连续出错,南疆总督自然也不得安生,被皇帝在旨意中申斥了两次,哪里还敢对朝廷提什么要求。 这也就罢了,最可气的是,不知怎的,衡阳公主看上了南疆总督。她母妃地位低,索性自己跑到皇帝面前诉诸心意,求皇帝赐婚。 皇帝居然就应了,当时还说,临颖那个不省心的,要是也像你这样多好。 气得她肝儿疼。 她只是有些心高气傲,没拉下脸那么做而已,那本来就是她选中的人。 衡阳几乎是火急火燎地嫁到了南疆。 南疆总督生怕她多思多虑,又是写信又是派心腹跟她解释。 她说没事,买卖不成仁义在——已经是气懵了,不然怎么会说出那样不伦不类的话。 南疆去不成了,她没气馁,盯上了西域。西域总督五十来岁,髮妻身子骨很硬朗,但是他们的长子两年前与妻子和离了,膝下有儿有女——子嗣这方面,是她必须要考虑的,总不能为了自己,把人坑的连嫡出子嗣都没有。 当时她想,南疆是你顾岩陌做副帅征战过的地方,算是你的地盘儿,栽跟头我认了,但你总不能把手伸到西域吧? 然而事实很残酷,这一次,八字还没一撇,就被顾岩陌搅黄了,而且他下手更狠,直接算计得西域总督惹怒了皇帝,生生降为了总兵。 她被气乐了,心说就冲着顾岩陌,自己就别想嫁出去,还得继续做抗旨拒婚的事。 冷静下来斟酌一番,断定他是厌恶女子干涉军政,提防她成为祸国妖孽的可能。 从没往别的方面想过。 那晚,穆怀远喝了很多酒,没发现她和顾岩陌当对方不存在,笑着打趣他们,说一个俊美如谪仙,一个大周第一美人,等着嫁、等着娶的人比比皆是,你们别太挑剔,早些让我喝到喜酒才是。 她就说,你不是说不希望我嫁人么? 顾岩陌就来了一句,说原来你还记得。 她盯着他看,说我兄弟的话,我自然记得,不相干的人说过什么,也不会放在心里。 顾岩陌对着她视线,寸步不让,笑容带着寒气,说原来如此。 她不明所以。 他说京城这地方、这里的人不好么? 她想也不想地摇头,说不好,烦得很。 他敛目,长而浓密的睫毛垂下,似笑非笑地,又说了一句原来如此。 穆怀远却急了,对她说你可不能走,你比我亲姐姐都亲,我马上要去两广办差,你得在家等我回来。 她说好,我等你回来。 并没想到,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穆怀远。 那时她的情形已经不大好了,穆怀远离京的时候,没去送行。 去年深冬,穆怀远患了急病,引得箭伤迸裂,殒命他乡。 如果不是已经病重,她的难过、惋惜,恐怕要更深。 那个每年在自己府邸过生辰的男孩子,不在了。可就算他长命百岁,她也会食言。这就是尘世缘,身不由己,说散就散。 思及此,傅晚渔嘆息一声,感伤了一阵子,才集中精力琢磨关乎顾岩陌的种种。 难道,他有些言语、举措,是因男女之情而起? 如果是那样,是他太含蓄,还是她太迟钝? . 顾岩陌站在画案前,望着刚刚画好的临颖肖像。 再不会有比她更可爱、可敬的女孩。 当然,她对婚事的奇特心思、对感情的迟钝,也是世间少有。 如果不是对她倾心,怎么会一再阻挠她远嫁他乡? 他真不是得不到就刁难的性情,但她选的那都是什么门第?如果嫁过去,少不得常年费心费力。要是那样,还不如嫁到顾家。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吃了两次闷亏,竟也没说过什么,让他一度怀疑,兴许她只是想离开京城,并没考虑婚事。 在她病故之后,又查证一番,才觉出她那个小脑瓜,对于男女之情,根本就是摆设。 果真是人无完人,天赋异禀的临颖公主,事事敏锐,唯独在这方面懵懂得令人髮指,与他同病相怜的人,不在少数——你跟她说什么,与她有过怎样的交集,她都能用庙堂相关的由头做出合理的解释。 也有过与她直来直去的,当面说我对你一往情深,想请皇帝赐婚,你答不答应?她直接就唤侍卫把人拎出去,说再不想看到那张脸。挺好的事情,被她弄得乱七八糟的。 真是不知道说她什么好,更不知道该用怎样的方式待她。 他对她的感情,在自己看来,并没多深厚。 真的。 她在的时候,一年半载不见一面,也没多想念。 听得她病重的消息,也没多震惊。在沙场上经歷了太多次生死诀别,对这种事已经看淡,告诉自己,这一次只是恰好是她而已。 最后一次相见,她提了提南疆总督、西域总督的事,笑说如今你可以放心了,再不会有女子觊觎兵权。
第15页 他当时气笑了,心说你要是真走了,也是笨死的。 心绪一直很平静,很理智。 在她离开之后,他不曾为她掉一滴泪,不像那些钟情她的男子,哭得撕心裂肺,伤心得茶饭不思。 他甚至不会经常想起她绝美的笑靥。她的性子,狠辣的一面,根本就是批了美人皮的小狼崽子;而她的笑靥,则像足了小老虎,单纯、可爱极了,完全不设防的时候,甚至有点儿憨憨的。 她下巴上留了一个疤,回到京城之后,也没用药去掉。但是底子太好,添疤不添丑,有了那个疤,笑起来更好看。 他并没有很难过,真的。 只是当她还在,帮她去做一些有必要或没必要做的事。 可偶尔,现实会分外清晰地告诉他:她不在了,真不在了。 穆怀远是她带出来的男孩子,是因此,他才与穆怀远不近不远地走动着。 之前穆怀远的生辰到了,他忽然发现,自己连个凭弔的地方都没有——交情真没到去墓前表露哀思的地步,不知不觉的,就策马到了她的府邸。 府邸已经明显地趋于沉寂。 当时那心情,不是人去楼空、物是人非能言说。 在那种时刻,她的样子会在脑海浮现:席地坐在地上捧着碗吃饭的小公主,在灯下为袍泽缝补衣衫的娴雅女孩,赤着脚走在香雪居书斋的瘦弱女子…… 一幕一幕,让他的心一抽一抽的疼,连唿吸都凝滞。 顾岩陌修长的手指拂过画像中女孩的面容,随即将画像点燃,缓缓投入火盆。 第8章 当晚,顾岩陌出府办事,没回房。 傅晚渔本想找机会试探他一下,但听到这消息,也觉得很好。 他在房里的时候,一向是当她不存在,可她做不到,总觉得有些拘束。他不回来,她只觉自在。 横竖他的心迹并不算什么大事,不用急于求证——钟情她的名门子弟,听心腹说起过一些,她也从没放在心上,至多是觉得对方傻,错付了情意。 皇帝的器重,更让她的婚事容不下儿女情长,只有最实际的考量。有兵权的勛贵子弟不可以,与皇室有裙带关系的不可以——若嫁了这种人,皇室子嗣对她的忌惮、拉拢情形会更重,且一定要揣测皇帝想通过她的亲事来扶持谁,少不得引发一番明争暗斗。 所以,她一向知道京城最出色的男子是顾岩陌、傅仲霖,却从没想过与他们有任何的感情羁绊——傅仲霖始终是有兵权在手的武官,至于顾岩陌那只笑面虎,也迟早会步入朝堂搅动风云。 而这些,顾岩陌不可能揣摩不出。若明知如此还动了心,那她能予以的,也只有一句抱歉。感情又不是做生意,谁都不能奢望有付出就有回报。 . 按惯例,内外命妇每个月初一要进宫向皇后请安。但是,因着临颖公主病故,皇后哀思成疾,身子不大爽利。是以,这个月和先前两个月一样,免了命妇进宫请安。 对此,傅晚渔一笑置之。九重宫阙中的继母和女儿,哪来的深厚情分?但是之于皇后,有些话一定要说,有些姿态一定要做。 早间,傅晚渔洗漱更衣之后,顾岩陌回来了。 许是晨间微寒之故,又许是他一袭玄色深衣之故,他眉宇间透着清冷寂寥。 他全然没察觉到她的打量,自顾自去换了身衣服,转回来眼含询问地看向她,又偏一偏头。 傅晚渔颔首一笑,起身与他走向门外。 郭嬷嬷和绿萝对视一眼,哭笑不得:这是有默契了,还是更疏离了? 顾岩陌和傅晚渔去给三老爷、三夫人请安,随后,四个人一起去福寿堂。再怎样,二老太爷也是三老爷的亲叔父,不至于每日昏定晨省,定期请安是不可免的。 福寿堂里,大夫人与两个儿子、两个儿媳已经到了,正在陪二老太爷、二老夫人说话。 至于二老爷、四老爷,则不在京城。二老爷外放七年了,熬成了知府;四老爷还在兢兢业业地做七品县令。两个人去任上的时候,都带上了妻儿。 长房四个人进门后,恭恭敬敬行礼请安,与旁人见礼,之后落座,神色淡然地与人寒暄着。 大夫人与杜氏看到傅晚渔,气就不打一处来,却又打心底畏惧,这时候索性别转脸,不予理会。 冯宜家对傅晚渔的态度却很客气,笑容透着真诚。 傅晚渔从善如流,与冯宜家坐在一起,言笑晏晏。 三夫人瞧着晚渔,唇角上扬成愉悦的弧度。 看起来,晚渔的好脾气,并不是一时兴起的伪装。好几日了,只要没人故意触她霉头,都是斯文柔和的做派。 此刻晚渔坐在那里,仪态高贵优雅,生生将两个原本样貌不俗的妯娌衬托成了小家碧玉。她这做婆婆的瞧着,颇觉面上有光。 二老太爷清了清喉咙。 众人便知他有话要说,停止交谈,齐齐望向他。 二老太爷视线在众人面上游转,正色道:「临颖昭公主薨逝之后,帝后悲恸,以至于皇上罢朝多日,皇后娘娘抱恙至今。」 昭是临颖公主的谥号。傅晚渔听二老太爷说起这些,猜测着他的意图。 「这些不需我说,你们心里都有数。」二老太爷的话是对众人说的,视线却锁住晚渔,「如此,曾与公主殿下生过嫌隙的人,定要恪守规矩、谨言慎行,且不可行差踏错,连累了整个顾家。」
第16页 傅晚渔对上二老太爷的视线,只一刻,便漠然看向别处。不论哪个自己,她都不想听到那老匹夫品头论足的言辞。 二老太爷见她一点惶恐也无,不落痕迹地甩脸色给自己,便恼了,沉声道:「岩陌媳妇,你听到没有?」 傅晚渔不慌不忙地站起来,欠一欠身,问道:「二老太爷这是何意?难道我曾与公主殿下生过嫌隙么?」这是明知故问,很多人都知道临颖公主与傅仲霖、傅晚渔不对盘。但是,嫌隙有百千种,有因为微末小事结仇一世的,也有争斗一世也能一笑泯灭的。 二老太爷冷哼一声,「怎么,你开罪公主的种种行径,还要我讲给你听么?」 傅晚渔微笑,「您这话说的不对。我若真开罪过公主殿下,她又怎么会出手促成我与三少爷的婚事?殿下见过二老夫人之后,顾家才请人到傅家说项,这件事,我是知道的。」 两个自己有过的争端,只是一个公主与一个门第在立场上的分歧,并无私人恩怨,二老太爷却想到哪儿去了?莫不是以为她们的矛盾因私怨而起?这是瞧不起谁呢? 二老太爷被问到短处,哽了哽,加重语气道:「殿下撮合你与岩陌的婚事,根本原因是淑妃娘娘有此意,殿下做了个顺水人情而已。」 「哦?是么?」傅晚渔没掩饰自心头而起的轻蔑——好歹也是一个男人,为了逞口舌之利,竟利用已故之人撒谎,实在是要不得,「二老太爷,这件事,我所知晓的,远比您以为的要多。」 二老太爷立时涨红了脸,大有恼羞成怒的趋势,二老夫人却轻咳一声,将话接了过去,笑眯眯地道: 「你不要多思多虑,你祖父……」 傅晚渔毫不客气地打断对方的话,笑微微纠正:「是二老太爷,我与三少爷的叔祖父。」其实心里已经着恼:话说三遍淡如水,二房的人却怎么一直装聋作哑,把她的话当耳旁风? 二老夫人的笑脸垮下来,几息的工夫,已是面沉似水:「我们只是要提醒你,近期要谨慎行事,不要动辄往外面跑,不要见外男,更不要做出害得家宅不宁的事。真撞到了刀口上,顾家也保不了你。」 傅晚渔睨着二老夫人,仍是噙着笑,语气却冷冽如霜雪:「您这些话,我一句都听不懂。」 语声未落,顾岩陌站起来,和声接话道:「我也听不懂。自成亲到如今,她做的哪一件事,我与双亲都知情,从没有行差踏错之举。您刚刚提醒她的,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傅晚渔讶然,转头望向他,就见他身形如修竹一般挺拔悦目,眉宇间有着淡淡的笑意,而刚刚那过于不客气的话……真不像是他能说出口的。 与此同时,三老爷和三夫人同时站起身来,附和着顾岩陌刚刚说过的话。他们始终有自己的顾虑,眼前事若是落到自己头上,也就忍气吞声了,但是,二房针对的是晚渔,也就等于是在刁难岩陌,这就是他们如何也不能忍受的了。 「反了!反了!」二老太爷大力拍打着炕桌。 二老夫人却凝着三夫人,目光如刀。 顾岩陌转头对晚渔道:「不是早就说好了,今日要去别院散散心。时间不早了,该准备出门了。」语声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将二老太爷的咆哮压了下去。 傅晚渔笑着称是。 顾岩陌又对父母道:「你们不是要去寺里清净一半日么?我已安排好车马。」 三老爷与三夫人便知道,儿子儿媳心思一致,与二房槓上了。他们自是喜闻乐见,便笑着说好,相形出门。 顾岩陌落后几步。 傅晚渔又落后顾岩陌几步。 她向外走的时候,用虽然不高但每个人都能听到的语声说:「到不了午间,就有不大不小的祸事临头,这会儿居然还有闲情跟小辈人耍威风?迟钝至此,闻所未闻。到手的便宜,不过是别人施捨给你,连这一点都看不出,也难怪活成了笑话。命好的乞丐而已,但凡有人踹一脚,就得现出不人不鬼的原形。」 作者有话要说:  晚渔不管前世今生,都算是冷血的人,当然男主也是,只是要看对谁而已~ 总之这还是一篇男女主都不善良的文~ 感情方面,是我个人很喜欢的一种形态~进入状态之后,就是两只小流/氓凑到了一起,还是特别有意思的~ 感谢支持的你们,么么哒!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守候花开 20瓶; wuiloo 5瓶 爱你们(づ ̄ 3 ̄)づ 第9章 男子说话定要掷地有声,因此,长房的人少不得依照顾岩陌之前的说辞出行。 顾岩陌走到父母身边,低声安抚了几句。 三老爷、三夫人明显踏实下来,反过头来催促岩陌和晚渔快些出门,免得二房的女眷跟晚渔找后帐。 于是,一刻钟之后,顾岩陌和傅晚渔共乘一辆马车出了门。 傅晚渔端详着顾岩陌,玩味地笑了,「你之所以帮我,是因为临颖公主吧?」 顾岩陌嗯了一声。如果二老太爷没拿临颖说事,他不会有火气,也就不会打二老太爷的脸。 傅晚渔又问他:「你怎么看临颖公主?」 顾岩陌静静地凝视着她,眼神不善,语气凉凉的:「今日,我不想再听到任何人提及临颖公主。」
第17页 傅晚渔也不恼,笑得微眯了大眼睛,「知道了。」心里已有所发现:让顾岩陌炸毛很容易,把前一世的自己拎出来就行。她得承认,自己很不厚道,居然觉得这种事很有趣。 顾岩陌找出一册书来看。 傅晚渔倚着大迎枕,敛目养神。其实身体还没完全恢復,五脏六腑时不时地这儿疼那儿疼,但这些疼痛,比起前世承受过的病痛,足可忽略。 绿萝通禀之后,手脚麻利地上了马车,拎着一个食盒,「夫人命人给三少爷、三少夫人准备的水果、点心。」语毕打开食盒,取出几碟子点心和苹果、蜜桔,安置好了,下车而去。 傅晚渔见苹果该是那种又甜又脆的,就拿起一个,用手掰开,随手递向顾岩陌,「吃苹果。」 顾岩陌先是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半个苹果,之后,视线缓缓到了她面上,不言不语地审视着。 傅晚渔眨了眨眼睛,不明所以,「吃不吃?」 顾岩陌不理她,仍是看着她。 没来由的,傅晚渔被他盯得心里有点儿发毛,便没好气了,咕哝道:「这是什么毛病?」说完把那半个苹果放回荷叶形果盘里,吃留给自己的那半个。 顾岩陌眼神有了些许变化。 傅晚渔吃了两口苹果,心头一动,隐约明白了:这个一点儿也不斯文的吃苹果的习惯,是她前世惯有的。 在军中的时候,水果虽然是稀罕的东西,但皇长子那里不缺,经常派人给她送去。很长一段时间,她和顾岩陌、穆怀远吃喝都在一起。 此刻很明显,他又想起临颖公主了。 思及此,傅晚渔就觉得,这种事非但无趣,还会给她带来困扰:日后在他面前,要避免前世固有的那些好的坏的小习惯,不然,他认为她有意学临颖公主怎么办?再在心里嗤笑她东施效颦怎么办? 傅晚渔看向顾岩陌,见他仍在看着自己,目光却有些恍惚。 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的。饶是这样一个大男人,也无法时时控制心绪。 胡思乱想着,苹果就失了之前的甘美。这个习惯来不及改了,她也没有浪费吃食的习惯,垂了眼睑,默默吃完。 顾岩陌的确是不自觉地出神了,思绪飘出去很远。 临颖有很多小习惯,比如吃苹果不喜欢削皮,喜欢掰开来与人分吃一个; 用饭的时候偶尔席地而坐,捧着大海碗西里唿噜吃饭的样子很是可爱。穆怀远取笑过她一阵,后来才知道,她有胃疼的毛病,身形蜷缩着能好受一点儿; 胃不疼的时候,她就会犯边吃饭边看书看公文的坏习惯,他数落过她几次,没用,说什么这样吃饭才香。 …… 以为根本不会记得的微末小事,原来只是没有人无意间提醒。 原来一直铭记于心。 他回过神来,看清楚眼前人,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错转了视线。 傅晚渔知道,三少爷今日又气儿不顺了,便不与他说话,不给自己添堵,到了别院,带着随行的丫鬟到后园看景致、晒太阳。 顾岩陌带了两名管事过来,在书房处理家门内外一些事,午间与她各吃各的,至未时回府。 . 上午,金殿之上,兵部刘侍郎联合两名兵部堂官弹劾大老爷徇私枉法、玩忽职守、苛刻手足。 前两条长篇累牍,义正言辞,却有捕风捉影之嫌;末一条看起来是轻描淡写地提了几句,却是不争的事实。 刘侍郎是故意这样做的。 四皇子听得皇帝说起,便压不住火气,斥责上摺子弹劾的三个人居心叵测、污衊忠臣,请皇帝治他们的罪。 皇帝原本只想询问几句、大事化小,见四皇子如此,思量的反倒多了。 他想起凌淑妃、四皇子与顾家的亲戚关系,又想起不肯为朝廷效力闲居家中的顾岩陌,连带的就又想起爱女临颖曾与顾岩陌同在南疆征战的过往。 天妒红颜。他最为宠爱的女儿,为何在如花的年纪离开?这不公平。 凌淑妃、四皇子,可曾真心实意地善待过临颖? 他记得临颖跟他提过,说顾岩陌与傅晚渔的婚事,算是她撮合的。 他当时笑问,怎么有闲情管那种闲事。 她就笑盈盈地说,积点儿阴德。 一句话,把他的眼泪说出来了。 过度的思念、悲恸,已经让皇帝有些魔怔了,凡事都会下意识地联繫到临颖,从而怜惜一些人、迁怒一些人。他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是克制不住,也不想克制。 他重新看了一遍刘侍郎的摺子,注意的是提及顾家的那些话。 刘侍郎说,顾家族里的事,常年由顾家二老太爷做主,这些年顾家先后主持中馈的人,也是二房老夫人和大夫人。他不明白,长房嫡出的子嗣为何要事事听从二房的安排。 皇帝怒了:是临颖撮合之下,傅晚渔才嫁给顾岩陌,她嫁过去,是否也要被顾家二房压制?顾家这是没规矩,还是在打临颖的脸? 皇帝将奏摺摔在龙书案上,怒斥四皇子:「谁给你的胆子在朕面前胡说八道的?滚出去!」 四皇子吓得脸色煞白,哆哆嗦嗦地磕头,退出殿外。 随后,皇帝揪住顾府的家事不放,诘问大老爷顾琛。 顾琛所能辩解的,只是长房敬重二老太爷、二老夫人,甘愿让两位长辈事事做主。
第18页 皇帝冷笑,「别人知晓长幼之别,你们怎么就不知晓?那根本是蹬鼻子上脸!顾岩陌那个没正形的,到底是甘愿游手好闲,还是你们二房不准他为国效力?」这样说着,已然笃定,是以,手重重地拍在龙书案上,「混帐东西!临颖都由衷认可的悍将,竟被你们这般委屈。着实可恶!」 垂首侍立在一旁的大太监冯季常的头垂得更低,心想我就知道,皇上发作人已经是万变不离其宗,说来说去,总要与临颖公主扯上关系。 顾琛已然胆寒,再不敢言语,只跪在地上连连叩头。 皇帝终归是存了几分理智,没由着性子宣洩怒火。迟早要用顾岩陌,他不能让顾家旁的人太狼狈。是以,他说:「回家去给你伯父丁忧吧,朕不想再看到你。」 顾琛听了,面无人色。 . 大老爷的长子顾言誉如今是翰林院修撰,消息传出,他就懵了,午间急匆匆赶回家中,将父亲被皇帝发作的事情告知家人,末了道:「父亲正在与刘大人交接公务。」左侍郎被免了职务,取而代之的自然是右侍郎。 二房立时乱成了一锅粥。 大夫人第一反应是:「那个乌鸦嘴!她简直是个丧门星!」傅晚渔咒了二房两次,眼下,真就应验了。 二老夫人狠狠地瞪了大夫人一眼,「闭嘴!」 大夫人身形一僵,踉跄着后退一步,想到夫君被撵回了家,不由悲从中来,带着哭腔问道:「娘,接下来我们要怎么办?」 杜氏也是满心惶惑,「皇上是什么意思?怎么说让我公公回家丁忧?这样的话,相公的差事……」 「给我滚!」二老夫人怒斥道。都怪这婆媳两个,为了一点点做衣物能昧下的银钱,去招惹傅晚渔,才惹出了这样大的祸事。没错,她认定这件事与傅晚渔有关。 杜氏没滚,愣在了原地。二老夫人从没这样疾言厉色地呵斥过她。 而此刻的二老太爷,面色煞白,已经呆住了。他想不明白,这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念及傅晚渔早间放下的话,不由想着,是她用的手段,还是她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顾言誉、顾岩哲痛定思痛,站在一起商量之后,迟疑地望向大夫人。 终于,顾言誉出声道:「娘,您和父亲赶紧搬出正房吧,今日起,就让三婶主持中馈。这样的话,过一段时间,自然能堵住悠悠之口,父亲的事,便还有转圜的余地。」 「好,好!我这就搬!」大夫人急匆匆出门去安排。比起夫君的前程,她主持中馈的蝇头小利又算得了什么? . 在别院的顾岩陌、傅晚渔几乎是同时得到了消息。 傅晚渔唇畔绽出一抹满意的笑。 大老爷想熬到尚书官阶入阁拜相?做梦。兵部若不是看在顾岩陌的情面上,怎么会提携他?偏生他不自知,以为那是自己该得的。 至于刘侍郎,那个位置想必已经让他心焦得要吐血——如果一直让比自己还年轻几岁的大老爷挡在前面,那他可能这辈子都要原地不动。 为官之人,哪有没有野心没有抱负的? 刘侍郎以前不敢动大老爷,是因大老爷在公务上狡猾得很,凡事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能下手的只有家事。但是,如果顾家长房在明面上否了他的说辞,咬定是长房能力不济喜欢过安逸时日,谁也没辙。 傅晚渔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请黎医正递话给他——身为顾家媳,要他出手,自然是与二房生了嫌隙,决意扭转家中局面。 回程中,顾岩陌提及家事:「收拾大老爷容易,让母亲主持中馈却很难。」 母亲的性情,过于宽厚柔和,若主持中馈,随意一个人就能给她使绊子。她吃几次亏之后,不等谁说,自己就先泄气了,定会甩手不干,美其名曰让贤。 他不能因为是至亲,就无视母亲的弱点,亦不认为那是理所应当的。 不为此,他又何须长期坐视母亲屈居别人之下。 傅晚渔道:「我自然会帮人帮到底。再者,三少爷,做母亲的人,为了孩子,几乎没有她不肯努力去做的事。」就算只是为着爱子,三夫人也会让自己变得坚韧干练,有她帮衬,相信那一日会很快到来。 顾岩陌若有所思,「有道理。」随后问她,「令堂是何时走的?」明白那道理,该是很在意生身母亲,并曾反覆琢磨母亲在世时的言行。 「我六岁那年。」 「也挺可怜的。」他说。 「『也』挺可怜的?怎么说?」 「口误。」顾岩陌转头望着窗外,下巴略微抽紧。这是他不想继续交谈的反应。 傅晚渔想到了前一世。母后病故那年,她十三岁。她笑着嘆息,心说三少爷,您是真魔怔了。 思忖之后,她很诚恳地道:「你跟我相处的时候,是不是会经常想起让你不高兴的人或事?」要是那样,他们私下里可以相敬如冰,她很乐意在他面前做哑巴。 岂料,顾岩陌却牵了牵唇,「你一向这样看得起自己?」 他只是不需要在她面前掩饰心绪罢了,迟早要分道扬镳的人,没必要时时事事周全。不高兴?他这一阵就没高兴过。 傅晚渔心生不悦,和声警告他:「三少爷,你要总是这样,往后难受的可是你。」 顾岩陌唇角的笑意加深,不言语,那态度却分明是在说:凭你?
第19页 傅晚渔扬声吩咐车夫:「停车。」 马车应声停下。 傅晚渔继续自说自话:「备马,三少爷要先走一步。」她以为顾岩陌会恼火,却不想,他很爽快地起身,轻声来了一句: 「这次倒是很懂事。」 「……」傅晚渔瞪着他的背影,磨了磨牙。 作者有话要说:  晚渔:怎么收拾这个欠抽的货? 岩陌:掉马甲,我立马就老实了。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萌绿胖白 5瓶; 爱你(づ ̄ 3 ̄)づ 明晚见~ 第10章 顾岩陌策马去了护国寺一趟,接三老爷、三夫人回家。 回程中,他与父母说了大老爷的事。 三老爷若有所思,「怎么闹得这样大?是你们做的?」 「不是。」顾岩陌自然不会居功,「是你们的儿媳妇做的。」傅晚渔每日做过哪些值得注意的事,郭嬷嬷都会告诉他。今日的事情,自一开始就能推测到结果。 三夫人震惊,「一个女孩子,一出手就让三品大员吃了大亏?」 顾岩陌微笑,「您不能把她当女子看待。」 三夫人沉默好一阵子,轻声道:「幸好我不是恶婆婆,不然……」不然,性命堪忧。 三老爷则明显有些钦佩,「那孩子,不简单啊。」 顾岩陌莞尔。 三个人回到府中,父子两个到外书房叙话,三夫人回了内宅。 大夫人在等着三夫人,神色分外难堪地道:「三弟妹,我们已经给你们腾出了正房,另外,二老太爷和二老夫人说了,日后由你主持中馈。以前我多有得罪,对不住了。」说完,像是被谁撵着一样,急匆匆地走了。 三夫人愣了一会儿,才完全消化掉大夫人的话,不免心慌气短起来:主持中馈?她唯一能用到的经验,是早在闺中的时候,帮着母亲打理过一阵内宅事宜,可已经隔了这么多年,早就忘得差不多了。可这件事,又是绝对不能推拒的,她要让儿子儿媳在内宅过得舒心。 焦虑地思忖片刻,她双眼一亮,吩咐丫鬟:「请三少夫人过来。」 儿媳妇不是寻常女子,她不妨和她商量眼前事。 见到晚渔,三夫人坦诚相待,把自己的顾虑、想法和盘托出。 傅晚渔听了,笑道:「我会一直帮您的。」 三夫人长长地透了一口气,「你肯帮我就好。等你手边的事情少了,我再把这个家交给你,继续偷闲躲懒。」 傅晚渔不言语,只是笑着握了握三夫人的手。这样纯良的女子,饶是她这样冷心冷肺的人,也做不到漠然相对。 当夜,大老爷回来的时候,很有些灰头土脸,给二老太爷、二老夫人请安之后,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 对于这飞来横祸,他倒是并不认为与傅晚渔或顾岩陌有关,打心底觉得自己流年不利,撞到了刀口上。 大抵谁都没想到,丧女之痛对皇帝的打击之重:近来皇帝在政务上多有懈怠,时不时跑到临颖公主府缅怀爱女;性情愈发地不可捉摸,脾气古怪,有时的举措堪称暴戾。 人走了你受不了了,人在的时候干嘛去了?为个女儿变成了这样,也是活见鬼了——大老爷气闷地腹诽着。 翌日,大夫人引着三夫人见了内宅各个管事,说了当家主母易主的事,随后交出对牌、帐册,三夫人带着房里的人合帐。 傅晚渔过去看了看,见她们进展缓慢,唤陪嫁过来的纤月、凝烟、秀林、绿萝帮忙。 回到房里,她吩咐郭嬷嬷:「去跟三少爷说,正房应该修缮一番。眼看着入冬了,上冻之前就要修缮一新,他得多找些人手,要抓紧。」 郭嬷嬷领命去了听雪堂,进到门里,却见顾岩陌正在交代裕之修缮正房的事,不由莞尔。 顾岩陌问明她的来意,神色淡漠,「告诉三少夫人,这本就是我的分内事。」 郭嬷嬷颇觉扫兴:不认为夫妻两个想到一处也罢了,怎么还委婉地数落三少夫人多事?三少夫人就算把这件事揽到手里,也不为过。回到秫香斋,復命的时候,却不敢不如实复述三少爷的话。 傅晚渔就笑,「工匠进内宅,女眷要迴避,茶点也不能短缺,诸如此类,需得三夫人与我安排。三少爷若是愿意来内宅,诸事亲力亲为,三夫人与我也乐得清闲。」 郭嬷嬷听了,又去了听雪堂一趟,复述了傅晚渔的话。 顾岩陌碰了软钉子,倒笑了,「工匠明日就到,裕之会事无巨细地禀明夫人和少夫人。」 郭嬷嬷心里彻底舒坦了,眉开眼笑地折回去禀明傅晚渔。 下午,傅晚渔和三夫人商量管理下人的事。 三夫人眉心紧蹙,「别说有头有脸的管事,哪怕一个洒扫浆洗的丫头婆子,这些年都对二老夫人和大夫人唯命是从。如今二房让我主持中馈,是迫不得已,心里如何能甘愿?怕是过不了几日,就要变着法子使唤人给我使绊子。我们总不好将那些老人儿全部打发出去,要是对下人喊打喊杀的,又掉价。」 她的顾虑是情理之中,但傅晚渔是从另一个角度看待这种事,因而笑道:「为了手里的饭碗端的更牢,才会有人情世故上的牵扯,谁都如此,不需迁怒。您培养心腹是长远的事,近期只需要下人们尽心当差,拿出个约束她们的章程就是了。」
第20页 三夫人眼中有着喜悦和好奇,「怎么说?」 「家有家规,各个当差的所在,也要有相应的规矩。」傅晚渔笑盈盈的,「赏罚分明的规矩明文张贴出来,总不至于还有人傻到明知故犯。」她携了三夫人的手,「我们把各处的管事唤来,仔细询问一番,余下的事交给我,您瞧着、记在心里就行。」 「好!」三夫人欣然点头,心里乐开了花。带过兵打过仗的女子就是不一样,寻常内宅女子看得比天大的麻烦,到了人家面前,不过小事一桩。 见过各处的管事,傅晚渔又请教了孙嬷嬷、郭嬷嬷很多事:诸如有哪些界限不清、容易被人钻空子的差事,诸如有哪些地方自来就没有明确的分工。 毕竟,傅晚渔知道如何带人、约束人,却不了解顾家内宅的细緻情形。 心里有数了,傅晚渔一面和三夫人、两位嬷嬷闲话家常,一面用簪花小楷在纸张上书写。约莫用了一个时辰,她放下笔,让其余三人过目,「大致是这样,你们看看可不可行。应该还有要补充的,我们再商量着来。」 纸张上所书写的,是针对厨房、针线房等处立的赏罚规矩。 分工明确的地方,有人出错就自己承担,前三次要受一百文到一两银子或十板子到三十板子的惩罚,犯错到第四次,便领二十板子,卷包袱走人; 分工不明的地方,如果出了错,一概由管事承担责罚,同样,也只有三次犯错的机会。 反过来,如果管事掌领的地方一个月没出错,那么,管事能得到二两银子的奖赏,每月如此;三个月不出错,除了银钱,另有衣料首饰的奖赏;半年不出错,在之前基础上,能得三日的假。 ——大致来说,内容就是这些,自然,傅晚渔写在纸上的很详尽,赏罚的条条框框清晰列出。 三夫人看完,啧啧称奇,「这法子,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想出来的。」这等于是在小范围内施行的律法,让每个人清楚地知道要如何当差。 「这只是应急的,不是长久之计,等您上手了,在各处都有得力之人,就不需再用这个了。」傅晚渔婉言道,「内宅的氛围,张弛有度最好,总让人觉得被压着也没好处。」 「往后看情形吧,说不定要用好些年。」三夫人很有自知之明,眼前事都应付不来,哪里会展望长久的事,她用心琢磨着奖赏相关的条例,「只奖赏管事?其余的人呢?她们也要任劳任怨,面子好处都给了管事,她们会不会有怨言?」 傅晚渔笑道:「这种事好说,全在您,到时候要是高兴,一併奖赏其余的人就是了。而且这是给僕妇定的规矩,不是给您定的,不需明文写出。 「您得想啊,要是有几处都尽心当差,您一概照着我写的奖赏银钱的话,长此以往,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而这事又不好走外院的帐。 「三少爷再能赚银钱,再怎么贴补,大面上也没必要让人觉得您财大气粗。 「我也知道您待人宽厚,就留了余地。您到时只管由着性子来,这次赏些好衣料,下次赏银锞子,再下次赏些珠花什么的,都可以。」 三夫人和孙嬷嬷、郭嬷嬷立时会意,由衷地笑起来。 三夫人更是揽了揽晚渔的肩,「鬼机灵的。要是没有你,我可怎么办啊?」 傅晚渔绽出活泼泼的笑。 郭嬷嬷的目光则黯了黯。三少夫人对三夫人是没话说,却偏偏不肯对三少爷上心,两个人到如今,也只是人前做夫妻,私下里相处,至多算是点头之交的情形。 这样可不行,明明是那么般配的一对璧人。得想想法子才是。 随着合帐的事渐至尾声,傅晚渔针对拟出来的章程,和两位嬷嬷、四名陪嫁丫鬟商议着逐步修改、增补,直至大家再无疑议的地步。 此外,傅晚渔提醒三夫人:「您得选出最信任的嬷嬷、大丫鬟,三个就够了,再让她们挑选出十名身强力壮的婆子。她们要轮班到各处查看,发现明显触犯规矩的,当场责罚,该交银钱的交银钱,该领板子的领板子。」 棍棒之下,孝子都能出,何况尽心当差的下人。没有人不需要、不珍惜赚到手的银钱,生计从来是大事。再加上有人监督——也就是无形的威慑,即便是有人对二老夫人、大夫人死心塌地,也得先保住差事才能为她们效力。 而那其实是一个死循环:想保住差事就得按照新规矩尽心竭力,会招来旧主的猜忌;想不让旧主猜忌就得明知故犯一些措施,然后,落得个被罚银钱或挨板子的结果。——这种帐,只要不是太傻的人,都算得明白。 一仆不事二主的俗例,在当今的顾家内宅、有了这样的规矩之后,是用不到的——法不责众,三夫人明显就是「你老实当差我既往不咎」的态度,人只要没傻到一定地步,就会改投新主人。 再不济,三夫人不是还有她这个让寻常下人见了都哆嗦的儿媳妇么?——她就是三夫人能拿来镇场子的,且有可能是最有效的。 . 这一晚,沐浴的时候,纤月隔着薄纱帘子,细细禀明近来朝堂、傅家诸事。 傅晚渔一直静心聆听。得知皇帝最近性情骤变甚至懈怠朝政情形的时候,她咬住了下唇,越来越用力。 皇帝……父亲……曾以为最亲最近、是天是地的父亲。
第21页 他怎么会为一个孩子悲伤至此? 她是惹他暴怒次数最多的孩子,亦是常常与他针锋相对的孩子。甚至于死之前,都不止一次言语刺伤他。 他该做的,是恼恨,是没有人再提及她,却怎么是这个样子? 她以为,她可以心安了——那一世,过了便过了,身死是解脱。 却怎么是这样?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本文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胖兔子 12瓶; 爱你,么么哒! 第11章 听雪堂。 傅晚渔给下人立的规矩,郭嬷嬷誊了一份,拿给顾岩陌。 进之、裕之也凑上前去看,前者边看边笑道:「这种管理内宅的路数,我倒是没见过。」 裕之点头,「一定立竿见影。内宅的僕妇都会尽心当差,而只要尽心当差,就出不了杂七杂八的是非。三少夫人这一招高明得很啊。」 「可不就是。」进之和郭嬷嬷异口同声。 顾岩陌却没有称赞傅晚渔的闲情,「效法精明的商贾立店规的路数罢了。」 郭嬷嬷为傅晚渔辩解:「三少夫人可没做过生意,陪嫁虽然丰厚,却没有店铺。」 顾岩陌的视线慢悠悠地移到她面上。这几日,她为傅晚渔抱不平的情形可不少。 郭嬷嬷底气十足:「奴婢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实话实说而已。」 顾岩陌一笑,「好,你说的对。你家三少夫人精明干练,是少见的人才。」 郭嬷嬷和进之、裕之都笑了。 顾岩陌回房的时候,傅晚渔正搂着钱匣子犯愁。 她很早就歇下了,却是辗转反侧,索性又爬起来,找出嫁妆明细、钱匣子,清点家当。 她的结论是,现在的自己有点儿穷:金银珠宝古玩字画自是不能动的,长期的进项是陪嫁的几个田庄,现银不足万两。 平心而论,傅家给的嫁妆很丰厚,傅晚渔比起情形相同的人,是比较富裕的。可是,比起前一世,就很不够瞧了。前世她有封地,有利润丰厚的营生,更有皇帝动辄几万两金银的赏赐。 真正的傅晚渔有才,骨子里清高孤傲,不屑于染指生意。如今的她俗得很,而且有个毛病:觉着银钱不够花的时候,心里就不踏实。 她得赚钱。 「怎么了这是?」顾岩陌见她有心事的样子,随口问道。 傅晚渔这才察觉到他回来了,放下钱匣子,笑一笑,「我在想,做什么生意来钱快。」 「放印子钱。」 傅晚渔横了他一眼,「没那么多本钱,而且也触犯律法,你爹娘知道了,会吓坏的。」 顾岩陌没想到她会这么说,笑着坐到床前的椅子上,「缺钱了?」 「也不是缺,是不够多。」 「想要多少?我给你。」毋庸置疑,她是真心实意地在帮衬母亲持家,他很愿意用银钱还这份人情,「三五万两够么?」 傅晚渔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我们和离时,你双亲不会无动于衷,我帮衬婆婆,是提前弥补她。你也不用承情,我嫁过来,给你添了不少麻烦。」不论哪个自己,在如今都会这么做。 顾岩陌微微侧头,凝了她一眼,笑,「那行,不给你银钱,但是能给你一些路子。你想拿出多少银两做生意?」 傅晚渔想了想,「五千两。」 「盐运、漕运、海运都可以,盈利多,你把银钱交给可靠的人,算是坐在家里等着拿钱。」 傅晚渔摆了摆小手,「上赶着不是买卖,而且自己出门去找,你跟我的一世英名不就毁了?」 顾岩陌轻轻地笑了,「找我。」 傅晚渔睁大了眼睛,「好啊你,顾岩陌……」前世她就奇怪,他人脉眼线怎么能遍及各地,现在完全明白了,又有手段又有钱财开路,很多事可不就是轻而易举。 顾岩陌笑问:「怎样?」 「当然好啊,赚钱就得从熟人开始。」傅晚渔打开钱匣子,数出五张一千两面额的银票,递向他,「你看着给我找个地方投进去,文书什么的,你抽空让人拿给我。」 顾岩陌没接,「不急。我帮你垫付一些银钱,怎样?」 「不要。」傅晚渔摇头,「过不了借钱的日子。」 顾岩陌莞尔,继续帮她想辙:「那就这样,初八你得回娘家住对月,到时候可以跟你哥哥再摘借一些。银钱又不扎手,有机会就多赚些。」 「嗯,有道理。听你的。」傅晚渔唇畔逸出愉悦的笑容。 「这么放心把银子交给我?」他问。 傅晚渔点头,「你这个人,可气的地方固然不少,但是能力绝对没问题。万一赔了,只能是我时运不济。」 顾岩陌笑着站起身,「睡吧。」 「好。」 . 三夫人接手内宅事宜之前,二老夫人、大夫人没少做工夫,各自吩咐了心腹,让她们利用一切可以找到的机会,给三夫人使绊子。 同在内宅这么多年,她们自然是了解三夫人的性情的:过于善良宽和,而这两点,在内宅是最不该有的。 而且只要三夫人频频出错,就算她为了儿子勉强坚持下去,她们却可以把这种消息放出去,给人们一个顾家三夫人根本是扶不起来的阿斗的认知。宗妇撑不起门面,可是毁三代的大事,她们以前多年就是为此,才为着家族强出头的——凭哪个人听多了,都会站在她们这边。
第22页 凡事都一样,留言遍及京城官宦门庭,就会传到皇帝耳里。皇帝听说了,自然会明白先前是自己做错了决定,到时候,有人进言的话,定会顺坡下,恢復大老爷的官职。 至于傅晚渔么,逞强斗狠行,内宅这些弯弯绕,是她从不曾接触过的。 ——婆媳两个的如意算盘打得特别好,然而事实很残酷。 三夫人主持中馈之后,没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行径,只是将针对各个所在定下的规矩明文张贴。 只有这一招,却绝对够用了:二老夫人和大夫人的心腹,都是在府里当差五年以上的,偏生规定里就有那么一条,当差五年以上的出错,不论是第几次,都是银钱与杖责并罚。 婆媳两个想在白日见心腹的时候,便不能如愿,因为心腹要为了避免出错挨板子,不得不尽心竭力地当差。而到了晚间,则有巡夜的婆子在内宅穿行,胆小的看了就打憷,哪里还敢做惹得三夫人不快的事。 这就够狠了,傅晚渔还雪上加霜,让房里的人放出了风声:谁要是不守三夫人立的规矩,那么,三少夫人不介意替婆婆出面惩戒下人,已经备好了军法行事的护卫。 傅晚渔本就是杀戮太重的人,寻常僕妇看到她都胆寒,眼下放了这种消息出来,僕妇要担心的已经不是受罚,而是性命能否保住。因此,僕妇之间由上到下,都对三夫人唯命是从。 不过一两日,二老夫人就认清了一个事实:二房已经失势,最起码,在内宅如此,再难有翻身之日。 甘心么?自然不,却又无法转圜。 急火攻心,她病倒了。 二老太爷、大夫人、杜氏慌了手脚,也没了主心骨。 是因此,傅晚渔回娘家住对月的时候,很放心。三夫人也是真心待她,做主让她回娘家住半个月,让她好生陪伴病中的兄长。 十月初八,傅家大公子傅孟霖来接傅晚渔,顾岩陌照顾她颜面,送她回娘家。 因着傅孟霖是傅晚渔的庶长兄,且出过嫌隙,因而并无兄妹情分,只是在人前做出一副手足情意尚可的样子。 顾岩陌与傅晚渔都没想到的是,刚进傅家,便有内侍来传口谕:皇帝传夫妻两个进宫面圣。 顾岩陌道:「我与夫人来傅家,没可能备下朝服,而等到准备妥当,怕要误了时辰。」 内侍则是谦恭笑道:「顾将军和夫人不需计较这些,皇上知晓你们今日要回傅家,特地交代了,只当寻常相见即可,细枝末节都可忽略。」 顾岩陌瞥一眼随行的进之才颔首道:「那就好。」 傅晚渔此刻在斟酌的,是皇帝召见自己的理由,思来想去,应该只是询问傅仲霖的病情,至于婆家的事,皇帝只会询问顾岩陌。 一个时辰之后,顾岩陌和傅晚渔到了宫中,有太监迎来,「皇上在万兽园等顾将军、顾夫人。」 傅晚渔听到万兽园三字,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 她自幼喜欢虎豹狼狐和一些少见的勐兽犬类,为此,和宫里专司驯兽的人学到了驯兽养兽之道。万兽园的那些虎豹狼狐,她还是有一定的感情的,它们对她亦如此。 好些人说,兽类的灵性,非同一般,万一,被哪个小崽子识破了,又闹出在皇帝看来莫名其妙的动静……她好像只有遭殃的份儿。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留言过20字的2分评送100jj币红包~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吴娜颖 10瓶 爱你(づ ̄ 3 ̄)づ 第12章 万兽园一个敞轩之中,皇帝闲坐着品茶,穆德妃与六皇子陪坐在一旁。 一名宫女牵着一条体型庞大的勐犬,随冯季常走进敞轩。 年仅五岁的六皇子看到勐犬,立时生出怯意,快速投入到穆德妃怀里。 皇帝留意到,面露不悦。临颖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将一只小豹子据为己有,得空就跟在驯兽师左右,学习驯兽,寻找一切可以摸一摸虎豹豺狼的头的机会,胆子大的让他害怕。 反观眼前的儿子…… 穆德妃瞥见皇帝的脸色,暗暗苦笑。 皇帝对那勐犬招一招手,「无病,过来。」 无病蔫蔫的,闻言后犹豫片刻,才耷拉着尾巴走到皇帝跟前,又懒洋洋地坐在地上。 皇帝的大手落在它头上,轻抚着,问:「还是不肯好生进食?」 冯季常躬身回话:「是。仍是食欲不振,兽医看过多次,并没生病。」 皇帝敛目看着无病,「只是心里不舒坦,是不是?」 无病不理他,打了个呵欠。 「名字就叫无病,怎么会生病?」皇帝似在自言自语。 无病不是寻常犬类,是来自西域高原的獒,性子兇勐,寻常小兽都不是它的对手,然而又有犬类的忠诚,认定了一个主人,便很难再与其他人亲近。 临颖养过一只雪獒,叫雪团儿。起初她只是听说了这种特殊的犬类,想开开眼界,派人寻找。 雪团儿被送到宫里的时候,已经十来岁了,临颖用了一个来月才将其驯服,通体雪白的庞然大物在她跟前,乖顺得像只小猫,动辄撒娇起腻。她也像对小孩子似的宠着它。 雪团儿本就不小了,好像是在临颖十二三的时候,寿终正寝。 眼前的无病,样子唬人,其实只有八个月大。是在今年夏日,他绞尽脑汁地想,什么事能让临颖开心些,便派人寻了这小傢伙,从速送到京城。
第23页 临颖却不领情,皱着眉问他,为何要做这种多余的事。 他被泼了冷水,不悦地说,找个给你解闷儿的事由罢了,不喜欢就把它掐死。说完,把小傢伙从笼子里放出来。 那时候,它小小的,圆滚滚的。哼哼唧唧了一阵,竟怯怯地走到临颖脚边。 临颖瞧着它,满脸嫌弃,说一边儿去。 它却仰着头,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到底是打心底喜欢,临颖不再嘴硬,把它捞起来,揉了揉它的头。 他看着欢喜,忙说它还没名字。 临颖思忖片刻,说叫无病吧。 她只带了它一个来月,并不宠爱,只用心驯教,让它知晓在生死由人做主的环境之中,如何控制兽性,安然生存。随后,请他把无病放到万兽园中,让它偏安一隅,等待一个有缘人长期照顾。 临颖十天半个月进宫一次,总会去看看它。 无病到了万兽园,没几日就适应了新的环境,每日在自己的地盘招猫逗狗掐架,很是快活。 他当时想,这小傢伙真是没良心,临颖不在跟前的日子,它倒更欢实了。 然而临颖病故之后,无病逐渐没了生机,经常终日趴在草地上,大头枕在双爪上,眼巴巴地望着园门。丰盛鲜美的食物放在跟前,只意兴阑珊地吃几口。 它是不是感知到,那个打心底喜欢它却故作冷漠的女孩不在了?是不是知道,自己再也不能等到她? 他今早问了一句,得知它还是那个样子,这样下去,迟早会因为过于虚弱而死掉。而且,它还添了个打死不肯洗澡的毛病,竟与有些人一样,心绪消沉,就不顾及仪容了。 他临时起意,唤上穆德妃和六皇子,过来看看它。 . 走在迂迴的游廊间,傅晚渔看了看天色。这个时辰在平时,早朝还没散,便是没有朝会,皇帝也该在御书房与重臣议事。 顾岩陌打量着周遭景致,猜想着皇帝大抵又来睹物思人了。 临颖喜欢勐兽勐犬,还喜欢战马,琴棋书画相关又不少——皇帝要是纵容自己沉浸在哀思之中,那可有的忙了。 自然,放不下她的人,都如此,谁也别说谁。 两个人各怀心思,随着引路的内侍进到敞轩。 行走期间,傅晚渔瞥见了趴在皇帝近前的勐犬,发现它一身金黄色的毛没有光泽,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她心头一动,想到了无病,但不能确定眼前的是不是那个小傢伙。再看一眼,发现它一双大爪子脏兮兮的。也不是——它一整个都脏兮兮的。 不能注意这些,你不喜欢它,更不喜欢万兽园中的它们——傅晚渔迅速唤回理智,敛目凝神,对皇帝、穆德妃、六皇子行礼。 皇帝神色淡淡的,命人赐座之后,先对傅晚渔道:「朕听黎医正说,你请到了许世长为傅仲霖诊治。」 傅晚渔低眉敛目,恭声称是,「臣妇四处寻医问药,有把握治癒家兄的人,只有许世长。」 皇帝审视着她,似乎想问什么,却作罢,转头示意冯季常,「交给她。」 冯季常交给傅晚渔的,是两份密封的公文。 皇帝道:「你拿给许世长,让他用心琢磨一番,有了结果,进宫回话。」 傅晚渔行礼领命。不需说,公文袋里是脉案,但是,是谁的?难道皇帝生病了?念头一起,她就暗骂自己乌鸦嘴。不会的。皇帝今年刚步入知天命的年纪,身子骨最是硬朗,只是有头疼的毛病。 皇帝转向顾岩陌,问起顾家的家事,他最近在忙什么。 顾岩陌没翻家里的旧帐,只提了提现状,至于自己,笑微微地说上个月的今日娶妻,今日陪妻子回娘家。 皇帝现出了近来吝啬的笑容,话锋一转,与他说起了军务相关的事。 傅晚渔听得出,凡提及之事,虽不是十万火急,却都该早做决定,皇帝却是漫不经心的态度。顾岩陌应付得很是巧妙,只根据所听到的说出自己的看法,气定神闲的,仿佛他从没做过挽救一方百姓于水火之中的将帅,别处隐患,与己无关。 她其实很上火,不明白他们怎么变成了这样。顾岩陌倒还有情可原,毕竟没有实权在手,不便出谋划策,可皇帝呢?他常以帝王谋略算计一切,便算不上明君,但在以往,凡事透着锐气,而眼下,竟真的坐实了懈怠朝政的传言。 在此刻之前,她一直克制着,一直没寻机看皇帝,哪怕一眼。到此刻,却真的想好好儿看看他的样子了。 不用,没有那必要。皇室一切,已经与你再无干系。她一再告诫自己,掩在袖中的手缓缓地握成拳。 这期间,她自是完全忽略了进门时看到的那个恹恹的庞然大物,更没注意到,它孩童一般单纯的视线,从起初对她漫不经心地一瞥,转变成了长时间的凝望。 穆德妃倒是留意到了,却因皇帝与顾岩陌谈兴正浓,不敢流露出来。 无病慢腾腾地站起身来,然后,走到傅晚渔近前。 毛茸茸的大头忽然出现在视线之内,傅晚渔也只有一剎的惊讶,继而垂了眼睑,看着袖口上精緻的绣样。 负责照看无病的宫女担心傅晚渔不喜,忙蹑手蹑脚地上前,弯腰捡起细而坚韧的链子,要带它走远些。 无病却浑然不理,坐到了傅晚渔跟前,还摇了摇蓬松的大尾巴。
第24页 正在说话的君臣两个都留意到了这一幕,但都不动声色。 宫女已急得脸涨得通红,微声道:「无病,乖,跟我走,好不好?」无病近来脾气有些怪异,万一发狂伤了命妇,罪责可全在她身上。 傅晚渔听到无病的称谓,长而浓密的睫毛微不可见地一颤,意识到宫女的惶惑,抬头微声道:「不碍的。」 「那、那您千万当心些。」宫女送了一口气,又善意的提醒。 傅晚渔感激地一笑,待得宫女退开,却只是看了无病一眼,就继续眼观鼻鼻观心。好意思的话,你就在这儿杵着吧——她腹诽着。 要是那些她看着长大的虎豹狼狐,她一定无论如何都会寻个由头避开,但是无病不一样,她不认为它还记得自己。 对这小崽子,她从没给过好脸色,比起雪团儿,它简直是每日都在被嫌弃。别说容颜已改,就算她还是当初的模样,三个月的时间,也已足够它全然遗忘。 可事情与她以为的完全拧着发展了—— 被无言冷落着的无病又往她跟前凑了凑,大脑袋蹭了蹭她衣裙。 傅晚渔没法子不看它了,唇角上扬,是给别人看的;目光凉凉的,警告它走远些。 无病低低地嗷呜一声,走回到皇帝跟前,趴在地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皇帝的神色发生了极细微的变化。他之前还以为,无病遇到了有缘人,临颖对它的寄望得以实现。 在顾岩陌看来,这情形很蹊跷。他没养过獒,了解的却不少,这种小傢伙,不是一般的心高气傲,半岁之后与某个人一见就投缘的事情,几乎没有——刚刚那情形算是什么?它起初觉得投缘,多看了两眼后悔了?——可能么? 皇帝没有顾岩陌那么多思量,吩咐穆德妃:「带着六皇子,和顾家少夫人去你宫里坐坐,我还有些话要对岩陌说。」 穆德妃、傅晚渔同时起身,恭敬行礼,带着六皇子退出敞轩。 无病望着傅晚渔,眼见着她纤细的身形越走越远,它站了起来。 皇帝敛目一瞥,感觉小傢伙此刻精气神儿十足,完全活过来了的样子,刚要伸手去摸它的头,它却腾身跃出,箭一般地沖了出去。 冯季常和一众随侍的宫人俱是忍不住低唿出声。 「无妨。」皇帝盯着无病,「它没存伤人意。」说话间,站起身来,「去看看。」 无病的脚步声微不可闻,但落在傅晚渔这等身怀绝技的人耳里,还是不能忽略。她第一时间察觉,回身去看的同时,已将抱着六皇子的穆德妃轻轻带到身后,「娘娘离远些。」 她其实有点儿懵了,不知道它是来追谁,还是来伤谁。 穆德妃与傅晚渔并不熟,而且不论怎样危险的情形,她第一个要保全的都是六皇子,因而疾步退后。至于德妃的宫人,自然也是齐齐随着她和六皇子远远避开。 无病离傅晚渔越近,脚步就越慢,到末了,已经是小跑的步调。 到了傅晚渔近前,它唿哧唿哧地喘着气,摇着尾巴,近乎讨好地看着她。 傅晚渔抿了抿唇,下意识地回头望向敞轩的方向,看到皇帝与顾岩陌正大步流星地走来。 她眯了眯眼睛。 她的父亲,竟然瘦了那么多,面容十分憔悴,两鬓也已完全染了霜白。 收回视线,看着无病,心头一阵刺痛,险些落泪。 无病抬起一只脏兮兮的前爪,伸向她彩绣瑰丽纹样的裙子,却在碰到之前止住了。 挺多时候,她粗枝大叶的,却偏偏有洁癖,看不得喜欢的兽犬脏兮兮,也不准它们脏兮兮的时候碰到自己。 难道,无病真的记得她、认出了她? 心存疑惑的时候,傅晚渔已经不受控制地握住了那只脏兮兮又毛茸茸的大爪子,俯身看着它,微声问:「混小子,唱哪出呢?」 无病很委屈地哼哼唧唧。 傅晚渔哪里有时间跟它磨叽,「我会再找机会来看你。乖,回去。」 无病不肯,用力对她摇尾巴。 傅晚渔的语声更轻,语气却更重:「回去!」 无病立时蔫儿了,失魂落魄地离开。可是,没走出多远,就又决然地跑回到她身边。 傅晚渔嘴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红包继续,留言过20字的2分评送100jj币红包~内容重复的除外,因为这种留言在红包章节是涉嫌违规的,相互体谅下哈~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吴娜颖 10瓶;lemonpony 2瓶 (づ ̄ 3 ̄)づ晚安~ 第13章 皇帝与顾岩陌走过来。 傅晚渔对皇帝行礼,做出满脸疑惑的样子,「皇上,臣妇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皇帝唇角却噙着笑意,抬手示意她平身,又唤「无病,过来」。 无病神采奕奕地站在傅晚渔身边,用力地对皇帝摇尾巴,却是如何都不肯挪窝。 傅晚渔敛目看无病。无病感知到,仰头看着她,立时显得怯怯的。 表情还挺丰富,就差成精会说话了吧?她暗暗嘀咕着,欠身问皇帝:「皇上,无病这是怎么了?臣妇瞧着它情形不大好的样子。」怀疑万兽园的人照顾不周。 皇帝的笑容转为黯然。 冯季常适时地将话接了过去,说了无病的近况,末了道:「好些天了,无病都没这样高兴过,瞧瞧这精气神儿。」
第25页 傅晚渔听了,心情特别复杂,迅速做了决定,她再次行礼:「皇上,臣妇知晓一些相宜的照顾的法子。皇上若是恩准,臣妇愿意经常进宫来照顾无病,直到它復原。」 皇帝却看着她,拧了眉,「你是朕亲封的命妇,进宫来照料朕与临颖的爱犬?」那成什么了?她也不怕把临颖气得半夜去找她。 傅晚渔又是心酸又想笑。她还不了解父亲的脾气?不故意说那样一番谎话,无病就难以尽快得到更好的归处。 皇帝又望向无病。无病正无辜地看着傅晚渔,像个等人领回家的小孩儿。 他再次唤了无病一声,无病的反应仍如上次,因而有了决定,问傅晚渔:「喜欢无病么?」 「喜欢。无病很可爱。」 皇帝道:「临颖曾说,让它住在万兽园,等待一个有缘人,照顾它到寿终正寝。能做到么?」 「臣妇定会尽心尽力。」傅晚渔没把话说满,「只是,无病若是后悔了,臣妇少不得将它送回宫里。」 皇帝又一次看着她蹙眉。无病是能来回倒腾的?又不是物件儿。但是,小傢伙太有灵性,似乎真干得出那种事儿。「带无病走吧。只是,隔几日就带来让我瞧瞧。」 「是。」 皇帝吩咐冯季常:「让顾家随从带上无病日常所需。」 冯季常笑呵呵地称是,忙不迭安排下去。 皇帝迟疑片刻,叮嘱傅晚渔:「宫里的兽医,你随时可以传唤。照顾着吃力的话,只管向我讨要人手。」他原本想拨给她两个人,却有安插眼线之嫌,也就歇了那心思。 傅晚渔称是,却觉出这情形有些不对:为了无病,皇帝安排的是不是太周到了?这都不是魔怔,是快疯魔了吧? 她弯腰捡起无病颈间缀着的绳索,绕在手上,柔声对它说:「要跟我走么?」 无病似是意识到她已经收留自己,摇头摆尾地回应她。 皇帝看得轻笑出声,「倒是奇得很。」 穆德妃抱着六皇子折回来,听宫人说了皇帝的安排,由衷地高兴,连声说无病与傅晚渔有缘,凑趣赏了晚渔一些珠宝首饰。 皇帝则被她无意的举动提醒,唤冯季常酌情予以顾岩陌、傅晚渔一些赏赐。 夫妻二人谢恩。 因了这一节,傅晚渔自然就不能去德妃宫里了,当即告退,领着无病离开万兽园。 无病颠儿颠儿地跑在她身侧,翘着尾巴,生龙活虎的样子。 皇帝和顾岩陌笑微微地望着这一幕,俱是若有所思。 傅晚渔没忽略背后那两道视线,心知他们只是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定是疑窦丛生。接下来,他们不定会出怎样的么蛾子。 为了无病,值得么? 值得。 就算认为不值也没用,这小崽子赖上她了。 . 马车里,无病乖乖地坐在傅晚渔跟前。 傅晚渔微微侧头,柔声问它:「小子,你真记得我?」 无病喜滋滋地看着她。 「能听懂我说话么?」傅晚渔摸着它宽宽的下巴。 无病忙着抓住机会起腻,用下巴蹭她的手。 这反应倒让傅晚渔心安了,不然,真要怀疑这小傢伙偷摸着成精了。「小脏孩儿,怎么把自己折腾成这个德行了?」她轻声问着,毫不在意地搂住它,揉着它背部过于厚实的毛,再出声时,有些哽咽,「对你又不好,怎么还记得我?」 对你们都不好,你们何苦还记得? 无病亲昵地蹭着她肩头,毛茸茸的大尾巴一甩一甩的。 回到傅家,皇帝、德妃的赏赐已经先一步送来,无病常用的饭碗、水碗、毛刷、小剪子甚至澡盆也一併送来了。 傅晚渔顾不上别的,让郭嬷嬷去正房交代一声,自己直接回到闺房,忙着照顾无病。 她让厨房熬了一海碗不加盐的肉粥,让无病吃。 无病吃完了,依然坐在自己那个显得过大的饭碗前,无声地表示自己还没吃饱。 傅晚渔拎了拎它的大耳朵,「你饿了那么久,一下子吃太多,会撑坏的。」 无病听她语气有些严厉,晃了晃大脑袋,去喝水了。 傅晚渔笑了。过了小半个时辰,她让纤月、凝烟帮忙给无病洗澡,连换了三遍水。 无病一直老老实实的,乖得让两个丫鬟啧啧称奇。等到洗完澡,身上的毛到了七八分干的时候,趁三个人不注意,一下子冲到院中,撒着欢儿地跑来跑去。 僕妇们早已被告知它不会伤人,便没惊慌失措。傅晚渔走到廊间观望,笑得现出了小白牙。干干净净的无病,很漂亮,唯一不足的是一身毛失了莹润的光泽,瘦了些,倒也好说,好生补一阵就行。 . 皇帝与顾岩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了很久军务相关的事,一直留他到用过午膳。 顾岩陌离开宫里,去傅家。路上,他脑筋一刻不停地转着。 他想起了傅晚渔中毒后离奇的转危为安,想到她见到自己问的第一句话是临颖公主死了没有,想到了她处事时那些微小的变化,想到了她吃苹果时与临颖完全相同的小习惯…… 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心头翻涌着。 他唤进之上车说话,「临颖公主的百日祭之后,她的心腹,要为我所用。」 进之为难:「那些人,太难收买。」
第26页 顾岩陌牵了牵唇,「手段用的差不多了,告诉他们,我在、且会一直完成殿下在世时的心愿。总会有一两个被打动。既是公主的心腹,便是心明眼亮之辈。」 「是,属下记住了。」 顾岩陌又吩咐道:「再有,详查三少夫人的生平。」 「……?」进之有点儿懵,「怎、怎么查?查哪些事?」 「她与临颖公主一切的相同、不同、有牵扯之事。譬如,她拿捏住许世长软肋的经过。」许世长一事,也不是傅晚渔的手法。 倒不是说傅晚渔没那个脑子,而是傅仲霖病成了那样,她就算想寻找许世长的软肋,也不会施行,要担心事败之后,许世长再不肯为兄长医治。 只有临颖那种理智到近乎冷血的人,才会一面放出狠话,一面寻找许世长的弱点。她厌恶许世长,但不介意控制他,或是将他交给别人利用。 进之下了马车,思忖一阵,想着除了三少爷交代的,不妨从勐犬相关的事入手。三少爷一定是通过无病的事,有了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 他无声的嘆了口气。 . 御书房里,皇帝背着手,在御书房里来来回回踱步,许久,问冯季常:「我要找的人,何时进宫?」 「……您实在要见的话,五日后,人就能进京。」冯季常明显存着犹豫。 「这是什么话?」 冯季常声音放轻:「皇上,您要找的可是巫医——有必要么?奴才不懂。」 皇帝则道:「总得有一个像样的理由,我才会相信她已不在。」 「……」冯季常心说,皇陵里的棺椁之中,躺着的就是临颖殿下,这不是您当初再三确认过的事儿么? 皇帝却似看穿他心思,笃定地说:「她魂魄还在。」 冯季常觉得嵴背凉飕飕的。 「一定还在。不然,怎么会始终不肯入我的梦?」 冯季常忙道:「那是殿下不想扰您清净……」 皇帝忽然发怒,「她怎么会在乎我是否安生?她恨不得我这辈子不得清净!」 冯季常腿一软,跪倒在地,仍是冒险规劝:「皇上对殿下是怎样的情分,殿下对您就是怎样的情分,心里不定多捨不得您……」 皇帝瞪着他,「胡说八道!她捨不得?你瞧着她临走前那样样子,是捨不得我?她巴不得早些走,早点儿去跟她母后、弟弟团圆。」 「……」冯季常无言以对。 「可她不会如愿的,她杀戮太重,根本就没法子跟他们团圆。所以她不甘,她魂魄还在游荡。」皇帝说着,眼中闪烁着迫人的光芒,「你看到今日的无病没有?一定是她指引着无病,甚至于——」 冯季常低下头,藉此掩饰心头的惊骇。 片刻后,皇帝平静下来,语气也没了任何情绪,透着漠然,「抓紧办。」 冯季常称是。走出御书房,他抬手抹去额头的冷汗。皇帝这个神神叨叨的劲儿,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作者有话要说:  傅晚渔:瑟瑟发抖,分不清哪个更阔怕~ . 留言多一些,动力就多一些^_^ 本章红包继续,留言过20字的2分评送100jj币红包,其余赠送小红包 (づ ̄ 3 ̄)づ 第14章 无病撒欢儿许久,累了,在寝室一角铺着的毯子上睡着了。 傅晚渔在东次间喝茶。 郭嬷嬷将皇帝、德妃的赏赐明细拿给她看。 傅晚渔一眼就看到了「黄金五千两」,不由一笑。这些黄金,折合现银,可是两万多两。做生意的本钱有了着落,不需向傅仲霖摘借。 她吩咐郭嬷嬷:「等三少爷回府的时候,让随从带上这些赏赐。」之前得了信,顾岩陌已经过来了,这会儿正在外院跟威北候、傅孟霖叙话。 郭嬷嬷笑着称是。 绿萝进门来通禀:「贾姨娘和二小姐来了。」 傅晚渔想了想,「让她们进来。」 一些门第之中,存在着出身高贵、育有子嗣、常年得宠的妾室。 怎么样的主母,遇到这种贵妾,都会头疼不已。而这种贵妾,傅家就有一个——育有傅孟霖、傅晚莹、傅叔霖的贾姨娘。 京城有五个不相伯仲的勛贵世族:章、董、凌、穆、贾。 贾姨娘是贾府庶女,虽说胸无点墨,但是样貌出众,在男子面前,惯会讨巧卖乖。 威北候是个有勇无谋之人,在家中时有犯浑的行径——稍稍清醒的勛贵之家的男子,也不会弄出个庶长子。 威北候原配故去、续弦之前,要不是全族力劝,贾姨娘就仗着育有两子一女扶正了,足见威北候对这妾室的看重。 继室李氏进门后,虽说是世家嫡女的出身,又生下了傅季霖,但面对事事为贾姨娘出头的贾府中人,难免底气不足,时有忍气吞声的事发生,譬如贾姨娘常无所顾忌地干涉内宅诸事。 搁以前的傅晚渔,厌恶贾姨娘,牴触继母,所以从不掺和内宅的事,只要有空,就跟随哥哥四处走。 现在的傅晚渔,因为不是局中人,就明白李氏是无辜、可怜的,被一个妾室压着,实在是生涯中的无妄之灾。 这种女子之间的烂帐,算来算去,癥结只是一个混帐男人。 遗憾的是,她可以发落威北候的时候,没在意过这些事;想发落他的时候,已经成为他的嫡长女。
第27页 贾姨娘和傅晚莹相形进门来,前者是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后者是将要及笄、容颜俏丽的少女。 傅晚渔没起身,淡声道:「坐吧。」 母女两个早就习惯了她的冷淡,因而不以为意,笑着落座。 傅晚渔问:「何事?」 贾姨娘笑道:「宫人来行赏的时候,我娘家嫂嫂也在,听宫人说了首尾,担心姑奶奶没有经验,照顾不周,寻了一位很厉害的老兽医。人已经送过来了,姑奶奶要不要见见?」 傅晚渔直接否了:「不用。」 傅晚莹将话接了过去:「姐姐,这可不是逞强的事,皇上和临颖昭公主的爱犬,定要好生服侍……」 傅晚渔望住说话的人,目光和语气皆是凉凉的:「皇上看在我相公的情面上,赏赐了我们很多东西,恰好无病与我投缘,皇上顺带着让我把它带回家养着。」 再怎样,皇帝也要顾及亲封的命妇的颜面,不然不会让内侍赶在她前头来到傅家行赏。这种君臣之间的默契,是不需言明的。 傅晚莹舔了舔嘴唇,手握紧了帕子,目光闪烁着,寻找反驳的措辞。 傅晚渔的话却还没完,她牵出一抹不屑的笑容,「我服侍无病?瞧你那副奴才的嘴脸。」 「你!」傅晚莹立时怒了,站起身来。 傅晚渔扬眉冷笑,「怎么着?再跟我咋咋唿唿,我放无病拍死你。」 傅晚莹下意识地环顾室内。那个庞然大物,她虽然没亲眼见到,却听僕妇说了不少,都说那哪儿是勐犬,根本是勐兽的样子。 原本在寝室唿唿大睡的无病听得傅晚渔提及自己的名字,十分捧场地寻了过来。在它眼里,别人是不存在的,来到东次间,只仰头瞧着傅晚渔。 傅晚莹登时瑟瑟发抖,跌坐回椅子上。 傅晚渔给了无病一个宠溺的笑脸,「坐着。」 无病真就乖乖地坐下了,摇了摇大尾巴。 贾姨娘见了这情形,不由神色大变,拉起女儿落荒而逃的心都有了,但是转念一想,心安几分:傅晚渔再怎么不是东西,如今也已是顾岩陌的妻子,总要恪守妇德,做不出让夫家娘家都为难的事。 傅晚渔睨了贾姨娘一眼,毫不掩饰眼中的轻蔑之色:如果没有威北候纵容,没有贾家撑腰,就这种七情六慾全写在脸上的东西,在内宅连三天都活不过。要是在她跟前,能蹦跶三个时辰就得烧高香。 她从不会计较一个人的出身,高门嫡出的子嗣,有惊才绝艷的,也有二世祖;同样的,庶出的女子有聪慧流转的,也有跳樑小丑。 一切全在于至亲的薰陶,或一位身为嫡母的人的德行。 贾姨娘没留意到傅晚渔神色的细微变化,强自镇定下来之后,刚要道明另一个来意,傅晚渔却已端了茶: 「我眼睛不舒服。不送了。」 一个妾室,根本没有在她跟前说话的资格。 贾姨娘的脸立时垮下来,涨得通红。她从身侧的丫鬟手里拿过两个锦匣,放到茶几上,继而站起身来,「这是我母亲赏你的。」她生母是妾室,嫡母则是超一品诰命夫人,饶是她傅晚渔到了嫡母跟前,也只有毕恭毕敬伺候着的份儿。 「胡说八道。」傅晚渔睨着她,「贾老夫人若想见我这个晚辈,自会派人下帖子,怎么可能让你这个上不得台面的小妾转交物件儿给我?」 贾姨娘愣了愣。这种事,以前又不是没有过,这次是怎么了?回过神来,她冷笑,「既然姑奶奶这样说,那我就请家母改日下帖子唤你到贾府叙话!」 傅晚渔气笑了,「好,我等着。现在,你可以走了么?被不干净的东西污了眼睛眼睛的滋味儿,真的不好受。」 傅晚莹心头的愤怒终究是压过了恐惧,她站起来,厉声道:「傅晚渔,你也太嚣张了些!我外祖母……」 说到这儿,她语声生生哽在了喉间,是因为无病的虎视眈眈,更是因为秀林、绿萝眼中的杀气。 秀林、绿萝一向知道,三少夫人不待见庶妹,不待见到了见都懒得见的地步,今日该是因为已然出嫁,给那两个东西三分脸面,可她们却是这样的不知好歹,打死算了。 大不了,就用无病说事,说她们要害无病——两个丫头十分默契地找到了理由,瞥一眼那护主的小傢伙,又歉疚、犹豫起来。没法子,它太可爱了,小孩儿似的,凭谁能忍心利用? 傅晚渔与两个丫鬟想的却不一样,对那母女两个摆一摆手。收拾这种人,法子多的是,加之这种不成体统的情形时日太久,机会随处可见。 贾姨娘拉起傅晚莹,落荒而逃。 傅晚渔发作人的时候,皇帝也没闲着: 皇长子慕容铭求见,说了几句闲话,再度俯首行礼,道出意愿:「儿臣听说,临颖生前的爱犬,您让顾家三少夫人带回去照看了。儿臣想请父皇隆恩,将临颖生前的爱马赤焰赏了我,我定会尽心竭力地照看。」 皇帝不言不语地凝视着长子,良久,牵出森冷的笑,语气却很温和:「赤焰曾随她征战南疆。」 皇长子低着头,也就没法子知晓,父亲的神色和语气完全拧着,他忙不迭称是,「那期间,儿臣是主帅,几乎每日都会见到赤焰。」 「那么,」皇帝缓缓地问道,「临颖为你挡下箭伤、刀伤的时候,赤焰可在场?」
第28页 皇长子身形一震,面色逐渐发白。 皇帝霍然起身,骤然咆哮起来:「你害得临颖落下一身伤病,还有脸惦记她生前的爱物?!再有此等谄媚之举,朕就剐了你!」语声未落,已抄起手边的砚台,砸向皇长子。 力道并不重,因此,皇长子虽然额角被砸中,只是血溅当场,并没血溅三尺。 可只是这样,也让皇长子三魂丢了七魄,跪在原地,动弹不得。 「把这畜生叉出去!」皇帝怒声吩咐。 服侍在殿外的侍卫立时称是,赶进来搀走皇长子。 过了许久,皇帝才平息了怒意,在书案前落座,取出一本《楞严经》。 是临颖抄录的,一字一字,是她惯用的行楷,尽量不显锋芒,还是透着锋芒。 忘记了是哪一年,她犯错,他罚她抄一百遍《女戒》,她说直接给我一刀算了。他气得不轻,还是改了口,说那就十遍抄《楞严经》静静心。 她没再反对。隔日他看了她抄写的几页,很是满意,说正正经经给我抄一遍,订成册。 她答应得很勉强,但很尽心地做到了。 她是他最疼爱最器重也最痛恨的孩子,他一直以为,自己有生之年,都会有她在跟前陪伴、作对。 然而,她竟然在如花的年纪凋零。 女儿走了,常萦绕于心的,是小小的她坐在自己面前读书、习字; 是小小的她端坐在高头大马之上,甩出一个鞭花,给他一个飞扬的笑脸; 是她接连失去弟弟、母亲之后,还不忘关心他,亲自做饭菜给他,在他头疼时给他按揉穴位; 是她随军远赴南疆向他辞别时,单薄孤绝的背影。 临颖曾说,她没学会如何对人好,也不想学。 怎样才叫好?没有谁比她做的更好。 如果不是过早的经歷生离死别,如果不是伤病缠身,她一定不会走得那么早。 临颖对他,无亏欠。 他对女儿,有百般悔憾。 生于皇庭,幼年登基,他过早地品尝到了高处不胜寒的滋味,心肠冷硬如玄铁。 一个个孩子,大多只有出生时能给他带来几分喜悦,再往后,基本上没有与他朝夕相处的机会。 只有临颖,是他一天天看着陪伴着长大的。 有了最出色的女儿之后,他依然因着谋算去做很多事,但不再感觉孤单,父女之情,足以成为那一盏于黑暗之中恆久摇曳的灯火。 而如今,那暖光不在了。 他不能接受,他想弥补。 皇帝的手摩挲着书页,半晌,将书合起来,收进抽屉,唤冯季常到近前:「是不是曾有太医提过,傅晚渔的脉象本是必死无疑?」 冯季常脸都要绿了,却不敢不答话:「是。皇上要传唤她进宫么?」 「不。」皇帝的手叩击着桌面,「你去吩咐锦衣卫和宫里的暗卫,朕要知晓傅晚渔在临颖病故之后的每一件事。」 「是。」 作者有话要说:  晚渔:看我怼人爽吗? 皇帝:睁着眼睛骗人的小兔崽子是有多欠打? . 上章红包马上发~本章继续,留言过20字的2分评送100jj币红包,其余赠送小红包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emonpony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萌绿胖白、文子 5瓶; 爱你们,我会保证日更哒(づ ̄ 3 ̄)づ 第15章 傍晚,威北候的继室李氏急匆匆赶回傅家。 上午晚渔回来后,派人传话,说要先照顾无病,晚间再请安说话。她因此放下心来出门,亲自周旋在京城几个最有名的酒楼之间,用体己银子定了两桌上等规格的席面。 原本不需如此。她提前好几天就拟好了菜单子,佛跳墙、鱼翅、燕窝、鹿肉都在其中,为的不过是嫡长女和姑爷回来的时候,能吃一顿像模像样的饭菜。 偏生那贾姨娘连这种事都跟她作对: 厨房负责採买的人,明明按照时间採买到了各种食材,灶上的人也尽心收拾出来,她查看过了,没问题。 可就在上午,厨房的人战战兢兢地来向她通禀,说那些名贵的食材都被人做了手脚,坏掉了。 她险些气得当场晕过去。那些名贵的食材,採买不难,但大多需要提前一两日腌制、泡发,没有这样的准备,怎么样的名厨,都不能做出入味的菜餚。 万幸,皇帝传召晚渔和姑爷,使得晚渔没工夫与娘家的人一起用饭,姑爷也被留在了宫里用午膳。 她因此才有了较为宽松的时间,亲自去到各个酒楼,用心斟酌各种规格的席面,选出最合心意的。 这种闷亏,实在是戳她肺管子,可又能怎样?谁叫自己这个二十多岁的女子连一个半老徐娘都比不过?侯爷宁可长期在贾姨娘房里扯闲篇儿,也不肯时常歇在正房。 在垂花门外下了马车,她只希望,定的席面不会再出问题。要不然,经了贾姨娘和傅晚莹一番煽风点火,她这所谓的当家主母定是又一次的颜面尽失,被侯爷嫌弃许久。 . 傅晚渔独自留在内室,取出从宫里带回的那两个密封的公文袋,小心翼翼地拆开。 公文袋里的脉案,竟是她和弟弟的。 难道皇帝怀疑他们是被人害死的?傅晚渔不知道说什么好。
第29页 如果她和弟弟不是生病,她怎么会察觉不到,又怎么会让人得逞?是生病,还是被人暗算病倒,她区分不出来么? 转念又想,让许世长看看也好,凡事都有万一。 可是,不知道皇帝想过没有,能先后让她和弟弟殒命的人,这天下,似乎只有他一个。 不是她自负。母亲在世的时候,一直予以她最精良的人手,最周全的保护,皇帝亦然。母亲故去之后,她已知晓人情世故,时时处处严加防范,又早早地离宫开府,别人真没有可乘之机。 思忖间,秀林走到门外通禀:「三少夫人,三少爷过来了。」 傅晚渔走出去,把脉案交给秀林,复述了皇帝的交代,「派人拿给许世长。」 秀林称是而去。 走到外间,眼前一幕,让傅晚渔唇角上扬:顾岩陌坐在太师椅上,神色柔和地看着无病。 无病站在他跟前,仰头端详着他,现出几分戒备、几分好奇。 她走过去,拍拍无病的背,笑问:「好看么?」 无病放松下来,表情活泼起来。 顾岩陌则笑笑地睨着她。 傅晚渔忽略他的眼神,「喜不喜欢这种大狗?」 「不喜欢。」顾岩陌缓声道,「喜欢无病。」 几个字而已,让他说的意味深长。傅晚渔在心里暗暗嘆了口气,「那就好。它能感觉到,不会跟你打架。」 顾岩陌轻轻一笑,视线又落回到无病身上。 无病却没了琢磨他的兴致,转身蹭着傅晚渔的手,对着她直哼哼:它饿了。 傅晚渔笑道:「肉粥等会儿就来。」 此刻,她的笑容里尽是宠溺,这是她没法子克制的。顾岩陌看在眼中,浮现在脑海的,是临颖对着爱马说笑的样子。 两张绝美的容颜,因着那份完全相同的柔软、宠溺,逐渐重合。 他出了神。 傅晚渔忙着安置飢肠辘辘的无病,检查过它的晚饭,等它在廊间埋头大快朵颐时,才转回到室内。 夕阳光影透过窗纱入室,年轻俊朗的男子坐在那里,意态优雅闲适,长而浓密的睫毛低垂,神色无悲无喜。 她走进门,他也没察觉。 傅晚渔停下脚步,凝望着他。 此刻的他,是白玉无瑕的贵公子模样,没什么不好,却不是她熟悉的顾岩陌。 真正的顾岩陌,骁悍、冷酷、敏锐,但也开朗、重情义、豪情四射。 她记得他由衷大笑的样子,整个人似在发光,让人不自主被感染,觉得温暖;记得他发狠时的样子,满身杀气,如俊美的阎罗降临尘世;更记得他失去同袍的时的悲与怒,照料同袍时的细心体贴。 那样的顾岩陌,是鲜活的,而如今的他,说好听些是无欲无求,说难听些就是半死不活。 傅晚渔轻咳一声。 顾岩陌回过神来,微笑着起身,「一起去给岳母请安?」 傅晚渔说好。 两个人往外走的时候,无病察觉到,立刻舍了眼前的美味,跑到傅晚渔身侧,闷头跟着她往前走。 纤月哭笑不得地赶上来。 傅晚渔停下脚步,取出帕子,给无病擦了擦湿乎乎的嘴巴,柔声道:「安心吃饭。等我回来。」语毕,拍抚两下。 无病真就听话地掉头返回了,还是翘着尾巴,高高兴兴的样子。 顾岩陌凝视着傅晚渔。 傅晚渔把帕子交给纤月,「等它吃饱了,用毛刷给它顺顺毛。」 纤月笑着称是而去。 傅晚渔这才对上顾岩陌视线,以为他会盘问自己,可他没有,负手前行。 快到正房的时候,顾岩陌漫不经心地对她说:「这几日,我要抽空去一趟临颖公主府,找些证明她还在的凭据。」 傅晚渔的心突地一跳。她就说,他和皇帝会出么蛾子,果然来了。 可这厮也忒狠了些:跟她说这些,她又能怎么做?只要有所行动,就会被抓个正着。 她自然已经反思过了,在他面前出现的疑点实在不少,只要他生疑,大多数都是她已经无法补救的,比如很欠抽的问他临颖死没死、死透没有的事。 其次就是许世长的事,那不是短时间能办到的,他若追查傅晚渔完成此事的经过,一定一无所获,而他也会正因一无所获,才会笃定傅晚渔是白捡了便宜。 诸如此类,是自己失策了。 但问题是,她那时怎么能够想到,他牵念着前世的自己? 从头到尾,都是见鬼一般的经歷。 她如今只能以不变应万变:凭你怎么折腾,我打死不认帐。 「这话听着有些瘆人。」她说。 「怎么会。」顾岩陌和声道,「之前其实我想过,面对面地用些手段,但有失尊重,也就作罢。」 「你想做什么,何需与我说。」傅晚渔好奇地道,「只是,为何做这些?证实人还在,把她点了天灯?」 顾岩陌笑,「我何时恨过她?」 「恨不恨的,与我无关。」 顾岩陌停下脚步,星眸凝住她,目光柔柔的,偏又含着怅惘。 傅晚渔被不安的感觉抓牢。这眼神,与以前大有不同,不是在看傅晚渔,分明是在看临颖。 顾岩陌缓声说:「的确与你无关。」 那语气,与他的眼神一样,温柔而怅惘。
第30页 「无关就好。」傅晚渔漫应一声,继续往前走。 顾岩陌从容地走在她身侧,说了皇帝发作皇长子的事。 傅晚渔莞尔。皇长子总是这样,摸不清父亲的心性,又没耐心做好充分的准备,以往也罢了,在这当口,不挨骂挨打才怪。下一刻,她意识到另一件事:「你在宫中也有眼线?」 他淡然反问:「赚银钱不就是为了花出去?」 傅晚渔一笑,「也是。」停一停,索性说了脉案的事,「依你看,临颖公主有没有被谋害的可能?」 顾岩陌飞扬的剑眉微微一挑,又是反问:「有人害她?」 傅晚渔静待下文。 顾岩陌笑得现出整洁的白牙,「她不动辄害人就不错了。」至于她为何有此一问,他也不难想见。 傅晚渔抿了抿唇。 顾岩陌道:「皇上只是哀思过重,逮住什么由头就要追就一番。」 傅晚渔也觉得是这样,随后,不免心惊肉跳:身边这个人,一出手就已让她头疼不已,那个脾气暴躁的父亲也因今日的事出手的话,不定会闹出怎样的阵仗。 头疼。 不是她冷血到了骨子里,不记挂父亲,而是……做皇帝漠视的女儿辛苦痛苦,做皇帝器重的女儿只有更辛苦更痛苦。 但凡血脉相连的母亲或幼弟还在,她都会想方设法接近皇室。然而他们已经不在,成了她心头永远的殇。 最在乎的人,已然不在,其余的,就一视同仁吧。 片刻后,两人进到正房。 在厅堂等着的是李氏、贾姨娘和傅晚莹。 顾岩陌和傅晚渔上前,向李氏恭敬行礼。 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李氏总透着些许哀婉的眉宇舒展开来,笑道:「快免礼。」 傅晚莹携了贾姨娘的手上前,向顾岩陌行礼,「见过姐夫。」又给他引见自己的生母,「这是贾姨娘。」 贾姨娘四平八稳地行了个福礼,「问将军安。」 顾岩陌视线扫过傅晚渔,没错失她拧巴的神色,便有意问:「谁?」语毕,望向李氏。 李氏的笑容变得牵强,还透着些许难堪,「是贾姨娘,为侯爷育有孟霖、晚莹、叔霖。」 顾岩陌看向傅晚渔,「你回来住对月,虽不算大事,可也不至于不拘小节到这地步。」 傅家这类事,他早就听说了不少,眼下此举,只是下意识地顺着晚渔心思行事。 其实,这并不是他一定要干涉的事,最起码,可以婉转许多。他知道,但他在这一日,就是想直接一些行事。 最该直接对待的是她,可他只能点到为止。别人,谁碰上就算谁倒霉吧。 傅晚渔瞧着他,戏嚯地笑了,「我也这么想。」 顾岩陌没错失她眼中的戏嚯,也笑了,笑得眉眼飞扬,「要不然,我们去外面用饭,或者,带着无病回家。」 「……」那份自然地随意而亲近的语气,那份只有他在军中才有的飞扬霸道,倒让傅晚渔卡壳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红包马上发~本章继续,留言过20字的2分评送100jj币红包,其余赠送小红包~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萌绿胖白 5瓶; 爱你么么哒!(づ ̄ 3 ̄)づ 第16章 贾姨娘哪里听不出顾岩陌的意思,羞恼得掉下泪来,她取出帕子拭泪,哽咽道:「夫人真不该让妾身留在这儿的。」 一句话就把罪责推到了主母身上,李氏气得心口发赌,却顾不上与贾姨娘计较,她站起身,殷切地看着顾岩陌,「怎么样也要留下来用饭的。失礼之处,你多担待。」又转头吩咐,「贾姨娘,我这儿没什么事了,你下去吧。」末了则眼含恳求地望向傅晚渔。 傅晚渔对李氏一笑,转而对顾岩陌道:「看在母亲的情面上,留下来用饭吧?」 「行啊。」在人前,顾岩陌一向很照顾她颜面,何况今时今日。他对李氏歉然一笑,「失礼了。」不过三言两语,他已看出李氏的尴尬处境。 李氏大大地松了一口气,笑着让夫妻两个落座,唤丫鬟上茶。 贾姨娘和傅晚莹抹着眼泪,灰熘熘地出门去。 傅晚莹要去外院,「我要去告诉父亲和大哥!」 贾姨娘慌忙拦下了她,「不可。你外祖父、外祖母要与顾家搭上话,这事情若是办不成,侯爷今日为我们做主也没用。」她再蠢也明白,没了娘家撑腰,就算威北候再宠爱,她和儿女的处境也会艰难几分。 傅晚莹眼中流露出怨恨,「一定是傅晚渔跟姐夫说了什么。谁不知道,姐夫性子最是淡泊,没人怂恿的话,怎么会是这般做派。」 贾姨娘拉着她回房,「你且先不要管这些,重新梳妆一番,回正房去,用心在你姐夫面前周旋一番。」 想到顾岩陌那无双的俊颜,傅晚莹眼中的怨恨就变成了羞赧。 傅晚莹重新梳妆,折回正房的时候,威北候和傅孟霖、傅叔霖已经过来了。 傅晚渔不论是以前还是如今,都懒得搭理威北候那个不识数的,此刻坐在李氏近前,与她闲闲地说话。 李氏定的席面送来了,她笑吟吟地吩咐下人摆饭。 威北候环顾室内,态度冷淡地问李氏:「人怎么还没到齐?」 李氏暗暗叫苦。
第31页 傅晚渔将话接了过去,「我哥哥在别院静养,您忘了不成?」 丝毫不知前情的威北候蹙眉,「我说的是……」 傅晚渔打断他:「非主非仆的东西,就别出来现世了。」 顾岩陌心生笑意,傅孟霖、傅叔霖和傅晚莹却是变了脸色。 威北候眉头紧锁,「混帐!你这叫什么话!?若是没有贾氏……」说到这儿,他哽住了,是因发现长女眼中的轻蔑,更因察觉到了另一道迫人的视线。他转头看去,对上了顾岩陌寒凉似雪的视线。 顾岩陌缓声问道:「晚渔说错了什么?」并没掩饰心中不悦。 威北候张口结舌。有些事,他怎么好意思跟女婿掰扯。 李氏心情很复杂。眼前这一幕,她自然是满心快意,但晚渔和姑爷离开之后……她可有的受了。 威北候再煳涂,也不会在这种日子和女儿女婿闹翻,干笑一声,权当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起身道:「去用饭吧。」 傅孟霖亦是笑着附和,对顾岩陌道:「父亲早就说,要和你好好儿喝几杯。」 顾岩陌和傅晚渔也就没再说什么。 男子、女眷各坐一席。席间,男子那边的氛围还算融洽,毕竟,父子三个都存了刻意亲近顾岩陌的心思,言语间多有逢迎之时。 女眷这边,傅晚渔直接无视傅晚莹,只和李氏说话。 李氏很有些受宠若惊,亲自为晚渔布菜。 傅晚渔问:「怎么没见四弟?」指的是李氏所生的傅季霖。 李氏答道:「他年纪尚小,年初才开始跟随家父读书,不懂礼数,我便没让他过来。」这自然是推托之词,事实是她没料到今日会是这样的情形,不想让亲骨肉目睹她的尴尬、难堪。 「家父」二字,引得傅晚渔失笑,以李氏的身份,应该说「你外祖父」,这等微末小事,足可看出李氏有多底气不足。「家中习武之人已经不少,让四弟多读些书也好。但是,也要让他找些强身健体的事由。」她诚心建议道。 李氏目露感激,「家父也是这样说,另请了一位师傅教季霖拳脚、骑射。」停了停,说起傅仲霖,「我时不时地派人过去给世子送些衣物、补品,听说他已见好,过些时日大抵就能回来了。」 傅晚渔微笑。平心而论,李氏对她和傅仲霖,算是尽心尽力了,要不然,她的嫁妆不会那么丰厚。 至于傅仲霖的事,李氏没少背黑锅:傅仲霖负伤回来之后,贾家就一副要疯的样子,开始惦记威北候世子爵位,满心盼着他病死或是再不能好,偏生惯会贼喊捉贼,四处散播流言,让外人都以为李氏与娘家觊觎世子爵位。 傅仲霖病重,对诸事有心无力,也没人会傻到与他提及这种添堵的事。 一度,因着贾府手段百出,晚渔和哥哥的处境也很危险。 若不是难到了一定地步,傅晚渔也不会为了哥哥豁出性命:哥哥要是始终不见好,甚至被人谋害了性命,她就算把贾府屠戮殆尽,又有什么用? 那种手足情,重情义的人都懂。 随着交谈,李氏因着晚渔的坦诚相待放松下来,谈及顾家的事:「顾三夫人我是见过的,那是个性子极好也极有涵养的人,待你定是很好吧?」 傅晚渔嗯了一声,「的确待我很好。」 「在婆家过得顺心最要紧。」李氏语声转低,「我瞧着姑爷也很尊重你。到底,你是个有福气的。」 「您顺心的日子,也不远了。」傅晚渔说。 「嗯?」李氏不明所以。 傅晚渔对李氏眨了眨眼,用只有彼此能听到的声音说:「我要在娘家住半个月,办事一向算是有头有尾,您放心。」 李氏听出话中深意,险些泪盈于睫。 傅晚莹一直支着耳朵聆听两人的谈话,此刻却没听到,不免心急,连带的,生出了些许不安。 饭后,顾岩陌起身道辞,特地交代了晚渔一声:「若是遇到棘手的事,随时知会我。」 傅晚渔从善如流,笑着称是。 . 当晚,临睡前,凝烟神色忐忑地告诉傅晚渔:「晚间您用饭的时候,有锦衣卫做了不同的文章,先后将几名僕人唤出去,直接亮出令牌和绣春刀,盘问了很多关乎您的事情。有一个是世子爷的亲信,便告知了奴婢。」 锦衣卫查谁,一向是暗中行事,明面上显露痕迹的话,必是接到了刻不容缓的差事,便明里暗里一起来。傅晚渔心知肚明,这是皇帝出手了。她按了按太阳穴,「随他们去。别担心,不关你们的事。」 凝烟险些就哭了,「奴婢是担心您啊。」 「我?那就更不用担心了。」傅晚渔摆一摆手,「去歇息吧。」 死过一次的人,再不会对任何事心存畏惧。 之后两日,傅晚渔仍是让无病少吃多餐,逐步把粥里的肉沫换成肉丁、肉片,让小傢伙解解馋。等到它肠胃復原,便能让它和以前一样,饭食以鲜肉、大骨头为主,鲜奶、蔬菜为辅。 无病特别黏她,傅晚渔猜想着,该是失而復得的感觉所至,过些日子,踏实下来,它就能照常度日了。 顾岩陌也没忘记这小傢伙,派裕之来传话:「秫香斋的小花园,给无病收拾出来可好?」 傅晚渔当然说好。让无病像以前一样,有自己的地盘,正是她希望的。
第32页 裕之走之前,交给傅晚渔一个信封:「里面的东西,一份是三少爷亲自从公主府里取出来的,一份是您写的一份东西,三少爷请您过目。」 傅晚渔说好,等人走了,取出信封里的几页纸张,看过之后,懊恼地挠了挠额角。 从公主府里取出来的,是一些兵书中的摘要;另一份东西,是她写给顾岩陌的那份遗嘱。 内容风马牛不相及,然而字迹完全一致,用的都是端正得几乎过了分的簪花小楷。 他让亲信转交这些东西,意味的不外乎是他的调查还没结束,亲自找到她面前的时候,便是证据确凿、她没得开脱的时候。 皇帝那边更狠——她的亲信察觉到,连暗卫都出动了。 傅晚渔不难想见,不出三五日,自己就会被君臣二人查个底掉。而她什么都不能做——不需想也知道,眼下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的监视之中,一旦有所行动,只会让他们及早断定猜测是对的。 唉——傅晚渔心想,自己是怎么混到这份儿上的?也太惨了些。 无计可施的事,只能当做没发生,而这件事的好处是,收拾贾姨娘和贾府的话,眼下是最好的时机。 初十这天,贾姨娘要带着傅晚莹回贾府,一如以往,当李氏不存在,直接徵得乐威北候的同意,命外院的管事安排车马。 傅晚渔及时获悉,当即唤来自己留在外院的亲信,「唤侍卫守在垂花门外,贾姨娘和二小姐房里的人,不论谁跨出一步,便赏二十大板。」 亲信称是而去,从速调派十名侍卫到了垂花门外。 贾姨娘和傅晚莹到了垂花门,好一番唿喝怒斥,却是哪一个也不敢再往外走一步。末了,母女两个哭天抹泪地回了房里。 傅晚渔又吩咐秀林:「我在顺天府不是有两个熟人么?你带上我的帖子去见他们,请他们各借给我两个亲信,来傅家查帐——就是先夫人病故、夫人嫁进来之前,贾姨娘打理内宅期间的帐。再者,知会世子爷,让他派个人请几个族里的人过来,帮着查帐。」 「奴婢晓得。」秀林快步出门,眼含笑意。她笃定,贾姨娘的好日子,就要到头了。 在外院的威北候见爱妾、爱女迟迟没有出门,心生疑惑,回了内宅,到了垂花门,便知晓了原由,当即暴跳如雷,黑着脸找到傅晚渔房里。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复读机】上章红包马上发~本章继续,留言过20字的2分评送100jj币红包,其余赠送小红包~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emonpony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wuiloo 5瓶;萌绿胖白 2瓶;大爱竹马的神探兔子 1瓶; 爱你们,明天见(づ ̄ 3 ̄)づ 第17章 傅晚渔缓步走在内宅的路上,只唤了绿萝随行。 威北候疾步寻过来,低吼道:「傅晚渔,你到底想做什么!?」 比起他的气急败坏,傅晚渔显得过于平静,「我怎么了?」 「好端端的,你为何不让贾姨娘和晚莹出门?要造反不成?!」 「我发作一个庶妹、一个姨娘,怎么了?」傅晚渔反问。 「别说她们没招惹你,便是招惹了,那也是李氏才能做主的事。你已经出嫁!」 傅晚渔明眸亮如星子,一瞬不瞬地凝着他,「原来您知道,内宅的事,由当家主母做主。」 威北候被噎得不轻。 傅晚渔轻蔑地睨着他,语气闲散:「就算您不把我当傅家的人了,但是,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叫做抱打不平?我就是要收拾贾家那个下作东西,不行?」 一句下作东西,戳了威北候的肺管子,他额角青筋直跳,一时间失去理智,怒吼道:「你个大逆不道的东西!回娘家来唱劳什子的抱打不平的戏?不过是得了皇上一次召见,竟浑忘了自己的斤两!你这就给我滚!」 「要将我逐出家门,还是将我从族谱上除名?不论哪一桩,您都要知会族里,写好文书,送到顺天府。」傅晚渔望向外院方向,「我陪您去。」 「……」威北候愈发地恼羞成怒,偏生不能依言行事。 晚渔本就有军功在身,只是碍于女子身份,婉拒了皇帝的封赏,如今则是有诰命在身,他若将她逐出家门,必须惊动官府,且有必要请示皇帝。 顾家那种有得转圜的事,皇帝都二话不说免了顾大老爷的官职,他要是为了眼前事把晚渔扫地出门,再赶上皇帝在气头上……不定怎么惩处他。 傅晚渔火上浇油:「下午顺天府和族里的人便会过来,查一查威北候府的帐。这会儿,帐房已经封起来。」 威北候脑子里嗡的一声,因着萦绕于心的不安惶惑,全然没了气势,「你、你到底要做什么?」 顺天府那个衙门,一向是瞧着勛贵世家的脸色行事,可之于威北候府,则一向是瞧着仲霖或晚渔的脸色行事。 晚渔要顺天府和族里的人来家里查帐,查什么,不言自明。原来,她已经打定主意,要官府的人介入家事。 「这在您。」傅晚渔神色无害,但是言语冷酷,「您把那个常年坏规矩的东西立马杖毙,什么事都不会有。反之,万事皆有可能。」 「反了、反了……」威北候面上的肌肉不可控制地抽搐着,「你这个孽障,是回来造我的反的!?」
第33页 傅晚渔扬眉浅笑,居然悠悠道:「是又如何?」 明明是她的女儿,明明也没发怒,竟有着睥睨天下的威仪,让他如同面圣时一般,打心底生出畏惧。威北候的脑筋打了结,有些弄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以前不是好好儿的么?在内宅,傅晚渔分别与李氏、贾姨娘相安无事,歷来如此。这次怎么就揪着贾姨娘不放了? 贾姨娘和傅晚莹哭哭啼啼走过来,前者也真豁得出去,迳自跪倒在傅晚渔面前,哀求道:「大小姐,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您好歹提点几句。」 「你这是做什么?」威北候现出痛惜之色,抬手去扶贾姨娘。 贾姨娘却一把推开他,「侯爷,错全在我,让大小姐给个准话,发落我便是了,可晚莹是无辜的,没必要为了我着急上火。」 傅晚莹并不规劝,反而跪倒在贾姨娘身侧,仰起脸,哀哀地望着傅晚渔,「大姐,是我想要去见外祖母,一早央求父亲,父亲同意了,也不知怎的就惹得你不悦了,你罚我吧。」 威北候痛心不已,望向傅晚渔的时候,立刻又恢復了暴躁的神色,「满意了没有?你还要她们怎么样?把你的人撤走,让她们去贾府!」摆出了无论如何都要为爱妾次女撑腰的架势。 傅晚渔听着他们一句人话都没有,生平第一次,想亲手赏人几个大耳瓜子。她总算是明白,身体原主的坏脾气是哪儿来的了。 她自是没动手,也不屑与他们理论,身法轻巧地移开两步,转身回房之际,语气清冷地道:「不干不净的东西,离我远着些。」 威北候脸色铁青地怒吼:「傅晚渔!」 傅晚渔心想气死你算了,因而又道:「我没闲情对牛弹琴。您再执迷不悟,可以与我动武。」语毕,扬长而去。 回到房里,绿萝轻声道:「三少夫人,府里一定有人得了锦衣卫、暗卫的吩咐,随时通禀与您有关的事情。甚至于,有暗卫在府里盯梢。您没顾忌隔墙有耳,是想把事情闹大么?」 「小打小闹有什么意思?」傅晚渔笑着解下素色斗篷,俯身搂了搂迎过来的无病,「你快去给夫人加派几个侍卫,在正房外面守着。只要侯爷跟夫人找辙、拿她撒气,侍卫就可以往死里揍他。」 绿萝噗嗤一声笑出来,「奴婢晓得,断不会让夫人受委屈的。」原本惊疑不定的心情,一下子峰迴路转了。 傅晚渔陪着无病到庭院中玩儿。 对眼前的事,她一点儿都不担心,之所以做这些,是应该让傅家早些有个勛贵之家的样子,如此,傅仲霖、李氏、傅季霖也能早些过上平宁的时日。 以前的傅晚渔不曾出手,也是出于对婚事的权衡:贾姨娘再不成体统,也不敢干涉傅仲霖与她的姻缘,但在李氏为兄妹两个张罗亲事的时候,一定会不遗余力地拆台。 这种局面在出嫁之前,可谓正中下怀:连制衡的手段都不需用,兄妹两个的亲事就能始终定不下来,她也就得了自己物色人选的时间。 明知李氏、傅季霖无辜而漠视,是因着一份嫡女对继母本能的牴触。 明知威北候混帐得该活活打死,明明有机会使绊子也放弃,则是因着一份女儿对父亲本能的宽容。 现在的她已没了宽容之心,自是可以无所顾忌。 至于这般的无所顾忌,则是因为外院的护卫大半是傅仲霖与她亲自调/教出来的精良人手。在平时,这些人如常当差,不掺和任何是非,只在遇到需要动武的事才被调度。因着从没有过明面上窝里斗到动武的是非,这些人倒也没引起谁的忌惮。 当然,傅家这种真正乱七八糟的局面,要感谢威北候的有勇无谋:到了沙场上,鲁莽又自以为是,皇帝用过两次就视为弃子,让他去了五城兵马司,任西城指挥使,做巡城捉贼火禁那些只需听从调遣的差事。 如此一来,威北候常觉不得志,当差都浑浑噩噩,哪里有心情整治门庭。慢慢的,兄妹两个在外院安排的人手越来越多。 而与之相反的是,傅晚渔在内宅并无心腹——可靠的那些,都陪嫁到了顾家,离开一段再回来,便是客。这就使得她住在娘家,却要千防万防,避免人在衣食起居方面下毒手——有些人虽然蠢得要死,胆子却大的惊人。这是她的经验之谈。 她只能加速行事,不给贾姨娘、傅晚莹做手脚的机会。 下午,顺天府和族里的人相继到来,威北候要请他们离开,在傅晚渔态度强硬的坚持下,开了帐房,有条不紊地查帐。 随后,族里两位长辈过来了,唤威北候到花厅喝茶、说话。 不需问,这是傅仲霖的意思,知晓了妹妹的打算,连这般细节都考量到了,让她不需面对父亲的无理取闹。 那么,这样看的话,他是真的见好了,若非如此,他的亲信不会原原本本地告知此事。 傅家查了三日的帐,结果是贾姨娘在三年内私吞了府中五万两银钱,做的假帐很有些意思: 一匹杭绸要五百钱一尺,一个宝石手钏要五百两,一对儿黑漆梅瓶要八百两——诸如此类,一概查无此物,查无去处。 这种等同于敷衍傻子的假帐,也的确是贾姨娘做得出的。在那时,她怎么会想到今日,那些帐只是让威北候看的。经手的管事明知不对,却知晓照实禀明侯爷没有好下场,索性一面敷衍地做帐,一面知会了傅仲霖和傅晚渔。
第34页 不为此,傅晚渔又怎么会突然来查帐这一出。 族里的人气愤不已,张罗着要报官。 顺天府过来帮忙的人笑笑地保持沉默。他们怎么都行。 威北候毛了。 十月十三晚间,事情越闹越大,眼看着就压不住了,威北候只能又一次去找嫡长女。 傅晚渔给无病新添了一张小毯子,铺在旧的上面,无病从很新鲜到了很喜欢,这会儿在加厚的小褥子上酣睡着。 傅晚渔倚着床头看书,听得秀林通禀,起身去了作为小书房的东耳房。 威北候双眼中尽是血丝,却已没了上次相见的气焰,他嘶哑着声音问道:「你就给我交个底吧,到底想怎样?」这三日,他想去李氏房里询问一些事,她却说没空;因她这态度,守在正房外的护卫便将他拦下。他真怀疑李氏要和晚渔联手气死他。 傅晚渔在书案后方落座,直言道:「第一条路,让贾姨娘到寺庙落髮修行,向贾府追讨贾姨娘为她们谋得的傅家银钱; 「第二,将贾姨娘杖毙,您去寺里落髮修行,向贾府追讨贾姨娘为她们谋得的傅家银钱; 「第三,向贾府追讨贾姨娘为她们谋得的傅家银钱,您带着和贾姨娘所生的儿女离开傅家,由头好说,我给您找。」 威北候震惊地望着她。她这是有多恨他?说来说去,都容不下贾姨娘这个人。他抿了抿干燥的双唇,「晚渔,你也已经是出嫁的人了。」 废话。傅晚渔心里没好气。 威北候继续道:「那你应该知道,有些男子与女子,就是阴差阳错凑到了一起,有些则是相逢恨晚。我和贾氏,是后者。」 「相逢恨晚?」傅晚渔牵出鄙薄的笑,「是够恨的,恨到了庶长子比嫡子大三个月的地步,恨到了嫡长女比庶女大七个月的地步。」 「……」威北候一张脸涨得通红,「你恨我?」 「恨?」你也配,傅晚渔腹诽着,言归正传,「您要我给您选择,我给了。何去何从,看着办吧。」 「你怎么就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威北候沮丧地揉一把脸,「你所计较的,与我最在乎的不是一回事,我想一生执手的人是贾氏,我不求你谅解,只求你看在父女情分上抬一抬手,放过我们,行不行?」 柔和的烛光影里,傅晚渔凝着说话的男子,双手撑着桌案,缓缓起身,逼视着他,「你说这种话,要不要脸?」 「……?」威北候不是被骂懵了,是从没想到过子女敢这样忤逆他。 傅晚渔明眸之中寒芒四射,「既然娶妻,就要有担当;既然有了子女,就要担负起为人/父的责任;既然心有所属,就不该再连累旁人——你做到了哪一条?」 威北候被她慑人心魂的气势压得险些透不过气来,他也站起身来,由此改变她居高临下的情形。却是无言以对。 「瞧瞧你多厉害,四十来岁的人,跟女儿讲什么在不在乎、与谁执手。侯爷,您是情圣啊,我以前可真没看出来,失敬了。」傅晚渔的语气冷冽而讥诮,「既然是情圣,为何不选择我给你的第三条路?你不是满心满意都是那个女子么?好啊,你只管去跟她双宿双飞,且有子女承欢膝下——那不是挺好的么?我也说了,会给你找到恰当的由头。所以眼下我就不明白了,你在跟我啰嗦什么?」 「我是个男人,也是威北候,是傅家的子嗣!」 「你早干嘛去了?又何时有过男人的担当!?」傅晚渔也加重语气,「对不起原配也罢了,怎么又娶了继室?谁拿刀逼着你续弦了?谁拿刀逼着你跟继室有孩子了?你是男人么?你做过男人该做的事儿么!?现在想怎样?还是想又想要荣华富贵,又想要贾氏朝夕相伴,你做梦!」 威北候瞪着她。 「三条路给你摆出来了,你知道该作何选择。否则,今夜,我不介意被下作东西的血脏了手,还保证没人能查出端倪。不信,你就试试。」傅晚渔抬手指着门口,「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复读机】上章红包马上发~本章继续,留言过20字的2分评送100jj币红包,其余赠送小红包~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就好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moleskine、果子狸安静听雨 5瓶; 爱你萌,么么哒(づ ̄ 3 ̄)づ 第18章 贾姨娘在傅晚莹房里,母女两个俱是魂不守舍。 傅晚渔回来六天而已,就让她们的处境一落千丈。 自初十那天起,她们就被禁足在内宅。傅孟霖、傅叔霖想进垂花门,一概被拦下,他们都如此,身边的下人就更别想进内宅了,有个小厮不服气,吵嚷了几句,当下就被打了二十大板,小命没了半条。 起先她们并没打心底害怕,料定傅孟霖会去贾府搬救兵。可是后来听威北候的小厮说,贾夫人来过傅家一次,却被府门外把守的护卫拦下,说我家夫人这几日不大舒坦,不便会客,实在想求见的话,下帖子等回信儿吧。 随后,帐面亏空的事闹大了,到了威北候控制不住局面的地步。 要到这种时候,她们才真正认识到傅晚渔的跋扈、可怖。 可是为什么?她们想不通原由。以前那些年,傅晚渔不是从来不理内宅的事情么?眼下是被她哥哥的病急疯了不成?
第35页 静默许久,傅晚莹轻声问贾姨娘:「公中亏空的事,是真的?」 贾姨娘心虚兼气恼起来,「你问这些做什么?」 「我是想着,我们的情形也不奢侈,他们是不是弄错了?」 贾姨娘避重就轻,「你哪里知道维持生计的辛苦。只说最近三二年,为着你们兄妹的婚事,我就要四处打点人,备的礼品若不是像模像样的,谁肯真心帮衬?」 提到自己的婚事,傅晚莹秀眉轻蹙,「外祖母和舅母信誓旦旦地说,傅晚渔的婚事一定有猫腻,等他们弄清楚原委,定有法子让我进顾家的门,可现在……」 这时候,威北候垂头丧气地进门来。母女两个连忙打住话头,起身行礼后,异口同声:「怎样了?」 威北候长嘆一声,坐到太师椅上,把晚渔的意思照实说了,末了道:「那丫头在外就是个女煞星,在家里犯起浑来……我拿捏不住她。」 他没好意思告诉她们,自己是被晚渔撵出门的,最要命的是,他老老实实听从她的话出门之后,才回过味儿来。 嫡长女何时有了权倾朝野的权臣才有的令人胆寒的威仪?太奇怪了。 贾姨娘和傅晚莹听了,险些当场晕倒,僵在原地哆嗦了一阵,便是掩面哭泣。 女人的眼泪,对于一些男人才说,是最有效的武器,例如威北候。然而到了此时此刻,他已没法子像以前一样哄劝开解她们。 母女两个哭了一阵子,见威北候不吱声,只是愁眉苦脸地出神,便知哭死也没用,只好面对现实。 贾姨娘走到威北候面前,抽泣着道:「侯爷作何打算?要将妾身杖毙,或是送去寺庙,给族里一个交代么?」 「那怎么可能?」威北候立时道。 贾姨娘心中一喜,「那么,侯爷的意思是——」 威北候思量再三,斩钉截铁地道:「我带你们走!倒要瞧那不孝的东西猖狂到几时!」 他话音刚落,傅晚莹便急切地道:「不行!」 威北候和贾姨娘愕然,同时望向她。 「你、你想做什么?」贾姨娘恨不得扑上去,给女儿一巴掌,「你要我遁入空门,还是血溅三尺?」 「真的不行。」傅晚莹缓和了语气,解释道,「父亲,我们离开容易,回来可就是千难万难,因此,断然不能离开威北候府。再者,大姐只是回来住半个月,您好歹想想法子,拖延到她回婆家就成了。」 贾姨娘深觉有理,殷切地望着威北候。 威北候却暴躁起来,厉声斥责道:「我难道不明白这些?还需要你说?要是能拖延哪怕一半日,我至于今晚就低三下四地去求她网开一面!?什么都不懂,还在这儿说三道四的,给我滚回房里去!」 傅晚莹从没受过这般责难,一时间脸色煞白,愣在了原地。 . 同一时间,傅晚渔将李氏请到了小书房。 见礼落座后,傅晚渔开门见山:「内宅外院的事情,您大抵听说了。眼下我是想问您一句准话,日后作何打算?只管如实告知我。」 李氏眼睑低垂,神色凝重地思量片刻,才望向晚渔,正色道:「那我就有什么说什么了。若是没有你四弟,我便是拼着被休,也早已离开傅家;可我已生下季霖,就得尽力留在他身边,尽力照顾他。是因此,我还是想留在傅家。」 傅晚渔一笑,「这些我看得出。我真正想问的是,您对我父亲,可还存着浪子回头的期许?」她是想,如果李氏在关键时刻拎不清,顾念什么夫妻情分,那她以后行事,便不需再照顾到她。 李氏讶然,继而摇头苦笑,欲言又止。 傅晚渔予以柔和的笑容,「我跟我父亲闹到这份儿上了,您委实不用顾忌什么。」 李氏想想也是,也便委婉地道:「我嫁进傅家,是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私心里,因着你父亲宠爱妾室的名声,真的很不情愿。嫁过来这些年,我一年一年瞧着,尤其有了你四弟之后,说实话……对他已失望至极。但若和离、被休的话,便要骨肉分离,我做不到。我最期许的光景,是能守着你四弟,又能与侯爷互不相关。」那到底是晚渔的父亲,她不好说出太难听的话。 「我明白了。」傅晚渔的笑容转为明朗,「只可惜我能力不济,不能改变和离之后女子不得带子女离开的规矩。」停一停,又道,「不过,您眼前期许的光景,我可以成全。请您过来,就是提前交个底。」 李氏眼中闪烁出泪光,唇角逸出感激的笑容,「那么,该我出面的事情,我也不会含煳。」 . 翌日上午,顾岩陌到护国寺见好友沈玄同。 风亭之中,一局棋、一壶清茶,二人相对而坐。 沈玄同今年二十四岁,生得清隽俊雅。 「没想到你这么早就回来。」顾岩陌道,「北边的事了了?」 沈玄同颔首,「差不多了。」随后从袖中取出一份信函,「这是你要的结果,翔实记录,最迟午间送到府上。」 顾岩陌接过信函,收起来,「多谢。」 沈玄同仔细端详着他。 顾岩陌扬眉,「怎么?」 沈玄同道:「我离京时,你的心结成了心魔。如今——」 「怎样?」 沈玄同道:「你疯了。」 顾岩陌哈哈一笑,「不能够。」
第36页 沈玄同不解:「查那位小公主也罢了,眼下怎么连自己媳妇儿都查?」 「闲着也是闲着。」 沈玄同凝了他一眼,落下一子后,提醒道:「你在查的事,锦衣卫、暗卫也在查。」 顾岩陌并不意外,「想到了。」 「那就好。」 一局棋到中途,有身姿矫健的人疾步而来,恭敬行礼后,对沈玄同道:「帮主,夫人在找您,快些回去吧?」 沈玄同面无表情。 顾岩陌少见地现出幸灾乐祸的笑。鲜少有人知道,威震四方的漕帮帮主,怕媳妇儿。他抛下棋子,「那就回吧,改日请你喝酒。」 沈玄同瞪了他一眼,却是顺势起身,「成,那我走了。」 离开护国寺,坐在马车上,顾岩陌取出信函,看过之后,深缓地吸进一口气,现出喜悦、怅惘交织的笑容。 是她。晚渔就是临颖。 感觉上,他从无病一事发生当日,便已确定,这几日耐着性子从方方面面寻找证据,是理智使然。 对她,感情用事是自取其辱。当然,理智行事也没用。 她不会承认。 可那些不重要,真的不重要。 她在,还在,已足够。 回到家里,进了听雪堂,进之事无巨细地禀明傅家这两日的情形。 顾岩陌听着,心生笑意。 进之饶有兴致地道:「三少爷,我们要不要帮少夫人加一把火?」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顾岩陌摆一摆手,「不可。我们掺和进去,这事情就没意思了。」停一停,说起晚渔做生意的事,「少夫人所得的五千两黄金,兑换成银票没有?」 进之忙道:「早就办妥了,已经入了盐运一档子买卖的帐。」 顾岩陌颔首,「备好文书。日后,关乎少夫人的事,都要公事公办。」她高兴了就给人恩惠,却绝不接受别人白送的好处。 进之称是。 顾岩陌找出一份已经陈旧的请帖,又亲笔写就一份请帖,放入信封,密封起来,交给进之,「下午送到傅家。」 同一时间,许世长走进御书房。他被恐惧的感觉抓牢,脚步十分沉重。 皇帝最宠爱的临颖公主生前针对他放过什么狠话,他一清二楚。近来皇帝因着丧女之痛,连朝政都懒得理了,找由头传唤他,该不是要让爱女说过的话成真吧? 皇帝正一目十行地阅读锦衣卫与暗卫昨夜送来的关乎临颖、傅晚渔相关的查证、探听密报,眼中闪烁着一种很奇异的光彩。 站在一旁的冯季常却满脸担忧:自昨夜到此刻,皇上不眠不休地阅读这些东西,结果让他满意还好,要是让他失望,保不齐就要病倒在床。 许世长到了御座近前,行大礼请安。 皇帝看也不看他,单刀直入:「要你看的脉案,是何结果?」 许世长如实道:「两位殿下患的心疾,有前例可寻。据草民所知,有几个前例可证明,这种病症是隔辈传。而这种病症,因着前无对症良方,加之发病时间短暂,在当世,无人可医治。」 皇帝睨了他一眼。 许世长一阵心惊肉跳,担心自己下一刻就要被施以酷刑。 皇帝却是话锋一转:「你这种不走正路的医者,可曾见过一些奇闻异事?——譬如借尸还魂。」 许世长只觉背后嗖嗖地冒着寒气,却不敢不照实回话:「这类异事,草民曾在私藏的闲书中看到过,在当世,只道听途说过几次,不曾亲眼得见。」 「所谓的闲书,可还在手里?」 「……」许世长有点儿懵,「在一所居处的书房。」 「属实?」 「属实!」 皇帝又一次换了话题:「傅晚渔找到你及之后的事,细细与朕说来。」 这些垂问,怎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许世长腹诽着,面上却不敢有半点儿含煳,据实禀明。 皇帝听了,结合着手中密报,神色很是拧巴:一时愉悦,一时哀伤。 最疼爱且不可失的女儿,还在。 那个小兔崽子,明明还在,却没做过任何一件接近皇室、见到他的事。 皇帝闭了闭眼,再三告诫自己,要冷静,要避免伤到她,是以,缓声道:「你尽心为威北候世子疗伤,待他痊癒,朕必有重赏。」 许世长喜出望外,叩头谢恩,继而告退出门。 皇帝看着手里的密报。是关乎威北候府这几日发生的事。 他越看越生气,到末了,将一叠纸张重重地摔在书案上,起身离座,来来回回地踱步。 这是手持名剑却杀鸡的事! 他的临颖,何曾纡尊降贵地处理过这种事!?定是被气急了吧? 那他寻个由头将威北候处死好了。 不……不行,也不对。女儿这样做的根本目的,是要收拾威北候,却也是为着与贾府撇清关系。 而且,临颖最擅长的就是钝刀子磨人,他要是咔嚓一下把人宰了,她定会觉得不解气,要气闷一阵子。 既然如此,那就让她如愿。不干涉。 思及此,皇帝的眉眼舒展开来,回身落座,吩咐冯季常:「明日,传傅晚渔进宫。」 冯季常恭声称是,可是,下一刻,皇帝就改了主意: 「不妥,让她到临颖公主府见朕。」
第37页 「是。」冯季常略等了片刻,走向殿外。 「等等。」皇帝唤住了他,犹豫许久之后吩咐,「明日申时,我去傅家见她。」 「……是。」冯季常觉得自己快疯了。皇帝这阴晴不定的脾气、颠三倒四的做派,何时是个头? . 同样的一天,傅家热闹得很: 威北候一副英勇赴死的姿态,走进议事的花厅,却发现李氏的双亲也来了。 公中亏空的事情再一次摆到檯面上,不论顺天府、族里还是李家的人,都给出了傅晚渔已说过的三条路。 威北候早有心理准备,选择了第三条:他带贾氏和两子一女离开傅家。 但事情并没他想像的那么简单:李家的人步步紧逼,族人亦趁势打压,到末了也给了他和贾姨娘选择:要么将贾氏杖毙,要么就让贾姨娘领三十板子,和他带着共同孕育的子女离开傅家。 威北候痛定思痛,选了第二条路。横竖族人跟他透过话了,给贾姨娘的三十板子,只是做做样子。 到了内宅,贾姨娘却不干了,声泪俱下地斥责他:「我好歹也是出自贾府,多少年都没受过那般折辱。你口口声声说离不开我,却要我领受那般的皮肉之苦!?三十板子,打完了就断气了!」 威北候作为男人,这几日已是一再受挫,到了被自己中意的女子斥责的时候,便也忍不住寻根问底发脾气了:「你要是不贪墨公中的五万两,何来的这些是非?」 贾姨娘愣在当场,下一刻就跌坐在地,痛苦失声:「我不论做什么,还不是为了侯爷,为了孩子们……」 「那你也不该蠢到那种地步!」威北候斥责道,「一对儿黑漆梅瓶,最高也就三百两,你却记了多少?」 贾姨娘恼羞成怒,直接站起身来,挺直腰杆,走到威北候面前,戳着他心口,「我就算把你当傻子,那也是你自找的,且是贾家让我把你当傻子的!公中亏损的银子,我还不是要孝敬嫂嫂、嫡母?怎么?她们受不起么?没她们,你能维持威北候府?」 威北候惊愕地望着说话的女子,从牙缝里磨出一句话:「我要靠贾府才能维持威北候府?」 有些事,他不愿承认,例如嫡出的一双儿女俱是骁勇善战,威北候府之所以在七年前重振声威,全赖长子所赐。 ——贾氏怎么连这一点都看不出? 贾氏不知他心中计较,讥诮地道:「没有我娘家的扶持,你这几年能过得这般顺遂?你儿子女儿能有那样嚣张跋扈的势头?可惜,你那双嫡出的儿女,根本就是狼崽子……」 她话语未尽,就被人重重掌掴,随着「啪」的一声,贾姨娘惊唿之后,便是颤巍巍地质问: 「你!你竟然这样对我!?」 「一派胡言!」威北候痛心疾首地看着她,「你未免把你娘家看得太重了,也把仲霖、晚渔看得太轻了。」他再没良心,也知道威北候府如今的光景,是嫡长子和嫡长女挣来的。 贾姨娘遵循一切是非都以哭泣撒娇的方式应对他。 这情形下,眼泪这武器起到的作用就是完全相反的了。最终,威北候决然地摆一摆手,道:「要么领三十板子跟我带着孩子去别院,要么就去寺庙清修,常伴青灯古佛。」 「你休想!」情急之下,贾姨娘放了狠话,「我宁可一死了之,也不会被那般羞辱!」 三十板子?当谁不知道么?二十板子兴许就能要了人的命,何况对她?族人跟他说过的话,鬼才信。 威北候瞬间失望到了极点,「那你不妨这就死给我看,我这就赏你三尺白绫!」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复读机】上章红包马上发~本章继续,留言过20字的2分评送100jj币红包,其余赠送小红包~ . 昨晚两次登录没成功之后,就抱着笔电睡着了~小肥章送上,昨天一章和今天更新攒一起了~下章明天见~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就好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萌绿胖白 2瓶;小飞鱼2004 1瓶; 爱你们,么么哒(づ ̄ 3 ̄)づ 第19章 贾姨娘震惊,「你居然说得出这种话?这些年我为你生儿育女,在内宅伏低做小,就换来你这样对我?!」 威北候不自觉地开始随着她翻旧帐:「是贾府把你送到傅家的!这些年来,我为了你,总被人戳嵴梁骨,说我宠妾灭妻——你还要我怎样待你?!」 这时候,傅晚莹白着一张脸走进门来,哀戚戚地走到威北候面前,为贾姨娘求情:「父亲别生气,姨娘只是过于慌张,口不择言。」说着,对贾姨娘递了个眼神,「眼下也不是争执的时候,把这个坎儿迈过去才是正事。」 贾姨娘看到女儿含着警告的眼神,头脑恢復了几分冷静。没错,避开眼前祸端才是最要紧的,饶是她与威北候吵翻了天,外院那些人也不会免去对她的责罚。 威北候长长地吁出一口气,甩一甩袖子,背转身。 有丫鬟进门来通禀,贾老夫人来了。 贾姨娘眼中迸射出喜悦的光芒,「我要去见母亲,她老人家会给我做主的。」 . 贾老夫人登门,是因威北候府的管事前去贾府讨帐,要他们为贾姨娘补上公中亏空的五万两,扬言不还钱就见官。她震怒之后,少不得亲自过来询问原委。
第38页 而在贾老夫人到来之前,傅晚渔命人把李氏从议事厅请到傅仲霖的书房,问道:「贾府的人快到了,要不要我帮您镇场子?」 李氏思忖之后,态度坚定地摇头,「不用。你已经帮了我太多,断不能去见那等不知礼数的货色。不论怎么说,你是出嫁女,没必要被人捉住干涉娘家内务的把柄——我也瞧出来了,顺天府和族里的人,都是知晓轻重的,绝不会在言语间把你牵扯进去。」她握了握晚渔的手,「你这几日做过的事,就容着我逞强、托大一次,全部揽到身上。」晚渔所作的一切,本就是她这个正室该与威北候争的。 傅晚渔笑了,「我听您的。」她没看错李氏,关键时刻,这女子知晓轻重,且很果决。随后,她轻声提醒了李氏一些事,让李氏打心底有了应对贾老夫人的底气。 李氏回到议事厅,坐下没多久,贾老夫人便到了,她端坐不动。 李夫人见女儿如此,自然也没起身见礼。 她早就恨毒了贾府的人,无数次悔不当初。议亲时,她听信了媒人对威北候的溢美之词,应下了亲事,对于威北候宠爱妾室的事情,看法特别乐观:正值妙龄又容色出众的女儿,怎么可能比不过一个半老徐娘?定会很快站稳脚跟。 哪成想,威北候鬼迷心窍,始终宠爱着贾氏。 只要女儿整治贾氏,贾氏便会求助贾府,然后贾府就会刁难李家,手段不计高明或下作。一步步,女儿为了娘家,只得忍气吞声。 终于,这种局面将要结束。 顺天府的人、傅家族里的人毕竟是外人,不可能不遵循礼数,同时起身行礼。 贾老夫人神色淡淡的示意众人免礼,继而望着李氏,冷笑一声:「威北候夫人的架子越来越大了。」 李氏回以柔和的一笑,「怎么说?」 贾老夫人落座之后,沉声道:「先前,我儿媳前来,吃了闭门羹。到今日,轮到我被你的管事羞辱,不得不找上门来要个说法。」 李氏和颜悦色地道:「对于贾府的人,您知道,我一向是避之不及。不是怕见您和贾夫人,而是,怎么见?哪一家的主母,会把妾室的娘家当做亲友来往?至于今日的事,您过来一趟也好,我们要好生说说贾姨娘的事。」她并没有与对方打嘴仗的闲情,转头望向顺天府的人,「劳烦你们与贾老夫人道明原委。」 顺天府的四个人相继自报家门,随后,其中一人言简意赅地说了贾姨娘贪墨公中银两的事,以及威北候做的决定。 贾老夫人听了,愣在当场,片刻后,一张老脸涨得通红。 她比谁都清楚,贾姨娘蠢的厉害,唯一的可取之处是容色出众,拿手好戏是对男人撒娇卖乖。 正因此,贾府才十分放心地常年利用贾姨娘,从威北候府谋得大大小小的好处。 从前总担心那个蠢货会犯下大错,时时耳提面命。随着傅孟霖、傅晚莹、傅叔霖渐渐长大,她们就慢慢地放松了警惕,是想着,三个孩子都是自幼读书的人,定会避免生母行差踏错。 而今看来,一个一个,竟全是扶不上墙的烂泥,贾姨娘贪墨那么多银两的事,他们不要说帮她把帐做圆,根本就不知情。 傅家族里的三老太爷说道:「贾氏贪墨银钱的时间,正是威北候原配病故、新夫人进门之前——此事并非新夫人持家无方,只能追究侯爷纵容妾室、贾府教女无方。当初贾府有意帮贾氏扶正,族里不少人知情。为此,我们和顺天府四位官爷商议之后,认为贾府理应帮贾氏补上这笔银两。」 一番话可谓意味深长。 顺天府一个人将厚厚一摞证据送到贾老夫人近前,「您瞧瞧。我们身在官府,帮忙查帐的时候,绝不会偏向谁。」 贾老夫人的脸几乎发紫了。 她这辈子也没丢过这种人。心里想着,庶女、妾室这种东西,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用的时候是很顺手,可一旦出错,便让人拿捏得死死的,没得转圜。 李氏语声和缓地道:「我之所以铁了心追究贾姨娘的过错,是因她越来越不成体统,让我忍无可忍。 「我的嫡长女回来住对月的第二日,她便说什么要回娘家,不曾知会我,便让外院的人安排车马。 「哪家的妾室回娘家,都要事先请示主母,主母同意之后,要准备相应的几色礼品。 「贾姨娘那般做派,既是给我难堪,怕也是有意给我的长女难堪吧?这种事若是传到诗书传家的顾府,他们会怎样看待傅家?会不会因此看轻我长女? 「往长远些想,外人会不会因此看低傅家,影响世子的姻缘?只关乎自己的事,我如何都能忍,妨碍到儿女前景的事,便是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忍的。 「所以,贾老夫人,今日您得好生说道说道,给我们个交代。」 漂亮的场面话,是必不可少的。 贾老夫人胸腔剧烈地起伏着。 她原先唯一的希望,就是在李氏身上,只要李氏如以往那般懦弱,害怕娘家被贾府打压,便会为贾姨娘开脱。 而现在……李氏分明是豁出去了,李家夫妻两个,也分明是不要女儿再为娘家忍让,不然,不会过来。 怎么办?她好像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为那个蠢货收拾烂摊子,赔偿五万两银钱。如若不然,坐在这儿的这些人,定会将事情闹到官府,贾府也要陪着那个蠢货丢人现眼,遭人诟病。
第39页 就在这时候,威北候、贾姨娘和傅晚莹急匆匆走进门来。 三个人相形向贾老夫人行礼之后,贾姨娘和傅晚莹便哀哀地哭泣起来。 贾姨娘哽咽道:「母亲,您得给女儿做主啊……」 傅晚莹只是哭着唤「外祖母」。 贾老夫人看着母女两个,眼中闪过嫌恶之色。 做主?顺天府和傅家的人会闲到联手整治一个侯府的妾室么?既然敢将证据交给她,便是板上钉钉。她们却还在做白日梦。 一个蠢货,教养出了又一个蠢货。她只后悔,怎么到此刻才意识到这一点。 她们已经没有任何利用的价值。 至于威北候,做出了那样的选择,证明的只是在这当口仍然鬼迷心窍。 在以往,那是她喜闻乐见的,在如今,却是让她打心底轻视的。 男人,连家族、嫡出子女都能放下的窝囊废,谁能指望他能在关键时刻帮什么忙?不添乱就不错了。 这样的人调/教出来的庶子,能成什么气候?——贾府这几年想通过贾姨娘、傅孟霖得到的,是威北候世子爵位,所在在傅仲霖重伤之后,竭力促成此事。 眼下一看,这些曾经指望过的人,一个成器的东西都没有。果然是要经歷风浪,才能看清人的品行。如果把傅孟霖换成傅仲霖,把傅晚莹换成傅晚渔,绝无事发的可能。 以前,贾氏及其儿女过得太顺了,没经歷过是非,这迎头遇上了,一个个便现出了上不得台面的真面目。 「住口。」贾老夫人冷声打断了贾姨娘不知所谓的哭诉。 贾姨娘立时噤声,等待下文。 贾老夫人却站起身来,走到李氏近前,屈膝行礼,「贾府教女无方,我该给夫人赔罪。」 李氏连忙起身迴避,示意丫鬟扶起贾老夫人,「我何德何能,哪里受得住您行礼赔罪?可真是折煞我了。」 只说场面话,一丝别的暗示也无,也就是说,已铁了心与贾府敌对。贾老夫人暗暗苦笑,站直身形之后,道:「林林总总,贾府的确有教女无方之过。贾氏贪墨的银两,贾府如数帮她补齐,下午便将银票送来。」 李氏微笑。 贾姨娘、傅晚莹愕然:贾府就这么认栽了?却没想,还有更让她们吃惊的事。 贾老夫人望了贾姨娘一眼,冷声道:「这几日,傅家的是非,我有耳闻。来之前,已经与家中主事的人商议过,决定将贾氏逐出家门。 「这等不成体统的东西,我们并非没有调/教,而是如何都不能让她知晓轻重。 「到如今,她做下那等煳涂事,既是败坏威北候府门风,亦是全然辜负了贾府的教导养育之恩。此等不识大体不知轻重的人,我贾家是如何也容不得了。 「文书已拟定,明日便可送到顺天府。」 这自然是睁着眼说瞎话,贾府没法子探听到消息,也没一起商议过将贾姨娘逐出家门的事。但是没关系,这是她可以做主的。 「啊?!」贾姨娘与傅晚莹齐声低唿,不可置信地望着贾老夫人。 贾老夫人却是急于离开这让她只觉耻辱的场合,一刻也不想再耽搁,说完话,便匆匆转身,快步出门。 「母亲!」贾姨娘欲追出去,走出去几步,便被李氏的两名大丫鬟拦下,挟持回原地。 李氏适时地出言道:「既然贾府已经惩戒了贾氏,又肯偿还贾氏贪墨的银两,我便不再追究她的过错了。」她对顺天府和傅家族人盈盈施礼,「贾氏的三十板子,就免了吧,让她遵循侯爷心意,带着所生儿女离开傅家,住到别院即可。」 众人思量一番,俱是称赞李氏贤良大度,免了贾姨娘的皮肉之苦。 随后,让威北候与贾姨娘立下字据,允诺带上威北候府划给他的一些田产、五千两银钱离开,遂签字画押。 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 傅晚渔听说之后,莞尔一笑。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要贾氏受皮肉之苦,目的是让威北候与爱妾生嫌隙,再一步步陷入不人不鬼的境地。 直接弄死贾姨娘,她生的庶子庶女便还要留在傅家,需得李氏与傅仲霖每日提防——凭什么? 还是目前的结果最好,一个为了妾室抛下家业的所谓侯爷、一个被家族逐出家门的妾室,带着共同孕育的子女为了承担过错离开傅家。 离开容易。回来,再无可能。 日后,定有不少好戏可看。 纤月交给傅晚渔一个信封:「回事处的人说是姑爷派人送来的。」说话时,面露困惑。 傅晚渔摸了摸下巴颏儿,预感不大好。 信封里是新旧两份请帖,时间相隔三年。 旧的那份,是顾岩陌写给临颖公主的;新的那份,是他写给傅晚渔的。措辞相同。 他说有私事相商,在归云阁略备薄酒,三日内随时恭候。 傅晚渔摩挲着那份旧的请帖。 不需问,这一定是他从公主府拿出来的。 看落款的日期,记起是那年战捷回京一个月之后。 有私事相商?一男一女,能商量什么私事?——或许是名义上嫁了人的缘故,对这种措辞敏感了一些。 但在当时,她很可能因为私事二字就直接扔到一边。 回京之后,她的情形并不是外人以为的清净自在,皇帝让她指挥暗卫,查一桩牵连到几位武将是否通敌叛国的案子。
第40页 那种差事,感觉比打仗、负伤更辛苦——曾上阵杀敌的人,她不愿意查,但若由别人查,几个人兴许就要平白送了性命。 案子查了将近一年,期间一直肝火旺盛:根本是捕风捉影的事,偏要怀疑,偏要查,只是皇帝的疑心病作祟。她费尽心力,才逐步打消了皇帝对几个人的疑心,弄死了当时乐于煽风点火离间君臣的暗卫统领,捎带着收拾了两个真正贪赃枉法的封疆大吏。 私心里,那件事刚一开头,就很疲惫了,一门心思地离开京城,去边关度过余生。 而应该就是从那时起,她因为迟钝到了没心没肺的地步,忽略了顾岩陌对自己的心思。 顾岩陌对自己倾心——在前世,如果及时得知,如果他答应做挂名夫妻,兴许真就会考虑嫁给他。大不了,成婚之后,拐着他去镇守边关。 可是,她错过了。 错失了与他的一切可能。 但他也有问题:就不能找个别的由头见她,直接表露心迹么? 嗯……还真不能。 换了她是他,听说过她动辄把倾心自己的人撵出公主府的事情之后,也会放弃直来直去的方式。 谁的面子都不是鞋垫子。 所以,归根结底,还是她自作孽。 无病跑到她跟前,先是好奇地看了她一会儿,见她始终不搭理自己,直起身来,一双前爪搭到她膝上,欢实地摇着尾巴。 傅晚渔回过神来,放下请帖,揉着它的大脑袋,「闷了?我们出去玩儿。」又吩咐纤月,「备车,我和无病去归云阁。」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复读机】上章红包马上发~本言言章继续,留言过20字的2分评送100jj币红包,其余赠送小红包~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36356723 3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emonpony、wendy、wuilo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yulichu 10瓶;萌绿胖白 2瓶; 太爱你们啦,以后每章争取多更些内容~明晚见~ 第20章 归云阁位于城北,是一所三进的院落,地方不大,却是京城子弟闺秀趋之若鹜的消遣之处。 在这里,可以品尝到原汁原味的陕菜、湘菜、滇菜,且可终日游转在庭院优美的景致之中,吟风弄月。 当然,这样的地方,惬意地度过一半日,需得丰厚的银钱开路。 傅晚渔没来过这里,只请过这里的名厨到府中帮忙筹备待客的席面。宾客盈门之地,她反倒不便涉足。 唤上无病走进归云阁,进之迎上来,行礼后在前引路,偶尔会回头,看看无病。 无病跟在傅晚渔身侧,蓬松的大尾巴高高地翘着,东瞧瞧西瞧瞧,生龙活虎的样子。 几日而已,一身金黄色的毛焕发出盈润的光泽,在阳光下,煞是悦目。 再仔细看,从头到脚干干净净,漂亮的小狮子一般。 哪里还是几日前被领回傅家的那个打蔫儿的小傢伙? 进之暗暗称奇。 傅晚渔带着纤月、凝烟、无病,随进之走进一所小院儿的花厅。 恰逢沈玄同道辞离开。 顾岩陌为傅晚渔和好友引见。 傅晚渔看着沈玄同的心情,有些微妙。 沈玄同匆匆打量她一眼,见礼之后,注意力就被无病勾了过去,一面打量一面笑道:「这小傢伙,生得太好看了些。」 无病却没有他的友善态度,站在傅晚渔身边,神色冷傲,现出满满的戒备。 沈玄同却更喜欢,问傅晚渔:「依少夫人看,是我的手快,还是它的嘴快?」 傅晚渔很客观地道:「不好说。沈帮主还是不要尝试的好。」 沈玄同从善如流,忍下了亲近——或者说挑衅无病的念头,向外走时道:「回头我也找一个,琢磨琢磨。」 傅晚渔没应声,嘴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 顾岩陌留意到她表情细微的变化,逸出愉悦的笑容。 有两名伙计走进来,撤下之前的果馔酒水,奉上几色下酒菜、一壶梨花白、一壶碧螺春。继而垂首侍立在一旁。 顾岩陌与傅晚渔落座。 无病坐在傅晚渔跟前,气势仍然不减,威风凛凛的。 顾岩陌瞧着它,眼神柔柔的。 无病却不领情,察觉到了,也不回视过去,小表情无辜而傲气。不熟的人,几天的时间,足够它遗忘。 顾岩陌又笑开来,问傅晚渔:「给这小子备点儿什么?」不在行的事,他便不会自作主张。 傅晚渔想了想,「它还不饿。到晚间,备些鲜肉、大骨就成,不拘什么,新鲜就行。」 一名伙计立时将话接了过去:「少夫人放心。」 随后,顾岩陌遣了伙计和纤月、凝烟。 室内只剩下了夫妻两个,傅晚渔又以手势示意,无病就放松下来,颠儿颠儿地跑到三围罗汉床前,跳上去之后,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室内环境。 顾岩陌斟满两杯酒,递给她一杯,然后语气柔和地道:「这一餐饭、一杯酒,迟了三年。」 傅晚渔似是而非地笑了笑,「是么?」 「你很清楚。」顾岩陌凝着她水光潋滟的明眸。 那种眼神,深沉而又炙热。傅晚渔居然招架不住,敛目看着杯中酒。 「沈玄同是我的莫逆之交,三年前,我就想引见你与他相识。」他说,「他能帮到你我很多事,可惜——」
第41页 他言谈之间,根本已经认定她是临颖公主,没有要她亲口承认的意思。这种处事的路数……她该怎么办? 傅晚渔只得道:「我不明白。」 「你比谁都清楚我在说什么。」顾岩陌瞥一眼无病,「正如无病比谁都清楚,它找到的人是谁。」略停了停,道,「皮相能换,魂却不能。」 傅晚渔心里没好气:谁给她准备的时间了?就算有所准备,遇见无病的时候,不还是得露馅儿么?她不打算继续这种话题,从宽大的袖中取出那份遗嘱,送到他手边,「这是你的东西,收好。」 顾岩陌看了看,随后撕毁。 傅晚渔挑眉。 顾岩陌道:「我写给你的那份放妻书,已经找到,烧掉了。」 「……」傅晚渔睨着他,「君子一言……」 「兵不厌诈。」 「胡说八道。」傅晚渔终于忍不住了,轻声斥责他。 顾岩陌笑微微地回视她,「你能怎样?」 她能怎样?她只想让无病把眼前这张俊脸拍成花瓜而已。「你说的,不要跟我合葬,怕我在和离之前暴毙……」 「我不想跟傅晚渔合葬,不想傅晚渔在和离之前暴毙。」顾岩陌好脾气地纠正她,「不是你。」 「我是傅晚渔。」 「你是,也不是。」顾岩陌笃定地一笑,「今日,只是故人团聚。」 「……」傅晚渔端起手边的酒杯,一饮而尽,「先干为敬了。我也看出来了,今儿你找我来,就是要说这种车轱辘话,抱歉,我没时间奉陪。」语毕,她站起身来,唤上无病,款步出门。 顾岩陌望着她纤细而窈窕的背影,扬眉浅笑。 他不急,他要的也并不是她亲口承认些什么。 要什么呢? 那可多了。 以前错失的、亏欠的,都要。 他唤来进之:「护送少夫人回傅家。」 . 回到傅家,傅晚渔打心底觉得清净了好些。 李氏正忙于整顿内宅外院,听闻她回来,寻过来商量道:「过一两日,便请世子爷回府吧?到时候,他要是有意中人,也能早些让他如愿。」 傅晚渔就笑了。傅仲霖的意中人,还不知道在哪儿呢,但是——「早些接哥哥回来也好,外院有他在,也就有了主心骨。」 「正是这个理。」李氏欢天喜地地去安排了。 对于李氏,傅晚渔并不需要继续帮衬什么。很明显,李氏心里什么都明白,只是碍于娘家、威北候的缘故,才一直忍辱负重。到眼下,诸事定会尽快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只要做个在娘家安享清闲的人就好。 关乎顾岩陌的事,她在回程中就扔到一边了。 那个人,不论是柔和是阴狠或是冷酷的手法,她好像都没胜算。既然如此,还想什么?自求多福之余,严加防范就是了。 并没料到,翌日,另一个债主就寻过来了。 她午睡到未时,起身洗漱更衣之后,陪着无病到后花园玩儿。 无病却还不改黏她的毛病,总担心她跑掉似的,四处跑了一阵,就回到她身边,不肯再离开。 傅晚渔拿它没法子,又实在没有逛园子的闲情,带它去了水榭。 席地而坐,她握着无病圆圆的大爪子,开始琢磨它的指甲,「你懒了三个月,爪子不是长得慢了,就是钝了,剪剪吧?」 指甲末端被她指腹摩挲着,无病就明白她的意思了,立刻摆出一副「信不信我死给你看」的样子。 傅晚渔却笑得现出一口小白牙,把它搂到身边,「少装蒜,就剪一点点而已,连我都不信了?」 无病被她温柔的言语安抚着,好过了不少。 傅晚渔唤纤月取来小剪刀。 . 皇帝驾临威北候府,自外院到内宅的一路,都通过暗卫命下人知情后噤声,不可通传任何人。 就是想看看,那个小兔崽子,如今过得是否如意。 趋近水榭时,他便望见了那一幕: 她拿着小剪刀,在给无病剪指甲,神色柔软而耐心。 无病耷拉着毛茸茸的大脑袋,非常委屈地看着自己被她握在掌中的大爪子。 但是还好,只是有些委屈。 皇帝想起了雪团儿。那个小傢伙,剪指甲的时候,也是这个德行;彼时拿着小剪刀的女孩,也是这个神色。 他摆手示意随从止步,独自一步步走近水榭。 短短的一程,却想起了好些事。 临颖病故之前,对他是刻薄甚至歹毒的,说过很多让他心碎、落泪的话。 她说我对您,没什么放不下的,一点儿也不担心,我只是您儿女中的一个,死了就死了,横竖您还有那么多。 她说您三次赐婚,人选也不是不好,我之所以一再抗旨,只因为他们都是京城高门子弟。跟您说实话吧,我不想留在京城。看到您,我就会想到母亲、弟弟,那滋味,您是不会知道的。 她说什么宠爱、器重,我有自知之明,我只是您亲手打磨出来的一把刀,迟早死无葬身之处。病死,是苍天眷顾。 她说我最心寒的,是您把战事作为考验子嗣、选拔储君的手段,不在乎将士的伤亡。将士何曾亏欠过您?凭什么枉送了性命?有机会就亲征一次吧,看看那些热血儿郎为您的江山如何的捨生忘死,好些人又怎样被您和那些蠢材儿子害得埋骨沙场。
第42页 她说我看的冤死的铁血儿郎太多了,受不了了,爹爹,您记住,我不是病死的,是伤心死的。 只有她,会如寻常门庭中的孩子一般,唤他爹爹。 只有她,是他一年一年陪伴着长大的孩子,会以她为荣,会为了不同的坚持争执、赌气、怨怼。 可是她说的那些话,那么狠。 怎么能那么狠?——他曾含着泪,这样问她。 她很凉薄的笑了,说您之所以宠爱、器重,不正因为我这份儿对人的狠么?怎么轮到您,就受不了了? 那时气得晕头转向,恨不得亲手揍她一顿,而在她如花的生命凋零之后,才开始一再反思。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复读机】上章红包马上发~本章继续,留言过20字的2分评送100jj币红包,其余赠送小红包~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wuiloo、lemonpony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萌绿胖白 2瓶; 爱你们,明晚见(づ ̄ 3 ̄)づ 第21章 水榭周围陷入过于安静的氛围,傅晚渔和无病察觉到了,但因着没预感到危险,也就专心于眼前事。 随着傅晚渔放下小剪刀,无病松快起来,伸头看了看皇帝,摇了摇尾巴,继而将庞大的身形贴紧了傅晚渔。 皇帝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牵了牵唇,负手走进水榭。 傅晚渔听着脚步声,便知道来的是谁,心下一紧,但是面上不动声色,用帕子擦了擦手,起身站定,匆匆望了一眼,屈膝行礼,「臣妇问皇上安。」 皇帝抬了抬手,「免礼。」落座前,摸了摸无病的头,对它和蔼地笑了笑。 两名暗卫抬着一口三尺来长的箱子走进水榭,在皇帝示意下,放到桌案上,打开来。 傅晚渔看了一眼,见里面全是公文、密报。 皇帝吩咐暗卫:「走远些。」 两名暗卫齐声称是,快步离开。 傅晚渔转头望向水榭外,看到绿萝、秀林站在水岸上,面露惶惑地观望着。 她拍抚无病两下,让它离开水榭,随即打手势,示意两个丫头带着无病退离。 无病很不情愿地走了。 迴转身,发觉皇帝正审视着自己。 她低眉敛目,静待下文。 「这几日,你忙,我也没闲着。」皇帝和声道,「你最是警觉,应该已经发现,我命锦衣卫、暗卫合力查了一些事。」 傅晚渔欠一欠身,恭敬地道:「臣妇愚钝,并不曾察觉。」 皇帝蹙了蹙眉,「说话不妨随意些。此间没有君臣。」 没有君臣,只有一个一度险些发疯的父亲,和一个小没良心的女儿。真听不了她一口一个「臣妇」的说话。 傅晚渔称是。 皇帝动之以情:「自从临颖走后,至今日,她也不曾入我的梦。我相信她还在,魂魄还在。 「我甚至寻了一位巫医。 「你该有耳闻,修为深的巫医,可以推算出一个人前世的命格、生平、魂归何处,亦可推算出她今生的境遇。 「人已经到了京城,但是,我还没用到。 「不需要了。 「我已知晓答案。」 傅晚渔听了,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巫医?父亲居然想用巫医寻找她?亏他想得出。也不怕人趁机做局,被骗的找不着北。 皇帝注视着她,「今日,我要你亲口告诉我,你是临颖。」 傅晚渔歉疚地道:「皇上,您只是哀思过重,过一段时日,便不会再有这般惊世骇俗的心思。我是傅晚渔。」不能相认,也不想相认,所以,那歉疚是真实的。 皇帝随手取出一摞密报,拍在桌案上,加重语气:「那你怎么解释近来种种有悖常理的事?」 「譬如你身中剧毒却没死;譬如临颖寻找到的许世长的软肋,却为傅晚渔所用;譬如你全然不顾威北候的颜面,钝刀子整治他。诸如此类,要我细数给你听么?」 傅晚渔依旧十分平静而镇定,她望着皇帝:「怀疑一个人不是谁,总能找到些由头。我该做的似乎不是解释反常的事,而是证明我是傅晚渔。」 「皇上能有一百个由头认定我不是,我应该就有一百零一个由头证明我是。」 停一停,她和声提醒,「除了您,没有任何人有这种怀疑。」顾岩陌,她直接忽略了。反正他又不会跟父亲联手出么蛾子。 「……」她倒是有的说。是了,在他面前从不知畏惧为何物的,只有他的临颖。 可她不能控制也不能察觉的,正是在他面前的这份胆色与聪慧。其次是意态。真正的傅晚渔,打心底视他为高高在上不可忤逆的帝王,言行举止处处透着些许畏惧与恭敬。 之前她掩饰的还好,遇到事情了,便现出了些许真实面目,她只有恭敬与歉意。并不怕他。 这天下,不怕他的女子,只有临颖。 皇帝心里又气又笑,语声很缓慢地道:「但是同样的,你有多少种法子证明你是傅晚渔,我就有多少法子证明你是临颖。」 傅晚渔不语。动之以情不成,开始威逼利诱了,就知道是这个路数。她倒是想听听,父亲会就此做出哪些打算。 皇帝道:「譬如说,皇宫中的机关暗道,临颖前年亲手改建,当世之人,走进去能安然无恙走出的,有几个,却不包括傅晚渔。她不善此道。」
第43页 说说而已。他还真怕她破罐儿破摔,在里头再死一回。 傅晚渔心想,你大可以让我进去试试。打量谁死不起么? 皇帝又道:「譬如说,用公主府所有下人的性命为赌注,要你在一个时辰之内,用临颖的笔迹,写出几封信函。」这自然也是说说而已。全心全意效忠女儿的人,他怎么忍心下杀手? 傅晚渔心头动怒。 她的亲信,大多是母亲留给她的。 皇帝察觉到她周身散发出寒意,神色是以往发怒前的隐忍,没有点到为止,反倒趁机逼问:「若是那样,你认不认?」 傅晚渔语气清冷:「我是傅晚渔。」 那股子坚韧、倔强的劲儿已是显露无遗,就是她,她却睁着眼睛说瞎话。皇帝气道:「为了不认我,你倒是豁得出去。」 傅晚渔沉默。 皇帝又是心酸又是恼怒,霍然起身,将一摞密报掷到她脚边,「那你就给我解释这些根本没道理的事。 「我有我的怀疑,你有你的证明?想都别想!我就是要让你解释清楚才会死心!差了分毫,我都不依。 「你不是死得起么?好,很好。 「那么,若我要顾家、傅家满门为你陪葬,你也不认么!?」 傅晚渔抬头,视线直直地回视皇帝,片刻后,道:「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我——是傅晚渔。」 随后,她退后两步,跪倒在地,垂了眼睑,等待父亲的暴怒。 三个月的悲恸、思念、追悔,几日来抱着那渺茫的希望等待,昨日到今日以来的迫切、欣喜——所有的情绪,到了这一刻,到了这样她如何也不肯相认的时刻,齐齐涌到心头,转变成前所未有的让皇帝濒临发狂的怒火。 可是,幸好,还有一点点理智。 只这一点点理智,就够了,足够提醒他,眼前是他再不能伤的女儿。 他来来回回地踱步,在这期间,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停下脚步,瞥过摔在她近前的那些密报。 他走过去,弯腰去捡起,嘆息道:「全是证明你还在的凭据,除了你,谁都不能随意对待。」 傅晚渔看着父亲的大手,迟缓地捡起那些密报。 她抬了眼睑,看到父亲清瘦的侧脸。 他很疲惫,苍老了几分。那份苍老,不是因为鬓角的霜雪,是由心而生。 她心酸难忍,膝行向前,要帮他。 「你起来,一边儿去!」皇帝没好气地呵斥她。 傅晚渔起身时,眼泪猝不及防地滚落到腮边。她飞快地抬手拭去泪痕,不让皇帝察觉。 皇帝将捡起来的密报放回箱子,盖上箱盖,举步走向水榭向南的路,「过来,与我说说话。」 傅晚渔轻声称是,跟了上去。 皇帝看她一眼,见她已没了那股子锐气,像是平白挨了一闷棍,蔫儿蔫儿的。 一向是这样的,争执对峙之后,就会心疼他、恼自己,从而沮丧。 先前的火气一扫而空,化为心疼。 他带着点儿无奈地道:「是不是的且不论,单说这件事。不论换了谁,不论她是不是我女儿,在今日,都会认下来,你为何不肯?」 傅晚渔思忖间,看着水面。今日阳光很好,水随着微风起了涟漪,泛着粼粼的光。 那光真刺眼。刺得她眼睛直泛酸。 她收回视线,看着脚下的路,语气平静地回话:「这种事,本就不该发生,不该成真。」 「这天下,为临颖公主生出这种念头的人,至多三两个。」 「其余的人,怕是只一听已觉毛骨悚然。」 「更何况,这关乎着两个家族的前程,受两个家族影响的门第又有不少。」 「这些,皇上可曾考虑过?」 她相信父亲只是凭着直觉相信她还在。 曾险些用昏招寻找,兴沖沖地查证,今日又亲自走这一趟,全是出于父女之情。 可是,一旦相认,顾家、傅家会因此受到莫大的影响。 她了解父亲,他少不得给予两个门第莫大的恩宠。 有个词儿叫捧杀——不论有意无意,皇帝的恩宠,是福更是祸,一旦被人钻了空子算计到,怕就是谁也不能庇护的局面。 她没多少同情心,却看不得谁因遭了祸事。 她也真没有改变两个家族前程的野心,官宦门庭,按部就班地走下去就好。 皇帝听了,想到了冯季常偶尔见鬼一般的神色,想起了顾家欺压长房的二房,想起了傅家那个实在不是东西的威北候、尚未痊癒的傅仲霖。 不消片刻,便已明白她的意思。 这个傻孩子,遇事考虑的从来只有别人,没有她自己。 「只是,」他温声道,「我已不似以往,最起码,我会为你考虑周全,断不会率性而为、意气用事。」 傅晚渔抿了抿唇。 皇帝生怕她又来一句「我是傅晚渔」,不给她应声的机会,缓声道:「认不认放一边,我们先说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祝各位教师节日快乐,天天快乐~辛苦啦~ 【红包复读机】上章红包马上发~本章继续,留言过20字的2分评送100jj币红包,其余赠送小红包~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wuilo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爱吃冰淇淋的猪宝宝、彬彬来吃888 1瓶;
第44页 (づ ̄ 3 ̄)づ明天见! 第22章 皇帝与傅晚渔缓步走在木制的游廊之上,微寒的轻风之中,他语气和缓地道: 「传唤许世长,是为着询问中毒一事的前因后果。他只觉匪夷所思,无法解释。 「而在那件事之前,傅晚渔分明已逐步安排好身后事,确切地说,是安排好了傅仲霖身边的事。比如许世长初到别院,对傅仲霖隐瞒了真名;比如若她试毒身死,不会有人告知傅仲霖。 「傅晚渔也是好孩子。」 「我捎带着问许世长,有无亲眼见过类似借尸还魂的奇闻异事。他说从闲书中看过一些,在民间也听说了一些。」 「我找了不少相关的书,发现了不少相关的记载。例如有人从小就告诉人们,记得前生的事;例如冤死之人的魂魄附在物件儿上,寻机为自己鸣冤——有些戏班子,一直以来传唱的一齣戏,便是此类情形。 「记载中,人们固然惊骇,但在惊骇之后,或是一笑置之,或是盼着冤情得以昭雪。」 「有些事,就是没道理可讲,发生了,又是亲友喜闻乐见的,那就是好事。」 父亲在委婉地让她打消一些顾虑。傅晚渔明白。她没说话。 奇闻异事之所以被人们接受,是因为半信半疑,更因还魂之人不是自己的亲友,不会妨碍到自己的权益,轮到他们自己的亲人借尸还魂试试? 而这类事,到了权贵皇室面前,会被无限度放大。能通过她得益的,会千方百计保住她;会因为她遭殃的,拼死也要把她变成当处以极刑的妖孽。 行至南面水桥的尽头,皇帝转身,原路返回,道:「临颖走了之后,用膳时,我会想起她曾做给我的饭菜。我都不知道,她是何时学得一手好厨艺。 「看到用心装扮的女子,会想,我的临颖很少花费这般心思,她是不想,还是顾不上?自然,她是最好看的女孩子,怎样都是光芒万丈的孩子。 「看到像样的绣品,想起的是,她母后在世的时候,她曾说要绣一副百寿图、一副花开富贵,送与双亲。她母后走了之后,那两幅绣到一半的绣品便搁置了,再不曾捡起。 「批阅奏摺的时候,遇到头疼事情,忘记临颖已不在,几次让冯季常唤她到养心殿议事。话一出口,自己就明白过来,次数多了,就不想碰奏摺了。」 「诸如此类,总会想起她。 「人这一世,总会遇到些你不可失的。我遇到的,恰好是这份父女情而已。」 傅晚渔轻缓地吸进一口气,闭了闭眼。 皇帝自嘲地牵了牵唇,「临颖走之前曾与我说,我不会明白她思念母亲、幼弟的滋味。」 「她曾跟我说,她没有家了。」 「如今,我才能体会她的心情。」 「昨日之前,我知道,我没有家了,又成了孤家寡人。」 他转头,看着低眉敛目的晚渔,笑容透着苍凉,「我,老了。手中一切,有爱女分担,便有斗志,便能冒险;没了爱女分担,便是七零八落,懒得理会。 「她从不是我有意打造的利器,只是我需要她帮忙理清楚家国之中的弯弯绕。 「我能依仗的、最信任的,只有临颖。 「这些,在她走之前,我都没想到过,或许,只是冥冥之中已有预感,她不会离开。」 泪光模煳了傅晚渔的视线,可她强忍着,竭尽全力,将泪意逼回去。 走回到水榭之中,皇帝嘆息一声,「我不图什么,没有任何谋算。我只想确定你还在,看到你过得惬意,便够了。」忽而话锋一转,「顾岩陌待你如何?这桩婚事,你可甘愿?」 傅晚渔眉心一跳,尽量让语气显得诚挚:「顾岩陌很好。待我很好。」 那男子,好得很,好得不能再好了。昨日她与沈玄同的碰面,绝非偶遇。 沈玄同是什么人? 顾岩陌是要将至交引见给她,亦是委婉地警告她:老老实实地继续做他的少夫人也罢了,要是闹出别的事,沈玄同掌领的漕帮,便会化为十余万精兵,可兴国、可误国。 某些方面,顾岩陌的确很了解她。 「那就好。」皇帝双眉一展,「细想起来,这年轻人可取之处颇多,先前不务正业,大抵是怕双亲为难。书香门第,总是最在乎颜面的。」 哪有。傅晚渔腹诽着,他根本就把没府中是非当回事,另有打算罢了。至于作何打算,她就揣摩不出了。 皇帝见她神色有些微妙,倒是心绪一缓,逸出和蔼的笑容,「这等事情,你自然心里有数。几时不甘愿了,我会给你做主。」 傅晚渔扬了扬唇角。 皇帝凝着她,郑重地问:「不想与我说些什么?」 傅晚渔望着父亲,目光怅然、柔和,良久。 末了,缓缓摇头。 皇帝却笑了,「路是走出来的。你只管静待下文。」她没有再说她是傅晚渔,这已是莫大的进展。却也让他明白,要见好就收。 傅晚渔提醒道:「今时今日的事,我没想到,所以什么都没做。但是,并不是无计可施。您……好歹顾念一下您的身份,和我背后的两个门第。」 「那你呢?」皇帝看着她,眼含痛惜。 「我?」傅晚渔一笑,「我是罪魁祸首。」 「……明白了。」皇帝的语气宛若嘆息。他看看天色,「来的时候,我已妥善安排,轻车简从,行踪不会被皇室中人探查到;离开时,我会交代随从,吩咐傅家的人守口如瓶。再相见,不会是今日情形。你是我的女儿,亦是晚渔。」
第45页 那该是怎样的情形?傅晚渔其实早已乱了心神,对于预料之外的事,不能迅速做出推断。 到了此刻,皇帝又何尝不是消耗了太多的心力,眉宇间的疲惫之色更浓。 傅晚渔留意到,规劝道:「您早些回去吧?或者,到世子的外书房歇息片刻。」 「是该回了。」皇帝端详着她,眼含不舍,「好生照顾自己。」 「嗯!」傅晚渔用力点头。 皇帝笑一笑,转身,「我走了,不需送。」 傅晚渔称是,行礼恭送。 皇帝的身影渐行渐远,消失在视野之内。 傅晚渔缓缓站直身形,费了好大的力气,挪步到水榭中偌大的圆柱前。 她倚着圆柱,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却是如何都不能。 她的身形一点点下滑,滑到地面。 她环住双膝,把脸埋在臂弯之间,一动不动。 竭力忍耐的时候,有极轻微的脚步声趋近,随即,无病用大脑袋拱她,用大爪子推她挠她。 她抬起脸,看到它因着自己的哀伤而哀伤的神色。 她搂住小傢伙,终是泪如雨下。 在难过什么?说不清。没法儿说清。 . 顾岩陌走进傅家后园。 他原本要出城一趟,却被母亲拦下,责令他带上衣料、点心和八色礼品,来看看晚渔。 这样更好。他也就暂且搁置了手边的事,从善如流。 在路上,便得到了皇帝驾临傅宅的事,多多少少有些担心。 那对父女要是槓上,严重的时候,不是皇帝被气得头疼得卧病三两日,就是她要受思过的责罚。 尽快赶来了。进门时,皇帝已然离开,且听得管事说,李氏带着傅季霖去了别院,商量着接傅仲霖回来的事宜。 来到后花园的月洞门前,顾岩陌看到晚渔的几名大丫鬟守在门外,面露忧色。 「怎么?」他问。 纤月道:「不知道怎么回事,少夫人心绪不佳。三少爷,您是不是去花厅等一等?」 「嗯?」顾岩陌瞧着说话的人,扬了扬眉,继而迈步向园中走出,吩咐道,「继续守着。」心里是有些气闷的:他来看媳妇儿,却要去花厅等?这是什么道理? 纤月对他的不悦,隐约有所觉,却是不知自己犯了什么错:她真是好心,少夫人心绪不佳的时候,恨不得方圆十里没活物,三少爷去看她,言语不合起了冲突可怎么办? 顾岩陌走向水榭,随着如风的步履,玄色斗篷的向后轻扬,在空气中划出无形而有力的弧度。 进到水榭,他看到了她和无病。 两个小崽子,都是可怜兮兮的:无病顾忌着他,连他这个不怎么熟的人的到来都忽略,只乖乖地让她搂着;她坐在地上,身形被无病衬托得更纤细柔弱,那份哀伤不容错失。 顾岩陌解下斗篷,走过去。 傅晚渔被惊动,忙放开无病,抬眼看来人。见是他,面无表情。 顾岩陌对她一笑,将斗篷罩在她身上。 傅晚渔一怔,而几乎就在同时,身形被他带起来,落入到他臂弯。 她蹙眉,刚想推开他,却见他笑得眉眼飞扬,且柔声说:「又不是没抱过。」 傅晚渔僵住。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儿? 他右手的食指关节轻柔地扫过她眉心,「不记得了?」 她当然不记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眨了眨,忽略了他显得亲昵的举动。 顾岩陌变本加厉,十指修长的双手覆上她的小脸儿,捧住,轻揉着。因为她不是「她」,便是怎么看都好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开始,又要开始爽爽爽了~当然,还有甜~三少爷也是魔怔的人,追妻套路自成一格^_^ 【红包复读机】上章红包马上发~本章继续,留言过20字的2分评送100jj币红包,其余赠送小红包~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wuiloo、yidant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守候花开 17瓶;萌绿胖白 2瓶;单身狗汪的一声就哭了、彬彬来吃888 1瓶; 爱你们(づ ̄ 3 ̄)づ 第23章 顾岩陌指腹碰触到她面颊如玉的肌肤。 这样真实的触感,让他心安。 而她仍旧挂着晶莹水珠的长睫,则让他心头微微一颤。 他提到的事情,只能在军中发生。她若询问,等于承认自己是临颖。 思及此,傅晚渔才意识到他的举动,清澈的眼眸凝住他,「抱过我?」 「嗯。」顾岩陌颔首。 「我也抱过男人。」她说。 「……」顾岩陌弧度完美的唇角抽搐一下,下一秒就反应过来,「在军中不算。」只穆怀远负伤,就有一次是她将人抱上战马的。 「我不记得的事情,也不算。」 顾岩陌的手臂落到她腰间,自然而强势地拥住她,「这一次,不要忘记了。」 傅晚渔不恼亦不挣扎,「不怕我攻你下三路?」 顾岩陌笑了,「豁出去了。」 傅晚渔嘆息一声,「暗卫还没撤,让你抱一会儿。」 「……」 无病仰着头,看了顾岩陌一会儿,便跳到椅子上,百无聊赖的望着周围景致。 顾岩陌下颚抵着她额头,「今日是娘要我过来,本来要出门一趟,去寻姜宇。」
第46页 姜宇是她的心腹。遇到这种话题,傅晚渔只能沉默以对。 「原本我打算,将你最得力的四名心腹收揽过来,帮衬着我做完你没来得及收尾的事。」顾岩陌道,「眼下自然是不用了,我想你不会乐于见到。」 傅晚渔不置可否。 顾岩陌并不介意她这态度,「之所以去见姜宇,是因为他辞了差事,又病了,近日在家中将养,总不见好。我就想把他接来,请太医或是许世长为他医治。因为娘让我来看你,便让裕之带上我的名帖和书信去接他了。」 私心里,傅晚渔自然是感激他的。 顾岩陌话锋一转:「我没少做这种事,知道原由么?」 傅晚渔唇角弯了弯,「看出来了,你喜欢她。」 「对,我喜欢你。」顾岩陌道,「思来想去,这一次都该及时告诉你,不能像以前那么自以为是,以为你会懂得我的暗示。」 「有多喜欢?」 「并没有多喜欢。只是,你若不在,了无生趣。」 「……」这样的喜欢,对于他,简直是磨难。 「可是,我是傅晚渔。」她轻声说,「我不喜欢你。」 「昨日之前,傅晚渔不用喜欢我。今日开始,你好歹试试。」这种话,顾岩陌说得有些吃力,「试一下,我们能不能举案齐眉。」 他这样的男子,说出这般言语,已经将身段放到最低。 不是不感动的。可正因感动,反倒不能敷衍:「皇上来过,你可知晓?」 「嗯。」 晚渔又问:「这一次,你们是同道中人,你可知情?」 「知情。」顾岩陌说。 「那你有没有想过日后?你要想清楚,日后顾家祸福难料。如果有心和离,只需你一句话。」 「做什么白日梦呢?」 「如果我很多年都与你做挂名夫妻,你——」 「很好。」顾岩陌轻轻地笑,「有一度,我只希冀你还在,相信你还在。我不会忘记那段日子。毕竟,喜欢不是让你为难。」 傅晚渔敛目斟酌片刻:「现在还不行。但如果哪天我喜欢上你了,我会告诉你。毕竟,令堂和令尊是最好的公公婆婆,我尽量。」 「……怎么什么事到了你这儿,都让人特别特别扫兴?」为了公公婆婆尽量喜欢他?这是什么不伦不类的话? 傅晚渔继续提醒他:「我们之前的相处之道特别好。今日之后,你要像以前那样,把我当女的。」 顾岩陌蹙眉,「合着这会儿我把你当男人了?」她有时说话不着调,他是知道的,却没想到,会不着调到这份儿上。 傅晚渔笑出来,「请你跟我讲究男女大防而已,不准离我太近。」 「……尽量。」顾岩陌很不情愿地应声,环着她的手臂,却收紧了些力道。 很可能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多抱一会儿是一会儿。 傅晚渔暗笑他这举动孩子气,但没指责。 终究是她昔年非常尊敬的上峰,就当是阵前挂彩,被他抱回阵地。 他这般的袍泽,是她愿意适度给予宽容的人。 毕竟,他的感情,她可能无法回馈。 静谧的水榭,高大的男子拥着女子,金黄色勐犬憨态可掬地看着他们,形成一幅看起来至为美好的画面。 大抵是心事太多的缘故,傅晚渔并没有不自在,过了一会儿,开始跟他扯闲篇儿:「令堂怎样?打理家事顺手么?」 「你给娘铺好了路,情形自然不错。」顾岩陌如实道,「下人们分外勤勉,娘只需把帐目梳理明白,再就是迎来送往。说了,等你回去,要办个像模像样的宴请,她得跟人显摆显摆这么好的儿媳妇。」 「……」傅晚渔避重就轻,「提醒她,让每日负责巡察的人眼亮些,如今还不是安心的时候。」 「好。」顾岩陌敛目,看着她乌黑的髮丝,深深唿吸,闻到她身上清浅的香气,嘴里则问她,「你怎么也不去看看傅仲霖?」 还能为什么?怕露馅儿呗。傅晚渔腹诽着。万一傅仲霖察觉出不对,也魔怔一把,千方百计地要她妹妹的魂魄回来……嗯,父亲找的巫医大抵会派上用场。 「心虚?」他笑笑地问。 傅晚渔抬起头,对上他双眸,亮闪闪的,目光灼热。 怎么看,他都是神采飞扬的。 「差不多得了啊,总用话刺我,我真跟你翻脸。」 顾岩陌唇角的笑意加深,语气温柔:「想要什么?下次给你带来。」 「没有,你别没事就往这儿跑。」 顾岩陌搬出母亲:「娘让我没事就过来看你。」 「无赖。」 顾岩陌认真审视着她,发现她一丝羞赧也无,不免生出几分挫败感,「你是女孩子,抱你这么久,不是应该很不自在么?」就算像以前一样炸毛,也好过这样的无动于衷。 傅晚渔扬了扬眉,「你想说什么?」 顾岩陌心念一转,凑近她绝美的容颜,「或许,是离得不够近。」 傅晚渔笑盈盈的,抬手把他俊脸往一边推,「欠打。」又顺势挣脱他怀抱,「走了。」说话同时,对无病打了个榧子。 无病跳到地上,活泼泼的跟着她走出水榭。 顾岩陌摸了摸鼻尖,心说你给我等着,笑微微地赶了上去。 .
第47页 皇帝回到御书房,更衣之后,坐在书案前,先问冯季常:「今日可有人试图探查朕的行踪?」 冯季常不敢隐瞒,照实回道:「有,是宫里两位娘娘派的宫人,一个是……」 皇帝却摆一摆手,「将她们派出去打探的人杖毙,命后宫中人瞧着。」 「是。」冯季常对就近的内侍打个手势。 皇帝慢悠悠地喝茶,若有所思。 冯季常打量着,见皇帝虽然疲惫之意更浓,却是神色舒朗。他想,这是不是意味着,皇上那些离奇的揣测属实? 时至今日,他的惊惧少了些许。不论怎样,皇上振作起来就好,不然,宫里宫外的,迟早乱套。 喝完一盏茶,皇帝温声道:「明日传两道旨意,册封顾岩陌为羽林前卫指挥使,下月初上任;册封傅晚渔为长宁郡主,位同公主——临颖託梦给朕,晚渔会替她尽孝,是以,朕认晚渔为义女。」 冯季常恭声称是。 皇帝又道:「给晚渔的赏赐,私下里多备些金豆子、金叶子,再备些银票。」说着站起身来,「跟你说不明白,朕亲自准备。」 临颖从不知道缺钱是什么滋味,但傅晚渔手头一定不宽裕。他得多贴补女儿一些银钱。 冯季常先是好笑:多大点儿事?怎么就说不明白了?跟着皇帝往外走的时候,又忍不住一阵酸楚。他只盼着,皇帝如今所作的一切理智的、不智的事,都值得。 . 威北候和贾姨娘带着儿女搬到了指定的别院。 别院位于城西,是个四进的院落,面积还没贾姨娘在傅家的院落大。 但是,贾姨娘并没认清局势有多严峻,也就没有打心底绝望。 她相信,嫡母将她逐出家门的话,只是情急之下的应付之辞,有生母从中斡旋,过几日,嫡母的气也就消了,还会继续给她撑腰——毕竟,还有两个外孙、一个外孙女不是?那傅仲霖的病情到底怎样,不还没有定论么? 如果傅仲霖一直好不起来,李氏与傅季霖就等同于孤儿寡母。傅晚渔那个歹毒的小狼崽子,迟早要回夫家,而只要没了她的扶持,李氏就会底气不足,她和侯爷、儿女想要什么,还不是说句话的事。 再说回傅晚渔,那个杀千刀的,这次可是狠狠地打了贾府的脸,就等着贾府往死里收拾她吧。 安置好箱笼,贾姨娘坐在别院的厅堂,生出些许喜悦之情:搬出来住,她就等同于一家主母,想怎样就怎样。宅子是小了些,日后换个大的住处便是。 其余几个人,全都垂头丧气的。 威北候在盘算,要尽快亲自去看看傅仲霖,跟他求求情,好歹保住自己的官职。 傅孟霖、傅叔霖兄弟两个坐在外院的房里,相对无语。 傅晚莹闷在厢房抹眼泪。她已经十八岁了,眼下落到这步田地,怕是很难找到合心意的归宿,闹不好,就要拖成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那个该死的傅晚渔,如此刁难他们,迟早会遭报应的!——她咬牙切齿地诅咒着。 . 李氏带着傅季霖从傅仲霖所在的别院返回,便眉眼含笑地去见傅晚渔。 一进门,就见顾岩陌在逗无病,傅晚渔则在修剪盆景。 两人见她进门,齐齐上前行礼。 傅季霖今年七岁了,眉眼随了李氏,是挺好看一小孩儿。他板板正正的行礼,语声清脆:「见过姐姐、姐夫。」 「乖。」傅晚渔摸了摸他的头,给了他两个小金锞子。 顾岩陌则取下腰间佩戴的玉佩,「拿着玩儿。」 傅季霖大大方方地接下,笑眉笑眼地行礼道谢。 看得出,这孩子并没被李氏前些年的隐忍影响,有着这年龄该有的开朗活泼。这自然要归功于他的外祖父的教导。 李氏笑着让傅季霖回房做功课,自己留下来,有事情与夫妻两个商量:「世子说,侯爷是自愿搬出去的,那么,定是有去无回。侯府虽说人口简单,里里外外却有不少事情,若是我爹娘同意,我可以把他们接到侯府,请二老帮衬着。」 她是家中独女,没有别人好指望。不为此,当初双亲为她张罗婚事的时候,也不会十分介意门第——总想着,有个矜贵的身份辅助,前景便差不到哪儿去。哪里想得到,越是勛贵之家的人,犯起浑来越没个限度。 傅晚渔听了,笑着颔首,「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自然是同意的。」 顾岩陌无所谓,「我是外人,本不该置喙,既然您问起,我就直说。这是好事,季霖也能时时得到他外祖父的点拨。」 李氏简直对夫妻二人感恩戴德了,「我爹娘不是惹是非的人,你们只管放心。」又道,「仲霖说明日就能回来,我和季霖明早去接他。」 「不用,我去吧。」傅晚渔道,「您明日带季霖回趟娘家,与二老商量商量眼前事。我哥哥也不是计较虚礼的人,再者,我总不露面,他怕是已经着恼。」 李氏一笑,「都听你的。」 说定了一些大事小情,李氏欢欢喜喜地回了正房。 傅晚渔逐客:「你怎么还不走?」 顾岩陌就笑,「行啊,我走。」语毕唤来随从,将一个书箱大小的箱子交给她,「娘给你的,是她的心意。这是我给你的。」 傅晚渔面无表情。该不会又是一堆怀疑她身份的证据吧?又或者,是一箱子银票什么的?
第48页 无病绕着小箱子走来走去。 顾岩陌也不拖泥带水,站起身来,「走了。」 傅晚渔做样子送他到院门外,无病也跟着,喜滋滋的,像是在说:这就走啦?又像是在说:哦,你终于要走了。 ——这种揣测,让顾岩陌心绪一起一落的。他笑着,摆一摆手,大步流星地走远。 傅晚渔折回房里,查看三夫人带给自己的衣料。 都是上好的绸缎绫。不需说,这是婆婆要她酌情定夺的:可以送给李氏,也可以留下。若送给李氏,就是婆婆通过她向继母示好;若她留下,就是与继母关系不大好,婆婆以后要掂量着行事。 真正贤良大度的女子,这般委婉的行事风格,在闺中便已成习。闲时,很多话,她们不会直说,只通过微末小事得到答案。 她笑着吩咐郭嬷嬷,把衣料全部送去正房。 郭嬷嬷过了小半个时辰才回来,眉开眼笑地道:「夫人特别高兴,当下就张罗着回礼,命人从小库房里取出两册古籍、几个玉石摆件儿,要奴婢帮忙参详。」 傅晚渔也很高兴。亲家两个好生走动,有益无害。她总不能为了和离的可能,就跟那么好的婆婆掐架,让纯良的婆婆从此时就开始郁郁寡欢。 长痛不如短痛,事到临头再想辙也不迟。 和离的理由多了去了,在外人看来万般无奈的理由也不少,比如她因为伤病伤了根本,无法生儿育女,比如她生了得大道、修道炼丹的心思,哪一个拎出去,都是让人唏嘘、匪夷所思之后,能够较为平静地接受的。 嗯,说来说去,她对成婚、男人没兴趣。只觉多余。 晚间沐浴更衣之后,她把顾岩陌送的小箱子摆到床头,看着运了会儿气,这才打开来。 全是卷宗,全是她前世一直跟进的事——不在的三个月,她自然断篇儿了、放下了,他便让她看到后续。 这厮……她唇角上扬成愉悦的弧度。这份礼挺合她喜好。 他要是送她一堆没用的身外之物,那她真会坚定一下和他凑合三二年就和离的决心——有些女孩子,就是不能像寻常女孩子一样活着,所以,寻常的招数摆到她面前,表白啊、她不答应就要当和尚或寻死啊,都没用,只会让她反感。 ——大男人,为了单相思的意中人这样那样的,要不要脸?有没有点儿担当?女孩子同意了么?你又凭什么用这些作为理由去打动女孩子? 要是真出了个小和尚、自尽的人,外人刨根问底的话,女孩子岂不是要承担很多莫须有的罪名? 关键是那种人既不会出家又不会寻死,只会继续坑别的女子。 是以,相较之下出高低,顾岩陌还算是知情识趣的。 好吧,就给你个机会,看你能不能把我留在顾家。 毕竟,婆婆实在是太好了。傅晚渔想着,婆婆待自己的那份儿真诚、关切,那样温柔和蔼的笑容,只有母亲予以过。 . 翌日一大早,傅晚渔去往别院,接傅仲霖回府。 重病之中的人,是没有自主权的,要不然,傅仲霖的光景,也不会被妹妹全然安排。 他心里一定窝火得很,晚渔只希望,近来种种,能浇灭他心头的小火苗。 前一世,顾岩陌与傅仲霖都是修竹一般的男子,只是,顾岩陌是风雨中的修竹,傅仲霖则是月光下的修竹。 到了别院,傅晚渔迎上满脸意外的李和。 李和道:「姑奶奶这么早就来了?」 废话。傅晚渔问:「世子呢?」 「世子今日也醒得早,在夹巷活动筋骨。」 傅晚渔扬了扬眉,现出喜色,「如此说来,当真见好了?」 「是。」 傅晚渔抛下李和,遵循着直觉牵引,行至外院一个夹巷,屏退随行的下人,独自走进去。 悠长的夹巷之中,一名男子借墙壁支撑,踽踽独行。 他身着玄色粗布箭袖长袍,身形高大瘦削,行走的姿态迟缓、隐忍、艰辛之至,他却没有停歇的打算。 「哥……」傅晚渔唤出声的同时,快步赶上去。到此刻才发现,先前担心露馅儿是没必要的,对于原主的同胞兄长,只要相见,便会生出切实的关切。 傅仲霖止步回眸,眉眼昳丽,凝着清冷沉郁,见是她,笑了。 笑容宛若冰雪消融,煞是动人,「阿晚。」他用低沉悦耳的声音唤她。 傅晚渔走到他跟前,匆匆打量着,现出惊喜交加之色,「好了?」不论是临颖还是晚渔,对他的好转,都只有欢喜。 「要好了。」傅仲霖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多亏你。」 傅晚渔扶住他手臂,「要走到夹巷尽头?」 「嗯。」 「我陪你。」 傅仲霖在她支撑下,一步一步向前,很慢,很吃力,虽然汗透背嵴,但没有停歇的打算,还问她:「你最近,唱的都是什么戏?」 「那不是你一直想做的么?我横竖无事,就帮你做了。」 傅仲霖睨她一眼,「嗯?」 「你若能好转,我会让你以往的心愿得偿——许下愿了,就要还愿。」傅晚渔脸不红心不跳地道。 傅仲霖早就想与父亲翻脸了,一直没有付诸行动,是照顾着晚渔的心情。 晚渔对太多事失望、生恨,却是一直记得,年幼时,父亲宠爱自己的一些情形。
第49页 晚渔是少见的过于在乎亲情的人,不为此,不会纵容父亲宠妾灭妻,不会一直下不了狠手。 而最在乎的,是傅仲霖。 傅仲霖缓步向前,「家事也罢了,在夫家怎么也那么强悍?」 「这是相辅相成的事儿。」这种谎,傅晚渔圆起来并不吃力,「况且,我做什么了?我什么也没做。」 傅仲霖转头看住她,唇角却牵出宠溺的笑,「你啊。顾岩陌那只狐狸,对你影响倒是不小。」 虽然不情愿,傅晚渔还是选择默认了。顾岩陌影响她?为什么要那么瞧得起他?可是,哥哥与他关系好一点儿,对她也没坏处。 不管怎么着,她希望名义上的娘家、婆家都该有个该有的样子。达到目的最重要,其余的都可忽略。 她握住傅仲霖的手,仍旧适度地借力给他,「我想过寻常女子的日子,你,尽快好起来。」能搜索到的记忆中,这是晚渔对哥哥说话的方式。 傅仲霖默了一会儿,说:「好。」语毕反握住她的手,迟缓却坚定地向前走去。 . 同样的一日,一大早,皇帝临朝,处理了近期积压的军务相关的大事小情,旁的要延期再议。 军务相关的,是根据顾岩陌给出的建议有了最终决定,至于旁的,不用着急,横竖那小子就要跻身十二卫之一的指挥使了,他每日都可唤到跟前,与之商议大事小情。 最重要的,不是还有临颖么?将女儿女婿一起唤到面前商议朝政的日子,多了去了。 同一时刻的冯季常,作为亲自宣旨的大太监,遇到了较尴尬的情形:接旨的人一大早就跑出去了。 兴沖沖而来,迎头遇到了一小盆冷水,他还是有点儿沮丧的,但很快收拾心情,问清傅晚渔的去向之后,略一思忖就道:「去傅家别院,正好看看世子。」 李氏和一众下人受宠若惊。 . 威北候特地起了个大早,在有限的东西之中找出两样很说得过去的补品,带着去了傅仲霖所在的别院。 岂料,下马车时恰逢傅晚渔送冯季常出门。 他连忙上前,毕恭毕敬行礼。 冯季常只是颔首一笑,又阴阳怪气地说了皇帝册封晚渔为郡主的事,末了更是着意补充道:「位同公主,你可知何意?」 威北候不论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此刻,都很想一死了之。 太要命了。这都是什么事儿? 什么叫位同公主?他刚被那不孝女逼着搬出侯府,皇帝紧接着就认了个女儿,这是一点儿颜面都不给他了。 这样的局面,要怎么转圜? 稀里煳涂地送走冯季常,正云里雾里的时候,傅仲霖、傅晚渔来到他近前。前者坐在轮椅上,一袭镶掐云纹的玉色道袍,端然是绝世的清贵公子;后者则是一身烟紫衫裙,站在那里,亭亭玉立,不动不语,已是光芒四射。 威北候踌躇着,拿不准用怎样的开场白。却没想到,兄妹两个对他视若无睹—— 傅仲霖吩咐李和:「车备好没有?」 李和道:「早已备好。」 傅晚渔问道:「有没有备好暖炉?」 李和笑着行礼,「已然备好。」 随后,一众下人簇拥着兄妹两个上了马车,悠然离开。 威北候目送他们的马车消失在府门外之后,才回过味儿来,不免恨得咬牙切齿:这能怪他不疼他们么?是他们不孝在先! 不行,他不能认怂,他得找个得力的人,帮他打子女忤逆不孝的官司。 作者有话要说:  过节过得我跟基友手忙脚乱的~这章补先前的章节,今天章节晚上更~ 红包复读机】上章红包马上发~本章继续,留言过20字的2分评送100jj币红包,其余赠送小红包~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wuiloo、您的id已欠费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萌绿胖白 5瓶; 爱你们,下章晚21点见~ 第24章 威北候火急火燎地回到住处,打算备上几色礼品,去贾府,请贾老太爷帮他拿出个详尽的章程,没想到,贾老太爷、贾老夫人已经来了。 贾老太爷亲自过来,是为了弄清楚整件事的原委,此刻,已经心里有数。 贾姨娘和两子一女眼巴巴地看着老夫妻两个。 威北候进门来行礼。 贾老太爷看着他,再看看贾姨娘,也是有点儿不明白:这个窝囊废,你要说他长情吧,并不是,长情的人,怎么会委屈原配,对嫡出的一双儿女置若罔闻?可你要说他不长情,也不是,贾姨娘实实在在跟了他二十多年,他也真宠爱了二十多年。 威北候落座之后,说了皇帝册封傅晚渔为长宁郡主的事情。 贾老太爷与贾老夫人俱是一愣。对那个丫头片子,他们自然恨得牙根痒痒,已然在斟酌整治她的法子,可是,皇帝怎么会突然来这么一出?事先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皇帝为了临颖公主,真离疯魔不远了。 威北候愤懑地说起傅仲霖、傅晚渔对自己的无礼,恨声道:「我也豁出去了,要告这一双大逆不道的儿女!也让皇上知道,他认下的劳什子的义女,到底是什么东西!」 贾老太爷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注视着威北候,问:「你说什么?来来来,离近些说与我听。」
第50页 威北候走上前去,重复一遍。 贾老太爷勐然抬手,给了威北候一耳光。 耳光响亮,力道很重,威北候身形向一边歪了歪,眼前一阵发黑。 贾老太爷冷笑一声,「废物!」说着,环视着在场众人,「一个识数的东西都没有!」 「您这是何意?」威北候恼羞成怒了。四十来岁的人了,还挨耳光,传出去他还要不要做人了? 贾老太爷吁出一口气,耐着性子道:「相识这么多年,我给你指条明路,尽快辞官,不要再动煳涂心思。傅晚渔要的就是你不知轻重,主动将事情闹大,那样的话,你这些年宠妾灭妻的行径,便会闹得满城风雨,贾府也会被你牵连,让人戳嵴梁骨。你可以不要脸面,我还是要的。」 威北候不服气地瞪着他。 贾老太爷的手发痒,恨不得活活抽死面前这个混帐,「皇上近来性情暴躁,沾火就着,他有心抬举的人,你却上赶着泼脏水?你有几条命?」 威北候哑了声。 贾老太爷忽的转头望向贾老夫人,喝问道:「这些年,你到底是如何调/教儿女的?怎么就教出了那样一个猪脑子的货色!?」 贾老夫人下意识地站起身来,发懵之后,只得低头认错。 「将她逐出家门的文书,我会亲自送到顺天府,至于你,禁足思过一个月!」贾老太爷说完自己的决定,迈步出门。 贾老夫人红着一张老脸,垂头随他离开。 贾姨娘嘴角翕翕,想追上去求父母饶过她这一次,却因父亲正在气头上,怎么也不敢出声。 傅晚莹也打憷,却更担心自己前程尽毁,哭着追上前去,哀求道:「外祖父,您消消气,不能就这样不管我们了啊……」 贾老太爷冷酷的拂开她,「你嫡母的双亲,才是你的外祖父外祖母,胡乱攀的什么亲?」说到这儿,又忍不住恨贾老夫人教女无方,目光如利箭一般射向她。 . 傅晚渔陪着傅仲霖回到府中,看他安顿好了,才回到房里。 皇帝的赏赐琳琅满目,她选了一个锦匣、一口小箱子,亲手拿到内室,遣了下人,打开来。之前冯季常特地提醒她,这两份赏赐,是没有上名录的。也就是说,是皇帝私下里赏她的。 无病也好奇,直起身来瞧。 小箱子有三层,分别放着金豆子、金瓜子和金叶子。她掂了掂小匣子,分量很轻,不用看也知道,一定是银票,足以让她咋舌的银票。 傅晚渔笑得微眯了大眼睛,心里暖暖的,酸酸的。其实不需如此,她这郡主,不是空有头衔,是有封地的,可父亲还是怕她手头缺钱花。 冯季常说,明日得空的话,不妨进宫谢恩。 这是情理之中,毕竟,这不同于顾岩陌被册封有实权的官阶,在外人看来,她是得了皇帝青睐,平白多了个爹,不去谢恩,是不识抬举。 想想这档子事,傅晚渔不得不承认,父亲实在有魄力——九个女儿、六个皇子,又没有要紧的缘故,还往外边认闺女,也就他办得出这种事。 但除了这样,也没别的法子好想。皇帝总见命妇的话,会招致非常难听的闲话。 . 冯季常传旨给傅晚渔、顾岩陌之后,笑呵呵地回宫復命。 皇帝问起经过,冯季常事无巨细地说了。 听得晚渔一大早去接傅仲霖,皇帝笑了笑,「傅仲霖怎样了?」 冯季常忙道:「已经大好了,双腿恢復了直觉,只是行走还很吃力。」 「那就好。」 冯季常又道:「郡主说明日进宫谢恩。」 皇帝又笑,和声道:「备好密云龙。」 「是。」 有暗卫进殿来,通禀的是威北候今日的行径:皇帝没让他们撤,他们就继续盯着傅家,威北候的事,是捎带着办的。 皇帝唇角扬了扬,却是笑得残酷,「想告傅仲霖和晚渔?」 冯季常和暗卫便知道,威北候要倒霉了。 「传两道旨意,罢免威北候的官职、褫夺侯爵;册封傅仲霖为威北候。」皇帝冷笑,「已然抛家舍业,朕就让他为那妾室多付出一些。」 冯季常迟疑着,没当下应声,心里在算帐:这样合情理么?不合情理吧?皇上刚认了人家的亲闺女为义女,转头就夺了人的爵位——只说这一点,也不厚道吧? 但是,有傅仲霖封侯找补一下,官员们也就能猜测出,事出有因。 可这种事,歷朝歷代也没有过吧?——爹还没死,儿子就袭了侯爵,礼部和御史言官怕是不依。 皇帝瞪了冯季常一眼,「你杵在那儿磨蹭什么呢?」 冯季常忙躬身称是,「奴才等会儿唤人拟旨。」 皇帝又道:「你带上礼部尚书、左都御史、顺天府尹,宣旨后替朕询问威北候——不,询问傅驹,这些年都做了什么好事,再去贾府一趟,问问他们,可知礼义廉耻。」 冯季常会意,放下心来。 皇帝吩咐暗卫:「你们和锦衣卫不要再监视长宁郡主。」 暗卫领命而去。 皇帝慢悠悠地喝了几口茶,开始批阅奏摺。 临颖的用意他明白,不外乎是让傅驹一步步把自己折腾到人不人鬼不鬼的境地,就好比把人架到七层塔上,让人一层一层往下摔。
第51页 也是好法子,但他不喜欢。 磨叽什么呢?让人啪嚓一下摔那儿,直接半死不活,不也挺好的? 自然,他有些担心她会生闷气,明日好生解释一番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欢乐吗?爽吗?^_^二更奉上,下章明晚见~ 【红包复读机】上章红包马上发~本章继续,留言过20字的2分评送100jj币红包,其余赠送小红包~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爱吃冰淇淋的猪宝宝 9瓶;萌绿胖白 5瓶;云岫 3瓶; 爱你们,么么哒! 第25章 午后,冯季常又来到傅家传旨。宣读旨意之前,与傅仲霖、傅晚渔说了原委。 兄妹两个不动声色,诚声道谢。 宣旨、接旨之后,冯季常笑着道辞:「还要唤上礼部尚书等三位大人去办差,改日再来看望侯爷。」又对傅晚渔欠一欠身。 兄妹两个与之寒暄几句,相形送出去一段。 返回外书房的路上,傅晚渔携了哥哥的手臂,借力给他,又嘀咕:「他简直蠢得令人髮指……」指的自然是傅驹。就这种货色,她想钝刀子磨都不成。 傅仲霖似笑非笑,「近墨者黑。二十来年了,足够被他看重的蠢货同化。」 「也是。」就算交友不慎,都少不得被带沟里去,何况朝夕相处的男女。与之相反的,自然是能让彼此变得更好的夫妻、良师益友。 进到书房,傅仲霖看到乖乖坐在门口等待的无病,不由笑了,「这小傢伙,倒是听话的很。」 傅晚渔故作随意地道:「临颖公主在世时,告诉过我一些招数,没想到,竟派上了用场。你要不要学?」 傅仲霖摇头,「不学。你好好儿待无病就是了。」不是不喜欢大型犬,是不认为自己有足够的时间陪伴、照顾。 「嗯。」傅晚渔就想,他之所以不起疑,不外乎是因为对妹妹有着无条件的信任。她说什么,他都相信。 自然,他要是亲眼目睹在宫中那一幕,情形便又不同。这会儿想想,有必要做些善后的安排。没必要的伤害,能免则免吧。 她扶着傅仲霖坐到棋桌前的圆椅上——接旨之前,兄妹两个正在下棋。 无病还坐在门口,摆出冷傲的小表情。 傅仲霖瞧着有趣。 傅晚渔这才招唿无病:「小子,过来。」 傅仲霖以为它怎么也要绷一会儿,却不想,小傢伙没出息得很,立马就欢实地到了晚渔身边,又是拱又是蹭。 傅仲霖轻笑出声,「好歹让它跟我亲近些,别看到我就甩脸色。有法子么?」 傅晚渔也笑,抬手示意无病抬起一只前爪,随后示意他伸手,再将那只大爪子交到它手里,以手势拍抚着无病,柔声道:「傻小子,这是我的哥哥。见到他,要乖乖的。」 傅仲霖抚着无病圆圆的毛茸茸的大爪子,对上它孩童般单纯的眼神,心里便生出了由衷的喜爱。他松开无病的前爪,改为抚着它的大头。 无病真就听了傅晚渔的话,乖乖地坐下,仰头望着他,过了些时候,享受得眯起眼睛。 李和奉上两盏碧螺春,随后,为难地看着傅晚渔:「现在,世子成了侯爷,那么,内宅的夫人,该怎么称唿?」 傅晚渔一笑,「唤太夫人。前侯爷已经不是傅家的人。」 傅仲霖缓声接了一句:「你当他死了就成。」 李和思忖片刻,会过意来,笑。在他看,前侯爷眼下这情形,还不如死了的好。 . 前威北候傅驹接到罢黜官职、褫夺爵位的圣旨后,懵了。 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 什么都没了,他以后怎么过?怎么活? 皇帝这是唱的哪一出?——往死里待见他长女,往死里整治他,哪有这样的帝王之术? 随他一起接旨的贾姨娘、傅晚莹、傅孟霖和傅季霖,险些晕倒在地。 几个人以往再煳涂,到此刻也明白了:他们已经完了,什么都完了,境遇一落千丈,沦为旁人的笑柄。 冯季常挂上阴恻恻的笑容,问:「傅驹,为何还不接旨谢恩?要抗旨么?」 谢恩?他谢的什么恩?这根本就是胡来!只是,想到皇帝那个暴躁的脾性,想到冯季常是皇帝的心腹,傅驹哪里还敢有二话,当即叩头谢恩。 冯季常满意地笑了笑,将圣旨交到傅驹手里,含笑道:「走吧,找个敞亮些的地方,说道说道一些事情,带上贾氏。」 傅驹便是一愣,却不敢怠慢,将一行人请到外书房。 落座后,礼部董尚书先寒着脸对傅驹道:「我且问你,你那立下赫赫战功的嫡长子重伤回京之后,你可曾为他四处寻访名医?他在别院将养的日子,你去探望过几次?」 傅驹哽住。寻访名医的事,晚渔一直在做,至于探望仲霖……一次也没有。仲霖看到他,目光中几乎带着杀气,他做什么要去自讨没趣?可这些原由,又哪里是他能说出口的。 梁御史冷笑一声,嘲讽道:「不顾嫡长子安危,却带着庶出的子女搬出侯府,傅驹,你当真是有气魄。」 顺天府尹则悠悠然道:「先前,我听说了傅家一些家事,也就是贾氏贪墨公中银钱的事。不为此,傅驹与贾氏也不会搬出侯府。巧的是,今日上午,便看到了贾府将贾氏除名的文书。」
第52页 傅驹面色煞白。皇帝的用意,昭然若揭;三位大员的诘问,用意不言自明。他们,瞧不起他。 他再怎样,到此刻也已明白,自己再无一丝翻身的余地。 他只觉脑中轰然一片,随即,眼前一黑,失去知觉。 冯季常和三位官员俱是嫌弃地蹙一蹙眉,起身离开,去了贾府。 贾老太爷原本以为,把贾氏逐出家门就算是有了交代,哪成想,根本行不通。 他和贾老夫人起先还坐着听四个人轮番提问,后来就坐不住了,毕恭毕敬地站定。 那四人的提问刁钻至极,分明是一点儿余地也不给留,也就断了他们开脱治家无方、教女无方的路。 是以,不论四个人说什么,他们都只有恭恭敬敬听着、默认的份儿。 今日起,贾府送庶女为人做妾、纵容庶女作威作福、贪墨银钱、打压正室的罪名,他们一条都逃不过。 从未有过的奇耻大辱! 送走四个瘟神之后,贾老太爷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狠狠抽了贾老夫人一记耳光,把人抽的摔倒在地、嘴角鲜血直流。 至于他自己,没等回到房里,便是一口老血呕出,再晕厥在地。 作者有话要说:  文名稍后要改为《盛宠金枝》~敬请亲爱的理解,笔芯~ 你萌可千万别为这个抛弃我啊~ 【红包复读机】上章红包马上发~本章继续,留言过20字的2分评送100jj币红包,其余赠送小红包~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萌绿胖白 2瓶;玄天、彬彬来吃888 1瓶; 非常非常感谢,么么扎(づ ̄ 3 ̄)づ 第26章 李氏从娘家回来之后,李和便迎上去,言简意赅地说了侯府易主的事,又恭敬地行礼,「侯爷说了,日后内宅诸事,烦请太夫人费心打理。」 李氏闻音知雅,从初时的茫然无措缓过来之后,现出快意之色。苦熬过来,总算拨云见日。此后,她是能文善武的威北候的嫡母,是侯府太夫人,凭谁也不敢看低她,又能守着双亲,一起教导季霖,真是再舒心不过的光景。 自然,她知道这些是如何得来的,没有晚渔,没有傅仲霖对他们母子的宽和,他们仍是抬不起头。 李老爷、李夫人对于搬来侯府的事,并没怎么犹豫,允诺这就开始收拾家当,选个吉日过来。 夫妻二人给兄妹两个备了丰厚的谢礼,其中包括两本孤本古籍,不偏不向,一人一本。 李氏吩咐下人给他们送去,特地交代道:「府里没有姑奶奶了,一定要唤郡主,不要坏了规矩。」 这是父亲提点她的。皇帝认下的义女,便与娘家的长辈没什么关系了,私下里走动归走动,称谓上却不能犯了忌讳。 傅晚渔正在闺房的小书房里,凝望着站在近前的许世长。 这段日子,许世长那份儿倨傲,早就被她和傅仲霖磨没了。 对傅仲霖,他每日亲自把脉煎熬照看着,看到那年轻人非凡的耐力、隐忍,生出了由衷的钦佩。当然,那是个随时会炸毛的狮子,不乏让他腿肚子转筋的时候。 对眼前这位邪门儿的小姑奶奶……他打心底瘆的慌。 傅晚渔问道:「侯爷情形如何?」 许世长忙回道:「每日针灸、药浴、汤药一併用着,侯爷又勤于活动腿脚,不出一个月,定能行动如常,两个月之内,功力气血亦能全然恢復。」这也就是傅仲霖,换个人,怎么也要小半年才能痊癒。 傅晚渔满意地笑了笑,问道:「日后你作何打算?」 许世长深施一礼,「只盼着侯爷、郡主赏小人一口饭吃,让小人就此留在侯爷跟前,尽心照顾。」 他以前开罪的人太多,傅晚渔又让他将所学传授给黎医正,在人前露面的时候太多。万一哪个试药身死的仇家惦记上,等傅仲霖痊癒之后,另寻住处,说不定就会寻机杀了他。 所以,他不能离开傅家。 傅晚渔一笑,「此事,我不干涉,你能让侯爷点头就行。」 她不捣乱,这事情就算成了,不管怎么说,傅仲霖的脑筋是像正常人那样转动,她么……风一阵雨一阵的,办事不把人弄懵不算完。许世长再次深施一礼,说起另一事:「试毒的事,郡主真的不能告诉我原委么?我的意思是,侯爷问起的时候,我不知道怎么跟他说。照实说,侯爷定会当下杀了我,只说亲人落在郡主手里的话,也不行——侯爷已经知道,您曾病倒过几日,时间恰是我初到别院的那几天。」 傅晚渔笑着摆一摆手,「不需担心,我会跟他说清楚,他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许世长松了一口气。 傅晚渔端了茶,转头吩咐纤月、凝烟:「把他两个亲人交给侯爷。」傅仲霖相关的事,她管到今日就好,日后诸事,他自会酌情处理。 晚间,傅仲霖、傅晚渔一起去了正房问安,随后与李氏、傅季霖一起用饭,席间倒也其乐融融。 吃过晚饭,傅晚渔送哥哥回外院。那份本能的亲近记挂,加上她对这年轻将领的钦佩敬重,让她愿意做好一如以往的妹妹。 「不是见不到你的人影,就是黏着我。」傅仲霖打趣她。 「先前不是怕你骂我么?」 傅仲霖嗯了一声,「摁着你打一通的心都有过。」她强行把他送到别院,这也罢了,还封锁了一些外面的消息,被人安排时日的滋味,难受的很。
第53页 傅晚渔理亏地笑笑。 傅仲霖颳了刮她挺秀的鼻樑,「难为你了。」 「说什么胡话呢?」傅晚渔仍是笑着。 傅仲霖问起许世长相关的事:「我问起他,他总是言辞闪烁,到底怎么回事?他有没有为难你?」 傅晚渔早有准备,娓娓道:「不知道是什么人,送了他亲人的画像、住址给我。我就心里有底了。」 「但在当时,想着直接用这把柄威胁他的话,他说不定会破罐破摔,反过头来要挟我,不放人,就不给你医治。我冒不起那样的险、」 「所以,就用了一招障眼法,照他的规矩试毒,其实并没被毒物咬到,发作的症状,是事先服了药的缘故。他又不是习武之人,眼力没好到看出端倪的地步。」 「后来,他已到别院,自己就在我们手里,亲人又被我另行安置,他自然要对我言听计从。亮出底牌,也是要利用太医,在太医院有意无意地提及你已见好的消息。」 傅仲霖听了,沉默片刻,嘆息,「你真该跟我商量着来的。终归是害得你受了一番磨折,万一你出了差错,我便是好了,也会疯掉的。」 「最要紧的是你在。」傅晚渔道,「若是调换一下,你也会这么做的。」 傅仲霖看她一眼,又颳了刮她的鼻樑。 傅晚渔微笑,心里却想起了身体的原主,真希望她也有自己这般奇遇,知晓自己所做一切有了回报。 这晚,兄妹两个在书房叙谈多时,说了最近不少事情。傅晚渔该告知的告知,该扯谎的扯谎,平顺地应付了过去。 翌日一大早,傅晚渔按品大妆,准备进宫谢恩。 身形庞大的无病,一门心思做她的小尾巴,可怜巴巴地跟她到了垂花门外。她想了想,把它送到傅仲霖房里,哄了一阵,总算把小傢伙稳住,得以出门。 到了宫里,宫人应该是得了吩咐,毕恭毕敬地把她请到御书房。 皇帝正在与内阁六位阁老议事,听得冯季常轻声通禀,当即就道:「快将长宁郡主请进来。」正在议的话题,也就搁置了。 六位阁老自然见过傅晚渔,也知道皇帝认义女的事,觉着只要能够缓解皇帝的哀思,让他不再懈怠朝政,怎么都好。 傅晚渔原以为要等一阵子,却没想,父亲直接抛下正事见她……这小老爷子,现在真是谁都没辙的主儿。 她随着冯季常款步走进御书房,站定后,向皇帝行礼:「长宁问皇上金安。」 皇帝瞪着她,挑剔她的称谓:「你是朕认的女儿。」上次不认也罢了,这次还不老老实实叫爹,小兔崽子是有多缺打? 首辅章阁老笑道:「郡主位同公主,便与皇上是父女,怎的忘了?」 傅晚渔先前是想,名分上到底是义女,私下里好说,明面上也如同公主一般唤父皇,未免尴尬,这会儿听出父亲的不悦,又见章阁老如此,顺势改口:「儿臣问父皇安。」 皇帝立时笑了,慈爱地道:「快平身。」又吩咐冯季常赐座上茶。 六位阁老飞快地望了皇帝一眼,又打量了傅晚渔一番,心想这天底下,只有临颖殿下的面子大——托个梦而已,皇帝就真心实意地把傅晚渔当亲闺女了。 皇帝才不管他们怎么想,让他们知晓晚渔的分量才是他的目的。他摆一摆手,「暂且议到这儿,我要跟晚渔说说话。午后你们再来。」晚渔的名讳,朝臣没有不知道的,他倒也不需避讳。 六位阁老当即称是,痛痛快快地告退离去。 皇帝询问冯季常:「茶点备好没有?」 冯季常笑道:「备好了,很快就会送来。」 皇帝一笑,又眼含关切地问女儿:「来之前用饭了没有?」 傅晚渔看着父亲,微笑,「用过了。」不过几句话,她却觉得,父亲比起以往,对她的关心简直到了琐碎的地步。她有点儿心酸。 皇帝见她态度乖顺,心里老大宽慰。茶点上来,摆手遣了服侍在殿内的宫人,只留了冯季常。 用茶点的时候,傅晚渔见茶是贡品中的珍品密云龙,点心是自己以前最喜欢的几样,又少不得暗自唏嘘一番。 她索性放下伪装,完全恢復成临颖的做派。 不默认是不行了。无法辜负父亲这份儿心,况且只要父亲认准的事,就不会改主意,她总睁着眼说瞎话,他说不定就真要用到巫医,她有必要防止不必要的风波。 皇帝一直笑眯眯地看着她。 瞧瞧,这喝茶、吃东西的模样,就又露馅儿了,一举一动都一般无二。 转念一想,觉出不对,再一想,就明白了:小兔崽子这是默认他猜测的态度。要不然,总能做出几分不同。 他开怀而笑。 作者有话要说:  解释一下更换文名的事儿,主要是这文数据目前不大好,收藏点击都让我肝儿颤。 这情况下,做为作者,有必要逐步调整文名文案,看看问题到底出在哪儿。 为爱发电好好儿写完是一定的,但在这基础上,我私心里肯定希望各方面数据相对更好看一些,那样我的动力会更大。这是心里话。就理解一下吧~ 【红包复读机】上章红包马上发~本章继续,留言过20字的2分评送100jj币红包,其余赠送小红包~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yidant 1个;
第54页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浅妆 5瓶;云岫 3瓶;单身狗汪的一声就哭了、彬彬来吃888 1瓶; 笔芯(づ ̄ 3 ̄)づ 第27章 用过茶点,父女两个到殿外散步。冯季常带着宫人,着意落下远远一段。 皇帝说起傅驹的事,「我那样处置他,没上火吧?」 「没。」傅晚渔笑道,「我的钝刀子,对他没用。」就像傅仲霖所说的,傅驹已经被贾姨娘毁了,别人还没怎么着,他就直奔着死路去了,谁想拦都拦不住。 「知道就好。」皇帝笑呵呵的,「你也是,何必与那等货色磨烦?」 「左右无事,想看些热闹。眼下倒是更好。」停一停,傅晚渔说起另一事:「我应该也去正宫谢恩吧?」 皇帝认了个女儿,不能不关皇后的事,可是,皇后到眼下为止,一点儿表示都没有。这有些奇怪。而作为她,该尽到的礼数不可废。 皇帝干咳一声,「不用去。过一阵再说。」 「怎么说?」 皇帝又干咳一声,「我把后宫的嫔妃都禁足了,她是头一个。」 傅晚渔啼笑皆非,「怎么惹到您了?」 「总盯着我。我是天子,又不是贼。」 傅晚渔撑不住,笑出来。 皇帝瞪了她一眼,继而也笑,和声问:「今儿回去的时候,要不要带回两只小老虎?」 傅晚渔嘴角一抽,「哪儿有那么大的地方养它们。」 「好说,给你建个郡主府。」皇帝道,「岩陌不就善营造么?你们两个商量着来。」 傅晚渔又是嘴角一抽,「别了。虎豹之类的,不似别的,还是在万兽园里住着最舒坦。我还有公公婆婆呢,把他们吓着怎么办?」 皇帝一笑,「也是。横竖有无病在你跟前,不至于太闷。改天我让宫人把你的马送过去,它们性子烈,别人驾驭不了。」 「好。直接送到顾家就行。」 闲话一阵,回到御书房,皇帝吩咐晚渔:「看看你这一阵落下的功课。」 功课?傅晚渔云里雾里的,片刻后,就知晓答案了:父亲要她看的,是数道留中不发的奏摺。 这种摺子,有一些是皇帝没必要理会,有一些则是皇帝颇觉棘手的。摆在她面前的,全属于后者。 皇帝道:「不是要你帮我什么,只是要你心里有数,这一段,有些人现了原形。」临颖公主的逝去,对官场有着一定的影响。 结合之前顾岩陌让她看到的消息,傅晚渔补齐了官场近三个月之内的种种变动。 看完摺子,她送回龙书案上,想了想,问:「我给您磨墨?」 皇帝笑呵呵地颔首,「好啊。」随后一面批阅奏摺,一面与女儿闲谈。 傅晚渔问道:「您瘦了好多,有没有好好儿用膳、休息?」 皇帝很实诚地道:「没有,又没人管我。」后宫那些人都能提醒他,禁足了;几个儿子这几日怕触霉头,躲着他;身边儿杵着的这个,刚认他。 傅晚渔听了,便有些不好过了,不作声,只是瞧着他。 皇帝转头对上她视线,笑,「今日起,我好好儿用饭,好生歇息。」 傅晚渔垂了眼睑,过了一会儿,轻声道:「下次吧,我做饭给您吃。」 「说话算数?」 没来由的,傅晚渔觉得父亲的笑容居然很孩子气,便更不好过。「算数。」她说。 . 巳时,顾岩陌带着不少礼品来到威北候府,先去见过李氏,又折回外院。 李和通禀时,傅仲霖正在给无病顺毛,闲闲道:「请。」 郎舅二人,以前道不同不相为谋,见面时总是淡淡的。眼下么,为着晚渔,自然要好生走动。 顾岩陌一进门,见无病气鼓鼓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傅仲霖拿着牛角梳子梳着它漂亮的毛。 傅仲霖看他一眼,神色随和:「坐。」 「不是说你能走动了么?」顾岩陌没坐,而是走到他近前。 傅仲霖一笑,「懒得起来招唿你。」 顾岩陌笑问:「你把我们无病怎么了?」 「晚渔进宫谢恩去了,也不知道它怎么想的,这大半天不给我好脸儿。」傅仲霖好笑地道,「又不是我让她去的。」 顾岩陌哈哈一乐。 无病抬头看着他,仍是气鼓鼓的。 顾岩陌笑得更欢,抬手摸了摸它脑门儿。 无病哼哼着甩了甩头。或许是因为看到他抱过晚渔的关系吧,它对他没了戒备,却也没到亲近的地步,稍稍有些抗拒他的抚摸。 顾岩陌笑着落座,「给你带了几坛酒。」 傅仲霖问:「你亲手酿的?」 「有两坛是。年头少,凑合着喝。」 傅仲霖莞尔,「中午就喝几杯,你别走了。」 「成。」顾岩陌心想,我本来就打算傍晚才走。 傅仲霖见他应的这么爽快,反倒有些奇怪,「你不是下月初到羽林卫上任么?家里家外的事,都安排好了?」 顾岩陌如实道:「没什么好安排的。管事就能打理好庶务,我一直清闲得很。」 傅仲霖扬了扬眉,「行啊你。」庶务这东西,好些朝廷大员都是一沾边儿就懵,可听顾岩陌这话音儿,根本就是小事一桩。 顾岩陌就道:「没两把刷子,敢娶你妹妹?」
第55页 傅仲霖哈哈地笑。 说话间,无病坐直了身形,耳朵动了动,然后撒着欢儿地跑出门去。二人便知道,是晚渔回来了。果然,过了些时候,小傢伙翘着尾巴,喜滋滋地随着晚渔进门来,他们再唤它,它当没听到,一味腻在晚渔身边。 两男子忍不住一通笑。 傅晚渔问明原由,亦是失笑,一面抚着无病的背,一面与他们闲谈。傅仲霖问她怎么去了这么久,她只说皇帝问了她不少临颖生前的事情。 傅仲霖听了,无声地嘆息,「那也是当爹的。」皇帝的行径,在他看来,自然是已经疯魔了,可背后那份父女情,着实让他动容。 反观傅驹,对任何一个孩子,都做不到那地步。 顾岩陌问傅仲霖:「晚渔如今的处境,与临颖公主有关,没不舒坦吧?」 「怎么会。」傅仲霖笑,「那是唯一一个比晚渔还出色的女子,我敬重。以前立场不同,疏于来往,但对她那个人,并无成见。」 傅晚渔有意道:「我怎么了?我还以为,在你心里,我是最出色的女孩子。」 傅仲霖睇她一眼,「办事颠三倒四的,脾气也不好。」顿一顿,对顾岩陌道,「往后她要是欺负你,你多担待。」 这话说的,她欺负他,他只能担待——这份儿护犊子的心呦。顾岩陌笑笑的,「不给她机会不就得了。」 午间,三个人就在傅仲霖房里用饭,喝了一点点酒。李氏让厨房给他们加了两道硬菜。 用过饭,许世长来了,要给傅仲霖煎药、针灸,傅晚渔便让顾岩陌和自己回房。 傅晚渔换了身家常穿戴,在东次间落座,与他相对喝茶。 过了些时候,顾岩陌遣了服侍在侧的下人,道:「像我和皇上那样查你的事,日后保不齐会再发生。」 傅晚渔承认,「我已经在着手此事。」 「得了,还是我给你收拾那些烂摊子吧。」顾岩陌道,「你人手不如以前得力,有些事也不好吩咐他们,处处碍手碍脚,不如我来。」 「……好吧,欠你一个人情。」他说的是实情,让她自己来,真就需要耗费不短的时日,「你想知晓哪位重臣的秘辛,我可以告诉你。」 她倒是利落,欠了人情当即就要还。顾岩陌摇头,只是凝着她,「我想知道,自谢恩到回来,开心么?」 「开心。」傅晚渔微笑,「因为皇上很开心。」 「这就好。」顾岩陌的笑容暖暖的。 傅晚渔看着,心里也有了一些暖意,她主动送人情,他不肯要,却不妨碍她送出:「上午,我知道了一件有点儿意思的事,关乎凌府。凌府一个庶女,来路不明,应是大夫人的长兄在外与女子有染所生。」 二老夫人与大夫人的娘家出了这等事,他倒是没关注过。此刻听她着意说起,又知是皇帝告诉她的,便有了定论:「皇上要整治凌淑妃和四皇子?」 皇帝选择储君的方式很残酷,不是择优册立,而是一个个排除。也是没法子,目前成年的皇子们没有成气候的,皇帝只能在矮子里面拔高个儿。 傅晚渔颔首,「我有空的时候,少不得要见见凌家那个女孩子。」 与皇室有裙带关系的门第,不好从公务上下手惩戒,那样太着痕迹,万一引发群起而攻之的局面,说不定就会把凌家弄到诛九族的罪过,皇室也会跟着没脸。是以,倒不妨从私德、门风之类的事着手,再适度敲打着,便能让凌家自动退出官场,不会连累旁人。 顾岩陌只是问:「皇上要你办这档子事儿?」 「那倒没有。」傅晚渔如实道,「我近来太闲了,而且,那个女孩子,很是有些意思,我想见见。」 有意思?这是什么意思?顾岩陌想了想,就觉得真好,她总算还有像是个女孩子的时候,自是喜闻乐见,「随你。但是,我手里有凌家的罪证,你要是没处下手的话,我敲打凌家就是了。」 傅晚渔挑了挑眉,「真的?」 顾岩陌嗯了一声。 傅晚渔盯牢他那张俊脸,浮现在脑海的却是黑心狐狸的形象,刚要说话,听得纤月走到门口,禀道: 「禀三少爷、三少夫人,傅驹、贾氏带着儿女过来了,求见太夫人、侯爷和郡主。」 傅晚渔摸了摸下巴颏儿,「来做什么?」 「说是来向您三位赔罪的。太夫人说世子还在针灸,不便打扰,她听您的。」 傅晚渔又摸了摸下巴颏儿,笑了,「那就见一见。」她倒是无所谓,可是李氏必有一些积压太久的话需要宣洩,发泄完了,才好更积极地经营目前光景。 纤月称是而去。 傅晚渔要起身的时候,顾岩陌走上前来,将一串檀香珠送到她手中,又略略打量一下,取出一根银簪,别到她发间。 她有点儿懵,失语地看着他。 「簪子本该在你及笄那日就送出,可惜一直不能送出。」他笑微微的,语气柔柔的,「檀香珠是这两年做成的,只会送与你。」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更新奉上,昨天欠一章,明天送肥章补过~感谢支持本文的每一位,么么哒! 【红包复读机】上章红包马上发~本章继续,留言过20字的2分评送100jj币红包,其余赠送小红包~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就好 3个;wuiloo、千寻 1个;
第56页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lemonpony 9瓶;单身狗汪的一声就哭了、m+1 1瓶; 爱你们(づ ̄ 3 ̄)づ 第28章 傅晚渔看了看手里的檀香珠,见长长的,质地很不错。 这种东西,算是信物吧?应该收么? 听得郭嬷嬷进门的脚步声,她打消了推拒的心思——他分明有意选择这种时机送出手,哪里会给她拒绝的余地,更何况,挂名夫妻都做了,何必计较这些小节。 她举步向外,扬一扬手,「谢了。得空也给你做个物件儿。」 顾岩陌扬眉一笑。 傅晚渔走到门外,绿萝笑着迎上来,递给她一个大大的荷包,「刚给您备好的。」 傅晚渔笑着接过,佩戴起来,「去忙吧,有无病跟着,谁也不敢惹我。」 绿萝称是,笑吟吟地回了倒座房,继续做针线。 傅晚渔带着无病到了正房,见到李氏,笑道:「我就在次间听着,旁的事您看着办。有什么意料之外的事,不妨唤我出面帮您应承。」她实在不耐烦见那些人,要不是李氏刚持家,她连听动静的闲情也无。 李氏不难揣测出她的心思,感激地一笑,命丫鬟请她到里间奉茶。 傅晚渔落座之后,无病就端端正正地在她跟前坐好。 她笑着解下荷包。荷包里是专门给无病做的肉干。它跟小孩子没区别,她自然少不得备些零嘴儿。几天的光景而已,小傢伙愉快地接受了新添的益处,且摸清楚了她的路数,知道肉干大多放在小抽屉、荷包里。 无病高高兴兴吃小灶的时候,李氏在厅堂的三围罗汉床上落座,吩咐管事嬷嬷:「唤傅驹来见。」 管事嬷嬷迟疑着问道:「贾氏等人呢?」 李氏讽刺地笑了笑,「不见。」 傅晚渔听了,暗暗点头。李氏这般女子,与顾三夫人不同。三夫人是天生的善良敦厚,要不是为着儿子的前程,绝不会与人争什么。 李氏则不同,这是个识大体有城府的女子,若是不识数,不会常派人去探望嫡长子,不会张罗着让嫡长女风风光光出嫁。 她不能做到更好,却已做到能力范围内的最好,凭那夫君做的事再上不得台面,自己也要尽到本分。 这种女子,骨子里坚韧要强,始终记得自己身上的责任。 傅驹慢腾腾地走向正房。 不是他要来的,是贾氏求着他回来的,说他们两个也罢了,两子一女却不能就此落魄、前程尽毁,好歹要恳求一番,让李氏和傅仲霖答应三个孩子回到侯府。 他想想也是,没必要让三个孩子陪着自己倒霉,也就来了,但感觉希望不大。 走进厅堂,傅驹有些恍惚。 他来正房的时候,总是漫不经心,从不用心打量,就如从不正眼看那个继室。 此刻望过去,觉得厅堂氛围清新雅致,矜贵奢华藏于细节处,需得用心打量才能发现。 端坐在罗汉床上的女子,眉宇间没了惯有的隐忍哀怨,容色明艷,气度沉稳矜持。 他生出陌生感。 他嘴角翕翕,不知该用怎样的开场白。 李氏冷眼看着他,眼中无仇无怨,和声问道:「所为何来?」 傅驹想了想,难堪的垂下头去,「过去,我待你多有不周之处,还望你原谅。」 「言重了。」李氏似笑非笑,「我要怪,只能怪自己不争气。」是的,她只怪自己手段不够高明,拿捏不住一个妾室;亦怪自己迟钝,真该早些与仲霖、晚渔开诚布公,取得他们的信任,可她却只顾着瞻前顾后了,这才使得兄妹两个一度与她形同陌路。 「终归是我的不对。」傅驹现出颓然之色。 李氏没闲情与他扯这种鸡肋的话:「可还有旁的想问的?」 「我是想着……」傅驹期期艾艾地说明来意,「姑且当我是自作自受,被亲生女儿设圈套赶出了家门,技不如人,我认,可这些事情,不关孟霖、叔霖和晚莹的事。」 李氏呷了一口茶,眼神一点点转为冰冷。 傅驹鼓足勇气,望着她,道:「我知道你最是贤良大度,这次,就成全我吧?他们一定会好生孝敬你的,不信的话,你可以让他们立下毒誓再回来。说到底,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好歹念在我是季霖生身父亲的情面上……」 李氏放下茶盏,语气仍旧平缓而柔和:「实不相瞒,我见你,正因为你是仲霖、长宁郡主和季霖的生身父亲。 「你进门到此刻,我都在等,等你问仲霖是否真的大好了;等你问郡主是否真得了皇上的青睐,进宫谢恩有无受委屈;又等你问季霖这几日是否还好,有没有被连番风波吓到。 「可你,心里只有那三个庶出的子女。」 李氏这种出自书香门第的人,便是戳人嵴梁骨的话,也说得很是委婉。但这并不代表傅驹能够不当回事。记忆中,她从不曾更不敢这样绵里藏针地指责他。可她说的又是情理之中的事,容不得他反驳。 过分的窘迫,让他涨红了脸。 李氏道:「你放心吧,日后我会尽心打理内宅,让仲霖没有后顾之忧,亦会与郡主的婆家常来常往,让顾家知道,我是窝囊了数年,待郡主却是出自真心,万一有个大事小情的,我再怎样,也会为郡主出头。季霖就不需说了,我自会尽心教导他成人,让他和我一起,帮衬仲霖和郡主。」
第57页 「我……」傅驹嗫嚅着。 李氏微笑着端了茶,「至于我,已是侯府的太夫人,我对仲霖、郡主感激不尽,定不会做出德不配位的事情。余生大抵再不会相见,你多保重。」 傅驹望着她明艷的笑脸,望着这个从不知撒娇哭泣为何物的年轻女子,再想想等在门房的贾姨娘,一时间,心绪极其复杂。 他隐约觉得,他好像是错过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 有身形粗壮的婆子来请他离开。 他早已无地自容,顺势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出门去。 李氏按了按眉心,转到东次间。 无病已经吃了不少小肉干,心满意足了,这会儿趴在地上打瞌睡。 傅晚渔迎上去,握了握她的手。 李氏反握了她的手,要她到临窗的大炕上坐了。 「我挺佩服您的。」傅晚渔由衷地道。 李氏一笑,「我心里不知存了多少怨恨,可凡事得寻根究底不是?归根结底,是我和娘家想要这侯夫人的地位,又错估了人心,一番周折,其实也是该得的。如此,到了今时今日,能与他说的便有限了。而说清楚了这些,我心里也就当真轻松了。我,不欠他什么。」 傅晚渔很公允地道:「本就不欠。他那个德行,根本就不该娶妻。」 李氏笑出声来。这种话,她是说不出,可听晚渔直来直去地说出,总觉得特别解气。 两女子说了一阵子话,晚渔带着无病回到房里,就见郭嬷嬷正团团转,「怎么了?」她随口问。 郭嬷嬷道:「奴婢要给三少爷做两身衣服,忘了尺寸,要给他量,偏生找不到尺子。您房里没备这些?」 「忘了。」傅晚渔这才望向大爷似的歪在大炕上的顾岩陌,「或许在绿萝她们那儿。算了,我给他量吧。」 顾岩陌就闲闲地来了一句:「正好,顺道给我做件衣服吧?」 「嗯?」还有这么打蛇随棍上的?她多看了他两眼。 顾岩陌慢悠悠坐起来,「不是你说的,得空做件东西给我?」 傅晚渔无语。她说的是做个物件儿,可不包括衣服。针线这方面,她有兴趣,但没兴趣给他做衣物。 郭嬷嬷却笑开了花,「既然如此,那就太好了,少夫人,那就辛苦您了?」 「……行吧。」傅晚渔做不出为难下人的事,主要也是一时间不知道怎么给自己解围,只好认了。 郭嬷嬷笑着退了出去。 傅晚渔对顾岩陌勾一勾手,「来。」转身去了里间。 顾岩陌笑着跟过去。 傅晚渔让他脱去外袍,用手比量着给他量出尺寸,一一记在心里。 量他腰围的时候,她目光微闪,问他:「量男子的腰,你知道几种法子?」 顾岩陌不明就里,「不就尺量还有你这种手量?」 「真笨。」傅晚渔笑得像只刚偷吃完一只兔子的小狐狸,「还能用腿量啊。」 「……?」顾岩陌用了些时间,才明白她话中深意,不由磨着牙提醒,「你是女的。」 这种委婉的荤话,不应该是他调/戏她么?怎么她就这么大喇喇地说了出来? 她哪儿是不着调,根本是个小流氓! 「原来你懂啊。」傅晚渔笑靥如花,绕到他身后,却还有下文,「我意思是,要不要给你找个用腿给你量腰围的?」 「……」顾岩陌再度磨牙,身法灵巧地转身,手指关节敲在她脑门儿,「不要。你凭什么管我这些?」现在可还是他送出信物都得找时机的情形。 傅晚渔没防备,脑门儿结结实实挨了一记凿栗,倒也不恼,仍是开心地笑着,「不管就不管。我乐得轻松。」说着让他转回去,量好尺寸,记在心里,才轻飘飘地来了一句,「我这不是怕三少爷总不开荤,闷出病来么?」说完一阵风似的走出去。 「临……傅晚渔!」顾岩陌极其罕见的,咬牙切齿地怒喝。 傅晚渔才不管,回到东次间,坐到临窗的大炕上,搂着无病,好一阵嘻嘻哈哈。 不是她本质小流氓,而是在军中,那些大小老爷们儿,时不时就会没心没肺地说点儿不成体统的话。 她不想听,他们也主动避着她,但是,架不住她耳力好,他们又难免喝高了就忘了她离得不远的情形,所以,那两年下来,有用没用的听了无数。 倒是没成想,居然能派上用场。 过了一阵子,顾岩陌面色如常地折回来。 傅晚渔却料定他心里窝火得紧。就为这个,她才笑得更欢。 无病因为她高兴,也特别高兴,双眼直放光。 顾岩陌瞧着,差点儿就又黑脸。在炕几另一侧落座后,看着对面那两个神气活现的,心头一动,笑了。 傅晚渔立时生出戒备。他的笑容,映衬到她脑海,全然是黑狐狸的笑——绝对没安好心。在这上下,定是要找补回去。 作者有话要说:  两只流氓上线了^_^ 写两只的对手戏给拖住了,等我墨迹完,不定几点了~ 下章明早送出,明晚再更一章~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就好、wuilo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萌绿胖白、so 5瓶;晴天 2瓶;云岫、单身狗汪的一声就哭了 1瓶; 好爱你们啊(づ ̄ 3 ̄)づ
第58页 第29章 傅仲霖针灸之后,听李和说了傅驹、贾氏来过的事,「人呢?」 李和回道:「太夫人见过前侯爷,说了几句话,把他打发走了。」 傅仲霖缓缓地穿好外袍,吩咐道:「回头找找族里的人,把傅驹除籍的事儿办了。」 李和称是之后才提醒:「族里的人怕是会顾忌官府的人,毕竟,最终要把文书送到顺天府。」 「要的就是让官府知情。」 李和心里有了底,转身安排下去。 傅仲霖活动了一下手脚,转到醉翁椅上落座,随着椅子轻轻摇动,阖了眼睑。 . 傅晚渔在纸上写下顾岩陌的尺寸,无病坐在她身侧,探头探脑地看着,有模有样的,好像它真懂似的。 顾岩陌在炕桌对面瞧着,只觉煞是有趣。 傅晚渔写完尺寸,放到一边,开始记录这几日父亲给的一应赏赐,不由念及自己的几匹爱马,对他道:「宫人要送几匹马到顾家,你费心。」 顾岩陌嗯了一声。 傅晚渔又问:「小花园改建得怎样了?」 顾岩陌道:「只是尽量开阔些。入冬了,一些东西没法儿拆。」 傅晚渔哦了一声,「有个固定的地方让无病玩儿就行。」说话间,又取过一张纸,写下几样没过名录但很珍贵的摆件儿。 郭嬷嬷笑着走进来,奉上两盏银耳莲子汤。 无病对这类汤水丝毫兴趣也无,打个呵欠,窝在傅晚渔身边睡觉。 傅晚渔把纸张交给她,「选出来,唤傅家的管事送回顾家,给我公公婆婆。」她在娘家住着,公公婆婆不便过来,她也不好回去,但这些并不妨碍她在明面上给他们撑腰。 郭嬷嬷自是爽快地称是而去。 傅晚渔忙完手边的事,端起碗来,慢条斯理地喝汤。 顾岩陌三口两口喝完汤,漱口之后,闲闲地道:「想不想出去走走?」 「你指什么?去街上还是去外地?」两样都是傅晚渔所嚮往的。前一世,她的身份对她限制太多,寻常自是不能游转街头。至于到别的地方,也是她很乐意的,想用心瞧瞧京城之外的山水。 顾岩陌凝着她,笑,「真可怜。」 傅晚渔横了他一眼,「说啊。」 「有些卫所私售军田,但是将帐做得很圆,报上来之后,五军都督府也就没觉出蹊跷。」 傅晚渔正色问道:「属实?」 「嗯。」 傅晚渔又问:「五军大都督不是动不动就去各地巡视么?」 「问题就在这儿。」 「那倒是该查一查。」傅晚渔舀了一口汤,送入口中。 顾岩陌道:「你要是愿意,我就进宫请道旨意,让皇上派我们离京查案。」 「我自己去就行。」傅晚渔看也不看他。 「……」 「不行?」她问。 「谁向你私下里揭发的?」 「你啊。」 顾岩陌没好气,「不是我。我才不认。」 「……合着非要跟我一块儿去?」 顾岩陌瞪了她一眼,「是我想捎上你而已。」 「……好像是那么回事。」就因为这个,她才觉得他不安好心,所以才想自己去,「话说回来,谁告诉你这些的?」 「商贾。」 「做哪一行生意的?」傅晚渔问完,又舀了一口汤,送入口中。 「我开了个银矿,入股的人告诉我的。」 傅晚渔剧烈地咳嗽起来,着实被呛到了。 这厮居然开银矿?他还知不知道什么叫王法? 本朝对于官员或其眷属做生意,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允许你把银钱入股到银号银楼,允许你开些小铺子,但是,绝不允许做扎眼的进项令谁都咋舌的大生意。 私开银矿,这要是被谁检举出来,还能有个好? 「没事吧?」顾岩陌倒是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不就开个银矿么,还是让亲信出面,又不是他出面,至于么? 傅晚渔摆一摆手,迅速用茶水压下咳嗽,之后瞪着他,「你说真的?真开了银矿?」 「嗯,」他笑微微的,「说我们有座银山并不为过。」 傅晚渔想开口唤人,把这厮拉出去打,却意识到自己不是公主了,只是郡主,没法子发落他。 顾岩陌看着她因为咳嗽而绯红的小脸儿,水光潋滟的大眼睛,气唿唿瞪着他的小模样,只觉有趣,哈哈大笑。 傅晚渔磨了磨牙,捲起袖管,起身走到他跟前,照着他后背一通揍。 顾岩陌却笑得更欢,歪倒在一旁的大迎枕上。 「还笑,笑什么?」傅晚渔简直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了,说话间,身形旋转,被他摁到了大炕上。 她眨了眨眼睛。 无病早已被惊动,站起身来,抖了抖一身漂亮的毛,却明显是不知道两个人在唱哪出,走过来,懵懂地观望。 「边儿去,你个小孩儿,懂什么?」顾岩陌忙里偷闲地对它笑道。 或许是他语气太愉快也太柔和的缘故,无病晃了晃头,情绪被他感染,喜滋滋地看着傅晚渔。 「小子……」 傅晚渔刚一出声,双唇便被他食指按住。 她别开脸,「无病……」却不知道让它做什么好。咬他?破相了,太可惜;挠他?无病会挠人么?
第59页 这时候,无病摇着大尾巴,一只大爪子温温柔柔地按到顾岩陌肩头。非常友好的样子。 傅晚渔气结,「傻小子,边儿去!」心里是怀疑,这小傢伙把这种情况跟抱在一起混淆了。 无病很受伤,低低地嗷呜一声,耷拉着大尾巴跑回原处,扑通一声趴下去。 顾岩陌笑不可支,一手轻轻扫过她膝弯,柔声问:「你给我量量腰?」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复读机】上章红包马上发~本章继续,留言过20字的2分评送100jj币红包,其余赠送小红包~ 这章迟了,抱歉抱歉~下章晚上见~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您的id已欠费、lemonpony、yulichu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萌绿胖白 2瓶;单身狗汪的一声就哭了、茉莉 1瓶; 么么哒!(づ ̄3 ̄)づ╭?~ 第30章 傅晚渔差点儿就气笑了,「那得换个地方吧?」 「怎么就没你接不住的话呢?」顾岩陌有点儿郁闷。 傅晚渔索性将双臂绕上他颈子,「你当心惹火烧身。」 顾岩陌顺势搂住傅晚渔,身形半压着她,端详着她如画的眉眼,「来,你放火试试。」 傅晚渔撑不住笑了,一手却当真落到他腰际,「这男子长成你这样儿,必是无一点不足。论男子的量衣尺寸来说,你身形是极好了,有着一把小细腰。」 顾岩陌失笑,他发现,什么话由她说出来,就会变了味道。 傅晚渔抬了腿,蹭着他的腿,认真地评价:「腿也很长。」 顾岩陌笑着凑近她一些,「我要是这么对你,你会怎样?」 「跟你玩儿命。」敢跟她动手动脚,还了得?话说回来,就眼下这情形,要不是她自己找上来,也会对他着恼的。 顾岩陌笑得现出一口亮闪闪的白牙,「送你的礼物,喜欢么?」 「……还好吧。」傅晚渔将戴着檀香串的手送到他面前,「戴上了,给足你面子了吧?」 顾岩陌不理她的不着调,用面颊拨开她的手,「怎么也不问问来歷?」 「不是你送的么。」她说。 顾岩陌笑得不轻,抬手给了她一记凿栗,「你知道我不是这意思。」 傅晚渔不接话,凝视他眉眼,片刻后,纤长的手指落到他剑眉上,「可以么?」 顾岩陌扬了扬眉。 傅晚渔当他默许了,手指抚过他漆黑浓密的眉毛、肌肤细緻的面颊,末了,用手掌蹭了蹭他冒出胡茬的下巴,因着掌心微微的痒,笑得眯了眯大眼睛。 男子与女子,真是有很多不同。 顾岩陌暗自嘆气。他当她是瑰宝一般的意中人,她当他是可以拿来研究的物件儿。 他把住她绵软的小手,拢在掌中,「再乱摸,我就要亲你了。」 傅晚渔立马老实了,却嘀咕一句:「又没碰要紧的地方。」 顾岩陌气乐了。 傅晚渔惦记着正事,认真地问他:「你真开银矿了?」 顾岩陌解释道:「让亲信出面开的,放心,查不出。」 傅晚渔横了他一眼,「真为这种事捅出篓子,我可不管你。」换个人,她早就急得跳脚了,但是他么,她还是比较放心的,毕竟,在人家手里吃过闷亏不是? 「这话说的,好像你平时管过我死活似的。」 傅晚渔当即噎他:「这话说的,好像你用我管似的。」 「怎么会不用。」顾岩陌一肘撑身,眼神柔柔的,语气也柔柔的,「我想你管我的衣食住行,管我在外是否胡作非为。」 那眼眸清澈,目光如水,清晰地倒映着小小的她。傅晚渔有些招架不住,垂了眼睑,食指在他领口画圈儿,「不是说好了,要慢慢来么?」 顾岩陌顺势道:「要怎么慢慢来?我把你哄开窍了,你转头看上别人?那样的话,我就该找人玩儿命了。」 傅晚渔想着那情形,很想同情他,面上却已没心没肺地笑起来。 顾岩陌拍拍她脑门儿,「小兔崽子。」 傅晚渔也不当回事,「查案的事,当真?」 顾岩陌嗯了一声,「你想不想去?」 「想啊。」 「那就成,晚一些我进宫请旨。」 傅晚渔想了想,「我跟你一起去。」她是觉得,父亲的脾气不知道何时才能恢復如常,他要是惹得小老爷子不悦,到手的差事兴许就跑了。 「不准。」顾岩陌直接否了,「我连这点儿事都办不成?」也太瞧不起他了。这样的夫妻同心,他才不稀罕。 傅晚渔心念一转,隐约猜出了他心迹,笑,「好吧。」停一停,又问,「你能放开我了么?」 「不想放怎么办?」顾岩陌不论目光还是语气,都存着眷恋。 「那我只能喊人进来了。」 顾岩陌无法,只得放开她。 两人相继下地,整理衣衫。 傅晚渔这边比较麻烦,髮髻已然凌乱,她倒也不当回事,除去簪钗,利落地将长发束在头顶,就是一手拢着头髮,一手用簪子固定住头髮的时候,顾岩陌到了她跟前。 「又想怎样?」她语气不大好,因为预感不妙。 顾岩陌笑微微地捧住她的小脸儿,俊美至极的面容一点点趋近,一点点在她眼中放大,然后——
第60页 他的唇落在她唇上。 傅晚渔惊愕地睁大眼睛。这厮居然敢占她便宜?谁给他的胆儿?念头闪过的同时,却不能忽略唇上柔软相触的感觉。没法儿形容,就是让她全然懵住了,整个人似被点了穴。 花瓣一样娇艷的唇,碰触到的时候,如最甜美的糖果,软嫩至极。这样的一刻,过于美好的一刻,让顾岩陌连唿吸都屏住,心肝儿颤巍巍的。 一亲芳泽之后,发现晚渔仍旧僵滞着,索性趁势轻轻地吮了吮她的唇。 这一下,惹得她立时动了,身形退后之际,握着簪子的手打向他。 顾岩陌轻轻巧巧地退开两步,「真甜。」语毕,气定神闲地出门去。 傅晚渔要被气迷煳了,一面飞快地束好头髮,一面去追他,顺手抄起了插在大花瓶里的鸡毛掸子,「你站住!」 顾岩陌回头看她一眼,笑哈哈地加快脚步。站住给她打么?他才没那么傻。 「顾岩陌,你给我站住!别让我说第三遍……」傅晚渔瞥见出现在院门口的傅仲霖,立时收声,停下脚步,把鸡毛掸子背在身后,咳了一声,扯出一抹笑,「哥,你怎么来了?」 傅仲霖自是已经听到她刚才的言语,也看得出她面色不善,更没忽略她藏起来的鸡毛掸子。他按了按眉心。 这两日总觉得,妹妹的火爆脾气改了不少,没少琢磨,一时觉得是自己的病情把她磨得没了脾气,一时又觉得是出嫁让她真的长大了。 眼下可好,居然要揍自己的相公? 傅仲霖看了晚渔一眼,目光凉凉的,转头却问顾岩陌:「好端端的,你惹阿晚生气做什么?」看着对方,心里颇为费解:这厮简直神采飞扬的,好像挨媳妇儿打是件喜事。 还有这么护犊子的?真好意思的。顾岩陌腹诽着停下脚步,无辜地问傅晚渔:「我惹你了么?」 傅晚渔嘴角抽了抽,却只能忍下这口气,「没。闹着玩儿呢。」 这样的闺房之乐……傅仲霖嘆服,面上迅速将这件事翻篇儿,「没事就好。岩陌,我找你有事,去后花园说。」 顾岩陌对晚渔摆一摆手,「走了啊。」 傅晚渔横了他一眼,用口型说「你给我等着」,然后气唿唿地回房。 傅仲霖找顾岩陌,是将羽林卫一些人的底细告诉他——他在京的官职,是京卫指挥使,对亲军十二卫的情况了解甚多,顾岩陌事先做到心里有数,上任后能省不少力气。 顾岩陌用心听着,有一些,他已经了解,有一些,则是他不知情的,自是承了这份儿人情。 说完这些,傅仲霖微笑道:「阿晚被我惯坏了,脾气不好,你让着她一些。」 顾岩陌道:「知道,她比我小,我自然要让着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傅仲霖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 出于尊重,顾岩陌又说起打算离京查案的事,「你要是反对,那我就不进宫请旨了。」 傅仲霖倒是无所谓,只关心一点:「你不是下月初就要当差么?」 「没事,去近处的卫所看看,多说六七天就能回。」 「那就行。」 事情就这样说定了。顾岩陌辞了傅仲霖,进宫请求面圣。 皇帝当即召见。 顾岩陌是早有准备,见面后直接呈上一道摺子。 皇帝看完,斟酌片刻,便想通了其中关键,「你的意思是——」 顾岩陌道:「微臣的意思是,前去探路查证,若是检举情形属实,皇上可指派专人,到各处巡视;若并无问题,微臣自会请罪。」 皇帝缓缓颔首,「这种事,最好是出其不意的撕开一个口子,若是直接立案查办,兴许就会引发官官相护的恶行。成,你先选个离京较近的地方探探路。」 顾岩陌称是,又道:「长宁郡主无意中得知此事,无论如何也要亲自走一趟,微臣百般规劝,她也不肯改变心意。可她若随行,诸多不便。皇上能否给臣一道口谕,让她改变心意?」 皇帝蹙眉望着他。 什么叫诸多不便?临颖还会成为他的累赘不成?什么又叫做让她改变心意?临颖从来是言出必行。 这小子是什么意思?跑这儿来委婉地告他女儿的状?以为他会让临颖听他的?奉行什么女德女训,老老实实窝在家中做贤妻? 想得美。 虽然他不想让女儿出门,但面对这种事,他得给她撑腰。 「长宁身手绝佳,又有头脑,有这心思更是难能可贵。」皇帝道,「稍后朕写一道密旨,你二人此行要齐心协力办案,遇到大的分歧,你听她的。」 又一个护犊子的,而他也正是不大厚道地利用了这一点。顾岩陌心生笑意,面上恭敬称是。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v,晚上更,保证肥肥的,之后每章都会肥肥哒^_^ 【红包复读机】上章红包马上发~本章继续,留言过20字的2分评送100jj币红包,其余赠送小红包~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lemonpony、就好、wuiloo 1个; 爱你们,晚上见(づ ̄ 3 ̄)づ 第31章 午间,养心殿。 傅晚渔亲自捧着一个托盘进门来,托盘上是四荤两素一道汤。 皇帝微笑着坐在临窗的大炕上,亲自帮着女儿摆饭,随后指了指炕桌对面,「一起吃。」
第61页 「好啊。」傅晚渔依言落座,问,「也不知道您口味变没变。」 「没。再说了,你做的,我都爱吃。」皇帝先夹了一只椒盐大虾,送到女儿碗里。 傅晚渔盛了一碗汤,送到他手边,「先喝些汤。」 皇帝嗯了一声,喝了一口,便望着女儿,眼神中有感伤,更多的是欣慰。只有女儿煲的汤、做的菜,才有这般家的味道。 傅晚渔没迴避父亲的视线,对他一笑,拿过布菜的筷子,「快喝汤,然后看看我手艺有没有变坏。」 「好。」皇帝笑着颔首。不需尝他就能笃定,女儿的饭菜做得一如既往的美味。她就是这样的人,不论什么事,但凡要做,就要做到极致的好。 事实也的确如此。 用过饭,傅晚渔去沏了两盏茶。 品茶期间,皇帝说起她与岩陌离京办案的事:「保定府离京城不太远,但也要切记,量力而行,万一遇到地头蛇,直接知会随行的暗卫。」 女儿出门,他自是要为她做好万全的安排。 傅晚渔笑着点头,「我晓得。」昨日顾岩陌进宫请旨,今日,父亲就把她唤到了跟前,为的自然是叮嘱一番。 皇帝认真地看着她,「千万当心,我经不起第二回了。」要不是顾岩陌那小子有不够尊重她的嫌疑,他才不会答应她离京办案。 傅晚渔动容,继而正色承诺:「我会当心的。更何况,有顾岩陌,又有暗卫,绝不会出差错。等我回来的这几天,您不妨拟出个菜单子,我回来慢慢给您做。」 皇帝笑起来,起身道:「走,去御花园走走。」好些事情,需要听听女儿的意见。 傅晚渔称是,随父亲走出殿外。 . 因是奉密旨办案,自是不宜宣扬,顾岩陌只对双亲说,要带晚渔出门走走,散散心。 三老爷、三夫人想着,晚渔不是寻常女子,出远门本就不算什么,何况还有岩陌在侧。 最重要的是,小夫妻两个一同出门,该是有了些情分,便是没有,在外也能迅速滋长。 因而,三老爷正色叮嘱儿子要照顾好儿媳妇,三夫人则眉开眼笑地为儿子打点行装。 比起这边的欢天喜地,二房便是愁云惨澹的情形。 傅驹刚一出事,他们就听说了,兴奋不已,想着李氏绝对没有整治夫君的胆子,定是傅晚渔那个大逆不道的回娘家胡作非为了。这样好啊,她平白给人送了把柄,他们要是不利用才是傻子。 结果呢?傅驹刚离开傅家,皇帝就认了傅晚渔为义女,视为亲骨肉——这可是内阁辅臣说的,绝对假不了。 最要命的是,傅晚渔成为长宁郡主的同时,顾岩陌被册封为羽林卫指挥使。没两日,傅仲霖又从世子成了威北候。 皇帝的用意,再明显不过。 更让人瞠目结舌的,自然是皇帝亲自发落傅驹,这是变相地认可了傅晚渔的行径,且予以了支持。 日子到了这地步,简直没法儿过了。 这日,杜氏请示之后,一大早便回了娘家,见到母亲,细数顾家、傅家的种种,以此彰显傅晚渔的彪悍与得宠,而最担心的,还是自己曾倾心傅仲霖的事。 她万般忐忑地望着杜夫人:「娘,您说我可怎么办才好?万一傅晚渔把当初的事宣扬出去,再添油加醋的话,我岂不是再无立足之地?」 杜夫人神色一凛,继而就问:「此话因何而起?」 到了这地步,杜氏不敢隐瞒,把最初招惹傅晚渔的事情照实说了。 杜夫人听着,先是对女儿恨铁不成钢,听到女儿复述的晚渔的话,便释怀了,「她既是那样说,便是没打算与你计较,只想警告你罢了。那般女子,不是用旧事压人的性子。往后你要记得,处处以她为先,要是再招惹不成又落了把柄给她,她断不会手下留情。」 杜氏听了,抿了抿唇,不作声。到底,还是有些不甘愿。 她傅晚渔出自簪缨世族,可她不也出自诗书传家的门第么?父亲是翰林院大学士,不比傅晚渔那个不成体统的父亲强了百倍? 再说了,皇帝对傅晚渔莫名其妙的恩宠,能持续多久?闹不好,她傅晚渔就是站多高摔多狠的下场。 杜夫人瞧着女儿的神色,摇了摇头,语重心长地道:「你可别忘了,便是搁下傅晚渔不提,长房还有个顾岩陌,皇上眼下恩宠的人,难道只有傅晚渔一个么? 「顾岩陌要是没有过人之处,以往怎么能够占着散阶职衔却享有实俸?他不与你们二房计较,不过是懒得计较,着意韬光养晦。 「你要是不知轻重,还想与这样的夫妻两个争个高下,我无话可说,只当以前白养了你那么些年。只是担心,你死的时候,怕是都不知道是谁要了你的命。 「这也是你父亲的意思,他要你好自为之。」 杜氏听了,良久不语,整个人却蔫儿了下去。 同一时刻,二老夫人正在嘆气,「完了,我们二房最好的光景,已然过了。」 二老太爷却不信,「她做了这么些大逆不道的事,早晚要遭报应!」 二老夫人视线如冷箭一般刺向他,「你懂什么?本该就是长房的人做宗主,得了这些年的便宜,便真忘了你上头还有个兄长了?在任何人来看,傅晚渔做错了什么?」
第62页 二老太爷被噎得做不得声。 「日后,你我不妨过一过养老的时日,莫要与小辈争高低了。」二老夫人的语气如若嘆息,「你这边每日算计着赚了几两银子,人家那边兴许是每日算计着杀了几个人,那样的人,便是有落魄时,想与你玉石俱焚,亦是轻而易举。」 二老太爷想一想傅晚渔的生平,再想想已经成为威北候的傅仲霖,再无二话。 皇帝亲自破例册封的威北候,必是已然大好,来日定会得到重用。 傅仲霖护短儿的名声又不是传了一日两日,谁要刁难他妹妹,他绝对不会给谁好果子吃。 如此,再惹傅晚渔,岂不是自己要撞南墙么? 二老夫人又叮嘱他:「写信给老二、老三,细说原委,别让他们乱了方寸。」 二老太爷还能怎样,只得点头说好,当即唤人备笔墨纸砚,给外放的两个儿子写信。 大夫人虽然得了二老夫人的耳提面命,却是不信邪:一个新得宠的郡主罢了,怎么比得上在后宫多年的淑妃娘娘,又怎么及得上四皇子在皇帝心中的分量? 她不相信,皇帝一时兴起认下的女儿,能与嫔妃皇子的地位抗衡。 是以,二老夫人面上的叮嘱,她全然应下,私下里,却先后三次见了凌夫人的亲信,在亲信来回传话之中,商议出了一个章程。 于是,这一日,大夫人去找三夫人,笑道:「我娘家三侄女,想来顾家小住一段,跟我学学针线,自然,我针线不及你,你能亲自指点她们的话,就更好了。」 三夫人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凌三小姐?据她所知,当初不是要死要活地想嫁岩陌么?要不是岩陌应对得当,她早已做了凌家女的婆婆。 现在是想做什么? 不管做什么,她都不答应。 因而,她道:「凌家不同于寻常门第,闺秀过来小住,我自是需要百般权衡,大嫂容我想想。」 大夫人皱眉,「添个人吃喝而已,有什么好想的?莫不是这种事也要跟你的儿媳妇商量?」 三夫人展颜一笑,「大嫂要不提醒,我倒是忘了。我这就派人去问问晚渔的意思,和她商量着来。」 是啊,她就是需要儿媳妇撑腰的婆婆,那又怎么了?儿媳妇面上有光最重要,况且三二年的过渡之后,她就要让晚渔主持中馈,眼下种种,很乐意为儿媳造势。 大夫人倒被噎住了。 随后,李嬷嬷奉命到傅家报信。 傅晚渔听了,失笑,「凌三小姐到顾家小住,算是亲戚间的寻常来往,让夫人应下便是。再有,我有一方端砚,你等会儿带上,回头让管事送给凌四小姐。告诉凌大老爷,等我散心回来,要接四小姐到府中小住。这期间,四小姐若是伤了分毫,我定会追究到底。」 李嬷嬷虽是云里雾里,却记下了她吩咐的要点,恭声称是而去。 . 翌日,顾岩陌和傅晚渔启程,离开京城。 无病自然是要随行的,傅晚渔不带谁也得带它。 样式寻常但车厢很宽敞的平顶马车内,顾岩陌和傅晚渔在黑漆小几两侧相对而坐,漫不经心地喝茶。 无病坐在两人中间的位置,小表情活泼泼的。 顾岩陌趁傅晚渔一个不注意,解下了她腰间那个大大的荷包。 傅晚渔瞪了他一眼,却也没说什么。 于是,顾岩陌从荷包里面取出小肉干,餵给无病。 最初无病不肯吃,转头眼巴巴地望着晚渔,意思是问她可不可以。 傅晚渔就笑着揉了揉它的头,又拍抚两下它的背,「吃吧。」 无病这才安心享用零嘴儿。 傅晚渔见小傢伙乐滋滋的,自己也忍不住唇角上扬。 最起码,也要跟顾岩陌做三二年夫妻,她自然乐意看到两个亲近些。 顾岩陌瞧着小傢伙,觉得它吃东西的样子特别可爱,喜欢得紧,时不时地摸一摸它的大头,它也不再牴触。 他自是明白,这是晚渔允许的缘故,不由笑微微地看她。 她却总在他望过去的时候敛起对无病宠溺的笑意,眼神换成无形的小飞刀。 还为之前的事儿气他呢。 他心里笑得不轻。 傅晚渔的确是还在气他。 有那么趁人之危的么?真不知道他怎么好意思的。 想当初,号令千军的副帅顾岩陌,她满心敬佩的将帅,私下里怎么是这个德行? 只是可惜,哪儿哪儿都有人,哥哥也提点她了,要有个女孩子的样儿,不然,就算暗算,也会找补回来的。 再看无病,也是哭笑不得。这傻小子,明显是觉得他们很亲近了,不然,别说肉干了,再鲜美的肉摆到跟前,它也不会看一眼——心里已经把顾岩陌当成了自家人。 唉……要是算这些零碎的帐,真是一脑门子官司。 那就不算了。 搁置起来就好,无病开心就好。 顾岩陌餵了无病小半包肉干,见好就收,不再给它,也不管它听不听得懂,安抚了几句。 小傢伙竟像是听得懂似的,并没有不高兴,且乐滋滋地到了他跟前,任由他揽着、摸头、握爪子。 傅晚渔瞧着无病,心里啼笑皆非。这情形,也是出于他真心的喜爱。这一点,她是看得出的。 她由着两个起腻,熘下车,去看了看随行的赤焰。要不是带着无病,一行人也就策马去保定府了。但是到了那边之后,说不定就会遇到需要她策马出行的事。
第63页 赤焰的火爆脾气,在马儿的圈子里,跟闺秀中的傅晚渔有得一拼。对她倒是还好,三下两下的,也就认了她。这种事情,不外乎是主人和马儿之间一些特定的沟通手势所至。 像无病那样瞧见她就死追不放,终究是极罕见的事情。 傅晚渔飞身跳上赤焰的背,慢悠悠地随着马车前行。 没过多久,车厢门打开来,无病探出毛茸茸的大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她——爹不疼娘不爱的苦孩子似的。 傅晚渔最受不了它那种小眼神儿,即刻下了马,安抚了赤焰两下,让它跟随从走,之后上了马车。 无病立马扑上来,差点儿把她掀翻。 「个傻小子……」傅晚渔笑得不轻,用力揉了揉它的大脑袋。 顾岩陌瞧着这一幕,也笑了。 她自己应该不会知晓,放松的时候的笑靥,全然是临颖那种笑,憨憨的小老虎似的,要么就似是狡猾的小狐狸。 他如此笃定她就是临颖,原因之一,就是她身上那种最可爱又最招人恨的劲儿,那是任何人都没法子模仿得出的。 她的性子,是独一无二的。 他的临颖,是独一无二的。 顾岩陌取出棋具,「走两盘儿?」 傅晚渔笑道:「没赌注的话,没意思。」 「你想赌什么?」 「脱衣服。」 顾岩陌第一反应是震惊,女孩子家家的,怎么动不动就要脱衣服?第二反应就怀疑她没安好心,然后飞速确定——他要是输得不着寸缕,便是笑话;她要是输得太惨,他也只能干看着上不得手。 这小崽子,随时随地给人挖坑。谁教她的? 傅晚渔笑笑地搂着无病,「怎样?」 顾岩陌当即把棋具放回原处,「不赌。等我们回家再说。」 傅晚渔笑起来,「到那时,我才没闲情与你赌。」 顾岩陌面上仍是笑微微的,「你随意。」心里却在想,小兔崽子,你给我等着。 夫妻两个是低调出行,但是为了免却行军式的埋锅造饭,每晚便要在驿站下榻。 驿站有大有小,大的小的,都没有在寝室放一张美人榻的闲心。 于是,夫妻两个只得同榻而眠。 顾岩陌满怀愉悦,傅晚渔有苦无处说。 每一晚,都有人给无病铺上它睡惯的小毯子,选择的地方总是次间,这是郡主交代的,谁也不敢大意。 行程中起初两晚,无病睡得很不踏实:睡在寝室那两个总掐架。它总是立马站起身来,又慢吞吞躺回去,低低地嗷呜一声。 至于睡在寝室里面的两个,掐架不外乎是争地盘儿:傅晚渔察觉到顾岩陌离自己较近的时候,就会一脚踹过去。 那力道,换个不曾习武的男子,一准儿被踹下床。 顾岩陌也不恼,每次都是灵巧地避开,且捉住她的手,死活不放。 于是,傅晚渔这两晚,都是气唿唿地被他握着手入梦的。 岂料,这般的忍让并没什么作用,第二日早间,就出事了: 她一睁眼,就发现自己身在顾岩陌怀里。 她又一次懵了,认真分析着各种可能。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更新量拆成两章了,码字时间又有限,将就下哈,明天一定是三合一的肥章~ 【红包复读机】上章红包马上发~本章继续,留言过20字的2分评送100jj币红包,其余赠送小红包~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就好、wuilo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wander 10瓶;思思 9瓶;smile_krsty 4瓶;文子 2瓶; 么么哒!(*  ̄3)(e ̄ *) 第32章 傅晚渔将动作放得最轻,上下打量着两个人所在的位置。 公平起见,床自然是一人一半,她睡里侧,顾岩陌睡外侧。 此刻,两个人居然在他的地盘儿。 傅晚渔心虚不已。 下一刻又发现,她手臂环着的腰,腿搭着他的腿。 她几乎冒汗。 她睡觉有时候一整夜一动不动,怎么睡着的,醒来的还是怎么个卧姿;有时则因为心烦意乱,怎么都觉得不舒服,就把被子盖一半搂一半。 眼下……这是把他当被子搂着了?而盖在身上的簇新锦被,有他清冽的气息。 不对,她的被子呢?她做贼似的慢吞吞收回搂着他的手臂、搭在他身上的腿,正愁着怎么把他手臂拿开的时候,头顶上方传来他轻轻地笑。 傅晚渔因着怀疑是自己跑到他这边来的,不免气短,索性一声不吭,要回自己那边。 顾岩陌却将她带回怀里,「这样不好么?」嗓音有着初醒的沙哑,透着些许慵懒,很是悦耳。 「……」没什么不好,可也没什么好。她又不喜欢他,这样搂搂抱抱的,算是怎么回事? 顾岩陌见她闷头不语,笑意更浓,主动伸出手臂给她枕着,觉得这样她会更舒服些。 「我自己过来的?」傅晚渔按捺下不自在,抬脸看着他。 「不然呢?」他反问。 「你不介意?」 「废话。」 「哦。」傅晚渔揉了揉眼睛,沉默一会儿,又手脚并用地搂住他,「我还困着呢,接着睡吧。」语毕,小手拍了拍他的背。 顾岩陌心里大乐,很想亲一亲她光洁的脑门儿,但是,忍住了。
第64页 傅晚渔阖了眼睑,放空心绪,不多时,睡意袭来。 不就是搂着睡么?一次和几次有什么区别?他不计较,她也没什么好扭捏的。 话说回来,只要他没有逾矩的举动,这样其实挺舒服的。 这具身体也落下了不少伤病,体质畏寒,到了冬日,手脚冰凉。和他睡一起,手脚暖烘烘的。 嗯,就把他当个温被子的小火炉吧。 顾岩陌把玩她长发片刻,过了一阵子,见她居然真的睡着了,唇角徐徐上扬成愉悦的弧度。 该是被他拉着手有些烦躁的缘故吧,她昨晚睡着之后,仍是没好气,抱着被子烙饼似的来回折腾。 到了后半夜,她稀里煳涂地把被子踹到了床尾。 他起身给她拿被子的时候,她就摸索着到了他这边,很不讲理地抢被子。 他莞尔,为了被子不被她全抢去,伸手拽住。 两个人都一样,不盖被子也不会觉得冷,但是,习惯就是睡觉要盖被子,不盖会很别扭。 她抢了几下,没法子抢到手,只好懵懂地迁就实情,咕哝着钻进他的被窝。 他从不会与好运气作对,当下躺回去,把小气包子搂进怀里。 她再折腾的时候,他便搂紧些,她好几次挣不动,也就完全老实下来。 上一次抱着她,也就是唯一一次抱着临颖,是在军中,战捷之前。 她及笄那年深秋,随着敌军败势越来越明显,皇长子不再满足于坐在中军帐当傀儡统帅的情形,一再寻找亲自上阵杀敌抓获敌军将领的机会。 是那块料也行,关键他真不是。 他和她不好直接说出让皇长子难堪的话,只能明里哄劝,暗里防贼似的防着他,但在时时出兵的沙场,没可能不出纰漏。 一次,敌军有意对皇长子放出消息,称已无心恋战,要化整为零,分散撤离,首领当夜会带三百兵士,走小路离开。 这是不可能的事,偏生皇长子就信了,趁着顾岩陌率领将士夜袭敌营的时间,点出三千军兵,去追击敌军首领。 结果自然是中了埋伏。敌军如若俘虏皇长子,战局就会扭转——不论如何,大周得要脸面,不能让皇室子嗣沦为敌国的阶下囚。 他们是在夜袭期间得到了消息。当下别无选择,下令撤退,赶去援救皇长子的路上,他做了缜密的部署。 相对于来讲,那次的营救,是他在南疆所经的最兇险也最狼狈的一战——打心底觉得灰头土脸的,因为皇长子不是一般的缺心眼儿,更不是一般的贪功冒进。 恨不得撕了皇长子,却还要拼上性命去救。他如此,她亦如此。 大体上来看,是有惊无险。敌军设埋伏不成,反遭三支精兵先后冲杀,伤亡不小。 只是,罪魁祸首皇长子是敌军精锐志在必得的猎物,助皇长子脱险,委实费了些力气,折损了百余名白日里还在一起谈笑的将士,她更是在千钧一髮之际捨身相救,替皇长子受了一剑。 这已是她第二次因为皇长子负伤。 他抱着她回军营的时候,她便已陷入昏迷。 因她在军中,随行的医官自然有医术精湛的医婆和女侍卫。 他将她放在榻上,交给医婆,随后站在她帐外,静立着等候。 那期间,女侍卫端出了满目猩红的铜盆,拿出了被鲜血染红的衣物、白棉。 他将手握得骨节声声作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她能度过这一关也罢了,若不能,定要让皇长子以最残酷的方式死于敌军之手。 终于,医婆给她包扎好了,走出来告诉他,说伤势虽重,却不会危及性命,请他放心。 他唤来下属,连发数道军令,随后进到她帐中,遣了女侍卫,独自守在她床前,亲自照看。 她伤在背部,侧躺着,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头不断地沁出汗来。 他反覆用帕子给她擦拭。 夜半,医婆送来一碗煎好的汤药,要餵她服下。 他说我来吧,你去忙你的。 医婆称是出门。 他唤她几次,她挣扎着睁开眼睛,目光涣散,轻声说好疼。 他说我知道。 她却说你不知道的,我不是伤口疼。 他说我知道,真的知道。 她牵了牵唇,又说真冷。 他说把药喝了好么?喝完药会好一些。 她轻轻点头,挣扎着坐起来,下一刻就要跌回去。 他忙揽住她,让她倚着自己,端过药碗。 她小口小口地喝完了,随后,小脑瓜蹭了蹭他的肩,微笑,说这样比较舒服。 没来由的,他的心疼转为心酸,说那就这样,我抱着你。 她说好。 他便小心翼翼地将她安置在怀里,用被子裹住她,反覆问有没有碰到伤口。 她说剑伤而已,伤口不大,没事的。 他知道她其实有些神志不清,可还是问,怎么会那么傻,为何要捨身救皇长子。 她断断续续地说,不救怎么行啊,他再不是东西,也是主帅,他要是死了,军心会乱,战捷之日会拖延,军中会有更多的伤亡。弟兄们的命,远比我和他的命矜贵。 他动容,到那时才确定,她对皇长子,并没什么手足情分,两次捨命相救,为的是免去可能带给袍泽的隐患。
第65页 十五岁的女孩子,却是心怀大义。 那时亦确定,他对她,自单纯的喜欢到了爱。 她掩在被子下的手动了几下,有些沮丧地说,手串不见了。 他是知道的,她长期戴着一串佛珠,是她生母乔皇后亲手做给她的,珠子上用微雕篆刻着经文。 他说我会帮你找,找不到的话,我给你做。 她缓缓地阖了眼睑,过了好一会儿,语声低不可闻地说,不用了,人都会不见,何况一个物件儿。 没过多久,她陷入昏睡。 他抱着她到天色微明,见她面色转好,只是双唇很干燥,轻声哄着她喝了几口水,小心翼翼地让她躺回到床上。 他看了她良久,返回自己的营帐之前,吩咐女侍卫进来照看。 小傢伙是最高贵的金枝玉叶,生命力却如杂草一般坚韧旺盛,没几日就活蹦乱跳了。 话里话外的,她根本不记得那一晚的事。 战事到了收尾阶段,军务繁忙之至,他与她并没有单独相处的机会,也就无从主动说起。 只是,答应过她的事,却记在了心里。 派人寻找过她的手串,没有结果。 战捷回到京城之后,得了空便开始学习微雕。 那门手艺,绝非一蹴而就的事,闲时事情也不少,就拖拖拉拉的,过了一年左右才学成,可以亲手做一些物件儿。 要送给他的小公主的礼物,自然力求完美,容不得一丝瑕疵,自准备到做成,亦显得拖拖拉拉,前后又耗费了太长光景。 等到他想送给她的时候,听闻了她病重的消息。 那一刻,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感受。 理智上很清楚,这世间本就聚散无常,离开的人,恰好是她,不舍的人,恰好是他。 仅此而已。只能接受。 他也接受了,平时一如既往,不出现任何反常的言行。 而在午夜梦回时,念及那个天妒红颜的残酷事实,心会疼到让他窒息。 而这般疼痛,在她离开之后,他竟也渐渐习惯了。 很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部分,将要随着她消亡。 但大多数时候,并不能够相信。很多时候,会感觉亦或相信自己是置身梦中:那件事,不是真的,待他梦醒,一切如初。 清醒的时候,便从容地自虐似的细品那份疼,待得麻木时,便又开始不理智。 如此反覆。 那种荒谬的沉闷的时日之中,他想过,自己已经完了,永不会有与女子修得圆满开枝散叶的一日。 没有任何女子,能够比她更美更出色。 他的心不小,装得下皇权之下的黑山白水、四方硝烟;他的心也很小,只装得下一个女孩子。 只有她。 苍天眷顾,她竟以离奇的方式来到他身边。 起初他还好,算得冷静。 而某个忽然惊醒的夜,想到这一件事,心脏似是要蜷缩到一处,手指会不可控制地微微颤抖。 或许,他该对真正的傅晚渔有所亏欠,可他还真做不到。 路都是自己选的。 傅晚渔当初打定主意嫁他,何尝不是利用他: 利用他成婚,免却被赐婚或被长辈随意许配给一个人; 她涉险试毒的时候,何曾考虑到他和顾家分毫; 她的身死,说好听些是求仁得仁,说难听些,稍嫌有勇无谋。 她该与傅仲霖商议,至于他这边,最起码该打个招唿——走着出门躺着回来,真死了的话,傅仲霖不知情的话,傅驹讨要说法的话,顾家可以给出个说法,却总会落下一些嫌疑,遭人诟病多年。 他倒是无所谓,可是,双亲何辜? 他的姻缘就算註定成为父母多年的心结,也不该是这般情形。 如此漠然,正如他以往对她的漠然。 那就扯平了,谁也别怪谁。 总不至于说,他要上赶着强嫁给他的女子忙这忙那,要因为没有主动帮她就心怀歉疚。 一个人由生到死,他见过的已太多,真不差她一个。 这些,相信她亦懂得。 遐思间,睡意袭来。 顾岩陌抱紧了怀里的人,在入梦之前,低下头去,极轻极柔的,在她眉心印下一吻。 . 京城顾府。 辰时,凌三小姐芳菲到了顾府,排场不小,带了一位嬷嬷、两名大丫鬟、四名二等丫鬟、十名护卫。 马车刚进府门,便有管事迎上前来,引着护卫去安歇之处。 马车停顿片刻,便又继续前行,到了垂花门外,锦衣华服、满头珠翠的凌芳菲下了马车,走过垂花门,上了来迎的青帷小油车。 路上,她反覆地拧着手里的丝帕,轻咬着下唇。 顾家,她自然是经常来的,对府中一年四季的景致铭记于心。 之所以用心,是因这里是顾岩陌从小到大居住的府邸。 她常来,却没多少机会见到他,但这并不妨碍她对他一见倾心。 文武双全、貌比潘安的男子,满天下也就两个。傅仲霖出自威北候府,因着前威北候那些丑事,她真没法儿对他生出好感,顾岩陌自是不同。 为了顾岩陌,她的婚事迟迟未定,到如今,已然十九岁。 女子最好的年华,全为他虚度了,却不知晓他是否知情。
第66页 而今,她应下姑母的暗示,来顾府小住,便是放下了一切,待得他回府后得知,总该全然明了她的心思,只要稍稍心动,总该让她在他身边占有一席之地。 他知道么?她是可以为他付出一切的女子。 只等他青睐的一刻。 她不图他什么,只想长留在他左右。 到了大夫人的院门前,她敛了心绪,下了青帷小油车。 大夫人挂着慈爱的笑容迎上来,携了她的手,「走,我们去房里好生说说话。」 凌芳菲垂下娟秀的面容,轻声称是。 三夫人则正在捧着帐册发愁,「这丫头怎么带来这么多人?哪一个的衣食起居不是银钱?已然入冬,何处不需生火?」 三老爷无奈,「所需一切照规格来,大小帐目全入公中的帐,你何须心疼那点儿银钱?」心说你儿子动不动就给你一张大额银票,当我不知道么?——手头富裕,且不花你自己的钱,心疼什么呢? 三夫人斜睇着他,「只是觉着不值罢了,我情愿让儿媳妇吃几日的山珍海味。」 三老爷笑开来,提醒她:「这是晚渔应允的事。」 三夫人合上帐册,眉头锁得更紧,「是啊,晚渔居然答应了,她怎么想的?以为凌三小姐是住几日就走么?怎么可能?最奇怪的是,还派人送了一方端砚给凌四小姐,她这到底是何用意?」 三老爷不以为意:「我们不用管那些,两个孩子都是有主心骨的,说句不好听的,我们想管也管不了。」 三夫人撑着头想了多时,不得不承认,真就是他说的那么回事,「我只是担心,凌三小姐过来小住,怕是过不了几日,四皇子就要登门。」 三老爷道:「以礼相待,旁的不需搭理他。」 「我晓得。」三夫人以往再不理事,也晓得儿子与四皇子不对盘,即便是谈笑风生,言语间也是暗藏锋芒。 同一时刻,傅晚渔舒舒服服地醒来,躺平身形,伸了个懒腰,下一刻才意识到身边的顾岩陌。 顾岩陌长睫微动,随即睁开眼睛,笑问:「醒了?」 「是啊。」傅晚渔笑微微地答,继而,白皙的小手就到了他眼前,「别动。」 他睫毛很长,她想看看,是不是比自己的更长,因而食指到了他眼际,轻柔地比量着他的睫毛。 「……」不消片刻,顾岩陌看到她收回手,且听到她不满的咕哝: 「一个大男人,长这么好看做什么?」 顾岩陌就笑:「我可从没嫌弃过你长得太好看。」 「真的好看?」她问,目光单纯,澄明如水。 「好看。」顾岩陌柔声道,「在军中的及笄礼,光芒万丈,美若仙子。」 傅晚渔听他提及旧事,心下生出几分怅然。她已算是与他隔世相望的人,虽然,细算起来,她只是换了容颜,继续生活着。 她抬了眼睑,细细打量着他,手摸着他的下巴,「那段日子,你有没有很想她?」 「没有。」顾岩陌说,「我想你这么个小没良心的做什么?」 嘴硬,明明是很想很想的。傅晚渔笑得微眯了大眼睛,她拍拍他的肩,「该起了。」 顾岩陌却搂着她不撒手,且慢慢地加重力道,将她紧紧地禁锢在臂弯之中。 「顾岩陌。」她唤他。 「嗯。」他下巴摩挲着她额头,「小九,我会对你好的,相信我。」该是之前回顾诸多旧事的缘故吧,愈发地想要抓紧怀里这个小人儿,失了以往的从容。 傅晚渔听了,心跳漏了半拍。 她的名字是慕容久,父亲是用她在公主间的排行的同音字给她取名。 小时候,父亲、母亲都唤她小九。 大一些了,便只唤封号,以至于她偶尔都怀疑,自己是否有过那样一个名字。 那名字,好不好的,她其实也想似寻常女孩子一样,偶尔被人唤一唤。 「你怎么会知道的?」她实在忍不住,轻声问他。 顾岩陌和声道:「好像是九岁那年,我随师父进宫面圣,皇上那天兴致很好,一面与师父闲话,一面走去御花园。 「恰好遇见了皇后和九公主。 「九公主正有模有样的放风筝,在草地上走着、跑着,活泼泼地笑着。 「乔皇后跟在她附近,偶尔会说『小九,慢些,仔细脚下』。 「小公主笑起来,像足了活泼的小老虎,那双大眼睛,看一眼,便忘不了。」 傅晚渔沉默下去。那样久远的回忆,她着实回想不起来了。 顾岩陌继续道:「那双大眼睛,直到小公主十四那年,入军中的时候,我才得以再次见到。」 傅晚渔又沉默了一阵子,抬眼看着他,随后用软绵绵的小手蒙住他眼睛。 顾岩陌下意识地眨了眨眼睛,不知道她又要作什么妖。 下一刻,清浅含香的唿吸趋近他。他忘了唿吸。 再下一刻,她咬住他的唇,小兽一般,有些用力。 末了,她飞快起身下地,「以后不准不打招唿就亲我。不然,咬得你破相。」语毕,脚步如风地去了盥洗室。 「……」哪儿跟哪儿啊这是?顾岩陌用力捏了捏眉心,之后心念一转,唇角弯成愉悦的弧度。 他利落地起身下地,转去洗漱。 无病听得傅晚渔起身,立马跑到她跟前,好一阵哼哼唧唧。
第67页 它饿了,但是,不是傅晚渔端给她的饭食,它是不肯吃的。 傅晚渔匆匆洗漱更衣,亲手照顾着小傢伙在廊间吃饭。它埋头大快朵颐的时候,她用牛角梳子给它顺毛。 顾岩陌洗漱之后,走到门外,就看到了这一幕,笑着走过去。 「要特别特别熟稔了,才能这样。」傅晚渔并不看他,轻声道,「这小子是在西域出生的,有兽性,特别护食。它觉得不够亲近的人,要是在它吃东西的时候碰它,会直接上嘴咬。」 「知道了。」他说着,抚了抚她的颈子。 她鼓着小腮帮,抬脸瞪着他。 「你对我,特别容易发脾气,一点儿涵养都没有。」顾岩陌不怕死地捏了捏她的小腮帮,用只有彼此可闻的语声说道,「幸好我喜欢。」 傅晚渔探手捏住了他膝上一块皮肤,用力一捏,再一拧。听说掐大腿里子最有效,但她不是习武的人么,用些力就是了。 顾岩陌立时皱眉,发出「嘶」地一声。 傅晚渔笑得现出几颗小白牙,松了手,「让你招惹我。」 顾岩陌也豁出去了,走到她跟前,俯身,双手用力揉着她的小脸儿。 「顾岩陌,你怎么这么不是东西?」傅晚渔一面笑着申斥,一面掐他的手臂。 随行的纤月、凝烟一见这情形,脸红红地避到了室内。这夫妻两个,怎么一大早就打情骂俏的?——虽然,那方式是特殊了些,但是比起以往的相互淡漠,已经进步了好些。 好事啊。 两个丫头相视而笑。 只有无病是淡定的,一直心无旁骛,埋头吃饭。 . 这日下午,一行人慢悠悠地到了保定府。 顾岩陌在这里有别业,便没进驿站,直接去了那所宅院。 傅晚渔跟顾岩陌商量:「我们先去屯营探探情况。」 顾岩陌说好。 两个人转去更衣。傅晚渔装扮成了身着布衣的少年郎,顾岩陌亦换了一袭粗布玄色深衣。 更衣之后,顾岩陌捲起袖管给傅晚渔看,「瞧瞧你干的好事。」早间,她把他掐得青一块紫一块的。 能怪她掐他么?谁叫他把她的脸当面团儿揉的?「我脸都肿了,你没瞧出来?」她说。 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顾岩陌捏了捏她的小下巴,磨了磨牙。 傅晚渔笑笑的,「走吧。」 因是去办差,她连纤月凝烟都不带,更不会带无病,安抚了小傢伙一阵,它才老实下来,委委屈屈地坐在别院正房的厅堂门外,目送着两个人走出门。 两个人策马去往屯营之前,未免人多惹眼,吩咐随行的暗卫、亲信暗中追随即可。 傅晚渔知道,顾岩陌选择此地,是有些用意的:此地千户长左庸,是凌大老爷的小舅子。 到了屯营,牵着马游走至军户集中居住的屯子,以路过讨水为名,先后去了几个军户家中。 傅晚渔虽是早有心理准备,看到军户家中的情形,亦是暗自瞠目结舌: 这些为家国效力、曾在沙场出生入死的人,眼下拉家带口的住在屯子里,柴门矮墙形同虚设,屋舍不遮风雨,室内陈设亦是寒酸至极,有些人的家中,不要说没有待客的茶具,便是没有残缺的杯碗都拿不出。 一般的军户,每月有六钱银子、六斗米粮可领,是不多,但别的日常所需,诸如炭火之类,朝廷都有贴补。也就是说,寻常军户只要不是败家的性子,就能把日子过得很不错。 可眼见的一切都说明,他们过得困苦不堪。 朝廷用卫所制以兵养兵,怎么会成了这个情形? 他们又怎能被这般对待? 委婉地问了,却是大多数人讳莫如深,不肯告知原由。 顾岩陌和傅晚渔也不灰心,继续寻访。 终究是遇到了敢说实话的人。 军户杨成的髮妻齐氏今年四十来岁,眉眼间有着长期被困苦所累的憔悴,却存着一份坚韧。 傅晚渔室内外,见只有齐氏一个,问道:「怎么没见您的儿女?」 齐氏嘆息道:「只有两个女儿,都嫁了。」顿一下,又嘆息道,「幸好,我们只有两个女儿,要是有儿子,等他有了家室,情形只会比我们这等光景更差。没盼头的日子,过来何用?」 「这话怎么说?」傅晚渔故意道,「不瞒您说,我们一早遇到的军户,倒是很知足的样子。」 齐氏冷笑,「知足?知足什么?是知足生了女儿却样貌不济,没法子孝敬给上峰,还是知足没生女儿,免却了那等烦扰?」 言语间意味的事态已经超出预料。 「这话怎么说?」傅晚渔问道,「朝廷不是按月给军户发放粮饷么?」 齐氏再度冷笑,「军户?我们现在只是顶着个军户的名头罢了,名下的田地,早就不让种了。每月的例银粮食,更是不要指望,能赏些粮食,便要感恩戴德。百户长要伺候千户长,我们这些人,可不就是轮到谁就是谁倒霉。」 傅晚渔挑了挑眉,眼中戾色一闪而逝,略一思忖,她亮出了早已备好的一块锦衣卫令牌和绣春刀,「我是锦衣卫里的女侍卫,还请您将遭遇的不平事如实相告。」在外面,锦衣卫的名头还是很好用的。 凭齐氏心性再坚定,见到令牌和绣春刀,也不由大惊失色,一时间愣怔在当场。
第68页 顾岩陌出言安抚:「你放心,不论如何,我们会护你周全。此番不论能否整治此地千户长,都会给你们夫妻及两女一份安稳。」 齐氏用了些时间才冷静下来,打定主意后,恭恭敬敬地对二人深施一礼,「两位大人只管垂问,我定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傅晚渔单刀直入:「把女儿孝敬给上峰的话,从何说起?」 齐氏娓娓道来:「千户长左将军是凌大老爷的小舅子,而凌大老爷是皇亲国戚,他过来卫所这几年,行径如何过分,人们也是敢怒不敢言。 「屯子里的军户,十有八九早已没地可种,过得比乞丐多个住处罢了。偏生军籍不能除名,还是要照常当差。 「那些屯田,左将军高价卖给了有心巴结他的商贾。」 「老话儿说一文钱憋倒英雄汉,何况军户中不乏谄媚逢迎之辈。 「三年前,百户长樊竟将自家如花似玉的女儿送给左将军做了妾室。从那之后,风气就十分不好了,不乏用儿女姻缘改善处境的事。 「樊竟有了些家底之后,又给左将军弄了几个扬州瘦马。」 齐氏这样说着,唇角始终噙着一抹嘲讽。 顾岩陌和傅晚渔听了,俱是心头火起。 情形恶劣到这个地步,每日记录官员行径的锦衣卫必然早已察觉,却不曾如实上报——这地方的官场,乱的很。 两人离开屯营之前,招来几名暗卫,让他们继续查访收集证供,且要确保人证安全。 上马之后,顾岩陌问晚渔:「先去锦衣卫所?」 傅晚渔颔首。 他们毕竟只带了亲信和暗卫,别处的卫所兴许与樊竟是一路货色,不听调遣,如此,只能用锦衣卫协助办案。 保定锦衣卫所的刘千户早已得到消息,顾岩陌夫妻两个来了此地。手下说,夫妻两个是慢悠悠过来的,下榻之处是顾岩陌的别业,应该只是前来散心。 他也只是听听而已。 大冷的天,若是散心,也该南下,两个人来这儿,定有要事。 而最要命的是,顾岩陌战功赫赫,带兵时最是体恤将士,过来之后,但凡听到些关乎屯田的消息,怕就少不得探查一番。 那样的话,他会不会跟着吃瓜落? 刘千户搓着手,想着要不要去拜见顾岩陌和郡主,主动说说这边一些事。 踌躇间,小旗进门来,呈上一份名帖,「凌大公子来了,有要事求见。」 刘千户不由挠头。 凌家是淑妃娘娘的母族,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连凌大老爷的小舅子都能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这凌大公子虽然有着文武双全、谦和大度的名声,见他本不需打憷,但是这时机,委实有些微妙。 再为难,也是要见的。 刘千户起身道:「请大公子到暖阁奉茶。」再看看天色,见时近正午,又道,「备一桌席面。」 顾岩陌和傅晚渔马不停蹄地到了锦衣卫所,自报家门之后,当即被请到暖阁。 先前正在谈笑的刘千户与凌澈相形起身见礼。 夫妻两个看到凌澈,俱是眯了眯眸子。 凌澈的意中人是临颖公主,他不似那些莽撞少年,直接冲到她面前表白,也不似顾岩陌那种迂迴婉转的方式。 他只是有事没事地写一些表露衷情的文章、诗词,再通过官家子弟宣扬出去。 在宫里的凌淑妃,也时不时地帮衬侄子一把,一来二去的,说得皇帝意动。 皇帝见过凌澈之后,还是很满意的,便有了第三次当众赐婚的事。 临颖抗旨了,挨了一通板子。 行刑的宫人自然只是做样子,可那日恰好赶上她旧伤发作,无法凝聚真气抵御,到底是见血了。冯季常又急又气,索性遣了闲杂人等,拎了一个行刑时下手重的代她受过,好歹是敷衍了过去。 她在床上趴了数日才痊癒,不论对凌淑妃、四皇子还是凌澈,自然都没好气。 提前问问她的意思不行么?做什么直接让皇帝赐婚?明知道事不过三,她再抗旨一定受罚,他们到底安的什么心? 皇帝最近每每想起女儿唯一一次挨板子的事儿,也是满心不悦,所思所想与临颖当时大同小异,便命暗卫盯着凌家,知晓了一些上不得台面的事。 当然了,他这只是迁怒之后的歪打正着。 而此事在顾岩陌看来,是另一种情形。 喜欢临颖的人,资质参差不齐,有才高八斗的才子,有在军中对她倾心的武官,亦有文武双全的少年郎。 他对这种情形,没法子喜闻乐见,却也不会看低谁。 然而凌澈这人,他怎么看都笃定,是个斯文败类。 夫妻两个心思各异,却都是不动声色,从容落座。 作者有话要说:  那个,我好像每次入v都会出点儿情况,这回首个v章没出问题,还以为避过去了,结果是这章存到了别的存稿文里边儿了~ 今天是下章码到两千来字的时候,基友觉得莫名其妙问我才发现的~ 总之对不住你们了~下章今晚十一点送出,起码也得是双更合一吧,对不起,谢谢你们~ 【红包复读机】上章红包马上发~本章继续,留言过20字的2分评送100jj币红包,其余赠送小红包~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简妮 1个;
第69页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wuiloo 2个;yulichu、yidant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简妮 10瓶;smile_krsty 6瓶;萌绿胖白 2瓶;单身狗汪的一声就哭了 1瓶; 非常之至,我会继续努力哒! 第33章 凌澈主动与二人攀谈:「日前听闻顾三少爷与郡主离京散心,倒是没想到,会来到此地,与在下相遇,也算是有缘了。」 谁要跟你有缘? 顾岩陌腹诽着,笑意和煦,目光却是凉凉的,「我与郡主过来,是有公务与刘大人相商。你可以走了。」 凌澈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从容不迫地道:「公务?三少爷不是下月初才进宫当差么?我倒是不知道,你能与刘大人说什么公务。相反,我在五军都督府行走,倒是真有要事与刘大人相商。」又用一双桃花眼望向傅晚渔,笑问,「郡主说可是这个理?」 傅晚渔只是问:「你不走?」 凌澈笑道:「郡主好歹给我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傅晚渔不再理会他。 顾岩陌从袖中取出皇帝的密旨。 恰好,傅晚渔白皙的小手向他伸过来。 二人相视一眼,便已明白对方心思。这份儿默契,是在军中养成的。 顾岩陌起身,负手站在一旁。 傅晚渔随之起身,语气清冷:「有旨意。」 刘千户慌忙跪倒在地,向上一拜,「恭请圣安。」 傅晚渔冷飕飕的眼波落在凌澈身上。 凌澈从意外的情绪中回过神来,亦跪倒在地,「恭请圣安。」 「圣恭安。」傅晚渔展开密旨,对二人宣读。 刘千户听着,知晓皇上要自己协助顾岩陌与长宁郡主查案,便觉之前所担心的应验了,只一刻的挣扎便认了命。 凌澈心绪却很复杂:这不关他的事,密旨中没提及他只言片语,傅晚渔却要他一併接旨,是何意?莫不是着意整治他舅舅?那也不对,关他什么事? 傅晚渔宣读完旨意,刘千户叩头领旨。 凌澈也叩头,却没领旨,而是问道:「不知郡主有何吩咐?您这是——」 「谁叫你不走的。」傅晚渔收起密旨。这等旨意如同尚方宝剑,可以随时亮给人看,却不需转手任何人。 凌澈站起身来,拱一拱手,「既然如此,在下便告辞了。」他面上虽平静,心里却已焦虑得很。他得尽快去告知舅舅左庸,让他尽快拿出个应对的章程。 顾岩陌轻轻一笑,「晚了。等着。」 凌澈道:「四皇子明日便到。」 「你有个皇子表哥,关我何事?」顾岩陌睨着他,「下一刻,是不是就要搬出你的姑母淑妃娘娘?」 凌澈哽住,转头对傅晚渔拱手一礼,「还请郡主给个明白话。」 傅晚渔却不理他,而是睨着刘千户,语气森寒:「想活么?」 刘千户对上她那睥睨一切的目光,没来由地又想跪下去了。 他躬身答道:「恳请郡主通融,给卑职一条活路。」 傅晚渔用下巴点了点凌澈,「他来找你做什么?」 刘千户瞥一眼凌澈,实话实说:「来询问顾将军和您的行踪,问您二位是否有过问屯田的意向。卑职本就不知,自是无从告知。」 傅晚渔颔首,道:「关乎左庸、樊竟等人的下作行径,你手里一定有真实翔实的记录。今日交给我,尽力协助办案,便是将功补过,充其量是降级罚俸,回京城当差。」 几乎话而已,刘千户听得心惊肉跳的。 留有真实翔实的记录,是存着威慑左庸的意思,当然,最重要的用处就是防备上差查证,用来做将功补过的保命符。她小小年纪,又没进过锦衣卫,怎么会知道这种猫腻? 刘千户低声称是,态度愈发恭敬。 顾岩陌吩咐道:「当务之急,将这个打探钦差行踪的人抓起来。」 刘千户高声称是,再扬声唤人:「将这厮抓起来!」 凌澈竟也不慌不忙的,被锦衣卫钳制住的时候,冷笑道:「顾三少爷、长宁郡主,你们这是要与凌家为敌么?」 顾岩陌、傅晚渔只给了他一个不屑的眼神。 凌澈转向顾岩陌:「我们两家好歹是姻亲,你确定要给我没脸?」 顾岩陌牵了牵唇,「有句话不是叫做大义灭亲么?」语毕一摆手。 锦衣卫把目光阴鸷的凌澈押了下去。 随后,傅晚渔和顾岩陌的态度有所缓和,和颜悦色地与刘千户商议寻找罪证、缉拿左庸的章程。 刘千户急着将功补过,主动提起一个以前得到的消息:「左庸府邸的书房之中有个密室,记载着罪行的真实帐目,他一定全部存放在密室之中。只是可惜,地方上的锦衣卫资质稍差些,卑职也不懂机关暗道,屡次潜入,却都找不到机关,没法子进入密室。」 「这好说。」傅晚渔看顾岩陌一眼,「只要你带足人手,让我们查找就行。」 顾岩陌一笑。 可不是么,他们两个的兴趣之一就是琢磨机关暗道,以前在军中的时候,那么忙,还曾做过沙盘、模型。 刘千户放下心来,又道:「保定知府亦对左庸的不法行径有所察觉,苦于没有实证,便一直不曾向上检举。到底,上头有四皇子压着,离京城又不远,我们实在是不敢放开手脚。」
第70页 夫妻两个明知他言辞半真半假,却都予以理解的一笑。 朝廷近年来一再用兵,皇室的风向一时一变,别说地方官了,就是朝臣,也不乏瞻前顾后、隐瞒同僚罪行的时候。 说到底,储君不立,臣子的心不定,加上国库又空虚,好些官员当差就如摸着石头过河,没个着落。 也正因此,在朝廷不富裕的情形下,左庸做出那等事情,比发国难财还可恨。 . 今日也是瞧了,左庸府中很热闹:他的妾室樊氏——也就是卖女求荣的樊竟之女的十八岁生辰。 说起来,樊竟也曾送给左庸几个扬州瘦马,左庸却都是在新鲜劲儿过了之后就腻了,一心宠爱的还是樊氏。 此刻,左庸搂着樊氏,和一众宾客坐在戏台下看戏。 他宠爱樊氏的方式很奇特:越是大庭广众的,越和她搂搂抱抱。樊氏竟也不觉得怎样。 只是旁观者有些受罪:那情形,真是没眼看,却又不能出声指责,亦不能当即道辞离开,只得将注意力转移到别处。 台上正在上演的,是一折哀婉的崑曲。 这是樊氏点的。 好些人险些打瞌睡。 左庸和樊氏咬耳朵,不知道樊氏悄声说了什么,惹得他哈哈大笑。 一众宾客立时打起精神。 台上唱曲的人险些忘词儿。 片刻后,左庸招手唤常随,沉声问:「罗斌还没来?」指的是保定知府。 常随道:「没来,也不曾送来贺礼。」 左庸冷哼一声,心里想着,这个知府实在是不知好歹,晚间人再不到的话,他少不得利用在兵部的人脉,要么让他滚出这地界,要么让他降职做个七品县令。 这时候,忽闻外面的下人一阵喧譁,片刻后便噤声。 左庸仍是不悦,拧眉道:「去瞧瞧是怎么回事,不懂规矩的,就全交给人牙子发卖了。」 常随应声而去,却是肉包子打狗。 台上的戏仍旧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宾客们仍在尽量捧场地看着,怀里的樊氏的身子也愈发柔软,左庸却没来由地觉得这府邸□□静,那种安静,让他不安、暴躁。 他站起身来,对台上的戏子道:「停了,滚!」随即大跨步走到室外,迎面看到的,却是保定锦衣卫所的刘千户,再往别处一看,下人竟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数名锦衣卫。 他瞪大了眼睛,喝问刘千户:「你这是要做什么?好端端的,怎的来老子的府邸撒野?」 刘千户和平静地还给他一个不阴不阳的笑,「我与罗知府奉旨协助办案,还请左大人将就些。」 左庸侧耳聆听,果然听到别处传来官兵的叱咤声。 他黑了脸,「今日你有没有见过凌大公子?」 刘千户仍是不阴不阳地笑着:「见过,奉上差的命令,将他关起来了。」 左庸震惊,「那么,你知不知道,明日四皇子便会前来?」 「知道。我只希望,上差不会让我把四皇子也关起来。」 同一时刻,顾岩陌与傅晚渔身在左庸的外书房,游走之后,便寻到了密室机关,打开门,相形走进去。 并没费多少周折,便找到了左庸统领的千户所的真实帐目。 两个人匆匆翻阅着。 傅晚渔蹙眉嘀咕:「这个畜生,在这里颐指气使,也没少孝敬五军大都督和兵部两个堂官。每年经手的朝廷拨的银钱有几万两,他几乎贪墨了三成中的一成。」 「更多的进项,则是商贾孝敬他的。」顾岩陌补充道,「就是那些购买屯田的商贾。」 「死不足惜的东西。」傅晚渔恨恨地合上手里的帐册,「我们走吧。」 出门前,顾岩陌将她拥到怀里,拍拍她的背,「除些人渣而已,不用上火。」 「谁上火了?」傅晚渔推开他,「只是气自己,这才知道地方官这么不像话。」 顾岩陌莞尔,久居高位又摄政的小公主,以前看的是朝堂风云、皇子的储君之争,哪里有工夫下凡到地方上,了解这些龌龊的事情。 他托起她下巴,亲了亲她面颊。 傅晚渔嘴角一抽,小拳头毫不留情地锤在他后背,「都跟你说了,要事先打招唿……」 岂料,下一刻,他便捕获她双唇。 她又又又懵住了,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茫然地眨着。 这期间,他已攻城略地,甚至触碰到了她舌尖,惹得她一阵轻颤。 「土匪!」她语声模煳地咕哝着,咬住他的唇,又捏住他牙关。 他亦在这时捏住她牙关,不管她是咬是恼,加深这个吻。 他像是初初品到人间至味的孩童,探寻着个中千般美妙的滋味。 她则像是被惹得炸毛又发作不得的小狮子,攻他下三路的招数都用上了,可他都躲过了,还将她抵到墙上,完全控制住她。 过了一阵子,她也就想开了:都已经这样了,她也没打算嫁给别人,那么,有些经验,不妨跟他一道学学。 是啊,她就是随时随地能想开,也随时随地想不开去作死的人。 于是,似是两个初尝到人间至味的孩童,青涩的、笨拙的品味着亲吻的美好,直到娴熟。 后来,倒是顾岩陌撑不住了。 再继续下去,他可真就要城门失火了,她是绝不会救的。
第71页 他低喘着别转脸,在她耳边轻声道:「小九。」 傅晚渔不应声。 顾岩陌将她更紧一些地拥在怀里。 傅晚渔眨了眨眼睛,把脸埋在他胸膛,平復紊乱的唿吸之余,听到了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 至此刻,她倒是真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什么情分了。 要说是袍泽之谊,那这般的亲密,是绝无可能的。 要说他是寻常官家子弟,她就算是嫁了他,也该十分牴触这般的亲近——宁可跟他拼命也不让他得寸进尺的牴触。 可她没有,反倒在转念之间破罐破摔,与他,这般的亲密无间。 那亲密时种种的让她心颤的一刻一刻,让她昏昏沉沉的那一段时间…… 她真的该正视与他的一切了。 她抬脸,双手抚上他俊颜,仔细端详着,好一会儿,问出口的却是:「我脸红不红?」 顾岩陌失笑,挣开她的手,啄了啄她唇瓣,「你好像没学会脸红的本事。」 傅晚渔抿了抿唇,推开他,向外走去,「再捣乱,军法处置。」 接下来,事情进展得很顺利:左庸、樊竟被当即拿下,明日便由锦衣卫押解进京,家眷看押起来,等候朝廷发落。 有了定论之后,樊氏却要死要活地闹着要见顾岩陌和傅晚渔,说有要事禀明。 在暖阁喝茶议事的夫妻两个也便让她来见。 容貌不俗的樊氏一进门,飞快地打量过夫妻两个,便在室内居中的位置跪倒行大礼,继而,哭得梨花带雨。 傅晚渔看了,只觉腻味,起身道:「我要跟刘千户、罗大人商量些事,这儿就交给你了。」 顾岩陌瞪了她一眼。 她看到了,不恼,反而神气活现地一笑,「你快些。」 快些?他快些慢些的讯问一个可有可无的女子,有什么用? 傅晚渔施施然走出去,唇角翘得高高的。不是动不动让她吃亏么?那就对付一下樊氏这等女子好了。 她可不行。她和这种女子,完全是秀才遇到兵。还是别给自己添堵的好。 顾岩陌望着她的背影才回过味儿来:小崽子明目张胆地公报私仇呢。意识到这一点,他反倒笑了。 傅晚渔离开之后,樊氏反倒哭得更起劲儿了,那份儿娇娇弱弱的样子,也更明显了。 「不想被割掉舌头,你就给我住了。」顾岩陌平平静静地道。 樊氏张了张嘴,当即止了哭声。 「要禀明何事?」顾岩陌睨着她。 樊氏道:「妾身要禀明左庸强抢良家女为妾的种种罪行。」 顾岩陌看着她,只觉她眼神过于灵活,是那种只有小聪明的内宅妇人的灵活,对她所求,心里也就大致有数了,道:「说来听听。」 「妾身刚及笄便被他霸占,这三年来,为着能够伸冤的一日,曲意逢迎。平时他待妾身,形同于一个物件儿罢了,百般折辱……」 顾岩陌眼中闪过一抹嘲讽,又摸了摸鼻尖,「内宅是非,不在案情之中。说些有分量的。」 樊氏舔了舔嘴唇。 这是心虚、焦躁的一种下意识的反应——自然,有些小丫头,也是动辄吐舌头、舔嘴唇,自以为很可爱、很能诱惑人,落在男子眼里,就是各有各的看法了。而樊氏在这等情形下的这种反应,彰显的没有旁的可能。 樊氏双手绞在一起,哭诉道:「我刚到府里的时候,主母对我百般责骂……」 「你是妾,主母把你千刀万剐,只要她能做到不惊动官府,便是可行之事。」顾岩陌语气冷漠,「我说了,说些有分量的事。没有的话,回去等待发落即可。」 樊氏又舔了舔嘴唇。 顾岩陌问她:「你手里有无他私售屯田的罪证?」 樊氏答不出。 顾岩陌又问:「你手里有无他勾结其他官员的罪证?」 樊氏竭力思忖着,仍是给不出答案。 顾岩陌投去至为轻蔑的一瞥。 这女子,此时不过是想诟病一番左庸的品行,以为这样就能将功补过。 是太天真,还是太蠢? 又或者,根本是上樑不正下樑歪,早就被她那个卖女求荣的爹带上了歧路? 不论怎么样,都已要不得。 有些路,就是没有回头的可能。更何况,局中人到此刻,也从无回头的良知。 顾岩陌唤来衙役:「带下去,加派人手看押。」 衙役自是领命而去。 顾岩陌笑微微地去寻傅晚渔。 傅晚渔见他这么快就追过来,找了个空子问他:「怎么这么快就打发掉了?」 顾岩陌凝着她,却不答话。 「你这厮,」她抬手钳住他高挺的鼻樑,「怎么对付她的?倒是跟我说说啊。」满脸八卦的小表情。 顾岩陌想咬她一口,面上却只能别转脸,唤衙役来回她的话。 傅晚渔听完,笑笑的,转头又寻机给他添堵:「凌三小姐已经住进了顾家,你应该听说了吧?」 「关我的事?你要这么来的话,我可就把中意你的人一个个灭了。」 「……」喜欢她又不是什么祸国殃民的事儿,凭什么要遭殃?傅晚渔把手边纸张揉成团,抛向他面门。 他侧身避开,哈哈地笑。可喜欢她吃瘪的小模样儿了。 刘千户办事效率还是很高的,三下五除二的办妥了后续一应事宜。
第72页 顾岩陌和傅晚渔也不为难他,言语间再度安抚之后,让他明日随几名暗卫押解要犯进京。 随后,傅晚渔却患得患失起来:「这案子是不是办得太顺了?」 顾岩陌冷眼以对,「你犯浑,我也跟着你犯浑?」 傅晚渔瞪着他。 他瞪回去,「我们是直接切入要害,自然一击即中。胡思乱想什么呢?」换了寻常的官员,便是奉旨前来查案,大抵也会先进左庸的衙署查公帐,查不出个所以再想查私帐、找证据的话,左庸大抵已经做好万全的应对之策,能查出来什么? 而他们,则万全是拧着来的,能不顺利么? 傅晚渔斟酌多时,主要是见他仍是没有心虚的样子,也就放下心来——就像他说的,总不可能他们两个一起在正事上犯浑。 当晚,回到顾岩陌的别业,苦哈哈盼了晚渔整日的无病听着脚步声迎出院门,又一次险些将不设防的她扑倒在地。 她哈哈地笑。 顾岩陌也笑。 「傻孩子。」傅晚渔满脸宠溺地抚着无病的大头,「又没好好儿吃饭吧?走着,我带你去。再不多吃些,当心我揍你。」 无病张着嘴巴,唿哧唿哧地喘着气,特别高兴的样子,颠儿颠儿地跟她吃饭去了。 一面看着小傢伙吃饭,晚渔一面跟它絮叨:「你看,今儿我们出去一天,也没走失,对不对?你啊,以后只管把心放下,别我一出门就闹脾气,好不好?」 无病忙着吃饭,不搭理她。 傅晚渔啼笑皆非。 这一天过的…… 到晚间,两个人歇下之后,顾岩陌熄了床头的小宫灯,过了片刻,便自然而然地移到她那边。 傅晚渔下意识地用手抵住他胸膛,继而则问:「只是抱着睡?」 他拉开她盖着的锦被,把她揽入怀中,才慵懒地嗯了一声,末了,用下颚蹭了蹭她额头。不然还能怎样?他倒是想直接生米煮成熟饭,她能应么? 傅晚渔慢慢地全然放松下来,挪动身形,调整到最舒服的位置,继而又没心没肺地用小手拍拍他的背,「不早了,睡吧。」 顾岩陌无声地笑了,低头敛目,凝着昏暗光线中神色平宁的女孩。 她却抬手,摸索着蒙住了他双眼,「回家之后,还有个惦记着你的凌芳菲呢,我可没闲情搭理,你看着办。」 「……」她这是什么毛病?怎么跟女人沾边儿的事情都要推给男人?顾岩陌大好的心情立时转为悻悻然,把住她的手,咬了一口。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仍旧双更保底,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wuilo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smile_krsty 4瓶;单身狗汪的一声就哭了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一早,皇帝精神抖擞地去上早朝,干脆利落地处理完政务,回养心殿批阅摺子。 有暗卫前来,说了顾岩陌与傅晚渔办案的进展:「案犯和罪证大抵明日进京。」 皇帝哈哈一笑,「着吏部、兵部尚书选出补缺之人,着刑部准备接案子。」 暗卫称是而去。 冯季常见皇帝心情舒畅,也是打心底高兴,凑趣道:「不知道将军和郡主何时返回。」 皇帝思忖着道:「估摸着得在那边停留一两日,善后,再看看风土人情,瞧瞧别的官员有无行差踏错之处。无病只能坐马车,回来时还得磨磨蹭蹭的,起码三五日后才能见到他们。」 「说起来,郡主可没亲自去地方上查过案子。」冯季常道。 皇帝嗯了一声,笑微微的,「更大的案子都不在话下,我只是放她出去玩儿几天。」 冯季常忍俊不禁。 . 威北候府,傅仲霖也正在听李和回禀顾岩陌和傅晚渔那边的进展。 傅仲霖听完,笑了,「他们倒是利落。」 李和则另有看法:「您不觉得这事情顺利得有些反常么?」 傅仲霖摇了摇头,站起身来,缓步向外走去,「姑爷对那边的情形,必然已了如指掌,一出手便能切中要害。」既是用兵的帅才,怎么可能耐烦去查琐碎的案子,顾岩陌只是想撕开个口子,让皇帝重视屯田的事。若是换了他,也会摸清楚底细再去,到了地方,等同于直接抓人。 李和琢磨了一会儿,释然而笑。 傅仲霖不紧不慢地从外院走到垂花门,穿过内宅,去了练功场,绕场漫步。 许世长带着药童走过来,将刚煎好的汤药送到傅仲霖面前。 傅仲霖接过,喝白水一般地将药喝完。 许世长离开前,少不得叮嘱他:「侯爷情形已然大好,实在不需心急,平时不妨多留在房里歇息,不必得空就活动腿脚。」 傅仲霖慢悠悠地瞥了他一眼,「活动腿脚有坏处?」 「那倒没有。」许世长匆匆回答后,拔腿就走。 他这不也是好心么?当他不知道么,这光景下,像傅仲霖那种习练腿脚的法子,受罪得很。 短时间会累得浑身是汗,长时间便如踏在刀尖上行走。 他都说了,多说一个月就能行动如常,这位风华无双的侯爷怎么还这样辛苦?跟自己有仇么?没有痛觉么? 傅仲霖望着许世长的背影,磨了磨牙。
第73页 这厮居然敢让晚渔试毒?要不是他一手医术还有用,早把他一刀一刀剁了餵狼去了。 他气闷了片刻,问起傅驹的事:「族里商量的怎样了?」 不同于寻常勛贵世家,他们这一枝的老祖宗是次子,一代一代下来,分了家,这边有人出息了,凭藉战功得了世袭罔替的侯爵,过得自然要比族里别的房头好。 但规矩不可废,歷代顶门立户的人,平日家里出了棘手的事,还是会请宗主做主。 多少年走过来,也只有一个傅驹成日里想与族里划清界限。能不想么?没有族里的约束,贾氏恐怕早就被扶正了。 李和道:「族里的人说会照您的意思办,这几日先把傅驹不成体统的行径告知亲友,然后就会开祠堂、写文书,将之除籍。」 傅仲霖颔首。 . 上午,天色晴好,微微地刮着小风。 傅晚渔领着无病走在街头。 样貌唬人的无病,颈子上添了一条做样子的绳索——总归是要顾忌行人的感受,更要防止意外,多条链子,无病若有反常的举动,她能够及时察觉并阻止。 此刻,傅晚渔站在街边,手中一串冰糖葫芦,吃得正香。 闻名遐迩的好些小吃,她以前只是听说,不曾亲口尝到。 今日总算是如愿以偿了。 无病看她吃东西却不给自己,郁闷了,站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运气。 傅晚渔腾出一手,解下腰间的荷包,让随行的纤月餵它肉干。 无病这才消气。 美丽得不可方物的女子、憨态可掬的勐犬,成了行人瞩目的焦点。 傅晚渔也不当回事,吃完冰糖葫芦,又去买了一块烤红薯,站在摊位一旁吃。 凝烟哭笑不得,悄声道:「您真的不能找个地方,坐下来吃么?」堂堂郡主,就算吃东西的样子再好看,站在街头也总归是有些不成体统。 傅晚渔不说话,吃了一口香甜的红薯,笑得像只满足的猫咪。 凝烟没辙,心里则想着,三少爷把郡主带坏了,以前,郡主可不会这样。 卖烤红薯的老婆婆慈眉善目的,等不忙了,便笑眯眯地打量着傅晚渔,喃喃嘆息:「这姑娘,像是从画儿里走出来的仙女。」 傅晚渔笑盈盈的,「婆婆谬赞了。」说着话,站近一些,和老婆婆攀谈起来。 听起来像是随意的东拉西扯,其实是不着痕迹地打听此地民情。 结果不错。 老婆婆是寻常务农的百姓,儿孙满堂,这么大年纪出来做买卖,只是自己闲不住,儿子儿媳也孝顺,管接管送。 话里话外的,没有对官员的不满,近几年也没听说过冤案。 如此,傅晚渔走在街头,先后与几个摊主、伙计攀谈一阵,心里对保定知府有了大致的评价,这才转去千户所。 顾岩陌一大早来了衙署。领头的千户左庸和樊竟等三个百户被缉拿起来了,少不得做一番善后的工夫,以防有人浑水摸鱼。 傅晚渔优哉游哉地来了,在值房落座后,先给无病解下绳索,之后说起保定知府,「是个还不错的父母官。」 顾岩陌嗯了一声。 傅晚渔看着他,「你好像早就知道?」 顾岩陌就笑,「别院的下人得空就会到街上转转,我在这儿有三间铺面、一个马场。知府怎样,其实你问自家人就行。」 「你还有个马场?」那又是进项颇丰的生意,傅晚渔就不明白了,「三少爷,你赚这么多银子,有地方花么?」 「何处军需吃紧了,我能绕着弯儿捐出一些。」顾岩陌道,「有些屯营就像这里,有些则是屯田产不出多少粮食,兵部批的贴补是杯水车薪。」 傅晚渔拖着下巴,凝视着他,弯了唇角。 顾岩陌站起来,收拾手边的公文卷宗,偷空揉了揉她的小脸儿,「余下的,给爹娘和你花。」 傅晚渔心里很是熨帖,「等到朝廷缓过劲儿来,国库充裕了,我赚钱给你花。」 顾岩陌哈哈地笑,「到那时,你得帮我把银矿之类的买卖转手他人。」不是他吃撑了去做踩线的买卖,而是什么年月就得是什么过法。 「这种事,你才用不到我。」傅晚渔道,「沈玄同不就能接手。」 「这也是个道儿。」顾岩陌拍拍她的脑门儿,「别扯闲篇儿了,赶紧办正事。」 「好吧。」 顾岩陌扫一眼关闭的房门,凑过去亲了她一下。 她横了他一眼。 这日,赶在天黑之前,二人合力安排好这边的事,找人暂时补了几个罪员的缺,又留下两名暗卫监督,第二日,启程往回返。 回程中,傅晚渔想起四皇子,「他没来。」 顾岩陌道:「他又不傻。」左庸被抓了,凌澈也领了个妨碍公务的名头,事情凭谁也没法子压下去,四皇子若是此时来保定,还不如直接请皇帝给他一通板子。 他从车厢暗格中取出几份口供,交给她:「人证已在京城。」 傅晚渔逐一看了,见都是保定那边的军户或其家属,斟酌片刻,笑着捏了捏他高挺的鼻樑,「你这只狐狸。」 到此刻,自然明白过来,他其实早已做好万全的准备,就算他们只是走一趟做做样子,直接拿下左庸也不在话下。 顾岩陌笑微微的,搂过无病,给它顺毛,「别说,你还真是办事儿的人。」事情并没万全按照他的预计发展,她全程与他亲力亲为。这自然更好。
第74页 他起意办这件事,最终目的是整治五军大都督方涣,别人么,只是捎带着收拾一下。 . 转过天来,左庸等人被押解进京。 皇帝当即看了那些罪证,好一阵默然不语。 平日里,动了真气的时候,他反倒会显得很平静。 沉思多时,他缓声吩咐冯季常:「摆驾,去威北候府。」 冯季常称是,一刻也不敢耽误。 皇帝到傅家,为的是亲自看看傅仲霖的情形。对这个年轻人,他是有些愧疚的。 正如当初顾岩陌、临颖辅助皇长子一样,傅仲霖任副帅对阵瓦刺,是为了辅助二皇子。 两次战事,均告大捷,爱女、爱将落下伤病,证明的只是他两个儿子是煳不上墙的烂泥。 不是他视战事为儿戏,那时真的是有自己的一番考量,加之两个儿子在他面前口若悬河,说出了诸多对战事的见解,有一些很有见地,又一再请求出征,便允了。 他哪里想得到,他们那些见地,是各自的一众幕僚几乎揪光了头髮想出来的。 连纸上谈兵都算不上,目的只是获取抬高身价的军功对他的敷衍。 他们到了沙场之上,什么都不是。 到底,这天下,要真正的忠臣良将来帮他守。 皇帝亲自探望傅仲霖,为的是五军大都督那个位置。 保定离京城没多远,方涣又动辄出门巡视,怎么就一直没有察觉?不外乎是得了左庸的打点,又想攀附四皇子,才一直欺上瞒下。 必须严惩。 若傅仲霖一两个月之内便可痊癒,便是最好的补缺人选之一。 皇帝最先考虑的是顾岩陌,可是不行,先前已给了他羽林卫指挥使,自是不能朝令夕改。再者,那小子会享受的本事不输于领兵打仗,闲散了那么久,也不知能不能完全收回心,还需观望一阵。 岩陌不适合,他能够信任的,便是女儿如今名义上的同胞兄长。 傅家兄妹一度与临颖不对盘,正因那两次战事:相互不免疑心对方在皇子之间站了队,加之傅驹及其亲友不省心,又有凌家帮衬,有机会便添乱惹临颖一下,一来二去的,形成了近乎对峙的局面。 三个年轻人之间,倒是没有实际的矛盾。 对傅家兄妹,临颖没有成见,甚而颇为欣赏。 ——这些,是女儿出门前告诉他的。 来到傅家,进门后得知傅仲霖在松树林中散步,管事战战兢兢地请皇帝先到暖阁稍坐。 皇帝说不必,带我去寻他。 冬日的松树林,那种绿意透着沉郁。 身形高大的男子负手站在林荫路上,身形瘦削却挺拔。 听得脚步声,他回眸望过来。 皇帝加快脚步,在傅仲霖行礼之前,抬手相扶,「免礼,我只是来看看你。」 傅仲霖恭声道谢。 皇帝关切地问:「怎样了?」 「已无大碍。」傅仲霖将情形照实说了。 「那就好。」皇帝笑开来,又问,「往回走?」 傅仲霖微笑着称是。 君臣两个一面缓步走着,一面叙谈起来。 . 顾岩陌和傅晚渔回到顾家,得知的第一个好消息,是皇帝下令严惩左庸、樊竟之流,同时问责五军大都督方涣,着刑部严查其罪责。 而这只是开始。 夫妻两个进宫復命的时候,皇帝说了,要着手调查其余地方屯营有无类似情形。 傅晚渔道:「这差事,交给儿臣可好?」 皇帝瞪了她一眼,「已经嫁人了,把日子过好最要紧。」 傅晚渔有点儿沮丧。过日子哪里有在外面快活? 皇帝就笑了,「得空和岩陌琢磨一番,给我推荐一些得力的人手。这类事,要分头行事,暗中查办,若是大张旗鼓的,有害无益。」 傅晚渔心里好过了不少。 顾岩陌瞧着父女两个和特殊的相处之道,虽然怀疑皇帝是把小九当儿子养大的,却觉得氛围特别温馨,皇帝那份儿疼爱,真是无处不在的。 之后,皇帝撵着晚渔去小厨房做菜,自己则和岩陌细说诸事。 傅晚渔没有不答应的道理,只有一个要求:「无病来了,在宫门口的马车上等着我们,让它也来吧?」 「怎么不早说?」皇帝笑着应允,转头吩咐下去。 夫妻两个和无病在宫中盘桓的时候,三夫人正望着凌芳菲犯愁。 这丫头过来之后,礼数分毫不落,送了她和三老爷厚礼不说,每日把他们当长辈似的,早晚过来请安。 伸手不打笑脸人,三夫人明知她觊觎自己的儿子,且满心牴触,却做不出明面上甩脸色给人的事。 昨日,大夫人陪着凌芳菲过来,目的是请她指点凌芳菲针线。 她真是恨极了自己有个女工出色的名声,言语间却是无法一口回绝,推说事忙。 大夫人便说李嬷嬷针线也很好,让李嬷嬷指点芳菲一二也是一样的。 人家都做到了这个地步,她还能怎样? 于是,午后,凌芳菲便拿着在绣的帕子过来了。 到底是高门闺秀,她总不能打发到厢房,只得让她在次间做针线。 这会儿,凌芳菲正与李嬷嬷轻言细语地讨教针法。 三夫人横看竖看,也挑不出一丝毛病,对方全然是大家闺秀高贵娴雅随和的做派。
第75页 当然了,比起她的儿媳妇,还是差了些,例如那份高贵少了些许赖以支撑的底气,例如那份娴雅少了几分从容,例如那份随和透着些刻意。 样貌就更不需说了,晚渔那样貌,寻常闺秀都会被衬托成庸脂俗粉。 她不是故意捧着儿媳妇,而是私心里就不喜男子左拥右抱的事——自己与三老爷一路携手走来,从来没有别人掺和,她怎么能让儿媳妇承受自己没经歷只听说的烦恼。 要怎么样,才能让凌芳菲死心,早些打道回府呢? 正愁着,有丫鬟进门来禀:「三少爷和郡主回来了。」 三夫人立时笑逐颜开,脚步轻快地迎出门去。 上午两个孩子回来的时候,还没与她说上几句话,便被宣进宫了。 顾岩陌和傅晚渔见到三夫人,俱是笑着行礼。 三夫人携了晚渔的手,嘘寒问暖两句,便悄声提醒:「凌三小姐在房里。」 顾岩陌耳力好,听到了,立时道:「娘,我有事跟爹说,先回外院了。」 傅晚渔斜睇着他——让他对付凌芳菲,他的策略就是能躲就躲?要不要这么怂啊? 三夫人却很是贊成,连声说好。没必要见的女子,儿子避而不见是上策。 傅晚渔无语望天。 而就在这时候,一道绯色身影趋近三人。 凌芳菲屈膝行礼道:「芳菲见过岩陌表哥。」又转向傅晚渔,「问郡主安。」 顾岩陌略一颔首,无意与她寒暄,用眼神和母亲、妻子打过招唿,转身就走。 傅晚渔笑着看他一眼,转而对凌芳菲抬了抬手,「免礼。」 随后,三夫人携着儿媳妇的手回到室内,落座后,态度不咸不淡地解释了凌芳菲在这儿的缘故。 「学针线啊?」傅晚渔心头一动,想起了婆婆最拿手的双面绣,「说起来,我一直想跟您学双面绣,却怕您平时忙,无暇指点。针线上的人有没有擅长的?」若是没有也好说,她去跟父亲讨一个针工局的绣娘过来就是了。 三夫人听了,忙笑道:「哪里用得着旁人?你要是想学,随时过来就是了,有事没事的,我教自家孩子一些东西,高兴还来不及。」到这会儿,哪里还顾得上一旁的凌芳菲。 傅晚渔笑靥如花,「那再好不过,到时候您可别嫌我笨。」 三夫人拍拍她的手,「怎么会,你只坐在我跟前,说说话,我就很高兴了。」 傅晚渔瞥过笑容已显勉强的凌芳菲,笑意更浓。她真没有藉此示威的意思,可对方怕是已经认定这一点。 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 就算只是名义上属于她的东西,在她捨弃之前,别人休想染指。 秀林走进门来,行礼后禀道:「郡主,凌四小姐来了。」 三夫人与傅晚渔同时察觉到,凌芳菲的面色微变。 傅晚渔吩咐道:「请四小姐到秫香斋。」语毕辞了三夫人和凌芳菲,转回房里。 作者有话要说:  本章起,25字以上留言有小红包和积分可领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wuiloo 2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萌绿胖白 2瓶;大爱竹马的神探兔子 1瓶; 爱你们,么么扎(づ ̄ 3 ̄)づ 第35章 傅晚渔换了身家常穿戴,在东次间落座,唤人请凌四小姐过来。 一袭素净衫裙的凌君若款步进门来,屈膝行礼,「问郡主安。」 傅晚渔抬手示意免礼,敛目打量着这女孩。 十五六岁的年纪,样貌清丽绝俗,气质清冷,而气韵高雅。 私心里,傅晚渔很喜欢凌君若这种样貌,似是空谷幽兰,不与百花争艷,那份清绝,喜欢的人见了,免不得小小的惊艷一下。 而这让她惊艷的容貌是有瑕疵的:额角有一块疤。凌君若分明是不当回事,没用刘海遮挡。 她笑着让凌君若落座,唤丫鬟上茶,继而问道:「怎样过来的?」 凌君若回道:「家父送过来的。此刻,他在外院,等候郡主传唤。」 「不急,我们先说说话。」傅晚渔摆手遣了服侍在侧的下人。 凌君若见了,便也遣了身边两名丫鬟。 傅晚渔问道:「近来在家中处境不好?」凌君若面上的疤,是凌大老爷动手打的,直接把人的头往墙上磕——这是她从暗卫那边得到的消息。 凌君若微笑,「的确如此。这次若不是郡主照拂,至今我还在祠堂思过。」 傅晚渔闲闲问道:「你的事,我知晓一些,譬如你的身世、家底。却是不晓得,你如何惹得令尊对你下那样的重手?」 凌君若语气和缓:「家中长辈要将我许配给人做妾,我不从,说了些顶撞的话,做了些僭越的事,家父盛怒之下,下手便重了些。」 这女孩很会说话,一番话说出来,反对她的,会更加笃定她大逆不道;贊同她的,则会恼火凌大老爷殴打女儿的行径。 傅晚渔的笑意到了眼中,「所谓送人做妾,指的是凌家有意让你做哪位皇子的侧妃吧?」 凌君若是庶女不假,可凌家是皇亲国戚,再怎样,也做不出让闺秀给哪个官员为妾的事。 凌君若称是。 傅晚渔也不问是哪位皇子,只问关键:「之所以被家族那样安排,凌芳菲是否功不可没?」
第76页 庶女之于一些门第,的确是联姻的工具,但若非必要,若无人撺掇,凌家也不会生出与皇室亲上加亲的心思。凌芳菲在家族中行三,却是凌大夫人的掌上明珠,说话还是有些分量的。 凌君若再度称是。 「我料想着,便是无人伸出援手,你也能走出困境,却要费一番周折。」傅晚渔和声道,「但是,既然得了捷径,便不妨利用起来,说不定,就会让你早日心愿得偿。」 凌君若坦然迎上晚渔的视线,「郡主的意思是——」 傅晚渔敛容道:「凌三小姐已然住进顾家,今日起,你也可以住下。想做什么,只管放手去做。除了我的公公婆婆相公,没有你不能算计的人。」 若是换个人这样说话,凌君若一定有所怀疑,可说话的人是傅晚渔——与她想像中大相迳庭的女子,气势慑人,眼神却诚挚。说不出具体的原因,但直觉告诉她,对方是绝对可以信任的。 因此,她起身行礼,恭声称是。说到底,她何曾有过选择的余地,哪一次不是在赌。 傅晚渔问起她的人手:「只带了两名丫鬟?」 「是。」 傅晚渔开诚布公:「稍后我给你加些人手。对你帮衬、监视兼而有之,只希望你经得起。」 享有她好处的人,便要有所偿还——不图回报便做好事,真不是她的作风。 凌君若略一思忖,恭敬行礼,「我尽量不出错,若有,还请郡主提点。」 傅晚渔嗯了一声,唤来郭嬷嬷,吩咐道,「你从别处调遣几个得力的人过来,服侍凌四小姐,至于粗使的丫头婆子,你去禀了三夫人,照章程拨给四小姐。四小姐住处的小厨房也开了,找两个厨艺像样的厨娘。」 郭嬷嬷领命而去,过了一阵子折回来,说已安排好。 傅晚渔顺势端了茶,对凌君若道:「去给三夫人请个安便回房歇息,得空再闲话家常。」 凌君若深施一礼,仪态分明比刚进门的时候更为恭敬。 傅晚渔唇角微扬。 凌芳菲觊觎顾岩陌,还住进了顾家,那她就给她找个死对头过来。 宅斗这回事,她得承认,自己是不擅长的,恰如收拾二房的下手处是整治大老爷,而不是戳中二老夫人、大夫人的痛处;又如收拾贾氏的方式是让傅驹落魄,让她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跟着遭罪。 结果虽然更好,却总觉得差了些意思,不大过瘾。 说来说去,她目前并不知道如何让一个内宅妇人深受重创,更不耐烦为此花费心思,有那工夫,还不如多哄无病一会儿。 基于这种前提,她不妨找敌人的敌人过来,与之互惠互利。一个不行,那就再换一个。 她听着、看着即可,说不定还能学几招——据她所知,凌家这姐妹两个,都是内斗的高手。 最重要的是,凌君若身上,藏着凌家不敢示人的秘辛——比四小姐来路不明还严重的秘辛,她没办法不好奇。 敛起心绪,傅晚渔去了垂花门外东侧的暖阁,见凌大老爷。 凌大老爷年过四旬,样貌很出色,气度儒雅,不难想见,年轻时定然很受一些女子青睐。 见到傅晚渔,他拱手行礼。 傅晚渔笑微微地还礼,落座后直言道:「我与府上四小姐很投缘,留她小住一段,一起琢磨琢磨女工。」说话间,看着面前男子,想像不出他对女儿动手的情形。 凌大老爷和声道:「小女能得郡主青睐,实属幸事。只是,她性子跳脱,不是时时恪守礼数的做派,我不免担心,她给府上平添纷扰。」 「不碍的。」傅晚渔笑道,「她既是来做客,理应过得惬意些。」 凌大老爷闻言,便没再说什么,寒暄两句,道辞离开,转去内宅见二老夫人、二老太爷、大夫人等人。 凌芳菲住进顾家开始,二老夫人就很没好气:儿媳妇煳涂也罢了,怎的凌家也跟着凑热闹? 今日她特地遣了旁人,与凌大老爷说体己话:「你送那个丫头过来也罢了,毕竟是郡主发话了,芳菲是怎么回事?你等会儿要不要把她接回去?」 凌大老爷为难地笑,「姑母,我教导无方,膝下的儿女一个比一个有主意,我要不让他们如愿,他们恨不得跟我拼命。我实在是没法子。」 二老夫人长嘆一声,「那我要跟你交个底,你们若是心愿得偿,我喜闻乐见;但若白忙一场,甚至于吃了大亏,我也只能看着,什么都帮不上。我老了,顾家也不再是二房说了算。」 「我明白。」 凌大老爷回府的路上,一直紧锁浓眉。他想不通,傅晚渔因何主动提出让君若过去小住,只是为了给他添堵?不可能,她傅晚渔不至于这么无聊。 那么,是君若早已和傅晚渔搭上了话?这倒有可能。兴许,她许给了傅晚渔什么好处,譬如生意相关,譬如她的姻缘。 那个孽障……这次算她命大,且再由着她活一阵,待她回去再整治也不迟。 再想到凌澈,更加心烦。 他替长子进宫请罪,皇帝根本不见他,只好另外想辙。 . 凌君若给三夫人请安之后,便去了供她暂住的翠竹居。 是个三进的小院儿,洁净雅致,分派过来的丫鬟婆子已等在廊间,见到她,齐齐矮了半截,恭敬行礼。
第77页 看得出,如今的三夫人治家有方。不,应该是傅晚渔治家有方。 这样想着,凌君若忍不住唇角上扬。 三夫人一看就是特别单纯善良的贵妇,不被逼急了,连句重话都不会说。 这般女子,才是最有福气的:出嫁前,得了长辈的教导宠爱;出嫁后,便是受些闲气,也有夫君儿子护着;娶了儿媳妇,不亚于一併得了个治家的军师、镇宅的杀手,凡事都不需愁。 这也是做母亲的人。 而她的生身母亲……她目光黯了黯。 杜氏带着一份做样子的礼物寻过来,面色不大好。 上次回娘家,母亲耳提面命,让她安分守己。 她也认了,想着回来之后,便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 想的是不错,却不料婆婆不成全,催着她过来问凌君若,因何平白得了傅晚渔的看重。 她一个出自高门的嫡出闺秀,做什么要搭理一个来路不明的庶女? 凌君若的情况,她可听凌芳菲说了不少:三年前,凌君若找上门认亲,到那时,凌家上下才知道,凌大老爷年轻时惹了这样一笔风流帐。 当时凌君若说,生母已经病故,给她留下了书信、信物和傍身的产业,让她来寻找生身父亲。 凌大老爷想不认帐也不行。 凌大夫人一向大度,便做主将人留下了。 什么大度,凌大夫人是惦记上了凌君若傍身的产业。 凌家一个下人曾说,凌君若的家底过于丰厚了些,人也过于精刮——三年了,凌家硬是没能让她交出产业,这亦是她能够立足的重要原因。 反正在杜氏看来,凌家让她瞧不起,凌君若也是她无法高看的人。 杜氏见到凌君若,放下礼物,寒暄之后,不冷不热地问道:「四小姐是如何与郡主结缘的?」 凌君若一笑,「源于郡主照拂。」 说了跟没说一样。杜氏扯了扯嘴角,起身道:「不耽搁你了。」 婆婆让她来问话,她问了,别的她可不管。 这样的差事办砸几回,婆婆就会把她当成废物,扔一边儿不理了。 送走杜氏,凌君若清点自己带来的东西。 来的太匆忙,除了重要的印信,只带了两身衣服,三五样首饰。 丫鬟豆蔻道:「要不要奴婢回府去取?」 「不用。」凌君若轻轻一笑,「去外面找一位顾家的管事妈妈,烦劳她去三姐房里走一趟,让她分我几套衣物头面。我们三小姐最是温柔大方,断不会不给的。」 豆蔻抿了嘴笑,出门去了。 郭嬷嬷听说了,便揽下了这差事,带着豆蔻去了凌芳菲房里。 凌芳菲听她说完来意,愣了片刻,才如常温柔地笑道:「我这四妹总是这样,粗枝大叶的。小事而已,我自然没有不答应的。」语毕,吩咐丫鬟去挑选四套衣饰、四套头面。 郭嬷嬷满脸是笑地去凌君若那边交差。 凌君若赏了她一个荷包,打开来看,里面是一张二十两的银票。 凌芳菲那边则气得摔碎了一套粉彩茶具,对外的说法是丫鬟不小心,照价赔偿。 郭嬷嬷回到秫香斋,和晚渔说了这档子事。 傅晚渔笑出来,「这小孩儿,蔫儿坏蔫儿坏的。」 . 顾岩陌在外院逗留到晚饭之后才回房。 他看得出,晚渔对他避着凌芳菲的行径很是不满,可这事情不就得这么办么? 难道他要与凌芳菲虚以委蛇,或是甩脸色给她?她配么?有那工夫,他不如多看几页帐。 再说了,当他不知道么,她不是已经找了凌芳菲的克星过来? 刚进院门,进之前来通禀:「皇长子、四皇子过来了,要见您和郡主。」 他说声「知道了」,进门知会晚渔。 傅晚渔放下书,「定是为左庸和凌澈来的,听听他们怎么说。」 夫妻两个一起去了外书房。 作者有话要说:  25字以上留言有小红包和积分可领~上章红包积分马上送出~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单身狗汪的一声就哭了、29778976 1瓶; (づ ̄ 3 ̄)づ明天见~ 第36章 外书房里,皇长子与四皇子正在品茶。 皇长子慕容铭将至而立之年,生得一副养尊处优过度的样子,面庞很是圆润,身量倒还好,尚无发福的迹象。 十九岁的四皇子慕容钧身姿瘦削挺拔,面容轮廓分明,有着风采照人的好相貌。 四皇子来顾府,为的自然是凌澈的事。凌大老爷今日不好与傅晚渔提及,顾岩陌又没空见他,便求到了他头上。 他前一阵才被皇帝当众训斥,母妃还在禁足中,在这当口,真没底气独自前来,便拉上了皇长子。 皇长子肯来,则是为了凌君若。他和皇后都看中了凌君若,经过凌芳菲斡旋之后,凌家隐约流露出有意结亲的意思。 眼下凌澈受了无妄之灾,他帮忙把人尽早捞出来,凌家少不得示好,痛痛快快地答应凌君若的事,那么过一阵,皇后就能做主,让凌君若早日到他身边。 顾岩陌和傅晚渔走向外院,本在酣睡的无病不声不响地追上来,闷着头,也不知道是困的,还是在闹脾气。 傅晚渔俯身揉了揉它的背,「傻小子,我们只是去见客。」
第78页 无病仰头看她,摇了摇蓬松的大尾巴。过了垂花门,见她也没让它回去,变得神采奕奕。 「也忒黏你了,小花园白给它腾出来了吧?」顾岩陌笑道。 「怎么会。我们得空就陪着它过去玩儿,过一阵就好了。」 「我看够呛。」 闲谈间,两个人到了外书房,顾岩陌亲自打帘,等晚渔和无病进到室内,才迈步进门。 皇长子和四皇子看到无病,眼中闪过一丝畏惧。 他们始终不能理解,临颖为何喜欢虎豹狼狐獒这些过于生勐的动物。女孩子家家的,就算身怀绝技,养养小猫巴儿狗不是挺好的?这般让人瘆的慌的庞然大物,养着做什么?镇宅么? 如今倒好,临颖死了,这东西竟又认了同样身怀绝技的女孩为主人。 也是,傅晚渔和临颖那丫头,的确有着不少相似之处。就是因着那些相似,一直在发疯的皇帝认了个义女吧? 傅晚渔和顾岩陌相形对两位皇子见礼。 无病最是敏感,知道两个人不喜欢自己,便威风凛凛的站在晚渔身边,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 皇长子和四皇子俱是强行忽略无病,硬着头皮起身,拱手还礼。 皇长子道:「早就想邀晚渔妹妹到府中小坐,知晓你事忙,一直不能如愿。」又转向顾岩陌,「说起来,顾将军与我已是郎舅,得空不妨过去喝几杯。」 傅晚渔和顾岩陌俱是一笑置之。 四皇子笑微微地道:「入夜来访,实在冒昧,但我与皇兄实在是有要事,还请晚渔妹妹、岩陌勿怪。」 夫妻两个仍是一笑,同时抬手,示意二人落座。 无病精神抖擞地坐在晚渔跟前。 皇长子开门见山:「我听说,你们去办了趟差,给凌澈安排了个妨碍公务的名头?」 顾岩陌道:「凌澈的确是有过失。他在五军都督府行走,去地方上本是常事,却为何去见当地锦衣卫?又为何探究我与内人的行踪?」 皇长子打哈哈,「他本就与刘千户熟稔,既然过去了,顺道去见见也是情理之中。」 傅晚渔凝了皇长子一眼。在几个皇子之中,这是个老好人,也是烂好人——皇后本意是要他得个爱护手足、礼贤下士的名声,他却总拿捏不好分寸。 顾岩陌一笑,「刘千户不认同殿下这说法。」 皇长子扬了扬眉,「回头我去问问他。」 顾岩陌淡声道:「殿下随意。」 皇长子无奈地笑。顾岩陌不是好相与的,他在南疆征战期间就深有体会。本以为对方闲在家中的日子已久,性子有所改变,却不想,如今对上他,仍是直来直去。 四皇子看着傅晚渔:「晚渔妹妹,能否说说当日情形?凌澈素来沉稳,怎么会在那日失了方寸?」 傅晚渔和声反问:「四殿下要替刑部查案么?」 四皇子抿了抿唇,「都是沾亲带故的人,又何必这般死板,不肯通融几分?」他瞥了顾岩陌一眼,「顾家长房、二房先前的分歧,我可是什么都没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日后再起风波,我执意帮衬二房的话,你们长房不见得还能占理。」 傅晚渔心说父亲一句呵斥就吓得你数日战战兢兢,你敢说什么?又忍不住唏嘘,前一世,四皇子面对自己,一向是客气得很,此刻却端足了皇子的架子。 顾岩陌凉凉的笑,「殿下是说,皇上发落错了我大伯父?」 四皇子蹙了蹙眉,「我和你说家事,你怎么总往公事上扯?」 「本就是公私混淆不清的事儿。」顾岩陌和颜悦色地噎他,「至于家事,不劳殿下费心。」 四皇子差点儿冷脸,端详夫妻两个一眼,按捺下了不悦,喝了一口茶,挂上微笑,「说的不错,好些事,就是公私混淆不清。屯田的事,方涣难逃罪责,五军大都督的官职是保不住了。我与皇兄商量过,愿意一起力荐你补缺。」 皇帝不是宠爱认下的义女么?一定有心重用顾岩陌——妻凭夫贵,这也是给傅晚渔做脸面。 「对对对,」皇长子附和道,「三品的羽林卫指挥使,于你,是有些屈才了。」 原来是做了这种打算,夫妻两个俱是心生笑意。 不要说皇帝已经跟他们交了底,便是不曾交底,他们亦笃定,皇帝做不出朝令夕改的事。 对自己的父亲,连这一点都不了解,难怪皇帝一说起他们都头疼。 顾岩陌避重就轻:「承蒙两位殿下抬爱,只是,我性子散漫,有个三品官,已担心难以胜任。」 「还是考虑考虑吧。」皇长子神色诚挚,「我们会尽心促成此事,至于你们,向刑部递个话,早些放凌澈出来。更何况,凌澈充其量也就是个妨碍公务的罪名,又是淑妃的娘家侄子,吃不到什么苦头。」 男人只要曾经握有重权,就会有野心。不想位极人臣?开什么玩笑。 「的确如此,」四皇子接话道,「我们只是不想让局面难看,才走这一趟。许给你的,便一定不会食言。只望你们好生斟酌,如此,来日才好相见。」说着便站起身来,招唿皇长子,「天色不早了,我送皇兄回府。」 「好。」皇长子也不给顾岩陌、傅晚渔说话反驳的时间,笑着起身,点一点头,向外走去,「改日再聚。」 夫妻两个起身,送到书房门外,之后慢悠悠地返回秫香斋,无病颠儿颠儿地跟着,时不时跑到前面,再折回到两人近前。
第79页 . 凌君若用过晚饭,本想早早歇下,凌芳菲却过来见她。 凌芳菲住的锦云轩,是大夫人帮忙张罗的,自然是在二房那边,离大夫人、杜氏较近。 大夫人不再是主持中馈的主母,凡事都不好再张扬,没了来回折腾下人的底气。三夫人那边,则没闲情惯着凌家的人。是以,锦云轩内的陈设便是中规中矩。 而凌君若这边,因是傅晚渔早就发话要请来小住的人,三夫人宠儿媳妇,早就开始命人准备着,自己也亲自过来看了两次,做主添减了不少东西,便使得室内透着低调的奢华。 凌芳菲走进厅堂,打量之后,便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三夫人和傅晚渔这般抬举凌君若,到底打的什么主意?莫不是觉得凌君若样貌资质胜过她? 顾岩陌又知不知道这些事? 凌君若走出来,对凌芳菲欠一欠身,优雅落座,问:「有事?」 凌芳菲在客座落座,鄙夷地一笑,「过来瞧瞧,你还有没有短缺之物。」 凌君若不由得笑了,「眼下没有,想起来再说。」凌芳菲带来的衣饰,皆是费尽心思准备的,是否真的好放一边,却是样样都是她的心头好,如此,就能夺多少是多少。 凌芳菲抬手遣了身边的丫鬟,继而,静静地看住凌君若。 凌君若喝了两口茶,才摆手遣了室内服侍的下人,「有话直说吧。我想早点儿歇息。」 凌芳菲快意地笑,「跪祠堂的日子已不短,今日得了容身之处,可不就想早点儿睡下。按理说,换个人,早就去见阎王了,你却活了下来,还好端端的来了顾家。由此可见,命贱的人性子也贱,只要能活,怎样都能苟延残喘下去。」 「我是否命贱,就不劳你挂心了。」凌君若睨着凌芳菲,「有些人的贱,在骨子里。觊觎有主的人,已然是错,设法接近,便等于偷。」停了停,神色转为轻蔑,「若你如愿,那你岂不是成了最瞧不起的觊觎大老爷的那种人?你若生下孩子,是什么东西?」 一番话,狠狠地戳中了凌芳菲的痛处。她恼羞成怒,站起身来,走到凌君若跟前,居高临下地瞪着她,切齿道:「父亲早就说了,是贱婢蓄意勾引,他才失了分寸,有了你这个野种!你有什么资格与别人相较?这三年来,是你恬不知耻地赖在凌家。你早就该滚了!」 凌君若唇角上扬,「贱婢如今要蓄意勾引谁?」 凌芳菲恼怒至极,扬手狠狠地掴向凌君若。 凌君若早有预料,端坐不动,抬手准确握住凌芳菲的手,稍稍往面前一带,再发力向后一推。 凌芳菲仰面摔倒在地,逸出一声变了调的痛唿。 在门外的下人听到了那声痛唿,一时间难以分辨是谁发出的,犹豫之后,没动。 凌芳菲的下人以为,一定是四小姐挨打了;凌君若的下人却是心明眼亮,晓得倒霉的是三小姐。 凌君若起身,绣鞋踏到凌芳菲心口,一点点加重力道,「一家子衣冠禽兽。挨大老爷的打,我认了,你也想与我撒泼?」 「贱人……」凌芳菲挣扎着,却是如何也起不得身。 凌君若看着凌芳菲涨得越来越红的脸,淡然道:「你们母女人前惺惺作态,人后还不如泼妇,这是顾三夫人最不喜的。你若想继续住下去,就跟我斗心计,别逼着我跟你动手。」她俯身,笑盈盈道,「我真的很担心,会一不小心打死你。」 过了些时候,气得浑身哆嗦的凌芳菲由下人搀扶着回了锦云轩。 . 傅晚渔沐浴的时候,听郭嬷嬷说了凌家姐妹那一出,轻笑出声。 才半天而已,就闹成了这样。往后的日子,定是好戏连台。 回到寝室,就见顾岩陌已经在千工床上歇下,正倚着床头看书。以前他睡的美人榻上,没有被褥。 秫香斋里的下人,一个个都是人精,也明显都盼着他们好,不声不响地撮合呢。 傅晚渔笑了笑,上了床,拿过一本催眠的诗词集来看。 顾岩陌在看的是一本地方志,没多久就一目十行地翻完了,转头凑到她身边,见她居然在看诗词,轻轻地笑了。 「笑什么?」傅晚渔有些不满。 他如实道:「你个最会煞风景的人,看这些最有情调的东西,不好笑么?」 傅晚渔用手推他的俊脸,「边儿去。」 顾岩陌才不,展臂把她搂到怀里,亲了亲她白嫩嫩又香香的小脸儿,道:「我记得,这一册诗词集,不乏情意绵绵的句子,有没有很受触动的?」 傅晚渔摇头,「没有。」略顿了顿,问他,「你呢?最喜欢怎样的句子?」 「凡有朝暮二字的,都会细看看。」 「怎么说?」 顾岩陌柔声道,「朝中有月,暮中有日,朝暮不分,日月不离。这两个字就已有些缠绵悱恻的意味。」 傅晚渔想了想,笑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两个字的妙处?」 顾岩陌嗯了一声,然后在她耳边道:「朝朝暮暮,携手共度,好么?」 「……」傅晚渔不知道怎样回答。 「敢说不好,我就咬你。」顾岩陌说着,已轻轻咬住她的耳垂。 傅晚渔想笑,却被那种微痒微疼的感触抓牢,唿吸乱了频率。她躲闪着。 他轻轻咬啮着,欺身到她上方,捕获她的唇,坚定的,炙热的。
第80页 羊角宫灯的光影在粉红色帘帐映衬下,营造出温馨柔和的氛围,在这样的时刻,没来由的让晚渔觉出几分暧昧。 唇舌交错,心头颤慄,她缓缓阖了眼睑,双臂绕上他颈子。 明知不大厚道,但这样的时刻,是她愿意享有的。 她身形越来越软,唿吸越来越急。 他背部则越绷越紧,唿吸越来越沉凝。失控之前,他和她拉开距离,悬身看着她。 傅晚渔睁开眼睛,看到他漂亮的眉眼透着隐忍。 顾岩陌凝视着她水光潋滟的大眼睛。 傅晚渔有点儿不好意思,「要不然,以后我睡美人榻?」他说的,离她近了,就忍不住卿卿我我,那她离他远一些好了,省得他总跟自己较劲。 「想得美。」顾岩陌点了点她的唇,「总有一日,你会主动与我做名符其实的夫妻。我不急,等得起。」 不论对何事,他自有他的傲气。 能不傲气么?都不肯承认很想她。 傅晚渔捏了捏他的下巴,「那最好。」心念一动,柔声哄他,「睡吧。」 于是,顾岩陌熄了灯,搂着她睡下。 过了一阵子,黑暗中,传来他又气又笑的语声:「你瞎摸索什么呢?」 「三少爷不是最有定力么?」傅晚渔无辜地道,「让我好生看看你身形怎么了?」 「你这是故意祸害我。」 「哪有。」 片刻后,那边忍无可忍了,「小兔崽子,看我怎么收拾你。」 窸窸窣窣一阵,响起傅晚渔清脆悦耳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 在东次间值夜的郭嬷嬷隐隐听到,望一眼房门紧闭的寝室,不知道小夫妻两个怎么黑灯瞎火的嬉闹起来。 下一刻,傅晚渔的笑声里有了些难受的意味,「顾岩陌,你怎么能挠人脚心呢?」 「让你耍坏,以后还敢不敢了?」 「不敢了,不敢了。」 郭嬷嬷好一番摇头嘆气。 三少爷那个没正形的,合着她和纤月几个白忙活了? 就算不能尽快圆房,也该好生哄着媳妇儿,居然挠人脚心? ……简直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翌日,凌君若早早地去给三夫人请安。 晚渔接她过来的用意,三夫人已经听郭嬷嬷说了,见了人,自然是和颜悦色的。 凌君若和三夫人闲话几句,看着李嬷嬷,问道:「我听说,嬷嬷在指点我三姐针线?」 李嬷嬷欠了欠身,「谈不上指点,三小姐的女工本就很不错。」 凌君若颔首一笑,「昨日我三姐不慎摔了一跤,怕是不宜走动。嬷嬷若是不嫌烦,可以去她房里。她什么时候要学针线,您什么时候指点就是了。」又对三夫人道,「您房里总有管事的嬷嬷丫鬟来回事,不是也要教郡主双面绣么?我三姐若总来您这儿,相互都有不便。您说可是?」 三夫人一听,即刻会意,由衷地笑了,遂吩咐李嬷嬷:「你这就去三小姐房里,将这意思跟她说了,况且我近日的确繁忙,没空应承她,让她不要再来请安,倒是不妨多去大夫人那边坐坐。她们姑侄之间,理应多说说话。」 李嬷嬷笑着应声:「夫人繁忙,奴婢也要服侍左右,如此,便给三小姐推荐一个针线好的人。」 三夫人颔首,「这就去吧。」 凌君若也没再逗留,起身道辞时道:「夫人若是不计较我失礼,我每隔三五日的巳时左右过来给您请安,您说可好?」 她是长房的客人,又是晚辈,理应请安,但她得主动避嫌,免得凌芳菲从中挑拨。巳时左右,顾岩陌总会有事要忙,不会到父母房里闲坐。 三夫人自是没有不答应的,稍后见到岩陌、晚渔,笑着提了提凌君若,「是个聪明又懂事的孩子。」 顾岩陌一笑,「晚渔的眼光,自是差不了。」 傅晚渔则在想,凌芳菲这会儿被气成了什么样。 凌芳菲自然是心里想生撕了凌君若,面上却仍旧以温柔大方的面目示人,听李嬷嬷委婉地说完原委、推荐了一个针线好的人,赏了两个八分的银锞子。 凌君若那边,根本就没动凌芳菲的衣饰,着豆蔻出门去採买一应所需。 三夫人和傅晚渔对这小孩儿的印象都不错,念及她来的时候,只带了两个丫鬟、两个包袱,商量着给她们挑选出各色首饰、相宜的衣料皮子,着针线房的人尽快给主僕三个赶制出冬衣。 是否需要是一回事,这份儿心意弥足珍贵。凌君若看着摆在面前熠熠生辉的首饰,暗暗生出一番感慨。 傅晚渔和三夫人一起去已经修缮一新的正房看了看,都挺满意的,一起选了个搬入的吉日,随后便去了库房,挑选家什、摆件儿。 到了下午,婆媳两个仍是凑在一起,先是商议举办宴请的事,随后,三夫人教晚渔双面绣。 大夫人那边,听凌芳菲说完首尾,气得摔了好几个茶杯。无名火无处发泄,索性把两个儿媳妇拎到面前立规矩。 有人作伴的事情,心里总会好受些。杜氏和冯宜家默不作声地忍下来。 冯宜家抽空提醒杜氏:「吩咐下人去传信,请令堂来串门。你身子娇弱,若总如此,受不来。」 杜氏会意,投去感激的一瞥,心想,不妨让母亲敲打婆婆两句,连冯宜家以后的苦头一併免了。
第81页 顾家这边热热闹闹的,宫里也没多清净。 刑部着手军田的事,当然先从最简单的入手,迅速理清楚了自行请罪的刘千户和干涉公务的凌澈这两件事。 刘千户将功补过的情形明摆着,不然,顾岩陌和傅晚渔也不会让他押解案犯进京,于是,刑部定了降级罚俸的处置; 至于凌澈,便是可轻可重的罪名了:到底是何居心,谁都不难想见,他分明存了包庇左庸的心思。 但他是淑妃的娘家侄子,罚重了,便是开罪淑妃和四皇子;罚轻了,又开罪风头正劲的顾岩陌和长宁郡主。 刑部章尚书就是章贵妃的胞兄,顾忌的便更多,索性也给了个降级罚俸的处置,随后进宫,请皇帝裁决。 皇帝听完,思忖一阵,道:「凌澈正年轻,行差踏错在所难免,倒是不需与刘千户同罪,让他领二十板子,离开五军都督府,等候新的差事即可。此事不急,不要对外宣扬,过三五日再放了凌澈。」 章尚书闻言,暗暗心惊:这般处置,远不如降级罚俸,凌澈能否再进入官场,就要看淑妃、四皇子在皇帝心里的分量了。 皇帝遣了章尚书,有太监进殿来禀道:「皇长子、四皇子求见。」 皇帝牵了牵唇,眸光有些阴沉,「传。」 作者有话要说:  为了长假,这就开始各种加班,忙得晕头转向~欠的更长假补回来哈~ 【复读机】25字以上留言有小红包和积分可领~上章红包积分马上送出~ .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守候花开 20瓶;晴天 6瓶; (づ ̄ 3 ̄)づ爱你们! 第37章 皇长子、四皇子过来,是请皇帝免了后宫众人的禁足。 皇长子道:「儿臣已有数日不曾前去中宫请安,几位皇弟亦如此。眼下父皇膝下多了长宁郡主承欢膝下,是该阖宫欢庆的喜事,想来长宁也想早日面见母后与各位娘娘。」 临颖才不想见那些人,至多是愿意见见穆德妃和六皇子。皇帝腹诽着。 四皇子接道:「不瞒父皇,昨日儿臣与皇兄去过顾府,看望长宁郡主,便想着,父皇可以让母后办个宫宴,将长宁正式引荐给众人。」 惯会用临颖找辙,好事坏事都要拿她说事。皇帝已经习惯了。话说回来,儿子们说这些,总比说别的煳涂话要好。再者,后宫那些女子,总禁足也实在是不像话。 皇帝思忖片刻,顺着台阶下,颔首应允。 皇长子、四皇子行礼谢恩,随即告退。 原本,皇长子想今日就提一提举荐顾岩陌到五军都督府的事,被幕僚拦下了。 幕僚委婉地提醒他:皇帝的脾气虽然不那么暴躁了,却也不会乐于见到皇子干涉武官任免的事,再者,皇帝就算有心重用顾岩陌,也不可能朝令夕改。 他听了,不由有点儿慌,说这可怎么办,话都放下了。 幕僚就笑,说您做做表面功夫就行了,根本就不用着手去办。凌澈若是被重罚,那凌家就要担心家族地位,会主动将凌君若送过来;凌澈若是受些不痛不痒的责罚,凌家也不能否认两位皇子为他斡旋的事。 皇长子也就回过味儿来:横竖最该着急的是四皇子和凌家,他又何须起劲的张罗什么?跟着敲敲边鼓就是了。 至于四皇子那边,见皇帝的用意只是探探口风:用傅晚渔说事,能免去后宫嫔妃禁足的话,他和凌家少不得继续针对傅晚渔、顾岩陌做工夫;相反的话,需得观望一段时日。 皇帝上次训斥他的事歷歷在目,他可没胆子再去老虎头上拔毛。 举荐顾岩陌的事,他起先想,只能通过兵部、吏部的人促成。 可昨夜幕僚说,大抵是不能成事,皇帝金口玉言,断不会在短短时日内改变决定,这又不是十万火急的事,不存在什么不拘一格用人的说法。 他的心就凉了大半,只盼着皇帝不会存心针对凌家。 . 转过天来,杜夫人造访顾府。 大夫人立时想到给两个儿媳妇立规矩的事,不免心里打鼓。如今大老爷丢了官职,人家杜大学士仍然稳坐翰林院,顾言誉还需岳父扶持,不然,恐怕余生都要泡在翰林院做芝麻官。 杜夫人始终和颜悦色,但在言谈间,当笑话一般说了锦绣堆里几名恶婆婆不得善终的典故。 大夫人面上一阵阵发烧。 杜夫人又提起,杜氏与冯宜家亲如姐妹,日后希望大夫人一併善待两个儿媳妇。 大夫人讪讪的应下。 杜夫人心里虽然生气,却不是目光短浅的,也就没再说什么。到底,女儿是顾家媳,让大夫人面上太难看,全无益处。 她起身道辞,让杜氏陪着自己去见三夫人和傅晚渔。 路上,叮嘱杜氏:「家和万事兴,往后勤与三夫人和郡主走动着,不需刻意讨好,大面上却一定不能失礼于人。」 杜氏嫁过来之后,过得太顺了,直到最近才经了些波折,她还没怎么着,大夫人就先沉不住气,居然把儿媳妇当出气筒——有冯宜家陪着也是一样,越想越生气。 到了这时候,给自己撑腰的是娘家人,由此,她听了母亲的话,自是没有二话,满口应下。 三夫人在和管事梳理一些帐目,母女两个没久坐,寒暄一阵便去了秫香斋。
第82页 傅晚渔正在跟无病上火:一大早,她带着小傢伙去了小花园,由着它自己玩儿,自己去各处转了转。 结果,小傢伙回到面前的时候,身上沾了好些野麻子。 她少不得帮它一颗一颗摘下来,可这活儿实在是难办——每颗野麻子都是好些刺,有一些已经裹在了它的毛里。 揍它一顿的心都有了。 此刻,西次间里,傅晚渔坐在铺在地上的毡毯上,无病坐在她面前。 「说你傻,你就心里有底了,撒着欢儿地给我找事儿是吧?我都怀疑,你是不是找了一片野麻子地打滚儿去了?」晚渔气唿唿地抱怨着,手上的动作却是小心翼翼,尽量不让它觉出疼,实在不好除下来的野麻子,就用小剪刀剪下来,幸亏这小子毛又多又厚实。 无病也气唿唿的,一味盯着除下来的沾着毛的野麻子,像是在说:你薅掉我好些毛了,我不一直老老实实的? 傅晚渔拎了拎它的大耳朵,「收拾完就洗澡。不把你洗脱皮不算完。」 无病听她语气严厉,立马怂了,凑近她撒娇。 郭嬷嬷和纤月瞧着,实在绷不住,好一阵笑。 小丫鬟来禀,杜夫人和杜氏过来了。 傅晚渔只好放下手边的事,起身。 无病立刻跟上。 傅晚渔指着它先前的位置:「回去,等着。不收拾完,不准出门。」 无病闷着头、耷拉着尾巴,慢吞吞走回去。 傅晚渔从速换了身衣服,到厅堂会客。 杜夫人明显是来交好的,特别客气。 杜氏也没了以前那份儿别扭,落落大方地与晚渔见礼,当着母亲的面儿,为以前的嫌隙向晚渔道歉。 傅晚渔以礼相待,唤人备了大红袍、可口的点心,与母女两个言笑晏晏。 杜夫人离开时,放下两份礼物。晚渔亲自陪着杜氏送到垂花门。 . 外书房,三老爷催着岩陌跟自己交接一些帐目。他想早些接管庶务,让儿子当差之前,过几天清闲时日。 顾岩陌知晓父亲的好意,从善如流,将亲自掌管的帐目交给父亲,针对一些重要的细说了原委。 随后,父子两个摆上一局棋。 顾岩陌道:「其实这些事,只要管事得力就行。您真的不想到官场走动走动?」 三老爷摇了摇头,笑得云淡风轻,「人各有志。我这一生最大的心愿,便是让你成为国之栋樑,后半生含饴弄孙。眼下看来,不愁如愿之日。」 顾岩陌笑了笑,「但您可是两榜进士。」 「那只是让人看看,我没有辜负十年寒窗苦。」三老爷看着儿子,目光澄明而真挚,「之于朝廷,要说我有过抱负,其实是上阵杀敌。我也是自幼习武,若不然,不会力求你自幼文武双全。这些年来,你知道家中的情形,文官我不想做,武官没得做。静下心来想想也好,尽心教导你成材,同样重要。」 几句话而已,透露出来的,却是一个男人半生歷经的隐忍、抉择及至淡泊。 顾岩陌沉默一阵,以茶代酒,「我敬您。」 三老爷笑着喝了一口茶,「你这些年蝎蝎螫螫的,断不是因二房打压。原由我就不问了。晚渔最是精明,对我和你娘却是一点儿心计也无,一心一意让我们过得更舒心。往后好好儿当差,好好儿和她过日子。」 顾岩陌说好。 下午,他被传召进宫,帮皇帝选定了保定千户所补缺的官员,拿出了回收屯田发还给军户的章程,继而又在五军都督府、兵部、刑部之间走了一趟,跟进案件后续。 在刑部,董尚书瞅了个空子,悄声道:「方涣想见见将军。你若是得空,我可以安排一番。」 顾岩陌道:「有劳。今晚。」 . 下午,三夫人、三老爷要去傅家串门,临走前,三夫人也不忘晚渔学双面绣的事,悉心指点了一番才走。 傅晚渔坐在临窗的大炕上,遣了下人,拿着手里的绣绷,认真的穿针走线。 无病经过上午的挨训、受冷落、洗了两遍澡,彻底被收拾得没脾气了,坐在一旁,安安静静地瞧着,瞧得累了,便趴在晚渔身边,小心翼翼地把大头搁在晚渔腿上。 傅晚渔莞尔,调整了坐姿,让小傢伙枕着自己的腿。 这一阵她真的觉得,无病就像是一个小孩子,勇于认错,更善于犯错——别看这会儿这么乖,过不了一天,就会忘记今天的事儿,恰逢高兴的时候在野麻子地里,说不定会打几个滚儿。 这样说起来,还是小时候最省心,那时教给它的东西,它一样都没忘。如今,淘气,惯会耍赖,吃定了她越来越好说话。 傍晚,顾岩陌进门的时候,便看到了这样一幅宁静、温馨的画面:她神色娴静的做针线,无病枕着她的腿酣睡着。 傅晚渔察觉到他进门,笑一笑。 无病睁了睁眼睛。 顾岩陌走过去,坐下来,揉着无病的背,「爹娘都说,无病好像又长个儿了。」语声低而柔和。 「得一岁左右才长成吧。」傅晚渔轻声道,「这傻小子,有一阵不是可劲儿虐待自己了吗,耽误了长个儿,没事,能补回来。」 顾岩陌嗯了一声,握住无病一只前爪,「怎么这么干净?大白天的就给它洗澡了?」 傅晚渔就说了上午的事,「……怕它沾上什么看不见的小虫子,就多洗了一遍。」
第83页 他轻声笑起来,随后提议道:「明儿一早我们出去遛马?带上这小子。」 「好啊。」傅晚渔笑眉笑眼地点头,又问起他这一天都忙什么了。 郭嬷嬷捧着茶点走进来,见夫妻两个有说有笑的,眉眼间的笑意浓了三分。 . 暮光四合时分,凌芳菲走出顾府侧门,在狭长的街巷之中见二哥凌漠。 凌漠问道:「你这边怎么样了?可有眉目?」 凌芳菲眼中立时蓄满了泪,「先前还有几分把握,现在那个贱人住进来了,我已是自顾不暇。」 「真是没用。」凌漠无视她的泪意,漠然道,「抓紧些,表衷情行不通,便用阴招。」说着,点手唤来随行的两名丫鬟,「这是我给你的人手,脑子灵,身手好,最好是三五日内有结果。外院的人手,该用也要用起来。三五日内,顾家、宫中都会有宴请。」 凌芳菲乖顺地称是,心里却已有了底气。 凌漠吩咐道:「一面行事,一面记下顾岩陌、傅晚渔平日一些习惯,这些,我都用得到。」 凌芳菲说好。她的二哥不同于大哥,大哥总是谦谦君子的模样,二哥却是明里暗里都阴毒狠辣。眼下二哥出手帮衬,她的胜算便更多了。 片刻后,凌芳菲回到顾府,身后多了丫鬟小双、玉儿。 很快,凌君若便得到了这一消息。 豆蔻见自家小姐面色凝重,道:「郭嬷嬷从别处调过来的几位姐姐,也是身手绝佳的。」 凌君若笑道:「我晓得,只是在猜想,凌芳菲会用什么下作的法子。」 豆蔻不屑地道:「不外乎是那些最常见的,她能想到什么奇招?」 凌君若扬眉,笑意更浓,「最常见的法子,通常也是最见效的,更需郑重对待。」 . 三夫人、三老爷去了傅家,分别与李氏、傅仲霖相谈甚欢,晚间被热情的留下用饭。 夜色深浓时分,夫妻两个回到府中。 更衣后,李嬷嬷拿给三夫人一条双面绣的帕子,「郡主今日绣好的。」 帕子一面绣的是小猫滚绣球,另一面是喜鹊登枝,针法运用得当,针脚均匀。三夫人不免啧啧称奇:「这孩子,是不是太聪明了些?照这样下去,过不了几日,就能绣小幅的屏风了。」 李嬷嬷道:「奴婢早就看出来了,郡主针线好不是虚传的,有功底,又过于聪慧,学起什么来,自然事半功倍。」 「也是,那真是个聪明得吓人的。」三夫人笑着将帕子收入一个锦匣。 没两日,三老爷、三夫人搬入正房,翌日派发请柬,邀请亲友来赴宴。 转过天来,凌澈领了责罚,带着二十板子的伤回到家中。 越两日,是顾家宴请之日。 一早,顾岩陌准备起身的时候,傅晚渔商量他:「今日的宴请,我们要给凌家姐妹腾出戏台来。宴席间,你让亲信适当有眼色就好,留意到什么异常,不动声色地化解,别中招就行。总之,就是给人搭台,捧着主角儿。」 顾岩陌不乐意了,转头看她,「凭什么?」 「就凭凌芳菲住进来,你没让她知难而退。」 「……我不是知道有你么?」 「我凭什么管这种事?」傅晚渔揪他耳朵一下,「这次我另有所图,捎带着掐死你一朵烂桃花而已。」 顾岩陌笑出来,却不应声。 傅晚渔起身,从背后搂住他,「说定了?」 「贿赂我一下。」 傅晚渔要咬他,他则转身,将她扑倒在床上。 她手脚相加地回击。 两个人嘻嘻哈哈地闹成一团。 一日之初,便是从这一刻的好心情开始。 在外间的郭嬷嬷和纤月几个隐隐听到,却都没好气:过日子不是过家家好么? 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一对儿让人上火的小夫妻? 作者有话要说:  【复读机】25字以上留言有小红包和积分可领~上章红包积分马上送出~ .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wuilo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yulichu 10瓶;lemonpony 6瓶;大爱竹马的神探兔子 1瓶; 一如既往爱你们~(づ ̄ 3 ̄)づ 第38章 自巳时左右,便有官员女眷相继登门,诸如李氏、李夫人、杜夫人等等。 傅晚渔陪在三夫人身边,笑盈盈地应承各家宾客。 至于外院,因不是休沐的日子,白日来的就都是官员的手足、子嗣,官员要等下衙之后过来。 三老爷与顾岩陌一起出面款待,顾岩哲也主动前去帮衬。 内宅这边,杜氏和冯宜家联袂来到正房,自动站在三夫人身边,询问有什么差事给她们。 大夫人瞧着,恨不得冲过去给两个儿媳妇一通耳刮子。 三夫人和傅晚渔则从善如流,主动将一些女眷引见给妯娌两个。 时近正午,傅晚渔唤郭嬷嬷去请二老夫人过来。她也品得出,二老夫人固然不可能尽心竭力地帮衬三夫人,却已没了作妖的心思,这种场合,只是不好意思主动过来。既然如此,她便不妨主动给人递个台阶。 果然,没过多久,二老夫人就过来了,与宾客寒暄时,笑眯眯的夸奖了三夫人和晚渔一番。 如此,三夫人和晚渔已然知足。二房的人心里想什么无所谓,明面上过得去就行。
第84页 这种场合,凌家姐妹当然要参加,且就座的位置相邻。 杜夫人看出三夫人和傅晚渔有心抬举凌君若,便让自己两个随行的儿媳妇前去与凌君若闲话家常。 别家宗妇哪一个不是人精,也悄声遣了随行的儿媳女儿前去。 毕竟,这是在顾家不是?谁知道傅晚渔的脾气是不是真的变好了?万一觉得她们不识趣,当场发难,该怎么办? 凌芳菲眼瞅着凌君若成了香饽饽,自己得遇的都是勉勉强强的笑容、十分仓促的寒暄,直恨得将一双手死死握成拳,手心险些被指甲刺出血来。 再望向艷光四射的傅晚渔,她眼中闪过怨毒之色:她傅晚渔倒是会打如意算盘,想借旁人之手给她难堪?想得美! 心悦顾岩陌的女子比比皆是,只是她傅晚渔得了临颖公主的便,抢先与他成亲而已。既是如此,她如何能放下一腔执念? 这样想着,她连带的将临颖一併怨憎了起来:那时都是快死的人了,管这种闲事做什么?合该她命短! 再想到今日的安排、会引发的后果,她心情又舒朗起来,眼中闪过几许快意。 这一日,凌芳菲还能有个宽慰自己的盼头,傅驹和贾姨娘却是如遭雷击、万念俱灰。 一早,顺天府一名衙役便十分「好心」地专程去知会他们:傅驹已经被傅家宗族除籍。 先前被逼的离开家门也罢了,除籍可就真的很要命了。这就是说,他日后再不是傅家的人,出了什么事,都不能请求宗族帮衬。 傅驹坐在外书房,把脸埋进手掌之中,好一阵一动不动,石化了一般。 贾姨娘、傅晚莹听说之后,齐齐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骂傅仲霖和傅晚渔冷心冷肺、绝情歹毒。 外院的傅驹缓过来之后,总算是理智了一回,开始清算自己的家底:什么指望都没了,往后凡事靠自己,不知道家底,做什么事便拿不出个章程。 结果,算来算去、找来找去的结果,是手里只有纹银三千余两。 他怒了,沖回内院问贾姨娘:「外院怎么只有三千两银钱?」 贾姨娘已经绝望,见他没个好脸色,也怒了:「你以为你有多少家底?你不知道管事在外赊了多少帐么?就那三千两,还是我把压箱底的两千多两填进去的!」 傅驹闻言,险些吐血。 贾姨娘雪上加霜:「年初我们跟贾府外院摘借过五千两银子,立的字据是年底奉还,料想着他们不会略过不提,你想想法子吧。」 傅驹的脑筋终于能够开始转动,磨着牙质问她:「你贪墨的五万两去了何处!?怎的还与贾府借银钱!?」 「我还不是花在了你和儿女身上!」贾姨娘几乎跳脚了,「我每年都眼巴巴地盼着你升官,可是要升官,不得打点你的上峰么?孟霖、晚莹的婚事想要像模像样,不也得四处求人么?你这般质问我,是什么意思?怀疑我把银钱昧下了不成!?」 傅驹周身僵住,连眨眼的动作都嫌费力。 他的日子,他沉迷半生的光景,怎么会是这个样子? 傅晚莹瞧着他神色不对,上前来搀扶,「您别生娘亲的气,她也正在气头上……」 别生「娘亲」的气?他何时将贾氏扶正了? 贾氏生气?她有什么好气的? 两个没规矩的东西! 傅驹抬起手来,狠狠地给了傅晚莹一巴掌。 随着傅晚莹被掴倒在地,贾姨娘唿喊着扑上来,他又重重地给了她一记耳光。 母女两个哭成一团,傅驹嫌恶地望着她们狼狈不堪的样子,转身走出门外。一步一步间,他想起了李氏明艷的容颜、优雅的仪态、和缓的语声…… . 下午,皇后的懿旨伴着一应赏赐到了。 冯季常宣旨之后,特地低声叮嘱傅晚渔:「皇上记挂着郡主和顾大人,让你们明儿一早带着无病进宫。」 傅晚渔笑着说好。 返回内宅,傅晚渔察觉到了一道道艷羡或妒忌的视线,笑一笑,心里想的则是,皇后这道懿旨,选的倒真是时候,幸好,父亲明显是察觉到了,少不得私下里跟她找补——不然,宣旨的不会是冯季常。 说起来,这几日没进宫,也不知道小老爷子过得怎样。 三夫人则是打心里笑开了花:她的晚渔,是最好的儿媳妇,聪慧强悍又知书达理,还得了皇帝器重——不为此,皇后怎么会传懿旨行赏?——今时今日,谁都没想到吧? 这等事,她很乐意别人羡慕嫉妒恨。这是她与夫君、儿子面上都增光的事。 至晚间,到了用饭的时辰,下人们鱼贯而入,摆好饭菜。 三夫人、傅晚渔做样子虚扶了二老夫人,让老人家带头引着一众宾客入座。 同一时间,外院的宴席自然也开始进行。 各种猫腻也就在这时候开始了。 傅晚渔特地吩咐秀林、绿萝:「照应着凌四小姐。」 她算是五毒不侵,能够及时察觉任何蹊跷,而且,她不认为凌芳菲和大夫人敢对她下手。凌君若则不同,终归是娇娇弱弱的女孩子,万一出了岔子,可就真是作孽了。 秀林、绿萝领命,服侍在凌君若不远处。 傅晚渔因着郡主的身份,与二老夫人、大夫人、三夫人及几位有着一品二品诰命的夫人坐一席,其余宾客,按身份排位,各自成席。
第85页 凌芳菲和凌君若还是坐在一起,且座位相邻。 对着满桌美味佳肴,凌芳菲一点食慾也无,起初一颗心狂跳着,竭力镇定下来之后,心绪便陷入前所未有的兴奋。 她很清楚,自己只有这一次机会。 先前凌漠说,宫里也将举办宴请,可是,那与她并没什么关系。 不要说她客居顾府,没法子赴宴,便是得以前去,又怎么敢在宫里生事?万一被当场查出来,那个脾气暴躁的帝王岂不是要将她抽筋扒皮? 其次,顾家下人平时十分尽心,她的人手便是个个身手绝佳,也没有下手的机会。 可乘之机,反倒只有这种宴请。傅晚渔分身乏术,骨子里又是高傲自负的,应该笃定她不敢在这种场合生事。 她偏就要给她一个天大的意外,以及余生的生不如死。 而这,恰恰也是二哥想要且乐得配合的。 说来也是没法子,她大哥钟情的是已故的临颖公主;二哥对傅晚渔又爱又恨——以前她很反感此事,在如今,便很是庆幸了。 幸好如此,不然,二哥才不会帮衬她。 思忖间,她状似无意地望向傅晚渔那边。 小双已经作为侍奉茶水的小丫鬟,侍立在傅晚渔身后。 这丫头略略知晓一些易容术,进府的时候着意乔装一番,眼下才是她的真面目。 她的样貌,对于主人来说,最是讨巧:五官毫无出奇之处,不招人烦,也不讨人喜欢,总之就是扔进人堆里毫不显眼的那一类。 今日临时做手脚顶替个小丫鬟,轻而易举,绝不会引起谁注意。 这时的傅晚渔,正笑笑地与席间贵妇说笑,时时替三夫人挡酒,主动敬在座贵客。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剎那间心念数转,凌芳菲淡然地收回视线。 已嫁的人在宴席间,酒是少不了的,而闺秀这边,也有口味清甜酒力很小的果子酒。 凌芳菲抚着手边的小酒盅,瞥一眼身侧的凌君若,挂上柔婉的笑容,轻声唤道:「君若。」 「怎么?」凌君若转头看她。 凌芳菲神色诚挚地凝着她,语声更轻:「在顾家这几日,我们又生出了不少嫌隙,都是我不好。」 凌君若似笑非笑的,「心里话?」 凌芳菲无声地嘆了口气,「我也看出来了,三夫人和郡主很是喜欢你,我若与你作对,怕是要白白过来这一趟。你我自此刻开始,到我离开为止,能否休战?」 凌君若不得不承认,凌芳菲的说辞,还是合情合理的——人家说了,在顾府不缠斗,等回到凌府,就是另一回事了。 她笑了笑,「我为什么要放弃给你添堵的大好机会呢?」 凌芳菲从袖中取出一个荷包,「若你答应,这就是我给你的好处的一半。另外一半,在我离开前夕,再当面交给你。虽说你傍身的产业颇丰,可是,谁都不会嫌银钱扎手吧?你瞧瞧?」 凌君若饶有兴致地接过,取出了荷包里的两张银票,用褙子宽大的衣袖遮挡着,看清楚了面额:每张一万两。 而这两万两只是一般的报酬,只要她一段时日的安分守己。 也是很合情理的事——她凌君若最在乎的就是傍身的产业,等同于最重利,这样的生意,若是拒之门外,反倒可疑。 凌君若细瞧了瞧银票,笑一笑,叠起来放回荷包,「你说真的?」 「自然。」凌芳菲道,「我的心思,你也清楚,眼下你若总跟我捣乱,哪里还有如愿的可能。你只管放心收下。」 凌君若敛目思忖片刻,将荷包收入袖中,「好。我答应你,只望你说到做到,要不然,这两万两可就打水漂了。」 「你知道我是诚心的就好。」凌芳菲趁势端起酒杯,与凌君若的碰了碰,「我先干为敬。」语毕优雅地用衣袖遮挡,略略侧身,一饮而尽。 凌君若随之举杯,也略略侧身,将酒饮下。 凌芳菲放下酒杯,和许多人的习惯一样,用清茶缓解酒那些微辛辣的感触。 凌君若亦如此。 随后一段时间,垂首侍立在近前的玉儿,瞧着凌君若一口一口喝了大半杯茶水,眼中时时闪过的笑意越来越浓。 三小姐先前就说,四小姐便是有所防范,也只会防着有人在酒中下药,却不会担心茶水有问题。如此,她们不妨反其道而行。现在,四小姐果然中招了。 她以为三小姐、四小姐换新茶为由头,噙着笑容,将两个茶杯放到托盘上,步调如常地退离待客的大厅。 玉儿满心欢喜的时候,并没察觉到,秀林、绿萝也在看着她,笑得也很愉悦。 要在酒水之中下药?真亏凌芳菲做得出,也真亏玉儿那份自信。 她们能动手脚,她们自然也可以反过来动手脚,又有郭嬷嬷分派给凌四小姐的人手帮衬,成事太容易了。 玉儿以为喝下投了药的茶水的人是凌四小姐,却不知,真正中招的是凌芳菲。 唉,如今跟着郡主的日子怎么这么好?每天都在看人耍坏、帮人耍坏。 那她们不是文武双全了?那她家郡主不是无敌了?小郡主不要太嘚瑟才好,三少爷不被欺负得找不着北才好呦。 ——两个丫鬟的差事告一段落,闲得够呛,凑在一起,故意杞人忧天了一番。
第86页 那边的玉儿便没她们这样的惬意了,捧着托盘到了茶水房,被笑吟吟的纤月唤住,「嗳,这丫头,来帮我核对一下存着的茶叶。」 玉儿原本想快些回到锦云轩,眼下被绊住,也不敢明面上违背,只得找辙:「凌家两位小姐等着奴婢上茶呢。」 纤月笑意更浓,「那么多人服侍着,根本不需担心。随我来。」 玉儿无法,只得随纤月走进存放着各色上好茶叶的里间。 纤月闲闲地派给她一些差事,自己坐在小杌子上嗑瓜子。 片刻后,一名小丫鬟进门来,回事的时候,不着痕迹地将一个荷包塞到纤月手里。 纤月背转身看过,确定是先前凌芳菲交给凌君若的荷包,寻了个由头,带着小丫鬟、玉儿一起忙碌。 忙碌期间,站在椅子上的小丫鬟脚下一滑,身子砸向玉儿。 纤月手疾眼快地稳住小丫鬟的身形,又在同时扶住要躲闪的玉儿的身形,且携了她的手,歉然一笑。 片刻后,有人来向纤月禀道:「凌四小姐有些不大舒坦,凌三小姐房里有个通医术的丫鬟,便陪着四小姐回了翠竹居。郡主听说了,要您差遣人去看看。」 药效发作了。玉儿垂着头,心中暗喜。 纤月信手指了玉儿和那名伶俐的小丫鬟,「你们两个去看看。」全然不知玉儿就是锦云轩下人的样子。 玉儿的唇角微不可见地扬了扬。 . 傅晚渔左边是三夫人,右边是李氏。 用饭期间,傅晚渔和李氏一直轻言细语,话题不断,例如李老爷、李夫人不日将搬去傅家,到时也要举办宴请;例如傅仲霖的情形又好了一些,许世长偶尔会嘀咕没见过这样的病人。诸如此类。 两个人谈起的时候,都有着由衷的喜悦。 至于傅驹、傅晚莹等人,两个人只字不提,权当他们没存在过。 就在凌芳菲和凌君若交谈、饮酒之际,这边厢,大夫人从身后服侍酒水的丫鬟手里接过两杯酒,竟然笑吟吟地离座,走到傅晚渔身边,将一杯酒放到傅晚渔手边。 傅晚渔站起身来,笑问:「大伯母这是何意?」 大夫人笑道:「你刚进门的时候,我多有怠慢之处,近日每每想起,总是寝食难安。你已是郡主之尊,不屑与我计较,可我却不能因此就不赔礼。今日,我敬你一杯酒,泯却以往的嫌隙,也便是你接受了我这份儿歉意。可好?」 身段放低到了这个地步,又当着一桌高门贵妇的面儿,谁能说大夫人不是诚心诚意地道歉? 傅晚渔若是不肯喝这杯酒,便是当众扫了大夫人的颜面,不符宽和大度为准则的妇德。 二老夫人无声地嘆气。大夫人既是她儿媳妇,又是她娘家侄女,她只盼着,大夫人今日不要当众给晚渔难堪,否则,就别想好端端活下去了。 杜夫人见大夫人如此,毫不掩饰地冷脸、蹙眉。晚渔也没将大夫人怎样,只是帮婆婆拿回了主持中馈的权利而已,大夫人何以如此做张做乔? 三夫人和李氏同时心生不悦:大夫人这是什么意思?何必来这一出?晚渔都不耐烦搭理她,她却郑重其事的道歉——逼着几乎忘记发狠的小狮子当众发脾气么? 亲家两个刚要起身,傅晚渔已经给了她们安抚的眼神,转而从容一笑,欠一欠身,「大伯母言重了,我们之间,何时有过嫌隙?不要说我不知道,便是大嫂、二嫂,怕也不知您这话是从何说起。」 用她两个儿媳妇说事……脑瓜转得还是很快的。大夫人一笑,「我不尽心之处,经过一番反思,自是心知肚明,你不与我计较,是你待人宽和,我却不能就此揭过不提。先前总是拉不下脸来道歉。这会儿真是借着三分酒意,想与你把话说开,解开这个不大不小的心结。」 傅晚渔笑道:「您言重了。我婆婆、母亲、杜夫人待人才是最宽和的,我如今不似以往莽撞,也是受了她们的薰陶。」 被提到的三个人,都知道是晚渔有意捧着自己,眼神交错之间,相互相视一笑。 下一刻,李氏凝着大夫人送来的那杯酒。 她想着,晚渔要是能示意下人制造出一点点动静就好了,那她就可以将自己和她的酒调换一下。 是的,她感觉那杯酒有问题——虽然大夫人将话说得滴水不漏,她还是觉得没必要。 没必要就是反常,反常即为妖。 而就在此时,傅晚渔转身,手伸向大夫人给她的那杯酒。 这就是说,酒没问题?但都没闻过,晚渔怎么能确定? 傅晚渔双手举杯,对大夫人笑道:「我敬您。」之后略略侧身,以宽大的衣袖遮面,循着女子饮酒的规矩喝尽杯中酒。 大夫人笑意更浓,饮下杯中酒,又逢迎几句,便回了原位。 随后,凝烟走上前来,为傅晚渔续茶。晚渔的手动了动,交给她一方帕子。 凝烟接过,收入袖中。 主僕两个的动作太快,没人察觉。 过了一阵子,傅晚渔推说房里有事,起身离席。 回房的路上,傅晚渔问凝烟:「查出端倪没有?」 凝烟道:「交给进之去查了。」 傅晚渔和亲信只会辨认一些寻常的毒,临颖对这方面倒算得精通,毕竟,宫里的人常用这一招害人,乔皇后寻了专人教她。
第87页 而经过征战歷练的人,大多会增添一种近乎兽类对危险的敏锐直觉,她也如此,那些防范的知识并不大用得上。 这会儿,她也没必要亲自查证,让亲信察觉出异常。 她回了秫香斋。 两个六七岁的小丫鬟正在陪无病玩儿,将鞠、小花球抛来抛去。年龄小的人,只要不是打心底厌烦无病,无病基本上不会设防,这大半日,倒也玩儿得挺开心的。 一如每一次,听到傅晚渔的脚步声,便撒着欢儿地迎出了院门。 傅晚渔见它没闹小脾气,高兴地揉了揉它的大脑袋,与它一道回正屋,赏了两个小丫鬟各一个银锞子。 等待消息的时候,傅晚渔懊恼地按了按眉心。 大夫人居然敢对她下手。 她先前居然笃定她和凌芳菲不敢。 幸亏她是千年防贼的性子,这要是中了招,不定闹出什么笑话。 凝烟走进门来,神色愤懑,低声道:「进之过来了,说酒中下的是媚药。」 傅晚渔气笑了。以前真没看出来,大夫人还挺有胆色的。 她吩咐道:「知会凌四小姐,计划不变,将计就计。」 . 顾岩陌得知内宅宴席间出的么蛾子之后,险些将手里的酒杯捏碎。 居然连他的小九都算计进去了?谁给她们的胆子? 而且小九以为,今日是负责搭台的,眼下却被人撵上了戏台,不定怎么窝火呢。 因着小九说他不能干涉,眼下只得强按下心头的火气,不动声色地与宾客推杯换盏。眼角余光瞥见凌漠带着常随离席,他对身边小厮微声交代两句。 过了一阵子,内宅有人来传话,说郡主在凌四小姐那里,找他有要事。 他当即寻了託辞,带着进之、裕之,步履如风地去往翠竹居。 趋近那所小院儿的路上,遇见了大夫人、杜夫人和章夫人。 章夫人便是刑部尚书的髮妻,见到顾岩陌,笑问:「三公子怎的也过来了?」 顾岩陌先拱手向她和杜夫人行礼,继而道:「方才有人通禀,说郡主有事找我,您这是——」 章夫人笑道:「府上表小姐不舒坦,先惊动了郡主,说还是不妥。令堂不便离席,我和杜夫人便陪着她过来看看那孩子。」 顾岩陌一笑,侧身做个请的手势,视线淡淡地扫了大夫人一眼。 大夫人对他点头一笑,面上平静,一颗心却在狂跳着。 傅晚渔断了大老爷的前程,连带地夺了她主持中馈的权利,害得她时时被娘家的人奚落、责骂。 如此歹毒的女子,断不能留在顾家了。 只要让她闹出惊天的丑事,不要说顾岩陌眼里不揉沙子,便是她自己,也会灰熘熘地自请一份休书离开。 如此,皇帝不会再器重她——皇帝宠爱的女儿,惊才绝艷,蠢到在自己家中出事的女子,皇帝能予以的只有嫌恶。 傅晚渔失势,顾岩陌必会被迁怒,从而打回原形。 那样一来,顾府就会一步步回到先前多年的格局。二老夫人、二老太爷能做主让顾岩陌娶傅晚渔,就能做主让他再娶芳菲进门。 退一万步讲,今日算计不成的话,也没事。 谅她傅晚渔也豁不出脸面,只能吃下这个闷亏——你跟你婆婆在家中举办的宴请,却出了岔子,除了你自己傻,还能是什么缘故?脸皮要有多厚,才好意思告诉旁人? 走进翠竹居院门,大夫人深缓地吸进一口气。 芳菲既然照计划遣人唤她带人过来,便是成事了,室内的情形,不要吓到杜夫人、章夫人才好。 正这么想着,却见两道纤细窈窕的身影趋近,借着廊间、路旁的灯笼光影,她看清楚了,来的是傅晚渔和凌君若。 该出事的,都无恙,那么…… 大夫人险些踉跄后退。 傅晚渔上前来行礼,微笑道:「我有事情跟三少爷商量,伯母和二位夫人怎么也来了?」 章夫人便把刚才的话说了一遍,之后打量着凌君若,一头雾水,「表小姐这不是好好儿的么?」 凌君若不言不语,无辜一笑。 章夫人、杜夫人刚要返回宴席,锦云轩一名婆子跑来了,诚惶诚恐地道:「三小姐房里似是出了事情,您几位前去看看吧?」 大夫人面露迟疑,道:「我过去看看就罢了。」 「那怎么成?」傅晚渔淡然地看着她,「三小姐要是不舒坦,不还得我们派人请太医么?」 顾岩陌则抬手请另外两名夫人:「有事没事的,权当过去歇歇脚。」 杜夫人、章夫人俱是笑着说好。 一行人当即转去锦云轩。 院落里安安静静的,廊间不见下人。 杜夫人不由蹙眉,「这是怎么回事?」 先前报信的婆子低声道:「三小姐回来的时候,便有些不对劲,将下人全部打发了。奴婢守在门外,隐隐听着不大对劲,就……」 怎么不对劲,仍是不肯说明,反而让人的好奇心更重。 一行人的脚步略略加快了些,迳自走进厅堂。 厅堂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却有异常的声息自内室传来,并且,分明有男子在。 章夫人、杜夫人齐齐变色,到了这时候如何想不明白:大夫人想带上她们来看热闹,而到此时,热闹兴许更大,只不知是谁闹出来的。
第88页 顾岩陌和傅晚渔同时吩咐进之、裕之、凝烟、纤月进去看看。 略等了等,内室传来的却是几个下人齐齐的惊唿声。 好奇心让章夫人、杜夫人齐齐地站起身来。 大夫人也站起身来,面色却已苍白得近乎透明。 顾岩陌与傅晚渔相形站起来,走进内室。其余三人自是亦步亦趋。 室内的美人榻上,凌芳菲衣衫不整,现出颈部、肩头大片雪肌,面色潮红,目光迷离而痛苦;凌漠没比她好到哪儿去,外袍已经除下,只剩了中衣,平日里白玉般的面颊有了红晕,神色迷乱中有着隐忍痛苦。 顾岩陌与傅晚渔一清二楚,知晓他们这是在用意志与药力交战。 杜夫人、章夫人、大夫人见了这等情形,只因那份惊骇,便险些晕倒在地,哪里还顾得上察言观色。再说了,便是换在平时,一对衣衫不整的年轻男女,她们出于妇德、羞耻心,也是没眼看的。更何况,眼前这对年轻男女,可是兄妹。 杜夫人和章夫人惊唿一声,齐齐转身,低斥着荒唐、简直是畜生之类的话,匆匆忙忙地出门去。 傅晚渔和凌君若虽然心大,也不好当着人显得对这种事浑不在意,故而也随之出门而去。 大夫人简直要疯了。 她以为是猫戏鼠,哪成想,根本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这一下,兄嫂就搭进去两个孩子,不与她翻脸才怪。 过度的惊惧、惶惑,让她失去理智,扑上前去,噼头盖脸地打骂起那对兄妹来。 顾岩陌从容转身,吩咐进之:「唤人多备冷水。 「留下大夫人。 「去威北候府,借许世长一用。」 除了少了大夫人、凌芳菲、凌漠,宴席照常进行,宾主尽欢。 曲终人散时,各房的人送完宾客,各自回房安歇。 顾岩陌寻了个由头,找人把大老爷唤出府去。 顾言誉、杜氏、顾岩哲和冯宜家这一阵本就看到大夫人就头疼,听说她要照顾不舒坦的,今日要歇在锦云轩,也没往心里去。 . 凌芳菲、凌漠煎熬了很久,僕人一次次将他们浸到冷水之中,直把人折磨得嘴唇发紫、手脚冰冷至僵硬,才给他们灌下了解药。 两人恢復神智的时候,僕人把他们的手脚绑住,拎麻袋一般,送到了顾岩陌、傅晚渔和凌君若跟前。 顾岩陌的视线落到二人面上,锋利而冷漠。 傅晚渔则凝视着凌漠,「我想不通,一个男人,为何掺和这种阴私之事。」 凌君若斟酌着道:「凌家曾先后几次为他上门提亲。郡主随威北候在漠北征战期间,曾军法处置过一个他的友人。他,生了怨气、恨意。」 很简单的事,得不到,便生了怨气,再生了自觉吃亏的事端,便认定是对方羞辱自己——凌漠的心思,也不鲜见。 傅晚渔微微扬眉。言语虽然隐晦,她却听得出,凌家登门求娶,是出自他的一番情意。 可他那种说变就变的情意,谁受得起? 她摸了摸下巴颏儿,心说真是丧气。 顾岩陌漠然道:「过一会儿,凌大老爷、凌大夫人便过来了。小双、玉儿、凌漠常随的口供,已在我手里。是否报官,要看凌家给我怎样的交代。你们还有什么想说的么?」 凌芳菲死死地瞪视着凌君若,语声低哑,却难掩愤懑:「是贱人害我和哥哥!」 凌君若权当没听到。这个蠢货,当别人和她一样没脑子么? 凌芳菲望向顾岩陌,哀哀地祈求道:「岩陌表哥,是这个小贱人害……」 顾岩陌蹙眉,看向侍立在傅晚渔身侧的郭嬷嬷。 郭嬷嬷即刻走上前去,狠狠地给了她几耳光,之后笑眯眯地警告道:「三小姐,您嘴巴放干净些,奴婢也就能省些力气。」 张嘴闭嘴叫人贱人,是什么家教?凌家那一窝子,到底都是些什么东西? 还口口声声唤三少爷表哥?也忒瞧得起自己了些。 郭嬷嬷回到原地站定。 凌芳菲手脚被束缚着,口鼻沁出鲜血来也无法擦拭。 她几乎不能想像,此刻的自己有多狼狈。 她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任由身形倒在地上,失声痛哭。 比起她,凌漠就显得平静多了,他只是敛目看着近前的方砖地。 稍稍有些阅歷的人都知道,落魄时,什么话不说是最安全的,否则说多错多,还让自己显得愈发狼狈。 傅晚渔站起身来,招唿凌君若,「我们去看看大夫人。」 大夫人和谁掐架,只要不妨碍自己,她都不会在意。但是,今日被算计的人里,可有她一个。这笔帐若是不清算,她也就不是她了。 凌君若称是,与她一起去了此间的后罩房。 凌芳菲与凌漠事发之后,大夫人就被安置到了这里。没有人为难她,因为她很安静,呆呆地坐在椅子上,似是雕像一般。 傅晚渔进门后,端详大夫人片刻,去过案上的茶壶、两个茶杯,走到她面前,将东西放在一旁的矮几上。 大夫人睫毛一抖,回过神来。 傅晚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牵了牵唇,目光幽凉似水,「说实话,以前从没有人,敢用这种下作的法子算计我。你是第一个,我真有点儿佩服你。」
第89页 「没有……我没有……」大夫人下意识地慌乱地摇头。 明明对着的是年近四十的妇人,傅晚渔却像是在对孩子将话,语气很柔和:「在你们这种女子眼里,我这样的女子,是不是特别自大、没脑子?嗯?」 大夫人继续摇头。 傅晚渔亲自斟茶,一杯满杯,一杯半杯,「闲着也是闲着,替习武之人给你露一手,瞧好了。」 大夫人看着并排放在矮几上的两杯茶,接下来,她看到傅晚渔左手抬了抬,感觉到一股在平时足可忽略的掌风,很奇异的是,在这同时,两杯茶的位置调换了,茶汤却连涟漪都没起。 若在平日,哪个人在她面前这样做,她只会当做是变戏法。在此刻,寒意自她骨头缝里升起,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这才明白,傅晚渔为何没中招。这奇快的手法,便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也能堂而皇之地将酒倒在随身的帕子、荷包上,甚至于,调换酒杯都不在话下。 她知道她身手绝佳,却不知道好到了这个地步,而关键在于,她怎么会料定那杯酒有问题? 如果不是确定傅晚渔全无防备,她又怎么还会抱有事成的希望? 傅晚渔在大夫人面前打个榧子,让她回神,「算计我之前,有没有想过后果?」 大夫人抬眼对上她视线,感觉她眸子里的锋芒几乎将自己刺伤。明知徒劳无功,她还是得否认:「没有,郡主,我真的没有,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傅晚渔笑得像是透着杀机的小狐狸,「既然如此,我们就痛快些。你有你的手段,我呢,有时在内宅只有头疼的份儿,只好现学现卖。」 语毕,她左手端起一盏茶,右手捏开大夫人的牙关,干脆利落地将一盏茶全部灌进去。 大夫人心慌地要命,拼命想将喝下的茶呕出来。 傅晚渔抬手扣住她后颈,「老实点儿,我可不想打女人。」 一旁的凌君若听了,低眉敛目,唇角却是徐徐上扬。 傅晚渔道:「午间你要我喝什么,这会儿你喝的就是什么。」 大夫人簌簌发抖。那种药发作起来……她执掌中馈十几年,如何能在人前出那样的丑? 她身形滑下座椅,跪倒在傅晚渔面前,「我说,今日事情始末,我全都告诉你,只要你给我解药。」 傅晚渔不以为然地一笑,「你们做过什么、怎么想的,我一清二楚,你有什么好跟我说的?换个我感兴趣的话题吧。近来我瞧着凌家不顺眼,你有没有想与我说的?」 大夫人下意识地扫了凌君若一眼。 傅晚渔留意到了,不动声色,转身悠然落座,「自救的法子给你了,你若不用,也随你,只是要担心一下,药力发作起来,我万一于心不忍,找个男子来帮你——」 大夫人几乎瘫倒在地。她不是堂堂将门之后么?整治人的法子怎么这般阴毒?念头一闪而逝,她便认清现状,俯身磕起头来,「求郡主开恩!」 作者有话要说:  【复读机】25字以上留言有小红包和积分可领~上章红包积分马上送出~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您的id已欠费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守候花开 50瓶;胖兔子 30瓶;简妮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不放过你的,只是你自己。」傅晚渔说道。 大夫人停了磕头的动作,迅速盘算片刻,哆哆嗦嗦地道:「凌家上不得台面的秘辛,我只知道关乎君若的那一桩。」 「不妨说来听听。」傅晚渔从凝烟手中接过茶盏。 凌君若起身道:「郡主,我迴避。」 傅晚渔却道:「不必。」 凌君若也便落座,声色不动。 大夫人望了凌君若一眼,为着在药力发作之前求得解药,不敢再有丝毫踟蹰,讲述起自己所知的那些事情: 「我大哥年轻的时候,因着样貌出色,惹下过一些风流债。 「君若的生母沈氏,和他那一段,在当年,我有所耳闻。 「沈氏是商贾之女,家底颇丰。 「我并不知道两个人是否情投意合,但是,我大哥曾向沈氏摘借过一笔银两,数目达十八万两。那笔银两,是为了扶持宫中的淑妃娘娘和四皇子。 「闻讯后,我曾问过家母,因何没将沈氏迎进凌府做妾,家母却没个好脸色,说沈氏那样卑贱的出身,怎么配进凌家的门。 「但我总觉得,该是另有缘故。因为不论怎样,她有那样丰厚的家底傍身,是凌家需要的……郡主也知道,凌家重利。」 说到这儿,大夫人垂下头去,显得有些难堪。不到万不得已,谁会数落娘家的不是?谁会愿意承认? 傅晚渔啜了一口茶,神色平静。 大夫人继续道:「君若来认亲到如今的一些事,郡主应该也有耳闻。 「不知何故,我大哥越来越容不下她。 「一是我大嫂、芳菲挑拨的缘故,二是君若不受家族摆布,我大哥拿她一点儿法子都没有,最重要的是,君若手里应该握着他的把柄,不为此,他不会对君若起杀心。 「至于那个把柄,我和二老夫人都觉得,和那十八万两银钱有关。」
第90页 大夫人仰脸望着傅晚渔,恳求道,「不管对不对,我知道的就是这些。郡主,您就高抬贵手,饶我这一次吧。」 傅晚渔不语,慢条斯理地喝茶。 渐渐地,大夫人开始周身发热,口干舌燥,身体失力。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惊惧之下,丝毫体面也顾不得了。 她膝行到傅晚渔近前,流着泪磕头,「别的事情我真的不知道了,郡主你相信我,饶了我吧……」 傅晚渔很平静地欣赏了片刻,「你起心害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以为的我的过错,是否该用那般阴毒的手段惩戒?」 「没有,没有……我是猪油蒙了心……」大夫人已经显得很痛苦了,身形很明显地颤抖着。 「我甚至并没有对你下过手。我算计的,是你的夫君;我拿回的,本就属于长房。」傅晚渔牵了牵唇,「你却自作多情,恨上了我。」她站起身来,「做错事,便要承担后果,不是看在你两个儿媳妇的面儿上,今儿我就把你扔到青楼去。」 她对凌君若打个离开的手势,吩咐凝烟:「找几个人来看着她,到她想死的时候再给她解药。」 到了门外,傅晚渔凝了凌君若一眼,觉得她有些打蔫儿了,笑问:「怎么了?」 凌君若真有些颓丧:「不瞒郡主,我起先并没想下这样的重手,尤其是那兄妹两个。可是……」可是,郡主恼了,三少爷也恼了,命帮衬着她的人手把事情做到了这一步。 傅晚渔又问:「这话我该怎么听?」 凌君若看着她,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十分明亮,目光清澈,「到了这地步,我就得回凌府了。」宅斗的事情,真就不能让杀伐果决的人掺和,这一掺和,就全不是内斗的路数,将敌人逼上了绝境。 傅晚渔思索一下,笑了,「把心放下。我瞧着你很是个有意思的人,有没有今儿这些事,都会多留你住一段日子。凌家的人,你帮我们整治了,日后不妨多与我婆婆说说话。」只有这种人,大概才能教会婆婆最有效的宅斗招数。 凌君若深施一礼,「多谢郡主。至于别的——」她犹豫着。 「你我只是相互帮衬,你不想说的,我绝不会问,亦不允许别人刁难你。」 凌君若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挣扎。 傅晚渔握了握她微凉的手,「别想太多。走,我们去吃些东西。」 凌君若用力点头。 在凌家,在那个没有人肯予以她一丝尊重、照拂的环境之中,她从不哭,心绪从不为任何事有起伏。而在此刻,郡主予以的照拂、善意,却让她想哭。 凌芳菲、凌漠那边,傅晚渔只有嫌恶,看都懒得看他们一眼。所以,就让顾岩陌看着办吧。 . 初冬的夜风凛冽,刮在脸上,小刀子似的。 皇帝披着大氅,站在宫墙之上。冯季常提着灯笼,安安静静地侍立一旁。 他知道顾府的位置,但在夜色之中,远处只有星星点点的光亮,根本就找不到。 他蹙了蹙眉。 好几日没见临颖了,心里很是挂念。念及她如今的身份,总是替她不值。 她哪里是耐烦过家长里短的日子的性情?她所学一切,到了深宅大院之中,不是用不上,就是大材小用。 尤其是有些话,他又不好仔细询问,譬如她与岩陌在一起,是否真的甘愿,他对她是否真的好。 唉—— 他在心里长长地嘆了一口气,如果她的母亲还在就好了,母女之间,说什么都不尴尬。 不过,到底过得好不好,留心观望着就行了。而且,明日夫言言妻两个就会带着无病进宫。 思及此,他眉宇舒展开来,转过身形,缓步踱开去。玄色大氅下摆随风飘飞,将空气勾勒出无形的涟漪,透着几分洒脱,几分孤冷。 . 此时的凌芳菲,身形蜷缩在冰冷的地上,万念俱灰。 凌漠仍如入定一般。 顾岩陌乐得清静,正在看小双、玉儿等几个下人的口供。 口供是顺天府的人帮忙审出来的。顺天府里,晚渔有交情不错的人,顾府亦是,今日都过来了。顺天府尹下衙之后,也过来捧场。他就请顺天府尹帮衬一下。 顺天府尹当即点了常随和两名下属给他。 章尚书从髮妻那边得到消息,本着看戏不怕台高的心思,唤亲信旁听。 玉儿起先一口咬定有人收买凌君若,凌君若便出毒计陷害她和凌芳菲、小双。依据是亲眼看到有人送给凌君若一个绣缠枝纹、缀着珍珠的荷包。 送荷包的人她没看清,似乎是郡主房里的下人。若是不信,可以搜凌君若的身和住处。 她话音刚落,站在她一旁素来沉稳的秀林立刻激动起来,说我和绿萝亲眼看到你们在酒水里动手脚的,你们怎么能反过来血口喷人?说话间便与玉儿拉扯起来,这一拉扯,使得玉儿袖中的荷包掉落在地上。 顺天府尹的常随眼力很好,只凝了一眼,便说这荷包不就是她刚才说的样式么?说完一脸悻悻然,嘀咕着玉儿把顺天府的人当傻子煳弄,实在败兴,这要是在大堂上,少不得先给二十大板。 玉儿看着那个荷包,懵了。清醒过来之后,自知百口莫辩,总算不再自以为是,做了明智的选择:说自己和小双被凌漠、凌芳菲收买,毒害凌君若和郡主。
第91页 不然能怎样?总不能说荷包是自己捡到的,是自己看着凌君若和郡主不顺眼,要害她们。最重要的是,显而易见,被唆使的罪过要轻一些。 下药是事实,她却没胆子说是媚药,被问起,说不清楚,只晓得有毒。 就算再傻的人,也知道这种事为人所不齿。 小双也明白其中轻重,同意她的说法,照本宣科地招供。 至于凌漠的常随,虽是男子,胆子却比两个女孩子还小,刚被吓唬两句就瘫软在地,抖着声说凌漠将凌君若许给了他,前提是他依照安排,在今日趁着凌君若中毒,做些与之有染的工夫。而且他记得,凌漠前两日曾让他交给凌芳菲几张银票,其中有两张的面额正是一万两。 如此,口供就完善了。 而凌漠离席去锦云轩的目的,不难想见:凌芳菲藉故把晚渔引到那里,他趁机毁掉晚渔的名声。 顾岩陌凝望着凌漠,长久的,毫不掩饰憎恶与杀意。室内氛围随之转为冷森森的。 凌漠仍是不动,额头却渐渐沁出豆大的汗珠。 裕之来通禀:「凌府大老爷、大夫人来了。」 顾岩陌颔首,拿着口供起身,「知会郡主、凌四小姐。带上这两个畜生。」 一刻钟之后,他和傅晚渔、凌君若走进外书房待客的前厅。 几名下人将凌家兄妹带来。这时候,给他们解开了绳索。 凌大老爷见到狼狈不堪的一双儿女,身形一震,眸光黯淡下去。 凌大夫人却是不明所以,扑到两个人跟前,连声追问:「是不是那小贱人害得你们?啊?」 这次不悦的是傅晚渔,她清了清喉咙,道:「纤月,我最是厌恶言语间轻贱旁人的货色,都不如泼妇。再有人不知深浅,给我割了她的舌头。」 这等情形,她不喜,且没办法习惯,见多一次,火气便多一分。到这会儿,不想再按捺火气。 她清寒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到了每个人耳里,凌芳菲打了个寒噤,凌大夫人着恼,转头怒视傅晚渔。 傅晚渔睨着她,明眸闪着寒芒,取过果盘上附带的水果刀,又吩咐:「凝烟,我不喜欢被人这样看着,再有下次,戳瞎她的眼睛。」横竖眼中只有利益的东西,眼睛根本就是摆设。 水果刀在她手中飞快地旋转片刻,交到了凝烟手里。 凝烟望着大夫人,神色与纤月一样,像是小狼看着自己的猎物。 凌大夫人的怒意很快转为恐惧,此刻她眼中的傅晚渔,锋芒四射也罢了,更让她不安的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气势——没记错的话,临颖公主在世的时候,面对凌家女眷时,一向是这般慑人的威仪。那个女孩,动一动手,就能让淑妃和四皇子陷入风雨飘摇。 她细看那个女孩的时候,总觉得如妖似仙,偶尔更如披着美人皮的鬼魅——横竖不似尘世中人,横竖是让她打骨子里惧怕的公主殿下。 在此刻,那种惧怕又来了,抓牢了她。 凌大老爷呵斥她:「一来就吵吵嚷嚷,成什么体统!?还不快坐下!」 变相地给她解了围。凌大夫人回原处落座,气势全无。 凌君若又是笑又是嘆气,如果每家顶门立户的人都似郡主这样的做派,那么,每一家都会清清静静,没人敢内斗:逆我者亡,或者生不如死的下场,谁赌得起? 凌大老爷望向顾岩陌:「不知犬子、小女做错了什么事?」 顾岩陌对裕之打个手势。 裕之将整件事娓娓道来。 凌大老爷听完,额角青筋直跳,双眼注视着地凌漠,撑着座椅扶手,想要起身,几次不能如愿。 凌大夫人有心辩驳,亦有心责骂两个不成气候的儿女,可她无法忽略纤月、凝烟凉凉的视线。不敢出声,甚至不敢再看傅晚渔。前所未有的,又气又怒又憋屈,她掩面低泣起来。 凌大老爷终于能站起来了,他走过去,一脚踹在凌漠心口。 凌漠眼睁睁地看着他到了跟前,自是有所预料,但是不躲不闪,生生地受了。 凌大老爷又甩手给了凌芳菲一记耳光。 凌芳菲闷唿一声,被打得倒在地上。 顾岩陌修长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弹跳一下,转头饶有兴致地看着晚渔——气儿不顺了,看什么都不顺眼,也不知能否容忍凌大老爷在她眼前打骂儿女。 傅晚渔对上他视线,扬眉一笑。这情形她才不管,打死一个少一个。 顾岩陌莞尔。 凌大老爷打完儿女,转到傅晚渔面前,一揖到地,「在下教子无方,真是无地自容。以往做梦都没想过,他们居然胆大妄为到谋害郡主的地步。」 傅晚渔笑笑地看着他,语气和缓:「谋害我事小,兄妹乱`伦事大,凌大人莫要避重就轻。」 凌大老爷俊雅的面容浮上一层红晕。他这辈子也没丢过这么大的人。那两个没用的小畜生,怎么会搬起砖来却把自己砸死了? 但他到底是经过大风大浪的人,很快镇定下来,和声道:「此事定有误会。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姻缘方面,早有意中人,断不会在朝夕之间更改心迹。」 傅晚渔也来了一次避重就轻,却是故意刺他:「这样说来,我与三少爷、您的胞妹、两位高门贵妇、一众下人的眼神儿一起出了问题?一家之言不可信,我将旁人也请来,您问问?」
第92页 凌大老爷一时结舌。 傅晚渔又问:「或者按照您的说法,您给我解释一下:凌芳菲既然已有意中人,也老大不小了,她不老老实实住在家中,等着家中为她的姻缘牵线,却怎么住进了我们顾府?难道我大伯母能让她如愿?这一点,我大伯母可不会承认。因为,今日她也被凌芳菲害得不轻。」 凌大老爷又被噎住了。 凌大夫人总算止了泪,开始面对事实,她走到凌大老爷身边,略一犹豫,垂着头,深施一礼,「妾身恳请郡主给我一双儿女一条活路。」 傅晚渔闲闲一笑,「也不知今儿是什么日子,一个一个的,都给我下跪磕头,让我饶命。谁惦记我的东西、谋害我的性命的时候,可没打过招唿。」 顾岩陌嘴角一抽,斜睨她一眼,什么叫「惦记我的东西」?他是她相公! 傅晚渔也察觉到那句话不成样,但已经说出去了,就这么着吧。 凌大老爷的视线在夫妻二人面上打了个转儿,「三公子与郡主想要我给个怎样的交代?」 傅晚渔看着顾岩陌。 顾岩陌道:「我们倒是无妨,怎样都可以,横竖人证口供都在。凌家也该有家规吧?你的家事,你看着办。」说着话,将手边的口供递给凌大老爷,「这是誊录下来的,你拿回去细看。」 凌大夫人与凌芳菲的神色稍有缓和:只要他们不让凌家当即处置兄妹两个,事情便有得转圜。 凌大老爷与凌漠的神色却更为灰败:没有交情的人,遇到是非,对方提出要求是最好的,最让人害怕的,恰是这种不提要求的情形,这意味着他们要的是最重的惩戒——退路都封死了,就钝刀子磨着你,让你绞尽脑汁地转圜,再让你明白没得转圜,而这期间,父母儿女之间少不得心生怨怼,家中或许会出现人人自危的情形。 但要让凌家第一时间从重惩戒兄妹两个,又如何做得到? 凌大老爷苛刻庶女的传言,已经有了,这次若一併处置两个嫡出的儿女,别人对他便不是轻视,而是觉得他不可理喻,枉为人。 反过来,不肯发落兄妹两个的话,那么,那些人证口供一定会送官,只满城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凌家活活淹死。 没得选择,顾岩陌和傅晚渔都不需要他们是否表态。 气闷、失望、束手无策相加,让凌大老爷急于找个出气筒。 他瞥见了一直安静地坐在一旁的凌君若,因而道:「出了这样的大事,凌家满门都该引以为戒,是以,我少不得将君若带回家中。」 凌大夫人立刻附和:「是啊,这段时日,有劳郡主照顾她了。」又对凌君若道,「你还不快过来道辞?」 傅晚渔凝视着凌大老爷,「抱歉,不行。」 凌大老爷竭力扯出一抹笑,「为何?」 傅晚渔看了看他手里的口供,「我和婆婆都与君若投缘,我要将她留在顾府,直到我觉得她可以离开之日。」 凌大老爷深深地吸进一口气,好半晌才语声低哑地道:「此事全由郡主做主。」 这期间,凌大夫人、凌芳菲却都凝着凌芳菲,眼中的恨意不容忽视。 凌君若也看了看母女两个,视线毫无退让之意。 . 回秫香斋的时候,已近子时。 无病慢悠悠地迎到院门外,蹭了蹭晚渔的手,又淘气地扑了顾岩陌一下,将爪子上的尘土沾到他锦袍上。 「你这个看人下菜碟儿的。」顾岩陌笑着拎了拎它的大耳朵。看得出,在家里,晚渔有正事要办的时候,它也不会耍性子,会自己找些乐子。它最怕的,是晚渔撇下它出门。 无病这才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一路和他闹着回到正屋。 傅晚渔看着,唇角一直噙着笑。 歇下之后,傅晚渔将大夫人说的事情复述给他,道:「君若的生母姓沈,是商贾之女,这样的话,限定的范围不是很大,你能不能查查?」这么点儿事情,犯不上动用锦衣卫,她也不想用自己的人手——谁查都一样,那就让他来。 「好说。」顾岩陌道,「这样的话,凌家可能又多了一条倒台的罪责。那十八万两,绝不是寻常摘借。」 傅晚渔同意,「眼下我们已经做好了铺垫,过不了多久,就该有人弹劾凌家了。」 一个个儿女相继出事,不是妨碍公务,便是品行不端,证明的是凌大老爷教子无方、德行有亏,言官最喜欢这种人,怎么弹劾都不会出错,弹劾德行的日子久了,凌家在官场上的大小过错就会被人有意无意地披露出来。 皇帝只需没事就做做样子,打打人情牌,不计较凌家那些关乎德行的过错,给言官一个纵容勛贵世家的印象。等到见了真章,全看凌家是否识相。 凌家不同于先前顾家、傅家的事,那两次,皇帝都是打压一个门第的一方,提携另一方。对于凌家,皇帝则是真觉着碍眼到了无法容忍的地步。 只说京城,门第之间便是盘根错节。要让一个举足轻重的门第退离官场,势必会让很多人得益,也会妨碍到很多人的益处,再一个就是要考虑,会不会有人生出唇亡齿寒之感。 所以,只能从别处找辙,让更多的人觉得凌家碍眼。 总的来说,这一日虽然不乏肝火旺盛的时候,结果还是喜人的。
第93页 一夜无话。 翌日一早,夫妻两个带上无病进宫。 御书房里,皇帝又很任性地把议事的内阁重臣遣了,和女儿女婿说体己话。 皇后昨日的赏赐,是给傅晚渔的,她少不得到正宫谢恩。 皇帝遣了冯季常陪她过去,交待道:「要是有事,就编排一道口谕,把长宁带回来就行。」 傅晚渔失笑,看着父亲的大眼睛熠熠生辉。被小老爷子护着的感觉,总是非常好。 皇帝对她眨了眨眼,大手一挥,「快去快回。」自己则将无病唤到跟前,命宫人取些肉干来。 傅晚渔到了正宫,宫女通传之后,当即被引入正殿。冯季常挂着笑,不言不语地跟在她身侧。 坐在宝座上的皇后,头戴凤冠,身着大袖衫,乍一看珠光宝气、雍容华贵,细看之下,便能发现她神色有些憔悴。 这一阵,被皇帝的无名火折腾得不轻。 傅晚渔上前去,端端正正地行礼请安。 皇后神色和蔼,招手让傅晚渔坐到近前的椅子上,笑吟吟地端详她,「着实有段日子没见了,你出落得愈发标緻了。」 傅晚渔道:「皇后娘娘谬赞了。」 皇后唤人上茶,与傅晚渔说起家常来。 有两次,傅晚渔捕捉到了皇后神色间一闪而逝的恍惚、讽刺。她只是微笑。 皇后是从嫔妃、贵妃一步步熬到母仪天下的,育有皇长子和两位已然出嫁的公主。 前一世,她和皇长子赶赴南疆之前,皇后恨不得把她供起来,求的自然是她在皇帝面前多给皇长子说好话、邀功。 南疆战事刚告捷,朝廷又对漠北用兵,皇后帮皇长子竭力争取再次挂帅的机会,她则让皇帝彻底明白,皇长子到了两军阵前,只比煳不上墙的烂泥稍稍好一些。 皇帝对长子失望、头疼之余,改命三皇子挂帅,傅仲霖为副帅。 从那之后,皇后极为恼恨她。 她死了,皇后的喜悦可想而知。但这三个来月所经歷的一切,兴许会让皇后觉得还不如她活着吧。 闲谈一阵,皇后瞥一眼冯季常,笑着端了茶,「过几日宫中有宴请,我们到时候再说话。」 傅晚渔起身道辞。 皇后从宫女手里接过一个锦匣,笑道:「一样首饰,成色尚可。」 傅晚渔接下,谢恩之后退出正宫。 路上,冯季常悄声对傅晚渔道:「前两日的晚间,奴才都陪着皇上去了宫墙。皇上总是眺望许久。」 傅晚渔动容,继而问道:「皇上这一阵好么?」 问的是有什么不好,冯季常有什么不明白的,连忙道:「太医请平安脉,说皇上仍有些肝火旺盛,不宜过度劳累,平时当以药膳温补,可是,皇上有时候颇不耐烦,药膳一口都不碰。」 「这是何故?」 冯季常干咳了一声,「积压的政务太多,眼前的事也有让皇上恼火的。」 「这些倒是好说。」傅晚渔只怕父亲又跟哪个儿子较真儿动怒,「回头我想法子劝劝他。」 「那可就太好了。」冯季常对她拱了拱手。 「瞧您说的。」他自幼跟随在父亲左右,忠心不二,傅晚渔还是很尊敬他的。 冯季常乐呵呵地随她原路返回。 有些事,他惊异过、恐惧过,然而对于他来说,最重要的是皇帝从哀恸中缓过来,是像今时今日这般时时现出爽朗的笑容。这结果是最重要的,旁的,他不需探究,顺势而为就好。 皇帝和顾岩陌已经转到里间下棋。 傅晚渔进门一看,就笑了:翁婿两个在炕桌两侧坐着,无病则坐在父亲身边,紧挨着他。 以前,无病跟父亲可没这么亲近。她纳罕着,走近了,才发现父亲手里握着一把肉干。 她不由笑着埋怨:「您怎么能给无病开小灶?来之前才吃得饱饱的,再晚些餵它些零嘴儿才好。」有顾岩陌,再加上父亲,都是有意无意地纵着无病,它日后岂不是要反天? 「数你事儿多。」皇帝振振有词,「无病又不傻,不饿就不会吃。」 傅晚渔小声嘀咕着:「总是这样,可爱跟人捣乱了。」雪团儿在的时候,父亲就是这样,她这边立规矩,他惯着雪团儿坏规矩。 皇帝目光慈爱,嘴里却是一本正经地耍横:「快给我们做饭去,今儿我要吃开水白菜、剁椒鱼,别的你看着办。」 傅晚渔直接否了一样:「剁椒鱼太辣。」 皇帝瞪着她:「吃两口都不行?」 「……」傅晚渔改为观望棋局。 顾岩陌和冯季常实在撑不住,笑出声来。 皇帝也哈哈地笑起来,「快去,你和岩陌不也爱吃辛辣些的菜么?」 傅晚渔不吭声,继续看棋局,看明白了,又看无病。 美食当前,无病可顾不上她,一味盯着皇帝的手,这会儿已哼哼唧唧地用一只大爪子去扒拉他的手。 傅晚渔嘴角一抽。 皇帝笑得不轻,示威似的,又给了无病一块小肉干。 顾岩陌和冯季常又一次忍俊不禁。 傅晚渔磨了磨牙,拿过顾岩陌手里的棋子,落在棋局上,对皇帝说:「您输了。」 「你这小兔崽子……」皇帝看着棋局,算了算,知晓自己这边必败无疑,也开始磨牙。 傅晚渔的心情转好,笑着向外走去,「没法子,棋艺太好了。我去给您做剁椒鱼,准您吃三口。」
第94页 翁婿两个和冯季常瞧着她那嘚瑟的小模样儿,又是一阵笑。 . 昏昏沉沉中,大夫人觉得口干舌燥,习惯性地唤人上茶,却发现自己声音沙哑而微弱。稍稍一动,又觉出周身的不舒坦,难受至极。 她睁开眼睛,神智逐渐恢復清明,昨夜所经歷的一切,自动地浮上心头。 煎熬、挣扎、难堪、绝望,在她打定主意,在失去理智前一头碰死也不能丑态百出、任人蹂/躏的时候,有人将解药送来。 服下解药之后,她的感觉不是心安,而是羞耻。 从未有过的,她亲手施加给自己的耻辱与狼狈。 那一刻起,她想,她余生再也不能抬起头来。 你以为的阴谋诡计、机关算尽,到了人家面前,只是为之不屑的小小伎俩。 你笃定别人会有疏于防范的时候,却不知道,人家根本就是千年防贼的性子,而那好身手,全不需下人帮衬。 人家的确不擅长内宅的勾心斗角,因为一出手,就是杀招。 自取其辱、自食其果。 这跟头,她简直是从云端跌入了深渊。 有言语声、脚步声趋近。 大夫人想挣扎着起身,却是徒劳。 脚步声停在屏风外,片刻后,响起凌君若那管悦耳的声音:「大夫人,您醒了没有?」 大夫人想长睡不醒,恨不得一闭眼就死掉,但那都不现实,她清了清喉咙,勉力应了一声:「醒了。」 凌君若语气柔和:「等会儿贴身服侍您的丫鬟就到。 「府里的人只知道,您昨晚歇在了锦云轩。 「大老爷刚回来。 「三少爷和郡主进宫了,也没对二房的人说起昨日的事。 「至于昨日到底出了什么事,郡主说,您斟酌着办。 「若是没有别的吩咐,我就走了。」 让她看着办?她能怎么办?大夫人吃力地翻了个身,死死地咬住被角,让哭声转为低不可闻的呜咽。 凌漠、凌芳菲既然被做成了那副骇人听闻的情形,绝没有好果子吃。凌家一下子失去两个孩子,不敢当下与顾府找补后帐,却一定会把火气撒在她头上,且一定会让二老夫人往死里整治她。 眼下看来,她除了一脖子吊死,只有对二老夫人诉诸实情。 好容易回到房里,敷衍过了大老爷,去往二老夫人房里,路上有丫鬟来通禀;「四皇子派人来传话,今日下午,他要来看望大夫人和二老夫人。」 大夫人的身形晃了晃,随后咬了咬牙,望着二老夫人所在的院落,加快脚步。 . 今日的午膳,皇帝胃口很好,一面享受着女儿亲手做的美味,一面与小夫妻两个说起政务。 三个人言语间一来一往的,不少问题迎刃而解。 用过午膳,皇帝命人拿给顾岩陌一摞公文,「看看吧。我跟晚渔出去消消食。」 顾岩陌笑着说好。 父女两个散步的时候,无病颠儿颠儿地跟着。 皇帝问起昨日顾府的宴请有没有人出么蛾子。撤了暗卫之后,他能得到的关乎女儿的消息,只剩了锦衣卫那边例行上交的公文,禀明的都是明面上的大事小情。 傅晚渔大事化小,只说凌家的人内斗到了顾府,做了些上不得台面的事,过不了多久,便会自食其果。 对于她的事,父亲有时简直已经是紧张兮兮、率性而为,年岁不小了,何苦平白上火。就算迟早会明了当时一切,也拖延了一段时日,感受又有不同。 这一点,她与顾岩陌已经达成默契。 对凌家的打算,已经可以提上日程,皇帝很是愉悦,又不免嘆息,「如今总在方寸之地打转儿,盯着的都是宅门阴私,会不会怪我?」 「您这话从何说起啊?」傅晚渔笑了,「我就是看看热闹而已。您教我的是用人之道、制衡之道,我只要找对人,自己也不放松警惕,就万事俱备,只等人送死了。」 皇帝莞尔,「你啊。」停一停,又道,「让岩陌看的公文,都是关乎左庸、方涣案件后续的枝节。是他提出的,理当由他跟我商量着善后。」 傅晚渔点头,「明白。」 「那件案子看起来不大,却着实给我敲了一记警钟,想来对于各路军马,亦是如此。我想着,随后再抓几个典型,旁人不论手脚干不干净,日后都会尽心当差。」 傅晚渔偏了偏头,建议道:「五军都督府那边,制定一个赏罚约束并重的章程吧?您近年来总用兵,对武官军户的约束条例逐步放宽,这可不行,吃亏的永远是军户。就和在军中一样,有个赏罚分明的章程摆着,谁想触犯律例,总得掂量掂量值不值。」 「……这不是国库亏空,没底气么?」皇帝蹙眉嘀咕。 「那就更需要这种章程了。哪里都一样。您打量只有您知道国库空虚?」 皇帝瞪了她一眼,又拍了拍她脑门儿,「行啊,那就让岩陌和仲霖合力定出个章程,他们要是交不了差可不怪我,横竖是你给他们挖的坑。」 「……」傅晚渔看着父亲,笑了,「您说话总是没个帝王的样儿。」 皇帝扬了扬眉,「胡扯。哪天得空了,你在金殿外偷听一耳朵,在大殿上,我一向是咬文嚼字,寻常大学士都辩不过我。」 傅晚渔笑了,这一刻,真怀疑性情中的稜角都是遗传自父亲。
第95页 返回御书房的路上,皇帝沉吟许久,问道:「岩陌对你,到底好不好?」 这样换汤不换药的问题,已不知是第几次迟疑着、别扭地问出口。傅晚渔眼睛有点儿发酸,她用力眨一眨眼,也就将那点儿酸楚压制下去了。 「岩陌对我很好,我也在学着对他好。公公婆婆也对我特别好。」她听到自己这样坦诚地说着,第一次,言语是没经过思忖的,「岩陌本就是我钦佩的上峰、帅才。袍泽之情变成夫妻情分,像是自烽火狼烟回到十丈红软,我还没完全适应。 「如果这也是一种生死相依,那我得到了。弥足珍贵。 「在如今,除了他,我没想过再嫁任何人。 「就算有一日和离,也不会嫁给谁,我本来就不想嫁人。 「我们目前,就是这样的。我有一个最好的婆家,就看我想不想要。」 皇帝一直凝视着女儿的眼睛,知晓她所说的并非虚言,先是松下心来:公公婆婆夫君都宠着的日子,饶是公主也难求,她这也算歪打正着了吧?继而就是无奈:那么好的婆家,要看她想不想要? ……是他把这小崽子惯成这德行了么? 不是!他才不会承认。 心绪起伏间,他眼中、唇畔已现出最真挚、最慈爱也是她最熟悉的笑意。 拧巴归拧巴,打她归打她,疼她,是真疼到了骨子里。 此时已趋近御书房,晚渔轻声道:「我很好,真的很好。您也要好好儿的,让我继续在您跟前撒野,继续承欢膝下。爹爹,答应我。」 皇帝眉梢一扬,一瞬间,泪意到了眼底。 他低头,深吸进一口气,赌气似的说:「对我的关心,竟一如以前。我还以为,你再不肯做我的小九了。」 她默认归默认,却从没唤过他「爹爹」。 这言语,让晚渔的眼泪猝不及防地掉落。 她还以为,父亲早已忘了她的乳名,忘了她名字。 毕竟,已经那么多年如风逝去,已经那么多年不曾听过。 作者有话要说:  【复读机】25字以上留言有小红包和积分可领~上章红包积分马上送出~ 昨天真是激动感慨了一整天,阅兵之后和朋友去看了两场主旋律电影,看完吃吃饭聊聊天,回家时已经有些晚。昨天那万更,真是爆出来的。 今天不同,可以很从容很真诚的祝福小天使:长假快乐、天天快乐~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浅妆、wander 10瓶; 么么哒!爱你们! 第40章 皇帝取出帕子,为她拭去眼泪,笑着拍拍她脑门儿,「不哭,不难过,咱爷儿俩以后都好好儿的。」 「嗯!」傅晚渔用力点了点头。 「偶尔,我只是不放心。」皇帝道,「如今你人手少,开罪的人却多了些。这一阵,和岩陌勤往宫里走动着,我逐步把锦衣卫和部分暗卫交给你用。」 傅晚渔说好。 皇帝又叮嘱:「你以前的心腹,有三个留在了公主府。等时间合适了,也收回到身边。那些人,真是没得挑剔。」 在如今还不合适,毕竟对于很多人来说,临颖走的日子还短,她的心腹还没缓过劲来。这种情绪,必须顾及。 傅晚渔嗯了一声,「我晓得分寸。」 . 二老夫人用了很长时间,才消化掉大夫人据实相告的那些事。 大夫人跪在地上,等着她的雷霆之怒。然而过了很久,二老夫人连话都没一句。她大着胆子抬起头来。 二老夫人面色奇差,但神色还算平静,正敛目沉思。这事情太上不得台面,后果却太严重,不出意料的话,凌家日后再无宁日。 她出自凌家,最是了解娘家人的性情,经了此事,便与傅晚渔、顾岩陌结了仇。 既然结了仇,便少不了明里暗里的腥风血雨。 可是,凌家怎么斗得过那对足智多谋的小夫妻?更何况,傅晚渔背后,还有一个护短儿的傅仲霖,一位正方方面面给义女撑腰的帝王。 大夫人担心二老夫人被自己气坏了,怯懦出声:「娘……」 二老夫人这才望向她,心里恨不得把她生生撕碎,但现在却不是发脾气的时候,「你昨晚歇在了锦云轩?」 「是。」大夫人涨红了脸,「郡主命人给了我一些惩戒。」 二老夫人倒不关心这些,问道:「郡主有没有交代你什么话?」 大夫人茫然地摇头,「没有啊……她离开之前,只是提点了我几句。」 二老夫人深吸进一口气,「复述给我听。」傅晚渔行事缜密,绝不会一点儿提示都没有,就安心地进宫。 大夫人认真回想,尽量只字不差地复述了晚渔昨晚那些话。 二老夫人眉心一跳。傅晚渔说,她算计的是大老爷,而非大夫人——这一点便是提示了。 家中一番纷扰,长子丢掉官职之际,二老夫人便笃定是傅晚渔的手笔,只是,一直也没脸求证。 眼下,傅晚渔承认了。 堂堂三品大员,收拾起来都不费力气,何况内宅中的妇孺? 傅晚渔是通过大夫人之口向她示警:该在娘家、夫家之间做出抉择了,若再掺和凌家的事情,不要说她们,便是整个二房,都要陪着凌家遭殃。 二老夫人又沉默了良久,长长地嘆息一声,「长房并没有得势之后就处处打压,相反,时时处处地奔着家宅和睦行事。昨日,老三媳妇和郡主,给足了我们体面。你却做下了那等煳涂事。」
第96页 真正受惩戒的时候到了。大夫人低声道:「我自请去家庙修行可好?总不能让大老爷休了我……郡主的意思,不就是让您发落我么?」 「去家庙?」二老夫人讽刺地笑了,「你清净了,郡主也眼不见为净了?」 大夫人默认。这不是常理么。 二老夫人道:「真想眼不见为净,她昨日大可借芳菲之手取了你性命。眼不见为净对她来说,不亚于避着谁,而她是不需躲避任何人的。」 想眼不见为净,是因为放不下过节引起的膈应,从而惩戒之余,将对方支得远远的。 说到底,是将那些事看得比较重,又不能将对方整治至死,便不想为难自己,不愿面对对方翻身的隐忧。 可傅晚渔是残酷却坦荡的做派:打了你,你服了,我就以和为贵,譬如对待她和杜氏、宜家; 你不服,我就继续整治,让你自食恶果,且要由最亲近的人亲手整治,譬如对待大夫人。 在她们心中的大事,在傅晚渔那里,真不算什么。 二老夫人也不指望大夫人即刻明白这些,转而说重点:「明日起,你每日来我房里,与我一起礼佛抄经,凡事由我做主。」日子还长着,她总能让长媳慢慢开窍,真正的明白轻重。 比起去家庙,这结果自然让大夫人大喜过望,又不免忐忑:「这样,郡主那边能答应?」 「她不会反对的。」二老夫人面色一整,说起另一件重要的事,「而你在心里,要当做你已经去了家庙,不再回凌家,不再见凌家任何一个人。我亦如此。」 大夫人愕然。 二老夫人又嘆息一声,「日后,我们只是顾家媳。」 大夫人知道老人家言出必行,当下也顾不上思量别的,只想到了一桩眼前事,讷讷地道:「下午四皇子要过来,他一定是为了凌家的事,我该怎么办啊……」 「她是来见你,也是来见我。」二老夫人端了茶,「去小佛堂跪着吧。」 同一时刻的正房,则是忙碌却融洽的氛围。 宴请之后,下人们要将桌椅器皿放回库房,管事要查看是否有缺损,另外则是清算出昨日内宅的开销,交由三夫人过目之后,再送到外院走帐。 事情不少,三夫人却也应对自如。晚渔教了她一些看帐、合帐的窍门,她学会了,习练得驾轻就熟。 不能怪她没事就对着三老爷感嘆,怎么会有这样的孩子?似乎就没有不精通的事。 管事来来去去,见三夫人示下毫不拖泥带水,已是十足十的当家主母派头,表过忠心的喜闻乐见,尚没表忠心的又添三分敬畏,生怕自己负责的差事出岔子。 不知不觉就到了用午膳的时辰,三夫人不觉疲惫,反倒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也不错,很充实,时间总是过得飞快。 用饭时,她想起昨日晚渔说要留君若多住一段时日,便吩咐李嬷嬷:「天气越来越冷,去库房选两个小手炉,送到凌四小姐房里。」 . 凌家世袭荣国公爵,祖上出过骁勇善战的名将,也出过才高八斗的次辅,自来不拘子嗣从文从武。 这一代的凌国公,文武都不大精通,最善常攀附权贵。宫中的淑妃就是一个证明。在当初,淑妃本可定亲避过大选,凌国公却是一门心思要做皇亲国戚,如何都不允许。 作为世子的凌大老爷,很有些学识,不然不也能官至礼部右侍郎。他并不觉得父亲的处世之道有问题。多年来父子两个齐心协力,为凌淑妃、四皇子广结人脉。 此刻,外书房里,凌大老爷垂首站在父亲面前,恭敬地道:「已经得了四皇子的回话,下午,四皇子便亲自去顾家一趟。」 「怕是也没什么用处。」凌国公嘆气道,「澈儿的事,他与皇长子亲自去过顾府,结果呢?人家根本没当回事。」 凌大老爷满脸愧色,「是儿子教子无方,不然,也生不出这样的祸端。」 凌国公哼笑一声,「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还需从长计议,且要尽快。」 凌大老爷欠了欠身,「的确,三两日内想不出转圜的法子——」 「若到了那地步,左一刀是死,右一刀也是死,只能跟两个孩子交底,让他们认命。」 「……是。」 凌国公问起凌君若:「四丫头——」 「长宁郡主把她留下了。」凌大老爷的浓眉蹙了蹙,「我也真担心,那丫头日后会给家中雪上加霜。」 「孽债啊。」凌国公冷眼看着儿子,「你当初怎么会那么煳涂?连个弱女子都拿捏不住。」 「……那年,淑妃娘娘催得紧,我心急之下,看人便失了准成。」 关乎女子的事,父子两个再怎样,也拉不下脸多说什么。凌国公沉吟道:「依你看,那东西到底在不在四丫头手里?」 凌大老爷斟酌之后,回道:「应该没有。上次我责罚她的时候,将她房里里里外外搜了个便,她和房里的下人,也着人搜身了。什么都没找到。」 凌国公不免费解,「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在外面帮衬她的人,到底是谁? 「前一阵,她分明有着丧命的危险,那个人也没露面示警……出了岔子,还是不管她了?」 凌大老爷答不出。 父子两个这边,一直安安静静的,内宅却已乱成了一锅粥。
第97页 昨夜凌大老爷带着妻儿回来的时候,天色已晚,没惊动任何人。直到上午,凌老夫人才知道了凌漠、凌芳菲的事,险些气晕过去。 凌漠自己去跪祠堂了,凌老夫人够不着,便将凌芳菲唤到面前,反反覆覆询问。 凌芳菲一直沉默,被问得实在不耐烦了,冷冷甩下一句:「左不过是没能如愿反遭算计,您问得再清楚,又能改变什么?」 凌老夫人手哆嗦着指向她,「再怎么反遭算计,你只要稍稍有些脑子,也到不了勾引同胞兄长的地步。」 凌芳菲立时脸色煞白。昨日她到后来,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不确定自己有没有丑态百出,但记得的一幕幕,也已成为刺入她心头的刀。 这一辈子,她和二哥,再不能面对彼此。 但是,错了便是错了,祖母却怎么直接咬定她勾引自己的哥哥?从来是这样,凌家的男子不会做错事,凌家的闺秀但凡出一点点问题,错就全在她们。 她定定地看住凌老夫人,忽而笑了,「我怎么忘了,您大字都不识几个,便是将口供拿过来,也看不懂。」这个长辈,最是愚昧无知。 「你这个小贱人!」凌老夫人气得险些仰倒,「掌嘴,给我狠狠地打!」 便有婆子上前来,掌掴凌芳菲。 凌芳菲正挨打的时候,凌大夫人寻过来,见状立刻扑过去,抬手就甩了那婆子一记耳光,「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打三小姐?」 凌老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反了,都要造反了……」 凌大夫人一面给凌芳菲擦拭口鼻沁出的鲜血,一面冷声对老夫人道:「国公爷说了,事已至此,责难孩子也于事无补。」 凌老夫人一拍桌子,「她在凌家一日,就得敬着我这个长辈!」 凌大夫人冷眼望过去,「她迟早会离开的,不论如何,受的责罚都轻不了,实在不差您这几巴掌。」 凌老夫人噎住。 凌大夫人搂着凌芳菲出门。她也气,也恨铁不成钢,但这是她的亲骨肉,不论如何,都看不得谁委屈她。 母女两个回房的路上,遇上了二夫人,被冷嘲热讽了一番。 凌芳菲一直木着一张脸,回到房里,净面之后,她坐在妆檯前,望着自己肿胀的面颊,憔悴失色的容颜,好一会儿,忽然起身,将手边能拿到的东西一股脑砸向铜镜。 后来累了,她跌坐到地上。 事情怎么会变成了这样? 她想不明白。 傅晚渔的以牙还牙,怎么能够阴毒到这地步?怎么能将她毁到这般不人不鬼的地步?简直是妖魔转世! 顾岩陌又怎么能纵着傅晚渔如此? 她恨得几乎咬碎了牙。 . 四皇子行色匆匆地来到顾府。 有丫鬟迳自请他到二老夫人房里说话。 大夫人垂首侍立在二老夫人身侧。 见礼之后,四皇子开门见山:「凌家一双儿女出了岔子,二位可听说了?」 二老夫人颔首,「自是听说了。」 「眼下事态严重,已到了刻不容缓的地步。」四皇子神色肃然地道,「请您帮衬一二。」 二老夫人也不拖泥带水,「如何帮衬?」 「百善孝为先。」四皇子道,「不论如何,您是三公子与长宁郡主的叔祖母,这些年来同在一个府邸,有着长房不敢否认的恩情。您一向精明果决,这一次,还请您出手,给芳菲和凌漠一条活路。」 精明果决?二老夫人自嘲地笑了笑,精明与否她说不准,但是,遇事的确向来果决。她沉吟片刻,「四殿下和凌府没有别的法子好想么?」 四皇子苦笑着摇头,「暂时别无他法。」 二老夫人又问:「你们这样行走于庙堂之上的人,都束手无策,我一介内宅妇人,又如何能成事?」 四皇子讶然,继而眼中闪过一丝不安,「刚刚我不是说了?」 「我只怕,做那种文章的结果,是自己落个暴毙的下场。」二老夫人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也说不上怕死,只是,我这儿媳妇不成器,还需我每日带在身边,尽心提点。」 四皇子望向大夫人。 大夫人眼观鼻鼻观心。到了这会儿,她要是还不老实,那可真是活腻了,单说二老夫人,就能将她活活掐死。 「我不明白,」四皇子困惑地道,「您该知道,芳菲与凌漠摆明了是遭了算计,且那人心思过于歹毒,您出自凌家,他们对您也一向孝敬。」 二老夫人讽刺地笑了笑,「殿下这说法,老身并不贊同。要说顾家有人算计他们,合情理么?昨日我们府中设宴,满堂宾客,不论哪一个人,怎么会傻到在自己的宴请上算计宾客? 「事情明摆着,是那两个孩子自以为是,想用那般歹毒的法子算计别人,结果被人以牙还牙罢了。 「他们到了这地步,殿下为他们鸣不平,但若中招的是别人呢?别人难道不也一样会生不如死? 「我不敢说对长房有恩情,我只能说,如今我只想做好岩陌、郡主的叔祖母。 「两个孩子明明没招惹过谁,那些人却花招百出地算计他们。 「他们很不容易,如今的顾家,要他们支撑,我怎么忍心给他们添堵。」 听完这一席话,四皇子愣了愣,神色明显流露出不悦,「您可想过,袖手旁观的话,凌家会如何看待您?」
第98页 二老夫人的笑容变得平和,敛目看着手上的佛珠,「我已嫁到顾家几十年,那些年,为了娘家,该做的,不该做的,都曾尽力。如今,我该为自己的儿孙积德、积福了。 「凌家纵容两个孩子来我跟前,算计我的晚辈,我本该上门兴师问罪,问他们有没有想过,万一那两个孩子得逞,毁的便是我顾家? 「只是,到底出自凌家,这些年又承蒙淑妃娘娘照拂,也罢了。只求凌家的人日后离我远着些,别再登门。」 话虽委婉,却已表明要与凌家撇清关系的立场。 四皇子神色极为复杂地看着二老夫人。她分明是早有准备,不然,不可能当下就有条有理地说出这么一番话。 难道她认为,他与母妃、凌府相加,都不能挽回败局?那得是多看得起顾岩陌与傅晚渔? 但不论怎样,他无功而返的结果已是必然。 他冷笑一声,起身道:「如此,便不叨扰二老夫人了。您,保重。」语毕,阔步出门。 二老夫人望一眼他的背影,无声地嘆一口气。 没过多久,二老太爷回房来,困惑地问道:「四皇子怎的来去匆匆?我瞧他面色不大好的样子。」 二老夫人道:「管那些做什么。他只是过来与我说说话。」 二老太爷面露狐疑,「你不是说,这当口,他要是没要紧事,不会过来么?」 二老夫人一记冷眼递过去,「便是有要紧事,也是上不得台面的,否则,怎么来找我,却不是找你们父子?」 二老太爷哑了声。 二老夫人喝了一口茶,叮嘱道:「你日后只管继续琢磨你的字画制艺,少出门。关乎我娘家的事,不要打听,便是听到什么消息,也不要管。」 二老太爷算是书香门第中不务正业的那种人,多年痴迷的,全不是正统学问,年轻时数次下场,都没能考取功名。但是没关系,髮妻持家有方、教子有方,他只管数年如一日的做个清贵闲人。 这会儿听髮妻依然支持他的喜好,自是喜上眉梢,旁的也就满口应下。 . 顾岩陌被皇帝留在宫中议事,傅晚渔带着无病先回来了,随行的是两辆宫人驾着的马车,上面全是皇帝要晚渔带回来的。 皇帝最是清楚女儿的喜好,因而命冯季常去了公主府两次,将好些她以前惯用的物件儿送入宫中,今日再让她带回来。除去这些,便是些内务府新打造出的首饰、器皿、摆件儿。 一次次下来,东西太多了,晚渔的小库房已经满满当当,她便只留下了笔墨纸砚书籍,其余的让进之开了顾岩陌的库房,把东西放进去。 进之觉得,这是郡主对三少爷的信任,哪有不应的道理,欢欢喜喜地将林林总总的物件儿入库、单记了一笔帐,一式两份,等写好之后,要交给郡主一份。 无病回来之后就去了西次间,在自己的小毯子上唿唿大睡。 在宫里,晚渔带它回了万兽园里它以前的住处,陪着小傢伙招猫逗狗的玩儿了好一阵,尽兴了,也累了。 傅晚渔换了家常的穿戴,去了三夫人房里。 三夫人笑道:「要不要再吃些东西?我让小厨房给你热着两道炖菜,现炒的食材也齐备。」她是觉得,在宫里用饭,能吃饱的女子少之又少。 傅晚渔从善如流,「好啊。您这一提,真觉得有些饿了。」她不可能吃不饱,但是,陪着无病玩儿,那可真是特别耗体力的事情。 三夫人立刻吩咐下去,又握了握她的手,柔声道:「瞧你,太瘦了些。我就是厨艺不佳,要是厨艺好,每日定要变着花样的做饭菜给你吃。」 傅晚渔亲昵地挽住婆婆的手臂,「我这几次进宫,倒是得空就去御书房的小厨房,在跟御厨学做菜。等学会了,做给您和父亲吃。」 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原主并不善厨艺。她的一手厨艺,是母亲手把手教她的。这本事,她若平白显露,会吓到纤月几个。 幸好进宫之后,随侍的丫鬟便要留在宫门外,父亲长居的养心殿、御书房的大事小情,也没外人知晓。要不然,她这手厨艺就只能搁下。 三夫人闻言先是欣慰,继而就笑,「怎么还能去小厨房?」 傅晚渔把顾岩陌拎出来说事:「皇上要见的其实是岩陌,他们有好些事要商议,今儿不就这样么?我和无病只是凑热闹前去,空闲的时间太多,尽在宫里玩儿了。」 三夫人虽然明知儿媳妇这是刻意捧着儿子,心里却还是熨帖得很。 傅晚渔在婆婆房里用过饭,又闲话一阵,回到秫香斋,选出几刀上好的宣纸、一套文房四宝,亲自带人送到凌君若房里。 凌君若正在侍弄房里的盆栽,听得晚渔来了,由衷地笑着迎出去。 傅晚渔微笑道:「我听说你每日都要习字一个时辰,得闲的时候便看书,就给你备了些纸笔。至于书籍,料想你有你的喜好,我便不多事了,但要有寻不到又很想看的书,可以知会我,说不定我手里就有。」 凌君若笑着道谢。 落座喝茶的时候,傅晚渔问道:「凌府那边,还有没有你放不下的下人?我可以给你要过来。」 凌君若目光一黯,「原先除了豆蔻、甘蓝,还有两个丫鬟。但是,她们已经不在了。我被凌大老爷毒打那日,她们……被杖毙了。」
第99页 一旁的豆蔻、甘蓝红了眼眶,不消片刻,便落了泪。 傅晚渔不动声色,「这样的话,你就继续用着调给你的这些人手。我本意是让你自在些,多些自己的心腹在身边。」 「我晓得。」凌君若眼含感激,「不论郡主有意无意探知,我平日都没有需要瞒着您的行径。我,只需等着人来找我。」 傅晚渔看着她。 凌君若点了点头,「我要等一个人来找我。」语毕,眼中盛满了忧心。 「你担心那个人出了什么事?」 「嗯。」凌君若低下头去,轻声道,「上次,我险些就被凌大老爷打死了,按理说,那个人该出手救我的,可是没有。我被关进了祠堂,每日罚跪。」 傅晚渔用食指关节蹭了蹭下巴颏儿,「昨日我听到了什么,你一清二楚。那么你会否在意,我查那个人的底细?」她是想,这是一个值得她坦诚相待的女孩儿。 「不在意。」凌君若立时道,「我只希望,郡主早日查清那个人的底细,得知其现状。若能告诉我,再好不过。」她说着话,起身深施一礼,「我知道,这些该是我主动交代的,但是,就在去年,我曾经用最在意的人赌咒发毒誓,对那人的任何事绝口不提。我……相信因果,怕遭报应。」 傅晚渔笑容十分柔和,缓声道:「我说过,你我只是相互帮衬,不掺杂其他。这一刻起,我们尽量放下旁的事,放松下来,得了闲,一起陪长辈说说话,品品茶就好。」 凌君若对上那双亮闪闪却含着真诚、善意的明眸,欣然一笑,「好。」 . 宫门落锁之前,皇帝才放顾岩陌离开。 这一天给他的感触颇多。 更进一步地看到了皇帝与小九相处的情形。愈发笃定,皇帝是把小九当儿子养大的。那般看似随意却处处透着深厚情分的言语、做派,在情分深厚的父子间不常见,在情分深厚的父女间便是罕见——如今这世道,女儿时时打趣父亲甚至给父亲吃瘪的情形,与女训、女德完全背道而驰,是不被世俗接受的。 但是,看着爷儿俩那般的相处情形,他只觉愉悦。 小九那个人,是活得过于鲜活的人,对着不一样的人,便有不一样的面目。 策马回府的路上,他问起随行的裕之:「要你们查沈氏商贾,可有结果了?」 裕之诚实地道:「还没有,虽说范围不大,但朝夕之间也难以筛选出来。」 顾岩陌颔首,想了想,道:「你带人回吧,我去串门儿。」 裕之笑着称是,带着一众随从离开。 顾岩陌策马疾驰在夜色中的长街。 他要去见的人,是至交沈玄同。 相见之后,顾岩陌直接道明来意:「……姓沈的商贾及其女儿沈氏,我得查清原委。路上忽然想起,查的人与你同个姓氏,有无可能相识,我总该来问一问。毕竟,你沈家一族,枝繁叶茂。若不相识,就要请你帮忙查证一番。」 沈玄同听了,沉默下去。 这倒让顾岩陌有些意外了。他来意正如他所说的,心里真没抱有沈玄同与沈氏相识的希望,根本目的在于让沈玄同撒出人手帮他查证。而此刻至交这脸色,分明是有些不对劲了。 沈玄同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道:「你说的这档子事儿,与我一位堂姐的境遇倒有六七分相同——自然,她出自沈家旁支,要不是经歷起伏异于常人,我根本就记不住。」 顾岩陌道:「说来听听。」 沈玄同无奈地笑了笑,「其实也不比戏本子里一些事更新鲜,但你想听,就跟你说说。 「我那堂姐的父亲,有经商头脑,科举名落孙山之后,便专心做生意。不能说是白手起家,但手中银钱一定多不到哪儿去,就那样,只过了三五年,便已腰缠万贯。」 顾岩陌眉心一动,「如果是这样,照他这势头,不该早早富甲一方了么?」而他所知的近年来富甲一方的商贾之中,没有沈家字号。 沈玄同苦笑,「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人亦如此。他所在的那一枝,只想走科举的路,他却另有所图,谁能认可?即便是每日花着他赚取的银钱,也没人念他的好。 「不要脸的人,还是挺多的。」 顾岩陌莞尔。 沈玄同继续道:「但那人倔强,还有头脑,闹了两次,便让沈家将之除族了。随后他倒也没更换姓氏,继续经商,只是与髮妻俱是天不假年,早早离世,支撑门楣的,是我那个堂姐。 「我那个堂姐,大抵是十六七岁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一见钟情的男子,结果是无疾而终,谁也不知那男子去了何处。 「之后,我堂姐消沉下去,对生意就不怎么上心了,手里的产业一再消减。 「过了三二年,我堂姐又认下了一个义女,带在身边,用心教导。 「好像是三五年前吧,我堂姐病故。毕竟不大亲厚,有些事情,我也不清楚。」 顾岩陌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转头凝住沈玄同,「是么?」 沈玄同迎上他视线,到底是败下阵来,低下头,默默喝茶。 「听得你这一番话,我有了些不切实际的猜想,你姑且一听。」顾岩陌和声道,「你们整个沈家,都以沈氏为耻。 「偶尔帮衬沈氏及女儿一把的人,是你。
第100页 「有些事,你因为沈氏一族的污点,不想提了,但是,沈氏便是有千错万错,她生下的孩子有何过错?」 至交长久的凝视,终究是让沈玄同招架不住了,他有些烦躁,命人将茶换成了酒,再遣了下人,才对顾岩陌道:「你说的没错,当初,沈氏闹出的那些事,放到任何一个家族,都容不得。 「同样的,任何一个家族,都只能将之逐出门外。 「沈家没有对不起她。要知道,她被驱逐的时候,已然有了喜脉。」 顾岩陌扬了扬一边的眉毛,「说下去。」 「我对她,其实并不在意,得知她被逐出家门之后的种种消息,是手下有意无意地告诉我的。 「她被逐出家门第三年,就遭遇了一场变故:住的宅邸走水,火势太大,所在的屋宇到最后片瓦无存。她也死在了那场大火之中。 「后来…… 「她已经死了,我也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顾岩陌斟酌片刻,轻轻一笑,「你还是跟我说点儿有用的吧。你不善于对我撒谎,正常来说,人死了就死了,还有什么后来?你及时补救了,但是没用。你已经前言不搭后语了。」 沈玄同蹙眉,转头瞪着他。 眼神交战片刻,到底是沈玄同服软了,却不免抱怨:「怎么就遇到了你这么个混帐东西?」 顾岩陌只是笑,叙谈一阵,便起身回府了。 之后的沈玄同则快马加鞭,赶赴一所南城并不显眼的小院儿。 走进院门,行至上房,他站在堂屋外,默默等待。 过了许久,终于是等到了僕人请他进门。 他跨过高高的门槛,在黯淡的灯光影里,看到了端坐在太师椅上的女子,一如以往,面罩轻纱,明眸璀璨如星,但是,潋滟着的光芒,是正是邪? 沈玄同并没行礼,他对这女子,真尊敬不起来。 「何事?」女子言简意赅。 「你就要被查个底儿掉了,在那之前,能不能帮你女儿一把?」沈玄同语气漠然之至,「我不知道你是如何取得了家父家母的青睐,以至于他们临终之前,都让我善待你。但我这些年过来,对你这种颠三倒四的做派,已到了不能容忍的地步。」 「不是……」女子撑着座椅扶手,勉力站起身来,「你一年半载不来一趟,自是不会知晓,我这一阵病了,病得很重。我这一生的寄望都在女儿身上,只要不是身不由己,又怎么会不在意她的处境?」 沈玄同哼笑一声,「这种话,留着骗别人骗你自己就行了。我过来,只是要告诉你,君若已经离开凌府,得了长宁郡主的青睐,会长久地住在顾家。她只要懂事些,不再回凌家也不是难事。」 女子的秀眉蹙了蹙。 沈玄同现出一抹鄙夷,「你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下作东西,我庆幸遇见,开眼界了;也厌恶遇见,让我作呕。」语毕,他起身离开。 女子怔愣半晌才回神,才意识到现状。斟酌良久,吩咐下人:「给她下帖子,让她来见我。」 . 顾岩陌回到家中时已经太晚,沐浴更衣歇下之后,自是不忍心打扰晚渔,安安静静地睡在她身侧。 可是没过多久,睡梦中的晚渔就意识到他回来了,摸索着投入到他怀里,寻找怀抱的小奶猫似的。 他哪有不接受的道理。轻轻浅浅的亲吻,印在她眉心。 晚渔对这细微的感触,回应的是微微侧了侧脸,嘟了嘟唇。 这种小模样,也只有在睡梦中才会有吧? 他笑了,又在她唇上印下温柔而清浅的一吻。 翌日早间,顾岩陌去了外院之后,傅晚渔正要去正房请安,凌君若来了。 凌君若直言道:「那个人想见我,请柬中说,我若是不能携郡主同去,那么,见面等同于不见。」语毕,将帖子送上。 傅晚渔心生不悦。「那个人」为何这般轻看君若?但是,面上笑微微的,「请安之后,我们一同前去。」 凌君若爽快地称是,神色间却分明显露出痛苦之色。 傅晚渔愈发好奇了,心里生出一个大胆而荒唐的猜想。 巳时之前,傅晚渔和凌君若抵达一所京城寻常可见的小院儿。这是帖子上报出的住址。 一步步走进去,到了上房,步入厅堂,两女子见到了端坐在主座上的女子。 她面罩轻纱,现出的双眼明亮且美丽。 凌君若望着那双眼睛,面容渐渐失了血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过了片刻,更是险些连唿吸都停滞。 傅晚渔自是将她的种种反应尽收眼底,安抚的握了握她的手,走到那女子面前,很直接地道:「你请君若来,她已应邀前来。我亦如此。想说什么事?」 女子一直凝望着凌君若的视线,终是因着晚渔的言语而转移。她起身深施一礼,之后才道:「我知道您是郡主之尊。回话之前,能否容我先与君若移步说几句话?」 傅晚渔心里自是不喜这女子的做派,但是,因着凌君若,也就不动声色,「君若,你想必也听到了,怎么看?」 凌君若深深地凝望那女子,片刻之后,语气清冷地道:「在我看来,自是没有必要。」 傅晚渔笑了笑,「明白了。」 那女子在几息的慌乱之后,倒也平静下来。 傅晚渔挥手遣了一众下人,然后问那女子:「据我先前对君若的了解,你,应该是左右她这三四年运道的人吧?」
第101页 女子垂首,默然不语。 傅晚渔浑不在意,「再据我所揣测,你,就是与人苟合生下君若、为族人所不能容、引以为耻的那个女子,你自己说,是不是?」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西柚 2瓶; (づ ̄3 ̄)づ╭?~ 第41章 女子长长的睫毛一颤,缓缓垂下。 傅晚渔走到她面前,去摘她面上的轻纱。 女子及近前的下人意识到不妥的时候,面纱已被取下。 女子低唿一声,抬手掩面。 傅晚渔已看清楚,她左边面颊上有一大块伤疤,是烧伤所至。 她将帕子信手仍在地上,「容颜受损而已,何须故弄玄虚。」语毕转身,闲闲落座。 凌君若走到她身边站定。 女子仍旧掩着面容,身形轻轻地打着颤。 一道面纱而已,却是她面对人的依仗,没了,便乱了方寸。 傅晚渔得承认,戴着面纱的她,眉眼让人惊艷,但那眼神却让她生厌。那是一种几近疯狂的眼神,任谁也没闲情与半疯的人扯闲篇儿。 女子用了些时间收拾心情,缓缓放下手,摆手遣了身边两名下人。 傅晚渔问道:「沈氏?」 「是。」 「有话直说。」 沈氏缓缓站起身来,深施一礼,道:「我手里有凌府的罪证。如今郡主已然与凌府结仇。」 「那又如何?」 沈氏敛目道:「我请郡主考量我的心思整治凌府,不然,我不会交出罪证,而且,便是我身陷囹圄,也会有人揭穿凌四小姐是冒名顶替,更会有人刁难君若最在意的人。 「那样的话,对谁都不好,尤其谁都知道,郡主很是赏识凌四小姐。」 傅晚渔只关注一点:「这样说来,君若不是你与凌大老爷的亲生女儿?」 沈氏抬眼看住她:「我说她是,她就是;我说不是,她就不是。」 傅晚渔素白的小手交握在一起。她手痒了,唇角逸出危险的笑,「你如果说君若不是凌大老爷的亲骨肉,事态就更热闹了。 「我不止是面上无光,凌府还会揪住这一点大做文章,很可能将我告官,咬定君若是受我唆使潜入凌家,扰得他们家宅不宁。 「于是,凌家兄妹二人的事情便有了转圜的余地,他们完全可以顺势咬定我们联手布局,毁掉兄妹两个。」 君若听得唿吸凝滞,手死死地握成拳,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沈氏。 沈氏没否认。 傅晚渔继续道:「如此,你对于凌家,便是力挽狂澜的功臣,他们势必要答应你一些条件。」 沈氏仍是没否认。 君若巴掌大的小脸儿上有了肃杀之气,踏出小半步,张口欲言。 傅晚渔抬手拦了她一下,「稍安勿躁。」 沈氏瞥一眼君若,目光淡然,「郡主可知我为何如此?」 「不妨说来听听。」 沈氏抬手抚了抚面颊,「我这张脸,是被凌大夫人毁掉的。」 傅晚渔笑得冷酷:「这样看来,凌大夫人的确是个废物——但凡心思缜密些,你这祸根不就死了?你死了,君若便不会是如今这处境。」 「……」沈氏的神色有了明显的变化,看着晚渔的目光,存着探究。这女子的脑筋,似乎与寻常人不一样。 「自然,容色出众的女子毁了容貌,的确是过于痛苦的事。」傅晚渔打一巴掌给个枣,「说下去。」 沈氏欠一欠身,继续道:「那时我已经被除籍,独自抚养女儿,而我的女儿,对外要说是义女。 「掩耳盗铃罢了,但凡熟悉一些的人,便能猜出孩子的来路。可我没有别的法子。 「我并没想到,凌大夫人会对我起杀心。 「十二年前,我的宅子走水。一场大火,将一切燃烧殆尽。 「从那之后,我隐姓埋名,任由官府断定我已死在火中。 「可那笔债,我总要设法讨回来。」 听到这里,事情已经没什么悬念了,傅晚渔道:「于是,有了君若上门认亲的事。」 沈氏道:「没错。我要她将凌府的水搅浑,要她找一门姻缘,找个足以压制凌府的婆家。 「可她只做到了一半。」 傅晚渔一笑,「我和顾家不能成为君若的靠山?男子若是个个可靠,你也不会有今时今日。」 沈氏不语。 傅晚渔道:「你认为君若应该成为皇长子的侧妃。她没答应,你便不管她的死活。」 沈氏不说话。 「她不需管我的死活。」这时候,君若轻声道:「我是她养大的,不是她的亲生女儿。」至此刻,她已明白,傅晚渔是自己可以完全信任的人。 傅晚渔眉心一跳,继而展颜一笑,长长地透了一口气,「那多好。」 三个字而已,却让君若的眼泪倏然落下。 傅晚渔伸手握了握她的手,「有我在。」 君若用力点头,深深地吸着气,拼命将泪意忍回去。 傅晚渔柔声问道:「现在能不能告诉我,她握着你什么把柄?」 凌君若带着鼻音,细说原委:「那年的元宵节,我两三岁的样子,娘亲、哥哥带我去赏灯,被人牙子设法拐走了。 「人牙子收了沈氏丰厚的银钱,才敢如此。
第102页 「这些,是我九岁那年,自幼照顾我的嬷嬷病故前告诉我的。 「在那之前,我一直以为,是因孤苦无依,沈氏好心收养我。 「知道了身世,我便开始设法寻找至亲,亦曾屡次逃跑,都没能成事。 「沈氏对我说,只要能帮她做成一件事,她便告诉我至亲的下落,放我与亲人团聚;若事败,她便不会管我的死活,更不会管我至亲的死活。 「去年,她担心我忘了初衷,要我用生身母亲赌咒发誓。」 于是,傅晚渔明白了她之前提及「那个人」时种种矛盾的反应。她给了君若一个安抚的笑,「明白了。」转而扬声随从进门,吩咐道:「唤北镇抚司的人过来一趟,人手不妨多一些。」她取出一块令牌,抛给纤月,「见此令牌,如同面圣。」 她已不屑再与沈氏说话,只交代纤月、凝烟等人:「君若的身世、她的身份,你们必然知晓了,如实告知北镇抚司。而这些举措,命人如实告知此间下人。眼下,把这疯子关到柴房去。」 没有谁能要挟她。能与她谈条件的人,有,但沈氏不够格。 两名丫鬟神色凛然地称是,随即上前去,毫不手软地架起沈氏。 沈氏听到北镇抚司的时候,已然色变。那地方,谁不知道,是酷吏扎堆儿当差的所在?人进了那里,便是进了修罗场。 身形被两个丫鬟钳制住向外走的时候,沈氏被彻骨的恐惧抓牢,急声道:「还请郡主饶命,您想知道什么,我说便是。」 纤月、凝烟停下脚步。 傅晚渔问道:「君若的至亲是谁?」 沈氏略一迟疑,见两个丫鬟要带自己向外,忙回道:「她生于涿州,兄长如今是涿州官府的小吏。」留有余地,才好缓和当下这危机。 居然胆敢偷官户的孩子,还让人家的孩子活得这般辛苦。 到了这地步,还有胆子与她虚以委蛇。 傅晚渔冷声道:「带下去!」 这都不是兵不厌诈。她根本没承诺过沈氏什么。 沈氏险些晕厥过去。 人被带走之后,傅晚渔深吸进一口气,再轻缓地唿出,转头便对上了君若泪盈盈的大眼睛。 她抿唇笑了笑,握住君若的手,「你信我,三五日之内,我就会给你找到至亲。」沈氏被交到北镇抚司了,她这里的下人都会一併收监刑讯,而且,「谁都知道北镇抚司是什么所在,我们又不会隐瞒这消息,先前得了沈氏指令的人,只要不是傻子,就不会对你至亲动手。」 沈氏能找的人,不外乎是江湖、市井中人,但什么人也是人,明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常理。僱主都进了镇抚司那种鬼地方,还为她效力,图什么? 好好儿的,谁会自寻死路? 凌君若低着头,烫热的泪滴落到了握着她的手的晚渔的手上。 傅晚渔抬手给她拭泪,语气像是哄孩子,「就是再急着见亲人,也好歹等一等。」 「不是。」君若吸了吸鼻子,「我是喜极而泣。」 傅晚渔笑微微地嗯了一声,挽着她走出去,又和声叮嘱:「我是什么都不惧、也不需惧怕什么,才这般行事。这一套,在你寻常的时日中,断然不可。」 君若点头,「我明白。」 傅晚渔又道:「与我说说,能够与亲人相认的线索。赏灯时走失是一点,旁的呢?」 君若垂下头,摘下戴在颈间的一个小金佛,「原本,这物件儿被人牙子扣下,送去了当铺。那位照顾我的嬷嬷很好,觉着我应该有个亲人给的物件儿在身边,私下里找到人牙子,问过之后,去当铺赎了回来,寻由头让我戴上了。 「再者,我右边锁骨下方,有一块褐色的圆形胎记;心口有一颗小红痣。比较明显的,从娘胎带来的,就是这些。」 傅晚渔接过小金佛,端详一番,见不是年月太久的物件儿,定能查到来歷,心安地笑了,「足够了。」 两女子走到庭院前面,在梧桐树下的石几前落座,摆上一局棋消磨时间。 过了小半个时辰,北镇抚司指挥使马鹏程率领五十名手下赶来。 傅晚渔信步走到庭院门外。 回来復命的纤月第一件事,便是将令牌双手交还给傅晚渔。 马鹏程上前来,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单膝跪地:「属下敬请郡主吩咐。」 傅晚渔抬手示意他平身,「阵仗闹大些。把那东西和下人带回去之后,从缓行事,我不要她死,也不要她活。」 马鹏程恭声称是,「属下明白!」顿了顿,又道,「审出来的口供,我会及时送到郡主手中,由您做主。」 「多谢。」傅晚渔想一想,索性一事不烦二主,将君若的身世、线索讲给他听,「烦劳你派人去那边查找核实一番。」 马鹏程逸出爽朗的笑容,「这容易,多说三日便有结果。」 傅晚渔笑着颔首,从荷包里摸出一张大额银票,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从容又迅疾地放到他手中,「辛苦了,改日请你喝酒。」这是她给人家找的私活儿,他又这么帮衬,理当有所表示。 马鹏程刚想说不用,他和弟兄们早就得了皇帝的吩咐,为郡主做什么都是本分,她已飘然走开去几步,正在说:「唤君若来,我们回家。」 . 当日午间,凌大老爷喝茶的时候,听说了沈氏被大张旗鼓地带到北镇抚司的消息,当即被狠狠地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
第103页 前来通禀的管事大气也不敢出。 凌大老爷问道:「你说,当时长宁郡主与四小姐也在?」 「是。」 「北镇抚司的人听凭郡主调遣?」 「是。」管事如实回道,「看热闹的人都说,马鹏程见了郡主,礼数一如面圣。」 「……」凌大老爷额角的青筋因着巨大的恐惧,一下一下跳动起来。 沈氏还活着?居然还活着? 那么,这几年唆使君若的人,便是她了? 但是,妻子明明不止一次幸灾乐祸地对他说,她已经死了。 那个自以为是的畜生!现在人明明没死!进了镇抚司的人,不消几日就会全盘招供。 沈氏若存着他的罪证,凌家岂不就真完了? 他霍然起身,疾步去了内宅,见到凌大夫人,便是狠狠地一耳刮子。要不是顾及名声,他当下就要宰了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 . 傅晚渔回到顾家,更衣之后,这才有空听郭嬷嬷细说这两日府中值得一提的事。 郭嬷嬷着重说了二老夫人、大夫人那边的动向:「婆媳两个昨天见过四皇子,不欢而散。大夫人言行有失,从今日起,每日从早到晚,都要留在二老夫人跟前礼佛抄经,直到再不会行差踏错。而且已经放下狠话,二房从上到下,再有人与除了凌四小姐之外的凌家人来往,定要扭送到郡主面前。」 傅晚渔笑盈盈地喝了一口茶。二老夫人不愧是左右顾家格局多年的人,跋扈、煳涂时有,但归根结底,是个精明果决的人物,眼下认命了、看清了局势,又有了杀伐果决的风范。 这种人,她还真讨厌不起来。 人么,不都是起起落落,走一步看一步。她要是没有前一世记忆的便利,也真没法子让二房失势,只能等那个不着调的顾岩陌出手之日。 如今二老夫人已经与凌家撇清关系,日后大事小情,都会从顾家大局着想。 明事理的伙伴,从来胜于扶不起来的亲友。 略一思忖,她对郭嬷嬷道:「库房里上好的人参燕窝都不少,你选些上好的,送给二老夫人,说是我对她的一点儿孝心。」 郭嬷嬷笑着说好。 顾岩陌在外面忙了整日,过了晚膳的时间才回房,进门后,歪在寝室外间的大炕上,闭目养神。 傅晚渔陪婆婆吃完饭才回房,无病在她跟前打着转儿,随她一起走进寝室。 看到顾岩陌脸色有些差,她问:「不舒坦?」 他睁开眼睛,墨染般的眸子是温柔的笑意,「没事。」 傅晚渔略一思忖,脱口问道:「背疼?」她记得他背部受过重伤,其实轻伤也一样,总少不得时时跟人找辙。烦人得很。 他眼中的笑意更浓,嗯了一声。 「料想着你也不是腰疼。」她没正形起来,坐到他身边,捲起袖管,「帮你按几下?」 「行啊。」顾岩陌从善如流,趴在大炕上,让她帮自己缓解不适,又漫不经心地道,「什么时候,我也能有累得腰疼的一日?」 傅晚渔脸不红心不跳地应道:「那多容易,明儿我就给你物色妾室。」 「滚。」他郁闷了,把俊脸埋进大迎枕。 她笑起来,掐了掐他的腰。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积分复读机】25字以上留言有小红包和积分可领~上章红包积分马上送出~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飘飘魅影 2瓶; 爱你,么么哒! 第42章 翌日早间,三夫人才通过一些消息觉出不对,问了三老爷几句。 三老爷便笼统地道:「凌家委实不成体统,居然找上门来算计岩陌、晚渔。那等人,他们自然不需手软。」 三夫人汗颜,「我一点儿都没察觉。」 三老爷对髮妻的态度,早与儿子儿媳形成无言的默契:该帮衬的,不遗余力,有意无意间点拨、鼓励,但绝不给她压力。毕竟新官上任,她要是上火了,定会撂挑子不干,让儿媳妇当家,那样的话,晚渔会更忙,何苦来的。 因而,他笑道:「这种事牵连着别的事,不需要你察觉。」 三夫人又问起二老夫人和大夫人:「这样说来,是与凌家撇清关系了。」 三老爷嗯了一声,「凌家迟早要没落,二老夫人自然看得出。虽说罪不及出嫁女,但她们若是与娘家过从甚密,终归有害无益。」 三夫人思忖片刻,缓缓点头,「这样的话,我等会儿派人送些补品过去。」 三老爷颔首一笑。 上午,杜氏、冯宜家到秫香斋找晚渔说话,恰好君若也在。 君若正在看晚渔的小炕屏绣品。 妯娌两个也跟过去看。 冯宜家问道:「郡主不是前几日才开始学么?」 君若点头道:「就是说啊,几日的工夫罢了,就有模有样了。」 冯宜家看向傅晚渔,半真半假地道:「你这么聪明,让别人的日子怎么过?」 傅晚渔微笑道:「以前就听绣娘说过一些窍门,也会针线,学起来就快一些。」 杜氏则斜睇着晚渔,笑道:「我可是记得,有人说过自己不会做这些。」 指的是她们第一次生嫌隙的事。能拿出来开玩笑,便是真的放下了。傅晚渔笑出来,「那会儿不是正犯懒么?可不就睁着眼睛跟你扯谎。」
第104页 杜氏笑着轻推她一下,「你啊。」语气十分柔和。 傅晚渔就捏了捏她的手。 无病闷着头跑进来。它自然不会顾及杜氏、冯宜家僵滞的神色,迳自到了晚渔身边,显得不大高兴地看着她。 这几天的上午,晚渔只要得空,就会陪它去小花园里玩儿,要么就是进宫,今日她忘了这个茬,它自然没好气。 傅晚渔想了想,猜出它又闹小脾气的缘故,笑着转身落座,等它跟过来,坐在自己跟前,拎了拎它的大耳朵。 无病站起身来,大爪子近乎小心翼翼地搭在座椅扶手上,对着她哼哼唧唧。 「下午再带你出去,好么?」傅晚渔手势温柔地安抚它。 不消片刻,小傢伙就被哄得服服帖帖,转而乖乖地坐在她跟前。 妯娌两个看得啧啧称奇。 杜氏问道:「你不发话,它一定不会伤人,是吧?」没法子,她天生怕这种庞然大物,考虑的自然是安全第一。 「是啊。」傅晚渔笑盈盈地道,「特别乖。」 冯宜家通过刚才所见,已觉得无病憨态可掬,「我瞧着,像个小孩儿似的,刚刚是不是跟你闹脾气了?」 傅晚渔笑着嗯了一声。 冯宜家的眼神里没了戒备,只有笑意,携了杜氏落座,问起无病的习性、习惯。 君若前两日已经和无病混了个脸熟,心里喜欢得紧,这会儿也便坐下来,边喝茶边瞧着它。 一上午,便在四个女子的谈笑间过去。午间,晚渔留三个人在自己房里用饭,给了厨房一些银钱,加了几道菜、一壶酒。 三夫人听说了,高兴得很,也给她们加了两道菜。心里想着,过日子就该这样和和睦睦的。 . 下午,傅晚渔带着无病回了趟娘家。 给李氏、李夫人请安,叙谈一阵,转回外院见傅仲霖。 傅仲霖正站在大画案前作画,见晚渔进门,笑,「这几日不是忙得紧?怎么还有空回娘家?」 傅晚渔笑着走过去,「再怎么忙,心里也放不下病秧子哥哥。」 傅仲霖失笑,见无病到了自己跟前,忙放下笔,俯身揉着小傢伙的大头,「小子,还记得我?」 无病欢实地摇着大尾巴。晚渔要它记得并亲近的人,它都会记得。 「带这小子去花园走走。」晚渔道,「惯得它找不着北了,每日都要和它玩儿一阵。」 「不惯着我们无病惯着谁?」傅仲霖一向清冷地眉眼间尽是柔和的笑意,「走着。」 信步走在花园,无病四处撒欢儿的时候,傅晚渔和哥哥细说了这几日的事。 傅仲霖目光沉郁,「且不论凌家以往多行不义,单说算计你和岩陌这一点,就该这么教训一下。」 傅晚渔莞尔,「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傅仲霖笑了,仍是那样,给人冰雪消融之感,悦目之至。他又问起君若的事:「寻亲的事,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傅晚渔笑道,「地方不大,好找。要是没有结果,就少不得让你出手了。」哥哥手里的精良人手,都是他亲自带出来的,能力不输暗卫。 傅仲霖颔首,说起傅驹的事:「贾氏打着威北候府的名义借了五千两的外债,这事儿,我得帮他们平了。 「物以类聚,如果借钱给她的人来家里闹事,少不得给人看笑话。毕竟,那是他们离开之前发生的事。」 傅晚渔敛目思忖。的确,如果对方蓄意攀扯,拉帮结伙地在侯府门前撒泼,总归是会闹得很难看。她点头,「是该如此。」 「但这事情,我不会大包大揽。」傅仲霖道,「我让债主去问问,他们能还多少,余下的由傅家出。」 「应当的。」傅晚渔欣然点头。 . 马鹏程亲自到了涿州,帮君若寻亲。 这里离京城不远,他昨日便命手下传令这边的下属,今日已有眉目。毕竟,寻找的范围对于锦衣卫来说,委实不大。 找到的小吏名叫沈晖,是此间隶属五军营卫所的一个百户。 下属说此人文武双全,头脑精明,办差能力显着,可惜有弱势:家中有寡母需要孝顺,年幼时胞妹被人拐走,便一直不能潜心谋取前程,每年都把朝廷允许的假用完,私下里的精力也全放在寻找胞妹一事。要不然,早已不是区区百户职。 对这些消息,马鹏程还是很欣慰的。皇帝对长宁郡主的爱护,别人品不出,锦衣卫却是一清二楚。 眼下他看得出,长宁郡主对前凌四小姐的爱护之意,那么他自然不希望,前凌四小姐的至亲上不得台面——要是那样,岂不是离了虎穴又入了狼窝? 长宁郡主的日子好过些,皇帝也就能维持目前的好心情,不会派给他们一些不是莫名其妙就是极其棘手的差事。 一名军户为马鹏程引路,没多久,就到了一所院落。 他走进院门,敛目打量,见庭院角角落落纤尘不染,若是临时收拾,做不到如此地步,很明显,是常年如此。 这就好。这意味着君若的至亲一直心怀希望,一直不曾消沉处世。 遐思间,有高大俊朗的男子走出堂屋,迎到他面前,恭敬行礼,「卑职沈晖,问大人安。」 马鹏程抬一抬手,「令堂——」 沈晖侧身做个请的手势,「正在为大人准备茶点。」
第105页 马鹏程则凝着他的眉眼,脑子里回想着昨日对君若的匆匆一瞥,唇畔就逸出了心安的笑容。 . 第二天上午,马鹏程带着母子二人求见长宁郡主。 傅晚渔忙命人将他们请到暖阁奉茶。 见礼后,傅晚渔打量着母子二人。 单看妇人的五官,只有三十多岁,样貌清丽,眼神清澈,透着隐忍坚毅。年轻时定是个美人,但是,这美人的一头青丝已白了近半。 她心下唏嘘不已。 又望向沈晖,看到的是与君若酷似的眉眼,心里便踏实了。兄妹两个的眉眼是随了早逝的父亲。 没错,她已认定,眼前人就是君若的至亲。怎样的证据,都不如与至亲相似的眉眼来的直接有力。 她对马鹏程一笑,「烦请大人移步到外院,三少爷在外书房等您喝茶。」 马鹏程恭声称是,拱手一笑,走出门去。 傅晚渔又对母子两个道:「我已派人去请君若过来,稍安勿躁。」 母子两个又对她深施一礼。 傅晚渔款步走出暖阁,在门外略等了片刻,君若便脚步匆匆地过来了。 她握了握君若的手,「他们在等你。是与不是,我们都要随缘。若不是,还有来日可期。」局中人证明结果之前,她没必要把话说满。 君若用力点头,「是,我晓得。」 傅晚渔一笑,走出院落后,她静立多时。 她听到了自一开始就没冷静可言的对话;该是因为兄妹两个眉眼酷似的缘故;随后安静了一段时间,该是沈母亲自验看女儿身上出生便有的记号。 末了,是沈母令人心碎的痛哭声、君若压抑的哭泣声再到母女相拥失声痛哭。 沈晖一直安安静静的。这是必然,男儿有泪不轻弹,便是落泪,也是无声。 傅晚渔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挂着心安的笑容,去了外院。 顾岩陌已经送走马鹏程,这会儿正在看沈晖的履歷,见到晚渔前来,笑一笑,「出身其实不错。你要将人留在京城么?」 「自然。」傅晚渔笑道,「那小孩儿很聪明,我喜欢,想与之常来常往。」 顾岩陌不由多看了她几眼,「我也很聪明。」 傅晚渔讶然,继而笑出声来,探手用力捏了捏他下巴,「顾岩陌,你是男人。」 顾岩陌就笑,「废话。你明知道我什么意思。」他想要的,是一句喜欢,不论真假还是半真半假。 跌份儿就跌份儿吧,谁叫他摊上的是这么个主儿呢? 傅晚渔笑笑地起身,双手捧住他的俊脸,亲了亲他额头,「这表示,够意思了吧?」之后从容落座,悠然品茶。 「……」顾岩陌嘴角抽了抽。为什么他会觉得,自己总被媳妇儿占便宜? 总这么下去可不行。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西柚 2瓶; 爱你(づ ̄ 3 ̄)づ 第43章 顾岩陌腹诽着,与晚渔说起正事:「你想把他放哪儿?亲军还是五军都督府?」这是他们两个和傅仲霖轻易就能安排的事。 傅晚渔就道:「等会儿你见见人,问问他愿意在哪儿效力。」 顾岩陌嗯了一声,忽然意识到,晚渔对凌君若——不,对沈君若有着一份格外的宽容与尊重。这样想着,便问出了口。 「有么?」傅晚渔笑了笑,「我怎么觉得,对你最宽和最尊重?」 顾岩陌笑得现出一口白牙,「别没正形。」 「不是早就说过,君若很聪明,我很喜欢。」 顾岩陌凝着她的大眼睛,缓缓摇了摇头,「不是。大嫂、二嫂也没笨到哪儿去,为你所用的话,并不难办。」 他并没说错。傅晚渔不接话了,笑笑地喝茶。 顾岩陌思忖片刻,眼中有了瞭然,「沈君若与梁倾雪有相似之处?」小傢伙傲气得很,能赏识且投缘的女孩子,定有相似的特质。 傅晚渔不语,算是默认了。 顾岩陌一边翻羽林卫的花名册,一面继续这个话题:「说起来,你怎么不把梁倾雪接进京城?不挂念?」 这种话题,她是绝不会接话的,便只是听着。 「料定她会因为你现在的身份牴触,不想跟自己过不去,也不想打扰她。」他看着她。 傅晚渔对上他视线,眼神柔和了许多,「你很确定你的想法。」 他颔首,唇角扬了扬,「你说一分,我就能懂十分。」喜欢一个人,便是如此。 傅晚渔不解,「我对好些心腹、同袍、对手,也是如此。」 「……」顾岩陌直接指了指门口,「无病留下,你给我走。」 傅晚渔笑得现出小白牙。 顾岩陌忽然问她:「我的衣服呢?」 傅晚渔一头雾水,「你不好好儿地穿着么?」 「你答应给我做的衣服。」顾岩陌睨着她。 「……」傅晚渔张了张嘴,又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沮丧亦歉疚地道,「忘了。」碰针线的时候,都在学双面绣。 「……」顾岩陌敛目,凝神看花名册。 傅晚渔起身绕过桌案,从他背后搂住他,「生气了?」 他不理她。 「好了,我错了还不成么?」傅晚渔急着补救,「我给你做两件,明儿就开始做。」
第106页 他还是不理她。 「三少爷。」傅晚渔笑着,把下巴搁到他肩头,小手摸着他下颚,「好不容易有点儿喜欢你了,你这一耍小性子,说不定就把那点儿喜欢吓没了。」 又睁着大眼睛说瞎话。还有点儿喜欢……真那样的话,怎么至于连他的一件衣服都不放在心上。没心没肺的小崽子。他气哼哼地腹诽着把花名册翻得哗哗响。 傅晚渔笑着,亲了亲他面颊,又凑到他耳边,「成婚这么久没开荤,是不是会有坏处?例如脾气不好什么的。」 她的气息热乎乎的,举动像是爱娇的小猫。原本,顾岩陌是非常受用的,但是,听她大白天对自己调侃兼幸灾乐祸,脸都要绿了,「你个小崽子,」他磨着牙,倏然出手揽过她,将人拎到内室,扔到架子床上。 傅晚渔笑出声来,「你要怎么着?」 「怎么着?」他三下两下钳制住她手臂,「振夫纲。」 傅晚渔笑得更欢,只是,不消片刻,双唇便被他封住,霸道、炙热又缠绵的亲吻席捲而来。 渐渐的,她头脑陷入了混沌。 渐渐的,他的手不安分起来。 傅晚渔寻回意识,一面打他的手,一面含煳不清地咕哝:「不是说好了……」 「我饿了。」他说。 「嗯?」 「不是说,和桃子一样么?」 傅晚渔的感受是,自己的领地被外敌入侵了,这是决不能允许发生的,「……顾岩陌,你给我滚……」 他却柔声唤她:「小九。」继而趁她微一失神的间隙,亲吻铺天盖地般将她湮没。 里间并没有火盆、火炉,她却觉得燥热难耐,推拒的力道,越来越小。 过了些时候,她威胁他:「顾岩陌,你个土匪,你敢……我会咬你的!」语声有些沙哑,且绵绵软软,一点儿气势也无。 那边根本是趁火打劫了,根本不回话。 几息的工夫之后,传来她牙疼似的吸着气的声音,随后,便是衣物被拉扯的声音。 没多久,他「嘶」地一声,「你属什么的?真咬啊?」 「属小老虎的。」 「我今儿还豁出去了,有本事你咬死我。」 「……」她没再言语,片刻后,是轻轻地抽气声。 她如最柔韧的藤蔓般缠住他,将他俊脸捧到面前,「你到底想怎样?」 他吻了吻她眼睑,一脸无辜,「没想怎样。有点儿饿而已,这会儿好多了。」 她气得小腮帮都鼓起来。 顾岩陌笑着啄了啄她唇瓣,微声道:「真好吃。」 「……」傅晚渔发现,这厮当真坏起来,她招架着还真有点儿吃力。 「听说过的最好的样子,也就是这样了。」顾岩陌笑眉笑眼的,「只是,是不是小了些?」 「……」傅晚渔要吐血了。 「没事,我们眼下最不缺的就是银钱,我一准儿把你养胖些。」 傅晚渔扣住他咽喉,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他却低下头去,轻轻柔柔地索吻。那只小手,一点点、一点点的失了力道。 其实,她是喜欢自己的,只是傻乎乎的,不想承认,或是没认真思量过。这样想着,他险些就起了霸王硬上弓的心思。 也只是那么想想,他可不想闹得还没怎么着,自己和她就绝后了。 她真干得出来。 不是时时考虑着安危,他哪里能一直冷静不失控。 哑巴亏吃多了,自然就有了应对之策——先前同床共枕的时日,不乏被这小崽子扰得险些城门失火的情形。 仍然留在外间的无病,已经到了顾岩陌的太师椅上,扒着书桌看了看,见没自己喜欢的东西,便又端端正正地坐好。对于里间的对话、声息,全无反应。类似的动静听多了,习惯了。 这一次,傅晚渔在顾岩陌的书房逗留许久才离开。 回去时,加了一件顾岩陌的斗篷——经了那一番闹腾,衣服自然早已皱皱巴巴。 更衣之后,傅晚渔立刻唤人取来些衣料,选了玄色、石青二色,立刻撒粉裁衣。 有些人的人情帐是不能欠的。 活土匪的帐更是不能欠的。 裁衣这件事,寻常人会翻着黄历行事,但对他,她不用遵循这习惯。 正忙着,君若及其母亲梁氏过来了。 她转到厅堂。 母女两个见到她,齐齐跪倒在地,连磕了三个头。 傅晚渔晓得她们的心思,便笑盈盈地受了,随即上前去,亲手将母女二人搀扶起来,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打趣:「两双兔子眼,快去洗洗脸再来说话。」 梁氏与君若愣怔之后,终于挣脱出先前的愁绪,不自觉地笑了。 郭嬷嬷笑着唤来小丫鬟服侍她们去净面,重新打理妆容。 再坐到一起说话,傅晚渔对梁氏道:「令公子办差得力,如今又已一家团聚,想来日后定会不遗余力地谋取前程。眼下,马鹏程与三少爷都有意将他调到京城衙门,或许品阶俸禄不变,只是不知您作何打算。」 人各有志,而且有些人对家乡的情结重,不到万不得已,不肯离开。 梁氏斟酌片刻,诚挚地道:「我自然是盼着犬子有更好的前程。只是,这不是我该置喙的,听凭犬子决定。」 傅晚渔心安地笑了笑,「如此就好。眼下就在京城小住一段时日吧?」她转向君若,「你有没有置办宅子?」
第107页 君若点头,「有的。这几年,我与一名闺秀合伙开了个茶叶铺子,这两年进项不错,我就置办了一个小四合院儿。」 很委婉地告诉梁氏,钱是自己赚的,不是沈氏的产业。其实没必要,但在相认之初,有必要照顾母亲的心情。 即便如此,梁氏仍是现出痛心之色。 傅晚渔则意识到一个问题:「你们这一支沈氏,与那妇人原本的家族不同宗?」 梁氏点头,「这一支沈家本是南边的人,祖辈那一代迁到涿州的。而我则是生于金陵,随长辈到涿州走亲访友时,与先夫定亲,便留了下来。到底根基浅,寻找女儿的时候,总是不得法。」 傅晚渔释然,柔声宽慰了一番,心里则想着,就算是同宗,母子两个也是遍寻不着的结果:沈氏是用君若顶替了自己的女儿,君若其实比那个女孩小一岁,沈氏用不足之症的由头遮掩,寻常又不出现在人前,任谁能凭空揣测自己的女儿落到了她手里? 三夫人过来了,梁氏见到她,少不得行大礼表示感激之情。三夫人连忙将人扶起来,「折煞我了,这事情,我可是一点儿忙都没帮上。」 梁氏道:「小女在府上住着,夫人一直照拂有加,只为此,妾身便感激不尽。」 两女子寒暄着,顾岩陌派进之来传话:沈晖请郡主为他选个差事。 傅晚渔就让三夫人帮自己待客,去外院见沈晖。 沈晖见到她,单膝跪地,「承蒙郡主照拂,卑职与家母、舍妹才有今时今日。如此恩情,沈晖没齿不忘。」 顾岩陌笑着喝了一口茶。这小子在言语间,已经对晚渔投诚。 傅晚渔笑着抬手,「平身。」又言简意赅地道,「要我给你选个差事?」 沈晖恭声称是。 「行啊。」傅晚渔道,「身手不错,这些年寻找令妹,之于追踪一事,有优势,更有劣势。如此,不妨去锦衣卫学几招,看看自己这些年笨到了什么地步。」 沈晖一个大男人,被她说得微红了脸,却更加恭敬地称是。 顾岩陌莞尔。他这小媳妇儿,嘴巴一向毒得很,但有时候的毒,是因看重。正如此刻。 「再有,初当差,官阶兴许更低。不是那块料的话,就要打回原形。」这种事不是开玩笑的,该提醒的,傅晚渔自然要提醒,哪怕言语显得无情,「你可要想清楚。」 沈晖却没有任何犹豫,「不论如何,卑职总要全力一试。」除了长久的为郡主效力,他没有别的报答的方式。 「好。」傅晚渔满意地笑了笑,摸着下巴颏儿,想着如今京城锦衣卫所的花名册,片刻就有了结果,「倒是巧了,这一阵锦衣卫打发了一些欺上瞒下的人手,百户职空缺两个,你补上一个吧。明日带上我的名帖,去找锦衣卫指挥使,他自会酌情安排你何时当差。」 沈晖拱手称是。 傅晚渔目光微闪,道:「你该有相宜的可以向我举荐的人。」语气如同命令。 沈晖却是毫不犹豫地摇头,恭声道:「此事要辜负郡主厚望了,属下并没有可以举荐的人。」 傅晚渔笑了,笑得像只坏狐狸,「无妨。」 顾岩陌留意到了沈晖从「卑职」到「属下」的自称转变,更察觉到了晚渔刚刚是在试探,而沈晖毫无障碍地过关了。 傅晚渔吩咐绿萝,取一份自己的名帖给沈晖。 沈晖适时地道辞。 傅晚渔允了,「去给我婆婆请个安吧。」 等人走了,顾岩陌遣了房里服侍的人,道:「那小子,太聪明了些。」 傅晚渔盈盈一笑,「就是要用这种重情又狡猾的人。」 「的确。」不重情,不会为着寻找妹妹耽搁了仕途;不聪明,不会一来就表明效忠晚渔的决心;不狡猾,不会在晚渔要他推荐人选的时候婉拒。 傅晚渔站起身来,要回内宅。 顾岩陌有点儿不舍,「不再多坐会儿?」多看看她,也是好的。 傅晚渔却认真端详了他片刻,看到他眼中似水的温柔,扬眉一笑,「你这性子,怎么风一阵雨一阵的?」 「……」 「是不是难受得慌?」傅晚渔坏笑着,微声调侃,「要不要我帮你?」 顾岩陌愣了片刻,才知道她是怀疑自己引火烧身,且到这会儿还没缓过来。 怎么会有这种女孩子的? 当下把她办了的心都有了。 可那是不现实的。小崽子已经练出了一手往死里缠着他让他进退不得的工夫。 傅晚渔瞧着他那丰富的表情,开心地笑出声来。占她便宜,是要付出代价的。 他黑了脸,对她抛出手边一本帐册,只是做做样子,帐册只是到了她脚下,继而没好气地道:「快点儿滚吧!」语声是如常的声调。 傅晚渔笑意更浓。 就在这时候,两个人听到了三老爷趋近的脚步声。 顾岩陌神色一僵。 傅晚渔闷声笑着。 三老爷也是自幼习武之人,她微声说的没正经的话,除了顾岩陌,谁也不会听到,可岩陌让她滚的话,却瞒不过三老爷的耳朵。 三老爷在廊间站定,神色冷峻,道:「顾岩陌,你给我滚出来!」当爹的对儿子发脾气,是不需要理由的,更何况,他理由这么充分。 顾岩陌无声地嘆气。
第108页 傅晚渔则是做样子的轻声道:「如此,妾身便回内院了。」 语气透着恭敬和些许委屈。 顾岩陌瞪着她,不给回话。 傅晚渔对他眨了眨大眼睛。 顾岩陌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用力揉了揉她的小脸儿,又俯身在她耳边低语,「小崽子,晚一些看我怎么收拾你。」 傅晚渔有恃无恐。 他便又加一句,「那么香,那么甜,想想就饿了。」 「……」傅晚渔觉得面颊有些发烧,下一刻,却拽住要抬脚离开的人,认真地悄声询问,「我有没有脸红?」她总不能顶着一张大红脸出门。 顾岩陌嘴角一抽。除去耍流氓的本事,她何时何地考虑的都是最实际的问题。 脸红?「我倒希望你有那个本事。」他掐了掐她面颊,举步向外。 傅晚渔抿嘴笑了。 夫妻两个先后出门,见到三老爷,恭敬行礼。 三老爷望着神色恭敬仪态端庄的晚渔,和声道:「晓得你常看兵书史册,我便给你寻了两本,再就是两本少见的花谱、棋谱,稍后派人给你送到房里。」 傅晚渔哪里不知道,公公这是在岩陌面前给自己撑腰,心里暖洋洋的,便恭声道谢,又适时道辞离开。 顾岩陌心里则在滴血:父亲给晚渔的书册,绝不会敷衍了事,这次拿出手的,定是那几本他惦记多年没求到手的孤本珍品。 三老爷等儿媳妇走远了,负手走进书房,冷声对岩陌道:「你给我滚进来!」 顾岩陌气得肝儿疼。滚进去是不可能的,却少不得恭恭敬敬地随着父亲进到自己的地盘儿。 一进门,三老爷便遣了下人,抄起一册书,没头没脑地打在儿子肩头,「到头来,你竟是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混帐东西!晚渔待你娘和我怎样,你是看在眼里的,怎么能在言语间怠慢她?!到眼下,是不是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顾岩陌只能受着,有苦说不出。他总不能跟父亲说,晚渔是个小流氓,他忍无可忍才有了那么一句。 . 马鹏程得了傅晚渔的吩咐,将审问到的沈氏口供透漏给了顺天府尹一些。 顺天府尹闻音知雅,这天下午便造访凌府,委婉地说了听说过的一些事,继而「好心」地建议凌国公与凌大老爷:「流言蜚语不足信,却最是伤人。凌府若是觉着委屈,只管上摺子请圣上做主,或是递诉状到顺天府。」语毕,笑呵呵地起身道辞。 他走了,凌家父子却陷入从未有过的惶恐。 凌国公思量半晌,终是长嘆一声:「罢了,到了这地步,只能弃车保帅。为了家族,只能捨弃那两个孩子了。」 凌大老爷不语。 凌国公道:「找个与之前相当,但又不是太惊世骇俗的罪名,发落了吧。」 凌大老爷深缓地吸进一口气,「儿子真不知道要怎样的罪名,才能与之同罪,请您指点。」怎么样的罪过,才能与兄妹乱~伦相提并论?反正他是想不出。 凌国公望着他,眼中闪过失望之色,言语间却没显露分毫,「去找管家,他自会指点你。」 于是,这日下午,凌大老爷来到顾府,求见顾岩陌和傅晚渔。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yulichu 8瓶; 爱你,么么哒! 第44章 皇长子与四皇子进到宫里,先给皇帝请安,得了允许之后,去了后宫,分别去见皇后和凌淑妃。 皇后正在书房里写字,见到皇长子进门,秀眉轻轻一蹙,神色中有了肃冷之意。 皇长子毕恭毕敬地行礼,之后也不敢坐,垂首站在那里。 皇后问道:「何事?」 皇长子如实道:「近日凌府连连出事,四弟心急如焚,要进宫来,向淑妃娘娘讨个主意。我也想听母后教诲,便随他一起过来了。」 皇后问道:「你帮老四做了哪些事?」 「也没什么。」皇长子道,「儿臣听了幕僚的建议,只是去过顾府一趟,做样子讲情,并不曾帮衬到什么。」 「你本就不该介入这些事。」皇后语气沉冷。 「可是……」皇长子迟疑片刻,委婉地道,「母后不是也曾说过,凌四小姐有才有貌么?」 「那个女孩子,凭一己之力在凌府站稳脚跟,自然十分聪慧。若到了你身边,我时时提点着,她会成为你最得力的谋士。」皇后说着,写完一个偌大的静字,放下笔,「事到如今,却是不成了。」 皇长子忙道:「儿臣隐约听说,她身世成谜,大抵并不是凌大人的亲生骨肉。」说话间,女孩清艷的容颜在脑海浮现。 皇后静静地望向他。 皇长子招架不住她那般冷凝的视线,缓缓低下了头。 「凌四小姐已得了长宁郡主的青睐,你难道看不出来?」皇后道,「长宁与顾岩陌种种行径,分明是有意针对凌家。如今亦很明显,皇上很是看重那夫妻二人。」 既然皇帝很是看重,那他将他们赏识的女子收为侧妃,不就是一举两得么?既让皇帝高兴,也通过亲事与他们走近了些。 皇后无声地吁出一口气,「不要说局势不明,便是局势明朗,你也该避嫌。怎么样的帝王,会喜欢儿子利用裙带关系拉拢臣子? 「就算皇上不介意,顾岩陌与傅晚渔又如何会让你如愿。但凡愿意与你常来常往,你登门求情时,也不会连一句明白话都讨不到。」
第109页 皇长子心头一惊。 皇后继续给他敲警钟:「他顾岩陌若是有意捲入皇储之争,早在你挂帅出征之时,便会尽心辅佐或是蓄意打压,可你看他做过什么?」 顾岩陌还真的什么都没做过,倒是临颖做了不少:该救他性命时毫不犹豫,该阻挠他再赚取军功时不遗余力。她到底是何用意,他始终没弄明白。 皇后也在这时想到了临颖,亦是无法确定对方极其矛盾的行径。在她眼里,那女孩就是个妖孽,红颜早逝,根本就是老天爷把她收了,不是忍不了她了,就是不忍她继续受累了。 临颖对皇室的影响太大,早已成了她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所以有些想法只存在心里,明里暗里都不敢说出口。 她嘆息一声,将写好的字收起来,转身落座,又吩咐皇长子:「你也坐,我们说说话。」 另一边的凌淑妃,远没有皇后的冷静,正在室内团团转,「将凌漠、芳菲用那样的由头逐出宗族,言官岂不是要每日三次地盯着你舅舅弹劾?他们怎么会那样煳涂?」 四皇子坐在椅子上,浓眉深锁。 凌淑妃见他久久不应声,心里愈发惶惑,面上却安静下来,坐到他身边,「真没法子打点了?顾家或是顺天府尹两边,都是油盐不进么?」 四皇子不愿承认,却只能颔首承认,「等闲管事、幕僚前去,他们根本不见,我又不好太着痕迹,怕父皇知晓。」 凌淑妃丰腴的身形僵了僵,如满月的面上渐渐沁出了汗,「这样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日后想法子让那些言官适可而止。」 「万万不可。」四皇子摇头,「走一步看一步是必然,凌家的事,我们日后定要避嫌,只言片语都不要涉及。」他看住凌淑妃,「您有没有想过,到底是顾岩陌、傅晚渔针对凌家,还是父皇瞧着凌家碍眼了?」 凌淑妃眼中闪过不容错失的惊惧,因为她意识到了他的言下之意,「那么,他是不是对你——」 四皇子缓声道:「我正有此担心。所以不妨观望一段时日,看看父皇对言官弹劾凌家作何反应。若是抓住不放,那么,我们只能捨弃凌家,及时撇清关系;若是顾念凌家世代尽忠,总会留几分余地,我们不妨避其锋芒,让凌家韬光养晦。」 凌淑妃眼中渐渐噙满了泪,随着点头的动作,大颗泪滴掉落。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从惶惑不安的情绪中挣脱出来,问起君若:「凌家那个小贱人,还在顾府?」 「如今还在。」 「那个孽种!」凌淑妃攥紧了帕子,眼中闪过戾气,「这些是非,定是因她而起。过了这一阵,我要将她碎尸万段!」 「看看再说吧。」四皇子有些无奈,「她再聪慧,也只是一个人单势孤的女孩子。究其根源,还不是凌家贪图她傍身的产业,才出了一些是非。出身哪里是她能选的。」 凌淑妃的语声低却凌厉:「你居然帮她说话!?」 「皇长子是在皇后入主中宫之后,身价才水涨船高。」四皇子也有些不悦了,眼神很是复杂,「您……也是庶出,我又何尝不是。您早就该提点凌家,不要往死里逼吝一个弱女子。当初既然认下了,那她就是凌家闺秀,便是不能尽心善待,也不该一步步到了肆意打罚的地步。女子的地位,不全在于男子么?那笔帐,我懒得理,可您将话说到了这个地步,我便不得不提醒您了。」 一事归一事,他看到庶出的人平白遭受贬低折辱,总会念及自身,没法子不说几句公道话。 凌淑妃嘴角翕翕,半晌说不出话来。 . 这时候的凌府,气氛压抑至极。 若不被逼到绝境,他们怎么会走到当众发落嫡出子女的地步? 怪只怪,顾岩陌和傅晚渔欺人太甚。这笔债,他们迟早要如数讨回! . 傅晚渔没去见凌大老爷,把人交给顾岩陌应付。 她忙着安排沈君若一家人。正在风口浪尖,沈晖又是初到京城,她少不得给他们加派些精良的护卫。 只是,她手里并没几个护卫,只好派绿萝传话,问顾岩陌借。 顾岩陌却不答应,说他愿意帮衬沈晖,却不会帮梁氏与沈君若。关乎女子的事,他一向是冷血的。 傅晚渔想了想,笑了,便对绿萝道:「那你回趟傅家,向我哥哥说说这件事。」 绿萝欣然称是,匆匆去了外院骑快马去了傅家。 傅仲霖对于妹妹的要求,从来是无条件地答应,「让宋文去那所宅子看看,配备相应的人手。」 绿萝便又快马加鞭地折回顾家回话。 傅仲霖请李氏到外书房,为的是告知傅驹欠债一事的原委,末了道:「还差两千两,傅家得替他还上。」 说的是傅家,而不是他。李氏知道,他为的是让那几个人若感激,连她一併感激——虽然希望渺茫,最起码,那几个人不会怨恨她。她笑着说好,「理当如此。毕竟是在他们离开之前发生的事。」 傅仲霖见她完全明白原由,笑了笑,「如此,我尽快派人办妥此事。」 李氏要道辞之际,念及另一事,道:「近来我没少迎来送往的,有意无意地打听了各家闺秀的嫁妆,就觉得,给晚渔的体己银子还是少了些。」 李氏记挂着妹妹,傅仲霖心里很舒坦,微笑,「她平日并没有花钱的地方。不过,既然您提起了,我私下里给她一笔银钱便是。」
第110页 「扯哪儿去了?」李氏笑起来,「你私下里给晚渔多少银钱,也不关我的事。眼下,傅家要再给晚渔补一些嫁妆。这也是我双亲的意思,他们备了些书籍字画,我则备了五千两银子。」 傅仲霖却问:「您哪儿来这么多银子?」 李氏神色黯了黯,「是体己银子。以前我拿不出,自己的小库房钥匙,由一名外院的管事拿着。我常年派几个婆子守着库房门,贾氏才没有到我库房里搜刮东西。」 「……」傅仲霖按了按眉心,「那您是怎么给晚渔准备嫁妆的?我瞧过嫁妆明细,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了。」 李氏一笑,「我也没别的法子,先后几次在傅驹待客时,寻由头找他要银钱,宾客一听亲事,少不得向他道贺,不乏溢美之词,他一高兴,便先后给了两所陪嫁宅子、一万余两银钱。「 傅仲霖听了,对她感激地一笑,「以前也真难为您了。」 「这是什么话,应当的。」李氏道,「补嫁妆的事——」 傅仲霖道:「您别管了,我派管事办这事儿。走公中的帐,若是花多了,等季霖成亲时,公中多贴补他一些。」 李氏无奈,「就料到你会这么说。我是想着,私下里给晚渔银钱,她不会收。而你若听说了,说不定会想到别处。 「我到底是你们的嫡母,嫁女儿那档子事我没办好,现在想弥补一下那份儿缺憾。哪个做母亲的,嫁女儿时不会贴补自己的体己银子? 「再说了,没有你们,我哪里会有如今的光景?归根结底,我和季霖日后还不是要你们照拂着?」 傅仲霖也无奈,笑了,「行吧,您想怎么着就怎么着,别弄得手头拮据,委屈了您和季霖才好。」 「不会,不会。」李氏得了他准话,轻轻地透了一口气,笑吟吟地起身离开。 傅仲霖笑笑地喝了一口茶。李氏自然有她的优点,要不然,他和晚渔也不用留着她。到眼下,证明他们没看错人,而且,回到寻常时日中的李氏,种种表现已超出他们的期许。 这样最好。 不怕事的人比比皆是,但没有谁会愿意长期家宅不宁,内宅动不动就出么蛾子。 补嫁妆。他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桌案,自己该给晚渔贴补些什么呢? 铺子?她以前说做生意俗,现在好一些了,但明显没时间打理那些,最要紧也真不缺钱——她上次过来,神秘兮兮地告诉他,皇帝陆陆续续赏了她多少银钱,还问他缺不缺钱。 想起来就想笑。当时真想建议她去跟顾岩陌显摆——定要受打击的,顾岩陌那小子胆儿肥、眼光准,几年下来,已坐拥金山银山。 岩陌的是婆家的,娘家给的是她的。 斟酌之后,他从公中划了五千两,又从自己帐上划出三万两,随后去了库房,选了几样自己瞧着还不错的祖传之物。 总归是这样最妥当。晚渔想做什么,只管拿着银钱去做。 . 晚间,顾岩陌回到房里,见晚渔正在灯下缝衣服,瞧那面料,必是男子用的。 他哈哈地笑着,过去揉她的脸,「这么听话?」 「没正形。」傅晚渔笑着推他。 夫妻两个又闹起来。 郭嬷嬷几个黑着脸默默退下:这哪里是夫妻相处,越来越像小哥儿俩了。 ——要命啊。 闹了一阵,顾岩陌亲了亲晚渔的小脸儿,在她身侧坐下。 傅晚渔倒了一杯茶,送到他手里,旋即问起凌家的事,「有结果了?」 顾岩陌道:「凌漠与凌大老爷的妾室私通,凌芳菲欲与一名小厮私奔,都要按照家法逐出家门,从族谱上除名。」 傅晚渔沉吟一下,「也行。」 顾岩陌又道:「明日,凌家族里开祠堂,当众杖责凌漠五十板子,就此驱逐;凌芳菲则要送到庵堂,地方由顾家定。若不照办,那么,一切重来。」 傅晚渔笑了,「这样就好。」 这天,傅晚渔留沈家三个人在顾府住下,翌日,傅仲霖那边的护卫过来,她才让一家三口离开,并没让先前服侍君若的下人随行,道:「你和令堂、令兄去牙行添置些人手,好生调/教。」 顾家的人手再得力,毕竟不是君若亲自培养出来的心腹,用着未必顺手。 沈君若明白她的好意,感激地笑了。 傅晚渔亲自送母女两个到垂花门外,见到了正在等着的沈晖。 沈晖早就知道这郡主不简单,昨日又被她敲打了一番,更添三分敬意,行礼时格外恭敬。 傅晚渔笑问:「去见过锦衣卫指挥使没有?」 「见过了。」沈晖答道,「孟大人给了我百户职,让我尽快安顿下来,十日后前去当差。」 锦衣卫指挥使是孟拂。 傅晚渔颔首,笑着叮嘱:「尽心当差,早些给令堂挣个诰命回来。眼下不大安生,千万照顾好令堂、令妹。我哥哥给你的人手,你当做自己的下人就行。」 沈晖心想我怎么敢,面上则是诺诺称是。 傅晚渔亲自扶梁氏上了马车,「有空常来串门。」 梁氏说好。 送走一家人,傅晚渔得到消息:凌府已经开了祠堂,当众将凌漠、凌芳菲逐出家门。 她笑了笑,带着无病到小花园玩儿了一阵子,随后回到房里,继续给顾岩陌做衣服。
第111页 转过天来,马鹏程求见。 因着他是镇抚司的人,一些下人少不得心惊胆战,但想到傅晚渔,也就释然。 马鹏程道:「沈氏撑不住了,想问郡主到底想知道什么事。我将人带来了,郡主若是得空,不妨垂询。若今日不成,我改日再来。」 傅晚渔很欣赏他这份儿爽快、周到,「得空。只是,我要与沈君若一同询问。」有些事,君若应该知道原因。 马鹏程说好,「我派人去请沈姑娘过来。」 傅晚渔满意地笑了,「知道她住处?」 「知道。」马鹏程双眼发光地看着她,「郡主似乎有意提携沈晖?为何不将人交给属下?」北镇抚司隶属锦衣卫。 傅晚渔嘴角一抽,睨着他,「你们那种地方,生手进去,没几日疯了怎么办?」 马鹏程哈哈地笑,「也是。那就让那小子先歷练一段时间。郡主记着这事儿,我真觉得沈晖是可塑之才。」 「先摔打几年再说。到时候,你能从孟拂手里把人讨过去,我自然没什么好说的。」 马鹏程说好,继而拱手道辞:「属下的人手就留在顾府,郡主有何吩咐,知会他们便是。」 「成。」傅晚渔送他出门。 沈氏被安置到了后园的水榭。 沈君若过来之后,傅晚渔携了她,带着无病前去。 路上,沈君若主动道:「我与娘亲、哥哥一起添置下人,收拾宅子,他们心情都特别好。我也是。」 傅晚渔笑着握了握她的手,「看得出。要是遇到什么事,一定要及时告诉我。」 「嗯,这是自然的。」沈君若笑容有着以往没有的明朗、甜美,反手握了握她的手,「我晓得,你好不容易把我救下来,就想让我好好儿地活下去。」 傅晚渔开玩笑:「是啊,这么好看一小孩儿,砸我手里可不行。」 沈君若笑出声来。 沈氏身上并没有明伤,衣衫齐整,但她神色显得极其痛苦,蜷缩在地上,连坐起来都非常吃力。 傅晚渔和沈君若神色淡然地落座。 无病坐在晚渔跟前,歪着头,好奇地看着沈氏。 傅晚渔道:「你要见我。」 「是。」沈氏语气沙哑,非常吃力地对她磕了个头,「郡主想知道什么,我定会知无不言。」 傅晚渔却道:「你没寻死的心思。」 「是,没有。」沈氏道,「这也是要请郡主告知我的一件事,我对您,还有没有可用之处。」 傅晚渔牵了牵唇,「终归是个聪明人。」略顿了顿,单刀直入,「你曾借给凌大老爷十八万两,他立了字据。」 「是。」 「字据在何处?」 沈氏答道:「在我另一所宅子书房里的暗格内。」 傅晚渔问明宅子地址,又道:「说说你与凌大老爷的过往吧。」 沈氏唇角绽出一抹凄凉的笑,过了片刻才徐徐道:「相识的时候,我们还很年轻。年轻时的他,风采照人,真是翩翩佳公子。 「相识的原由,是他私下里做生意,与我这边常来常往。 「一次,双方的管事勾结,使得帐目亏空,我们便见了面。 「第一次相见,只说生意上的事。之后再相见,便全是吟风弄月。 「我知晓他的身份,知晓他已成婚,不想进凌府的门,所求的,只是做他的外室。他亦有此意。 「本以为,这般的两情相悦,未尝不是苍天的恩赐。哪成想……」 哪成想,那一段缘,是她一世的劫。 有一段,他三两个月没去看她,她担心他出了什么事,冒险派人去凌府传话。 隔天他就来了,清减了不少,她问他是否遇到了棘手的事,他笑说没有,没事。 极尽缠绵之后,他全然松散下来,才告诉她,凌淑妃在宫里的处境艰辛,需得母族筹集一笔打点上下的银钱。 她问,需要多少。 他说需要三十万两,而凌府倾尽全力,也只能筹到十万两左右。 她沉默下来,没再说什么。 那笔银钱,她拿得出,但是没必要。 她为他付出的,已足够多:一生不能穿上大红嫁衣,一生是见不得光的外室,若再为他出银钱,那她成什么了? 她与他,又不是公主贵妇与面首,没道理下贱到倒贴银钱的地步。 而事情并没完。那晚之后,他得空就过来,待她愈发的温柔小意,点点滴滴的透露凌淑妃与家中的窘境,他们要为四皇子广铺人脉,打点后宫嫔妃背后的家族,要为四皇子培养死士,桩桩件件都需要大笔银钱。 她面上婉转应承,心却是一点一点地冷了。 那时候,不是不曾生出奢望的,奢望他做出休妻娶她的承诺。然而没有,他根本就没动过这年头,倒是许了她不少虚无缥缈的东西。 她心中冷笑,便为此做了一番准备。 借银钱给他当日,备了一桌席面,一壶好酒,格外柔顺的哄着他喝了几杯酒,期间说了会借银钱给他。 他立时两眼放光,握着她的手连连道谢,说日后我会让你过得与寻常贵妇无异。 她又劝着他喝了几杯酒,估摸着下在酒里的药见效了,说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银钱,要从几个铺子里取,可几个大掌柜不放心,需得给他们立下借据。
第112页 他稍稍犹豫,便点头说好。 她取来几张借据,让他签字盖章。 他眯着眼睛,吃力地看过前两张,之后的便都是一扫而过,签字盖章。 那时候的他,自信到了自负的地步,笃定她深爱他,可以为他付出一切。 而那时候的她,只是要将做了手脚的借据作为保命符。 如何也没想到,他拿走银钱之后,再不曾去看她。 而她已经有了喜脉。她派人去凌府寻他,下人见到的却是凌大夫人。凌大夫人好一番喊打喊杀。 下人白着脸告诉她这些,她沉默许久,最终做的决定是搬家。 她是很怨怪他了,却还是爱着他。那感情太复杂,由不得她理智,无法决绝行事。 她当时想的是,什么都不要了,只要留下这个属于自己和他的孩子。 随后,她的处境一落千丈,被沈家逐出宗族,所有人都以她为耻。 她不在乎,相信只要熬过这些,来日便是母子相依的好光景。 然而,她还是太天真了,也看低了凌大夫人。 女儿最可爱的光景,有了那一场凌大夫人派人放的大火。她毁了容颜,她的女儿丧命。 从那时起,她也知道,自己便不再是正常的人了,活下去的理由,只是报復凌府。 是幸运也是不幸,人牙子送来的君若冰雪聪明。 彼时只得两岁多而已,却是倔强得很,很是茶饭不思了几日,险些送掉小命。随后又不肯改名字,只有唤她君若,才有回应。 其后几年,她花重金寻了文武师傅指点君若功课,君若不是习武的料,身手一般,却是读书的好苗子。 若非如此,君若在凌府,连一个月都活不过。 她要的,到底是什么? 不过是在凌府风雨飘摇时,出现在他们面前,要他们为着避免她雪上加霜拿出所谓的借据,向她摇尾乞怜,听凭她的吩咐。 至于君若,她是没在乎过。 从头到尾,君若只是她手里的一柄刀,年年月月,打磨得愈发锋利,仅此而已。 没想到的是,君若是一柄双刃剑,从九岁开始,就开始与她敌对、对峙、相互算计。 她早已输了她手里的半壁江山:前年开始,她手里的产业便已陆续落到君若手里。 若非因此,她又怎么会在君若生死攸关的时候,只沉浸在自己的计较、挣扎之中。 听得这女子缓缓讲述了这半生经歷,沈君若敛目看着脚尖,喜怒难辨。 傅晚渔清了清喉咙,道:「你是不是从没想过,造成你这一切苦难的根本,是凌大老爷,而非凌大夫人?」 沈氏沉吟道:「我要当面问他。」 傅晚渔嘲弄地笑了笑,「当面问他什么?问他平静接受了你的死讯?问他不曾善待君若因何而起?问他想将君若置于死地的时候,可曾顾念过那是你与他的骨血? 「——当然,君若不是,幸好不是,不然,有你们这种禽兽不如的父母,这一辈子都没法儿挺直腰杆做人。」 沈氏面色变了。 傅晚渔毫不留情地揭露真相:「一切,不过是你自欺欺人。人家只当做寻花问柳一般的事,你却当了真。 「他那样的人,即便立下的只是借据,又如何不派人留意你的动向。你出事,他岂会不知? 「稍稍查一查,便知是他的枕边人作祟,或许都不用查,自一开始就知道髮妻的意图,乐得借刀杀人。 「要不然,君若认亲时,他该反覆查寻你是否已经不在人世,他可有那样做过? 「你,太看得起你自己,也太看得起他了。」 沈氏面无人色,身形摇摇欲坠。她用手臂支撑着自己,颤颤巍巍许久,抬脸望向傅晚渔,「郡主,我该怎么做,既能帮到你,又能替我自己出了这口怨气?我听凭吩咐,只要他能落魄,到那一日,我自会以死谢罪,再不会碍您和君若的眼。」 她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向后向晚渔、君若磕了一个头。 傅晚渔望向君若。 君若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傅晚渔道:「若罪证属实,就不再对你用刑了,我会请北镇抚司的人将你另行安置。近日好生将养,到你上场的时候,也许耗费不少心力。」 沈氏称是,下一刻便软软地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 不消半日,马鹏程便亲自将搜查到的几张借据送到傅晚渔面前。 晚渔看了看,见三张确为借据,两张是行贿的字据,不由挑了挑眉,继而道:「呈给皇上。」 马鹏程称是而去。 皇帝第一反应,却是传长宁郡主进宫。 内侍这一段已经习惯了,乐颠颠地去传口谕。 傅晚渔听了,当即奉旨进宫,带着生龙活虎的无病去了御书房。一进门,便对上皇帝没好气的视线:「不是早就告诉你,这一段要勤进宫么?我不让内侍去唤你,你就不来?」 傅晚渔并没觉得理屈,但在这时候,看得出父亲对自己的挂念,便笑道,「留在家里给行瑜做衣服了。」 行瑜是顾岩陌的字。 皇帝闻言,眉宇舒展开来,「怎么不早说?」他起身,「走,带无病去逛逛园子。有些要紧的事要交给你,边走边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第113页 飘飘魅影 2瓶; 谢谢亲爱的,笔芯~ 第45章 万兽园的一个敞轩之中,皇帝站在偌大的书案前,亲手铺开舆图。 傅晚渔笑盈盈地抱着一只小老虎走进来,放到无病跟前,拍拍它脑门儿,「你是獒,别整天跟人腻着,陪初七玩儿。」 无病低头,看着初七。 四个月左右的初七也仰头看着无病,过了一会儿,很热情地蹭到它跟前。 无病很嫌弃地嗷呜一声,抬起爪子,想把初七拍开。 正在洗手的傅晚渔及时地望向它,「嗯?」 无病抬起的爪子立时放下,很郁闷地哼哼两声。 皇帝一乐,「初七不是在学捕猎了么?」 傅晚渔道:「还没开窍,忒怂,再当猫养一阵吧。」 皇帝哈哈地笑。 傅晚渔用帕子擦干手,站到书案前,「哪儿又不太平了?」 皇帝的手指落在疆域外的瓦刺,缓声道:「那边出了天灾,连下了几场大雪,百姓伤亡甚多。大汗上表,请求今明两年减少些贡品。」 「那您的意思是——」傅晚渔抬头,审视着父亲的神色。 「那边已然称臣,国库又不充裕,我自然没有用兵的心思。」皇帝表明立场,才瞪她一眼,「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想哪儿去了?」 傅晚渔笑得现出小白牙,「既然不用兵,看舆图做什么?」 皇帝笑微微的,「要和你一起看看,我们如今的疆域之广,再帮我琢磨琢磨兴民、固防之道,又最先从哪些地方着手。」 「好啊。」傅晚渔欣然点头,这种话题,是她最愿意和父亲探讨的,「要兴民,便要先利民,贫苦之地,要减免几年赋税。」 皇帝莞尔,「你这三言两语,就够内阁掐一个月的架。」 傅晚渔笑出声来。 皇帝让她先琢磨着,唤冯季常备了红泥小炉、茶壶,亲自给女儿烹茶。 无病无辜又无奈地坐在书案一旁,初七围着它打转儿,不时蹭一下、扑一下,它就变成傲娇的小表情,不理不睬。 过了一阵子,无病终究招架不住初七的纠缠,两个小傢伙嬉闹起来。 敞轩中这一幕过于温馨生动的画面,让冯季常心里一时似有三月阳光普照,一时又泛起酸楚的涟漪。 太久不曾看到。只盼能长久。 用过午膳,傅晚渔劝着皇帝去午睡,自己则打道回府。 路上,秀林来禀:「三少爷正去往刑部大牢。」 必然又是去见方涣了。 方涣的五军大都督,说是捡漏也不为过: 论军功,比不过顾岩陌、傅仲霖,只是顾岩陌这些年打定主意不入官场,傅仲霖则掌握着京都守卫命脉,那职位,若非迫不得已,皇帝都会给傅仲霖留着。 于是,资歷久、年岁长的方涣,在吏部兵部数名堂官举荐之下,进了五军都督府。 傅晚渔知道,屯田一事,顾岩陌的目标是方涣,其他的都是捎带为之,但究竟是怎样的原由,值得他两次前去探监? 她吩咐车夫:「去刑部。」 . 任何一处的牢房都是一样,阴暗、逼仄,就算关押着方涣这般大员的地方,空气中亦混杂着潮湿、发霉的味道。 顾岩陌一身玄色深衣,缓步走进去。 方涣一身囚衣,坐在简陋的桌案前。 衙役躬身相随,将手中的食盒放到桌案上,逐样摆上,再按照顾岩陌的吩咐,退出时锁上牢门,远远退开。 顾岩陌落座,亲手斟满两杯酒,递给方涣一杯,「因何再次见我?」 方涣讽刺地笑了。他想见他?明明是他顾岩陌等着他求见。 他满饮了杯中酒,道:「我想知道,你到底要将我整治到什么地步?」 随着陆续提审,刑部询问的事情渐渐偏离了屯田案,重点放在他及亲眷贪赃枉法。 顾岩陌抿一口酒,「那要看你能否让我如愿。我想知道的事情,你得跟我交底。」 「譬如说——」 顾岩陌给方涣空掉的酒杯斟满,「譬如说,与你勾结的是哪位皇子;譬如说,你要在何处挑动乱`党滋事。」 方涣哼笑一声,「没有的事,你休想落井下石!」 「是么?」顾岩陌笑微微的,又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从袖中取出几张纸,在方涣面前逐一展开来。 方涣越看,脸色越是难看。 顾岩陌将纸张照原样叠好,收入袖中,「再相见,我换点儿别的。」 「你盯了我多久了?」方涣再出声的时候,嗓音已沙哑。 「没多久,三两个月而已。」顾岩陌此刻的笑仍是极好看的,此刻却透着残酷,「但是,手中凭据,治你个诛灭九族的罪,不在话下。」 方涣的眼睛迅速充血,变得赤红,「不论有罪无罪,都是我一个人的事,为何连累无辜?」 「连累无辜?」顾岩陌笑意更深,亦更为冷酷,「你若成事,又要连累多少无辜之人?」 方涣对上他锋利的视线,沉默下去。 顾岩陌也不心急,慢悠悠自斟自饮。 同一时刻,隔壁作为旁听、记录口供的房间里,傅晚渔正站在可以窥视室内的小窗口前,淡然观望。 近期,父亲煞有介事地命内务府锻造出了三块到何处都畅行无阻的令牌,传令各处之后,却只给了她一块,余下两块全收起来了,说要是顾岩陌、傅仲霖成气候,以后再给他们。
第114页 这就给了她太多便利之处,比如此刻畅行无阻地来偷听,却没人敢知会顾岩陌。 或许有些不厚道,但这是她该知道的事。 只是想知道而已。 她要是想跟他过不去,只私开银矿这一桩,就是放到何处都无法通融的罪过,只要她捅出去,饶是他做得天衣无缝,也不免沾上一身灰。 她连这都能忍,还有什么忍不了的? 除了窃国卖国,他做什么,她大抵都能理解、宽容相待。但宽容是一回事,及时知情是另一回事。 上次他见方涣,并没对她提及,她已然生疑,到了第二次,没道理不探究。 是他先瞒着她的。切实的事,她可没瞒过他什么。 那边的方涣缓过神来,却是破罐破摔的态度:「不论如何,随你便是。我方家的确是根基不够稳,可你想让我死,也不是那么容易!「 顾岩陌看着对方,嘴角一牵,「不妨一试。」 方涣全然豁出去了,冷笑道:「人活一世,不论功过,归处都是三尺黄土,只是早晚而已。顾行瑜,我不受要挟,只与人谈条件。」 傅晚渔听着,扬了扬唇角。这情形是很正常的。 顾岩陌换了个闲散的姿态,侧转身形,右臂搭在椅背上,睨着方涣,「好,谈条件。 「你该察觉到了,我已切断你与家族的联繫。若以弃车保帅为名,说服你两个手足、两个儿子分摊你屯田一案的罪责,你说他们会不会答应? 「不论答应与否,稍稍做些工夫,没人会怀疑他们与你沆瀣一气。 「他们改不了流放的结果。 「流放途中,他们便又会被收监,因为你收受贿赂、高价卖官的案子浮出水面,三法司正式立案审理,又有他们一份功劳。 「两罪并罚,他们是流放交趾为好,还是斩立决为好? 「若有人告诉他们,是你攀咬他们,他们作何感想? 「方家那些女眷,到时该如何安置?她们是齐齐饮鸩自尽,还是甘愿沦为军`妓? 「至于你方大人,仍然离不了这监牢,得不了一个解脱,你掺和的事情太多,要审讯几年。 「你千万别轻生,更要时时防范有心人将你灭口。 「因为你若死了,承受极刑的便是你的亲朋。 「——你要谈条件,活着、看我能否逐一兑现,便是我的条件。」 牢房常年不改的昏暗光线中,俊美至极的男子似被清寒月光笼罩,低沉悦耳的声音讲述着之于方涣来说的人间惨案,不疾不徐,他的神色清冷,却透着一股子真诚。 那份真诚非常不合时宜,非常的,气死人不偿命。 方涣瞪大了充血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顾岩陌,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你……」言语似是从他牙缝里生磨出来的,「你怎能牵连无辜到那地步?枉我以往还敬你是正人君子!」 「正人君子可对付不了你这样的人。」顾岩陌喝尽杯里的酒,「你也曾上阵杀敌,也曾看过战事中的百姓是何情形。 「打败敌军一次,他们便欢欣鼓舞,即便自己食不果腹,还是想法子给年少的将士送些东西,以示感激。班师回朝时,夹道相送。 「他们那种笑容,堪比这世间最美的笑靥。 「战事皆以百姓受苦受难开始,要有许多人,与至亲生离死别。明明是朝廷中人玩弄权术予以的无妄之灾,到头来则要感激朝廷平乱,我总觉受之有愧。 「若能免却一方百姓陷入水深火热,将你方家人个个凌迟又何妨?」 方涣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很明显,他受到了触动。 「你若毫无可取之处,今日我也不会与你说这么多。」顾岩陌审视着他,视线变得格外的锋利直接,「我想不明白,曾经的热血儿郎,如何变成了这幅模样?」 方涣眼中有了痛苦的挣扎。 「三尺黄土便是归处?你倒是乐观。」顾岩陌站起身来,负手睨着方涣,黑漆漆的眸子闪着迫人的寒芒,语气有着慑人的冷酷肃杀,「玩忽职守是为不忠,挑动战事是为不义,连累亲朋是为不孝不仁,偏生又是明知故犯。 「你对得起谁? 「将你万剐凌迟、挫骨扬灰又何妨?」 这一刻的傅晚渔,屏住唿吸,看着这时候的顾岩陌。 屯田案,他针对的是方涣,从没瞒过她,但也没提过原由。她偶尔设想,只当是他看不惯武官中出了为着钱财委屈将士的败类,却如何也没想过,方涣牵繫的事严重到了这地步。 而他,看起来散漫悠闲的他,在这件事情上,可谓深谋远虑。 之于百姓,他再善良不过:为着免却他们的无妄之灾,几乎不择手段。 之于方涣,他又再残酷不过:为着免却对方将要引发的战事,亦是不择手段。 很复杂、很矛盾、心机太深沉的一个男人。 这才是真实的他。 是一个,她没看到过的顾岩陌。 她一向知道,他是极好看的男子,而在这一刻,瞧着他,她心跳竟有些急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蹙了蹙眉,却又意识到自己的面颊有点儿发烫。 就算没经歷过儿女情长,只看话本子、情意绵绵的诗词,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难道她喜欢的男子,不是光风霁月,不是冷酷果决,不是义薄云天,而是这些兼具再加上非常歹毒非常老谋深算的一面?
第115页 ……这一刻的傅晚渔,对自己很无语,事实如此。 而下一刻,她心里就被欢喜湮没。 先前有时候也会想,自己对他,无疑是有着信任、欣赏、尊敬和一点点喜欢,不然,哪儿会纵着自己与他没完没了地胡闹。但是,总觉得有点儿美中不足,好像差了点儿什么。 今日,她知道原因了。 心念数转,不过是几息的工夫,她迅速调整心绪,继续关注那边的情形。 方涣在顾岩陌的逼视下,魁梧的身形慢慢开始发颤,挺直的腰杆慢慢佝偻下去。片刻后,身形滑下座椅,跪倒在地,「我……能担得起的只有一个孝字了,你不能这样对待我的亲人。所有的罪责,是我一人行差踏错,真的不关他们的事。」 顾岩陌漠然道:「继续谈条件。如何让我认为你亲人无辜?你知道,我只算得失。」 方涣按着地面的手发力,死死地攥成拳,「你想知道的,我可以告知。」 「留你全尸,不栽赃你至亲。若违此誓,死无葬身之处。」 「……多谢顾将军。」方涣缓缓伏地叩头,随后言简意赅地告知答案,「当今皇后。苗疆。」 唆使他失分寸、枉顾律法到这地步的人,居然是当今皇后。顾岩陌眉心一跳。他先前所怀疑的,是两个皇子,却没怀疑过皇后和皇长子,从不认为他们有这般手段。 方涣自是揣测得出顾岩陌的惊讶、怀疑,低声道:「早在十二年前,我便被皇后拿捏住了。那时她还是贵妃。 「一次我有幸进宫,她给了我两条路:一是得她提携为她效力,二是被栽赃在宫中与嫔妃有染……」 说话间,他一张脸已经涨得通红,「我没法子,没可能选第二条殃及满门的路。其后数年,我四次升迁,大多是皇后命人举荐。」 顾岩陌深缓地吸进一口气。 傅晚渔则是握了握拳。她一向知道,皇长子好些事,是得了皇后提点,却没想到,皇后是这般的不简单,又这般的下作。 看起来,中宫主人,还得换。只是不知道,父亲会作何感想,又会不会被气得晕头转向。 顾岩陌的神色迅速恢復平静,对方涣道:「起来吧。这顿饭,我就不陪你吃了。其余的,你放心。」 「多谢。」方涣微不可闻地道。 顾岩陌走到门口,叩击门上铁锁。 没多久,衙役疾步而来,开了门,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辛苦。」顾岩陌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放到衙役手中,便阔步离开。 衙役眉开眼笑的忙着锁门。 顾岩陌走出去几步,忽又停下,果断转身,走到了傅晚渔所在的隔间,轻轻推开门,便对上了她灵动的大眼睛。 傅晚渔噙着笑,凝视着他。 能在这时间步入此处的,只有她。要是别人,进之裕之早就来通禀了。所以,他一点儿意外也无。他笑微微地扬了扬眉,携了她的手,「淘气。回家。」 「好。」傅晚渔乖乖地点头。 走出大牢,他才放开她微凉的小手,忍不住蹙眉训她:「怎么也不带个小手炉?」 「炭火气味大,带着不就早早露馅儿了?」 顾岩陌看她一眼,眼中是满含宠溺的笑意。 傅晚渔道:「没两日你就要当差了,不带我去京城好玩儿的地方逛逛?」 顾岩陌一边的眉毛明显地扬了扬。她该知道,他刚刚获知了怎样的事,势必要研究一下苗疆情形,第一时间做出安排——何时起,他的小九这么不着调了? 「我说的是晚间。」傅晚渔斜睇着他。 顾岩陌笑开来,敛目斟酌一下,「迟一些陪你去遛马,晚间去水上用饭,如何?」 「好啊。」傅晚渔欣然点头。 这时候的顾三少爷,因着正事,浑忘了自己提过的喜欢一个人的情形:喜欢的人说话与否,都能心意相通。 她做到了,他却忽略了。 但她一点儿失望也无。 她的男人,才不会不分轻重。 说话间,两个人走到马车前。 车厢门被推开,无病探出自己的大头,望着夫妻两个,庞大的身形已经因着尾巴摇得太欢而扭动起来。 傅晚渔连忙摆手示意它冷静,「老实点儿,回去。」这小子高兴起来就扑人,他们又不会对它设防,被扑倒在地一点儿都不新鲜。像她,基本上陪无病玩儿一阵子,基本上一身衣服就没法儿要了。 无病直接忽略她,喜滋滋地望着顾岩陌。他一向是惯着自己的,它是知道的。 顾岩陌莞尔,快步上前去,把这小子的大脑袋往里边推,「等着。」在刑部衙门外和它闹腾,委实不成体统。 无病这才失望了、生气了,在里头嗷呜嗷呜地表示不满。 夫妻两个和跟车的人俱是忍俊不禁。顾岩陌扶着晚渔上了马车,随后才利落地进到车厢。 没出息的无病已经被晚渔搂在怀里,小表情昭示着它的欢天喜地。他笑着摸了摸小傢伙的头。 . 回到顾府,顾岩陌迳自去书房,展开舆图,又取出苗疆相关的资料,沉下心来斟酌。 过了好半晌,打定主意,写了一封信件,命进之即刻加急送出。 这一回,他要剑走偏锋。 处理完这些事,他想起答应过晚渔的事。
第116页 难得她主动提起和他一起出门,那么,总要给她点儿惊喜。 好些皇城之外的乐趣,她不曾感受过。正如世间绝大多数人,不能感受到她曾经歷的金枝玉叶的生涯。 他唤来裕之,吩咐了一番。 酉时,他和晚渔更换了深衣,一道跟父母打过招唿,策马离府。不肯被抛下的无病乘马车跟着。 傅晚渔的几匹爱马,赤焰分明是小头领,有它走着,不论多快多慢,其余几匹都会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 顾岩陌的坐骑是一匹赤兔,也是极难相与的性子,这几日在马厩、后园草场中较量过数次之后,倒也与晚渔的几匹爱马形成了不打不相识之后的和睦相处。 赤焰和赤兔不知何故,都有些牴触无病,时不时就侧头看一眼跟随在侧的马车,也不知是怕那小兽突然袭击它们,还是讨厌他们格外优待那只小兽。 无辜的无病接触马儿的机会很少,并不知道它们的敌意,在车厢里唿唿大睡。到了遛马的地方,才是它也能撒着欢儿地玩儿的时候。 京城遛马的去处通常是护城河,但总去就没意思了,好在另寻好去处也非难事。有顾岩陌引路,过了半个时辰左右,便到了一片格外开阔的原野。 冬日的傍晚,斜阳孤零零地挂在天际,没有彩霞相依,余晖笼罩下的满目枯黄的原野,苍凉之意更浓。 只是,有了夫妻两个带来的一群小傢伙之后,不消片刻,这里便鲜活起来。 傅晚渔和顾岩陌先后打了声唿哨,几匹马就以赤焰、赤兔为首,驰骋向远处。 无病自顾自开了车厢,跳下地,神采奕奕地站在夫妻两个中间,和他们一起观望着那一小群美丽至极生动至极的马儿,直到它们跑得很远。 傅晚渔笑盈盈地席地而坐,抚着无病的背,「不去逛一圈儿?」 无病欢快地摇着大尾巴,环顾四下,却没离开的意思。 「再这样下去,给你改名儿叫猫算了。」晚渔有些无奈地拎了拎它的大耳朵。 顾岩陌道:「你怎么动不动就拎人耳朵?我们怎么就不行?」他和傅仲霖、皇帝要是这么做,无病虽然不会翻脸,但都会表现得很牴触。 傅晚渔笑笑地看着他,「因为它知道我是谁。我拎它耳朵,是没辙,是喜欢。你们要是碰,就是没安好心,它勉强忍着。没事,等它打心底觉得你们是亲人了,便不会再计较这些。」 顾岩陌莞尔,俯身,好看的手落到无病背上,温柔地摩挲着那金黄色的漂亮的毛,「的确,它知道你是谁。幸好有这小子。」 傅晚渔对他扬了扬唇角,「是啊。」 顾岩陌起初没觉得怎样,过了片刻,双眼一亮:通常在这种时候,她都沉默以对,而这一次,分明是亲口承认了。 这意味着什么?接受他了么? 他僵了片刻才能极轻微地出声唤她:「小九……」 傅晚渔对他绽出笑容,甜甜的。那双水光潋滟的大眼睛里流转的,是不容错失的温柔。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明天更,还是双更合一 (づ ̄ 3 ̄)づ晚安~ 第46章 顾岩陌走到她身侧,心绪平静下来之后,如实道:「我还以为,你要诘问我一番。」却不想,她倒因今日的事,态度有了明显的转变。 傅晚渔目光狡黠,笑得像只小狐狸,「由此可见,人太好了也不行,我要找的是跟我半斤八两的。」 顾岩陌哈哈大笑,抚了抚她的背。 这时候,傅晚渔察觉到无病很兴奋地望着远处。她连忙循着它视线望过去,看到了一只出没在远处的野兔。 「兔子!」她也兴奋起来,素手拍拍无病的背,「去!」这可是试炼小傢伙身手的最好机会。 无病更为兴奋,摇着尾巴,挪着步子,却并没按照指令冲出去。 傅晚渔有点儿懵,「嗳,你怎么回事?」 无病几乎是兴高采烈地看着那只野兔消失在了视野。 傅晚渔又懵又窘。这小子可是她一手调/教出来的,见到猎物却是这样莫名其妙的反应,也太不给她长脸了。「混小子,」她连连拍着无病的脑门儿,「你连兔子都看不上了?」 无病很无辜地看着她,将一只前爪交到她手里。 傅晚渔彻底没词儿了。 顾岩陌笑不可支。 远远观望的护卫也实在忍不住,齐齐笑出声来。 傅晚渔险些闹个大红脸,继而也笑,搂着无病嘆息,「这可怎么办啊?懒得要上天了。」 顾岩陌则用力揉了揉无病的背,「就当个傻儿子养着吧。」 「……」傅晚渔斜睇他一眼,又笑。 是啊,就当个懒得不成样的小孩儿宠着吧,横竖也不用无病看家护院,她只是担心它这样发展下去,会一味横着长。 顾岩陌拉她起来,「走走?」 「好啊。」 夫妻两个走在暮色笼罩下的原野之中,无病昂着头,活泼泼地跟着。 顾岩陌携了晚渔的手。 她并没挣扎,只是挠了挠他手心。 似乎有很多很多的话想倾诉,可在这样的时刻,顾岩陌却不知从何说起了。到底,一时间还是不能全然理智,心魂已被过度的喜悦湮没。 晚渔也没说话。她若说,不过是感激,感激他不急不躁地等着、伴着她,而那是他不需要也不想听的。所以,便不说。
第117页 虽然沉默着,虽然所处的景致透着冬日固有的萧瑟苍凉,流转在彼此之间的氛围,却是静谧温馨的。 走出去好一段,两个人往回返,无病却没动,精神抖擞地望着远处。 傅晚渔循着它视线望过去,又一只野兔,她却已不抱希望,刚要唤它往回走,它却箭一般地沖了冲去。 夫妻两个俱是扬眉,也都是不明白了:上次那只兔子是长得太好看或太难看,以至于它不忍心或是嫌弃得懒得动? 他们停下脚步,静静观望。 奔跑中的无病特别威风,也特别漂亮,只是不容人打量多久,便跑得太远,成了一个金黄色的小点。 过了一阵子,小傢伙踩着寻常欢实的步调,颠儿颠儿地折返,叼着一只野兔。可那气势,分明像足了凯旋的小将军,从容又骄傲。 傅晚渔笑靥如花。 顾岩陌笑若春风。 无病到了晚渔面前,放下野兔,唿哧唿哧地喘着气,仰头看着她,像足了等着奖赏的小孩子。 「诶呀,」傅晚渔心花怒放,取出帕子,给它拭去嘴角一丝血迹,蹲下去,用力搂住它,素手很用力的搓揉着它的背,「好孩子,真乖!」 无病立刻从威风凛凛变成了乖巧黏人。 顾岩陌则拎起野兔看了看,居然一击毙命,还是很有两下子的。但是,它那个脑筋,也实在不是他们这些凡夫俗子能琢磨的。 傅晚渔站起身来,「快些走吧,今儿得让无病好好儿一顿。」说话间,已经走开去,无病亦步亦趋。 「不是,」顾岩陌拎高了手里的野兔,「这就完了?」无病只是捉回来邀功,却不吃么?吃不吃的放一边,这不是该它自己拎回去的么? 「这就完了。」傅晚渔一面走,一面取出随身携带的荷包,一次餵给无病两块小肉干,「你帮我们拿回去。」 「……」顾岩陌当真是无语了。放着鲜美的兔肉不吃,只要小肉干的奖励?不怪无病脑筋不正常,这完全就是打小被她带沟里去还打死不肯出来的德行。 但是……无病能克制兽性到这地步,也是好事。这一点,他倒是有些佩服她驯养的手段。 于是,他拎着无病的猎物返回原处。 护卫们眼力都很好,自然都看到了刚才的一幕,想法与顾岩陌大同小异,唯一忍不住笑出声来的,是自家三少爷那拧巴的神色。 夫妻两个打唿哨召回爱马,从速返回城中,骏马由护卫送回府邸,他们两个则带着无病去了水上一个画舫。 顾岩陌不等傅晚渔出声,便吩咐画舫上的伙计,备一份小牛肉、一份羔羊肉,再加一大碗鲜奶,之后才点了野味火锅、一壶陈年梨花白。 . 同一时刻的傅驹,得了债主的准信儿,说贾氏欠债的事情已了。 他松了一口气,将人送走之后,拿着对方返还的借据,看了大半晌,之后用火摺子点燃,烧成灰烬。 虽说傅仲霖帮他出了三千两左右,但这意味的是,他手里也剩不了几个钱了——傅仲霖才不会大包大揽地送人情给他。这一点,不需谁说出来,他在嫡长子面前,总归是有些自知之明的。 生长于勛贵之家四十来年,落到这个境地,他又如何能甘心?但随之发生的,是对以往不少事情的反思。 譬如晚渔面带杀气地斥责他的那些话,如今想来,何尝没有几分道理。 他,是把自己惯坏了,也是亲手把自己毁了吧? 仗着生于高门,从不知勉强自己为何物。 父母在世的时候,勉强他娶了原配,他就变着法子的想抗争,于是,见到长期温柔小意待自己的贾氏之后,便一头栽了进去。 归根结底,他是个简单的人,也想找个简单的人相伴。 很显然,原配、继室那等出于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都不是简单的人,他不喜欢。 好些年里,他只喜欢贾氏那般想哭就哭想笑就笑的性情。 哪成想……贾氏才是最不简单的人,背着他做了那么多不该做的事。 要说是她害了他,也不能够。 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他那些年对贾氏的情意也不是虚情假意。 那又要怪谁?怪父母走得早?怪儿女太出色? 那就太不是人了。 要说错,错的也是他,看错了人,错付了情意。 他很用力的揉了揉脸,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唤管家和两名管事过来。不论如何,这日子还是要过下去。 他要问的,自然是帐务。确切地说,是自己手里还有多少银钱。 盘问一番,得出的结果是他手里还有三百余两现银,其余傅家分给他的产业的进项,要到年底才能入帐,但就算是乐观估计,也就是千余两的样子。 这结果在傅驹预料之中。他还不知道他那一双儿女?他们不会让他落魄街头,却一定不会让他过得舒坦。 「那么,现在银钱吃紧,该怎么办?」傅驹问道。到此刻才发现,他对于过日子,根本是一窍不通。 管家沉吟道:「眼下自是不比以往,缩减人手、减少衣食住行的开支是当务之急。」顿了顿,又道,「外院的人好说,只需辞去一些小厮,内宅里,带来的僕妇委实多了些。」 傅驹哪里听不出管家的言下之意,沉默许久,颔首道:「内宅的人,给贾氏、晚莹各留两个大丫鬟、两个婆子即可,外院的人手,你们斟酌着减免。」
第118页 僕妇太多,每个月的例银加起来,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加起来怕也有几十两。在眼下,他已负担不起。 管家与管事称是而去。 傅驹长长地嘆息一声,极缓慢地舒展开腿脚,双手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前景如何,他几乎已不敢展望。带出来的两个儿子,没一个成气候的,这些天来只会挂着一张苦瓜脸出现在他面前,一点点有用的建议也拿不出。 晚莹就更不用指望了,除了识几个字,那点儿脑子,兴许还不如贾氏。 要走什么门路,才能咸鱼翻身? 正苦思冥想着,贾姨娘和傅晚莹跑进门来,俱是满脸的泪。进到门里,二话不说便跪倒在地,哀哀地询问因何辞去内宅那么多人手。 傅驹冷笑,忍着气道:「你们能交给我五万两银子,我照旧让你们锦衣玉食!」 不说别的数目,单说五万两,分明是将贾姨娘贪墨公中银钱的事记在心里了。母女两个的哭声不由顿了顿。 「少在我跟前儿号丧!」傅驹加重语气,「往后安分守己也罢了,若是不能,只管自寻个更好的去处。我是不能给你们以前的光景了,能过就过,不能过就滚!」语毕,他摆一摆手,「外院不是你们动辄前来的地方,如有下次,杖责!」 贾姨娘泪眼朦胧地望着他,心里却是冷笑不已:还杖责?只怕我担得起那份儿罪,你也拿不出杖责的人手了。 傅晚莹搀扶着贾姨娘起身,默默地行礼退出,直到回到房里,才微声道:「娘亲,我们真的就这样落魄了?再没别的出路可寻了?」 贾姨娘拧着帕子,冷笑着咬牙许久,道:「有。只看你答不答应。这么多年了,贾府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我又怎么可能不知道,先前不想藉此拿捏,是总存着一丝希冀罢了。眼下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我还有什么好顾虑的?」 傅晚莹听得一头雾水。 贾姨娘正色凝视着她,「你愿不愿意嫁给贾府的哪个表哥?」 「我……」傅晚莹立时垂下头去,面色越来越苍白,「我宁可做君子妾室,也不想做贾府那些人的正妻。」 贾府那些表哥,一个个的各有缺点,且对她从没个好脸色,调笑戏嚯时居多,她才不要嫁给那种人。 「我也知道,你以前的打算,可眼下不是没有成事的可能了么?」贾姨娘颓唐地规劝,「你若是不愿意,那我只能击登闻鼓去告状了,只怕是,还没见到主事的大老爷,便已被三十大板夺走了性命。」 傅晚莹闻言一凛,细细审视之后,又敛目搅着帕子思忖多时,末了轻声道:「既然如此,那,我的去处,全由娘亲做主。」 明知道就算嫁入贾府,也过不上好日子,但总比现在强,总不会连衣食住行都要受拘束。 尊严,她也想要,可她挣不来,只得顺其自然。 贾姨娘面上一喜,握紧了她的手,「得了你这句准话就好,回头我就去贾府斡旋。」又捧住她的面容,万般期许地道,「我下半生的光景,就全指望你了。」 傅晚莹听了,不置可否,下一刻,心里就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母亲的脑子想来不够用,这次摆明了是要破釜沉舟,面对贾府老太爷、老夫人,真能如愿以偿? ……越想就越觉得不可能。到时候,要是连她都搭进去,可怎么办?她可还没活够。 . 威北候府。 坐在饭桌前的傅仲霖望着宋文:「你是说,沈晖、沈君若所在的那所宅子,夜间遇袭?」 宋文称是,「有惊无险,弟兄们应付起来不在话下。只是,属下想着,若是设置些机关埋伏是不是更好?毕竟,不知道下次遇到的人手会否更多,情形会否更兇险。」 傅仲霖敛目思忖。布阵设机关什么的,在他是小事,只是,晚渔只是跟他借人手,可没让他帮衬住着一位闺秀的门第更多。 关乎女子的事,他一向不愿意掺和,这次已经是破例。 「顾将军怎么不管这事儿?」他问。 宋文茫然,「属下不知道,只听说,顾将军打一开始就不肯理会,为此,郡主才跟您借人手。」 不肯理会算是哪家的道理?晚渔的手帕交的事,顾岩陌凭什么不管?沈君若要是会出么蛾子的品行,晚渔也不会青睐有加。 避嫌?顾岩陌已经成亲了,他的媳妇儿还不知道搁哪儿猫着,这样一比,他名声不是更重要? 再说了,自己媳妇儿的事,不是应该上赶着帮衬么?大舅兄不是用来哄着的么?这种琐碎的事,顾岩陌从一开始就不该做甩手掌柜的。 这样一番思虑下来,傅仲霖便有些没好气了,「将沈宅的堪舆图送到顾府,让他今晚就给我把这事儿办了。」 宋文一听,笑开来,「是。属下这就去传话。」 . 画舫中,顾岩陌和傅晚渔相对坐在矮窗前的八仙桌前,吃野味火锅。 无病则已吃饱喝足,这会儿坐在船头,好奇地看着夜间水上景致。 「要是什么看头都没有,下次我们可就不来了。」傅晚渔道。 「别急。」顾岩陌笑微微地递给她一杯酒,取过筷子给她布菜。 相处时日不短了,但很少有这种机会,只得夫妻两个,安安静静地吃一餐饭、喝一点酒。
第119页 梨花白绵柔醇香,三两杯入喉,暖意渐渐疏散到四肢百骸,让人完全松散下来。 食材特别新鲜,蘸着调料,分外可口。 傅晚渔唤来伙计,要辣油。 没多久,伙计就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辣油来了,殷勤地叮嘱她要小心,别碰碗,特别烫。 傅晚渔笑盈盈地说知道了,赏了伙计一角银子,用小匙舀了辣油到白瓷小碗中,随后,夹了一块厚薄均匀、肥瘦均等的羔羊肉到锅中,涮到熟了,沾了些辣油送入口中。 顾岩陌看得一愣一愣的。 傅晚渔则绽出欢喜的笑容,逸出满足的一声嘆息,「这样才好吃啊。」 顾岩陌则蹙眉,「你不是胃不好……」说到这儿,他就笑了。 胃不好的是临颖,不是如今的她。 傅晚渔也笑了,「这一阵,皇上和爹娘、傅家的母亲赏了我太多补品,郭嬷嬷每日变着法儿地让我吃,我现在好得很。」随即埋头大快朵颐,还抽空嘆息,「唉,我从十岁以后,就没这样由着性子吃过东西。」这样的吃法,不合养生之道,只可偶然为之。 顾岩陌颔首,笑着探手过去,颳了刮她鼻尖。 傅晚渔问他:「机会难得,你要不要试试?」 「行啊。」他用饭不拘什么,但心情好的时候,最想吃的,是辛辣鲜咸之物。 傅晚渔他备了一份辣油。 他照着她的样子,先试了试味道,由衷笑道:「果然好吃。」这般吃法,少了林林总总的蘸料,品味出的便只有食材的鲜美、酣畅淋漓的辣味。 傅晚渔笑眉笑眼的,「我虽然总闷在府里,接触的吃货可是不少,听说过好些不宜养生但是很美味的吃法。」 「往后得空就让我试试。」 「好啊。」 无病闷着头跑进来,看也不看桌上的美味佳肴,自顾自趴到傅晚渔身侧,把下巴搁在她腿上,眯着眼睛打瞌睡。 顾岩陌笑起来,「不高兴也没用,还不到景致好的时候。」他才不允许自己和小妻子用饭的时候,被别的事情打扰。 傅晚渔到此刻,并没奢望更多,潺潺水流声中,由着性子享用佳肴美酒,在她已是难能可贵。 用过饭,席面撤下,换了果馔、清茶。 顾岩陌推开窗。 水上夜,笙歌入耳。 傅晚渔听到算得优美的琴声、琵琶声入耳,以及男女的欢声笑语。展目望去,几个画舫入目,挂着大红灯笼,船头、敞窗之中,皆为衣香鬓影。 这是另一方天地,只存于夜间。 她慢条斯理地喝着茶。 没多久,一盏盏河灯入眼来,她不由「咦」了一声,凑到窗前细看。 无病被惊动,也凑热闹来看。 顾岩陌起身携了晚渔的手,「去外面看。」 晚渔正有此意,「好啊。」 无病见两人举步,先一步跑了出去。 河灯有莲花、年年有余、五福捧寿……诸多样式,在水流中焕发着盈盈光彩,煞是悦目。 在不该出现的时节,它们出现了,将水面装饰得流光溢彩,华美如梦。 晚渔出神片刻,转头对顾岩陌绽出甜美的笑容,「真好。」 他一笑,握紧了掌中那只绵软的小手,柔声道:「等元宵时,我们再来。」到时,让她看水上烟火。 「嗯!」 无病却忙碌起来,在船上来来回回地跑,全然是等着河灯靠近船只的样子。 夫妻两个笑起来,一来一回地随着它走,一再告诉它只是用来看的,不可以抓到船上。 小傢伙却不信邪,等一只鲤鱼灯靠近的时候,大有扑过去的意愿。 这时节下水,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顾岩陌及时俯身搂住它,傅晚渔赏了它一记凿栗。它这才很郁闷的老实了。 但是没过多久,一盏鲤鱼灯就送到了坐在船头的它跟前。 它坐在那儿端详、琢磨了一阵,渐渐地便兴致缺缺,末了,竟是一爪子把灯拍飞到水里。 夫妻两个开怀而笑。 整晚,顾岩陌都是前所未有的愉悦,傻子都看得出来。 但是,回到顾府,听得进之的通禀之后,俊脸便垮了下来,「威北候要我今晚就把沈宅的事儿办了?」 进之称是。 顾岩陌摸了摸下巴,回了内宅,把这事情跟晚渔说了。 傅晚渔好一番幸灾乐祸,「我晓得,你们都是洁身自好的人,可是,君若已是我的手帕交,我也是不明白了,你们在矫情什么?」 矫情?他才没有,他只是秉承着一向不理会女子事端的原则处世罢了——她除外。到眼下,那个大舅兄的心思昭然若揭,摆明了给他立威呢。 心知肚明又能怎么样?他还能拒绝不成?看在他傅仲霖还是个病秧子的份儿上,这次就忍了吧。 只是……这时间定的忒缺德,怎么偏要今晚让他办妥? 他跟小九走到两情相悦的今时今日,真不容易好么? 那个大舅兄,简直是他煞星。 回头得把这笔帐找补回来。 他磨着牙,却是笑微微地握住晚渔的手,「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晚渔倒是无所谓,当即点头,「行啊。就不带无病了,这小子折腾一天,真该好好儿歇歇了。」 「这是自然。去哄哄它。」顾岩陌在她眉间印下一吻,转去更衣。
第120页 大舅兄委派的差事,当然要做得尽善尽美,好到他下次不好意思再麻烦他的地步——给个宅子设机关消息、布阵,于他真是太大材小用了,懂行的人一看便知。 这回他尽心做了,到下回,他傅仲霖总不好意思再做用宝刀杀牛的事儿。 那边的傅晚渔倒是有几分期待,想亲眼看看他如何能在壹夜之间全然落实。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wuiloo、moleskin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大牌珠 5瓶;moleskine 1瓶; 爱你们,明天继续甜继续虐渣哈~晚安~ 第47章 天色已经很晚,沈家内宅的人已然入睡。 顾岩陌和傅晚渔游走在外院、内宅的屋顶上,步调优雅轻灵如猫。如此,是为了更直观地了解此间格局。 这里地段不错,是个三进的宅院,占地面积不小,透过那份底蕴,看得出,旧主定是出自书箱门第。 心里有数了,顾岩陌要下去部署,傅晚渔则拉了他一下,随即摸出他随身携带的小酒壶,这才对他摆一摆手。 顾岩陌笑了笑,微声说句「悠着点儿」,无声无息地离开。 时值月末,湛蓝的夜幕上,只见流云、星子。 傅晚渔打量着内宅,不难揣摩出,梁氏与君若同住在正房。数年母女分离,眼下团聚,怕是恨不得朝夕不离。 如果可以,她也想每一日陪伴在父亲身边。 这般离奇的团聚之后,有些话说开了,她才发现,父亲只把她当不可失的女儿,而她以前,则把他当做父亲和帝王身份相溶的至亲,由此,很多事便在认知上出了偏差,有着一些没必要的顾虑。 父亲无疑是孤独、寂寞的一个人,真应了那句高处不胜寒。 他自然也有着莫大的缺点,对于别的子女来说,他有时甚至是残忍无情的。 他在乎的儿女,他心上的瑰宝,名义上都已离开了他——临颖和五皇子。 她要怎样帮父亲解决立储之事?父亲还在犹豫着,但迟早会拿出个章程。不论如何,她会倾尽全力,助他如愿。 岩陌也会如此。 整个沈宅已经沉睡。 她移步到离正房较近的一所小院儿的正屋上,喝了一口酒。 她想着,如今的君若,需要面对、提防的事情依然不少,但一定是充实、喜悦、有斗志的。 岩陌说的没错,君若与倾雪有些相似甚至相同的特质:聪慧、倔强、坚韧。 倾雪面部的疤痕,平心而论,并没多严重,但对于一个容貌才情皆出众的闺秀来说,面上便是落下一点点疤,都可以成为了不得的大事,何况好几道。 那件事,是倾雪有意为之,为了离开那个家,宁愿付出些沉重的代价。 倾雪携母亲离开家族之后,过得不错,母女两个都有些做生意的头脑,只用了一半年的光景,便有了些积蓄。自然,她是派人暗中帮衬了一些。 至于相见,倒是真没想过。 她并非怀恨重生,身死前,只觉疲惫,已经放下了尘世中的一切。在如今看来,这重获的新生,倒更像是弥补父女亲情、寻回错失的良缘。 倾雪会为了临颖的死伤心一段时间,但不会就此消沉,绝不会像父亲和岩陌一度那样明里暗里的作妖。 知己,不遇便是憾事,失去了也是憾事,但不会成为影响生涯的理由。意义不同。 就这样吧,远远地看着,倾雪过得好,她在心中送一份锦上添花的祝福,过得不好,委婉地帮衬一把。 胡思乱想了好一阵,喝了几口酒,傅晚渔回到沈宅外院。 一个暖阁收拾了出来,居中放着一个格外宽大的花梨木桌案,此刻,顾岩陌正站在案前绘图。 傅晚渔走过去,凝眸看了一阵,手指落在一个标识上,「要用火`药?」 顾岩陌嗯了一声,「凌家一个个的,都恨死了沈君若和我们,出手定是一次比一次重,阵仗大的时候,就得用些不常见的手段。」 「但这阵仗也太大了吧?吓到君若怎么办?」 「……」顾岩陌斜睨她一眼,「要到什么时候,你也能这么关心我?」比起赔上小命,受点儿惊吓算得了什么?况且,到时总不会没人提醒内宅的人。 傅晚渔理亏地笑了笑,却道:「我不是在给你做衣服了?」 顾岩陌又是一阵无语。那是他硬要出来的,她也好意思说。 . 傅仲霖听得顾岩陌带着晚渔去了沈宅,笑了笑。事情不大,却是少说也得忙碌终夜,早些把这事儿揽过去多好? 李和又说起傅驹那边的动静,事无巨细,包括探听到的贾姨娘那番说辞。 傅仲霖闻言失笑,「随她去。」傅驹的现状,是晚渔安排促成的,但不是最终的结果,为着避免平白出些上不得台面的事,在告一段落之前,他都会让人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贾姨娘的心思,算得异想天开,她自找倒霉,他喜闻乐见。 . 如今是三五日一朝会,但皇帝每日都会早早起身。 洗漱更衣用膳之后,最先看的,是锦衣卫呈上来的公文。他要得知女儿女婿每日行径,只能通过这种方式。 看完之后,皇帝若有所思。 遛马、去水上用饭、赏河灯,不难看出,顾岩陌对临颖很好。
第121页 大半夜的去沈宅是怎么回事?不消片刻,他就想通原委,笑了。 临颖对看重的友人,自来是不遗余力的帮衬,以前是亲力亲为,如今则有傅仲霖、顾岩陌代劳。 这样很好。 但是,两个小崽子是不是忒没心没肺了些?想看河灯,宫里有的是地方,跟他说一声就行,何必跑到外面去? 总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临颖就得给岩陌那小子带沟里去——昨日走之前说什么来着?过两日递牌子进宫。闺女见爹,为什么要过两日?她就不能带着岩陌每日来宫里么? 想着想着,他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有些窝火了,吩咐冯季常:「把那两个兔崽子给我唤来!」 「是!」冯季常当即眉开眼笑地应声,「奴才这就去。」 皇帝略一思忖,吩咐道:「换身儿行头,这一大早,一定去吃豆腐脑了。」 冯季常笑意更浓,「是。」 想当初,临颖殿下年幼的时候,动辄熘出宫,去街头品尝小吃,好些回,皇帝换上便服,满大街找女儿,生怕她出了闪失。 找到了,皇帝总恨不得把女儿一通揍,却是不消几句话被说服,坐在狭小的铺子里,陪着女儿享用民间美味。 早间的油条、豆腐脑、酸辣汤,午间晚间的爆肚、骨酥鱼、八宝肉、剁椒鱼,都是父女两个一起吃过的。 要不然,皇帝怎么会念念不忘一道剁椒鱼,到如今还总想尝几口。 父女两个,便是微末小事,也是有掌故的。 . 清晨,起了薄雾。 时间还早,街头行人寥落。 一个不起眼的小铺子里,顾岩陌和傅晚渔在吃早点。 傅晚渔一口包子、一口豆腐脑地吃着,没多会儿,一屉小笼包就被她消灭大半,豆腐脑也要吃完了。 她唤老闆娘:「再来一碗,加点儿辣椒成么?」 老闆娘爽朗地笑着应声:「成!您稍等。」不消片刻,便端来一碗热腾腾的豆腐脑。 顾岩陌看她西里唿噜地吃着,满眼都是笑意,打趣道:「你见过比你更能吃的女孩子么?」 傅晚渔睨他一眼,「又不会吃穷你。」 他笑出来,喝完面前的豆浆,用帕子印了印嘴角,习惯性地摸小酒壶,没找到,想起昨晚被她拿走了,就伸手要,「酒。」 傅晚渔看都不看他,「不给。送我了。」 「嗯?」 「样式很好,你用了几年了吧?」 「嗯。」 「送我了。」 顾岩陌琢磨一下,心里甜丝丝的。 傅晚渔又要了一屉小笼包、一碗小米粥,示意老闆娘放在他那边,献宝似的说:「这儿的小包子特别好吃,你尝尝。」 顾岩陌莞尔。说出去谁会相信,堂堂公主,饮食上最爱的,全是街头最常见的。他自然是从善如流。 「大早上的,怎么会想喝酒?」傅晚渔问他。 「累过劲儿了。」他说。 傅晚渔凝着他,目光促狭,见铺子里没别的食客,老闆、老闆娘专心忙碌着,就微声道:「我也没把你怎么着啊。」 顾岩陌差点儿被刚入口的小米粥呛到。 傅晚渔一阵闷声笑。 他缓过来之后,一记眼刀甩过去,「你是个女孩子!」 傅晚渔笑得手发软,「别生气,生气伤肝。」说起来,她真是特别爱看他吃瘪后拧巴的表情。 「你给我等着。」他说。 「我一直在等啊。」 「……怎么就没你接不住的话呢?」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问她这一句了。 她眉飞色舞的,「谁说我是小流氓来着?」 「……」他恨恨地吃包子。 傅晚渔吃饱了,闲闲地看着他。这一整夜,他是真没闲着,布局绘图之后,唤傅家和自家护卫一起布置机关消息,不乏亲力亲为的时候。过了子时,来了十多个能工巧匠及各自得力的几名学徒——加起来少说也有五六十号,也不知道他的手下是如何把人大半夜拎起来的。 人手众多,又无鱼目混珠之辈,行事自然是事半功倍。 不能说他给沈宅筑起了铜墙铁壁,但不论日夜,有几名护卫当值即可,节省了人力,而人只要进了宅子,便是有去无回。 天色微明时分,他又指点着进之、裕之,在前、后院因势利导,白日里再布两个迷阵。 明明忙忙碌碌的,他却始终是从容不迫的样子,偶尔与护卫、工匠交谈几句,会笑得现出一口白牙。特别好看。 想着这些,她的目光越来越柔软,不自觉地探手过去,抚了抚他漆黑的剑眉。 顾岩陌眉梢微动,对上她视线,先前那点儿闷气立时跑去了爪哇国,笑了。 用过早饭,两个人走出铺子,正要上马回府的时候,冯季常笑呵呵地策马寻了过来,说了皇帝传唤的事。 夫妻两个自是没有二话,只是道:「我们得先回府更衣。」 「这是自然。」冯季常笑着叮嘱道,「带上无病,这一进宫,不定什么时候回府。」 两人笑着说好。 . 辰时初刻,皇帝总算等来了不着调的女儿女婿,和活泼泼的无病。 这一阵,因着晚渔的缘故,无病和皇帝越来越亲近,一进门,便甩着大尾巴跑到他跟前。
第122页 皇帝眉眼间都是和蔼的笑意,起身到了临窗的大炕上,一面给小傢伙梳毛,一面让冯季常扔给岩陌、晚渔各一大摞公文,「我算着,仲霖下月中旬就大好了,到时我要让他掌管五军都督府,长宁先帮他看看相关公文,该提醒他的,便事先提醒。」 晚渔犹豫道:「昨日的事,我还没写出章程呢。」 皇帝瞪了她一眼,「两件事而已,就忙不过来了?」其实想说的是,还没办完正事,怎么有闲情跑去沈宅消磨整夜?不就是陪着岩陌么。虽然有他撑腰,可她也忒傻了,哪能这么惯着岩陌。 晚渔倒没多想,「忙得过来。」语毕,乖乖地抱着一大摞公文去了外间。 皇帝望向岩陌,神色温和了几分,「你当差之后,再不可懒散懈怠。过几日,你和长宁要将京城拱卫一併肩负起来,当然,最好是你自己就能胜任。」 顾岩陌一向知道,自己懒散的形象,已经深入皇帝的心,要改变,需得日后做几件非常长脸的事,因而从容笑着称是。 「去吧,看看京卫的花名册、近几年重要的公文。」 顾岩陌恭声称是,也带着公文去了外间。 皇帝心里舒坦了不少,继续给无病梳毛,笑微微的。 有临颖在就是好,他能时不时偷得半日闲。 . 这日一大早,贾姨娘便去了贾府,打点了角门的人,才得以进到内宅,求见贾老夫人,声称若不相见,贾府秘辛便要流传到街头巷尾。 自从皇子亲自发话将傅驹逐出傅家之后,相濡以沫几十年之后,贾老太爷对贾老夫人有了全新的认识:这是个耽误家族前程的愚蠢妇人,因而平日里百般给她没脸。 贾老夫人闷了满腹窝囊气。庶女不就该那样养着么?懂得迎来送往的礼数、针线做得好、会服侍人便够了。不然怎样?指望她把妾生的闺秀当成嫡女一般谆谆教导?要都那样,也就没人挑剔嫡庶之别了。 如今因为身在傅家的贾姨娘吃了亏,怎么就不想想,这二十来年,因着贾姨娘从傅家得到的大大小小的好处? 男人……妻妾成群的男人,真不是东西。 她正有火气没处撒的时候,便听到了贾姨娘求见的消息。 她不由冷笑,已经成了过街老鼠,还敢威胁她? 「让她来。」贾老夫人吩咐下人。 不同于以往的卑躬屈膝,这一次的相见,贾姨娘不卑不亢。 贾老夫人笑吟吟地让她落座,她抛出的话题,总会及时接住。 贾姨娘终是亮出底牌,说明来意:「我到底是贾府的女儿,贾府一些秘辛,我是知情的。」 「哦?」贾老夫人饶有兴致地问道,「譬如说——」 贾姨娘道:「譬如说,大哥年少时与哪个女子私通,二哥成婚后养的外室在何处。」 贾老夫人心里就笑了,面上则是蹙了蹙眉,「你要怎样?」 「我要给晚莹寻个出路,请您酌情安排。」 安排?贾府被人诟病治家不严、门风不正的风头还没过,别说一个已经放弃的外孙女,便是自家的亲孙女,也得缓两年再议婚。贾姨娘本来就蠢,到眼下,只有更蠢了。 贾老夫人垂眸思量许久,终是道:「老太爷在家中,你去给他请安,这些话,跟他说吧。我做不了主。」 贾姨娘便以为,自己拿捏住了贾府的软肋,欣然称是,心里乐滋滋地随着丫鬟去见老太爷。 却没想到,结果很惨烈—— 老太爷知晓她的底牌、心意之后,哼笑一声,目光森寒的凝住她:「你觉得,还有什么门风不正、治家不严的例子,能重过你给我脸上抹的黑?」 贾姨娘愣住。 老太爷再也不肯看她一眼,直接吩咐小厮:「拖出去打三十板子,抬回傅驹那厮的宅子!」 顾及脸面的时候,处处都是坑坑洼洼,不需要在乎的时候,谁不愿意恣意行事。 一个时辰之后,没了半条命的贾姨娘被抬回到傅驹面前。 . 无病睡在了临窗的大炕上,样子很斯文,仍是难掩憨态。 皇帝笑着挠了挠它的下巴颏儿,转到御书房外间,处理政务。 晚渔、岩陌所处的书案就在他左右手,这也是这两日着意重新布置过的。 三个人俱是心无旁骛,室内静悄悄的。 期间冯季常来禀:「凌国公、凌侍郎求见。」 皇帝不动声色,「不见。顺道告诉凌侍郎,他近来辛苦了,不妨在家歇息一段时日,补缺的人,明日便走马上任。」 冯季常称是而去。 顾岩陌和晚渔不由对视一眼,微笑。接下来,凌淑妃和四皇子就算再没脑子,也要消停一阵了,再上蹿下跳,定要殃及自身。 时近正午,傅晚渔想起了昨日在刑部大牢听闻的种种,不免担心:这种事,决不能直来直去地告诉父亲,那样的话,定是雷霆之怒,伤神伤身放一边,于大局也无一处。 她以素手托腮,轻咳一声,引起对面的顾岩陌的注意。 果然,他及时望过来。 晚渔用口型提醒他,昨日的事,押后再提。 顾岩陌给她一个「多余」的眼神,继而就担心她炸毛,颔首一笑。 晚渔放下心来,便没正形了,凝着他眉眼,问累不累。
第123页 他摇头,又无奈地睨着她——因着前车之鑑,她一关心他身体状况,他就会想到别处。 晚渔笑着对他眨了眨眼睛。 同一时间的皇帝,也有些走神,琢磨着午间和女儿女婿吃些什么可口的菜餚,思量无果,便想问问他们的心思,看到的却是两个人眉来眼去。 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皇帝觉得,自己最在意的瑰宝被人偷走了。 以前,他对临颖的婚事,都是出于女强男弱的考量——自己的女儿那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德行,心里还是有数的,笃定她也一样,嫁人的根本目的,是权衡利弊之后的抉择。 然而如今,她的夫君是岩陌,岩陌再懒散,那也是一手带出几名强将的帅才,但凡着调一些,便能在朝堂大展拳脚。 眼前这一幕证明的,无意识两个小崽子情投意合,不然,怎么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的? 是好事,天大的好事。 可他心里怎么就那么不是滋味呢?就好像是,要到这样的时刻,才认清了女儿已然出嫁的事实。 也是在这一刻,他才隐约领悟,嫔妃们在亲生女儿出嫁时,为何会哭得肝肠寸断。 他不想哭,他只是有一股子的无名火。 他清了清喉咙,面色不善地问岩陌:「我听说,长宁得空就给你做衣服?」 顾岩陌起身回道:「是。」 皇帝凉凉笑道:「我这儿一堆军国大事需得她帮衬,你却要她做那等琐碎的小事?」 傅晚渔捧起茶盏喝茶,满脸的幸灾乐祸。 顾岩陌却是从容应对:「郡主近日在学双面绣,做针线的时间,大多坐在绣架前,微臣担心她伤了眼睛,便请她腾出些刺绣的时间来做衣服。」 耳濡目染之下,男子谁不知道,刺绣比之缝衣服,明显更伤眼睛。 局势逆转,傅晚渔仍是笑得眉目弯弯,她家的笑面虎,除了被她调/戏的时候,料想着也没谁能他说不出话。 「……也对。」皇帝只得无奈地承认,转眼看到自己没心没肺地笑着悠然喝茶的女儿,皱了皱眉,「既然如此,长宁就给朕做几身寻常穿的道袍吧。」 傅晚渔被刚入喉的一口茶呛得不轻,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怎么还扯上她了?合着小老爷子的目的是整治她? 她对父亲投去敢怒不敢言地一瞥。 皇帝难得见到爱女吃瘪,便忘了初衷,哈哈地笑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飘飘魅影 10瓶; 么么亲爱哒!(づ ̄ 3 ̄)づ 第48章 傅晚渔咕哝道:「给您做衣服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回头被人说我想造反怎么办?」 顾岩陌撑不住,轻轻地笑开来。要说他最爱看的,眼前这对父女的相处情形是其中之一。 皇帝斜睨着晚渔,「都说了,只是做几件家常的道袍,表表你的孝心罢了。」略顿了顿,吩咐冯季常,「选些相宜的料子,回头让长宁带回府中。这是口谕。」 冯季常爽快地应声而去。 傅晚渔只得认头,「那我给您多做几件。」又很识相地卖乖,「要不要扇面儿?我给您画两幅?我办事磨蹭,一句话放下,或许三五个月才能成。」 「成啊。」皇帝哪里有不接受的道理,「画你拿手的,修竹、骏马皆可。」这种事,也没忘了顾岩陌,「你给我寻些做扇骨的好料子。」 顾岩陌一面继续看公文,一面应道:「这好说。」 傅晚渔站起身来,亲自给皇帝续了一杯茶。 皇帝那点儿没来由的恼火,也便烟消云散了。 说笑一阵,三个人慢悠悠地商量出了个菜单子,唤小太监传话到御书房。 用饭之后,皇帝和傅晚渔循例到外面散步。 天气虽冷,可是天色晴好,午后的阳光里,稍稍有些暖意。 漫步期间,让傅晚渔很意外的,是父亲低声吩咐她:「得空就去德妃宫里坐坐,看看六皇子资质如何。」 六皇子资质如何,她早就知晓,眼下,父亲是要她做些门面功夫。她缓缓点头,轻声道:「您的意思是——」 皇帝侧头凝她一眼,「这还用我说的太明白么?」 傅晚渔没接话。 「文武功课,你帮我教小六一阵吧。他连你一成的资质也及不上,好在年岁小,勉强算得一块璞玉,用心打磨,总不会像那四个一样。」 傅晚渔啼笑皆非,「哪儿有您这样的,把一个捧到天上,一个摔到深山里。小六资质很好。但是,您亲自教导不更好么?」 皇帝笑了笑,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看到我,能把话说明白就不错了。」顿了顿,又缓缓嘆气,「我也真是上年岁了吧,如今一丝耐心也无,耗的时间稍久些,就想训他。」 女儿哪里会知道,教过她这般天赋异禀的,再教导别的孩子,真是随时随地会起急,横看竖看都不顺眼。但这种过于厚此薄彼的心思,他不好表露得过于明显。 傅晚渔侧头,对父亲绽出一个理解与怅然兼具的笑,又不免担心:「我那两把刷子,还不如您呢,把他带沟里去怎么办?」 皇帝斜睨着她,「那你就跟他一起掉沟里去,横竖这辈子都是你的累赘。」还总数落他说话没个帝王的样子,明明是她把他带的没正形了。当初真是不该让她去沙场,本来就不是善茬,回来到如今,有时根本就是个小土匪。
第124页 傅晚渔闻言却不免有了些联想,偏又不愿意多想,低着头,没好气地道:「不准说这种话。不爱听。」 皇帝却逸出分外慈爱的笑容,「知道我的意思就行。我这手里也是一个家,总要你帮我打理着,心里才踏实。」 晚渔道:「您得长命百岁,不然我就只给您添乱。」 皇帝笑呵呵的,「自然要长寿。添乱是不能够,总气我倒是一定的。」 晚渔轻轻地笑,沉吟片刻,她稍稍不自在地轻咳了一声,微声问父亲:「皇后和皇长子,在您这儿,是有什么不足,以至于您——」昨日听闻的事,总会浮出水面,她少不得探探口风,再和岩陌权衡着如何交底。 皇帝负手往前走着,敛目看着脚下的路,过了一阵,嘆息一般地道:「中宫那个,心术不正。德妃总归是性子不错,毕竟是出自穆家。」说到这儿,和女儿先前一样,不大自在地咳了一声。 晚渔予以理解地一笑,往前走了一段,柔声道:「您以后,对小六好些。就算不会,也要学。」 「慢慢来吧。」皇帝总是不明白,自己那些儿子资质不如临颖也罢了,怎么性子也是娇气得像姑娘家。冯季常曾委婉地说,他是把临颖当儿子抚养大的,现在想想,还真有可能。别人家出色的女儿是怎么长大的,他不知道——总不好跟大臣们扯这种闲篇儿。 父女两个委婉地说定了六皇子的事,折回御书房。 顾岩陌手边一盏浓茶,还在看公文。 无病有些百无聊赖,在室内转来转去,兴致不高,见到晚渔,立刻来了精神,凑过去哼哼唧唧。 傅晚渔笑道:「又想出去玩儿了?」 「要是不乏,你就带它去园子里玩儿;要是乏了,就去偏殿歇息。」皇帝笑笑的,「我跟行瑜说些事情。」 虽然整晚没睡,但是晚渔并不睏倦,闻言笑着带无病出门,去了万兽园。小傢伙在园子里嬉戏期间,她也梳理清楚了一些事情的章程。 未时左右,晚渔放下无病,去了德妃宫里。 穆德妃正在做针线,听得宫人通禀,亲自笑着迎出去。 傅晚渔恭敬地行礼。这女子是穆怀远的姐姐,只为这一层,她就会平添几分好感。 穆德妃亲自扶住她,「快免礼。」又携了她的手,「恰好小厨房做了些糕点,郡主尝尝合不合口。」 那次在万兽园里相见,她就有了些很微妙的感觉,却是过于虚无缥缈,无法用言辞表述。 至于眼下,皇帝对顾岩陌和傅晚渔如何,傻子都看得出,哪里有怠慢的余地。更何况,直觉告诉她,晚渔是带着善意而来,如何不殷勤相待。 傅晚渔笑盈盈地与对方寒暄着,款步入室。 . 凌澈侧倚着躺椅,问面前的管事:「皇上又召顾岩陌、傅晚渔进宫了?」 管事称是,「一大早就进宫了,不知又要盘桓到何时。」 凌澈眸色变得深沉,又问:「凌漠和芳菲怎样了?」提及的两个人,本是他一母同胞的手足,却以最屈辱不堪的方式离了家。 管事道:「三小姐去的庵堂,是顾岩陌指定的,规矩森严。至于二少爷,如您吩咐的,小的派人尾随,已经把他安置到了一所民宅。」 凌澈嗯了一声,「从我帐上支五千两银子给他。」至于芳菲,是没得指望了。 管事称是而去。 凌澈望着面前虚空,久久的,眼中的阴沉到了眉宇之间。 这笔债,要如何向顾岩陌、傅晚渔讨还?凌家这种困境,又要如何扭转? 真是想来便心焦。 傅驹站在贾姨娘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她,也是心焦得要死。 到这会儿,他已经没了脾气,不生气了。 跟这个女人生气,不值当。 他看了许久,缓缓转身,留意到了傅晚莹。 她脸色煞白地靠墙站着,这回倒是没哭。 傅驹凝视她良久,末了,竟给了她一个恍惚的笑容,之后才举步出门。 他不笑还好,一笑,倒让傅晚莹心惊肉跳的——太反常了。 反常即为妖,也不知道他会做出怎样的事。 而就在这一天的傍晚,傅驹留下一封书信,离开了宅子。他在信中说,已经决意皈依佛门,至于贾氏和两儿一女,他照顾不来,让他们好自为之。 入夜时,傅仲霖听得这个消息,讽刺地笑了笑。 懦夫行径,丝毫担当也无。 但是,傅驹遁入空门更好,他和晚渔的日子会消停许多。 思及此,他吩咐李和:「等他剃度之后,派人知会太夫人和郡主,再将这消息散播出去。」 李和会意,「明白。侯爷放心。」 傍晚,许世长带着药童找了大半个宅子,总算在侯府的练功场找到了傅仲霖。 傅仲霖在练习骑射。 许世长暗里恨恨地咬了咬牙,要不是他每日在跟前照看着,以傅仲霖这个进度,把自己折腾得活活疼死也未可知。 他扬手唤道:「侯爷!该服药了!」 「等会儿!」傅仲霖语声不高,但是清晰地传入许世长耳中。 许世长皱眉,「再等药可就凉了。爷!好歹先服药!」偶尔,喊他祖宗的心都有。 . 这日,用过晚膳之后,皇帝单独留下岩陌,让晚渔先带着无病回府。
第125页 晚渔换上家常穿戴,去给公公婆婆请安,回到房里,一面做针线,一面与郭嬷嬷闲谈,「三少爷两夜一日没合眼了,这几日记得给他煲些汤。」 郭嬷嬷当即称是,过了片刻,若有所觉,不由细细打量了一番,就见郡主坐在明亮的灯光影里,手法娴熟地做着针线,绝美的容颜似在发光,眉宇间凝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甜美。 郭嬷嬷品出了些味道,却是不敢造次,只在铺床之前,特地取出了一床大红色锦被,请示道:「这是您和三少爷成婚当晚铺过的那一床。你们都不喜欢薰香,奴婢前儿又重新晾晒过了,今晚就用这一床吧?」 晚渔抬眼,看到了大红缎面上浮着的戏水鸳鸯,侧了侧头,笑道:「好啊。」 郭嬷嬷高兴得恨不得放鞭炮,手边的事却是一刻也不耽搁,趁着晚渔沐浴的时候,唤上凝烟秀林几个,把寝室重新布置了一番。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wander 3瓶; 么么哒(づ ̄ 3 ̄)づ 明天就那啥啥了哈,但也就意思一下,非常时期,我们要吃素~ o(n_n)o哈哈~给两只庆祝下,本章留评都有红包可领~ 第49章 车里,顾岩陌借着琉璃灯看两份花名册。 是晚渔回家前偷空给他的,写的是羽林卫和京卫之中可用之人、需要防范的人。 这是她早就瞭然于心的,今日又过了一遍两个卫所的花名册,问了皇帝一些事,心里有数了,才写给他。 她了解的情形,与他或傅仲霖所了解的都有些出入,但关乎上十二卫的事,她所说的自然是最可信的——皇城内外两个世界,且关乎皇帝安危,没有人比她更在意这些。 他噙着微笑看完,熟记于心,随后斟酌疆域四方固防的事。 许多话,皇帝没明说,可他品得出。 皇帝不想再用兵,起码不会主动挑起战事,近十年的目的是兴民事,旺国力。 本来么,南疆、瓦刺连续两场战事大捷之后,已经给了四方邻国足够的威慑,而到眼下,他这个出了名懒散的人进了官场,傅仲霖也将痊癒任要职——那两场战事名为副帅实为谋划一切的两个人,为朝廷效力的年月还长着,哪一方想寻衅滋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而这两天,内阁在为是否减少瓦刺贡品的事吵架。有人说理当适度减免三两成,那边毕竟已经俯首称臣年年进贡,该通融就要通融一二;有人则说这是瓦刺夸大其词,很明显,就是没打服,待得来年春日,不妨再次用兵。 皇帝由着他们在内阁值房吵,自己忙着斟酌别的事。 而皇帝这番长远的打算,意味着的,是对立储一事有了决断。 不得不说,这决断有魄力,也很冒险,但为着给天下一个相对来说更好些的储君,还是这样做了。 再往深了想,皇帝也已看清楚四个皇子的本质。曾经想在矮子里面拔高个儿,是迫不得已,在如今,这决断只能因爱女而起,要让临颖教导辅佐么儿。 九重宫阙中这样深重的信任,若非亲身体会,怕是无人相信。 马车停在二门外,顾岩陌敛起心绪,下了车。 天色已经很晚,他便没去父母房里请安,迳自大步流星地回了秫香斋。 进到寝室,看到室内情形,稍稍一愣,继而莞尔。 没记错的话,大红色帘帐、锦被,都与成婚那晚的样式一样。一对儿银烛台上,燃着喜烛。甚至于,妆檯上,还贴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喜字。 这一定不是晚渔的主意,但她没反对,已经说明一切。 这些红不需不够多,不够烈,却足以抵消失去、寻回她之间的那段孤寒路。 得知晚渔正在沐浴,他便也去了盥洗室,沐浴更衣。 折回寝室的时候,见晚渔站在妆檯前对镜打量,一头长髮随意地束起,身上却是齐齐整整的一套红色衫裙,脚上则是大红缎面睡鞋。 这是什么打扮?顾岩陌拿不准她在试衣还是要怎样。 晚渔瞥见他,转头盈盈一笑,「好看么?」 顾岩陌走到她近前,真就凝眸打量起来。 这会儿的她,眉宇含笑,目光灵动,又带着一点点慵懒。 真正的美人,从来是貌与魂同样出众,才能名动一方。而所谓的魂,指的是她的才华,更是她独一无二的神韵——正如担得起腹有诗书气自华一句的女子,便是样貌寻常,也会因那份自内而外的高华气质使得姿容增色几分。 他爱的,放不下的,谁也不可取代的,正是临颖的魂,睥睨天下时有之,千娇百媚时亦有之。 「好看。」顾岩陌由衷地说着,凝着她的明眸,似要看到她心里。 晚渔笑一笑,又看着镜中的自己,歪了歪头,「似乎还差了点儿什么。」信手打开妆奁匣子,斟酌着选了一朵红色珠花,戴在鬓角,又看向他,「怎样?」 顾岩陌被她少见的小女儿意态引得唿吸一滞,展臂将她带入臂弯。 晚渔笑着推他一下,「好了,你看过了,我可以脱下来了。」 「嗯?」 「郭嬷嬷和秀林给我做的,要我明日不妨穿一穿。」 他释然,「我帮你。」 「好。」以前总胡闹,他顺带着知晓女子衣物的繁复之处了。她移步到千工床前,坐在床畔。
第126页 他修长骨感的手指落到盘扣上,动作轻缓地解开来,一颗,再一颗。 随后是裙子。 衫裙里,仍是一袭的红,红色寝衣。 他的手伸向系带,她笑着捉住他的手,「这个现在不行。」 笑靥绝美,又显得憨憨的,可爱至极。 「怎么不行?」顾岩陌也笑着,双手撑在她身侧,俯身,一下一下的,吃最美味的糖果一般地亲吻她,「嗯?」 「……」还没躺下呢,当然不行。心里是这样想的,却自知不大着调,一时间又找不到文雅的词令来代替,她就没说。 「怕我吃了你?」顾岩陌语带笑意。 晚渔皱了皱鼻子,咬了他的唇一下,无言地告诫他:自己与他正经的时间,可是有时有晌的。 顾岩陌比谁都清楚,她说话的刁钻之处,自是见好就收,不再言语,加深这亲吻。 温柔怜惜再到炙热的亲吻,让她缓缓阖了眼睑,任由这一刻的浓情将意识湮没,全然沉浸其中。 她双臂绕上了他肩颈。 是睡鞋落地的轻微声响、身形落到床上的切实感触,让晚渔略略清醒了几分。 她睁开眼睛,目光朦胧地看他昳丽的眉眼。 「小九。」他柔声唤她。 「嗯。」她唇角绽出柔美的笑,「顾岩陌。」 他以亲吻作答。 这一次的亲吻,有了别的意味,而且越来越浓。 晚渔并不忐忑。她是想,喜欢一个人,全身心的交付是必然。 「小九,」他的灼热似是蔓延到了言语之间,「我等你太久了。」是出于满足的喟嘆。 晚渔心头被触动,起初是满满的甜,继而是满满的酸楚。 虽知她不是怕疼的人,仍是百般体贴。 能忍能忽略是一回事,疼不疼是另一回事,那个人是否想当然地不在意,便又是一回事——这些,晚渔都是晓得的,因而也就全然放松自己,回应着他关切地询问。 颠鸾倒凤,美若一梦。 似一朵至为纤小灵秀的花开在原野之中。 春雨来了,花辗转躲闪,雨不疾不徐,直到初开的花习惯这般浸润。 雨势大了一些,雨点落得快了,点点砸中花心。 花雨相溶时,渐至频繁密集。 …… 顾岩陌醒来时,只觉四肢百骸舒坦得紧,看看天光,还早,却不见枕边人。 「……晚渔?」他唤道。刚刚险些脱口而出唤小九。 「在呢。」晚渔一面应声,一面便已自外间到了寝室,手中有一盏茶。 顾岩陌打量着她,如昨晚所言,她穿了一袭的红,不是新娘子衣物那般郑重,又非寻常可见的衣料刺绣,由她穿起来,又添三分美。 他坐起来,接过茶,喝了两口,放到一边的小柜子上,将她揽入怀中,「怎么起这么早?」 晚渔忙着坐端正些,避免被他弄皱了衣裙,「一向醒得早,是你起迟了。」她得陪着无病吃饭。 顾岩陌笑着,松松地揽住她,吻了吻她面颊,「我本来打算,我们午后再起。」 晚渔捏住他下巴,「别得了两回便宜就卖乖成么?」 顾岩陌逸出清朗的笑声。 说笑一阵,他起身洗漱,穿戴整齐。 昨晚寝室叫水时,郭嬷嬷和纤月、凝烟、秀林、绿萝便已知晓,夫妻两个终于不再是有名无实,俱是打心底地欢喜。 这一早,神色都难掩喜气洋洋。 这一门亲事,算是傅晚渔强嫁到傅家,她们分别作为夫妻二人的心腹,再清楚不过。虽然如此,还是希望两个人日久生情,琴瑟和鸣地过下去。 和离,说起来容易,对谁的影响都很大,不到万不得已,就不该走那一步。 是以,到了今时今日,她们一直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喜悦不难想见。 顾岩陌和傅晚渔见她们如此,相视一笑,出门请安前,分别打赏了五个人各二十两银子。 到正房请安时,顾岩陌和晚渔倒是没觉得怎样,三夫人和三老爷两个却都若有所思。 等小夫妻道辞回房去,三夫人轻声笑道:「我怎么觉着,今日才像是新媳妇进门?」很奇怪的感觉,不该有,却是实情。 三老爷敛目斟酌片刻,舒展了眉宇,笑道:「以前就很好,现在是更好。我们惜福便是。」 「我自然晓得。」三夫人的笑容,因着念及一事渐渐褪去,「只怕,也不是那么容易。」 「哦?何事?」三老爷正色问道。 「我哥哥、嫂嫂带着儿女进京了,昨日递了帖子过来,说这两日登门。」三夫人撑着头,嘆息一声,「也是有些麻烦。」 三老爷多看了说话的人两眼,「这又怎么说?」妻子自岩陌十来岁的时候,娘家可依靠的,便只有兄长甘威。但是,她那个嫂嫂又是不可指望的。 这些年走动不甚频繁的缘故,皆因岩陌仕途的起落——岩陌风光时,便来走动一番,到得岩陌辞官赋闲时,每年见到的甘家人,便只有指派来的管事。 三夫人嘆了口气,神色极其复杂,「我再笨,跟晚渔学多了,也就开窍了些。我兄嫂到京城之后,下人便得到了消息,我派人去打探了一番,结果……」她垂了头,颇有些无地自容,「却听说,他们有意将琳儿送到顾府,琳儿还口口声声说,要是岩陌也罢了,要是别的人,她抵死不从。这是什么意思?」话到末尾,已然有了些怒意。表哥表妹什么的,折子戏里不少见,她却是打心底反感。
第127页 三老爷牙疼似的吸进一口气,沉吟道:「那你是否得改一改做派了?毕竟是你的娘家人,还指望晚渔出手的话,不合适。但若由着他们,岂不是要让晚渔窝火。」 「我当然要改。」三夫人语气坚定,「谁在我儿子儿媳之间横生枝节,都是我决不可忍的。当初的凌三小姐,因着大嫂的缘故,我着实不知道怎么拿捏她,眼下可不一样了。谁想让我的晚渔在内宅过的不消停,我就让她灰头土脸。我儿媳妇忙着呢,哪有空搭理那等不知所谓的货色。」 三老爷喜出望外,「是该如此。」 虽然打定了主意,三夫人仍是有些恼火,「我真是不明白,琳儿那孩子,到底是怎么想的?明知道岩陌已经娶妻,还动那样的煳涂心思。这也就是我的娘家侄女,要不然,真就该把她拎到晚渔或君若跟前儿,让她们由着性子整治她一番。」 三老爷忍俊不禁,「君若也罢了,晚渔其实不大擅长应付这种琐碎的事。」略顿了顿,又道,「她会用人。」 「的确是。」三夫人想着,自己没晚渔的城府,也无妨,这种事,直来直去地说明白就是了。 作者有话要说:  好歹就这么着吧~本章也要庆祝下,留言有红包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moleskin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萌绿胖白 6瓶;彬彬来吃888 1瓶; 么么哒(づ ̄3 ̄)づ╭?~ 第50章 上午,傅仲霖过来了,恰好三夫人就在外院,和三老爷核对一笔内院的帐,他便省了去内宅的工夫,给夫妻两个一併请安。 夫妻两个这一阵得空就去傅家串门,和他已经熟稔,说了一阵子话,听得他找岩陌有事,忙唤人带路去见岩陌。 傅仲霖见到顾岩陌,轻描淡写地说:「给阿晚补点儿嫁妆。」 顾岩陌失笑,「她如今兴许比你还富裕。」皇帝私下里给晚渔的物件儿,有的可谓价值连城。 「那不一样。」傅仲霖牵了牵唇,「是太夫人提起来的,李老爷和李夫人送了晚渔两箱子书。我没别的好贴补,想着银钱又不扎手,就再贴补她一些。」 顾岩陌说好,转头唤裕之:「找管事过来,找出郡主的嫁妆明细,加上今日这一笔。」 傅仲霖则道:「不用那么麻烦吧?」 「不这样的话,回家你就得挨训,我也得被岳母数落。」顾岩陌又吩咐进之,「请郡主过来。」 进之、裕之一起出了门,他又道:「银钱方面,让晚渔自己决定上不上帐。岳母贴补给她的自然就不用了。」 傅仲霖颔首一笑,「这些人情世故,你比我清楚。」喝了一口茶,说起沈宅的事,「早上我去看了看,布置得也忒仔细了些,再者,手段也忒狠了些。」 顾岩陌用晚渔说事:「晚渔一直在边儿上监工,也没说什么。」 傅仲霖笑出来,「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兄妹俩欺负你似的。」 「你没有么?」顾岩陌笑微微的。 郎舅两个说话间,晚渔带着无病走进门来。方才带着无病去小花园玩儿,不想新衣毁掉,便换了家常的深衣。 两个都是活泼泼的,一进门,齐齐望向傅仲霖,晚渔笑着唤「哥」,无病则对着他摇尾巴。 傅仲霖笑了笑,走到无病跟前,摸了摸它的下巴。 无病亲昵地蹭着他的手。 顾岩陌对晚渔说了傅家补嫁妆的事,又道:「前两天我跟父亲商量了,把西院给你收拾出来,那边有两个大的库房,书房和议事厅也凑合,往后你添人手,只管安置到那边的外院。」 「好啊。」晚渔笑盈盈的。 「那行,你们说说话,我去西院看看。」 晚渔说好。说起来,哥哥若是不来,她也要去见他,知会他一些五军都督府的事宜。 问明添嫁妆的原委,晚渔笑了,「你们可真是的。」心里却是暖暖的。 傅仲霖和声道:「太夫人给你什么就收着,不然就见外了。」 晚渔嗯了一声,随后说起正事。 傅仲霖寻到一把梳子,一面给无病梳毛,一面听妹妹说话。 盘桓了半个时辰左右,傅仲霖便道辞离开。 三老爷、三夫人和顾岩陌知道他要按时服药,便没挽留,说等他痊癒了再设宴相请。 傅仲霖回到府中,宋文满脸是笑地交给他一摞画像。 「什么?」傅仲霖落座后,瞥见最上面一张,是女子肖像。 「十四到十七岁的闺秀,都是门第不错,有才有貌。」 傅仲霖随意翻了翻,「这叫有貌?还没阿晚好看。」 宋文撑不住,笑了,「比郡主好看的女子,在以往也只一位临颖公主。」 傅仲霖弯了弯唇角,「你们别瞎张罗了,这事儿得随缘。」 「可是太夫人记挂着您的亲事。」 傅仲霖想了想,「明年再说。」 「成,您有个明白话就行。」 . 午后,顾岩陌和晚渔去了西院。 下人们已经将晚渔林林总总的嫁妆搬进库房,妥善安置起来。 顾府的东西两院占地面积颇大,加起来有整个府邸的三分之一,格局则与正院相同。 晚渔很感谢公公和他为自己考虑得这么周到,却不免不安:「这样好么?跟二房打过招唿没有?」
第128页 「自然。」顾岩陌道,「爹和二老太爷、二老夫人说了,他们倒很爽快,直接说把东院拨给你。长辈还在,我们自然不能那么做。」 晚渔这才心安,「回头请安时,我好好儿的。」 顾岩陌就笑。 这边的书房分成了里外两个,外面的用来会客,放在书架上的书籍,都是寻常可见的。内书房里的书架上,晚渔手里的大多数书籍已经整整齐齐摆放好。 「爹娘也给了你一些。」顾岩陌指着书架中居中的一层,「都是我年少时惦记过的。」 晚渔笑着握了他的手,「吃醋了?」 「吃醋有用么?转过头想想,打心底高兴。」妻子有父母帮着疼爱,亦是他的福。 「就该高兴,我的不就是你的?」她说。 「嗯,这话好听。」 因此事,两人一起去了二老太爷、二老夫人房里请安,由衷道谢。 二老太爷到底还有些不自在,因而说话时少。 二老夫人则是笑眯眯的,道:「该当的。委实是小事。」 小夫妻两个到如今,对这位行事果决明智的老人家已存了几分敬意,说话时便一直很是恭敬,道辞时,留下两样礼物。 给二老夫人的,是一座半尺来高的玉雕观音。给二老太爷的,则是一部手抄的名家制艺合集,市面上根本没有。 均是投其所好,两个人爱不释手。尤其二老太爷,笑呵呵地道:「不是东西的时候,恨不得把我气背过气去,懂事起来,真是比谁都乖顺。」 二老夫人横了他一眼,又笑。 晚渔那边,又给三老爷选了两幅前朝名家画作,亲自送到了他的书房。 三老爷看过,欣喜的道:「这可都是珍品,从哪儿找到的?」 晚渔笑道:「有一阵子了。我留着是暴殄天物,您保管着吧。」 三老爷忙道:「太贵重了。我时不时看看就行。」 「那怎么成。万一保管不当,被虫蛀了,您还不得罚我跪祠堂啊。」 三老爷哈哈地笑,「你这孩子。」 「就这么着吧。」晚渔笑着行礼道辞。 「有什么短缺的,只管跟我说。」三老爷和声叮嘱。 晚渔也不客气,「好,往后少不了烦爹爹的。」 三老爷瞧着她出门,唇角的笑容更加和蔼。这儿媳妇,越来越像自家闺女了。 晚渔也在想,公公婆婆越来越像自己的父母了。 转过天来,进入冬月。 顾岩陌自此开始当差。 晚渔和三夫人一起进宫,给皇后请安,回到家里,又一起去给二老夫人、二老太爷请安。 比之一个月前的氛围,大相迳庭,今日根本就是和乐融融的一家人。 晚渔回到秫香斋,没多久,冯季常过来请她进宫,「德妃娘娘和六皇子想见您,皇上说是好事。」 她笑着应下,按品大妆,循例带着无病进宫。 三夫人回房之后,忙着给各房的下人发放例银,全然依照晚渔定的赏罚制度。犯大错的,一个都没有,尽心当差全无差错的管事,则有三个。 她因此眉开眼笑的,正高兴着,有小丫鬟来禀:「舅太太和表小姐来了。」 三夫人立时蹙了蹙眉,随即却道:「先请到暖阁奉茶。」随后仍然忙着手边的事,细緻地交代下去,才去了暖阁。 甘太太和甘琳坐在暖如春日的暖阁之中,前者觉得被怠慢了,神色有些不悦,后者则是忐忑中有几分娇羞。 三夫人在丫鬟婆子的簇拥下走进门来,笑吟吟地与甘太太见礼,「手边有些要紧的事,来迟了,嫂嫂勿怪。」 甘太太见对方满面春风,气派十足,不免有些惊讶,想到如今地位悬殊,忙堆起了笑容,「又不是外人,你也太客气了些。」 甘琳挂着甜美的笑容,上前来行礼,「侄女给姑姑请安。」 三夫人笑着说免礼,落座之后,留心打量了甘琳一番。 甘琳今年十八岁。三年前,甘家老太太病故,她的亲事还没着落,过了三年孝期,也便过了最适合议婚的年龄。 上次岩陌、晚渔成亲时,甘琳也来了,起初全然是端庄得体的大家闺秀做派,离开时却心事重重。 是不是从那时起,这丫头就惦记上了岩陌? 倒不是三夫人捧自己的儿子,而是岩陌与仲霖一样,样貌过于出色了些。幸好都不是招摇的性子,寻常不在门第间的宴请露面,不然,不知要惹下多少烂桃花。 落座后,三夫人问道:「怎么突然来了京城?也没告诉我一声。」 甘太太道:「这次过来,是想常住,不少事情要打理。」 三夫人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甘太太见她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好主动道:「说起来,我和琳儿今日过来,是有个不情之请。」 「嫂嫂说来听听。」 甘太太道:「在京城的宅子,到今日还没打理好,乱糟糟的。你哥哥说,我和琳儿不如来你这边叨扰一阵。」 三夫人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茶,「这样不妥。我不能答应。」 甘太太和甘琳本以为是一句话的事,得了直接的否定,笑容俱是僵了僵。 三夫人噙着笑,和声道:「你们是我的娘家人,来到京城,我自当尽心照应。 「若是你们一家都来顾家住,委实不成样子,我哥哥定是拉不下那个脸。可你们既然常住,却分出母女两个来顾家住着,别人会怎么想?是说我哥哥治家不严,还是说嫂嫂不分轻重?说你撇下夫君子嗣来顾家蹭吃蹭喝可怎么办?
第129页 「宅子若有不妥,我将陪嫁的宅子借给你们就是了。我也想与你们时常小聚,除了休沐的日子,你们随时可以过来——到了岩陌休沐时,我们大多要一起走亲访友,委实不得空。」 想打岩陌的主意,有事没事在他眼前晃?她才不给机会。 甘太太和甘琳的笑容都挂不住了。 居然用名声压人,她顾三夫人可真是出息了。甘太太心里很是憋屈,却不得不将姿态放得更低:「我们实在是遇到了难处。不瞒你说,这次进京来,是想给儿女张罗姻缘之事。我是想,琳儿聪慧,在你跟前,也能帮你处理一些家事。」 顾三夫人对儿媳妇言听计从,京城几乎无人不知,有人说傅晚渔孝顺,有人则说傅晚渔是把婆婆当成了主持中馈的傀儡,做几年样子罢了。甘家人最清楚三夫人绵软隐忍的性子,相信的自然是第二种说法。 三夫人心中恼火,面上则是不动声色,「嫂嫂失言了。我上有二老夫人点拨,中间有妯娌帮衬,下有儿媳妇、侄媳妇分忧,更有一众得力的管事,哪里就需要劳烦你们插手家务事了?」 甘太太尴尬且恼火。何时起,这个小姑子变得反应灵敏且学会绵里藏针了? 这时,甘琳出声道:「姑母,我能不能见见表嫂?」 三夫人仍是和颜悦色的,「德妃娘娘要见郡主,她进宫了。她最是知晓礼数,不为此,早就来给你母亲请安了。」 甘琳没话好说了。 三夫人转向甘太太,道:「郡主经手的事,大多在宅门之外,等闲还真没多少会客的时间。 「如今顾家从上到下都一样,知晓支撑门楣的是岩陌和郡主。我们帮不上什么,但是添堵的事,便是再小,我们也会及时阻止。 「两个孩子那么辛苦,我们如何能容得别人给他们添堵?尤其郡主又是女孩子,平日里对她更要体贴一些。谁想用什么乱七八糟的事让她憋闷,我第一个就不答应。」 作者有话要说:  上章改了下,明天应该就解锁了~我是真没怎么着啊,大写的冤~ 甘家母女两个,是在上章末尾铺垫的~ 不管怎样,影响到一些跟文的小天使了,抱歉抱歉,留言吧,红包弥补下你萌~ 晚安么么哒! 第51章 一番话已经说的很重了。 甘琳一张俏脸涨得通红,眼中有了泪光。 甘太太的脸红一阵白一阵,好半晌才稳定了心绪,强笑道:「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事?」 三夫人道:「的确,但愿只是闲人无事生非。」 甘太太看一眼甘琳,嘴角翕翕。 三夫人闻音知雅,吩咐道:「正房小花园里的几株梅花开得正好,李嬷嬷陪表小姐去看看。」 二人应声而去。 三夫人又遣了旁的下人。 甘太太再看向她的时候,泪盈于睫,「你存了敲打的意思,我听得出来。可我和你哥哥实在是没法子了。 「你与妹夫疼儿子,我们也疼儿女。 「上次过来,琳儿对岩陌一见钟情,回到家中,好几日茶饭不思。 「我们训斥过、责罚过,怎么样的重话都说了,可她还是不改心意。说了,将她许配给别人也行,洞房花烛夜,她一定会剪髮明志,让谁都不安生。 「我们得了这种狠话,哪里还敢逼她,只好豁出脸面,带她进京来。 「是明白,少年人的心意,哪里是那么容易更改的。 「你哥哥之所以到今日还没登门,是自觉没脸见你。」 三夫人敛目思忖着。对一个男子心动了,倾情了,便不顾一切,便让自己变得卑微。这种事情,没见过,也听说过不少。单说岩陌,在成亲之前的几年,不乏闺秀央着长辈来提亲的事,更有人说过,就算做个妾室,也甘愿。 她拿不准儿子的心思,便说先问过他再说。他总是说不行,您别管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那混小子也不知是如何做到的,反正是让来提亲的门第歇了心思,权当没有那回事。 如今,生出情愫的人换成了她的亲侄女。 但是谁也不行。不要说岩陌和晚渔琴瑟和鸣,便是关系疏离,也没有让岩陌纳妾的道理。妾室是什么?是埋在正妻心口的一根拔不出的刺,是可能会有的庶子庶女,是可能会有的嫡庶之争。 到那地步,便是家宅不宁。 ——这些还只是出于她最客观的考量,怎么想都不成。更重要的是,岩陌根本不会同意。 思及此,三夫人略去甘琳那一番闹腾的事,道:「那你们的意思是,让琳儿进顾家做妾?」 甘太太红着脸,轻轻地点了点头,「她主意已定。」 三夫人嘆息一声,「不行。」不待对方应声就继续道,「退一万步讲,她如愿了,那我就没你们这门亲戚了——稍稍有体统的门第,都不会与妾室的娘家走动。」 「可是,」甘太太低声道,「眼下顾家已不再是二房当家,你也说了,是皇帝亲封的郡主和羽林卫指挥使支撑门楣,俨然已是勛贵之家。而勛贵之家,不是最重子嗣么?子嗣越多越好……」 三夫人皱眉打断她:「比起家宅不宁,我们情愿子嗣少些,也不要庶出之辈。」 到了这个地步,话已是说尽。甘太太无计可施、无言以对。
第130页 三夫人唤下人们进来,又命人去请甘琳回来。 甘琳一进门,看到母亲的神色,便知此行只能无功而返。她咬住唇,用力地握了握拳。 . 御花园里,皇帝与穆德妃在高处的凉亭落座,一面下棋,一面看着走在梅林外围的姐弟两个。 穆德妃知道,自己和六皇子得到皇帝有意无意间的照拂,与临颖公主息息相关。 一来,她年少殒命的弟弟穆怀远,是临颖很看重的袍泽;二来,相较而言,六皇子是临颖最愿意亲近的手足。 仅此而已。 这是她必须有的自知之明,一刻也不敢忘。 晚渔照顾着身边的六皇子,将步调放得很慢,偶尔看他一眼。 六皇子的双眼与父亲酷似,是大大的丹凤眼,很好看。因此,六皇子便与她的胞弟有了几分相似。 对这个孩子,以前她有时想见,有时怕见。因为不知何时,心头那个无法痊癒的伤口,便会撒上一把盐。 转世重生,总算缓解许多。 六皇子与她的胞弟是不同的。胞弟活泼调皮,六皇子则内敛谨慎,应该是穆德妃耳提面命的缘故吧,小小年纪,便时时处处守着刻板的规矩。 这期间,六皇子也在打量晚渔,眼神含着探究、好奇。 晚渔对他一笑,「累不累?」 六皇子抿了小嘴儿,笑着摇头,「不累的。」 「可曾读书识字?」 六皇子老老实实地答道:「学到了千字文,每日早晚习字。」 晚渔凝了他一眼,「德妃娘娘教你的?」 「嗯!」六皇子用力点头,「最早,有个师傅的,但是,他惹恼了父皇,父皇把他撵走了,新的师傅,还没给安排。」 晚渔莞尔,「他怎么惹恼了父皇?」 随着交谈,六皇子渐渐放松下来,大眼睛里有了神采,「父皇说他教书太死板,他不承认,说父皇又没教过书。」 晚渔失笑,猜测着是哪位一板一眼的大学士。 六皇子继续道:「父皇就说,临颖公主是他亲自教出来的。师傅却说,女子本不该习文练武干涉政务,父皇生气了,就免了他的官职,把他撵走了。」 晚渔唇角的笑意更浓。这是那三两个月之间的事,父亲沾火就着,碰到那种人,自是要发作的。 六皇子低下头,小大人似的嘆了口气。 晚渔不由停下脚步,凝眸看他。 六皇子也停下了脚步,却没抬头。 晚渔蹲下去,就见他小小的莹润的面孔上,竟有愁容。这么小的孩子,怎么会有这么重的心事? 她柔声问:「怎么啦?」 六皇子抬头,明澈而哀伤的视线对上她眼眸,「我想临颖姐姐,也想小舅舅。他们在的时候,有两次,一起带我来御花园,做风筝,放风筝。」 晚渔心弦被牵动,起了涟漪,有些酸涩。她握住他的小手。 「长宁姐姐,」六皇子认真地问道,「不在了,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了?」 虽然有些残酷,晚渔还是诚实地点头。这孩子早慧,不然问不出这一句,那么,该明白的就让他明白。 六皇子默默地低下头。 晚渔清了清喉咙,「只因为他们带你玩儿,你就这么想念?」 「不是的。」六皇子轻声道,「他们对我好,我晓得。」 晚渔将他一双小手拢在手里,「你想不想像他们一样,文武双全?」 「想,想的。」语声轻而坚定。 「那么,」晚渔语气更加柔和,「最近几个月,我陪你放风筝,教你读书习武,好不好?」她起到的作用是过渡,了解这孩子的资质、品行,拿出尽量相宜的教导方式,最多带一年半载,就要让他随父亲钦点的文武师傅学习。不然,言官能把她弹劾的找不着北。 「真的吗?」六皇子双眼变得亮晶晶的。 「真的。」晚渔笑了,「我比起他们两个,差不到哪儿去,而且,也想对你好。」 六皇子绽出了属于孩童的天真而又甜美的笑容,小声音也变得绵软,「我知道的。」 晚渔捞起他,「抱着回去。你要尽快长高长胖些,那样才好让你蹲马步、学骑射。」 「嗯!我多吃饭,不挑食。」六皇子认认真真地保证,神色有着对未来憧憬而生的雀跃。 「真乖。」晚渔贴了贴他的小脸儿,「那你准备一下,过两日,我就来教你读书。」 「记住啦。」 过了一阵子,六皇子忽然问道:「长宁姐姐,无病没跟你来么?」 「来了,去万兽园了,找一只小老虎玩儿。」晚渔回答之后,问道,「你不是很怕它么?」这是很让父亲头疼的一点。却也清楚,父亲的感觉稍嫌武断。 六皇子却道:「不是怕……吧?」 「怎么说?」 六皇子抬起小手,挠了挠脑门儿,悄声道:「听人说,临颖姐姐喜欢的,别人都不能动。我看到姐姐喜欢的东西,也喜欢,但是……」他垂了眼睑,很是沮丧,「更怕父皇怪罪。」 「这样啊。」晚渔苦笑,又打起精神来,「没事,往后你多的是见无病的机会,它很喜欢和年岁小的人玩儿。」 六皇子开心地笑起来,片刻后又生出几分担心,白生生的小手贴了贴她额头,「姐姐累不累?我很重的。」母妃和乳母如今抱着他,不消片刻就气喘吁吁。
第131页 「不累。」晚渔笑道,「你再重些也无妨。」 六皇子琢磨了一阵,「是不是习武的好处?」 「对。」 一路走一路说话,两个人渐渐亲昵了几分,六皇子的小胳膊十分自然地搂住她的颈子。 皇帝远远望见这一幕,唇角上扬,牵出舒心的笑容。 . 午后,晚渔回到家里,纤月服侍着她洗漱更衣的时候,说了甘太太、甘琳前来的事,末了道:「母女两个走的时候,神色都有些不对劲。您看——」 晚渔直接道:「那是夫人房里的事,我们不要探究。」 「是。」 晚渔这才解释道:「我不想管家里的事,夫人如今也非往日,凡事都会为三少爷和我斟酌轻重,做出取捨。」 纤月点头,「奴婢们看得出来,三夫人待您如己出。奴婢只是担心,她遇到为难却不便与您商量的事,便跟您提一提。」 晚渔就笑,「我瞧着,以后用不着我帮她什么了。」 为母则刚,婆婆为着岩陌相关的一切,断不会出岔子。其他的是非,她也真没好奇心。 换了身家常的穿戴,她坐到东次间临窗的大炕上,继续给岩陌做衣服。因着他和父亲的衣服,她在绣的小屏风,每日只能绣小半个时辰。 无病自己去小花园熘达了一圈儿,索然无趣,便回来找她,腻到她身边,煞有介事地看着她缝衣服。 她怕针扎到它,让它移到左边,它却不肯。后来更是起了玩心,大爪子扒拉她拿着针的右手。 晚渔拍开,嫌弃地道:「脏兮兮的,边儿去!」 无病低低地嗷呜两声。 晚渔不再理会,继续穿针引线。 小傢伙一声不吭且一动不动地坐在她身边,但是,气唿唿的。 晚渔没辙,把手边活计收起来,搂了搂它,转手拿过小梳子,给它梳毛。这档子事,每日多少次都不嫌多——这季节,不得空就给它梳,怕是抱一下就沾满身的毛。 无病这才开心起来,眯着眼睛享受,大尾巴时不时地摇一下。 直到小傢伙在身边睡着,晚渔把近前收拾干净,才又拿过先前的针线来做。 . 上任第一日,一些本就相熟的属下吵着让顾岩陌请客吃饭。 顾岩陌也就应了,是以,晚间去了四时居用饭。 席间,进之寻机与顾岩陌轻声言语几句。 顾岩陌不动声色,道:「小事,见见也无妨。」 这一餐饭,只是意思一下,上下级之间相互混个脸熟、熟络一些,更有几人子时起当值,也便没人贪杯,大家都是点到为止。 将至戌时,宾主尽欢,席散。 顾岩陌送走一众下属,喝了半盏茶,起身去了四时居斜对面的一个茶楼。 等在那里的人,是甘琳。 甘琳自一开始,就没指望姑母能帮自己什么,意料之外的,是姑母那番绵里藏针的敲打,和对母亲的当面回绝。 大道理谁不知晓,谁不是张口就来?她若是能改变心迹,何至于有今时今日? 这事情的关键,在与表哥,在于傅晚渔。 不论如何,她总要试一试。该做的都做了,方可心安。 随着雅间的门帘轻轻一晃,有高大挺拔的男子进门来。 甘琳望见那张朝思暮想的俊脸,面上便有些烧得慌了。她起身离座,行礼时怯怯唤道:「表哥。」 顾岩陌嗯了一声,并没还礼,迳自落座。 甘琳唤伙计再上一壶茶。 「不必。」顾岩陌摆手,「我跟你说几句话就走。」有的女子,他只需迴避,或是吩咐亲信打发掉,而甘琳不同。那是他的表妹,他必须当机立断。 甘琳轻轻嗯了一声,回身落座。 顾岩陌开门见山,「也不知是不是我听错了,有人说你有意到我身边为妾。」 言辞其实可以委婉些,他却没那样做。就算这样,甘琳也无一丝怨言,低低地道:「是。」 「为何?」顾岩陌问道。 甘琳抬眼,看住他,「表哥,除了你,我不图什么。」 顾岩陌便是嘴角一牵,「若此事不成——」 「……生无可恋。」甘琳的眼神愈发坚定。 顾岩陌眼神变得复杂。女子对待姻缘的方式,如临颖筹谋着远嫁南疆西域那般,足够他呕血三升;可是比起临颖,他更希望眼前的女子,及得上她一二分。 「生无可恋?」他睨着甘琳,「你若不是我表妹,我会说,你只管去死;你是我表妹,我只能说,很替舅舅不值。」 甘琳品着他的言语,视线并没错转,反而愈发专注。 顾岩陌很直接地道:「我已娶妻,此生有她足矣。跟你说句心里话,我最瞧不起的,便是为了所谓的意中人上蹿下跳寻死觅活的人。谁被那种人看上,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甘琳腾一下涨红了脸。他在说什么?被她喜欢是很丢脸的事情么? 「你那煳涂心思,就此歇了。再胡来,搭上的是你父兄的前程。」顾岩陌语气淡漠,「我的行踪,若非他们告知,你绝不会知晓。都不是无知的孩童了,要点儿脸成么?」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萌绿胖白 5瓶;风影 1瓶;
第132页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如果心碎有声,甘琳此时定能听到砰然巨响。 如何也没想到,会得到他这样冷酷的对待。 视线倏然模煳,泪珠簌簌落下,她呜咽道:「我……真的不图什么。」他的容颜,便是看上一百年也不嫌多。她只想离他近一些。 顾岩陌漠然反问:「因为你不图什么,就该给人平添烦扰?」 甘琳委屈到了极点,用手背抹着泪,哽咽着呛声:「那我该怎么做?又能怎么做?对你有意,又不是什么罪过!」 「有法子,你就让意中人明媒正娶;没法子,你就老实些,另做打算。」顾岩陌看她哭得惨兮兮的,又好气又好笑,「你好歹为舅舅想想,他养育你这些年,不是为了今时今日。你不小了,舅母的话,哪些该听,哪些不该听,该分辨清楚。」 甘琳继续无声地哭着。 「得了。这事儿就此翻篇儿,相见还是亲戚。」顾岩陌站起身来,「我该回家了。你老实等在这儿,我派人让你哥哥带护卫来接你。」 甘琳红着眼睛瞪着他。只是顷刻之间,他就从冷心冷肺的男子转变回她的表哥,语气温和,神色间透着疏离。 顾岩陌没再理会她,举步出门,交代了随从几句。 甘琳趴在桌上,闷声哭起来。 顾岩陌回到家中,去父母房里略坐了坐,便回了秫香斋。 趋近院门时,无病踩着欢实的步调来迎他。 他有点儿喜出望外,「乖小子,想我了?」 无病摇头摆尾,很开心。 两个一路嬉闹着进了正屋。 晚渔坐在炕桌前,在凝神书写着什么,瞥见无病,皱了皱鼻子,「谁准你出去献殷勤的?刚洗过澡,爪子又脏了吧?」 无病不搭理她,翘着尾巴站在顾岩陌身边。 「跟你这种人就没法儿过,动不动就训我们。」顾岩陌抚着无病的背。 晚渔斜睇他一眼,「去给它擦爪子,不然毯子就脏了。」 「……」顾岩陌无语得很,还是照办了,直到无病睡在西次间里的小毯子上,自己又洗漱更衣之后,才折回东次间。 晚渔正将写好的一叠纸张收入一个信封,道:「明日帮我转交给皇上。」 「成。」 「对了,有礼物送你。」晚渔眉宇完全舒缓下来,转手取出一把匕首,「瞧瞧。」 顾岩陌接到手里,坐到她身边,「你还真是别出心裁。」 晚渔作势要拿回,「不稀罕就算了。我正肉疼呢。」 顾岩陌牵了牵唇,拍开她的手,在灯光下细细地看。匕首样式古朴,柄、鞘不见一丝花俏,匕首抽出来,寒光四射。 「真正的削铁如泥。」晚渔从他背后搂住他,「从小到大,我最喜欢的就是它。」 是了,他记起来了,在军中的时候见她用过几次。不难想见,近来皇帝私底下倒腾到她手里了。「那不是太珍贵了?」 「送你礼物,就该送最好的。」 顾岩陌听了,只觉心里甜丝丝的,「我很喜欢。」 「那就行。」晚渔小猫似的蹭了蹭他的脸,「怎么谢我?」 「你说。」 「……背我去洗漱。」她说。 顾岩陌笑出声来,「不是伺候你沐浴?」 她也笑,「你给我滚。」 他起身,她猴到他背上,嘻嘻哈哈地去了盥洗室。 . 甘琳被哥哥甘晨接回家之后,便把自己关在房里,失声痛哭。 甘邑和甘太太怕她哭出个好歹,神色焦虑地站在门外,不时拍一拍门,关切地询问。 过了好半晌,哭声止住,房里没了动静。 夫妻两个反倒更加担心,甘邑正想踹开门的时候,门开了。 甘琳已经哭成了兔子一般,眼睛鼻子都红红的。 她吸了一口气,沙哑着声音道:「我不去顾家了,日后如何,全由你们做主。」 甘邑虽然莫名其妙,却是微不可见地松了一口气。 甘太太则问道:「你见到你表哥了?他怎么与你说的?」 「他说,人贵自重。」甘琳欠了欠身,「让爹娘担心了。我没事,你们去歇息吧。」 甘邑打量着女儿,见她神色痛苦,却是目光清明,并不是出于过激的情绪才改变初衷。 「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与我说说……」 「说什么?」甘邑蹙眉瞪了她一眼,「早点儿歇息吧。」 甘太太心里五味杂陈,这一晚,兴许比女儿还要难过。 岩陌成亲、认亲时,她都见过傅晚渔,那时分外笃定,两个人就是奉命成婚,偶尔,傅晚渔连貌合神离都装不下去。 傅晚渔该笑的时候也笑,该客气的时候也客气,却显得冷冰冰的。 她听顾家大夫人说过,若不是临颖公主出面撮合,傅晚渔根本没可能嫁进顾家。话没说清楚,却不妨碍她听得出,岩陌根本没看上傅晚渔,能做到的,不过是人前照顾到她的颜面。 怎样的男子,会厌烦性子柔顺又对自己一往情深的女子? 起先展望的情形真是太好了:琳儿进到顾家,先帮衬着小姑子主持中馈,再一步步把掌家的权利拿到手里——顾家二老夫人与大夫人不也是姑侄么?只要小姑子不给琳儿脸色瞧,傅晚渔为着一个孝字,就不会有二话。
第133页 那样一来,琳儿的地位,名分上是妾,实则是平妻。地位稳固的妾室,并不输于与夫君疏离的正妻。 久居内宅的女子,所图的也不过是内宅那些得失,益处到手了,这一生的前程也就有了着落。 至于傅晚渔,样貌再出众又有什么用?谁会稀罕一个形同冰山的摆件儿?不是喜欢打打杀杀么,不是正得皇上器重么?只管去忙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 皇帝的宠爱,是傅晚渔的福,又何尝不是她的隐患,哪日惹了祸、失了宠,灰头土脸地回到内宅的时候,还有她几分容身之地?在如今,她反倒不能像以前那样张扬,大事小情的,总要彰显一下贤良大度,给夫君纳妾的事,她绝不敢在皇帝眼皮子底下反对,从而落下善妒的名声。 ——似乎什么都算到了,事实却又让她觉得,什么都没算到。 连傅晚渔的面儿都没见到,这事情就泡汤了。 怎么做到的?她的婆婆、夫君怎么会那样维护她? 希冀落空,已是一个打击,考虑的女儿的前景,甘太太额角的青筋直跳。 甘邑的孝期过了,正是候缺的时候,要到明年开春儿才有结果。没有官职在身,儿女的亲事便是提起,也是高不成低不就;有官职在身,若是不高,琳儿也休想嫁入高门。 明年琳儿虚岁十八,年龄上就吃了亏,再加上其他……真嫁个不起眼的人,岂不是一辈子都要活在不甘之中? 她嘆息着,百爪挠心地煎熬了整夜。 . 自鸣钟的声音响起,顾岩陌醒来。 刚到寅时。幸好如今是三五日一朝会,不然,他作为堂上官,寅正就要出门——定要挣扎一阵的。 床头留了一盏羊角宫灯,灯光被粉红色的帘帐映衬着,流转着旖旎。 臂弯里的人正酣睡着,面颊上一抹淡淡绯色,双唇红润润的。 克制不住的,他低头索吻。 没多久,她在心弦的轻颤中醒来,咕哝着,笑着,抱怨着。 随后,是更灼热的吻,是更深的需索。 这种时刻的她,至甜美,至娇媚。 这种时刻的他,偶尔会被她扰得乱了章法,气笑了,再把她整治得乖顺下来。 终究是销`魂至极。 因着当差,顾岩陌起得早,便让晚渔安心睡,他负责无病的早饭。 还好,小傢伙很给他面子,由他陪着吃饱喝足。 晚渔一面挣扎着要不要起身,一面聆听着外面的动静,确定无病已经把他当成又一个亲人,噙着心安的笑,翻了个身,继续睡。 冬日的晨间,若无必要,她真不愿意离开暖烘烘的被窝。 这一天,甘邑、甘晨来到顾府,三老爷、三夫人以礼相待,与甘琳相关的事,几个人很有默契地只字不提。是以,晚渔去给甘邑请安的时候,也没发现什么异样。 下午,她带着无病去了西院的书房。 前一世的四名亲信,即将到来。 晚渔拍拍无病的头,「让你再见几个熟人。」却是晓得,无病根本不会记得。 果然,罗文华、李彪、刘先、姜宇四名年纪不等的男子进门后,无病无动于衷,一如见到陌生人,只有戒备和好奇。 四个人行礼时瞥见它,神色则有了极细微的变化。 晚渔看到陪伴自己多年的亲信,只觉亲切,心里则是悲喜交加。 在今日之前,四个人还留在公主府,没接受任何人的邀请,说目前打算只是看守公主府。 她最是了解他们,因而直接亮出御赐的令牌,开门见山:「你们可以当做是皇室徵用,也可以当做是我要将你们收为己用。」神色淡淡,语气沉缓。 罗文华年近四旬,在四个人中年纪最长,恭声问道:「敢问郡主,我们为谁效力?」 「我。」晚渔扬了扬唇,「只有我。」 四个人交换一个眼色,齐齐行礼称是。 晚渔这才在言语间留了些余地:「日后你们尽心当差,境遇不会输于以往;若觉道不同,我亦不强留。」 四人恭声道谢。 「我对你们有些了解,便还让你们做擅长之事。」晚渔开始给他们安排差事,「罗文华、刘先留在西院外院,掌管家私,打理与我相关的大事小情。这是让你们捎带为之,你们要做我的幕僚。 「李彪、姜宇招募些护卫,用心训练,平日打探各路消息。 「给你们三日时间,熟悉顾府一切。 「有无异议?」 罗文华、刘先没有异议。 李彪与姜宇则有疑问:「招募的人手,要男子还是女子?」 「自然是男子。」晚渔心生笑意,「你们对付得了女孩子?」 两个年轻男子不自觉地笑了笑,又诚实地摇头,末了道:「属下遵命。」 晚渔把库房钥匙交给罗文华,又唤人来给他们安排住处,继而端了茶。 四个人走之前,很有默契地望了无病一眼。 晚渔笑道:「这是无病。日后见面时还多着。」 四个人颔首,却都是若有所思。 晚渔只当没察觉,亲自送他们出门。迴转室内,窝到美人榻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至此时,婆家、娘家局面安稳,左膀右臂也到了身边,心终于是真的安稳下来。 至于罗文华几个人,是否真的情愿为新身份傅晚渔效力,她并不担心。男人么,心中都有自己的一个志向或是抱负。
第134页 旧主病故,他们的殇痛是真的,却不会消沉。之前不肯效力于谁,是因不想卖主,更不想成为谁的刽子手。 日久见人心,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从听命行事,转为事事为她想到前面。 心腹都是男子,这一点,父亲和岩陌都打趣过。 男子受得起重话、开得起玩笑,女孩子么,看着就娇娇弱弱的,犯了错,她不忍心训斥,转过头就要把自己憋出内伤。那还是算了,让她们照顾衣食起居就好。 相反,现在纤月、凝烟几个,便很好——也是被旧主摔打出来了,她那点儿脾气、不着调,四个丫头压根儿就不往心里去。 这样的话,内外加起来,就有八个亲信了,而他们各自又有自己的人手。这样想着,晚渔觉得比发了横财还要可喜,笑意也就更加愉悦。 . 冬月初四起,晚渔每日进宫,教六皇子识字读书。皇帝将临近养心殿的雨花阁拨给姐弟两个。 初五开始,弹劾凌国公、凌大老爷治家不严、德行有亏的摺子,雪片般到了皇帝案头。 皇后、皇长子低调行事,再不肯介入分毫。 四皇子一言不发。凌淑妃两次求见皇帝,均未获准。 另一边,皇帝观望几日后,对内阁说,念在凌家世代尽忠的情分上,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吧。 六位阁老瞧着,这态度有些微妙,当下应了,转头见到上摺子弹劾的言官,如实复述。 言官斟酌之后,对皇帝的袒护气愤之极,冷静下来想想,皇帝并没申斥他们,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是认可他们的。 那好吧,你偏袒你的,我接茬弹劾我的,有本事就闹到过年,大家都别消停。 皇帝收到的弹劾凌家的摺子更多,心里很是愉悦。这情形,正是他需要的。 瓦刺那边的事,也有了着落:在朝堂议过,皇帝做主准了瓦刺的要求,瓦刺使臣带上旨意,千恩万谢之后,离京赶回去復命。 晚渔考虑到的则是君若那边。凌家到了这个地步,不定哪个会狗急跳墙,却也不需闭门躲避。 她唤郭嬷嬷前去沈宅传话,让梁氏、君若只管照常出门走动,她安排了人手暗中保护。 这种事,姜宇最在行。 这个月中旬,傅仲霖官拜五军大都督,上任首要之事,是彻查各处有无私售屯田贪墨军饷。 与此同时,皇帝也给了顾岩陌一道正式的旨意,让他兼任京卫指挥使。 一时间,傅晚渔成了京城好些闺秀羡慕或妒恨的不二人选:最出色的两个男子,一个是她夫君,一个是她哥哥——这是打哪儿来的福气? 一些宴请之间,便有人说酸话。 晚渔听郭嬷嬷说了,笑了好一阵,「这就叫有福了?让她们看看我的嫡母、公公、婆婆,岂不是要嫉妒得撞墙?」 郭嬷嬷也便笑了。 时至下旬,言官弹劾凌家的势头更勐,对皇帝的敷衍了事更加不满,凌家一直装死,不曾提出辞官。 晚渔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唤来马鹏程:「把沈氏移交到顺天府。」 马鹏程爽快应下,问:「让她告谁?」 晚渔笑得有点儿坏,「凌府大夫人。」 作者有话要说:  以前的完结文今天一下子锁了十多章,中奖一般的概率~ 所以今晚接下来我要修改章节,收藏专栏的小天使看到显示变动请忽略啊,我估计得折腾个一两天,别为这个就抛弃我哈~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晴天 5瓶;风影 1瓶; 么么哒,爱你们(づ ̄3 ̄)づ╭?~ 第53章 顺天府的官差来到凌府,客气地说,请凌大夫人到衙门回几句话。 凌大夫人一头雾水,不知自己好端端的,怎么就摊上了官司。 官差也不隐瞒,告诉她,是沈氏告她当年草菅人命。 凌大夫人险些吐血。 那个贱人,勾引她的夫君在先,诈死在后,更安排了一个丫头片子来府里惹尽事端。 她已经折了一儿一女,眼下,沈氏居然还敢告她? 顺天府是摆明了不给凌府脸面,不然,不会传唤她亲自出面。 好啊,那就到公堂上对峙好了,就让所有人都知道沈氏与人苟合生女的事情好了。 她气得发狂,全然失了理智,也不请示长辈,更不与任何人商量,铁青着一张脸,去了顺天府。 凌国公、凌老夫人本以为,她怎么样也要来禀明原委,让他们做主,却不料她来了这么一出。 待她出门之后,心急起来,忙派人去打点,探明原由。 下人很快来回信。 凌老夫人想破口大骂长媳简直是扫把星,碍于国公爷在场,不敢吭声。 凌国公那边,却是双眉紧蹙,面色现出前所未有的凝重。预感告诉他,这案子,兴许就是压垮凌家的最后一根稻草。 . 宫中,雨花阁。 书房里,六皇子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前,凝神习字。桌椅是比照着他的身量打造的。 晚渔坐在窗前的圆椅上做针线。目前教六皇子只是幼学里的三百千,他已能倒背如流,只是还没全然领会。她也不急,逐日循序渐进地讲解。比起这些,她更注重六皇子的字。 都说字如其人,却也少不了儿时起便下苦功习练,常年坚持。女孩子也罢了,又不参加科考,不用将字示人。男孩子不行,字如同他们的另一张脸,写得不好,少不了被人明里暗里嗤笑。
第135页 再者,习字需得心沉气静,以六皇子五六岁的年龄,每日坚持一半个时辰,真是个考验。 大多数时候,他都乖乖照做。随着越来越熟稔,偶尔便会因孩子气出点儿小错。晚渔对此倒是喜闻乐见——她可不想他变成小书呆子,那样的话,父亲会懊恼得鬍子都飞起来。 这时候的六皇子,正在一心二用,一面习字,一面想着自己的心事:晚渔姐姐明明说过,会让他见无病,可是到今日,他也没见着,姐姐总是一来就把无病送到万兽园。 是姐姐的意思,还是父皇的意思?要是前者还好,要是后者,那他就再也不用期待什么了。这样想着,便有些失落。 忽然,他隐隐听到了父皇的语声,连忙正襟危坐。下一刻,便听到父皇唤无病,差点儿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门口。 他用蘸墨的举动来掩饰心绪,也变相地拖延着时间,想听到更多。却在这时,听到晚渔说: 「专心些。便是将你这张书案放到菜市口,也该心无旁骛。」 六皇子忙说了句「我错了」,再一次端正了坐姿,凝神书写。 晚渔看他一眼,笑了笑。 外面的皇帝正在逗无病。 是他把无病从万兽园带回来的。小傢伙这一阵和初七成了玩伴,一起招猫逗狗抓小鸟兔子——歪打正着了,把笨笨的初七带上了捕猎的道儿。 此刻,无病正坐在抄手游廊间,似在犹豫是进屋还是回万兽园。 皇帝和蔼地笑着,唤了它两声,见它还是犹豫不决,也就随它去。也是清楚,进去后,晚渔就要求小傢伙不声不响的,搁谁也觉得难熬。 他命宫人在外等着,举步进门之际,无病有了决定,闷头跟上。 他轻笑出声。 晚渔迎出来,道:「也来不及备茶,您给我露一手?」 皇帝看到室内备着的小炉子和相应茶具,笑,「行啊。」语毕转到小炉子前落座。 无病走到晚渔几步开外的位置,停下来,不大高兴的样子。 「又唱哪出呢?」晚渔失笑,走到它跟前,「我对你越好,你脾气越大,自己说,是不是欠收拾?」 无病打个哈欠。 「小子,来。」晚渔转身走向里间。 无病颠儿颠儿地跟上。 六皇子听到了,却仍是竭力凝神习字,最起码,在表面看不出分心的徵兆。 晚渔笑着走过去,摸了摸他的小脑瓜,「好了,歇会儿。无病来了,怕不怕?」 六皇子想都没想就摇头,「不怕。」怕不怕的哪儿在他考虑之中,到今日,只满心巴望着见到它。 晚渔拿过他手里的笔,搁到笔架上。 六皇子则熘下地,看着无病。 无病看到小孩子,总会乖乖坐好,这次亦然。 六皇子还是第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细看它,却有些不知所措——要是贸贸然跑过去,它会一爪子把他打出去老远吧?挨打也没事,主要是没必要。 这时候,晚渔转身,俯身携了六皇子的手,将他带到无病跟前。 六皇子的唇角上扬成喜悦的弧度。 晚渔拍抚着无病,「小子,这是六皇子。」 六皇子很认真地看向她,「是小六,或者,姐姐唤我阿钊?」 晚渔就笑,「好啊,阿钊,这是无病。瞧瞧,还算招人喜欢吧?」 「嗯,无病很漂亮的。」六皇子欢欢喜喜地打量着无病。 无病也好奇心十足地看着这个小孩儿,神色已是活泼泼的。 晚渔蹲下,将无病的大爪子交到六皇子的小手上。 六皇子小心翼翼地抚着那只毛茸茸的爪子,不消片刻,便绽出欣喜的笑靥,用双手拢住。 无病摇了摇大尾巴。 此刻起,便相识了。 晚渔适时地让两个去外间。 六皇子见到皇帝,仍如以往,一板一眼的行礼问安。 皇帝已经沏好一壶清茶,笑微微颔首,又让六皇子把写好的字拿来几张让他看。 六皇子虽然有些忐忑,还是当即称是,取来送到他手中。 皇帝认真地看着,觉得这孩子的字进益了不少,但仍有不少不足,可是,那是晚渔会逐步纠正过来的。他并不担心,也就不需要唱白/脸,便只是委婉地夸赞了六皇子两句。 只如此,六皇子便已大受鼓舞,小身板儿愈发挺直,仪态愈发端正。 皇帝会心一笑,做主让他去和无病玩儿一阵子。 六皇子转头得到晚渔颔首应允之后,绽出童真的笑靥,兴高采烈地招唿着无病到了里间。 同一时刻的凌大夫人,怒火中烧。 她双眼几欲喷火地瞪视着沈氏,切齿道:「你这个下贱的东西!告我之前,你能否先承认自己的罪过?——与有妇之夫苟合生女,这在你们民间,是不是该浸猪笼?!」 顺天府尹眉心陡然一跳。他没想到,凌大夫人说话会是这般的直来直去——或者说,显得粗鄙。但是,这案子,他不怕外人以为的意外,就怕没那些意外。所以,并没出声喝斥,只望向沈氏,她表态了,别的事才会浮出水面。 沈氏冷淡地回望凌大夫人一眼,又冷冷地一笑,「谁告诉过你,我是与你夫君苟合?他么?那么,他亲自落款画押的婚书是怎么回事?」 「……」凌大夫人像是被人硬生生地塞进嘴里一团棉花,愕然、做不得声。
第136页 顺天府尹示意一名衙役。 衙役将一份婚书展示给凌大夫人看。 凌大夫人看着那最熟悉不过的笔迹、再眼熟不过的印章,身形晃了晃。 不,这不可能。 他没可能连这种事都瞒着她。 所以—— 积攒太久的怒火冲到头顶,让她双眼迅速充血泛红。 她沖向沈氏:「贱人!下作的东西!这是你伪造的,是你蓄意给我家老爷泼脏水!我杀了你这下贱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飘飘魅影 6瓶; 爱你,么么亲爱哒! 晚安~ 第54章 沈氏似是而非地一笑,眼含轻蔑地看住凌府大夫人,「到此刻我才明白,自己真的是瞎了眼。娶了你这般女子的男人,哪里值得任何一个女子託付终身?」 顺天府尹居然很贊同沈氏的话——凌大老爷身边这两个女人,就没一个正常的。是以,下一刻,便拍下惊堂木,喝止了凌大夫人的恶行恶状。 这一年的这个冬季,对于很多人来说,只观望着凌府的好戏,便足以打发闲暇时光。 顾岩陌则忙于整顿羽林卫、京卫军纪,更一步步做了更为严密的部署。 傅晚渔这边,依然是每日上午指点六皇子功课、和皇帝叙谈片刻,下午回家。 她料定,后宫的人迟早会找上她。 这天上午,凌淑妃来到雨花阁。 晚渔依礼相见,将人请到偏殿说话。 落座后,凌淑妃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晚渔。 晚渔浑然未觉似的,闲闲望着偏殿一角的翠绿盆景。 凌淑妃清了清喉咙,开门见山:「长宁郡主,要怎样,你才可以放过凌家?」 晚渔这才望向她,却是回以散漫一笑,「娘娘恕罪,我听不懂。」 凌淑妃挑了挑眉,终究是不敢一来就闹僵,便换了个说法,「凌家的是是非非,郡主必然听说了。要怎样,郡主才肯出手帮衬,化险为夷?」 「没听说。爱莫能助。」晚渔说。 「……」凌淑妃瞪了她半晌,腾一下站起来,气沖沖离开。 这女人擅长敛财,旁的才智一概没有,晚渔再了解不过,因此半点儿火气也无,喝完一盏茶,慢悠悠回到正殿。 过了几日,凌家的事情终于到了群情激愤的地步: 凌大夫人草菅人命、纵火行兇的案件,人证物证确凿,已被下狱,等候发落。在这之后,沈氏又交代出她替人行贿的罪行,凌大老爷先后收受她贿赂的十八万两银钱。如同之前,证据确凿。 而这些只是一个精彩纷呈的引子。 本就对凌家不忿的官员,眼看时机已到,纷纷写摺子阐述凌府在官场恃强凌弱、欺上瞒下、打压官员的罪行。更先后有两名地方官来到京城告御状。这才是重头戏。 朝野震动。随之而来的,是言官言辞更为激烈的弹劾,不少人摆出了死谏的架势;曾为凌大老爷反驳、讲情的官员偃旗息鼓,再做声,自己都要被连累。 皇帝命三法司从速审理。眼下局势很明显了,结果要比他预料中更好。 凌大老爷被关进了牢狱。 凌府上下真的慌了。 凌国公从没想过,凌府前程竟然断送在了两个女人手里。一个比一个歹毒,一个比一个疯狂。长子分明是养虎为患,却是多年不自知。 区区一个沈氏,凌家从方方面面着手,竟都没在刑部大牢打开缺口,也就没办法将之灭口。 官员受贿是重罪,可行贿数额巨大的话,也是死路一条——是因此,他们相信,沈氏就算握有证据,也不敢示人,她在做的,不过是给发泄多年来的怨恨,要除掉大夫人而已。哪成想,她是真的不想活了。 那个人,简直是个疯子,任谁能看得透? 偌大的书房里,凌国公静坐许久,终于起身,找出爵位印信,进宫求见皇帝。 皇帝正在与内阁议事,晾了他一阵才传见。 当着六位阁老的面儿,凌国公老泪纵横,下跪请罪,请皇帝褫夺凌家爵位。 皇帝喝茶,不言语。 礼部尚书董阁老笑呵呵地道:「案子尚在审理之中,凌侍郎再三鸣冤,称自己是被污衊。凡事都有正反两个结果,国公爷实在不需心急。」 刑部尚书章阁老附议:「此言不假。」又对皇帝行礼,「还请皇上三思,莫要早做论断,寒了凌家一门的心。」 想打人情牌,大事化小?那怎么成?凌府还是凉透了为好。 皇帝思忖多时,笑道:「二位爱卿所言极是。凌国公,将心放下,回家静候结果吧。朕也相信,凌侍郎断不会行差踏错到那地步。朕还需要你们父子齐心协力的辅佐,等一等,定有还他清白之日。」 凌国公还欲再言,皇帝已吩咐冯季常送他。 凌国公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凌府。 一直在院中等待的凌漠,看到祖父那个样子,便知大势已去,脸色越来越苍白,心底的寒意越来越重。 僵立了许久,他紧紧地握了握拳,眼神阴寒地回了自己房里,唤来心腹。 有些事,要早做安排了。 凌府案件审理了大半个月,桩桩件件俱是人证物证俱在。三法司越审火气越大,仔仔细细地列出凌大老爷十一宗罪,附上满门抄斩的建议,呈给皇帝。
第137页 皇帝斟酌之后,在朝堂上宣布决定:褫夺凌府爵位,抄没凌府财产、贬为庶民,男子流放千里。 朝堂之上,诸多官员表示不满,认为罚的太轻,皇帝好一番安抚。他还不知道这些官员?这时嚷嚷的欢,等事情过去了,因着兔死狐悲,又会有人绕着弯儿地数落他有失仁厚。 结果已经比预想的好,他便愿意将戏做足,给人们一个对凌府仁至义尽的印象。 宫里的凌淑妃,这一阵出了几次错,惹恼了皇后,位分降为嫔,被拘在宫里,每日抄写佛经。 这种事,几乎是必然的,没人觉得意外,也没人为凌嫔斡旋。 . 这一年的第一场雪,腊月初九才降临。 翌日休沐。 一大早,顾岩陌被无病吵醒了:小傢伙坐在床榻板上,唿哧唿哧地看着他。 他笑了,伸出手臂,揉了揉它的大头,「你是把晚渔当娘了,还是当弟兄了?」这么久了,还是每日黏着她。 无病摇着尾巴,直起身来,大爪子搭在床沿上,探头探脑地往里张望,且开始哼哼。 里面的晚渔笑了,在锦被下面穿上寝衣,随后撑着身形,对无病伸出手,「小子,要出去玩儿?」 无病狂要尾巴,喜滋滋地把一直爪子交到她手里,还蹭来蹭去的。 夫妻两个都笑了。 「好,等着。」晚渔的语气里尽是宠溺,也没厚此薄彼,亲了亲身边人的俊脸,「你再睡会儿。」 「晚点儿我去找你们。」 「好。」 晚渔麻利地洗漱穿戴梳妆,陪着无病吃完早饭,带它去了顾岩陌的练功场。这里地方开阔,可以让无病撒着欢儿地玩儿。 谁都看得出,小傢伙对银装素裹的景致喜欢得紧。 走在练功场里,晚渔对无病扬了扬下巴,打了声唿哨。 无病立刻撒着欢儿地跑出去老远。 晚渔裹着小白狐皮斗篷,缓缓踱步。 进入腊月,六部开始紧锣密鼓地合帐,年节之前,便要将帐目及结果交给六位阁老,再呈报皇帝。 皇帝早就开始心里打鼓了:不知道今年又有多少亏空,若是亏空太多,晚渔主张的兴民先养民怕是难以促成。 好几次,他皱着眉跟晚渔提及此事。 晚渔少不得宽慰父亲,又劝他对内阁有耐心些,相信不管什么事情,只要是出于好的目的,只要君王肯放下架子,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任谁也不好意思驳了他的情面。 父亲苦笑着说,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这一阵不就一直没脾气么?怕就怕,地方上又出是非,先乱了阁臣的心。 这倒是实情。但是,不会的。如果有,岩陌就先一步获悉了。沈玄同手里的十数万漕帮子弟,可不是吃白饭的。 只是,这些她不好告诉父亲,只是说朝廷也该转运了,不会再出乱子。 . 临近春节,六部盘帐有了结果,依然亏空,但是比起去年,倒是少了两百万两左右。 皇帝大悦,趁热打铁,将晚渔列出的兴民养民章程细细地告知阁臣,又放下架子,和几个人推心置腹。 内阁颇有些受宠若惊,加之章程实在没得挑剔——会损伤到他们的利益,但是一碗水端平,大家都一样,那还有什么好说的?凡事都一样,只自己受损失的话,那一定是跳着脚地反对,可别人也和自己一样,接受起来便容易得多。 如此几个来回下来,内阁也便统一了立场,表示贊同。 皇帝长长地透了一口气,私下里再看女儿的兴民之策,又忍不住嘆气:这小兔崽子,要是男孩子该多好?他还至于这么多年为立储之事头疼?她还至于满腹韬略却只有他知晓? 但他很快就告诫自己,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得知足。 顾家那边,外放的二老爷、三老爷携家眷回来团圆,在二老夫人的提点之下,见到三老爷、三夫人、岩陌和晚渔,倒也都是礼数周全。 元宵节,朝臣和内外命妇一併进宫,陪同帝后饮宴、观看烟火。 正月十六晚间,顾岩陌带晚渔、无病去了水上,让两个看的是水上烟火。 挺难得的,先前因着不绝于耳的鞭炮声有些暴躁的无病,看到满天烟火时,竟是安安静静,且颇为欢喜的样子。 正月十七,二老爷、三老爷携家眷辞行赴任。 而经了凌家没落的事情之后,过完年,四皇子做出了选择:请旨去封地。 从皇长子到他,都有封地,但谁都不肯去封地。因为依照本朝定制,皇子在封地,府兵不得过八百,不得拉拢地方官,不得招募幕僚谋士。 去了封地,对于在京城自由自在惯了的皇子来说,形同囚/禁,只是那笼子大一些罢了。几个儿子抱团儿如此,皇帝又能怎样?只好由着他们。 这一次,四皇子开了先例。 皇帝将他的摺子压了几日,准了。 四皇子离京当日,辞行的时候,皇帝言语间给了他带上淑妃的余地。 然而,四皇子却是恭恭敬敬地谢恩,说不用了,父皇身边嫔妃不多,母妃理当继续服侍您,我想见父皇、母妃,来日自会请旨进京。 皇帝深凝着他,笑了,颔首说好。 四皇子就此离京。 . 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晚渔的地位越来越重:皇帝已将暗卫交给她半数,命锦衣卫听凭她吩咐,有难事去问她,平日里有意无意的,并没隐瞒朝臣。
第138页 朝臣一直对晚渔成了皇帝义女一事匪夷所思,到了当下,更是百思不得其解:这不明明就是临颖公主在世时的情形么? 思来想去,也找不到说服自己的切实的理由。 但是,绝大多数在京官员都不会因此对晚渔心存敌意:皇帝认义女之前那个暴躁、懈怠朝政的样子,歷歷在目。 比起帝王认个义女加以倚重,那魔怔的样子太可怕了。所以,这样也很好,横竖暗卫、锦衣卫本就是皇帝心腹,他想让谁掌领是他的事,要是存心隐瞒,谁也不会知道。 找皇帝义女的麻烦,皇帝一生气,又开始思念临颖公主、旧状復发的话,太要命了——那种架势,可是有着暴君的苗头。 所以,还是省省吧。 想通这些,权衡过轻重,多数人自然是不会招惹晚渔,至于少数想动晚渔的人,则明确了一件事:要动她,就要一击毙命。 顾岩陌过完年节,投身到了公务之中。皇帝见他当差尽心尽力,又分明游刃有余,便心安理得的交给他更多差事,常唤他到御书房议事。 晚渔知晓他辛苦,便多了一份体贴。 晚间,晚渔在灯下做针线,是近来给顾岩陌做的一件锦袍,就快做成了。 二更天后,衣服做好了,晚渔收起针线,揉了揉眼睛。 这时候,顾岩陌回来了,她展颜一笑,拿着锦袍到了他面前,「快试试合不合身。」 「居然做好了?」顾岩陌的潜意思是,他以为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晚渔也就顺着他说,「是啊,我居然做好了,你要不要?」 「不要不是太傻了?」他笑着褪下官服,换上锦袍。 晚渔围着他转来转去,仔仔细细打量一番,「还好。」 顾岩陌纠正道:「不是还好,是太好了。」 晚渔帮他脱下来,「等明日洗过熨烫之后再穿。」 她花在他身上的心思越来越多,越来越暖心。顾岩陌含笑吻了吻她,「我居然想到了贤惠二字。」 「你正经夸我一句又怎么了?」晚渔不满地捏住他的鼻樑,「说你很高兴,很喜欢这衣服。不说我就再也不给你做衣服了。」 这威胁是实实在在的,所以立竿见影——顾岩陌照说不误,且加了一句,「我也更喜欢我夫人了。」 晚渔漾出毫无城府的璀璨笑容,又推着他去净房,「去沐浴吧。」 顾岩陌逗她,「你陪我?」 晚渔轻笑,「妾身不是陪着,是服侍三少爷沐浴。」 顾岩陌莞尔。 二月,三夫人请了一位太医到顾家,给晚渔诊平安脉。 诊脉之后,太医给晚渔开了个温补的方子。 晚渔将方子看了一遍,心里就有数了:婆婆想快些抱孙子。人之常情,这是应当的,她也就从善如流。 自此,每日早晚一碗汤药。 桃李争春的时节,顾岩陌针对皇后、皇长子在苗疆的安排奏效,消息很快传到京城:当地官员起了内讧,相互派人暗杀对方,如今已有两人丧命。 苗疆近年来大小乱子不断,朝廷曾三次用兵镇压,刚消停了三二年,便又出事了。这次并无叛乱之事,可官员内讧的事情也不小,皇帝和内阁的看法一致,该派个钦差过去查明原委。 他们不知道的是,皇后听闻苗疆之事后,数日夜不安枕,苦思冥想对策。她根本不相信什么内讧的说辞,笃定是有心人蓄意为之——四皇子那一枝完了,轮到她和皇长子了。 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谁将她在暗中培养势力的事告知那个有心人的? 方涣么? 不大可能。方涣的案子前一阵结了,因着知法犯法数罪併罚,人已在流放交趾的途中。他不能放弃眼前的活路,捅出那件事,将他自己也置于死地。 那会是谁?是苗疆那边的人起了反心? 她也得安排一两个人,前去苗疆探明情形。 已到危及关头,不得不动用有分量的人了。 反覆斟酌之后,皇后寻由头传长公主进宫。 长公主是皇帝的姐姐,虽非一母同胞,这些年却也有些手足情分。 长公主嫁的是董阁老的父亲,夫君前些年病故。从那之后,长公主深居简出,寻常不与人走动,到寺庙里一住几个月的时候倒是不少。 . 顾岩陌和晚渔磨了皇帝好几日,总算是将去苗疆的差事揽到了手里。 皇帝答应归答应,对晚渔还是没好气,「就没见过你这种孩子,长年累月想往外跑。」 晚渔就笑,「岩陌去办差,我凑热闹,看看那边的风土人情罢了。」 「你要是敢涉险,往后再也别想离京半步!」 「不会的,您放心。」晚渔连声保证,随后说起六皇子的功课,「您每日抽出些时间教他吧,每日教什么,我都给您列出来了。」语毕,交给父亲一本薄薄的小册子。 「……」皇帝明显踌躇,「他怕我。」 「哄两日就好了。」晚渔道,「您耐心些。」 皇帝瞪了她一眼,「都怨你,不出门不就什么事都没有?」 晚渔道:「我看到的听到的,应该最可信吧?」 这还用说?皇帝拧巴着表情摆了摆手,「快滚回家打点行装吧。」 晚渔笑着称是。 她没想到的是,临行前,长公主进宫面圣,逗留多时,离开之际,为皇长子和自己的孙女董昕求了一道旨意:表兄妹两个代她去苗疆看望两位故人,借着顾岩陌前去办差之便,随队伍一起走。
第139页 皇帝转头派人知会岩陌和晚渔:长公主来这么一出,必有所图,他们路上需得用心防范、留心观察。 顾岩陌和晚渔都无所谓,横竖路上也是无趣,有人给解闷儿也不错。 三夫人这边,虽然不愿意儿媳妇出远门,但那是皇帝发的话,不敢流露出不满,只是絮絮叮嘱了一番。 晚渔一一点头应下。 三夫人没忘记让她带上了一大堆药,路上也要按时服用,毕竟是补身体的。 晚渔哭笑不得,却也只得照办。 离京前夕,她和顾岩陌去见了李氏、傅仲霖。 李氏反应与三夫人大同小异,傅仲霖则叮嘱他们多加小心,毕竟,苗疆那地方,擅长歪门邪道的不少。 两人点头说一定会。 傅仲霖问起无病,「它也去?」 晚渔笑着点头,「不让它去,怕是会闹脾气。」 傅仲霖失笑。 离京当日,在城门口,顾岩陌和晚渔见到了皇长子和董昕。 董昕十五六岁的样子,样貌娟秀,举止端方得体。 寒暄几句,一行人启程,就此离开京城。 路上,随着逐日相见、说笑几句,董昕与顾岩陌和晚渔渐渐熟稔起来。 皇长子就不需说了,他本来就与顾岩陌是老熟人,与晚渔则是兄妹相称,路上主动忽略了先前的不快,态度很是爽朗。 晚渔和随行的纤月、凝烟留心注意着,确定董昕不是习武之人。 既然如此,身子娇贵的大小姐,怎么会勉为其难地走这一趟?她目的到底是什么? 这日,傍晚行至驿馆,一行人遵循着驿馆的安排,进到自己的屋舍。 顾岩陌去了外面,吩咐进之、裕之一些事情。 晚渔坐在堂屋,和纤月凝烟说话。无病进进出出的,饶有兴致地看着里外情形。 董昕带着几色果脯、干果来了,笑道:「都是京城才有的,带来让姐姐和将军尝尝。」 晚渔笑着让人上茶。 过了一阵子,纤月捧着药碗进门来,端到晚渔手边。 一面等药晾凉,晚渔一面和董昕有一搭无一搭地说话。 董昕视线落在了晚渔手边的药碗,深深唿吸。 恰在此时,去了前院的顾岩陌折了回来。他手里拿着一个描金小匣子,目光温和。 董昕却似没有发现顾岩陌进门一样,紧张兮兮地询问晚渔言言:「嫂嫂,这药是哪个居心叵测的人给你喝的?这药……分明是避子药啊……我没少见我大嫂赏给妾室、通房这种药,对这药味再熟悉不过。」之后抢步上前,要将药碗端走,「嫂嫂千万不能服用了!」 晚渔听着这一番话的时候,在打量着顾岩陌的神色。 顾岩陌不动声色。 董昕的手碰到药碗之前,晚渔先一步端起了药碗,笑道:「董小姐似乎有什么误解。」 顾岩陌将小匣子放到晚渔身边,「给你寻的一个物件儿,收好。」 晚渔笑着嗯了一声。 顾岩陌从容落座,这才望向董昕:「若是我请了大夫过来,证明你是无中生有,你要给我们一个怎样的交代?」小九要做什么,哪怕再伤人,也会及时告知他,绝不会将他蒙在鼓里。对此,他深信不疑。 董昕神色僵住。没想到,顾岩陌对傅晚渔信任到了这个地步。她强扯出一抹笑,「那,应该是我出错了。对不住了。」语毕深施一礼,匆匆道辞离去。 顾岩陌和晚渔相视一笑。 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好事。 . 之后几日无话,一晚,在驿馆落脚之后,当地官员求见顾岩陌。因那官员清廉耿直,顾岩陌便应下来,让晚渔先行用饭。 顾岩陌刚离开,董昕便带人将饭菜送到房里,亲自摆饭,特意将一碗燕窝莲子羹端到晚渔面前,殷勤劝道:「路上膳食比不得府中,一桌菜餚也只有这羹汤还能入口,嫂嫂快喝了吧。」 语声刚落,进之在门外轻咳一声,恭声道:「郡主,小人有要事求见。」 晚渔一面将碗接过一面道:「进来说话。」 进之站在门边问道:「三少爷可曾说何时回来?」 「没说,怎么也要用完饭。」晚渔问道,「有要事找他?」 「是有点要紧的事,再等等看,实在不行,只好去打搅皇长子。」进之说完,退出门去。 董昕不由抱怨:「这个人可真是,怎么什么事都要来问郡主?」 晚渔笑了笑,指了指对面,又将手边汤碗递给董昕,「独自用饭也没胃口,你与我一起吧?」 「好啊。」董昕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又给晚渔盛了一碗羹汤。 这一餐饭,两女子吃了很长时间。 ** 皇长子坐在游廊间的栏杆上独酌,看到要回房的顾岩陌,笑道:「董家妹妹和长宁用饭呢,你还是等等再回去吧。」 顾岩陌闻言止步,现出些微不耐。 皇长子笑意更浓,「长宁总算有了个投缘的人,你该高兴才是。」 「才怪。」顾岩陌负手回往外面。 「这可就是你的不对了。」皇长子追上去,「长宁难得有个投缘的人,你也不替她高兴——你这种人,根本就不该成家。」 顾岩陌斜睇他一眼,「这也是你该说的话?」 「我这可是为你好。」皇长子用「别不识好人心」的眼神回看。
第140页 说到这里,两人听到了女子因为痛苦而发出的口申吟声,不由神色一凛,因为声音是从晚渔所在的房间传出来的。 两人疾步赶去。 便在此时,董昕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手掩着口鼻,看到顾岩陌与皇长子,焦急地指向室内,「快!快!郡主她……」 进之、裕之快步而来。 董昕又尽量加快脚步奔向皇长子,「表哥……」语声透着说不尽的委屈。 顾岩陌看了进之一眼,神色一缓,抬手指向董昕,「把她关起来!」 皇长子闻言愣在了当场。 顾岩陌疾步进到室内的时候,皇长子缓过神来,呛声责问:「把她关起来?!这叫什么道理?!顾岩陌你倒是给我说个明白!」又恨恨地看向进之、裕之,「你们动她一下试试!」 董昕扯了扯皇长子的衣袖,道:「表哥,你快命人去请大夫。嫂嫂她中了毒,已经不省人事……」 进之却冷笑一声,「全拜杜小姐所赐。」 皇长子拧眉看着进之,「你怎能血口喷人?没看董家妹妹已是什么样子了么?」 董昕用衣袖擦拭着唇角的鲜血,语声断断续续:「一定是哪道菜被人动了手脚……羹汤是我亲手准备的,不会有问题……」说到这里,露出恍然之色,「也不是菜被下了毒,是酒!一定是酒里被人下了毒……我酒量不好,只喝了一杯,就已是这样了……郡主连喝了几杯,才……」末了,满是懊悔地道,「早知如此,郡主说要喝酒的时候,我就该拦下的。」 皇长子对进之裕之怒目而视,「听到没有?董小姐是被长宁连累了!她若是想害人,何必连自己一起搭进去!还不快去请大夫!」 进之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随即强行将董昕从皇长子臂弯中拉开,迅速反剪了她手臂绑住,交给赶来的护卫,叮嘱一句:「看好她,别让她趁人不备服用解药。」 「你们这帮混帐!简直没有人性!」皇长子上前去抢董昕,「就算是为了你们郡主,也该尽快去请大夫,难道连轻重都分不清么?!」 进之、裕之不接话。 就在这时,晚渔悠悠然走出门来。 董昕此时依然很是痛苦的样子,眼中却写满惊愕。 晚渔微微一笑,「进之、裕之,照看好董小姐。」 皇长子为之暴怒,目光如刀地看住晚渔,「你这个毒妇!一定是你要毒害董小姐!董小姐到底怎么得罪你了?你怎么能这么对她!」说着又看向室内,扬声唤顾岩陌,「你给我出来!」 「急什么?气什么?」晚渔好笑地看着皇长子,「天色不早了,我让将军先歇息了。而你,等些时候,董小姐自然会跟你说清原委。」随后又对裕之道,「既然皇长子急着找大夫,你就去请几位过来。」 裕之称是而去。 晚渔走向皇长子的房间,「借你房间一用。进之,将董小姐带过去。」 皇长子的怒火这才略有缓解。 等大夫过来的时间,晚渔命人将席间喝过的酒取来,让皇长子过目。 进之看罢,道:「这种毒应是出自于宫廷,寻常大夫怕是解不了的。」 皇长子哪里看得出蹊跷,只是质问晚渔:「你为何无事?是不是事先喝了解药,只为算计董小姐?」 晚渔神色坦然,「我根本就没喝。真喝几杯的话,命可就赔进去了。」 进之笑道:「今日几道菜都是厨房里的人准备的,只有羹汤、酒经了董小姐的手,后者被董小姐动了手脚。先前我藉故去房里与郡主说话,便是要提醒郡主留心,万不可饮酒。」 「你这是污衊!」董昕面色已经发青,额头上尽是虚汗,闻言还是辩解道:「谁不知郡主素日爱喝几杯?我温酒倒成了错?你凭什么认定是我做了手脚?」 进之安然笑道:「你既然敢陪着郡主喝酒,就一定有解药。方才我已说过,寻常大夫怕是不能立刻拿出解药,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要不要拿出解药自救。搜身、搜你携带之物就免了,只需安心等等。」 到了此刻,皇长子觉得这件事太过蹊跷,晚渔与董昕身上的可疑之处都不少,狐疑地看过两人,他还是质问晚渔:「是不是你与进之设局害董小姐?」 「她有什么值得我出手谋害的?」晚渔失笑,「是她无事献殷勤,让我起了疑心,自然会处处防范。」 进之补充道:「董小姐行径反常,谁看不出?小人便是应将军的吩咐,才处处留意她一举一动的。」 「什么叫无事献殷勤?」董昕眼中噙泪,委屈地道,「今日我喝那杯酒,不也是郡主要我陪着么?」 皇长子恼怒地看向晚渔,「我说什么来着?就是你设局加害于人!」说着走向董昕,想将捆着她的绳索去掉。 进之拦住了他,「还是等大夫来了再说。」 二人又是一番争执,最终是大夫前来才停止。 裕之一併请了几位大夫过来,倒不是担心董昕的安危,而是怕大夫医术寻常,不知毒药的出处。 先前给董昕诊治的两位大夫俱是摇头告罪,不知她到底是中了什么毒,更别提对症下药了。 一位在当地德高望重的大夫为董昕把脉之后,又查看了那壶酒,面露难色,「这种毒是一种蛇毒调配而成,在民间很少见到。幸亏她只服用了一点,中毒还不算深,若是再多一点,性命难保。」
第141页 皇长子急急问道:「可有解药?」 大夫苦笑,「倒是能够调配,却要耗去多日光景。到解药配置成的时候,怕是已经来不及了。」 「这话怎么说?」 大夫回道:「中毒时间越久,所受痛苦越重。先是体虚无力、面目红肿不堪,随后腹痛如刀绞、双目失明,到最后,容貌毁去,吐血而亡。老朽只怕到那时,便是服用了解药,她的双目、容貌也已无法復原。」 晚渔道:「那就烦劳您从速调配出解药。」似笑非笑瞥了董昕一眼,唤裕之送客。 皇长子觉得她这态度太过轻描淡写,心里窝火不已,唤来贴身小厮跟着大夫回家,以备帮衬一二。 晚渔走到董昕面前,笑盈盈道:「方才大夫的话,想来你也听清楚了。是不是真要经歷那番痛苦?你该有解药在手吧?何不拿出来救你自己一命?」 董昕却哀求地看向皇长子,「表哥……让他们把我放开,我这样太难受了……让他们都走,我想清静一点……」 皇长子连连点头,「好好好,你别急,也别哭。」又看向晚渔、进之,「听到没有?还不快走?她已经难受成这样了,你们就别跟着添乱了!」 「等我们一走,她拿出解药来服下?」晚渔轻笑,「那可不行。」 「胡说!她不是这种人!」 「那就拭目以待。」晚渔神色转冷,「今日的事,真轮不到你对我发号施令。闹僵了,我连你一併关起来,谁知你是不是唆使她害我的人!」随后吩咐进之,「他敢轻举妄动,便唤人将他抓了,丢到当地大牢去!」 进之恭声称是。 皇长子陡然心寒,只怪顾岩陌对自己一点情面也不讲,竟让晚渔这般对待他与董昕。 进之道:「郡主不如先回房歇息,这里交给我就是。」 「也好。」晚渔转身回房。 皇长子跟上她,「我要去找顾岩陌!」 晚渔停下脚步,「那你去吧,我在这儿。」 顾岩陌已经歇下,见皇长子火急火燎地闯进来,不由蹙眉。 皇长子一面焦急地踱步,一面把方才事情说了,末了道:「就不能让董家妹妹舒坦一些么?你们这是什么做派!分明是欺负外人!我是真看错你了!」 顾岩陌道:「你只顾着对我们挑理,怎么就不想想你表妹的可疑之处?」 皇长子驳斥道:「既然是与你有过节的人,你夫人为何还要笑脸相迎?若说居心叵测,你夫人首当其冲。」 「谬论。」顾岩陌语带轻嘲,「这只是董昕可疑之处之一,再者,她刚与郡主走近数日,便出了这等事,不可疑么?」 皇长子冷笑,「你那位夫人着实的难伺候,疏远不行,亲近也不行,那你倒是与我说说,究竟别人该如何对待她?」 顾岩陌很有种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的感觉,不耐烦地一挥手,「说什么你都认定你表妹无辜,那便安心等着!」 「你这叫什么态度!」皇长子更生气了,「我怀疑你夫人就有解药,这完全是她陷害了若菱,你不主持公道,却要我等着?相识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对我?此事若真是董家妹妹的错,我少不得要给你夫人赔罪,可若是你夫人心如蛇蝎,那你我也就恩断义绝!」语毕,气沖沖回到自己房间。 到了子时三刻,董昕受不住了,她开始腹痛难忍,觉得脸上痛痒难耐,双眼周围应该是肿胀了起来,睁眼闭眼都有些吃力。 皇长子愈发心焦,眼中现出深重地担忧,「表妹,你这脸……」随后忍着火气求晚渔,「你们到底有没有解毒的药?先给她服下行不行?难不成真要闹出人命么?大夫的话你们也听到了,她哪里受得住那样的痛苦?便是到最后能保住命,双眼瞎了,脸上长东西毁容了,这一辈子不就完了?」 晚渔无动于衷,「那也是她自作自受,这些话与我说不着。」 董昕却将皇长子的话听到了心里,闭上眼,满心懊悔。将近丑时,她觉得看东西都有些模煳了,脸上更加难受,喉间一股腥甜。 那些关于后果的话时时响在心头,将她的承受力消磨殆尽。 几近崩溃时,她泣道:「你们放开我,我说实话,我什么都告诉你们。」 晚渔平静地道:「要说什么只管说,绑着你又不妨碍你说话。」 「给我拿解药,表哥!」董昕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放开我,解药在我身上,表哥,快放开我。」 皇长子闻言一愣,「解药在你身上?这话怎么说?」 「是我自作自受,表哥,你先救我……」董昕挣扎着下地,跪在皇长子面前,「是我要害傅晚渔,没想到……你先给我松绑,我太难受了,我不要毁掉容貌。」 皇长子此时真是尴尬万分,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天大的笑话。他给董昕松绑,眼睁睁看着董昕从荷包里取出一小包药。 晚渔与进之冷眼旁观。 董昕要服药时,皇长子抬手抢过,冷声道:「先说清楚是怎么回事,否则你就等死吧!」 董昕支撑不住,跪坐在地上,以手臂支撑着身躯,泣道:「是长公主要我这么做的……她说这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说我只要将傅晚渔除掉,皇后便能给我个好前程……」 皇长子冷声追问:「可你为何如此?为何轻易就被他人利用?」
第142页 「我不知道……我身不由己……」 「你!」皇长子怒其不争地指着董昕,「你怎么能这么煳涂!所以这几日你是蓄意准备,只为今日害人性命?」 「便是没有我,傅晚渔早晚也会被除掉……」董昕按住心口,喘息一阵才继续道,「不信你就看着……」 晚渔听到这里,瞥一眼皇长子,「既是你的亲眷,你看着发落吧。只有一点,我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 夜色更深了。 此刻的皇长子,空前沮丧地歪在椅子上,看着已经服过解药的董昕,语声有气无力,开始翻旧帐:「自作主张,连我都瞒着。」沉了片刻,做出结论,「你和长宁过不去不是找死么?」 「表哥,我知错了,我再也不敢了。」董昕一面抹眼泪一面道,「这次我也是没法子,长公主说我如果不照做的话,她就能轻易要了我的命。」 「你一时煳涂,若是得逞,长宁就死了!」皇长子正襟危坐,冷声斥责,「长宁若不是顾着我与顾岩陌那一点儿袍泽情分,完全可以让顾岩陌发落你——若是让他做主,你早就没命了!」他揉了一把脸,很有种没脸见人的样子,「亏得我先前那么信任你,对夫妻两个说了那么多难听的话……你可真是害死我了!」 董昕抽抽搭搭,却没敢再接话。她知道,此时说什么都没用了,也知道,皇长子不会让她丢掉性命的。 皇长子数落抱怨了半晌,最终有了决定:「明日我命人送你离开,你就此隐姓埋名,再找个可靠之人,帮你尽快找一门亲事。」 「啊?」董昕连连摇头,「不,表哥,我不要……」 「听我安排,我总能保你还能活下去。若是不听,那你就死吧!」放下狠话,皇长子扬声唤来小厮,让小厮看住董昕,随后拂袖而去。 第二日,董昕离开了众人视线。 皇长子忙着给顾岩陌道歉。 顾岩陌理都不理。 后来裕之把皇长子扯到了一旁,提醒道:「您怎么那么不开窍呢?跟我家爷赔不是有什么用?差点儿中毒丧命的是谁?」 皇长子愁闷不已,「你家将军我都无计可施,长宁就更不会理我了。」 裕之想想,报以同情地一笑,「还真是如此。反正话我是说到了,您怎么办还是自己想辙吧,我是爱莫能助。」 皇长子骑着马,慢悠悠走在队伍最后。到了下午,忽然眼前一亮,扬鞭打马,撒着欢儿地绝尘而去。 日头西斜时,一行人抵达一个小镇,小镇上没有驿馆。顾岩陌与晚渔、几十个得力的手下住到了镇上唯一一家客栈,其余人等就在镇外安营歇下。 顾岩陌带着无病出去遛弯儿。 晚渔进到楼上房间,拿出这些日子不离手的绣活,坐在窗前引线时,听到客栈庭院中有人唤她—— 「长宁!劳您大驾,往下看一眼!」 是皇长子。 晚渔被他话里的措辞引得微笑,起身往下看去。 皇长子站在庭院正中,身边一条威风凛凛的大狗。是一条柴犬,一身黄色的毛,两只大耳朵,嘴巴宽宽的,很是讨喜。 更讨喜的是,大狗的颈部和两只大耳朵上各绑着红色丝带,随着冬日冷风吹拂,似是三个漂亮的红色小蝴蝶。 皇长子把这狗打扮的……着实是不伦不类。 晚渔忍不住笑了起来,斥道:「谁家的狗这么倒霉?你这不是糟蹋它这威风凛凛的样貌么?」 皇长子见她笑了,不由松一口气,笑着对她招手,「你下来看看?它看起来唬人,其实特别温顺。我在镇上转了好几圈才找到的。」 晚渔转身拿了一块跑堂的刚送来的椒盐香糕,问皇长子:「这个它吃不吃?」 「一定会吃!」皇长子笃定地道,「它在主人家里每日吃些粗粮而已。」 「我试试。」晚渔丢下去一块,皇长子接到手里,送到大狗面前。 大狗闻了闻便叼入嘴里,三下两下就吃掉了,之后就抬头望向晚渔。 晚渔便又拿了几块,一块块丢下去。到第三块的时候,大狗看准糕点落下来的方向,腾身稳稳接到嘴里。 「我家无病怎么就不会这一手?」晚渔咕哝一句。 「以后我帮你调教几天,无病也行。」皇长子笑着邀请,「你不下来看看它?」 晚渔这才明白他演这一出所为何来,故意板了脸,「不去。我这个毒妇怎么能离你太近?」 皇长子哀嘆一声,「我知道错了,您大人有大量,只当昨夜的话是颳了一阵风,行不行?」说着话连连作揖,「妹妹,我真错了,您就饶了我吧。」 大狗跟着凑热闹,在他面前跳来跳去,弄得他一阵的慌手忙脚,「你等会儿再闹,先陪着我认错!」 晚渔忍俊不禁,端着一碟子糕点下楼去。 皇长子为此欣喜不已,「董昕我已经打发走了,妹妹放心,这辈子她都不会再在你眼前晃了。此外,平日有什么事,你只管吩咐,我一定效犬马之劳。」 「算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你有时候又有点儿不开窍,谁还真跟你计较?」晚渔将小巧的糕点一块块丢给大狗,问他,「你该不会是要把它带到苗疆吧?那可不好。它以前吃的虽然不是太好,不也是肥肥的?还是还回去吧,让它跟着赶路,闹不好它会生病的。」
第143页 皇长子连连点头,「行!听你的!」心里却道:这人对狗比对人还体贴。 这时候,进之进到院中,笑道:「郡主好兴致。」 晚渔看过去,微微颔首,「来找将军?」 「与郡主说也一样。」裕之到了近前,抬手摸了摸大狗的头,微声道,「今日午间,有手下在路上等到了皇后派来的另一个人,若是就此把人弄得无影无踪也不大好,有个下策,不知郡主贊不贊成。」 「什么法子?只管直说。」 裕之道:「皇后那个眼线的性子轻浮张扬,倒是可以利用。寻几个人在路上接近他,周到地照顾着,时日久了,他应该会现出端倪,我们可以加以利用。」 两个人是微声交谈,皇长子不明所以,只是什么困惑地看着主僕两个。 「好啊。」晚渔很是贊同。 皇长子觉得自己多余,拍拍大狗的头,「走了,我送你回家。」 大狗却眼巴巴地看着晚渔手里的碟子。 「没吃的了,」皇长子抢过晚渔手里的碟子,在大狗面前晃了晃,「看见没有?走吧。」 大狗又眼巴巴地看着晚渔,摇了摇尾巴。 「你这也太没出息了!」皇长子气得哼了一声,也不管大狗听得懂听不懂,警告道,「我告诉你,别看她喜欢你,她那夫君可容不得你,小心等下把你吊起来打一通!」 大狗似是嫌他絮叨,冲着他闷吼一声。 皇长子没了耐性,转身去寻了条绳索,将大狗拴住,强拉着它往外走。 大狗蹲在原地,死活不肯。 「真是要命!」皇长子无计可施,只好去抱它。 晚渔已经笑不可支,「笨死你算了。你先把它餵饱再带它回去,要不就把那家人叫来带走啊。」 皇长子也在这时觉得自己脑筋打了结,尴尬地笑了笑,丢下了大狗,唤了随从来处理这件事。 随后注意到的,是晚渔的笑,片刻失神。她很少现出这样发自心底的笑颜,容颜焕发着无形的光彩,干净,甜美,还有点儿……憨憨的。 这样的笑容,似曾相识。 不……不!皇长子唿吸一滞,这样的笑容,他分明再熟悉不过,他分明看了十几年。只是,伊人已逝。 那么……他眼神极其复杂地凝了晚渔一眼。 父皇这般看重她,到底是何缘故? 傅晚渔,她只是勉强取代临颖的人,还是…… 那个近乎荒谬的念头浮上心头的时候,他面色骤然一变,忙低头掩饰。缓了片刻,匆匆道辞离去。 晚渔望着皇长子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 身在局中而无所觉。如果皇后知晓他近来行径,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 皇长子神色有异,她留意到了,不以为意。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近期跟榜更新,一周一更~有最好的朋友结婚,我得帮着弄婚礼一些事情,等到下月六号她婚礼完成,就能日更了~ 第55章 在本朝,苗疆所指的是云南、四川、贵州、湖南等几省的各省部分地区。 晚渔和顾岩陌的目的地是云南春城。 因此,进到苗疆境内后,皇长子就此别过夫妻二人,去拜访长公主的两位友人。 队伍中没了外人,晚渔和顾岩陌与手下说话便方便许多,能随时跟进一些人的近况。一直在暗中相随的罗文华、李彪、刘先、姜宇赶来汇合。 夫妻两个都还有些膈应的人,非董昕莫属。 进之道:「皇长子将人安置在了一个贫瘠之处,有人正在为董昕的婚事牵线搭桥。」 姜宇补充道:「牵线搭桥的,是皇后娘娘的人,眼下还没着落,恐怕是皇后另有主张。」 「也就是说——」晚渔望向罗文华。 罗华文接话道:「董昕并未成为废子。」 晚渔笑一笑。她就说,皇后和长公主不会那么闲,派个废物来路上做跳樑小丑。 姜宇很直接,「灭口算了。」 罗文华摇头,「不妥。没了董家小姐,也会有别家闺秀,为何不盯住明面上这一个?」 姜宇微微蹙眉,「你怎么知道,暗地里没有这种女子为他们所用?」 罗文华笑微微地解释给他听:「这种女子是试金石,一来可以试炼三少爷、皇长子的心性,二来可以试炼郡主的城府——这个类型的女子,一定要放在明面上。」 姜宇还是蹙眉,「那就让他们换一个,董家这个忒蠢。」 一句话,把众人引得都笑了。 姜宇无辜地望向晚渔,「郡主怎么说?」一副「你得给我做主」的样子。 「要是来一个更蠢的,你不是更觉无趣?」晚渔笑着安抚他,「忍忍吧。」 「……嗯,行吧。」姜宇道,「这个不论别的,对自己倒是狠得下心。」 罗文华视线瞥过晚渔和姜宇,若有所思。临颖殿下在世的时候,这种情形便不少见。姜宇这小子心狠手黑,看谁都不顺眼,除了殿下,谁都劝不住。眼下…… 巾帼女子都是这般做派么? 不见得。 在以前,公主和郡主根本就是南辕北辙。而如今的郡主,好像是将自身做派与殿下折中了,不知是不是得了皇上的提点。 总之,他们总会在不经意间发现,郡主与公主的相同之处,但大多数时候,看到的都是郡主与三少爷对着不着调的情形——挺好的,任谁瞧着也会心生愉悦。
第144页 真的很好。罗文华想着,私心里来说,他们四个巴不得郡主变成第二个公主,让他们可以一面沉湎于旧主的回忆之中,一面积极地面对诸事。只是可惜,他们与郡主相处的时间很少,能寻到的触动心肠、缅怀旧主的机会并不太多。 . 进到苗疆之后,也不知无病察觉到了什么,又开始腻着晚渔,白日里寸步不离。 顾岩陌对此很是无奈,揉着它的大头,一本正经地道:「不是说好了,以后跟我混?」 晚渔斜睨着他,「谁跟你说好了?」 顾岩陌愈发地一本正经,指责道:「都是你惯的。」 晚渔就笑。 无病始终端端正正地坐着,小表情很严肃。 惹得顾岩陌一通笑。 笑笑闹闹中,到达了云南。 顾岩陌在此地有两所相邻的别业。 一行人在进入云南之前化整为零,陆陆续续住进宅邸。 晚渔对顾岩陌走哪儿哪儿有别业早已见怪不怪。 顾岩陌倒有些发愁:「何时要做个两袖清风的人,处理这些家当就得耗费一段时日。」 晚渔失笑,「谁要你两袖清风了?不太贪就行。你得有弱点。」 顾岩陌蹙眉,「我的弱点不是你么?」 「不是你上赶着要娶我的。」他们的婚事,在外人看起来勉强算是两家长辈一拍即合——可没他什么事儿。 「那么,」顾岩陌将她拥进怀里,「你想要天下人知道你是我的弱点么?」 「不要。」晚渔决然摇头。 「嗯?」自己的女人对这方面没虚荣心,不是什么好事儿吧? 「人们都知道了之后,往后我不得每日都要防着哪个女子要毒死我啊?」晚渔直白地道。 「……」顾岩陌终是笑出来。 晚渔掐了他一把。 无知者无畏——曾经钟情、觊觎傅晚渔的人,在她成亲之后,便尽量不打交道了,女子却是不同,久居深宅大院,不了解他,更不了解她,是以,一现身便是漏洞百出,只一个凌芳菲,便很能说明问题。 说起来,凌家的人,定是恨死他们了,也定会有后招。但,那是回京之后的事了。没落的凌府,手伸不了这么长。 . 京城,宫中,正宫。 亲信将皇长子近日行径如实禀明。 皇后手脚一阵阵发冷。那个蠢货,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为董昕开脱?知错后哄傅晚渔开心?他的脑筋完全就是摆设么? 这次他出行,只要当个摆设就成了,时不时地卖一下宽仁就行,他倒好。 做太多,也做过了。 皇后面色逐渐转为冰冷,语气只比面色更冷,「他的谋士呢?捡几个像样的到他身边去!」 同一时间,长公主的心情也不大好。 她没想到,董昕好一番讨巧卖乖,也没能得到顾岩陌、傅晚渔的信任——若得到,傅晚渔已经是个死人。 「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长公主低声道。 亲信听得眉心一跳:顾岩陌是炙手可热,但比起长公主所谓的退而求其次的人,地位上还是差了不止一点两点吧? 长公主留意到亲信的神色,唇角上扬成讽刺的弧度,「你知道什么?那就是个付不起的阿斗。」 亲信释然,继而又不免忧心,「董小姐若也能揣度到这一点,那么……她恐怕不会甘愿于您的安排。」 长公主唇角讽刺的意味加深,「不过是个工具而已,她若是能连这点都辨不清,那就自寻出路吧,乡野村夫还是落魄文人,我随她选。」 亲信听出言下之意,再无二话。 这番谈话五日后,在长公主对皇后施压之下,在外的董昕,成了皇长子的侧妃。 . 董昕接到皇后懿旨那一刻起,便被软禁起来,这是皇后和长公主达成的共识:欠调/教的人,就该给点儿教训。 董昕变着法子折腾了两天之后,便找到了嗜好——喝酒。 过上了被软禁的日子,换了谁也只能借酒消愁。 下人们满腹疑惑,有点同情,能做的却是尽责地日夜监视,不让这人离开他们视线半步。 如今的董昕每天日上三竿才起,终日饮酒,吃一点果馔。没人打扰时安安静静,有人上前规劝便会报以冷眼,听得不耐烦,便会将手边东西摔在地上。 她不肯说话了。 这一日也如此。 院中的婆子、丫鬟大气也不敢出,侍女满面愁容。 夜色降临,董昕起身回房,身形有些不稳。到了寝室,和衣躺下。 半梦半醒时,她听到极轻微的脚步声入室。睁开眼睛,看到皇长子颀长身形转过屏风,看着他走近。 他走到床榻前,扯过锦被,帮她盖在身上,静默片刻,坐在床畔凝视着她。她迅速地消瘦下去,整个人透着消沉颓靡。 对于她这样的现状,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生气,却无从发作。或者说,对于自己的现状,他比谁都生气,却无从发作。 这一段莫名其妙的姻缘,是他母后安排的,他能怎样? 良久,他打破沉默,「明日起,不许喝酒了。」 董昕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皇长子语调沉缓,「这样下去,迟早是死路一条,你还不如自尽。」
第145页 董昕取出放在枕下的匕首。 皇长子忍着火气,伸手夺过,信手抛出去,将她拉起来。 董昕一阵眩晕,不由蹙了蹙眉。 皇长子怒道:「你到底想怎么样?想要的是什么?」 董昕眉宇舒展开来,漾出笑容,「想离开可恶的地方,离开厌恶的人。」 她喜欢的人,不在这里。 她想激怒他,他的火气却有所消减——她终于肯说话了。 皇长子双眉紧锁。 董昕问道:「你打算一直软禁我么?」 「这要看你。」 董昕推开他,倒在床上,翻身向里,不再言语。什么看她?谁不是身不由己?他还不是听凭皇后摆布? 皇长子随着她躺下,拉过锦被盖上,将她拥进怀里。 她像个木偶一般,全无反应。 「我要你活着。」皇长子自嘲地笑了笑,「我不想你出事。这一点,你不妨利用起来,慢慢达到你的目的。」 她语声透着倦怠,「为什么?因何而起?」 「因为,我是宽和的人。」他说,「我必须这样待你。我不这么待你,还能怎样?」 「……」董昕用被子蒙住了头。 ** 翌日,董昕没酒可喝了。侍女进门禀道:「殿下命人将府中藏酒全部倒进井里了。」 董昕忍耐地唿出一口气。 时近正午,皇长子回来了,站在寝室屏风旁,对董昕道:「出去转转,带你去喝酒。」 董昕窝在美人榻上,理都不理他。 皇长子好脾气地笑着,「我抱你出去?」 吓唬谁呢?董昕才不信,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闭上眼睛,手抬起,打了个赶苍蝇一样的手势。却不料,他真的走过来,抱起她就走。 「你是不是疯了?!」董昕说的是心里话,竭力要跳到地上。 「去不去?」 「先放我下来!」 皇长子只重复一句:「去不去?」 「去!」眼看就要出厅堂了,董昕不想被下人看笑话,只得答应。 皇长子将她放下,却扣住了她手腕,携着她的手走出去。 董昕恨得暗自咬牙,却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侍女跟随两人走出院落,离开府邸。 马车直奔最繁华的一条街,街上熙熙攘攘,董昕听着这市井喧嚣只觉得吵,小脸儿紧绷,柳眉蹙起。 皇长子只当没看到。 下车之前,侍女将帷帽递给董昕。 董昕坏脾气发作,不接,迳自下车。 侍女赔着笑,帮董昕戴上帷帽。 董昕摘下来,丢在地上。 皇长子又气又笑,「这是几岁的孩童才做得出的事。」 董昕理直气壮地瞪着他。 皇长子倒是大度,端详着她,道:「罢了,也不是难看的见不得人。」 董昕无语望天。 侍女听了,险些发笑。 皇长子没可能在街头给行人上演闹剧,携了她的手,在大堂食客的注目下,将她带进雅间。 ** 美酒、佳肴、天之骄子在面前,换个女人,定是眉飞色舞,董昕却是冷脸相对,愿意看的只有杯中酒。 把酒当成水一样来喝的人,必是酒鬼。董昕现在就是一个活脱脱的小酒鬼,只要端杯就是一饮而尽,喝酒速度之快,完全不输皇长子这饮酒多年之人。 喝了几杯,皇长子往她碗里夹了几筷子菜,「吃点东西,不吃的话,不准喝酒。」这辈子还是头一遭这么照顾一个人,自己都不大习惯。 这一次董昕倒是听话,拿起筷子开吃,瞥过一盘大虾,用下巴点了点,「我要吃虾,你给我剥。」既然愿意在她眼前晃,她就把他当下人使唤。 皇长子能怎样,只得照办,把剥好的虾放在小碟子里,送到她面前,笑问:「还有什么要我服侍的?」 董昕见好就收,摇了摇头。 迄今为止,皇长子觉得她吃饭的样子最讨喜。 最后上桌的是热腾腾的四喜饺,董昕吃了一个就放下筷子,目光黯然,似是想到了伤感的事,皇长子注意到了,没再劝她继续吃。过了一会儿,问她:「回去?」 董昕起身出门。 晚间的酒菜是酒楼送来的,丫鬟摆好饭菜时,皇长子回来了。 董昕只喝酒。 皇长子一笑,「真打算一辈子醉死?」 「醉死不也是美事一桩?」 「在我相信你之前,除非我陪着你,否则你不能离开这里半步。这一点,你不能怪我。」 董昕漫应一句:「的确是,你最好把我关到寿终正寝那一日。」 「想见什么人告诉下人,只要不出门即可。」皇长子对她一笑,「旁的事,你也知道的,我根本做不了主。」 「……」董昕面色瞬间颓然。这男人,一点点反抗他母后的意志都没有。 没有。 什么都没有了。 . 皇长子那边的消息,顾岩陌和晚渔当日便得到消息,只觉啼笑皆非。 长公主一计不成,退而求其次——晚渔很快便想通了这一点。即使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至于皇后的另一条眼线,她也及时从姜宇口中得到了下文: 「暗杀了。收受贿赂也罢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的事儿,但那厮强抢民女,所以——」
第146页 所以,姜宇直接就把人立地处决了。晚渔听了,一笑,「做得对。」 十八岁的姜宇得了鼓励,绽出大大的笑容。 . 皇长子这一阵并没把董昕哄得甘愿为他侧妃,一番行径下来,但是真的打动了董昕身边的三名侍女。 三名侍女看着他的眼神,皇长子如何不知,念及母后的吩咐,他狠一狠心,命三名侍女替董昕完成差事。 . 柳城,这个名字让晚渔重视起来,是因为一场不大不小的战事,也可以说是因为一名参将与顾岩陌对峙而生出的一场风波。 参将名叫方克,本是原西域总督的亲信,有勇无谋。西域总督被降职为总兵之后,失去了靠山,又因酗酒闹事被上峰罚俸,不满越来越重。 谁都没想到的是,方克失去官爵之后转头就去柳城落草为寇了,却也不做伤天害理之事,只是在亲信建议下,暗中将原来一众亲信迅速拉拢到身边。安安静静筹备了几个月之后,暗中联合起来的势力聚到一处,竟有万余人。 柳城位于云南边界,哪个将领也没道理防自家人,重兵都放在了国与国的交界处,在柳城只是关卡多一些,擅长追踪的人多一些,并无重兵。方克和麾下一万人的目的相同,且只有一个——拿下柳城。旁的,就需要别人揣摩了。 柳城是美丽富饶的一个小城,城西有连绵起伏的群山。 方克这边是预谋已久,而对于顾岩陌和晚渔来说,却是事发突然。 得知方克意图不轨时时,夫妻二人即刻启程赶赴柳城。 随行的是皇帝派遣的五百精兵,暗中有一二百锦衣卫、暗卫随护,晚渔问道:「我们这样,是要去应战的样子么?」 顾岩陌道:「别担心,柳城中有两千军兵,再加上这些人,守城等待援兵,足够了。」 越是看似严重的事,到了他嘴里就越是变得轻描淡写,晚渔知道事情不会像他说的那么容易,可还是一点慌张也无,因为他在,不需惶恐。 抵达柳城,夫妻两个同时亮出令牌,与此地将领一同守城,将城中军兵最缜密的部署——这才是他们的目的,不然根本不需表明身份。 方克却在赶奔柳城的路上停了下来,特地选择了靠近山林方便逃散的地方。是因为得知顾岩陌亲自赶来惧战放弃了计划,还是另有打算,谁也看不明白。 素来有勇无谋的人,一旦开始聆听亲信的建议,给别人带来的就是不断发生的意外。 这一日的柳城一如以往,天黑之前关闭城门,阻止有人出入。 什么事情做得久了,也会生出倦怠之心,看守城门的官差亦是如此,偶尔会大意,有些人会有去无回。这一日他们却是不敢大意,因为顾岩陌和长宁郡主的到来,因为听说的可能要发生的战事。 而祸事却不会因为人尽心与否而终止。 这一天,三个女孩赶在关闭城门之时要出城,各自牵着骏马。她们都带着帷帽,人们只能隐约看到她们美丽的眼睛。 守城之人原本是不愿意放行,担心她们夜间在外面会出什么差池。因为到了夜里,城门是不会打开的。甚至于,他们觉得匪夷所思,想不通女孩子家这时候出城去做什么。 三个女孩自然不会轻易放弃,温言软语的哀求,为首的女孩更是不着痕迹地把一个荷包塞到了一个人手里。 荷包沉甸甸的,有一个金元宝,还有一张银票。 天上掉馅儿饼的事情发生了,守城的人笑呵呵地放行。 一些事情的关键就在这三个女孩身上。 她们出城之后,策马扬鞭,加速赶路。 行至星月交辉之时,两个人从一旁赶上来,一个中年男子,一个妇人,应该是夫妇。 那个男人挂着爽朗的笑容策马过来,第一句话是先讨水。 没人应声。 男人抿了抿干燥起皮的双唇,哑声道,「我们是江湖中人,被仇家追杀,没办法再留在此地,出来的太匆忙,除了兵器连盘缠都没带,更别提干粮水壶了,姑娘能否行个方便?」 「你们两个真是被仇家追杀?」一个女孩开口问道,如果被两个人连累了可就太冤了。 「是啊,」男人黯然嘆息一声,之后明白了女孩为何这么问,又笑,「姑娘只管放心,我们已将人甩掉了,否则,就算是要渴死,也不敢耽搁逃命的时间。」 这时候妇人策马过来,语带请求,「他说的句句属实,姑娘就行个方便吧?」 三个女孩打量着两人疲惫的面容,风尘僕僕的样子,放松了戒备,神色明显有所缓和。 一个女孩低声道:「要不就给他们一点儿水和干粮吧?如果他们心存歹念,早就动手抢劫财物了。」 为首女孩女孩点点头,让身侧丫鬟把水壶递给夫妇两个,目光微闪,问道:「既然是江湖中人,又没有盘缠,可见心性善良,那你们愿不愿意赚点银两?」 男人满脸惊喜:「那自然是太好了,怎么可能不愿意?只是不知是何事?」 为首的女孩道:「将我们送出苗疆即可,能给你们十两银子。」 男人频频点头:「多谢姑娘,姑娘真是菩萨心肠。」 就这样,几个人一同赶路。攀谈一阵后,妇人问道:「不知三位姑娘何以夜间赶路,多危险哪。」说着回眸望了望柳城,「三位必是柳城中人吧?那儿可是个好地方。」
第147页 有女孩道:「要打仗了,不然,我们怎么会赶在这时候出城。万一官兵打不过匪盗,哪里还有好日子过?」 男人却道:「姑娘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谁不知顾将军战无不胜,他手中皆是精兵良将,这次我们路上也听说了,他已赶来柳城。先前还不知道是何缘故,此时看来便是过来亲自督战,既如此,还有什么可怕的?姑娘难不成连顾将军都不相信?」 女孩转头看了他一眼,「我倒是愿意相信他还能继续打胜仗,可是那么点儿人如何能守得住一座城池?兵不过三两千,又如何敌得过万余人?你们男人动不动就要说以一当十,我们却不能相信,能逃离是非之地自然就要逃离。况且我们本来就打算这两日出门,只是提前一些,怕耽搁了行程。」 男人与妇人没说话,对视一眼,随即便是阴沉一笑,转而策马离开,打了两声唿哨。 三个女孩预感不妙,想跑,想找个藏身之处。可是环顾四下,只见苍茫夜色,旷野无垠。 能跑去哪里? 她们策马掉头往回跑。 便在这时候,一伙人围了上来,持弓箭步步逼近,轻而易举地将几个女孩拽下马捆绑起来。 大约半个时辰后,方克率领万余人火速赶去柳城。 在此之前,方克不能确定城内兵力匮乏,又因顾岩陌督战,不敢贸然围城。如果不是那个女孩无心泄露这军情,他是怎么也不敢决然进攻的。 在人数相等的条件下,顾岩陌之于敌人,是噩梦一般的存在。 而在兵力悬殊的条件下,他们依然忌惮顾岩陌,却有胆量尝试全力血拼。 这一夜,百姓们早早关门闭户,城市陷入充斥着紧张的夜的静谧。是因此,方克忽然极速赶来声势浩大的攻城才让人心惊。 太过突然。甚至于方克麾下众人都觉得突然。意外得到的消息,让他们陷入了即将取得胜利的狂热心情,从而攻势勐烈。 携带火种的箭支射入城内。 巨木勐烈地撞击城门。 人们前赴后继地涌向爬梯。 顾岩陌与晚渔得到消息之后,即刻出门,飞身上马,赶奔城门。 路上,顾岩陌思索着这次的差错出在了哪里。之前方克很明显是摸不清虚实,犹豫不决,可到了晚间却突然义无反顾地前来,应该是知道了城中虚实。 短时间内从犹豫到确定,意味着的只能是有人泄露了消息。 步上城楼的时候,他心生寒意,预感到要有坏事发生了。同一时间,进之被一支力道极为强劲的冷箭射中,位置是心脉附近。 他看到进之的身形慢慢倒地,心头被畏惧离别的恐惧笼罩。 「进之!」他抢步过去将进之身形捞起,「怎么样?」 进之勉强扯出一抹笑,「应该是……死不了……别担心。」 晚渔先吩咐纤月去唤军医,之后蹲在进之身边,无助地道:「没事的,没事,不会有事,不准有事……」 进之笑容的纹路加深,断断续续地道:「郡主……什么时候……学会念经了?」 晚渔想应景儿的笑,却笑不出,只是道:「反正你不准有事!」 「没事……放心。」进之说。 . 进之已被带下城头疗伤。 敌军全部聚集在南城门下,攻势愈发勐烈。 顾岩陌俯视着城下,眼中杀气越来越浓,他转身沉声问道:「陈奇何在?!」 一人疾步奔上城头,拱手施礼,「五百人手等待吩咐!」 晚渔侧目相看。陈奇貌很是寻常,只有一双眼不同于常人——细看之下,会觉得像是毒蛇的眼睛,泛着刺骨的寒意。 「杀出去!」语声刚落,顾岩陌看到敌兵后方出现了一支队伍。 大约五百人左右,俱是黑色劲装黑色骏马,凝聚成一股森寒的杀气——不同于军兵作战时的杀气,军队的杀气之中有着视死如归的豪气,可这些人的杀气则是来自于对生命发自心底的漠视。 晚渔看向罗文华。 罗文华气定神闲地道:「郡主吩咐之后,我便转告马鹏程,这些人,是他交给我暂时调遣的。」 晚渔一笑,对顾岩陌道:「自家人。」 顾岩陌即刻做出相应部署:马鹏程的五百锦衣卫与城中精兵合力御敌。 没有人有异议,每一个军兵都是士气高涨欣然前往。 顾岩陌、晚渔站在城头观战。裕之取来一支令旗,依照夫妻二人的指示打旗语指挥五百人手。 马鹏程的人手每人一柄绣春刀,招式大同小异,出手果决狠辣,真正的杀人如切菜一般。 城中人手善骑射,沖入敌军之前箭支连发,杀入敌军之后用的则是链子刀,既能做兵器又能做暗器。 这两方人手使得敌军军心不稳,余下的将领、军兵士气更盛,愈发骁勇。 敌军至此时已无心攻城,忙着应对两千名如狼似虎的人,守城军兵以弓箭手居多,顾岩陌一声令下,箭雨落入敌军。人手虽少,却是前、后、上三方夹击。 倒地毙命的敌军越来越多。 夜风中的血腥气越来越浓。 顾岩陌对战局有着精准而微妙的预感,并不担心落败,他只是一直凝眸看着马鹏程的五百锦衣卫,目光逐渐变得深沉难测。 方克先是亲自应战鼓舞士气,之后几次三番下令撤退,怎奈对手步步紧逼,麾下人手又非久经沙场的精兵,撤退的命令不过是加速人手伤亡的数目。厮杀多时,眼看已经伤亡三成以上,他没了信心,又气手里的人不争气,有了带着亲信撤退的打算。可是如鬼魅出现在后方的五百人却是齐心协力封锁他的退路,屡屡以弓箭、链子刀袭击。他没丧命,却受了伤。
第148页 此时,城头观战的顾岩陌抬手,「取弓箭。」 擒贼先擒王,取了方克性命,敌兵便会成为一盘散沙。 弯弓,引箭,箭离弦。 前一刻在挥刀厮杀的方克,扬起的手臂定格,颈部被利箭穿透,勐然栽下战马。 敌军或是成了丧家之犬四散奔跑,或是缴械投降。 战事已无悬念,日后要做的不过是清除逃走的余孽。 马鹏程及五百手下齐齐退后,如来时一般离开。 . 进之身上的箭已经拔出,他此刻陷入了昏迷。问过军医,军医不敢担保一定无事,只说已尽了全力,用了最好的药,之后只能看他的造化。 自重生到如今,晚渔几乎每天都会看到进之,他笑嘻嘻的跟在顾岩陌身后,笑嘻嘻的向她通禀大事小情。 这样熟悉的一个人,这样不遗余力地效忠于着顾岩陌的一个人,她不能漠视他的安危,只盼他能逃过此劫。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进之床前,静静地看着他,总是想着,也许,下一刻,他就会醒过来。 天色微明时,顾岩陌走进来,静默相看。 进之在他身边已有十年。 名为主僕,实为朋友。 他放在心里的人本就不多,他不想看到谁离自己而去。 可到此时,能做的不过是等待。 晚渔握住了他的手,轻声道:「他会醒来。」 他敛目相看,温缓一笑,点一点头。 翌日破晓时分,在柳城几十里外,有人发现了三个女孩,两个已经被杀,余下的一个负了重伤奄奄一息,盘问之后,才知三个人是一主二仆。活下来的女孩是柳城一名官员的长女,连夜出城是要去京城寻意中人。方克之所以忽然急行军而来勐烈攻城,便是因为得知了女孩的身份和城中有多少军兵。 女孩在被送回柳城途中死去。 ——晚渔漠然、默然好一阵。 都死了? 她们何其幸运。 下一刻,晚渔点手唤罗文华:「不择手段,也要把三个女孩背后的人给我找出来。」语气冷森森的。 作者有话要说:  先看着,二更0点送上~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wuiloo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守候花开 28瓶;吴娜颖 14瓶;yidant 5瓶;飘飘魅影 2瓶;世上如王 1瓶; 超级爱啦,么么哒! 第56章 董昕受伤了。 那场不大不小的战事发生之前,他们抵达了这里;战事发生之际,她不顾一切地沖入军中,伪装成了最寻常的士兵。 她受伤了,腿伤。 皇长子对此事的态度复杂难辨。 这晚,他来看她,问为何。 她说只是想这么做,该这么做。 他怒极,但是竭力控制着,又问为何。 她说起家国大义,没说两句便被他吻住。 在谈论这种事情的时候,他还有这份心思…… 这男人的脑筋是长拧了不成?董昕恍惚地想,不论如何,这男人在这件事情上,值得她一生铭记。 他初时带着几分试探的意味,舌尖抵进她口中的时候,气息灼热几分,唿吸亦变得急促起来。 董昕已经全然懵了,手抵着他胸膛,身形向后退去,想问清楚他这是在唱哪一齣戏。 皇长子的手没入她发间,扣住她后脑,手势强势,使得她头上簪钗逐一松脱,掉落在椅子上。 随即,他的手轻轻碰了碰她受伤的左腿,模煳叮嘱:「别乱动,别用力。」 这证明的是他真没发疯,神志不清的人不会还记挂顾及这些。 董昕心头一暖,抵着他胸膛的手没再施力。 良久,他双唇滑到她耳际,合着灼热的气息,低声道:「家国大义重于一切?那我呢?」 董昕忙着调整紊乱的唿吸,没搭话。 「我只是你用来达到目的刀枪?」 这就是董昕回答不出的问题了。她并不清楚,他对她到底意味着什么。 「若是我不能为你所用,你是不是就要委身于他人?」 董昕没想过这问题。 他双手撑在座椅扶手上,轻轻咬住她耳垂,一点点用力。 慢慢的,有些疼了。在董昕怀疑他要把自己耳朵弄得残缺不全的时候,他又放松了力道,极轻柔的含吮,将折磨迅速变为撩拨,「你可以愚蠢一次,你能依仗的是我不会放手,更捨不得杀你。」 董昕轻轻推开他,和他拉开距离。 几番长久的沉默之后,暮光已降临,室内光线很是黯淡。 她轻声问道:「你……你把我弄得云里雾里的。为何这般确定?」 「你知道很多年以来,人对于我来说是什么东西么?」皇长子似是答非所问,语气却是沉缓冷静,「意味着的是如蛇蝎一般,离我越远越好,离近了我就不能忍受。至于为何,我已记不清——是真的记不清了,很多记忆我已模煳,是自心底不愿记得所致吧。我用去几年,才能习惯下人碰我的东西,在我身边走动。至于女人,我不相信我还能愿意离谁这么近、愿意碰谁。到如今,我以往厌恶的还是厌恶,还是不能让谁靠近。」 他说到这里,漾出一抹单薄的笑意,「有些人也许就是命里註定,像是劫数一样。所以,日后你的事我们商量着来,我的条件还是你留在我身边,不能离开。就算我在你心里是刀枪一样的兵器,你也得每日精心打理着。」
第149页 董昕受震动的是他初时一番话。早已看到过的事,听得他亲口说出,感触又是不同。 是这样孤独的一个人。 也只有这样孤独的一个人,才能用那样一个简单的理由答应她,不要她离开。 也许他心底始终留有一个幼年的他,需要人走近,又怕人走近,一切全凭牴触与否。 「答应么?」皇长子抵着她额头,一手寻到她的手,轻轻握住。 「答应。」董昕的声音很轻,轻到自己都不能听闻。 ** 夜半,董昕恍惚中听闻皇长子进门的声音,又过了好一阵子,他才宽衣歇下。 董昕还处于半睡半醒间,也就没说话,只当自己还在梦里。 皇长子在她身侧躺下,动作轻柔地把她揽到怀里。 董昕不由无声地勾了唇角。她实在是看不懂这人,说出实情后,她心里都有些别扭,他却还如以往。真是不服不行。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指抚上她唇角。 董昕笑容僵住。 皇长子却轻笑起来,「装睡呢?」 董昕应声,「本来就没完全醒过来。」 「在笑什么?」 董昕实话实说了,「不自在。」 「多余。」 「……」 . 这一夜,对于两个人来说,并不是安生度过。 董昕在睡梦中总是忍不住要抓挠伤口,皇长子必须时时处于警醒状态,她的手一动他就将之握得更紧,她就总会为此不满地嘀咕、翻来覆去。 两个人都没睡好,好在霍天北目前已经认命了,一点脾气也无。 一大早,皇长子命手下取来药物,仍是亲自给她换药。 皇长子提前告诉她:「这次给你加了止痒的,还有减淡疤痕的,后者撒上会很疼,要是怕疼……」 董昕态度干脆:「只要不痒,怎么都行。」 「我不在你身边的时候,也不许乱抓乱挠,听到没有?」皇长子正色警告她,「否则别怪我把你捆起来,直到痊癒。」 董昕点点头。 换完药,两人在餐桌前落座,三位侍妾前来请安。看起来,是有意每日晨昏定省了。只是可惜,董昕暗自嘆息,晚了。 这一次,皇长子仍是无视三人,只是询问金嬷嬷:「皇后与长公主的事,你知道多少?有没有要交待的?」 金嬷嬷闻言便慌了,屈膝跪倒在地:「奴婢不知道,一点也不知道……」 皇长子瞥了她一眼,目光透着入骨的寒意,「别急着否认。你本是皇后娘娘身边得力的人,怎么会对诸事一无所知?及时想清楚了,唤人知会我。」 金嬷嬷垂下头去,低声称是。 董昕彻底懵了。 所以,她没察觉到,皇长子停留在她面上的,含着厌恶的视线。 第57章 那场战事,傅晚渔手里令牌通行天下、调令官员的令牌在先,顾岩陌指挥得当在后,便有了有惊无险在末。 朝堂之上议论起来,自然是毁誉参半。 幸好皇帝如今要的不是这些虚的,爱听的不爱听的,也就权当耳旁风了。 . 这天傍晚,皇长子回到住处,脚步匆匆地走在抄手游廊,进到正屋,侍女禀道:「侧妃在小厨房呢。」 皇长子略一思忖,便寻了过去。 暖暖的灯光之中,董昕正在做饭菜。 专注恬静的神色,娴熟的手法,这样的她——「怎么一会儿一变的?」他走到她身侧说道。 董昕在他说话时,才发觉他进门来了,先是一惊,随后才笑道:「变成这样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还用问么?自然是这样最好。」 停了停,皇长子又道:「明日我得去顾岩陌那边,估计要十余日才能回来。」他说话的时候,留意着她的神色。 董昕垂了眼睑,继续忙着手边的事,「要那么久?去办什么事?」 「四处转转,看能不能帮上忙。」 「那——」董昕侧目看他,「我陪你去方便么?」 皇长子缓缓笑开来,「自然。」 「那好。」董昕把他往外推,「饭菜一会儿就好了。」 皇长子笑着回了正屋,洗漱更衣。 董昕做好饭菜,回往房里。 就在走出院门时,有她一名亲信过来了,双手递给她一封信件。 董昕接到手里,收入袖中。 亲信微声叮嘱一句:「京城来的信件,您要尽快看。」 「是么?」董昕神色微凝,片刻后对侍女道,「你们先去摆饭。」语毕,回到正屋更衣的里间,将信件取出来凝神细看。 是长公主写给她的书信,不过寥寥几字:杀皇长子,速回京城。 董昕如遭雷击,心沉到了谷底,反反覆覆将信件看了又看,不愿相信。 怎么可能呢? 不能相信。 她甚至怀疑信件是别人仿造的,可这就是长公主的亲笔信。 忽然间茫然不知所措。 该怎么做? 她将书信收起来,又觉得不妥,索性烧掉,梦游一般出了房门。 侍女迎上来,担心地问道:「您这是怎么了?」 「没事。」董昕摆一摆手,之后回过神来,「你也去,也跟我出门。快去收拾东西。」 「是。」
第150页 翌日,离开住处后,皇长子策马走在马车旁边,赶路也不得闲,听幕僚说着公务。 乘坐马车的董昕窝在软榻上,闭目思索。 她遇到了生平最棘手的问题。 时近黄昏,皇长子带人去小镇上转了转,回到留宿的小客栈,恰逢董昕去附近游转回来。 「无事可做,就在附近走了走。」她挂着微笑解释。 进到房里,有人奉上酒菜。 董昕吩咐人退下,起身执壶在手,拿过他手边的酒杯,半是玩笑地道:「妾身服侍殿下。」 皇长子笑问:「今日这是怎么了?」 「不是应当的么?」董昕将酒杯送到他手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喝着看,点到为止。」 皇长子笑着颔首,「好。」 她喝得慢一些,一杯酒能陪他三杯。她喝完三杯酒,两个人同时将杯子推到一旁。 饭后,看了好一会儿的书,两人洗漱之后歇下。董昕将两杯水放到牀头的小柜子上。 沉默一会儿,董昕撑肘拿过一杯水,喝了一口,又问他:「你喝不喝?」说着话,已将另一杯水递到他面前。 皇长子一笑,喝了两口,「你这么一说,不渴也要喝了。」 董昕将杯子放回原处,熄了灯,回身躺下。 「怎么觉得你有心事?」皇长子问道。 「哪有。」董昕答道,「有些不妥当,总觉得乏得厉害。」 「那就早些睡,明日还不舒服,就找个大夫看看。」 「嗯。」 室内安静下来,唿吸的声响都被放大几倍。 董昕翻了个身,背对着皇长子,在黑暗之中睁着眼睛,静静等待。 等待的滋味最是难熬,一分一秒都变得漫长。 身边人的唿吸变得匀净,他已睡熟。她心情这才稍稍放松。 她主动陪他喝酒,让他喝茶,酒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茶。 她在心里对他说声抱歉。 是不是註定,她与他有缘无分? 她做不到杀他。眼下只想离开,快些回京。 将尽子时,董昕悄无声息地下地,取出早已备好的夜行衣,穿戴整齐,带上匕首、长剑,静静等待。 子时钟声响起,董昕观望他片刻,这才开门离开。 她不敢大意,避过有人之处,蝶燕般穿行在夜色之中。 赶至一户悬挂着两盏风灯的人家,进到院中,一名蒙面男子身侧两匹骏马,正在等她到来。黄昏时她出门游转,就是寻找逃离时的帮手。 男子没有耽搁,带董昕出门,直奔一条崎岖的小路而去。马蹄都包裹了软布,驰骋在路上的声音便不会那么清晰。 董昕回眸望了望来时路。 别了。 ** 黑暗之中,皇长子忽然醒来,觉得头脑有些昏昏沉沉,倦意深浓。这有些反常。 没有听到她清浅的唿吸,让他心头一滞,探手寻找,身侧枕畔已空。 她从到达这里之后的种种行径,闪电般闪过他脑海。 明白了。 皇长子腾身下地,飞快穿戴整齐,用冷水洗脸之后,头脑清醒过来,随后召集人手做出安排。 等待手下报信期间,命人查看了他喝过的那杯茶。结果一如他猜想,她在水里动了手脚。 他唇边现出一抹浅笑,有嘲笑,也有自嘲。 有幕僚疾步到了门外,恭声道:「殿下,已经有了大致方向。」 皇长子阔步出门,「布下包围圈,不准伤了她。」 ** 深夜的风寒凉萧瑟,在马上驰骋时,风吹在脸上如同刀割。 董昕不断听到鸣镝箭清亮的声音,预感很糟,心头被阴霾笼罩。 每走一段路,引路之人便会更换,走的道路也都是人迹罕至的,可就是在这样的前提下,皇长子还是没有耗费太多时间就锁定了她所在的大致方位。 按理说,他应该熟睡到天明,明日一早才会发觉她已不在。 是茶里的药下的分量不足?不是。况且分量再多的话,他轻易就能看出问题。 难不成他异于常人,那杯茶对他毫无作用?否则,她真是怎么也想不通——他在的地方,哪个人敢大半夜闯进他寝室打扰? 想完这些有用的没用的,追踪的人的马蹄声已经隐约可闻,她开始面对现实,心念数转,勒住了缰绳,对蒙面的引路之人道:「我应该是走不了了,你设法逃命吧。不,现在你还是找个隐蔽之处藏起来,若是继续走动,大概会被军兵抓获。有缘再会。」 随后,董昕策马到了一片山林中间,速度时快时慢,也不管地势陡峭或是平缓。 没了任何人在身边,她不再控制心头的情绪,神色自懊恼、自责、烦躁转变为颓丧,到最后,是痛苦、绝望。 没人能知道她这么做所为何来,也不会有人认同、在乎。 察觉出一队人马趋近的时候,董昕环顾四下,策马去往地势险峭之处。 追寻她的人之中,有人一马当先,极速追赶上来。 感觉告诉她,是皇长子。 她的感觉是对的。 将要行至一个陡坡边缘时,董昕的骏马身躯勐然一震,向一侧倒去。董昕腾身离开骏马之际,匕首出鞘,对准皇长子胯下骏马狠力挥出。 皇长子的马不能倖免于难。他腾身落地,循着她的身影而去。行至陡坡边缘时,看到寒光一闪,顷刻间,带着刺骨杀气的剑尖抵上他咽喉。
第151页 「好快的身手。」他由衷贊道。 每到他动怒时,他的语气就会变得不合常理地变得很温和。 董昕目光凛冽,「为何不出手?」 「今夜不想伤人。」他语气更加温柔,「随我回去。」 董昕道:「难道还看不出么?我不想做你的侧妃。」 皇长子言简意赅:「看得出。不允许。」 董昕只得提醒他:「我现在可以随时将你杀掉——值得用你性命赌么?」 「错看了人,错信了人,死也应该。」 「……」董昕不理解,「你留下我有何益处?我不能甘愿,只能让你家宅不宁。放了我,行不行?」 「为何?」 「……」 这时候,他的随从赶了上来,他打个手势,让人们原地待命,对她说道:「随我回去。」 董昕笑意凉薄,手中长剑向前推进分毫,「回去之后,你可能会将我囚禁、斩杀,若是如此,我不如与你同归于尽。」 皇长子悠然一笑,「也好,黄泉路上不寂寞。」之后甚至催促她,「动手。」 「你又何苦。」董昕咬了咬牙,却不能说到做到。 皇长子给了她选择:「被你骗了,可以用命买个教训。你骗了我,要用一生来还。」 董昕凝视着他,握剑的手依然稳定,却觉得长剑变得有千斤之重,随时都有失力的可能。 「到此刻,你也没有一丝杀气。」皇长子从容抬手,捏住剑身,「没有杀气,又何必耗费光阴。」 董昕烦躁起来,却又无从改变现状,能做的不过是握紧长剑不被他夺下。 皇长子勐然发力,要夺下她手中剑。 董昕本能地将剑往回带、向后退去。他已错转身形,展臂去夺剑柄。 被他的手碰到之前,董昕自知敌不过这个看似平静实则已是盛怒的男子,也做不到伤他性命,她再次后退,松开了手。方才心神都倾注在与他的对峙之中,使得她忘记了此时所处的地形,也就无从料到,会失足滚落下陡坡。 瞬息间的悬空、摔倒、滚落之后,在她还来不及做出反应的时候,已被一个人抱住。 在这一刻,董昕被莫名的悲伤抓牢,险些落泪。 何苦,何苦救一个方才还对你拔剑相向之人。 地势太过陡峭,两个人向下翻滚的速度很快。陡坡上的野草之间,分散着诸多坚硬的碎石,人的身形碾过,疼得尖锐。 董昕阖了眼睑,直到与他一同滚落坡底,才慢慢睁开眼睛。 皇长子放开她,坐到一旁。 董昕双腿、后背疼得厉害,却懒得起身,只是换了个姿势。 上面有人高声唤道:「殿下!您怎么样了?」 「没事,等着!」皇长子语气不佳。 上面没了动静。 「闹够了没有?」他看着她。 董昕像是忽然之间丧失所有气力,不说话,静静躺在那里,望着星空。 「说话!」他语气奇差,推了她一把,坏脾气全然发作。 董昕全然没有感觉似的,看也不看他。 「怎么了?又变回以前那副鬼样子了?」他撑肘卧在她身侧,捏住她下巴,板过她的脸,「刚活得像个人就腻了?」 董昕垂了眼睑,打定主意不看他,不理他。 皇长子忽然起身压住她,双唇残暴地落下。与其说在亲吻,不如说他是在宣洩心中怒火。 捏着她下巴的手似是铁钳一般,双唇也被咬得生疼。董昕不能再平静以对。是,他是该生气,可她呢?她就好过么?她推他,推不开,想踢他,双腿被他绞住用不上力。她索性用他的方式反击,用力咬他,手扬起,没头没脑地拍打在他后背。 他身形忽然微微一僵。 董昕觉出方才手的触感温湿,她手势僵住,随即在他背部摸索,寻到了后肩胛骨周围那一块被浸湿的衣料。 他受伤了,方才被石块尖厉地稜角刺伤了。 皇长子并不理会她在做什么,继续蛮横地亲吻着她。 董昕的手轻轻移开,无力地落在地上。她闭上眼睛,不再挣扎。 她的安静、顺从,让她整个人都绵软下来。皇长子的火气一点一点消减,与她唇齿间的厮磨也慢慢柔和起来。 逐步探询,加深这亲吻,带来的是那般美好的感觉,没有她性情中的凉薄、无情,唯有温暖、甜美。 她战慄着,喘息着。 她就在他怀里,不会离开。 中断这一场纠缠的,是皇长子的手下寻到小路找了过来。 他在人们趋近时放开了她,站起身,「走。」 董昕慢慢起身,随意理了理早已松脱开来的长髮,弯腰找到一根银簪,将长发绾起。 众人走到近前来,皇长子探手取过一个人身上披风,披在身上,「押她回去!」丢下这一句,阔步离开。 董昕在一群人的戒备、看守之下,缓步离开此地,神色冷如寞雪。 第58章 无病这几天过得很憋屈,因为一直见不到晚渔。 这天,晚渔总算闲下来了,回到住处。 无病立马迎上去,直起身形,大爪子搭在她肩头,动作简直是温温柔柔的。 晚渔搂了搂它,和它一起进门,坐下喝茶时,跟小傢伙说话:「进之受伤了,很严重,但是还好,醒来了。活着就好,对不对?」
第152页 无病唿哧唿哧地喘着气,用爪子把她往一边推,之后跳到宽大的椅子上,和她挤着坐。 罗文华带来了消息:「那三个女孩,背后的人是长公主。」 「董阁老没掺和?」 罗文华笃定地摇头,「没。全是女人瞎折腾的祸。」 「……」晚渔握着无病的大爪子,睨他一眼,「这话说的,我听着怎么这么别扭?」 罗文华想了想,歉然道:「属下失言了。」 晚渔认真地道:「你没把我当女的。」 罗文华一直暴躁的情绪有所缓解,笑了,「郡主跟那些人不一样。」 纤月端来两盏茶,晚渔示意罗文华,「喝茶,灭灭火气,等会儿把皇长子和董昕的近况告诉我。」 「是。」罗文华喝了小半杯茶,情绪完全冷静下来,将皇长子与董昕近况细说给晚渔听。 晚渔思忖片刻,「这情形,叫人云里雾里的。把两个人拎到春城。不看热闹了,我要直接问他们一些事。」 罗文华称是,转头知会姜宇,姜宇当即传信给手下。 接下来的几日,顾岩陌料理完柳城这边的事,和晚渔带着随从回了春城。 顾岩陌心情一直很恶劣,坐在马车里,磨着牙对晚渔道:「不耗时间了,照我的章程来。」 「你是什么章程?」晚渔问。 顾岩陌捻了捻手指,眼里含着杀气,「老子弄死他们。」怎么想怎么窝火,简直要气炸了。 晚渔笑得现出小白牙,「好啊,那就弄死他们。」 顾岩陌看着她的笑靥,在这一刻,心情转为明朗,将人从无病身边拉到自己怀里,狠狠地亲了一下。 无病不乐意了,哼哼唧唧地蹭过来,用爪子推他。 顾岩陌哈哈地笑起来,「混小子,又抢我媳妇儿。」 无病的爪子干脆按到了他俊脸上。 「要反天啊你?」顾岩陌作势要把无病摁倒。 无病虽然身形庞大,可是反应一流,闪身躲过。 两个在车厢里闹腾起来,把晚渔笑得东倒西歪。 到了春城第二日,皇长子和董昕过来了。 晚渔先见皇长子。 皇长子瞧着她,若有所思——又想起了以前浮现过的那个荒诞的念头。 晚渔不以为意,只是问他:「你和董昕的近况,我听说了,到底是在唱哪一出?」 皇长子清楚,所谓听说,是她手下不分昼夜地监视,蹙眉道:「董昕是我母后和长公主安排给我的。」 「我知道。」 「一开始,我挺烦她的。」 晚渔嗯了一声。 「后来,莫名其妙的……」皇长子挠了挠额头,「好像看上她了。」 晚渔撑不住,笑了。 「她的意中人,应该是你家那位。」皇长子悻悻的,「这叫什么事儿?三十来岁了,还赶上单相思的事儿了。」 晚渔笑出声来,「该。谁让你凑热闹跟过来的?」 这语气,这态度,和临颖一模一样。皇长子一瞬不瞬地深凝着她,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情绪,剎那的骇然之后,是悲喜交加。 晚渔见状,坦然回视。 皇长子坐不住了,站起来,「我们去园子里走走?」 「行啊。」晚渔随之起身,与他一同出门。 未出院门,无病颠儿颠儿地追上来。 皇长子瞧着小傢伙,笑了,「这小子,忒好看了些。有一阵都难看的没法儿要了。」 「是么?」晚渔笑问,「哪一阵?」 「就是临颖病故之后,我去瞧过它。」皇长子摸了摸鼻尖,语声转低,「还有赤焰几个,总见不到临颖,不正经吃饭,脾气特别坏。我经常偷着去看它们。」 晚渔侧头看他一眼,心里有些触动。 皇长子扯出个笑容,「其实,我向父皇讨要赤焰,不是邀宠什么的,是真想亲手照顾它们。但是……」他的笑容变得十分苦涩,「父皇不相信,当下恨不得打死我。」 晚渔低下头,看着眼前的路。 「我……」皇长子踌躇片刻,还是说出了压在心底的话,「这一阵,有时候觉得,你就是临颖,是我那个年纪最小最出色的妹妹。」 晚渔微笑,「是么?」 「真的。」皇长子轻声道,「我希望是真的。」 晚渔不语。对这种事,她不会否认,更不会承认。 两个人沉默下去,直到走进后园,看到满目的奼紫嫣红,皇长子才打破沉默,说回原先的话题:「我和董昕的事,你为何这般关注?」 「应该关注。」晚渔道,「如果事情与董昕有关,我不会轻饶了她。幸好她没掺和进去,甚至是个心怀大义的女子。」她看皇长子一眼,「如果说她是长公主和皇后娘娘的棋子,那她未免太不听话了。你若是容不下她,便将人放了。」 「容得下。」皇长子挑了挑浓眉,「我又何尝不是在她参战负伤之后,才看上她的?」 晚渔有点儿意外,「真的?」 「废话。」皇长子蹙眉,「怎么,只许你们心中有家国,我就不能有?」 晚渔一笑,「没那个意思。」 皇长子沉默片刻,嘆息一声,不无沮丧地道:「我知道,在临颖或是你眼里,我就是煳不上墙的烂泥。」 这样的话,晚渔就不方便接了。虽然,他说的是实情。她真是没法子高看他。但说心里话,也从没去了解过他。
第153页 皇长子瞧着她,「你见我,是不是要问我,过来是不是为了给你们给朝廷添乱?」 晚渔默认。 皇长子笑容苦涩,「我是母后的棋子,现在,也不想听话了。」 「嗯?」晚渔意外。 「不想听话了。」皇长子似在喃喃自语,「也,不会再听话了。」 「……?」晚渔只能用眼神表示情绪。 皇长子走进一个凉亭,落座,「真的不会了。」顿了顿,又道,「临颖救过我两回。」 晚渔抿了抿唇。这人有时候就是这点儿让她烦,说话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 皇长子望着她,久久的,「我就把你当我妹妹了。」 晚渔失笑。 「你看你看,特别像。」皇长子被她笑容感染,也笑了,又端详了好一阵,道,「以前的傅晚渔,我也见过,她不是现在的样子。」 晚渔笑而不语,在他对面的位置落座。 「我真把你当她了啊。」皇长子笑得愉悦,「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 「嗯。」晚渔提醒道,「你怎么着都随你。能不跑题了么?」 皇长子哈哈地笑,「就是特别高兴,有些年没这么高兴了。就怎么说呢?有点儿失而復得的心情,比捡到宝还高兴。」 晚渔笑眉笑眼地看着他。这样的长兄,她也是愿意看到的。说来可悲,前一世,从不曾有过这样的兄妹对话。 皇长子整个人变得松快起来,「在南疆征战的时候,我知道,我就是个累赘,但不愿意承认。那时候,有野心。」他眼神诚挚地望着晚渔,「我资质是不好,可二皇子、三皇子、四皇子也没好哪儿去,对不对?」 这,真的是推心置腹的话了吧?晚渔瞧着他,歪了歪头,只是笑。 皇长子的笑容有些恍惚,眼神亦是,「那时候想,不论如何,我下半生也不能落他们手里,被他们蹂/躏。所以,就算是赶鸭子上架的事儿,我也得依照母后的心思,硬着头皮去做。 「头一次被晚渔捨命救下,我偷着哭了一场。那时看得出来,顾岩陌对我反感至极。 「我哭,倒不是因为别人怎么看我,我就是想,怎么活得还不如自己的妹妹?她救的不是我,我知道,她救的是沙场上的元帅,元帅死了,军心就乱了,损伤更多——她看不了袍泽伤亡。 「但是,那次哭完了,是更加迫切地想要立功,想证明给妹妹看,我不是那么没用。 「没成想…… 「第二次,她又救了我,伤得很重。 「我哭不出来了。 「顾岩陌把我剐了的心都有了。他……喜欢小九。」 晚渔眉心一跳。毋庸置疑,这厮又跑题了,但谈及的话题,是她感兴趣的——皇长子居然都看出来了,她怎么就没意识到? 「我不管你是不是我妹妹,该说的,今儿我得说出来。」皇长子道。 晚渔颔首,「你说。」 皇长子继续跑题:「小九的及笄礼,是在军中过的。 「我尽力了,但那及笄礼办的还是不像话。只说这事儿,我挺对不住她的。 「应该早就考虑到,可我事到临头,接到父皇赏给小九的及笄簪子,才想起那回事。 「哪有那么当哥哥的? 「及笄礼办得仓促,很简单,但是因着将士们都在,也很隆重。 「那天的小九,仍是不施粉黛,却是真正的光芒万丈。 「——从那一日起,喜欢上我们小九的将士,比比皆是。顾岩陌亦然。」 他末尾的话,让晚渔心里暖暖的。他说「我们小九」,真亲切,亲切得让她有点儿心酸。 皇长子专注地看着她,「如果你是,惜福;你不是,也得惜福。看上我们小九的男人,只说在军中的,都是好男人。」 「……」晚渔又笑了。皇室的人不讲理,可不是乱讲的。 皇长子也笑,语声更为舒缓、柔和,「那么好的小九,就那样走了。我有多难过?不见得比父皇少。 「可是我不能显出来,不能让母后看出来。 「父皇为了小九魔怔了一阵子,母后早就为了皇位魔怔了。其实她也是多余,不论有朝一日谁继承皇位,她不都是皇太后么?偏就要那个人是我。 「我哪儿行啊。我资质不及父皇和小九的十中之一,总是得过且过。 「到眼下,我总算活明白了。 「我不想当提线木偶了,可也想活下去。」 再一次的,皇长子郑重地看住晚渔,「不管怎么论,你都是我妹妹,是父皇放在心尖儿上的人。眼下,你给我指条路,又能活,又不至于让母后过于伤心。有法子么?」 作者有话要说:  断更闹得你们又没心情留言了是吧?红包刺激下行不行? 本章至终章,留言过二十五字送100jj币的红包,其余赠送小红包~快快快,别冷落我啦,这不恢復日更了嘛,不会断更了~ (づ ̄ 3 ̄)づ 第59章 「不让皇后娘娘伤心?不可能。」晚渔泼完冷水后,悠然道,「你若想活,安生的活,路很多,看你选哪一条而已。」 皇长子神色一黯,「那么,母后会不会——」 提及那个女子,晚渔眼底唯有漠然,「她害得多少人赔上了性命?如何能姑息?」停一停,又道,「你跟我交个底吧,怎么想的?说点儿实际的。」
第154页 「就想……」皇长子沉吟道,「把原配、侧妃都打发掉,跟董昕清清静静地过日子。她看不上就看不上,我跟她槓上了。母后若被惩戒,能与我去封地就好了。但她不会同意,她会恨死我的。」 晚渔冷眼打量着他,「你越来越胖了,不能瘦个十斤二十斤的么?」 「嗯?」她忽然岔开话题,皇长子不明所以。 晚渔牵了牵唇,「你样貌很不错,但是越来越胖,人就看不到你的精气神儿。怎么样的女孩子,不希望夫君俊朗、气度脱俗?你这胖的都没气度可言了。」 皇长子抹一把汗,「你能不能少说几次胖?当是什么好话么?换个人这么挖苦我,我早翻脸了。」 他也不是多胖,不瘦而已,连将军肚都没有,经她一说,却根本是没法儿要了。小丫头的嘴巴是真毒。 晚渔淘气地笑,「把骑射捡起来,用不了几个月就瘦了,到时候,董昕看你就会顺眼些。」她记得,皇长子瘦的时候,样子还是挺出色的。 闹半天,是教他讨董昕欢心。皇长子笑了,「成,明儿我就开始练骑射。这几年的确是太懒散了。」 晚渔又道:「至于别的,心里怎么想的,不妨与皇上照实说。他喜欢听实话,你却总不敢说。」 「我不是怕他打我么?」皇长子没好气地咕哝,「多少年了,动不动就想用砚台砸我。」 晚渔笑出声来。 皇长子瞪了她一眼,随即也笑。 晚渔又道:「至于去封地,皇上应该不会同意。」几个儿子都去了封地,联合起来造反怎么办? 皇长子道:「不去也好,我也能时时去给母后请安。」 晚渔睨着他,「这话说的,好像你只有皇后一位长辈似的。」 皇长子苦笑着嘆息,「父皇与我是君臣,他一点儿也不稀罕我这个儿子。」他目光意味深长,「他放在心里的孩子,以前只有临颖、小五,现在,只有你和小六。」 晚渔一笑置之。 皇长子还是有些沮丧的,「哪有他那样的父亲?看重的孩子就是宝,嫌弃的就是草。太难应承了。有好几年,我看到他,腿肚子就转筋。」 晚渔笑意更浓。 皇长子道:「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也只敢与你念叨念叨。别告状啊。」 「我可没那么闲。」 「有你这句话就行。」 顾岩陌寻过来,见兄妹两个说说笑笑的,不自觉地扬了扬唇角。 他走进凉亭,落座后,无病走到他跟前,张嘴就咬住他衣袖,甩着头要他起身。这意思是要他带自己去玩儿。 晚渔蹙眉,「无病,你给我滚回来。」 无病立马怂了,蔫儿蔫儿地回到她身边。 晚渔又数落顾岩陌,「瞧你把它惯的,这都什么要不得的毛病?」 「又没扯你衣服。」顾岩陌说。 皇长子轻笑出声。 晚渔横了顾岩陌一眼,起身唤上无病,向外走去,「你们俩说说话,我带这小混帐四处转转。」 两男子颔首说好。 . 这天下午,董昕坐着轮椅来到晚渔面前,神色很是复杂,有尴尬,更有畏惧。 晚渔笑微微阻止她起身施礼,「先前我居然没看出来,你身手还凑合。」 董昕讷讷地道:「很差的。」停了停,满眼歉疚地道,「上次我下毒的事,实在是罪该万死。」 晚渔语气闲散:「没事,习惯了。」 董昕想笑,可又怎么敢。 晚渔道:「对我做手脚是错了,为着百姓尽自己的一份力是对的。以前的事,翻篇儿吧。」 「多谢郡主。」董昕欠了欠身。 晚渔道:「皇长子想好生待你,你有比他更好的去处么?」 董昕满脸苦涩,「我的去处,不是我能选的。皇长子……很好。便是能够选择,我也愿意留在他身边。」不然还能怎样?固执地继续觊觎顾岩陌?那男子,连个正眼都懒得给她。人还是要务实些。骨子里,她就是很俗很务实的女子。 「我也是很俗很务实的人。」晚渔说。 董昕心头一震,该剎那,几乎怀疑对方有读心术。 晚渔一笑,「不难猜的心思,你又没掩饰。这样折腾一番,我倒是有些欣赏你了。」 是的,再一次来到傅晚渔面前,她全然没了方寸,全然不是在皇长子面前那个女子。董昕感激地一笑。 「知晓你心思,我就放心了。」晚渔道,「唤你来,没别的意思。」 董昕语气诚挚地道谢,「我不会再听从有些人的吩咐了。她们迁怒,也随她们去,料想着她们没本事把我整治死。」 「的确是。皇长子会护着你,你对付她们,应该不在话下。」 董昕绽出了由衷的笑容,过了片刻,语声极轻地道:「三少爷为何倾心于郡主,我能猜出一点,郡主总是能让人笑。」 「是么?」晚渔道,「你也可以的。有时候,自己心里舒坦了,别人心里才舒坦。」 虽是无意,却是提点了她。董昕斟酌片刻,正色称是。 叙谈一阵,董昕离开。 姜宇神色别扭地来找晚渔,「您跟那女的磨烦什么?弄死得了。」 晚渔横他一眼,「闭嘴。她只是个实实在在的人而已。」 姜宇很听话地闭嘴了,实则是保留意见。他可是听说了,那女的曾经算计过小郡主。没成也一样,他已经记了仇。
第155页 晚渔从果盘里拿起一个苹果,抛给他,避重就轻:「我跟女孩子说说话怎么了?滚吧。」 姜宇接住苹果,转身向外,嘀咕道:「也是,我老是忘记您是女的。」 晚渔又抄起一个苹果砸向他。 姜宇笑出声来,回手稳稳接住苹果,「谢郡主赏。」小郡主炸毛很有趣,所以他乐此不疲,这样,会让他想起他本想一生追随的小公主。疼,也快乐。 晚渔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门去,唇角牵出愉悦的弧度。这小子,脾气就没变过。 没多久,罗文华、李彪、刘先过来了,与晚渔议事,说笑好一阵才离开。 纤月、凝烟、秀林、绿萝吃醋了。纤月奉茶后,小声抱怨道:「郡主偏心,现在什么事都是先跟他们说,合着我们是摆设啊?」 晚渔笑着拍她一巴掌,「这不是想让你们轻生些么?女孩子家家的,管那么多做什么?」 四个丫头神色古怪地端详她,绿萝嘀咕道:「也不能怪那四个总不把您当女的,瞧这说的是什么跟什么啊?」 晚渔忍俊不禁。 四个丫头见她不恼,也笑起来,围到她身边讨差事,凝烟道:「我们跟他们一样,也能做很多事的。」 「就是啊,我们可是您一手带出来的。」秀林附和道。 「知道了。」晚渔眼含宠溺地看着她们,「容我想想。」 这日子,太舒心了些。 . 晚间,晚渔陆续得到几个消息:隶属苗疆的几个地方官相继被暗杀。 她自然知晓,这是顾岩陌的手笔。 不是还不死心么?那就去死。 他狠起来,出人命什么的不值一提,更狠的一定在后头。 顾岩陌回房的时候,带来皇帝给晚渔的书信,遣了下人,道:「你家小老爷子怎么回事?恨不得一天两封信。」 「要是嫉妒,你就让爹爹给你写信。」晚渔道,「明儿我就告诉他,说他儿子乱吃醋,变着法儿地要我传话呢。」 「你给我滚一边儿去。」顾岩陌把她的小脸儿当面团儿揉。 晚渔连鼻子都皱起来了,「你才该滚一边儿去,我要看信回信了。」 「床上看去,横竖也没什么事,不外乎是又跟你絮叨六皇子不比你,他教着吃力,催你回去。」顾岩陌把她抱起来,转入寝室。 「嗳,到寝室我怎么回信啊?」晚渔拍着他的背。 「先打好腹稿,明早回。送信的锦衣卫,我已经打发了,让他明日来取信。」顾岩陌的唇到了她耳际,坏坏地道,「怕记不住的话,告诉我,我给你写一遍。」语毕,视线在她身上打着转儿。 「……」晚渔脸有点儿发烧了,「顾岩陌,你怎么越来越坏了?」 「没法子,我媳妇儿就是个小流氓。」他笑着,将人放到床上,俯身捕获她的唇,语声转为模煳,「小兔崽子,挤兑我那一阵的仇,我不找补回来怎么成?」 「怎么猴儿急猴儿急的?」晚渔笑着别开脸,「先看信。」 「先管我。我要饿死了。」 「……你本来就跟饿死鬼似的。」 顾岩陌和她拉开一点距离,「你再说一遍试试?」 「说错了不成?」 「说的对,得好好儿犒劳你。」他说。 晚渔笑着,轻轻巧巧地踢掉鞋子,跑去床里侧。 那边也笑着,匆匆放下帘帐,寻了过去。 摇曳的灯光影里,微晃的帘帐之中,风月琳琅,极尽旖旎。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提示】留言过二十五字送100jj币的红包和积分,其余赠送小红包~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wuiloo 1个; 么么亲爱哒! 明天见~(づ ̄ 3 ̄)づ 第60章 夜间,明月弯弯,清风徐徐。 皇长子在庭院间缓缓踱步,回到室内,站在铜镜前,生平第一次非常仔细地照镜子,审视镜中的自己。 开始觉得怎么也算是仪表堂堂,后来就怎么看都觉得自己胖了些。 晚渔的话,他没办法不听到心里去。 虽然她做派与男子一般,但终归是女孩子,提的建议,的确有些道理。 有多少年了?他浑浑噩噩的过活,在皇后的安排下度日。 到近来,越来越觉得自己有过的野心很荒谬。 皇位是不会轮到自己的。 皇帝春秋鼎盛,身子骨好像比他还好,退一万步讲,就算皇帝有心传位给他,也得是二三十年之后的事儿了,到那时,他也一把年纪了。更何况,皇帝没那个心思,绝不会有。 没了野心,就觉得累了,就只想过安生平宁的时日,不再被人摆布。 原配、侧妃、侍妾都是皇后安排到他身边的,都是各取所需而已。他不得不成亲,她们需要他给的名分。 这些年了,一直没子嗣。知情的晓得他很少回内院,不知情的疑心他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毛病——暗里那些话,很难听。也窝火,但不会因为窝火就鼓捣出孩子来。哪个女子有了孩子,就会理直气壮地同背后家族帮皇后拿捏他。 他是不像话,若打发掉她们,便是真的耽误了她们一辈子。可是,留着她们,也一样是耽误。 这些事,直接请示皇帝就成。皇帝是不待见他,但也跟他没仇,会乐于见到他把日子往好处过。
第156页 其他的,就需要岩陌和晚渔帮他了。 恰如在南疆,他仍是他们的累赘。有什么法子呢?他命好,遇见了他们;他们运气差,摊上了他。 他出门,命人备下宝马、弓箭,回了董昕房里。 一进门,他就冷了脸。 是看上她了,但看到她就没好气也是真的。气什么呢? 气她以前做过的傻事,得亏晚渔脑筋跟寻常人不一样,被算计的时候权当解闷儿了,不然,她现在恐怕连骨头都不剩了。 也气她看中的是顾岩陌——顾岩陌是她能惦记的?顾岩陌的意中人是小九。眼光是不错,但这事儿错了,错大发了。 他胡思乱想着,默然无语地歇在董昕身边,感觉得出,她的牴触少了些,该是得了晚渔提点的缘故吧? 晚渔,小九,他的日子,让她安排才是最妥当的,偏偏小妮子不爱搭理他,凡事都得他去求。 . 夜阑人静。 顾岩陌拥着晚渔,像只餍足的大猫。 晚渔眉宇间透着倦慵,昏昏欲睡。 「回头找找你压箱底的册子。」顾岩陌说。 晚渔懒懒地看他一眼,「怎么说?」 他啄一下她的唇,「瞧瞧新花样,逐个试试,好不好?」 晚渔捧住他的俊脸,咬了他一口,「睡觉。再没正形,让你跟无病一起睡。」 顾岩陌轻轻地笑,轻柔拍抚着晚渔,「没我搂着,你会不习惯的。」 晚渔把脸埋到他怀里。 「娘给你的那些药,到底管不管用?」顾岩陌问道。 「怎么?你也急着要孩子了?」 「嗯。」 「我没工夫生。」 「……」他默了一阵,哈哈地笑。 「过两年再说吧。」晚渔道,「等我哥娶妻之后再添孩子。」 「这事儿你说了不算。」 「就是说了不算才要说。」 他又笑,万般缱绻地吻了吻她,「不管早晚,生一个就行。」 「一个就行?」 「嗯,一个就行,不论男女,性子随你就完满了。」 「不,我要多生几个,这样,长房就不是子嗣单薄的情形了。」 顾岩陌心里暖暖的,软软的。 一早起来,晚渔看皇帝的书信。 皇帝提到六皇子,不知是第几次重复一句「孺子不可教」,再就是提起南疆这边的事,叮嘱她千万当心,不要着了别人的道,一本正经地威胁她:若不能毫髮无损地回去,这辈子也别想再离开京城。 全不似帝王,只是个不自觉地絮絮叨叨的父亲。 晚渔噙着笑给父亲回信,再一次指责他没耐心,不会教人,又说自己有岩陌护着,绝不会出岔子,主要的,还是跟他细说这边的风土人情。 她觉得,父亲有点儿可怜兮兮的:说起来,天下是他的,可他一生也没离开过几次京城。这样想着,便这样写了,随后就想到父亲看信时一定会吹鬍子瞪眼,磨着牙数落她小兔崽子忒气人,笑意便更浓了。 等以后各方情形都好起来,她一定要陪着父亲离京巡视。嗯,最好是微服出巡,自由自在地游山玩水。——这些,下次写信再告诉他。 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顾岩陌的举措有了明显的效果:苗疆官场少了那些皇后的心腹,很快清净下来。 皇后闻讯是否震怒他不知道,看得出的是她和长公主慌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写密信给皇长子。 皇长子权当没看到,整日里忙着习练骑射、打猎,和董昕较劲。 这边的事,一直是顾岩陌与皇帝细说原委,晚渔只字不提。后宫的女子,一向是她有些牴触的话题。 皇帝那边有岩陌,又有暗卫及时传递消息,自然逐步知晓了皇后做了哪些手脚。 皇帝心头震怒,面上则是全无情绪,好几日,只在看到女儿的信件的时候才有笑脸。 他的小九,在外面也是他的开心果,在信里总揶揄他,非常的不乖,可他受用得很。 小九的字,写得更好了些,大概是身子骨好的缘故。有一两年,她被旧伤所扰,腕力都不足,影响得字迹有些虚浮。 很是闹过几次小脾气,字不好看了,索性不习字了。 他那时就说,这是折腾给谁看呢?我又没指望过你成名家。 她就皱眉,说是啊,又没人指望我如何,那我还习字做什么?字都越写越差的人,又能被人指望什么? 那叫个什么脾气?一说话就想噎死几个。芝麻大点的事,至于么? 可她对别人明明都挺好的,没脾气,涵养绝佳,脾气都招唿到他身上了。 当她爹,缺理。 就像她说过的,当他女儿,缺理。 小九在信中提起,想过几年陪他出门微服出巡。 他居然越想越心痒。 小兔崽子忒不是东西,总把他往沟里带。他还真掉进去了。 那封信,他存到密匣里了。 这个诺言,她必须兑现。 到那时,他应该就有外孙、外孙女了,一併带上,再唤上岩陌。无病就不用提了,压根儿离不了小九。 一家几口,游山玩水,遍享美味…… 只一憧憬,便忍不住满心欢愉。 他也是个人,过于孤独的一个人罢了。得亏小九回来了,不然,他觉得活够了时候都有。
第157页 没知己,没有能让他一直看着不烦的女人,也没有除了小九让他想起、看着不头疼的孩子。 只有冰冷的皇权,只有阴谋算计,只有不可失的女儿。 ——女儿没了,还活什么劲啊?还有什么盼头? 女儿是他不可失的瑰宝,亦像是他的知己,全然懂得他,只是大多时候懒得搭理他,好些话不肯跟他说。 小崽子是临颖的时候,可气人了。 现在好了,愿意跟他说心里话了。 太好了。这让他感觉到温暖,知晓自己是实实在在地活着,日子又有奔头了。 他得给女儿女婿安排下最好的前景。 这般过了一阵,他吩咐暗卫:「阻断皇后与宫外一切联繫。长公主那边亦是,别再让她上蹿下跳了。」 暗卫照办。 转过天来,皇帝命宫人把皇后、长公主唤到养心殿外。 并不是要见她们,只是让她们在殿外站着。 连续七日,两女子一早到养心殿外,夜色深沉时离开。 如此晾了她们一阵,皇帝在信件中,问女儿的意见。 那两个人,定要收拾的,但得有技巧地收拾。 他目前懒得废后,一旦废后,贵妃就得入主中宫,若是破格提携德妃,他心思便是昭然若揭了,四个已然成年的儿子联手造反怎么办?长子目前是一副放弃争储的样子,谁知道是不是障眼法?他对儿子的猜忌之心,一向很重,改不了。 小九一向牴触这种话题,他知道。但到了眼前,她必须得帮他拿出个章程,不想说也得说。 没两日,小九的回信到了。 她说眼前不想废后,那就继续晾着,让她每日和长公主罚站就很好,日子久了,一定有人跳出来给她们求情,严惩。当个车轱辘的事耗下去就成。她们两个哪个要是累病了,更好,拘宫里。 皇帝唇角上扬,回信时问她,怎么还不滚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持续暖的一章,对吧? 【红包提示】留言过二十五字送100jj币的红包和积分,其余赠送小红包~不要大意地用留言砸我叭~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飘飘魅影 10瓶; 爱你,么么哒! 明天见~ 第61章 这时节,春风和煦,花香流转,正是最宜人的天气。 可再怎样宜人,对于养尊处优多年的皇后、长公主来说,在养心殿外站一整日都是极其辛苦的事。而除了身体上的疲惫不适,更要接受进出养心殿的朝臣的打量。这才是最让她们难受的。 董阁老每次见到长公主,都是脸色颓败,眼含失望。董家根本就没必要捲入皇室纷争,这些年来,他一直坚定不移地站在皇帝那边——董家效忠皇权便好了,储君是谁,当由皇帝做主。 眼下倒好,长公主三下两下,就把董昕搭进去了。 气得他险些吐血。 既然长公主不顾董家满门,那他也不用顾她了。皇帝惩戒长公主,他其实应该求情,但是没有。 她做错了事,就该吃些苦头。在这期间,他不妨将董家里里外外的枝节梳理清楚。其他的,就眼不见为净吧。 其他官员,尤其是其余几位阁老,都预感到皇后和长公主要倒大霉了:皇帝对女子的惩戒,通常是禁足思过了事,不会让臣子看她们的笑话。这次,皇帝摆明是故意的,这一招,说起来真有点儿损:两女子身份最尊贵的女子,年岁都不小了,却每日罚站,成何体统?日后面对官员,怕要少几分底气。 他们腹诽归腹诽,却不敢理会,只当没有那回事。君臣多年,皇帝心里震怒的时候,他们感觉得到。眼下,皇帝满心火气,不排遣出来,他们怕是都没好日子过。 这天,皇帝与内阁议事之后,走出养心殿。 皇后、长公主见到他神色沉冷地走来,连忙深深施礼,「皇上……」 皇帝却对二人视而不见,迳自扬长而去,到雨花阁看六皇子。 应该习字的时间,六皇子却在看晚渔写给自己的信。 胆儿肥了。皇帝挑了挑眉。 六皇子行礼后,鼓足勇气解释道:「父皇,长宁姐姐总是在信中指点儿臣功课。姐姐的信件,我想着,应该及时看。」 皇帝牵了牵唇,「你有没有给她回信?」 「有的。」六皇子见父亲没有不悦的样子,放松下来,抬手摸了摸额头,「只是很慢,有些字,我要现学。」 皇帝微笑,「既然如此,今日我便帮你回信,如何?」么儿的功课是不能着急的,着急是真能把他急死的——在小九回来之前,他就得过且过地带着他吧。 六皇子闻言双眼一亮,「太好了。谢谢父皇。」说着话,取过信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姐姐这次的来信中,有几个字,我不认识,父皇能教我么?」 「行啊。」皇帝见他这般在意小九的信件,心里很是熨帖,当下将他捞起来,安置在膝上,「指给我看。」 . 同一时间,傅仲霖也在看妹妹写来的信件。 晚渔在外,隔三差五就给李氏和他写一封报平安的信,内容却是区别对待:与李氏只说身边一些趣事趣闻;与他则只说苗疆那边的军务相关,有时则根本只送来小幅地形图、布防图。 妹妹时时给他帮衬,自然是好事,但,扯扯闲篇儿怎么了?傅仲霖腹诽着,他打心底记挂她的安危,她却总是提也不提。
第158页 于是,今日写回信时,他数落道:说说你和无病过得如何不行么?我是你同僚么?总跟我提军务是怎么回事? 想了想,主动说起自己近况:腿伤已然痊癒,只是还需调理一段时日,不然会落下腿疼的病根儿;这一阵得空就出门巡视,在皇帝的帮衬下,清查了五个屯田问题严重的卫所,其他过错不算严重的,只是予以警示,毕竟,军中大小头领短时间更换太多的话,也没好处。 其他的,诸如一些官员看他年纪轻轻就掌领五军都督府,立马忘了他险些赔上性命的事,动辄怂恿监察御史盯着他找错处——这类不大好的事,自是不会与妹妹提及,也打心底不往心里去。 回完信件,他手边没什么事,便离了衙门,到街上一家茶楼喝茶。 这间茶楼,他经常来,因为此间的说书先生,每日里都会讲一段临颖公主的轶事,来源不外乎是军中、宫中传出来的。 那个女孩,他不熟,却是由衷欣赏的,对她的红颜早逝,在病重时感触还不深,眼下自己好了,偶尔便会心生唏嘘。由此,有机会便愿意多了解她几分。 而对于眼下,有些人说晚渔像临颖的传言,他总是一笑置之。人么,有的事必须多思多虑,有的事却是听听就好,不需多想。 结果是好的,对妹妹没有坏处,是最重要的。旁的,何需理会。 他在茶楼大堂临窗的角落坐下,要了一壶茶、几色点心。 此时茶客不多,说书先生便只说些有趣的小段子。 正闲闲地品着茶,有女孩衣衫素净的女孩戴着帷帽走进来,因着仪容颇佳,引得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 宋文走到他近前,微声通禀:「是沈君若小姐。」 傅仲霖扬了扬眉,没言语。 那边的沈君若,本想直接到雅间,可是豆蔻眼尖,提醒她:「傅侯爷在此。」 沈君若稍一犹豫,便摘下帷帽,款步走到傅仲霖面前,屈膝行礼:「沈氏君若见过侯爷。」他从未直接出面,却和顾岩陌一样,因着郡主的缘故,对她和至亲多有照拂。 傅仲霖审视着她,见她样貌清艷,目光特别干净、柔和。嗯,晚渔以前并没手帕交,这次寻到的这个朋友,看起来还凑合。 他颔首,见旁的茶客对她瞩目,便抬手示意,「坐下聊两句?」 沈君若称是,落落大方地落座。 宋文为她斟了一杯茶。 傅仲霖问道:「近来可安生?」 沈君若颔首,「倒是没有袭击宅院的人了,偶尔有人在路上刁难而已,俱是有惊无险。多谢侯爷记挂。」 自然没有袭击宅院的人了,顾岩陌那厮,把她的家弄成了一个绝好的易守难攻之地,擅长破机关的人,都不敢担保全身而退,凌府那边雇的人手,没可能前赴后继地去送死。 「出来有事?」他问。心里是想,没事你就在家里待着好了,万一出点儿岔子,晚渔说不定会怪到他头上。 沈君若微笑,「有千年做贼的,也有千年防贼的。我们又尽力物色了些人手,在外不会出事的,不会让郡主担心。」 她居然短时间内就听懂了。傅仲霖牵了牵唇,神色柔和了一分。 沈君若进一步解释道:「今日出门,是要见一个人。我家里想多租些田地,积攒了粮食,要贴补家母、家兄在家乡的乡亲。」 傅仲霖凝了她一眼,端茶喝了一口,「这倒是巧了,傅家田庄多,善打理的人手却少,这两年都想租出去一些,一直没正经办。明儿我让宋文去见你,说说详细的情形,你觉得合适的话,便不用捨近求远。」 沈君若双眼亮晶晶的,绽出绝美的笑靥,「那真是太好了。不论成不成,都要多谢侯爷。」 「客气了。」傅仲霖玩味地看着她。此刻的她,就是一朵很好看很真诚的小白花,哪里有一点点一度把凌家搅和得上下不消停的城府? 沈君微笑道:「我与郡主,不需那些弯弯绕,料想着与她的亲友也用不着那些虚的。」 她居然又看出了他心思。这小孩儿是真有两把刷子。傅仲霖笑了,「没错。去忙吧。」 沈君若笑着称是,起身道辞离开。 . 无病一大早就跟着顾岩陌去了外院,随着他这里那里的走。 晚渔乐得清静,在小书房里作画。 她得空就画苗疆所见美景,留待来日给亲友看。 不知不觉,便到了午间。 「三少爷呢?」晚渔放下笔,问凝烟。 凝烟笑着回道:「等会儿就回来,跟您一起用饭。」 晚渔一笑,下一刻,收起画作的时候,便听到了无病唿哧唿哧的喘气声和轻微至极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怎么有点儿怪怪的?她预感不大好,傻小子说不准又犯错了。 都是顾岩陌,真把它当傻儿子养了,这样那样的,那叫一个惯着宠着啊。她说,他总比她还有理。 等了些时候,没等到无病近来寻她,却听到了门外服侍的丫鬟低低的笑声。 怎么了? 晚渔走出门去,看到站在天井的无病,眉心一跳,又嘴角一抽: 小傢伙居然弄得一身的淤泥,自知理亏,蔫头耷脑地在那儿杵着,眼巴巴地望着她。 那样子,真是让人没眼看。
第159页 晚渔费力地吞咽一下,在棋桌旁落座,望着它运气。 无病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 「滚!」晚渔要气死了。岩陌当它是傻儿子,它也就当自己是傻子了么?她有洁癖,它不是知道的么?怎么好意思得意忘形到这地步的?弄这一头一身的淤泥回来是嘛?跟她示威么? 这怎么着?饿三天吧。 嗯……不大好,正长个儿呢,它自己再上火,生病了就不好了。 那就饿两顿吧。 她心念急转间,无病已真的慌了,嗷呜嗷呜地退回到先前的位置,乖乖坐好,又乖乖地趴下去,把大脑袋搁在前爪上,可怜兮兮地望着晚渔。 晚渔直接无视。 淤泥混着污水,从头上淌下来,身上也没好哪儿去,情形大同小异。 没过多久,干干净净的天井,就在它身边留下了一圈儿污渍。 偶尔,淤泥会落到眼睛附近,无病实在忍不了,便抬起爪子抹一下,要不就埋首在爪子上蹭。 晚渔瞧着,直磨牙。 这是她的爱犬干的事儿?简直不愿意相信。 正上火着,顾岩陌大步流星地赶了回来,一见无病那个怂的不能再怂的样子,哈哈大笑。 无病像是看到了救星,喜滋滋地坐起来,狂甩尾巴,连带的,甩出好些泥点子。 晚渔一记眼刀递过去。 无病都不敢吭声了,立马又趴下去,简直一副求着她打一顿的样子。 顾岩陌笑不可支,先对晚渔道:「这小子跑去后园的荷花池了,花是一朵没开,有莲藕的地儿就有淤泥。也不知道它怎么想的。」 晚渔睨着他,「你给它洗干净,我可不管,凝烟几个也不管。又不是我们纵着它这样的。」 顾岩陌招唿无病,「小子,跟我走。」 无病看着晚渔。 顾岩陌重复一遍。 无病仍是看着晚渔,一动不动。 顾岩陌无奈了。 晚渔险些绷不住笑出来,起身对无病打个榧子,「走吧。」 后园,水流潺潺的小河边,顾岩陌将长袍下摆束在腰间,抬脚便跨进了水里。 无病见晚渔不反对,随着他走进小河里。 顾岩陌一面用河水给无病清洗,一面语带笑意地数落它:「哪有你这么傻的小孩儿?一会儿没看住,就弄得自己没法儿看了。」 无病老老实实地站着,由着他为自己洗去满身的污垢,大抵是顾忌着晚渔还有火气,连平时哼哼唧唧的撒娇都不敢了。 晚渔冷眼瞧着,慢慢的,目光变得温软之至。 阳光下,金黄色的大狗渐渐恢復本有的样子,俊逸的男子始终是柔和宠溺的神色。 合着淙淙水声,这样的一幕,过于鲜活,美好得近乎失真。 她心弦被牵动,不自觉地笑了。 这会儿就觉得,这样的小烦恼,其实也挺好。 作者有话要说:  无病:听说我人缘儿还可以,就没事露个脸,嗯,你们烦啦,及时提醒你们蠢作者,我就不会粗线啦~ 【红包提示】留言过二十五字送100jj币的红包和积分,其余赠送小红包~不要大意地留言叭~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yulichu 3瓶; 么么哒(づ ̄3 ̄)づ╭?~ 明儿见~ 第62章 晚渔本想罚无病的打算,因着顾岩陌打了水漂。 无病美美的享用完鲜嫩的小牛肉,又喝了一大碗鲜奶,寻到夫妻两个的餐桌边,坐到晚渔身边起腻。 两个人看它,俱是莞尔而笑。 餐桌上,有三道是用这边的菌类做成,很是美味。 「在京城也吃过,怎么没这么好吃?」顾岩陌问道。 晚渔解释道:「送到京城的时日不短,自然会影响味道。」她笑眉笑眼地看着他,「觉得好吃?」 顾岩陌嗯了一声。 「我指点厨房的人做的。」她说,「回头亲手做给你吃。」 顾岩陌看她一眼,笑,「该准备回京了。」 晚渔道:「你不是还有不少事情?」 「用不了几天就能料理完。」 晚渔哦了一声,又皱眉,「还不想回去怎么办?」 「行,我转告皇上。」 晚渔睇着他。 顾岩陌一笑,「回去的时候,我们得分开走。」 晚渔问:「引蛇出洞?」 皇长子说,自十余年前开始,皇后通过淑妃敛财,钱财的一个主要去向,便是豢养死士。这次苗疆的事情让皇后恼火至极,便调配了诸多死士过来。一直没动手,是因时机未到。 「嗯。」 「有一网打尽的把握么?」 顾岩陌诚实地道:「伤其精锐已足够。短时间里,没法子斩草除根。」 「有得力的人手?」 「有。放心。」 用过饭,晚渔起身,将手交到他手中,「出去走走,细说说眼前的事。」 . 傍晚,皇帝批阅奏摺的时候,瞧见了两份谈及皇后的摺子,出自一名御史、一名地方总兵之手。 两个人手法不同,却都是试探的意思,说如果是帝后不合,便不该让官员看皇后的笑话;如果是皇后触犯了律法,便该昭告天下。否则,长此以往,皇帝也少不得沦于官员茶余饭后的谈资。
第160页 皇帝笑了笑,倒是得承认,皇后的人,很能沉得住气。 如果她心正一些,有点儿像样的手段,皇长子也不会是如今这个样子。 伏案忙道很晚,皇帝起身回干清宫。 没想到,皇后并没如平时一般,在戌时左右离开。 她还站在殿前。 皇帝停下脚步,在夜风中,借着廊间灯笼光影凝望她。 皇后亦长久地凝望着他。 有多少年了?他不曾这样专注认真的看过她。而她,在逐年老去的年华之中,远远地、用心地看着他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天子,变成城府深藏的盛年帝王,再到如今,阴沉莫测。 皇后想,他应该是知道的,为他育有儿女的女子,都恨他,恨他不给她们希望。 有多恨,就有多爱过。 而他是不会在乎的。 多奇怪的一个男人,找了个女儿的替身,便又恢復了意气风发的样子,整个人看起来年轻许多。 皇帝研读着她复杂的视线,缓步走到她面前,眼底仍是只有漠然。 良久,他说:「你错了。」 皇后听懂了,苦涩一笑,忽而反问他:「那么皇上呢?皇上有没有错?」 「有错,那般的错,只能重活来弥补。」 他明白,他承认,他没有愧疚。 皇帝又淡淡加一句:「我亏欠的,不止皇长子一个孩子。」 「……」就是这样一个让人绝望的男人。皇后笑了,因这一笑,周身失力,后退了一步。 「错了便是错了,认了吧。」皇帝视线中多了一抹杀气,「若岩陌不能平安归来,你不妨想想,我该如何待你。」事到如今,有些话,挑明也无妨。 他居然很了解她,知道她不敢动傅晚渔,却势必要宣洩狂怒燃起的火,势必要将顾岩陌那个罪魁祸首杀之而后快。 若是动了傅晚渔,他的雷霆之怒,是她与皇长子承受不起的。 皇后道:「皇上既然明知如此,为何不给顾岩陌一个脱险的万全之策?」 皇帝唇角微不可见地扬了扬,「他不稀罕。他是长宁的夫君。」 「那,臣妾遥祝顾将军安好。」皇后有些恶毒的道,「其实,他只要跟随在长宁郡主左右,便不会有危险。谁都会害怕误伤了郡主。」顿了顿,笑开来,「他如何回来,皇上不妨留意。」 皇帝唇角有了些许笑意,「他若让你如愿,也便不是他了。」说完,神色松快下来,负手走开去。 这时节的风,并没有凉意,皇后却觉出了彻骨的冷意。 除非他自己胡来,否则,她连给他添堵的机会都没有。她是皇后,谁知道她的时日是这情形? 依恋的时候得不到,恨的时候报復不了。这便是她与他的这些年。 吃力地举步,回往正宫的时候,她忽然觉得,自己苍老了许多。 . 顾岩陌做了妥善安排之后,晚渔先一步踏上回程。 随行的暗卫、锦衣卫以及彼此得力的亲信,除了尚未痊癒的进之,全部在明面上跟晚渔走。 顾岩陌这边,明里只有十二名护卫随行。 晚渔叮嘱他:「不要离我太远。不可以出闪失。」 顾岩陌颔首,「照办。怎么犒劳我?」 晚渔拧了拧他的耳朵,又悄声道:「给你生孩子。」 他哈哈大笑。 晚渔要带上皇长子和董昕,「万一有人趁乱把他们除掉,总归是不好。」难得两个棋子都想走正路了,便该有所照拂。 顾岩陌也有此意,事情便这样定下来。 皇长子和董昕哪里有不答应的,麻利地收拾行囊,与晚渔汇合。 皇长子见到晚渔就问:「看我瘦了些没有?」 晚渔大乐,点头,「瘦了些,有些看头了。」 皇长子喜上眉梢。 董昕则只是挂着得体的笑容,并不多话。 路上,一行人渐渐都发现了皇长子和董昕相处时很别扭。 比如用饭时,皇长子亲自给董昕布的菜,她一概默默地推到一边,气得皇长子一味瞪着她。 比如董昕的马不如皇长子的宝马脚力好,他便提出与她调换,她不肯,他索性直接把人拽下马,再扔到自己先前的坐骑上。 如此,就没有他们不能较劲的事。 幼稚,却还一本正经脾气十足的做幼稚的事。 这倒是真给晚渔解闷儿了,每日看看这种热闹,笑几次,也就打发掉了一天。 无病因为她高兴,便也高兴,这阶段的要求只是陪她坐在马车里。 行至人烟稀少、丛林密布的路段,大家都没了别的兴致,沉默着赶路。没有人担心自己,都在担心顾岩陌:他经过这种路段的时候,若遇到太多人截杀,是否能一直安然无恙? 他在以身涉险,却没更好的解决方式。倘若夫妻两个一道回京,路上是安生了,但回到京城之后,盯着他的人还会寻找一切机会袭击,他胜算是大了,却会让亲友担惊受怕。更何况,他不会沾她的光,更不允许连累她的可能。就算是微乎其微的可能,也不允许。 而为数众多的死士,堪比一支精兵。不论如何,都要除掉。 晚渔反覆研究地形图,揣摩于他最危险的路段。 烟瘴、毒瘴,甚至于常听说的蛊,一而再再而三地浮现在她脑海。
第161页 理智上确定他绝不会出事。可在如今而言,她对他的事,怎么可能只讲理智。 这日,皇长子找到晚渔面前,道:「你设法告知母后,让她收手,不然就把我扔到深山老林,再不能回京。」 晚渔嘴角一抽,横了他一眼。居心是很好的,法子也太幼稚了些。 但是,真有必要让皇后把人手交出来,少出一些麻烦事。 皇后还有什么软肋呢? 她得让岩陌跟自己一起琢磨。 最漂亮的仗,是兵不血刃地取胜。 先前他们两个只强势行事,尤其他,火气所至,杀心四起。 想杀人没什么,但也不妨试试能不能用些手段。 总而言之,她是不知不觉中改变了许多——以他安危为前提的事,会有畏惧。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佛语果然不假。 这样想着,她将想到的这些言简意赅地写进了密信中。 她不像他那么拧巴,总不肯大大方方地说喜欢说爱她。他不说,她说,且不担心他恃宠而骄。 作者有话要说:  【红包提示】留言过二十五字送100jj币的红包和积分,其余赠送小红包~不要大意地留言叭~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wuiloo 1个; 么么亲爱哒!(づ ̄3 ̄)づ╭?~ 第63章 路途中,环境静谧,氛围静默。 顾岩陌坐在马上,看过晚渔的心,心里柔软得一塌煳涂。 她写信的时候,一定又抱怨他很少一本正经地说爱她。 对,他不愿意没事诉衷情,谁叫她总没正形?万一在那时候揶揄调/戏他,得多扫兴。 说到底,心里还是不够有底。 说到底,他是被选择的那一个。 如今不是了。她不再是迁就将就,是心甘情愿地停留在他身边。 他,是她此生归宿。 他有多庆幸,无法言喻。 对于晚渔提及的关乎皇后的事,他并没兴趣:有些人,就是要让她那边承受杀戮带来的损失痛苦,而兵不血刃地整治,她大抵不会认头,不定又会异想天开到何处。 短暂歇息时,他匆匆给晚渔回信,照实说了所思所想,信末加了一句:小九,别怕。 晚渔很快收到信件,看完并不意外,对于末一句,说不清是何感触。 他不肯出谋划策,那,她自己来。 . 这日,长公主与皇后相形站在养心殿外,很快察觉到皇后深思恍惚。 趁着宫人午间忙碌,顾不上她们,长公主挪步到皇后身侧,道:「娘娘后悔了?」 「后悔?」皇后惨然一笑,「本宫倒想有人给个后悔的余地。」 长公主眸色深深地望着对方,半晌,却是话锋一转:「我,不欠娘娘什么了。」 曾久居深宫里的女子,哪一个没有不能触碰的软肋?长公主的婚事,在当初是皇后及其家族竭力促成,有些手段,不大上得了台面,而她,有参与。 已到这个年纪,她受不了谁翻出那些陈年旧帐,颜面尽失。 皇后缓缓地转头,凝了她一眼,「你便是想欠我什么,大抵也没机会了。」 长公主乍一听,以为她料定自己下场悽惨,转念一想,才知是她万念俱灰。 长公主无声地嘆了口气,「早知如此,何苦空忙这一场?」 皇后似是而非地笑了笑。 空忙的,怕不只有这次,怕是这一生。 苗疆、死士,她筹备多年,一直小心翼翼。 只要那边在她授意下出乱子,皇长子就会通过她拿到最妥善的应敌之策,从而赶赴过去平乱,不需任何将领帮衬——本就是自己人布的局,自己破,自然能做到□□无缝。 早就想好了,过一半年便将这事提上日程,这样一来,皇长子便能立下实打实地赫赫战功,再无人能比肩。到那时,皇帝再不想,也没理由不给皇长子更多的权势,甚至于,立之为储君。 可是,那该死的顾岩陌、傅晚渔,竟然察觉到了,并将她在那边的心腹逐个除掉。 他们若不多事,皇帝如何能够察觉?只明面上的朝政,便几乎占去他全部精力。 数年心血付之东流。什么都完了。 若可以,真想亲手将他们扒皮抽筋、挫骨扬灰! 可惜的是,不可以。 她现在所剩的,只有等待、煎熬。 皇帝在她头上悬了一把刀,不知何时才落下。 . 四月中旬,凌嫔,也就是以前的凌淑妃,收到了一封密信。 读完信件,她就脸色煞白,一整日坐立不安。 是傅晚渔写给她的。 傅晚渔说,要她主动向皇帝请罪,罪名是数年间向皇后行贿,数目甚巨。照做,凌家维持现状,她也会将功补过;反之,凌家满门抄斩,她凌嫔也将被打入冷宫,染时疫而亡。 若是换个女子,不,哪怕是寻常官员写来这样一封信,凌嫔都不会乱了方寸。但信件偏偏是傅晚渔写的,便因此,一封信里就满带了戾气、杀气。 凌嫔恐惧之余,恨得牙根儿直痒痒:都说傅晚渔言行做派越来越像临颖,眼下看来,真是所言非虚。凌家是怎么招她了?她怎么没完没了地找补? 可她能不照办么?不能。傅晚渔若是直接上表给皇帝,以皇帝对她的宠爱,怕是二话不说就把她打入冷宫。
第162页 四皇子远在封地,凌家能拿主意的全在流放途中。她不是一般的人单势孤,可不就要被人随意拿捏? 但是,傅晚渔说能保她无事。 皇后却会倒大霉。 既然是这样…… 当晚,凌嫔求见皇帝,声称要揭发皇后十余年令人髮指的罪行。 皇帝见了她,听她说完,目光阴恻恻的审视半晌,「属实?」 凌嫔不敢大意,郑重称是。 皇帝沉思一阵,吩咐冯季常:「唤几位阁老来听听。」 内阁六人大晚上地赶来宫里,听凌嫔细数自己行贿、皇后受贿的事。 听完,他们等着皇后发落皇后与凌嫔。 皇帝默了一阵,道:「凌嫔之罪,便是凌家之罪,朕已然发落。眼下兴民事是根本。退下吧。」 六人讶然,告退出宫之后,聚在一起参详到了三更半夜,到底拿出了个章程:再有官员问起皇后的事,他们便众口一词地说皇后言行不检,无其才却谋其事,犯了些错,皇上念及多年夫妻恩情,小惩大诫。 没两日,不少官员齐齐释然,有意忽略了皇后的事。无其才却谋其事,这不就是委婉地说皇后干政却没那个脑子么?在皇上那里,女子干政也不是不可以,但把事情办砸了就绝对不可以。 换个皇帝,后宫干政是大忌,直接废后了好么?皇帝的意思很明显了,眼下最重要的是兴民事,旁的让官员心思不稳的事,先压下不提。 没有人认为皇帝会姑息——那个暴脾气,越忍事情越大,都笃定他会秋后算帐,只是猜不出,这一次会是哪种路数。 . 回程中的晚渔,已经有了后招,写信给马鹏程,提了一件事,继而找皇长子说话:「你想休掉皇长子妃,遣走其余随侍女子的事,我与友人说了,要用此事做些文章。同意么?不同意我就换个章程。」 皇长子想了好一阵,困惑地望着她:「这跟你让母后交出死士名单、召集令有何关系?她怎么可能会因为这件事做出让步?」 晚渔失笑,「看法不同。你别管那些,你只要知道,这次我要利用你,就问你答不答应。」 皇长子又想了一阵,揣摩出了几分,却还是觉得希望渺茫,「我自然答应,只怕你白费力、耽搁时间。岩陌那边可是已经遇到两次事情了,你比我清楚吧?」 「答应就好。别的不要管,去哄你媳妇儿吧。」 皇长子能支撑到现在没出大事,全在于皇后的鼎力扶持,以及身边那些女子背后的那些家族的扶持。如今皇后处境已经是个摆设,再得知儿子能依仗的势力要全部失去的话,不作出让步才怪。 有些人一生都不屑于染指裙带关系,有些人一生为了裙带关系忙得欢实。 晚渔算是前者,并不代表不知晓后者的考量。 . 马鹏程得了晚渔的信,从速打点一番,翌日便进宫,寻机与皇后说了几句话。他是效忠于皇权的酷吏,有时功利,有时豪气。 对于那位小郡主的事,他都乐于尽一份力。明里暗里都没亏吃的事,又甚至皇帝心思,傻子才不做。 皇后听完他说的话,当即气得脸色铁青,「不可能!」她哑声道。 马鹏程阴阴一笑,将袖中一份奏摺亮出一角,「如此,微臣便将奏摺呈给皇上,留待皇上亲自询问皇长子。」顿一顿,又道,「若是皇后娘娘实在反对,微臣可以帮忙压下此事。」 这许诺自然不能作数,但是,兵不厌诈,骗这样的女子不可耻。她已把自己折腾到了断绝一切消息、孤立无援的地步,真话假话,都得听着,都得姑且当真,不然,没有来日。 皇后知晓与他说不了几句话,生怕他下一刻便进殿,将皇长子荒唐的心思告知皇帝。 皇帝若知晓,才不会询问,直接就准了。 她还不知道他? 竭力镇定下来,他问马鹏程:「要花名册、召集令?」 马鹏程颔首。 「我手里只有一千。」 「两千。」晚渔并不贪心,似乎也很了解皇后,定下的目标只有一千,但是,马鹏程想为她多争取一些。但是,说出那数字的时候,有点儿心虚,毕竟,目前没人知晓皇后到底豢养了多少死士。 马鹏程见皇后犹豫,索性拿出摺子,在手里掂了掂,移开脚步,走向正殿。心里却是一阵阵发寒:两千死士,便是寻常死士资质,什么概念?而且看这情形,还不止这些。 他到底是怎么样的犯人都审讯过的人,真真假假的文章,做起来都已是家常便饭。不信唬不住皇后。 「你等等!」皇后唤住他,「我……答应了。」 马鹏程转身面对她,微声道:「今日子时,有人去取。晚一日,后果自负。」 进到正殿,马鹏程躬身失礼。 皇帝问:「如何?」 马鹏程照实说了。兹事体大,这种事,长宁郡主少不得事先与皇帝打好招唿,不然,他没可能与皇后私下说话。 皇帝说了声好,听不出情绪。 至晚间,皇帝对着手边一些方子琢磨半晌,亲手归拢起来,交给冯季常:「找过的巫医,留了些救人整治人的方子,这些是后者。你拿去,轮换着让皇后试试。」 冯季常嘴角一抽。 就知道这位爷没耐性,果不其然,连等着皇后自己病倒的耐心也无。
第163页 作者有话要说:  皇帝缺点不少,这要是换个主角,妥妥让人恨死o(n_n)o他考虑的取捨不同,这是需要体谅他的~不比我写过的好皇帝,但他也不昏聩,对吧? 【红包提示】留言过二十五字送100jj币的红包和积分,其余赠送小红包~留言叭,等你哪~ 第64章 翌日一早,皇后就病了,病情很奇怪: 先是面部双手发痒,之后是全身发痒,再到奇痒难耐,周身皮肤却又没有任何症状。后来有了损伤,是她自己抓挠所至。 皇帝听得正宫掌事太监通禀,淡淡地说那就传太医。 先后几名太医过去诊脉,俱是束手无策,找不出病根,在一起商量许久,也只硬着头皮开出个应付事的方子。 没过一天,皇后就熬不住了,嚷着求皇帝过去看她一眼,她有话说。 皇帝说忙,不予理会。 这样到了第二日,皇后简直要被奇痒折磨疯了,到午间,一刻也不能忍耐,披头散髮地冲出寝宫,要去见皇帝。 宫人见实在不成体统,软硬兼施地将人拦下,从速禀明皇帝。 皇帝还是没露面,来看皇后的是冯季常。 冯季常食指中指併拢,夹着一个方子,神色似逗老鼠的猫,「皇后娘娘不想活生生痒死,亲手将自己挠的面目全非,也容易。皇上想从您手里拿回去的东西,您好歹给一两样。」 皇后双手死死攥成拳,只有这样,才能扼制住抓挠的冲动。她颤巍巍地走到书桌前,从暗格里取出一个上了锁的锦匣,语声虚弱的道:「都在这儿了。」 冯季常示意她打开锦匣,片刻后,见里面全是产业的印信、银票。 他眉心跳了跳,不是因为皇后的产业之丰、银钱之多,而是因她到此刻还没完全认命。眼下她最该交出的,是余下死士的花名册与召集令。 一个良将,能抵千军万马,能抵无数金山银山。 她所想的,不难揣测:我已经生不如死了,只交出这些,证明的便是没有更多的死士。 依然想置顾岩陌于死地,改变朝堂格局;亦想留存下一些势力,以图来日。 倒也正常,处心积虑这么多年的皇后,三两日就溃不成军的话,也就不是她了。 冯季常无所谓,放下方子,带上东西,走出正宫。 这是皇后自找的,可怪不得别人的手段损:照那方子抓药的话,不论服用几次,过一两日,病症便又会发作。 这还是好的。巫医孝敬给皇帝的整治人的方子,大多数都只有整治的法子,而没有解救的法子。 皇帝说了,轮换着来,他现在只是小试牛刀,更歹毒的自然要留在后头。 自作孽,怪得了谁呢。 . 傅家租地给沈君若的事,十分顺利。沈君若听了租种的条件,又去实地看了看,很满意。如此,便要见一见傅仲霖,当面和他商议期限、立下文书。 傅仲霖休沐那日,她造访傅家,来到傅仲霖的外书房。 傅仲霖正背着手,望着墙上新挂上去的一幅路线图:是晚渔、岩陌回来的路线。 在晚渔那边,兄妹两个有用的说了一车,最近两封信才开始扯扯闲篇儿;而在岩陌那边,他早已在他们离京时主动提出,将精锐人手借给岩陌,隐藏于暗中,听凭岩陌调遣。 岩陌擅长布阵,而在回程中,要除掉袭击的人手,便少不得反客为主:先一步在一些必经之路因势利导,布阵伏击。 傅仲霖并不担心岩陌的安危,只是得空就会揣测一番,他布阵的具体位置,以及阵法。 在他们这种人,这是件很有趣的事。 听得轻缓的脚步声,傅仲霖转身,见到沈君若进门来。 她穿着白色春衫,衫子下摆浮着大多花影;白色的裙子多褶,层层叠叠的,而在她行走间,却不见明显拂动。 很明显,礼仪方面,这小孩儿是能做到极处的。 沈君若屈膝行礼,「问侯爷安。」 傅仲霖牵了牵唇,抬手示意免礼,在书桌后方落座,又示意她在对面的位置落座,明知她此行目的,第一句问出口的,却是关乎沈氏:「沈氏如何了?」 沈君若从容道:「不知道。」 「嗯?」 「不知道。」沈君若重复一遍,又道,「已是不相干的人,便不曾打听过相关的消息。」 是通透,亦是冷漠。这种事,就该如此。傅仲霖颔首,「已经死了。」 沈君若哦了一声,「那我应该祭拜她么?」 傅仲霖莞尔,「你也说了,不相干的人罢了。」 沈君若莞尔一笑,眼神是在道谢,但没说道谢的话,转而说起租种田地的事。 傅仲霖原本对这种事毫无兴趣,从来只是在任用管事、约束管事方面做足文章,其他的都不大愿意理会。今日倒是有些不同,跟她说这些,也没觉得无聊烦躁。 条件说好,拟好文书,两个人签字画押。 沈君若正要道辞的时候,李氏来了,笑吟吟地邀请君若到内宅坐坐,说说话。 沈君若本就见过李氏,也知晓傅家一些事,眼下见对方态度诚挚,便却之不恭,去了内宅。 傅仲霖则细看了看沈君若的印章、字迹,结论是挺不错。 命途多舛的一个女孩子,没被人养歪,实属难得。
第164页 他连带地想到了沈晖,唤宋文去问了问马鹏程。因为晚渔的关系,马鹏程明里暗里都没少卖人情给他,他自然也不会亏待对方,一来二去的,偶尔会坐在一起喝几杯,有了些交情。 马鹏程的镇抚司隶属锦衣卫,对沈晖的事情,该是一清二楚。 果然,宋文回话时说,马鹏程一直留意着沈晖,知晓那年轻人能力不俗,短短时日便立了两次功,往上升了一阶。 末了,宋文道:「马大人说,您要是想挖墙脚,就歇了那心思吧,锦衣卫指挥使不可能答应,他惦记这么久,提了好几回,也没能如愿。」 傅仲霖笑出来。他只是连带的有了点儿好奇心而已,马鹏程却想到了别处。在官场,这倒是司空见惯的情形。 宋文磨蹭着不肯走,期期艾艾地道:「侯爷为何对沈小姐、沈大人不同于别人?这是没有过的事,您说是不是?」 傅仲霖闻言,多看了说话的人两眼,又敛目思忖片刻,道:「知道了。」心腹不是在要答案,是提醒他反思一些事。 他会的。 行至蜀地,过了景致优美的路段,便是群山相连、道路崎岖的路段。 这一段路,起码要走两日。 走这一段,晚渔是刻意为之。反正她在人印象中,就是不乏离谱没道理的做派,怎么个赶路的法子,除了对岩陌心存歹意的,都不会多思多虑。 进山之前,晚渔便将路线琢磨透了,料定岩陌会在山中布阵,且会诱敌入阵。不出意外的话,定能让地方伤亡惨重。 布阵方面,她自认算得天赋异禀,而岩陌与她一样,也是个中绝顶高手。 在这种情形下,她应该是最放心的。 偏生就是不能放心。 进山第一日路上,她的心就慢慢悬了起来。 自信是好事,那意味的是人应对尘世风雨的底气。而经歷过沙场对敌的军人都明白,自信有时候意味的就是自大、灭亡。 最重要的是,如今这情形,他们并非知己知彼。知己知彼的大抵是对方。 若有破阵高手,甚至干脆嗅觉过于灵敏不入阵,那带来的,是不是岩陌与手下的修罗场? 坏的预料成真,便是灾难。 她空前牴触、想一想便不能承受的灾难。 她知道她是完全不理智了,以至于没了预感,或者说,预感只被她当做好的揣测念头的直接反应,一出现,便忽略。 她又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为什么要留在原地等结果? 她该赶到他身边,陪着他。 是以,进山第一晚,晚渔唤四名男亲信到跟前,说了自己的决定。 罗文华等人已经知晓她性子,和小公主一样,决定了什么,便是不能改了,当即就开始给她挑选精良人手。 运气不错,夜幕降临之后,起了雾。 监视晚渔行踪的人一直都有,能甩开大部分,小部分还是不弃不离地远远相随。 有天气相助,做障眼法便容易许多。 晚渔离开时,随行人员没一个带来困扰,不想让她走的,只有无病。 她每次有要紧事离开时,它应该都能感觉得到,晓得不能阻拦,却又真的不舍。 为此,小傢伙闷着头随着她与随从在丛林间七拐八绕,送出去半里多地。 晚渔蹲下,搂住它,用手势安抚亦警告它。 它发出低不可闻的呜呜声。 「回去,等着。」晚渔起身,命令道。 小傢伙可怜巴巴地望了她几息的工夫,便不再耽搁,如她所愿,蔫儿蔫儿地循原路返回。 . 四面环山的地带,有一个早已经空掉的村落。 村落之所以空掉,是因这里算是与世隔绝,却又不能与世隔绝:世道景气的时候,他们就过自己传承了千年习俗的日子;不景气的时候,便有逃兵、流民闯入,有些蛮不讲理的,夺走村子里的积蓄。 早在百十来年前,村落与一伙闯入的逃兵起了严重的冲突,结果可想而知,两败俱伤。 短短时日,村民死的死,走的走,村子便空掉了。 再有闯进去的人,有一些说那村子里闹鬼,久久相传之下,村子渐渐成了人们知晓却绝不会涉足之地。 三十余年前,有一位道人途经此地,建了一座五行镇魔碑。 多年后的今日,顾岩陌利用那座五行镇魔碑布阵,道家所用的困阵,针对冤魂厉鬼,顾岩陌所用的困阵,是在保有道家意愿之余,杀戮尘世妖魔鬼怪。 作者有话要说:  -_-还是卡呀卡~把码出来的整理出了三千来字,先看着哈~之后情节在写着了,就是龟速,明天再送小肥章~ 【红包提示】留言过二十五字送100jj币的红包和积分,其余赠送小红包~下章更新前,面壁等留言~ 第65章 无病回到马车前,便静静地坐在马车一旁,望着晚渔离开的方向,居然显得有些冷峻。 知道它心情定是不好的,谁都不敢上前招惹。 皇长子和董昕坐在篝火旁,心情都有些沉重。 如果不是这种情形,那么不论如何,他们也要出一份力。而眼下,他们若随行,反会成为累赘。 皇长子唤人取来两个小酒壶,递给董昕一个。 董昕接过,旋开盖子,和他一起慢慢地喝酒。
第165页 「真是作孽,」董昕用只有彼此可闻的声音道,「为何要养那么多死士?」 「应该是留着帮我应付战事。」皇长子笑容苦涩,「在她,又能怎么着?总不可能明目张胆地养兵。」 也对,哪个皇子都想手里有一支精锐队伍,为此才拉拢官员,为此才敛财招募死士。有些勛贵之家暗中的人手,也不少,也不输暗卫锦衣卫。 这种话题,让皇长子尴尬甚至难堪,便有意岔开了话题:「长公主对你——不好吧?」 董昕想了想,「还好。她想的,和寻常人不一样,我们这些孙辈的女孩子,是留着派上用场的棋子,在有归宿之前,离开董家之前,过得都是锦衣玉食的日子。」 皇长子凝着她,半晌,微笑,「是该这样看待。」 董昕回视着他,目光平和。 「我会对你好,不利用的那种好。」他说。 「那,」董昕对他牵出一抹微笑,「我得惜福。」 「我才不信。」皇长子蹙眉,「大事小情的跟我拧着。」 董昕横了他一眼。对她好,也不至于在人前也不掩饰吧?她到底是曾觊觎过顾岩陌的人,脸皮要厚到什么地步,才能当着人接受他事无巨细的照顾?终归是不自在的,他却看不出。 . 山中,古老的村落,荒凉,空无一人。 顾岩陌与随从去往村落,陆续有顾、傅两家的护卫出现,告知探听到的消息便加入队伍,逐步集结近百名。 雾有些浓了。 好天气。 今日之前,顾岩陌已经几次遇袭。对方自然没得手,一次比一次人手多,伤亡一次比一次重一些——这是顾岩陌有意为之,只是要他们不能如愿,持续加重损失,却没哪一次赶尽杀绝。 因为死士还不够多。 在这样的过程中,激起对方首领全部的杀意、怒气,召集足够多的人手,抱着志在必得的心思前来,是他的目的——若一路都是每次除掉三五十个、百十来个地磨烦,着实没意思,也忒掉价了。 他可是奉旨出来办差的,不是来让人看笑话的——屡次被暗杀,昔日袍泽若是听说,担心之余,不定要笑成什么德行。 五行镇魂碑建在村落入口,比起山中别处,地形算得开阔。 一行人在距离镇魂碑一里路左右停下来,燃起篝火,歇息,进食,有一搭没一搭地谈笑。 . 齐成是追随皇后二十余年的人。皇后在外面的一应事宜,多数由他打理,这死士统领,他自然是当仁不让。 他很清楚,已到生死存亡之际。 招募培养多年,只得三千多名死士,皇后已经交出去大半。好在余下的人手,资质更胜一筹。 皇后针对顾岩陌对他下发的命令是格杀勿论。 他又何尝不知道,那个年轻人定然掌握太多秘辛,断断留不得。 偏生那般可恨,他几次派出人手袭击,都未能成事,顾岩陌简直是轻轻松松便将人给他打发回来。 这样的经歷,一次两次已嫌多,渐渐的,他心魂开始被屈辱兼愤怒的感觉折磨。 而更重要的是,用不了几日,顾岩陌便要离开地势险恶的山林,走官道回京,他们想再下手,难上加难。 时间不多了,意味的是机会也不多了。 成败只在今夜。 齐成还是很有信心的:九百死士,又有他亲自督战,加之已反覆踩点儿,就算他顾岩陌身怀绝技身经百战,在兵力过于悬殊的情形下,只有死路一条:顾岩陌身边临时最多能凑足一百人,这是他确信无疑的。 夜色更深。 齐成疾行在路上,赶往那座镇魂碑。 同一时间的晚渔亦然。 临近镇魂碑,齐成遥遥望见,百十来个人燃了几堆篝火,正神色闲散地谈笑着。 齐成唇边牵出一抹狞笑,情形在他预料之中,也就是说,局势在他掌握之中。 待得人手全部抵达附近,形成一个包围圈,齐成向空中射出一支鸣笛箭。 箭支悦耳响亮的声音尚未消散,死士便已齐齐沖向顾岩陌所在的位置。 顾岩陌和手下临危不乱,即刻从容应敌,且战且退,退往镇魂碑里的荒村。 齐成眼见成事在望,愈发迫切,号令手下全力追击。 . 风中,只闻唿吸声和脚步声。 越是趋近镇魂碑,晚渔越是急切。 轰然一声巨响,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寻找声响来源处,望见的是沖天火光。 不可能有人纵火焚烧丛林,所以,是有人用到了□□,还不是寻常的手法。 战事瞬息万变,不论规模大小。所有好的坏的猜测,在自己没有参与战局的时候,都是不能成立的。 所以晚渔一言不发,带领人手继续前行。 他们趋近镇魂碑的时候,隔着雾气,见到沖天的火光、浓烟,听到激烈的打斗声、痛苦的呻/吟声。 晚渔手中长剑出鞘,「上!」随着一声令下,一行人蝶燕般飞掠过去。 齐成的死士,之前被诱入阵中,或落入埋着炸药的陷阱,或被连发的冷箭击中,伤亡过两成。此时,余下的二百多人,丝毫没受影响,不忘任务,出手便是凌厉的杀招。 裕之和傅家护卫见到晚渔前来增援,俱是忙里偷闲地出声招唿。
第166页 晚渔应声同时,施展傅家剑法,干脆利落地解决掉近前死士。 一面缠斗,她一面寻找顾岩陌的身影。 他在哪里? 在此刻却不便询问。毕竟,她不知顾岩陌详尽的安排。依她猜想,他应该是亲自去缉拿死士头领了。 「姜宇、刘先,弓箭!」晚渔说话间,退到一个地势较高的地方。 姜宇、刘先当即会意,赶到她身边,将携带的弓箭交给她,随即守在她身边,为她击落死士投向她的暗器。 弯弓搭箭,箭支例无虚发,中箭着皆是一剑封喉,或被刺穿颈部。 不消片刻,便已有二十多名死士倒地毙命。 裕之等人得空瞥过去,就见夜色之中,一袭黑衣的女孩周身肃杀,动作如行云流水。 他们心头大喜,随即又戏嚯地想:这小郡主是什么毛病?怎么一副一出手便要死人?今日也罢了,要是遇到想留活口的时候,可千万不能让她动手。 死士那边则意识到,此刻傅晚渔才是送他们入地狱的煞星,不少人转头扑向她所在的地方。 裕之等人怎么可能成全,利用死士现出空门的机会,一击毙命。 有反应迅捷、身手高超的,躲过对方追击,到了晚渔附近,结果却等于是赶过去送命,瞬息间毙命。 随晚渔前来的护卫,有十人奉命携带弓箭,此刻如何还不明白,相继将弓箭送到晚渔手边。 本就是胜负已定,加之有了晚渔这个对于死士来说最大的变数,战局很快到了尾声。 顾岩陌还没回来。 裕之等人善后的时候,晚渔才问道:「三少爷去了何处?」 裕之答道:「对方头领见势不好,逃了,三少爷亲自追了上去。」 「一个人?」 「对,一个人对一个人。」裕之道,「郡主不必担心。」 她怎么可能不担心?一个死士头领而已,他没道理费这么长时间。 晚渔敛目思忖片刻,问道:「那人是不是逃向了荒村?」 裕之称是,继续宽慰她:「三少爷对荒村的地形了如指掌。」 晚渔颔首,继而却是燃起一个火把,举步就走,「我去看看。」 刘先、姜宇随行。 裕之不放心,「郡主,不妥,万一……」 晚渔取出一颗霹雳丸。这东西虽然小巧,却是威力十足,一颗炸伤几十个人不在话下。「如有意外,我会发信号给你们。」 裕之笑了,不再言语。 晚渔一面走,一面取出荒村地形图,借着火把的光亮又看了一遍。其实早已牢记在心,但在此时却生出些不确定,不想出任何偏差。 荒村,顾名思义,只余屋舍,而无居民。夜间的荒村,静寂得如坟墓一般。 越往里走,便越觉得空气凉飕飕的。 晚渔停下脚步,屏住唿吸,聆听片刻,没听到任何声响。 这更让她不安。 她打了声唿哨,又唤道:「顾岩陌?」 刘先、姜宇也扬声唤「三少爷」。 没得到任何回应。 晚渔加快脚步,走进每一所陈旧荒废的宅院寻找。 刘先、姜宇也点起火把,亦步亦趋地相随。 在一所宅院里,刘先进到院中,便咦了一声,「这里有人打斗过。」 他走进倒塌半面墙壁,借着火把的光亮观察,再退后,看到了地面上一滩血迹。 「这个是……」一旁的姜宇呓语似的道,「这、这不是殿下的匕首么?」说着,弯腰捡起脚边样式古朴的匕首。 在室内寻找无果的晚渔退出来时,听到了两个人的言语,顾不上别的,疾步走到姜宇面前,夺过匕首,看了看,面色更加苍白,手则将匕首握得更紧。 匕首是她送给他的,他一直贴身携带,若非出了意外,绝不会遗落。 刘先弯腰细看,「真的是殿下的匕首……有血迹。」 晚渔一惊,低头细看,果然看到刀鞘上有新鲜的血迹。 心就这样乱了、慌了。 寒意从脚底直达心底。 她整个人被恐惧笼罩。 她胡乱地拭去血迹,把匕首收起来,随即走出院落,匆匆吩咐:「分头找!」 这时候的姜宇、刘先,则陷入了震惊、万般揣测之中。 公主最钟爱的匕首,皇上是知晓的,若非一定的缘故,绝不可能将匕首代替爱女送与旁人。 郡主收下了,且是摆明了送给了顾岩陌——若非认定这就是自己的东西,怎么可能有转赠的事? 她…… 他们陷入了震惊与悲喜交加的情绪之中,回过神来,晚渔已经消失在视野。 幸好,他们还记得晚渔的吩咐,分头寻找。 火把即将熄灭,晚渔将之抛到路上,发足跑在荒村弯弯曲曲的路上。 起先,她一声声唤着「顾岩陌」,总是得不到回应,放弃了,转为竭力凝神留意周遭动静。 村落不是很大,路很快到了尽头,再往前,是没有尽头的森林。 她从诸多不同的路口进入再折返。就算处于最危险的境地,他也会留下记号,但她没发现。 这让她心安,另一面也更让她恐惧。如果他中招,连留下记号的机会、时间都没有,她该怎么办? 前所未有焦虑无措的情绪之下,让她忽略了时间,浑然不觉自己已经在森林外围盘桓了将近一个时辰。
第167页 体力消耗太多,她胸腔剧烈地起伏着,双手撑着膝头,望向村落。 这期间,与他过往的一切,在脑海闪现。 她想到了前世他接受她安排婚事给予敷衍答案时的沉默; 想到了重获新生而他不知情时的冷漠; 想到了他两次看似随意实则有所图的离京出行,其实都不需带上她,带上她,总不免落一个借她在皇帝面前恩宠的嫌疑,可他不在乎,只因为知道她想四处看看; 想到了他逐日把无病惯成了个恃宠而骄的小孩子德行,且乐此不疲,其实有些纵容,也是她想给无病的,出于理智给不了,于是,他代劳; 他给她的关爱,没有大事,只有融于时光中的微末小事,只在微末小事中,给她点滴温暖。 有些人的心,看起来疲惫、冰冷到了极点,所以麻木。所以迟钝。她就是如此。 对这种人,大多数人自知能力有限,给不了对方所要的,所以方式激进,所以剑走偏锋。 其实哪里是这么回事,这种人,需要的只有一点点持续的温暖。 ——很荒谬,在这样的时刻,她完全了解了自己。 而顾岩陌又是不同的。 他在小事上什么都不和她计较,在大事上只字不提,却给予她和父亲绝对的辅助。 他比她更了解她。 除去情之所至的可能,他不会看上临颖——尚公主,对于他这样出身的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就那样,他也没放弃。 若放弃,早就辅助哪个皇子得势了,早就成了站在她对立面的人。 他没有,从没有。 因着她,他是可以放下很多东西另谋出路的。反之,他因她,承受了很多她并没意识到的压力。 却是义无返顾。 ——怎么到现在才懂得、了解他? 晚渔眼中渐渐蓄满了泪,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就在这时候,模煳的视线之中,出现了一点亮光,如同萤火,却带给了她希望。 晚渔立时眨了眨眼,拭去泪水,定睛望去。 是了,有光亮,不是她的幻觉。 她蓄积全身的力气,急速奔向那一点盈盈之光。 . 顾岩陌走在路上,细细搜寻着,瞥见那一抹奔向自己的身影的时候,又是恼火又是无奈。 但是,下意识的,他收起了火摺子,把赶到自己近前的小女人拥入怀里,紧紧的,先一步和声解释道:「我耳朵受过伤,刚刚诱敌入包围圈的时候离得太近,爆炸声弄得我耳朵暂时失聪了。」 「……」晚渔这才明白,为何反覆唿唤都得不到回应。她紧紧地抱他一下,又和他拉开距离,打通用的手语问他:「怎么还不回去?」 他答,找东西。 晚渔想踹他一脚,忍下了,打手语说我陪你找。 他颔首说好。 她却是忘了,自己之前捡到了一样东西。 顾岩陌重新打亮火摺子,边缓步往前走,边和声道;「以前,我想过,用这个地方的是非做文章,从速谋个够分量的官职,拐你过来压阵。哪成想,你病了。」 晚渔不语,不做任何回应,只是茫然地看着地面,找寻可能是他寻找的东西。 「这种文章,我在西域、南疆也能做,只是不知道,你喜欢的是哪一方。」他说,「若没有如今,那我会做什么事,还真不好说。有些文章,一起做,会是什么结果,你知道。正如你知道我是什么人。」 晚渔仍是不语,却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手掌轻轻一个翻转,将那绵软的小手纳入掌中。下一秒,便将她揽入怀中。 是的,她前来的惊喜太大,他当下真是消化不了,出奇的冷静,也出奇的不冷静,到底,是跟她交了底。 她生出戒心,是理所应当;她若理解,便是全然理解了他的情意。 她理解,只一个动作便让他感受到,无需赘言。 晚渔任由他抱着自己,好一会儿,抬手拍拍他的背,再和他拉开距离,嫣然一笑,凝着他灿若星辰的眸子,缓缓吐出三个字。 他是否读得出,是否恢復听觉,不管了,只是想要告诉他。刻不容缓。 第66章 顾岩陌读懂了她的言语,听到了她的心声。 他耳畔依然轰鸣着,但在这一刻,心忽然前所未有的平静、安稳下来,随后,喜悦自心底蔓延到了眼角眉梢。 他再一次拥住晚渔,紧紧的,急促地唿吸缓和下来之后,他对她说:「余生,我护你。」 晚渔点头。她知道,因为,他一直在那么做。 过了片刻,她听到刘先姜宇的唿唤声,才回过神来,脑筋也开始如常转动了,便忽的想起一事,一巴掌拍在自己额头,取出那把匕首,「你是不是在找这个?」 顾岩陌看着那把匕首,看着她默了会儿,随后,笑了。 失而復得的感觉有多好,没有人比他更了解。 他告诉晚渔,已经生擒齐成,将人迷昏了,扔到了一个宅子的地窖中。 晚渔大喜。镇魂碑前这一场杀戮,既全歼了死士,又生擒了他们的首领,结果好得出乎预料。 . 这几日,皇后添了个梦游、疯癫的症状:晚间总会神色木然地起身,鬼魅一般走出殿外,来来回回在院中踱步,呢喃着诅咒已故的太皇太后;白日里众嫔妃请安时,不是神色呆滞,便是暴怒地没来由地发作嫔妃,喊打喊杀。
第168页 皇后要打死的嫔妃,有的真的死了,有的则在皇帝干涉之下倖免于难。 越来越多的人知道:皇后快疯了。 皇帝却一点点废后的心思也无,就算礼部振振有词的建议时,也婉言回绝。 礼部心知肚明,这是持久战,慢慢来吧。 而皇后那边,每日只有三两个时辰是清醒的,再怎样,到眼下也回过味儿来了:皇帝势必已经对正宫全部宫人放了狠话,所以,服侍在她身边的每个人,都是奸细,都是害她性命的刽子手。太医院那边不需想,更是如此。 她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惊惧和歇斯底里之中。 她要见皇帝,是死是活,给她个痛快便是,却无一次能如愿。 这日午后,本因精力不济小憩的她,忽然没来由地醒来,乍一醒来,便感觉到了寒意——久居上位者迫人的气势带来的寒意。 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是皇帝来了,却是念头一起便否决。那是不可能的,而且,她品出来了,那与其说是寒意,不如说是杀气。 她慌张的坐起身来,趿上鞋子,掀开帘帐。 晚渔坐在妆檯前的座椅上,望着皇后的视线,冷森森的。 皇后身形一震,讷讷地道:「你……」这情形下,其实并不知道自己能与对方说什么。 「我回来了。」晚渔站起身来,走向外间,「你来,我有话跟你说。」语气和缓而淡然。 皇后下意识地随她往外走,没走出几步,便是心头一凛:那语气,怎么那么熟悉?怎么那么像临颖?这到底是在做梦,还是大白天遇见了鬼? 她打了个哆嗦,硬着头皮走出去。 晚渔负手站在桌案前,待她落座后,先轻轻巧巧地抛给她一本书:「这本书里,翔实记载着南北镇抚司各项刑罚,皇后娘娘得空就看看。」 皇后闻言清醒过来,敛目看着面前的书,问:「这是皇上的吩咐?这又是何意?」 「这是我的意思。」晚渔牵了牵唇,「去了一趟苗疆,并没空手而回。」 皇后看住她。 晚渔语声徐徐,「苗疆有一种连心蛊,很有些意思:两人服下蛊虫之后,一方挨打,另一方感同身受。这些你该有所耳闻。这次,我一名手下寻到的连心蛊,与寻常的有些不同:一方挨打受伤,另一方当即感受到的疼,不止十倍。」 皇后预感非常不好,但到此刻,还猜不出她要耍什么花招。 「顾岩陌生擒了齐成。」晚渔语声缓慢了些,「齐成已在北镇抚司。用他给你下连心蛊,你意下如何?」 皇后用了些时间才明白她意欲何为,整个人被恐惧笼罩,额头迅速沁出细密的汗珠,双手痉/挛似的抽搐两下,但很快,她便陷入了崩溃之前的歇斯底里:「你不能这么对我,就算是皇上,也不能这样折磨我!我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你让他来,我要见他!你给我滚出去,你不配与我说话!」 晚渔漂亮至极的双眼眯了眯,仍是负手而立,一语不发地凝住皇后,肃杀之气遍及周身。 这是个真正祸国殃民的胚子,是晚渔生平最痛恨的人。算她命好,赶上了如今的格局,不然早就被废了;也算她命不好,既然不能废后,便少不得用受罚抵过。 皇后被那样的眼神直视着,不消片刻就难以招架,甚至于非常怀疑,只要再多说一句,对方就会把她杀掉。不,不会杀,会直接用最惨无人道的刑罚整治她。 已经大难临头,她克制不住地颤抖着,片刻后,竟失声痛哭起来。 很多年都太把自己当回事,到了这地步,承受不了落差也是情理之中。晚渔理解,却视若无睹,「今日起,暗卫统领每日下午过来一趟,问你话。你并不需要照实答,横竖我有的是时间与你磨烦。」 没两日,皇后就完全崩溃了——对这那本记录刑罚的书,想想晚渔说过的下蛊的话,不是噩梦连连,是清醒着都怕得要死。 人不怕生,不怕死,就怕生不如死。而她也的确死不起:就算不再担心临阵倒戈的皇长子,也要为了母族,在皇后的这个位子上煎熬下去。 于是,她逐步交代了暗地里过从甚密的官员、余下的死士花名册与召集令,再就是于她而言算不得大事的官员之间行贿受贿。 . 晚渔和顾岩陌相继回京之后,都比较忙碌,又都甘之如饴,手边多了一堆分外事,全因自己手伸得太长,自找的。 因为刑讯齐成的事,马鹏程与夫妻两个走动得更勤了,或是商量逼供的路数,或是告知进展。 晚渔有暗卫统领及时告知的皇后招供诸事,便给了马鹏程不小的助力:齐成眼看着皇后落败到了最狼狈的地步,很多事只是谁先说的问题,立时什么心气儿都没了,也就老老实实招供。 这一年的春日,京城官场女眷传的最多的,不外乎是皇后林林总总的症状,知情的笑一笑,讳莫如深,不知情的却坚信皇后中邪,要疯了。 好些人没来由地觉得晦气,便常去寺庙、道观静心驱邪。很久没去过顾家的甘太太与甘琳就在其中。 甘琳的婚事,她倒想破罐破摔,随便哪一日闭着眼嫁了谁,事实哪儿是那么简单:甘家父子的前程还搁置着没个着落,门第相当的,少不得要观望到尘埃落定时;门第寻常的,甘家又怎么忍心女儿下嫁?
第169页 便一直没有眉目。 一家人反倒老实了,心也就静下来,准备再等一半年。 这天,甘太太带着甘琳上街,想添置一两样随身佩戴的物件儿,请高僧开光。 中途母女两个有些乏了,转到一间茶楼的二楼喝茶。位置很好,远看是春和景明,近看是市井繁华。 无意间瞥见的一幕,让母女两个同时凝眸: 长街之上,傅晚渔身着玄色深衣,负手而立,身形纤细,身姿挺拔,神色沉冷地看着面前一把年纪、满头大汗的官员。 明晃晃的阳光下,因为那份带着兵气的美、透着肃杀的气势,让人心里凉飕飕的。 隐约听到有人低声议论: 「上了年纪的官员,是不是五城兵马司指挥使?他怎么惹到傅郡主了?」 便有人笑道:「眼下,锦衣卫很多事情,都需得郡主做主。锦衣卫不是也管修理街道的事儿么?这一阵,不少路段被人蓄意毁坏。这类差事,锦衣卫的人懒得做,可不就要跟巡城的人要个说法——咱们这位小郡主护短儿。」 语声落下,引得一片善意的轻笑声。 母女两个俱是神色一黯,却都没收回视线,静静地望着傅晚渔。看清楚了顾岩陌的髮妻是何许人,也便从死心到安然了吧。 顾岩陌出现,实属意料之外。 他与镇抚司指挥使一面说着什么,一面步履生风地走向傅晚渔。 到近前也没说话,只是递给她一个小盒子。 傅晚渔神色立时转为柔和,便是不能得见她的眼神,也能感受到那份温柔。 顾岩陌对她一笑,接替她询问五城兵马司指挥使。 傅晚渔立刻从威风凛凛的小郡主变成了小鸟依人的顾少夫人,笑盈盈的,由着他将人打发了。 镇抚司指挥使笑着指了指一间酒楼,看得出,是在邀请。 夫妻两个同意了。 镇抚司指挥使走在前面,顾岩陌走在中间,晚渔落后一两步。 三两步之后,顾岩陌头也没回,却向后伸出了手。 晚渔紧走两步,将手交到他掌中,于是,并肩前行。 顾岩陌侧头看了看身边人,延逸在唇边的笑容,透着说不尽的温柔、宠溺。 甘琳看到此刻,视线变得模煳不清。 她哭了,片刻后,又笑了。 傅晚渔是与天下绝大多数女子不同的人,顾岩陌爱她。或许,只有那女子能走入他的心田。 她一场惦记落了空,到了今时今日,终于明白自己当初多可笑。 那夫妻两个之间,任谁能横插一脚? 承认自己可笑了,也就真的放下了。 有的人,不是你不能喜欢,而是关乎着是否自不量力。 甘太太没眼泪,只有满脸颓然。到此刻,女儿能看透、想通的,她又何尝不能? 母女两个离开茶楼的时候,没留意到,酒楼近前有人多看了她们两眼。 当日午后,罗文华把甘家母女两个的异状告诉了晚渔。 晚渔想了想才知道他说的是谁:「我们家舅太太、表小姐?」 罗文华笑着颔首,一看便知,她并不知晓以前一些枝节,斟酌之后,觉得三夫人是难得的好婆婆,但他还是与晚渔说了查到的那些枝节的原委——「甘家父子的前程,郡主和三少爷费心安排一下吧,毕竟老实了不是?终归是三夫人的娘家,她先前心疼您和三少爷,现在,您该为她着想。」 「的确是。」 当晚,晚渔问起甘家父子前程的事。 顾岩陌想了想,不无尴尬地笑了,「安排过了,但因着离京的事,便搁置了。」 晚渔笑着掐他一把,「你别管了,明儿我跟吏部打个招唿。」 顾岩陌犹豫一阵,到底是没反对。他是想让她过得如意,可对她而言,有事忙才是如意的光景,那就随她高兴吧。 没多久,甘家父子的前程有了着落,做父亲的到户部做堂官,官职与孝期前一样;做儿子的又回了翰林院行走。 一家人得到喜讯,心情复杂难抒,齐齐登门,向三老爷、三夫人道谢,赌咒发誓地保证日后以顾家马首是瞻——哪里品不出,顾家不出手的话,他们不知道还要坐多久冷板凳。 三老爷与三夫人面上不动声色,照常应承着,私下里琢磨一阵,再去打听了一番,便知道是晚渔的意思了。夫妻两个就想,说不定,上辈子晚渔就是他们的亲闺女,真贴心。 而这一阵的长公主,处境比较尴尬:皇后开始生莫名其妙的病之后,她又在养心殿罚站了数日。皇帝偶尔也会看到她,却总是视若无睹。 晚渔回来之后,一次与皇帝一起往外走,看看她,说:「亲眼得见,才觉着有些不成体统。」 皇帝就说:「不成体统好一阵了。」 晚渔轻轻的笑,「还是到此为止吧。」 皇帝真就应了,当即让她回府。 长公主回到府里,想以晚渔讲情为由见个面,可帖子一次又一次送到顾府,总如石沉大海。 熬到春末夏初时节,长公主实在熬不住了,这一日打听到晚渔进宫,便一直等在她回顾府的必经之路。也如愿见到了晚渔。 暮春的午后,阳光暖融融的洒下来,身着一袭家常道袍的晚渔缓步走向她。眉目如画,整个人也如在动的悦目至极的画。
第170页 长公主连忙快走几步,「长宁,你总算肯见我了。」 晚渔似是而非地笑了笑,「您这样等着,我不见也不成。」 长公主忙道:「先前你讲情的事,于我是大恩,我不可能不放在心里。」 「放在心里了?」晚渔眯了眯眼睛,无意耽搁时间,便直来直去,「想怎么答谢?又想将您哪个孙辈的闺秀送人?」 「……」长公主的笑脸僵住。 「又或者,我身边有人姻缘受阻,您可以用上不得台面的法子帮衬?」 一句话戳到了长公主的痛处,「你是说……」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了。」晚渔语气淡淡的,「我不想见您,是自知与您这种人无话可说。我们不是一路人。」 长公主惊惶不定地看着她,另一面,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晚渔瞭然一笑,「放心,道不同的人,我绝不与之共事。您把我惹毛了,我杀了董家满门的事儿都干得出来;我把您惹毛了,怕要以后三代都要为点儿莫名其妙的恩怨纠缠不清——何苦来的。」 长公主抿了抿干燥的嘴唇,眼中惧色更深。最让人害怕的,不过就是无所求的人。无欲则刚。 晚渔将话挑明:「您是皇上的姐妹,这么多年,也算是安生,没给他添什么乱。您治家的法子,我不认同,但好些门第与您相同,把女子视为工具,我改变不了。 「只是想来好笑,写女训、女戒的是女子,在内宅自以为是摆布弱女子命运的亦是女子。 「这是怎么回事?我一直想不通。 「幸好董昕底子不错,不然,她这样的棋子,会成为我施加给您连番重创的开端。」 「各人有各人的命,我也实在是没法子了,当时皇后逼得紧,我便真的乱了方寸。」长公主眼含愧疚,「你之于皇上,是能取代临颖的人,我如何看不出?不是到了以为万不得已的情形,我怎么可能会用赌上你的安危?」 晚渔凉凉一笑,「说起来都是合情合理的话,你早在所谓万不得已的时候,便想好了今日这番说辞吧?」 长公主哽了哽,「你别这样说话。我不明白,曾经的凌君若都能成为你的手帕交,都能得到你全然的体谅,你为何就不能体谅我?」 晚渔真的笑了,「你要棋子害我性命,夺我的位置,我还要体谅你,长公主的头脑,果真非寻常人可及。」 长公主立时气馁,终是道明初衷:「其实,我就是想问清楚,你想怎么发落我。我隐约猜得出,有些整治皇后的法子,是你的主意。」 「你觉得该受怎样的发落?」晚渔淡淡反问。 长公主敛目,不说话。 「你自己看着办。」晚渔道,「我这一阵总在头疼:你要是死了,董阁老还得为你守孝,平白耽搁三年光景,偏生他又是个识大体顾大局的;你要是不死,我又不好把对付皇后的那一套照本宣科——没新意的事儿,我懒得做。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我重新琢磨一套对付你的章程?」 长公主听完,不消片刻,已是面无人色。 晚渔不再言语,凝住她,片刻后转身离开。 两日后,长公主上表,恳请皇帝同意她去护国寺带髮修行,日夜为家国诵经祈福。 皇帝准了。 他与晚渔对这结果都很满意,癥结就在于晚渔曾提到的董阁老,那是个聪明人,是很有能力的一位阁老,眼下朝堂需要的,正是这种人。 这天,晚渔给无病储备了好多小肉干,又给父亲做了六菜一汤,盘桓到下午,才道辞回府:「明早我直接去雨花阁。」自回来之后,她就接替了父亲,指点六皇子的功课。 皇帝笑眯眯地说好,亲自送女儿和无病出门。随后,冯季常主动请命送长宁郡主,皇帝自然说好。 往宫外走的路上,冯季常悄声对晚渔道:「前日夜里,淑妃娘娘来找奴才,说了些事情。她说凌家有人贼心不死,对您和顾将军存了报復之心,她起先没当回事——估摸着是乐见其成吧,可这一段看下来,她真怕了,说已经在书信里要死要活地闹过了,打消了他们的妄念。」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晚渔笑道,「谢谢您。」 冯季常却不敢居功,「奴才是想着,您得跟顾将军透个话儿,得防患于未然不是?」 晚渔笑容又添三分真挚,「您说得对,我回去就跟他说。」 冯季常放下心来,恢復了一贯的乐呵呵的样子,一面走,一面逗着无病。 无病早就跟他熟稔了,很给面子,唿哧唿哧地和他闹作一团。 晚渔见到顾岩陌的时候,把冯季常的话复述了一遍。 顾岩陌就笑了,「他不知我底细,你也不知道?沈玄同又不是白吃饭的主儿。」 「……?」晚渔看着他,困惑地眨着大眼睛。 顾岩陌用指节敲了敲她脑门儿,「盯着一个凌家而已,又不是大事。该办的,沈玄同都办妥了,不用担心。」 「……好吧。」她鼓了鼓腮帮,「倒是早说啊。」 他就笑。 . 时光惊雪,转眼到了这一年的冬日。 晚渔觉得,自己胖了些,也不知道是心情大好的缘故,还是胡吃海喝的缘故。 兴民事一节,董阁老不知是从何处考量,反正是心意坚决地做了领头羊,且做得特别好,粗粗估算一下,便知今年国库不再是亏空的情形——在眼下,这就该知足了,毕竟,在以前总是欠着帐似的过日子,这上下无帐一身轻,且动力更足。
第171页 晚渔日子基本已经定型了:每日上午来宫里,教六皇子读书,午间下厨和父亲一起用饭,午后父女两个带着无病转转,也就该回家了。 起先她担心总带着六皇子,会引来官员的逢迎或弹劾,但是父亲也想到了,给她找了由头,说她骑射绝佳,六皇子又对此有兴致,便让她教个一两年。 百官皆知,长宁郡主还是傅大小姐的时候,便随傅仲霖上阵杀敌,自认不曾涉猎或比不上更不能取而代之的事情,也就没人太关注。 说到底,只凭骑射好就争夺储君,是不可能的事。 这正是皇帝想要的。 而在这段日子里,皇帝随着时时询问晚渔,慢慢地对六皇子有所改观:好像,真的是他不会教那种孩子;好像,那孩子的确是个好苗子。 要不然,怎么会在这段日子里,从小学读到了中庸? 因着改观,便更为关注,哪次见到了,便考问一下功课,六皇子竟也都是对答如流。 一方面,他自然是欢欣鼓舞;另一方面,则很是不服气。 「你是我手把手教出来的孩子,怎么会善于指点别人?怎么回事?」一次,他气哼哼地说,一副质问的样子。 晚渔少见地瞪了父亲一眼,「我在南疆时,是顾岩陌手把手带出来的,我就是他的徒弟。如今融会贯通一下而已。想什么呢?我还能背着您去找那些酸儒请教问题不成?」 几句话,惹得皇帝又笑又气,转头见到顾岩陌,又添三分亲近。 这一年,皇长子到底是如愿以偿,慢吞吞地把府里先前一众妻妾打发掉了,立董昕为皇长子妃。 夫妻两个每个月都会照章程到中宫请安,但是皇后一概不见。 皇长子为之苦闷了一阵,慢慢也就认命了。像是註定的,他就是辜负人的命,不论亲疏,只是多少而已,母后的心愿他註定无法实现,迟早会成为她的心头刺,那还能怎样?他总不能再继续辜负好不容易遇到的董昕。 想通了,他也就彻底理智且消停下来,大多数时候,只关起门来,和董昕过自己的小日子。 在这情形下,二皇子、三皇子对皇位的觊觎之心,自然更加迫切——已经只剩了一个对手,还是小孩子的六皇子,根本不需在意。 于是,两人各显神通,很是活跃了一阵子。 然而事实残酷,不论是他们想拉拢的重臣,还是想暗结的珠胎,都是一开头便受阻,再受挫,再灰头土脸。 这样的事情遇见的多了,两个人不免暗自心慌,相互试探再交底,愈发觉得有一张无形的网已经罩住了他们。 于是,相继苦苦请求去封地。 皇帝理都不理。 二皇子与三皇子哪里知道,在京城,自己与亲信的一举一动,尽在暗卫、锦衣卫精锐人手的监视之中;在外地,有顾岩陌与漕帮的眼线,与他们相关的事,横竖是离不了皇帝的视线。 都这样了,还想争储?能安稳过活,已该每日多给祖宗上三炷香。 晚渔洞悉一切,心里安生,便看什么都更顺眼。当然,自家的小无病,简直已是她的瑰宝,走哪儿都要带上,不能带无病的地方就不去。 这天一早,晚渔照常要去宫里,走出垂花门,到了马车前,踏上脚蹬的时候,却是一阵猝不及防地晕眩袭来。 该剎那,她蹙眉不解,在这府里最是安全,不可能有人给她下药。 那么,这是为何? 还没想明白,身形已软软地倒向地面,恍惚间,听到焦虑的「郡主」唿唤声,继而,便落入了一个弱女子怀里。 好像是凝烟。 ——甦醒之前,她只记得这些。 甦醒之后,对上的是一众僕妇与太医大大的笑脸。 晚渔不是一般的懵了,也就不是一般的迟钝,懵懂间,听得太医对她道喜,说她已经有了两个月的喜脉。 她摆了摆手,由着郭嬷嬷等人代替自己将太医送出门。 终于是清醒过来。 喜脉。她有喜了? 不可能。——这是她第一反应。 正忙得欢实乐在其中呢,哪儿有安胎生孩子带孩子的时间? 全然是出于牴触而生的念头。 当然,这件事,这一刻起她就打定主意,要隐瞒一段时间。 作者有话要说:  结局下篇下周奉上~ 【红包提示】留言过二十五字送100jj币的红包和积分,其余赠送小红包~下章更新前等你哦~ 第67章 晚渔扬声唤凝烟,正色吩咐几句。 凝烟愣住,呆头鹅似的看住她。 「快去,我只需要半个月时间。」 凝烟哦了一声,见晚渔神色郑重,这才强行收敛心绪,转身安排下去。 万幸,郭嬷嬷如今已是郡主的心腹,虽然质疑,却还是答应照办; 万幸,三夫人、三老爷一早就出门上香了; 万幸,太医是相熟的,虽觉匪夷所思,却也没有掺和顾府家事的闲情。 晚渔窝在床上,脑子一刻不停地转着。 她得给六皇子物色德才兼备之人,日后取代她,悉心教导。这事情真不好办。 但凡有父亲认可的人,也不会让她带着六皇子打好读书的根基。 抛开此事,后宫还有二皇子、三皇子的生母贵妃、贤妃,也得做出缜密的防范。穆德妃在宫中人单势孤,万一那两人看出父亲有意立六皇子为储君,说不定就会联合起来,对母子二人下毒手。
第172页 这些都需要时间。 她太了解身边的亲人了,有喜的消息若是传出去,婆婆不会再让她出门,父亲也不会再让她做任何耗神劳力的事,所有人都会让她老老实实闷在房里安胎。 她着手的事情忽然全部搁置,就会不可避免地出现破绽,成为别人的可乘之机,闹不好,便要前功尽弃。 她的孩子,她当然能够保护,绝不会出任何意外,是以,便要委屈孩子陪着自己忙碌一阵。 小憩一阵,她照常进宫,留下了秫香斋里一群神色拧巴的僕妇。到了宫里,被皇帝问起,轻描淡写地敷衍了过去。 . 晚间,踏着月色,顾岩陌脸黑黑地回往秫香斋。 从来没有哪一天如今日,心情三起三落。 太医来顾府问诊,他第一时间就听说了,不免命人留意,后来得知那名太医是给晚渔诊脉,更是紧张,亲自去太医院询问。 太医神色很奇怪,说没事没事,郡主只是略有不适,头晕了一阵。 他也是傻,当时竟猜想晚渔可能是什么旧伤发作,或是患了什么重症,却勒令太医对他三缄其口。 彻骨的凉意从脚底到了头顶,冷着脸盘问起来,从马鹏程哪里学到的讯问招数,还是很管用的。 太医招架不住了,苦着脸说,你家郡主有喜了,但是她不让我声张,就是这么回事。您二位都是活阎王,我哪个都惹不起,您看着发落吧。 他愣怔片刻,说原来就为这事儿啊,我还以为是郡主有什么不妥,没事就好。郡主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媳妇儿扯谎,他除了帮忙圆谎,又能怎样? 太医有了更深的疑惑,说我实在是不明白,你们到底在唱哪出? 他想了想,笑,说郡主手边有要事,要等处理完才能宣布喜讯,我也没法子,管不了。 太医终于释然,笑着宽慰他,说郡主是习武之人,身体底子不是一般的好,倒也真不需要像寻常女子那般安胎,平日里谨慎些就好。 他道谢,离开太医院。 回到卫所,心情一时兴奋一时气愤。 盼了很久的孩子,终于来了,那份狂喜,难以言喻。 可她居然连他都不告诉,正常情形来讲,不是应该最先唤他回家,把好消息告诉他,再开诚布公地说出自己的考量么?可她呢,照常进宫,给六皇子讲课去了,压根儿没见他的意思。 那兔崽子的脑筋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总与他不在一个调调上? 一整日,心绪一刻不停地翻涌着,着实把他折磨得可以。 走近秫香斋,他停下脚步,缓了一阵,再举步时,面色恢復如常。 不论如何,他也不能在这时给她脸色,之后,等她良心发现吧。 今日晚渔很早就歇下了,一觉醒来,想到有喜的事,终于没了初闻讯时的茫然、计较、牴触,只有喜悦、甜蜜,和数不尽的憧憬。 黑暗中,她听到顾岩陌回来了,听到他去沐浴更衣,听到他回往寝室。 他是孩子的父亲,可她还没告诉他。思及此,晚渔心生歉疚。 顾岩陌在黑暗中歇下,平躺了片刻才侧转身,像以前一样,把她揽入怀里。 他知道她醒着,但没说话。 晚渔依偎在他怀里,心里千迴百转。 过了好一阵,她握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腹部。 她受不了不告诉他的内疚,受不了不与他分享这最美最好的消息。 顾岩陌的手轻柔落下,仍是沉默着。 晚渔便猜出,他早已知晓,而且生气了。 挺好的事情,让她的自作主张弄得乱七八糟。 晚渔勾住他颈子,真诚地道:「我错了,你训我吧。」 顾岩陌没搭理她。训她?他都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你到底想怎么样?」晚渔说,「要不然这么着,白天的事情翻篇儿了,没发生。我们这就再请一次太医,让他给我诊脉,然后给爹娘报喜,让家里的人都知道喜讯。」 顾岩陌气乐了,手拍在她脑门儿上,「没见过你这么混帐的小兔崽子。」 晚渔见他肯说话了,心头一松,刚要继续认错,唇却被他捕获,再被咬住。 力道有些重,她真有点儿疼,但足以忽略,只是笑。 顾岩陌和她拉开距离,「不是不想告诉我么?」 「心里高兴,不告诉你的话,我睡不着。」这样的事,只有和他分享,欢喜才会成倍叠加。 「你啊……」顾岩陌无奈。 「不告诉你,也不公平。」晚渔看着他亮晶晶的眸子,认真地道歉,「对不起。」 到此刻,顾岩陌还能说什么?又怎么还会有火气? 「下不为例。」晚渔又认真的保证。 顾岩陌笑出来,「记住你说的话。」 「嗯!」 翌日进宫的路上,晚渔摸着无病的头,心生感慨:也只有顾岩陌这样的人,才能事无巨细容忍她,且予以理解。 这样算起来,就要感谢三老爷了,岩陌可是三老爷一手教导成材的。 思及此,她心头忽的一顿,随即双眼一亮。 六皇子的师父,她找到了。 无病见她高兴,也喜滋滋的。 到了雨花阁,她吩咐宫人去传话:有事见皇帝。 皇帝很快派冯季常给回话:巳时之后便得空了。
第173页 晚渔放下心来,专心指点六皇子的功课。 六皇子的字已经写得有模有样了,读书时也能举一反三,这一段因着和晚渔、无病见面时多,性子越来越活泼,已经在学骑马,且已拥有了一匹父亲赏的小白马。 到了巳时,晚渔交代六皇子再温习一会儿功课就回德妃宫里,自己去了养心殿。 皇帝一如以往,命人备了她喜欢的茶点,点心她照单全收,只将茶水换成了白水,称这一阵喝茶太多,喝什么都一个味道,要缓一阵。 皇帝见她开开心心地吃着点心,也就随她去。 晚渔边吃边说起正事:「您觉着我公公怎样?」 「你指什么?」皇帝说着,已记起三老爷的履歷,「两榜进士,论才情,是他那一辈的翘楚,可惜,被顾家二房耽搁了。」 父女两个总在一起扯闲篇儿,少不得说起顾家一些事。 「是呢。」晚渔道,「但到了如今,他也没有入仕的打算,是真正淡泊通透的人。在有些人看,或许他理当如此,但轮到自己,恐怕就是难上加难。」 皇帝看着她,「你是想显摆你有个好公公,还是要跟我说什么事?」 晚渔笑道:「我是想说,岩陌是我公公一手教导出来的。」 皇帝若有所思,片刻后,笑了,「以前怎么没想到呢?过两日,让他试试,这种事不好说,小六要是只认你这种不着调的师父,以后可就真有的头疼了。」 晚渔笑出声来。下午回府之前,去见了顾岩陌,说了这件事。 顾岩陌一愣,思忖片刻,唇角上扬成愉悦的弧度,「你别管了,我跟父亲说。」 晚渔心里踏实下来。 顾岩陌颳了刮她鼻尖,又看一眼乖乖地站在她身侧的无病,看出些不同,「不会动不动就把你摁倒了?」 「不会了。我告诉它不要跟我闹,它记得住。」晚渔眼含宠溺地看着无病,「聪明着呢。」 「这倒是。」顾岩陌揉了揉无病的大头。 「我们回家了。」晚渔笑盈盈转身,无病欢实地甩一甩大尾巴,颠儿颠儿地跟上去。 夫妻两个周旋、铺垫之下,两日后,三老爷毫无负担地进宫。六皇子那边,也生出几分好奇与憧憬——他平素唤晚渔姐姐,唤岩陌姐夫,对于教出姐夫那般人物的人,他很乐意受教。毕竟,姐姐早就说了,他能随时见到她和无病,却不可能长期跟着她做学问。 五日后,六皇子拜三老爷为师,文武功课都由三老爷教导。 私下里,皇帝和女儿说体己话:「你给小六找了个好师父。我看了这两日,不服气不行。」 晚渔好一阵嘻嘻哈哈。 了结了最重要的一件事,晚渔和岩陌都松了一口气。之后,她开始斟酌贵妃、贤妃的事。 其实后宫一切,只要皇帝想,便能知晓任何一个人任何一天的举动。 晚渔结合了君若宅斗一些路数,有了主意。但并没着急,而是先在家中又晕了一下,看起来顺理成章地又请了一次太医。 来的还是之前那位。 他拿不准小郡主又要出什么么蛾子,却已认定夫妻两个有难处才不宣扬喜讯,断不会为难他。因此,乐呵呵地来了。 这次三夫人在家,早已等在厅堂。 晚渔告诉太医,只管实话实说。 太医松了一口气,笑着去给三夫人道喜。 三夫人喜出望外,当即送了太医两个大大的封红,又转去寝室,拉着晚渔问长问短。 晚渔被婆婆的情绪感染,由衷地笑着,有问必答。 没多久,皇帝那边得到了喜讯,依着太医的建议,命冯季常送去好些补品。 冯季常走后,皇帝搓着手,在御书房里来来回回地踱步。 要做外祖父了,小九一定会生个与她一般性子的女孩儿。过几年他也就清闲了吧,能将外孙女时时带在身边。 这样想着,就忍不住笑出声来。 皇长子与董昕得到消息,忙不迭地选礼物。是没必要,但他们与晚渔,与别人又不同,闲时不便走动,只能用赠送礼物的方式聊表心意。 选礼物的时候,两个人又起了分歧。 皇长子要送补品,董昕说,皇上不是已经赏了很多? 皇长子说,那就送些晚渔戴着有益的佩饰。董昕睇着他,郡主何时是喜欢佩戴首饰的做派?她闲时不过一根簪子一身道袍深衣什么的,不习惯戴那些。 皇长子气馁,瞪了她一眼,问那到底该送什么。 董昕想了想,说宫里赏的料子不错,将质地柔软的选出来,全送过去,这个时候,郡主衣食住行最要紧是舒坦。 皇长子笑了,命人将衣料摆到花厅偌大的长案上,和她一起挑选。虽然不时被她噎一两句,还是挺高兴的。 这种别扭的日子,习惯下来了,他好些时候倒也觉得挺有趣的。 李氏与傅仲霖也得到了消息,前者当日便赶到顾府看晚渔,后者则坐在书房里,噙着笑出了好一会儿神。 . 这日,晚渔坐在大炕上,给无病顺毛。 无病现在不能跟她恣意地闹腾了,却没有不习惯,相反,它享受得不得了。 以前固然是能偶尔把她扑倒,可总挨训啊,她那脾气,没人打岔就一半天地跟它招唿。现在多好,她温温柔柔的,它当然就乖乖的,简直不要太和睦太融洽。
第174页 晚渔则在犯愁,要怎么和婆婆提出来,去宫里一趟。 实在不行,先斩后奏,熘出去? 不行。婆婆会伤心的。 要不然,就把要说的事情写封信,让岩陌转交给父亲。 正想着,外院有管事来禀,说是有贵客,要她去外书房见一见。 她一看管事的神色,便知道来人是谁了,会心一笑。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父女连心。 她踩着轻快的步子,带着无病去了外书房。 皇帝一见到女儿,便先留意到无病,指了指小傢伙,「没事?」 「没事的。」晚渔笑着摸了摸无病的头,「我们无病比谁都聪明,不跟我闹腾。不挨训的日子,乐在其中呢。」 皇帝哈哈一乐,「你心里有数就行。这小子也的确有灵性。」顿了顿,又目光关切地看住女儿,「都好?」 「好着呢。」晚渔说。 皇帝细细打量她,继而逸出舒心的笑。 他过来,并没什么事,只是因着欢喜,因着对女儿的牵挂。 晚渔又怎么会不知道,因此,眼睛有点儿发酸。缓了缓,她对父亲道:「您初次来顾家,我带您随意转转。也是巧了,刚才想去后花园散步来着。」 皇帝知道,这是女儿有话跟自己说,便颔首一笑,举步出门。 一如在宫里,宫人远远跟随。顾家的下人自然是随着宫人行事。 晚渔说了对贵妃、贤妃的打算,「您这就安排下去,她们要是出什么么蛾子,照我说的章程整治便是。分寸全由您掌握。」 皇帝想一想,便颔首笑道:「这招用得好。先记下,以后赏我外孙女。」 晚渔笑着说好。 . 晚渔在家安胎期间,陆续得到一些消息: 贵妃、贤妃相继触怒病重的皇后,也相继在被杖责之余,降到了才人的位分。 有些官员觉得皇后是刻意针对二皇子、三皇子,加之皇后本就品行不端,哪里来的底气发落别人?因此,反覆上奏弹劾。 皇帝委婉地吩咐了内阁,内阁几人便开始和稀泥。 越是这样,弹劾的官员越生气,甚而本想看热闹的都看出了火气,以一己之力加一把柴。 如此,事态渐渐演变到了众多官员请皇帝废后的地步,且愈演愈烈。 皇帝搁置了一阵子,见他们是真心实意在闹,且没有收手的意思,便顺势而下,降旨废后。 皇后迁出中宫。 而这道旨意引发的,是先前不曾被动过的皇后党羽对二皇子、三皇子相继发起的激烈的弹劾,甚至曾有三次,殿堂之上,官员摆出了死谏的架势。 这般激烈地闹了一阵,皇帝迫于情势,不得不发落两个儿子:命二皇子去护国寺带髮修行,直到心性淡泊以善为本为止;命三皇子闭门思过,直到德才兼备,才能脱离锦衣卫的日夜监视。 这样的发落,看起来是给了随时脱离困境的余地,而相反一面,恰恰也可以是终其一生不能达到的。 而皇帝在这段时间,心情一直很不错,按着女儿借刀杀人、借力打力的招数,算是很顺遂地平息了皇室争斗,为六皇子铺好了路。 六皇子随着顾三老爷学习文武功课,情形与晚渔带着他的时候一样,总有明显的进益,在他面前,守礼之余,渐渐现出活泼的一面,父子两个亲近了不少。 至此,皇帝是真服气了,全然认了晚渔总指责自己教导方式不对的说法。另外,挺高兴的,明摆着,六皇子资质不错——他以前沮丧过一阵,怀疑自己膝下的儿子没有天资聪颖的。 除去这些,他平时添了一个习惯:得空就到顾家串门,逗逗无病,和岩陌、晚渔说说话便回宫。 顾府二房的人看着,发现皇帝对小夫妻两个,是真当成了亲闺女亲女婿。 只是,这种过于高攀的话,没人敢说出口,平时凡事都以岩陌、晚渔利益为先,站在他们的立场处事——夫妻两个那样硬的后台,谁敢惹? . 沈君若常到顾家看晚渔,总会带一些样式奇巧的玩具、摆件儿。是给孩子的,无病却总是喜滋滋地盯着看,她索性专门给无病搜罗了一些不倒翁、鞠、布偶之类的玩具。 无病的日子过得愈发滋润,每日早间、午间吃饱喝足后,就和晚渔去小花园散步,回来之后,她看书、做针线,它就在她不远处玩儿玩具。 有些时候,两个一起在院中晒太阳,晚渔窝在美人榻上,它毫无形象地往地上一躺,打几个滚儿,眯一眯眼,就开始打瞌睡。 它在晚渔跟前乖得不得了,对顾岩陌却是动辄淘气耍赖。 顾岩陌也是自找的:看它太乖,存着奖励弥补兼有的心思,每一两日就抽出一半个时辰陪它到园子里玩儿,不乏被它瞅空子掀翻在地的情形。 夏日里,只要他带着,它就往水里扎,不扑腾尽兴了不上岸。有时弄得灰头土脸的,打死也不肯回秫香斋,怕被晚渔看到。 赖起来是真赖,怂起来也是真怂。 顾岩陌没辙,只好在园子里给它洗的干干净净。 晚渔每每听说,都是笑得不轻,握握无病的大爪子,多奖励它几块小肉干。 傅仲霖每逢休沐便来顾家,和晚渔下下棋、说说话。 他宠妹妹的方式,很有意思:差遣一名管事长期寻找连宫里都没有的瓜果点心,找到了,只要对有喜的人无害,就送到晚渔面前;晚渔怀胎起初没事,到三四个月却害起口来,他就撬了两个酒楼里的两个大厨送到顾府,让他们每日服侍晚渔的膳食——认准了顾家的饭菜不合妹妹的意。
第175页 不要说顾家上下,就连皇帝听说了,也是哈哈大笑,私心里觉得那小子更加亲切,也不掩饰,明面上,君臣两个愈发亲近。 顾岩陌与傅仲霖这对郎舅,随着你来我往的大事小情,从偶尔相对头疼到惺惺相惜,再到成了知己,但凡坐在一起,便能促膝长谈很久。 闲来,傅仲霖又与沈君若见过几次,有两次是商量田庄的事情,余下的都是不期而遇。 傅仲霖知道这是为什么:一个人在心里留下了痕迹,走到何处,便会第一时间察觉到她的存在;相反,对一个人毫不在意的话,就算每日遇见一次,他也不会意识到。 秋季,得知晚渔喜欢吃葡萄,傅仲霖想起租给沈君若的一个庄子上有葡萄园,今年收成很好,这天衙门里没事,午后便去了庄子上。是租出去了,但他选些葡萄也不算什么。 庄子上的人见到他,俱是毕恭毕敬。 傅仲霖迳自去了葡萄园,远远望见的一幕,让他停下了脚步。 秋日和煦的阳光下,少女置身园中,亲自採摘葡萄,额头上有晶莹的汗珠,眼角眉梢都挂着璀璨的笑。 穿的是一身布衣,头上只一根银簪,但此刻那份美,落在他眼中,却是无双的。 心海泛着涟漪,傅仲霖走过去。 沈君若看到他,愣了愣,「侯爷怎么会来这里?」 「你又怎么会来这里?」傅仲霖和声反问。 沈君若道:「郡主不是喜欢吃葡萄么,我想着,庄子上的最是鲜甜,就过来给她和顾府旁的人摘一些。」说完有些尴尬:她左手拿着剪刀,右手拎着沉甸甸的竹篮,不要说给他见礼,想擦擦汗都不行。 傅仲霖莞尔,「一样。」看了看她摘下的那些葡萄,「还不错。」 还不错,也就是说,还不够好。沈君若早就听说了他那个没谱的脾性,笑,「那这些就送给别人,给郡主的,侯爷亲自选吧。」 傅仲霖嗯了一声,自然而然地拿过她手里的竹篮,举步向前。 沈君若张了张嘴,愣了一下,赶紧追上去。接下来,她见证了傅仲霖其人的挑剔到了什么地步: 在园子里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只摘了四串葡萄。 当然,沈君若得承认,他选的都是最好的,完全可以做贡品了。但是……挑剔到这份儿上的人,她还真没见过几个。 葡萄就要吃最新鲜的,多摘也没用。傅仲霖往回走。 沈君若随着他往外走,偶尔,会大大方方地侧头打量他,唇角始终噙着笑。 「觉着我太挑剔?」傅仲霖笑问。 「嗯。」沈君若承认,「有些瞧着不是特别大特别好看的葡萄,其实也很甜。」这种事,她是很有发言权的,因为常到庄子上来,很多事亲力亲为。 「我就是要最好看又最好吃的。」他说。 沈君若服气了,仍是笑。 沉了片刻,傅仲霖忽然道:「我年纪不小了,该成家了。你要是不反对的话,过两日,我请家母托人到府上提亲。」 「……」沈君若懵了会儿才消化掉他的话。她又用了些时间斟酌此事,之后,默许。 他这样的男子,对女子有着近乎致命的吸引力。一两次偶然相见,她告诉自己只要记住,不要生妄念,可随着不期而遇的次数越来越多,直到今日,还怎么能按捺下那份没有道理却很深很浓的喜欢? 傅仲霖唇角上扬成愉悦的弧度,「多谢。有没有想问我的?」 「只一点。」 「你说。」 「若是今日我故作矜持,你会怎样?」会不会当即放弃,另寻良人? 傅仲霖轻轻地笑,「我会等。一直等。」 「嗯?」沈君若没让心头的喜出望外显露到脸上。 傅仲霖看着她,「你也知道,我很挑剔,认准的,便不会放弃。」 沈君若动容,有着心里丝丝缕缕的甜蜜笑意,延逸到眼角眉梢。 . 晚渔临盆前一个月,傅仲霖与沈君若定亲。 时年冬日,晚渔诞下了一名男婴,母子平安。 宫里的皇帝听闻喜讯,第一反应是皱着眉嘀咕:「怎么是外孙?我的外孙女呢?」 冯季常有一刻的愕然,随后,憋笑憋得肚子都要抽筋儿了。 皇帝走向书案,「外孙也好,这样,长宁在顾家就真站稳脚跟了。」 冯季常腹诽:她什么时候地位不稳固了?不要说人家本就伉俪情深、一家和睦,单说有您这么个活祖宗,谁敢惹她不痛快? 皇帝铺开宣纸,写下偌大一字:麒。 这是他给外孙取的名字,小九再生孩子,就叫麟,不论男女。 孩子满月酒当晚,皇帝去了顾家,抽空与晚渔说体己话的时候,说了取名字这事儿的打算。 晚渔皱眉,「什么叫『就叫麟,不论男女』?您取名字总是随意的很。」 皇帝瞪着她,「这是什么话?我给你取的名字难听么?长长久久的寓意,有什么不好?」说完扬了扬眉。 晚渔才不给小老爷子嘚瑟的机会,刻意找茬:「是啊,在帝王家,叫慕容久很好很好了,这要是换在寻常人家,只听字音,保不齐就有人疑心我兄弟姐妹是用琴棋书画诗酒茶取名的。」 「那又怎么了?不也挺好的?」皇帝困惑地看着她。
第176页 晚渔睁大眼睛,随后笑得东倒西歪。 皇帝见她这么开心,也随着笑了,「小兔崽了,甭老想挑我的刺儿,你挑不挑的,我都这样儿了。」 「这样很好。」晚渔对父亲眨了眨大眼睛,「我自私,反正对我来说,您是最好最好的爹爹。」 皇帝心里柔软得一塌煳涂,这些年了,这小崽子是头一回说他好。他笑着,「再好生将养三两个月,过了麒儿的百日酒,你再带着他进宫。」 「嗯!」 . 岁月翩跹,转眼两年过去。 这两年间,大事上,兴民事进展顺利,不少地方给了朝廷意料之外的惊喜,国库自持平到了略有结余的好情形; 小事上,傅仲霖与沈君若成亲,二人举案齐眉,傅仲霖宠妹妹的同时,开始毫不掩饰地宠着小妻子。 晚渔和岩陌这里,处在做父母最幸福的时候:麒儿一岁左右说话走路,眼下两岁,正是最可爱的时候。 小人儿长得像足了顾岩陌,自一出生,便成了祖父祖母外祖母和皇外祖父的掌中宝。 要说麒儿最喜欢的,不是哪位长辈,是无病。 他几个月大的时候,无病就会乖乖地长时间地坐在他摇篮近前,目光温柔。 他会走会跑之后,最高兴的事,便是和无病一起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一起玩儿不倒翁、小老虎布偶之类的玩具。 他最见不得的,便是偶尔脾气差的母亲训无病,小小的一个人儿,挡在无病前面,也不管它到底怎么淘气了,只一概揽在自己身上,因着能说的话有限,便只是奶声奶气又认认真真地道:「娘亲,不是无病,是我。」 晚渔绝倒,他是能替无病打碎花瓶,还是能替无病去莲藕深处瞎折腾? 笑过之后,就卖情面给儿子,不再计较无病淘气的行径。 儿子与无病这样投缘,她高兴还来不及。 大大小小的喜悦、甜蜜的烦恼之中,又两年过去。 这一年,皇帝册立穆德妃为皇后,册封六皇子为太子,任三老爷为太傅、顾岩陌为太子少傅、傅仲霖为太子少师。 晚渔再次怀胎,生下一女,也就是顾麟。 顾岩陌和皇帝高兴得什么似的,翁婿两个一样,每日只要得空,便会见一见,抱着不撒手。 时间久了,顾麒和无病见了两人,就爱答不理的了。也不吃醋,也照样喜欢顾麟,他们自有晚渔、傅仲霖为首的好些人宠着,才犯不着跟顾麟争宠。单纯看不过他们那个德行罢了。 晚渔亲身看着、经歷着这些,心头只有欢喜。 一场本没做任何好的指望的重生,在岩陌、父亲甚至无病的牵引、影响之下,她才全情投入,活得比前一世更为丰富完满。 与她相互在意的亲朋,会携手向前,步入盛世安稳、岁月静好。 作者有话要说:  结局章写的开开心心的,头一次^_^ 这文就不写番外了,留白的地方存于想像,会比我写出来的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