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席恩深 山河盟重》 第1页 [现代情感] 《枕席恩深 山河盟重》作者:远游客【完结】 文案: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离歌且莫翻新阕,一曲能教肠寸结。 民国风云变幻,江南世家望族儿女痴爱缠绵,从桨声入梦的南浔古镇到波诡云谲的上海滩 ...... 歷三十年世事变迁、家国情仇,跨越万水千山,顾氏两代人演绎最惊心的商战传奇、最浪漫的爱情故事。 没有人生来要做殉道者,当最敬爱的人身受奇耻大辱时,当民族救亡图存时,那就来吧...... 顾氏一族血泪交融,九死一生。 每个人心中都有一部民族的大歷史,每个人心中都有一曲纯真的有情歌。在跌宕起伏的大歷史背景下,「情」之一字愈现荣光! 文中除主要人物外,其他均为歷史真实人物;涉及的建筑、街道、某些事件亦为民国史上真实存在或发生过。 此文适合男、女生阅读,共50万字,全篇已完结。 作者借浔溪顾氏之尊荣,演绎小说。文中所有情节皆非顾氏家族亲歷,特此声明。 内容标籤: 豪门世家 情有独钟 民国旧影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周翰,陈澧兰 ┃ 配角:顾经国,顾朝宗,陈浩初,林江沅,冯清扬,顾管彤,秦文茵,朴洙姬 ┃ 其它: 一句话简介:谱一阙婉转恋歌,书半部望族春秋 立意:对爱人、亲人与家国的情感 ================== 第1章 只缘感君一回顾,使我思君朝与暮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胡马倚北风,越鸟巢南枝。 相去日已远,衣带日已缓; 浮云蔽白日,游子不顾返。 思君令人老,岁月忽已晚。 弃捐勿復道,努力加餐饭。 —《昭明文选》 民国八年(1919年)6月,初夏的清晨,南浔镇刚刚从梦中醒来。蜿蜒的河道上飘着一层氤氲的雾气,埠头边泊着一串串赤膊船、水网船、蓬船,石阶上髮髻蓬松的妇人汲水回去盥洗,里巷中隐隐传出狗吠声。一只四明瓦蓬船从广惠桥下轻轻划过,停在顾家的埠头前,顾周翰从船头轻松地跳上岸。「大少爷回来了」,下人们一迭声地报进内宅。 顾周翰是顾家的长公子,圣约翰大学的学生,着一领夏布长衫,身材高大,形容疏朗清阔,风采奕奕见于眉宇。顾家是镇中的巨富,靠经营蚕丝髮迹,资本雄厚,顾家掌门人顾瑾瑜亦是上海滩上的风云人物。 南浔古镇位于江浙两省交界处,镇子河湖交错、水网纵横,人家枕河而居。 南浔镇附近雪盪河边有一处村落,唤作「七里村」。这小小的村庄在元末便开始生产后来享誉世界的辑里湖丝。「湖丝甲天下」,辑里丝又是湖丝之上品。清室规定,凡帝后所穿之龙袍、凤衣都必须用辑里丝精织而成。 南浔镇趁地势之便,成为全国湖丝贸易的集散地。镇上的巨富都靠蚕丝业发迹,在光绪年间形成了「四象、八牛、七十二金狗」的豪绅大户。「四象」之一的顾福昌就是顾瑾瑜的先辈。顾福昌经营蚕丝髮家,后来经理洋务,成为怡和洋行的买办,又经营当时上海滩唯一的外洋轮船码头--金利源码头,并大做房地产生意,财产达千万两白银。 顾氏三子都继承父业,以次子顾寿藏最有声望,曾任上海丝公所董事长,顾瑾瑜就是顾寿藏这一支。顾福昌是国学生出身,深知「诗书传家远,忠厚继世长」,顾家歷代子孙都不废诗书,于琴棋书画上各有造诣。顾家亦是有名的古物、金石、书画收藏大家。顾福昌与洋人做生意,通晓洋文、眼界开阔,圣约翰大学自1879年初立时,顾家的子孙就悉数进入洋学堂就学,更有远涉重洋深造者。 顾周翰出生于光绪26年(1900年)9月初,正逢八国联军荼毒京畿,皇上「西狩」,顾瑾瑜有感于时事,取《诗经·大雅·崧高》,「维申及甫,维周之翰」一句为子命名,「周翰」指周朝首都的垣墙,意为国之栋樑。 顾周翰入大门,过轿厅,穿如意门楼,绕过「崇德堂」,来到二进女厅,继母陈氏已然立于厅前。「回来了,周翰。回来就好,上海那里学生罢课、工人罢工,乱得很。」周翰在心里皱了下眉,俯身请安,「母亲,父亲问您什么时候回上海,让阿发报信给他,他好让人来接。」陈氏清婉的脸上露出浅浅笑意,「累了吧?跟祖母问了安,就去梳洗休息吧,早饭我让他们送到你屋里去。」 「母亲,我去了。」顾周翰巴不得这一句,直起身来,迈向后进院落。陈氏在厅前默默站立一会儿。 陈氏闺名蕙雪,南浔「八牛」陈家的女儿。陈家原属海宁望族陈氏的一支,同治年间迁居到南浔。陈氏是诗礼簪缨之家,无论男丁女眷,世代都要读书,蕙雪生得绰约多姿又柳絮才高。顾陈两家世交,顾瑾瑜和蕙雪青梅竹马两无猜,早早订下婚约。 熟料顾瑾瑜17岁时父亲突然得了顽疾,一病不起,顾家要赶着替顾瑾瑜办婚事来沖喜,而陈父宠爱的姨娘刚刚难产故去,一尸两命,蕙雪有丧在身沖不得喜,顾瑾瑜不得已娶了穷秀才周文彬的女儿。大家闺秀断没有给人做妾的道理,蕙雪由此自誓不嫁,要孤独终老,谁也勉强不得。
第2页 周氏虽然清秀可人、知书达理,但珠玉在前,顾瑾瑜对周氏十分不在意。周氏和顾瑾瑜仅得一子,就是顾周翰。 周氏在周翰9岁时过世,未及半载,顾瑾瑜復娶蕙雪做填房。顾瑾瑜对蕙雪百般钟爱,蕙雪先后产下经国、管彤、朝宗、二男一女。顾瑾瑜和妻、子常年在上海居住,寡母宁愿在乡下躲清静,蕙雪每年冬夏都要回乡半个月侍奉婆母。顾瑾瑜思念妻子,屡屡催归,恨不能效吴越王钱镠写一封「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的信。 陈氏对周翰不可谓不厚,饮食起居都亲自打理,嘘寒问暖,但周翰幼年时目睹母亲不得夫婿爱慕,终日寡欢、郁郁而终,他耿耿在怀,对陈氏疏远得很。 第三进宅院的厅堂是全家人平时休闲、聚谈的地方。粉墙上嵌着硬木漏明窗,雕着芭蕉叶图案,所以叫「蕉叶厅」。祖母吴氏在里面笑着沖周翰招手。吴氏还未到「花甲之年」,果然是富贵人家的妇人,乌髮白肤,仪态雍容。吴氏在众儿孙中最喜周翰。 「你们在上海闹什么呢?怎的就不上课了?又请愿又集会的?工人也罢工了。」 「祖母,我们是战胜国,在巴黎和会上提出取消各国在华特权,归还租借地,废除袁世凯跟日本签订的『二十一条』,收回山东的权益。没想到巴黎和会不但拒绝了我们代表的要求,还要把德国在山东的特权全部转让给日本。我们觉得很悲愤,就出去给国民演讲,号召大家奋起救国,抵制日货,要求我们的专使们坚决不在合约上签字。」 「我是妇道人家,不懂国家大事。自古强者为王,弱者就要受欺负。所以做学生的要一心向学,将来就能帮着国家富国强兵。梁任公不是说『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强则国强』吗?你回来了很好,在家好好温习功课,明年不是还要去美国吗?听说学生被抓了很多,你父亲、母亲很担心你。」 周翰低头不语,吴氏又笑着说,「是不是坐船回来的?好好地放着车不坐,去坐船。」 周翰笑笑,坐船回家对顾周翰是件悠闲舒心的事,白日里,水光潋滟,云天相映,左右都是碧绿的乡野。石桥、塘岸、水车、寺庙、村墟如水墨长卷般徐徐展开。船头是潺潺的激水声,后梢传来富有节奏的橹声,「欸乃一声山水绿」,两岸花树的清香夹杂在水汽中扑面而来。夜里,漫天的星斗、两岸婆娑的树影和水上的渔火,虫儿唱着,船下偶尔传来泼喇一声,是鱼儿跃出水面。若是雨天,拉上船篷,听那淅淅沥沥的雨声,手执一卷,香茗一盏,又是另一番滋味。 说话间,经国牵着管彤跑进来。经国八岁,酷似顾瑾瑜,前额宽阔、鼻敦口正,神韵内收。管彤刚五岁,粉嘟嘟的小囡,眉眼清清亮亮的,鼻子微微上翘,很俏皮。「大哥哥、大哥哥回来了!」小囡伸手就要抱,周翰赶紧俯下身来,笑意写在脸上。周翰把管彤擎在手上,颠了两颠,復又抱在膝上,一边伸手把经国拉到身边。周翰对继母陈氏生分,但不影响兄弟情分。 「管彤这么早就起床了?」 「听家人们喊你回来了,我就爬起来,还没梳洗呢。娘说马上就要去学堂了,以后可不能再晚起。」 「喔,你要开始读书了!我来问你,你知道你名字的来歷吗?」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娘说这是《诗经·邶风·静女》里的话。彤管就是古代女史用来记事的笔,笔桿上涂朱红色。娘说我要做个有学问的女子,宜家宜室。」 「了不起!」 「我还知道二哥哥的名字,『盖文章者,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父亲希望二哥哥有经天纬地的才能。」 「好!好!」 「还有弟弟,『沔波流水,朝宗于海』,这是《诗经小雅沔水》里的话,娘说取百川归海的意思。」管彤一口气说下去,周翰在心里暗嘆继母陈氏教子有方。 「哥,听说你要回来,我们盼了一夜呢。待会儿讲讲你学校里的事情,好吗」 周翰拍拍经国的肩。 「你们别胡混你兄长了,让他去梳洗休息吧,在船上估计睡不好。」 「我们一起去,我给管彤扎个沖天小抓鬏」 顾周翰在家里呆了几天,过了端午学校还没有复课,父亲不许他回上海闹事。陈氏怕他憋闷,就叫刘贵、张富和王荣陪少爷去辑里村走走。几个人在门前埠头点开船、出了桥、架起橹,顺着雪盪河,飞一般地向辑里村而去。河水清澈见底,碧绿的荇菜在软泥上招摇,两岸是绿油油的豆麦田地,蝉在树上噪着。渐渐望见依稀的村庄了,绕过村口的桑树林和祠堂,船拐进汊港,靠了岸。村庄不大,为桑树环抱,村民沿雪盪河造屋,河上每隔几米就架起长木板作桥。光滑的石板路、青黑的马头墙、被风雨剥蚀的粉墙都昭示出这个村庄的古老。村民认出顾家的下人,亲热地请他们进屋喝茶,茶汤清澈,入口清香甘甜,与周翰常喝的迥然不同。一问才知道是桑叶茶,物尽其用,他觉得很有意思。 村民又带他们去关帝庙转转,辑里村从元末开始建村,颇有些歷史,明代崇祯朝的首辅温体仁就出身于辑里村。崇祯帝凉薄寡恩,生性多疑,执政十七年,换了五十内阁大学士,温体仁却位居内阁首辅大臣八年之久,《明史》评价他说,「为人外谨而中勐鸷,机深刺骨。」可惜温体仁于政事上碌碌无为,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在《明史》中入了奸臣列传。
第3页 顾周翰他们刚走到庙前,就见几个家人、婆子们簇拥着个美妇和女孩儿从里面出来。女孩儿才十三、四岁,身量还未长成,穿着玉色衣裙,那一身的水秀、清澈的眉眼、婉丽之极。顾周翰从未见过此等美貌的女子,一时愣住了。女孩儿瞥见周翰的注视,低下头,周翰才意识到自己唐突失礼,把目光转开。这一行人上了庙前的蓬船,解缆离去,周翰不由得回头又看一眼。他岂知这一回头却与那女孩儿结下一生的纠葛,是一段将要歷经沧海桑田的爱的开端。 周翰的一回顾被船舱中的女孩儿看了个正着,女孩儿红了脸。 「他们不像是村子里的人。」 「二奶奶,那是姑奶奶家前房留下的少爷。」 「刚才怎的不说?澧兰该和哥哥见个礼。昨天去妹妹那儿没见着他,说是出门拜客了。」 「才刚从庙里出来,光顾着看二奶奶和姑娘的脚下,我没留意。」 婆子陪着笑。 「几年不见,倒变了模样,长成大人了。」 船里的妇人正是南浔陈家的二奶奶林氏,也是顾周翰继母陈氏的二嫂,才和丈夫陈震烨从驻英公使的任上回来。女孩儿闺名澧(li)兰,从七岁起就随父母、兄长去英国,到十四岁才回国。 南浔陈家是海宁陈氏的一支,满清一朝,海宁陈氏号称「海内第一望族」,素有「一门三阁老,六部五尚书」的美誉。诗礼簪缨之族的女儿绝不比寻常人家女性终日与女红为伴,澧兰三岁起就开始读书,陈家延请名师悉心栽培,于诗书之外,琴棋书画四项也要通晓。即使到了海外,也有父亲的幕僚们教导、指点。澧兰11岁时入伦敦圣保罗女中读书,除了学习洋文、数理,又修习音乐、戏剧和美术。 「明儿就是芒种了,二奶奶在外可还过这个节?」 「在国外哪里有梅子可煮、花神可饯?不过在庭院里赏赏花、喝喝茶罢了,伦敦的天气又湿冷。再让厨子蒸个发糕,捏个五谷六畜、瓜果蔬菜,权且宽慰大家。」 「这下回家来,奶奶和姑娘可要好好过个节。」 「可不,端午节那天下午才下船,一大堆行李要收拾,吃了点粽子,马马虎虎地打发了。」 第二天澧兰早早起来,洗漱后就来到后园, 园子里每棵树上、每株花上都系了绣带、旌幢;空地上放了供桌,摆设各色礼物,祭饯花神;丫鬟们还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因为芒种一过,便是夏日了,群芳摇落、花神退位,人间要隆重地为她饯行。厨房里用新麦蒸成发糕,捏了各种形状,又用蔬菜汁来染色。梅雨之初收存的雨水这会儿正好用来沏茶,配上冰糖煎煮的梅子。澧兰久在国外,乡俗已淡忘,此时倍感新奇。 午后,林氏收拾了拜客的礼物同澧兰父女一起去顾家。因为是至亲,三人被直接让到「蕉叶厅」。顾周翰听下人说舅老爷来了,老爷叫去见礼,便走过去,刚迈进厅堂,一眼瞥见昨日关帝庙前的女孩儿,藕荷色的上衫、灰紫色的下裙,眉目如画、仪态娴雅。两家人各自见礼,一一落座。节日里,顾瑾瑜从上海回来,郎舅间多年不见,相谈甚欢。 「浩初怎么没来?」 「他刚考取了牛津大学,就留在英国。」 「兄长这次回来述职后,可还要再出使?」 「常年在外,思乡情切,不愿再受颠簸之苦。只想在上海寻个公职,顺便看顾家里的生意。」 顾瑾瑜见澧兰门阀高华、风度端凝,很是喜爱,细细地问她上过什么学,读了哪些书,澧兰一一作答,顾瑾瑜频频颔首,心下暗动。 陈氏让周翰领澧兰和弟妹们去园子里走走。众人穿过厅后的屏门,来到四进院落。第四进的大厅是个西式风格的舞厅,红、灰两色的砖相间着砌成立面和山墙,科林斯式的立柱挑出前廊,楼上是铸铁雕花的阳台。舞厅地上铺就的地砖、窗户上的彩色花玻璃、墙上的油画都从欧洲进口;舞厅里还设有更衣室和化妆间。 管彤和经国钻进壁炉里戏耍,周翰和澧兰两个就立在壁炉前。沉默的气氛有些尴尬,周翰就问妹妹回国后再去哪里读书,澧兰说父亲已经联繫好了「中西女塾」,只待上海学生复课后就去入学。周翰又问妹妹在英国这么久,最喜欢英国什么地方,澧兰说最喜欢科兹沃尔德的乡村,那里离伦敦并不很远,散布了很多古村落。古老的蜜色石头房子被藤蔓覆盖,清澈的河流穿过村子,河上有野鸭和天鹅戏水。村子中心是集市和教堂,村子外围就是碧绿的草场,莎士比亚的故居就在科兹沃尔德。澧兰还说自己也喜欢cambridge大学,cambridge 是个风景秀丽的小镇,曲曲折折的康河从镇子穿过,河上架了许多设计精巧的桥樑,最有名的就是数学桥、格蕾桥和嘆息桥,剑桥的许多学院都临水而建,分布在康河的两岸。澧兰说希望将来可以去剑桥读书……周翰只觉着这声音婉转娇柔,十分动听。 澧兰隔着花窗望见厅前的两棵广玉兰树,树龄已经有一百多年,枝繁叶茂。正值花期,满树繁花、一园清香,阳光穿过树梢、花窗洒落在身边的青年男子身上,光影里的这一幕,澧兰很多年后仍不能忘记。 「管彤出来玩好不好?别碰着头。」 小囡很喜欢这美丽的姐姐,焉有不从的理。管彤拉着澧兰往园子里去,出了门竟是一道粉墙,透过墙上迷离掩映的漏窗,园中的湖光山色若隐若现。绕过月洞门,无边春色才到眼前。园中叠石为山、引流为瀑,迴廊復折、松枫参差,风亭月榭迤逦相属。造园的人巧妙地将穿镇而过的河水引入园中,河水曲折向前,沿岸遍植桃柳,河水在园子中心聚成一泓清池,復从西北角流出。
第4页 「这条河家父取名叫活泼泼河。」 「多好的名字!」 一行人来到池边,水清如碧,池边的建筑就叫「涵碧山房」,门前一副楹联,「地拓三弓喜几净窗明柳眼花须齐掩映,塘开一鉴看鸢飞鱼跃天光云影共徘徊」。南浔地势虽有限,这个园子却不小,竟得数十亩,有迂迴不尽之致,不出城郭而获山林之趣。 四人聚在水边看鱼,午后的阳光直照到水底,柳树的影子映在湖石上,游鱼翕忽往来。周翰注视着波光粼粼的水面,有一些恍惚,好像一个古老、温暖而朦胧的记忆正向他走来,慢慢地笼住他。人类的童年是依附于河流成长的,在世代相传的基因中有关于水的记忆,亲水是心中永恆的情感。 「大哥哥,大哥哥,你看那只水蜻蜓!」 周翰轻甩一下头,回到现实,管彤和澧兰俯身在水面,正抬头笑盈盈地看着他。微风吹来,澧兰的头髮横散在前额上,她就用手指掠开。周翰看见她雪白、润泽的手腕和水光中灵动的脸庞,心想希腊神话中河神的女儿大概就是这样吧。 丫鬟走来说太太请少爷、姑娘们都到老太太那里去坐。众人走回二进女厅,上楼来到吴氏的屋子。这居所雕樑画栋、高敞风凉,视野极好,吴氏见了澧兰就拉到身边,对林氏说,「也就是你们陈家才得这么标緻的女儿!」又问澧兰「怎么好几天不来?」澧兰说怕扰了祖母清静。 「什么清静,我最怕清静。即是在镇上,就天天过来,大家热闹热闹,等回了上海就不能常见了。」又指着周翰说,「你这哥哥在上海圣约翰大学读书,年轻人在一起正好有话说。等回上海时可以一起走,大家彼此有个照应。」 闲话间,顾瑾瑜遣人来叫周翰,「舅老爷和老爷在书房里欣赏字画,让大少爷过去陪着。」周翰起身告退。 晚饭后,陈震烨一家告辞,周翰才在自己书房里坐下温书。婆子过来说老爷、太太明天去陈家回拜,让少爷同去;要送舅老爷的字画让少爷抄个礼单。周翰心中苦笑,这个舅老爷与他有什么干系,与他相干的那个却是因门第悬殊而羞于往来的初等小学教员。 顾瑾瑜靠在榻上抽着烟若有所思。 「想什么呢?」 「蕙雪,你来,我有个事和你商量。」 「什么事这么要紧,你好生郑重!」 顾瑾瑜微笑「我今天看见震烨的女儿娴雅又敏慧,知书识礼,觉着跟周翰很相配,不如我们跟震烨做个儿女亲家,怎么样?」 「嗯,我们陈家的女子都要伺候你们顾家的男人不成?」 顾瑾瑜笑着拉起蕙雪的手轻拍,「我说真的,周翰不小了,该给他寻一门好亲事。」 「不知道周翰怎么想?再说明年他不就要出国留学吗?而且澧兰才十四岁,急什么!」 「这事等不得,好的女孩儿转眼就被别人聘去了。」 「兄长若是不愿意,我们连亲戚也不好做了。」 「我们两家门当户对,两个孩子又年岁相应,才貌相当,亲上加亲,我看震烨不会拒绝。」 「相差5岁怎么算年龄相当?」 「我们不也相差3岁吗?」若不是相差3岁,他们早就结婚了,如何会有当年别人沖喜一辙?顾瑾瑜深以为憾。 「妈倒是很喜欢澧兰,但你要问问周翰的意思。」 早晨,顾瑾瑜给吴氏请安的时候,顺便说了婚事的想法,问母亲的意思。「我一见她就喜欢,相貌好、读书多、性情可人,左近这些亲戚朋友家里再没这么个可心的人。虽说在国外长大,可全不像那些上了洋学堂的女子们,张张狂狂,疯疯癫癫。况且陈氏和林氏都是名门望族,只有她才配得上我的孙儿!」 「再说,你终究对不住周翰母亲,与他婚事上该多做补偿。」 顾瑾瑜低头不语。 顾瑾瑜携妻、子到陈家,陈家老爷、太太和两房子孙都出来见客,一大家子围坐在正厅,个个欢喜。正厅上方悬挂黑漆金字的「尊德堂」匾额,中堂画为吴昌硕的《牡丹图》,大笔泼洒、浓淡相间,画、字、印俱工。两侧亦是吴昌硕题写的一副对联:「诗礼袭遗训,风雪入壮怀。」。抱柱对联为翁同龢所写:「世上几百年旧家无非积德,天下第一件好事还是读书。」。澧兰穿了杏红色的百蝶穿花刺绣上衣,领口和袖口镶着粉色花边,下面是粉色的裙,裙摆处又散落着红花,眉如春山,明艷照人。周翰见了兀自发愣,心里反反覆覆就一句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 陈家长房的次子陈俊杰亦在圣约翰读书,这次xue运里也做了学生代表,本来要赴京请愿,结果被家长们拦下。两人相遇,无奈地相视苦笑。 林氏思量管彤和经国年龄小,怕他们耐不住大人们闲谈,便让澧兰带他们去玩。 「长生无极、长乐未央,」小囡用脆脆的声音念着,澧兰陪弟弟、妹妹数花窗。陈家的花窗很特别,除了常见的树木花卉、翎毛走兽、山水风景、戏曲故事、以及回云纹、冰裂纹、万字纹以外,还有篆字。周翰和俊杰走过来,两人商议明年去美国读书的事,周翰要去哈佛,俊杰想去普林斯顿,因为俊杰的兄长在普林斯顿,嫂子陪读,他们说普林斯顿的学术氛围很浓厚。俊杰问澧兰以后要去哪里留学,澧兰说想去英国剑桥,周翰说,「英国是个渐趋没落的国家,美国行将取代英国成为世界第一强国,为什么不去美国?」
第5页 「可我喜欢欧洲的歷史、文学和艺术。」 「女孩子总是迷恋这些,」俊杰说,「她们不用继承家业,只要嫁到富贵人家做少奶奶,继续她们吟风弄月的雅事。」 周翰怪俊杰唐突,看澧兰羞得低下头。 管彤拽着周翰去园子里玩。陈家的园子分为内外两园。内园叠石成山,半山苍松,半山红枫,山路曲折迴环,整个内园宛如一座盆景。外园中心是莲池,池边点缀着亭台楼阁,移步换景。 小囡要乘船去採莲,俊杰和周翰先下船,澧兰扶着管彤,周翰先接管彤下来。待到澧兰迈步时,经国调皮,从旁一跃而下,船勐然一晃,澧兰没站稳,立时扑了出去。周翰忙双手揽住,一个柔软的身体入了怀中。澧兰站稳,轻轻推开周翰,周翰看她连耳朵都羞红了,自己也讪讪的。 「妹妹,我……」, 「是我没站稳,不关你事。」澧兰垂着眼。俊杰咳嗦一声,递给周翰船桨,一众人就往湖心里去。船在亭亭荷叶间穿行、停下,小囡和澧兰伸手去摘荷花。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大哥哥,母亲教我『西洲曲』,说的就是採莲的事,我没记全,你念给我听,好吗?」 「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周翰开口念,俊杰突然笑了,周翰这一刻想把他踢下船去,澧兰倒没觉察。 「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 「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採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经国接过来。 「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桿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澧兰往下接,她笑意盈盈地转过身来,周翰见她双瞳剪水,靡颜腻理,确是垂手如玉。 林氏招手让他们上岸。「疯疯癫癫的丫头,让你陪弟弟妹妹们玩,你倒陪到了水中。他俩年纪小,落了水怎生好?」 澧兰低头不语。 「舅母,我和俊杰水性都好,不会有事。」周翰不忍心。周翰是客,林氏不好再说什么。 午宴摆在「小山丛桂轩」,轩南取太湖石叠成假山,玲珑剔透;轩北以黄石堆砌成云岗,浑拙古朴。两山势成幽谷,周匝又遍植桂树,取「桂树丛生山之阿」的意境。门前照旧一副对联,孙星衍的「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轩内四周一圈漏窗,透过漏窗,山水扑进厅轩,人仿佛落座在山水中。酒过数巡,宾主们谈起生意和时局来。女眷们另安一桌,中间垂个帘子。 「震烨,这次学生、工人、文艺界闹得这么凶,不许我们的代表们在合约上签字,英、美他们会不会让步?」蕙雪的长兄问。 「孱弱的国家在外交上哪有话语权,顾少川很清楚,合约签或不签,日本始终要占据山东。我这些年在外出使,心里其实很悲凉,国家积贫积弱,哪有人看你在眼里?对外不过唯唯诺诺罢了。」 「所以周翰、俊杰你们这番出国就是要学习人家富国强兵的手段,国家的未来也许在你们这一辈人身上,我这一辈就算了。」 「震烨,你才四十岁就暮气沉沉了?想当年民国初立时,你不是意气风发,一心要为国家做事情吗?」 「父亲,官场上混久了,不是应酬疏通、就是互相倾轧,明白很多事情。国家的金钱都花在战事上,国库空空如洗,动不动就是借款,拿什么来治国。主政的人又都是争权夺利,哪有心思治国?可惜当年那些人,抛洒了多少热血造就共和,如今都成虚空。」 女眷那边静悄悄的,没人言语。 「周翰和俊杰他们就要去国外,兴兴头头的,你不要尽说那些败兴的话。」陈父说。 「我看他们雄心壮志的,终究也要受打击的。周翰、俊杰,不要入官场,也许在工商界上,还有可为的事业。」 「你今天喝了点酒,有些颠三倒四。一会儿让他们救国、一会儿又打击他们。」 「父亲,震烨这是感触太多,又爱国心切。」顾瑾瑜忙替他解围。 「罢了,莫谈国事,谈生意吧。」 饭后,大家各去休息,澧兰领着管彤去午睡,刚要睡下,管彤说大哥哥给买的万花筒丢在了「小山丛桂轩」,急着要去取。澧兰说,「别急,你先睡,我一定取来。」澧兰吩咐丫鬟、婆子们好生伺候,自己出门去。 澧兰刚要进「小山丛桂轩」的月洞门,周翰和俊杰从里面出来,周翰在先,两人险些撞到一起。 「哎呀,对不起!」 周翰觉得这女孩儿又有礼貌又不计较,明明该由自己来说对不起。 澧兰去问打扫的婆子们,可看见小孩子玩的万花筒,婆子们说让顾家的大少爷拿走了。澧兰赶紧往回追,快追到了俊杰的书房外,才看见周翰他们的背影。 「周翰哥哥,请等一下!」周翰听到这柔婉的声音,心中一动,回头看澧兰跑过来,微微气喘,朱颜酡些,又是别样的美丽。 「周翰哥哥,管彤的万花筒在你这吧?」 「嗯。」周翰展开手来,给她。 「谢谢你!」澧兰拿了就走,周翰站着出神。 「怎么,有想法?要不,我跟叔父说?」俊杰打趣, 「滚你的!」 午休后,大家都聚到「红房子」的客厅里。这是个西式红色建筑,掩映在花木中间,镇上的人都叫它「红房子」。楼高两层,楼前有喷泉和爱奥尼亚式柱子围成的半圆形小广场。楼上是女眷们起居的地方。楼下客厅里马赛克拼就地面, 石膏棚顶、壁纸、水晶吊灯、七彩落地长窗、油画、壁炉以及家具都採购自欧洲。巧妙的是客厅里有两扇滑门,拉上滑门,厅堂一分为二,各成天地;拉开滑门,厅堂合二为一,十分宽敞。
第6页 澧兰换了身粉色缎面暗花衣裙,领口和袖口滚着浅粉的花边,娴雅飘逸,有林下风气。周翰不由地联想到《逍遥游》里的姑射神人,「肌肤若冰雪,淖约若处子。」 客厅里有一架钢琴,陈老爷让澧兰弹琴给大家消闲。周翰见她落落大方地在琴凳上坐下,打开琴盖,略略静了下心,抬手起势,悦耳的琴声流淌出来。周翰站在窗前凝视她,见她低眉信手而弹,眼波随着手指的跳跃在琴键上流转,心想,这个女孩儿真是美丽,「其艷若何,霞映澄塘,其神若何,月射寒江。」。 一曲终了,众人齐称赞。顾瑾瑜问学了几年,震烨说,「七年,一到英国就开始学,非常喜欢,跟着了魔似的。这次回来,澧兰还担心国内没有好的老师。」 「工部局乐团的指挥梅.帕契就很好,据说是李斯特的再传弟子。去年他来上海演出,很轰动的。好像是因为生病没有走,留下来了,澧兰可以跟他学习。就是这人孤傲得很,不轻易收徒,要看学生的天资。」蕙雪说。 澧兰听了,十分高兴,冲着蕙雪嫣然一笑, 「筝还在学吗?」陈老爷问。 「在学,但远没有对钢琴那么上心。」震烨说。 「中国传统的东西还是不要丢了,筝虽然没有钢琴音域宽广,但那悠远的神韵却是钢琴不能及的。」 澧兰忙点头,「祖父教训的极是,我记住了。」 「你还小,尚不能理解。」,陈老爷语气温和,「『韵』之一字最是重要,风致、情趣、意味都从这里来。作文、赋诗、写字、绘画、乃至度曲、治印,都要讲究韵致,有韵则生,无韵则死。有韵则雅,无韵则俗。做人也要有风韵,追求逸韵高致。」 澧兰频频点头,陈家长房媳妇蒋氏说,「父亲,说到做人有风韵,陈家这些子孙中,最不缺韵致的就是澧兰。好一个女孩儿,不知怎生教养出来的。将来也不知会让谁人得了去,真是那人的造化了。可惜俊杰和澧兰是兄妹,否则我第一个就要替俊杰娶了来。」 周翰方知陈家是中表不通婚。他看俊杰,俊杰沖他瘪了瘪嘴。 管彤扯了澧兰的衣角要出去玩,陈老爷挥挥手,经国随她们一同出去。不久,周翰和俊杰也藉故离开。周翰想弟妹们去哪了,他和俊杰信步在园子里游走,总没看见澧兰她们,他忍不住问路过的下人,婆子说在廊桥上消暑。廊桥,上为桥,下为廊,仿效《阿旁宫赋》里「復道行空,不霁何虹」,凌空飞跃,把揽胜阁与玲珑水榭连为一体。廊桥前后贯通,八面来风,炎热酷暑时,来这里消暑纳凉最好。廊桥前有嶙峋的太湖石耸立,所以周翰一直没看见他们。 小囡在廊桥里坐久了,就要去别处。小囡撒娇,请求澧兰抱着,随侍的顾家婆子忙说自己来,别累着姑娘。小囡不肯,澧兰说无妨,不过抱着恐怕不行,她怕自己一眼没看清前路,跌了管彤,要不背着吧。小囡甚喜,澧兰蹲下身来等管彤趴上去,却不见小囡动静,转头一看,周翰正抱着管彤注视她,「我来抱。」周翰方才盯着澧兰欺霜赛雪的后颈和秀丽的髮际线出神。 「周翰哥哥。」澧兰站起身,垂下眼睫。 「你们去哪儿?我们一起。」周翰见她桃花上面颊,把小囡在怀里颠了颠,掩饰他方才的冒昧。 「我领你们去一个好地方。」俊杰赶紧来帮衬,他领着大家穿过玲珑水榭,跨过石桥,来到菰雨生凉轩。这是园子里最凉爽的地方,轩名取意「凉风生菰时,细雨落平坡」。小轩横卧水上,轩南植芭蕉,轩北芦苇菰草蔓生。轩内隔屏上镶嵌一大面镜子,镜前復设一榻,镜中反映出门前的池水和莲荷,人不出户,就能坐绿拥翠,欣赏园内美景。轩下池水流淌之中,带走夏日酷热。 大家一进门,便觉暑气全消。俊杰坐榻上,周翰和澧兰对坐在椅子上,周翰把小囡放在腿上,一边逗弄,一边和大家聊天,经国在门前看鱼。澧兰请周翰和俊杰把学生罢课、工人罢工的始末讲给自己听,她刚回来,之前在海上漂了四十多天,几乎与现世隔膜了。 周翰在俊杰侃侃而谈中,偶尔看看对面的澧兰,大部分时间目光都集中在俊杰和管彤身上,他提醒自己不要再失礼。他一次瞥向榻上的俊杰时,蓦然发现隔屏上镜中澧兰的映像,那粉妆玉砌的女孩儿的侧影,纤巧的鼻子翘翘的,眉不画而横翠,唇不点而含丹,她看着俊杰,静听他讲述,眼睫微微闪动,她偶尔转头看看周翰,则回眸生花。澧兰一只手轻搭在椅子扶手上,背部挺直,身姿绰约,镜中的池水和荷花都是她的陪衬。俊杰发现周翰对着镜子出神,纳闷他看什么,转头看镜子,一看就笑了。澧兰见俊杰举止神态变化,也去看镜子,就发现镜中周翰的痴汉状,她低头不语,面晕浅春。周翰在镜中发现澧兰的变化,惊觉自己无状,也讪讪的。俊杰连忙说,「经国,我们去闹红一舸看鱼,那边鱼更多。」 他们顺着九曲迴廊走向闹红一舸,澧兰牵着小囡的手读迴廊里镂刻花窗上的诗句,「清风明月本无价,近水远山皆有情。」…… 俊杰和周翰在前,「哎,登徒子,不要那么穷形极相地对我家妹妹,她还小,别吓着她。」俊杰打趣说,周翰不答,只是哂笑,他也感觉自己是疯魔了。 闹红一舸是个船型建筑,后半部与游廊连接,前半部深入水中,由太湖石托起,而这些太湖石又好似船边的浪花。人坐舫中,清风徐来,仿佛航行于江海之上。舸的两侧採用和合窗,既凉爽又视野宽阔。船前的游鱼、池中的莲荷、对面的夭桃秾李都点明了「闹红」之趣。经国、澧兰和管彤聚在舫前的地坪上看鱼,下人们拿了糕饼来让少爷、姑娘们投食,周翰和俊杰站在门里说话。周翰见管彤脱开澧兰的手雀跃起来,澧兰就双手时时环着她的肩防她失足落水,心想这个女孩儿真是温顺体恤,没有半点富家女子娇生惯养的毛病。
第7页 「哎,哎,往这边看,这还有一活人。」俊杰调侃他,「我跟你说话呢,不要那么心不在焉。你真是丢了魂魄。」 周翰窘迫地笑笑。 孩子们玩得纵情,一会儿糕饼就散尽了,俊杰让人再拿了些。周翰接过来,心里一横就走过去。他把盘子递给经国,自己用手捧了些站到澧兰和管彤身边。小囡从周翰掌心里频频取了鱼饵餵鱼,周翰却总不见澧兰来拿,他醒悟澧兰是因为男女授受不亲,他没有悻悻之感,反而对澧兰多了敬爱之情。他瞧向澧兰,澧兰垂着眼,睫毛微微颤动,雪肤若凝脂。周翰见那女孩儿额上有浅浅的汗,恍悟澧兰一直背朝烈日站着,为管彤遮挡艷阳,他心里又多了怜惜之意。 「妹妹,我们换一下位置。」澧兰抬起眼,冲着周翰柔和地一笑,走到小囡另一侧。澧兰注视水中攒动的鱼群和泛起的涟漪,夏日午后的阳光在波动的池水上跳跃,他们的影子倒映在池塘里。她知道有周翰在身边她就不用担心管彤的安全,她心里很安定。这男子多次瞩目于她,她非但不以为他造次,反而心怀感念。他们在水色天光里站着,澧兰恍惚间感觉这一伫立竟有一世那么长,天地初开之日,二人即深情已种,他们仿佛雷泽神和华胥氏,她走进他为试探她心意而踩下的脚印里,与他交缠相拥,生生世世。 僕人走来说晚宴摆在「住秋楼」,请少爷、姑娘们去。 「住秋楼」是座七楹长楼,飞跨于夏、秋两座假山之间,两山依楼而掇,有多条山径直通楼上,楼前长廊环抱两山于胸前。门前楹联为郑燮诗「秋从夏雨声中入,春在梅花蕊上寻。」。从楼上俯瞰园子,则池馆清幽,水木明瑟。 男、女主宾仍两处分坐,中间用花鸟绢素围屏隔开。饭吃到一半,陈老爷说没有丝竹相伴不热闹,叫孩子们弹琴吹笛助兴。丫鬟们在楼前长廊里架上筝,澧兰就去筝前坐下。周翰在门里看丫鬟给澧兰绑义甲,两人不知说了什么,澧兰莞尔一笑,全无主子架子。澧兰问弹《平沙落雁》可合大人们心意,(「大人」,旧时晚辈对父母叔伯等长辈的敬称。)陈老爷说借大雁之远志写逸士之心胸,甚好。澧兰遂挥手就琴。 周翰听澧兰弹的是浙派平沙,手法少吟猱,多逗,曲调动静相宜,古朴、典雅、又跌宕,简练中见奇趣,很适合她的韵致。傍晚的阳光从侧面斜照过来,澧兰的襟上、发上、手臂上都染了金色。周翰注视余晖中玲珑剔透的女孩儿,想「为君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原来还有另一种解释。一曲终了,众人都称好。「不错,差池其羽,上下颉颃,迴翔瞻顾,惊而復起之态必现;」陈老爷说,「既落则沙平水远,意适心闲,朋侣无猜,雌雄有序,从容之意咸集。」澧兰的伯父感慨震烨教女有方,这「不上心」就把筝曲弹成这样,上了心可还得了? 澧兰让到一旁,俊杰横笛在口,吹了一首《鹧鸪天》,「一别齐云几岁华,南屏结屋恋烟霞。青山已问林逋借,绿绮还教卓女夸。」陈老爷频频点头,「好,这原是古琴曲,用芦管来演绎也很好。」 早有顾家的僕役取了周翰的笛和萧来,周翰于是也吹了一首笛曲《梅花三弄》。 「一弄清风,二弄飞雪,三弄光影,」陈老爷说,「当年桓伊为王徽之出笛奏三弄梅花之调,大概就是这样吧。」 「父亲太夸奖他了。」顾瑾瑜忙说。 「周翰一出手,俊杰的笛子真是没法听了。而且周翰又有桓伊敦和又风雅的气度。好!」陈老爷瞩目周翰,见他人物济楚、气度雄远,心里赞嘆。 大家都要周翰再来一首,周翰就用萧奏了一曲《关山月》,这本是一曲月夜戍客思归,闺中高楼伤别的征人怨,却被周翰吹出金戈铁马,关山飞渡的昂扬。曲风疏宕放逸、雄浑壮美、境界阔大,而音色变化随心所欲。澧兰不由得注目这雄姿英发的男子,周翰身材高大,在南人中很突兀,澧兰记得父亲说相书上讲,「南人北相者贵」,因其机敏而能厚重。不料周翰在吹奏之间回顾澧兰,见她正瞧自己,便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暮色中看不出她颜色的变化,只见她低下头,伸手抚一下自己颈后的髮丝。 「曲风古朴大气,声势浑然磅礴,情怀壮逸,周翰真是好男儿!」震烨情不自禁地赞嘆。 「张驰有致、开阖自如、纵横跌宕、大气盘旋,济世安棒 可赖此佳儿。」陈老爷说,大家都齐声附和。 「父亲、兄长这样赞誉他,只怕折杀了他。」顾瑾瑜劝住大家。 俊杰说虽然不精于丝竹,肉竹还是可以的,恳请为大人们讴歌一曲,众人皆笑,陈老爷挥挥手。俊杰说要唱圣约翰大学的校歌,请周翰伴奏。这校歌的旋律极简单,俊杰却要伴奏,周翰猜他要彩衣娱亲,当下心领神会。 初时,周翰起调平缓、舒展,俊杰和而歌。 leaving the londs,faces to the dawning, scaling the mountain heights, heeding not fears warning, sons of the orient, children of morning, seekers of light wee! (离开低地,面对黎明,登上高山,不惧警告,东方之子,晨曦之子,光明的探索者我们来了!) 「这歌词真好!」澧兰想。 转到第二段时,周翰将旋律由慢而快,音色由弱而强,曲调变为深沉热烈,俊杰做激动不已状。
第8页 heirs to the wisdom,taught by saints and sages,gathered from every clime,treasures of ages. never closing wisdom’s book, turning still new pages,seekers of truth wee! (智慧的继承人,由圣贤教导,从各个地方汇集,是时代的精英。永远不要合上智慧的书,翻开新的一页,追求真理的人我们来了!) 澧兰方知道他们要耍怪,她瞥向周翰,周翰沖她微笑。她只好瞅着俊杰,周翰见她用手覆住脸庞,眼睛里笑意盈盈。 待到第三段时,曲调越发激越,俊杰怒发上指,目眦尽裂。 then college days done,stirred by high ambition,armed』 gainst the foes of man,vice and superstition,our nativend to serve, this shall be our mission,so light and truth shalle! (大学时代结束了,在雄心壮志的鼓动下,武装起来反抗人类、邪恶和迷信的敌人,为我们的祖国服务,这将是我们的使命,光明和真理将到来!) 周翰也把笛子丢到一边,慷慨激昂、瞋目而歌。 周翰忙中偷闲看澧兰,那女孩儿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纨扇,她用扇子半遮住脸,掩口而笑。两个青年将第三段反覆咏嘆,达到了情绪的顶峰后便戛然而止。一众绝倒,陈老爷说周翰这孩子本来君子如玉,却被俊杰带歪了。「才没有呢,你没看他平时那痞样。」俊杰笑着看周翰,心想。 陈老爷说闹过了,也笑够了,值此良夜,就让孩子们自去玩耍吧,省得他们跟着大人们拘束,让顾瑾瑜一家今晚不要回去,又嘱咐俊杰留宿周翰。周翰问经国要不要同去,周翰的心思俊杰瞭然在胸,就隔了围屏问管彤可愿意跟哥哥们一同玩耍,小囡自然愿去,林氏就叫澧兰跟去照顾妹妹。结果除了朝宗太小离不开母亲,少年人又聚到了一起。陈家长房媳妇蒋氏让僕役们在楼下靠近「探幽」门的「海棠春坞」另安放桌子,备了酒食,让孩子们尽兴。 「海棠春坞」是个小小庭院,清静优雅。院内建筑只有一大一小一间半屋,坐北朝南。几树海棠,一丛翠竹,和皱瘦漏透的太湖石一起依着粉墙,「海棠春坞」的砖额,如一卷打开的书,刻在院墙上。庭院地面用青红白三色鹅卵石铺嵌成海棠花纹,院内四、五漏窗的装饰图案均为海棠纹样。酒食摆在大间里,每人跟前摆一张高几,放一个什锦攒心食盒和自斟壶。澧兰让家人把她和管彤的高几併到一起,这样方便她照顾妹妹,周翰心里很爱她温存和善。周翰和俊杰喝酒,澧兰他们则喝茶。经国要尝一下酒,被周翰禁住。 周翰突然问澧兰,「妹妹喝过酒吗?」 「父亲喝酒时,偶尔会给我尝一点。」 「你都喝过什么酒?」周翰很感兴趣。 「葡萄酒、香槟酒、苹果酒、啤酒,不过每次只喝一点点。」 「最喜欢什么酒?」 「我不会品酒,但凡带点甜味的,我都喜欢。」澧兰老老实实地回答,两个男子都笑,「有一种义大利的甜白起泡酒,我很喜欢,只是忘了名字。还有西班牙的 px 射rry, 葡萄牙的port酒,我都喜欢。父亲还经常让厨子调潘趣酒,用果汁加苏打水和葡萄酒,很好喝。」 周翰听了眼睛发亮,「来,妹妹尝尝这个酒,上等的女儿红,你看喜欢吗?」 「唉,」俊杰忙拦着,「让我娘知道了,要骂死我。我刚才叫管彤,她已经不高兴了。」 「没事儿,与你无关,就说是我让的。」周翰取了个干净杯子,倒了半盅,给澧兰送过去。澧兰看周翰鼓励的眼神,就浅尝了一口,周翰看她忽闪着眼睫细细品味,说,「有点甜、酸、苦、涩,还有点辛辣。」她一点也不矫揉造作,不掩口,不假装咳嗦,小说里常常描述的女人喝酒的形状,澧兰全然没有,周翰心里爱极了她坦白的样子。 「兰姐姐可以喝,我却不可以,重色轻友!」经国突然抱怨,澧兰羞得低下头,俊杰已经绝倒,周翰笑着对经国说,「你太小了,酒精会伤大脑,你再大些,就可以喝。『重色轻友』这个词不能乱讲。」 俊杰赶紧转移话题,他问经国学校里的事,先生都教什么书,上什么课,经国最喜欢的课程是什么。经国一一作答。周翰旁观澧兰,见她并没有把「女儿红」冷落到一边,而是又尝了几次。周翰问她还要吗,澧兰忙说,「我不要了,谢谢!」。周翰明白她不是真喜欢「女儿红」,但不愿驳自己的情面,他越发喜欢这善于体谅他人的好女孩儿。 林氏遣婆子端来汤面,说今天是姑娘的生日,请亲戚们帮着攒点福气。 「妹妹多大了?」周翰忍不住问,澧兰一时愣住,周翰懊悔自己出语唐突。俊杰噗的一声笑出来,周翰恨不得眼前没这个人。 「按我们中国的算法,我15岁了。」他知她久在英国,英国人是算周岁的。周翰也深感澧兰宽容体贴,她这一句替他解了尴尬。 管彤要去庭院里玩,大家一起走到院子里。小囡要看月亮,周翰就把她举起来,初十的半轮皓月挂在天上,散发出清冷的光。 「大哥哥,你看月亮上的阴影,娘亲说那是广寒宫和桂花树,可我看着不像。」 「其实那些阴影都是些坑坑洼洼的地方,是陨石撞击形成的陨石坑,大的叫环形山。」周翰说。 「我们都说月球的表面就像麻子的脸。」俊杰补充。
第9页 「月球,好难听!我还是喜欢娘亲管它叫『太阴』、『玄兔』。」小囡说。 「你知道吗,月亮是我们地球的卫星,」,周翰继续说,「月球绕着地球转动,它的引力形成了地球上的潮汐。」 「这么小的孩子,你跟她讲科学?你应该说『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才对。」俊杰取笑他。 「你不要愚弄我妹妹。」周翰笑。他看向澧兰,银白的月光洒在澧兰身上,周翰想怪不得张潮说「月下看美人,另是一番情景。」此刻,这个女孩儿纤腰秀项,当真如明珠生晕,美玉莹光。她该翩翩作霓裳舞,歌曰:「仙仙乎,而还乎,而幽我于广寒乎!」,其声清越,烈如箫管。 「唉,唉,管彤的哥哥,你妹妹叫你呢!」俊杰喊他。周翰才发现自己太失态,澧兰转身走到一边去。 「什么?管彤?」 「大哥哥,我们画月亮好吗?兰姐姐,我哥哥的画好极了!」 「天这么黑,怎么画?」周翰哄她。 「不妨,等一下!」澧兰说。这一夜的月色很好,花树的影子投在粉墙上,澧兰忽发奇想,学《浮生六记》里所述,让丫鬟们取来宣纸覆在墙上,拿了笔墨邀周翰一起在纸上勾勒树影。两人就依着影子的明暗,用墨或浓或淡地描摹涂写。小囡头一次看到这样的画法,兴奋得直拍手。俊杰微笑着和经国站在一旁观看。刚才澧兰叫他「二哥哥」,并递给他笔时,他觉察到周翰敏感的眼神,谢绝了。 「难道我不是澧兰的『二哥哥』吗?白天就是这么叫的,这傢伙魔怔了!」俊杰想。他要是接过笔来,恐怕周翰就要改用锐利的目光瞄他了。 周翰不像澧兰那么用心,他的心思不全在画上。当他们走笔偶尔靠近时,他能感受到那女孩儿清新的气息,他的心就跳一下。周翰走笔如飞,他画的月影舒朗大气,澧兰的月影则是由女性的纤细、敏感缔造的俊雅逸远。周翰先画完了他这一半,就停笔瞧着澧兰,月下的女孩儿真美,她转头对周翰微笑,「周翰哥哥,我画得慢,请等我一下。」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周翰骚然心动,不能自宁。 待画完取来灯下一看,虽然没有章法,但花叶潇洒舒朗,很有自然之趣。两人在画上各自题款。 林氏遣人来说太晚了,姑娘们早点休息吧。 「周翰哥哥,这画你要吗?」 「怎么?」 「你若是不要,我想留着。」 「你收着吧。」周翰心里一动。 周翰抱着小囡,澧兰捧着画,众人往回走。他们先送经国和管彤去父母安歇处,小囡一定要和姐姐一起睡,陈氏劝不住,澧兰就携了管彤去。周翰、俊杰二人再送妹妹们回闺房。 澧兰、管彤进去后,周翰站着没走,「公子,人家姑娘已经进去了,你就收了那『墙头马上』的架势吧。」俊杰说。 周翰笑着踢俊杰一脚。 「我帮闲了一天,落得这个下场。」 周翰懒得理他。 「这么小就让你神魂颠倒,等她长大了,你是不是要疯?」 周翰讪笑。父亲常带他出席豪门举办的各种晚会,世家望族中正值妙龄的闺秀他见过不少,皆不放在心上,他意不在此。但这一未长成的小女孩却教他魂不守舍。 「我认为经国说得很对,重色轻友的傢伙!我妹妹叫我声『二哥哥』,看你那神态。从小就这么叫的,有错吗?你以为是贾宝玉和史湘云?我们是兄妹,你没听我娘提醒我吗?」俊杰掐着嗓子说,「可惜俊杰和澧兰是兄妹。」周翰笑。「再说年纪那么小,实在等不起。你要是很介意,我就跟我妹妹说『请息交以绝游』。」 周翰又踢他一脚。 周翰早上起来洗漱,和俊杰用过饭后,就要出去转转,俊杰知他心意,说,「不如,我们先去接了管彤,再跟姑父、姑母请安。」 「我现在是七窍玲珑心。」他们一边走,俊杰一边说。 「怎么?」 「妙解人意。」 周翰又要踢他,被俊杰躲过,「不要这样,否则,等你抱得美人归,我这条腿也废了。」 「让你多嘴!」周翰笑。 他们去震烨夫妇和澧兰住的院落,站在门内等,让婆子回了进去。须臾就见澧兰从抄手游廊上走来,她穿着鹅黄底色的衣裙,隐约撒着淡绿、浅粉的花,衣服的滚边和扣绊都用酒红色,姱容修态,清新得像早晨的露珠。澧兰说妹妹正在吃早饭,请哥哥们暂去书房等一下。又问哥哥们吃饭了没有,她好叫僕役们安排。 一会儿,澧兰送管彤来,陈震烨夫妇也走过来,俊杰和周翰忙请安,叔侄、舅甥间叙了一会话,周翰和俊杰就起身告退。 「管彤,跟姐姐再见吧,待会要回家,没机会说了。」俊杰说。 「姐姐陪我去好吗?我现在不要说再见。」 周翰心中爆笑,俊杰真是个帮闲的好手。澧兰为难地看看父母,震烨挥手让她跟去。 「这两个男孩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昨晚就扯了澧兰去,现在又来。」林氏望着他们背影说。 「我看俊杰是个清客。昨晚难道不是你自己让澧兰跟去的吗?现在却怪别人。」 林氏瞪他一眼,「俊杰他们耍心机,你不是不知道。也不懂得男女要避嫌。」
第10页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现在是什么年代了,枉你在欧洲待了这么久,迂腐。再说,那么多丫鬟、婆子们跟着,会出什么事?」 「听说昨晚周翰居然让澧兰喝酒。」 「我不也总是给澧兰一点酒喝吗?我倒是很喜欢周翰落拓不羁的名士风范。《北史·杨素传》怎么说的来着,我忘了。」 「少落拓有大志,不拘小节。」 「还是夫人博学!澧兰有你这样的母亲教导,我十分放心!」 「你不要借着夸我转移话题。」 管彤拉着澧兰的手,俊杰在前面引路,周翰走在澧兰身后。俊杰故意绕远路走,从偌大的园子里穿过。澧兰心下明白,她可以感受到周翰灼灼的目光,如芒在背。澧兰害羞、紧张,管彤跟她说话,她都神思恍惚,应答不来。 「兰姐姐,你陪我回家好吗?陪我一起住。」 管彤不愧是周翰的妹妹,真是应景,俊杰想。 「不好吧。」 「可奶奶说让你天天过来玩的。你不是答应了吗?」 澧兰想那只不过是礼貌的回覆,哪里能当真! 「娘亲常跟我说,『君子重然诺』,姐姐怎么说了不算呢?」 「我大概不是君子吧。要不你来我这里,你喜欢这园子,我陪你到处走走? 「不好!只我来了,哥哥们又不能来,我想你跟我、大哥、二哥一起玩。」 澧兰一时语噎。 「管彤,俊杰哥哥难道不要了吗?」俊杰打趣。 「你也很好。可是,若你来了,兰姐姐就要分心跟你说话,不会一心一意对我和哥哥。我不高兴,大哥哥也不会高兴。」 俊杰欢快地笑。 「管彤,不要纠缠,」周翰看澧兰一脸窘态,上前把管彤抱起来,「等我们回家请示奶奶,接你兰姐姐来玩,好不好?」他说到「好不好」时就看向澧兰,像是徵求她的意见。 澧兰低头不语,她不知说什么好。周翰这个人跟她父兄很不一样,做事有自己的想法,不受礼数约束,她也不知这样好还是不好,可她并不讨厌。 俊杰再绕远,终不能绕到园子里去,说话间就到了顾瑾瑜夫妇休息的地方。澧兰并不进去,跟哥哥、妹妹们道别。周翰望着澧兰背影兀自发愣,想一会儿堂上作别不知澧兰会不会来。 「十八相送,终有一别,可以了。你实在放不下,不是还有一种职业叫『媒妁』吗?」 周翰作势要踢,俊杰跳过一旁,「我这两天万死不辞地成全你,你都不知道报恩。我一大清早又把良家女孩儿拐出来,我娘知道了,非剥了我的皮不可。」 周翰摊在桌上的书好久没翻过去一页,他在想澧兰。他第一次看见这女孩儿,心中便有所动,等再见了两次,心里就放不下了。昨天在陈家厅堂上,澧兰没出来送客,周翰心里很遗憾。张潮在《幽梦影》里说,「所谓美人,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他想澧兰确实当得起这样的句子。想她小小年纪就把自己魅惑至此,等她长大了不知要怎样颠倒众生。他的母亲因陈家的女子而误了终身,而他却又被陈家的女孩儿所惑,若是母亲泉下有知,不知作何想法。 周翰逼着自己神思回到书上,他矢志哈佛,要实现一番抱负,不欲被儿女情长左右。他明年就去美国,一走就三年,期间凡事多有变化,他现在也不必这样劳神妄想。明年、三年,他惊觉澧兰到时就是18周岁了,即使没嫁人,也早有人纳彩,俊杰母亲的话犹在耳边,那样的女孩儿,不知多少人会惦记,他或许应该跟父亲说说他的心思。他刚把书推开,想出去走走静下心,就有僕役过来说老爷叫大少爷去老太太房里。 顾瑾瑜指着椅子要周翰坐下,「本来这件事我不欲跟你说,但你母亲一定要我问问你的意思。我看你舅家的女儿生得体面,门第、学识都好,性情也温和,与你匹配再好不过。你要是愿意,我就请人去说合。」 真是想什么,就来什么。周翰一时愣住了。 「怎么样?」 「婚姻大事,由父亲定夺。」 「我说吧,」吴氏笑,「蕙雪多虑了。我前日见他看澧兰的神情,已是上心了。」 周翰低头不语。 「这样最好。我该请谁去提亲呢?母亲?」 「我倒觉着最好你自己去,我们是至亲,没什么好避讳。陈家要是同意了,我们再请媒妁正式纳『採择之礼』。陈家要是不同意,这事未经过他人转达,双方都不失面子,也还有亲戚可做。」 顾瑾瑜觉得这话很在理,当下备了厚礼前往。 周翰晚间给吴氏请安时,父亲恰好进来,顾瑾瑜挥手要他迴避,吴氏止住。「是他的事,早晚要告诉他,让他在这里听听无妨。」 「震烨很有意思,」顾瑾瑜笑着说,「他说,承周翰见爱,不嫌他家女儿齿稚,不知那女孩儿何福能消。况且周翰是佳婿,玉韫珠藏,前途不可限量。他本人是极愿意的,他内人的态度也一概包在他身上,没个不同意的理。只是要问问澧兰的心思,毕竟是女孩儿一辈子的事,总要她愿意才行。」 「有什么可笑,确实很在理。我们不也要问问周翰的心意吗?澧兰怎么说?」吴氏问。 「陈家的女孩儿随母亲走访亲戚,明天才回。」
第11页 周翰这一夜真是悠哉悠哉,辗转反侧,他未料到「思无邪」开篇第一首却是自己的写照。他反覆猜度澧兰对他的态度,他对那女孩儿屡次行为无状,而澧兰只是害羞,并无厌恶之情。他不知这女孩儿会怎么回应,他怕澧兰答应了,他就要对不住母亲,母亲一生寡欢,郁郁不乐的样子犹在眼前,而他却要与陈家的女儿结缘;要是澧兰回绝,他对她心中属意而不能释,他凡事都争做最好的,也要最好的,假如这女孩儿归了别人,他心意难平! 「妹妹也是,澧兰还这么小,就要结亲,我们若是拒绝,亲戚也不得做了。」 「谁说要拒绝?澧兰周岁都十四了,往前推二十年,这个年龄就该嫁人。何况现在只是定亲,瑾瑜说等四年以后周翰从美国回来再成婚。」 「可澧兰也要读书啊!」 「哪里不让她读了?不是让她去中西女塾吗?再去女子大学。」 「澧兰可是想去剑桥读书。」 「若是有机会,就去。」陈震烨思量道,「要是周翰着急成亲,也没办法。不然,还可以让她随周翰去美国读书。」 「你煳涂了!那么小,两个人在一起,要是把持不住,全族的脸都丢尽了。」 「倒是。」震烨笑笑。 「周翰是前房留下的孩子,孤独一枝,不晓得能分得几多家产。」 「蕙雪不是那样的人。」 「周翰的诗书功底固然深厚,但我看他意不在此,怕是和澧兰性情不和。」 「妇人之见。现在是民国,不用科举取士。而且玩物最是丧志,男子专心琴棋书画反而误了前程。我看他锐意进取,又韬光晦迹,未来不可限量!」 「周翰的母亲不是望族出身,恐怕配不上澧兰。」 「朱重八、刘邦也不是望族出身。再说,澧兰和周翰成了一家子,以你家林氏的门阀,足以压得住阵脚,没人敢瞧不起他们。望族出身的人容易清高,很多事做不来,身世反成了束缚。不要小瞧周翰,这个人境界宽阔,必成大器。」 林氏嗔他,「你反正都要结亲了呗?」 「还请夫人恩准!」 林氏沖他皱皱鼻子,绷不住地笑了。 林氏去问澧兰的意思,回来跟震烨感慨,真是女大不中留。 「好像你当年中留了一样。」震烨说。林氏笑着捶他。 周翰在书房里写字,书既然看不下,就练练字吧,可他又想起那晚在灯下题款,澧兰那一手娴雅婉丽的簪花小楷,真是字如其人。眉间心头、坐卧行止想的都是这个女孩儿,自己是疯魔了,周翰停了笔出神。父亲说陈家今天回復,已经下午两点了,是不是那女孩儿拒绝了,父亲不便告诉他,周翰忐忑不安。正左思右想间,经国跑来说,父亲告诉母亲澧兰答应了,他问答应了什么,父亲说不关小孩子的事,但他不妨给哥哥传个话。 周翰闻言大喜,他怕自己一厢情愿,没料到这个女孩儿报之以琼琚。 「哥哥,兰姐姐答应了什么?」 「答应了将来请你喝酒。」周翰一把把弟弟举起来。江南富家女儿出嫁时,会用「女儿红」作为陪嫁的贺礼,恭送到夫家,周翰所言不虚。 下人送一封信进来,竟是俊杰的。周翰奇怪他什么时候改写信了,而不是径直走过来。俊杰先恭贺他喜结良缘,说自己祖父也极贊成这门亲事,以为周翰是难得的佳婿。又说前天亲戚们聚会,他那样帮衬周翰,他母亲大人本待将他剥皮抽筋,幸亏周翰动作快,翌日就来提亲,使他可有半条命留存,不胜感激!因此知恩图报,有一密事相告。他们阖家于后天十二日回上海,澧兰的母亲因要应对周陈纳彩之事,不会同行。周翰若能随行,他必竭尽全力安排一对璧人同车,以慰周翰相思之苦。周翰忍俊不禁。 周翰去跟父亲说学校即日开课,他想和俊杰一起返校,约好了十二日启程。顾瑾瑜说他正打算返沪,就和陈家一道吧。 两家人一大早聚到一起,准备出发。陈氏要准备周翰纳彩之事,稍后才携子女回上海。周翰见澧兰站在陈震烨身边,穿着莲青色暗花丝绸衣裙,原来的一条辫子改束成两条,丰容盛鬋,肌骨莹润、裊娜纤巧。澧兰见了周翰,道声「周翰哥哥早!」,红意漫上脸颊。周翰想她这个年龄,又许嫁给自己,放在以前应该束髮而笄,不知会怎生美貌。 统共三辆车,陈老爷、陈震烨、顾瑾瑜一辆车,父子、郎舅多年不见,有好些话要说。蒋氏让俊杰去和周翰同车,「我有些学校里的事急着和父亲说,妹妹要不和我们挤挤?不然,周翰那部车子很空。」 「学校里的事什么时候不能对你父亲说,偏急成这样!」蒋氏沉声说。 「父亲一回上海就很忙,看不见人影,哪有时间说。」俊杰赖着不走。 「我有那么忙吗?」俊杰父亲笑着问。 陈老爷和陈震烨看出门道来,「两个孩子在一起说说话也好,不要那么拘泥礼数,毕竟是民国了。」陈老爷对蒋氏说。 周翰对与澧兰同车本不报幻想,如能看上那女孩儿几眼,或是说几句话,他就满足了。俊杰真是死士!周翰想,俊杰那半条命也尽了。 澧兰明白俊杰和周翰做扣,满面绯红,低头上车,周翰为她开车门,发现她连耳朵都羞红了。澧兰不则一声,一直看着窗外。
第12页 「窗外的景色很好看吗?」周翰憋了大半天,缓缓说。 澧兰从窗外收回视线,发现周翰正凝视她。澧兰想排解尴尬,就问,「周翰哥哥,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周翰老实不客气地说。还不如不问,这下更尴尬,澧兰真是羞得无处藏身。周翰倒很开心,他本来是学生代表,父亲和校长以他的留学前景相逼,迫他放弃xue运回乡,他心有不甘。未想到机缘巧合,他和澧兰反而缔结了一生的良缘。他看澧兰双手交握,放在腿上,纤巧白皙,柔弱无骨的样子,娥娥红粉妆,纤纤出素手,他控制不住自己的冲动,突然把她的手拉过来,攥在手心里。他感受到澧兰的震颤,她转头睁大眼睛,又羞又怕地看他,周翰盯着她,她又赶忙转向窗外。可她的手没有挣扎,任凭他握在手心里。女孩儿的手柔中带硬、小巧、细腻,光滑,令周翰心动不已。他摩挲、抚弄、攥紧,又岔开她的手指,与她十指交扣。他的每一个动作变化都令她颤抖,她是他的女孩儿,他一生的唯一,他将看顾她一世! 第2章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1) 顾瑾瑜把女儿管彤从膝上抱下来,顺便在小儿子屁股上轻轻踢一脚,朝宗正聚精会神地站在茶几旁,把手伸进茶几上的鱼缸里捉鱼。他养的金鱼都被臭小子弄死了!小囝天天吵着从他的大鱼缸里往外捞鱼到自己的小鱼缸里,看中什么要什么,甭管多么名贵的品种。顾瑾瑜瞥一眼小鱼缸,这两只「墨龙睛」和「狮子头」眼瞅着要完蛋。 才九月初,天气仍旧燠热,园子里一丝风也没有。很久没下雨,树上的叶子打着卷,无精打采的样子。他想去原野上走一走,感受清凉的风。 两个月的争斗不休,他终于拿下金利源码头这个一本万利的买卖。与他缠斗的一方很强硬,势在必得,蕙雪劝他不要涉险。涉险?富贵险中求,上海本就是冒险家的乐园,做生意的谁没有几个黑道朋友?否则怎么在上海立足?况且金利源码头曾是家族的故产,因祖父顾福昌过世而易主,此次把它重新纳入旗下产业,差可告慰泉壤,自己并未折辱了先祖声誉。 「我去郊外走走,带着儿子们!」他生性好动,「小心啊!」他轻抚一下妻子的肚子,蕙雪已有两个月的身孕。 朝宗雀跃着要一起去,陈氏劝不住,顾瑾瑜开口,「妈妈肚子里有宝宝了,不能去,你在家保护妈妈。」他太小。 「为什么哥哥们不保护妈妈?」 「他们太差劲,不能跟你比!」 朝宗欣然同意,经国差点乐出来。 「奸商,奸商!」陈氏娇笑。 「叫哥哥带上猎qiang,我们打鸟去。」顾瑾瑜转向次子,笑一下。 顾瑾瑜站在花园里看着自己的长子拎着枪走出来,心里充满自豪。儿子是中华义勇军射击队的成员,枪法精准。他的学业亦极好,自从13岁进入圣约翰后,永远是年级第一名。若非因持续了四年的战争,自己担心世界局势动盪,不肯远送儿子去美国留学,周翰早在16岁便该负笈远游。 蕙雪的侄子俊杰亦在圣约翰大学理学院就读,去年妻舅跟他感慨说儿子俊杰的成绩逐年进步,此次考试总成绩已进入年级第六名。「哦,理学院居然有那么多学生!」他故作惊诧,「我以为只有周翰一个。」他的妻舅笑着踢他一脚,因为他的骄傲。 周翰各方面都优异,圣约翰学院的运动会上,周翰在各种比赛中勇拔头筹,豪夺奖牌。他最享受的事便是带着长子出席豪门望族的晚会,他们的子弟们都在圣约翰读书,人人听闻周翰的盛名,他一边谦逊地说「哪里,哪里」、「谬赞,谬赞」,一边想他们还不知道周翰博古通今,他们不知道儿子在旧学上的造诣,尤其在书画和音乐上。亲友们都问他是如何栽培周翰的,他不过请些魁儒俊彦们来坐馆,自己并未殷勤过问儿子的学业,一转眼,周翰便成材了。 周翰在房帏中亦洁身自好,甚得他心意。震烨的女儿很好,像蕙雪少年时,筝弹得跟蕙雪一样好。他之前迟迟不肯给周翰订婚,就是因为他认为没有女子能配得上他的儿子。周翰年幼时,他对孩子不亲近,没有感情,不过尽做父亲的义务。他现在越来越喜爱周翰,因为周翰太像自己,不,比自己出色得多,是人中龙凤!待他百年后,顾家的家业也许要在周翰手上继续发展壮大,他深信儿子会光宗耀祖的!他惊诧于自己的转变,以前他从未想过把家业传给周翰,他要传给自己跟蕙雪的儿子们,至于周翰,他会保证他一辈子荣华富贵。 他想起周翰的母亲,那柔和、聪慧、秀美的女孩,她不是不好,只是自己心中有了蕙雪再容不下别人。他与她结合的最大好处便是有了周翰,他温和地笑笑,过年回乡,他要陪儿子去她坟上看看,添把土。 「你会打枪吗?」他的次子亦扛着枪跟在哥哥后面。 「我给哥哥装子弹!」 很好,鹡鸰在原,他喜欢经国和周翰间的兄弟情谊。 顾瑾瑜和周翰站着说了会儿话,司机何志雄才迟迟把车开来,他最近有些怠惰,顾瑾瑜考虑换掉他。父子三人坐在后面,车子前座上跟着个保镖。车子从法新租界徐徐驶入公共租界西区,一路向北,遇见苏州河后便沿着河折向西,后来出了租界进入上海县辖境。汽车在梵王渡站穿过铁道后开始加速,繁华的街景与河景渐被甩在后面。司机熟门熟路,不需要指示,顾家父子惯常打鸟的地方在吴淞江僻静无人的河曲处。
第13页 车子忽然停下来,正在说话的两父子愣住,「怎么?」 「我们还没到!」一直在看风景的经国回应父亲。 「车子有点不对,我下去看看,老爷。」司机和前座的保镖打开车门,刚下车便飞跑着离开。 「遇上绑架的了!」顾瑾瑜心里一凉,明白司机和保镖是通匪的。 「不像!否则,他们不会熘走。」周翰开始迅速给猎qiang装子弹,「经国,趴下!给枪装子弹!」他同时喝令弟弟。 儿子说得没错,若是绑架,司机和保镖应该近身遽然出手,跟对方里应外合,更能打他们个措手不及。顾瑾瑜倏然了悟这是为了金利源码头之争,自己大意了,不该带孩子们出门,害了周翰和经国。 枪声顿起,车子上的玻璃碎裂开,有子弹从顾瑾瑜耳边穿过,高速旋转的声音令人毛骨悚然。他还听到子弹击打车门的声音。野地里、河边的芦苇盪里闪出一群人向汽车涌来,领头的五、六人手里各自一把毛瑟手qiang,其余十数人举着砍刀。当先的人被周翰一枪撂倒,其余人愣了愣,旋即散开,隐到树后或草丛里。一人跑得慢,被周翰从后面一枪穿胸而过,他专挑拿着枪的人打。 趁着匪徒们四散开,周翰跳到车外,抢身到前座,关上两侧车门。顾瑾瑜打光m1911手qiang里的7发子弹,地上再多一具尸体,他从次子手里接过步qiang继续射击。对方固然人多,但使用的是手qiang和砍刀,有效杀伤距离远不如猎qiang。顾家父子使用李.恩菲尔德弹匣式短步qiang,在射程和精准度上占尽优势,况且周翰枪法精准,几乎一枪一个,压得对方抬不起头。 「打那个小子!」顾瑾瑜听见有人喊,他忙里偷闲瞥一眼儿子,看见周翰已搁下手中的枪,正准备发动车子。得益于pierce-arrow 51汽车奢昂的电子启动器,而非外置的笨重而危险的手摇曲柄,例如别克车,周翰可以在车内发动汽车。顾瑾瑜扑身过去一把将儿子按倒,他同时感到两粒子弹击中他,胸口处很疼,肚子钻心的灼热。车外一片喧譁,他看见那些人再次从隐蔽处涌出来,「打他们,周翰!」他拼尽最后的力气,强撑着自己向后倒去。周翰从父亲身下迅疾起身,他已长qiang在手,他抬手就将近前持刀的人射穿,他飞速拉栓上膛,再击倒一人。「经国,枪!」他已打光枪中的子弹。 劫匪受阻,飞跑回去,周翰从经国手中接过枪,赶在他们藏起来之前再放倒一个持枪的和一个持刀的。 「周翰,开车冲出去!」他一想到自己的儿子们可能遭遇毒手便痛彻心腑,比此际胃酸灼蚀他的胸腔还要疼痛。 周翰回看一眼父亲,泪滚下来,两处伤口涌出来的血将顾瑾瑜的亚麻衬衫煳成一片。 「孩子,你很好,我一直为你骄傲......」有些话现在不说就再没机会说了。他已不能说话,他吊着一口气,要亲眼看到孩子们脱险。 「经国,不怕,有我在!」周翰听到弟弟的哭泣声把泪逼回去,别吓着经国。他向树木、蔓草和芦苇中持续开火,「子弹,经国!」他亲手压弹,他有的是子弹! 周翰一面射击,一面开始启动车子,他在各种操作间歇插空打上数十枪以压制对方。漫长的一分半钟,在持续的震动后,车子向前开去。「经国,趴到地上!拿手qiang,装子弹,谁靠近,你就轰他!」周翰喊。 匪徒们不甘心失败,从躲避处纷纷闪出,周翰单手握紧猎qiang屏住气,在蜂拥而上的人群中一枪打死保镖,他即刻趴到座位上。子弹在车厢里尖叫,顾瑾瑜肩上、手臂上再中两弹,他已无所谓,不愧是他的好儿子,是顾家的好儿郎!他们冲出去了!胸口流淌的血加速他的逝去,使他不必承受胃酸渐渐腐蚀胸腔的可怕的被延缓的死亡。 周翰开车继续向前,不久后折向南,再折向东,直奔徐家汇火车站。他回头看一眼父亲,顾瑾瑜把所有的心意都逼到眼睛里,盯着长子,他要周翰担负起他的责任,照顾好母亲、蕙雪和孩子们。「蕙雪,」他心里说,「哥哥,」14岁的女孩儿回眸微笑,容颜照亮身畔的雪地,那一年,漫天的雪,在南浔陈家老宅里...... 周翰眼前的路慢慢模煳了...... 成年后的顾经国对童年时最完整的记忆始于父亲的死,其余皆是片鳞半爪。穿着短打的劫匪们一窝蜂般从野地里围上来,爆裂的玻璃,子弹在头上飞,尖锐的声音像丝绸被用力且飞快地撕扯开;周翰背着父亲在医院里奔跑,两人身上都是血;母亲抱着父亲哭,后来母亲身下一摊血...... 一天之间,顾周翰的世界天翻地覆。周翰给岳父陈震烨打电话,努力平定自己的声音,他告诉岳父顾家发生的事,要澧兰小心。他抖着手放下电话,心里一片茫然。他曾凡事努力做到极致,一点一点赢得父亲的关注,赢得他的爱。他发誓要成为父亲最优秀的孩子,胜过陈氏所出百倍,为母亲在父亲心目中赢得地位,可惜现在没有机会了。 男管家过来说顾家的另一辆车子和随车的保镖们已经回来,「好。」他点点头。他们父子出发后不久,陈氏发现只有一个保镖跟随,不放心,派人追上去。接下来,顾家面临的将是一场腥风血雨,对方不会罢手,尤其在他击毙数人之后。周翰已命令保镖和男僕们戒严顾园,弟妹们必须呆在大宅里,由奶妈和保姆们陪着,不要分开,不许外出。他派人发电报给南浔,要求管家们严防死守老宅。
第14页 电话铃骤响,周翰拿起来,是澧兰,这是自他们同车回上海后两人间的第一次通话。「周翰哥哥,你没事吧?」女孩噼头就问。 「放心,我没事,一点伤也没有!」 「哥哥,你万事要小心!」 「好,你不用担心,你也要小心。」女孩的柔声细语令他焦躁的心安定下来。想要他的命,没门!周翰恶狠狠地想,他还没结婚,还没享受他如花似玉的妻子,他死不了! 「那我挂了,你忙吧。」女孩生怕打扰他。 「好!」 「你去请陈景塘,想办法让他马上来。」周翰对男管家说。越快越好,趁消息还没有传开,免得他避嫌。陈景塘是中华义勇军射击队的教练,周翰十七岁时便接受他的指点,与他交厚。周翰知道陈景塘有黑道背景。 女管家曹氏匆匆走来,「太太流血了。」 周翰疑惑地看她,她顾不上周翰是未婚男子,「太太身下流血了。」 「请医生来。」 当晚,陈景塘来到顾园,周翰跟陈景塘说自己想见黄老闆,麻烦先生做个牵线人。第三天黄金荣的手下给周翰打电话,「我遇到些麻烦,渴望拜见黄老闆,谈一谈金利源码头的事,烦请先生通报。」他抛出诱饵,且不遮掩自己的处境,名声赫赫的帮派大亨、法租界华探督察长,什么事情瞒得过他? 再一天对方回话,「黄老闆听说你英勇,愿意见一面。」 车子开到宝昌路(今淮海中路)和麦高包禄路(今龙门路)的转角处停住,顾周翰从车里下来,抬眼打量眼前的弄堂「钧培里」。短短的一条弄堂成弧形,由九幢二至四层砖木结构的里弄房子围合而成,房子里多是黄金荣的门徒居住。出发前,保镖告诉他。「钧培里」身处闹市中心,地理位置颇佳,市口极好。宅以主贵,此时「钧培里」在上海滩名声籍甚。黄公馆是一座三层洋房,房屋结构类似石库门,五开间的格局,又不完全一样。一进大门,面前一个横长的天井,两侧是左右厢房,正对面是长窗落地的客堂间。整座住宅的前立面由天井围墙和厢房山墙组成,正中为大门,形成封闭。虽处闹市,却有高墙深院、闹中取静的好处。 周翰把两支手qiang交给黄公馆的保镖,由对方导引着,跟在陈氏身后走入房子。她一夕之间老了十岁,形容憔悴。周翰本不欲她跟来,出门前,周翰怕自己有闪失,特意去见陈氏,交代些事情,结果她坚持同行。 他们并不去客堂,而是在客堂前左转去厢房。亮堂堂的一间屋子,窗子开向天井,花树映入眼帘。窗前桌上笔架、算盘、帐簿一应俱全,还有一台英文打字机,应该是帐房。陈氏母子在屋里坐下,不久周翰听到走路时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须臾两个人走进来,周翰和陈氏站起来。 前面一人个子不高,五十岁上下,圆头大耳、眼袋突出。周翰想这个人大概是照着布袋和尚的样子长的,只不过前者慈眉善目、笑口常开,后者一脸肃杀。来者身上带着微微香甜的鸦片气味,他族中的老人身上常带着这股气息。众人施礼寒暄后落座,周翰赶在陈氏坐下前扶她一把。陈氏疑惑,这已是周翰进入黄公馆后第二次出手扶她,周翰一向不与她亲近,一则,她以女性的敏感知道周翰对她心存芥蒂,尽管他掩饰得很好;二则,两人年龄相差不多,只有16岁,需要避嫌。 「晚辈失礼,我母亲三天前才小产,因为我父亲故去。」周翰见黄金荣讶异,刻意说。以陈氏的容颜,他怕黄金荣动了邪念,令他逝去的父亲蒙羞。 陈氏一愣,旋即明白周翰的用心。 黄金荣点点头,屋子陷入片刻沉静,流氓大亨等着周翰开口。 「小子不敬,打扰前辈了。三天前,家父和我兄弟两人出门打猎,遭遇埋伏,家父不幸遇难。想来应该是在争取金利源码头时与人结怨。」周翰开口,他不矜持、不遮掩,自己求上门来便有一说一,不必拿腔作调。他亦不急切,他开出的条件恐怕黄金荣无法拒绝。况且如果遭拒,他不是无路可走,凭顾家的财力,他豁出去将杀得对方狗血淋狗头。只是一旦闹起来,他以后大概不能与澧兰结缘了。那柔美婉顺的女孩,他一想到可能会与她分开,心里便揪一下。「现在顾家只余下孤儿寡母五人,弟妹们年幼,小子愚钝,不足以应对仇杀,祈请前辈帮忙。」 黄金荣细细打量面前的青年,温和谦逊,他无论如何想像不出顾周翰居然能以一桿猎qiang杀了九人,歼灭对方接近半数的人手。手下打探来消息报告他时,他都愣了。顾瑾瑜跟他的儿子比太怂,才杀了一个人,却搭上自己性命。顾周翰若是帮派中人,他立刻便要将他收入麾下。 「顾家的生意一向得前辈照顾,现在陷入困境,小子渴望前辈继续不吝荫庇扶持。」周翰神情庄重肃穆。 黄金荣笑笑,年轻人很会说话。他与顾瑾瑜并无甚密的过从,两人平素里见面客客气气的,年节里互相走动走动。顾瑾瑜会做人,对他一应该有的礼节从不缺失。 「先父因为争夺金利源码头与人结仇,遭遇不测。家父故去,小子无力经营码头,愿把金利源码头让给贤能者。前辈要是感兴趣,小子愿双手奉上。」 陈氏微微动了动,瑾瑜拿命换来的码头,转眼就拱手送给别人,她心有不甘。
第15页 金利源码头是黄浦江边十六铺林立的几十座码头中最大、最重要的一个,从新开河至东门路,码头岸线长约500米。自十九世纪后半叶建成始,岁月变迁,金利源码头几易其主,每一次易主时都是群雄并起,逐鹿中原。 十六铺位于法租界与华界交界处,是南洋、北洋和长江航线的枢纽。其中五方杂处、藏污纳垢,大、小帮派在此横行,流氓大亨们藉助这里复杂的社会环境,左右逢源、唿风唤雨。周翰思量没有帮派的势力,顾家即使将金利源码头稳攥在手中,也无法顺顺噹噹经营。烫手的山芋,不如扔了。 黄金荣笑笑,这真是档好买卖,好到他不能拒绝。最近红钱会折腾得有些凶,为了个码头居然闹出人命,嚣张得不像话!他该出手管管了,否则他们大概忘了上海滩上还有黄金荣! 大流氓亦要面子,在顾家危难时刻吞了整个金利源码头,怕舆论纷纷。况且码头的经营需要资本,他目前手头资金不足,不如借着顾家雄厚的资本,自己坐收鸿利。顾周翰年纪轻轻便沉稳冷静,一出手又极为毒辣,假以时日,必将成为一世枭雄。他看好他,愿意结交顾周翰这样的朋友。「你的意思我晓得了,只是我是个不善经营的人,白白糟蹋了好生意。不如,你我合作,我投些钱进去,赚了钱你分我一些就好。」 周翰站起来深鞠一躬,「前辈恩深义重,使顾家老少脱离险境,小子感激不尽。愿以金利源码头百分之七十的股份相送,小子蒙昧,请前辈在生意上多加指点。」 真是好青年,识大体、知进退!「诶,不敢当,不敢当!我何德何能?况且别人会说我黄金荣趁机吞没顾家的财产。」 陈氏想你就是趁机侵吞! 「不如我出人、你出钱,我们一半一半。」他见顾周翰要推辞,「就这么说定了!年轻人,你必有一番作为,我看好你!」 「小子恳请前辈持百分之六十的股份,小子怕日后自己在生意上年轻莽撞,不知轻重,前辈对小子好有个约束。」那样飞扬跋扈的人,自称「天字辈」,比青帮「大字辈」还要高一头,在生意上他最好不与他平起平坐。 黄金荣坚辞,周翰只好作罢。周翰说如果前辈方便,不如即日便安排股权交割的事。小子做事又麻利又爽快,他喜欢。两人略闲话几句,黄金荣见顾周翰应答得体,神态谦恭,心里对他又多了几分喜爱。「你用的是什么枪?」他见周翰疑惑,「我指你的猎qiang。」 「李.恩菲尔德短步qiang」 「好枪法!」 周翰笑笑。 「年轻人,我们初次合作,我送个礼给你,你要什么?」 「顾家已经承蒙前辈照拂,小子感激涕零。居然还要前辈送礼,小子实在不敢当。」 「哎,不要客气,我们是朋友!你想要什么,直说无妨。」 「那么,承蒙前辈厚爱,我要何志雄的命!」 「好!我晓得了。我让人送你回去。这几天你先不要出门,等事情过去了,我派人知会你。」 陈氏在前、周翰在后,他们刚要走出帐房,迎面碰见一个人从大门口过来,这个人与黄金荣公馆里的其他人很不相同,周翰不由得打量他:他面广鼻长,鼻管挺直宽大,横长的颧骨外张,显示伎俩非凡,日后当是权柄斐然之人。他的耳朵外翻,耳廓突出,口唇厚大;两道浓眉下,眼睛里精悍之气外溢。周翰知道这种人刚毅果决、手腕强势、处事沉稳老练。周翰不由得沖他点头微笑,他站到一旁,用手扶住帐房的门,让那人进去。此时三十一岁的杜月笙还在黄金荣公馆里服务,他对这位主动与他打招唿的敦和风雅的世家公子印象极深,顾周翰,他牢牢地记住了这个名字。 顾周翰披麻戴孝偕同陈氏和弟妹们跪在灵堂里守灵。灵堂的正中摆放灵柩,灵柩前面设牌位、香案。香案上除了香烛和祭品外,燃着一盏长明灯,僕役们时时往灯里添油,不使其熄灭。灵堂上方高悬顾瑾瑜的遗像,下面斗大的「奠」字为周翰手书。遗像两旁悬挂亲朋们赠送的輓联和祭幛。 一波波人来了復去,周翰一一还礼,周翰明白面前来弔唁的年伯、世叔以及经理们转眼都将是他的敌手,唯一可靠的是他的岳父。几天前,华界里抛下五、六具尸首,有人送来照片给周翰看,周翰认得其中一具是何志雄。擒贼擒王,余者做鸟兽散,一场风波平息,黄金荣出手利落。 「周翰,」陈震烨把手按在他肩头,「你行事要谨慎。」 「我晓得,父亲!」 岳父身旁的女孩一身素白衣裙,乌髮上簪着白花,盈盈秋水、眉敛春山。两人对望着,不能言语。澧兰随父母离去,她在迈出灵堂的一刻忍不住回首看周翰,周翰也望着她。周翰知道此时此刻这样做不对,可他想知道在这关头他要与之共白首一生的女孩是什么想法。那双灵动的会说话的眼睛里全是关切,她注视周翰,脸上都是鼓励和爱。周翰盯着澧兰,看她转身离去,他心里极安慰,他知道他将长风破浪、奋勇前行,他的后防安稳,不需要顾虑。 周翰一家及岳家从水路扶棺回乡。 清晨,供祭、举哀后槓夫起槓,长龙般的队列从南浔顾宅大门里走出,穿街过巷直至郊野。雪一样的纸钱在周翰面前漫天扬撒,僧道们的吟唱是父亲人生落幕的悲歌。一行人来到顾家陵园,先祭山神,然后槓夫将灵柩落到墓穴里。周翰欲让人打开一旁母亲的坟茔,捡取母亲的尸骨与父亲合葬。两天前,他为父亲挖掘墓穴时,特意挨着母亲的墓穴破土,他亦提前请好捡骨师。
第16页 「不可以!」陈氏厉声阻止。 「怎么?」周翰回身盯着她。 「不为什么!」陈氏垂着眼,谁也不看。她已经白占了瑾瑜十一年,不能没完没了!若不是孩子们年幼,她宁愿现在就来陪瑾瑜,他们之间绝不许再有别人! 周翰转向祖母,吴氏一心哭泣,不理会正在发生的事。其实她心里有愧于陈氏,不肯拂陈氏的面子。周翰看向岳父,陈震烨沉默不语,间于齐楚,他很难做。况且他亲眼见到妹妹在那十一年里一个人的凄凉,现在又......她太可怜!陈家老爷和俊杰的父亲都不出声。 澧兰在近处看到这一幕,伸手握住母亲的手,「母亲?」她看向林氏,林氏脸上没有表情。 周翰略一沉吟,挥手让人走开,「好!」他此刻人单势孤,来日方长,他不急在这一时!周翰撒第一把土到棺木上,墓穴被封上后,周翰将「引魂幡」插在坟头、丧杖置于坟前。 「......呜唿哀哉!伏惟尚飨!」周翰亲笔写就祭父文,感怀触绪,长歌当哭。众人烧化所有的纸扎,痛哭尽哀。周翰起身去母亲的坟上祭奠,看到澧兰已在那里烧纸、浇奠、跪拜。「哥哥,你别难过!」澧兰握住他手臂,此时女孩所为是他悽苦心情的唯一安慰。 周翰接手顾家的产业后,发现顾家的生意庞大、涉及众多行业:上海的地产、百货公司、金利源码头、轮船招商局的股份、三家纱厂、一家丝厂、浙江铁路公司的股份、怡和洋行的股份。陈氏和周翰一起参与顾氏的管理,周翰不反对,「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况且陈氏对顾家的产业十分了解,父亲对她无话不说,这真是个好习惯。换成母亲,父亲还会对枕边人言无不尽吗?怕是连日常最基本的交流也做不到。一边是十一年婚姻只得他一个孩子,一边是陈氏在不到十年里再三再四地孕育,周翰伤感。 「恒隆」的办公室主任悄悄给周翰打电话说百货公司的股东们正在开会,周翰和陈氏立刻赶去。恒隆百货是未有「永安」和「先施」前上海最大、最豪华的百货公司,是顾家控股的企业。 「没有我们召集,他们居然自行开会!」陈氏阴着脸。顾家持有「恒隆」百分之五十的股份,一向是「恒隆」的管理者和主要决策者。 「主少国疑。」周翰说。 陈氏想周翰应该是暗示在顾氏的财富王国里他才是真正的王。 周翰推开会议室的门,「顾太太、周翰,你们来了。」屋里的四个股东冲着他们点头。「既然来了,就坐下来听一听。」坐在首位上的范姓股东说。 他真是大言不惭!陈氏在周翰替她拉开的椅子上坐下。 「晚辈给年伯、世叔请安。」众人点头后,周翰方坐下。 虽说周翰是小辈,但亦是「恒隆」的新一任执掌者,他们难道不该站起来打招唿吗?陈氏扫一眼在座的人。 「晚辈听说这里在开股东会议,很吃惊,特地赶来。股东会议不是一向由顾家召集吗?」周翰开门见山。 「瑾瑜兄故去,我们心里很沉痛,但是公司的经营不能停,所以我们聚到一起商讨。」范时绎继续回应。 「公司的经营从来就没停过,一切按部就班!」陈氏看向他。 「顾太太是女人,深居简出,」陈氏想他大概是在暗示自己丧偶之人应该深居简出,「不了解生意。周翰年纪轻,现在『永安』和『先施』步步紧逼,我们怕周翰应付不过来。」 「既然要商讨,应该和顾家一起,由顾家来主持!」 「顾太太,开会的原因我已经说了。来,我们继续吧,别浪费时间。」范时绎转向其他股东。 陈氏怒气阻在胸口,他居然嚣张到置他们母子于不顾! 「年伯、世叔既然认为晚辈少不更事,不能胜任『恒隆』的管理,晚辈愿意将手里股份转让给材优干济之人。」 众人一愣,以他们手里的资金不足以接收顾家的股份。 「『先施』和『永安』对『恒隆』很感兴趣,我想他们愿意给我一个好价钱。」周翰悠悠地说。三家百货激战正酣,此际,任何两家联手或合併对敌人都将是致命的打击。 「放肆!想当初我们几人和瑾瑜兄共创『恒隆』时,从没想过要把它拱手送给别人,更何况是『永安』和『先施』!瑾瑜兄泉下有知一定会不安的!」1917年和1918年先后开业的先施和永安百货后来者居上,一出场风头便盖过『恒隆』,是他们的强劲对手。 「真是让逝者不宁的不孝行为!」另一人附和。若是『永安』或『先施』获得顾家的股权、入主『恒隆』,渐渐地,他们在公司经营上便没有话语权了。众人很明白。 「先父若泉下有灵,知道自己骨肉未寒顾家便被踢出管理决策层,更会不安!」周翰神情凛然,「我若是拱手将顾家的权利让给别人怕是更不孝!或者由顾家继续管理『恒隆』,或者『恒隆』转手给『先施』或『永安』,在我这里没有第三种选择!」他语气沉稳,眼里兽一般的锋芒刺得他人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是在流氓围剿下以一人之力杀了九人的人,小报上写得神乎其神,范时绎素来不信稗官野史,此刻觉得自己不免轻举妄动。 「那你......」黄姓股东话说了一半咽回去。 「年伯,是我们。『永安』和『先施』逼迫得紧,我们不能内部起争执,乱了自家阵脚。『会』不要分开开,你也开会,我也开会,政令不一,经理们无所适从。年伯世叔们有什么想法只管跟晚辈讲,想大家聚在一起商讨,就由晚辈来召集。晚辈涉世不深,盼着伯伯叔叔们提携。」
第17页 屋子里紧张的气氛顿时缓解,范时绎泄一口气,小子不是善类!周翰兵不血刃地完成反击。 顾氏第一纱厂的工头告诉周翰说顾瑾瑜出事前不久曾经提过要给工人们涨薪,「没想到还没落实,令尊就......工人们都盼着呢。前段时间,因为顾老闆家里有事,大伙不能忙中添乱,一直按部就班地干活。现在,不知道顾老闆的意思......如果说定的话一直不能兑现,我怕工人们滋事,怕安抚不了他们。」 「是吗?我没听徐经理提起。」徐经理即徐文镕,第一纱厂的总经理。「如果有,徐经理应该告诉我。」 「徐经理不管招工,顾老闆不会凡事都跟他说。」 「哦,等我回去问问家母是否记得,你先去吧。」涨薪的大事,父亲会不跟徐经理讲?工人们涨薪的第一受益者便是工头,因为从来工人们的薪水工头都要抽成。 「瑾瑜从来就没说过!」陈氏忿然作色,「他胡说!他因为你父亲故去,趁着这两下里说不明白的当口起事。穆藕初的厂子工人一个月8块银元,我们9块,他们凭什么不满足?」 「他这是养寇自重,撺掇着工人们闹事,再自己出面平息。母亲,你放心,我来管。」 三天后周翰来工厂,甫一进车间便发现工人们有些懈怠。女工们嬉笑闲谈,有人在机器旁瞌睡,有一个女工公然把孩子抱进车间里哺乳。当着众多男子的面,无耻的女人!待他走到办公室,发现工头已经和几个工友在门口等候他。工头向他问好,工友们脸上则不善。这件事他要是压不下来,恐怕其他厂子都要效仿。周翰开了办公室的门进去,工头亦跟进去,工友被保镖们拦住,「不碍事,让他们进来。」周翰示意保镖。 「顾老闆,几日不见,您安好?你看......」工头故作为难,「他们一定要来问问涨薪的事。」 「涨薪的事我问过家母,家母不记得家父生前说过。我父母伉俪情深,无话不说。」 黄口小儿!工头笑笑,「生意上的事怎么会事事都跟女人讲呢?又或许说了,太太忘了,毕竟这段时间发生了不少事。」 「对啊!对啊!」工友们群情激昂,「答应了的事就该兑现!」 周翰面色一凛,看向他们,「是吗?你们亲耳听见家父说的?」他眼里杀人的光逼得对方不由得退缩,「说了还是没说,深究起来没必要。我最近有点想法,大家不妨听听。」他敛了眼里的锋芒,「工厂两千号人,两百多台织机,人工、材料、机器维修处处都要钱,况且最近棉花涨价。厂子里的事情多,我不愿操心。日本人一直想收购这个厂子,我琢磨着卖出去,去租界里买块地,什么不用管,转眼就有钱赚!至于加薪的事,我会把话捎给日本买家。」 工头及众工友皆变了脸色,人人尽知日本厂主对工人的残酷,大家也都知道他们规模宏大的纱厂是日本人艷羡和收购的对象。英明一世如顾老闆怎么会有这么个不肖子,居然要把纱厂卖给日本人!前不久德国在山东的特权被协约国转让给日本,他们才抵制过日货,工头想,换成他便是砸锅卖铁也绝不肯出手! 「我来就是跟大家说这件事,既然你们都听到了,就把消息传给大家吧。我有事先走了。」周翰径直出去,他猜很快他们就会来求他。 周翰发现中国工厂的管理粗暴落后,工人的招收和管理由工头负责,工资也由工头带领。工头常常虚报人头数,冒领工资,剋扣工钱。工头甚至不服从工厂经理的管理和调配,顾家三个纱厂的经理在纺织方面均是外行,不得不依赖工头来调试机器,从事技术方面的管理。工头制的管理方式以工头的经验和主观判断为依据,生产没有计划、规范和程序;冗员充斥、工人生产效率低;物料混乱、物资消耗大。 周翰着手对工头制进行改造,改革的试点就选在第一纱厂。既然他们求着他不要卖厂,那么就该有所付出。工头和工人们其实不了解他,固然在租界里炒地简单、获利快,他的祖辈、父辈比他更明白这个道理,但是办厂是他们的强国梦,他绝不会放弃工厂!改革的第一步削弱工头的权利,周翰先将工头提拔为职员,工资提高到40元。工头以前的工资不过几块钱,大部分收入来源于对工人的盘剥。工头十分满意,他以为周翰年轻,对工厂管理心里没底,更需要倚重于他。他舒畅的心情还未能继续几天,周翰便改变用工制度,工人的招收均需经过工厂主管,不需要工头介绍。且发放工资时由工册处计算工人应得工资,直接发放到工人手中,如此工头便不能冒领和剋扣。 周翰第二步聘请从美国留学回来的纺织专业硕士吴坤一做顾氏第一纱厂的总经理,至于原来土木专业出身的总经理徐文镕,周翰另有安排。吴坤一告诉周翰说美国纺纱女工的工作效率是中国工人的五倍,周翰听了十分心动,他不指望中国工厂的生产效率立刻追上美国,毕竟两国的生产技术和机器设备有显着差异,但他看到了光明的未来。周翰和吴坤一在车间里做实验,让一个女工同时管理400枚纱锭,超过原来一倍。他们发现这不仅可能,而且女工的精力还绰绰有余。但女工们都说长时间这样做不下去,太累、容易出错。周翰询问工头方知道,女工们是怕效率提高后有人会失业。工头被提拔为职员后,可以参与工厂利润的分红,在裁剪冗员方面很肯卖力。
第18页 周翰又聘用从杭州甲种工业学校纺织专业和机械专业毕业的学生进厂做技术人员,协助吴坤一管理车间。陈氏对周翰说他新招的技术人员们不能和工头和睦相处,「他们要是相处融洽、一致对外,我们就不太平了,母亲。随他们去,只要不影响工厂的正常生产就好。」管理的要义便是制造不平衡,况且他想要拿技术人员逐渐取代工头对工人的管理。陈氏想周翰不亚于瑾瑜的老谋深算。 在文场帐房方面,周翰採纳吴坤一的建议把传统的流水帐改为复式记帐法。周翰以循序渐进、较为平和的方式推行了先进的西式管理方法,他将在顾氏第一纱厂成功的改革试验推广到顾氏的其他工厂里。 「顾老闆,『一元银行』的经理来了。」鲍象贤笑着说。 周翰微微点头,他手下的这个鲍经理为顾氏打理在南通、汉口、郑州、广州、长沙和天津的分庄,不仅负责在产地收购棉花,而且兼顾纱厂和丝厂的产品销售。因为很有能力,在对待他的态度上不免有些戏嚯。「勇略震主者身危,而功盖天下者不赏」,他难道不知道吗?周翰极聪明,经理们在帐目上做的手脚,他一眼便看透,「这里,你再去核对。」他不揭穿他们的把戏,不愿撕破脸,形格势禁,他尚需仰仗他们管理顾家的产业,等他坐稳了江山再逐一收拾他们! 鲍象贤嘴里的「一元经理」指的是陈光甫。1915年陈光甫在宁波路石库门房子里开出上海商业储蓄银行,资本只有7万元,人员仅7人。这个规模连一些小的钱庄都不如。上海商业储蓄银行特别致力于小额存款的吸收,而此前,所有票号、银行均将揽资对象定位于政府、企业和有钱人。陈光甫破天荒地推出「一元帐户」,只要有1元钱便可以在他的银行开户,因此被同业讥笑为「一元银行」。陈光甫毕业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他将西方银行业的经营管理制度引入中国金融业,先后开创了零存整取、整存整取等一系列储蓄品种。 陈光甫看好民族工业的前景,积极向民营棉纱厂、面粉厂等放贷,顾家的第一纱厂在上海商业储蓄银行亦有贷款。贷款尚未到期,利息他们正常付着,陈光甫此次来恐怕有事。 顾陈二人寒暄后,各自落座。周翰不急着开口,他初入商场时便凭本能发现博弈的双方谁先开口,谁就比较容易处于劣势,尽管有时只是暂时的。沉默片刻后陈光甫道明来意,关于第一纱厂后期贷款的事,「固然我和令尊曾有口头约定,上海银行将持续为贵司第一纱厂提供低息贷款,但现在顾家有了变故,上海银行也不是我一人说得算。」他心里感慨,上海商业储蓄银行是储户存款仅几十万的小银行,与顾家的千万资产没法比,曾经顾氏企业从他这里贷款算是赏脸。「所以我们考虑停止发放后期贷款,或是提高利率,如果你坚持要贷款。」陈光甫打量眼前的年轻人,衣饰简洁利落,很好,不是骄奢的纨绔子弟。 果然,平地生波。陈光甫的担心是正常的,周翰理解他。口头约定、没有合同,陈光甫不提前来通知他又如何?20万元的贷款对顾氏来说不算多,但是若合同到期后突然断供,要他临时筹集起来20万元亦需花费时间和精力,他心里感激这个人的坦诚。「正好第一纱厂的帐簿就在我手边,我们才改了记帐方法,学习国外用复式记帐法。先生毕业于宾夕法尼亚大学商学院,能否为我指点一二?」 话说得多漂亮!陈光甫心里赞嘆。别人称他「陈经理」,背后大概叫他「一元银行经理」,满是不屑。而顾周翰称唿他「先生」,透着敬意。顾周翰以请他指点记帐法为藉口,实则邀他查看纱厂的帐目,以示纱厂财务状况良好,具有持续盈利能力。 陈光甫看完帐簿后不语,自己的担忧或许是多余的。 「先生哪天有空,我想邀先生去第一纱厂走走。纱厂的新任厂长吴坤一毕业于英国曼彻斯特大学工科,后来又获得美国麻省纽毕德佛学院纺织工程硕士学位。我和他在厂子里做了点实验,先生从歷史悠久的世界顶级商学院毕业,我想请先生帮我提些建议。」 陈光甫心里再一次喝彩,他以为顾周翰会指责他没有契约精神,结果顾周翰什么也没说。他此番话一是邀自己去纱厂走走,将纱厂的正常运营展示给自己看;二是告知自己纱厂的经营管理已更上一层楼。「好!建议,实在不敢!我听说过吴坤一这个人,在纺织界很有盛名、很有见地。我很想去厂子里观摩,后天上午怎么样?」 「那我们就说定了!另外,我最近有个地块项目,不知道先生是否感兴趣,愿意一起投资?」周翰见陈光甫沉吟,「不急,等我们看了工厂再说,我也是刚刚有想法。先生,有没有兴趣在这楼里转一转?我陪你四处走走。」 陈光甫欣然同意,顾周翰的用意是教他安心,教他看到顾氏企业并未因顾瑾瑜的逝去而被撼动。他们在楼上楼下各个部门间走动,顾周翰为他一一介绍顾氏的各种业务,年轻人思路清晰,对顾氏了如指掌。在陈光甫眼里一切皆运转正常、井然有序。投资地产的回报很诱人,可是上海滩动则一亩数万元的地块他们小小银行投资不起,陈光甫心里暗忖,顾周翰抛出来的诱惑是他不能抗拒的。 陈光甫走出大门,顺着台阶下到路面,他不由得回望顾氏位于外滩上的这座折中主义风格的五层建筑,整个建筑外立面呈三段样式。一、二层为一段,门和窗为罗马拱券形,大块拉毛花岗石作外墙贴面。三至五层为第二段,5根巨大的多立克式石柱撑起屋顶,石柱间为阳台和石栏杆。五层以上是第三段,由宽阔的屋檐和楼顶平台组成。多立克式柱,外滩上的建筑多以爱奥尼亚式柱子或科林斯式柱子做装饰和支撑,顾瑾瑜在盖楼时选用了朴素、柱头没有装饰的多立克式柱子。源于古希腊的多立克式柱子被称为男性柱,代表男性的刚劲雄健,很像他的儿子顾周翰,沉毅、冷静、果敢,蕴藏着力量。他来顾氏前本意要收紧银行的贷款,结果行将被顾周翰骗去更多的贷款。他微微摆一下头笑笑,生子当如孙仲谋!
第19页 周翰在自己的办公室和书房里分别挂一副上海地图,他闲着没事便在地图上琢磨。后来,他又挂上中国、美国、欧洲和世界的地图。他喜欢看地图,这个习惯他保持了终身。 周翰听黄金荣说工部局计划在越界筑路地带填塞田鸡浜、修筑愚园路以南区域,便叫公司经理联合当地地保及地皮掮客组成抢先购买土地的小团体,各执路线图分头活动。仅仅一个月,顾氏就在愚园路南侧地丰路到忆定盘路区域内,以每亩300至600两银子的价格,买进土地100多亩。之后,周翰叫人放出工部局的改造消息以及顾氏企业积极收购此处地块的意图,并从压价收买变为抬价收买,把这一带的地价哄抬起来。结果不到一年时间,这一带的地价每亩涨到近6000两,公司仅在这一笔买卖中,就获取暴利50万两银子。 上海的繁华商市是从南京路外滩向西延伸,地价从中心每亩白银六万两递减到西边千两以下。周翰意识到西区地价上升的势头必甚于繁盛的中区,于是他不遗余力地以手头的闲置资金和所有能取得的信贷大量购置西区「非黄金地段」地产,并以新购的地产再质押、再购置。而形势的发展证明,西区自成为租界新区后,市政建设日臻完备,人口不断增多,华洋巨贾也纷纷从租界中区迁往西区营建住宅,过去每亩地价数百两的基地,在三、五年内竟涨至万两以上。 周翰所置地块多为数十亩联通的两面或三面出马路的地块,周翰从其新置不久即价格上涨的地产中,取一部分出售,偿付贷款本息,余款建房。他先后斥资建造了众多中西合璧、品质上乘的石库门房屋及新式里弄建筑,其设计和设施配置均具前瞻意识,为精緻典雅的宜居区。房子一旦落成,周翰立马出售或出租房子,快速回笼资金。周翰初时圈地时,这些地块还是草木葱茏、蛙声一片的农田,偏僻冷落。周翰因独具慧眼,短短两年间竟把「生地」做成了「熟地」。 周翰让原第一纱厂的总经理徐文镕负责工程,使术业有专攻的人各得其所。陈氏想周翰年纪轻轻在深谋远虑方面却比瑾瑜更胜一筹。 大年初二周翰依江南旧俗备了厚礼到陈家拜年,陈老爷和岳父陈震烨拉着他聊天,再三再四地问他生意上的事,见他应答从容,很高兴。他们又领周翰去书房看自己近日的收藏,让他点评。顾家是有名的古物、金石、书画收藏大家,周翰在文物鑑赏上颇有见地,陈老爷频频点头。周翰总不见澧兰出来,吃午饭的时候也没看见,料想林氏要她避嫌,有些失望。陈震烨看出周翰心思,就说澧兰在她屋子里,问周翰要不要过去看看她。周翰由婆子带路到澧兰屋里,她正在窗前低头看书,眉如翠羽、肌如白雪,嘴唇像一片殷红的桃花,娇艷欲滴。周翰不令婆子出声,他一直谛视她,她不用脂泽粉黛,可美得不像话! 澧兰抬头看见周翰,绯色慢慢漫上粉嫩的脸颊,「周翰哥哥,」她站起身,灰绿色提花古香缎夹袄搭配米灰色织锦缎下裙,更衬得她姿容婉丽。 「你不知道我来了吗?」 「知道。」 「那怎么还看书?」他喜欢直逼人心,尤其对澧兰。 「我等了好久,不见你来,我以为要避嫌,所以就看书了。」 周翰就喜欢澧兰毫不矫饰,她虽一副窘态,也不愿遮掩自己的情感。他的岳父的确喜欢和他畅谈,他今天差点以为没希望看到澧兰了。他期望能抱抱她,这样回去后,就可多份念想,他上次与她同车后,一直怀念她细腻小巧的手。 「哥哥,你饿不饿?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其实不饿,不过看着澧兰有些期待的小样子,他就说好。澧兰很欢欣地快步出去,须臾她就和丫鬟婆子们端来粥和几样鲜洁的小菜。 「你专门给我准备的?」 「嗯。」她给他盛粥,有些羞涩。 粥很甜香,小菜清爽,确实好吃。 「看什么呢?」周翰见她一直看着自己吃饭,就问。 「我喜欢看你吃饭。」 「为什么?」 「嗯,很有男子气概。」澧兰还喜欢周翰雄浑的声音,不同于江浙男人惯有的绵软。 「我本来就是个男人。」周翰扯开嘴角,笑一下。 「你这身衣裙真漂亮。」周翰忍不住对澧兰说,他发现她很会使用色彩,但人更漂亮,他忍住没说。 澧兰见周翰兴致不错,就说,「义大利波洛尼亚有个年轻的画家叫乔治·莫兰迪,他的画作1916年才被人关注到。他只喜欢画一些瓶瓶罐罐的静物,我很喜欢他使用的色彩,他不论用什么颜色,都要添加一点灰色来调和,很舒服、很雅致。所以我就借鑑他的配色。」 她说起话来神气闲正、辞气清婉,很招人怜爱。周翰定定地看着她,笑笑,嗯,很舒服、很雅致,澧兰没有发现她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周翰哥哥,你平时累不累?」 「还好,忙起来感觉不到累,而且睡一觉起来就神清气爽了。」周翰握住她的手,「你担心我?」 「周翰哥哥,不开心的事情总会过去,一切都会变好。」 周翰把澧兰的手放到嘴上亲了亲,看她红了脸,「放心,我不会倒下。何况还有母亲帮我。顾家的事业只会越来越壮大,我还要娶你呢!」 澧兰拿了茶和巾帕服侍周翰漱口,周翰想自己爱她不仅因为她美丽,还缘于她柔和体贴,她脸上总有一种柔美的神态,令他动情。
第20页 周翰性情里有些率性直为的成分,不喜欢守规矩。他趁婆子丫鬟们收拾碗碟出去,就握住澧兰双手,「我今天倒有些累,你让我抱一下就不累了。」 「你……」她没料到他这么赖皮,娇羞满面,「家人们都在,」 「现在不在。」 「马上就回来了。」 「那你答应了,只要没人就肯让我抱,对吧?」 澧兰没做声,须臾丫鬟婆子们就回来了,澧兰看着周翰笑笑,周翰明白她的意思。「澧兰,你带我去看看俊杰,我有事找他。」 澧兰领着他转来转去,周翰一路上都牵着她的手,澧兰想抽出来,周翰不让,「你家宅子太大,我怕迷路。」 「大家都看见了!」澧兰羞得满面绯红,他的手太有力,她脱不出来。 「俊杰!」 「果然是重色轻友!你先去找澧兰,才想到我,对吧?」 「午饭时,不是见过你吗?」 「那不一样,大人们都在,哪有机会好好说话!」 「你倒像个争宠的妃子!」 俊杰去踢周翰,澧兰掩住口笑。 「澧兰,我跟俊杰有句话要说。」澧兰就要避出去,周翰忙一把拉住。「你留在屋里。」他拉了俊杰出去。 「什么事?」俊杰想什么话要避开澧兰。 「借你书房用用。」 「干什么?」 「我要抱抱我妻子。」 「顾周翰!她还小,你别闹大了!」 「放心,我有分寸,只抱一下。」 「鬼才信你!我妹妹同意吗?」 「夫为妻纲。」 俊杰无奈地笑笑,「就一小会儿啊,大过年的,你不要让我被家法伺候。」 周翰转身回去,澧兰见只有周翰一个人回来,还有些纳闷。 「现在没人了,可以抱抱吗?」周翰展开双臂,盯着她看。 他怎么还有这种伎俩!澧兰羞得捂住脸,周翰上前一步就把她搂入怀里。软玉温香,王实甫说得真好,柔软、温暖、还有处子的清香。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一只手环住她的背,女孩儿小巧的、尚未长成的身量只到他颈项,他就用下巴轻轻摩擦澧兰的头髮。有一束光照进周翰的生命里,把所有烦扰驱逐殆尽,他眼前只有澧兰,别的什么也看不见、听不到了。周翰把她的手拉开,她的脸红得犹如枝上花开烂漫。周翰很想亲亲她的唇,他怕太造次,他的吻就落在了澧兰的颊上。他的嘴在她水嫩的肌肤上轻触、落实、辗转;细腻、柔嫩、清凉,周翰体验此刻他嘴上所有的极致感受。 「澧兰,我元宵节还来看你,好吗?」他在她额上轻吻。 「周翰好样的!逢山开路,遇水搭桥,攻无不克,全不像个年轻人,当初果然没看错他。」震烨赞嘆不已。 「你太夸张了吧,不过是些商人伎俩,有什么了不起!」林氏皱眉。 「伎俩?怎么你丈夫我就不会这些伎俩?我还是适合做官,这一年来,父亲在生意上怒了我几次,我很没脸。好在这会儿谋得职位。」 「你怎么就服软了?不怕没面子?」 「没面子?周翰是半子,他强似我,我高兴还来不及。父亲也说自己的两个儿子痴活了半辈子,竟不如孙婿。」 林氏撇下嘴,「你没听说他那次杀了多少人吗?真吓人,像个土匪!」 「土匪?你丈夫我就是个土匪!官匪勾结,你没听说过?再说,那样紧急的情况下,不杀人难道坐以待毙?」 「他戾气太重,恐怕将来对澧兰不好。」 「戾气?那是堂堂胆气!周翰平素敦和儒雅,你再看瑾瑜对蕙雪的钟情,他们是父子,周翰不会差的。」 「不知道澧兰怎么想。」 「澧兰不知道有多骄傲!你想多了!」事情过去后,陈震烨把听闻徐徐讲给澧兰听,怕吓着女儿,结果看到女孩眼睛发亮。在澧兰心里,自己的丈夫是顶天立地的英豪!周翰跟澧兰真是绝配,他多虑了。 「杀了那么多人,怕早晚要被人寻仇!」 「乱世,什么事没有?就算没跟人结下樑子,也有被绑架的风险。报纸上天天有报导。你要是担心这担心那,干脆把女儿嫁给平头百姓。」他见妻子嘟嘴,「周翰处事谨慎,我已经叮嘱他要小心。宦游在外,身似飘蓬,洵美,难为你陪着我东跑西颠。北京的气候不好,干燥、寒冷,不知道你过得惯吗?」他赶着转移话题。 「英国的鬼天气都习惯了,还怕北京?我跟那些英国佬说天气不好,他们居然说,not bad, it’s 插ngeable. 可笑!」 周翰找陈氏商议丝厂的经营,她的办公室虚掩着门,秘书说客人是陈氏的兄嫂。周翰猜是林氏,他应该进去打个招唿。他刚要敲门进去,门里传出的谈话声让他垂下手。 「虽说是未婚夫妻,也该懂得避嫌,一点礼法也不守。他拉着澧兰的手满园子转,不怕佣人们耻笑?」 「我会提醒周翰注意。不过『廓大之才,不拘小节』,倒像是在说他,周翰在商业上很有作为,很有头脑。」 「所以,你该提防他,前房留下的孩子,毕竟不会跟你同心同德。顾家的产业该由你来掌握,别放手给他。」 周翰万想不到他的岳母竟会帮着陈氏。 「这个……瑾瑜一定不希望我和周翰争产。」
第21页 「你不替经国、朝宗他们考虑吗?他们还小,顾周翰那样的人,腾挪翻转之间就会把本该属于他们的资产吞没了。」 「周翰是瑾瑜的儿子,他不会那样做!」 「小门小户出身的人做事总带着穷形极相,不可不防。」 周翰转身离开,脸上一丝表情也没有。他方知林氏看低自己母亲的出身。他欲如何?他要毁了这婚约吗?他太喜欢澧兰,那柔美婉顺的女孩儿,他记得自己握澧兰手时,她那不胜娇羞的神态。他既放不下她,又不忍伤害她。他按捺住心中的愤怒。 「对了,周翰,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你岳父去北京赴任,澧兰并不同行,因为北京没有好的女校。澧兰平时住校,周末回家。一个女孩儿住那么大的宅子不安全,你岳父的意思让她跟我们一起住。」 周翰心中一动,「好!」北京的贝满女中其实不错,他猜澧兰愿意亲近他。 「澧兰的行李今天先送来,她人明天到。」 铸铁雕花大门缓缓打开,汽车顺着铺着砂砾的车道向前,车道两旁的法国梧桐叶大荫浓。车道拐了个弯,豁然开朗,维多利亚殖民地风格的三层白色雄伟大宅伫立在远处。宅子由绒毯似的宽阔草坪环绕,楼前有灌木、花圃、喷泉和大理石雕像,大宅的两旁还有两座副楼。车子绕过草坪,向大宅驶去,停在敞开的正门前,门前站了一大群僕役。 「姑娘路上辛苦了。」女管家曹氏亲手为澧兰打开车门,她听说过未来大少奶奶的美貌,今天见了仍不免吃惊。她见过最美丽的女人就是自家的太太陈氏,而她小小年纪却胜过陈氏。陈家真是美人辈出,曹氏心里感嘆。「太太和大少爷忙,这会儿都不在,请姑娘谅解。」 「曹妈妈太客气了,姑母已经告诉我。」 这声音真是委婉动听,曹氏想。 曹氏把僕役介绍给澧兰,又领着澧兰上楼看房间,三楼三间朝南的屋子便是澧兰的居室,两个叫秀竹和初夏的丫鬟贴身服侍澧兰。澧兰稍事收拾便下来逛逛这宅子。她站在一楼的走廊,看天光穿过一排落地长窗透进来。墙壁是淡淡的灰绿色,柱子是米黄色;棚顶也是米黄色,压着灰绿的多重石膏线。澧兰喜欢这殖民地风格的白色建筑,她曾看过父亲的英国朋友拍摄的槟城东方酒店和新加坡莱佛士酒店的照片,爱到不行,没想到她未来要生活的地方也是这个风格。 「你来了。」 澧兰转身,周翰就站在那里,看着她。澧兰含羞低下头,又抬头看周翰,「周翰哥哥,你不是忙吗?怎么这么早?」 「听说你来,就早点收工。」这人太直接,澧兰一脸窘态,她好像看到路过的婆子都笑了笑。四个月不见,澧兰又有变化,她一直在从女孩儿的青涩里缓慢脱身出来,化茧成蝶,越来越美丽,其实原来的那个茧子也皎洁得耀眼。周翰第一次见澧兰穿洋装,米白色底子灰色竖条纹的长裙,腰间束细腰带,勾勒出曼妙的腰身;脚下是米色暗花纹的绸缎系带高跟鞋;肩部同色系的蕾丝呈露出纤秀的颈项和锁骨;肌肤莹澈。周翰想这个领子大小对自己正好,再大点也无妨,对别人吗,他还是希望她全部包起来。澧兰还梳了西式的髮髻,头髮挽起来,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美极了。那澄澈的眼波微微一转,就在他心里激起一圈涟漪。她上个月才满15周岁,他喜欢这样看着她长大,可等待的过程有些漫长。 「喜欢这宅子吗?」 「太喜欢了。你知道我曾经看过新加坡莱佛士酒店和槟城东方酒店的照片,爱得不行。这个宅子跟它们很像!」 周翰就喜欢她对自己这样坦白,「那么,将来我们一起去新加坡和槟城。」 「当真?」 「放心!我带你出去转转。」 澧兰带上奶白色的遮阳帽,微微翻翘的帽檐下露出生动的眉眼,她莹润光泽的手臂在周翰面前掠过。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对周翰总有种勾魂摄魄的力量,可他知道澧兰并不是妖艷的女子。 顾家的园子包括前后两园,前面是西式园林,被车道分成两部分。车道一侧如澧兰刚才所见,是大片的草坪、花圃;而另一侧则是修剪整齐的灌木中掩映着花树、凉亭、温室和网球场。凉亭很别致,金属框架镶嵌着玻璃,澧兰说跟伦敦的水晶宫如出一辙,下雨的时候可以在里面喝茶,周翰笑着看她,说好。周翰很想抱抱她,可林氏的话言犹在耳,他克制住自己。周翰问她打网球吗?澧兰说打得不好,一则自己力量小,再则父母约束着不让多打。周翰问为什么,澧兰说网球打多了,一只胳膊会变粗,父母觉得不美观,所以不让。也是,这般美丽的手臂变粗了,确实可惜;她对自己如此不遮不掩,周翰着实喜欢。 他们转到后园,却是个中式园林,积石为山,引泉成瀑,池塘在园子中心,池塘边点缀亭台楼阁。其中间以奇树,杂以花葯,又有绿荫森森的千竿修竹围出一线羊肠曲径通到大宅的后门。澧兰感嘆在寸土寸金的上海滩居然有这么大的园子。周翰说男僕们都在副楼起居,不受召唤,不得进入主楼,澧兰在大宅里尽可随意。澧兰略问了下他生意状况,周翰看她不经意的样子,知道她其实担心。他也没什么不可对她说的,而且近来情况好转。他将顾家的各种生意都大致对她说了说,澧兰静静地听。
第22页 「周翰哥哥你很忙,不用操心我,曹妈妈各事都安排得很周到。」 「好!」 不知不觉天色已晚。周翰站在池塘边看林木葱翠、月上柳梢,「渐觉风生袖底,月到波心,俗虑尘怀,爽然顿释。」自元宵节后,他的内心从没这样愉悦过。跟这个女孩儿相处真舒服,她见识广博、领悟力好,又性情和顺、善解人意。这是上天奖赏给他的最好的人,他为了父亲、为了家族,义无反顾地全力向前拼杀,她是他身后温暖、安定的休憩之所。 周翰每次接了澧兰送她回顾宅后,都驱车离开,很晚才回家。澧兰知他很忙,说,「周翰哥哥,你若是忙,就不用每次来接我,让发叔来就行。」周翰觉得不妥,没言语,况且一周才接送一次,周翰认为他完全能抽得出时间来。他仍次次都来,他带了文件在车上看。澧兰绝不耽搁他的时间,中西女塾的大门一开,她必是首先出来的女生。周一的早晨,她起来得也很早,因为周翰要送她去学校。周翰拿了公事包下楼去餐厅时,澧兰已经坐在那里了。她和他打招唿,嬿婉如春,清清爽爽的脸上没有任何脂粉,可眉黛唇朱,周翰疑心这女孩儿是雪和玉攒成的。澧兰进入中西女塾的大门总和他摆手再见,待他车子离开,她才转身。 周翰因了这些事而怜惜她,他很少表达,他始终记着林氏的话。有一次,他替澧兰打开车门,忍不住在她出来时抚了一下她的头髮。澧兰愣住了,红了脸抬头看他,她眉梢眼角皆含情的极致柔态令周翰难忘。 周日,周翰回来得稍早一点,陈氏还没回家,楼里一个人也没有,他疑心他们去了哪里,僕妇说澧兰领着弟妹在园子里玩。澧兰因为周翰和陈氏忙,每次回来都帮着照顾弟妹们,周翰喜欢她的温柔体贴。周翰到园子里,不多久就看见澧兰,她正蹲下身给朝宗擦嘴,朝宗说了什么,她就站起来拉着朝宗往回走。朝宗突然脱下裤子小解,澧兰迅速用双手捂住脸,羞得无地自容。周翰咧开嘴笑,他走过去,覆住澧兰的肩,轻抚她的头髮安慰她。他暗想她将来见了他的会怎样。 「周翰哥哥,」周翰禁不住她柔婉、略带撒娇的声音,忽地俯下身在她唇上亲一下,復又把她搂在怀中。 第3章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 (2) 周翰去敲澧兰的门,他明天一早要去余杭,不能送她去学校,他会让根叔和女佣送她。 「谁啊?」 「是我,周翰。」 「稍等!」澧兰的声音有些惊慌。 闷热的天,澧兰裹着披肩来开门,头髮散开,垂落在肩上,他第一次见她散开发,美到极致。周翰的血直冲头顶,浑身燥热,伸手就把她抓入怀中,吻跟着落下来。周翰的手揽着澧兰的背,捧着她的头,他感受到女孩儿的颤抖,她僵在他怀里,动不了......周翰仅凭残存的一丝理智起身迅速离开。她还小,他不能伤她。 周翰像往常一样下楼去餐厅,他不能在昨晚发生了那样的事之后撇开她。澧兰已经在餐厅里,看到他就红了脸。他看她玫瑰色的面颊、星辰一样的眼睛,感嘆自己每次见到她身上都是软的,心里最软。周翰埋头吃饭,尽量不看她。 车子开到中西女塾门前,周翰为澧兰打开门,他头一次牵起她的手送她到门口。 「澧兰,昨晚是我的错。」 「不怪你,是我自己愿意。」 周翰忍不住伸手抚她的脸,她情深意切的笑容令他心里温暖极了。「我看着你进去。」周翰又摸摸她的头髮,澧兰嫣然一笑,这是他的女孩儿,不遮不掩,义无反顾地爱他。 周翰始终记得他第一次解开澧兰衣服的时刻,1920年9月12日的夜晚,他生命中的极致体验!虽然他中途克制住自己,没有把亲昵进行到底。他扯开她睡裙的手发抖不已,几乎要痉挛。她那白皙柔嫩、微微颤抖的身体以及散在枕上的乌髮是如此令人眩晕,在接触到澧兰肌肤的一剎那,周翰身体上的每个毛孔都在发烫。她□□的娇媚胴体,从此烙在他的记忆里,紧紧伴随他。那时澧兰才满15周岁不久,生命在她眼里熠熠生辉;而周翰在一周后就是20岁。周翰常常想,这也许就是他们的成人礼,如斯美好,提示他已从「孺子」转变为把家族命运扛在肩上的成年人;使他「正容体、齐颜色、顺辞令」;使他决意要立下殊勛茂绩;使他知道在他心海深处有一小女孩儿,他要护她一世平安! 周翰这几天每天早晨在餐厅里都能碰到澧兰,他知道学校放寒假了,他奇怪她难道不睡懒觉吗?他听说上海有些富家女子们是过午才起的。澧兰从来不宴起,何况周翰太忙,回来很晚,这几乎是她每天唯一能见到他的时候。周翰拿了公事包出门,澧兰总会送到大门口,看他上车。周翰在车上看台阶上那莹洁清丽的女孩儿,心里软软的。澧兰在家里的另一个好处就是他不论多晚回来,总会喝到温度刚好的热茶,他惊奇澧兰是怎么做到的。周翰也尽量每天早点收工,他临睡前看到澧兰才心安。 周日,周翰在晚饭前就回来了。澧兰陪弟妹们在起居室里玩,周翰也到起居室里坐下,他注视他月华水色的女孩儿,见她脸上没一丝脂粉,也是,脂粉只会污了她的颜色。她从不刻意修饰,更不搔首弄姿,家居的服饰十分雅致,出门亦然。她只有在节日里才衣锦绣、描红妆,否则怕沖了长辈们的喜兴。澧兰察觉到他的注视,转过头来对他深情一笑,笑容中满溢爱慕之情,没有任何东西能遏制住它。因为面对周翰,女人的禁忌和约束远不是她的一部分,如此深厚的爱意震动了他。他知道澧兰比自己小近5岁,要过了芒种她才满16周岁。他们什么时候才能成婚,对澧兰,他快绷不住自己的热情,他时时感觉到自己的肿胀,他怕自己会犯错,伤着他的女孩儿。
第23页 「哥哥抱!」朝宗抱着猫走过来。 周翰把弟弟连同猫一起抱到膝上。 「哥哥,『挖煤』好?『煳了』好?」 「什么?」周翰摸不着头脑。 澧兰看着他娇羞地笑笑。 「猫的名字。」小囝把猫的爪子放到嘴里咬。 「啊......」这是什么名字?「煳了」是什么意思?昨天与他做生意的泰国商人送他一只猫,猫的耳朵、脸和四肢的毛色渐变成黑色。商人说这种猫从前只在泰国的皇宫和大寺院里饲养,他便把猫带回家给弟妹们玩。「为什么叫『挖煤』和『煳了』?」 「兰姐姐说它挖煤,毛『煳了』。」 小孩子的表述不很清楚,但周翰明白了,澧兰是说小猫长得像煤炭工人。黑脸、黑脚确实像刚出矿井的工人!澧兰又说小猫的毛色像烧煳了的样子。再形象不过!「都好!」他咧开嘴笑笑,小女孩真有意思。「澧兰,你喜欢哪一个名字?」 「『挖煤』吧。」女孩子满面娇羞。 「那就叫『挖煤』!」 朝宗追着猫楼上楼下「挖煤」、「挖煤」地叫,僕人们都掩不住脸上的笑。上海滩的阔少养了一只叫「挖煤」的猫!猫愿意吗? 晚饭后,澧兰对陈氏说,母亲林氏催她去北京过年,陈氏问打算什么时候走,澧兰说后天就是腊月二十六,不知可不可以。陈氏正要安排僕役们同行,不料周翰插话说,「澧兰,我送你回去。我二十八日往回走,要是舅父、舅母肯收留我一夜。」两天的路途,中间还要在南京下关坐船过长江,又要在浦口和天津转车,他放心不下他的女孩儿。 「我年三十再回南浔。母亲和经国他们先回吧。」 「不要,周翰哥哥,你忙吧,家人们送我回去就好。」 「年关上还好。麻烦母亲帮我担待一些。」 周翰和澧兰对坐在沪宁线火车的头等车厢里。鹅绒包裹的宽大椅子软绵绵地把人托住,织锦窗帘上是名家设计的图案。车速不快,江南深冬的大地上感觉不到岁时的肃杀,窗外的天气晴朗得像晚秋,树木还是苍翠的颜色。周翰觉得一切皆好,只是身后的女人巴黎香水味有点重,哪里比得上澧兰身上的处子清爽气息。周翰带了许多帐目、文件来看,待他忙完了眼前的一堆文件,不由得开始端详面前的女孩儿。澧兰垂着眼睫在看书,周翰的视线从她吹弹即破的瓷白肌肤、娇艷欲滴的唇往下滑,延颈秀项,皓质呈露,芳泽无加,铅华不御。可恨她领口有点高,阻挡了他的视线。他的目光又回来,他发现澧兰的阅读速度很快,不知在看什么书,不是中文的,也不像是英文的。他伸出手来压在她书上,澧兰惊讶地抬头, 「你在看什么?」周翰把书拿过来,发现自己竟然看不懂,应该是法文的,他能识别出那书写。 「布拉热洛纳子爵。」 「什么?」 「就是『三个火枪手』的续篇的续篇。」 周翰不由得咧一下嘴角,这个调皮的女孩儿,他只看过英文的三个火枪手,不知道还有续篇和续篇的续篇。 「好看吗?」 「好看!我喜欢看他的歷史小说,『黑郁金香』、『侠盗罗宾汉』、『红屋骑士』、『玛戈王后』、『四十五卫士』,每本都精彩!」 周翰想她的法文程度应该也很深了吧。自己居然比不上这个女孩儿。不过也好,他专心赚钱,她来教子育女,真是天作之合! 「澧兰,你不要学别人把头髮剪短,我不喜欢,好吗?」他突然伸手摸她的秀髮。 「嗯。」他居然当众抚她的头髮。周翰看她芙蓉向脸两边开,禁不住又伸手抚摸一下她的脸。 他们在南京下关过长江,冬季的长江木叶下落,水流滞缓,渡口边枯黄的芦苇在风中簌簌作响。江面很阴冷,轮渡上只有撑在头顶的凉棚,冷风从没有封闭的四围往里灌。澧兰却兴致不减,她尽力向远处瞭望,周翰问她看什么,她说想看看燕子矶。 「为什么?」 「洪武大帝不是要用它做秤砣,称我江山有几多吗?」 「在那边,方向错了。」周翰懒洋洋地说,他笑她方向感太差,澧兰也跟着娇俏地笑。周翰庆幸他跟着来,轮渡上很多人都注视这个美丽的女孩儿。江面上的风太凉了,他从后面双手交抱,把澧兰环在怀里,他看澧兰红了脸,就说,「你不用多想,天太冷,我取取暖。」其实他想得更多,他已经感觉到自己身体的变化。轮渡靠岸,澧兰要迴转身准备下船,她头刚转过来,唇就碰到周翰的嘴,他早就俯下头来等她入彀。他握着她的手,微笑着看他害羞的女孩儿,一路牵她到浦口车站。澧兰疑惑周翰为什么让家人买了三个头等卧铺包厢,他们只带了男、女各一个僕役。他们上了津浦线的火车,周翰说,「我跟你一个包厢。」 「不好吧。」 「放心,我不会侵犯你,我怕晚上不安全。」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担心家人们闲话。」 「随便他们怎么说。顾忌太多,反而不成事。你早晚都是我妻子,不要太在意。你不是那个意思?那你希望我......?」 澧兰绯红了脸,不理他,周翰微笑。他一向很忙,他们很少能单独在一起,此刻周翰没有事务缠身,人就不那么严肃了,他逗着澧兰说话。他问她学校里的功课,最喜欢什么课程,不喜欢什么功课,不上课的时候都做什么?她说最喜欢骑马课,这倒是令他吃惊,她那样柔婉的女孩儿居然喜欢骑马,她总有让他惊奇的事。
第24页 「为什么?」 「我骑马的时候会想起中世纪的骑士们,披着甲冑,拿着长矛和剑为了荣誉而战。我还会想起亚瑟王的圆桌骑士、十字军东征,还有三大骑士团。可惜不让骑得太快。」 周翰笑着看她。 「你知道在骑士的册封典礼上,领主或主教怎么说吗?」 周翰摇头。 「be without fear in the face of your enemies. be brave and upright that god may love thee. speak the truth even if it leads to your death. safeguard the helpless. that is your oath. and that so you remember it. rise a knight! 我看到这些话时,心潮澎湃。」 「你这么轻盈柔和的身体里居然裹着一颗雄心。」周翰牵开嘴角笑笑,「骑马的时候小心,别摔着。」 「放心,不会有事,我骑了很多年。」 「很多年?你在中西女塾,不过一年半。」 「我刚到英国时,父亲就让我学骑马。所以很多年。」 周翰想他真是低估了他的小妻子,她这样的贵族教育,放眼国内恐怕也没几个吧,周翰很自豪。 「倒没有不喜欢的功课,但我不喜欢体育课上掷铅球。不知道为什么要让女生扔铅球,铅球太大,很沉,手都握不住,我生怕砸了脚,更别说没力气扔出去。」澧兰不由得嘟嘟嘴。周翰掩不住脸上的笑意,她这娇滴滴的小样子扔铅球?太为难她了。 澧兰说她课余时间会看书,弹琴、画画、写字。「你喜欢看什么样的书,不喜欢什么书?」他打算好好问问,没准会有让他更惊奇的事。 「我喜欢司各特、大仲马、狄更斯的歷史小说,还有那些游侠传,比如《史记》里的《游侠列传》、《刺客列传》,唐传奇里的《虬髯客传》、《聂隐娘》、《红线》。还喜欢纪晓岚的《阅微草堂》,还有《三侠五义》、《小五义》。」 周翰眼里带着笑意。 「我最不喜欢司汤达的《红与黑》。」 「怎么?」 「人物的性格太矫情,太脆弱,我阅读时总有想扔了它的冲动,可父亲说做事要有始有终,所以就忍了。」周翰心里暗笑,是啊,他这有魏晋风度、林下风气的妻子,怎会如那些普通闺阁女子般伤春悲秋、矫揉造作?旷达颖悟、潇洒从容才是她的性格,她娴雅的外表下居然有男子的力量和爽朗,周翰喜欢得不得了。 「那么画呢?」 「中国画,我最喜欢朱耷、徐渭、郑板桥、吴昌硕的画。」 周翰暗道,果然。 「西洋画吗,最喜欢印象派和后印象派,莫奈、马奈、德加、毕沙罗、雷诺瓦、西斯莱、塞尚、都喜欢,最喜欢梵谷,我认为印象派的画家无出其右者。嗯,还喜欢维也纳分离派的古斯塔夫.克里姆特。其实文艺復兴时期的画家我也喜欢,比如波提切利、提香、拉斐尔、安吉利科、乔万尼.贝里尼、格列柯,哎呀,喜欢的画家太多了,还有荷兰的伦勃朗、西班牙的委拉斯凯兹、戈雅;蓝骑士的康定斯基,表现主义的爱德华·蒙克。」 周翰对西洋画史不是很熟,等闲下来让澧兰给他补补课,倒不错。 「对了,我不喜欢后印象派的高更。」 「怎么?」 「他的色彩运用其实很好,他那些描绘塔西堤岛的画美极了,只是我不喜欢他的人品。」 「怎么了?」 「嗯……他很自私,抛妻弃子、伤害朋友。你知道毛姆的《月亮和六便士》就是以高更为原型的。前年才出版的书,我哥哥寄给我的。」澧兰想周翰大概没看过这本书。 「噢,我看你的字很好,很漂亮的簪花小楷。」 「其实,我本来想学瘦金体,母亲不许,说女孩子写瘦金体未免挑挞了些。」 「没事,我让!」周翰笑笑。 「你信基督教吗?」周翰问。 「不信!」 「为什么?」她一直都在教会学校里读书,居然不信教! 「如果要信奉一种信念,我一定先透彻了解它,尤其是宗教信仰。我不愿盲信,它要能说服我。不过我喜爱由基督教产生的那些艺术,比如绘画、雕塑、建筑。我因为要了解这些艺术,倒是把旧约和新约通读了几遍。」 周翰感到自己捡到宝贝了,他一开始喜欢她,是因为她的容貌和风度,他现在更喜欢澧兰的才学、头脑和性格。「那祈祷的时候,你怎么办。」 「我就装装相。」 周翰扯开嘴角。 「你信吗?周翰哥哥?」澧兰知道圣约翰大学也是教会学校。 「不!我本来担心你信教,我也许要迁就一下。」周翰伸手摸一下她的秀髮,「我做了个多么正确的决定!」 「什么?」 「和你定亲!」周翰看着她雪白的两腮透出粉色来。 静默了一会儿,澧兰说她每周二还会去上梅.帕契的钢琴课。 「你一个人单独跟他上课?」 「没有,」澧兰知道他介意,「以前,母亲、郑妈陪着我,现在姑母让周妈、鲁妈陪我去。」 「他会碰你的手吗?」 「偶尔会指点一下,更多的时候老师都是用说的。」 「澧兰,我不喜欢别人碰你,你是我的,只属于我。」 淡淡的红晕再次泛上面颊,她低头弄衣服,小声说,「我知道了,我会避免的。」
第25页 「澧兰,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他突然问,他猜大概是在闹红一舸,他为她遮挡烈日时。 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脸上绯红,像抹了胭脂,停了一下,含羞说,「在辑里村关帝庙前,你看我的时候。」 太出乎他意料了,她居然一开始就喜欢他,而且这么坦白。周翰突然坐过去,「怎么了?」澧兰奇怪,周翰的吻直接印在她唇上。他先怜爱地轻触她的上、下唇,然后开始吸吮,他激烈得几乎令她喘不过气来。去它的禁忌吧,她虽然小,吻应该还可以承受吧。天天地憋来憋去,折磨死他。女孩在他怀里闭着眼,颤抖着,轻喘着,丝毫不拒绝,他听得见她剧烈的心跳。他控制住自己,再继续下去,恐怕要犯错。他把她转过去,从后面抱着她,亲她的秀髮,嗅她清新的处子气息。他把手牢牢地固在她腰间,压抑着不要上移。 「快点长大,澧兰,嫁给我,我要你。」 周翰一直抱着她,一会儿跟她说话,一会儿亲吻她,他问了些什么澧兰全弄不清,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她晕晕乎乎、断断续续地回答他,周翰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他明白他聪颖的小妻子此时为何昏了头。寂寂荒山、莽莽平原从窗外掠过,暮色四合,车厢里渐渐暗下来,他们隐在昏暗中,周翰并不急着打开灯。车窗外也是一片暗夜,间或有一星半点的灯火闪现。当他们路过小站时,站台上的灯光掠过周翰的脸,他英挺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澧兰着迷地看着他。他的怀抱真温暖,她把双手绕到他背后,环住他的腰,她要与他一世相守,不分离。 他们去吃饭,然后分别去洗漱,回来后,澧兰沖周翰道了声晚安,就和衣而卧。周翰看她没盖被子,「怎么不盖被,不冷吗?」 「我有点嫌它不干净。」澧兰犹豫了一下。 「好在今天没穿西装,」周翰把自己的长袍脱下来,「你盖我的衣服。我盖被,我不嫌脏。」他走过去,把长袍盖在澧兰身上。 「周翰哥哥,你快去躺下,不冷吗?」澧兰对俯下身来看着自己的周翰说。 「冷!帮我暖暖好不好?」周翰把澧兰往里推了推,突然掀开袍子,就躺了进去。他的女孩儿面颊透出霞色来,那霞色越来越浓。她闭着眼,低着头,双手隔在两人中间。周翰把她的手拉下来,捧着她的头向后仰去,他的嘴再次吻上她的唇......周翰从长袍里迅速退出来,他到对面的床上仰面躺下,什么也不盖。过了好久,澧兰听他说,「澧兰,元宵节回南浔过好吗?我们去看灯。我来北京接你。」 「嗯。哥哥,你盖上被子,好好睡!」 中午他们在天津换乘到北京的列车。北方的冬天很冷,凉沙振野,箕风动天;彤云暮雪,急景凋年。陈家的车子在正阳门东站接了他们,直接开到东总部胡同, 在一上有门灯,下有懒凳,对面有磨砖对缝八字影壁的广梁大门前停下,这就是陈家的宅子,一座门庭壮丽的四进四合院。从大门进去,方砖墁地,迎面是一座一字影壁,转过影壁,穿过屏门,便是一进院落,五间倒座房分别为回事房和警卫、杂役用房。一殿一卷式垂花门开在内外院之间的隔墙上,垂花门内侧的屏门关着,周翰和澧兰从屏门一侧的抄手游廊进入二进院,院里有坐北朝南的三间正房、四间耳房,东西厢房各三间。厢房鹿顶,耳房钻山,四通八达;雕樑画栋,锦锈华堂。花圃里牡丹、芍药、月季、玉兰、海棠、桂花等各色花木共处,院子中间立着茶叶末色大鱼缸。 周翰和澧兰直接来到用做厅堂的三间正房,陈震烨和林氏在里面等着,林氏看一眼周翰和澧兰牵着的手。大家见礼,周翰亲自送澧兰回来,震烨十分高兴,澧兰小女孩儿一样搂着林氏脖子撒娇,周翰看了十分迷醉,心想等没人时也要澧兰这般跟他撒娇。晚饭很丰盛,翁婿相谈甚欢,震烨心中激赏周翰处事沉稳、胸襟开阔、足智多谋且有胆色。 饭后,澧兰和周翰到三进院里安歇,这个院落与二进院布局完全一样,是一家人休息起居的地方。震烨夫妇居正房,周翰住东厢,澧兰在西厢。澧兰一向对各式建筑很感兴趣,四合院她第一次见识,就拉着周翰绕过耳房,往后面去。四进院里有7间后罩房,给女佣们居住,又有一个角门通向后面的花园。他们去园子里大致看了一回儿,只见山石高耸、细水盘流,略有几处亭台、水榭点缀其间。因是冬日,夹竹桃,迎春、栀子、丁香、紫藤、石榴、枣树、柿树等各色花木均已凋零,只有松柏长青。况且天黑,看不真切,周翰笑她心急。趁着夜色遮掩,周翰认为很可以拖她入怀吻一回,顾虑到底是在岳家,不好造次。 周翰沐浴后拿了一本书在灯下看,他想起吃饭时林氏谈起俊杰在美国的学业,他刚从普林斯顿转到哈佛;俊杰的哥哥已经拿到普林斯顿的物理学博士,就要回国;还有澧兰的表哥林江沅在德国哥廷根大学。周翰知道林氏并不满意自己,他还记得林氏对自己出身的微词。出身既已改变不了,学歷却难不倒他,他心里有个想法,等有了眉目再跟澧兰说。自己有些委曲求全,然而为了澧兰,他心爱的小女孩儿,真是千值万值。 他听见澧兰敲门,「周翰哥哥,我忘了告诉你,明天我送你上车。」因为天冷,她在蜜色夹棉衣裙上罩了件藕荷底色金银绣花的坎肩,头上一顶毛皮风帽,把秀髮都掖进去,既冰清玉润又俏皮可爱。
第26页 「进来!」 「不好吧,母亲要是知道我晚上在你房里,会生气的。」 「就一会儿!」他一把就把她拖进来,关上门,吻就落在她唇上。他辗转反侧地碾压她、吸吮她。他把澧兰的帽子拉下来,她才洗过的头髮就披垂下来。在天津换车后,他就没得着机会吻她,他忍了一天,他的目光时时落在她唇上,他总在回忆那甘甜的滋味。他若是回去之前没能再亲到她,整个年节都过不好。 「澧兰,你明天能起来那么早吗?不累吗?」他抚着还沉浸在他热吻中的女孩儿的脸。 「嗯。」她声音绵软地回应。 「我送你回屋。」他怕自己再不作为,就要送她上床了。 「等等。」澧兰伸手把头髮挽起来,要掖进帽子里。她还没掖好,周翰就把她帽子拽下来,再次吻住她。他受不了她撩头髮的动作,那么妩媚性感。她刚挽起发,他就解开吻她,她再挽起来,他又解开,反覆三次,后来澧兰就不再费力气了,她散着发让周翰送回屋,屋里侍奉的丫鬟、婆子们都吃了一惊。 「你没看到他们牵着手吗?未婚夫妻,那么不懂礼数。」林氏冲着震烨抱怨。 「他们两情相悦不好吗?」 「澧兰刚才还去他屋里,呆了那么久!」 「你是大家闺秀,不要趴门缝,窥探别人。」震烨从书上抬起头。 「你怎么这么说!我不是听到澧兰敲门声了吗?周翰真是,不拘小节!」 「难道不是你自己的姑娘先去敲人家的门吗?」 「澧兰年纪小,不懂把控,周翰该知道避嫌呀!还鼓动澧兰元宵节跟他回家过!」 「你要是不想答应,就直说。上元节本来就是有情人在一起的节日。周翰对澧兰情深意长,你不该高兴吗?」 「你总是向着他!」 「你总是挑剔周翰,嫌他母族门庭低微,嫌他学歷不高,他是无奈,周翰在圣约翰时成绩极好!你眼皮太浅了,英雄不问出处,你不是没听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你也该明白。周翰这个人不能小觑,瑾瑜故去这一年半时间里,你看他把顾家的产业经营得,竟丝毫不亚于瑾瑜在世。」 「手段再高明也不过是个商人。」 「商人怎么了,我父亲就是商人。官宦就高贵了?官场黑暗,争权夺利、互相倾轧,巧夺民脂民膏,我也不能免俗。」 澧兰坐在屋里凝望对面屋檐上的瓦当和滴水,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多漂亮的图案,行云流水,极富变化,瓦当上面是清澄的蓝天。澧兰回想周翰昨晚在这屋里和她的亲热,眼里春风沉醉。她用手轻轻抚摸自己的唇,用心体会着,好像他的吻还在。澧兰记得周翰上车前热辣的眼神,他把她的手攥得那样紧,目光在她的唇上长久停留,她的心都颤了。 火车终于一路喘息着靠上正阳门东站,周翰透过车窗看到澧兰,那姿容婉丽的女孩儿站在雪中。他迅疾下车,一把揽她入怀,全然不顾周遭的目光,她的气息比雪还要清新。他们才分开十几天,他就受不了,他感觉比一辈子还长。这些天他心里萦萦绕绕都是她,他的心完全沦陷,她是他心田的领主。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澧兰偎在周翰怀里看窗外,莽莽荒原横亘在眼前,哀岭孤村从他们身边走过。澧兰希望这路再长些,车再慢些,她跟周翰独处的时间再久些。她刚转头就被他温热的唇堵住,她在他们缠绕的舌间感受周翰对她的深切爱意。他这么喜欢亲吻她,怎么也不够。这样也很好,唇齿相依,相互依存,澧兰在沉迷中想,愿他们情与天寿! 「今天晚上你来我房间睡。」晚饭后他们上楼,周翰说。 澧兰惊讶地睁大眼睛。也是,周翰想他刚才的话颇有帝王翻妃子牌子的感觉。「过年,僕人们回家的多,宅子里人太少,秀竹和初夏回南浔了,你自己睡不安全。」 「不好吧?他们发现了怎么好?」 周翰进她卧室里,把被子拉开,揉一揉床单和枕头,「这样可以吗?」 澧兰只好去拿换洗的衣服、睡衣和洗漱用具。 澧兰从浴室里出来,周翰抬眼一看,心里就颤一下。她大概刻意挑了一件最保守的睡裙,从头裹到脚,密不透风,袖子直到手腕,领子快拉到下巴。可是再严实的衣服也遮不住她刚沐浴过的娇媚,脸上的红晕氤氲着水汽,「初发芙蓉」,周翰想这个词太形象了。她用浴巾包住才洗过的头髮,可爱至极。 周翰进到浴室里四下一看,心里爱极了这个女孩儿。她把自己沐浴过的痕迹都清理掉,替他放好洗澡水,换下来的衣服妥帖地折起来,上面盖着用过的毛巾。等周翰从浴室出来,澧兰已经熄了大灯,只留床头的檯灯和沙发边的落地灯。她为他铺好床,自己拿一床被子展开在沙发上。她还没睡,坐在被子里,看从他书架上翻来的书。周翰认真地看一眼书的封面,还好。男人总有些特别的书,不便让未婚女孩儿看到。 「怎么不去床上睡?」 「哥哥你个子高,睡在沙发上不舒服。」 我哪里要睡沙发!周翰想,「沙发上冷,我们都去床上睡。」 她先愕然地看着他,然后低下头,即使在昏暗的灯光下,他仍能看到她脸上的绯色。澧兰垂头想了一下,就去衣柜里找什么东西,周翰把她的被子抱上床。她拿了条床单来,捲成一条粗绳,放在床的中间,「楚河汉界!」她娇声说,周翰看她亦旖旎亦豪爽的样子,心都要化了。她又去拿来一条浴巾铺在枕头上,然后把头上的浴巾取下来,乌黑的头髮就披落下来。周翰看着她折腾,心里一漾一漾地。
第27页 澧兰关了自己这边的床头灯,「关灯睡觉吧,晚安,周翰哥哥。」 周翰望着她散在枕上的青丝出神,晚安?他这一夜实在安生不了,澧兰完全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样子,真是说不尽的软玉温香,娇柔旖旎。 「怎么不关灯?你不睡吗?」澧兰睁开眼,瞧见周翰一脸憨痴样,羞得垂下眼帘,她转过身去,背冲着他,她压住了头髮,便伸手拂了拂。周翰拉开她的被子就进去,瞬间就越了界。他从澧兰身后插手过去,把她翻过来,哪管他的手究竟落在什么位置。他本来真的没有侵占她的意思,奈何她太美,举意动容皆济楚。他不顾一切地吻她,她的唇异常柔润清新,周翰狂野地舔噬着,用自己的热情淹没她。他极为强悍炽烈,几乎要把女孩儿生吞活剥了,在他要将她整个人揉碎一般的亲吻下,澧兰体内的感官知觉被唤醒、沸腾。 他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她,澧兰闭着眼,头向后仰在他手里…… 他气息平定、彻底放松后,就紧紧搂着她。 「我是你的了吗?周翰哥哥?」过了好一会儿,澧兰小声问。 周翰看她一脸羞意。「还没有。」 「怎么?」 周翰俯身到她耳边解释。 「为什么?」 「你还小,我怕伤了你。要是怀孕了更不好,我们还没结婚。」周翰犹豫一下,「澧兰,我刚才那样对你,你生气吗?」 「不会,我是你妻子。」她因为爱他,什么都不顾忌,周翰万分怜惜地搂着她。 「快点长大,澧兰,嫁给我,我要彻底占有你。」这样□□的话说出来,周翰并不认为冒犯澧兰,她是他妻子,他爱她!而且不拘礼法本就是他性格中的一部分。 天色晴霁,星月交辉。六街三市,房隅巷陌,花灯竞放。家家户户门前扎起灯棚,花卉、鸟兽、鱼虫、人物、故事,各色灯火五彩攒成,不计其数。市镇上鼓乐、歌舞、杂耍充塞,百戏竞呈。 周翰牵着澧兰的手,陪她走桥、看花灯。澧兰着青碧色细锦夹袄,配象牙色曲水串枝牡丹纹暗花缎下裙,愈发显得腰肢袅娜,体态婵娟,逸韵风生。 澧兰拽着周翰去猜灯谜。 「三顾茅庐,打七言诗一句,」。 「前度刘郎今又来。」澧兰才念完,周翰就说。 「日落香残,去掉凡心一点;炉火已灭,且把意马站边。」 周翰脱口而出「秃驴」,澧兰娇笑。 「五月既望时,出门多加衣,游子离乡久,素笺未写诗。每句打一味药名。」 「你来猜。」周翰站在澧兰身后,让她靠着自己。 「半夏、防风、当归、白芷。」 「嗯。看这个,欲问千年往事,三皇五帝悽然,秋菊枯草覆满园,何必谦让再三。每句打一古人名。」周翰念给她听。 「盘古、楚怀王、黄盖、陆逊。」 两人相视而笑,灯谜太简单,这两人又太聪明,他们就去看别的。街市上摩肩擦踵,周翰为防止有人唐突澧兰,就一手握住她的手,一手揽住她的腰。他总是在看她,他对灯火的兴趣远不如对澧兰。多么美的女孩儿,脸上一丝粉黛也没有,却面若芙蓉、眸盈秋水、修眉联娟。他记得她在自己怀中的极致柔态,肌理腻洁,气息清新,瑰丽之处如花朵般绽放。他们去看耍龙灯,围观的人太多了,周翰就从背后把澧兰整个揽在怀里,他一只手搂住澧兰的腰,一只手护住她胸部。澧兰把他上面的手往下推了推,周翰又移回来,「人太多了,我怕有人趁机冒犯你。」 「我会自己小心。」她小声说。 「什么?听不清。」 澧兰迴转身,贴着他的耳朵再说一遍,周翰的身体立刻起了变化,她不知道这是他的敏感区,「我的手大,保护得更周全。」他顺势在她耳朵上亲一下。 「让别人看到!」澧兰想镇子小,彼此都认识,他们虽是订了亲,可这样亲昵,不免有人说闲话,怕影响顾、陈两家的名声 「大家都在看龙灯,不会注意我们。你怕别人看,我领你去人少的地方。」周翰牵着她一路避开各色社火,专往灯火阑珊处去。 「哎,让我看……」澧兰要看「游神」,被周翰一把拖走,「等会儿看。」 「去哪儿?」 周翰拽她到偏僻的弄巷。 「做什么?」 「做这个!」他一把就扯她入怀,吻下去。从昨天早晨坐上长根的车到现在,他都没寻着机会亲她。年节里,老宅里人太多,祖母吴氏大概了解自己孙子是个不守礼法的人,一直把澧兰带在身边,跟防贼一样防着周翰。 「嗯……」她反抗,可一切都是徒劳,他太强壮,他一只手臂就能钳住她,他另一只手就温柔但坚定地固住她的头。她不肯张嘴,他就用舌头温柔地舔舐她的唇,用自己的唇在她唇上碾压、吸允,用牙齿轻咬。他的舌终于攻进去,他那样霸道,恣意地迴旋辗转,他弄得她几乎透不过气来。 他终于结束后就看见澧兰哭了,「怎么了?」他百般怜惜地替她拭泪,「我咬疼你了?」 「让别人看到多不好!这是在外面呀!」她头一次拒绝他的亲吻。 「我再不了,我保证!乖啊,别哭,啊!乖!」周翰吻她的额头、面颊,眼睛,心疼得要命。他今晚是过分了,他的小妻子如此温柔,他还欺负她!「我们去看『游神』,你想看什么就跟我说,我陪你!哈,乖!」
第28页 他牵她重新回到灯火中,再也不敢造次。周翰面对澧兰心里永远都是柔软,他自关帝庙前看到她,心就彻底沦陷。她是他命中的克星,命中注定,他要栽她手上! 他们把水乡的桥都走遍了,他们看街市上的灯火,也喜欢看水里的灯火,流光溢彩映在水中,熠熠生辉,其实已经分不出哪里是水上,哪里是平地,无数的光影、色彩融合在一起,这里已然是天上的街市。周翰牵着她的手,揽着她的腰,信步而行,只要两人对视,澧兰便感觉空气里都充满了甜甜的气息。他们有说不完的话,灯火落进她的眼眸里,泛着柔软的光。周翰痴痴地看着她,看那清丽的脸庞上妩媚的神态,他被她的笑语牵扯,心都要化了。澧兰爱周翰牵手的方式,十指相叉、紧密交缠,彰示他对她的拥有和眷顾。他们第一次握手时,她还惊诧于他的方式,后来却认为这样极好。 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 周翰是个不拘礼数的人,他既然跟澧兰有了亲昵,就总找机会与她再次温存。皓体呈露、弱骨丰肌、柔滑如脂,这样美的身体,他忍不住。况且他认为澧兰迟早都是他的,不会太久。澧兰固然害羞到极点,却不愿拒绝他,而周翰欲望再强也不越雷池。他在澧兰身上百般折腾后,就万分怜惜地搂着她。一个星期不见,他想她想得要命!软玉温香抱满怀,她清新的气息涤盪去他心中所有的俗世尘虑,只剩下温柔。他甜美可人的小妻子,她这样爱他,他在她身上百般折腾、染了她的身体,她从没怨言;而且她亦不急于清洗,会一直留到每天晚上常规沐浴时,尽管她是这般爱干净的小人儿,周翰因此对她爱意无边。 「澧兰,我申请了哈佛商学院的硕士学位,今年9月入学,你跟我一起去。」 「你什么时候申请的?怎么申请的?」她惊得起身,趴到他身上问,看到周翰十分享受的表情,她红潮晕颊,又赶紧躺下。 「我通过圣约翰大学校长申请的。你知道圣约翰大学的毕业生本来就可以直接申请美国大学的研究院。我给圣约翰大学、哈佛大学都捐了款。」周翰是商人本色,捐钱的事他一点都不瞒澧兰。 「再过两个月你就满16周岁了。我们结婚好不好?我带你去美国。你在美国读大学,波士顿有很多学校,看有没有适合你的。」 「那么顾家的事业怎么办?」 「先请母亲帮着维持一段时间,两年、最多三年,我们就回来。你要抓紧时间读书啊。」林氏既然对他不满意,他便去搏一个学位回来。况且他自从与纱厂厂长吴坤一结识后,他心里去美国留学的夙愿又强烈起来,他深知以目前自己的眼界和格局不能带给顾氏长足的发展。 「嗯。」澧兰温柔地搂住周翰脖子,她不知道这个举动对周翰杀伤力有多大,玉肤柔肌、雪腻酥香。 「澧兰,我明天就跟母亲、你父母说。」他热情地回应她。 周翰从陈氏手中接过林氏的回电,几乎不敢相信。林氏说周翰有宏图伟志,震烨和她很欣慰,只是澧兰太小,现在谈婚论嫁太早,不妨等周翰从美国回来再说。周翰绝捨不得跟澧兰分开,哪怕一周不见他都受不了煎熬,何况两年,他的心大概要荒芜了吧。他请陈氏再和陈家商议。 「你到底在想什么?怎么就不许他们结婚?」震烨有些恼怒。 「澧兰那么小,还不到十六周岁。」 「周翰不是说两个月后澧兰满了十六周岁,他们才成婚吗?」 「只差两个月,有区别吗?还是一样小。」 「这个年龄结婚的人不少,你不是像澧兰这么大嫁给我的吗?啊……」林氏瞪他一眼,震烨想不对,洵美是十七岁嫁过来的。 「结了婚,如果很快有了孩子怎么办?」 「那不挺好,子孙兴旺家富贵!」 「澧兰那么小,在国外没人帮衬,怎么照顾得来?」 「以顾家的财势,周翰他们可以带僕役出国。」 「有了孩子,澧兰哪有精力读书?」 「说来说去,始终是你望女成凤。女孩子何必一定要出人头地,再如何有出息终究要嫁人,相夫教子。再说以澧兰现在的学养,已经胜过很多女孩儿。」 「我辛辛苦苦教育出来的女孩儿,一个结婚就中断了她的学业,不知道澧兰是怎么想的。」 「说到底,还是你攀比心重,你们林氏的孩子都要留洋,都要蟾宫折桂。我们有浩初一个,已很有脸面了,周翰将来博得学位,他是半子,也够我们光耀门庭。澧兰如果不生子,可以在波士顿读书,周翰不是说了吗?」 「波士顿的学校哪里比得上剑桥,澧兰的理想是去剑桥读书!」 「我担保她现在没有这个理想了。」 「傻女孩儿,昏了头!」 「哎,我们别扯远了,说回来。你不让澧兰陪周翰出国,年青男子孤身在海外,精力、体力旺盛,寂寞难耐,难免不生变,到那时顾陈两家的婚约要还是不要?」 「如果他做出丑事来,我们就解了婚约,澧兰这么好,还愁没有……」 喀喇一声,陈震烨就把茶杯摔了,林氏吓一跳。林氏以才貌和家世着称,年轻时是杭州城的第一美人,陈震烨能和林氏结髮,颇有天上掉馅饼之感。所有公使夫人中,她又最出挑,他们结缡多年,陈震烨一直宠着她,很少翻过脸,更别说摔东西。
第29页 「顾陈两家是世交,婚约怎能说废就废!我知道你一直看不上周翰,嫌他母亲门庭低微。当初因为父亲和我一力主张,你才勉强同意他们的婚约。他的母亲是清白人家的女孩儿,嫁到陈家做的是正房,并没什么嫡庶之分。你太不开眼,一味讲究门阀,我家是商人,你怎么就嫁给我了?」 「陈家是望族。」 「名门望族就那么好?你看周翰的能力,还不到两年就把顾家产业打理得蒸蒸日上,他手段不凡,将来建树必定在瑾瑜之上。澧兰嫁给周翰,一辈子荣华富贵不好吗?」 「凭陈氏和林氏的家世,不需要把眼睛盯在钱上。」 「你真是妇人见识!世事风云变幻,难以预料,世家子弟落魄了的比比皆是。一个人立身于世上,靠的是心胸、眼界和手段,只有周翰那样的人才可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林氏嗤之以鼻。 「事败于妇人之手者多矣。你瞧不起周翰,周翰难道不知道?他是心明眼亮的人,他只是隐忍不发而已,这足见他喜爱澧兰。你别逼他到极致。」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周翰和澧兰行的是旧式婚礼,在南浔老宅。陈震烨和林氏争吵后两人各让一步,准许周翰和澧兰成婚,但不能合卺,澧兰也不能跟周翰去美国。周翰心中虽有千万个不愿意,也知道这已是他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只好慨然受之。他庆幸自己在最紧要关头还能把持得住,澧兰仍是完璧之身。有婚姻为两人的爱情作保,他略微心安,他叮嘱澧兰在他离开的日子里,不许正眼瞧别的男人,一眼也不行。他恨不能立时就不管不顾占了澧兰的身体,然后带她去美国。他既然应承了林氏,就得坚守诺言。 顾家的天价聘金让陈震烨和林氏震惊,「五十万银元!你看看周翰对澧兰的情意,我不信还有谁家女孩儿收到的聘金多过澧兰!」林氏感觉被土豪用钱砸了,心里并不痛快。澧兰惊闻聘金之巨,去问周翰,「因为你爱我从不计较得失,你是上天赐给我的最好礼物,我想我再也找不到比你更好的女孩儿。」澧兰动情地搂住周翰脖子,周翰难免心荡神怡。 周翰八月初出发去美国,他和澧兰的好日子定在6月13日。仅用两个月来筹备婚礼,周翰感到有些委屈澧兰,所以他诸项很捨得花钱。他特地派人去陕西渭南定制蒲城杆火,他本来要订全架火,由于时间着实赶得紧,而且自清光绪七年(1881年)后,再没有表演过全架火,只好作罢。他派去的家人们把蒲城所有的杆火艺人都聚齐来赶制花火,还多请了几位师傅到南浔放火,以做万全之策。 顾家在园子里搭了戏台,上海的京剧名角周信芳、李吉瑞、冯子和、江梦花,顾家都请了来;还请了滩簧、胡琴书、纤板书等一干名角以及一班杂耍艺人来表演。 花轿分「头新」、「二新」、和随市轿子三种。所有的新娘都喜欢坐「头新」,就是新轿子第一次出租。及到澧兰出嫁时,很不巧,南浔、湖州、杭州、苏州、上海以及周边的轿行,僕役们跑了个遍,也没找到「头新」的八抬花轿。沈管家回禀周翰时,周翰刚好跟澧兰在一起,「我的妻子为什么要用别人坐过的花轿?找人做新的!」 「周翰哥哥,太浪费了!」 周翰握住澧兰的手,「还有五十天,来得及。」 沈管家想幸亏自己着手得早。 沈管家请人制作了硬衣式八抬花轿,周翰要求高,工期紧,单这一项,几乎就要扒了沈管家的皮。喜轿用香樟木制作,总重230斤,轿顶竖着70柄木刻火焰,上面镶嵌着小圆镜子,取「辟邪」之义。轿身两侧镶嵌琉璃瓦,上面绘制的内容取自崑曲和越剧的传统曲目,左边是《牡丹亭》、《玉簪记》、《风筝误》,右侧是《珍珠塔》、《三难新娘》、《三看御妹》。轿帘是苏绣软缎百子图。除此之外,轿子上还满布各种雕花和描金彩绘,「八仙过海」、「麒麟送子」、「和合二仙」、「金龙彩凤」、「喜上眉梢」、「富贵牡丹」、「事事如意」,制作工艺非常复杂,採用了浮雕、透雕、贴金、涂银、朱漆等装饰手法,异常华美。 一场婚礼下来,南浔老宅、顾园、田庄上的数个男女管家都忙晕了头,跑细了腿。 林氏撇了震烨,从北京回上海安排婚礼。她虽不喜周翰,不愿澧兰结婚太早,她也要好好准备,风风光光地把澧兰嫁出去。她原本想让浩初在欧洲为澧兰订购家具、茶具、灯具、织品等做妆奁,这时也来不及了,她心里又怒了周翰一层。澧兰的陪嫁可谓「良田千亩,十里红妆」,林氏为澧兰准备了一百二十抬嫁妆,送嫁妆那天,南浔镇上的人倾城而出,争睹送妆的行列。澧兰的妆奁里不仅有家具、珠宝首饰、衣裳、丝绸被褥、家居用品等,还有陈家的古玩收藏,看花了观者的眼。 婚礼前一天,乳母窦氏给周翰讲述婚礼的全过程,说到澧兰下轿时周翰要拉弓朝轿门射出三支红箭,驱除新娘一路可能沾染的邪气,「射伤澧兰怎么好?」周翰很担心,一屋子的人都笑。 「没有箭簇,不会射伤。」窦氏忍住笑。 「那也不好,终究会疼,不如取消。」周翰并不介意别人笑话他。 「大少爷,这叫『三箭定干坤』,保佑你们夫妻和和睦睦,平平安安,哪能说取消就取消?你实在担心,就轻轻射三下。」
第30页 「嗯。」周翰想届时要仔细手上的力道。 再说到「跨火盆」这一项,周翰又惊问,「不会烧着澧兰吧?讲究太多,不如废了这条。」 窦氏这会儿死活忍不住笑,祖母吴氏笑着说,「火盆这项万万不能省,它能烧去一切不吉利的东西,日后你们夫妻会越过越红火。哪个新娘不是从火盆上跨过来的,也没见烧着谁。」 「要不在旁边备一桶水。」周翰嘆气。 吴氏身边最有头脸的僕人们已经笑岔了气。 「放心,有你在旁边,哪里会烧着澧兰!」吴氏感慨,「周翰这孩子是个痴子,对澧兰用情至深,以后恐怕要受制于妇人之手。」 周翰讪笑,「还是要备一桶水!」他仍然坚持。 婚礼当天,宾客云集,顾家张灯结彩,正厅的四面墙上被无数喜幛严严实实遮住,红彤彤一片。几进庭院和园子里都搭起席棚,以供来宾饮宴。庭院里百花盛开,米兰、茉莉、白兰花、栀子花、广玉兰、小叶女贞、扶桑、石榴、夹竹桃、美人蕉、大丽花、蜀葵、半支莲、六月雪…….争奇斗艳。有客人应景说,真是「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周翰去迎亲,江南水乡不便骑马,周翰就乘了一顶蓝色小轿,他那么高大的人蜷进轿子里,待想到澧兰宽绰的花轿上坐了个压轿小孩,自己就不免微笑。 等到射箭这一环节,周翰长弓在手,虚虚地挽了弦,轻轻放了箭出去,每一箭都离着澧兰数步远,大家哄堂大笑。后来这些事传到林氏耳里,她也不禁笑笑。 入洞房后,周翰用玉如意挑开澧兰盖头,她一向装扮素雅,他从未见过盛妆的澧兰,在烛火的辉映下,只见她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极为妍丽。周翰不由得伸手轻抚澧兰的脸,澧兰羞涩地抬头看他一眼,脸上有万种柔情,周翰立时感到自己的坚硬。可惜林氏不让合卺,他实在想即刻推倒她,好好消受一番,然后带她去美国。 客人散尽后,洞房里只剩下周翰和澧兰,陈家陪嫁的婆子、丫鬟们在外间守着,因为不许合卺,陈氏特意叮嘱她们尽责。澧兰小声告诉周翰要做一个同心结髮,他们各自取自己的一缕头髮,周翰说之前太忙,忘了这项,不该为图精神,婚前去理髮,他的头髮比较短,接近寸发。澧兰说不妨,她喜欢周翰立式板寸的髮型,比那些搔首弄姿的分头、背头、油头好太多,很有男子气概。她小心翼翼地用自己的头髮裹住周翰的,绾在一起,用红绳束起来,「交丝结龙凤,镂彩织云霞。一寸同心缕,千年长命花。」她一面做,一面轻声说,周翰看着她,心里柔软得一塌煳涂。 「你要把它放到哪儿?」 「放到香囊里,再存在箱子里。我很想随身带着,但怕不小心弄丢了。」 「澧兰,再做一个好不好?我去美国随身带着。」周翰一脸温存。 澧兰温柔地挽住他脖子,周翰想要低头亲她,澧兰指着外间。他们又剪了头髮,「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髮。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澧兰换了说法,一边绾,一边沖他妩媚地笑。她刚束好,周翰的吻就落下来,他热烈舔噬她的唇舌,把她箍得紧紧的,小心不弄出声来。 「我很想你!」他等澧兰缓过来,贴着她耳朵说。按旧俗,新人婚礼前不能会面,周翰已经两周没见到澧兰了,「等我们回上海。」周翰搂着她的手臂加大了力气。澧兰明白他的意思,红潮晕颊,转头看看外间,再疑惑地看他,「我把她们留在南浔。只说不让合卺,没说不许我碰你。」 澧兰两颊酡红,好一会儿,她说,「既然不能睡觉,我们守花烛好不好?男左女右,左边代表你,右边代表我,两个蜡烛只能一起熄灭。」 「要是一个蜡烛先熄灭呢?」 「那样就趁着它要灭时,赶紧把另一个一起熄灭。这样我们就可以一起老去。白头偕老,好不好?」她娇俏地看他。 「好!澧兰,你靠着我。」周翰把他的小女孩儿揽在怀里,怕她累着,他心里尽是温柔。他从未如此深切地被爱过,从前他看到经国、管彤和朝宗被父亲或陈氏抱在怀里、放在膝上疼爱时,他心里都是遗憾。父亲对他的生母周氏没有感情,母亲怏怏不乐,父母都不太怜爱他。他依恋祖母吴氏,他与弟妹们关系融洽,他努力博取关爱,然而抹不掉心里的落寞。上天终于补偿他,给他柔顺体贴的女孩儿,他心里的苍凉、孤寂被沖刷殆尽,他心满意足!他们偎依在一起,看着烛火,小声聊天,闲话澧兰学校里的事、周翰生意上的事,谈论他们即将的分离,憧憬他们的未来。 他们熄灭花烛后,东方既白,澧兰偎在周翰怀里沉沉地睡着了,周翰静静地看着她的容颜。 回到上海的一个半月里,周翰把身上的事务逐渐转交陈氏,分离在即,他努力挤出一切可能的时间跟澧兰在一起,澧兰也暂时请假不去上学。只要周翰在家,他们就形影不离,他们一起吃饭、聊天、弹琴、在园子里转。他们无话不谈,周翰很喜欢和澧兰聊天,她极聪明,妙解人心,很多时候,周翰话才说一半,澧兰已经猜出他的意思。生意上的事,她也是一点就透,不用周翰费力解释。她回应周翰问话时,对答委婉,她虽因为年纪小,见解不深,但她博闻强记,说出来的话总令人耳目一新。她还常常喜欢调皮捣蛋,然后攀着周翰的肩撒娇,讨饶,笑起来妩媚动人,让周翰又怜又爱。这是意外的惊喜,是他婚姻的福利,他本来就是痞子性情,不喜欢一本正经的女人。
第31页 他们更多时候呆在周翰的房间里,到了晚上,周翰不许澧兰离开。他夜夜与她同床共枕,她是他妻子。周翰谨守「不能合卺」的承诺,但他不是坐怀不乱的柳下惠,他虽不做实质性的开发,他们每每有极亲昵的时刻。他喜欢澧兰含蓄的肢体语言与迎合间的矜持,她欲拒还迎的半推半就令周翰着魔。周翰偶尔发现通过爱抚和亲吻,可以让澧兰攀登到爱的巅峰,之后他经常如此,他看着他的女孩儿在自己怀中痴狂,他要让澧兰在分离的岁月中日日怀念这甜蜜。他也要澧兰亲吻爱抚他,他在她身上恣意放纵自己。「澧兰,我从美国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占有你!」周翰把她使劲往身上贴,澧兰从不介意他说荤话,她只是害羞。在他们的关系中,周翰占据主导地位,他无论说什么、做什么,澧兰都承受。 分离的日子转瞬即至,在十六铺码头,周翰揽澧兰在怀,忍不住在她唇上亲一下,他完全不在意周遭的目光,他的小女孩儿没有哭,在他爱意的滋润下,她眼里有万般光彩,「我等你回来!」澧兰环住他的腰。周翰揽着她的腰,握着她的手,与她喁喁情话不停。周翰在最后一分钟上船,船上、船下,两个人对望着,澧兰一眼不眨盯着周翰,她突然张开嘴,无声地说了句话,周翰愣了一下,澧兰反覆几次,周翰盯着她的唇形看,终于明白她在说「我爱你」。周翰极为震动,此刻几乎要跳下船,要在拥挤的人海里捞她上船,两人相处时她从未说过这句话,虽然她深爱他。周翰死死盯着她美丽的眼睛和嘴唇,船缓缓离岸,慢慢地,周翰看不清她的脸了,没关系,周翰知道她的眼和唇已经烙在他心田上,永不消褪!澧兰的身影渐渐缩小,周翰心头伸出一只手,把她抓过来,贴着肉揣到怀里。适逢头上有海鸥盘旋,周翰就抬头看天,他模煳的视线渐变清晰,周翰是硬汉,从不愿落泪,但他不知道,他日后为他的小女孩儿落尽了眼泪。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编辑不厌其烦地重审,其实相较于中国文学界的模范作品——诸多茅盾文学奖获奖小说,或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莫言先生的部分小说中的内容,我所描写的男女情感细节绝对是纯洁的。 但是我很理解面对网信办的规则,贵网所承受的压力。再一次深深感谢贵网的各位编辑。 我个人还有一点感触,就是:如果余华先生的《活着》,陈忠实的《白鹿原》、莫言的《丰乳肥臀》在当今的网络文学网站上发表的话,现代中国将绝不会拥有如此伟大的作品! 第4章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1) 1921年8月底,周翰抵达波士顿。他从上海经长崎、横滨到旧金山,然后乘坐横贯美国东西的列车到纽约,再换乘列车到波士顿。邮轮刚离开上海海岸,周翰就开始想念他的小女孩儿。他在海上漂了十八天,无聊至极,他除了看书还是看书,没有澧兰陪伴在身边,他都没兴趣和同船的人应酬。 船停靠长崎时,周翰上岸逛了逛,澧兰说过普契尼的歌剧《蝴蝶夫人》就是以长崎为背景,她还为周翰弹奏了其中最着名的咏嘆调《晴朗的一天》,她说这是普契尼最美的咏嘆调,写尽了东方女子飞蛾扑火似的热烈爱情。周翰无比自豪,他的小妻子什么都知道。在日本锁国时代,长崎是唯一对外开放的贸易港,有浓郁的异国风情。欧陆情调以及唐式建筑物遍布街巷,固有的日本传统文化与多国文化混杂、融合,奇妙而美好。周翰很遗憾澧兰不能与自己把臂同游,她一向对各式建筑感兴趣,他可以想像出澧兰看到长崎的欢欣,他暗暗打定主意,以后一定要带澧兰来。 船到横滨时,周翰又上岸看了看,这里跟长崎很相似。1853年黑船事件在毗邻的江户湾发生,日本被迫结束锁国时代。周翰感慨,中、日同样的闭关锁国,又在差不多的时期先后被强行打开国门,后来的发展却大相迳庭。 1882年5月美国国会通过《排华法案》,在美的华人遭遇残酷的打压和驱逐。周翰的船到达旧金山后,在天使岛移民站,大部分的华人移民要在此被拘押三到四星期,以隔离传染病,甚至有百分之三十的华人移民会因各种理由被遣返。周翰因为乘坐头等舱,衣冠楚楚,入境时还算顺利,并没被拘押。他虽早知道「民有、民治、民享」的国家只为白人,真正面对时,心里仍然不好受。 旧金山到纽约的火车走了六天六夜,从西到东,周翰领略了不同的地貌,沿途风景优美壮丽。太平洋海岸线悠长曲折;北美最大的高山湖泊塔霍湖被雪峰环绕;内华达山脉里溪流湍急,成片的高大雪松和终年不化的积雪铺满山腰,湖泊如明镜般嵌入山谷底部;犹他州的小片绿洲隐藏在无边的荒漠里;科罗拉多河谷红色的巨岩断层矗立在阳光下磅礴而瑰丽;连绵不绝、白雪覆顶的洛基山脉和诸多大河互相纠缠;最后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周翰时时刻刻都在想念他的小女孩儿,火车在盐湖城停靠时,他就想如果澧兰在身边,他就要逗逗她说这里是摩men jiao的基地,摩men jiao支持一夫多妻制度,他好生羡慕,看澧兰怎么回应。终有一天,他要带她做一次横贯美国东西部的旅行,他们要走走停停;他还要带澧兰去很多地方,他要带她看遍世上风景。 俊杰已经替周翰租好公寓,周翰放下行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澧兰发电报,「已到波士顿,时时刻刻想你,爱你!吻你!」他怕他的小女孩儿一直为他担着心。
第32页 周翰到波士顿的第三天给澧兰写第一封家信,他详述自己的旅程,波士顿的风貌,哈佛的景致,以及他对澧兰的深切思恋,洋洋洒洒数页。波士顿被誉为「美国的雅典」,拥有近百所大学,周翰慨嘆可惜澧兰不与他同行,她喜欢音乐、艺术,这里的音乐、美术学院不少。他很想和他的小女孩儿一起起居、学习,闲暇时挽着手逛逛这古老的城市。他直接去邮局把信寄出,而非丢到邮筒里,他怕邮递员不尽心,弄丢他的家信。 俊杰带周翰参加中国留学生联谊会,新学期伊始,来了不少新人,大家彼此认识一下。会场里人头济济,不只哈佛,整个波士顿的中国留学生都聚在一起。各色人等都有,膏粱子弟、殷实人家的儿女,以及出身小康或清贫人家的庚款留学生,不一而足。周翰平素很安静,他习惯于察言观色,相时而动,蓄势而发。他扫一眼人群,发现女生稀少,与男生的比例大概十比一,物以稀为贵,个个都被男生捧着。周翰想以澧兰的美貌、风度,来这里必是众星捧月,他心里小小地自豪一下。 周翰身材高大,相貌魁伟而风度儒雅,再安静也有人关注他。不久就有一个女人朝他和俊杰走来。 「俊杰,很久都没看见你,去哪儿了?」女人一边与俊杰说话,一边瞩目周翰,很热络。 「哪儿都没去,一直在波士顿,你是个大忙人,哪里会关注我?」 女人咯咯笑,把鬓边的一缕头髮绕在手指上玩弄,又瞟一眼周翰。「你的朋友?俊杰?」 「顾周翰,才来美国,在哈佛商学院。」 「胡月茹,新英格兰法学院,专门为女子开设的法律学校。」俊杰给周翰解释。周翰沖她点点头。这个女子固然艷丽但风骚,周翰很不以为然。他不是傻子,明了她的心思。以顾家的财势,这样的女人他在生意场上见多了,直接的、含蓄点的、总有女人要贴上他,他从来都忽略掉,因为澧兰,他一心一意等他的小女孩儿长大。他是个正常的男人,血气方刚,欲望强烈,他约束、克制自己,不欲有任何事情破坏他和澧兰的感情。 「顾先生,什么时候来美国的?」胡月茹的一双眼睛在他脸上逡巡。 「刚来。」 「我是河北保定人。你哪里人?」 「浙江。」 「你住在波士顿哪里?」 「公寓。」 「我是问哪个街区。」周翰很冷淡,她也不觉着尴尬。 「刚来,不熟悉,忘了。」 「你既然刚来,对波士顿一定不熟,不如我明天陪你四处走走?」她居然有一丝羞涩。 「谢谢!我明天很忙。」对于这样的女人,周翰一向敷衍了事,他认为没什么礼节周全可讲。 「哎,周翰,那边有个朋友,我给你介绍一下。」俊杰来帮周翰开脱,「不好意思,月茹。」 「你们把我撇到一边要罚的啊!」她娇声说,周翰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好,下次补齐你。」俊杰拉着周翰离开。 「河北富商的女儿,来美国两年,有郑卫之风,感情生活很丰富,两年过手的男友大概七、八个,据说个个都有染。」俊杰一边拉着周翰走一边说,「这会儿正好赋闲,没准看上你。她很有手段,你小心,不要对不起我妹妹。」 「你尽管放心!」 这天晚上,总有双眼睛盯在周翰身上,周翰无论做什么总能碰到胡月茹。他去吧檯取水,她先赶上去,拿了一杯水,一脸狐媚地递给周翰。 「谢谢,我不喝水。」 还没等周翰自己伸手,她立刻换了杯饮料给他,周翰想跟风尘女子没什么区别,周翰又取了一杯。回头他把胡月茹的那杯饮料塞给俊杰,「委屈你了,俊杰。」俊杰笑笑。 周翰去餐檯取食物,转眼胡月茹又到身边,「这个鸡肉卷很有特色,他们美国独有的风味,你尝尝。」她往周翰盘子里夹一块。 「我不吃鸡肉。」 「哦,」胡月茹立刻换掉,周翰想,从自己的盘子里再拿出去?难道不需顾忌用餐礼仪吗?「这牛扒用苹果做的酱汁,不错。而且,为了中国人的胃口,厨子特意多煎了一会儿,不是他们美国人喜欢的五成熟。」她亲热地不像话。 「我吃素。」周翰看着胡月茹放到自己盘子里的牛扒,「哎,别放回去了。」 「那你不吃素了?」胡月茹一脸惊喜,以为周翰为她改了习惯。 「一会儿倒掉。」 「噢,这个baked bean,甜甜的、烂烂的,很好吃。」 周翰看着自己盘子里黏煳煳的一堆,觉着噁心。她难道不知道男女要避嫌吗?周翰端了盘子回去,一口也没动,他噁心透了。 「要不,你在我盘子里吃两口?」俊杰打趣。 「滚你的!我都饱了。」 「你见识她的手段了吧?其实她的男友中有些人也不是爱她,实在扛不住她穷追滥打。反正比窑子里的干净,人长得不错,而且还可以解决需求,就从了她。」俊杰嘆息,「长相挺好的女子,家境也不错,这么不自爱,何必?大概从小缺爱吧。」 缺爱?他从小就缺爱,可他不胡来,他只爱澧兰。 周翰去洗手间,男女洗手间对着,出来后,他又看见胡月茹沖他笑,他不信这么巧。 「哎,她又来了!」俊杰笑,「你要克制啊!」
第33页 「你们两个待会儿有什么余兴节目?不如我们一起出去喝酒?」 胡月茹两只手分别放到俊杰和周翰肩上,她大概以为方才她给周翰夹了一通菜,就和周翰亲近了很多。周翰身子前倾,想躲开她的手,她的手附在周翰的背上,躲不开。周翰头疼,这要是在上海,是欢场上的女子,周翰会直接翻脸,推开。周翰虽然性 yu 旺盛,他只跟他的小女孩儿亲昵,别人他碰都不碰。 「太晚了,不去了。」俊杰说。 胡月茹见周翰不回应,就问,「周翰,去不去?」,她连对周翰的称唿都改了。 「不是禁酒吗?」 「我知道一处speakeasy(地下酒吧),一起去?」 「谢谢!我累了。」 「那我陪你回公寓。你刚来,不熟悉波士顿的街区,会迷路。」 妈的!周翰都想骂人,「不用,俊杰跟我一起走。」 「我们三个一起走,说不定我们顺路。」 「不会。」 「那,这么晚,你们放心让我一个人回去吗?」她又撒娇。 「当然放心。你这么漂亮,抢着送你的人千千万万。」俊杰也很无奈。 她又咯咯地笑,顺手打俊杰一下,俊杰看着她手拂过的西服肩部,没做声。 周翰已经往外走了,他急于摆脱这个女人,太烦!胡月茹追出去,她以为他吃醋了。 「哎,等我一下。」她牵住周翰的手。 周翰再控制自己的情绪,这时也恼了。「男女有别,不是吗?」他甩开手。 周翰大步往前走,俊杰追上去,周翰把胡月茹牵过的手往俊杰袖子上揩了揩。「肏!我不嫌脏?」俊杰骂他。 胡月茹看着两人走远,周翰的动作她看在眼里。 「你怎么不知羞耻!」林氏怒斥跪在地上的澧兰。林氏因事从北京回南浔,在镇上偶然碰见随澧兰陪嫁到顾家的婆子薛妈。林氏惊奇薛妈难道不该在上海顾园吗?婆子一脸委屈地告诉林氏周翰把陈家陪嫁的人全部留在南浔老宅。林氏怒不可遏,她当然明白顾周翰的伎俩,而且婆子还告诉她听说姑娘到上海后一直跟姑爷同房的。林氏当天就奔到上海,直接把澧兰从学校揪到陈宅。 「他是我丈夫,我和他在一起,没什么好羞耻的。」 「说好了不许合卺就不许,否则,我不会允许你们结婚。」 「我们没有。」澧兰很窘迫,周翰对她虽然没有实质性的突破,但他们极亲昵,在她心目中,跟「彻底成为他的女人」已经差异不大。 林氏看澧兰绯红的脸就不信她,青年男女夜夜共处一室,而且还有名分,怎么会什么事都不发生?「顾周翰这个混帐东西!信誉乃立身之本,丈夫立天地间,处事端正、不诳妄、不欺诈。亏他是个商人,居然不知道信义为先!」 「周翰答应你的事就一定信守诺言!」 「你还包庇他!本来就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人,又缺少母亲教养,自然一付穷形极相,哪里会重承诺!」 「我不许你贬低我的丈夫!」澧兰一贯心疼周翰,她虽然比他小五岁。她知道周翰九岁上就没了母亲,一个人颇为凄凉,同父异母的弟妹们到底隔着一层。她也听说过周翰母亲沖喜的事,她特别怜惜他,澧兰对周翰的爱何止于男女之爱,还夹着母性的疼爱。所以无论周翰做什么,她都不拒绝,她知道周翰之于爱的匮乏,她愿意用自己暖着他的心。 「哼,你自身难保还护着他!顾周翰且放到一边,我问你,纲常伦理你都不管吗?」 「夫为妻纲!」 林氏气得发疯,澧兰说得没错,而且这事也不涉及纲常伦理。「三从四德,德、言、容、功,你都忘了?做女子,第一要紧是品德,要能正身立本,否则你将来怎么在夫家立身?僕役们怎么瞧得起你?」 「未嫁从父、既嫁从夫,礼从夫君,我不认为有损妇德!」澧兰一向乖巧听话,从未顶撞过林氏,林氏侮辱周翰,她不能忍。 林氏噼手就给她一巴掌,澧兰从小就聪明伶俐、体贴柔和,素来讨人喜欢,林氏和陈震烨从没打过她。林氏一出手,两人都愣了。林氏顿了顿,「处事有规,yin luan 不犯,你还犟嘴!」 澧兰眼泪掉下来,「周翰哥哥是我丈夫,我们之间纵使有事,也不涉……不涉……不涉『yin luan。』」她毕竟是女孩儿,这两个字,她憋了半天才出口。 「等过段时间你弄出孩子来,就要被别人耻笑了。」 「不会的!我们之间没有事。」澧兰很确信,周翰给她解释过,她很信任周翰。其实她宁肯跟周翰燕好,宁可有孩子,如此他们就不会分开。「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一起」 「你太小了,不适合结婚。」 「汉、唐、明、清,女子十三、四岁就得嫁人。我都十六了,还是周岁。」 林氏气得柳眉倒竖,呵,这还是她的女儿吗?一定是顾周翰给她灌输的歪理邪说!其实周翰没有。「你怎么不提宋朝?」果然是簪缨诗礼之家,吵个架,母女俩居然考起古来。宋代有晚婚晚育风气,壮年而不娶的男子比比皆是。《宋史》所录的名臣,许多结婚年龄均在三十以后。「你才十六岁,身体、心态都没发育好,而且你还该读书,怎么能生儿育女?顾周翰究竟对你做什么了?」 「周翰哥哥什么也没做!」他们的私密,澧兰不会跟任何人讲。
第34页 「你跟他夜夜同房,会什么都不做?顾周翰本来就是个不守礼法的人,你当我白痴?哼!不说实话就一直给我跪着!」林氏拉开门出去,鬼才信!她怒火冲天,必要找一处发泄,她直接去了电报局。她歷来瞧不惯周翰,在澧兰的婚事上对他屡有积怨,现在她对周翰是数罪併罚,可想她措辞的激烈程度。 周翰接到电报气得发昏,林氏的电报噼头盖脸,上来就说,「你承诺了不合卺,我才允许你们结婚。事因诚就,人以信立,你纵使缺乏教养,总归也读过圣贤书,应该明白信义是做人根本,是兴业、治世之道。门庭差异素来是婚姻大碍,寒门竹户,焉能恪守纲常伦理!」 林氏发电报时完全忽略了她一向标榜的名门望族的家风和家丑不可外扬的禁忌,她也没注意报务员惊讶的眼神。确实,「唯女子与小人为难养也」,周翰愤懑,林氏侮辱自己也就罢了,他是晚辈,可以忍受,她居然侮辱他的母亲,他孤零零躺在坟茔里的母亲!他的母亲终日悒悒不乐,二十七岁就过世。母亲不得父亲怜爱,没有高贵门庭可倚靠,她出身寒微,不暗巨户治家之道,管家们和有头脸的僕人都敢给她冷眼。周翰始终记得她忧愁的脸、展不开的眉头。她行事小心翼翼,生怕一步出错,遭人耻笑。林氏出身望族,高高在上,素来被人捧着、簇拥,没经过世情凉薄,怎会体恤母亲的悲凉。周翰对澧兰也有埋怨,不知道澧兰怎么对林氏说的,夫妻间的秘密岂能与外人言? 周翰的回覆只一句,「澧兰仍是完璧之身!」 当晚又是留学生联谊会,距离上一次才半个月,不知是谁闲得无聊发起,周翰认为很没必要,他没心思去。俊杰看他闷闷不乐,就劝他去散散心。周翰刚进会场就被胡月茹缠住,她就守在门口,看住每一个进出的人。她之前来哈佛找过周翰四次,周翰是个厉害的主,每次不到一分钟就打发掉她。他厌烦透了! 胡月茹今晚抓住周翰不放,她就守在他身边。她跟周翰说话,周翰一句也不应,最多一个「嗯」。她把手放在他身上,他就拂掉。她替他端来水和食物,他一点也不动,他本来就气饱了。可胡月茹不放弃,凭她丰富的经验,她感觉有戏,至少周翰没撕破脸,也没赶她走。周翰闷声不响看着会场,他发现才过半个月,这些男男女女就熟络很多,女生们很活泼。周翰想若是澧兰敢这样,他大概要敲断她的腿。俊杰跟一个女生打得火热,没有心思理会他。他明白留学生们远离家乡,孤独寂寞,也没有束缚,随兴所至,不用担心消息传到大洋彼岸去。 联谊会结束后,俊杰见周翰仍烦闷,就拉着他去喝酒。一群男人去熟悉的地下酒吧,胡月茹和两个女生跟了去。周翰坐在吧檯边、俊杰和另一个男生中间,胡月茹挤不进去。不过她没闲着,她站在周翰身后,时时藉故把手搭在周翰肩上。周翰酒量很好,喝酒有节制,到了后来,一行人只有他一个清醒的。也许他们佯装醉了,正好逢场作戏。胡月茹没醉,她是猎手,正一点点收紧自己的网。男人们彼此看看,跌跌撞撞一起离开。周翰知道这些醉醺醺的男人们要去做什么,周翰猜他们是老手,彼此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 「周翰,我醉了,你自己回去吧。」 「你不嫌脏吗?」 「我跟他们不一样,陈家的家规也不允许。我自有去处。」俊杰意味深长地笑笑。「你不行,记得我妹妹,别对不起她。」俊杰和一个女生一同离开。 吧檯空出来大半,胡月茹特意擦着他的身体走到他一边,坐下。她从哪里学来的这种娼家做派,他不无鄙夷地想。他同时感受到自己的冲动,距离他跟澧兰最后一次亲昵已经一个半月,他很想这事。 「一起走吗?」她问。 周翰狠狠地盯着眼前的酒,灯光在酒杯中晃动,一如他摇摆不定的心思。林氏电报上的措辞字字刺入他心中,她一向都瞧不起他出身,他委曲求全忍了她很久。因为澧兰,他素来不睬生意场上的风月女子,尽管她们似蛛网般粘在身上,他都一一扯掉。他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虽然他欲求强烈,他懂得洁身自好,自持节操。今天他突然觉得自己不值,澧兰的爱不如他的爱来得深沉,她都不懂得维护他。他把酒端起来一饮而尽,他今天憋得很,他确实需要发泄一下,这个妖艷的女人至少比娼妓要干净些,而且不用负责。 「嗯。」他站起身。 她立刻就贴上来,「去你那儿?」 「去你那儿。」周翰闪开她。 他让她走在前面带路,他不愿与她同行,她去挽他手臂,他就甩开。 公寓大门砰地一声关上,廊道里昏暗的灯光照着逼仄、旋转的楼梯,周翰心里一样的旋转、混乱,他手心里沁出汗来,他几乎要逃走。 她关上房门,就攀上来,要亲吻他,周翰推开她的嘴,「我不习惯!」周翰不喜欢她的气息,哪里比得上澧兰的清新,她大概经歷的男人多了,混杂着他们的浊气。澧兰,澧兰,……周翰把心一横,关上他的情感闸门。他太愤怒! 没有拥抱、没有接吻,没有任何亲昵......时间很短,他迅速起身,到浴室里沖洗干净,仓促穿上衣服离开。他不愿意再看床上一眼。胡月茹还想攀附上来,他就用力推开,他几乎要打她,如果她还敢继续纠缠。
第35页 顾周翰走在回公寓的路上,夜晚清冷,他感到极其的屈辱和不洁,他就这样断送了自己的第一次,他的第一次本该和他心爱的小妻子,本该无比美好,值得铭记终生!他后悔致死,他将如何面对澧兰,他冰清玉洁的女孩儿!在他们的相处中,他屡次有非分之举,澧兰即使害羞至极,也不拒绝他,门规、家风她都抛却,只因为深爱他。他怎么对得起她!他心里刺痛。 他无比自责,他故意的,以他的心智,自他们一群人要去酒吧时,他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他眼看着它发生却不阻断,他甚至期盼着它的到来。那个女人站在他身后,把手搭在他肩上,他都不翻脸,他真混蛋!林氏是林氏,澧兰是澧兰,自己怎能拎不清,岂能因林氏的羞辱而责怪澧兰!愤怒归愤怒,性是性,他居然把它们搅在一起!周翰开始理解苦修的基督徒们,他们把带有刺的苦修带绑在大腿上,活动时候,倒刺扎在皮肉里带来剧痛,以灭绝人慾。他现在宁可承受最残酷的rou体苦行来挽回他的过失。澧兰,澧兰!她穿着素白的衣裙,回首凝视他,脸上都是鼓舞和爱,周翰的眼泪掉下来。他不知检点,亲手毁了他们之间无暇的爱! 胡月茹与多人有染,周翰顾虑她不干净,惴惴不安。虽然一直没有症状,他仍然去医院抽血、提取分泌物,做全面检查,结果出来后他长舒一口气。他以后还要和澧兰在一起,他若是得了病,祸及他的小女孩儿,他就罪该万死。 周翰盯着信发呆,澧兰说母亲林氏回南浔遇见陈家陪嫁的人,得知她跟周翰一直在一起,就来学校兴师问罪。她被母亲打了一嘴巴,还罚跪到半夜,膝盖都跪肿了,要周翰哥哥给揉揉。周翰心疼得直皱眉。但她什么也没说,她说她和哥哥虽然在一起,可都是自己在沙发上,哥哥在床上。因为哥哥马上要出国,自己捨不得,哥哥白天忙,只有晚上才有机会跟哥哥说话,所以就睡在一个屋里,哥哥对自己什么也没做。澧兰怎么会出卖自己?他在澧兰心里比谁都重要。周翰嘆息自己大错已铸成,若是澧兰发电报来该多好!但这种事女孩子怎么好意思发电报。她的信寄到周翰手里已是将近一个月以后。周翰自那晚后就想明白了,即使澧兰自己憋不住告诉林氏他们的秘密,他也不怪澧兰。她才十六岁,还是小女孩儿,不暗男女qing事,未必真信他的解释,对qing事的后果总要畏惧。况且她十五岁半才来月事,月事素来不准,自己又不在身边,她可能担惊受怕。周翰对澧兰心里满是怜惜之意,他的埋怨早就烟消云散。 「周翰!」有人叫他,周翰站在红色砖楼前的广玉兰树下,一树的繁花,硕大的树冠遮住了蓝天,慵懒的阳光穿过密密的枝叶间隙点点碎碎地撒在地上。他想起南浔老宅里的百年老树,那年在树下,有个笑靥如花的女孩儿和他站在一起…… 「怎么了?」胡月茹问。 他不想理她,他要赶紧走开。自那晚后,胡月茹就摆明身份,拿自己当周翰的恋人,对他穷追乱打。任凭周翰如何冷脸,她都不屈不挠。 「顾周翰,我有事,你不要总躲我。」 周翰只当没听见。 「我怀孕了!」 周翰冷笑一下,他不睬,继续往前走。 「我怀孕了,你听到了吗?」 「你不用告诉我。」 「怎么能不告诉你?他是你的孩子!」 「怎知是我的?」 她明白他的暗示,「我这段时间只跟你有过。」她自从见了他就对别的男子全无兴趣,她爱他,她要得到他。 顾周翰继续往前走,他没心思理她。她紧紧扯住他,周翰不愿在大庭广众下拉扯,只好站住。 「我是认真的,是你的,你相信我!」 顾周翰看她急切的神情,知道她没骗他,他心里凉到极点,他不仅嫖了娼,还嫖出个杂种。仅那一次,可一失足即成千古恨。 「拿掉它!」 「那样很危险,会死人的。」 「你要钱,我给。拿掉它!」他才不管,他恨不得她死。 「我要把孩子生下来!」 「随便你,我不会认!」顾周翰甩开她往前走,他才不会要那个杂种,他只要他和澧兰的孩子。可他自己就是个杂种,他辜负了他的女孩儿! 「我要把孩子生下来!」胡月茹扯住刚下课的周翰,两周了,她天天来找他,每次周翰都甩掉她。 「你的事不用和我商量。」周翰推开她。他盼望着胡月茹来找他,他要做掉那个杂种,它是他与人通姦的明证,留在世上早晚是祸害。他按兵不动,他是商人,很老道,知道凡事博弈的双方,谁着急,谁先开口,谁就输了。 「他是我们的孩子,怎么不和你商量。」周翰听到「我们」的字眼,噁心得要命,和这骯脏的女人?他继续大步向前,胡月茹追着他,「顾周翰,你的孩子你不能不认!」 「我的?证明给我看。」 「是你的,你相信我,你该娶我!」 仅凭一个杂种,这yin dang的女人就想登堂入室?不要辱没了顾家的门庭!「顾家一向只娶处子入门。」周翰冷笑。 「我听说你有妻子,我不在意名分,只要你娶我。」她完全不在乎周翰讥讽她,「很多留洋的人都娶了新女性,原来的婚姻、老式的妻子还保留着。」
第36页 新女性?所以可以不要贞操?这不知廉耻的女人!他顾周翰这辈子只要澧兰一个妻子,只要她一个女人!他已经负了澧兰一次,绝不会再有第二次! 「是不是你拉不下脸跟你妻子说,那我去跟她……」她的喉咙瞬间被扼住,他出手如电,她完全喘不过气来。 「你胆敢骚扰我妻子,我立时宰了你!」周翰在几乎要把她掐死之前松了手,厌恶地看看自己右手,他连沾她一下都不愿意。「或者打掉那个杂种,或者等着死,你选择!」 胡月茹纠缠不休,他心中暗起杀意。 「他是你的孩子,你叫他『杂种』?」 和这个污秽的女人?周翰厌恶到极点,他只要澧兰给他生的孩子。「你选择!」他露出要杀人的神情,他令她不寒而慄,他能干出来,他像她父亲,她与人通姦的娘姨被吊死在房樑上。 「你吓唬我?」 周翰看向别处,他开始筹划如何做,只要他谨慎行事,应该没问题。这个年代,美国警察不会在乎中国女人的生死。谁也不能挡在他和澧兰之间,神佛也不可以!他宁可手上沾血,也要保住他的女孩儿。他不能想像澧兰对这件事的反应,澧兰将怎样看低他!他绝不能留着这杂种,他要干干净净、不留痕迹、没有牵扯。澧兰是世上他最珍爱的人,他从九岁起母亲过世后就是内心孤寂的人,他以前也是孤寂小孩,他不是爱情的出产,不得父亲宠爱。母亲抑郁寡欢,还要管理家事,无法在精神上照拂他。澧兰让他荒凉的心丰盈起来,她毫无保留地爱他,体贴入微地关怀他,深切地眷恋他。他坚信他在澧兰心目中的地位已经超越她的父母、兄长,他无比满足。从未有人如此贴近他的心,如此爱他,他们极其亲近,从心灵到身体!周翰不敢想失去澧兰的日子会怎样。 「打胎会死人的!」 「不去一定会死。」周翰很淡然。 「美国不允许堕胎。」 「我安排。」 胡月茹别无选择,她明白顾周翰不会对自己和孩子负责,他这样的男人说一不二,她惧怕他,也因此爱他。 顾周翰和胡月茹去了新罕尔布希州的私人诊所,偏僻荒凉,在一个山谷里。胡月茹惊奇他居然能找到这个所在,她不了解顾周翰的手段,周翰连退路都想好了,如果胡月茹临时变卦,她就要抛尸在怀特山脉里。诊所昏暗、逼仄,一对中年夫妻经营它,分别做医生和护士。手术台上有一块可疑的污渍,胡月茹看见它就退了出来。 「那里不干净,我怕,求求你,让我生下孩子!」. 周翰抓紧她,「不干净,我让他们清洗。你要多少钱,我都给。这个胚胎不能留着。」他忍住不叫它杂种,他担心激怒胡月茹。他冰冷决绝的脸让她胆战心惊,她很后悔沾惹了顾周翰。怕?她风流快活时可想有今天?周翰一点也不怜惜她,他甚至希望她死在手术台上,从此一了百了。 周翰等在外面,他听到胡月茹不绝的射n yin 声,和器械落到托盘里发出的脆响,他心里的巨石落地。在龌龊的地方和恶浊的女人,周翰反胃,他感到极度耻辱,他想念他的女孩儿,她柔软的身体,泛着光泽的、像雪一样娇嫩的肌肤,还有她偎在他怀里不胜娇的柔态……他不配想她,尤其在这个时候,他会玷污了他的女孩儿。 「我不要钱,你陪我回去。」胡月茹苍白着脸,她不在意钱,她希望周翰对她有愧疚,希望他照顾她,对她好。 「拿钱,僱车,自己回去。」 「我不要!」 周翰随手就把钱给了医生。她不要,他也不愿收回,他嫌脏。 「周翰,你等我一起走!」 周翰拂掉她的手,「不要再来找我,除非你想要钱。」他转身离开。 周翰自那晚的放纵后,再没心境给澧兰写信,他不知道该写什么好。他接到林氏电报那天,本来正在给澧兰写信,信写到一半,他愤怒之下搁了笔,第二天再看时,他就毁了信。他视澧兰为珍宝,但他现在无法在信里对她再述衷肠,他认为自己太脏,不配。他的生活里也没有趣事可以告知澧兰,他丢了寻找乐趣、感知乐趣的心,他的心因惭愧而一片灰藁。他对波士顿和哈佛的景致也不復有兴趣,他的生活是灰色的,只剩下功课,唯有澧兰的来信才能将他的生活点染成彩色,她的信文字典雅活泼、生动风趣、言之有物,周翰爱不释手。他埋头苦学,于商学院课程之外,又申请了法学院课程,他以沉重的课业来惩罚自己,一如那些清修的基督徒们,这是他的精神苦行。他和父亲一样,在感情上都有洁癖,认准了一个女人就心无旁骛。他在性 爱上也有洁癖,他不能忍受自己对澧兰的背叛,他羞愧到无以自容。所以他自此很少给澧兰写信,他两、三个月才发一封信,信里也不过说说自己的功课,报平安。寥寥数笔,淡淡的,不涉情感,不述离愁。他在内心放逐了自己,可周翰没想过,他放逐了自己,既是放逐了澧兰,日后澧兰承受的苦痛都来自他的自我放逐。 「周翰,你第一次看到澧兰心里什么感觉?」波士顿的十一月,他们坐在露天咖啡座里,尽管有太阳也很冷。周翰端了咖啡说要坐在外面时,俊杰以为他有病,他日后要感谢周翰的「有病」。 「叫陈澧兰!」周翰想俊杰怎么突然问这个,待他发现俊杰直勾勾盯着他们面前走过去的一个女孩儿时,就微笑,「像被雷噼了。」
第37页 「去你的!」 俊杰后来告诉周翰那女孩儿叫吕淑君,极清丽,才到美国,跟姐姐一起在新英格兰音乐学院修习大提琴。「你没看见她拉琴的样子,专注而深情,美极了。」周翰想得出,澧兰弹琴时亦如此,令他心动不已。俊杰去新英格兰音乐学院很多次,刻意制造各种机会与吕淑君相遇,还托人帮着介绍,围追堵截地,终于女孩儿有了回应。俊杰整日神采飞扬,周翰以为他的嘴快要咧到耳根了。他跟澧兰一起时眼里也闪着光。 没多久,俊杰以前的风流韵事传到吕淑君耳朵里,,女孩儿毅然决然地和他断了往来。 「大丈夫何患无妻?不是吗?」俊杰咬着牙对周翰说,颇有壮士断腕的悲壮。 「应该是,天涯何处无芳草。」可他只要澧兰一个人。 「可是跟不同的女子做夫妻,人生就不一样。」俊杰改天又满脸痛苦。 「你有功夫跟我在这里磨磨唧唧,你就去找吕,吕什么来着?就那女孩儿。你去跟她说。」 「吕淑君,你还关不关心我?」 「亏你是男人!」 「有用吗?我都去求了好几回,她就是不肯谅解。我说那是我遇见她之前的事,而且我也不爱她们……」 「她们?不是『她』吗?」 「唉,在普林斯顿还有两个。」 「你他妈的活该!」周翰咧咧嘴,俊杰没轻省。 「你别落井下石了!你猜她怎么回復我。」 「怎么说?」 「她说在她的观念里,感情上的事很重要,不可以当儿戏,更不可以逢场作戏。她希望彼此双方都清清白白的。」 清清白白,周翰沉默不语,他已亲手毁了自己的清白。他尽日苦读之余,望着窗外思念澧兰,他时常有冲动要给澧兰写封信,坦诚他的不忠,恳请澧兰宽恕。他甚至想把澧兰接过来,当面跪求她的原谅。这个女孩儿才和俊杰相处三个月,就如此在乎俊杰的清白,那么澧兰呢?他们情长意浓,澧兰不染纤尘,自然更希望自己的恋人干干净净吧。澧兰会原谅他吗? 「哎,你说话啊!你别光看我笑话。你一人吃饱,不知众人饥渴,你跟澧兰两个你侬我侬,哪管别人死活!」 周翰心里浩嘆,你侬我侬?他好久没写家书了,他现如今面对澧兰自惭形秽,无话可说。澧兰来信的频率也从一周变成两周,她大概觉察到自己的疏淡。「趁波士顿的冬天还没结束,你给她来个程门立雪,也许有转机。」 俊杰抬脚踢他,「我心里难过得要命,你还取笑我!」 「我说真的。去争取吧。」 俊杰在冬雪、春雨、夏阳、秋风里都立过,整整一年,痴情不改,悔罪之意天地可鑑,女孩儿终于回心转意。 「既往不咎,要是敢再花心就不要来见我!」女孩儿在俊杰怀里哭成泪人,浑身颤抖,「因为爱你才谅解你,也因为爱你才很在意。」女孩儿抽抽噎噎地说。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俊杰满溢重新做人的狂喜,焉敢再犯! 顾周翰天生就是个商人,有极敏锐的商业眼光。每到一地就会不由自主地考量当地的商业环境。何况是到了美国,这个自一次世界大战后经济势力迅速扩张,跃居为世界第一经济强国的国家。 周翰每天必看报纸,他只关注时事要闻和商业版。报纸上针对纽交所交易的报导让周翰极其感兴趣。周翰开始每个冬假和暑假都去纽约,只要纽交所不休市,他就天天泡在里面。他仔细阅读当时发行量不足两万份的《华尔街日报》,他如嗜血的怪物一般追求金钱。他观摩久了,就从顾氏转出20万银洋,挥刀入市。周翰侧重投资于建筑业、汽车、电气、钢铁、石油、化工和公路建设等行业,因为一战后,美国经济处于「柯立芝繁荣」,建筑、汽车和电气工业并为美国经济的三大支柱,而汽车工业的发展又推动了钢铁、石油、化工以及公路建设等一系列工业部门的发展。除了澧兰的来信,周翰给自己灰暗的求学生活再添一抹亮色 --- 证券投资,他敏锐的商业嗅觉、极高的天分和冷静的头脑使他获利甚丰。 1922年8月澧兰来信说她从中西女塾毕业,转去北京大学读书。母亲林氏打算让她去剑桥,她拒绝了,一走三年,哥哥回来后她都不在。北京大学、剑桥,周翰都不喜欢,周翰宁愿她在女校,去金陵女子大学不好吗?以澧兰的夺人容貌,多少轻薄、浮浪子弟会追求她,女孩子要是虚荣心作祟,他又不在身边,周翰挺担心。 周翰回信说他从硕士课程转为今年才创设的博士课程,所以总共需要三年时间,才能完成学业。「专心读书,不许生外心!不许爱上别人!好生等我回家!」他连用了三个惊嘆号。澧兰不知道这几句是周翰咬着牙写的。他想自己有什么资格要求澧兰,他跟那龌龊的女人有了不堪的事情,连杂种都弄出来了,他如何能面对澧兰,他心爱的女孩儿!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他若是不那么爱澧兰也就罢了,他倒好隐瞒。他还细细叮嘱澧兰往返北京和上海时,要注意安全,多带僕役。 澧兰盯着他的回信呆坐了一下午,这封信略有点长,虽然不足一页,到底不是他以往的三行半模式。周翰去国一年零两个月,澧兰只收到五封信和两封电报。一封长信,他刚到美国时写的;一封虽短但情意绵厚的报平安的电报;一封贺她生日的电报;三封三行半模式的简讯,还有这封。澧兰想中国民间有一种普罗大众喜闻乐见的曲艺表演形式——三句半,周翰很适宜编写脚本。澧兰心里隐隐不安,凭着女人的敏感心理,她猜一定发生了什么事,她想问问周翰到底怎么了,她又怕知道真相。揣着明白装煳涂,不好吗?天下昇平!周翰走的时候承诺自己两年后一定回来,周翰是一言九鼎的人,否则他在商场上不能立足。大概是什么事、物或…..羁绊住他了。她感慨自己纵使读再多书,明白再多事理,也摆脱不了传统女子的命运。仪雅多姿,慧质如管夫人,赵孟頫尚且有纳妾的想法。澧兰回周翰的信依然绵密,内容也不减。她想周翰在外,必然思乡,她多跟他讲讲家事、国事、趣事,慰藉他的思怀,也好。大人不记小人过吧,何必跟他较真。
第38页 1923年5月6日凌晨,由浦口开往天津的特别快车在山东临城被孙美瑶率领的土匪1000余人阻截,外国旅客39人、中国旅客71人被劫走。史称「临城火车大劫案」。 两天后,世界各主要媒体都报导了这一爆炸性新闻。周翰每天晨起必看报,他在街头拿过《波士顿环球报》,扫了一眼头版就惊住了,他再细看一分钟就开始狂奔。他几乎不能抑制自己狂跳的心,澧兰,澧兰在哪儿?在车上吗?5月6日,她在做什么?学校还没放假,应该不会在车上。可是万一,那些劫匪……他简直不敢想。他要立刻弄清楚澧兰的情况!周翰素来是镇定的主,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他懂得「为将之道,当先治心。然后可以制利害,可以待敌。」可当下,他几乎要发狂,他一路飞奔到电报局,分别给北京陈家、上海顾家以及上海陈氏的办公室发特提电报,「澧兰在哪儿?在火车上吗?有没有被劫持?」。周翰忐忑不安地等回应,13个小时的时差,那边是晚上7点。特提电报,国内的电报局收到后应该马上处理,他还留下两家的电话号码,电报局的人会给家里打电话,陈氏和林氏会回应他,…..周翰想像着每一个步骤。他等了一个小时没有回应,他又发了三封特提电报出去。一个小时后,他再发三封特提电报。报务员摸着鬍子看呆坐在椅子上的周翰,再看看墙上的钟,心想待会儿是不是要再来三封?也好,他已经发得手熟了。 陈氏最先回应了周翰,她说澧兰确定不在火车上,澧兰每次回上海都要先发电报来,让周翰不要担心。 紧接着,澧兰的电报也到了。北京大学的宿舍极少,条件也差,澧兰并不在北大住宿。她接了周翰的电报,就同林氏赶到电报局。「周翰哥哥,我一切安好,谢谢挂念。」 报务员看着周翰微笑,替周翰欣慰,周翰也笑笑,他立刻回復澧兰,「以后不要在津浦线上往来,放假就呆在北京,注意安全。回去睡觉吧,很晚了。」他很想在电文最后加上「爱你,吻你。」想想作罢。 「不知道他怎么想的,你都没放假,怎么可能在火车上?这么晚把人拽出去回復他,都十点半了。你父亲本来就因为劫案忙得晕头转向,他偏来添乱!」林氏在回去的路上抱怨。 澧兰望着车窗外没出声,林氏不知道她已泪盈于睫。周翰终究还是挂念她的,不管他在那边做什么。澧兰寒假回上海,得知周翰从顾氏转了一笔钱到美国,不算多也不算少,远高于他的留学费用。周翰不是奢侈玩乐的人,他的花销总在正常范围内,他的挥霍原只限于澧兰身上。周翰的书信还是三行半格式,假期过后的来信会多写一句自己假期在哪里。所以澧兰知道他两个圣诞节假和一个暑假都在纽约。纽约,美国第一繁华富庶之地。去纽约做什么?澧兰不问也不管,她现在连问询的冲动也没有。 车子先后经过钟楼和鼓楼,澧兰望着它们黑漆漆的身影发呆。前朝的皇帝还在宫里,钟鼓楼报时的仪式还没废。谯楼钟鼓定天下,挺好。自清帝退位后,袁世凯、皖系、直系军人们相继上台,军阀们你方唱罢我登场,煞是热闹,废帝却始终都在紫禁城里。赵孟頫不是对管夫人说了吗,「我便多娶几个吴姬越女何过分?你年纪也过四旬,只管占住玉堂春。」。上海滩上的权贵三妻四妾也不少,都相安无事,她又何必自寻烦恼。只是她原来要的不是这样的婚姻,她要两情相惜、两心相契、不负深情,而今于她却是水中望月、终不可得。澧兰诸事都藏在心里,林氏何从知道她的感受。 6月12日,最后一批外国人质被全部释放,歷时37天,轰动世界的劫车案终于结束,身为交通次长的陈震烨舒了一口长气。林氏看震烨放松,便把此事当笑话说给他听,不免又抱怨周翰几句。 「周翰是关心则乱,足见他对澧兰的深情。」震烨笑着说。 眼看着三年之期逼近,澧兰渐渐欢悦起来,周翰却突然来信说暂不能回国,因为两年前申请了哈佛法学博士(doctor of jurisprudence)的课程,还需要近一年的时间,澧兰的心忽地沉到井底。陈氏见澧兰意懒心灰,就说一向很忙,大家很久没有出去散心了。恰好这几天清闲,后天就是阴历七月十八,不如一起去海宁盐官看潮。虽说不如八月十八壮观,也颇为可看。经国、管彤、朝宗欢唿,澧兰不愿扫了大家的兴,打起精神准备。 一行人于前一天到盐官住下,家人们先去包下了天风海涛亭。当天是下午一点的潮,陈氏带着子女们提前在亭上坐下,茶饮和鲜洁的果子摆上桌。宽阔的钱塘江横陈在眼前,江面风平浪静,海塘上人头攒动,大家翘首向东望去。 平滑如镜的水面渐渐动盪起来,耳边传来隆隆的响声,顿时人声鼎沸,家人们说,「潮来了!」,远处一道白线缓缓而来。响声越来越大,白线的速度越来越快,向前推移、变粗,水面逐渐升高,形成一道水墙。漫天捲地的潮头向前推进,后浪推着前浪,层层相叠,犹如千军万马齐头并进,擂起万面战鼓,锐不可当。潮头撞在海塘上,激起巨大的水花,观潮的人措不及防,尖叫着四散而逃。当地的渔民 chi luo 着上身,扛着网兜,在壁立的水墙前争抢潮头鱼。他们随着浪潮奔跑,看到有鱼,就纵身一跃跳进潮中,用网兜用力一捞,再迅速地跳出潮头,人群齐声喝彩。
第39页 霎时潮头奔腾而去,江面兀自波涛汹涌,起伏不定,之后又渐归平静。澧兰见那些渔民搏命,于心不忍,让家人拿了钱散给他们。 「钱塘郭里看潮人,直到白头看不足。」经国感慨。 澧兰心有所感,想那驾着素车白马驱潮而来的伍子胥,一片丹心反遭践踏,不胜唏嘘。 「这钱塘江潮很神奇,」管彤对朝宗说,「说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从来不差分毫。」 潮来有汛,周翰什么时候迴转呢?澧兰想。 嫁得瞿塘贾,朝朝误妾期。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澧兰在回去的车上想,延期,总是延期,每次都有个堂皇的理由。还好,周翰还晓得要敷衍她,等他不再敷衍时,就该是他们情尽的时候。两地分隔,山长水阔,日久情淡,什么也抵不过岁月吧。况且周翰是男人,有 qing yu 要求,他们彼此再亲昵,自己也未能满足他。一则自己年纪小,二则有周翰对母亲的承诺在。其实澧兰不介意,她情动的时候宁愿周翰不克制自己,只是她羞于出口。事到如今该怨谁?怨父母?怨周翰?她谁也不想怨,她只能无数次在暗夜里伤心。要怨,就怨天地吧。她虽心意难平,可只要周翰肯回来,她也满足。做女人便是如此无奈,他再薄情寡义,她终是日日念着他,相思成灾。 钟情怕到相思路,盼长堤,草尽红心。 她一路无言,始终望着窗外,尽全力向远处眺望。待车外的风景一片模煳时,她终于忍不住在陈氏面前泪落如雨,陈氏揽她在怀。 第5章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2) 1925年5月下旬,周翰和俊杰一同回到中国。俊杰获得哈佛法学院的博士学位,他本来可以提前一年回国,因为要等淑君毕业,所以耽搁了。怀揣哈佛的两个博士学位荣归故里,周翰感受不到一丝快乐。他没有通知澧兰和陈氏,他不想澧兰来接他,他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他不配她的热情相迎。深深的愧疚感令他无法在澧兰面前隐藏丑事;可是告诉她……他怕她离开自己;她纵使不捨弃他,但他一向在澧兰心目中的完美形象就会崩塌,他的尊严何在?周翰是近乡情怯,船愈靠近上海,他的情绪愈低落,他的心愈慌乱。 僕人们忙着把周翰的行李从车上搬下来,周翰先踏上楼,推开澧兰的房门。他记得她曾在信中说她换了房间,朝宗长大了,搬到楼上,她就搬下来。房间里的布局一点也没变,在楼上时是什么样子,搬下来后也还是什么样子,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吻合。写字檯上是两个人的合影,女孩偎在男子的怀中一脸羞涩又灿烂的微笑。他再去找别的照片,书架上、壁炉架上、床头柜上都是两人的合影,没有澧兰现在的、单独的。 他打开琴盖,手指在琴键上滑过,这是澧兰初来顾园时,周翰为她置办的bosendorfer钢琴。他坚持,不顾澧兰的劝阻,他的女孩从不恃宠娇纵。楼下的钢琴很多人用过,不配澧兰。以前,他常站在琴旁看澧兰弹奏,如此容色妍丽、举措娇媚的女孩,他怎么看也看不够,她就时时抬头向他深情微笑。 他去衣柜里翻看澧兰的衣物,他把脸埋在衣物里,想像她清新的气息,他肌肤柔腻、弱不胜情的女孩。他在床上躺下,闭上眼,他夜夜都想她,想她的怯雨羞云情意。要不了几天,他就不用再受煎熬,澧兰知道自己回家,一定赶回来,他坚信!只是他要如何面对澧兰?……他霍地站起身,走出去。 澧兰此时还在北大读书,下午她接到陈氏的特提电报,愣怔了好久,她一时丧失了思维。 「那么,周翰呢?周翰为什么不发电报?母亲,是他要你告诉我他回来了?」她赶去电报局发电,然后她就站在一旁等回电。 「他没说。我想我该告诉你。」 「哦,我知道了。谢谢你,母亲。」她走出门去,几乎要掩不住泪。有悦耳的鸽哨在头上迴转,她就抬头看五月湛蓝的天。有鸽群自远方归来,不断迴翔,哨音也起伏不定。回来了!周翰回来了!他说过他回来后第一件事要做什么,令她羞答答又让她心中隐隐兴奋的事,只是现在这事对他已经不重要了吧?不让自己去接船,大概有什么环肥燕瘦不方便让自己看到。不去也好,省得大家尴尬。只是,他回家后总该给自己发个电报知会一声。也许为了欢迎周翰,弟弟妹妹们都从学校回来,周翰在跟弟弟妹妹们说话,忙着打开行李分发礼物,分不出身来。她振作起来,也许等周翰闲下来,他就会发电报。 澧兰转身回去,在电报局里守着,漫长的等待让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她找各种理由给周翰开脱。下午没发电报,是因为周翰以为她还在学校。现在,他在吃晚饭;在收拾行李,毕竟离开很久,行李会很多;他应该在洗漱……周翰一向凡事都处理妥当后,才闲下来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消遣。自己现在应该是他消遣的项目之一,而不是首要之务。 晚上十点了,澧兰盯着报务员看,「还没有我的电报吗?」是不是报务员漏了她的电文,她怀疑。「没有。我一直在帮你盯着。」报务员无奈地笑笑,揍他妈的龟孙子,那个叫顾周翰的人,让如此美貌的女孩儿等!他心里替澧兰愤愤不平。婆子们和司机已经催了几遍,她只好离去,她留了电话给报务员,恳请他务必通知自己,一旦他收到电报。「放心!」换成自己是这姑娘的情郎,他便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第40页 澧兰盯着电话看,是不是电话响过,自己专心想事,没听到? 「采绿,这段时间有没有听到电话铃响?」她问一旁服侍的丫鬟。 「没有,姑娘不是一直都在旁边吗?」采绿很奇怪。 也许电话坏了,她拿起听筒听了听声音。她不由自主地就开始拨号,「请问,你要什么号?」接线员在那头问。 「不好意思,我打错了。」澧兰颓然放下话筒。 「怎么还不去睡?澧兰?」 「我在等同学的电话,她说要打过来。也许,一会儿就来。我们说好的。」她不欲林氏知情。 「都十二点了,你这个同学也是不守约。接了电话,早点去睡吧。」 是的,她这个同学歷来不守约。 她在电话边一直坐到深夜。 周翰在自己房间里也坐到很晚,他在等澧兰的电报,他猜陈氏一定会电告澧兰他回来了。他惊讶地发现居然没有。他在入睡前,沉思一会儿。他復去澧兰的房间转一遍,他从澧兰的床上抱个枕头回来,在入睡前他把枕头揽进怀里。 周翰回来的第五天就去南浔,四年没见,南浔老宅依旧,重楼绮柱,时光并没有在老宅上留下痕迹,房子整饬得很好。周翰回来看祖母,吴氏十分开心,拉着他从头到脚地看了几回,又问这些年在国外的生活、学业。 「澧兰呢?怎么不跟你一起来?」 「她还没放假。」 「你还没见到她?」 「嗯。」 「这孩子!学业哪有夫婿重要?怎么掂量不清?周翰,我跟你讲,你不知道澧兰现在有多漂亮,真是女大十八变,比小时候漂亮多了。整个南浔,哪怕上海滩也没人比得上我的孙媳!哪儿都比不上,不论相貌、学识还是性情。」吴氏极自豪,「兰儿有没有寄照片给你看?」 「没有。」 吴氏疑惑。澧兰确实没有,以周翰回信的频率和内容,澧兰绝没有寄照片的兴致。「再过几天就是芒种,芒种过后兰儿就满20周岁了。我跟你母亲说,挑个好日子让你们圆房。」吴氏隐隐有些说不出来的担忧,「叫澧兰回来,别去上学了。她即使不上学,也强似别的女孩儿。你知道她在北京大学读的数学系,我原来还说她好好的女孩读什么数学。她说蔡先生讲『大学宗旨,凡治哲学文学应用科学者,都要从纯粹科学入手;治纯粹科学者,都要从数学入手。所以,各系秩序,列数学系为第一系』。数学虽不是她很喜爱的学科,但要挑战一下自己。呵,好傢伙,成绩年年都是系里的一、二名,那些男子们都比不上她。不知怎生的头脑!」 周翰微笑,他很替他的女孩自豪。澧兰在家信里从不自夸,他都不知道。他还担心她是女孩子,读起来吃力跟不上,不能毕业。能不能毕业无所谓,反正有自己养着她。 吴氏犹豫一下,「少年夫妻不要分开,两夫妻相隔久了就怕感情生变。周翰,你记住了!」 「嗯。」 周翰去祖父、父亲、母亲的坟前各烧一陌纸。看坟人陪着周翰摆放祭品、烧纸、焚香、奠酒、行礼。母亲的墓维护得很好,周翰在海外很担心没人经心,荒芜了。 「怎么会?」看坟人说,「大少奶奶每次回乡都来奶奶的坟前拜上几回,拔草、培土亲自动手。回回都赏很多钱给我们,要我们精心看顾,哪里敢怠慢了。」 「嗯。」周翰心里宽慰。 周翰站在床前出神,这是张六柱五檐金漆雕花楠木拔步床,澧兰的嫁妆,他们结婚的喜床,林家自咸丰初年代代相传的珍品。整个床身遍布用透雕和浮雕工艺镌刻的精美图案和纹饰。五层檐板挂落上雕刻各种花鸟、瑞兽纹样;花罩上浮雕的佛手瓜有44个,寓意「世世代代幸福延绵」。最精美的一幅图案是五朵牡丹花藏于缠绕的藤蔓中,四只绶带鸟栖息在枝叶上,「绶」与「寿」谐音,同象徵富贵的牡丹一起,寓意富贵长寿。 虽是喜床,他们却没有合卺,他抱着澧兰在床上坐了一夜。周翰手抚楣板上的「鼠食葡萄」纹饰微笑,多子多福,他和澧兰也该在一起了。圆房,他一直盼着,六年来,他一直想像它的美好,很快他就可以一解相思之苦。好日子?他才没耐性等什么好日子,他等不及!只要见了澧兰,他就要拥她入怀,跟她说自己如何想她、念她,跟她说……,说什么?怎么说?还是以前盲婚的好,什么都不用说,直接推倒行事。直接推倒行事……和他在美国一样?周翰的脸沉下来。 周翰的车子被堵在路上,动不了。这是1925年5月30日下午,上海工人、学生2000多人,分布在上海公共租界各马路散发传单、演讲。 「什么事,长根?」周翰刚回国,不明所以。 「唉,大少爷,前些时候,日本纱厂里的人开枪打死一个工人,还打伤了十多个,因为这事。」 「哦。」 「母亲,我有事和您商量。」周翰自南浔回来后当晚到书房见陈氏。 「周翰,你说。」 「我父母故去多年,我想应该捡骨重藏了。」 「捡骨是南面人的风俗,南浔没有。」陈氏清楚周翰的目的。 「以前整个华夏都採用『拾骨葬』,不独闽越那边。」 「那是很久以前的旧俗,南浔没有人家这样做,我不同意。」
第41页 「夫之与妇,生则异室而居,死则同穴而葬,不违常理。母亲为什么不同意?」 「你父亲既已入土,入土为安,不要再惊动他。」 周翰静静地看着陈氏,她赢得还不够吗?母亲在世时,父亲没有一天曾分心给她。陈氏还要和一个故去的人计较得失。 「好。」成王败寇,且等着看!他若不能为母亲挣回这名分,他就愧为人子! 「离开四年,回国后只发电报来,我们还算是他的岳家吗?我说他没教养,你还不喜。总该来一趟吧!」 「刚回国,一切都忙。还赶上工人罢工,许多事情都要应对。周翰过段时间就会来。澧兰怎么说?」震烨弹落香菸上的灰烬。 「澧兰自是跟你一样,替他辩解了。」 「怎么只跟我们讲不让澧兰去集会you行?难道周翰没给澧兰发电报?」 「澧兰说他发过了。」林氏哪里知道澧兰掩饰。 「你看,周翰发电报两下里叮嘱,担心澧兰不听话,可见他对澧兰的安危很上心。」 「怕是担心澧兰去集会丢他们顾家的脸吧。」 「你这个人哪都好,就一样不好,心胸狭窄,好在澧兰不像你。」震烨见林氏怒视他,立刻不做声。 周翰确实很忙。6月2日上海总商会被1万多示威群众包围时,周翰正在里面。各会董噤若寒蝉,周翰心里也紧张。示威的人一冲动,周翰他们就会被撕成碎片。 同日,广州数万工人学生举行示威you行声援上海,周翰立刻连发两次特提电报到北京,提醒陈震烨和林氏不令澧兰参与xue运,他担心澧兰的安全。随后他就把经国从圣约翰大学附属中学拎回家,经国虽然才14岁,周翰担心他冒失行事,在热血沸腾下参加you行。因为5月30日在英租界南京路老闸巡捕房门口,英国巡捕向示威群众开枪射击,当场打死11人,被捕、受伤者无数。 6月3日,上海总商会会长虞洽卿从北京匆匆返回,召开总商会的对策会。6月4日,虞洽卿上街劝说示威群众,结果被愤怒的群众围住。他在随从的掩护下很不容易脱身,身上的长衫在推搡中被撕破。租界宣布戒严,租界内禁止三人以上结队行走,装甲车上驾着机关枪日日巡街,恐怖笼罩上海。顾氏旗下的各码头、工厂的工人们全部罢工;店面、商行也都罢市。身处暴风中心的周翰很无奈,顾氏企业被运动裹挟着向前,不能不参与,可罢工和罢市给顾氏带来的损失日日都在。6月底的善后工作中,上海总商会发出《劝商界资助工人通函》,在虞洽卿的唿吁和带头下,周翰捐了3万元。而且在近一个月的罢工和罢市中,顾氏企业的所有工人和职员都拿到了工资,尽管工人可以从总商会拿到罢工救济费。这是周翰在公司上层会议上力劝陈氏的结果,他别有深意。 在这场运动中,周翰深切感受到自身的变化,1919年他是运动的积极参与者,如今他是被裹挟者,利益受害者。他还从商会和工会的分歧争斗中感受到了商人阶层和劳工阶层的对立和决裂,譬如虞洽卿,仅仅半年前,他还被看成是上海市民的「救星」,瞬息之间就成了人人喊打的「商贼」,使人欷歔。周翰开始考虑他将如何与已被组织和发动起来的劳工阶层共处。 周翰重新入主顾氏,陈氏没有放权的意思,仍旧是两人各管一摊业务。周翰以为相较以前,自己的势力范围缩小不少。他知道陈氏防范自己,林氏提醒陈氏的话他都记得。不怕,他相信自己的权谋和手段。 1925年6月底,周翰搬离顾园,他在上海最好的饭店,外滩上的汇中饭店租了一套房间住下。他对陈氏解释说,工作很忙,汇中距离公司很近,方便早出晚归。他与陈氏的明争暗斗已经开始,他不方便住在家里,面对弟妹们,他略有尴尬。而且澧兰的归期渐近,学校就要放暑假,周翰心里揪得紧。一个月里,他们彼此不通一丝讯息,澧兰那边安静极了,周翰这边也以工作忙给自己找藉口,未联繫澧兰。芒种后的那天,澧兰生日,周翰很希望自己此时还在美国,他仍可以跨洋电贺澧兰;在国内发电,他以为两人间颇有些直见性命的感觉,他犹豫来犹豫去,终究没发贺电。在情爱里有些事不能蹉跎,蹉跎久了便成尴尬,周翰在商战上深谙此理,及到情爱里却煳涂了。他刚回来时愧见澧兰,也盼着见澧兰,寄望于澧兰先来看他。他没料到澧兰会不来,他也没勇气去找她,他反而稍稍松了口气,也好,直逼灵魂的相见,他还没准备好。结果越到后来,他越抬不起手,张不开嘴,他该如何解释他的拖延?两人渐渐生出隔膜。 澧兰望着车窗外发呆,火车刚停下时,她曾寄望于在人群中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没有!她的心本来就在谷底,现已无处可再坠落,只等着枯死。她听说了周翰从顾园搬出去,好,这就要断情绝义了吧?一个多月,她没有接到周翰专门发给她的电报,她质疑自己暑假里有没有回上海的必要性。陈氏劝解她说自己和周翰有些争斗,所以周翰不愿意呆在顾园,与澧兰并无关系。澧兰早料到周翰和姑母之间必有一场争战,她知道周翰为什么耿耿于怀,虽然他不说。她坚信周翰会赢,他是世之枭雄,姑母敌不过;她也希望周翰赢,她不愿自己的爱人折了心气。她深信以周翰的心性,他不会对姑母和弟妹们斩尽杀绝,会给他们应有的名分,她不会错爱!况且有自己在,周翰顾忌与自己的情分,更不会对他们绝情。现在,她笑自己痴,她自身都难保,已形同废帝,哪里护得了别人。她不回上海也不好,她不愿父母知情,令他们操心。
第42页 「大少奶奶!大少奶奶?」顾家的婆子们提醒澧兰下车。 「大少奶奶,这些日子,外滩上变化很大,到外滩上绕一圈?」 「不用,我很累,想早点回去休息。」澧兰明白刘贵的好意,顾氏的办公楼就在外滩上。自己这壁厢是柔肠百转,深情款款;周翰那壁厢却是不闻不问,乔痴做傻。何必?她绵长的痴念换不来深情以对。此情应是长相守,你若无心我便休! 长根一早来汇中饭店接周翰时就说大少奶奶今天的火车回上海。 「哦。」 哦,这就完了?长根疑虑。这天长根开车拉着周翰把顾家在上海郊区的几家工厂都转了一遍,很晚才回来,自然没时间去接澧兰。 一个星期里,澧兰在顾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她本来就是闲适的性子,不喜逛街,不追求繁华热闹,而且她一直盼着周翰来看她,她担心周翰来时她不在,两人错过。 「大少爷,大少奶奶领着二少爷、小少爷,姑娘今天回乡下。」 「哦。」才回来一周,就去乡下?他这一周忙得紧,没空回家看她。 「大少爷,大少奶奶明早回北京。」 「哦……」澧兰这个暑假基本都和弟妹们呆在南浔老宅,乡下很有意思吗?他明天早上跟经理们有例会。周翰没料到澧兰再回北大读书,他既然回来了,澧兰的读书生涯就该结束。北大数学系?顾家的长孙媳为一张数学专业文凭浪费时间?闲的!祖母说澧兰还去旁听文史专业的课,确实闲得慌!大学里英才济济,而且都风华正茂,她大概喜欢这样的氛围。周翰不审视自己内心,他固然怕见澧兰,澧兰不来找他也很伤他的自尊。 你别光「哦」啊!长根心里都替周翰着急。长根是周翰乳母窦氏的长兄,周翰待他甚厚。 没有不透风的墙,澧兰暑假回上海未见到周翰的事由僕人们口中传到林氏耳朵里。「我的事不需要你来插手,」澧兰面对怒气沖沖的林氏,「我不是16岁。以前你也不该插手!」 林氏静静看澧兰一会儿,「好,我不插手,你自己解决。」她转身走开。四年来,林氏感受得到澧兰对她的疏淡,她现在诸事都藏着、瞒着,不再对自己敞开心扉。而且以林氏出自名门、与生俱来的高傲,她扯不下脸来跟周翰理论。林氏一门,才情俱佳、貌美如花的女子辈出,只没出过弃妇。别的倒可理论,被弃?如何去理论?她跟澧兰一样心气高。林氏眼里都是泪,她心疼自己的女孩。陈震烨听说了,也只是一声嘆息。他纵使以父辈之尊教训一通周翰又如何?感情的事无法绑架,他很明白。况且周翰现在「羽翮已就,横绝四海」,「虽有矰缴,尚安所施 」? 「大少爷,大少奶奶今天的火车回来。」 「嗯。」 「哦」改成「嗯」了,长根不知道周翰这样是要闹哪般。少爷要是有个外室,金屋藏娇什么的也好理解。他瞧着少爷那情形应该连女色也不沾,他拉着少爷成天满上海跑来跑去,他都没听过什么流言蜚语。 周翰与陈氏激战正酣,他对陈氏的领地鲸吞蚕食,每隔一段时间陈氏就发现手下某个经理倒戈易帜。陈氏不知道早在「五卅运动」时周翰就已在各个经理心中埋下炸裂的引线。周翰乘胜追击,一路杀得兴起,他要陈氏明悉谁才是一家之主,她若不缴械投降,他就摧毁她。她欠自己母亲的,他都要她偿还,她若要决战到底,就得赔上她的子女。周翰杀着杀着,恶从心底升起,不要逼着他褫夺他们的一切,除了性命。他谁都不吝惜,除去澧兰。他知道澧兰是他在这场屠杀中要迈过去的坎,她是他的掣肘,她一定会维护姑母和弟妹们;周翰也不愿她看破自己人性上的残忍。 周翰春节没回南浔,他怕看到从前他朝夕相处的弟妹们的脸,那些脸会令他心慈手软、放下屠刀。他更怕见到澧兰,除了在美国的窘事,他如今又多了一层原因不愿见她。在她面前他无法装作若无其事,无法和陈氏维持表面上的和平,他无论在谁面前都可以伪装,除却澧兰。他与澧兰是直见性命的深情,他不能与她对面说笑着,心底隔着厚厚的雾。 澧兰以为家人们看她的神色都变了,连祖母吴氏的眼里也多了几分不耐。因为她的存在而使一家老小不能团聚,她的罪过何其之深!大年夜,澧兰请示吴氏让小厮们放花,「算了,我没兴趣看。」吴氏淡淡一句,澧兰的泪差点滚下来。 「过个年哪能不放花?让他们放,喜庆喜庆!明年让顾家的生意来个『开门红』。」陈氏在一旁帮衬澧兰。 澧兰站在暗处看绚丽烟花,满眼晶莹,陈氏走过去握住她手臂。只有陈氏能体谅她、宽解她。 周翰把所有的帐册、资料都看完,也没守完漫漫长夜,他手持一本书站到窗前,值此良夜,那笑靥如花的女孩在做什么?他想得出神。 澧兰敲门,没有应答。她推开门,见陈氏抱着相框出神。澧兰猜是姑父顾瑾瑜的。 「老来多健忘,唯不忘相思。」陈氏难为情地一笑。澧兰差点落泪。她曾经仪态万方的姑母老去了,她眼见着她青丝染上霜华,额头爬上皱纹,「绿窗春与天俱暮」,她像失去水分的草木,渐渐凋零,她再也不穿鲜艷的服饰。澧兰连忙退出来,不愿打扰他们的神交。他们是几世的爱人,彼此为对方开到荼縻花事了,若是周翰肯这样对她,她又何憾?那个曾经与她并肩偕行、「愿同尘与灰」的爱人哪去了?情丝在心上、手上一点点逝去,她挽不住,她空留于手上的只有名分。名分?她不知道周翰还替她留着名分做什么?她对周翰不闻也不问,他在外面即使搅得情海生波,与她也无干系。她在顾家僕人们的眼里大概要慢慢变成她故去的婆婆周氏吧,她很替那清秀可人、知书达理的女人惋惜。可笑她感嘆别人,却不知自哀,秋扇见捐,千古同此伤心。周翰再无情,自己再怨他,也仍要纠缠千情万绪,不舍斩断情丝。澧兰走到园中,看庭前月色,忽地想起「此情问天」……
第43页 澧兰听到行李落在地上的声音,跑出去,看见周翰跨过一大堆行李微笑着走来,向她张开手臂,阳光透过花窗洒在他身上,周翰沐浴在绚丽的光影里,窗外是盛开的广玉兰树。她笑着醒来,原来不过是一枕黄粱。她经常做这样的梦,她在梦里告诉自己这不是真的,可她又沉溺于这样的梦境中,因为现实太伤痛,她宁愿不醒来。 冬假后,澧兰仍回北大读书。澧兰毕业前,浩初在林氏的示意下为澧兰安排了剑桥的学院,凭澧兰的成绩,申请任何学校都是易事。 「既然要去读书,就把婚离了,守着死水一般的婚姻有什么意思?澧兰。你若同意,我就把协议书寄过去,你不必回上海。」林氏憋着一口气,她不信她的女孩儿会没有好的未来,反正澧兰跟那孽障没有合卺。 陈震烨不语。 澧兰犹豫,她仍旧选择回上海,就算分手,她也要回去跟一切做个了结。澧兰到上海的第三天就去南浔,顾周翰如果想见她,她不论在哪里,他都能找来,不需要她坐等。在南浔,所有周翰与她流连徘徊过的地方,她都以自己的脚和心丈量,周翰去国时,她经常这样做。她心里隐隐预感到她将与此地、此景、此情一别经年,尽管她还没有下定决心。她慢慢地走,细细地回忆,痴痴地体味,她要把这些都印在心上。僕妇们陪着她,心里都是疑惑。 她去辑里村,在关帝庙前站了许久,她不进去,就站在门外。她从庙门前走到水边的埠头,再从埠头走回庙门前,短短几十米的路,她走了十几个来回。她多次在快走到庙门前的途中停下,回头微笑着看向河埠头前的水面。小厮、僕妇们看她脸上忽悲忽喜的神情,想回去要赶紧告诉吴氏,大少奶奶怕是疯了吧? 「走吧。」她终于离开。于嗟女兮,无与士耽!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澧兰心里悲凉。 澧兰復在村子里转了转,不起眼的小村子,居然出了一朝阁老,「为人外谨而中勐鸷,机深刺骨。」《明史》如此评价温体仁,周翰与他一般无二。自己当年不就因此而爱他吗?「机深」又如何,也不对自己。丈夫处世兮立功名,不能「机深」,何以立身?澧兰苦笑,如今她一个女子面对周翰刺骨的机深,天地之大,她却无处立身。 女也不爽,士贰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 虽然蚕桑季节已过,僕妇们要讨少奶奶开心,就去农家寻找卖剩下的茧子让村妇们以古法缫丝给澧兰看。村妇将蚕茧浸在热汤中,用手索绪,除去茧层表面杂乱的绪丝,理出正绪。妇人把若干粒理出正绪的茧子的绪丝合併,从脚踏续丝车的接绪装置轴孔里引出,穿过磁眼,开始缫解茧子。绵长柔韧的蚕丝在蒸腾的水汽中颤动,似自己对周翰的情义,绵绵不绝,澧兰不觉看痴了。十几根蚕丝在汤盆边交结成网,澧兰的心困在情网中,无法遁逃。她伸出手来,手在丝网中穿过,「大少奶奶,别烫了手!」僕妇们赶紧阻止。澧兰心中百转千回,想自己一往情深,却爱而不得。作茧自缚,是她心甘情愿缚住自己,可周翰呢?他愿意吗?她岂能因一己私慾羁绊住他!五年了,是该做个了结了,既然他碍于情面,那么由她自己来操刀斩断。她已百孔千疮的心忽地裂开,血奔涌而出,她疼得不能自制,泪滚下来。 一向从容淡定的大少奶奶突然泪落如雨,僕妇们都不知如何是好。 春蚕不应老,昼夜常怀丝。 周翰听说澧兰在南浔,便趁闲回乡看祖母,他们走了半日,车子快到一个岔路口,迎面从南浔方向驶来一辆汽车。 「大少爷,那是我们的车,阿发开的车,应该是大少奶奶从南浔回上海。」长根声音里透着高兴。 周翰让长根把车在路口停下,他坐在车上没动,他不由得把手攥成拳头,手心里沁出汗来。他还没做好准备见澧兰,他不知道该跟澧兰说什么,他谁都可以见,见谁都自然,除了澧兰。他想澧兰待会儿走过来会说什么?他很久没见她,五年了,她长大了,变样子了吧?俊杰在电报里说:你也知道她完全褪尽小女孩儿的青涩,比小时候漂亮多了。在北大追求者众,简直众星攒月。他知道什么,他不知道,周翰苦笑。周翰想不出澧兰会是什么样子,因为她小时候已然美极了。 「帮我看好她,不许你动歪心思!」他回电。 「我他妈的都有未婚妻了,你还防着我!用人不疑你懂吧?你要是不放心就把她领回去,你顾周翰的老婆还需要毕业证书吗?」俊杰骂回来,发电的人就想贵为北大教授,用词还这么糙! 对面的车缓缓驶过来,没有停下,两车相错时,阿发按下喇叭开走了。周翰和长根都愣住了,长根看周翰一脸凝重,没敢言语。澧兰的车后座窗上遮着帘,周翰只看到前座上的阿发和婆子,还有后座上依稀的几个人影。 「阿发,不用停车,开过去。」 「大少奶奶,」 「我说了,开过去。」 随侍的丫鬟婆子们谁也不敢开口,澧兰本以为周翰会下车,上天赏赐机会他都不要,澧兰心里悲凉。停车做什么?大家都坐在车上撑着,还是要她主动下车,长跪问故夫,新人復如何吗?再与新人比比颜色和手爪?她还有尊严! 周翰万没料到澧兰会不停车,他在车上呆坐了许久,他想要是从前,澧兰一定欢天喜地奔过来,他很有些不安。她终究是介怀了,他回上海,她不来就他,寒暑假不来找他,他过生日她不电贺他,她对他一句也不问,连个电报也没有。自己虽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可只要澧兰来,他就会很高兴,他对她永远只有柔软、温情和永不停歇的爱。他该去看澧兰了,这事不能再拖,他怕日久生变!
第44页 「大少爷,我们……」 周翰没动静。 过了好一会儿,长根咳嗽一声再问,「大少爷,我们……」 「走吧。」 「哎呀,真不巧,大少奶奶早上才走。」周翰的乳母窦氏嘆息,一屋子的下人中,大概只有窦氏才敢这样说。 「她来了多久?嫲嫲?」 「八、九天。」 「一直在家里呆着,没去哪儿?」 「在镇子上转了两天,去陈家老宅呆了两天,还去了两次辑里村。」 周翰回来看祖母,吴氏十分开心,拉着他的手不肯放,问他身体、起居、生意上的事。 「其实蕙雪和澧兰也告诉我了,可我就是想听你自己说,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听了更踏实。」 周翰问祖母的身体,「都很好,就是有点腰腿疼的毛病,老年人大都这样,没什么好紧张。」 吴氏犹豫了一会儿,终于跟他说。「周翰,我想跟你说说澧兰的事。我知道你因了你母亲的事跟你继母有嫌隙,可澧兰何辜?」 周翰不语。 「这个女孩儿生得那么好,又有风度,性情宽和。人也聪明,在北京大学读书,门门功课都是优秀,好些男子们也比不上。毕业时还做学生代表上台致辞。英语、法语、德语说得好极了。弹得一手好筝,字也好、画也好,钢琴专门得上海滩数一的梅.帕契的指点。澧兰性情又娴静,全没有那些上洋学堂的女子的张狂样、不安于室。我真是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女孩儿来匹配你。过年的时候,我说了她,说即使你不回家,她也可以找你去,做女人总要伏低做小一些。我看她当时泪迸出来,也是不忍,是我说重了。」 周翰心里觉着有什么东西狠抓了一把。 「也怪蕙雪,就是不愿把你父母的骨殖放到一起,又有什么呢?人都故去了,争什么争!也是怪我,当年要冲什么喜,害了你父亲、蕙雪和你母亲。不过要是不沖喜,也没你这么个大孙子。」 吴氏絮絮不止,「都是我,我若不是常年住在乡下,蕙雪不用一年两季来服侍我,瑾瑜他们夫妻能相守得久一些,我知道蕙雪怨我。可我捨不得你祖父。我住在这里,天天都可以去看他。你祖父一辈子不纳小、不私婢,待我极好。瑾瑜也是。顾家的男子总是这么重情义,娶进门的女子也一样。」 吴氏说着说着泪就下来了。「可怜蕙雪,可怜澧兰了。」 「祖母,」 「你去吧,我静会儿。」吴氏挥挥手。 顾周翰往园子里去,经过四进庭院,蓦然看见了那两棵广玉兰树,花开得正好,葱郁的叶子托起翠蓝的树冠,皎洁的花朵夹杂在蓬勃的绿叶中,周翰走进厅里,隔着花窗仰望,站了好久。 周翰这一夜在楠木拔步床上睡得极惬意,惬意到他甚至做了绮梦。澧兰前一晚才在上面安歇过,周翰可以感受到她清新的气息留存在床上,他把头埋在枕上嗅着女孩的芬芳。仆佣们要为他更换床品时,他刚好在,「不用,这样很好。」澧兰是他的妻,他自当与她共衾枕。早晨醒来后,他躺在床上发了半天呆,脸上带着笑意。 第6章 门前迟行迹,一一生绿苔 (3) 顾周翰从南浔回来后第二天,陈氏来电话说有重要的事要商量,让他务必回一趟大宅。 周翰进了大门,僕人接下外套和包,说太太在书房里,他敲敲门进去。 「东西都收拾好了吗?」屋里正说着话的两个人转过身来,澧兰穿着墨绿色的旗袍,露着雪白的小臂,浓黑的头髮很随意地挽一个家常髻,长身玉立、双眸澄深如水。五年没见,他一眼就认出这是澧兰。 「母亲,我出去了。」澧兰走过他身边,微微低一下头算是行礼。 周翰目送她出去。 「周翰,回来了,这几天很忙吧?」 「还好。母亲,什么事?」 「先去换换衣服,一会儿就开饭了。吃了饭我们再说。」 周翰上楼时目光在大厅里四下搜寻,没见到澧兰,等他洗了手、换了家常衣服从楼梯上下来时,澧兰刚好从后园里进来,她微微地仰着脸,腰肢软款、步态轻盈。她的身量长高了,他们大概差了二十公分,澧兰刚好到他下巴的位置,不高也不矮,周翰觉着正合适,这样他随时都可以把吻落在她额上,他还可以把她像小鸟那样揣进怀里,他想得有些出神。两人几乎同时走到饭厅门口,周翰侧了下身子,让她先进,澧兰轻声说谢谢。周末,经国和管彤也从学校里回来,兄弟四个人好一番热络,澧兰在一旁静静地看着。 一家人坐下来吃饭, 西式长桌,桌子中间花瓶里插着各色盛开的月季;靠墙的玻璃柜里错杂地摆着精緻的杯盘;花气芬芳,从敞开的窗子飘进来。家常便饭,两汤四餚,还有数碟鲜洁的小菜。陈氏坐在桌子一端,周翰、经国、朝宗、澧兰和管彤分别在左右两侧,周翰和澧兰正对着。周翰瞥见澧兰臂光莹然,不由得想起「垆边人似月,皓腕凝霜雪。」的诗句来。两兄弟聊起时事: 蒋jie shi 任北伐军总司令、叶挺的独立团攻克湖南攸县、国民军和直晋两军的战事、被张作霖枪杀的《京报》社长邵飘萍、……,经国很亢奋,周翰很淡定,女人们静静地听着。 「兰姐,你在北京时,一定常看邵飘萍的文章吧?感觉怎么样?」经国转向澧兰,
第45页 「嗯,父亲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读《京报》,我也跟着看。他仗义执言,鞭挞时政入木三分,快笔如刀,无愧『铁肩辣手』四个字。」 周翰觉着惊奇,这么柔婉的声音,却有清醒的思路,干云的豪气。 陈氏见管彤、朝宗着急插不上嘴,便指着墙上的画说这些都是朝宗和管彤在学校里的作品,周翰连说好。 「你还没看到兰姐姐的画,那才叫好。」 周翰望向澧兰,只见澧兰冲着管彤微微一笑,明眸皓齿,十分的美。 中间有两次僕人进来回有人送礼,澧兰就出去写回贴,开发赏钱。澧兰每次进出的时候,周翰便看她一眼,墨绿的衣裳衬得她肌肤如雪,长长的眼睫垂着,神情萧然,一举手、一投足总有一份世人不及的风情。 饭后,大家净了手,都来到起居室。管彤开了琴盖弹琴,澧兰站在窗边静静地听,兄弟三人继续闲话,时时微笑。管彤邀请澧兰四手联弹,澧兰却不过,只好加入。周翰起身走到琴边,看着一圈光影里的两个女子,澧兰不傅脂粉而颜色若朝霞映雪,白皙的手指轻盈地在琴键上移动,目光陈然,若有所思。 女佣来请周翰去书房,陈氏一脸端凝地坐在写字檯后,「坐吧,周翰。我想跟你谈谈澧兰的事。」 周翰看着她。 「澧兰要离开。」 周翰瞬了下眼睛,他嗓子有些干涩。 「凡为夫妇,三生三世结缘,如果结缘不合,就是羁绊。既然你们心意不同,不如分开。这个离婚协议,澧兰已经签字,你也签了吧。从此你们二人再无瓜葛。」 周翰浑身的血都凉下来,愣愣地看桌上的文件。他已经收拾心情要去面对她,他没想到会来不及,他未料到澧兰会不等他,他们之间有过那么亲昵的过往。是她变心了吗?俊杰说北大追逐澧兰的男子可以车载斗量。这个废物!澧兰有什么风吹草动难道不该第一时间告诉他吗! 「周翰?周翰?」 为什么是陈氏来跟他谈协议,而不是澧兰,他至少可以问问她为什么!周翰伸手去胸前摸笔,掏了又掏,忘了自己穿着绸衫,陈氏把桌上的笔推给他。他没去看协议,他不想看,他翻到最后一页,盯着纸上三个娟秀的字,挨着写下自己的名字。她的字一向漂亮,他还记着家信上那手清婉流畅的簪花小楷。他不签可以吗?她们这么决绝,都不给他商量的余地,直接就把文件准备好! 「她去哪里,北京?」 「英国。」 「英国?做什么?」 「去读书。」 是了,这是澧兰的夙愿,他记得她在南浔老宅里说过。「她跟谁去?」周翰控制不住自己的冰冷。 陈氏也能感受到他的寒意,「她一个人去。」 他不信!「……什么时候走?」 「明天的船。」 「我出去了。」 「周翰,」周翰在门边回过头来,「经国他们还不知道,等我慢慢跟他们说。」 「嗯。」 「还有,澧兰既然走了,你就搬回来住,好吗?一家人总该在一起。」 「嗯。」 周翰走到庭院里,他心里堵得要命,有一只手在他心里挣啊挣的,就是挣不出来。琴声已经停了,今晚的月色格外好,树木投下长长的斑驳的影子,喷泉哗哗作响,夏虫们一唱一和。他走到花园深处,回望这灯火通明的洋房,五年里他很少回来,这园子他已经生疏。在他和陈氏的争斗中,澧兰是他跨不去的坎,现在这羁绊没有了,他高兴吗?他望向起居室,窗口上并没有闪动的人影。他走近洋房,看见阿发在擦车, 「大少爷!」 「还没休息啊?」 「我把车子擦干净些,明天送少奶奶走,……」阿发停住嘴。 周翰回到起居室,四个人正在聊天,管彤说中西女塾的饭菜实在难吃,大家都不喜欢,而任何浪费食物的行为都要受到批评;家里带去的零食只有在每天的四点到四点半才可以吃。每天早起必须把屋子打扫干净,书籍衣物摆放整齐;着装不许奢侈…… 「你们这些贵族小姐一向娇生惯养,吃不得苦。就该让你们体会一下民生艰难。兰姐也在中西女塾读过书,我不信她会抱怨。」 「饭菜一开始确实不好接受,但有些规矩很好,比如:进、出门时必须礼让他人,在教室和图书馆走动要踮起脚跟,不能大声喧譁干扰别人,总之要处处替人着想。」澧兰说。 「这是在培养你们的品性和教养,」周翰插话,「男子不好,只关系到他一人,女子因为负有生女教子的重责,可就关系到一家、一族。」他谛视澧兰,见她神态自若,量她已经知道书房里发生的事情。 澧兰起身出去,一会儿端来两盘鲜果,「我有点累,先去休息了。管彤早点睡,少年人不要熬夜。」 管彤沖她做个鬼脸,澧兰粲然一笑, 周翰心里紧了一下,盯着她走出去。他很想追上她,问她为什么,奈何管彤、经国和朝宗缠着他说话,周翰常常望向门口,徒劳地希望再见到那个窈窕的身影。很晚了,陈氏来催大家上床,四人一起上楼,互道晚安。走在长廊式的甬道里,周翰望着澧兰的房门发呆。他推开自己的房门,这里他很少来,一套三间的居室,柔和的灯光洒满屋子,托出安静平和的夜。客厅里巴洛克式风格的紫檀沙发上摆着湘绣靠枕,园子里新剪下来的鲜花插在珠山八友王琦绘制的花瓶里,几上程寿珍手制的掇球壶里冲着酽酽的西湖龙井。书房里写字檯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书架上分门别类地摆着书,新版的书很多;当天的《申报》搁在报架上。卧室里内衣、睡衣、浴袍、拖鞋、洗漱用品摆放齐整,一切都经过女人的手安排得妥妥帖帖。
第46页 周翰一夜未眠,心里很乱。他是名仕的学养,痞子的性情,不管多烦心的事,他总能不管不顾倒头一睡,养精蓄锐,明日再战,可今晚却不行。他记得上一次未能成眠还在七年前,父亲要为他纳聘澧兰,他们等陈家的回覆。 第二天他很早起来,洗漱后就坐在窗前看书。四下里很静,没有人声,他拿着一本书,半天没翻过去一页。过了很久他看见僕人打着哈欠去开院门,一会儿园丁们出来打扫园子、清理水池、整饬花木。渐渐地他听到走廊里有轻轻的脚步声,来来回回地,窗外婆子们和长根、阿发陆陆续续地把一件件行李搬上车。再后来,他看见陈氏和澧兰走出来,澧兰穿着杏色的淡素旗袍,斜襟上滚着一道黑色宽花边,轻挽着云髻。陈氏和澧兰站着说话,陈氏拉着澧兰的手臂,后来就抱着她。婆子们陪着澧兰上车,车门打开时,澧兰回望这宅子,周翰的心提了起来,盯着她,可她没有看向这边。澧兰转身上车,周翰的视线追着车子,直到车道上茂盛的梧桐树掩住了它。 他颓然坐下。 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站到了窗边。他觉着心里空落落的,眼前只有澧兰临行前那苍凉的回首。时间慢慢地流逝,他嚯的起身,快步下楼,「长根,开车去公司。」 到了公司楼前,他挥手让长根离开,又叫了一辆黄包车到十六铺码头。黄包车在码头上熙来攘往的人群中穿行,当他看到水上英国太古邮轮巨大的船身时,就让车夫停下来。果然时间尚早,顾家的车子还停在码头上,行李也还没有搬上船,阿发守着行李,无聊地转来转去。周翰远远地坐在黄包车上看着汽车,「老爷,您到了……」 「我包你一天。」 外滩上亚细亚大楼、上海总会、有利大楼、通商银行、招商局、麦加利银行、怡和洋行、滙丰银行、……各式风格的建筑一字排开,沙逊大厦和海关大楼正在翻新重建。水面上泊着大大小小的货船、邮轮,马路上车来人往。短打、长衫、洋装,服饰不同的人从他身边经过,吆喝、叫卖、号子,各种声音从耳边掠过。上海,作为远东第一大都市,正开埠于此, 上海的许多传奇人物在这里发迹, 一个水果小贩成长成一代传奇大亨,那人的仓库就在附近。顾周翰曾在无数个夜晚从汇中饭店的楼上凝望这繁华,而他的家族和他就是这繁华的缔造者之一。 阿发和脚夫们开始往船上运行李,他看见澧兰跟婆子们从车上下来,澧兰和婆子们站了一会,就独自迈步往船上去,他紧盯着那窈窕的身影,看着她上了舷梯,看着她转身回顾,看着她挥手作别。离得太远,他努力想看清她的脸却不能。 太古邮轮巨大的烟囱滚出浓烟,汽笛长鸣声中,巨轮缓缓而去,岸上的人和船上的人彼此挥手告别,可惜周翰连手也不能挥,他知道船上的人儿此去经年,他们之间却不能有从容的告别。他瞪着那船舷上的身影,不敢眨眼睛,直到她缩成一点,直到邮轮远到了天际。周遭一切的繁华与他无关,周翰心中是无尽的落寞,他枯坐在黄包车上,仿佛要坐到地老天荒。 送君南浦,伤如之何…… 周翰步履沉重地踏上门前的台阶,他路过书房去后园,书房的门砰地一声打开,管彤哭着冲出来,险些撞到他。 「你满意了吧?」她怒视他,他看见管彤手中的信,猜是澧兰写的,伸手要拿,「休想!」管彤噼手闪开,跑上楼去。书房里,陈氏、经国和朝宗站着,经国看到他,就把头转到别处去了。 周翰坐在花园的凉亭上,夏日的微风吹来,他想起涵碧山房前的水边,澧兰掠开额上秀髮,心中百感交集。他于少年时就发起与继母陈氏的战争,在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中,澧兰是他最宝贵的失去。他以为他就要赢了,未料到他尽失其城,一败涂地。陈氏戳了他的软肋,用他的骨和肉塑成的女孩儿,他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难道他不是自那年花下就喜欢上这个女孩儿了吗?他怎么可以无视自己的情感,任凭怨恨和羞愧蒙住他的眼!他是这么的骄傲和自负,这些年来他一味前行,从不肯停下去看看她的心和自己的心。 经国走来拍拍他肩膀说,「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周翰转过头来,经国从没看过那般哀伤的眼睛,他一声不响地走开了。 周翰上楼,敲了敲管彤的房门,没人应答,他推开门,管彤垂着头坐在沙发上。 「她说人生有聚散。」 周翰看着她肿了的眼睛,默然不语,管彤把信递给他。 「管彤亲启, 你知我一直以来都有去剑桥读书的愿望,时间愈久,执念愈深,每每萦绕心头,挥之不去。所幸年岁未长,又有姑母襄助,得偿心愿,幸甚! 凡事有得失,无可抱怨。失之东隅,收之桑榆,无憾。 这些年,有你陪伴真好!人生有聚散,终不能长相厮守,江湖相忘,珍重!珍重! 澧兰顿首。 又及:中西女塾的饭菜虽差,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多吃。惜君青云器,努力加餐饭。一笑。」 周翰在长廊里穿行,他推开门进去。这是澧兰的屋子,简洁、雅致,架上是磊磊的书。墙上的字画、案头的陈设无不彰显主人的情趣。是的,这是他喜欢的女孩儿,不琐琐碎碎,不花红柳绿。他扫视案头、翻开抽屉,想寻找她留下的只言片语,却不得。他在筝前坐下,拂了拂琴弦,琴韵铮铮,筝码排成一字雁行,古人叫它「雁柱」,雁去无留意!
第47页 「宜言饮酒,与子偕老,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澧兰在家信中说,那是他出国的第一年,她新学了筝曲《秦王破阵乐》,还是父亲特地托人从日本捎来的曲谱,弹了很久,总不满意。 他起身到卧室,目光在衣橱、柜子、妆檯、壁炉上一一滑过、他拉开所有的抽屉,什么都没留下,收拾得真干净。澧兰从他的生活中消失了,他们相识七年,他除了她的信、他们的结髮和几张照片,什么也没有。 他坐到床边,手指摩挲光滑的丝质床单,昨夜澧兰还在上面睡过,「鬓云欲度香腮雪」……, 婆子进来,手里拿着刚洗好的衣物,看到他愣住了,「少奶奶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我洗好了要收起来。」 「我来!」他一眼就认出那墨绿的衣裳。他把它挂起来,贴身的衣物收到抽屉里,他定定的看着它们,摩挲它们,他的女孩儿不会就这么去了,他们之间终究有牵连。 他一直站着,屋子里渐渐暗下来,一切隐进黑暗中,只剩下大致的轮廓。后来月光投进来,照亮窗前的地面。他走到窗前看月,空中青碧如一片海,月亮对他注下清冷的光波。那年月下,他和陈家的子女们一起畅玩,澧兰把画纸披在墙上,邀他拿了笔同在纸上描绘月影……瑰姿艷逸,仪静体闲,柔情绰态,媚于语言,这是他的女孩儿。 灯亮了,他转向门口,陈氏看着他,两人不发一言,陈氏转身下楼到餐厅,「不要等周翰,我们先吃吧。」她一眼看尽他的悲伤。 周翰心事重重地踏上大门台阶,他寻了俊杰一天,刚跟他联繫上。俊杰在电报里说他妹妹那样冰清玉洁的女孩儿怎会生异心,她对那些狂蜂浪蝶们睬都不睬,他冤枉澧兰了。周翰刚进门,僕人就告诉他老太太来了,和太太在书房里。周翰急忙去书房,却看见吴氏一脸怒气地坐着,陈氏立在一旁。 「你从来就不愿澧兰嫁给周翰!」 「要是我不愿意,周翰去美国前,我就不会让他成婚。澧兰也不会有今天的结局,是我错了!澧兰要走,我拦不住。」 「你应该就没想拦!从来劝合不劝离。我们堂堂顾家居然女子休夫,说出来会让人笑话!」 「周翰同意了。」 「你把离婚协议放到周翰面前,他怎能拒绝?他有尊严!」 「陈家的女孩儿也是人,也有情感和尊严,五年了!」她终于替澧兰说出口。 「都别吵了,是我的错!」周翰转身上楼。是的,五年来他从未考虑过澧兰的感受,他以为她会一直默默地等在那里,等他闲下来考虑他们之间的关系,收拾自己的心情。他是这么的自私和冷漠,他温柔热烈的女孩儿变成目光陈然,平静如水的女子,其间经歷了怎样的心死,他不敢去想。 周翰在汇中饭店的房间里读信,他去国四年里澧兰写的信。开始是一周一封,后来改成半月一封,因他很少回信,即使回信,也只寥寥数语。她写自己读的书,画的画、习的曲子,北大的课程、先生们的趣事,祖母、陈氏、经国、朝宗和管彤的近况,还有时事要闻。在北京时,她就描写北京的街景、市井生活给他看;放假时回到上海,就为陈氏代笔,把公司的经营状况、帐目报给他。她的信遣词典雅又活泼,所描摹之事,他虽相隔千万里,亦如在眼前。每封信都很厚重,她开始用毛笔,后来就改成钢笔,说这样可以多写些。她尽力把家中、国内发生的事悉数告知他,使他不至于隔膜,不受思乡之苦,即使他鲜少回復,她也恬淡自守,不嗔不怒、不怨不述。 他一封信、一封信地看,她端秀的字迹渐由清晰变模煳,自母亲过世、父亲另娶后,他就不愿再落泪,这一刻却湿了面颊。一百一十三封信,他庆幸自己保存得很好。她把她百转千回的情思赋予书信,「与子之别,思心徘徊。」 她说,她捧出一颗心给他看,他却罔视。 陈氏和澧兰在书房里说话,外面车道上有汽车驶来,澧兰透过窗子看见高高大大的周翰从车上下来,五年不见,周翰似乎更雄壮了些。他大步踏上门前的台阶,消失在大门里。澧兰竖着耳朵听大厅里的动静。周翰的脚步声来到书房门外,他敲门进来。她雄姿英发的爱人终于回家了,澧兰等着周翰跟她打招唿,周翰没有,他脸上没有表情,连一声她的名字都没叫。澧兰胸口梗着一块心酸,她若再不出去,她的泪就会掉下来。这是她五年守候的结局,只因为他当年说一句「你等我回来」,她就一年一年地熬,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已时。 澧兰走到后园,她把下唇咬得要滴血,她的指甲深陷在掌心里,她生生把眼泪逼回去,她要控制好自己,纵使她什么都没有了,她也要有自尊,她不能让周翰看不起她。待她从园中回来,周翰恰巧从楼上下来,他脸上仍然没有表情,只是快到餐厅门口时,他出于多年绅士教育的本能,让到一旁,让她先进。 澧兰静静地看周翰和弟妹们说笑,心里凉到极点,他对谁都亲切,只视她为无物。她看他,是的,这是她记忆中的眉和眼,还有那高挺的鼻樑。这面貌每天在她心头浮现,在她入睡前陪伴她,出现在她的梦乡里。大家坐下来吃饭,澧兰听经国和周翰聊时政,她喜欢镇定自若的周翰,喜欢这胸中自有丘壑的男子。有人来送礼,澧兰出去打发,她突然发现周翰在观察她,他是什么意思?澧兰不由得猜测。
第48页 大家去起居室里闲坐,管彤邀澧兰弹琴,周翰忽地走到琴旁,澧兰知道他在看她,她心中燃烧起微小的火花,也许他还眷恋她,他不会在协议上签字。女佣来请周翰,澧兰心中打起鼓来,她知道决定她命运的时刻到了,她是走是留只取决于周翰,周翰去了很久,澧兰心中的鼓越敲越紧,她的心要从胸腔里冲出来。周翰走回来,澧兰看他颜色正常,他并无气愤的表情,澧兰心中狐疑,他是签了吗?她越想越怕,她要去弄个明白。 澧兰去书房,「他签了吗?」 陈氏点头,把文件递给她。澧兰不相信,她翻到最后一页,看见他挺拔的字迹。这一刻她只觉得万有皆空,心如死灰。她本欲以一纸协议搏她的命运,只要周翰不肯签,不放她走,她就立即打散行囊。剑桥虽好,可与周翰相比微不足道。结果她满盘皆输,无路可退。 澧兰把协议交还陈氏,「姑母收着吧。」这是他们之间的决断,她不愿留着这明证。 澧兰去厨房准备水果,僕妇们见她神情有异,连忙接过刀。她把水果端到起居室,她告诉管彤要早睡,管彤沖她做鬼脸,她悽然一笑。澧兰上楼到周翰的房间里,为他打开灯,把内衣、睡衣和浴袍从衣柜里拿出来,放到床上,她把拖鞋和洗漱用品都摆放整齐。她復又下楼去为他沖茶,她出于本能做这些事,心里只有一种麻木的感觉。她在离开前扫视这屋子,屋里的一切都由她亲手打点,尽管五年来,周翰极少在这儿过夜。那么这是她最后一次为周翰做这些事了,她心中的麻木开始转变为剧痛,她的泪滚滚而下,痛彻心扉。 澧兰回房,她在床头坐了一夜,这一夜,她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尽了。她回想周翰在关帝庙前的注视和回顾;广玉兰树下,他倾听她细说英国,那时花开得正好;小船上,他怕她跌入水中,揽她在怀;朝宗当众小解,她害羞地捂住脸,周翰拥她在怀安慰她;她在中西女塾上学那一年,周翰周末都去接她,他虽坐在前座不说话,可她知道他是欢喜的;周翰千里迢迢接送她往返北京,他们在车上的缠绵;还有新婚燕尔,他对她流露的热情……她凭藉这些温暖的记忆支撑了五年。她恨上苍不能令两心相换,使周翰体会她的相思成灾。他们之间怎么了?他在美国时发生了什么?她曾以为他们是结髮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如今他们却成了陌路。 天亮了,澧兰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她去洗漱、沐浴,又坐下来给管彤写信,她不能一走了之,她要对亲爱的妹妹有个交代。僕役们来运行李,她跟着下楼,走过周翰的门前,她幻想周翰开门拦住她,他什么也不需要说,他只要给她一个眼神,她就撕毁那协议,留下来。 陈氏看见她眼里的血丝,说澧兰别走了,「姑母,我无路可回了!」,她亲手剪断了她与周翰的联繫,她仅存卑微的自尊,其它的都已灰飞烟灭。陈氏抱着她哭,说「来信啊,澧兰,一定要写信啊,别让我挂念你!」澧兰上车前,回望这承载着她喜悦悲辛的洋楼,她硬着心,不肯去看周翰的窗子,可在她心中,已把那些窗户看了千百回。车子驶上车道,她终于忍不住回头看周翰的窗子,它们在她泪水中模煳。 澧兰的车停在码头,她迟迟不肯上船,也不让家人往船上搬行李。她寄希望于周翰赶来码头拦住她,她不信他那么薄情。 邮轮出发的时间就要到了,她拖无可拖,她后悔自己不肯听吴氏的话,不肯伏低做小,可她已经回不去了。她终于明白自己的痴心都是妄想,周翰回国一年都不肯回家,就是不愿见她,他逼她自己做了了断,他是不愿背负休妻的骂名。 澧兰迈步往船上去,一步一泣血,她不能回头,她若是回头,她就离不开了。难道要她飞奔回去伏在周翰脚下哭,有用吗?若是有用,她也肯的。澧兰走上舷梯,她终于转身回顾,她挥手向她的爱人作别,他在哪里,在做什么?他由此解脱了,他已释下重负。她亦挥手与过去作别,她知道从此以后,无论她逃到哪里,无论经歷多久,她的心俱是死灰。 太古邮轮缓缓离岸,渐行渐远,澧兰和爱人相隔的水面也越拉越宽,外滩上那些高楼渐渐模煳,最后缩成一线、一点、至没有。剧痛袭上澧兰的心扉,痛彻骨髓。那在关帝庙前凝视、回顾的男子,她的爱人,她今世还能再见到他吗?她知道当她快要踏进坟墓时她想的还会是周翰。他毁了她一生,可她就是不能不爱这个不爱她的人。 她回到房间开始哭,她用手帕掩住嘴,怕别人听到她的哭声。她哭得撕心裂肺,锥心刺骨,自她出生后,她从没那样哭过。 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 第7章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 (1) 周翰在面试女职员,冯清扬,相貌端庄的女子,北京大学成绩优异的毕业生,和澧兰一个学校。这是人事室陆主任费尽心思找来的。因为顾周翰的要求很特别:年轻女子、大学毕业、英语要好,未婚。陆主任心里纳闷,公司里什么样的职位需要这么个人,而且顾周翰向来不过问普通人事僱佣。北京大学一九二零年开公立大学教育之先河首次招收女学生,实现男女同校,这才是一九二六年,毕业的女子寥若星辰;私立女子大学毕业生一色富家女,不愿出来工作,偶有几个人选,顾周翰又看不上眼。「跟选妃似的!」陆主任暗忖。
第49页 清扬,有美一人,清扬婉兮,周翰不由得想起澧兰。 「你想去英国留学吗?」 「什么?」她不明白他的意思,留学需要一大笔费用,她家里绝对负担不起。 「如果你想去英国读书,去剑桥,我来支付费用。」 「可为什么?」她很紧张,不知道他有什么图谋。 「你去帮我找一个女孩儿。」 「然后呢?让她回来?写信给你?」 「你和她一起读书,把她的情况告诉我,帮我照顾她。」 冯清扬跟看傻子一样看他。 「你可以发电报或写信,我给你个相机,有机会拍些照片。」 「你知道那是一大笔费用。」 「嗯。」 「可是剑桥的学院我怎么能说进就进?况且今年的录取时间我已经错过。」 「我来处理,你找到她就好。」 「那么,要告诉她你在找她吗?」冯清扬忽地醍醐灌顶。 「不需要。」他顿了一下,「我不希望有男子接近她。」 「周翰,你父亲故去七年,你母亲故去十七年,都是单数,正好可以捡骨重葬。我们大家回乡一趟,请人选个吉日开棺拾骨,再延请法师禳灾祈福、追荐亡者。」周末晚饭时,陈氏说。 「嗯。」周翰差点掉下泪来,他的母亲终于不用再孤零零地躺在那里了,这些年他为这跟陈氏斗争,失去了他最心爱的女孩儿。他也由此理解父亲,原来拒绝别人的靠近,是因为心中有想念。他暗忖自己所欲确是父亲所愿吗?他自己百年之后只愿意怀拥澧兰长眠于地下。 一家人刚从南浔回来,僕人就请周翰到书房见陈氏。 「周翰,以后我不再理公司的事。一切你自己拿主意吧。」 「怎么?」他难以置信,她怎么突然肯放手? 陈氏垂下眼睛寻思了一会,「你想听吗?」 「嗯。」他以前也许会不屑一顾,可他现在倒愿意听一听。 「周翰,我从来就没想过和你争产,你父亲也不愿我这么做。你是长子长孙,顾家的家业理当由你来打理。」 周翰觉着很新鲜,他不信她这么想。 「可惜你这个人野心太大,报復心又强,我不得不替经国他们守着该得的一份。」 她怎么敢这么说,她不怕他报復? 「你太强,你不愧是顾家的子孙,若是你父亲遭遇了你,恐怕也不是对手。」 她这算是夸他? 「我输了,兵败如山倒。我无论输什么都认,可澧兰除外。我和你争斗一场,却毁了澧兰!」陈氏豁出去了,她要为她的女孩儿讨回公道。 「看看澧兰的下场,我本不愿意把澧兰许配给你,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你不会善待陈家的女孩儿。可惜澧兰,那么好的女孩子,我一见她就喜欢她。」 周翰始终沉默,他一句话也不说,他要听她怎么讲。 「你父亲爱你,他因你母亲的事觉着愧对你。你父亲又一向倚重你,他知你性情,你凡事都要最好的,你又那么出色,所以他要拿最好的人来匹配你。」 是的,知子莫若父。 「我不愿违背你父亲的意思。只是可怜澧兰,她若是未遇见你,她现在大概也嫁人了,她丈夫必是宠她到天上。」 她说得一点没错,那样好的女孩儿,任谁都爱。 「你未看到澧兰临上船的样子,那么美丽的眼睛里全是血丝。」 周翰感觉有一把刀把他的心壁划开了。 「五年了,我眼看着她一点一点灰心、丧气、沉默,她曾经那么鲜活的一个小女孩儿,却慢慢枯萎了。我视她如己出,我一想到她的惨状就锥心刺骨,夜夜不能安眠。」 陈氏的话像刀子,一下一下割在他心上,令他鲜血迸流。周翰把双手攒成拳,埋在口袋里,咬紧牙关挺着。 「这是我们之间的争斗,与澧兰何干?你怎么可以对她下手!」她声音颤抖。 陈氏是名门闺秀,从不动怒,在与他的争战中,她即使一败涂地,也慨然受之。现在,周翰感受得到她的愤怒。 「你因你母亲的事怨我们,要怨你该怨天。你母亲在世时,我从未见过你父亲,我们也未通过一丝讯息。我当年也怨天,可我不怨你母亲,也没迁怒于你。」 他信她说的是真的。 「澧兰说『天地不仁』,你愧为男子,竟不如个女孩儿想得明白。」 周翰想澧兰说这话时该是也联想到她自己。 「你不能把上一辈人受的苦转到下一辈人身上。你更不能让陈家拿澧兰来偿债。你当年要是不喜这婚约,你尽可以对你父亲说,没人强迫你。你就是不能把你的怨恨都发泄在一个无辜的女孩儿身上。」 周翰想她确是和澧兰情同母女,她为了澧兰什么都不在乎。 「顾家的男子都长情,你也许也会。你将来总会遇到自己心爱的人,那时你就会理解你父亲了。」 我已经遇到了,周翰心想。 「我已经毁了澧兰,我若是再跟你争下去,我大概还会把经国他们兄妹都赔进去。你要是顾念经国他们跟你是手足,就给他们一个体面的未来。否则,我也不在意,我毕竟还有我的嫁资在手。」她无力与他争斗了,她也不屑于再争斗,因为他没有底线。「以后我是概不来管帐了。」陈氏站起身往外走,「周翰,凡事记着要韬光养晦。你以前做得很好。」她在门口停下来,又补充一句。
第50页 陈氏刚带上门,周翰的泪就下来了。他为他的女孩儿难受,他从未想到澧兰会那么痛苦,他若知道她伤心,打死也不会签那协议。他痛悔自己骄傲、自负,葬送了澧兰和他自己。以前的澧兰无论多害羞,总也掩不住眼里对他的深情厚意,现在的澧兰脸上看不出表情,很淡然,他以为她变了心。他并没有把自己的怨怼撒在澧兰身上。他不是不喜她,他也从未想过摈弃她。他和陈氏的争斗,尤其是在美国的那件事,都令他不知该如何面对澧兰,他需要时间。都是他的错,他始终坚信澧兰对他的情意,他坚信澧兰会等他,只要他拍拍她脑袋,说两句暖话,她就会展颜。他从未考虑过她作为一个真正的人的感受。 他和陈氏的战争中没有赢家,他们两败俱伤,都付出了难以承受的代价——澧兰。陈氏已毫无斗志,他呢?他赢了天下,失了爱人。若是他今后再不能与澧兰携手,这偌大的家业、锦绣前程于他何意。 澧兰离开近五个月,周翰心里一片灰暗,这是他自出生后度过的最艰难的日子。他始终无法接受澧兰已经弃他而去的事实,他用各种事情填满自己的时间,他逼着自己一刻不停地忙碌,除了吃饭和睡觉。他不能闲下来,他一闲下来心里就会扯得疼。他忙碌的时候也会想到澧兰,他因地产生意经常和维克多·沙逊打交道,沙逊家族曾在与中国的鸦片贸易中大发横财。维克多·沙逊毕业于剑桥,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参加英国皇家空军作战,左脚负伤致残,人称「翘脚沙逊」。沙逊偶尔会和他谈谈英国,周翰就请他讲讲剑桥,沙逊很乐意。沙逊侃侃而谈时,周翰心里便有一只手在揪扯,澧兰在做什么?她好吗?会不会也在想自己?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周翰了解这个贪婪的犹太人的手段,他做起生意来毫不留情,自己需万分小心。 澧兰离开当天,周翰就睡在澧兰房里,以后他夜夜如此。他有时会梦见澧兰,她穿着墨绿色衣裳,星眸如波,姣花软玉,惹人怜惜;行走之间翩然灵动,宛若仙子。她笑起来,皓齿排玉,明艷异常。「澧兰......」周翰揽她入怀温存。不知不觉间,她换了杏色的旗袍,脱了他的手臂,往远处去,「澧兰!澧兰......」,他抓不住她,从梦中惊醒,倚坐在床上发愣,「许是今生缘未了,还从梦里记明眸」,他痴痴地想。 冯清扬到了剑桥后发来几次电报,说是找到澧兰,进了澧兰的学院,又想办法和澧兰租住到一起。 周末,一家人坐着吃午饭,周妈匆忙进来,说有一封从国外来的信,看字迹像是少奶奶的。 周翰勐地抬头,管彤跳起来取,全家人的眼睛都集中在她身上,周翰的心砰砰跳。「是兰姐姐的!」管彤忙不迭地撕开信封,交给母亲,陈氏展开才要读,突然停住了,说,「要不,等吃了饭,想看信的人来书房。」 「不用避开我,母亲。我从没去过欧洲,很想了解那里的情况。」周翰说。 陈氏看了看他,开始读信。第一百一十四封信,还是那么典雅活泼的语言,虽然不是写给他的。 澧兰说她从上海经香港、新加坡、过马六甲海峡到印度洋;在科伦坡暂停后,又转向阿拉伯海,穿亚丁湾、红海和狭长的苏伊士运河进入地中海;再绕过欧洲的最南端直布罗陀海峡,北上大西洋,进比斯开湾、英吉利海峡,经过四十天的海上颠簸,终于晃到了伦敦。 以前和家人一起往来欧亚,并不觉得这么漫长,幸而带了一箱书,海上的旅程不至于太无聊。是的,是这条路线,周翰在地图上已然看了百遍。她详述了马六甲和科伦坡的市井风光、繁忙的苏伊士运河。她说在船上遥望亚丁港,虽心嚮往之,却不敢上岸,因为叶门的国教 yi sin 教对女子的禁忌很多。马尔他岛因马尔他骑士团在岛上占据了数个世纪而得名,直布罗陀海峡和比斯开湾的大风吹得人站不住脚…… 澧兰说她在剑桥安顿下来,房东是优雅的英国妇人;她进入newnham 学院,主修英国古典文学和西班牙语,功课很紧,每每要挑灯夜读。周翰全神贯注地听着,生怕漏掉一个字。她说英国的饭菜吃久了,常常就要思乡,她试着给自己做了几回家乡菜,总没有上海的味道。周翰听了,心疼得差点掉下来泪来。澧兰说英国的天气很阴冷,几乎天天要下雨。英国人在一起最常见的话题就是谈天气。不过也好,阴雨天守着壁炉温书,很惬意。她闲暇时就到康河边漫步,去逛逛那些古老的学院,最爱国王学院和圣三一学院,可惜它们不收女生。康河里的天鹅很兇悍,喜欢追着人跑,它们属于王室,谁也奈何不得。打它们是违法的,当然肯定也打不过,所以自己经常落荒而逃,逃的时候很狼狈,要遮住头脸,很崩溃。问题是没招它惹它,还要受攻击,由此广东人把天鹅当做满地行走的美食很可理解。听到这里,大家都笑,周翰也不由得扯开嘴角,他的女孩儿依然调皮。 澧兰又问祖母、姑母安好,弟弟妹妹们的情况,一字也没提周翰,他料到了。澧兰还请陈氏如有可能,把她的古筝曲谱寄到英国。 陈氏念完信,就把信传给孩子们看,大家又嘆又喜。周翰紧盯着信在经国、管彤、朝宗的手中传阅,又传回陈氏。他看着他们说笑、惊嘆,心里羡慕又嫉妒。 「我们想想怎么给澧兰回信。」陈氏说,大家七嘴八舌,朝宗要写他新交的朋友,新养的狗;管彤要告诉澧兰她代表整个年级的学生在开学典礼上致辞; 经国要她再写写伦敦,还问有什么思想启蒙的好书,请她发过来……
第51页 「让她注意安全,还有身体,不要太劳累,母亲。」 大家都静下来,转向周翰,又赶紧低头看自己的碗。 「好!」,陈氏刚才见他目光灼灼地追着信,饭菜一口也没动。 「我想让澧兰拍张照片来,看看她现在的样子。」陈氏说。 饭后,大家都急着去书房给澧兰回信,周翰走在最后,他见陈氏把澧兰的信留在餐桌上,并没有收走。他拿起来,带到楼上。 她的信!他的女孩儿的信!她秀丽的字迹在纸上浮动,他一读再读,看到她寂寥时,他就难过;看到她欢欣时,他就喜悦。看到她写马六甲和科伦坡,他的神思就飞过去和她一起畅游。看到她写剑桥,他多么希望是和她一起在校园里漫步,他本可以带她去哈佛,他们原本可以长相厮守,永结同心。他又到架上去翻书,翻各种介绍英国的书,这些日子他买了很多。 管彤推门进来,他还在看信。「母亲的房间里有九口皮箱,」管彤装作不经意地说,「本来要寄到北京舅舅家,母亲说兵荒马乱的,怕丢了;想送到舅舅在上海的家,母亲又怕这边的僕役不经心保管,有负兰姐姐重託,就搁下了。」 周翰眼睛雪亮地看着她。 「母亲让我来叫你吃饭。母亲说你和二哥总不记得吃饭的点儿,看来以后要买个锣来敲敲了。」 周翰一笑。 晚饭后,周翰去陈氏屋里,陈氏见了他就说,「周翰,澧兰有几口皮箱存在我这里,本来要送到北京,现在看来不能。你叫刘贵和福来抬回澧兰屋里,让他们轻点,完后,你打开看看,可摔着了里面的东西没有。」陈氏递给他钥匙。她终究是他的母亲,不愿他难过。 七只皮箱里是衣物,澧兰把她认为用不上的华服都留下来。另外两只里有唱片、照片、她的习作和字画。他的家信,就那么薄薄的数封,她也认真束起。周翰拿起来数了数,21封信、14封电报,只是澧兰书信的一个零头。其中有10封电报还是津浦线劫案发生后,他催问澧兰的安全。他觉着自己真该死,不知道澧兰是怎么忍受的。有一个捲轴单独和他的信放在一边,他展开来看,是那年他们在月下画的树影。他心里喜忧参半,喜的是她居然还留着这些物件,没有立时断情绝谊;忧的是她并没有带它们同去欧洲,想来她欲抛开这些前尘旧事,不再受羁绊。有个古色古香、图案雅致的大盒子,周翰打开看,是他们结婚时的数帧照片,他们特意去照相馆拍的。照片中的青年、少女喜悦洋溢在脸上,眼里是浓烈的化不开的爱意,尽管当时他们分离在即,可他们有希望在心中,他们以为两年后彼此就能团聚。周翰拭了下泪,他数了数照片,发现数量不对,除去他带到美国的,还少一帧,而且那帧是他们最喜欢的。他想了一下,就开始微笑。 周翰又去逐一细细地看澧兰的照片,照片里的人就那么笑意盈盈地坐着或立着,秾纤得衷、修短合度、气度娴雅,毫无搔首弄姿之态。还有张她骑马的照片,穿西式骑马服,背挺得直直的,偏鞍侧坐,目光下视,长裙覆在马背上,他尤其喜欢这张。 他心里渐生出希望来,她虽远在天一涯,不能相见,但他有她的物件陪伴自己,他还会收到她的消息,他和她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繫。他可以等,两年或者三年,他的女孩儿就会回来。 周翰回来得很早,径直去找陈氏,「母亲,信寄出去了吗?」 「还没有,我打算明天去寄。」她知道他问什么。她等他开口,他若是要澧兰回来,她立刻就帮他,陈氏知道澧兰会听她劝。 「那等一下。」周翰转身出去,他拿来「蔡同德堂」的人参,「寄给她可以吗?不用说是我买的。」她课业很重,他怕她伤了身体。 「好巧,我今天也去买了。」 「那么,算了吧。」周翰很尴尬。 「我买的不多,一起寄过去吧。」陈氏暗嘆周翰不如瑾瑜,想当初周翰的母亲刚过世,瑾瑜就来找她,说要娶她,要她等一等。瑾瑜从不顾忌自己的颜面,不在意别人怎么说,他只服从自己的心。也许周翰不如瑾瑜那般长情,他未必想和澧兰再续前缘,过些时间,他就会淡忘。 第8章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 (2) 清扬发电报说圣诞节学校放假,从12月3日到1月15日,澧兰嫌英国太冷,要去法国南部旅行,问自己怎么办? 周翰回:你也去,不需担心费用。旅行时晚出早归,一定注意安全,每到一处报平安。 周翰知道他们去了普罗旺斯的一些小镇,坎城和马赛,冯清扬说她们旅行时很小心,两人住在一个房间里,有关她们的游歷之后会写信。 顾周翰一天天地数日子,一个月过去了,澧兰再没来信。是她没写?还是收到信时自己不在场,陈氏收了起来?周翰猜疑来猜疑去,也不便去问。四十多天了,澧兰一点声息也没有。这晚,周翰回家,书桌上赫然躺着澧兰的信。 她说功课有些忙,所以一直没写信。她叫姑母不用担心她孤独,她最近认识一个女孩儿,冯清扬,和她在一个学院读书,主修古典文学和法语。她也来房东这里租住,两人很投合,一起上课、下课。那女孩儿有个爱好,很喜欢拍照。 她说英国待久了,发现并不是处处都好。英国市场里的水果很不新鲜,都干瘪发蔫,失去了水分。周翰想难为她,她一向喜欢吃水果,每天都要吃不少。澧兰说英国菜用一个词就可形容,simple。早餐和下午茶还好,差强人意。正餐的菜式翻来覆去地就拿几种:烤牛肉配约克郡布丁、土豆烩羊肉、牛尾汤、烤羊马鞍、烧鹅填栗子馅、牛肉腰子派、皇家奶油鸡。一大盘肉和土豆的各种搭配端上来,你几乎立刻就能想像到厨房里那个粗手粗脚的厨娘憨实的笑容。而且剑桥的餐馆里也不是样样都有。小吃就是炸鱼薯条、薯条炸鱼,在她脑子里好像就是这两种东西互相炸来炸去。以前和父母、兄长在一起时没感觉,因为公使馆里有自带的本领神奇的厨子们,总能找来各种食材和调味品。
第52页 澧兰说她自来英国后,饮食水平就断崖式下跌,如今她对醉鸡、龙井虾仁、梅菜扣肉的渴望已经穿越了天际。不明白为什么一个民族在吃上面如此缺乏想像力,对于我们中国人,即算是到了月球上也会想办法把桂花树做来吃的。凯撒大帝和诺曼第公爵的征服都不能撼动英国的饮食文化吗?她记得奢侈的古罗马人在吃饱之后要拿鹅毛撩拨喉咙来催吐,吐完再吃,因为贪图美味。也许那些好的烹饪技艺后来都失传了。 她偶尔和清扬去吃印度菜,改善一下,聊以慰藉心怀。虽然都是咖喱羊、咖喱鸡,但咖喱的种类极多,总好过英国菜。他们的泊兰馕、炒米饭、炒面也对中国人胃口,印度拉茶和奶豆腐挺特别。有一次,她们正吃饭,一个讨厌的中国男生过来说,「他们这咖喱炖菜,吐口唾沫进去,你都看不出来。」清扬和她立刻放下勺子。待后来偶尔获悉印度人特别的如厕方式,不用纸,只用手和水,清扬和她都悔青了肠子,如此还是该感谢那个中国男生。 她们闲暇的时候开始研究做菜,她和清扬一南一北两个人居然在口味上没有差异。房东太太很乐见她们捣鼓,因为她是成果的受益者。清扬是个可爱的女孩,她无论见到什么好的蔬果鱼肉都说「可爱」,然后便要把那些「可爱」的做来吃。有一次清扬抚着邻居才送给房东太太的柯基幼犬说「可爱」,她们清楚地看到房东太太打了个寒颤,后来三个人相视而笑,十分开心。 周翰一直咧着嘴痴笑,自澧兰去国后,他头一次稍觉开心,她就是这么聪明、调皮的女孩儿。周翰以前在美国每次收到澧兰的信,往往也要痴笑半天,很快乐。 第二天,冯清扬的信也到了周翰办公室,夹着几张照片。冯清扬信中说抱歉照片少了些,可澧兰并不热衷拍照。周翰拿了照片反覆端详,澧兰穿着简朴的西式衣裙,捧着书,容色绝丽,神情散朗,美而不自知,美而不自矜。他的女孩儿「严妆佳, 淡妆亦佳; 粗服乱头, 不掩国色。」。冯清扬说澧兰的功课很好,甚得教授偏爱。想来那些教授应该都是男性,周翰心中极为不爽。冯清扬还说房东太太是钢琴高手,经常跟澧兰切磋技艺,对澧兰赞不绝口。上个星期天,她们从伦敦古董店里抱回一只筝,澧兰弹了几首曲子,房东太太惊艷到不行。当然了,他的女孩儿什么都好,周翰心里无比自豪。冯清扬还附上所有照片的底片,方便顾周翰自己沖洗、加印。 周末,管彤和经国回来,晚饭时,他们热烈讨论如何给澧兰回信,周翰纳闷澧兰的信在自己这儿,他们从何看到。得便的时候,他忍不住问管彤,管彤狡黠地一笑,「母亲为了个收藏家,把兰姐姐的信又抄录了一遍。」 周翰沉默不语,除了母亲的事,陈氏从没亏待过他。当年他去见黄金荣,陈氏也陪他一起去。 周翰看澧兰衣着简朴,怕她费用不敷,请陈氏给澧兰再汇去十万银元,结果被原封不动地退回来。澧兰附了一封电报,说留学每月花费约三百多银元,自己嫁资富富有余,父兄又多有馈赠,谢谢顾先生。她已然称他为顾先生,他心里翻腾了很久。 1927年1月底,周翰和家人一起回南浔过年,澧兰已经走了快七个月。南浔镇的年节气氛很浓烈,远胜于上海。水乡的廊棚下挂着各式腊味,家家张灯结彩,赶做年菜,到处都是酒肉的香气。还未到除夕,炮仗声就日夜不绝,空气里散漫了幽微的火yao味。 除夕夜,一家人聚在一起守岁,「兰儿,给奶奶捶捶腿。」倚在榻上养神的吴氏突然说,一众皆惊,都默不作声。吴氏见没人答应,睁开眼,「唉,老了!这一过了六十五,人就煳涂了,才还想着澧兰在身边。」 陈氏怕吴氏心酸,忙让管彤说说学校里的趣事给奶奶听。管彤说学校里有个女生叫唐瑛,才十七岁,貌美才高善交际,是上海滩的第一名媛。交际场上还有个陆小曼才从北京来,也是绰约多姿,才貌双全,一时号称「南唐北陆」,两朵交际花。 「呵,『交际花』,多有意思的称唿。」,吴氏一笑,「世风日下,女孩儿家全没礼法,不安于室。若是你嫂嫂肯去交际,可有她们『南唐北陆』什么事!」 「我也觉着唐瑛不能跟兰姐姐比,相貌、才学、气韵都不如。」管彤说,「况且唐瑛要靠首饰、华服、脂粉来托举,兰姐姐什么都不用。陆小曼我却没有看到。」 陆小曼,徐志摩的妻子。周翰记得澧兰的书信中说北大的教授中她最不喜的就是徐志摩,这个人性情浮躁,在学术上并无建树,不过会写几首矫揉造作的诗。况且人品堪忧,抛妻弃子、沾染朋友妻子,不知何以为人师表。周翰见过陆小曼,人人都夸陆小曼的眼睛最美,周翰觉得比澧兰差得多。而且她有一种不洁的感觉,也亏得王赓和徐志摩俱是做忘八的性情,容得下这样与众多男子有着暧昧的女人。 「不洁……」,周翰在心里掂量这个词,他真的是为了和陈氏之间的争斗而不愿回家见澧兰吗?那只不过是他给自己找的藉口。他是因为在美国令他难以启齿的那次「不洁」,以及那个杂种。他将如何面对澧兰,他跟他的女孩儿说还是不说,他要何以自处?! 「而且我觉着唐瑛只是爱自己,不爱别人。」周翰听管彤又补充了一句。是的,他的女孩儿不同,澧兰温柔体贴,生性纯良,处处为人着想,不计较。
第53页 「兰儿样样都好,只一点,心性太强,随了蕙雪。她要是肯听我劝去找周翰,这会儿我们不就团团圆圆了吗?」吴氏感慨,「年纪轻轻的飘零在外头,身边没个人照应。这年节下,不知道吃了什么饭。」 周翰此刻真想立时出门发电报问问澧兰在做什么。 「往年啊澧兰带着经国他们早早就回来了,有她打理年节,凡事井井有条,上下俱安。我屋里的水仙每年也都是澧兰料理。」吴氏絮絮不停,「今年兰儿不在,水仙我都懒得养了。」 周翰想他的女孩儿恰如水仙,水沉为骨玉为肌,淡而多姿,不动不摇,而能做态。 「女孩子心气太高,心里有事从来都瞒着。」吴氏嘆息,「澧兰走之前到辑里村,在关帝庙前站了很久。从庙门前到河埠头,短短的一条路,她走过来走过去,也不说话,丫鬟婆子们都唬得要命。她看村妇缫丝,泪如雨下。回来,我问她,她笑笑不肯说。」 周翰的泪迸出来,他头一次在众人面前落泪,大家都惊住了。他起身走出去,好一会儿再回来,眼圈还是红的。 「哥哥,出去看烟火?」经国拍拍他,大家都来到庭院里看下人们放烟火。顾家的烟火极精巧,各色故事俱全:採莲舫、仙鹤衔丹、八仙捧寿、七圣降妖、五鬼闹判、十面埋伏……名堂不同,声响各异,百戏竟陈,还夹杂着各色花炮。周翰从僕人手里接了炮仗,沖朝宗喊,「我放个『霸王鞭』给你看!」。他忽地想起了他和澧兰订婚的第一个年头,元宵夜里放烟火,周翰才放了个「黄烟儿」,回头瞥见澧兰捂着耳朵又喜又怕的样子,禁不住走过去,一手轻抚澧兰的背,安慰她。他看澧兰莞尔娇柔的笑容,精緻的鼻子翘翘的,他忍不住想顺着那小巧的鼻子亲下去会是什么滋味。他庆幸是冬天,又是晚上,衣裳可以掩住他身体的变化。她还小,他不能唐突。等澧兰回来,每年春节,他都要把他的小女孩搂在怀里看焰火!周翰望着空中如兰似菊的烟花暗自发誓。 初一一早,周翰就发电问澧兰除夕做了什么,是否去参加了中国留学生的联谊会,他很担心,因为他知道那些联谊会是怎么回事。冯清扬说,她们留在公寓里,澧兰做了全家福,她做了饺子,她们还喝了点酒。澧兰从不去参加任何联谊会。她们围着炉火守夜时,澧兰睡着了,好像做了噩梦,叫了数声「周翰哥哥」,哭着醒来。她不知道那是不是顾周翰的名字,冯清扬在电报的末尾斗胆加上这句。 周翰看着电报发愣,他起身锁上屋门,转身泪就下来了。他万分心疼澧兰,他觉得自己真是作孽,他不知自律,做了龌龊的事,致使他们分离,使他的女孩儿心伤。会是怎样的梦,让她那么难过? 第9章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 (3) 关于她们在南法的旅行,冯清扬在信中讲述了两件事。 风和日丽,马赛的温暖驱走了附着在她们身上的英国的严寒,清扬和澧兰在海边漫步,「我有个梦想,澧兰。有一天,我和我的爱人,带着孩子们四处旅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还不用担心费用。清扬心里补充一句。 「澧兰,你的梦想是什么?」 「梦想?」她喃喃地说,「梦想…..我已经没有梦想了。」她望向海上灰濛濛的伊夫堡,眼里一片晶莹。小时候,未遇到周翰前,她梦想去剑桥读书。后来,遇到周翰,她以为人生美满了,不再需要梦想,倘使一定要有梦想,不过是跟周翰多几个绕膝承欢的儿孙。再后来……,她的人生再有梦想也不过是空想!无法实现,所以就不做梦了。 「爱德蒙·唐泰斯被囚禁到伊夫堡后,应该也没有梦想了吧。」澧兰冲着远处的伊夫堡扬扬下巴,她的心灵也被囚禁到牢狱里,即使穷尽年华,也挣脱不出。「他后来的復仇算不上梦想,只能是执念吧。」 清扬盯着她看,她看得见澧兰睫毛上的泪光。澧兰说的话使她震惊,她几乎忍不住要立刻告诉顾周翰澧兰此刻的心境。这一刻,她感觉眼前的女孩儿无比可怜,她才二十一岁,她纵然容颜似水、出身高贵、才华过人,也逃不过心里的凄凉。清扬反覆揣测澧兰跟顾周翰的关系,澧兰究竟为谁情伤?他们其实很般配的,可惜,造化弄人,偏偏令他们阴差阳错。「海边的风太大,我眼睛不舒服。」澧兰掩饰自己的情绪。 信上的字在周翰眼前朦胧成一片,他心里刺痛。梦想,他以前问过澧兰,澧兰说,「见到哥哥以前的梦想是长大了去剑桥读书,现在吗?就是哥哥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永远都在一起。」 「跟我在一起,就不能去剑桥,你不遗憾?」 「剑桥跟哥哥怎么能比?在我心里,任何人、什么事都比不上哥哥你。」 她们在阿尔勒,去形式广场的兰卡散尔咖啡馆,梵谷曾经借住的地方。清扬和澧兰感慨梵谷的一生,清扬悲嘆他才37岁就结束了生命。 「死很难,但活着更难,不是吗?」澧兰见清扬瞪视她,「他自己说过的话。」梵谷在父亲的葬礼上劝解一位哀悼者时如是说。 「澧兰,你别吓我!」清扬想如果澧兰有什么意外,她该如何向顾周翰交代。 「吓你?吓你什么?」 「你刚才说的话......」 「我?怎么可能?」澧兰微笑,「父精母血,不可弃也。况且生活中有很多好东西可以享受,美景、美食、良伴,还有我喜欢的音乐、建筑、绘画、雕塑、和文学。良辰美景很多,良辰美景......」她又出神了,「良辰美景......柳永和汤显祖可以做隔代忘年之交。」事物再好,周翰不与她一起欣赏,终是辜负韶华好时光。
第54页 周翰清楚澧兰指什么,柳永说,「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汤显祖说,「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清扬补充说澧兰简直不能坐火车,一上火车就出神得厉害,脸上神情忽悲忽喜,不知道为什么。常常快到站了,两人还呆坐着,等清扬看到站牌后,两人才连滚带爬地收拾东西,在最后一秒钟下车。她们因此错过了阿尔勒,只好再坐回去。澧兰还向她道歉,她的法语不好,全靠澧兰。 周翰明白为什么,澧兰回忆昔日他们在津浦线上的旅行,他也常常想起。令人难忘的旅行,列车载着他们快乐的心一起奔驰,他们自那次旅行后变得无比亲密。 快三个月了,澧兰一直没有信来,周翰心里一片焦土。从去年7月初澧兰离开到现在4月中旬,她才寄来两封信。两封信!周翰几乎不能相信,他疑心信丢在途中,毕竟从英国到上海需要辗转四十天。他每天晚上回家第一件事就是看看自己的桌面,每次心都沉入大海。好在还有冯清扬时时给他通报澧兰的讯息,否则他就要疯了。周翰了无生气,周末和陈氏、弟妹们同桌吃饭时都沉默不语,除非有人跟他说话。 渐行渐远渐无书,水阔鱼沉何处问。 这天晚上周翰终于在书桌上看到澧兰的一封电报,只一行字,「平安。三月上旬寄出一封信。以后会注意。祝好!」周翰鼻子发酸,差点落泪。他把电报捧到眼前,凝视良久,看了一遍又一遍,他企图在字里行间找到更多的信息。后来他把电报贴到胸口,紧紧贴着。虽然不是澧兰的字,毕竟是他的小女孩儿的话,他极珍惜。周翰算算澧兰的信过几日就到,骤觉日子有了盼头。末了,周翰看到桌上陈氏的便条,「我发电报给澧兰,问她安好,要她以后多写信。」 「大哥哥,快来!兰姐姐来信了,还寄了个箱子!」 周翰随管彤快步下楼到书房。陈氏见他进来,递给他一张照片。周翰不由得喝声彩。照片中的女孩儿轻挽云髻,穿着礼服,颈间仅一条珠链,螓首蛾眉,一泓秋水照人寒。周翰端详来端详去,捨不得放下。 大家都去看箱子,里面分门别类,摆放齐整:给经国的各种书和关于伦敦街景的照片;给管彤的数本欧洲油画精选图册;给朝宗的各种做工精緻的锡兵;给祖母和陈氏的喀什米尔羊绒披肩。人人有份,唯独没有周翰的。周翰心酸,想来澧兰要彻底把他这个人抹去,不留痕迹。经国禁不住拍拍他肩膀。 陈氏给大家读信,澧兰说照片是元宵节参加英国公使馆晚会的留影。澧兰为经国详细地描述了伦敦的街景,她给经国寄来伯特兰·罗素的《数学原理》、《哲学问题》、《心的分析》;凯恩斯的《论货币改革》;路易·维根斯坦的《逻辑哲学论》英文版。澧兰很坦诚,她说自己完全看不懂《逻辑哲学论》这部皇皇巨着,因为维根斯坦最经典的事莫过于他的博士答辩由罗素和摩尔主持,他答辩后拍着两位伟大哲学家的肩膀说,没关系,我知道你们什么也没听懂。澧兰还向经国推荐了弗洛伊德,为他寄来《梦的解析》英文版。 周翰十分嫉妒经国,他恨经国这么简单的两个问题,澧兰就大费周章地回復。 「澧兰跟管彤他们在一起六年,他们手足情义很厚。」他深深的醋意陈氏都看在眼里。 澧兰在信中夸奖管彤,说这是在她意料之中的,她的妹妹必是样样都好。她再次提醒管彤说中西女中的饭菜纵然再不好也不要挑食,因为管彤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她担心祖母的腰腿疼,因为江南的梅雨季节快到了。她还叮嘱朝宗若是被狗咬了,哪怕只是被爪子划伤,也一定要打狂犬疫苗。她怕姑母闷,问要不要寄些英文小说给她看。她人人都牵挂在心,唯不提周翰。 澧兰叙述了她和清扬圣诞假期在法国南部的旅行,她们去了普罗旺斯的艾克斯、阿尔勒、马赛,以及滨海阿尔卑斯省的首府坎城 —— 地中海沿岸风光明媚的小镇。 文森特.梵谷曾在阿尔勒旅居15个月,完成几百幅画作。她们沿着梵谷的足迹漫步阿尔勒,教堂、咖啡馆、医院的庭院、田野、吊桥。她们在形式广场的兰卡散尔咖啡馆里闲坐,梵谷曾借住在此,并创作了两幅关于咖啡馆的油画,《夜晚的咖啡馆》和《夜晚露天咖啡座》。 周翰记得澧兰在津浦线火车上说的话,「西洋画吗,喜欢印象派,塞尚、莫奈、马奈、德加都喜欢,最喜欢梵谷,我认为印象派的画家无出其右者。」他喜欢她娇柔婉转的声音。 古罗马帝国凯萨大帝统治时,阿尔勒成为退休军人的定居城市,留下保存完好的竞技场和剧场。 旅馆的老闆推荐了一家餐厅,说很美味。餐厅主人亲自下厨,从周一到周五给附近的人供应午餐,「他做什么你就吃什么,不需要点餐。」清扬和她欣然前往。餐馆老闆的女儿上第一道菜时说抱歉,今天菜式简单了些。清扬和她一看盘子里铺满了香肠、熏火腿、四种奶酪、腌制的黑橄榄和小黄瓜,还有厚厚的黄油和可口的面包,伴随佐餐的葡萄酒,她们都欢欣鼓舞,再简单的法国菜也好过英国菜很多。后来那女孩儿又陆续端上铺满凤尾鱼蘑菇和奶酪的比萨饼、莴苣虾仁沙拉、浇汁三文鱼、淋了浓厚洋葱汁的烤猪排,中间还换了两次不同口味的葡萄酒,餐后甜食是柠檬蛋挞、奶油蛋卷、还有咖啡,她很想知道如果菜式不简单的时候会是什么样。
第55页 清扬和她已经习惯了英国贫乏饮食的胃实在消受不起法国的大餐。而且南法的菜量大,上菜的女孩儿大概主张男女平权,给她们的量居然跟男子一样多。可你绝对不能对一个法国厨师说你只是想简单吃吃,你必须从头战斗到尾,每道菜都要消化掉,否则是对厨子的怠慢。澧兰说她自从到了英国之后就面对美食永不言败,她如今也一败涂地。 中途,清扬去卫生间,她看着清扬的背影都能感觉到她深深的绝望。后来她又听到清扬在卫生间里的尖叫,她知道为什么,她之前去的时候已经领教过。浅浅的长型陶瓷盆,中间有一个孔洞,瓷盆两边各有一个踏脚的地方。沖水时,喷射出来的水流会溅湿裙子和鞋。这是普罗旺斯餐馆的特色。她专心与美食奋战,忘了提醒清扬。按法国人的观点,她们在英国呆久了,变得跟英国人一样敏感脆弱。 最后,厨师还过来问她们吃得好不好,很好,真是毕生难忘的一顿午餐,她们连晚饭都可省了,也果然省了 林氏一边读信,一边时时微笑;周翰一直咧着嘴;经国和朝宗已经笑喷;管彤都笑咳嗦了,大家很快活。 艾克斯是印象派画家塞尚的故乡,她们最喜欢在米哈波林荫路的「两个男孩」咖啡馆闲坐,看街上人来人往。两边的悬铃木簇拥出一条五百码长的道路,道路两旁林立着咖啡馆、餐馆、商店和文艺復兴时期典雅的私人公寓,四座喷泉沿街依次排开。建于1792年的「两个男孩」咖啡馆本身就很有特色,深绿色的护墙板搭配奶油色捲曲的幔布,年深日久,高高的天花板被缭绕的烟雾熏成焦糖色。吧檯洗得锃亮发光,连座椅也被顾客经年累月的倚靠磨得闪闪发光,仿佛回到了一百多年前。 澧兰说法国人的见面礼很特别 — 吻脸。常常看见两个大男人当街拥抱,互吻脸,左一下、右一下,再左一下,啧啧有声。男人和男人间要吻,女人和女人间要吻,男人和女人之间也不免俗。还好,她们跟谁也不熟,这个礼仪可以免了。周翰听到这里非常不自在,他绝不愿意任何男人吻他的女孩儿。 她们在马赛海边遥望海中的伊夫堡,就是基督山伯爵被关押的堡垒。她们还去了坎城的圣玛格丽特岛,铁面人在此被囚禁了11年。周翰记得澧兰跟他讲过大仲马的两本书《布拉热洛纳子爵》和《铁面人》,人物和情节都大致相似,只是结局不同。 周翰復又看澧兰的照片,心想这样的美人身后会追着多少狂蜂浪蝶,他深怕澧兰琵琶别抱。陈氏读完信,顺手就把信给了周翰。「母亲,你回信时麻烦告诉澧兰旅行时注意安全,晚出早归。还有以后多写信,多报平安。」周翰回屋后,把信手录了一份放到楼下书房的桌子上。 周翰发电报问冯清扬澧兰常去参见晚会吗?冯清扬回电说只有一次,公使馆代办使事陈维城是澧兰父亲的故交,澧兰却不过,她陪澧兰去的,她们还特地去买了礼服和首饰,因为澧兰压根就没带任何礼服和首饰到英国。 第10章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 (4) 周翰若是了解澧兰今时今日对他的态度,他就绝不会说要澧兰多写信。经歷五年的煎熬,澧兰对他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柔顺的小女孩儿。以前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在两人的关系中占着主导地位。其实在南浔乡间,澧兰与他擦肩而过、不肯停车时,他就该意识到澧兰现今对他充满怨气。陈氏特意发电报告诉澧兰周翰的嘱咐,还说周翰看到澧兰的信很开心。澧兰看到电报,愣了一会儿,她未想到周翰会关注她的书信。周翰关于安全的那句话毕竟是良言,他即使不嘱咐,她也很注意。至于写信吗,哼!之前陈氏发电报说很久没收到信,担心她,她还内疚,打算以后一个月写一封。如今她直接把一个月拖成两个月,这还是看陈氏的面子。凭什么她该听顾周翰的话?他们现在了无瓜葛!以前他在美国多写信了吗?他所有的信内容加起来都不如自己一封多!她为什么要让顾周翰知道她现在的情况?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冯清扬的来信上如此形容澧兰,她让顾周翰尽管放心,追求澧兰的中国留学生固然多到可以从太和殿排到干清门,可澧兰不为之心动,总有各种法子拒绝。她拒绝的方式很委婉,使人不生怨意。周翰看信,却想到「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这两句话,他的女孩儿就这么自尊自爱,她不卑微、不乞求、不纠缠,不爱就放手。澧兰临行前坚定、决绝,无復留恋的样子犹在眼前。冯清扬说她们买了自行车,澧兰很喜欢骑车,她只用一个下午就自己琢磨会了。周末她们就骑车去郊外,澧兰说以前在国内碍于身份不好意思骑。她的平衡性很好,现在已经可以两手撒开车把。周翰想偏鞍侧骑了很多年马,澧兰的平衡性当然好。澧兰买了车后,剑桥的很多中国留学生也买了车,这样追起来比较方便,不用跑。周翰看到澧兰撒开车把,心里微笑,这是小孩子的举止,他很乐于看到她恢復小时候的活泼。 信上还说昨天澧兰给大家做了腌笃鲜,澧兰早早就腌好了咸肉,没有笋,澧兰就用黄瓜代替。澧兰告诉他们江南每到农历二月,春笋就上市了,家家户户的主妇们都要做腌笃鲜,好像没有腌笃鲜就过不好春天一样。房东太太爱极了,连吃了两碗,说鲜得掉眉毛,要不是自己岁数大怕不消化,一定还要吃第三碗。澧兰她们也很喜欢。周翰打电话回家,问陈氏今晚可不可以吃腌笃鲜。
第56页 「腌笃鲜用春笋最好,现在是五月底,没有春笋了。」陈氏奇怪,周翰对吃从来没有额外要求,厨房做什么,他就吃什么。 「用黄瓜代替春笋吧。」 「什么?用黄瓜?」 「是的,母亲。」 专做杭帮菜的厨子很郁闷,当他听到陈氏交代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用黄瓜?他再三确认,这简直糟蹋了自己的手艺!难道不可以用笋干吗? 周翰晚上吃饭时,厨子亲自出马把腌笃鲜端上去,周翰趁热吃了一口,就把脸埋到氤氲的热气里。 「大少爷,味道可以吗?」厨子头一次对自己的手艺不自信。 「很好,谢谢!」周翰埋着头说,他心里揪得紧。他知道厨子的手艺远胜于澧兰,春笋改成黄瓜,鲜味差了很多。澧兰的腌笃鲜居然让她高兴成那样,可她原来是那样娇生惯养的小女孩儿!周翰太心疼她。 周翰发电报,「郊游的时候,一定注意安全。」收到的回电令周翰皱紧了眉头,「不存在安全问题,只要澧兰去郊游,乡间路上的自行车必是络绎相属,澧兰头都疼。」 这之后的周末,顾家的僕役们便看见大少爷在园子里骑车,刚开始大少爷偶尔摔倒,他们选择看不见,后来就好了。陈氏看见了就想周翰一向老成,怎么突然有了少年人的举止。经国、管彤、朝宗喜欢围观兄长骑车。周翰腿长,他于第一次摔倒后便学精了,他在车子要倾倒前迅速将脚落到地面,支起车子。即使这般,也止不住弟妹们的大唿小叫。周翰又买了三辆自行车,终于堵住他们的嘴。 1927年6月8日,周翰上午从办公室打电话给陈氏,说今天晚餐想吃面。陈氏说好,她知道为什么,今天是澧兰生日。 「今晚大家都吃面吧,母亲。」周翰停了一下,补充说。他要让所有的家人一起为澧兰攒福,保佑他的女孩儿岁岁平安。 这之后的每一年,芒种后的第一天,周翰都告诉陈氏晚餐想吃面。他在国内遥祝澧兰生日快乐,祝福她在海外泰平安康! 澧兰在剑河边看月。今晚剑桥的月色格外好,是难得的好天气。她站在学院的草坪上,看月亮上山峦的阴影。周翰现在在哪里,也在看月吗?她笑自己痴,他们之间是有时差的,周翰早就睡熟了,睡在她亲手打理的居室里。那套居室变样子了吗?他会不会不喜欢她的布置而做了更改?若是他没有拉窗帘,这么好的月色也会照进他的梦乡。「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可否乘月而去,飞越千山万壑,透进他的窗户,若是他在梦中皱紧眉头,她会轻抚,帮他舒展开,再印上一吻…… 「在想什么?」冯清扬走过来。 「我在想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冯清扬想月色下这个女孩儿真美,亭亭如月,怪不得顾周翰那么爱她。 冯清扬后来写信告诉顾周翰澧兰在河边看月,周翰反覆琢磨澧兰会想《春江花月夜》中的哪一句,澧兰会想他吗?他在心中一句一句地吟诵,只觉得满篇都是他们之间的写照。 美人迈兮音尘阙,隔千里兮共明月。 这是虞洽卿家的晚宴,上海的工商巨子几乎悉数到场。这是个敏感的时期,北洋政府大势已去,上海的商界人士集体倒向新成立的国民政府,与之「金钱结盟」。上海的企业家们先后向新的军事强人蒋jie shi输送近5000万银洋,以资助其军费开支;后者则以武力消灭「bao luan」的工人组织,用血腥暴力的方式为上海的商人阶层解决与劳工阶层之间的矛盾。 顾周翰先和上海商业储蓄银行总经理、上海银行公会会长陈光甫聊了一会儿,陈此时兼任新成立的国民政府财政委员会主任委员,负责为蒋jie shi筹募军饷。陈光甫向周翰透露6月上旬蒋从中国银行提款一千万银洋,周翰心里吃了一惊,如此不顾商情的硬性提款行为,北洋政府从未有过。而且他之前听虞洽卿说自己的三北公司有16艘轮船为蒋的军队徵用,并不支付任何租金。周翰庆幸顾家的产业并不涉及银行业,在为蒋氏筹款活动中不必被迫身先士众。周翰思量如何与新的政府相处,既不能疏离,也不能走得太近,以免像虞洽卿、张公权、陈光甫那样,成了国民政府的钱袋子。他还要继续韬光养晦,尽量隐瞒顾家庞大的资产,以免成为别人的口中肉。 「来,周翰,给你介绍一下,陈浩初,年经有为的外交官。顾周翰,顾老闆。」 「虞先生过奖了,不敢当。」陈浩初不动声色地伸出手跟周翰随意握了握,点到即止。陈家大概也放弃了北洋政府,转而为国民政府效力。周翰仔细打量浩初,想从他脸上找出澧兰的模样。他们兄妹长得不太像,两人各随父母,可惜。 「你们聊,我过去看看。」虞洽卿拍拍二人的肩膀,离开。 「浩初,什么时候来上海的?」 陈浩初迳自从周翰身边走过,充耳不闻。周翰默默站了一会儿,他理解浩初对自己的态度。 第二天,顾家收到澧兰的第四封信和一个箱子,距离上一封信时隔两个月。周翰刚开始还欣喜,以为澧兰收到陈氏电报后从善如流,按时间推算,她应该不久就发信了。陈氏拆开信后顿住,没出声。周翰感觉不对头,他瞧着那信很薄,远不如以前厚实。「妈妈,读信啊,我们等着呢!」管彤催促。
第57页 陈氏实在不忍心开口,澧兰轻描淡写地只三行半,关于课业、报平安、祝好。陈氏不做声,周翰忍不住接过信来,他眼睛瞬了再瞬,差点掉下泪来。她完全仿照了周翰当初在美国的信件内容,几乎丝毫不差。所以他盼了两个月,只得寥寥片语。他几乎不能相信,他转去看箱子,箱子里是给陈氏的十几本英文小说,给管彤的数本钢琴曲集,给经国的欧洲最新出版的书、伦敦街景的照片,给朝宗的图画书、玩具,给祖母的羊绒制品、银质餐具。她未能好好写信,就用礼物来表达她的心意。 「周翰,我也许不该告诉澧兰你看她的家信。」陈氏嘆息。经国和管彤凑过来一看,经国立刻就拍拍兄长的肩安慰他。 周翰一言不发,拿了澧兰的信走出书房上楼,一进澧兰的房间,泪就下来了。澧兰怨恨他,她要跟他撇清,周翰能够感受到澧兰心中对他深深的芥蒂。放在以前,他绝想不到,也不会相信。以前澧兰对他只有爱,深厚热烈的爱。有澧兰深切的爱加持在身,他做事有恃无恐,所以他疏于回信,回国后拖延着不去看澧兰,他从未切实担心过后果。他后来即使让俊杰帮他看住澧兰,也不过是给他们的爱和婚姻再固上一道锁,他凡事喜欢万无一失。他不信澧兰会背叛他,捨弃他。他总以为她那样柔顺的女孩儿始终会等着他。她是他名正言顺的妻,跑不掉! 周翰的心疼得慌,澧兰对他的怨意是他不能承受之重。他记忆中只有澧兰深情的眼、妩媚的笑靥、柔婉的声音、娇娆不胜羞的意态。晚上他躺在澧兰的床上,还会想起从前的美好:澧兰柔软的身体从他怀中慢慢落到床上,美好的青丝铺满枕头,莹洁的身体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光泽。他们曾经枕席恩深,山河盟重,如今却转爱成仇,积怨成狂。 以后周翰就每两个月才收一封信,逢着圣诞节假期或暑假,澧兰就三个月发一封,因为旅行。她旅行中会发一次电报,只写「平安」两字。先头几封信极简洁,跟周翰当年有得一拼,即使暑假旅行后发的信也惜墨如金。周翰被磨折得几乎发狂,他的心成了一片荒漠,澧兰的信是荒漠中稀少的降水,仅够他维持生命。他每周至少给冯清扬发一次电报询问澧兰的消息,否则他食不下咽、寝不安席。周翰因此也渐渐体会到自己去国时澧兰的心境。他尚且有冯清扬通报澧兰的音讯,可澧兰呢?他打定主意,等他们再团聚后他要万分宠爱澧兰,绝不跟她动气,他要弥补自己的过失。 再后来,陈氏实在看不过眼,发电报给澧兰,说如果澧兰不愿周翰读她的家信,她就撇开周翰。管彤、经国和朝宗他们总盼着姐姐来信,澧兰以前的信让他们很开心,大家都想了解欧洲的景致、风俗和民情。澧兰信的内容就慢慢增多,但写信的频率还是不变。 第11章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 (5) 秘书看到冯清扬的电报急忙送进去,老闆说过这个人的电报要第一时间送给他,不论他在做什么。经理们看到笑意从顾周翰的眼角、眉梢、唇边慢慢漾开,不长的电文他反覆看了几遍,然后折起来郑重地放到衣兜里。周翰低头沉思了一会,电文上写着:澧兰九月四日给大家做了阳春面当晚饭,很好吃。澧兰花了一下午时间,面切得很细,还专门做了煮面的高汤。冯清扬发电报时很纳闷,顾周翰为什么关心她们九月四日吃什么? 她果然没忘记自己生日!周翰记得1920年八月初九是个周一,澧兰请假没去上学。她预先很早就问他过阳历生日还是阴历生日,问他要吃什么面。也是折腾了很长时间,在厨子的指点下才做好面,还烫伤了手,周翰很心疼,在她伤处亲了又亲。家里做中式、西式大菜的厨子就有四个,还有专门做面点的厨子,哪里需要她亲自动手。后来他在美国时,每到他生日,澧兰就发电报贺他;澧兰的生日,他也发电回国,他虽然不愿写信,她的生日他绝不会忘。周翰心疼她到极点,他们已经分手,她远在欧洲,仍然不忘自己生日。周翰想她从哪里查到的中国阴历。 1927年10月底,澧兰的信比冯清扬的信早一天抵达。周翰晚上回家看着书桌上薄薄的一封信,呆坐了半天。他料到了,他已经连着收了两封这样的信,每两个月一张纸三行字,这次间隔了两个半月。他不死心,振作起来,把信打开,只得五行字。他不知道这多出的两行字也是澧兰看在陈氏的面子上赏赐给他的。澧兰原本只想写一句假期去了义大利,仿效他当年写信的内容。澧兰说整个暑假都在义大利旅行,跟冯清扬一起去了罗马、庞贝遗址、弗罗伦萨、锡耶纳、博洛尼亚、阿马尔菲海岸、维罗纳、威尼斯。风景优美、文化灿烂,饮食也对中国人的胃口,很好。自己一切安好,请勿挂念。问祖母、姑母、弟弟妹妹们好。她又撇开他,只关心其他人,周翰擦了擦眼睛。他希望澧兰问大家好,如此,他还可以臆断「大家」包括他自己。 冯清扬略写了她们的旅程,她主要详述发生在澧兰身上的事,澧兰说的话,她能猜到顾周翰对什么感兴趣。澧兰的信总是风趣活泼,昂扬向上,从不写不快乐的事;冯清扬则会写出澧兰的各种情绪变化。冯清扬说义大利的男人太热情,总是冲着澧兰吹口哨,澧兰很无奈。义大利的男子都很英俊,在威尼斯,有一次清扬对澧兰说那个在交通船上专门负责缆绳的男子太帅气,简直是浪费。澧兰瞥了一眼,脱口而出,「帅气?怎么会?哪里比得上周翰!」。「谁?周翰?」清扬明知故问。她见澧兰红了脸,很窘迫,慢慢地眼圈也红了,「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澧兰低声说。周翰又开心又心疼,他知道自己并非相貌过人,但在澧兰眼里,他比谁都好。六年了,自己那样伤害她,澧兰始终不忘情。
第58页 她们在firenze的老桥上徘徊时,澧兰突然哭了,几乎止不住眼泪,不知为什么。她和澧兰去verona古城,古城不仅保存着从古罗马时期、中世纪、一直到文艺復兴时期的经典建筑,还是罗密欧和朱丽叶的故乡。她正在唏嘘罗密欧和朱丽叶的遭遇时,澧兰突然说了一句,「他们缘浅情深」,只此一句。冯清扬没敢告诉顾周翰她当时的想法,她想这个跟她同龄的女孩儿到底经歷了什么才会说出这么透彻的话。除此,冯清扬还说她旅途中得了胃肠炎,幸亏有澧兰悉心照顾才痊癒。 周翰看到「缘浅情深」四个字惊得站起来,他心爱的女孩儿,他料不到她会这样说。澧兰在和他的这一场相恋中有何等心伤的经歷,多么痛彻的感悟才会说出这样的话来。「缘浅情深」周翰依稀记得在哪里看到过,他知道澧兰对书籍的涉猎之深是他所不能及的。他要弄明白,他不能问下属,陈氏应该知道,可他不好意思问。周翰突然想到管彤,管彤正上着课被紧急揪出来,管彤说不知道,但可以帮着问问教国文的老先生,末了,管彤在电话那头顿了顿,终于说,「大哥哥,你没事吧?」 「没事,你帮我去问吧。」 不一会儿,管彤来復命,说是源自《淞隐漫录》里《徐慧仙》篇。周翰立时命人去买,他不要和澧兰「缘浅情深」,他们要两情相惜,两心相依,牵一世手,结不解缘! 因为旅行,照片多了不少,但是正面照少。冯清扬说澧兰无意留影,只有骗她说自己喜欢摄影,单拍景色太单调,恳请她权做路人,澧兰才答应,希望顾周翰谅解。周翰逐一细看,澧兰着各种直身低腰西式筒裙、戴凉帽站在不同的建筑前,基本都是侧影,周翰只能欣赏她窈窕的体态。她一律仰着头,周翰猜她在看建筑上的精雕细刻,她总有一本书在手,或拎着,或捧着,或夹在手臂下。侧影也好,周翰想,可以观赏澧兰胸部曲线。她发育得很好,曲线极优美,周翰猜想澧兰内衣应该不是原来的束胸款,他很是意淫了一番。 从前,周翰不喜澧兰束胸,他接受西式教育,深知束胸妨碍健康,怕伤害到澧兰。澧兰把脸藏在他怀里说束胸实非自己所愿,她在英国时并不束胸。但是束胸是中国女人的传统,中国人的观念里只有乡野村妇才胸部丰满,文雅贤淑的女子则胸部平平。她怎能反传统行事?也是,在中国传统士大夫阶层的审美中,美人要含胸驼背、孱弱病态。「我喜欢丰满的,别人的看法与你无关!」秋、冬、春三季,周翰一定不许澧兰束胸,「衣服厚,看不出来!」夏天里没办法,周翰要澧兰穿宽松的马甲。他一旦发现澧兰的内衣紧密,便把她抓到卧房里,亲手替她解开马甲上密布的纽扣。当然工作必须要有酬劳。在多次于白日付出酬谢后,澧兰不再违抗他的意愿。他留学前郑重其事地叮嘱澧兰他在她内衣上的要求,他说这不仅是一个丈夫和世人在审美上的区别,更涉及丈夫在家庭中的话语权和地位,要她好自为之。澧兰掩口笑着承诺,「至多我是村妇了。」 终于看到一张正面照,澧兰穿着浅色短袖上衣,领口、胸前和袖口装饰大面积深色花边,及膝浅色裙子露出秀气的小腿,她居然露出小腿,周翰略有不爽。澧兰站在佛罗伦斯市政广场上,一只手拎着书,另一只手握着自己的手臂,身后是vhio宫。她正出神地看着远处,眉宇舒展,清澈、美丽的眼里闪着光芒,花瓣一样的唇轻轻抿着,她脸上温婉柔美的神态正是周翰的最爱。冯清扬说澧兰对老广场十分着迷,她尤其喜欢陈列着许多雕塑的琅琪敞廊,在这呆了将近半天。也由此自己才得以不被澧兰察觉地拍了她两张正面照。 下一张是澧兰的半身照,几乎是面部的特写,她站在一尊塑像的后面,脸略微上扬,眉如新月、水剪双眸。她凝神看身前的雕塑——《帕尔修斯》,眼里的神情专注而喜悦,挺直秀气的鼻子下曲线优美的唇稍稍张开,微露出小巧、光洁、珠贝一般的牙齿。周翰心里起了冲动,他把嘴覆上澧兰的唇反覆摩擦,眼里慢慢泛出泪光,他闭上眼回想澧兰清新、柔软的唇,六年了,那甜美的滋味他铭刻在心。他年少时从未想过自己日后会爱上一个人,岁月把她精心打磨、烙在他心上,一点点把他的心侵蚀掉,荏苒岁月颓,此情永不移! 起伏的丘陵向远处延展,大片的橄榄树和零星的农舍点缀其间。托斯卡纳的乡间,澧兰身着浅色、领口装饰荷叶边的半袖衬衫和深色中裙站在路边,脸上挂着浅浅的笑意。清风袭来,澧兰裙裾飘扬、逸韵风生。周翰无限感慨,这些年,他和澧兰先后离家远行,远到两人各在天一涯,背负着彼此深切的思念,沉重如山。澧兰身后的路绵长悠远,所幸她面冲着自己,不是渐行渐杳,他坚信澧兰终会从深远辽阔的世界里走回来,走回他身边。 澧兰穿着白底撒花连身裙,梳着西式髮髻,坐在罗马纳沃纳广场,半裸手臂,遮阳帽放在手边,对着镜头微笑,四河喷泉在她身后欢畅地流淌,亚平宁半岛的艷阳也抵不过澧兰的灿烂。周翰一下子想起她小时候初来顾宅时的小模样,也是穿着西式衣裙,戴着米色帽子,一举一动都牵着他的心。彼时他们情意正浓、两小无猜,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远隔重洋,彼此不通音讯。周翰心里疼得慌,他缓缓把照片贴到胸口,仿佛抱着他的小女孩儿。八年前,他自辑里村关帝庙前看到澧兰,这小女孩儿犹如一束光照入他的生命,有她的时间里充满欢乐,没她的日子里尽是灰暗。
第59页 最后一张照片里,澧兰坐在露天咖啡座低头书写,眉眼低垂,静女其姝。周翰端详完美人后,就猜她在写什么,仔细一看就皱起眉头。澧兰手边一堆明信片,她大概正在写其中的一张。周翰想父母一张,兄长一张,哪里用得着这么多,如果写给男子,这不明摆着撩拨他们吗?他都没去想澧兰有可能写给她的女同学们。 周翰回电,「旅行要晚出早归,一定注意安全。firenze的老桥有故事吗?澧兰给谁写明信片?」 清扬想这人也是妒得可以,简单的照片都能联想丰富,澧兰不会受不了他的妒性才远走欧洲吧?冯清扬洋洋洒洒地回了一长电,反正是顾周翰的钱,他不吝惜。发报的人都以为她疯了:老桥有千年歷史,原来是猪肉档,现在改成金银饰品店。相传但丁九岁时在家族的教堂里爱上美丽的女孩儿贝德丽采,八年后,但丁和她在老桥上重逢,他已然订婚。贝德丽采最终嫁与他人,不久而亡。十年后但丁为贝德丽采写下《神曲》。另外澧兰没有寄明信片的习惯,她对建筑极感兴趣,每到一地都会搜集相关的书籍和明信片,每张明信片她都做备註:关联的歷史事件、设计师、建筑风格、艺术特色等。澧兰回国后,顾先生就可以看到。清扬特意加上这句话,她不愿他们之间平白生出误会来。 原来但丁曾经与贝德丽採在桥上相逢,周翰知道了他的女孩儿为什么哭泣。但丁终其一生只爱贝德丽采一人,澧兰也曾寄望于「日日与君好」。周翰十分心疼,恨自己不能在场,揽着她、抚慰她,说她是自己毕生的唯一,要陪她到白首。 周翰笑自己猜疑心太重,澧兰一向喜欢看各式建筑,她第一眼看到顾宅就喜欢极了。他的女孩儿很特别,花花朵朵、琐琐碎碎之类女子喜欢的小物件她一概不爱,她喜好的东西都很大气,建筑、绘画、雕塑、音乐、歷史,都比较中性,难为她长得那么柔媚。周翰微笑着回想,即使是文学,她也不喜欢柔软的、伤春悲秋的。周翰身为男人,因她的喜好更爱她。 冯清扬发电说杭州首富卢振浩的长公子卢怀瑾才到剑桥国王学院读书,对澧兰追得很紧,天天都送花到她们公寓。两个月了,攻势很勐,澧兰不堪其扰。顾周翰回电,「以后这样的事早点说,澧兰怎么想?」冯清扬回电,「心如古井水,波澜誓不起。」 顾周翰备了厚礼去了趟杭州。数日后冯清扬来电说城池之围已解。 澧兰和冯清扬在咖啡馆里吃午饭,卢怀瑾和朋友推门进来,他突然看到澧兰,犹豫了一下,走过来。 「你好。对不起,我之前很唐突,不知道你是南浔顾家的长媳,顾周翰的妻子。请原谅。」 冯清扬愣住了,原来他们是这样的关系。可为什么?他那样爱她,怎会放她远走英国? 凭她对澧兰的了解,她亦绝非水性杨花的女子,而且以顾周翰的个性,若是澧兰对他不起,他必不能容忍。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冯清扬反覆揣测。 澧兰惊住了,冯清扬看她呆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凝滞住。后来她轻轻皱眉,眼睛瞬了又瞬,终于泪滚下来,然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她不出声,只是落泪,冯清扬从未看到一个人会流泪到那样,真的是泣涕如雨。澧兰用书挡住脸,冯清扬一声不吭,陪着她。她知道一定是顾周翰放出的风,她这一刻有些恨他,尽管他从不吝惜钱,对她供给颇丰。 澧兰说她不想去上课,她头一次逃课,清扬陪她回公寓又离去。 是的,她是弃妇,爱而不得,又不能忘怀。她父母延请名师,送她入名校,给她各种淑女的教育,教她如何做贤妻、孝妇、良母,唯独没有教她如何做弃妇。她远离那块大陆,她埋头苦读,可她始终不能把顾周翰逼出心田。这人已刻入她的魂魄,将与她同生共死。 周末澧兰去了趟伦敦,她不愿清扬陪,待她回来时,左手无名指上多了枚戒指。她微笑着对清扬说,「这样好不好?会不会清静很多?」冯清扬差点掉下泪来。 冯清扬给顾周翰拍了一封长电,她等不及发信给他。反正花的是他的钱,他有的是钱。她详述了这件事,说现在剑桥人都传说澧兰是顾周翰的妻子,追求者骤减,不过也还有些浮浪子弟,澧兰不予理睬。 周翰初收到长电吓一跳,以为发生了什么事。等他细看,禁不住心疼。是他自私,他不愿澧兰另栖良枝,他在她周边设了一道防护网,他未料到她会伤心至此。待他看到澧兰买了一枚戒指,周翰无比动容,她是自绝后路,根本不给自己机会。他的女孩儿如许甘于寂寞、恬淡自守,这戒指本该由他买与她的,他要给澧兰买一个戒指,等她回来好向她求婚。 周翰求助于管彤女孩子喜欢什么样的戒指,「别的女人我不知道,我又不是她们。」管彤一脸嫌弃。 「澧兰喜欢什么样的珠宝?」周翰知道她误会,逼不得已才说。 「兰姐姐不爱珠宝,她那样的美人也不需要珠宝增辉。」 是了,他以前从未见过澧兰佩戴首饰,她身上总是清爽利落。 「如果一定要佩戴呢」周翰不死心。 管彤想想说,「兰姐姐只戴过珍珠的配饰。」 周翰想起英国公使馆晚会上澧兰颈间的珍珠项鍊,他復又发电问冯清扬澧兰戒指的样式,果然是珍珠镶嵌的。周翰专门托人到卡地亚巴黎总部为澧兰定制了式样雅致的珍珠镶嵌戒指。
第60页 第12章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 (6) 周翰知晓杜月笙对他格外另眼相看,不仅因为自己的为人行事,更是因为自己当年对杜月笙的知遇,其实自己当时不过是朝他微笑,为他打开门而已。但在杜月笙眼里,贵家公子周翰在其微时对他青眼有加,他格外感念,彼时他还在黄金荣的公馆里服务,尚未自立门户。周翰心里很难对杜月笙下定论,因为他是个矛盾体:一方面,他经营赌场,贩卖鸦片,生产海luo yin,除了在国内贩卖毒品外,杜月笙的鸦片生意还融入全球市场,覆盖欧洲和美洲,周翰很不以为然。另一方面他又积极做慈善,参与各方赈灾工作。杜月笙在五卅运动中调兵遣将积极卫护学生、工人和组织者的安全,捐出大笔款项,并发动工商界的朋友们踊跃捐款,帮助解决上海10余万罢工工人面临的严重生活问题;但在4月12日他却纠合张啸林协助国民党军队缴杀工人纠察队。杜月笙告诉周翰工人纠察队被收缴了1700余条枪枝,周翰极为震撼,1700条!俨然一支武装队伍! 杜月笙喜欢穿长衫,文质彬彬,不像帮派里的人。他喜好结交文化界和工商界人士,喜欢别人称唿他杜先生,他因周翰的家世、学歷和能力而器重他。两人很默契,但凡杜先生倡议的捐款活动,周翰必鼎力襄助;青帮上下皆知杜月笙对顾周翰的抬举,上海滩上的黑dao人物无人敢在顾周翰门前撒野。 周翰与杜先生谈话间提及最近步履维艰、濒临倒闭的大达轮船公司。去年由于创始人张謇和鲍心斋相继辞世,公司的经营出现混乱。之后又连逢两场灾难,德记钱庄破产,大达轮船公司损失几十万存款;接着大达所属的「大生」、「大吉」号轮船先后失火被焚,旅客死伤众多,货物损失严重,都由大达负责赔偿。这两场灾难使大达负债纍纍。而原本由大达轮船公司独占的航线上,又出现竞争对手———大通轮船公司,此公司以洪门大哥杨在田为董事长,法租界公董局华董费伯鸿为总经理,实力强大。目前大达朝不保夕,股价很低,正是收购大达、入手航运业的好机会。周翰明白除却杜月笙,没人有能力对抗大通轮船公司。 「大达的主要债权人是陈光甫,相信他一定希望杜先生入主大达,使大达起死回生。」因为杜月笙曾出手为陈光甫的上海商业储蓄银行平息挤兑风波。 「嗯,这确是个好机会,可我对航运业务不内行。」 「小开可以助你管理。」周翰指的是杨管北,杜月笙的谋臣策士之一。杨管北及其家族很多人均投资于张謇旗下的公司,杨管北本人就在大达公司有股份。 「我也觉着小开很适合。」 「大达到这个份上,股价很低,很容易收进。」 「你真是年轻有为!」杜先生忍不住夸他。杜先生一向不露声色,不肯动容,能说出这样的话,心里已是赞嘆他到极点。 周翰微微笑一下,无论谁夸赞他都不如澧兰夸得让他舒服、惬意。「其疾如风,其徐如林,侵掠如火,不动如山,难知如阴,动如雷震。」,澧兰引用《孙子·军争》来赞誉他。以用兵来喻商战,她如此聪慧,叫他如何不爱她! 「我手上也有一些大达的股份,可以转赠杜先生。」 杜月笙微笑。 「或者杜先生要是愿意,我就再投钱进去,坐收利润。」 杜月笙明了因为自己对周翰器重和护持,周翰也是一片赤诚相待,收购股票、重振大达正需要用钱。 周翰心里感嘆张謇,创业维艰,最终却不能守业,成败展眼间。1919年一年间大生集团就盈利380万两白银,到1925年大生集团却资不抵债,债务高达千万两白银,张謇不得不将苦心经营30年的全部企业交于债权人接管。周翰提醒自己要时时以张謇为戒。 他们去上海最豪华的花园式旅馆大华饭店吃饭,大华饭店的主体是一幢假三层英国市政厅式建筑,底层是可容纳千人的会厅兼舞场,会厅中央由数根爱奥尼亚式大理石柱撑起穹顶,使底层与二层贯通。整个建筑被大片草坪和葱郁的树木围绕。饭后杜先生拉着周翰在大华舞厅里消遣,舞场里有不少舞女,杜先生叫了两个色艺俱佳的红舞女来作陪。舞女见了顾周翰这样的人物,立刻就缠上来。周翰心里犯难,他已经辜负了澧兰一次,绝不可有第二次。他若是再犯错,他还有什么脸面追回澧兰!但他如果只是推开那女人,什么也不说,未免显得清高,对杜先生不恭。「我妻子离开我去了英国,我心里放不下她,很想她。」他实话实说,杜先生看着周翰,挥手让那女人走开,拍拍他,「想她就叫她回来,不肯,就抓她回来。你是顾周翰!」 诱惑处处都有,欲望也时时在心,他是个正常的男人。可他知道一步也不能再错,否则他将永远失去他的女孩儿,他此生唯一的挚爱。他拼命工作,努力锻鍊,藉此消磨自己的欲望。夜晚他睡在澧兰的床上,当他欲望强烈时,他就想她美好的身体,想他们从前的缱绻欢愉,他想像着在她身上解决掉自己的欲望,一如很久以前。相思一夜情多少,地角天涯未是长!他想念他的小女孩儿,思之如狂! 「周翰,你妻子回来了,你还要办婚礼吗?」杜先生见周翰神色低沉,又拍拍他的肩。 「办!我要给她全上海最好的婚礼!我们以前结婚时很匆忙,我赶着出国,婚礼比较简单,她也不介意。」
第61页 「你结婚时,我给你做主婚人。」 「好,说定了!」两人碰杯,一饮而尽。 「郭先生又来电报了,我帮你签收了。一周至少一次,他很关心你啊。」澧兰十分艷羡。 冯清扬很想告诉她,你不用羡慕,郭先生频繁发电就是为你。 「电报送来时,不知怎么没有封皮。不好意思,我看课本看习惯了,不论拿过来什么东西都要先大体扫一眼,所以我签收的时候,不小心熘了一眼,那个名字不是你的名字。」她说完就红了脸,以她的家教,如果不小心窥探了别人的隐私,一定要如实相告,而且她艷羡又好奇。 清扬佩服顾周翰考虑得周到,他担心澧兰和冯清扬住在一起,难免会帮着签收电报,所以自己改姓郭。他在电文中称唿澧兰叫沅芷,取「沅有芷兮澧有兰」里的「沅」和「芷」两字。 「确实不是我的名字,是沅芷,沅上白芷,译成英文,稍稍变样。我有个表妹叫程沅芷。」 「程沅芷,这个名字跟我倒挺有关联,『沅有芷兮澧有兰』,陈、程,有意思。」澧兰微笑,清扬吓得心里砰砰跳,「我们还是很有缘的。」 1927年12月1日,顾周翰在上海大华饭店参加蒋宋婚礼,蔡元培先生主婚,青帮首领杜月笙负责维持秩序,1300多位各界名流以及美、英、日、法等16国领事出席婚礼。台上正中悬挂孙中山像及「福」、「寿」二字,两边缀以国民党党旗和中华民国国旗。白俄管弦乐队奏出孟德尔颂《结婚进行曲》,宋美龄挽着宋子文的手臂入场。她身穿白色长裙,白色婚纱在头上挽出一个花冠,斜披在身后,手捧粉红和雪白相间的玫瑰。人人都说她风姿绰约,貌美如花,周翰心里暗自笑一下,风度吗,还好吧,毕竟很小就留洋,谈吐举止洋派;至于相貌吗,哪里赶得上澧兰! 周翰和杜月笙站着说了一会儿话,转身离开时迎面碰上陈震烨和林氏,他没想到他们也会来。 「父亲……舅父、舅母。」 「周翰。」陈震烨点一下头。 「舅母?不敢当。我们其实没什么血缘关系。」林氏挽着陈震烨,一脸淡漠地经过他。 周翰没言语,独自站了一会儿。 「何必呢?好说好散不行吗?」陈震烨皱眉。 「澧兰苦等五年,竟是这个结局,你心胸宽阔,我忍不下。我不过损他一句。」 「震烨,你们认识顾周翰啊?」陈震烨的同僚挽着妻子迎上来。 「啊。」陈震烨点点头。 「远房亲戚,很少往来,也很久不见。他怎么样?」林氏开口。 「上海滩名门闺秀眼中的乘龙快婿之选,年轻有为,身家丰厚,在哈佛拿了两个博士学位。没有妻室,十分洁身自好,不沾女色。」 两个男人微笑着听两个女人闲话。 「没有人给他提亲吗?」 「不少,他都婉拒了。前段时间,洞庭席家的一个女孩痴迷他,托人去说合。」 「结果呢?」林氏掩不住好奇。 「据说他礼貌地回绝了,说是自己妻子在英国读书,他等她回来。」 陈震烨和林氏对看一眼。 「不过,有人传说他口中的妻子是他的前妻,已经和他解了婚约。若果真如此,可真是痴情。」 「你说话太不小心,」陈震烨等他的同僚走开后对林氏皱眉,「凭我这位同僚夫人包打听的气质,她下回与人聊天时就会知道澧兰是顾周翰的前妻。他们才来上海十几天,各种豪门掌故就门儿清。」 「我一时好奇。」林氏也颇后悔,她禁不住回头遥遥瞥一眼那魁伟的男子,他正望着一对新人若有所思。 十年磨剑,终成大器!自1917年被赶出北京,国民党终于站回权利的中心。而这个曾拜黄金荣为「老头子」,靠虞洽卿接济的人,也于1927年3月底以高傲的胜利者姿态骑马进入上海。之后周翰就同众多上海工商业巨子们多次为其奉上巨款,包括此次不菲的礼金,襄助财政窘迫的国民政府。周翰开始考虑与国民政府的相处之道,他不想成为第二个傅宗耀,(中国通商银行总经理,接替虞洽卿成为上海总商会会长),因为婉拒蒋jie shi令其出面筹集1000万元军需贷款的要求,而被诬陷阴谋反动,被尽数没收家产。他也不想被压榨剥削殆尽,1927年,被捕、被绑架勒索的上海商人比比皆是,最后都向国民政府缴纳了巨额现金才得以保全性命。国民政府新增和提高的税负以及强行摊派的政府公债也令周翰郁闷,不过凭藉顾氏强大的财力和他过人的财富积累手段,他应付得游刃有余。他极怀念自民国初立时至1927年初的15年自由时光,这是他的父辈和他积累财富的最好年代,如今他要思考如何在懂得恐怖艺术的蒋氏统治下保全和增值顾氏的资产。 周翰轻轻甩一下头,他要想点有意思的事,换换心情。这婚礼很不错,隆重、时髦,澧兰最多还有一年半就回来,他和澧兰的婚礼要办得和这一样盛大。 第13章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 (7) 「陈浩初和澧兰吵架了,提到你。信明天寄出。」 周翰知道澧兰圣诞节在巴黎浩初那里。「发电报,前因后果,越详细越好,什么也不用隐瞒。」 冯清扬想真是豪气啊,确实有钱。 澧兰和清扬在罗浮宫待了一天,她们都很喜欢看那里的绘画和雕塑,冯清扬想她跟澧兰真是合拍,顾周翰给她安排了个多么好的工作!
第62页 她们回去后,发现浩初的留言,晚上让澧兰陪他去看歌剧《茶花女》。浩初说自己有事,请朋友先送澧兰到加尼叶歌剧院,浩初还特意买了礼服给她。澧兰认为浩初很失礼,怎么没邀请清扬一道;另外她也不方便和浩初的朋友独处,就力邀清扬同行。结果是陈箓陈公使的儿子陈彦博亲自用外交特权牌照的车来接澧兰,他们听歌剧用的是国事包厢,浩初始终没出现。周翰看到这儿,真心希望澧兰从来没有陈浩初这个哥哥。他自己纵使再富有,这种荣耀和特权他也买不到。 陈彦博问澧兰是否喜欢《茶花女》,澧兰直言不喜欢,但威尔第的音乐还不错。周翰想这公子真是不懂澧兰,他应该请她去看莎士比亚的《亨利四世》。陈彦博邀请澧兰第二天去看卡地亚珠宝展,澧兰说对珠宝不感兴趣。周翰想这公子确肯下血本,但澧兰不是庸脂俗粉。澧兰又说不好意思,她跟清扬定了明天去罗浮宫,清扬想我怎么不知道,今天不是才去过吗。陈彦博说后天有空吗,澧兰赶紧碰碰清扬,清扬咳嗦一声说,「澧兰你要是没空,后天不用陪我逛街了。」为了顾周翰,她也要阻拦。 「怎么可以,说好的事。再说,我也要买些东西。」 「我去给你们当脚夫?我们顺便吃饭?」 周翰想还挺难缠。 「不好吧,都是一些女孩儿要用的东西,你不好同行吧。」 陈彦博毕竟是正人君子,心下明白澧兰的意思,就不好再说什么。 澧兰一到家就直奔浩初,巴黎的这种老房子不隔音,兄妹俩的吵架清扬听得一清二楚。「你设计我,是吗?」 「我是为你创造机会。」 「谢了,不用!」 「这也是父亲的意思。」 「你别拿父亲的名义来压我。」 「陈彦博哪里不好?名门望族,牛津毕业,还一表人才。跟你门当户对。」 「我不喜欢,可以吗?」 「澧兰,你22岁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一定非是陈彦博,可你不能谁也不考虑。」 「我还在上学。」 「没人要你马上结婚,先处处看。」 「我功课很忙。」 「唉,你这个倔强的女孩儿!」浩初嘆气,「我知道为什么,那种小门小户出来的瘪三,你为什么总也放不下?顾周翰对你已经是过去时了!」 周翰很愤怒,他知道陈浩初是指自己母亲出身低微。放下?他们曾有那么美好的过往,那么无间的亲密,他永生也不能忘怀他的女孩儿! 「我不许你这样说他!」 「澧兰,忘了这个人!是他对不住你,你等了他五年,五年!他可有感念?」 冯清扬想原来如此,是他负她。 「你不要说了!」 「怎么在别人眼里宝贝得不行的女孩儿到他那里就什么也不是呢!」浩初嘆息。 他其实拿她当自己的命一样,只是他们不知道,周翰想。 澧兰的泪奔涌出来,浩初心疼,过去抚她的头髮,「好了,好了,哥哥错了,不说了。别哭,乖啊!」他看她止不住,「哎,我跟你说,我在上海见到他了。」 「你在哪里见到他?」果然澧兰止住了哭。 「虞洽卿举办的晚会。碍着虞先生的面子,我跟他握了下手。后来他想跟我说话,我没理他。看他那怂样,我就是把手套扔到他脸上,他也不敢应战!」 周翰想确实不敢,他怕打死浩初,澧兰永远不原谅他。 「他……」 「怎么?」 「没什么。」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没有女人陪他出席晚会。那样的人也别祸害别人家的女孩儿了。才好了,怎么又要哭!你不喜欢陈彦博,我就帮你回绝他,哈!」 「你怎么回绝他?」澧兰带着泪问。 「唉,我就说你哥我喜男风,看上了他。怕他不从,先派出妹妹吊吊他胃口。」浩初信口胡说。 周翰想浩初真是心疼妹妹。 「乱讲。」澧兰终于笑了。 茕茕白兔,东走西顾。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1928年1月下旬,除夕夜。 「周翰,我看庞家的女儿生得还好,也在中西女塾读书,」吴氏想哪有澧兰生得好,她自己都说不下去,「张家的女儿也不错,我想着年节里请她们来玩。」吴氏说着没什么兴头。珠玉在前,哪一个比得上澧兰! 「上海滩的机会比南浔多,我会自己留意。」周翰说。 「经时最苦分携,都为伊、甘心寂寞。纵满眼、闲花媚柳,终是强欢不乐,」 「经国,说什么呢?」陈氏怒斥。 经国赶紧闭嘴,大家都不说话。 澧兰离开十九个月了,他在煎熬里一天天数日子,牵肠挂肚,担心她身体,担心她安全,担心她移情别恋。澧兰才寄来七封信,十九个月,七封信!还有四封跟他赌气!他没想过,跟他在美国时寄回来的信件数量差不多。他闲时就翻出来看,内容背了个烂熟。其实经国说得没错,「待凭鳞羽,说与相思,水远天长又难托。」 「周翰,你跟我来,我有话要说。」吴氏领他去自己的房间,挥手让丫鬟、婆子们都出去。 「坐吧。周翰,感情上的事最讲究缘分,有缘则聚,缘尽则散。澧兰已经离开一年半,你该收收心了。」吴氏直接切入主题。
第63页 周翰不语。 「澧兰早晚会有自己的爱人,也许已经有了。你也该为顾家的传承着想。」 「我不想顾家再有一个像我母亲的女人,祖母。」 吴氏勐地抬头怒视他,「你在指责我?」 「没有,过去的事总有无奈,谁都没错。可我的婚姻,我已经错了,我不能一错再错!祖母。」 「不娶无子,绝先祖祀,三不孝也。你知道的。」 「顾家的血脉传承,还有经国和朝宗。如果我不能跟澧兰在一起,我只能不孝。」他不信自己等不到澧兰,媒神已为他们月下结绳,虽仇敌之家,贵贱悬隔,天涯从宦,吴楚异乡,此绳一系,终不可逭。 「那么,你在等什么?你母亲有澧兰的地址,你想她,你就写信让她回来。她要是不愿意,你就去欧洲找她回来。也许还来得及。」 「我……」周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在生意上杀伐决断,从不犹豫,可面对澧兰,他踌躇不前。他从前不这样,他喜欢对澧兰直逼心灵,他那时干干净净,没做过龌龊的事,满怀自信。他现在羞愧地不能启齿。 「当断不断,你哪里是顾家的子孙!你去吧!」吴氏嘆气。 1928年3月,周翰和中国银行总经理张公权在大华饭店吃饭。席间,张公权告诉周翰南京国民政府新任财政部长宋子文重新设计了公债发行规则,就是:当政府宣布发行一笔公债时,先将这些公债存入认购的银行,以此从银行取得现金贷款。政府取走的现金贷款相当于存入债券面值的一半。等到公债公开发行后,银行可以把债券直接投放到证券交易所进行交易。公债的平均年利息是8.6%,加上优惠的贴现政策,公债的年收益可以达到20%以上。另外,将债券在证券市场上交易,还可以获得更大的收益。 周翰在心里笑了,好伎俩,一下子让购买公债变成一个十分诱人的生意,国民政府不用再採取摊派和绑架勒索的恐怖手段来强推公债。宋子文,自己的校友,哈佛的经济学硕士,哥伦比亚的经济学博士,他对银行家们的心思了如指掌,他设计好圈套让这些自诩为全中国最聪明的人往里面跳。国民政府有什么能力偿还公债?张作霖的「安国军政府」还在,国家还没统一,2月份再次上台的蒋jie shi 势必还要北伐,仅军费开支一项就是个巨大的窟窿要堵。李宗仁、白崇禧、阎锡山和冯玉祥会一直听命于蒋jie shi?毕竟蒋jie shi的下野就是李宗仁和白崇禧逼迫的,双方心中会没有芥蒂?周翰以为仗还有得打,国民政府哪有钱来支付公债的本息?政府公债将会绑架银行,使银行倒闭或丧失自己的独立性。 周翰此时很庆幸顾家的生意中没有银行业务,父亲和陈氏当年的保守经营,以及自己全面接手顾家事业后正值北伐,自己的犹豫,反而保全了顾家的资产。周翰立刻决定要转移在中资银行里的存款,本来顾氏的钱款大部分也都存在外资银行里,周翰此次要将无谓的损失减少到零。 同时,周翰亦从公债发行里看到获利机会。各中资银行认购公债必有头寸紧张的时候,他以帮助银行界的朋友们解决头寸紧张为由,先于市场购入公债,也许他付出的资金要高于债券面值的一半,他总会和他的朋友们谈定一个双赢的价格。等公债公开发行后,他就将手中公债悉数卖掉获利。他告诫自己不要贪婪,公债买卖占用的资金不要太多,而且要紧盯时局。相较他的银行界朋友们,他拥有绝对的自由,他有权决定买或不买。 1928年7月,两个女孩儿的夏季旅行选在西班牙。澧兰的信叙述了她们的旅行:她们去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拜会戈雅、委拉斯开支、希罗尼穆斯.博斯;去科尔多瓦看大清真寺;去峭壁上的白色小镇龙达看斗牛士们的朝圣地……她最喜欢塞维亚的小巷和广场——色彩斑斓的建筑,果实纍纍的橘树,摩尔人风格的蓝色瓷砖镶嵌的喷水池,耀眼的阳光,墙壁上跃动的光和影,一切都令人感到慵懒和安宁。 「他出生在塞维亚,一座有趣的城市,那里出名的是橘子和女人——没见过这座城市的人真是可怜」这是歌剧《唐璜》的唱词。她们去看弗拉门戈(menco),舞台不大,乐者、歌者各一,三、两舞者。歌者一把苍凉的嗓子,眉头紧皱,表情忧郁愤懑,歌声嘶哑、神秘而感伤。吉他清丽又激越。舞者秉持了吉普赛人的自由随性,舞姿热情、奔放,同时也展现愤怒、哀伤、隐忍和爆发。从拥有到失去,从欣喜若狂到万念俱灰,从痛恨到嘲讽到冷漠高傲,方寸之间演绎喜悦悲辛。中年男子的舞姿刚健利落,因为深谙人生的洗鍊,所以更具观赏性。居然能看出男人比女人跳得好,周翰皱了皱眉。陈氏和弟妹们都瞧他一眼,经国更是把手放在哥哥肩上安抚他,周翰的妒性深入人心。 她们去塞维亚大教堂,融合了yi sin 教和基督教双重风格的建筑。教堂里还有哥伦布的灵柩,象徵着西班牙四古国——卡斯蒂利亚、莱昂、纳瓦拉、阿拉贡——的骑士塑像抬起哥伦布的石棺。 澧兰说她虽然不信教,如今到了人家的圣地要保持一颗敬畏神灵的心,之前在罗马圣阶教堂因自己胡作非为受到莫大的惩罚。圣阶教堂保存着耶稣基督受难前进入罗马总督衙门受审而走过的28级台阶,君士坦丁大帝的母亲把它从耶路撒冷运回罗马。虔诚的基督教徒们以跪拜的方式爬上圣阶以缅怀耶稣的受难。她一时兴起怂恿清扬一起爬上去,岂料那些信徒们每爬一级台阶都要念一段长长的祷文,身前身后都是虔诚的信徒,上下不能。结果只好在信徒们的裹挟下一阶一跪一祈祷地拜了一个多小时才下来,在中西女塾未竟的祈祷课业这次一併完成。28极台阶!她永远忘不了这数字,她一级一级数着来的。夏天只穿着薄薄的裙子,区区28级理石台阶几乎令她们跪碎了膝盖,有些事非有虔诚的信仰而不能做。她下来后一个劲地给清扬道歉,好在清扬宽和,一笑了之。
第64页 「调皮的孩子!」陈氏笑着说,弟妹们都笑倒了。 周翰又好笑又怜惜她,他要是在场,一定替她揉揉红肿的膝盖。他还记得澧兰来月事时,第一天总是肚子疼,「求求哥哥给揉揉。」她嘟着嘴,微蹙着眉,抱着他胳膊娇声哀求,软媚着人。周翰心里溃不成军,他就把她搂在怀里,手抚着她小腹,替她暖着腰,常常一抱一个下午。「有哥哥在,就不用暖水袋了。」澧兰喃喃道。周翰想得出神。 黄昏时,格拉纳达街头有人弹奏《阿尔罕布拉宫的回忆》,吉他大师弗朗西斯科·塔雷加的名作。整个曲子大幅度採用轮指技巧,有珠落玉盘的感觉。她们去参观阿尔罕布拉宫,中世纪摩尔人在西班牙建立的格拉纳达王国的宫殿。城上城下,摩尔人和基督徒争战了百年,哥伦布正是在城下卡斯蒂利亚女王的营帐中揭开大航海的序幕。多年后,航海家移梓塞维亚——昔日西班牙和美洲贸易的良港。 周翰明了自己为何只爱澧兰,其他女子他从不放在眼里,因为没有女人会有澧兰的才学、情趣和眼界。寻常富家女子到了欧洲,大概是逛不完的商店,买不尽的名品,参加不完的舞会。澧兰一概没有,她只往来于教堂、王宫、博物馆、音乐厅和歌剧院间,欣赏千百年来荟萃的艺术之作。 她们去巴塞隆纳只为安东尼奥·高迪的建筑。可是圣家教堂和奎尔公园她们并不喜欢,米拉之家和巴特罗之家只能看看外表,不能进去一览究竟。高迪盛名在外,在清扬和她看来不过是喜欢幻想的小孩子。 周翰向来喜欢澧兰的坦白,不掩饰,不矫揉造作。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怕全世界都叫好,只要她不欣赏,她就说出来,绝不从众。 她和清扬去吃墨鱼饭,用墨鱼汁和米饭一起煮的加泰隆尼亚的风味,饭里还有墨鱼块。很美味,可把牙齿都染黑了,两人对着笑。日本从平安时代到江户时代的贵族女子将近成年时要染黑牙齿,以此为美,简直无法理解。 澧兰信里未提到的事,冯清扬都告诉了顾周翰。 她们坐在遮阳伞下,喝着啤酒,就着醋橄榄、生火腿、奶酪、tapas,清扬感觉人生太惬意了。澧兰看着安达卢西亚的蓝天和艷阳照耀下的有着摩尔人建筑风格的小广场发呆。光滑的、像镜面一样的石板路向四处漫射太阳的光,街巷中瀰漫着晒干的花草香气,绚烂的光线点燃建筑上的色彩,这是个明晃晃的午后。 「在想什么,澧兰?」 「我不记得在哪里看到这句话,人生本无寄,心安是归处。我也许会在安达卢西亚终老。」 「为什么?」 「阳光真好,照得人暖和和的,很有治癒力。」 「暖和?」骄阳炙烤着一切,她们晾在天台上的衣服一个时辰就干得透透的,她居然说暖和! 「嗯,心里的不快乐好像消失了,或者暂时忘却,只要在这艷阳下。」 怪不得澧兰把整个后背曝在烈日下,清扬想,她刚才还问澧兰热不热。 「弗拉门戈、摩尔人的嘆息、哥伦布、卡门、唐璜、费加罗、橘树、瓜达尔基维尔河、阿尔罕布拉宫......很好!如果有机会,你来看看我。」 「看你嫁一个碧血黄沙中的斗牛士,生一大堆孩子?」清扬忍住心中的酸楚。 「怎么会?我一个人!也许收养个孩子。」 清扬想顾周翰究竟伤她到什么程度,使她只想着要一个人孤独终老。 心安是归处,澧兰想,她的心安之处在周翰身边,可惜周翰不愿与她一起。慢慢地,她的眼里就溢出泪来,清扬看见了,「英国太阴冷,连心也变得潮湿,」澧兰不好意思地说,「我要在安达卢西亚的骄阳下晒晒我的心。」她又笑笑。她虽忍住眼里的泪,但泪早就在她心上洇晕开来,她的心已被泪浸渍了。 想念一个人久了会重逢吗?我很想你,周翰!想再见到你! 清扬忍不住当天就给顾周翰发了电报,她发现顾周翰很乐意及时了解澧兰的情绪变化,他从不在意钱。 在安达卢西亚一个人终老?他绝不允许!她必须和他一起老去,他们一起吹灭的龙凤烛。至于在哪儿无所谓,只要澧兰喜欢,去哪儿都行。 晒心?周翰看着电报,发了半天呆,他要用爱焐热她的心、烘干她的心,不管耗时多久,哪怕用一生!他伸手到西服内兜里摸出个样式简洁的香囊,湖蓝色的底子,一面是「同心并蒂」,一面是「出入平安」的字样,澧兰亲手绣的。他从香囊里拿出他们的同心结髮,放到嘴边亲吻。「侬既剪云鬟.郎亦分丝髮。觅向无人处,绾作同心结」,澧兰一边绾髮,一边念叨的小样子宛在眼前。从前在美国时,他把香囊放在箱子里,时常拿出来看。他不敢随身携带,怕不小心弄丢了。澧兰离开他后,他就一直带在身边,睡觉时他就把它放在枕下,起床后,他就把它郑重地揣在怀里,这是他每天的仪式,他怎么会弄丢它?! 第14章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 (8) 1928年圣诞节,周翰提前发电问冯清扬她们打算如何度过,他生怕陈浩初再生事。果然,她们要去浩初的牛津校友在乡间的庄园,那位校友是基奇纳伯爵,世袭爵位。周翰愤而回电,问澧兰是怎么想的。清扬感受得到顾周翰的愤怒,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澧兰一向喜欢看各式建筑,何况伯爵的家族又酷爱收藏,瓷器、油画、挂毯、家具……,几世几年累积下来,收藏甚丰;他们还要骑马、猎狐,澧兰很感兴趣。再说,澧兰现在与顾周翰了无瓜葛,她自可以做有趣之事,爱可爱之人,不受顾周翰束缚。不过最后这个想法,冯清扬没敢说出来。
第65页 周翰感嘆:中国人也要防,外国人也要防!尤其对陈浩初,简直要跟防贼一样,他时不时就给他闹出件事来!剑桥的圣诞假期一放就将近一个半月,周翰质疑有必要那么久吗?一个半月,朝夕相处,日久生情,对方还是个与陈浩初同龄的青年贵族,大概风度翩翩,他跟澧兰兴趣一致,素养相同,周翰简直不敢往下想。冬天骑马,还猎狐!澧兰受伤了怎么办?周翰马上去查介绍英国的书,果然猎狐过程中摔下马是常有的事,圣诞节过去,很多拄拐的人就会出现,而且澧兰还是偏鞍侧骑!陈浩初,他怎么就不能安生点!临走前,冯清扬致电周翰说伯爵的庄园在乡下,拍电报不易。周翰回「尽量!」。冯清扬认为顾周翰顾虑太多,外国人的审美跟中国人不一样,何况还是跨种族。 周翰让秘书立即去查沿西伯利亚铁路到莫斯科的车票,每一个车次都买张票,无论用什么手段。秘书思量究竟是有钱人,变着花样折腾钱。周翰单等冯清扬的电报,只要事情有变化,他就立刻启程。一个半月,周翰过得寝食不安,百爪挠心,担心澧兰受伤,担心澧兰移情别恋。他多次梦见自己坐在西伯利亚列车上,心急如焚地向前。相较于澧兰受伤,他宁肯她移情别恋,如果非要与陈浩初和那个伯爵血拼一场的话,他也不憷,他枪法极准,他很自信。他至少要把陈浩初揍晕过去,省得他屡屡生事。至于澧兰,他纵使强迫她,也要把她留在自己身边,他禁不起失去她的痛楚。 冯清扬不负重託,平均每星期都发一封电报来,周翰了解到他们一到伯爵的庄园,澧兰就跟清扬说古堡歷史太悠久,屋子太空旷,无头骑士、吸血鬼之类的小说看多了,难免要遐想,她恳求与清扬一个屋子安歇。周翰想她真是聪明女孩儿,很懂得保护自己。一起到伯爵庄园度假的还有四个贵族青年,两男两女。对手众多,周翰看了头都大。澧兰与大家相处融洽,但她从不与任何一个男子单独在一起,除了她兄长。他们一起聊天、弹琴、驾马车出游。冬季的英国乡下,下午四点天就黑了,天气湿漉漉的,大家一起围着炉火消遣,澧兰她们学会了打定约桥牌。周翰看了,心头的醋意一升升地涌上来,他不喜欢澧兰和别的男人相处甚欢,她的轻颦浅笑应该只属于他。伯爵收集了很多中国的瓷器和画,澧兰在这方面很有鑑赏能力,所以伯爵最喜欢拉着澧兰观赏藏品,澧兰再拖上浩初和清扬。周翰想顾家是收藏大家,那么多藏品,澧兰研究了个遍,当然眼力好。他以前闲着没事时,也指点过澧兰,自己居然为他人做嫁衣裳,周翰强按捺住心中的妒火。 他们和伯爵在收藏室,管家来找伯爵,伯爵就走开一会儿,请他们先随意欣赏。浩初拿起个粉彩狩猎纹碟子细看,澧兰说这是「满大人」,就是瓷器上描画穿着满族服装的满族人,国内非常少见,欧洲反而多见,因为是「外销瓷」。这是周翰给澧兰讲的。浩初把碟子翻转过来,去看它的背面,一时没握住,碟子脱了手,「赔钱!」澧兰断喝,眼疾手快地把它接住。 「赔钱?」浩初看着她微笑,「你倒是很上心william的收藏。」 其实澧兰是爱惜古物。澧兰瞪他一眼,她从身边的收藏柜里拎出把剑,掂了掂,冲着浩初挽个剑花,「明日早寻山路去,不知那个送头来!」 「失敬,林教头!」浩初脸上笑意更深。 「惭愧!逼不得已,要递个『投名状』。」澧兰忽然听到脚步声,「风紧,扯唿!」她沖浩初吐了下舌头,镇定自若地把剑放回收藏柜里,恢復她平素的娴静雅致。 浩初绝倒,清扬也笑不可抑,伯爵一脸莫名,「怎么了?」 「没什么,我妹妹太顽皮!」 周翰看信时满脸笑意,他的小女孩太可爱!她往昔就是这样,他和澧兰相处时快乐无边。 猎狐的时候,浩初倒是摔了一次,不过没有大碍,澧兰在马上稳稳的。浩初在庄园只呆了两星期就回去工作,他把两个女孩儿託付给伯爵,澧兰她们跟老伯爵夫人相处得很好,弹琴、作画、说法语,澧兰样样都好,老夫人赞不绝口。澧兰还教冯清扬骑马,两个女孩儿玩得很快乐。假期结束后,伯爵专门送她们回剑桥。冯清扬觉得伯爵对澧兰确实有意思,但郎有情,妾无意。 回剑桥后,冯清扬问澧兰,是不是浩初有意为她和伯爵搭桥,澧兰愣了一下说,「浩初作为中国人,大概只有神经错乱了才会那么想吧。文化不同,信仰不同,歷史背景也不一样,而且跨种族,怎么可能?」周翰看到这里,扯着嘴笑了笑,他心里很宽慰,但浩初未必不与自己一样神经错乱了。伯爵后来多次到剑桥看望澧兰,澧兰和清扬陪着伯爵在剑桥四处走了走,以尽地主之谊。后来伯爵表露出心意来,澧兰就恳请浩初打发了他。 该!自作孽,不可逭!周翰不无恶意地想浩初。 1929年7月底冯清扬来电说他们要和浩初去希腊旅行,会去雅典和希腊的海岛,还有德尔菲、迈泰奥拉和奥林匹亚。旅行?周翰疑惑,难道她们不该打点行李回国吗?怎么要去旅行? 周翰急电问回去,冯清扬回覆说澧兰好像没有回国的意思,她未来的打算也没说,等自己再细问澧兰。冯清扬又补充说他们明早就出发,浩初约了两个男子同行,施桓征和戚崇墉。他说巴尔干半岛动乱,人多安全。他今天下午才讲,冯清扬和澧兰也无奈。
第66页 周翰手执回电出神,他以为自己忘餐废寝,真心忍耐,至诚打捱,终换得相思苦尽甘来。澧兰居然不想回国!澧兰要做什么?陈浩初啊,陈浩初!他若是个女子,一定恨嫁。周翰咬着牙想。他非得跟自己做对到底吗?一事不成,再生一事!瞧这两人的名字,就知道来者不善。「崇墉」,居然跟自己有得一拼。 他们在奥林匹亚瞻仰宙斯神庙的吉光片羽,追思往日辉煌。清扬感慨宙斯处处留情,花样繁出。「希腊人造神时跟中国的先民不一样。希腊诸神更像人,有人的七情六慾,爱恨情仇,甚至像人一样残暴。而中国的神大抵都像圣人。」澧兰笑着说,「宙斯就是现实世界里的寻常男子吧,用情的时候未必不真,只是后来……」她打住了,不再往下说。 「后来怎么样?哎,澧兰,后来怎么样?」清扬赶着问。 「后来却不能专情,不能守节不移,所以……」她又打住了,她经不住清扬再三逼问,「所以,便几许深盟密约,句句都无凭!」她悽然一笑。 清扬给顾周翰写信时,犹豫了片刻,她怕激怒顾周翰。她转念又一想,反正她已经毕业了,不怕。而且顾周翰尚倚重她了解澧兰的一举一动,所思所想。她有恃无恐,就一字不漏地复述了澧兰的话。她经济上依赖顾周翰,她的心则偏向澧兰。不受富贵权势所迷惑,明道而行正,应该是「富贵不能淫」的正解吧,清扬笑着想。 周翰停止读信,他紧攥着信站起来,站到窗前,心头激起惊涛骇浪。这是他在澧兰心目中不堪的形象,是不专情,滥情,山盟海誓都抛却!他感谢冯清扬的逼问,感谢她一字不瞒。澧兰误会他太深,所以她斩断情丝,远走他乡。深盟密约都契在他心里,一天也没有忘怀,如镌在黑色玄武岩上的汉谟拉比法典,歷经3700年仍熠熠生辉。他一心一意爱着他的小女孩儿,澧兰填满了他的心,再也装不下别人。等澧兰回来后,他要对她说,他毕生只爱她一人,她是他的唯一! 浩初一行人在米克诺斯岛的下榻处是个舒服的所在,两层楼民宿,楼前有伸出去的栈桥和码头。澧兰和清扬的房间在二楼,极宽敞,还有阳台,她们常常在阳台上品着酒,看日出日落。餐厅也在二楼,一圈落地窗外环着平台,随时可以走到平台上凭栏。就餐时,清爽的海风从四处吹进来,鼓动窗上白色的幔帐,不时还有鸟儿飞进来。楼下客厅的落地窗也正对着海,正下午,阳光炽烈的时候,他们就在客厅里消闲。大家吃着茶点和水果,看书、弹琴、下棋、打桥牌,男人们还可以打撞球、甩飞镖。清扬从内心深处感激顾周翰给自己安排的工作,还有比这更好的吗? 周翰则关心澧兰弹琴给谁听,跟谁打桥牌?男人们打撞球和玩飞镖时,她在一旁观看吗?有没有为两个不相干的男子喝彩?清扬手持电文发呆,男人妒成这样真是奇蹟,难得澧兰一直深爱他,顾周翰都不懂得掩饰吗? 浩初拉着清扬下棋,清扬很擅长下西洋棋,她思路清晰,浩初怎么也不能赢她。澧兰随意翻看书架上的旅游手册,施桓征一直站在澧兰身旁缠着她说话,他自从在浩初的住所见了澧兰后就犯了花痴。周翰以为很正常,他当年在陈家南浔老宅里也是痴汉状。见了澧兰而不发痴的男子寥若星辰,俊杰也许算一个。 澧兰瞟一眼浩初,希冀他来解救她,浩初充耳不闻。就不信对付不了他顾周翰!浩初狠狠一口吃掉清扬的骑士。澧兰找了两张空白纸,做下来写信。写信是私密的事,施桓征总不会再来纠缠她吧。 她想错了,「多漂亮的簪花小楷,碎玉壶之冰,烂瑶台之月,婉然若树,穆若清风。」澧兰要吐了,他居然拿钟繇称颂卫夫人的话来夸自己。不知道他是真夸自己,还是炫耀自己的学问。论家学渊博,谁能比得上周翰?可周翰就不这么酸!几步之外的清扬也不由得打了个寒战。 「不敢当。」澧兰再瞥一眼浩初,浩初厮杀正酣,假装没看见。 「你这支笔的笔尖有些涩,不如用我的。」施桓征坐在澧兰一旁看她写信,不肯挪地方。 「不用,谢谢!我念旧,这只笔我用顺手了,换成别的,反而不习惯。」澧兰再望向浩初,轻轻地咳一声。 浩初举着棋子做思索状,没注意。清扬以为这一步其实没什么难的。清扬趁着等待浩初发招的空档瞧一眼另一边的戚崇墉,他还挺淡定,正扯了一份报纸看。只是,清扬再看一眼报纸,相处半个月,清扬从不知道戚崇墉会希腊文,大家出去点餐时不都猜着来的吗? 「等你写完了,我陪你去镇上寄信。」 「谢谢!不过,我一时半会儿写不完信。我都是旅行中有空就写一段,等旅行结束后才把信寄出去。」澧兰收了信纸,「我去看看我哥哥的棋局。」 澧兰走到清扬他们身边坐下,白了浩初一眼,「彼得鸡叫前三次不认主。」 浩初微笑,他很服他这个妹妹。他想不明白如此有趣且绝色的女孩儿,顾周翰居然捨得丢弃。他这一笑,又出了一个昏招,清扬气定神闲地吃了他的主教。 「陈澧兰!」浩初龇牙。 「该!谢谢清扬帮我报仇。」 周翰看信时扯开嘴角微笑,他顽皮聪慧的小女孩,他对她喜欢得要命。澧兰的来信上从不写自己聪明的话语,她不喜欢炫耀。
第67页 施桓征因为身材高大,凡事都喜欢请缨,鞍前马后地替大家忙乎,这本来挺好,无可非议。只是他很喜欢在澧兰面前邀功,每做一件事,他邀功请赏时都刻意夸大此事的难度。他们从圣托里尼岛的悬崖上乘坐驴子下到海边,再坐船到对面的火山岛。施桓征和戚崇墉先去安排,回来后戚崇墉倒没说什么,施桓征再一次夸夸其谈。他说驴子的主人如何不肯驮人,只肯驮货,幸好他一力说服。清扬从不知道他还会说希腊语。 「下次,不如让我替你出生入死一把。」澧兰笑盈盈地说,她性情再柔顺也有忍不住的时候。施桓征僵住了脸,旋即苦笑一下。 周翰不由得咧嘴笑,心里极舒爽,可惜了浩初的用心良苦。 浩初完全没料到他的朋友追起来女孩儿来如此不堪,亏他那家世、学识和英武的外在。也许澧兰太美,还有戚崇墉这个强敌在伺,施桓征乱了方寸。都对不起他那姓,施,方人也,方孝孺的同族,竟是窝囊废!浩初长嘆。他此次准备和澧兰的旅行,很用了一番心思。他特意从朋友中挑出两个上上之选。「桓桓于征,狄彼东南」,如此霸气的名字,与施桓征的外形很相配,这人总有顾周翰的威武吧。哼,他不信撬不动顾周翰在澧兰心中的地位。戚崇墉,「其崇如墉,其比如栉」,崇墉深藏不露,内心如城墙一般厚实宽广,他就不信此城墙不如彼城墙。顾周翰,等着瞧!唉,要是两人合二为一就好了,也许能与顾周翰堪堪打个平手?他心里再怒顾周翰,也不得不贊父亲相婿的眼力。他在虞洽卿家里只见顾周翰一面,就印象极深。这个男人伟岸却敦和,蕴藏着惊人的力量。他浩嘆母亲不懂相人,错过东床快婿。 周翰很担心澧兰穿泳装,学游泳。怕她走光,怕危险,也怕两个男子趁着教她学游泳轻薄她。清扬回电说顾先生你以后就会看到澧兰的照片,没有一张穿泳装的,她包得跟修女一样,因为太晒。她认为男女授受不亲,她都不会跟自己的哥哥学游泳,怎么会让别的男子教?而且只要三个男子去游泳,我们就不去海边,觉得不方便。清扬很服顾周翰的遐想,想像力惊人! 周翰晚上躺在床上想,以后他要教澧兰学游泳,去迈阿密海边,他要买座拥有私人海滩的房子,他三种泳姿都会,蛙泳、仰泳、自由式,而且很娴熟。他想怎么教就怎么教,想教什么就教什么。他禁慾太久,事关澧兰,他最亲爱的小女孩儿,他难免不心旌摇曳、胡思乱想一下。 他们在克里特岛的首府伊拉克利翁吃晚餐。大家才参观完克诺索斯迷宫遗址,兴奋又疲惫不堪。挖掘和修復工程虽然仍在进行,露出地面的遗址已经十分壮观。先于世人观赏到3800年前米诺斯王朝宫殿遗蹟,戚崇墉功不可没,他通过自己在牛津布雷齐诺斯学院的朋友,辗转联繫到阿瑟·约翰·埃文斯爵士,克诺索斯王宫的发掘者,他们才被允许进入遗址现场。周翰看信时吸一口气,戚崇墉,他很了解澧兰的心性。旅行的前半程他没太多动静,后半程开始发力,厚积薄发,周翰很担心,他急着往下看信。 他们点两只龙虾做拌芦笋沙拉、龙虾卷和法式浓汤。 看完店家拎过来的活体后,浩初呷一口酒「很好,这两只龙虾比旁……」他不小心被酒噎住了。 「比旁虾体格大。」澧兰看他一眼。 浩初开始咳嗦,好一会儿,他指着澧兰笑,「你差点害死你哥哥,旁虾?我只知道『旁人』,头一次听说『旁虾』。」他继续笑。 「汉语的精妙就在此!」澧兰瞅他一眼。她今天对浩初很有情绪,在遗址时,他丝毫不肯照拂自己,完全把她推给戚崇墉和施桓征。他故意的!而且他今晚安排座位时,特意把戚崇墉安排在自己身旁,她往常都坐在浩初和清扬中间。 周翰也咧开嘴笑,他能想像出她那小模样。她这个小东西偏喜欢调皮,之后就抱着周翰胳膊软软糯糯地撒娇,周翰难免心襟摇盪。 一顿饭,满桌子的海鲜,大家都很尽兴。饭后大家品着吉恭达斯出产的葡萄汁看风景。 「一会儿就要落日了,」戚崇墉注视澧兰,「在富于传说的美丽爱琴海上看日落,难得。真是有缘!」 肏!周翰按捺不住自己的痞子性情,脱口而出。居然当着众人面明目张胆地撩拨自己的女孩,若是自己在场,必立马掀翻他! 也不怪戚崇墉,澧兰根本不给任何男子与她独处的机会。 「在海岛上旅行,早上看日出,晚上看日落,天天如此,不过是常态,有什么缘分可言?」澧兰回击得好,周翰想。 「对于岛上的居民,也许。可我们天南海北的聚到一起,在万里之遥的海外赏日落,不是缘分,是什么?」戚崇墉是北平人。 「我是个庸人,和什么都无缘,就只和方才的酒菜有点缘分而已。」澧兰淡淡地。周翰对她喜欢得紧。 「对待缘分不能消极颓唐,要主动争取。缘分到了也不要迴避,否则空老了岁月。」戚崇墉不甘心。 「万事随缘,缘起缘散,俱由天定,不遂人愿,凡人挣不得。」澧兰起身走到凭栏处,看远处白色邮船在镜面一般的海上划出波纹。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结髮为夫妻,尚不能白首。所以何必强求?求也求不得。」清扬知道她其实在说自己。清扬喜欢澧兰对待追求者的态度,她从不暧昧,干脆利落,直接断了他们的念想。她也不残酷,她採取的方式尽量委婉。
第68页 「澧兰……澧兰……」浩初叫她,她一直没回头。浩初走过去,见她泪盈于睫,便环住她的肩,她沖他悽然一笑。清扬看浩初轻拍澧兰的背,摸她的头,就知道她哭了。 周翰心里感慨万千,难受得要命,澧兰现今的痛苦,都因他所起。与君初婚时,结髮恩义深。欢爱在枕席,宿昔同衣衾。他们往昔情深意笃时,怎么也料不到日后山长水阔的仳离。澧兰以为是天命使然,周翰不信,他要重书天命,逆转姻缘! 「以后,或者你和清扬一同旅行,或者我们三个一起,如果我有空。我保证!人多了,太吵!」浩初第二天吃早饭时拍着澧兰的手臂说。他终于明白以澧兰的心性,她执念于一人就再也放不下。她的心若没平復,迫她接受别人,就是磨折她,挑起她的伤心。还不如让她一个人安安静静,或许可以倚赖岁月之功拂去她的哀伤。 周翰以为陈浩初总算有点人样了。安静点,闲适些,不好吗?成天地狼奔豕突,给澧兰和自己惹是生非。周翰终于卸下心头重负。 第15章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 (9) 「澧兰不想回国,她要去巴黎索邦大学旁听音乐史。」冯清扬的电报上赫然一句话使顾周翰的心跌到谷底。 「你也去。」他回復。他得知澧兰拿了学位后,满心欢喜,以为他的女孩儿就要回来,她要在欧洲游荡到什么时候才肯迴转? 她们和浩初一起在cafe de flore (花神咖啡馆)闲坐,两个女孩儿都住在浩初那里,周末大家就一起在巴黎各处走走。 「我最近在看马丁·海德格尔的《存在与时间》,关于人最根本的存在经验及其现代命运。」 「好端端的女孩儿去研究哲学?」浩初皱皱眉,清扬在索邦大学的哲学系做旁听。「清扬,我告诉你,没有男子愿意她的妻子钻研哲学,你小心。」 「你倒是提醒我了,清扬。我有个弟弟最喜欢看这种新思潮的书,即便是晦涩难懂的哲学着作,他也读得津津有味。我要去买来寄给他,不知道有没有英文版。」澧兰看着清扬笑,「清扬不过是偶尔感兴趣。旁听吗,就是兴之所至,想听什么就听什么。哥哥你是因为下棋总输给清扬,所以有怨气。」 「我,至于吗?」浩初微笑,他明白澧兰嫌他说话太直,所以帮着清扬。 「海德格尔追问『我存在』的意义,他反对胡塞尔『纯粹自我』的概念, 而要越过意识理论的主体,回到具体的现实生活中的自我。把『我』理解为是完全具体的、歷史的、事实的自我,在歷史的、具体的自身经验中才能接近。」清扬继续。 「澧兰,你能听懂吗?」浩初再皱眉。 「听不懂,」澧兰微笑,「哲学对我一向是晦涩的。我的逻辑性不好,清扬在这方面远胜过我。」 清扬冲着浩初挑挑眉,「澧兰,我问你,对你来说,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存在的意义?哲学层面的思考我做不了,我只能从世俗的角度回答你。」以前她存在的意义就是做周翰的妻子,为他生儿育女,陪伴他、襄助他。往昔不可追!「每个时期想法不一样。现在吗,就是要去壮游,去有趣的地方,做有趣的事,结交有趣的朋友,比如清扬你,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再去爱一个最有趣的人?」清扬追着问。 澧兰一愣神,低头去看面前的cafe express flore,这里的招牌咖啡,很浓郁,有醉人的杏仁果香,一如她曾经与周翰的爱。以后她无论走到哪里,都要惦记着这杯咖啡。 你有没有在很年轻的时候爱上一个人,经歷那种可以使山河崩颓的爱恋,那爱恋灼痛五脏六腑,即使要毁掉人生,也不捨得放手;就算是错,也错得如此美丽!绝不后悔! 清扬这女孩儿哪都好,除了一点,心不细,在感情方面。浩初心里嘆息,去握澧兰的手臂。 「爱过了,」她微笑,「所以不负韶华,不负此生!」她以咖啡为酒,碰了碰浩初的杯子。 浩初心疼得直咧嘴。 周翰站起来,泪中带笑。他心爱的小女孩儿,他如斯负她,她心里再有积怨,她对她付出的爱亦无丝毫悔意。不负韶华!不负此生!他反覆念着,他今生有幸遇见澧兰,也是不负韶华,不负此生。他刚才还妒忌澧兰时时记挂着经国,现在豁然开释。 1929年圣诞假期澧兰她们和浩初一起游歷了奥地利、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之后清扬来电说,「澧兰决定去德国海德堡大学,旁听艺术史。」周翰觉着他的心就要枯萎了。一年又一年,思念把他的心磨得百孔千疮,趋近麻木。他了悟当年澧兰也是这样等他回来,年復一年,他深悔自己当年的无情。 「你也去!」他回復,就这半年了,如果届期她还不回来,他就去欧洲抓她回来,他不能再等! 顾园阖宅的僕役们都知道有几样东西他们要格外小心,万万不能损坏:大少奶奶留下的钢琴和古筝、满架子的书、九口皮箱以及大少爷自己的两口皮箱。钢琴和古筝都是大少奶奶刚来顾园时添置的。明明楼下起居室里就有德国出品的steinway & sons钢琴,大少爷还是在大少奶奶的书房里添置了bosendorfer钢琴,据说是奥地利生产的名琴,音质独具一格。昔日澧兰得周翰宠爱之盛、眷顾之隆,一时无两,僕役们谁也没想到他们二人会有今日的仳离。
第69页 自大少奶奶离开后,大少爷每隔两个月就请人来为钢琴调音、驱潮,宝贵得要命,即使姑娘也不能动那琴一指头。大少爷在家时,就呆在少奶奶的屋子里,晚上也睡在少奶奶的床上,他自己的房间很少去。唉,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僕役们心里想,少奶奶苦等了五年也没有结果。 周翰晚上回家,打开自己的皮箱,箱子里满满的都是澧兰在欧洲的照片。不论正面还是侧影,周翰都加洗了一张,装框。她所有的书信也放在一起。三年半的时间里,周翰看着她一点点变化,越来越美。她的性情也有变化,娴静雅致有之,浓烈飞扬有之,玩世不恭亦有之,但都脱不了潇洒从容、淡定豁达的底子,周翰爱极了。 他惋惜自己错过了澧兰16岁到21岁的年光,他多么希望自己守着她一点点长大,看着他的小小女孩儿羽化成蝶,记住她生活中的点点滴滴,呵护她无忧无虑乐陶陶。 周翰慢慢翻看澧兰的照片和家信,到后来她的正面照越来越多,冯清扬说澧兰已经习惯了给她做模特,随便,只要清扬喜欢。于是周翰看到澧兰在伏尔塔瓦河岸边的盛世容颜,看到她在布达佩斯国家歌剧院前的惊鸿一瞥,看到她在克鲁姆洛夫城堡中的倾城一笑,也看到她在维也纳皇家舞会(imperial ball)上的美不胜收。 她的家信也越来越长,不再和周翰赌气。这些年,周翰的神思漂洋过海而去和她一起,从英伦三岛到亚平宁半岛,从第勒尼安海到爱琴海,从卡斯蒂利亚高原到马拉松平原,从吕贝隆山区到巴黎盆地,从塞纳河畔到多瑙河岸,从艺术之都到音乐之城,从古罗马的辉煌到古希腊的荣光,他的心陪着她在欧洲大地上行走。他与她同心伤、共欢乐。 待周翰把所有的照片和书信都翻看一遍后,已是长河渐落、明星有烂,「澧兰,回家好不好?我很想你!」周翰对着照片轻轻说。 第16章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1) 冯清扬发急电说澧兰得了流感,高烧不退,危在旦夕,医生说怕挺不过去。顾周翰即刻汇去十万银洋。 周翰在大北电报公司里守了两天一夜,给冯清扬发了数次电报,也没见回復。陈氏听说周翰整夜没回,问僕人,刘贵说在大北电报公司里等电报。陈氏心惊,赶过去。周翰枯坐在椅子上,陈氏看他满眼里深深的恐惧,好像天要塌了。陈氏从没见过周翰恐惧,哪怕是瑾瑜故去后最艰难的那一年。 「澧兰怎么了?」陈氏猜是澧兰的事,周翰的天就是澧兰。 「她得了流感,医生说……」 「听他胡说!周翰,澧兰不会有事!」,陈氏握住周翰的胳膊,「从前你们订婚时,你祖母让先生配八字,先生说你们一定会白头到老的,只是稍有波折。」 陈氏陪周翰一起等。他们母子曾经并肩做战,这次亦然。 周翰心头翻来覆去都是澧兰的样子:小船上笑盈盈的回首;弹琴时的眼波流转;端粥出来给他吃时的羞涩;红盖头下的柔情;攀着他肩头笑闹时的妩媚;在船下一眼不眨看着他,无声地说出「我爱你」;临行时望向洋楼,脸上的苍凉……如果再也没人脆生生地叫他周翰哥哥,他这些年来的拼搏有什么意义?他后悔自己拉不下面子,没让冯清扬劝澧兰回来。他应该让澧兰知道自己对她的如许深情,如果万一,她不至于抱憾而去。澧兰,坚持住!他求上天把他的女孩儿留给他。若有谁胆敢阻在他和澧兰之间,他要遇人杀人,遇神杀神! 「顾老闆,电报!」 周翰一跃而起,抢过电报,略微一扫,就掉下泪来。 陈氏见他落泪,心坠了下去,心说,「澧兰没了,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周翰!」 周翰盯着电报,一再确认,上天终有回应,他的女孩儿熬过来了! 他把电报递给陈氏,陈氏方知他是喜极而泣。 「已退烧,没有危险,需要静养。之前一直守着她,没能回復。冯清扬」 「周翰,我要跟澧兰说,让她回来。」 「怎么跟她讲?」 「放心,我晓得怎么说。」 冯清扬看到汇款,心想,这人怕是得了失心疯,这么多钱,可以把人救个几百来回了。她发电给顾周翰,要把钱退回去,住院的费用澧兰已经还给她了。周翰回復,「不用,你留着吧,好好照顾澧兰,想办法劝她回来。」他给自己定了一个月期限,如果她再不回来,他就去抓她回来。他受够了分离,他再也不能等,他差点失去她! 陈氏给澧兰发了封长电,说经国留学,管彤和朝宗住校,祖母在乡下,家里只有自己和周翰两人。周翰又早出晚归,大宅里空落落的。上个月自己过了四十六岁生日,年近半百,身体越来越差,心境也不好,身边没个人说话解闷,已是日薄西山之人。这些年来牵挂澧兰,日夜不安。澧兰出门日久也该思乡了,盼早早归来。即使不住在一起,常来常往心里也觉快慰。隔一日周翰就收到冯清扬电报,说开始打点行李,即日启程。澧兰大病初癒,不耐水上颠簸,她们将从海德堡坐火车经柏林、华沙到莫斯科,再顺着西伯利亚大铁路回国。周翰喜不自胜,迅疾起身去看墙上的地图,他的女孩儿终于要回家了。他暗嘆还是陈氏有办法,他怎知那些年她们曾彼此慰藉,互相取暖,她们之间的情义岂止于姑侄。他的目光在地图上辗转,他跨越万水千山的思念终于有了尽头。
第70页 1930年7月15日,顾周翰在人头攒动的哈尔滨火车站等了很久,火车晚点了。他要跟澧兰怎么说?说他来接她?说好久不见,她好吗?他又觉着说什么都不妥。 火车终于拉着汽笛、冒着浓烟、缓缓驶入站台。周翰盯着头等车厢的门,他看见列车员打开车门,人们陆续下车。他终于看见澧兰了,她穿着西式的衣裙,垂着眼走下来,然后抬头向四周一扫,那么清澈的眸子,瞬间照亮他的心田。她忽地粲然一笑,那一笑恍如灯火,烛照他心中多年来无边的黑暗,周翰不由得也跟着牵开嘴角笑一下。他正欲动身上前,就看见一个男人上前搂住澧兰的肩,周翰的血直往头上沖,他日日夜夜的等待和眷恋都成空了吗?莫非只是他一厢情愿?他要上去扯开他们。陈浩初转过脸来,蓦然看到不远处的顾周翰,他先是愕然,然后眼神变得冰冷,他摆下手,示意周翰不要过去。 浩初的冷漠冻结了他,他迈不动步子。周翰的心沉下去,他原以为他们之间只隔着万水千山,他忘了还有她的父兄。他退回去,目光凝结在澧兰身上,她微笑着和浩初说话,岁月復又增添了她的美丽,她身上是浓郁的化不开的英伦气息。她不故作姿态,可轻颦浅笑间逸态横生。他们站着等仆佣们搬行李,周翰希望澧兰目光旁移,看到他。他注意到经过澧兰身边的人都对这个美丽的女子行注目礼,但澧兰目不斜视。一个穿西式衣裙的青年女子过来跟浩初打招唿,周翰猜是冯清扬,澧兰和浩初就同冯清扬一同走到一对中年夫妇身边,周翰猜应该是冯清扬的父母。澧兰跟他们热情地聊天,时时微笑,她每笑一次,都在周翰心头洒下一片温暖;她每笑一次,周翰都扯开嘴角也跟着笑一下,像个痴汉。冯清扬和父母先行离去,澧兰和浩初等行李齐了,就一同往外走,周翰不由得跟上去,她依然身姿曼妙、步态轻盈。 浩初打开门,让澧兰上车,他并没有绕到另一边,而是示意澧兰往里坐,然后自己也坐上去。浩初往车外看了看。 「怎么了,哥哥?」 「刚才好像看到我一仇家,不过又不是,看错了!」 澧兰笑笑,不復多问,她知道浩初是遇见了他不愿相见的人,她哪里知道是周翰。汽车启动、离开,周翰又一次目送澧兰在人群中远去。他从上海到哈尔滨,一路上心里掂量了许多话语要对她说,他带了僕役、订了马迭尔宾馆最好的套房,岂知一切皆是枉然!他恨自己临场情怯,为什么要离火车那么远,让浩初拔得头筹。 周翰和陈氏坐着吃饭,周翰很忙,回家没有定时,他们通常各吃各的,今天陈氏居然在等他。 「母亲,我要去南京几日,明天就走。」他预计要打几次硬仗,但他避无可避,他备了厚礼助阵,包括陈震烨最喜欢的顾氏藏品。他也许会颜面扫地,但他不能输了他的女孩儿。 「我今天见到澧兰了。」 「她来家了?」 周翰停下筷子,他的心堵在嗓子眼里。 「没有,她不愿来这里,我们在外面喝茶。」 「她什么时候到上海的?」 「昨天。浩初送她来的。」 「她有变化吗?」 「你是问她的样子吗?没有,依旧那么美,也许更美丽。不过她的神情变了许多。她小时候总是笑盈盈的、天真、热情;现在,她沉静很多。一个人读过的书、走过的路、经过的事总会让她发生变化。」 是我让她变成这样的,周翰心痛,他难辞其咎。 「周翰,我的意思是大概英国的天气很阴冷,久处其间,人也会变得平静、内敛。」陈氏知道他想什么。可是澧兰小时候也是在英国长大。 「你们谈了什么?」 「谈她在欧洲的学业、旅行,她还问了大家的情况。」 「她有问我吗?」周翰终于憋不住了。 「她只问了祖母、经国、管彤和朝宗他们。我提到你,她把话岔开了。」 「她有什么打算?」 「澧兰在上海商会谋了职位,做翻译。明天就去上班。」 「母亲,我吃完了。我先上去了。」 周翰走到门口又说了句,「母亲,谢谢你!」 她居然连提都不想提他,他走上楼梯,心里难受极了。他等了她这么久,思念了这么久,难道她一定要与他老死不相往来吗?他要去找她!他要述说这些年的离愁别绪! 陈氏有些话放在心里没说。澧兰虽然把话岔过去,但她的眼睛骗不了人, 她看得见她眼中深藏的情感。他们陈家的女子就是这样,爱一个人就会爱一辈子,永不能忘怀。周翰是男人,有些事情他需自己争取,她只能帮他到这里。 第17章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2) 澧兰拉开门出去,随手关上,一抬头就看见走廊尽头的那个人。她心里轰的一声,惊得手里的包落在地上。她看着他走过来,她的心停止了跳动,「一念万年」,剎那一念之心,而摄万年岁月无余,是这样吗?四年了,她以为她会忘了这个人,然而这人早已刻进她灵魂里,歷久弥深。 「好久不见,你好吗?」他看进她的眼里。 她说不出话来,千情万绪涌上心头。 他盯着她看,他的女孩儿,他日日夜夜的思念! 怎么,一千四百个日升月落,四度寒来暑往,她踏遍欧洲大地,仍不免心痛吗?她只觉得身体里血潮汹涌,难受得轻轻皱起眉来。
第71页 他以为她不喜看见他,心里暗嘆,重逢的情景他想过多少回,这句话在他心头过了千万遍,他心里恍恍惚惚的,两人沉默着。 「一起去吃饭,好吗?」 「我忙了一天,有些累,抱歉。我先走了。」,她恍然惊醒,她怕跟他出去,自己就回不去了。她走得一脚深一脚浅,云里雾里的。 他盯着她的背影,看她在楼梯口转下去。即使多年未见,再见,他依然深爱她如初。他眼睛里有些辣,是眼泪,喉咙也堵住了。他本来像在外面受了委屈的小孩子,有万千思念要跟她说,他垂下头,看见她落在地上的包,捡起来,追出去。 澧兰在街上疾行,越走越快,她忍住泪,不愿让行人看到她哭。她要克制住自己,四年前她不是做得很好吗?可那时她知道他会来。她为什么要回上海,他现在怎么样,大概已另有所爱了吧。她要回家,她停下来辨认方向,发现自己走错了路。她转身,惊住了,他霍然在眼前。 「你的包落了,」 她愣怔了半天,「谢谢!」她咬住下唇。 你这么不愿见到我吗?他想。 「再见!」她往前走,他在后面跟着。他不知道她已经泪落如雨,她是这么地爱他,从那个英气勃发的青年到这个睿智、成熟的男子,十一年来,她眼中再无别人。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周翰满怀骄傲的看着他的女孩儿,她轻松自如地在英语、法语、德语和西班牙语中转换。他的女孩儿举手投足之间都让人感到那么舒服,她认真地听人讲完,轻点一下头,转译之后,再冲着那人点头示意。若是逢着有人说了笑话,她也微微一笑,秀而不媚。质量上好、做工精细的青碧色绚花旗袍穿在她骨肉匀停的身上,别有一番韵味,娴静、端庄、轻巧全在里面。她举措得体,发言温柔,仪态万方。 这是上海市商会举行的盛会,周翰今天刻意不使用自己的包厢,只站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他怕影响澧兰发挥。他身边的人不开眼地发声提了个问题,周翰在澧兰目光移过来之前,赶紧换了个位置。 澧兰轻轻地舒了口气,她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很得体,上班第二天就赶上这样的盛会,有如此的施展很不错。她看到主任脸上嘉奖的神色。人群慢慢散去,周翰坐到距离澧兰更近的地方。他看见有个女子走过去和澧兰说话,澧兰在她离去时嫣然一笑,璨若星辰,周翰心里一软。 澧兰收拾文件、速记簿、笔,总觉得哪里不对,一抬头,就看见周翰,隔着几排座位凝视她。她呆立着,看那人起身走过来。周翰盯着她看,看她眼睛里的情绪变化。他见她惊愕、木然、而后眼睛闪了闪望向别处。她暗吸一口气,「顾老闆也来了。」 她居然叫他顾老闆,他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失陪了。」澧兰从侧门走出去。 他追上去,「你下班时,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去吃饭?」 「我大概会忙到挺晚,我哥哥也会等我吃饭,不好意思,顾老闆。」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柔婉,他记得她也曾脆生生地叫他「周翰哥哥」,她每次叫的时候,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就好像有一只手抚过。现在他却成了「顾老闆」。 他看她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顾老闆约你啊?」密斯姜不无醋意地说。 「他怎样?」 「上海滩的巨富,继承了丰厚的祖产,又壮大了许多。没有妻室、不近女色,传说他有病。」 「什么病?」澧兰惊问,周翰这么强壮的人会有病?姑母在信里从来没提到! 「不能人道呗,所以才不近女色。」 这个?这个澧兰敢替周翰打包票,他肯定能人道! 「不过还有人传说他妻子和他分开,去了英国,他念念不忘。谁知道呢!」 密斯姜又补充一句。 手头的事挺多,她走得稍有些晚。拉开门时,那人正对着门站着。 「顾老闆。」她点一下头,从他身边经过。 「一起吃晚饭?」他跟上来。 「下午不是说过了吗,我哥哥等我吃饭。不好意思。」 「哦,我原以为浩初的安排会有变化。」 「不会,我哥哥承诺我的事从来不变,他从不食言。」 周翰脸上的表情瞬间凝滞,他不笨,他知道澧兰话里话外的意思。他看澧兰步履轻快地走下楼梯,追上去。「有些晚,不安全,我送你回家?」 「谢谢,不用,我哥哥来接我。」 陈家的汽车果然停在外面,浩初从车上下来给澧兰开门,看见周翰他有点诧异,什么话也没说,转身上车,周翰看着车子离去。 「他找你什么事?」 「吃饭。」 「今天来找你的?」 「昨天。」 兄妹两人再没说话。澧兰看着窗外出神,她刚才有些过分,太计较,何必!事情都过去了很多年,何必耿耿于怀,倒显得自己小气。 「一起去吃饭?」还是那句话,澧兰微蹙眉头。 「我确实没空,不好意思,顾老闆。」她从他身边走过,觉着有些不妥,或许他有什么要紧事,自己不能耽误了他。澧兰转身,周翰眼里闪出光彩来。 「你有事吗?」 「嗯。」
第72页 「什么事?」 「出去坐坐好吗?」 澧兰见他低声下气,不忍心拒绝。她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什么牵连,还有什么未尽的事宜。他们之间也不该有财物纠葛,她当年离开顾家时只带走她的嫁资。 周翰带她去华懋饭店,他在这里有固定的包厢。她今天穿了洋装,象牙色蕾丝花边领衬衫,藕粉色及膝裙子,同色系的绸缎高跟鞋,整个人窈窕而淑清。周翰见澧兰肌肤雪腻,眉黛轻蹙远山微,怦然心动。 「澧兰,想吃什么?」 「我不想吃。你有什么事?是那份协议有法律问题?我可以重签。」毕竟他是哈佛的法学博士,比国内的律师更专业。 周翰一口气岔在胸口,他倒是希望那离婚协议没有法律效力,如此,他便可以立刻捉她回家。周翰等侍者走开,停顿了好一会,哑着嗓子说, 「澧兰,回到我身边好吗?我们重新开始!」 她万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大睁着眼睛注视他。 我终于说出口了,我不能再犹豫。我本来就不该签离婚协议书,我本来就该在她上船时拦住她。他的骄傲在对她的深爱面前不值一文。他看她侧了下头,瞬了下眼睛,再瞬一下,她的眼泪奔涌而出,霎时满脸。她起身快步离去。 「澧兰,」他抓住她手臂,她奋力甩开。 「顾先生,女士的包。」侍者追出去。 回到他身边?他曾经带给她那样的痛苦和屈辱,他当她是什么?可以挥之即去,召之即来?想起来就逗她一逗,不高兴了就抛得远远的。他在美国两、三个月才回一封信,还那么短,他罔顾自己的一片深情!他回国都不通知她,他明明知道自己那样盼望他。他回国一年从不回家看她,他视她为无物;因为不想见她,春节他都不回南浔老宅。澧兰一路走一路哭。现在他居然要她回去,那些过往可以忘却吗?那些似乎比人生还长的暗夜可以忽略吗?那些令她伤心至极的梦魇都消散了吗?这些年的伤痛她可以一笔勾销吗? 周翰走在后面,看她曼妙的体态,他极想搂她到怀里,却不敢造次。这些年他极度地思念她,别后情怀,有万千牢落。他千万次地回忆对她的拥抱、爱抚和亲吻;她是滋生在他心中的薜荔,缠绕在他身上的女萝,时时刻刻、千丝万缕地与他纠缠。 她走累了,伸手叫车。黄包车夫犹豫不决,疑惑她拿什么付车资。 「我来付款。」他叫了另一辆车跟上。 她走进陈家的院门, 「大小姐,……」 澧兰没听见。 「大小姐,先生他……」门卫问她。 「啊,什么?」 「先生他……」 澧兰回头,周翰见她满脸是泪,心疼得要命。 「不认识!」 「先生,对不起……」 他又站在门外,「我来送包给你。有空吗?一起去吃饭?」 「谢谢!」她伸手接过来,「不好意思,我有事。」 她走到楼梯口停住,想了想,转回来,周翰心里萌发出希望来。 「顾先生,有些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我不愿回头。我只想往前看。」 「那你就当我们刚认识。」周翰不眨眼地看她,见她穿着艾绿底子、水墨渲染花样的旗袍,楚楚谡谡,孤意在眉,深情在睫。周翰心里迷醉。她眼圈有些红,周翰猜她是昨晚哭的,他心里疼得慌。 这人脸皮真厚!「我不想认识你,我不愿和你再有纠葛。」 「可我想!」 「随便你。」澧兰转身而去。 「你去哪儿?我送你。」 「不用,谢谢!」 周翰跟在澧兰后面,他们才下到一楼,就有一个青年从侧面走过来,「miss 陈,好巧,有空吗?一起吃晚饭?」 居然有如此不通事理的人,没看见他顾周翰在追女孩儿吗?「澧兰有事,去不了。」周翰上前一步。 「啊,顾老闆,」青年一时理不清周翰和澧兰的关系,转向澧兰,「miss 陈,你今晚?」 「不好意思,我有事,曲先生费心了。」 周翰想,呵,才上班四天,就知道这人姓甚名谁,他颇有些不爽。 「我的事,不需要你插手。」澧兰等那人走远后说。 「我怕他烦你,帮你打发他。」 「那你可不可以帮我个大忙?」澧兰转头对他微笑,软媚着人,仿佛从前的样子。 周翰心神摇盪,她这般求自己,岂有不答应的理。「你说!」只要不是上天摘星星。 「帮我把你自己打发掉!」澧兰笑意盈盈,然后沉下脸来,继续向前。周翰苦笑。 她走到商会大门外叫车,周翰也挥手替自己叫了一辆黄包车。 「你干什么?」 「帮你打发掉我自己。」 「你家的汽车不是在那边吗?」 「我喜欢轻车简从。」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耻)。澧兰没脾气,由着他跟到家门口。毕竟陈家门前还属于公共地界。 这个无赖,澧兰不信满上海他再找不出第二个德语翻译来。她一面翻译,一面想。她心思烦乱,时时会有遗漏,周翰就一句、一句慢慢地讲,还会重复给她听。他凝视这冰魄玉肌的女子,他的女孩儿,他知道她紧张。在他一眼也不瞬地盯视下,她雪白的脸时时泛出霞色来,她轻咬下唇,握笔的手轻微颤抖。他不信她不爱自己,上次在那么多人面前,在五种语言间转换,她也举重若轻,现在她连中国话也听不大懂了。她无论听他陈述,还是给他翻译都避免看他。她对霍夫曼先生倒轻松得多。
第73页 今天早上主任告诉她赵晋卿委员钦点她为顾周翰顾老闆和他的德国客人做翻译,她脑中轰的一声。她去会议室,他们已经在座了,在周翰的注视下,她手足无措地跟他们打招唿,她都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周翰很镇定,他早有准备,他趁她不知所措的时刻观赏她。澧兰今天穿着杜若色麻纱唐草花纹旗袍,更衬得肌肤雪白。这种面料有些薄,别的地方还可以,周翰猜她旗袍下有同色衬裙。不过肩部和锁骨处有一些透,以后他要告诉她这种面料一概不许再穿,再热也要给他捂着。 她吸一口气,垂着眼,「没人告诉你一直盯着女人看是不礼貌的行为吗?」 「我知道跟人说话不看对方是不礼貌的行为。」 澧兰此刻体会到「以笔为戈」是多么妙的字眼,若不是霍夫曼先生在旁边,她定要拿她速记的笔一下子戳死他。 霍夫曼先生说了个很专业、很生僻的金融词彙,澧兰不懂,他试着用德语解释了一遍,澧兰大概明白了。德国人严谨,他又连说了两个英文单词以确保澧兰真的明白。这板正的德国人一不小心漏了馅,周翰心里嘆息,又不是正经谈生意,做做样子就行。 「你会说英语吧?」澧兰挑起眉头,她本来就奇怪言谈举止显露出受过良好教育的德国人居然不会说英语。 「啊,是。」 霍夫曼先生尴尬地笑笑,供认不讳。 「他伙同你来骗我?」 「听说你们有误会,我来帮帮忙。」 「你们在说什么?」周翰察言观色,发现情势危急。 「等一下,让我跟她聊聊天,否则我担心她杀了你。」霍夫曼先生看她一副要与人拼命的样子。 「我和顾先生做了五年生意,相处很好,我们是朋友。」他又改说德语。 「这关我什么事?」澧兰冷着脸。 「差不多半年前,他突然问我去没去过海德堡。很巧,我曾经在那里读书。他恳切地邀我详细描述那里的景色,山上的古堡、河上的老桥、集市广场、圣乔治骑士屋、教堂、大学、哲学家小路。我疑惑他怎么知道的,原来有旧交在那里。」 澧兰的脸色稍有缓解。 「陈小姐,我虽然是帮凶,但一片好心。不如我们索性畅聊海德堡,离开久了,也很想念。待会我不告诉他都说了什么,让他乱猜,帮你报復他?」 澧兰微笑,德国人也有有趣的时候。 他们开始聊学校里的事,课程、生活、礼堂、学生监狱,霍夫曼先生说他也曾被关进监狱几次,原因是追赶农家的猪,还是打碎路灯,倒不记得了。他住过那里的「皇家饭店」和「别墅」,他在监狱墙壁上写诗、作画,很快乐。他问澧兰喜欢什么,澧兰说在山上的古堡里偶尔会有人弹鲁特琴,很动听。她说这种发源于两河流域的梨形弦乐器向西传到欧洲演化成鲁特琴和吉他;向东传到中国则变成琵琶。霍夫曼听了眼睛发亮。澧兰说她还喜欢老桥和那片山林,她跟朋友常在林中散步。 周翰认真地看着两人聊天,一会儿看看澧兰,一会儿看看霍夫曼先生。他见澧兰面带微笑,便半真半假地说,「汉斯,不要撬我的女孩儿。」 「放心,我结婚了,我很爱我妻子。」 他们继续谈澧兰在德国的旅行:宁芬堡游弋着众多天鹅野鸭的池塘和小河,仕女画廊,路德维希二世耀眼的黄金马车;菲森小镇上的湿壁画,市政厅老酒馆里的温馨,秋天在玛丽安桥上眺望新天鹅堡;环绕罗腾堡的古老陶伯河,还有那些披覆苍苔的古旧城墙和城门。澧兰的神情越来越欢快,周翰的神色却变得越来越冷淡。 两人的话题又转到音乐,两人都会弹钢琴,巴赫、勃拉姆斯、舒曼、孟德尔颂、亨德尔、贝多芬、华格纳、理查·施特劳斯……,两人的谈话很有趣,澧兰神采飞扬,她偶然转头,撞上周翰冰凉的目光。 「很可惜,我必须走了,你看周翰嫉妒的表情。跟您谈话很开心,可生命更重要,不是吗?再见!」汉森跟澧兰告别,又拍拍周翰的肩,「她很美丽,很迷人,你眼光真好!」 再见?你不会有机会再见到我妻子,周翰想。 澧兰也要出去,被周翰一把拽住,「你们在谈什么?」 「你猜!」澧兰甩开他。 「我猜不到,」周翰笑笑,「你告诉我。」 「不愤不启,不悱不发。」澧兰淡淡的,周翰的笑意更深。「你不忙吗?天天来找我的茬?」 「忙!」周翰诚心实意地说,「主要忙我们俩的事。」 她从来不知道他脸皮这么厚! 「澧兰!」她不理,往外走,他改口说,「陈小姐!」 「你不会还要跟法国人、西班牙人谈生意吧?顾老闆。」她讥讽他。 「经常有,而且回国这么久,我常常忘了英语怎么说。」他看她杀气腾腾的样子,「你连生气都这么美,就算立斩我于马下,我也甘心。」 澧兰沉着脸。 「一起去吃午饭?算我给你赔罪。」 澧兰看了会儿窗外,苍天开眼,让她遇到这么无耻的人。澧兰脑子里迅速把古今中外她熟悉的刺客游侠过了一遍,思量她该怎样让他血溅当场。「我不饿。」她按捺下心头的沸腾热血,转身离开。 「哎,」周翰叫住她,「你穿成这样好吗?」
第74页 「怎么了?」澧兰不解。 「太透了!」 「滚!」有病!澧兰愤然而去。闺秀?不是对什么人都要保持闺秀风范的! 第18章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3) 「一起去吃晚饭?」那人语气和暖。 「不是说了我不饿吗?」澧兰望着远处的楼梯口。她本以为顾周翰今天的花样已经做完,他太有精力。 「午饭没吃,到现在肯定饿了。」 她是没吃,气都气饱了。「噢,吃饭,然后呢?」她倒想看看顾周翰追女人的手段。 「嗯.....」他想了一会儿,「要不吃完饭,让长根开车,我们四处转转?这几年,上海变化很大。」周翰没想过,他目的性很强,他就想跟澧兰好好说说话,对她倾诉自己的思念,求得她谅解,把她带回顾园。而且他也确实没经验。 「挺好,可惜我没兴趣。」 「那你对什么感兴趣?我安排。」 「与无趣之人做有趣之事,有趣也变没趣。」 澧兰偏着头微笑,谁让他今天算计自己,她有大仇得报的舒爽。可他居然笑了!神经!她径直走向楼梯。 他才不信!四年来,澧兰的情绪起伏他都知道。「深知身在情长在」,她在圣彼得堡赞誉十二月党人的妻子们时,如是说。周翰坚信澧兰彼时心里想的是他。他只需化解她的怨意,她就会回到自己身边,他自信满满。的确,他猜得没错,澧兰当时想只要周翰要她,她便生死追随,无论生老病死、富贵贫贱。 「我们走吧。」周翰赶过去,扶住澧兰手臂。 「去哪儿?做什么?」她拂开他的手,惊问。 「吃饭啊。」 「谁答应你吃饭了?」 「你刚才说的,『吃饭,然后呢?』。」 澧兰闭一下眼,眼前发黑,许是中午没吃饭,她需扶住楼梯扶手。「我猜你跟高衙内有同门之谊。」 「怎么会?他是专一爱淫垢人家妻女,我只对自己妻子用情。」 「顾周翰,你别闹了,行吗?」她耐住性子,「我们早就毫无瓜葛,各走各路了。」 「我不会放手,澧兰!我一辈子都拿你当我妻子,我唯一的爱人!」 一辈子?他说笑吧?他早干什么了?「你非要一厢情愿,我也管不着,只是我不能作陪。」她继续下楼。来到门外,她即刻招手叫车,免得那人再废话。澧兰正要上车,眼角瞥到那人也在招手叫车,心头火起,「你先上车。」她让到一边。 周翰以为澧兰要跟他同车,心里高兴,「澧兰,不如我们坐长根的车?」 「你别废话!」 周翰不做声,上车后他尽量往一边挪,让出一块地方,他伸出手,「澧兰,上来!」 黄包车坐两个成人?亏他想得出!「顾周翰,你不是要轻车简从吗?这车是我敬你的。师傅,走吧!」 「哎,澧兰!停车!转回去!」周翰转了回来,坐在车上,看着澧兰,没出声。 她一时间也叫不到车,两人相对久了,恐怕别人要看热闹。她索性步行回家。 「你来坐车好吗?我步行。」车上的人说。 澧兰不理他。一右一左,一下一上,一女一男,在别人眼里,大概是奇观,澧兰想。 「要不,我再替你叫辆车?」他伸手,果然有车停下,澧兰继续向前,不理不睬,周翰掏钱打发那人走。 「走长了,脚会疼,我们换换?」那人下车,柔声说,「我跟着你是怕你一个人回家不安全。」 有你在,我才不安全! 周翰见澧兰不出声,就一直走在她身旁。从前那对青年、少女并肩偕行时从不疏离,他们牵手、挽臂、揽腰、抚背,青年有时还会把少女负在肩上,横抱在怀里。澧兰听得见他们的笑语,看得见他们的笑容。物换星移,他们回不到从前了。 「我们以前走路很亲密。」周翰一直注视她,他们想到一起去了。 「往事随风,你别强求。顾周翰。」她转身上黄包车,「毕勛路 152号。」 周翰瞧着澧兰走入陈宅。她以前是柔顺女孩儿,固然调皮。岁月艰难,雕刻出她的稜角,他不介意,她的艰难岁月是他给予的。周翰心中掀起情感巨浪,往事随风?他不信!散入风中的情丝他要一一捕捉回来,补缀成情感的网,网住他的女孩儿。 主任说今天是周六,密斯陈入职一周了,不如今晚大家一起出去吃饭,给新人接风。澧兰出门时还担心顾周翰站在门外,大家都要看她热闹。那人居然没来,奇怪!一行人去汇中饭店,密斯姜悄悄对澧兰说,主任难得大方一次,而且挑这么高档的地方。他们刚进门,就被侍者迎进包间,顾周翰站起身来招唿大家。澧兰脑中轰的一声,这个人真是无所不用其极。就在她慌乱不安之际,大家已纷纷落座,澧兰自然而然地被主任安排在周翰身边。 她今天穿着鸭卵青底色旗袍,上面是黄色水仙花搭绿叶的图案,襟上、领口和袖口镶绿色细滚边。眉敛远山青,她真是穿什么都漂亮!周翰拿了菜单向她,「澧兰,想吃什么?」 澧兰差点让含在嘴里的茶呛着,他叫她「澧兰」!他这一问便让她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随便。」她挤出两个字,她看武侠小说常有在酒楼里吃着吃着就打起来的桥段,此事不虚。
第75页 「蟹粉虾仁、清炒鳝煳、白斩鸡、荠菜炒年糕?我记得你都爱吃。」 「都行!」我现在最爱吃人肉。 「新来了个厨子,会做我们南浔的菜,要不要试试?澧兰?这里还有『绣花锦』。」 「有『熏豆茶』吗?」澧兰终于看向顾周翰,寻思怎样才能在他脸上开个油酱铺、彩帛铺、再给他做个全堂水陆的道场,学那鲁提辖对郑屠。 「啊,这里没有,你想喝?我明天让他们从南浔送过来。」周翰眼里都是温情。 她故意为难他,难道他看不出?澧兰转向一边。他的眉眼跟记忆中的一样,只是更添了一份成熟内敛的风度。这些年,她把他们结婚的照片深藏在箱子里,时常拿出来看,她没料到他们今生还可以再见,澧兰心里落下泪来。 大家点的菜陆续上来,周翰亲手给澧兰倒了杯「花雕」,站起来举杯对大家说一向承蒙大家关照自己的生意,今天略备一席薄酒,不成敬意。在座的都明白这顿饭其实跟顾老闆的生意没什么相干,只和顾老闆身边的这个人相干。周翰又说,澧兰刚来,业务不熟,给大家添麻烦了,请大家担待。澧兰差点一口血吐出来,他这是欺负她处处给他留面子,蹬鼻子上脸。 每道菜上来,他都给她夹菜,只给她一人。澧兰瞪着盘子里的菜发愣,什么味道都吃不出来。 「你在欧洲能吃到上海菜吗?」周翰瞧澧兰脸上阴晴不定,她没回应,周翰又问了一遍。 「能,不是很地道。我偶尔自己做。」 他知道,冯清扬说澧兰做菜的水准越来越好。 「这酒喝着还好吗?」 澧兰本来无意识地端起酒杯,她听周翰问,就故意放下来。她今晚被气得发疯,她也只能这样回击。 「不好意思,我失陪一会儿。」她得出去透透气。 澧兰立在餐厅大堂的窗前,看流光溢彩的夜景,她与这繁华已阔别多年。她望向远处万商云集,五方杂处的十六铺码头,当年她满心伤痛远走他乡,四年了,那时怎样难过,她现在想起来还是怎样难过。若不是姑母召唤,她可能一辈子都不愿回来。顾周翰,这个她原本打算生死相随,可又中道捐弃她的人忽地又在眼前,以前的那些伤痛和泪可以忘却吗?她可以当这九年什么都没发生吗?她被他伤得体无完肤,可以原谅吗?红盖头下那情深意切的女孩儿还在吗?他们两个还回得去吗?她心里嘆息。 「回去吃饭,好吗?」 她转头,周翰站在几步开外的地方。 「今晚,你故意的,是不是?」 「不这样,我也约不到你。」 「我不想再有下一次。」 「不会。」他跟着澧兰出来,一直站在她侧面,看到她脸上忽悲忽喜的神情。他今晚逼得她有点急,以后他会换一种打法,可要他放手,绝不可能!今天这样做,他也不后悔,而且认为很有必要。他是对众人宣示了他对澧兰的主权,明天这事就会传遍上海滩,觊觎她的人会少一些。 「你不要再叫我名字,不许再给我夹菜,我和你没那么亲近!」 「现在也许,但是以前我们有,以后也还会有!」 澧兰变了脸色,愤然走开。 「澧兰!」,周翰伸手抓住她。 「你松手!」 在这公开的场合,他也不想闹大。 这个恶棍,他怎么敢暗示她,暗示他们的过往!她匆匆往前,不小心和侧面来的女招待撞到一起。澧兰只来得及用双手挡一下,结果,女侍应手里的菜一半洒在澧兰手上,一半泼到她身上,两人都惊叫了一声。 「对不起!」澧兰说。 「对不起,对不起!小姐,是我不小心。」 「跟你没关系,是我的错,我没看到你。」 周翰赶紧过来,掏出手绢,想帮澧兰擦,他看澧兰的脸色,寻思一下,变成递给她的动作,澧兰没接。餐厅经理也跑来,「你怎么弄的,看看小姐身上!顾老闆,实在对不起!」 「不关她的事,是我先撞到她。」 「你快给小姐赔礼道歉!」 「真的是我的错,我走得急,没看见她。」澧兰看那女招待快哭出来了。 「下去吧,不要在这里惹客人生气!顾老闆,真对不起!小姐,我去拿热毛巾。」餐厅经理匆匆离开。 「你对她那么宽容,对我却这么严苛。」 「她是无意的,你是故意的!」她低头看手,略消了消气,心中盘旋很久的问题禁不住脱口而出,「你应酬的时候经常喝酒?」 周翰低头凑到她脸前,含笑问,「你关心我?」 澧兰立刻毫不客气地把双手在周翰袖子上揩了揩。「谢谢!」她接过餐厅经理拿来的毛巾,转身去洗手间,留下一脸惊愕的经理和眼里都是笑的周翰。 澧兰从洗手间出来,周翰等在门外不远处。 「哎,我袖子上的怎么办?怎么赔我?」其实餐厅经理已经用毛巾帮他处理过了,只有油渍太多,擦不干净。 澧兰伸手到周翰袖子上揉了揉,认真地把那些油渍晕染得更大一些,本来她刚清理完污渍,手上挺潮湿,正好用他衣服抹干。她看看自己的手,復到周翰的另一只袖子上揩了揩。周翰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周翰随了她往回去,两人一起进包间,大家的眼睛在澧兰的身上和周翰的袖子上睃巡。
第76页 接下来的时光澧兰过得还算称心,周翰没再给她夹菜,也没叫她「澧兰」,他一直跟主任和她的同事们聊天,再不时看看她。他是个应酬高手,轻松自在,不落痕迹。那些菜的口味的确不错,很对澧兰心思。他只要不来烦她,什么都好。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周翰执意要送大家回去。众人刚出门,顾家的四辆汽车林肯、别克、凯迪拉克、雪佛兰就开过来,长根、阿发、刘贵等都从车上下来,纷纷沖澧兰行礼,「大少奶奶好!」澧兰气得差点向后仰过去,周翰扶住她的背。一众皆惊,密斯姜的眼睛都要鼓出来。周翰攥住澧兰的手跟大家道别,又吩咐司机们小心照应女士、先生们。澧兰挣不脱,他的手太有力,澧兰也不能让大家看热闹。 「他们都走了,你该松手了吧?」 周翰看她气得眼睛要出血的样子,「今天这个饭局是我安排的没错,但长根他们叫你『大少奶奶』,我却没有安排。大概在他们心中你永远都是顾家的『大少奶奶』,我心中也始终这样想。」 「你怎么想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我要回家,放手吧。」 「我送你回去,这么晚,你一个人走不安全。」 「跟你更不安全吧?」她倒是从善如流地上车,确实不安全,他说的没错。她一路都往窗外看,睬也不睬身边的人。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从南浔到上海吗?」周翰一直凝视她。 「不记得了。」怎会不记得?那时他第一次握她的手,他的每一个动作都令她颤抖。 他顿了顿,「那么,还记得我们上元节去赏花灯、猜灯谜吗?」 「忘了。」他们是那样的情投意合、两心无猜,灯市再璀璨也没有周翰眼里的光彩夺目。她还记得他在灯火阑珊处亲吻她。 周翰嘆口气,「总还记得我们在津浦线上往来吧?」 「我失忆了。」她记得他所有的温情呵护,所有的柔情蜜意。时光可以倒流吗?他还是那个俊朗的青年而,她还可以是他怀中柔媚的女孩儿吗? 前面开车的长根轻咳了一声,澧兰猜他忍不住。周翰不再说话。到了陈家,澧兰径直开门下来,没等周翰。 周翰赶上去,「澧兰,你没什么话跟我说吗?」 「有。」 周翰露出喜悦来。 「你以后不要再来找我!」 「我做不到!澧兰。我控制不住地想你!」 澧兰头也不回地走进去。 周翰瞧着她的背影,看看地,又看看天,以前澧兰总是跟他挥手,看着他离开,周翰心里酸楚。 第19章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4) 周日,澧兰带婆子出门,她要给自己添置些衣服。以前在欧洲做学生,她的衣着一向简单,岂无膏沐,谁适为容?整洁、舒适就好。现在在商会供职就不能那么随意。 「你去哪儿?我送你。」周翰一脸和煦地站在陈家大门口。她今天换了身洋装,米色底子淡绿色花卉纹样中袖绸缎衬衫,配杏色真丝中裙,同色系的中跟皮鞋,姿态曼妙。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香,周翰的眼睛落在她身上,挪不开。澧兰扶了扶头,头疼,真疼! 「姑娘……」,婆子问。 「阿妈,叫车!」她们上了三轮车,「姑娘,姑……, 那个人的车跟在后面。」 「姑娘,那个人的车一直跟着。」婆子又说。 用汽车来追人力三轮车,也算是上海滩的奇景了,长根开车的技术越来越好,澧兰想。 她们先去南京路老九章绸缎庄,不同质地、不同花色的面料,澧兰各选了些,打算拿给家里的裁缝们赶工。「怎么不去我们自家的绸缎庄?」周翰自然而然地过来付款。谁跟你是一家?澧兰不愿拦他,为这点钱,在这里推来推去,恐别人笑话。 她们又去同一条路上的永安百货,澧兰直奔女士楼层,到箱包和鞋子柜檯前停下来,她大略地扫了几眼,就订了几个款式、颜色不同的包和鞋子,留了地址让对方送货,周翰留下金额颇丰的小费。周翰感慨澧兰的购物方式,他听商界朋友们说最不喜欢的事就是陪太太逛街,一逛一天,处处都要去,样样都要看,还经常没收穫。像澧兰这样直奔主题、毫不费功夫的逛街方式甚合他意,选出来的款式典雅又大方,不枉她在海德堡大学的艺术史修习。 澧兰復去静安寺路的鸿翔时装公司,麻利地选了几种款式,又到内间让女店员量了尺寸,周翰也手脚麻利地付了款,澧兰懒得理他。 她们再去霞飞路上的云裳服装公司,澧兰不禁赞嘆这家公司对欧洲时尚潮流的把握,许多洋装的款式很好。澧兰快速地选款、量尺,周翰敏捷地付钱,随侍的婆子看得眼花缭乱,跟不上节奏。 从云裳出来,澧兰看看表对婆子说,「阿妈,回家!」 「一大早出来等你,又陪你走了这么久的路,饿了,可不可以赏口午饭吃?」周翰拦住她们。 澧兰头一次认为有些词应该按字面解释,不用顾及它的本义。比如「尾大不掉」,真的太大,甩不掉。「阿妈,你不饿吧?」澧兰问婆子。 婆子知道周翰是以前的姑爷,姑娘一向仁厚,斗着胆说了句,「饿,嗯,有点饿!」 周翰感激地看了婆子一眼,澧兰没料到自家的僕役会临阵倒戈,一时愣住了,她总不能对郑妈这样的忠僕说你饿,你跟他去吃吧。
第77页 「附近有一家『特卡琴科兄弟咖啡馆』,俄国菜做得很好,阿妈,一起去吃。」周翰忙说。 婆子看看自家大小姐,澧兰没吭声,婆子斗胆应了。进门后,澧兰对侍者说「两张桌子,麻烦。」 周翰心里高兴,澧兰也晓得郑妈在侧不方便他们说话。他正要在澧兰对面坐下,被澧兰止住,「你去那边,这张桌子我和阿妈一起。」 「为什么我不能坐这里?」 这不废话吗,你当然不能坐这里,「汉贼不两立!」 周翰笑笑,硬是坐下来。婆子要去另一张桌跟长根同坐,被澧兰一把拉住,「你们俩都饿了,正好一桌吃,这顿饭跟我没什么关系。」 「澧兰,想吃什么?」 「请给我一杯格瓦斯。」澧兰冲着侍者微笑一下,绚如春花,年青的俄国人一时怔住了,周翰心中也一软。周翰点了罗宋汤、蘑菇汤、鱼子酱、腌青鱼冷盘、奥利维约沙拉、黄油鸡卷、史特拉格诺夫烩牛肉、俄式饺子、布林饼。自己也要了格瓦斯,给阿妈点了浆果汁。 侍者端来格瓦斯,澧兰先喝了两口,走了半上午,有点口渴。周翰盯着澧兰花一样的唇瓣印在玻璃杯口,心里一阵悸动。九年前,他曾反覆品尝这嘴唇,怎么也吃不够,他还记得当年愉悦的感受直冲脑际。澧兰注意到他的眼神,轻咬一下唇,起身去看墙上的画。周翰看着她窈窕的身姿出神。澧兰逐一看过墙上的画,在一副风景画前驻足。 一位年长的俄国人走过来,「小姐喜欢这幅画吗?」 「是。」 「你知道是谁画的吗?」 「要是我没猜错,应该是希施金的作品。」 俄国人微笑,「小姐对俄国的画家很有研究?」 「看过一点,有一些画家,我很喜欢。」 「比如?」 「我可以说法语吗?」俄国人的英语不灵光,她知道俄国贵族更喜欢说法语。 俄国人很惊喜。澧兰说她喜欢巡迴展览画派的画家,比如克拉姆斯柯依、列宾、苏里科夫、谢洛夫。除了巡迴展览画派,她还喜欢列维坦、夏加尔、康定斯基。周翰望着他们说话,他发现澧兰总是能激起别人跟她谈话的欲望,她是个头脑很敏捷、内心很丰富的人。俄国人问澧兰知不知道正在放的曲子是谁的作品,「里姆斯基-科萨科夫的『西班牙随想曲』。」澧兰微笑着说。他们又开始谈俄罗斯的音乐。 末了,俄国人问澧兰是否去过俄国。「我十五天前刚顺着西伯利亚大铁路从德国回来,在莫斯科停留了几天,又忍不住去了圣彼得堡,很喜欢那个城市。」 俄国人跟澧兰聊起圣彼得堡,那里的运河、涅瓦大街、艾尔米塔什博物馆、马林斯基剧院上映的芭蕾舞、滴血救世主教堂的镶嵌画。澧兰说马林斯基剧院已经改名为国家歌剧和芭蕾舞艺术院;滴血教堂外表很美丽,但因为革命后遭到洗劫,内部毁损很严重,已经被政府关闭。俄国人不胜唏嘘。 周翰看澧兰娴静地站在那里,面带微笑,从容淡定,描不尽的端庄。俄国人终于送澧兰归坐,对周翰热情地说,「你有一个多么美丽的女孩儿!」他说的是法语,周翰不懂,俄国人又改成英语。周翰本来一腔妒火,这时也不免笑笑,因为俄国人说澧兰是他的女孩儿。俄国人又说他是这里的老闆,这顿饭他请客,周翰当仁不让地接受了。他废话这么多,跟他的女孩儿啰嗦来啰嗦去,周翰因为顾着澧兰的面子,忍耐他很久了。 「你刚才跟他说什么?澧兰?」周翰一脸探询。 「说法语。」 周翰顿了一下,疑惑她没听明白自己的问题,「我是问你和那俄国人刚才讲什么了。」 「讲法语。」澧兰淡淡地说。 婆子看不过去,「姑娘,你好本事,几句话,那个俄国人就不用我们付钱了,姑娘你教教我。」 澧兰暗自嘆口气,「阿妈,我跟他说了点俄国的绘画和音乐,还聊了聊圣彼得堡,他以前住在那里,很怀念。」 周翰想澧兰对人人都温和、礼貌、体贴,除了他。澧兰看着桌上几乎没动的菜问,「不饿吗?吃完了?」 「刚才一直关心你跟他说话,忘了吃饭。」周翰开工,他故意吃得很慢,细细品尝,这样他就可以跟他的女孩儿坐得久一些,看她的时间长一些。 澧兰看着窗外,知道他故意,他想把每道菜都吃出全套法餐的感觉。她偶尔转头看他一眼,还是她喜欢的立式板寸髮型,宽阔、饱满的额头,挺直的鼻,英气的眉眼,方正坚毅的下巴,只是多了些沧桑感。她当年怎样爱他,现在也还是怎样爱他,那么长久的分离,经了那么多事,她的爱从未衰减。她小时候就很喜欢看他吃饭,不徐不疾、有条不紊,充满男性气概。 侍者换了一张唱碟《我记得那美妙的瞬间》,普希金的诗,米哈伊尔·格林卡谱曲,对她而言,一切美妙的瞬间都曾源于眼前的这个人,一切的伤痛也源于他,顾周翰,她心中停不了的爱!她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周翰一顿饭吃得极漫长,澧兰就望着窗外把他们之间那些美妙的瞬间像放电影一般过了一遍,她在心里放过无数回电影。那些瞬间很多,他想吃多久都够用。周翰看她眼睛发亮,脸上微微带着笑意,疑惑她在想什么,肯定不是自己,她对他这么冷漠!
第78页 周翰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澧兰?」 她太投入,没听到。周翰碰碰澧兰的手臂,又问一遍。 「想事情。」 周翰被噎得不行。 「夏虫不可语冰。」她再补上一句。 饭终有吃完的时候,周翰眼看没法再拖延,「新近上了个片子,『西线无战事』,阿妈,一起去看?」 准备得真充分!「阿妈不喜欢看电影。」澧兰吸取教训,赶紧开口。澧兰出门就伸手叫车,根本没给周翰机会。 「姑娘,姑爷……,顾先生他一直站在那儿。」婆子忍不住说。 「他吃多了,站着消食。」 「姑娘,先生的车子又跟上来了。」 「阿妈,坐车看前面的风景不是很好吗?」 澧兰坐在餐厅里,她本来不饿,让周翰这一通磨蹭,她真饿了。从十一点半吃到两点,他真有本事! 「姑娘,姑爷……,顾先生的车一直在外面。」乳母韩氏进来说。 「嫲嫲,他愿意就随他去吧。」 「大热的天,没有遮挡,车子里很热的。」 澧兰看了看窗外的烈日。 「大少爷,大少奶奶出来了。」 正在看文件的周翰立刻抬头、下车,看着聘聘婷婷、姗姗而来的澧兰,心想她怎么能那么美!青白底色带艾绿暗条纹的家常旗袍穿在她曼妙的身上,浓密的乌髮随意挽成髻,清爽的脸上半点脂粉也不施,却目若星辰,唇染樱色。 「上海消闲的地方应该不少,不止我家门前。」澧兰看着周翰亚麻西装上汗湿的地方。 「这里清静。」周翰态度诚恳。 「我今天再不出去了,你走吧。」阳光太炙热,澧兰抬手遮了下,周翰见她肌理细腻、凝脂若雪肤,不由情动。他转到一侧,替她挡住骄阳,澧兰蓦地忆起陈家老宅闹红一舸上的时光,心酸不已。十一年了,立在水色天光里的少男少女歷经世事沧桑,情根深种的女孩儿始终心意如一,那少男与她并肩偕行了一段后离开,兜兜转转再回来。事过境迁,旧日情怀可追溯吗? 婆子端凉茶过来,周翰欣喜,伸手去取,澧兰拦住,「给长根的。」 「我的呢?」周翰不死心。 「你刚才又吃又喝,不需要。」 「长根也吃喝了呀。」 「他没你那么酣畅。」 周翰知她讥讽自己磨蹭时间。 「两人都有,我拿了两个杯子。」婆子赶忙说。 今天什么日子?家人们集体叛乱,澧兰嘆气。 「端茶送客你懂吧。」澧兰瞧他着实渴,连喝了三杯。 「你是心疼我在烈日下烤着?」周翰涎着脸问。 「下愚莫揣上智。」澧兰转身走了,周翰看着她背影微笑。 「姑娘,顾先生还在门外,没走。」 乳母韩氏说。 还有完没完了!澧兰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我去赶他走!」 「姑娘,不好吧,你是大家闺秀。」 对,他就是欺负我是大家闺秀,不能撕破脸!澧兰思量该去哪儿,引开这个瘪三,这么毒的太阳,她实在怕他中暑。 周翰瞧着澧兰一身骑马装束走出来,心动不已。他以前从未见过她穿裤装,卡其色短袖男式衬衫掖进同色系的上宽下窄的马裤里,脚蹬棕色长靴,衬出苗条的身段,潇洒又从容。她因为要骑马,把髮式改了,将一头乌髮向后梳,在后颈处挽成髻。「宝髻松松挽就,铅华淡淡妆成」,周翰不信还有谁比得上澧兰的花容月貌。她手里拿着蕾丝长手套和束带帽子,依然是郑妈随侍。 「你家的车子都在南京,坐黄包车去骑马终究不好,我送你。」 澧兰站着没言语,一会儿一辆汽车开过来,周翰才知道她叫了车。司机刚停稳车子,还没等下来,周翰就上去付了一堆银洋,「叫错了。你走吧。」不干活比干活拿得还多,司机一熘烟地去了。长根替少爷担着心,看少奶奶的颜色,不知下一刻少爷还有命在不。 她若有马鞭在手,必狠狠抽他一下!澧兰抬头看看白芒刺眼的炽日,上天有好生之德,承天意以从事,为了顾周翰这条命,她暂且忍下。周翰疑惑她看什么。她转身上车,甫一进车,热浪就迎过来,她皱下眉,他们还一直开着车门。「去静安寺路,长根。」 在静安寺路东端,沿着护界滨有一片占地近500亩的跑马场,马场周围建有板球场、棒球场、网球场,还有高尔夫俱乐部。古典主义风格的跑马厅楼高四层,底层有售票处和领奖台。马具储藏间、男女宾休息室、餐厅、酒吧一应俱全。二楼是会员俱乐部,三楼是会员包厢。彼时静安寺路跑马场是远东地区最好的跑马场,每逢赛马季,这里人潮汹涌,万马齐喑,欢唿喝彩此伏彼起。除赛马外,这里还经常举行各种体育赛事。 他们居然没有侧鞍,澧兰困住了,以她所受的教育,绝不好意思跨骑。她后悔出门仓促,没带自己的马鞍。「给,我专门给你买的。」周翰拿着侧鞍过来,他是这里的会员,他早就从英国买来侧鞍替澧兰备在这里。鬼才信!知道给谁买的,澧兰想。 「用了我的马鞍,今晚陪我吃饭?」 「赢了我再说。」这是她出门后第一次跟他说话,她把马鞭拿在手里比了比,寻思他哪来这么多废话。
第79页 等周翰换好衣服,澧兰已在场上熘了几圈。他确实不能跟她比,她骑得太好了,十八年的马上功夫真是了得。她纵然偏鞍侧骑,也又稳又快,背直直挺着,姿态优美。 实在太热,她去看台阴凉处休息。周翰买了水来,澧兰老实不客气地接了,都怪他,害她大热天还在外面骑马。她不是没想过室内项目,下午茶、看电影、听音乐会、去画廊?她不愿在室内跟他纠缠,她看到他仍会紧张。周翰特意贴着她坐下,澧兰起身挪了挪,不骑马了,她就把手套褪下来,周翰凝视她光洁的玉一般的手臂,帽子束带下的柔嫩肌肤像刚剥开的荔枝,还有她樱花一般粉润的唇,心里一阵阵翻腾。一如从前,澧兰总能一下子撩起他的欲望。他为她禁慾多年,他们之间有过那么美好的过往,他始终记得她丝绸般滑嫩的肌肤,玲珑的曲线,怯雨羞云情意。 澧兰注意到周翰的情绪变化,起身再去骑马。这个流氓!她猜他在乌七八糟地想她。场地一侧有马术障碍设备,澧兰驱马过去,她刚跳过一轮障碍,就被周翰喊住,他奔过来,一把攥住她缰绳,脸色铁青。 「干什么?」 「我不许你跳障碍!」 「为什么?」 「危险,容易摔着。以后永远不许再跳!」 「你管我?偏跳!」 摔死才好!澧兰想,她恨自己怎么就不能对眼前这个人断情绝谊,他那样伤害过她!曾有五年的时光,她像狗一样缩在角落里默默舔她的伤口,岂止五年,后来的日子呢?她现在想起过往,还止不住心痛。她居然还担心顾周翰中暑!她一回马,周翰没提防、没拉住,她又去跳了一轮,她总算发现能气到他的事情。她刚停下马,就被周翰再次攥住缰绳,他毫不客气地把她从马上拎下来,直接拥入怀里。她刚才吓死他了!才不久,他险些失去她,绝不可以有第二次。软玉温香又再次抱满怀,真好!周翰双手揽住澧兰的腰和背,头俯下来,她身上的处子清香令他迷醉。九年了,他想这一刻想得发疯。他的怀抱宽阔厚实,澧兰这时都不觉着天热。暌违多年,她差点捨不得推开。 「放开!」 周翰松了手,转身去把马鞍卸下来。 「哎,你……」 「我的马鞍!」周翰让马童把鞍子收起来。 澧兰又看了一眼天,去看台上休息,周翰奇怪她为什么总看天。周翰挨着她身边坐下,她就站起来顺着看台往别处去。她这么美,骑术这么好,难免有人注意,她走了没多久,就有两人要过来搭讪,澧兰赶紧往回去,周翰在远处看着不对,也赶过来。澧兰挽住周翰的胳膊,十分乖巧,周翰心神一盪,微笑看她,「之前不是还躲着我吗?怎么这会儿……」 「两害相权取其轻。」他自找的,谁叫他废话多。她面上虽淡淡地,心里却跳得厉害。 周翰笑。 「哎,是顾老闆啊。这是……」 「我未婚妻。你们也来消遣?」 猪才是你未婚妻呢!这个天来骑马的都是精神病,澧兰想。 周翰跟他们略谈了几句,就挽着澧兰去会员包厢。那两人很佩服顾周翰,要不就不近女色,一近就近了个绝色! 刚进包厢,澧兰就松开手,她怕时间久了,周翰感觉出她心里的异动。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周翰感嘆。 「对,兔死狗烹!」她把他比作狗。 周翰笑笑,他才不介意,她是他的宝贝,他宠她都来不及。 「谁是你未婚妻?猪才是你未婚妻!」谁让他占自己的便宜。 「你不要妄自菲薄。」周翰微笑。 她待要挥手抽他一马鞭,寻思一下,用马鞭还是疼,她想找个称手的工具,她四处扫了几眼。 「没事,用马鞭就行,我不嫌疼。」 他居然猜中她的心思,她就不好意思再动手。 周翰的包厢里有个小书架,上面放些书,澧兰拿起来翻看,都是介绍英国、法国、德国、义大利、西班牙、奥地利、希腊、俄罗斯、中欧的书,她去过的地方,他这里都有了,澧兰沉默不语。她不知道,周翰这样的书备了好多套,放在家里和会所里,他很忙,只能利用零碎时间翻看。他也并不嗜好骑马,只是澧兰喜好的运动他一定要涉猎。 「哎,给我讲讲英国好吗?」 「时间太久,忘了。」 「法国呢?」 「也忘了。」 「说说德国也好。你刚从那里回来。」周翰不死心。 「我健忘!」 「挺好!」周翰微笑。 澧兰迷惑地看他一眼。 「你这么健忘的人,还记得我,四年了。」周翰嘆息,他真不敢回想这四年他是怎么熬过来的,还有之前的五年。九年!他一点也不快乐!可澧兰呢?至少他一直知道澧兰是爱着他的,从未忘怀,他有希望在心头。澧兰却不知道他始终爱她如一,任凭岁月变迁。她心里大概是无尽的暗夜,他万分怜惜她。 「澧兰,」他哑着嗓子说,「我想要你知道,从你小时候起,我就深爱你,一直到现在,从未停止过!」 她放下书,起身走出包厢,周翰追出去。 「几点了?」她问。 「五点十分。」 她又看看天,「我想回去了。」
第80页 「长根,少奶奶为什么总看天?」周翰目送澧兰进去,转向长根。 长根想了想说,「少奶奶是不是担心天太热,少爷等在外面会中暑?」 是了,他这个蠢货!这么热的天,她哪里是真骑马,她是给他找个阴凉去处。周翰心花怒放,他想这才是七月底,肯定还会热上一阵子,他很知道自己周末该干什么了,如果澧兰一直不理会他。 第20章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5) 她看见他就嘆口气,这人跟驴一样犟,天天来烦,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熏豆茶,你要的!」,周翰递给她。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这两句用在澧兰身上最熨帖。「还有这个,你别跟我这么见外,好吗?」周翰掏出今天早晨澧兰让人送去的支票,她还他置装费。「出去走走?」 澧兰没伸手,她望了一会儿长廊的天花板,目光再转回来,「你别来了,我不会跟你出去。」 「我们不是已经出去三次了吗?」 这个烂人,三次?不知道他怎么计算的。澧兰从不知道他这么死缠烂打。「顾周翰,我已经跟你说得很清楚,你总要顾及你的尊严。」 尊严?他因为尊严差点失去她!他也终于明白他的尊严之于澧兰一钱不值。要不要告诉她,她会怎么想?他要赌一下! 「澧兰,四年前,我因为尊严违心在离婚协议上签字;在十六铺码头,我看着太古邮轮离开,没拦下你。」他的嗓音暗哑,「因为尊严,我也没让冯清扬劝你回来,所以这些年我很难过。」他紧张地注视她,他把所有的心意都提到眼睛里,他把他的心捧出来给她看,一如她曾经那样。 「冯清扬?啊!……」她睁大眼睛,原来……他怎么敢!冯清扬!怪不得她一到海德堡,顾周翰就知道了。那个德国人说半年前周翰跟他打听海德堡,她还纳闷。郭先生,顾周翰!程沅芷,陈澧兰!自己真是蠢透了!她是自以为是的猴王,怎么也翻不出如来佛祖的掌心。他就那么好整以暇地看她折腾,现在是他翻下手掌的时候。 她咬住下唇向四周看看,他奇怪她看什么。 「郭先生是吗?」 「嗯。」 「幸会!」她勐地出手沖他上臂狠狠揍一拳。她凛然站立,等他回应。 他差点笑出来,他心爱的女孩儿,她在愤怒至极的时候仍关注他的尊严,她打他,却怕别人看见。而且,她也绝不攻击他的要害。 「你手疼不疼?」他满怀怜爱地问。 「再敢来骚扰我就揍扁你!」他居然敢笑!她转身就走。至于能不能揍扁,她也许要拼命。 周翰心里微笑,他以前就知道她有游侠风范,今天见识了。 这人每次都纠缠不休地跟她到家门,她恨不得放出狗来咬。 「顾周翰你认识吧!」澧兰噼头就问,她给冯清扬打电话,清扬在南京外交部任职。 电话那端好一阵沉默,「是。我想留学,我需要钱,这是个不错的差事。」 「程沅芷就是指我,是吗?」 「嗯。」 「那个莱卡相机也是他给的?」 「嗯。」 「那么,我们之间还有友谊吗?清扬?」 「澧兰,你知道这是我最快乐的时光,在欧洲大地上游走,有良伴、有风景、有美食,可以专心于学业,不用担心钱,缺了哪一样都不完美。」 亲爱的清扬,现实、达观、又重情义。「我也是,清扬。谢谢你照顾我。」 「你也照应了我。澧兰,还记得你上次得流感吗?你高烧不退,顾先生一直在电报局等我报平安,两天一夜,他发了数次催促。他汇钱过来,我折算一下大概有十万银洋,救八百个人也够了。我后来要退回去,他不用,让我好好照顾你就行。」 澧兰心里百感交集。 「还有,每年你快过生日时,顾先生都提前发电报提醒我,让我帮你好好庆祝。」 澧兰想怪不得清扬记得那么清楚。 「我们去旅行的时候,他都提醒晚出早归,注意安全,要我每到一处都报平安。」 澧兰沉默不语。 「澧兰,如果有哪一个男子肯那样用心护我周全,我家祖坟上是要冒青烟的。」 可爱的清扬,澧兰微笑。 「澧兰,我知道你不信教,我也不信,但是还记得《哥林多前书》里的话吗?」 澧兰知道她指什么,「谢谢你,清扬!」 澧兰放下电话,爱是什么?「爱是恆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作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保罗在给哥林多教会的书信里如是说。 不计算人的恶、凡事包容,凡事忍耐,永不止息!…… 澧兰拉开门出来,那个人就站在走廊里。 「澧兰……」 「郭先生,失敬!」她径直走过他身边。 周翰笑笑,他就是喜欢澧兰这般聪明俏皮,「我记得你家『小山丛桂轩』门前的对联,」周翰跟上她,「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我也算是故人吧。」 澧兰继续向前,头都不回,她今天一身洋装,灰蓝色、领口饰暗花短袖真丝衬衫,裸色百褶中裙,同色系高跟皮鞋。挺好,她从谏如流,再没穿过薄透的面料。「你今天这身衣服真漂亮,这是乔治·莫兰迪的色彩吗?义大利那个画瓶子的人?」
第81页 十一年了,她说过的话,他还记得。澧兰的脚步慢下来。 「其实你无论穿什么都漂亮。」 她是服了,「我饿了!去吃饭吧。只是去吃饭啊。」 他眼里闪出惊喜,满脸喜气洋洋的神情让他变得十分漂亮。他们还去华懋饭店,「想吃什么,澧兰?」 她等侍者走开后,对他说,「是陈澧兰!」 他脸上的笑意很深,他心爱的女孩儿,她心里有积怨,但不忍心他难过,又处处给他面子。 「浩初去南京了吧?」. 「是陈浩初!」 「你一个人住那么大的房子,不安全。不如搬回来。」 「什么?搬回哪里?」她以为她听错了。 「搬回家,顾家!」 这人简直得寸就进尺,攻城略地,志在必得。「你在生意上也这么直接吗?」 他笑了一下,「你是我最重要的生意,若是没有你,要这些家业也没意思,不过是替经国他们挣着而已。」他决意不再有任何遮掩、闪避,这些年,他因为骄傲付出了沉重的代价,他除了思念她没有任何快乐,他只是行尸走肉。 澧兰特别喜欢他笑的样子,他不大笑,他只是扯一下嘴角,就让她心动。「吃饭吧,你别光看着我。」 他还是忍不住看她,看她如琬似玉、尽态极妍。他看得她脸都红了。 「你在欧洲过得好吗?」 「你不是都知道了吗」澧兰忍不住嘟下嘴。 周翰太喜欢了,她居然不经意地跟他撒了个娇,好像从前,「你寄来的信我都收着,一共二十封,我做事累了就拿出来看。」他决计什么都要告诉她,他要收回她的心。 「那是写给姑母他们的!你……」她圆睁着眼睛,又嘟了下嘴,这人太无赖!他怎么可以? 「之前在美国,你写的信我也都留着,一百一十三封。」 澧兰看着他眨了眨眼睛,她差点掉下泪来。他当年还是在意她的,是吗?他并没有弃她如敝履。 「澧兰,是我错了。我本该带你去美国,你和我一起读书,」他承诺了林氏又如何?他当年就该用强,他该不管不顾地带着澧兰一起走,他可以不合卺,但他绝不该和澧兰分离。只要他开口,澧兰就会跟他走。「我应该一回国就回家看你,我太残忍了,对不起!我太骄傲了,我不该在离婚协议上签字,我本来可以在十六铺码头上拦下你,我一错再错,错得太离谱。四年了,我天天想你,我除了工作,就是看你写的信,你的照片,等你的消息。我一年一年地等你回来,我觉得心都要干涸了。」 她看着他,这是她认识的男子吗?他曾经那么骄傲,除了对她流露怜惜之意和迸发热情的时候,而她凭藉对这爱意的回忆,支撑了很久。她轻蹙眉头,咬紧下唇,她忍不住眨眼睛,一眨再眨,她的泪奔涌而出。澧兰别过头去,走来上菜的侍者看见她哭,忙端着盘子走开。 「澧兰,回家好不好?回到我身边,我们已经错过了九年,一辈子没有几个九年可以浪费。」周翰去握她的手,这娇柔细嫩的手,他一握住便心头乱撞!「我会把你放到我手掌心里来宠爱,我求你回来。」 他要把他所有的爱意都告诉她,「我爱你,澧兰。那年在辑里村看到你,我就喜欢你了。我一直记得你在广玉兰树下跟我说话,我记得你在涵碧山房的水边对我笑。」他终于可以像曾经迷失在外的小孩子那样诉说他的思念了。「还有我们去採莲,你穿着杏红色的衣裙差点掉到水里去,我搂住你。你穿的每一身衣裙我都记着。我们在小山丛桂轩的月洞门前差点撞到一起。我在陈家南浔老宅里看你弹琴,心想这个女孩儿真是美丽。还有我们在月下画画,那晚的月色真好!」 「我在结婚那天抚摸你的脸,我当时就想应该带你去美国。你临去欧洲那天晚上我一直在看你;第二天早晨,你上车的时候,我在窗前看你;你上船的时候,我在码头上看着你的船离开。我们在一起的所有时刻我都记得,这些年我一直靠回想那些时刻来抵御你离开我的伤痛。」 「对不起,宝贝,」这两个字他在心里叫了千万回,终于说出口。「是我错了,我求你原谅我,回家吧,澧兰。我从没爱过别人,这些年,我只爱你。」 她的眼泪掉啊掉,她连胸前的衣襟都湿了。她在泪眼朦胧里看到周翰伸手去西服内兜里掏出个香囊,摊开手给她看,「你离开我后,我就天天把它带在身边,揣在怀里。」澧兰认得这个,她亲手做的,一蓝一绿两个,一样的图案,他们一人一个。她的深藏在箱子里,她时时拿出来看。 「你要是不肯回家,我就天天来等你下班,来烦你!」。他坐过去,伸手替她拭泪。 天天来烦她也好,其实她很喜欢他来烦。 「宝贝,回家好不好?」他见她不语,「你要是一时不能原谅我,也先回家好吗?我们慢慢开始。上海最近很不安宁,来了很多日本浪人。浩初走后这几天,我派人守住你的宅子,可我还是担心。」 澧兰忘了哭,她愕然地看着他,她突然想起冯清扬的话,周翰总是这样一心护她周全。她还记得姑母回信上说周翰让她注意安全,还有身体,不要太劳累。她当时以为只是姑母对她的宽慰。她为什么要写信回顾家,她其实是想知道周翰的情况,哪怕一点点也好。她为什么要回上海,她寄希望于再见到他。澧兰明白自己的心思。
第82页 「母亲、管彤和朝宗都盼你回家,经国去美国了,大家在一起很安全。要是你不愿意,我可以住到陈家。只要你同意。」 他轻抚她的脸,她哭起来也极美,梨花一枝春带雨。 她这几日其实很害怕,空空的园子里只有她和些僕人,父母、兄长都在南京。 「可我住过去算什么呢?」 「大少奶奶,好不好?我们挑个好日子结婚。」周翰看她轻咬下唇,心知她一时还不能迴转心意。他爱极了她这个小动作,他感到自己的坚硬。 「要不,就是母亲的侄女,管彤他们的姐姐。」 「也是你的妹妹!」 「哦,不是亲的。」去他的吧,周翰心里想,他有一个妹妹就可以了,不用再多。他只要她做他的爱人,他要她,从她的身体到她的心!他惦记了很多年!他满怀希望,他知道他的女孩儿心地纯良,不会计较他从前的无情。 「今晚就搬过来,好吗?吃完饭我们就去收拾东西。」 顾周翰按捺住喜悦打电话回家,说澧兰要回来。陈氏没有丝毫惊奇,只说了句,「我派车去接她。」 「不用,阿发一辆车就够了。母亲。」 「我怕澧兰东西多,让长根也去,让管彤去帮着收拾。」 「好。」周翰放下电话,怪不得父亲爱她,他和父亲一样,心中都只有陈家的女子。她们守得住寂寞,熬得住苦痛,经得起风雨。她们柔软也坚韧,深谙人心,恬淡自适。 从华懋饭店出来,顾周翰拉着澧兰的手等阿发把车开过来,澧兰甩开他,「我们是兄妹!」 「要不,你挽着我胳膊?管彤就经常挽着我。我还看见浩初搂着你的肩。」 澧兰一时语噎,这人真是她的魔障,她又要陷入他的网中,从此万劫不復。 「你什么时候看见哥哥搂着我?在哪里?」她突然醒过神来,他们三人从来就没有碰到一起过。 「嗯……你从欧洲回来,在哈尔滨火车站。」 「你去了?!」 「我去接你,宝贝。」他苦笑一下。 澧兰的心里渐开出一朵花来,周翰是真的爱她,他从上海跑到哈尔滨来接她,哥哥看见了周翰,却没有说。 周翰替她打开车门,她坐进去,他又关上,他绕到另一边去上车,澧兰已经从里面替他开了车门。他心爱的女孩儿这么温柔可人,他怎能不爱她。周翰眼里尽是温暖,看着她,澧兰禁不住伸出手挽住他的胳膊,他用另一只手覆住她的手。 管彤早就等在陈家门口,看到澧兰就扑上来抱着,又叫又笑。周翰看着眼馋,心说,「澧兰,可不可以给我一个拥抱?」。两人有说有笑地收拾东西,周翰坐在一旁,目光一直追着澧兰,澧兰的脸便一直红晕不退。 车子开到顾家,陈氏、朝宗和曹氏站在车道上迎接,陈氏上前拥抱澧兰,眼圈不禁泛了红。敢抱一个试试!周翰看着朝宗想,他虽然才十三岁,又是自己弟弟,那也不行,澧兰只是自己的女孩儿。 澧兰回身拍拍朝宗肩膀,「都长成大孩子了!」 朝宗腼觍地笑。 「曹妈妈好。」澧兰有些不好意思。 「大少奶奶,你可回来了!」曹氏的脸笑成了花,「我们大家都很想你。」 澧兰还住她原来的房间,她不知道周翰其实已经把这套房间霸占了很久,他夜夜都睡在她床上。丫鬟婆子们为澧兰新换了床单、枕套、薄被,周翰心里很以为她们多事,原来的那些床品才换没两、三天,他很希望自己的气息附着到澧兰身上,就像从前。周翰盯着床发愣,可惜,不是他们一起睡在上面,他在心里意淫了一下。 澧兰瞧见衣柜旁的皮箱,惊喜万分,「我还以为丢在路上了呢!难过了很久。」 「上哪儿?」周翰拦住她。 「我去跟姑母要钥匙。」 「在我这儿!」,他从兜里摸给她,她圆睁着眼睛看他,「我最喜欢你骑马的那张照片。」 「顾周翰!你怎么可以?姑母怎么可以?……」她又羞又愤。 「我实在太想你了!宝贝。」 顾周翰给澧兰南京的家里打电话,陈父不在,浩初接的电话。浩初一声不响地听周翰说完,末了问,「然后呢?」 「我要娶她!」 「好!澧兰在你那里很好,你照顾她吧!」 周翰没想到这么顺利,「父亲呢?我跟他说。」 「父亲有事不在,我会转告。」浩初记得哈尔滨车站里周翰的脸,他当时就知道他深爱她。他知道澧兰无论如何也不肯留在南京的原因,他也听说过上海滩上流传的「顾老闆有病」的笑话,他还打听过顾周翰留学时的清誉,没有人可以阻止倾心相爱的两个人在一起,也许母亲当年就犯了错。况且现在陈家有事,顾不上澧兰。 第21章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6) 周翰总是在看她,而且他越来越肆无忌惮地看她。他的眼光逗留在她白皙的颈项、莹润的手臂、软款的腰肢、曲线饱满的胸部、甚至是她旗袍开叉处露出来的小腿。澧兰避无可避,有一天,她忍不住对他说,「不许你那样看我!」 「为什么?」他一向不关注别的女人,为了澧兰,尽管他欲望强烈。可澧兰不一样,她是他的女孩儿。 「男女有别!」
第83页 「夫妻间不用。」他想问问她现在穿什么样的内衣,肯定不是以前的那种小马甲,以前的那种是束胸的,她现在曲线这么玲珑。她在欧洲时周翰就经常琢磨这个问题,他要是问她,澧兰会不会恼? 「我们不是!」 「很快就会是!」周翰微笑,「我要你做我妻子,我谁都不要,只要你!」 澧兰心想,还有比他更无赖的吗?「人生三十而未娶,不应更娶!用违其时,事易尽也。」 周翰笑笑,澧兰引用施耐庵在《水浒传》里的开篇自序来调侃他,施耐庵的意思是若所作所为违背天时,先机殆尽。「翠袖围香,绛绡笼雪,一笑千金值。我怎么捨得不娶?」周翰亦用施耐庵的词来回復,更夸赞澧兰貌美。 「神仙体态,薄倖如何消得?」澧兰很傲娇。 周翰看着她笑,这聪敏的小东西,她立刻就把词中的下一句掏出来回敬他,说像她这样美如仙子的人,周翰无缘消受。 澧兰抵挡不住那人温暖的笑意,低头看面前的玉田粳米粥,「还有,你让家人们改改称唿,不要总叫我『大少奶奶』。」 「民心难违,不如我们顺遂一下民意?」 澧兰懒得理他。 「我记得以前我不仅看过,还抚摸过,亲过。」周翰幽幽的说,澧兰双手迅速捂住脸。周翰去拉她的手,满脸笑意。 周翰去敲澧兰的房门,没人应答。他推门进去,三间居室转了一圈,又去浴室看了看,不见澧兰踪影。 「这么晚了,去哪了?」周翰下楼来,书房、起居室、藏书室、客厅、餐厅、舞厅、男宾吸菸室转了个遍,就是不见人。他去三楼游戏室里搜寻,也不见澧兰。他回到二楼她房间里,人还不在。周翰再下楼,看看前后大门都已经锁上,必定不在园子里。刚好婆子从厨房端茶出来,要往楼上送,「看见大少奶奶了吗?」 「在姑娘屋里,大少爷。」 周翰随婆子进管彤居室,走到书房门口,他的目光落在澧兰身上,黏住了,无法挪开。澧兰穿着丝绸刺绣睡衣,头髮瀑布一般泻落在肩头,她斜倚在沙发上,一手托腮,正和管彤聊天,语笑嫣然,睡衣下,玲珑的身体隐约可见,周翰的血直往头上沖。澧兰忽地看见周翰,大惊失色,急忙用手臂掩住胸前。 「哥哥,你怎么进来了?」管彤也惊慌。 「我找澧兰有事。」 澧兰忙去穿拖鞋,周翰瞥见她莹润的脚、纤巧的足踝,嗓子里发紧。 「你,你先去,我马上来。」 周翰等在门外,一会儿,澧兰出来,身上裹了件披肩。 「冷吗?」周翰问,澧兰不睬他。周翰以为管彤在这件事上立场不分明,该亲疏有别,应该帮自己,而不是澧兰。况且,夏天里披肩居然没收起来,管彤在家务方面需要加强。 他们走回澧兰的房间,周翰伸手要关门,澧兰不许,她站在门边,不敢往里去,周翰笑了,「怕我吞了你?」 「什么事?」 「我忘了。」周翰想了想,他是真忘了。他突然伸手揽住她,澧兰惊叫一声,垂下头,裹紧自己,像负隅顽抗的小兽,周翰的吻只能落在她发上,「宝贝,你会让我发疯的。我们结婚吧,我怕我忍不住。」 澧兰用力推开他,快步走向管彤的屋子。 澧兰走到餐厅门口踌躇不前,没想到只有周翰一人在里面。 「怎么,不敢进来?」 澧兰控制住羞涩,进来坐下。 「你昨晚睡在管彤那里?」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睡在你那儿。」 「顾周翰,」澧兰变了色,「你要是再这样,我就搬出去!」 她语气这么严厉,上来服侍的婆子都惊住了。 「我猜的。你床上有睡过的痕迹吗?」 也是,她竟被他骗了!她低头恨恨地看自己的盘子。 「你是嫌刀和叉不够锋利?」 澧兰从公盘里拖过一块南浔特产的香大头菜用力一刀刀切给他看。 「宝贝,我爱你!」周翰笑着覆住她一只手,丫鬟、婆子们赶紧避出去。 陈氏、管彤和朝宗陆续进来吃早餐。 「澧兰,我想让你把商会里的事辞了。」 「为什么?」她愣住了,她很希望再肢解一块头菜给他看。 「商会里很复杂,什么人都有,对你不合适。」 「哥哥的意思是恨不能兰姐周边方圆五百里之内都没有男性。」 「管彤,姑娘家说什么!」陈氏轻声呵斥她。 周翰沖管彤笑笑,「商会里鱼龙混杂,对你这样的女子,总会有人别有用心。」 「你倒是熟知啊!」澧兰深悔自己出言无状,餐厅里静悄悄的。 「我只对你一个人用过心!澧兰。」 她未想到他会当着大家的面说,一时羞红了脸。「好,我听你的。可我也不能呆在家里。」 「你可以去教书。」 「哥哥帮我介绍的工作,我不能说辞就辞。给我点时间好吗?」 「一个月,最多一个月!」 澧兰嘟一下嘴,心想这个人真霸道。 「唉,别坐!」澧兰惊叫,周翰硬是坐下来,心想连床都不能坐,以后还能让睡吗?不过他迅速站起来,有什么东西扎了一下。澧兰用手半遮住脸,「让你别坐,你还坐!疼不疼,出血了吗?」
第84页 「你要看看吗?」 澧兰不理他。 「这是什么?」 「管彤手工课的作业,她忙不过来,让我帮她绣。」 周翰细看,真是好手艺。「扎了我,怎么赔?」 「你说吧。」澧兰且看他如何放赖。澧兰以前从没见过这样的周翰,他是严肃的、骄傲的。他现在越来越愿意逗她,不介意跟她嬉皮笑脸。澧兰也喜欢这样的周翰。 「给我绣一个鸳鸯戏水,这事就结了。」 「好,你等着!」 周翰想澧兰一定不会照他的意思绣,她会绣什么?他寻思。 两天后,澧兰递给他个真丝帕子,灰蓝的底色,很雅致。周翰打开一看,心里乐开了花。澧兰绣了头肥头大耳、憨态可掬的猪,旁边还有三个字「糟糠氏」,他的宝贝,居然这样逗他。 「好!好!」周翰认真端详半天,绣工确实好,活灵活现、针脚匀称、配色也极讲究,周翰收到衣兜里。 「你喜欢吗?」难道周翰看不出她戏弄他? 「非常喜欢。我待会吃饭的时候就要用它。」 澧兰料想他定会装模作样地抹来抹去,非要让大家注意到不可。她想抢回来,看他那样子,乐不得她来抢,就等她「投怀送抱」。 「你还给我。」她不由得娇声求他。 周翰心里舒服透了,「送人的东西哪能说要就要回,这手帕我一定惠存。你要是肯叫我声『周翰哥哥』,我就不拿给别人欣赏,我的糟糠之妻!」 她入了自己的彀,她嘟着嘴看他半天,终于小声说,「周翰哥哥。」 「再叫一声,我没听清。」周翰低下头凑过来。 「周翰哥哥。」 他伸手就要抱她,澧兰跑开了。 周翰在想澧兰,他有一点遗憾,他的女孩儿变了。从前的澧兰对他一心一意,毫无保留,她从不拒绝他的热情,奋不顾身地爱他。现在的澧兰懂得保护自己,他的热情总是被阻挡。他知道这不是澧兰的错,她的改变是他造成的。而且澧兰从不主动问他在美国的留学生活,如果他愿意说,她就静静地听。她太聪明,她一定猜想在美国发生了什么,使他对她的态度有转变。美国就像横亘在他们中间的雷区,是他们的楚河汉界,将两个本该亲密无间的人分开。周翰不敢也羞于告诉澧兰那件事,他怕再次失去她。他只能一遍遍暗示澧兰他只爱过她一个人。 「周翰,你今天不用来接我。」电话铃响,是澧兰。 「怎么?」 「我有事。」 「有事情做不完?我去陪你。」 「不是,是约了别人吃饭。」 「谁?几个人?男的女的?」 「一个人,男的。」 「加上我,三人正好凑一桌。」 这都哪儿跟哪儿,澧兰想,「不好吧,人家又不认识你。」 「你介绍我给他,不就认识了吗?」 「哎呀,你别胡闹了!主任叫我,不说了。」 周翰放下电话,寻思了半天。 澧兰和人在吃饭,顾周翰走过来,「真巧,澧兰,你也在这里。」 澧兰想才不会那么巧。 「你的朋友?帮我介绍一下!」 「顾周翰,」澧兰正想该如何陈述他的身份,「澧兰的未婚夫。」周翰自己补上一句。 「林江沅,我表兄。」周翰知道林家是杭州的望族,他见林江沅雅人深致、清新俊逸,颇有城北徐公之美,心里很不痛快。澧兰看周翰和江沅攀谈,心想这人果然本事,什么样的人都能热络起来,而且应酬得滴水不漏。 周翰坚持和澧兰送林江沅先上车,看着车子开走。周翰拉起澧兰的手回家,澧兰甩开他。他又挽住澧兰的手,澧兰再摔开他。 「怎么了?」 「你在跟踪我,是吗?」 「说得多难听,碰巧遇上。」 「为什么?」 「澧兰,我不想你和别的男人有一丝一毫的瓜葛。」周翰正色道。 「我和他是兄妹。」 「是表兄妹,陆游和唐婉就是表兄妹。」 澧兰想这人真是胡搅蛮缠。 「既然是你亲戚,为什么不想我认识他?」 「他知道我们分开了,现在又在一起,多尴尬。」 「是吗?你始终还是不愿接受我,不承认我们之间的名分,对吧?」 「周翰,我们是兄妹。」 「澧兰,你最好明白一点,从你十四岁起,我看到你第一眼时,我就要定你,你的身体和你的心我都要。就算我们是亲兄妹,我也不会放手。埃及不是有很多法老都和自己的妹妹结婚吗?」 「我们多年没见,只是出来吃饭。」澧兰岔开话题。 周翰听到「我们」这个词,心里就不舒服。「像你这样美丽的女子,没人只想单单和你吃饭。所以我就从不约女人吃饭。」 「你有过。」 「跟谁?」周翰想不起来。 「你约过我,很多次!」 周翰咧嘴一笑。 「我没跟你开玩笑,顾周翰。我有我自己的生活,你凭什么约束我?」 「凭我爱你,我要娶你!我是有血性的男人,我的妻子绝不可以出去交际,不可以跟别的男人暧昧!」 「暧昧?」 周翰看澧兰咬下唇,知道自己话说重了。
第85页 「我也许确实应该跟别人暧昧一下。」不论在北大还是欧洲,她都一心无二地钟情于他,而他呢?他在美国呢?他居然还说自己跟别人暧昧!早知如此,自己何必束身自好?那些追求者中也不是没有优秀的,比如……,比如卢怀瑾。 「顾周翰,是不是你跟卢怀瑾说我是你的……?」她突然醍醐灌顶。 周翰感慨她太聪明了,他一向以此为傲,可有时这也不是件好事。「是什么?」他打趣她。 他知道她羞于说出口,这个泼皮!「明天,你不用送我上班。」 「为什么?」 「我请假一天。」 「干什么?」 「搬家。」 「你敢!」周翰抓住她手,「你试试!」 「我倒想试试!」澧兰甩不开他的手,她就停止了徒劳的挣扎,看向别处。 「澧兰,你变了,你不是九年前那个女孩儿了。以前的你一心一意对我,从不计较。」周翰说完就后悔了,他恨不能踢自己一脚。该死,这本是他的错,他怎能抱怨。他见澧兰悽然一笑,「顾周翰,以前的那个女孩儿已经死了,被你用五年的时间一点一点地杀死了。」然后她就脱开他不知不觉松开的手,走去上车。 顾周翰背向着车,看着远处站了很久。是的,她说得没错,是他杀了那个女孩儿,而且他没有让她死个痛快,他是一刀一刀将她凌迟处死。他为那个女孩儿遭受的痛苦而难过,他只觉得痛彻心腑。澧兰肯再次回到他身边,是对他天大的原宥。她心里不是没有怨气,只是她对他的爱超越了一切。澧兰见周翰好久不上车,忍不住回望他,她看见他从口袋里掏手帕,在脸上擦了一下。 周翰上了车,两人一路都不言语,进了顾园各自回屋。 澧兰辗转反侧睡不着,她知道她的话太重了。她听到敲门声,猜是周翰,她只披上晨衣就跑去开门,顾不上再遮掩一下。 周翰盯着她胸前看,这个杀伤力太大,他几乎不能自已。 「你看什么!」她用手遮住胸部。 周翰看回她的脸,缓了缓,「澧兰,我错了,明天能不能不搬走?我说话太过分,不该猜忌你。可我就是不愿你和别的男人在一起。我有多爱你,我就有多在意!」 澧兰不说话,她都忘了「要搬走」这个念头。 「你在欧洲时,我怕你琵琶别抱,所以我就散布你是我妻子的谣言,对不起。可是如果再回到当时,我还会那么做!」 澧兰差点想笑,他也知道那是谣言。 「还有,你说得对,是我杀死了那个女孩儿。」 「周翰,不要提……」 「可我一定要找回那个女孩儿。我拿心来暖着你,澧兰!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五年,反正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澧兰心里很震动,「周翰,我答应你不搬走。太晚了,你快去睡觉,你明天还要忙。」 她看见周翰欢欣鼓舞的脸,周翰伸手抚她的头髮,「宝贝,我看着你关门。」 第二天早晨,澧兰在餐厅里跟周翰说,他不愿意她跟别的男子出去吃饭,她以后就不去,即便是血亲,她也不吝惜,哪怕是断了这门亲戚。她故意嘟着嘴赌气,周翰笑。她说要是不可避免,她一定会拉上他一起。澧兰看着周翰喜气洋洋的脸,又补上一句,「我想你应该可以找回那个女孩儿,周翰哥哥。」若不是有僕役在敞开的门外侍候,他立时就要揽她在怀。 周翰一路上握着她的手,时时微笑,澧兰猜他是傻了。 第22章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7) 「清扬,」澧兰微笑着接冯清扬的电话,她要把自己和周翰的事告诉清扬,料想清扬也会为她高兴。 「澧兰,我刚从广州回来,才知道你父亲的事,现在怎么样了?」 「我父亲的事?什么事?」 「你不知道吗?」…… 「我是陈澧兰,请你跟周翰说,我有急事找他!」秘书们直接就把澧兰带了进去,她们听说过这淑丽的女人对老闆的重要性。 「澧兰?」周翰很惊讶,他让两个经理先离开。 「怎么了?宝贝?」 「我父亲出事了,他们说他贪污,把他收监。」 「什么时候的事?」周翰盯着她。 「差不多二十天前,我父兄瞒着我,我才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的?」 「清扬给我打电话。他们要给我父亲定罪,还要他返还赃款,五、六百万,陈家怎么会有?」澧兰不禁哭起来,几乎说不出话来。 周翰去拍她的手,他摸出手帕来给她,灰蓝色的丝帕,是她绣的。周翰看她犹豫,笑了,「你也不捨得用?那你以后给我多做几个。」他又换了一个手帕给她。 他起身给澧兰倒茶,澧兰觉得他这会儿有些冷淡,他难道不该过来搂着她的肩,安慰她吗?确实这事很大,一般人不愿沾身。 「你……,怎么想?」周翰继续盯着她。 「你帮帮我父亲,我求你。」这么大的案子,这么大的金额,除了他,陈家别的亲戚也爱莫能助。 「我是商人,无利不起早。」 他居然跟她讲条件!「你要什么?陈家在毕勛路的房子、收藏,还有北平的房子不值这些钱。我可以把它们都给你。」
第86页 周翰摇头。 「那你?」 「我要你!你嫁给我!」 她羞涩难当。这个人,她知道他爱她。可这么直接!这个趁火打劫的坏蛋! 「怎么样?」他心里很紧张,脸上倒平静。 「好!」她咬着牙说。 「成交!」 「那你快去办!」 「做生意一向都收定金的。」 「定金?我拿什么做定金?」 「嗯,抱一下、亲一下就算定金。」 她连杀他的心都有了。他霍地起身,走向她。他盯着她,她惊慌失措,他的心也跳得厉害。 「你,别……」她瞪大了眼睛。 他向她澄深如水的眸子里沉进去,这事,纵使杀了他,也要做。他伸出双臂,攫她入怀。她只微微□□一声,连反抗都没有。 九年了,他日日夜夜地想她,相思成疾。她温暖柔软的身体就在他怀里,她顺滑的头髮就在他耳鬓厮磨,她的肌肤就在他的手下,他把自己所有的力量都用来把持他沉醉的头脑中牢固生存、蓬勃生长的欲望。 她的身体炸开了,天地失色,一切都不復存在。他们是鸿蒙初辟、混沌初开时的两个人,在亘古长空中站了很久。这是他温暖壮实的胸怀,她深陷其中,沉迷不已。他捧起她的脸,低下来覆上她的唇,她的嘴像花苞一样向他打开,凝结着无比的喜悦。澧兰的手臂伸上去绕住他的颈。这一刻,她对他深藏许久的爱袒露无遮。 周翰说明天就去南京,今天在上海有些人要联繫,有些关系要疏通。「澧兰,你把商会里的职务辞了,就现在,好吗?你父亲失势,我又要不在上海,觊觎你的人会很多。」 「我听你的。我跟你一起去南京。」 「不要!」 「为什么?」 「他们本来只要钱,我怕你去了,他们还要别的。我什么都可以给,除了你!」 澧兰明白他指什么。 澧兰赶忙给南京家里打电话,母亲和哥哥一直不在,到了晚上浩初才回电话。澧兰噼头就问,「父亲的事怎么不告诉我?」 「你怎么知道了?周翰说的?」 「周翰?没有,冯清扬说的,你们怎么不跟我讲?」 「父亲不让告诉你,说女孩子家解决不了问题,白跟着担惊受怕。母亲也不让说,怕你急着赶过来,出头露面的,这边人心叵测,怕有人趁机觊觎你。」 澧兰想倒是跟周翰一个意思,「哥哥,你跟父亲、母亲讲不要担心,我求了周翰,他答应帮忙。」 那边顿了顿说,「你什么时候跟周翰说的?」 「今天上午。」 那边又顿了顿,浩初声音里带了笑意,「周翰差不多十几天前,不,半个月前就插手这事了,他手眼通天,找了蒋夫人帮忙,他还来南京两趟。父亲性命无虞,很快就会出来,只是官位可能保不住,不过父亲不在意。经了这事,父亲无意官场了。」 父亲没事了,澧兰提着的心放下来。周翰确有几天不在上海,「这个无赖!」澧兰气得两眼发黑。 「周翰今天怎么跟你说的?」 「他说他是商人,无利不起早,要他帮忙有条件的。」 「什么条件?」浩初声音里的笑意更浓了。 「你还笑!我是不是你妹妹?」 「是,好妹妹,到底什么条件?」浩初明摆着看热闹不怕事大。 「他,他要我嫁给他。」澧兰小声说。 「什么?这线路不好,你大点声说!」 「让我嫁给他!」 那边哈哈大笑,「嗯,很好的条件!」 「你也帮着他欺负我!」 「没有,绝对没有!我的意思是你嫁给他后还愁没机会收拾他?」 「父亲现在怎么样?身体好吗?精神好吗?在里面是不是受了委屈?」澧兰掉下泪来,「父亲受罪,我却在这里。」 「都好。别担心,父亲一进去,我们就各处打点,周翰来了,又上下使钱,所以父亲并没有受罪,只是先后被讯问几次。你确实不能来,母亲四十几岁的人,还有人打主意,何况你。」 「啊?那母亲怎样?」 「放心,母亲很好!那人偷吃不成蚀把米,周翰找人修理了他。所以,周翰将功折罪,你就放过他吧。」 「喔,你倒提醒了我,不跟你说了。父亲出来一定马上告诉我!」澧兰急着要找周翰拼命。 「放心!就这几天之内。哎,对周翰你下手轻点,毕竟是你夫婿。」浩初笑着收线,他要把这故事说给母亲听,以宽解她多日来紧绷的神经。 这个泼皮,自己又被他骗了!他一向耳听八方,眼观六路,见风使舵,怎会不知道南京政府的各种风吹草动。怪不得他今天冷淡,他是趁倒茶的功夫盘算如何设计她,他假装一副懵懂样,还要她付定金!定金!! 「顾周翰!」她直接推门进去,没踢门,已经是她很有涵养。客厅没人,「顾周翰!」书房也没人。「顾周翰!」她奔进卧室里,周翰从浴室里拉开门出来,下身只一条浴巾裹着,手上还拿一条毛巾,头髮滴着水。 「啊,你怎么这样就出来!」澧兰双手遮住脸,他这样强健! 「不是你急着叫我吗?」周翰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为什么怕羞?你又不是没见过。」他凑过来,拉开她的手。
第87页 这个无赖,他又暗示她!澧兰心头火起,盯着他的脸,她不敢往下看,「你明天还去南京吗?需要吗?」 周翰看澧兰一副美人含怒的样子,心下明白,「去啊,请人帮忙,事成之后总要感谢人家。就像你父亲没事了,你就要兑现你的承诺。」他诚心诚意地说。 他还敢提!她抬腿就踢他一脚。 「哎呦!」 「你还装,我明明就没太用力!你早就插手了,还骗我,跟我讲条件!」 周翰一把就将她拖入怀里,他箍住她,不许她挣扎。「我不是救世主,不是什么事都会帮忙。你父亲的事我肯插手,只因为我爱你,不想你伤心。」 「可你欺负我,你还要定金!」他太强大,她挣扎不动。 周翰扯开嘴角微笑,「我要是不这样,你怎么肯让我抱你,亲你?你怎么肯嫁给我?机会找上门,我轻易放掉?我还算个商人吗?」 她就是扛不住他这样的笑,「顾周……」周翰温热的唇已经覆上来,她挣扎地越厉害,他吻得越深沉,他的舌滑进她口中,搜索每一个角落,吸允每一片温柔,她那样清新、甜美,使他痴迷不已。 「等我从南京回来,等你父亲没事了,我还要你的身体。」他对怀中沉醉的女孩儿低语,这本是一句□□话,却被周翰说得无比坚定又情意深厚。 澧兰才要入睡,周翰敲门进来。「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忙给他倒茶。 「刚回来。」周翰不转眼地盯着她看,猜她应该是刚从床上跑下来,她没来得及披睡袍,只穿着睡裙,还光着脚。她俯身倒茶时,周翰身上的血几乎要沸腾。澧兰注意到他的目光,双臂回护到胸前,「不许看!」 他回过神来,「给你父亲打个电话,南京家里。」她睁大眼睛看他,她奔过去打电话,喜极而泣。 澧兰刚放下电话、转身,周翰就到她身边。他的唇压下来,压住她刚欲绽放的笑容。他的手臂痉挛地围着她的背部......澧兰紧贴着他,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 「你终于是我的了,宝贝!十一年,想死我了!」他想了她十一年,从她十四岁起,他发现现实的美好远胜于想像。 「人未寝,欹枕钗横鬓乱」,他逗她,澧兰羞得把脸埋进他怀里。周翰万分怜爱地搂着他羞云怯雨的女孩儿,我的女孩儿,我纯洁的女孩儿!在这个自一九一九年始就世风日下的世界里,他美丽的女孩儿却一尘不染、独善其身。 夜很长,欢愉才刚刚开始…… 第23章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8) shui jiao 是什么,周翰唯有的一次记忆充满了昏沉和不快,而现在,他感到极度的愉悦,超过他有记忆以来任何愉悦的感觉。这才是他的第一次,这么美妙、甜蜜。他看着仍在他怀中安睡的澧兰,她是为他而生的,只是为他。 澧兰刚醒来就看见凝视着她的那双眼睛,这棕色的眼睛里有着可以温暖她的、与她一样的深爱,她自少年时的爱恋终于有了结果。 (亲爱的编辑大人,以上部分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修改,因为这是本节开篇部分。咱们现在的网络环境真是纯洁啊!我真的没有写脖子以下的事情,没有任何细节描写。我深知贵网的编辑顶在网信办审查的最前线,为我们写手顶着很多压力。谢谢!预祝编辑大人新春快乐!) 澧兰微皱一下眉头,周翰看她步态有异,拽她到膝上,「疼吗?」 「还好。嗯,很疼啊!」她抱住周翰脖子撒娇。 「宝贝,都是我不好!」不疼才怪,周翰有点懊恼自己没控制好,伤了她。若不是澧兰娇声求饶,他都不知道克制。他今早强行为她清理时,看到了她的狼藉。可是这样活色生香的身体,谁能把持得住!澧兰还要去清理床单上的血迹,被周翰拦住。 「让人看见不好,别……为什么?」 「不为什么!」 澧兰恍悟周翰男性的自尊和骄傲不允许她自己清理床单。后来女僕送参汤来,澧兰简直抬不起头来,周翰倒坦然受之,还逼着澧兰喝了些。澧兰想这人脸皮真厚,枉他读尽诗书。可若是周翰一定要效仿古仁人君子,上海滩上便没有顾家了。 周翰看到澧兰出神,她脸上、眼睛里都是羞涩,还带着浅浅的笑。 (此处,按要求,删去两人部分对话) 「为什么?」澧兰顾不上羞涩。 周翰凑近她耳边低语。 这个泼皮,他太没脸没皮,她伏在他怀里不敢抬头。女为悦己者容,她了解周翰的喜好后,自然会迎合他。他不许她束胸,她便小心翼翼地呵护身体的成长,竭尽所能地用衣物掩饰自己,直到她二十一岁后去往一个更文明的世界。 「宝贝,其实我们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什么?做过什么?」 周翰微笑,「我指昨晚的事。」 「怎么可能?」她知道以前的不作数,因为周翰没触到实质。 「我自......的时候总是想着你。从我们订婚开始,所以,很多次。」周翰压低声音。 「『自......』是什么?」 周翰笑,他想她读了这么多书,竟不知道这个词。他在她耳边解释给她听。 「你……」 「这算是神交吧?我不信你不想我。有没有?」
第88页 这个无赖,澧兰简直羞得无地自处。 「有没有,宝贝?」他追着问。 「我天天都想你,可是不像你那样。」她小声说。 周翰决不放弃,他箍住她,抬起她下巴,「你没想过我们以前的亲昵吗?我们新婚的时候,还有未婚前……」 「想过……」她赶紧捂上他的嘴,她不要这流氓再乱讲。 「唉,忘了。你等我一下,宝贝。」周翰把澧兰从腿上抱到一边,去了自己屋子,一会儿抱回大大小小一堆盒子,周翰逐一递给澧兰。 先是一只巴掌大的红盒子,「宝贝,打开看看。」 丝绒座上嵌着一枚戒指,熠熠生辉的钻石托起大溪地黑珍珠。 「你什么时候买的?」 「三年前。」 澧兰愣愣地看他。 「三年前我听说你在伦敦买了个戒指戴上,我心疼得不行,就托人在卡地亚巴黎总店给你定了这个。宝贝嫁给我。从此以后我们再不分开。」 周翰看她星眸里波光潋滟,迫不及待地吻上去,吻掉她的眼泪,从此以后澧兰在他这里只能有快乐,他要忧伤绝迹。 澧兰被之后看到的东西惊呆了:婚纱、三套礼服,搭配各色珠宝。 婚纱的高领长袖设计十分符合澧兰娴雅的气质,公爵夫人缎底裙上装饰珍珠和珍贵的布满玫瑰图案的古董蕾丝。蕾丝头纱披覆到腰际,在头顶还做出个花冠。婚纱搭配卡地亚南洋珍珠耳环。 玉色丝绸修身礼服,装饰金色花卉纹样蕾丝,搭配宝诗龙镶嵌蓝宝石和钻石的缠枝花簇项鍊和耳环。 奶油色真丝雪纺绣花礼服镶嵌珍珠,匹配卡地亚红宝石镶嵌翡翠的耳环和项鍊。 银红色真丝雪纺刺绣晚装,裙摆点缀施华洛世奇水晶,搭配蒂凡尼黄钻手鍊和项鍊。 包装盒上是设计师的签名,澧兰逐一看去,保罗.普瓦雷、让.帕图、让娜.郎万、马里亚诺.弗图尼,澧兰知道他们都是巴黎时尚界顶级设计师。 另有一整套 插umet 祖母绿镶钻的首饰,包括项鍊、耳环、戒指、手鍊、胸针、居然还有一顶半月形的类似王冠的头饰。创始于1780年的插umet 曾是拿破崙的御用珠宝商。 「1927年底我开始定制婚纱,我那时想你最多还有一年半就会回来。」周翰稍有心酸。 「你怎么会有我的尺寸?」 「跟冯清扬要的,婚纱用了一年时间才做好。一年前,我开始给你定制礼服,我再要你的尺寸,我以为你身材会有变化,结果一点也没有。」 「你看不到设计图,怎么知道随不随你心意?」 「我只要最好的。颜色、款式由设计师定。另外我要求式样保守些,不露背、不露肩、领口不要太大。」,周翰略有点不好意思,「你是我的,你的每一寸肌肤都是我的!我不希望被别人看到。」 「为什么在欧洲定制?」 「我怕这边的式样不好。我的女孩儿这么好,就该有最风光的婚礼,穿最好的礼服。我欠你太多,宝贝。」 「你没想过要是我不肯回头,这些衣饰不就白费了吗?」 「我没想过,我不敢想。要是我的生活没有你,还有什么意思?」周翰声音低沉。 澧兰眼睛湿了,她伏在周翰肩上,搂住他脖子,后来就把脸在周翰面颊上反覆挨擦。她突然孩子气十足地说,「我保证以后骑马再也不跳障碍了!」她已经被周翰宠成了孩子。 「我的小东西,我的宝贝。」周翰搂着她微笑。 澧兰像小孩子一般雀跃,要赶紧试试新衣,被周翰拉住,「今天先别试。」 「为什么?」 「你不疼吗?」周翰认真地看她,澧兰羞涩地捂住脸,周翰一脸温情地拉她入怀。 「哎,我也有东西要送给你。」周翰松开她,澧兰从床头柜里拿出一叠手帕,「跟那只合起来正好一打,省得你捨不得用。」 周翰一一展开看,一边看一边微笑:天青色、蟹壳青、牙色、水蓝、丁香紫、竹青、黛绿、苍黄、秋香、苍青、鸭卵青,每个颜色都适合男人用;帕子上是形态各异的猪,绝不雷同;豕、彘、豚、乌金、长喙参军、黑面郎、印忠、汤盎、豨、刚鬣、天蓬元帅,难为澧兰可以凑齐这么多雅号,她好像生怕他不知道手帕上绣的是猪。 「我本来可以绣些别的图案,谁让你那么讨厌,骗我!」澧兰攀着他的肩,嘟着嘴说。 他心里柔软得一塌煳涂,「宝贝,这样很好,我太喜欢了!」 「那你不怕别人笑你?」 「管他!只要我的宝贝一心一意爱我就行。再帮我绣一个「鸳鸯戏水」好不好?凑一打。那个手帕我要保留一辈子,永远都不洗。」 「嗯。」澧兰把脸藏到周翰肩头,「可是再绣,也该绣『糟糠氏』,才好跟别的配对。」 「总该有个领军人物,不能泯于众生。」 这个痞子,他总有理。 「哎,宝贝,我问你,那天在『特卡琴科咖啡馆』,你望着窗外想什么?」 「想事情啊!」澧兰娇俏地笑。 「再敢胡说!」周翰直接把她压倒在床上,「宝贝,告诉我!」 「你知道那天他们放的那支曲子是什么吗?」 「不知道,我是个俗人。」 「那支曲子叫『我记得那美妙的瞬间』,普希金的词,格林卡谱曲。」
第89页 「那么?」周翰真骄傲,他的女孩儿什么都知道,怪不得那俄国人喜欢和她聊天。 「所以,我就想我们之间那些美妙的瞬间。」她眼圈有些红,低声说。 周翰拉她起来,一把拽进怀里,他像捧着稀世良珍那样搂着她。他一向认为老天对他并不公平,不少磨折,很多时候需要他一路血汗地趟出来。但老天在情爱上对他的馈赠真是丰厚,澧兰这样好,这样爱他,他今世有她,心满意足,别无他求。 午饭时,澧兰看见陈氏就脸红了。要是有可能,她根本就不想走出屋子,周翰倒是神态自若。陈氏和他们随便聊了会儿,待他们出去时,陈氏叫住澧兰,「澧兰,多喝点水,多小解,就好了。」她温和地说。 澧兰羞愧不已,简直寄颜无所。 「母亲跟你说什么?」 「姑母让我多喝水。」 「嗯,」周翰点点头,「怎么还叫姑母?不应该是母亲吗?从今天起,不许你再和我分房睡,要不你来我这儿,或者我去你那儿。」 「不好吧,我们还没有结婚,家人们会笑话的。我今天已经羞愧难当了。」 「宝贝,我这些天公司的事有些懈怠了。」澧兰知道是因为她父亲。「等我忙过这个月,我一定给你个上海滩最风光的婚礼。现在我要享用我的权利,你别逼我霸王硬上弓。」 这话澧兰还懂,这个坏蛋,她知道他做得出来。 澧兰刚沐浴完出来,周翰已经一身清爽地坐在沙发上等她了。 「还疼吗?」 澧兰知道他问什么,「不疼了。」她小声说。 周翰拦腰就把她抱起来往床上去。 「做什么?」她惊问,其实她知道他要做什么。 「秦晋同休,成两性绸缪之好;顾陈媲美,缔百年嬿婉之欢。」他连求欢都这么痞。 「你别……」 「你别拦着我,为了你,我忍了十一年,我是个正常的男人。怕你疼,放过你两天,今天再不能饶了!」他推倒她在床上。「只搂着你、而不作为,实在太难熬。宝贝,你不知道我昨晚、前晚有多憋屈。」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澧兰在陷入沉迷之前,想的是这句。 第24章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9) 「好看吗?」澧兰试婚纱给周翰看,「你穿什么都好看,不穿最好看。」 「讨厌!」这人,嘴里从来就没有好话。周翰看那蕾丝覆盖下玲珑的身体,走过去,搂住她的腰。镜子里的一双人儿真漂亮,澧兰看镜子里周翰的眼睛,天!她真爱他!她经天纬地的男子,只要周翰在,就是天塌地陷了,她心里也安定。 周翰的双手从她的腰际分开,向上、向下滑去。「你干什么!」他的手突破层层蕾丝,触到她的温暖,「兽性大发!」他说。她只说了声「别……」就被他漫天捲地的热情吞噬。 周翰在房事上很直接,说和做都是商人本色,毫无斯文可言。澧兰喜欢周翰的热烈,锐意进攻,充斥男性霸气。 「为我父亲的事,你是不是花费很多?」 「你是因为怕我损失太多,才投诚的吗?」 澧兰转身就走,周翰知道他玩笑开大了。他去拉她,她甩开。「顾老闆,我们两讫了!」 「哎,我肯帮忙的条件是『要你,你嫁给我。』」他故意加重「要」的发音。 「好啊,等我嫁给你吧。现在,我们要谨守礼法。」 「什么礼法,周公之礼吗?」 澧兰觉得这人简直太无耻。 周翰缠住她,她推不开,周翰的手直击目标,她只来得及在他肩头轻咬一下,就迷失在他的热情里。 「爱我吗?宝贝。」周翰唿吸平定后问 「不爱!」,回答简单粗暴。 他嘆口气,「你应该注意下陈家和林家名门望族的修养。」 「怎么?」她扬起眉毛, 「说『不』的时候不要那么直接。」 「你知道我爱你,你这个无赖。」澧兰突然哭了,「你知道我跟你不是为了报恩。」 「宝贝,我错了,宝贝!」周翰万分怜爱地抚着她,「你打我,你打我,我下次不敢了。」 她只在他胸前咬一下,就揽住他脖子。她怎捨得?「我不要那么风光的婚礼了。我们朴素一点好吗?简简单单就行。」 「为什么,宝贝?」 「你为我父亲花费太多。」 他体贴可人的宝贝,「你太小瞧你夫婿的财力了。我父亲留下来近一千万两白银,我和母亲扩大到一亿四千万两。顾家的财富并不比哈同的少,也许高于他。你没听过上海滩上传说顾老闆有病吗?」 「啊,你也知道。」澧兰止不住笑。 「我把『有病』的时间都拿来赚钱了。」他故意强调这一点,他要他的宝贝了解他除了她没别的女人。他不欲他们之间有嫌隙。他还要常常跟澧兰谈谈美国,他要排掉这个雷区。他什么都可以讲,只除了那件事。 「他们都说你在商场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果然。」澧兰很钦佩。澧兰知道周翰有些谦虚,她记得周翰去美国之前顾氏帐上的财富是1570万两白银,周翰告诉过她。周翰从美国回来时帐上的财富不过2130万两,她替陈氏为周翰报帐,数字她都记得。她私下以为姑母的经营能力不行,因为银行放贷的利息即是一分,而顾氏每年只能实现百分之八的财富增长。所以顾氏财富的真正增长是周翰带来的。
第90页 「我确实喜欢翻云覆雨!」周翰意味深长地说。 这个讨厌的人!她在他胸前咬一下。 「他们?谁们?」 「我在商会的同事。」 「所以你也很关心我,并不讨厌我来找你吧?」 「我总要了解敌情。」 「嘴硬的小东西!」 1930年9月30日(农历八月初九),周翰在华懋饭店席开百桌举办新式婚礼。他特意选择自己生日这天办婚礼,「喜上加喜!」他对澧兰说。公董局华董杜月笙做主婚人,外交部长王正廷做证婚人,出席婚礼的宾客有千余人,上海滩的政商要人悉数到场、十六国领事也一概列席。周翰在华懋饭店包下近百套房间,供远来的宾客安歇。伴郎团和伴娘团极为浩大,各有五位。伴郎俱是青年才俊,伴娘也都是名门闺秀,清扬和管彤都做了伴娘,浩初做了伴郎。盛大的婚礼轰动整个上海滩,新娘的美貌和服饰惊艷所有来宾,就连伴郎、伴娘的礼服也都是由上海着名的法国设计师加内特女士设计的。他们虽然行的是新式婚礼,可三书六礼一样不缺,周翰以礼数之周全,仪式之盛大,纳徵之丰厚,彰显对澧兰的宠爱之隆。 在华格纳《婚礼进行曲》的伴随下,陈震烨按照西式礼仪,挽着澧兰缓缓走来。周翰注视他的新娘,她是如此的美,「璧月流辉、朝霞丽彩、绣襦玉立、艷若天人。」他们走得太慢,周翰有些等不及,他不由得向前迈了两步,大家都笑。鸣炮奏乐后,证婚人王正廷部长宣读婚书,证婚人、主婚人、新婚夫妇依次于婚书上留印。主婚人杜月笙先生致辞,政商代表和外交使节分别致辞。随后介绍人陈俊杰致辞,他致力于描述一对新人少年相识时新郎的憨痴样,以及他作为新娘的堂兄承受了新郎的泼天妒意,一众绝倒,周翰看着俊杰微笑。俊杰又讲述了一对新人负笄远游时,彼此间的殷切守候,众人感慨,周翰看澧兰红了眼圈,情不自禁地揽住她的腰。新人向主婚人、证婚人、介绍人及来宾三鞠躬,新郎新娘互行鞠躬礼。 「而今幸已再逢,把轻离断却。」新郎新娘交换婚戒时,周翰低声在澧兰耳边说,他看见澧兰清澈的眸子里泛起波光,就拥她入怀。他真疼澧兰,陈家所受聘礼之巨恐怕是上海滩上独一份吧?林氏想,好一对璧人!天作之合!自己从前轻视周翰母亲出身,嫌他们不是望族,配不上澧兰,嫌周翰不拘礼数,结果所有亲戚里面只有周翰最出人头地。往日自己瞧不起周翰早早弃学经商,结果周翰的学歷最高,哈佛的双料博士,谁也比不上。这次震烨出事,亲戚们都唯恐避之不及,只有周翰主动帮忙,尽心尽力。林氏懊悔自己当年太刻薄、太固执,不许他们合卺,不让澧兰跟到美国,结果两个孩子分开了许多年,澧兰伤心欲绝,估计周翰也是。好在两个孩子彼此情意深切,分钗合钿,终于团圆。林氏心酸,她上前握住周翰的手臂,「周翰,以前我错了!都是我不对!」。周翰瞬了瞬眼睛,沖她笑笑。 陈氏接过澧兰的奉茶,几乎要掩不住眼中的泪,她起身去拥抱澧兰,復伸手拍一下周翰的肩,全不顾宾客们的讶异。永老无别离,万古常完聚,愿天下有情的都成了眷属。真好!若是瑾瑜在一旁该多好!是她对不住周翰和澧兰,若没有她和周翰相争一场,他们何至于分离?周翰是好孩子,他要求不多,他要父母合坟;作为男人,他该是一家之长。可惜自己当年看不开,气量太小,还狐疑他争产。周翰重又执掌顾家事业的第二年春节,他把顾家的资产状况做成报表给陈氏,还附上各产业的帐本。 「周翰,我既然说过不再理公司的事,我就不看帐了。」 「顾家的资产由母亲和我们兄妹四人共有,大家都该知晓。只是经国他们年纪小,怕不免轻狂,还是由母亲替他们掌握更好一些。」 陈氏看着报表,震惊不已。「周翰,没弄错吗?」以周翰处事的沉稳绝不会错,她知道自己多余问,可她就是忍不住。 「没错,母亲。」 待陈氏把所有产业的帐本细细看一遍后,她晚上吃饭时,不由得夸奖周翰一句,「周翰,你父亲母亲会为你自豪的!」周翰眼光独特,他在南京路、福州路、霞飞路、四川路一带繁华地区买进地产,增值显着;周翰在证券交易上的投资回报亦极其丰厚。 周翰笑笑。陈氏想周翰辛辛苦苦经营一年半,大概也希望有人夸奖他吧。周翰当年在美国从顾氏转出去的钱也记录在帐,而且他留学期间里获利巨大。「幸好我放权给你,周翰。我只懂得守成,不知道开创。」陈氏补上一句。 自此,周翰每年的资产报表都让陈氏震撼不已。陈氏猜没人会比她更能深刻地领略到「天赋」的含义。天赋!天赋!周翰做生意的本领绝对是天赋的,而且周翰亦是上天赋予顾家的礼物,使顾家在遭受重创后仍能雄踞上海滩。周翰也完全没有膏粱子弟的习气,他从不挥霍,尽管他在顾家财富的集聚上居功至伟。周翰唯一的挥霍就在和澧兰的婚事上,他要给澧兰最好的婚礼,就像瑾瑜当年对自己。 人事室陆主任长长地舒了口气,这婚礼把他折腾的,顾周翰做事力求尽善尽美,他的婚礼更是追求极致。「唉,比我自己结婚都累!」他已经带着手下协同顾家的六位管家们披星戴月、人仰马翻地忙乎了四十多天,总算在顾老闆嘉奖的眼光里小小地自我陶醉一下。他猜婚礼过后,他应该可以收到一个沉甸甸的红包。
第91页 「陆主任好!」一个伴娘过来和他打招唿。 这伴娘眼熟,哪里见过?「你是?」 「冯清扬啊!」 喔,想起来了,可了不得,旧爱新欢堂上见?他四处扫视,心说要找个地方把冯清扬塞进去,可不能生事,宁可敲昏了她。顾老闆当年要他找个「年轻女子、大学毕业、英语要好,未婚。」,他照办后这女孩儿就不知所终,他猜是被顾老闆金窝藏娇。上海滩都传说他「有病」,哪知还有这齣戏,只是他嘴紧。 「你……」 冯清扬何等聪明,知道他误会,「我去英国了,陪澧兰读书。两个半月前我们一起回来。」 「澧兰?」 「对啊,陈澧兰,顾先生的新娘。」 原来他对妻子浓情厚意,陆主任远远望着顾周翰肃然起敬。清扬也回身望着那一对璧人,顾周翰那样奇伟的男子谁人不爱,清扬常常羡慕澧兰得顾周翰青睐,可她不嫉妒澧兰,她看得见澧兰由里及表的美丽,慧质、体恤、从容、大度,以及她在心伤岁月里的坚忍、高贵、纯洁、从不倚姣作媚。有情人终成眷属,她衷心祝愿他们。 周翰才跟澧兰分开一会儿,回头看她居然在和林江沅有说有笑! 「嗨!江沅,你好!玩得开心吗?还喜欢这里吗?不好意思,我要给澧兰介绍个朋友。」他带着澧兰离开,他扣紧她的腰,澧兰感觉到他手上的分量。 「今天是我跟你的婚礼,不是你跟林江沅的。」 「你这醋吃得很没来源,他是我表哥,我跟他说两句话怎么了?」 「不要叫得那么亲密,叫表兄。」 「我从来不知道表哥和表兄是有区别的。」澧兰娇俏地笑,「你刚才那样无理,都没跟清扬打招唿。」 「冯清扬也在?我被你气煳涂了,没看见。她是你的伴娘,无所谓打不打招唿。」 「我看你不打招唿是心里有鬼吧?」 「怎么?」周翰诧异。 「你跟她通了四年的信,到现在,那些信件和电文还保存着。」 「是你保存着好不好?」周翰苦笑,「你随时都可以扔了。我跟她通信是为了你。再说我从不写信,只发电报。」 「是啊,我知道你一向回信都精简。」澧兰是无心,但两人都愣了一下。 「焉知你没有假公济私的心理?我看清扬很漂亮的。」澧兰赶紧转话题,「还有,你那两个秘书也挺端庄。」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别猜忌我,澧兰。我用两个秘书,不用一个,就是为避嫌。你真介意,明天我就换成男的。」 「你也知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啊?你那样猜忌我,你都不用说辞,直接『莫须有』。」澧兰调侃他,「我是觉着清扬和我表哥,啊,不对,表兄,」周翰知道她是故意的,「才貌相当、年龄相仿,所以给他们介绍一下。不过江沅这个人有些木愣,不知道清扬会不会喜欢。」 「叫表兄,或者林江沅!对,他哪有你夫婿我这般体贴、知冷知热。」周翰突然就搂住她,使劲箍了箍,刚才那样的芥蒂,他不欲再有。 来宾太多,周翰牵着澧兰四处敬酒,他还可以,一向体力充沛,澧兰则稍有些疲惫,他就揽着她的腰。「累了,就靠着我。」他说。澧兰每换一次礼服,在场的名媛、淑女们都极度赞嘆,她们纷纷向澧兰询问在哪里定制的礼服,澧兰很乐意告诉她们,「周翰提前一年在巴黎定制的礼服,婚纱是三年前定制的。」她很愿意把那些设计师的名字分享给她们。她一向谦逊,从没这么高调过,因为这不仅是钱和时间的问题,还饱含周翰对她的重意深情。 华懋饭店的九国套房周翰悉数订下,除了给上宾留宿外,还自留一套给澧兰换装和休息。中、美、英、德、法、意、西、日、印,周翰让澧兰在其中选一套,以澧兰小时候的柔顺性情,她必会选美国套房,周翰在美国留学,总会怀恋读书时光。 「中国风格不用了吧,那是给外国人体验的。美、英、德、法、意、西,你或者我都去过,见过原汁原味的,我不想选。日本吗,侵略中国,讨厌!那么只剩下印度了,没选择。你怎么想?」 他想选美国!!周翰心里喟嘆,美国真的是他们跨不过去的鸿沟吗?他无论怎样待她,她心里终有芥蒂,「就印度吧,宝贝。」 澧兰每次去换装,周翰都要跟着,澧兰和女僕们在卧室里,把他关在外面,「我帮你换,好不好?她们笨手笨脚的。」 「讨厌你!你比谁都笨!」她知道他不怀好意。等澧兰出来后,周翰正看着低矮的印式沙发、厚实柔软的地毯、众多色彩绚烂的靠垫发呆,「想什么呢?」 「我们今晚在这里休息,很不错。这个套房选得实在好!」他刚才发现一本印度《欲经》,他从不知道有这样的书,他把它放到抽屉里,想澧兰真是歪打正着,真是与他天作之合的小妻子。澧兰第二天在去南京度蜜月的火车上,一直伏在周翰怀里补觉。他体力太充沛了!她迷迷煳煳地想。周翰前不久才弄了套春宫画册,「张潮说,多情者必好色」他如此粉饰自己。这回沙逊先生又送他一本《欲经》,不知自己还有活路没?澧兰感慨,她又喜又怕,估计今晚他也不会放过自己。其实,这样心灵和身体的契合她很喜欢。 第25章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10)
第92页 林江沅满心遗憾,他确实喜欢澧兰。小时候他们不常见,他对她没印象。隔了七年,她十四岁时,他再见到她就喜欢上她。可惜陈家中表不通婚,即使通婚也没用,他苦笑,她已字他人,脸上写着幸福。她从英国回来才九天就受了文定之礼,顾周翰动作太快!第二年春节后,澧兰随母亲归宁,他见到她仍心动,澧兰对他只有兄妹情谊。然后是漫长的分别,他去国六年,她在国内。他听说她嫁做人妇,他在埋头苦读之余,常望着窗外出神,想她还好吗?幸福吗?儿女成行了吗?他回国时,她已与顾周翰仳离,去了英国。十年,整整十年不见!十年后再见,他们之间隔着鸿沟百丈,她和顾周翰在一起,她回国才十六天就被顾周翰抓回顾宅!他真是商人,出手迅勐。 林江沅注视顾周翰,这个男人是个奇妙的混合体,相貌魁伟而风度敦和,平素很安静,出手则凌厉无比。他才三十岁,就雄踞上海滩,跻身巨富行列。林江沅输得心服口服,他不战而屈,他哪有机会应战?转眼之间,顾周翰已攻城略地,摧营拔寨而去。林江沅自问可会像顾周翰那样克制、忍耐,在没有名分的年月里痴情守候,对澧兰的情感有加无已?他做不到,所以顾周翰赢了。 林江沅想起冯清扬,澧兰给他安排的工作,她麻烦他陪自己的好友在上海四处走走。澧兰说她们在欧洲一起求学,四年共处十分融洽。冯清扬这个女孩儿有着和澧兰一样的从容大气,他刚才问她怎么认识的澧兰,结果她想了一下,很淡定地告诉他顾周翰派她去英国照顾澧兰,林江沅再次感嘆顾周翰的手段。他望向冯清扬,她没有澧兰那么美,但也很端庄。五个伴娘中除了她,皆有来头,俱是名门闺秀,只她出身小富之家,她不在意,谈吐得体、举止熨帖。他知道她在南京外交部工作,英语、法语流利,她在剑桥主修英国古典文学和法语,她会一点德语,不如澧兰那么流利。 「你在上海呆几天?明天你想去哪儿?你住在什么地方?我去接你。」他走过去问清扬。 「四天,住在这里。」澧兰特意安排西班牙套房给她。「去什么地方我还没想好,我明天告诉你可以吗?」她有点不好意思。 一个女人走来问候浩初,他是风月高手,很知道她的心思,「嗯,所谓名媛不过如此。有几个像澧兰纤尘不染。」他虽鄙夷她,却依赖她这种人解决自己的需求。花街柳巷他绝不去,嫌脏,而且不符合陈氏的门风。他经歷的女人不算多,也不算少,个个于他都是「事如春梦了无痕」,因为他交友以需求为先,纯良的女子他也不愿去祸害。 他很钦佩顾周翰,如此雄壮的人竟能克制住欲望,除了上海滩上的传言,浩初还听闻过周翰留学时的清名,否则他不肯把澧兰再交回周翰手里。他宽己严人却没觉察。澧兰今天美极了,他做兄长的极自豪。他不由得望向澧兰,澧兰身边的那个小女孩儿也很美,粉雕玉琢,生动烂漫,那是顾周翰的妹妹,他的堂妹,顾管彤。他虽然早知道他有个堂妹存在,可阴差阳错地,他们第一次见面还是一个月前。周六下午,他和姑母、周翰、澧兰在顾宅起居室里聊天。突然有人冲进来,好像《说唐》里写的,一声炮响,阵门打开,一翠袍小将冲出来叫阵,颇有气势。管彤穿着墨绿色的中西女中校服,大喊一声冲进来。可惜那小将临阵倒戈,她先热情地拥抱澧兰,再转去拥抱陈氏,最后大力拍了周翰肩头两下。浩初看得眼花缭乱,他不知道那是管彤每周末回家必行的仪式。末了,那小将发现他,讪讪地站住,红晕泛上脸颊。 「浩初,这是你妹妹管彤,她才从学校里来,比较兴奋。」陈氏说。 浩初憋住笑,他依稀记得自己大了她十二岁,他需有分寸,「嗨,管彤。」 「哥哥好。」她的脸还红着。 那天下午都聊了些什么,浩初不记得了,只是那小将的出场让他十分惊艷。 他们第二次见面是到设计师加内特女士那里量尺,他的车才开到,管彤的车也刚好停下。 「待会儿,一起去吃饭?然后我送你回家。」他和管彤相互致意后说,他本来约了别的女人吃饭,还有饭后余兴节目。他们是兄妹,不能太生分。 「好。」管彤让自家的车先回去。 小将今天穿着裸粉色翻领丝绸上衣,腰部和袖口饰五彩花卉纹样,配胭脂色两侧打褶的中裙,脚上穿棕色凉鞋,青春洋溢。浩初愣了愣神,她难道不该顶盔掼甲、罩袍束带吗?他趁管彤量尺的间隙给他的女伴打电话,推了约会。 他们去静安寺路上的德大西菜社,中国人开的经营德式风味的西餐厅。浩初第一次来,这不是原汁原味的德国菜,经过改良。罗宋汤?难道不该是马铃薯豆子汤吗?浩初暗忖,这是德国菜吗?德国菜是肉肠、酸菜、肘子、酸牛肉、烤洋芋和芥末酱;还有鞑靼牛肉——生牛肉剁碎加上蛋黄、酸黄瓜、芥末拌匀,吃时配黑面包。浩初心里皱了下眉,他怎么也不能适应这道菜。小将点名要来,她喜欢就好。 小将请教他自己将来该去哪里留学,美国还是英国。 「美国,我没去过,不好说。英国歷史悠久,文化底蕴深厚,风景也好,就是天气不好。去英国读书,假期里可以在欧洲大陆旅行,每个国家风格不一样,可看的地方很多。澧兰在欧洲时就走了很多国家,她很喜欢那些不同风格的建筑。但你要问问周翰的意见。」他心里想只有顾周翰那乡下人才会去美国留学,区区一百五十年歷史,都是罪犯、穷苦人和清教徒的后代,哪有什么文化承载!
第93页 「哥哥让我自己拿主意,去哪里都行。」 经国已经被周翰成功地骗到美国去了,朝宗估计也不能倖免,总算他有良心,放过顾家的女孩儿。「去美国,经国在那边,他可以照应你。去英国,女孩子单身去很远的地方,总不方便。」 「可哥哥你不是经常派驻欧洲吗?我到英国,你也可以照应我。」 哦,他忘了还有自己。「可以,只要我在欧洲。我还有牛津的校友,也能帮我照顾你。但要姑母和你哥哥同意。」 「那么说定了,我就去英国。」 说定了,这么快? 「哥哥,我该去剑桥还是牛津?」她直奔下一个议题。 「我主张牛津。牛津1878年就成立女生学院,1880年女生就可以跟男生一起听课,1920年女生就能领取学位,这些都比剑桥早。澧兰去剑桥是因为她更喜欢剑桥的风景。剑桥有河,牛津没有。」 「那就牛津吧!江南的河也不少,南浔就有河,我对河没要求。」 「你决定了?不用再考虑?你是不是才16岁?你还有时间考虑,不着急。」 「不用,就这样。」 浩初摸了下额头,他本来最服两个女人,澧兰和清扬,她们两人太相称了,不但兴趣、性格、观念都投合,做起决定来也很爽利,带她们出游极轻松,完全不需要耐性。不对,他更佩服清扬,当他听说清扬是顾周翰派到澧兰身边的人时,他张着嘴好久没能合上。她隐藏得那么深,他居然没发现。怪不得她总是挑起情感方面的问题,原来她在替周翰刺探澧兰的心,自己还嫌她粗心,不体贴澧兰。现在他钦佩的女人名单上又多了一个人,而且还名列榜首! 小将问了他许多欧洲的事,浩初惊奇地发现小将一面天真烂漫,一面通透理性,矛盾吗?戏台上不就是左边「出将」,右边「入相」吗?戏曲中的人物都是出可为安棒骁将,入可为治国良相。跟小将聊天很有意思,不亚于跟澧兰和清扬聊天。澧兰是妹妹,清扬要是再漂亮点更好。 浩初一边望着管彤,一边回想,脸上不觉添了笑意,「看什么呢?你在看那个伴娘,顾管彤吗?你对她有兴趣?」他的朋友问。 「怎么会?她是我堂妹,我们陈家中表不通婚,再说年纪那么小!」只有顾周翰那变态才喜欢小女孩儿,澧兰才十四岁,他就对她一见钟情!十四岁!他怎么下得去手?!浩初当时在海外惊闻澧兰订婚都呆了。 第26章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11) 「周翰,我跟你商量件事。」星期天早晨,大家都坐在餐厅里。 「嗯。」周翰定定地看着澧兰,结婚后的澧兰愈来愈美,肌肤莹澈、眉目含情,光彩照人。倾国倾城貌也不过如此吧?周翰想,身材也更凹凸有致,周翰知道是自己的功劳。 「我这段时间去了些大学应聘,」,周翰想你还当真了,我不过说说而已。「收到几封聘书。」 「说说看。」 「復旦、国立交通、沪江、震旦、暨南、光华、大同、大夏。」 「兰姐,你太厉害了!」管彤赞嘆。 「我原来以为会很难,所以同时应聘了许多家。」 他这个妻子还真有本事,上海不过就这几家大学,通通手到擒来。「有拒绝你的吗?」 「同济没应聘上。圣约翰是男校,我没去。」 那是自然,同济是纯医科和工科,「昨晚怎么不说?」,当着大家的面不好拒绝她。 「我忘了。」哪有时间说,他那么色!澧兰柔媚地瞅他一眼,周翰明白什么意思,咧嘴笑笑。 「你去面试,怎么我不知道?」 「我告诉母亲了,我想等有结果再跟你说。」 「为什么不去女中教书?」 「完全不一样啊!」 他当然知道,女校女多男少,他压力小。 「一个是中学,一个是大学,教师的水平不一样。大学里大学者、大教授很多,对我是提高。」 「兰姐,哥哥关注的是性别,不是学术。」 周翰看着管彤笑笑。 「管彤,吃完没有?吃完了就去看书,你功课很紧的。」陈氏说。 管彤拍拍澧兰的肩,「兰姐,我支持你啊!」她出去前背着陈氏,争分夺秒地沖周翰做了个鬼脸。 「在家里呆着不好吗?陪陪母亲,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看书、画画、弹琴,你这样的性格不会觉得闷。」他把什么都说到了。 「可是总在家里,不与人交流很闭塞。」 「家里不是有很多人吗?你读书看报怎么会闭塞?」 「周翰,我总要进步,我工作才能进步。」 「你现在这样已经没几个女人可以超过你了。」 「你之前让我辞了商会里的工作,不是说我可以去教书吗?」 朝宗和陈氏走出去。 「我只是说说而已。我顾周翰的妻子出去工作,不让人笑话吗?」 怪不得母亲告诉她最好等有了眉目再跟周翰说,「周翰,你是商人,信义为先,你总知道吧!」 「我在家里不是商人。」 「君子重然诺!」 「我要是君子,顾家在上海早没立锥之地。我们别吵了,这事到此为止。乖!」 周翰手里拿着块定胜糕,才吃了一口,他最喜欢吃这个。澧兰在他说话时,盯着这块糕。这个霸道的傢伙,她要报復一下,她低头就把周翰手里的糕咬到嘴里,像小狗一样。周翰愣了,然后就把愤愤然的澧兰搂进怀里,「宝贝,」他笑,「让我怎能不爱你。」他全然不顾僕役们在场。
第94页 周翰拉着澧兰回屋。 「你到底为什么不让我去?」 周翰嘆口气,「澧兰,我在外面拼搏,希望有个稳定的家。」 「在大学里做教员并不忙。很多人为了赚钱,同时兼着几个大学的课程。我只去一家,我仍有时间打理你的起居。」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怕我忙起来,一疏忽,回头我的巢穴被人掀了。」周翰拥她入怀,不好意思地说。 「你是不相信我?」澧兰直起身双手握住他两只耳朵,眼睛睁得大大的,又好气又好笑。 「大家共事终要交流,你这么美,见了你不动心的人应该不是男人。」 「他们动心是他们的事。清扬不是说了吗,在英国追求我的人可以从太和殿排到干清门,其中青年才俊不少,我都没动心,何况现在罗敷有夫。其实我在北大也有很多倾慕者。」澧兰骄傲地说。 「俊杰告诉我了,『车载斗量』!」周翰抚着她头髮。他很爱她这头乌髮,浓密柔润,还略带自然捲曲,不需要烫髮,就很有风情。嗯,风情蕴藉,周翰想。林氏这一族头髮都略有些捲曲,澧兰说大概是因为林家的男子在隋唐时颇娶了些姓独孤、长孙的源于异族的女子。 「俊杰什么时候跟你说的?」澧兰从他怀里坐起来,睁大眼睛。 「我刚回上海那年,我不放心,让俊杰帮我看着你。」周翰苦笑,「后来,你跟我分手去欧洲,我又去问俊杰是不是你移情别恋了。」 「你为什么不来问我?」 「我那时太愚蠢,自负又自卑。母亲让我签协议,我跟母亲争夺得厉害,拉不下脸说不签。我想你们连个商量的余地都不给我,太决绝。我当时想要是你来面对我就好了,我至少可以问问你为什么。」 澧兰趴到周翰怀里,半天不出声。末了,她说,「你不要转移话题。」 「你这样看我?」周翰苦笑,「大学里不见得都是庄重的君子,有人觊觎你怎么办?」 「我会处处小心的。我下了课就回家,不与人单独相处。」 「澧兰,你不知道,去年交通大学招聘女性教员,传出各种绯闻、谣言,闹得沸沸扬扬,报纸上有刊登。你可以去查。」 「那是个例,现在很多大学都有女教员,你知道1920年北大就聘请陈衡哲教授了。你让我去好不好?」澧兰双手吊着周翰脖子,将身偎贴着他,娇声说,「好不好嘛?」 周翰再嘆口气,她这样挽颈勾肩、万般旖旎,他实在顶不住。「陈哲恆教授没有你这么美。你非要去,我有些条件。」 「你快说!」澧兰欣喜,拉住他手臂摇一摇,满脸期待,周翰一时想不起他的条件,他需捋一捋心神。 「我先让人去教育部查一下哪所大学的女教员多,你就去哪所大学,别跟我讲学术排名。你去学校必须由保镖、僕役随侍。我要给学校捐款,设奖学金。你不用敬仰我,我没那么高尚。」周翰看澧兰一脸仰慕之情,「我捐款、设奖学金不过是要校方知道你是我顾周翰的妻子,少打你的歪主意!」 「好,都依你。」澧兰娇声说,「你怎么突然同意了?」 「谁让我宠你呢。」周翰嗟嘆,「哎,你要是怀孕了怎么办?」 「那我马上辞职。」 「生产以后呢?」 「我安心在家照顾孩子。」 「原来孩子比我重要多了。」 「你一个大男人跟自己孩子争宠,不知羞。」澧兰伸指在他额上轻戳一下,娇嗔道。她看周翰闷闷不乐,又补上一句。「在我心里,谁也比不上你,周翰哥哥。」她万分妩媚地说,声音甜得酥到周翰骨子里,周翰尽力稳了稳心神。 「你跟那些大教授、大学者相处久了,就会觉着你夫君是个俗人,一身铜臭味,哪有他们风雅,知情知趣。」 「是啊,别人少年登第,才貌过人,文章超世,却教我,与这匹夫做缱绻?」澧兰歪着头看他,笑着说。 「你这样的贞洁女子还看《董西厢》?」周翰微笑。 「你的藏书,我难道不要审审?」澧兰去刮他的脸,周翰一脸宠爱。 「再说风雅,你风雅起来没人能及的。圣约翰那首校歌不是被你和俊杰演绎得很风雅吗?」 周翰扯开嘴角笑,「俊杰是彩衣娱亲,我是为了逗着你玩。」 「你那时在逗我?」澧兰惊喜。 「对啊,否则,我伴奏就可以了,不用掺和一起唱。」 「士生则桑弧蓬矢,射乎四方。我的夫君雄才伟略,开疆拓土,谁能比得上!」澧兰千般温柔,周翰挨不住,愣怔了片刻,「要是有人跟你表白、纠缠你怎么办?」 「我就跟他说,『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光里。』」 周翰伸手就在她屁股上揍一下。 「干嘛?」 「干嘛?你气我,当我不知道?」 澧兰娇笑,因为这诗的最后两句是「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澧兰后来去了暨南大学,成为那里的第七名女教员。澧兰跟周翰说她上课的效果好极了,很多非本专业的学生都来旁听。 「他们是来观赏你的美貌吧。」周翰醋意横生。 周翰一次性给暨南大学捐了二十万银洋,又另外设立丰厚的奖学金。澧兰跟周翰商量奖学金的名字,周翰说随她定。澧兰想了不久就跟周翰说,不知叫「崧湘」奖学金可好。周翰一愣,问是哪两个字。
第95页 澧兰说,「我想如果直接取我们两人的名字,太直白。你的名字取意《大雅·崧高》,我的名字源于《九歌·湘夫人》,所以就取『崧』、『湘』二字。而且『崧』是山,『湘』为水,也是要那些学子领悟身为男子要像山一样坚毅挺拔,身为女子要如水一般柔韧坚忍。」 周翰顿了顿说,「难道没人想到『松香』吗?我指『松脂』。」 「就你花样多。」 澧兰举手捶他,笑倒在他怀里。「但是,把两个字颠倒,我又觉得不好,毕竟男尊女卑,我不要在你前面。」 「就叫『翰澧』吧。直接取名字有什么不好,就是我顾周翰为妻子陈澧兰特意设立的奖学金。」周翰起先没想到拿点钱出来资助教育,居然令澧兰这么开心,这个买卖很划算。 这个名字读起来也很舒服,澧兰很欣赏周翰的行事方式,直接有效,比自己这样的酸腐秀才好得多。 「你要是好好服侍我,我每年都格外再捐款。」 「我哪里没有好好服侍你?我虽然去教书,你的衣食起居我都尽心打点,一丝没有懈怠。」 「我指的不是这个。」周翰意味深长地看她。 「顾周翰,你讨厌!」澧兰脸上泛起红云,「其实我做得也不错。」她小声说,然后赶紧捂上脸。 「争取好上加好!」周翰把她放到身下。 翰澧奖学金自1930年设立起到1949年,以「得诸社会,还诸社会」为宗旨,惠及学子1100多人。 第27章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12) 周翰闲暇时跟澧兰聊天,说新办的余杭水泥工厂始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人总管技术,面试了几个人都不合适。 「为什么不找我表哥江沅?他是哥廷根大学的物理学硕士,后来又拿了慕尼黑工业大学的机械制造博士学位。而且他父母家就在杭州,他一定愿意去。」 「林江沅,好不好?叫表兄!」 「他就喜欢和机械打交道,他还嫌江浙没有好的工厂让他施展。我们的工厂投资规模大,他必然喜欢。」 「你对他很了解啊。」周翰不是没想过林江沅,他凭男人对男人的了解,猜林江沅肯定对澧兰动情,他心里对江沅有嫌隙。 「上次我们三个一起吃饭时,他自己说的,难道你没听见?」 「你是为丈夫找雇员,还是为表兄找工作?」 「两者兼顾。」澧兰才不理他那坛陈醋。 「我担心林江沅木愣,管理不好下属。」木愣是澧兰对江沅的评价,他很会以其人之矛陷其人之盾。 「他在感情上木愣,不见得所有事上都这样。你又没跟他谈过,怎么就凭空下判断。」 「大抵本性如此,无论做什么事都要受束缚。」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应该是嫉妒人家的才华,才挑他的毛病。」 周翰讪笑,「你让我考虑考虑。」 「你为什么不喜欢他?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他这个人情趣深远、人品高尚、很难得。」 嚯,澧兰什么时候这样夸过他?周翰很不自在。「男人生得太好,就会惹是生非。」 「哎,你不说我还没注意到。嗯,江沅的确是龙章凤姿,天质自然。」澧兰一副思慕状,「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她把前人夸嵇康的话都拿来贊林江沅。她看周翰的脸色,估计再说下去,他要把罈子摔了。「逗你呢!」她挽住周翰的脖子,亲他的耳朵,嘴在他脸上挨擦。 「干什么?」他板着脸。 「轻薄你啊!」 周翰扛不住她温声软语,瞧她那无限娇媚的小模样,憋不住笑了,「哎,我问你,我孰与城北徐公美?」他搂住她问。 「以前呢,追我的人少说也有几十个,」她先绕个弯子,「他们所有人绑起来都不如你。」 周翰咧开嘴笑,仿佛三伏天喝了冰镇酸梅汤,心里极舒敞。到底是他的爱妻,事事都向着自己。 「他们要是跟江沅比呢,恐怕还要再绑上二十个,才能旗鼓相当。」 「陈澧兰!」 澧兰环住周翰的腰,躲到他怀里娇笑,「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你一个大男人尽跟人家比没用的,比美貌?羞不羞?他不过一介书生;我的夫婿盖世英豪,鹰扬天下,横绝四海!立功名、慰平生,哪有可比性!」 周翰搂住她微笑,也觉得自己忒小气了些。「哎,我跟你说个事。以后只要我在屋里,你洗浴时不准锁门。」 「为什么?」 「我有时会尿急。」周翰别有深意地说。 澧兰愣了一下,红晕袭上面颊,「你做梦!憋死你!」 「哎,夫为妻纲的! 「哦,我连『三纲五常』都不能遵守,你不如休了我!」 他笑着放她到膝上,「宝贝,我哪捨得!你知道我惯着你。我要这样一直抱着你到老。」他正色道。「好不好?嗯?」他又涎着脸问。 澧兰满面娇羞伏到周翰怀里,她知道他问什么。 林江沅在闸北的纱厂做技术总管,很痴迷,整日在车间里和工人们一起工作,周末连家也不肯回。周翰和澧兰就约他中午出来见面。闸北郊区不是时髦的所在,江沅工作的地方连像样的馆子也没有,他们只好去一家饭铺,很昏暗,窗户、桌子和条凳上腻着一层黑油。江沅成天在车间里混,身上的衣服脏污不堪,他不在意,拖开长凳就坐下。周翰想澧兰用夸嵇康的话来贊江沅其实很贴切,江沅恬静无欲,与嵇康无二;而且也一样的旷达狂放,不修饰外表。周翰猜江沅上次来看澧兰时一定把自己彻底清洗了一番,他平素该是眼前的样子。
第96页 周翰和澧兰随遇而安,顺顺噹噹地坐下。周翰暗笑以澧兰的洁癖,不知她心里该怎样反胃。跑堂的拿来杯、盘、筷子、勺,澧兰定定地看了看,终于忍不住请他再端壶热水来。周翰笑着看澧兰用热水把餐具逐一涮一涮,后来他的笑僵在脸上,因为澧兰先替江沅洗了餐具,然后才轮到他,他心里不自在。 江沅对周翰的工厂很感兴趣,愿意前往。周翰谈到报酬会高于上海的同业,他淡淡笑一下。周翰明白他是世家出身,身家不菲,不把钱看在眼里。两个男人均能感到彼此间的张力,明白为什么,也都不退缩。这是男子间暗地里的搏力,澧兰看不出来。他们相互虽是极好的选择,但并不非你莫属。江沅是志诚君子,属意于澧兰,澧兰既然信他,他就要做好。周翰疼澧兰入骨,澧兰所欲,他必定满足。两个男人谈完正事,江沅就和澧兰聊聊家常,谈谈他们共同的亲戚,还有澧兰在欧洲的见闻。两人都曾在欧洲四处游走,都喜欢那片大陆,爱好也相同,交点良多,谈兴十足。周翰插不上嘴,就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突然有些后怕,幸好陈家中表不通婚,而且是他先聘下的澧兰,澧兰回国后他又及时把澧兰抓回家。林江沅和澧兰也很般配的。周翰禁不住抚了下澧兰的秀髮,他不由自主地在江沅面前宣告自己的主权。澧兰对他笑笑,百般柔情。江沅看到他们夫妻间的默契,眼里的光倏然黯淡。 林江沅透过走廊的窗户看顾周翰牵着澧兰的手走回车上,他先握她的手,然后去揽她的腰,状极亲昵。十一年,她是他梦想中的女孩儿,十一年间他没爱过别人。然而,缘分天註定,有缘的,破镜也能重圆;无缘的,对面而坐亦水远山长。他的爱绵延不绝,却如此无力。澧兰在欧洲时,他和浩初通信的频率提高,每次他都要问问澧兰的境况。到后来,浩初回信时自会加上澧兰的近况,不需他询问。他猜浩初理会他的心意,可怜他。「痴丫头,就是不能对那个人忘情。」浩初说。忘情?他在豪族名门举办的晚会上见过顾周翰几次,虽然顾周翰不认识他。那样收放自如、玉韫珠藏、静水流深的男子,他若是女子也不能对顾周翰忘情。他有时想,他该去欧洲找澧兰,袒露胸臆,他不能坐失良机。有用吗?他们以后怕是连兄妹也不能做。 他此次见顾周翰夫妻故意不修边幅,他再衣冠楚楚也敌不过顾周翰的雍容气度,这个人生来就是王者。自己郑重其事卯足了劲,顾周翰神闲气定地便败他于无形。倒不如按常日里的我行我素,输了还有原因可循。江沅嘆息,回到办公室静坐良久。他拿起电话来,想告诉冯清扬自己的变动。清扬,和澧兰一样意态从容的女孩儿,极聪明,头脑清晰,是很好的知己,他们很谈得来,可惜清扬不是澧兰。澧兰脸上生就的温婉柔美,他在别的女子脸上从未感受到。 林江沅还爱澧兰,周翰可以感受到。他面对澧兰不自在,他有时刻意迴避澧兰的目光,他有时又趁澧兰不注意时盯着澧兰看。好在澧兰没察觉,周翰也不打算告诉她。周翰喜欢澧兰对自己的钟情,他在或不在身边,澧兰眼里都没有别人,不会去主动感知别人的心意。周翰很会识人,知道林江沅怀瑾握瑜、暗室不欺,让江沅总管工厂的技术,他很放心。 「宝贝,你中午没好好吃饭,我叫厨房再给你做点?」午饭时,周翰见澧兰每样只浅浅地动一、两下筷子。 「不了,我饱了,太反胃!不知道你们这些男人怎么能忍受!我看你吃得很尽兴。」 「入乡随俗,你表兄吃得惯,我就不能?太介意了,反而令他不快。你不是把杯盘涮了一遍吗,怎么还不行?」 「表象已经那样,焉知后厨不是蟑螂、老鼠横行。」澧兰打了个寒战。周翰知道她最怕蟑螂,他就怜惜地搂她到怀里,抚她的背。她说过北大的宿舍里有蟑螂,她第一天去住宿,坐在下铺,有一只蟑螂从上铺掉到她身上,她大声哭叫,直接跑回家,再也不在学校里留宿。周翰记得她描述时用的词语「心胆俱裂」,她回忆时还禁不住哆嗦。 「对了,我还没跟你算帐!你为什么先给你表兄洗碗筷?」 「亲疏有别啊。我要是先给你洗,他也许会嫌我们怠慢他。所以我先紧着他来,我们很亲近,你不会介意的。」 澧兰说得没错,可他还是很介意。「你本来就不该给他洗碗碟,他自己难道没手吗?只怕他是『亲』,我是『疏』吧。」 她抬腿就踢他一脚,「胡说什么!」这吃的是哪门子醋,单为一林江沅他就醋海生波数次,澧兰着实有些恼。说到吃醋,哪里轮得上他?自己还没追究他在美……,算了,事过境迁,何必自寻烦恼? 她等他回应,他一笑,「我待你如寒山、拾得待世人。」 「哼!你总是疑心我,与其这样,我们还不如分开!」 周翰没接这话茬,「宝贝,我要去杭州几天,先去余杭看看工厂,安顿江沅,然后去杭州给我新开业的酒店剪彩。你跟学校请假好不好?陪我去,我顺便带你看看顾家在杭州的产业。」他实在捨不得跟澧兰分开,一天也不行。他上次独自去余杭,才一个晚上,就想她想得紧。有澧兰睡在他身边,他才心安。 「我嫌累,不去!你就不怕我跟江沅相处久了生情?」
第97页 「你态度可不可以好一点?」 「我是世人,你是寒山!」,她昂首向外走。 他哑然失笑,周翰赶在门前一把抓住她。 「讨厌,放手!你干什么?」 「自荐枕席。」 「你是男人,怎么没有羞耻?」澧兰拨开他的手,他太没脸没皮。 「什么是羞耻?没听说过!」他早就该不要脸,他当年就该带她去美国,他们就不会分离。她真美,令他怎么爱也爱不够,周翰常常扼腕嘆息他竟然辜负了九年的好时光。 「讨厌,你弄脏我!」 ...... 他紧贴着她的身体,不留一丝缝隙,渐渐地平缓下来。「跟我去杭州,宝贝。」周翰抚着她的头髮。「嗯。」她伸出手臂揽住他脖子,她亲他下颚和脖子连接的那一处,反覆摩擦,她最喜欢这样做。 「澧兰,我做错了,我都会改。以后别轻言别离,好吗?」他搂着她,这是他的女孩儿,他的命,为了她,他即使以身家性命相抵,也在所不惜。 第28章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13) 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顾氏在杭州的饭店叫「蝶来」,坐落在栖霞岭南麓的低坡上。饭店西面紧邻古剎凤林寺,东边连着一大片松林,大门隔着北山路正对西泠桥。整个院落沿北山路筑有带花窗的矮墙,中西合璧的庄园占地近15亩,极尽秀雅。客房是一栋7层主楼和几套别墅,各自散落在坡地上,从主楼大堂去别墅要经过蜿蜒曲折的中式长廊。为了造势,与葛岭、西泠、新新三家饭店分庭抗礼,周翰特邀当时最红的影星胡蝶、徐来剪彩,一时整个杭州城为之轰动,万人空巷,都为亲睹两位明星的风采。 澧兰站在员工中间看周翰在台上致辞,她的丈夫措辞得体、气度雍容,澧兰看得出神。周翰在台上瞥见了,就神色温暖地瞧着她。细柳腰肢裊,远山眉黛长,娇艷绝伦的妻子在人群中脱颖而出。周翰想他的男下属们对工作的关注度有待提高。周翰致辞后,有人引领两位女星来到台上与周翰共同剪彩。澧兰见高个女星面若银盘,左边脸颊上有一个笑涡,一双眼睛妩媚动人,眼神炽烈飞扬,身上鹅黄色的旗袍更添艷色。澧兰再看另一个女星娇俏婉约,水杏似的一双俊眼直往周翰脸上熘。便是那些拉彩、捧花、托盘的女子们也个个秀丽,对周翰亦有邻女窥墙之态。澧兰心里不爽。澧兰看见那叫徐来的女星剪彩后娇笑着跟周翰说话,周翰神色庄重地回復她一句,澧兰心里稍安。周翰和两位女星略谈几句,便走回澧兰身边,把手揽住她的腰,「宝贝,我刚才的致辞怎样?」 「好极了!」她红了脸,「其实我后来光顾着看你的人,你说的话我都没注意。」 「原来女人也好色啊!」周翰温声说。 「这饭店的名字很有才思啊!」澧兰站在窗前,望着西泠桥,「胡蝶、徐来,『蝶来』,谁起的名字?」 「我起的名字,才思?让你笑话了,不过借她们的名字逗逗俗人而已。」 「为什么用她们的名字?」 「原本打算叫『栖霞山庄』,感觉跟『西泠』、『葛岭』没有区别,也不如『新新』的寓意好。后来因为请两位女星剪彩,我想不如以她们的名字做文章。」 「噢,叫『胡来』更好!」 周翰凑到她脸前,「你吃醋了?哎哟,乖乖,再醋一个给我看看!」他笑着伸手把澧兰抱到膝上,「从来都是我吃你的醋,今天你终于肯醋我一回了。」 有病!澧兰不理他。 周翰看她不回应,便逗她,「胡蝶、徐来现在是最红的影星,我不找她们找谁?我难道用你的名字,让别人把你的名字天天挂在嘴边?我才捨不得呢!」 「哦,泰山北斗啊,要不要我虚左以待?」 「宝贝,你醋起来真好看!」周翰忍不住亲吻澧兰。 女孩推开他的嘴,「你别转移话题,都说胡蝶是影视第一美人,你是不是动心了?」 「我妻子还是上海滩第一美人呢!她哪里及得上你十分之一?况且她身形粗大,你娉婷裊娜,能比吗?」 「观察得细緻入微啊你!」 「我难道没长眼?看一眼就知道了。」周翰笑。 「恐怕看了不只一眼。粗大?那叫丰腴润泽!」 「你才是丰腴润泽,弱骨丰肌,宝贝,我爱极了!」周翰暖声说。 「这个你嫌粗大,那个呢?不是娇俏婉约吗?」 「她不过作态而已,别糟蹋『婉约』这个词,只有我妻子才称得上『婉约绮媚,举动多宜』。况且你才貌双全,门第高贵,她们如何能比?我从来就没对别人动过心,除了你!」 「哼!谁信!」他在美国时难道没有?恐怕是左揽右抱、备极欢娱。 「宝贝,指天发誓没有!」周翰心里动一下,「澧兰,日久见人心,你日后终会了解我对你的深情!」 「刚才那个女人跟你说什么?」 「谁?哪个?」 「徐来,你们刚剪完彩,她就跟你说话。」 「啊,她说晚上饭店经理宴请她们,问我去不去。」 「你怎么回她?」 「我说跟人事先有约,恐怕去不了。」 「你跟谁有约?」 「跟你呀,宝贝!」
第98页 「哼,薄翅凝香粉,新衣染媚黄,风流谁得似,两两宿花房。你捨得不去?」 周翰摸着脸笑,这敏慧的小东西居然拎出这首诗来,那女星叫胡蝶,着黄衫,果然很应景,「就是要与你两两宿花房才不去。她们是伶人,博人一笑,我岂放在眼里?宝贝,我眼里、心里只有你!我要是有异心为什么还带你来?」谁也比不上他丰神绰约的妻子。 「临时起意不好说。」她微嘟着嘴坐在周翰膝上,娇滴滴的样子惹得周翰心头火起,周翰忽地拦腰抱起她往床上去。 「顾周翰,你做什么?」澧兰惊问。 「临时起意!」 「周翰,你不是要和药店的经理谈事吗?」 「忘了!」他其实是想在工作期间安排个茶歇,舒缓身心,「澧兰,你是与我缱绻情深、松萝共倚的妻子,我不欲有任何事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周翰拉起她。 周翰带着澧兰巡视完顾氏在北山路的地产和西药店后,两人特意取道断桥,一路经过白堤、孤山去西泠印社。路过林和靖墓时,澧兰说「梅妻鹤子,这人也真风雅!」 周翰微微一笑。 「怎么?不是吗?」澧兰问。 「这是个痴子,他哪晓得最风雅的事在闺房里,尤红殢翠、搓粉团朱、鸾颠凤倒……」 「讨厌!」他在这方面就爱与她胡说八道,澧兰羞涩难当,去锤他。 「若共他多情小姐同鸳帐,怎捨得他叠被铺床。」周翰笑着拧她在怀。 「让人看见,你!」 「亲一下,就放手!」澧兰只好随他。哪知他不仅不撒手,反倒搂紧她,「澧兰,我们回饭店!」 「你不去西泠印社了?」 「明天再去,先忙主要的!」 「讨厌,你!」她知道他又要做什么, 「行周公之礼,敦睦夫妇之伦,不好吗?」 澧兰由着周翰拖她回去。 ...... 「不是说汉贼不两立吗?」周翰逗她。 「我和番了,安抚蛮夷,所以要忍辱负重。」 「喔,这边汉族姑娘是稀罕物,我要使劲折腾!你确是得忍辱负重!」 「坏蛋,你!」澧兰掩口娇笑。 「其色若何......」他手里不闲着,「自古英雄温柔乡。」 这个痞子,这是陈独xiu 反对妇女束胸而挥就的奇文,他此时引用得恰到好处。「不是说『白昼伏蛰,夜展光华』吗?」澧兰小声说。 「不要迷信他,他未必每句话都是对的。」 坏蛋!他怎么都有理!澧兰很庆幸自己听从丈夫的话,不束胸。现在丈夫对它们爱不释手。 周翰和澧兰从西泠印社出来一路骑上苏堤。澧兰在前,她骑车时背挺得直直的,双腿微微内夹,手轻扶车把,姿势轻盈潇洒。周翰发现澧兰无论做什么,一举一动都很漂亮,让人感觉很舒服。澧兰双手撒开车把给周翰看,「厉害吧?」她很傲娇。 「厉害!」周翰笑,「顽皮!小心别摔着。」 「才不会呢!」 映波桥边几杵疏钟剪空而来,恢宏悠远、舒缓从容,那是净慈寺的钟声。 「哥哥,我们去净慈寺!」 南屏山慧日峰下的古寺重轩广墀,显于湖山。香菸氤氲的大殿里,法相庄严。周翰和澧兰一路携手进去,「我要许个愿,澧兰,你乖乖地陪着我,不许淘气!」周翰想起澧兰在罗马圣阶教堂的顽皮。 「好,都依你!」她腻声说。 周翰在佛前顶礼三拜,许下自己的愿望,他祈祷国祚恆昌、顾氏鸿基永固、他和澧兰世世相守、子孙绵延。澧兰陪同他一起。 「哥哥你许的什么愿?」出了大殿,澧兰小声问。 「不能说,说了就不准了。」 「哥哥,你怎么突然信佛了?」周翰以前神鬼不惧。 「澧兰,我感谢上天使我们夫妻团圆!」 周翰喜欢击剑,周末他常常带澧兰去击剑俱乐部。他与人交锋,澧兰在一旁观看。只见他腾挪闪转,姿势非常矫健,进攻十分凌厉;收发自如,防守也十分从容,令她感受到极致的男性阳刚之美。周翰连着换了几次对手,个个落败,他很轻松地就赢了他们。周翰下来休息,瞧见澧兰十分倾慕的神情,便自豪地问,「怎样?」 「嗯,不错,赳赳武夫,公侯好仇!」 「再调皮!」调皮鬼意指他虽身强体壮,却头脑简单。 「那么,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你把我比女人!」周翰没等她说完,就在她屁股轻轻拍一下。 澧兰娇笑,「我的夫君文能提笔安天下,武能上马定干坤!」澧兰抱住周翰胳膊温柔地说。 澧兰喜欢周翰对她的热情,一次她在房事终了,喘息之余跟他说不要那么频繁,小心伤了身体。周翰说,「我知道,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可你这么美,我怎么忍得住!况且虚度了九年,要加紧补上。」 「哪里有虚度,你不是说有神交吗?」澧兰小声问他。 妈的,他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神交到底不如这样见骨见肉实在。」澧兰赶紧捂住他的嘴,怕他这泼皮不知还要说出什么丑话来。可她哪里捂得住,他在她耳边的话语让她羞得埋首在他怀里。
第99页 澧兰挽着周翰时喜欢用两只手,她把他的胳膊亲昵地抱在怀里。有一次,她因为拿着手包,只用一只手挽周翰,周翰赶紧把她的包接过来。 「为什么?」手包很小,她完全可以自己拿着。 「我要你两只手挽着我。」 「为什么?」 周翰不语,他微笑着动了动手肘。 「你个坏蛋!」 「都已经是我的人了,还不让我蹭你?我喜欢我们这样亲昵。」他復又正色道。 她是晚会上最璀璨的明珠,华容婀娜,逸韵高致。周翰的手始终揽在她腰上不肯松开,他不跟别人跳舞,他只盯住澧兰,一曲终了,他就赶紧把她领回来。其实他根本不愿意澧兰跟别人跳舞,他讨厌别人的手围在她背上、握住她的手,可惜有些交际拒绝不了。 周翰也不喜澧兰对别人笑,他以己度人,当然知道澧兰微笑时,男人们心里的感受。澧兰说,「与人应酬总要笑一下的,哪能板着脸。」 「那麻烦老婆你连着我的那份一起笑了吧。」 「你羞不羞?」澧兰去刮他的脸。 「我看见他们那样盯着你,我就不高兴。」周翰也觉着自己醋意太大。 澧兰从没想到周翰会这般宠爱她,他从不对澧兰说一句重话,他生意上若是有不痛快的事,他也绝不拿澧兰撒气,他对她只有柔情和激情。澧兰偶尔有小脾气,周翰从不介意,一笑而过,他把她拉到怀里、抱到膝上哄着,「我的小猫猫怎么生气了?我惹你不高兴了?」。她想做什么事,他都纵容她,让她如愿以偿。周翰知道她以前心里很苦,他拿她当小孩子一样放到手心里宠,他要她从此安安逸逸地过日子。 「我犯了什么错,你才会生气呢?」她有一次闹完脾气后很惭愧地问。周翰很忙,她还无缘无故地给他添堵。 「除非你背叛我,但我知道你不会!」他虽然是妒夫,可他坚信澧兰的忠贞。世风日下,伤风败俗之事层出不穷,世人的观念常常被「女作家『三人行』,时代的先锋」之类的奇闻刷新。一个交际花居然把情人飞机失事的飞机皮日夜挂在床头而无视丈夫的尊严。当俊杰笑着把这件在北平学界里广为流传的「美谈」告诉他时,他愈加珍视妻子的贞洁。 「为什么这么宠我?」她暗下决心,以后要少发脾气。 「因为不会有人比你更爱我!」是的,没人会在九年里,心里一片暗夜,对他仍痴心不改! 周翰眼看着澧兰越来越活泼,她主动跟他索吻,要抱抱,她时常娇俏地笑,笑起来妩媚极了。她跟他撒娇,声音又甜又糯,周翰本是杀伐征战的主,这时心里却扛不住地折戟沉沙、一败涂地。他就是要这样宠她,即使整个上海滩都传说他惧内,他也无所谓。周翰经常给她讲生意场上的趣事、不同人的笑话,他叙述极生动,澧兰每每笑倒在他怀里。 「你总说别人,你自己难道没有笑柄吗?」 「有,以前他们都传说我有隐疾,所以不近女色。」周翰在她唇上亲一下,「宝贝,你最清楚我有没有问题。我不碰别的女人,是因为我一直想着你,我知道你不会喜欢我那样做。」周翰恢復严肃,「在美国的时候,我认真读书、刻苦锻鍊,如果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欲望,我就一边想你一边自x。」 他看他的女孩儿若有所思,他很想告诉她,除了那该死的一次,他再没碰过别的女人。 「澧兰,你做过最后悔的事情是什么?」他憋不住了,他要排了这个雷区,他不想他们两心之间再有猜忌。 「我说了,你不许笑我。」 「什么,宝贝?我保证。」 「我去欧洲后一直都在后悔,我没能和你燕好,」她小声说,「那样我就没遗憾了。」 周翰内心无比震撼,他方知他其实从没失去过那个小女孩儿,她只是把对他的爱深藏在心中。他将他的女孩儿紧紧抱在怀里,贴心贴肝地搂着,他感到还不够,他剥了两人的衣服,他要他们间没有一丝遮拦。后来他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周翰哥哥,你最后悔的事是什么?」澧兰平復后问他, 「我后悔不该在离婚协议上签字。」这是他第二后悔的事,他不能在他们无比亲昵后伤了她的心。可他没看见澧兰心里的轻嘆,她知道他还是有隐瞒。 第29章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14) 陈浩初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要再次启程去欧洲,他的欧洲特派员任命书下来了。他被任命为外交部驻上海特派员才两年,他挺想在国内呆一阵子,澧兰从欧洲回来,嫁给周翰,不再需要他照顾。他喜欢上海的繁华,他因为工作关系,常常需要举办宴会、招待客人,他精通英、法、德、西班牙四种语言,谙熟西方文化,舞跳得好,马术精良,网球打得也很好,与那班外国领事们打得火热。他善于社交,如鱼得水,乐在其中。他的父母一会儿跑北平、一会儿跑南京、一会儿又逛到欧洲和美国去,两人快意得很,哪管空落落的陈宅里只剩下他一人,所以周末浩初常去顾宅。他喜欢跟周翰一家子聊天,他固然心中曾腹诽周翰是乡下人,可他认为除了周翰,没人能配得上澧兰。他欣赏周翰的沉稳、练达、果决,他还喜欢看到周翰对澧兰的情意,周翰常常不经意地就把手环上澧兰的肩或腰,轻抚她的背,摸摸她的头髮,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手中,微笑着对她说话。浩初知道男人极爱一个女人时就会自然地流露出来。姑母和煦体贴,待他如自己的儿子;朝宗开朗热情,喜欢冒险;就是那小将他有些拿不准,她一忽儿活泼,一忽儿沉默。浩初呆在顾宅很惬意,像家一般温暖,不对,比家还温暖,因为家里只他一人。姑母专门收拾了一套房间,让他时时可以留宿。
第100页 浩初说要去赴任,大家都有些失望,他们已经习惯了有他的热闹周末,一年半来,周翰和他很谈得来,年岁相差无几,一样成熟稳健,他眼界开阔,给周翰带来众多国内外消息,很利于周翰的投资;周翰也帮他做了收益颇丰的投资。澧兰自不必说,姑母和朝宗也依依不捨,浩初风趣幽默,会说笑话,常常逗得大家开怀。其实周翰私下里也诙谐得很,但他的笑话只说给澧兰一人听,他在众人面前很正经。 「哥哥,我有些事要跟你说,我们去花房。」小将对浩初说,浩初有些愣怔,什么事不能在屋里说。 「你怎么看,宝贝?」周翰看着浩初和管彤走出去的背影。 「我哥哥拿一个妹妹换你一个妹妹,很公平。」澧兰知道他问什么。 周翰咧嘴笑,「你们陈家不是中表不通婚吗?再说管彤还小。」 「能不能通婚要看母亲和爸爸妈妈的想法。你也知道十七岁算小?你难道不知道十四岁更小吗?」 「你这个小东西,我拿你没办法。」周翰的笑意更深。 1932年2月27日,浩初和管彤站在顾园的温室里,浩初极清楚地记着这一天,元宵节后的第一个周六。它是他一生的分水岭,之前他的生活莺歌燕舞,之后他的生活无比澄澈。天气阴冷,管彤在前引着他跑向温室,才进温室,带有温暖气息的香味就迎面而来,各种花卉开得正好,微弱的阳光透过玻璃聚集在身上很有些暖意。在浩初的记忆里,这一天无比美好,眼里是富丽的色彩,鼻孔里是暖香的气息。 「哥哥,我四月份就十八岁了,我今年要去牛津。」 浩初知道她在谷雨那天出生「好,我到欧洲后就帮你安排。」浩初想这件事难道需要来温室里说吗? 「哥哥等我好吗?」 「好啊,你或者坐船或者坐火车来英国,我去接你。我建议你坐火车,时间短。」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什么意思?」 浩初见管彤的脸由白转粉,颜色越来越浓,后来就转成了绯红,她憋了好一会儿小声说,「哥哥可不可以等我长大?等我毕业。」 「然后呢?」他知道自己多余问,他一哆嗦话就冲出口。 她看着身旁的玫瑰,揪着衣角,窘迫得差点哭出来,「等我嫁给你。」 浩初一口气噎在胸口,周翰大概会杀了自己,她这样纯洁,而自己……他一下子理解了周翰为什么那般克制自己,他希望以前的莺莺燕燕都未存在过。他从不敢奢想管彤会爱自己,他们相差十二岁! 「管彤,你知道我比你大很多。」他空咽了一点唾沫,「姑母和周翰会怎么想。」 「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哥哥你怎么想?」 可能陈家要绝后了,浩初想,陈家中表不通婚,就是怕影响子女的健康,他无所谓要不要孩子,要是父母不同意,他大概只能不孝。周翰和澧兰的孩子也是陈家的后嗣,实在不行,他们就过继澧兰的孩子。 「管彤,」他也很窘迫,但他必须要管彤慎重抉择,「我之前有过不少女友,那种女友。」他需要咳嗦一声。他自遇见小将后,他约女友的频率降低很多,兴趣也减退,他闭着眼,蒙上心,不去想为什么。 「我知道,所以我之前很难过。」浩初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什么她有时候活泼,有时候沉默。他真该死!「以前的事我没有权利过问,那么从这一刻起,哥哥你还会有女友吗?」 「不会有了,永远也不会!我保证!但是管彤你还小,你需要想明白自己要什么。等你从牛津毕业后,再做决定好吗?」 「我的决定不会变。我用了一年半的时间做这个决定。」 浩初抬头看天,他从没如此快乐过。他从少年时就在洋人堆里长大,他再怎么努力,再如何优秀,再令他们高看一眼,他们也掩饰不住骨子里的傲慢,谁叫他有一个积贫积弱的祖国。他即使长袖善舞,在外交界混得风生水起,心里总是苍凉。所以他留恋顾家的周末,不愿远行。他喜欢看着管彤慢慢长大,尽管他无望地感觉到她的未来与自己无关。 「好,我等你毕业!」他拉过管彤,在她额上轻轻一吻。 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上海5种主要债券的平均市价急跌到票面值的60%以下,到12月,所有公债只有在低于票面值40%的条件下才能成交。1932年1月初,财政紧张的国民政府突然宣布停止支付所有政府债券的本息,上海各银行出现挤兑风潮。2月中旬政府和银行界展开谈判,宋子文提出「削减一半偿付,降低公债利率和延长还本期限」等三个建议,四年前无比诱人的公债投资现在成了巨大的骗局,银行家们欲哭无泪,如果不接受政府的条件,他们就会被挤兑风潮淹死。上海的银行家在这场金融恐慌中损失数亿元,有两家银行因此倒闭。 1932年11月,已经实现民营化的轮船招商局被再度收归国有,国民政府以不到1/10的价格收走全国最大的航运企业,周翰手中的股份亦被大幅折价收购。周翰明白国民政府产业国营化的策略不仅涉及能源、资源和公用事业,执各行业之牛耳的知名民企也难逃其手,周翰萌生去意。他开始逐步抛售手中地产,转让多家公司的股份,处理名下企业。顾氏仅在地产方面便拥有上海租界中心区域土地513亩、市房721幢、住房557幢、办公大楼19幢、旅馆饭店3家、仓库3座。积土成山,非斯须之作,顾氏数代经年累积的产业要成功转移出境对周翰来说亦非一蹴而就的事情。
第101页 1933年10月底,宋子文辞去行政院副院长和财政部长的职务,上海公债垂直暴跌。顾周翰的银行家朋友们在公债恐慌中损失惨重之时,他却在5年的公债投机中获利颇丰。 1934年6月,经国在美国急电周翰美国国会通过《白银收购法案》,授权美国财政部在国内外市场收购白银直到白银价格达到每盎司1.29美元,或者财政部储备的白银价值达到了黄金储备的1/3。此举有利于周翰转移资产,周翰立即将手中所剩地产尽行抛售,相时而动陆续出售顾氏旗下的企业。《白银收购法案》签订后,白银价格骤然上升,中国由于实行银本位制,作为货币的白银迅速流失。尽管中国政府採用严刑峻法杜绝白银走私以制止白银外流,也无济于事。周翰身在租界不受中国法律约束,他暗中将手里巨额白银通过拥有治外法权的美国大通银行、花旗银行和运通银行转入美国。 在世界经济和贸易经歷危机后开始復甦之时,中国的经济却迈入衰退。《白银收购法案》使中国的经济和贸易雪上加霜,不堪重负。1935年上海逾千家工商企业倒闭,中国最大的产业纺纱业开工量减少60%,顾氏旗下的企业亦开工不足,但顾周翰早已在白银贸易中赚得盆满钵盈。 1934年下半年起,上海地价突然暴跌,房地产买卖一落千丈,进入冰冻期,观望气氛浓厚,即使有少量成交,其价格也只及1931年的十分之二三,外国在华房地产公司的股票价格惨跌至票面价的十分之一左右。1935年10月上海中心地产暴跌,周翰庆幸在黑夜前夕售罄手中地块,毫髮无损。 1934年7月初,在时任财政部长孔祥熙的策划下,国民政府突然宣布一项大大有利于日本的新税则,并提高很多中国工业必须的、主要由欧美国家提供的商品的税率,使华商工厂所承受的税负和利息将近日资工厂的5倍之多,华资工厂履步维艰。周翰去意坚定,不再留恋国内市场。同期,中国最大的民族纺织企业上海申新总公司登报,宣布「搁浅」,以荣宗敬为首的面粉和纺织大王荣氏企业陷入危机。荣氏企业求援于中央政府,以陈公博为首的实业部却企图国有化申新所有的九家纱厂。国民政府在白银外流造成的工商业危机中不仅不对民营企业施以援手,还趁机接受和控股大量民营资本,进入以民营资本为主的轻工业领域,此举使周翰心寒。 1935年2月到6月底,孔祥熙和宋子文联手运作,将中国银行、交通银行、中国通商银行、四明商业储蓄银行、中国实业银行等民营银行尽入官家之手。周翰感慨这是一场十分残忍而精妙的战役,国民政府在经济危急情形下,完成了对民营资本集团的致命一击。 自九一八事变日本扶植溥仪成立「满洲国」后,日本对中国领土的蚕食鲸吞从未停止。1933年1月至5月,日军先后占领热河、察哈尔两省以及河北省北部大部分土地,进逼北平、天津,迫使国民政府签署了限令中国军队撤退的《塘沽协定》。1935年6月底,中日双方在「张北事件」后,签订《秦土协定》,这一协定与《何梅协定》一起为日本吞併中国华北打开方便之门。 1935年3月初,委员长飞抵重庆,他在讲演时称:「就四川地位而言,不仅是我们革命的一个重要地方,尤其是我们中华民族立国的根据地」。周翰査知国民政府的意向,明白中日全面开战在所难免,他于是加速转移资产到美国。同年7月,委员长面对即将到来的中日战争指出:「对倭应以长江以南与平汉线以西地区为主要线,而以川、黔、陕三省为核心,甘、滇为后方。」同年10月初,委员长在成都的讲演中再次指出:「四川在天时、地利、人文各方面,实在不愧为中国的首省,天然是民族復兴最好的根据地。」 1929年10月底美国股市大崩盘后,紧随其后的经济大萧条使道琼指数从崩盘前的380点下跌89%到1932年的40点。1933年,罗斯福就任总统实施新政,经济开始復甦,周翰指示经国在证券市场上买入那些股灾后股价被严重低估的优质企业的股票。自1935年初,周翰进一步投资纽约地产,开始顾氏财富在美国的全面布局。 第30章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15) 「澧兰,我让经国在纽约和波士顿买了房产。」 「哦。」 「纽约,我们买在曼哈顿上东区和长岛,都是富人区,你来看。」周翰打开经国寄来的纽约地图。「在长岛是大宅子;在曼哈顿是公寓,很多套,大家聚在一起,又互不干扰。公寓在第五大道上,正对着中央公园,就是面积有点小,每套不过八百来平。」 「波士顿,我们买在剑桥镇,也有很多套。这里距离哈佛很近。」 「嗯。」 「也是富人区。」 周翰发现澧兰并不感兴趣,她只是出于礼貌才看,而且她很淡漠,这一刻,他们夫妻从没如此生分过。周翰给她看房子的照片,很多,澧兰只是一扫而过。 「你不喜欢?你要是不喜欢,等我们去了美国,你看中什么就买什么。」只要他的宝贝高兴,怎么来都行。 「还好,不用。」 「澧兰,我打算一两年内,最多两年把家搬到美国,全家都去,你父母也去,我给父亲、母亲也买了房子。」 「为什么?」 「你知道我在逐步转移财产到美国,国内不安定,华北局势危急,俊杰告诉我清华在秘密筹备把校舍搬到长沙。日本野心很大,以前是东北,现在是华北,以后恐怕是全中国。如果打起仗来,上海不见得安全。下个月朝宗去美国,顾家的收藏我都要他带走,让经国在那边妥善安顿好。」
第102页 「经国不回来了吗?」 「回来,等安顿好朝宗,就让他回来。将来全家人搬迁,需要他帮我一起照应。」周翰知道澧兰为什么话少,「宝贝,跟我去美国,我领你去看哈佛,看看我住过的公寓、商学院、法学院,还有我经常去吃饭的咖啡馆。」 「又不是现在去,以后再说吧。我去洗漱了。」 周翰在浴室里对着镜子发呆,他看到他和澧兰之间的裂隙,他却无力修补。时间愈久他愈没有勇气说出来,因为他发现澧兰在感情和 性爱上都忍受不了爱人的不洁,她是个完美主义者。她对自己也很严苛,她不喜欢交际,因为她不喜欢与别的男人跳舞,她不喜欢被人握住手,扶着背,她认为她这些部位只有周翰可以碰触。跳舞?澧兰常常以各种藉口推辞上前邀她跳舞的男人,可她从不冒犯对方,她微笑着说「既然不能跳舞,先生是否愿意聊会儿天。」谁都抗拒不了澧兰的微笑,况且她是谈吐文雅有趣的女人。 周翰曾经问过她,为什么他们仳离四年,她从不对别人动情,她说她喜欢从一而终,她忘不了与周翰的爱,「你那样对我,我怎么可能再嫁给别人!」周翰明白澧兰指什么。周翰反观自己,他又何尝不是?他也追求彼此在情感上的贞洁无暇,他妒性那么大就是明证。何况情爱方面本无小事,都是大事。 澧兰头一次没等他,先睡下了。他们睡前从来都要燕好,或是温存一会儿。周翰熄了灯,伸手就把澧兰翻过来,拖入怀里,「我心里很难受,澧兰,你不要猜疑我!宝贝,你是我这辈子唯一爱的女人,从你十四岁起我就爱你,永不止息!」 澧兰伏在他怀里没出声。「宝贝,我永远都想给你最好的东西,你要是不喜欢那些房子,等我们去了美国,你自己来挑,想要什么都行,只要你高兴。我还要在迈阿密买一座有私人海滩的房子。」 「为什么?」 「带你去度假。」 「我是问为什么要带私人海滩?太浪费了。」 「我要教你游泳。你以前在希腊海岛时,我就想以后要教你游泳,海滩上就我们两个人,没别人,我想怎么教就怎么教,想教什么就教什么。」 澧兰琢磨他这话的意思,突然伸手去打他,「顾周翰,你太无耻!」在黑暗中,她能看到周翰咧着嘴笑。 澧兰伸出手臂环住他脖子,「美国不是有排华法案吗?」 「没错,要看针对什么人,对富人还好些。要不去哪儿?中国早晚要打起来,欧洲的局势也很紧张,希特勒公开违反《凡尔赛条约》,扩充军备。中国积贫积弱,华人到哪儿都受歧视,受歧视总好过困在战区吧?」周翰也无奈。 「朝宗去美国时,我可不可以让他捎带点东西?」 「是什么,宝贝」 「我们结婚时的婚纱、礼服和首饰,还有我们俩所有的合影、信件。」 「完全可以!」他拥紧她。 「你让经国妥善保存,不可以弄丢,否则我拿你是问!」 「放心!宝贝!你所有的照片我都让朝宗带过去,等我们老了慢慢翻着看。」 「我所有的?」 「嗯,你这样的美人肯嫁给我,着实是祖上余荫福泽于我。你所有的照片我都要好好保存,将来也好炫耀给别人看。」 「焉知我老了没有现在好看?」澧兰很傲娇。 「也是,你确实越来越漂亮,」周翰想,澧兰的美真是与日俱增,「都是我的功劳。」 「为什么?」 「你没听说过采阳补阴吗?日精月华都被你个小狐狸吸纳了。」 「你个无赖,你嘴里就说不出好话来。」澧兰娇笑着捶他。 「你都不痛经了,就是明证。」周翰翻身上去。 「你又干什么?」 「总被你採补,吃亏的事不能常做,今天要赚回来!」 「那你更不能……」 「不是还有采阴补阳吗?」 「顾周……」她已被周翰吻住,话儿正说、反说,都是他有理,这个烂人! 「去美国你就可以大声叫,不用压抑自己。」周翰最后说,澧兰都没有力气笑,她直接睡着了。 他们结婚五年多,澧兰的肚子一直没有消息。她知道上海滩上都讥讽她是庄姜,美而无子。 「我一直都没有孩子,不知道怎么了。」她在周翰面前嘆息。 「急什么?水到自然渠成!心放宽些。」周翰看着报纸漫不经心地说。 「我跟你说正事呢!」,周翰放下报纸,静静地看他容颜似水的妻子。他们的日子过得正好,真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自从澧兰回到他身边后,他就诸事皆顺,无论投资什么都回报丰厚。尤其他和经国在美国的投入,经国无比赞嘆他的眼力。周翰记得他和澧兰刚订婚时,祖母告诉他配八字的先生说澧兰命里很是旺夫,周翰当时只是哂笑,心想堂堂男儿要靠妻子兴旺,不羞杀了自己?再说,算命先生都看人说话,以顾陈两家的财势,必要说尽好话,他根本没往心里去。现在他知道因为他们夫妻恩爱甚笃,他心里尽是快乐,心情好、精神旺,便成就大事业。 「一定是我有什么毛病,我想去医院看看。」 「你别瞎弄!」他听说过传言,「庄姜」又如何,他不在乎。有了孩子是好上加好,没有孩子,他也快乐无边,只要澧兰和他在一起。他早就知道澧兰可能有点问题,但他不愿澧兰折腾自己,他也不欲澧兰发现真正的原因伤心。
第103页 「周翰,没有小孩,家就不完整。你让我去检查一下,看可不可以补救。实在不行,我就给你纳一房妾。」她说到后面就语不成声。 「澧兰,」周翰托起她的下巴,郑重地说,「如果我想让别人给我生孩子,我只要去上海滩上喊一嗓子,大概也能集齐百八十人,不用纳妾那么费事。你没听说过『子凭母贵』吗?我只要你给我生的孩子,只要你的孩子!别的乱七八糟的,我看不上眼。」 子凭母贵,她知道,所以才有嫡庶之分。「可我总没有。」 「没有,就没有!不见得是你的问题,也许是我。以前他们不都笑我『有病』吗?」 「乱讲!」澧兰伸手打他一下。 「澧兰,没有孩子也好,我们可以常去旅行,没有拖累,做神仙眷侣。我答应带你去槟城和新加坡,我还没兑现。我还想看看欧洲,看看你以前生活过的地方。」 「可是,顾家的血脉要传承。」 「为什么一定要我传承?还有经国和朝宗。祖母和母亲都没说话,你担忧什么?」 「他们宽厚,容忍我。」 「澧兰,如果你当年不肯回到我身边,我一辈子也不会娶,也不用传承顾家的血脉。祖母和母亲都知道我心意,他们都不逼我。你就是介意的话,我们就过继经国或朝宗他们的孩子,管彤的也好,不行吗?」 「可那毕竟不是你的血脉。」 「兄弟的就是我的,没有区别。」 那端的路子被周翰堵死了,她就从自己身上下手,她知道周翰最在乎她。「他们都讥讽我是庄姜。」 「你相貌、才学、家世样样都好,又受夫婿宠爱,自然有人嫉妒。无聊人的话何必放在心上,别让他们困住你。」 讲真,澧兰很佩服周翰心胸豁达、想得开,上海滩上的传言他从不在意。「惧内?纲常不振?专诸说,『屈一女之手,必伸展于万夫之上。』。王导、房玄龄、戚继光都是拜相封侯的人,跟他们为伍,我与有荣焉。再说,我怕妻是『理怕』、『情怕』,不是『势怕』,那些说我『惧内』的人应该没有如花美眷可惧吧。」 「惧内」这样的恶名都被周翰诠释得如此之好,澧兰很敬仰。 「人的精力有限,在意这个、在意那个,真正重要的事就搁置了。」周翰说。 「哎,宝贝,我也跟你说个正事,这个月底我们去新加坡和槟城,好不好?我们过年前赶回来,五十天,你想怎么玩都行。」 澧兰先愣愣地看着他,突然扑过去搂住他脖子,在他脸上亲一下。 「亲这里,就让你住在东方酒店和莱佛士。」周翰指指自己的嘴。 「才不!」澧兰很傲娇,她知道周翰总会满足她,给她最好的。「那公司的事怎么办?」 「经国不是回来了吗?这一个月他适应得挺好,有急事让他发电报到酒店。」她既然不开心,他就陪她散散心。 「你还记得我喜欢那两个酒店啊?十五年前的事了。」澧兰抱住周翰的胳膊,无比亲昵,他能感受到她压在自己身上的柔软。 「嗯。」她说过的事他都记得,他答应过她的所有的事都要兑现,他毕生只能负她那一次。「如果你玩腻了,还有时间,我们就去长崎。」 「长崎?」 「嗯,我以前去美国经过长崎,上去逛了逛,日本传统文化和各种文化交融,很特别的城市。当时我很遗憾你不在我身边,」周翰唏嘘,「我见到好的东西,就想和你一起分享。我当时想以后要带你去看看长崎。」 澧兰差点落下泪来,她记得她跟周翰讲过《蝴蝶夫人》,后来她曾以为自己一语成谶,「飞蛾扑火」,她以为自己像那女主人公乔乔桑,爱而不得,遭遇背弃。 「去不去,宝贝?你一向喜欢看建筑,我领你去看看那些精緻的日本庭院、庙宇,还有精緻的食物,文化源于中国,却有变化,有意思。」 「好!」澧兰欢欣鼓舞,不愉快的过往,为什么要去想它? 「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澧兰看他意味深长的眼神,就知道他没往好处想。「是我陪你去,你才该报答我呢。」 「哦,那我以身相许好不好?」 「你个坏东西,你还要不要脸了?」 周翰一边压住她挣扎的手,一边扯开她旗袍下摆,「为你命都可以不要,脸又算什么?让你亲你不亲,敬酒不吃你吃罚酒!」 第31章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16) 澧兰爱极了新加坡和槟城,虽然它们远不如上海繁华。新加坡、槟城都是多民族融合的城市,站在街头,马来人、华人、印度人、泰人、高棉人、占族,各色人种从身边经过,各种文化在这里碰撞,它们既相互融合,又保持各自的独立性。 澧兰头一次在一个弹丸之地看到风格如此丰富的建筑,清真寺、泰庙、基督教堂、印度教寺庙、以及华夏风格的庙宇、宗祠和会馆,还有殖民地风格的欧式建筑。建造者对它们进行了因地制宜的简化和创新,澧兰在欧洲参观的教堂都无比恢宏,而这里的清新、轻巧、别致,很多是白色。饕餮盛宴固然好,小酌亦怡情。 周翰见澧兰像孩子一样欢悦,脸上也常常挂着微笑。有周翰、长根和保镖们护驾,有杨妈随侍,澧兰完全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周翰在酒店包车,澧兰想去哪里都行。澧兰第一次看到印度庙繁丽的雕刻,几乎惊呆,「这么多神袛,他们能记住吗?周翰哥哥?」
第104页 周翰微笑,她真变成小女孩儿了,连对他的称唿也改变,「不知道,其实哪里需要这么多神袛,信奉越多越复杂,生活也未必幸福,我只有一个就很美满。」 「是谁?」澧兰从不知道周翰居然还有信仰。 「我的宝贝,你啊!」 澧兰眼里尽是柔情,在人家的庙里要持重,否则她一定要亲周翰一下,她当然知道周翰和她在一起多快乐。 澧兰对娘惹文化尤其感兴趣,她喜欢他们居住的大屋、服饰、饮食。这个由明朝移民与马来族通婚而形成的特殊一族,在文化调适过程中,接受了本地其它族群的影响,在服饰、饮食、信仰、语言方面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澧兰在槟城george town 看到张弼士大屋简直挪不动脚,热带湛蓝的晴空下,大屋蓝得耀眼,她让司机把车停下,在人家门口呆立了良久。 「多漂亮的蓝色!周翰哥哥。可惜不能进去,不知道里面什么样子。」结果隔一天上午周翰说要带她去当地人家赴午宴,澧兰有些疑惑,当司机再次在张弼士大屋前停车时,澧兰开心得搂住周翰脖子,他真是宠她,她想要的,他都捧给她。中西合璧的南洋建筑风格大屋令澧兰十分惊艷,她的美貌亦惊艷了主人。主人请他们吃地道的娘惹菜,几乎每道菜澧兰都喜欢,尤其是叻沙、黑果鸡、乌打、椰浆咖喱虾、香兰叶米糕、参八羊角豆,澧兰爱极了。周翰则喜欢辣椒螃蟹,只要是螃蟹,周翰都爱吃,哪里管什么做法,他还爱吃新加坡的黑胡椒螃蟹呢,澧兰看着周翰笑。他们都喜爱那叫煎蕊的冰点和豆蔻汁。澧兰醉心于南洋香料的味道,主人就送给她砖块状的峇拉煎和香兰咖椰酱。 饭后,主人特地陪周翰夫妇参观大屋,正厅前天井里纤秀的铁艺科林斯式立柱和铸铁雕花走马廊令澧兰十分着迷;门洞上方的粉墙上,用彩色碎磁拼接的各种神话和戏曲故事图案如一卷书般展开,澧兰反覆端详,赞不绝口,她没去过闽南,不知道这是闽南的传统技艺。主人见她如此感兴趣,就推荐他们去邱氏的宗祠「龙山堂」看看,那边的屋顶是这种技艺的巅峰之作,屋檐上还有彩色灰塑。至于大屋的蓝色,主人解释说外墙涂料使用槟城盛产的蓝花 indgofera arrecta提炼而成,不易褪色。 从张弼士蓝屋出来,澧兰就杀奔邱氏「龙山堂」,色彩斑斓的绘画和鬼斧神工的雕刻让澧兰目眩神驰,嘆为观止。她在龙山堂一直待到傍晚,人家要关门了,才依依不捨地离开。「实在喜欢,明天我们还来。」周翰说,他一直含笑看着澧兰,他是男人,对精美的建筑固然喜欢,不会如澧兰一般痴迷。不管澧兰耽搁多久,他始终耐心等候,澧兰仰头长久看屋顶的雕塑时,他就让澧兰靠在他身上,环住她的腰,怕她累着。 这一天太美妙,周翰居功至伟,有感于周翰情意,澧兰当天回酒店后就主动尽心服侍了周翰一次,第二天起来后,周翰一直满脸笑意,偶尔还出神。 「你怎么了?」澧兰忍不住问他。 「我认识你十六年半,你第一次主动,感受很好!」他把她小时候也算上去。 澧兰立刻捂住脸,过一会儿她小声说,「谁让你平时太频繁。」 「那如果我不出兵,你多久可以主动一次?」周翰拉开她的手。 「五天?也许。」 「那还我来吧,旱死了!」 「讨厌!」她去踢他。 两家酒店很相似,都由酒店业巨子沙奇兄弟打造,一样的白色立面、红色屋顶、骑楼式的长廊、铸铁雕花的凉棚,酒店的套房都很宽敞。莱佛士有个美丽的棕榈庭院,东方酒店则守着海湾,筑起防波堤,清晨和傍晚,周翰都挽着澧兰的手在海边散步。听说沙奇兄弟在曼谷还打造了一间东方酒店,周翰说以后也要带澧兰去。周翰喜欢在莱佛士舞厅里抱着澧兰柔软的身子跳舞,看她柔媚的脸,深情的眼,没有人打扰他们,不需要应酬,真好。炽热的午后他们在迴廊里喝点东西,很惬意。澧兰钟爱莱佛士long bar里的一款鸡尾酒,singapore sling,口感清爽、酸甜,颜色赏心悦目,一杯长饮,她喝不完,周翰就替她喝剩下的。 澧兰偏爱槟城东方酒店(eastern & oriental hotel)早餐的椰浆饭和炒粿条,简单的两个菜式,她翻来覆去吃不腻;两家酒店的娘惹菜和马来菜她也很喜欢。周翰则醉心于晚上在莱佛士的棕榈庭院里吃沙爹,「你就喜欢吃荤的,天天都要吃,」澧兰娇嗔,丈夫尤喜牛羊肉,不可或缺,所以他身体强健。「奇怪,你怎么不胖?」 「嗯,我天天都喜欢吃荤,这事消耗热量,所以不胖。」澧兰愣了,回到房间,她就笑着把他打一顿,她明白他在说什么。 澧兰是个吃水果的肚子,只要有水果就可以不吃饭,她小时候周翰就说过怪不得她身上那么清新,原来吃水果长大的。她酷爱各种热带水果,没一样不喜,即使榴槤,她也甘之如饴。周翰起初不习惯榴槤,「屎一样的东西。」周翰皱眉。澧兰在街头水果摊边命令他张开嘴,塞了两次进去,周翰就爱不能释。周翰也不太吃芒果,汤汤水水、黏黏煳煳的,他一个大男人不适应。他沐浴的时候,澧兰跑进去扔一个芒果在澡盆里,让他吃。「你跟它可不可以换换位置?」周翰看着芒果说。澧兰娇笑,「腌臜泼才,天天吃肉,本仙姑帮你涤盪一下身体的浊气,你还冒犯上仙!」周翰就剥开芒果吃起来,很有风趣。以后澧兰每天把所有在周翰眼里黏黏煳煳的水果都替他剥好,切块,周翰吃得十分畅快。
第105页 同是东西方文化交汇的港口城市,长崎有别于新加坡和槟城,不同的地理位置、气候和歷史铸就了不同的风格。新加坡和槟城白色和五彩的建筑居多,长崎建筑的颜色就内敛一些。而且同是中式风格建筑,流传到不同的地方,变化也不同。新加坡和槟城的中式建筑大概借鑑了南洋印度教和伊si兰的风格,颜色招摇而热闹;长崎的中式建筑则庄严肃穆。四大唐寺确如周翰所说,源于中国,而有变化,澧兰细细研究了一番。 「你的专业选错了,你应该学建筑。」周翰打趣她。 「周翰哥哥,我耽搁这么久,你会不会烦?」 「怎么会?跟你在一起,做什么我都开心。你看建筑,我看你,美人不可多得。」他们别离九年才重逢,平时周翰很忙,他珍惜和澧兰在一起的每一分钟。 澧兰沉湎于日式园林和神社。日式园林深受中国唐宋山水园的影响,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小巧而精緻,枯寂而玄妙,抽象而深邃,相较中国园林更洗鍊、素雅,极富和、寂、清、幽的禅意,方寸之间见天地。日式庭院的几种类型:池泉庭园、平庭、茶庭、筑山庭,以及一沙一世界的枯山水式的写意庭院,澧兰无一不喜。那沧桑厚重的石灯笼甚得澧兰心意。 澧兰在街上看到普遍矮小的日本男人就说,「怪不得叫倭人!」她突发奇想,「周翰哥哥,一个一米五的男人和一个一米六的女人谁能打过谁呢?」 「男人会赢,毕竟男人还是有力量。」周翰看着她微笑。 「那么,哥哥,」她娇声问,「一个一米六三的女人和一个一米八五的男人呢?」 「肯定是女人赢,必须是!」 澧兰妩媚地笑着,把脸贴到周翰的臂上,她本来就把周翰的手臂抱在怀里。她猜那些亦步亦趋跟在男子身后的日本女人一定对她侧目而视,她才不在乎呢。 识时务者为俊杰,说的真对!周翰想。 日本的服饰和饮食澧兰也都喜欢,她很乐于探索世界,了解和接受新事物。除了传统的日本料理外,澧兰还拉着周翰去品尝融合了日、中、荷三国饮食文化的桌袱料理,明治时期诞生的专为中国留学生烹饪的长崎什锦汤面,长崎脆面。 「这两种面还不如你给我做的长寿面好吃。」 澧兰妩媚地看他一眼,还是人家的面好吃,周翰爱她,所以就认为她做什么都好。 在云仙,他们住在传统的日式温泉旅馆,澧兰喜欢和室里的装饰,她像小孩子一般把日式隔扇门反覆推拉了几遍,周翰含笑看着她。 「周翰哥哥,这样的建筑不隔音,也不暖和。」澧兰纯粹从建筑和居住角度提出这个问题。 「嗯,所以我们要小声点。」 「不过没什么,我们一向说话声音不大。而且他们听不懂我们说什么。」 「有些事情跨越国界,没有语言隔阂,一听就懂。」 「你指音乐?」澧兰正在研究墙上挂着的浮世绘,「的确,艺术无国界,印象派的画家们、还有毕卡索和马蒂斯都从浮世绘里获得灵感。」 周翰嘆口气,「我指的不是艺术。」 「那你……」澧兰回过头来,她看周翰的神情,笑着去踢他,「我声音从来都不大。」这个烂人,三句话不到又扯歪了。 「怪不得他们取笑我惧内,天天都挨打。」 「你一说话就没正型,难道不该打?」 「我不过说句话,意淫一下。你强拉着我陪你去看丸山花街,我都陪你去了,也没打你。良家女子去看花街?我都没去过。」 「所以我才陪你去啊!」澧兰想想也是,「我是有些恃宠骄纵,那我让你打一下吧。」澧兰凑过去,千娇百媚。 「我哪里捨得!」周翰亲她的脸,后来就吻她的唇。她那小模样,他怜她入骨,从她小时候到现今。 洗过温泉后,他们换上日式浴衣,坐在榻榻米上聊天,周翰人高马大,蜷坐着很不舒服,「只有倭人才适应这种起居方式。」他索性躺下,枕在澧兰腿上。周翰和澧兰说了几句话后,发现她渐渐没了声音,仰脸看她,她已经睡着。周翰微笑着起来,把她放倒,抱到被子里。「你也太不经折腾了。」 「嫌我?那你换一个折腾吧。」澧兰迷迷煳煳地回应。怕是哪个女人也经不起他那折腾,骨头都要散架了! 「百媚千红,我只爱你,宝贝!」周翰熄灭灯,圈她到怀里。 和室的卫生间不在房间里,周翰晚上不起夜,澧兰要起夜一到两次,澧兰一起身,周翰立刻醒来,陪她去。一次澧兰方便回来后就捧着他的脸,亲一下他的嘴。 「怎么了?」周翰诧异。 「谢谢你陪我去卫生间。」 「夫妻俩有什么好谢的,」周翰笑,「大半夜不安全。」 澧兰躺下后,用手揽着周翰的脖子再亲一下,他真是疼爱自己,她睡着前想。 旅行回来后,澧兰问周翰最喜欢旅途中的哪一处,周翰说长崎的云仙温泉,澧兰愣了一下,娇笑着去捶他,「你哪里是让我去看什么文化融合?你个骗子!」 「你看,不说真话吧,你一定不喜欢;说了真话,你又要打。」周翰搂住她,「文化融合从来都是民族融合,民族融合的实质不就是男女融合吗?」 澧兰想她大概是嫁了个流氓。
第106页 第32章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17) 「夫妻间有规律的性生活超过一年,并且没有採用任何避孕手段,而女方没有受孕就意味着可能存在问题。」北平协和医院的米勒医生说。 「通常的问题有几大类: 男子的精子质量不好,女子没有成熟的卵子排出,女子输卵管堵塞,女子的子宫内膜太薄或异位等。其它一些发生概率小的可能性,我们暂时忽略。我们检查了先生的精子,结果很好。」 周翰和米勒医生看见澧兰开心地一笑,周翰知道澧兰绝不希望问题出在他身上,她这样爱他,宁肯自己承担所有。周翰心里难受,他早就知道问题所在。米勒医生惊奇,这美丽的女人难道不该期望丈夫有毛病吗?他知道在中国有许多女子因不能生育被弃或是因丈夫藉此为由纳妾而失宠。 「所以目前看来问题应该出在夫人身上。我们需要逐项检查排除。以目前的技术最容易做的一项是检查输卵管是否通畅,我们称之为『输卵管造影术』。这项技术1909年就已经存在,而且它还有一定的治疗作用,可以使略不通畅的输卵管变得通畅而受孕。我建议夫人先做这项检查。」 「会不会疼?」 米勒医生十分惊奇,能陪妻子来的中国男人本来就罕见,他居然还提出这个问题!他难道不该问效果如何吗? 「会有不舒服的感觉,这个因人而异,疼痛感敏锐的人感受会更痛苦些。」 「那不做了!」 「周翰!」 「我说不做就不做!医生,不好意思。」周翰拉起澧兰就走。 「医生,麻烦您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澧兰在走廊上拽住周翰,「澧兰,别糟蹋自己好吗?我真的不在意有没有孩子!」 「我在意,周翰!我没有糟蹋自己,我很清醒。我没去看中医,也没去私人诊所,我知道不管用。在上海,我只去了仁济、共济、同仁、西门妇孺那些大医院。这是亚洲最好的医院,而且医生说这个技术1909年就有了,现在都是1936年了,没什么好怕。」 「澧兰,会很疼。」 「分娩不是更疼吗?」 「既然这个技术很成熟,为什么上海不能做?」 「其实上海也能做,但是这边有女医生,我托淑君问过。」 周翰蹙着眉看澧兰,然后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澧兰,做个检查,你还分男女?我不介意的。」 「可我介意!周翰,我一直希望有一天,我们靠在床上聊天时,脚下有个小囝在玩耍,眉眼跟你一模一样,像极了!也许是两个。让我努力试一下,好吗?如果不行,我也无憾,我们还做神仙眷侣。可我不能连努力都不努力!周翰,好吗?」 女医生对进来的周翰说了术后注意事项,她惊奇地发现这个男人只瞥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妻子,眼睛就湿了。澧兰躺在周翰腿上,她实在没力气,真的很胀痛。周翰哑着嗓子说,「宝贝,以后再也不许做,任何检查都不许做!」 澧兰伸手给周翰擦泪,被周翰握住,他俯下头亲她的手。她这样爱他,为他可以忍受一切。 时值1936年3月,北平的北、东、南三面已经被日军控制:北面,是部署于热河和察东的关东军一部;西北面,有关东军控制的伪蒙军8个师;东面,是伪「冀东防共自治政府」及其所辖的保安队;南面,日军已强占丰臺,逼迫中国军队撤走。卢沟桥成为北平对外的唯一通道。周翰劝说岳父陈震烨卖掉北平房产,提醒陈俊杰当心自己的家当,他悉数卖掉顾家乡下的良田,只余南浔老宅。除却源源不断转入美国的巨额款项,周翰指示经国以手中法币大量兑换美元和黄金以备戎事。 1936年7月,管彤毕业了,浩初去牛津观摩毕业典礼。1933年陈浩初继杨光泩之后出任驻英国伦敦总领事及驻欧洲特派员。之后,他们回到伦敦圣詹姆斯公园旁浩初的住所,浩初问管彤要怎么庆祝,出去吃饭、看剧?还是看电影? 管彤说要先收拾一下,浩初穿戴齐整地在起居室里等。管彤出来了,只裹着一条浴巾,透着沐浴后的清爽。她雪白的颈项都羞红了,小声说,「这样庆祝好不好?」 乱就乱吧,浩初嘆气,自从管彤说要他等之后,那些浓桃艷李就远离了他,他心中辗转反侧都是这个粉雕玉琢、热情洋溢的女孩儿。他一把扯掉浴巾…… 陈震烨收到浩初的电报,惊得久久不能自已,陈家的先人们大概要纷纷从墓里跳出来吧!浩初居然跟管彤结婚了!在伦敦! 「洵美!洵美!」他终于回过神来。听他惊慌失措的喊声,林氏以为出了天大的事。 「挺好,浩初终于肯安定下来。」林氏看完电报后,淡淡地说。 挺好?这还是洵美吗?「可是,陈家不就要绝后了吗?」 「绝后?陈家不只你这一支,俊杰他们兄弟不都有孩子了吗?」 「可我们这支呢?」 「中表结婚生下的孩子大多没问题,只是有可能而已。他们想不想生育随他们。即算不想,不是还有周翰和澧兰的孩子吗?」 「周翰和澧兰的孩子?在哪儿?」震烨长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难为周翰了。」 「由此,不是更觉周翰可贵吗?」 「可是以后……澧兰和管彤谁是『姑』谁是『嫂』?周翰和浩初谁是『郎』谁是『舅』?辈分都乱了!」
第107页 「都是同辈,辈分怎么会乱?我到觉得很有意思,由着他们乱叫去。」 「洵美,你变了很多。」 「以前,都因为我作梗,以致周翰和澧兰两个孩子分开很久,」林氏不禁皱眉,「我现在想起来心里还不忍。所以,有情人就让他们成为眷属吧,何必干涉?浩初三十四了,终于肯安定下来,自然是管彤很称他心意。儿孙自有儿孙福,别把我们的意志强加给他们。」 「唉,也好。既然你都看得开,我一个男人胸襟难道不如女人?可我怎么跟父亲交代?」 「怎么交代?大不了我们去跪跪宗祠了,我陪你去。裤子穿厚些,再不,我就叫家人在裤子膝盖处缝上棉垫。」 震烨握着林氏的手笑。「那么,妹妹会怎么想?」 「我猜她不会阻拦,她与瑾瑜夫妻一场,自是明白情之可贵。」 林氏的回电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很好。我跟你父亲都等着抱孙儿。回国后把婚礼补上,毕竟女孩子一辈子的事,三书六礼不该废,不要委屈了管彤。你父亲就要替你去跪宗祠了,他说臭小子你将来要跪还给他的。 浩初擎着电报搂着管彤笑,真是莫大的惊喜!惊喜也来自顾家,顾家人人都祝福他们。周翰即刻奉上管彤惊人的嫁资,还说,管彤在顾家的财产等浩初管彤回国后,他要转交给他们。浩初本来等着周翰宰他,他娶管彤从没惦记着她的嫁妆,管彤居然还有财产?周翰太慷慨!周翰私下里对澧兰说本来凭浩初在欧洲左一个右一个拼了命给澧兰介绍男友的行径,他该为难一下浩初,但若是澧兰肯替兄赎罪,他便既往不咎。澧兰就搂住他脖子,缠缠绵绵地亲了很久,周翰瞬间变痴汉,恩怨情仇都抛诸脑后。 「我就说我哥哥不会为难你,你还不信。他即使不疼自己的妹妹,也要疼你的妹妹。兰姐永远都会帮我!你不知道周翰有多在意兰姐,兰姐从来都不去理髮店,我家的嫲嫲们练就剪髮、盘发的好手艺。」 「为什么?」浩初摸不到头绪,这跟「在意」有什么关系? 「因为理髮师都是男的,周翰不喜欢。」 「他有病吧!这我妹妹都能忍?」 「不许你说我哥哥,兰姐愿意啊。因爱生妒,你不明白吗?」 「呵,你们原来这样理解!澧兰真是『三从四德』的楷模!不对,是奴性!好,以后你也不许去理髮店!」 浩初回电说他在任上,一时回不了国,顾家的资产他实在受之有愧。 周翰復回电说,先父留下的资产由顾家所有的人共持。你们既然暂时不能回国,我先替你们掌管。 顾氏的产业变动后,相应地要进行人事精减,周翰和陆主任正在商议。 「周翰,晚上有应酬吗?」 「没有。怎么,宝贝?」他一向尽量把商务应酬安排在中午,不愿意占用和妻子独处的时间。 陆主任牙酸,他居然当着自己的面叫她「宝贝」。周翰完全没意识到,他习惯了。 「那我们去吃饭?国际饭店,你的包厢。」 「怎么了?」 「我有事情跟你商量。」 「什么大事不能在家里商量?」 家里?她怕他商量到床上。他总是这样。「我不管,你到底去不去?」 周翰听她娇嗔的声音,想如果面对面,澧兰大概是坐在他腿上,手搭着他的肩,奶凶奶凶地问。「好,去!去!你个小东西。」陆主任手里扶着的笔差点扔出去,他看顾老闆一脸温存,心想「惧内」这个名头不是白担的。 澧兰在电话里亲他一下,周翰咧开嘴笑。周翰放下电话,两人俱定了定心神。 周翰进了包厢就愣住了。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年轻女孩儿站起来,「顾老闆,好!」 「我妻子呢?」 「她没来!」 周翰转身出去打电话,僕人说少奶奶在,周翰扔了电话,直奔回家。 自己已经跟他们说好,两头俱大,不分妻妾。她不这样做也不行,上海滩都传说周翰「惧内」,好人家的女孩儿哪肯来受正房的气。那女孩儿青春年少,貌美人娇,受的教育不差。将来母凭子贵,自己也该离开了。澧兰想到心伤,把书遮住脸。 周翰大步进来,一把扯掉她的书,「你怎么这么早……」,她还没说完,就被他抱起来,扔到床上。周翰撕了她的衣服,他太强,一只手就控制住她,澧兰心虚,挣不脱。他分开她,直接进入。 「周翰,不要!疼!」他太雄壮! 「你也知道疼?你从来都不管我心疼,我那么心疼你,你却不理解我!」他动作变缓慢。 「周翰哥哥,饶了我吧!我没准备好,求你了!」她实在受不了。 周翰瞧她气喘声娇,不由心神荡漾,火气就消了大半。 「在我心里,你最重要,没有人,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超越你,孩子、家业都不能!」他嘆口气便去吻她、爱抚她。澧兰很快便动了情,主动迎凑起来。面对周翰,她总能这样…… 「那女孩儿长得好吧?」她邀功请赏一般。 「还敢提!」 「我保证不给你纳妾了。我就是问问你我眼光怎样。」 周翰皱着眉回想,他实在没注意,「我一进去发现你不在就出来了,看都没看。嗯,我看那男的长得不错。」
第108页 澧兰娇笑,在他胸膛上亲一下。 「你再逼我,我就去『男风』!」 周翰本欲狠狠在她屁股上揍一巴掌,实在捨不得,最后只在她光洁的背上掐一下。这样调皮捣蛋,自己却打也不是、骂也不是。堂堂七尺男儿生生被逼成女人,用掐?!「狐媚偏能惑主」便是这样吧?周翰微笑。「你捨得我纳妾吗?宝贝。」 「不捨得,」澧兰的声音哽咽,「我刚才想着非常伤心。」 「那么,不要做伤害我们感情的事,好吗?我们分开那么多年,很不容易又在一起。」他做过这种事,他知道后果,那些年他的女孩儿心如死灰! 「我是想你辛辛苦苦经营顾家产业十几年,最后因为我连个承接家业的子嗣都没有,」,澧兰说不下去,埋首在周翰怀里。 「不是说了吗,可以过继经国、朝宗他们的孩子,你哥哥的也行。」澧兰沉默不语,他们的孩子连影儿都没有。 「俊杰的也行。我看他第二个男孩,聪明伶俐。」周翰见澧兰沉默,又说。 「俊杰怎么肯答应呢?」 周翰把手握成拳,比了比,「打到他同意。」 澧兰柔媚地笑,「你总是有办法!」,她调侃他。 「唉,心肝宝贝,我对谁都有办法,除了你!」 「你又扯坏我一件衣服。」 「坏了,就买新的,碎一件买十件。」 「不是这个意思。经常都有,家人们会怎么想?我都不好意思。」 「有什么好想的?想我宠你、对你如饥似渴!」 「你还要脸不?」 「不要了!」 澧兰坐在会议室外面等周翰,秘书们要立刻通报进去,被她拦住。澧兰到现在也不敢相信这天大的好事,她想这事是怎么来的?澧兰瞒着周翰偷偷去医院,既然周翰不让纳妾,就得她自己继续努力。她叙述了前情过往,医生很负责地先让她留下尿样化验,结果今天她再去,医生就告知她怀孕了。澧兰受了极大的刺激,她看着化验报告,眼睛几乎要掉出来。医生笑着说可能是以前她的输卵管略有堵塞,而输卵管造影术打通了堵塞。她一向月事不是很准,自己都没发觉。澧兰太庆幸前天她跟周翰的癫狂没有伤着孩子。她一刻也不能等,她要立刻告诉周翰! 「澧兰?」,周翰走出会议室,「怎么不告诉我?」,他问秘书。 「是我不让她们通知你。那么多人开会,我不好打扰。」 「什么事?」周翰握住她手。 「去你办公室说。」可她实在不能等,她伏在他耳际,小声告诉他。 「真的?!」周翰死死盯着她。 「天呢!宝贝!」周翰看澧兰点头,一把就把她抱起来。他要有孩子了!澧兰以后再也不用不开心!真是好消息! 顾老闆这样的人也英雄难过美人关!经理们想。不过,如此姿容淑令的美人,换了自己绝对过不去! 第33章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18) 尽管是从亚洲第二大国际都市哈尔滨来到上海,她仍然发现自己服饰上的落伍。上海女人穿的旗袍几乎无袖,领子矮,开衩高,长及脚踝。而且在剪裁方面,旗袍的领子和袖均採用西式处理,荷叶领、西式翻领、荷叶袖、左右开襟的双襟,花样繁多。因为气候温暖,这个季节上海时髦女子喜欢在旗袍外面搭一件修身的风衣。 她手中积蓄不多,急着找一个安身立命的依靠。她打听上海滩上有头脸的人物,他们都是她猎取的对象。她上一个男人是满洲国的日本少佐,蔑视中国人,对她没玩没了的虐待,她受不住,逃了出来。 她三十七岁了,韶光不再,以前紧緻的皮肤略有松弛,腰身也不如从前苗条。往昔她以艷丽着称,章台杨柳,这人折了那人攀。她倚姣作媚,肆意践踏男人的心,从不把他们放在眼里。有一个人,她放在了心上,可他厌恶她!她恨恨地想。她用厚厚的脂粉仔细遮住眼角和嘴角的细纹,端详镜中的自己,整一整衣裳,走出租住的亭子间。「徐娘虽老,犹尚多情。」,她对自己有信心,她了解自己卖弄风情的手段,寻常男子逃不出她的手。 她去华懋饭店,上海最奢华的所在,顶尖之地,名流云集,裙裾飞扬。伫立的门童瞟一眼她落伍的衣饰、厚重脂粉遮盖的脸,并没有拦阻她。他熟悉这一类堪称「猎手」的女子,说不定哪天她就飞上枝头,成为某个年老富翁的豢宠,啐他一脸唾沫。 华懋饭店是上海首屈一指的装饰艺术派建筑,它为上海30年代的奢侈和美设定了标准,连同它留在城市天际线上的轮廓一起,成为上海的地标。它高耸的绿色金字塔形屋顶一反传统,呈现出卓尔不群的艺术魅力。胡月茹走进华懋饭店的大堂,大堂有两条交叉通道,中间的交会点有一个八角亭内厅,穹顶上镶嵌彩色玻璃图案。大厦的底层是商店、洋行和各大银行的办公所在,胡月茹一时不知所措。 她忽然看见一个人走进来,他和两个外国人上了电梯。隔了十几年的光阴,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伟岸的男子,顾周翰!十五年前他在她心里种下草,岁岁荣枯,任凭他人在她身上挑起再大的 qing 欲之火也烧不尽。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他,她来上海并非刻意为了他。但她见了顾周翰就对别人完全失去兴趣,一如从前。她无心再去猎取别人,她要跟踪他,打探他,了解他的现状。
第109页 外白渡桥北堍,黄浦路上的礼查饭店,胡月茹看着顾周翰拥着一个淑丽的女人走进来,他的娇妻,陈澧兰。那私家侦探的消息果然灵通,为此,她几乎倾尽自己的积蓄,还赔上身体。她没发觉为顾周翰她着了魔,她在引火自焚。 陈澧兰穿着质地上乘的灰蓝格子薄料大衣,进了门后,顾周翰就替她脱下来,递给侍者。大衣里面是孔雀蓝织锦缎旗袍,她腰肢软款,举措曼妙,玉质柔肌,姿态光艷。顾周翰的手护在她腰际,一刻不肯离开。胡月茹纵然满腔妒火,也不得不承认她的美。闲人们说陈澧兰连肘窝都生得美,胡月茹仔细盯一眼,确实!那一段玉臂白皙圆润,中间不深不浅、玲珑的肘窝愈发衬得整体凹凸有致,丰泽娇柔。她听说陈澧兰一向懒于交际,不打牌,不跳舞,不吸菸,与那些阔太太们并不合流,今天杜先生在孔雀厅举办盛会,上海的头面人物一概列席,她才来。 胡月茹看着顾周翰拥着他的娇妻上电梯,心里愤懑。她纵使有陈澧兰的美貌,也断无她的仪态,那种经年累月由诗书雕琢的气韵。陈澧兰是在锦衣玉食中长大的女人,一生富足,从不屑于争抢,不会沦落于岁月的尘埃。她脸上的光彩只有倍受夫婿宠爱的女子才有。她不论走到哪里,都好像总有一束光追于其身。胡月茹反观自己,心下黯然,她在万丈红尘里翻滚,掩不住的困顿和憔悴。其实她本可以同陈澧兰一样,她自毁前程,却不自察。顾周翰和陈澧兰走在一起,眼中只有彼此,再也看不见别人。她有多大,好像二十刚出头?不对,十五年前,她就存在了,而且听说他们结婚六年多。传说她久婚不孕,顾周翰却宝贝她不行。他居然还惧内,像顾周翰这般冷血、说一不二的男人居然惧内,胡月茹根本无法想像。 周翰对今晚的盛会很满意。一则,澧兰不必跟别人跳舞,他们有堂而皇之的理由,澧兰怀孕了。明天这个消息就会传遍上海滩,再没人取笑澧兰。再则,澧兰有孕在身,仍来参加杜先生的盛会,杜先生很开心,再三关照澧兰,并让周翰早些带澧兰回去休息。 胡月茹一直守在饭店大堂,她目睹顾周翰拥着他的娇妻离去,夫妻俩有说有笑。顾周翰为她穿大衣时,甚至趁便爱抚她的腹部,吻一下她额头。胡月茹看见他们夫妻二人眼里的情意,嫉妒得发狂。 「顾周翰,还记得我吗?」 周翰一向不留意女人,因为澧兰。这个女人拦住他,他只好客气地停下脚步,「我们见过吗?」,他一头雾水。 这些年她时时想起他,他却把她忘得一干二净!「胡月茹!」,她见顾周翰一脸平静,补充道,「在哈佛!」 一股寒意袭上周翰的心头,浓妆艷抹也掩不住她的憔悴,面前一脸风尘相的女人令他万分噁心,他径直走过去。 「我看到你的娇妻,听说她怀孕了!」 顾周翰勐然回头,他当年要杀人的表情又浮现在脸上。 「你要怎样?」他声音冰冷得刺骨。 「不怎样,感兴趣而已。听说她是上海滩的第一美人,果然名不虚传。」 「说个数,拿钱走人,永远离开上海!」 他忒小觑了她!她父亲也曾是河北富商! 「我什么都不要,我喜欢上海这个『销金窟』,我要呆在这里。」 「不要打扰我妻子,你会后悔那么做!」周翰转身离去,他捕获到一丝危险的气息。要不要先动手?他犹豫不决。他想到他「终温且惠,淑慎其身」的女孩儿,她怀孕后行事更为宽厚,说要给孩子积德。周翰一向对澧兰宠爱有加,在她有孕后更甚,几乎要把她吊在自己手腕上,她的任何心意他都不愿违。但他也不能无所作为! 都城饭店位于公共租界江西中路的福州路口,福州路以南是与之外观几乎一模一样的姊妹楼汉弥尔登大楼。都城饭店楼高14层,65米,典型的装饰艺术风格建筑,1935年开业,彼时是上海最豪华的饭店之一。 1937年,新年过后的第三天,澧兰上午去先施百货买些婴儿用品,给周翰买几条端庄的领带。周翰总喜欢用她做旗袍的面料来做领带,她穿什么样的旗袍,周翰就配什么样的领带,不过在很正式的场合,就有些不够端庄。她再去培罗蒙西服店为周翰选几款新进货的 towntex面料做西服。 老闆许达昌特地走过来问候她,问需不需要让师傅去顾园给周翰重新量尺,重做胚布样和纸样。「不麻烦了,谢谢你,许老闆。」周翰的身材数年保持不变,他在培罗蒙西服店保留的纸样也经久不变,澧兰颇自豪。「顾太太,您放心,顾老闆的西服都是我亲手剪裁,从不让别人过手。」「有劳徐老闆了。」这女人真美!夜晚,他在灯光下拿着剪刀飞快地裁开柔软的开司米呢料,细小尘埃从剪刀的利刃上腾起,在毛呢裂开的轻微声响中,他每每想起陈澧兰,顾周翰的妻子。很多女人一旦富贵起来便趾高气扬,膨胀得全不像个女人。陈澧兰从来谦和有礼,水一般柔软,世家大族就是不同于暴发户。 澧兰逛完街后,就来都城饭店休息,她跟周翰约好一起吃午饭。 「陈澧兰!」澧兰刚进饭店大堂就被人拦住。 「请问,你是?」澧兰打量眼前这涂着厚厚脂粉的女人。她大概是欢场上的女子,流露出一股风尘气。她应该也曾艷丽过,可是她好像过早地挥霍了她的年华。
第110页 「与子之别,思心徘徊。还记得你写的信吗?」她在这里守了很久,终于碰到她。 澧兰剎那间屏住唿吸,「终于来了,」澧兰想,「要来的事情终究要来,逃不掉。」,她已经要忘了它,她已经打算不再介怀。 「大少奶奶,大少爷不让你跟陌生人说话。」 「你不要管!」她要知道周翰当年为了怎样的人、什么事可以弃她不顾。 「我们在这里坐一下,」澧兰引她上二楼的酒吧,,她不欲和这女子去周翰的包厢,「你们到别处等我。」她对随侍的丫鬟婆子们说。 「怎么称唿你?」澧兰等侍者离开后问。 「胡月茹,月亮的月,茹古涵今的茹。」 澧兰点头,「你找我什么事?」 「我想跟你说说我和周翰的事,在美国的事!」他当年就是为了陈澧兰而不要自己和孩子,听说他宠她宠上了天! 「请讲。」 「1921年9月我在留学生联谊会上认识了周翰,第一次见面,我们对彼此印象很深,我们第二次见面就在一起了。我们很恩爱,周翰他很宠爱我。」胡月茹单刀直入。 澧兰暗吸一口气,她能想像出来,顾周翰的确很会宠女人。而且顾周翰在留学期间,除了正常花费外,还从顾氏企业转出一部分资金,澧兰猜是挥霍在这个女人身上了。她不知道那是周翰在美国的投资。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顾周翰!他一直说从未对别人动过心,只爱她一人!怎会?她就知道他在美国一定有故事! 「跟你没干系?周翰是你丈夫,不是吗?就是因为你,我们不能在一起!你是我们之间的障碍!」胡月茹满腔愤怒,她太高看自己,就算没有澧兰,周翰也不愿搭理她,他嫌她脏!「我们在一起四年,他也不能娶我。我有了孩子,他要我打掉,都是因为你!」她猜以顾周翰那样骄傲的人,这种事他一定会瞒着妻子,她可以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她猜中了! 「你总是给他写信,缠着他,没完没了,周翰很无奈。听说你是名门闺秀,怎么不知道羞耻?」胡月茹又歪打正着了,她盯着澧兰,看她颜色越来越苍白,最后几乎到了没有血色的地步。 怪不得他不回信,即使回信了内容也少得可怜。澧兰不理解周翰,他怎么可以如此下作!他变心了,她尚可理解,但他怎么可以拿自己的信给这女人看?去取悦她!他太不尊重她! 「你说完了吗?」 「因为你,周翰回国时,我们不得不分手,尽管他万分捨不得我!」 澧兰相信顾周翰确实不捨得,否则他怎会毁了他们之间的两年约定,从两年推迟到四年,悄无声息地回国,也不肯回家看自己。 「你现在想怎样?」澧兰平静地问。 胡月茹佩服她不愧是名门闺秀,遇到这样的事亦不失风度。「属于我的人就该还给我,不是吗?你不能白占他那么多年。」 「你来拿好了,我不在意。其实你和顾周翰当年不必痛苦,你或者他径直跟我说好了,我岂有不成全的道理?」澧兰起身离开。她满腔怒火,她怎么就信了顾周翰的话!其实她没有相信,她只是太爱他,就宁可信其无,蒙上自己的眼。她以前就猜顾周翰在美国一定恋上别人,可没想到他对自己竟如此绝情,拿她当做愉悦新欢的谈资!她要离开顾周翰,现在就!永不回头! 「我还没说完,你怎么走了?」 「还有什么好说的?你去找顾周翰吧,告诉他我成全你跟他。」澧兰没注意到自己始终不肯用「你们」这个字眼。 胡月茹在心里笑了,陈澧兰表现得再镇定,自己到底是气着她了,她怀孕了,这可不利于她安胎,胡月茹不无恶意地想。她要且看顾周翰怎么收场! 「等会儿走!你还没结帐呢!」 她看见陈澧兰脸上一丝嘲讽的笑,「算在你的爱人帐上。」澧兰云淡风轻地说。 澧兰从酒吧里出来,胡月茹跟在后面。她不明白同为女人,怎么就天差地别!顾周翰从来就没善待过她,那晚他那样急于清洗自己,像逃难一样离开。后来他再面对她时极其厌恶的神情,隔了这么多年,她都歷歷在目。可是他对陈澧兰呢?胡月茹听那些闲人们讲,以前要说一个女人受宠,必是说「宠冠三宫」,或是「专宠」,可到了陈澧兰这儿就不适用了,因为顾周翰十几年来就这么一个女人,而且陈澧兰在欧洲时,他连女色也不沾。是,她记得顾周翰在美国时有多爱惜羽毛,除了和自己的一次,她再没听说过他的绯闻。他们说陈澧兰不仅才貌双全,而且高贵、贞洁,所以顾周翰十分珍惜她。哼!她要找几个人败坏她的清白之身,看顾周翰还如何宠她! 澧兰刚要下楼,就看见周翰从楼下上来,周翰一脸担心地向上望着澧兰,她面色苍白,定定地看着他,一向满是柔情的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冰冷的目光足以刺穿他。她低头看脚下,准备下楼。 周翰看到澧兰身后的胡月茹,他脸上那要杀人的神气又露了出来。 这个女人集美貌、家世、才华、宠爱于一身,而自己如今却什么也没有。她的家族早跟她脱离关系,因为她人尽可夫的名声。从美国到欧洲、新加坡、到香港、广州、哈尔滨,再到上海,她随着不同的男人到处飘荡。她像蓬草一样从一个男人飘向另一个男人,谁也不想留她,她是他们穿完的旧衣;谁也留不住她,因为谁也比不上顾周翰。因为顾周翰,她终身不孕!她总能回忆起那逼仄的私人诊所,不洁的手术台,冰冷的器械,钻心的疼痛和他让人彻骨生寒的脸。如今,她苍老、憔悴、孑然一身,连个承欢膝下的孩子也没有,这些都是拜她丈夫所赐。顾周翰就在下面,她要当着他的面毁掉她!她上前一步从澧兰后背狠狠推下去。
第111页 第34章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19) 周翰接到私家侦探的电话就赶过来,一切已太迟。「不要!」周翰眼看着胡月茹动手,他却无能为力,痛彻心腑!他冲上去,澧兰从楼梯上一路滚下来,他刚刚能在两段楼梯相衔的平台处接住她。 周翰站在手术室外面,锥心刺骨、心急如焚,他不知澧兰怎么样了,忐忑不安地等着结果。每一分钟都那么漫长,简直要了他的命!他真是混帐,作孽!当初怎么就放纵自己,做下那骯脏的事,给澧兰带来无求无尽的伤害。他求苍天一切恶果都由他一力承担,千刀万剐、雷霆万击,也无所谓,只求放了他心爱的女孩儿!澧兰被推出来,他立刻上前,医生说手术很成功,麻药作用还没过去,静等病人醒来就好。周翰长舒一口气,泪滚下来,医生深深地看他一眼。周翰庆幸都城饭店楼梯上铺着厚厚的地毯,澧兰滚落时又下意识地护住头部。他要宰了那龌龊的女人!她伤了澧兰,他的命!澧兰遭了那么大罪,只为给他传宗接代,现在……他后悔自己没早下手,他要是没婆婆妈妈地想给孩子积福,澧兰也不会有这一劫!他去打了个电话。 「要痛快的吗?」对方听他说完,问。 「痛快?我说过吗?」周翰冷笑,他眼前是澧兰苍白的脸,下身一片血。 澧兰一向很健康,这回她知道自己病势不轻。每一处关节都酸痛,每一块肌肉都在灼烧,尤其是她的肋骨,她稍稍吸口气,都感到难以忍受的刺痛。她的头昏昏的,一直处在半梦半醒之间,她看见那个女人把自己推下去,在楼梯上滚落;她看见周翰把自己抱起来,脸色雪白;她听到他喊叫。她知道自己在流血,感受到生命一点点流逝。她心里油煎火燎,她想知道孩子怎么样了,她要摸摸腹部,可她一点力气也没有,完全动不了。后来她就沉在一片黑暗中,她听到奔跑的脚步声,汽车发动的声音,周翰一迭声地唿唤她,房间里嗡嗡的说话声。再后来,她感觉自己大概在做手术,她知道孩子没了,她希冀了这么久,努力了这么久,一切皆成空。她感到疼,以及难以承受的心痛,他们难道没有麻药吗?她想。她拿什么来麻木自己,抵挡这疼痛?她幻想自己在津浦线上,偎在周翰怀里,一路笑语,那时候她心里什么痛也没有,都是欢乐。 澧兰眼睑沉重,完全睁不开,她清醒又昏沉,好像胸口坐了一个人,闷得难受。她攥紧拳头,拼命挣扎着要自己醒来。她挣啊挣,终于从梦魇中脱出来。澧兰刚睁开眼,就看见朦朦胧胧的几个人影向她低下来。 「澧兰,澧兰!你醒了!」周翰急切地俯下身,眼泪掉下来。 澧兰定定地看他一会儿,转向别人,「母亲,我的孩子怎么样了?」 「澧兰,」林氏说不出话来。 「母亲,我的孩子怎么了?」澧兰又问陈氏。 「澧兰,你刚醒来,要好好休息。」 「母亲,你告诉我!」澧兰强坐起来,她知道,她就是不能相信!「你告诉我!」 「孩子没了。」林氏一咬牙。 澧兰挥手就抡了周翰一嘴巴,她用尽全身的气力,正在输液的针头从她手上脱落,血流出来,众人都愣了。 周翰赶紧去按住她流血的静脉,「叫医生来!快去叫医生!」 澧兰跳下床,周翰抱住她,她奋力挣扎,又踢又打,「放开我,我要杀了她!」 周翰力气大,箍得她不能脱身,她就使劲踹他。周翰叉开双腿夹住她的腿,她之前流了那么多血,他怕她折腾大了再流血。「澧兰,别踢,你会流血的!」澧兰挣扎不动,她就哭叫,「放开我,放开我!我要杀了她!」她又挣扎,又哭,几乎喘不过气来,她感觉心脏都要炸开了。周翰见她难受,就放了她一只手,她噼手又给周翰一嘴巴,「放开我!」周翰只顾着去按住她流血的静脉,「叫医生来,快去叫医生!」 「澧兰,澧兰!你干什么!」林氏喊。 医生跑过来,惊住了,「去拿镇静剂,快去!」他对护士说。 「不要! 不许用!」周翰知道那是什么。 「澧兰,你现在太虚弱,你还在流血,你走不了几步就会倒下,你能做什么?」陈氏大声说,澧兰安静下来。 「等你伤好了,再做好吗?」陈氏继续说。 澧兰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她那样的伤心欲绝,周翰揽她入怀,心疼到极点。她僵立了一会儿,「医生,我会安静的,我想早一点好!」她说,「但是,请你让这个人滚出去!」她指着周翰。 周翰满脸是泪地看着她,看她决绝的表情,然后他把澧兰的手交给医生,因为他一直按着,血差不多止住了。 「医生,拜託你!」周翰走出去。 周翰隔着窗户看婆子、丫鬟给澧兰剪髮,每一剪子都像在他心上剜了一下,痛得要命。他不敢进去阻止,他之前曾试着进去过几回,每次澧兰都跟护士说,「让那个人出去!」。而且澧兰也不肯好好吃药、打针、量体温了。路过的护士瞥见周翰心伤得落泪,不禁想上海滩上纵横捭阖的顾老闆让妻子磨折成这样,真是奇观。周翰明白澧兰这是要和他断情绝义,澧兰小时候,他跟澧兰说过不许她剪髮,他不喜欢。澧兰后来即使跟他分开,到了欧洲,依然留着长发,尽管彼时欧洲风尚短髮。周翰始终记得澧兰小时候跟他第一次亲昵时那散在枕上的撩人青丝,周翰后来在美国一直思念着。他平日除了她身体外,最喜欢抚弄她的长髮,那么顺滑、柔软,勾在指间缠绕着,似澧兰对他绵长似水的缱绻柔情,纠缠萦绕,固结不解。宿夕不梳头,丝髮披两肩,婉转郎膝上,何处不可怜?婆子出来,他伸手拦住,去看婆子手中澧兰剪下的秀髮,登时心如刀绞,原来澧兰让人把它截成寸断,真是什么也不肯留给他。
第112页 「为什么剪髮?」他明知也要问。 「大少奶奶说一直不能洗澡,嫌不干净。」 哪里会是这个原因,她固然极爱整洁,她若是跟他情意在,绝不会断髮! 澧兰住了近半个月的院,周翰在医院走廊里呆了13天。他无心工作,公司的事完全交给经国。他告诉经国他现在不能做任何决策,他没有心情,也没精力,他怕搞砸了。他夜夜都在这里,只有白天才离开一会儿,回去洗漱。他放心不下澧兰,担心僕役们照顾不周,他隔着窗子看澧兰逐渐康復。他在走廊里站了两夜后,护士们到了晚上就给他拖来一把躺椅,说是澧兰的安排。周翰心里刷地一下亮了天,第二天一早他就跑进病房,结果又被赶出来。 澧兰被包得严严实实地从医院接回家,天气阴冷,周翰谨防她受凉坐下病来。周翰预先吩咐管家曹氏把暖气烧得足足的,壁炉也烧起来。澧兰上楼,周翰赶在她前面打开房门,澧兰径直从门前走过,待周翰反应过来,她已经进了自己从前的房间。 「你要睡这里啊?好,我们搬过来。」 「是我自己!」这是澧兰出事后第一次对周翰说话,也是最后一次。 澧兰睡在沙发上,周翰坐在一旁无比怜爱地端详她。她虽然剪了短髮,可一点也无损她的美貌,精雕细刻的脸上,不施脂粉;小巧的鼻子鼻樑挺直,鼻尖微微翘起,圆润光滑;花瓣一样的唇,色泽红润,暖香诱人;眉似远山,不描而黛,肌肤胜雪,鬓髮如漆。她病后有些清减,大补的汤,她不喜欢喝,嫌油腻,周翰就让厨房变着各种花样来,终于她苍白的脸慢慢有了颜色。澧兰醒着时,他从不能靠近她,她不和他单独呆在一间屋里,不跟他说话,不给他解释的机会。他也不能碰她,一下也不行!她出院那天,周翰伸手去扶她,澧兰迅速闪开,她极其厌恶的表情,周翰一直都记得。她还很虚弱,吃个饭都会出一身虚汗,侍奉的婆子们告诉周翰。 澧兰出院的第二天就要出门,被僕役们拦在大门口,说大少爷说了大少奶奶一个半月之内不能出门,请大少奶奶不要为难他们。周翰听说赶下楼去,拿自己的外套给澧兰披上,怕她受寒,澧兰直接把外套甩在地上,转身回去,留下面面相觑的僕役和一脸酸楚的周翰。家人们的印象中一向温和体恤的大少奶奶从没这么失态过。澧兰给林氏打电话,要她来接自己,林氏态度坚决地告诉澧兰,没有夫家的允许,她不可归宁。转头林氏就通知了周翰,这回,她坚定地站在周翰这边。 周翰一向讲科学,祖母吴氏惊闻澧兰出事,从南浔赶来上海,絮絮地跟周翰讲了诸多小产后的注意事项,为了澧兰,周翰就宁可信其有,不肯信其无。他嘱咐婆子丫鬟们不让澧兰洗澡,结果澧兰回家当天就趁僕人们没注意,锁了浴室门淋浴、洗漱,空留一大群人在门外着急,场面十分壮观。素来不与僕役们置气的周翰暴怒,他站在门外又怕澧兰晕倒,又怕澧兰着凉。周翰忐忑不安地听着水声,他给澧兰定了一刻钟的期限,如果届时她还不出来,他就要破门而入。等澧兰裹了头髮出来,周翰对僕人们的一腔怒火烟消云散,他一下子想起澧兰小时候洗了发之后的乖巧样,心动不已。 他不让澧兰刷牙,吴氏说怕老了以后牙齿会早早松动,结果澧兰早早晚晚一次不落。澧兰闲着无聊,要看书,婆子们赶紧说大少爷吩咐了不许,怕落下病根,以后眼睛会疼。澧兰要去弹琴,婆子们又说大少爷也不让,怕以后手指疼。练字当然也不行,也是要手疼的。画画?除了怕手疼,还怕油彩颜料对身体不好,大少奶奶身子正弱。他哪这么多毛病!澧兰本待要用强,家人们齐齐跪下,说请大少奶奶不要为难他们。 澧兰憋了半天,问,「那到底还能干什么?」 「听音乐吧。」周翰拿了张唱片走进来,他放的正是《我记得那美妙的瞬间》,澧兰跟他说了这个曲子后,周翰亲自去买了来。澧兰迅速起身过去,把唱针推到一边,乐声戛然而止。「恐怕以后耳朵会聋!」她说。周翰半天没说话,他回去又拿了些唱片来,选一张播放,澧兰没再拒绝。丫鬟婆子们都感慨澧兰真是好命,国色天香且不说,还嫁个英俊多金、肯伏低做小的夫婿,不纳妾、不私婢,她这般折腾,宠幸一丝也不减。 第35章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20) 澧兰的睫毛微微颤动,她醒了。周翰站起来,他要再碰碰运气,他是商人,永不言败!澧兰的目光直接穿过他,好像他不存在。 「澧兰,」 澧兰坐起来就往外去。 「你别,你刚醒,别受凉,我出去。」周翰无论遭遇任何事,面对任何人,都有办法,除了澧兰。她是他的命,比他的命还重要!一个人拿自己的性命又能奈何? 以前澧兰都在他怀里醒来,她一定要抱住他脖子温存一会儿再起床。她偶尔会像小猫一样在他怀里伸懒腰,弄得周翰心里起伏不定。她还帮他揉搓胳膊,说自己枕了一夜,怕他胳膊酸麻。「从此君王不早朝」,没错的,周翰由来已久的开早会的习惯至此废了,经理们都松了口气,想顾老闆还是结婚的好。 周翰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完了,他万分不舍,他尽一切努力去挽回。澧兰不肯听他说话,他就写信给她解释,每一封都毫无例外地被澧兰当着他的面直接扔到炉火里,根本都不打开。可他至死也不会放弃他的女孩儿,他从青年时就心无旁骛爱上的女孩儿。他痛悔自己彼时逞一时之气,纵一时之快,毁了他们的爱,带给澧兰无尽的伤害。他猜这六年半的无边快乐是偷来的幸福,老天终于发现,所以严厉地惩罚他,要他偿还。周翰夜里经常睡不着,他前半夜无比清醒,夜深人静时他能感受到有一把剃刀在他心上反反覆覆地划来划去,刺骨地疼。他就去回忆他跟澧兰的往日欢乐,来抵御这痛楚。等后半夜他终于迷迷煳煳睡着后,他在睡梦中会自然而然地伸手去够澧兰,他摸了个空就立刻惊醒,然后望着旁边的空枕,枯坐到天亮。周翰想起以前他都是搂着澧兰入睡,把她的头抵在自己下颚上。如果他夜里翻身不经意松开她,他在朦胧中也要再次拉扯澧兰入怀才能睡得安稳。开始澧兰不习惯,「很闷的,大家都睡不好。」她拒绝。
第113页 「你以前怎么不嫌闷?」澧兰小时候都要周翰搂着睡。 「凡事都在改变。」她往外挣。 「那就变回来!」他强行搂着她,箍得更紧。 「你不热吗?」 「冰肌玉骨,自清凉无汗,你正好给我解暑。」 「那我嫌热呢?」 「心静自然凉。」 「你这样纠缠,我怎么可能心静?」澧兰努力翻过身去。何止是搂着睡,他手上各种不老实! 「我是不是很有魅力?你很着迷我,所以不能心静?」周翰吻她的后颈。 「孙子才着迷于你!」 「好一个名门闺秀!」周翰咧嘴笑,澧兰从前在北平很是学了几句京骂,偶尔说出来,让周翰惊艷。 澧兰不理这个烂人,继续往外挣,「再说,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 「我和你一样天天沐浴,早晚刷牙,怎么会脏呢?」周翰笑。 「反正就是脏!」澧兰很骄气,她知道周翰宠爱自己,不会跟她较真。 周翰微微愣神,他心里紧一下,「这房子快有二十年歷史,老房子什么东西都有……」顾园是顾瑾瑜和陈氏结婚后送给陈氏的礼物。 「我才不信什么怪力乱神!你别想吓我!」 「我想说爬虫会比较多,你没看见它们,未必没有,它们都喜欢在黑夜里出来活动,比如……」 澧兰迅速翻过身,扑进他怀里,伸手捂住他嘴,「你个恶棍,不许说!我乖乖的就是了。」 「你不是嫌热吗?」周翰声音中带笑意。 「不嫌!」澧兰在他胸上轻咬一下,他太可恶! 「那我热呢?」 「你给我忍着!」得便宜还卖乖的坏蛋! 「你不是嫌我脏吗?」 「我可以出淤泥而不染!」这个无耻的人,澧兰嘆口气,把头在他怀里使劲顶了顶,像个小兽,周翰微笑,抚她的背。她也不是不喜欢周翰搂着自己,她心里还有怨意未消,常常要跟他别扭一下。 「为什么一定要搂着睡?」 「你以前离开我时,我觉得心里被挖了个大洞,」周翰声音暗哑,「什么也堵不上它,心里很慌。我现在要用你填满它。」他使劲把澧兰往怀里贴。 澧兰不出声,伸手揽住他脖子。 他们在长崎云仙温泉时,日本的被子比较窄小,澧兰装作很开心地说,「啊,终于可以自己睡了,不用受纠缠,好舒服!」 「妈的,敢!」周翰一把把她拖过来,另一只手把被子横过来。 「可是脚冷啊!」她娇声说。 周翰就把另一条被子也横过来搭在两人下半身,「天天地调皮捣蛋!」他在她屁股上拍一下,澧兰在他肩上轻轻啃弄。 周翰记得澧兰在自己怀中的一切风情妩媚、柔情蜜意,从她小时候到现在。在她糖糯的娇声嗲气中,周翰骨头酥软,神魂颠倒,把所有的英雄气概丢得一干二净。如果没有澧兰,他的生活还有什么意思?他记得她千般好处,对她万般眷恋。周翰打定主意,就算澧兰对他情尽,他也要把她这个人扣留在身边。他日渐憔悴,陈氏见了不忍,说周翰好好吃饭睡觉,澧兰总有一天会迴转心意,你要保证自己的身体健康。 这年春节,祖母吴氏特意从南浔到上海过年,因为澧兰出院后还不满一个月,经不起折腾。害得老人家奔波,澧兰很愧疚。吴氏特地请了家谱、家规、神牌、以及丈夫和儿子的神主、画像,在顾宅正厅里安放供桌,摆好香供。因为自己而使顾家子孙不能叩谒宗祠、瞻拜于野,澧兰心里十分不安。祖母吴氏宽慰她说,「慎终追远的本意除了缅怀先人外,也是祈求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庇护子孙,寄望于后裔的繁盛。你是顾家长孙媳,你的健康很重要。而且只是祭祀的仪式略有变动,礼仪不废,你不用介怀。」吴氏心里明白,澧兰在沪,身为家长的周翰必不肯回乡。「等你大好了,找个时间,大家一起回去祭祖。祭祖这项最重心意,时间、场合、仪式倒是次要的。」 周翰今年祭祖格外用心,上香、奉茶、献帛、献酒、献馔盒、献胙肉、献嘏词、焚祝文、辞神叩拜,每个环节都一丝不苟,做足姿态,他要祈求天地、祖、父神灵保佑,庇护他和澧兰长相厮守、一世得安。他在心中默念心愿,长跪叩拜后忍不住回头看澧兰,澧兰瞧见了就垂下头,她明了周翰的心意。以前周翰主持祭祖仪式时都要回头望她,她就对他含情微笑,她和周翰心有灵犀,她是他的解语花。澧兰黯然神伤,她康復后要去做件事情,做了这件事后,她和周翰应该就没有未来了。一日夫妻百日恩情,周翰这样伤她,她仍断不了对他的情意。不管他以前如何,澧兰知道周翰自她去欧洲后对她是真的好,用情至深,眷顾至甚,无论什么也抹杀不了。 除夕夜大家都坐在起居室里守夜,祖母吴氏感慨每年人都不全。先是周翰留学;周翰回来后,澧兰又去欧洲;没等澧兰归国,经国又负笄远游;后来管彤和朝宗又走了。「我今年七十六,也算高寿。等再过个四、五年,朝宗和管彤就都回来了,经国娶妻,你和周翰再有一、两个孩子,大家就团圆了。」吴氏特意对澧兰说,周翰心里感激祖母。壁炉烧得旺旺的,祖母、陈氏和澧兰最靠近炉火,周翰和经国坐在外围。周翰一直盯着澧兰看,有祖母和陈氏坐镇,澧兰不至于对他变脸色。后来周翰居然坐着睡着了,因为太缺觉。澧兰心想应该有人去给他拿个毯子盖上,防他着凉。澧兰看看大家,吴氏、陈氏好像都没注意到,经国更是木愣。澧兰忍了一会儿,大家还是没有反应,她终于忍不住招手叫婆子去拿毯子,吴氏悄悄沖陈氏笑笑。婆子给周翰遮盖时,周翰惊醒,婆子说是大少奶奶让做的,周翰立刻去看澧兰,澧兰看着炉火脸上没有表情。周翰盖着毯子继续闭目养神,后来就把毯子往上拉,遮住脸。周翰一向认为男儿有泪不轻弹,打落牙齿和血吞,可是为了澧兰他掉了多少泪?真是只因未到伤心处!澧兰在他心中最柔软的地方。澧兰以前对他百般体贴,无微不至地照顾他。周翰最喜欢吃蟹,每年螃蟹上市季节,澧兰都派僕役专门去阳澄湖採购极品蟹。农历九、十月间,僕役们往返阳澄湖将近十次。吃蟹时,澧兰亲手给周翰剥好蟹肉,放到姜醋碟子里。本来应该由女僕们帮他出蟹粉,澧兰嫌不干净。陈氏在的时候,周翰循规蹈矩;陈氏不在,他就沖澧兰指指自己的嘴,澧兰不理他,依旧把蟹肉放到碟子里,周翰就把碟子推得很远。澧兰再把蟹肉放到他碗里,周翰嘆口气,突然就抓过澧兰的手放到自己嘴里,「还没剥好,划伤你!」澧兰惊叫,她手里又是钎又是斧的,还有叉、剪子,周翰居然不怕。她也是服了这无赖,之后就只好次次送到他嘴里去,周翰趁势亲亲她的手。「大家都看着呢!」她娇嗔。周翰挥手让僕役们下去,「可以了吧?」
第114页 周翰偶尔要吃醉蟹,澧兰说蟹子里有很多细菌和寄生虫,仅凭酒和调料杀不死它们,以后不许再吃。周翰想了下说,「你长得这样美,说什么都对。」服侍的丫鬟婆子们都笑,澧兰红了脸。从此周翰就戒了醉蟹。 蟹性寒,周翰吃蟹时要喝几杯花雕暖胃。澧兰看着花雕出神,周翰一下子想起澧兰小时候自己撺掇她喝酒的情形,「来,再尝尝,看现在喜不喜欢。」 澧兰取了个空杯,刚要倒酒,被周翰夺下,「就在我杯子里喝。」 「家人们看着呢。」 「或者在我杯子里喝,或者不喝。你不是嫌我脏吧?」陈氏不在,他很能耍赖。澧兰只好就他杯子喝一口。 「怎样?」周翰等她仔细品味。 「你那手法、心态跟潘金莲很有一拼。」 「怎么?」周翰不明白何以绕到潘金莲身上。 「你不记得潘金莲对武二说,『你若有心,吃我这半盏残酒。』。」 周翰咧开嘴笑,他心爱的宝贝拿他逗趣。 「嗯,甘香醇厚,比以前好喝得多。」澧兰又呷一口。 「你长大了,会品酒了。」 「明明是一种酒,为什么不叫『女儿红』?花雕,花凋,有些伤感的名字。」 「还是叫花雕好,花雕可以常喝,女儿红一辈子尝一次就好。」 「可是去参加别人的婚礼,不就喝到了吗?怎么可能一辈子只喝一次?」 「我说的不是那个。」周翰盯着她看。 「我把你个阿飞……」澧兰伸手去打他,她何等聪明,僕役们都看呆了,在她们的观念中,从不知道做妻子的可以对丈夫动手。周翰把她扯到怀里,「哎,你说的啊,家人们都看着呢。」 以后周翰无论喝什么酒,都让澧兰在他杯子里尝尝,澧兰要是不尝,他简直喝不好这酒。 周翰想到这儿心伤,如今他们是路人,比路人还不如。澧兰对他稍示关心,他就感伤得落泪。陈氏见了嘆息。 第36章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21) 私人侦探贺安民翘着腿坐在窗下的办公桌后,侦探所的门面并不起眼,隐藏在十六铺外咸瓜街热闹的一隅。他的生意却不错,富绅巨贾们不会把自己见不得人的要求曝于光天化日之下,他这个所在对于他们很安全。从开着的门外走进一个娉婷的女人,天光从贺安民身后的窗子投进来,映在她身上。贺安民喜欢这样的安排,他坐在阴影里,访客却暴露在天光里,方便他仔细观察对方。这个女人姿态娴雅,肌骨莹润,难以言喻的明艷美丽!他觉着眼熟,哪里见过?啊,陈澧兰,他认出来了,上海滩的第一美人,顾周翰的心头肉。她不喜交际,很少在公开场合抛头露面,但凡出来应酬都是跟顾周翰一起。她剪短了头髮,仅仅比男孩子的寸头长一点,大概满上海的女子中也找不出这么短的髮式,他微笑。可她依旧那么美,说起话来声音那么婉转,神态那般柔美,怪不得顾周翰宠爱她,换了自己,也要把她含在舌尖。 「我请你帮我找个人。」 「什么人?」 「一个女人,姓胡。我没有她的照片,但我可以给你描述她的样子,也可以画给你看。」 贺安民挑挑眉,其实不必了,他知道她要找谁,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她居然不知道。「胡月茹,是吧?」 她惊讶地看他。 他想该怎样措辞,「她被抓的当天夜里死在静安寺巡捕房,还没等到过审,自杀。」他笑一下,「他们是这么说的。」他心下很佩服顾周翰。 澧兰突然掉进深渊里,她失望到极点,了无生趣。她辛辛苦苦地养病,努力恢復健康,就是为了胡月茹。 贺安民盯着这个女人,她的身体好像突然失去了支撑,不,是精神。她那名门闺秀的坐姿没有变化,她的精神颓了。他知道为什么,这对夫妻很是匹配,连这看似柔弱的妻子都有男子的血性。 澧兰愣愣地出神。当年她那么爱他,迁就他,他无论做什么都不推却,完全不顾家族的门风。他却负了她,跟别的女人,连孩子都有了。他还把她的家信给那人看,他和那女人当年不知怎样消遣她,取笑她!末了,他连一个让她手刃仇敌的机会都不给她! 贺安民静等着她回神。她想坐多久都可以。这是难得的机会,让他得以近距离地观赏她。他对她满怀钦慕,她美丽、典雅、贞洁、充满了勇气,他还听说过她的才华,顾周翰真是好福气。 澧兰起身告辞,沖他悽然一笑,贺安民心里漾了一下,为了这样的女人,顾周翰当然肯以身犯险。 又进来一个人,身形高大,他掏出皮夹,放了一叠钱到桌上,「她来做什么?」贺安民自然知道顾周翰指的是谁。 周翰看着澧兰走进律师楼,心痛地闭上眼睛。他暗骂长根和随侍的婆子们的愚蠢,虽然让他们顺着大少奶奶的心意,可不是哪里都能去! 「我不会签字!」周翰惶恐地看那协议,当年就因为这协议,让他过了四年行尸走肉的日子。 「周翰,我也不会让你签!」陈氏忍不住插嘴。 「你随便,反正我已经签字了。」 「澧兰,看在我们这些年的情分上,你可不可以听我解释?」 「我们之间还有情分吗?顾周翰。」
第115页 「澧兰,那么看在我跟你的情分上,让周翰说几句,好吗?」陈氏忍不住帮忙,她实在不忍心看周翰绝望的表情。 「好,你说吧。」 陈氏避了出去。 「宝贝……」 「不许你那样叫!」 「澧兰…….」 「不要叫我的名字!」 「那个人,我刚去美国,参加留学生联谊会遇到的。我跟她发生了关系,她有了,我逼她打掉。就这样。」周翰紧握着拳,他感到太耻辱,尤其面对自己心爱的人。 「所以,我们刚分开不久,你就恋上别人!」 「不是!那个人不配!」周翰气得满脸通红,他不愿跟那个骯脏的女人联繫在一起。「我跟她只有一次!」 「一次什么?」 「上床,」周翰咬着牙说,「我对那个人没有任何感情。」 「没有感情,就…… ?」,她不愿说出那个字眼,「一次就有孩子?谁信?」她心里愤怒到极点,一次,你就给她看了我的信?她怎能信他!她恨不能杀了他! 「真的只是一次!」 「对啊,只我无能!」她气得伤心地笑,周翰知道澧兰指什么。 「所以,你在美国时,我写那么多信,你都不回,你就是回了,也只有几句话!你和那个人还拿我消遣!是我不知羞耻,缠着你!」她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你回国后也不肯回家,我太愚蠢,你既然有别人在心里,怎么肯回家!」 「不是的,澧兰。」周翰心疼她到极点,他控制不住地伸手去抓她,他不许她那样讲。 「别碰我!你逼着我自己提出离婚,好让你解脱。你怕担了休妻的恶名!」 「没有!澧兰!那个女人怎么跟你说的?」一切都乱了,周翰怕极了,她误会太深! 「她说什么你不知道吗?你自己做的事还来问我?」 「她胡说!你不要相信!」 「现在死无对证了,你可以随便讲!」 周翰气结,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有妻有子还来招惹我!我回国后你还来纠缠我!」 「澧兰,只有一次,我逼她打掉。我和她再无瓜葛!」 「你叫我回来,我就回来。挥之即去,召之即来!」,她眼泪滚滚而下,「是我轻贱,不自爱,所以你和那个人可以再伤我一次!」她自始至终都不愿说出「你们」这个字眼。 「澧兰,我不许你这么讲。你知道我爱你,我珍视你,我拿你当我的命!」 「哦,是吗?我十六岁前大概是知道的。」她禁不住嘲讽自己。 「你相信我一次,好不好?我根本不在意那个人,我心里只爱你!」 「别跟我提『爱』,我戒了!也别把我跟她一起提!」 「好!」,周翰深吸一口气,「我有欲望,当年尤其强烈,你应该也记得。」澧兰想岂止当年,他从来就没平和过。在这方面他有着孜孜不倦的探索精神。她发现自己吵架时思路很开阔。 「我没忍住,澧兰。之后,我万分懊悔,我知道对不住你。」 「你在我面前倒是忍得住!所以我不如她,对吧?」澧兰苦笑。 周翰气得头髮昏,「你太小了,我怕伤着你。」 「你倒是不怕伤着别人。再说,她有孩子了,你还逼她打胎。」 「那个人跟很多人有染,不干净!」 「如果她干净,你就要了,是吗?」 周翰希望他没来世上走这一遭,「不会!我跟那人没有一丝感情!」 「她既然不干净,那怎么知道是你的?」 「我看她的神情,就知道了。」 「所以你很熟悉她的各种表情,对吧?」 「澧兰,根本不是!」周翰很无奈,他心里闷得慌,他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娇妻幼子一下子都有了,不是很好吗?」 周翰被澧兰噎的巴不得一头撞死。「我不要那个杂种!我只要你的孩子,你知道的!我谁的都不要,只要你给我生的!」 「那你做梦吧!」 周翰头一次发现澧兰还是很能吵架的。「澧兰,我求你,你相信我!」 「相信你?你大概记得你在美国时从顾氏转了一些资金出去,是供那个女人挥霍吧?」 「澧兰,不是的!怎么会!那是我在美国的投资,现在那些钱都还在,你去问母亲和经国,每一次投入,每一次增损,我都记录在帐,你可以去查。那个人怎么配?我从不供养女人,除了你!你相信我!」 「冯清扬呢?」 「我因为你才支付她留学费用。」周翰苦笑,她今天很有些不讲理,他很担心。 「我确曾相信过你!你说你两年后一定会回来找我。」澧兰转头看别处,一脸不屑。周翰知道他曾失信于她。「结果从两年延到三年,三年到四年,你是不捨得那个人,对吧?你回国后还对那个人恋恋不忘,至于你后来的清名大概是为那个人守节不移吧?」 周翰扶住头,感觉血直往上涌。 「其实你何必辛苦隐瞒,找藉口,你直接说好了,我一向喜欢成人之美,再说我从来不要别人的旧物!」 他在她眼里竟如此不堪,她现在视他如别人的敝履。 「不是你说的原因,我说过我跟那个人只有一次,就一次!澧兰!商学院22年新设了博士学位,我何必只拿一个硕士学位回来。另外,我还想多搏一个学位。」他其实没脸见她。
第116页 「对啊,岂可为莺俦燕侣三春约,忘却你鹏路鵾程万里遥!」澧兰冷笑,周翰几乎要吐血,这一刻他希望她没读过太多书。「你拿我当什么?你拿我们的婚姻做儿戏,是吗?既然如此,我们何必结婚?你要读书……读书……仗义每从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是我选错了,怨不得别人。」她低声哀嘆。 「澧兰!我求你别这样讲!」周翰满心痛楚。 「可是,顾周翰,就算是你要读书,你也满可以接我到美国,我那时18岁,我已经长大了!」周翰不语,她说得一点不错。「你大概嫌我碍事。你每个假期都去纽约,是陪那个女人去,对吧?繁华富庶之地正好温存浪漫。」 「澧兰,」周翰一口气岔在胸口,原来澧兰隐藏了诸多怀疑在心头,「我每个假期都去纽约证券交易所,它是全世界的金融中心,我研究那里的市场,我也做交易。我从顾氏转出的资金就是用来做交易。」 澧兰没言语,她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周翰。 「那件事我做错了,你怎样罚我都可以,我只求你别离开我!澧兰。」 「我没兴趣。」她一脸不耐烦,「今天这个找上门来罚一通,明天那个找上门来再罚一通,何必!我嫌累!再说我也没有那么多条命,可以一次次从楼梯上滚下去,替你还孽债。」 周翰心里羞愧且黯然。 「你该接她们回家就接回家,坐享齐人之福不好吗?顾家又不是养不起。」 他们做夫妻多年,她居然这样想自己,周翰心里刺痛。 「只我从此与你不相干,省得她们拈酸吃醋,我还要调停。说不好哪天有什么洋女人携子漂洋过海来投奔你,我还要跟她五族共和。」 「澧兰,你别侮辱我。」 「哦,原来我侮辱你,你正好有理由休妻,不用再像从前找不到藉口,怕担恶名,等我自己张嘴。我不识相,害你等得辛苦!」 「澧兰,我从没想过要摈弃你,你十四岁时我见到你,我就决定跟你一辈子在一起。」这话他跟澧兰表白过很多次,可她就是狐疑。在他们的关系中,最两心无猜的时候是澧兰十四岁到十六岁,周翰无论说什么澧兰都坚信不疑,她勇往直前、不计得失地爱他,不遮不掩。可他用五年的时间摧毁了她的信心,他一点点磨折掉她对自己的信任。他自作孽! 「恕我不能奉陪!」 他快被她刺激疯了,从来没人能这般践踏他,只因他深爱她。周翰不怪澧兰,他当年伤她太深,她始终耿耿在怀。「我们别闹别扭了好吗?」他柔声说,「你知道我深爱你,澧兰。等我结束了这边的生意,你跟我去美国定居,我们以后再不分开。我以前留学的时候就想要带你做一次横贯美国东西部的旅行,我们走走停停,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他不提还好,他一提美国,澧兰更怒了。他从来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避重就轻。「去美国?所以你跟那个人携手走过的地方,我要拿来当景点逛?是吗?你妄想吧!」 周翰这样强壮的人,头一次发现自己居然能眼冒金星,耳边都打起鼓来。她太会吵架!他跪下来,「澧兰,我以我父母在天之灵发誓,我跟那个女人只有一次,如果我撒谎,我就死无葬身之地!」 「你干什么?你起来!」澧兰惊慌。 周翰不肯,「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澧兰,只有那一次!我这辈子再没碰过别的女人,我发誓!我只爱你,澧兰,别人我从没看在眼里!」 「就算是这样,我跟你在一起后,你明知道我有怀疑,可你就是不对我说。」 「我没脸讲,我觉得太脏,太羞耻。你知道我有多爱你,我怕我说了,你会看不起我,离开我。我知道你猜忌,其实有一次我憋不住了,要跟你说。」 「我知道,你问我『有没有最后悔的事』那次,可你最后还是没说,结果却让别人来告诉我,毁了我们的孩子!」 「你知道我杀了她。」 「她罪该如此。你要是没杀她,我也会亲手杀了她,为我们的孩子报仇!」 「澧兰,我太荒唐,我做错了,过去的事我改变不了,」如果一切可以重头来过的话,他宁可折寿,拿命去换,可惜没有岁月可回首。「可不可以让它过去?澧兰,你放过我,我们从此以后好好过日子。」 「顾周翰,如果这件事换成我,是我做错了,你会原谅我吗?」 她打到了他的七寸,周翰面如死灰,澧兰是他的全世界,是他生存的意义。从小到大,未遇到澧兰之前,他获得的爱一直有缺憾,澧兰缝补了他的心。「那我的世界就崩塌了,我宁可去死,也不愿你背叛我!」 「所以,你强求我?你刚离开我不久就做下那种事,你可还记得我们之间的誓约?信誓旦旦,不思其反。誓约?不过是笑话而已。」澧兰苦笑。 「澧兰,一切都是我的错,求你原谅我,我求求你!」 「那我们的孩子呢?我来求谁放过我们的孩子?谁原谅他?一饮一啄,莫非前定。顾周翰,你既然做下了,就要承受后果。我们结束了,我们恩断情绝!」她拉开门走出去,看见陈氏,「澧兰!」 「母亲,你不用劝我!」她从陈氏身边走过。 第37章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22) 澧兰在收拾行李,她要离开,周翰要上去阻拦,陈氏说,「我去吧。」
第117页 「母亲,你不要拦我。」陈氏推门进去,澧兰说。 「澧兰,我没想拦你,主意总要你自己拿。可你不妨听我给你讲点故事。」陈氏指着椅子,让她坐下。 「你第一次住在这里时是16年前,周翰听说你要来,立刻吩咐管家们任何男僕不经召唤不可到主楼来,前后大门晚上九点以后必须上锁。你从欧洲回来后再住进这里,周翰又跟管家们重申了一遍。他还告诉管家们,你的指令即是他的意思,谁也不许怠慢。我从未见过他干涉家政,这是唯有的两次。」 澧兰没吭声。 「你去英国那天,你刚走,周翰就穿着绸衫跑出去,连外出的衣服都没换。晚上回来时,黄包车夫跟了来,因为他没带钱。鲁妈去付车资,那人要双倍的钱,说在十六铺码头站了一天,又吵又热。」 澧兰垂着头。 「吃晚饭时大家都找不到他,后来我在你屋里找到他。你没看见他那样哀伤的神情,我本来恨他对你残忍,可我看了他那样子,心里也可怜他。你走后,他晚上都睡在你屋里。」陈氏看她睫毛上有亮光在闪烁。 「你从英国第一次寄信来,大家正在吃饭。我读了信把信传给管彤他们看,周翰的眼睛一直追着信,一刻也不肯离开。他听说你课业重,要熬夜,就买了「蔡同德堂」的人参要我寄给你,还不让我告诉你。后来我寄给你的所有参片都是周翰买的,他虽然很忙,你的事他都记得。」 澧兰抬起泪眼看陈氏。 「每年你过生日时,周翰都要吃面,还让家人们跟着一起吃面,他是要保佑你在海外平安无事。」 澧兰的泪滚出来。 「你得了流感,医生说很危险,周翰在大北电报公司坐了两天一夜,我赶过去,周翰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好像天要塌了。你父亲刚故去那年,族人争产,经理们不服约束,我都没见周翰怕过,他一一摆平。澧兰,你是周翰的天。」 澧兰的泪顺着面颊往下流。 「我那时才知道周翰在你身边安插了人。我很奇怪,他那样思念你,却不开口要你回来。他只要说,我立刻就叫你回来。现在想来,大概他因为那件事张不开口。」 「他带了僕役去哈尔滨接你,没接到。他又跟我说要去南京,我猜是为了你。刚好,你来上海了。」 「你没了孩子,昏迷不醒,周翰跟疯了一样。你失血太多,做手术时,周翰抢着给你输血,你们血型刚好一样。他不吃不喝,守着你,直到你醒来。堂堂上海滩的顾老闆挨了妻子嘴巴,他不介意。你让他出去,他就一直守在外面。澧兰,你看他憔悴成什么样子,可原来是那么威武的男子。」陈氏嘆息。 「你在欧洲这四年,我没见周翰快乐过,真是一点也不快乐!过年回家陪祖母都是强作欢颜。他只拼命工作,然后就是盼你的信,他只有收到你的信时才现出些微快乐。可惜,你的信并不多,你曾经还跟他赌气,不肯好好写信。你不知道他多伤心,他差点落泪,只是碍着大家都在跟前,才忍住。」 澧兰的前襟都湿了。 「这些年他对你的好,我都看在眼里。顾家阖府上下都知道周翰宠爱你,你才是顾家的王,谁也不敢怠慢你,否则周翰会拍死他们。想你父亲当年对我也不过如此。澧兰,他宁肯没有孩子也不纳妾,只要你一个人,我想也许你父亲也做不到吧。毕竟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周翰那般刚毅果决的人,若非钟爱你到极致,怎会白担「惧内」的虚名?澧兰,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郎!为什么你宁可相信那个女人,也不愿相信周翰呢?那个女人不愿你们好,她要破坏你们。周翰发那样的毒誓,你都不信吗?」 「母亲,你也听到了?」 「我一直站在门外,一则我怕僕人们听到使家事外扬,二则我也想知道事情的原委,才好规劝你们。你还是很能吵架的,我没想到。澧兰,我不信周翰爱过那个女人,你知道他杀了她,这件事闹得上海滩上人人皆知,他们只是抓不到周翰把柄。他如果爱过那个女人,他就不会杀她,周翰不是那样的人!你这样好,周翰怎会为了那样一个人丢弃你?你也听到了,周翰管那个叫「杂种」,他不惜侮辱自己,足见他有多噁心、厌恶,所以他怎么会在意那个女人,一点也不!澧兰,相信周翰!」 「还有,周翰从顾氏转出去的资金的确是他在美国的投资,他1927年底给我看帐时,那笔钱就在帐上,而且获利颇丰,翻了十几倍。」 「我为这个人流了很多泪,我受够了!」 「我也为你父亲流过很多泪。可是在一起时的甜蜜难道抵不过那些眼泪吗?我想应该足以抵消,且富富有余吧。周翰在美国那一次是他对不起你,可后来呢?后来你在欧洲呢?你们之间已经没有婚约束缚了,他仍然自律、克制自己。周翰相貌堂堂、才智过人,家世、学歷样样都好,是名门淑女心中的不二之选。且不说上海滩,光是南浔就有多少人家托人去祖母那儿说合,周翰都一一推了。若说起上海,他自己挡回去的绝不在少数。生意场上更是风月女子无数,你不是没听说过他的清名。他这样做难道不是为了你吗?」 「你当年就不该离开,我不信在你心中,剑桥的学业和在欧洲的游歷比周翰还重要,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吧! 澧兰,我一直懊悔当年支持你离婚,我觉得对不住你和周翰,否则,你们早就可以快快乐乐地在一起。人的一生中有很多大错不能犯,更不能一错再错!」
第118页 澧兰低头不语,过了好久,她说,「母亲,我心里很憋闷,我要是再呆在这里,我大概会闷死!」 「那么,你出去走走也好,换换心境。你原来要去哪儿你父母那里?」 「没有,我还没想好去哪儿,我不能回父母家,我母亲不许。」顾家在上海的房子她一处也不想去,她不要与顾周翰有任何瓜葛,至少目前不要。 「要不,去南京?你父母的房子还在,回去看看也好。」 陈氏看澧兰的神情里现出一丝期盼,「澧兰,别去太久,好吗?一定要回来,大家都盼你回来,周翰更盼望!」 「母亲,你放她走,还不如杀了我。」周翰头一次在陈氏面前这么脆弱。 「你们吵架,我怕僕人听见,所以一直都站在门外。」陈氏尴尬地说,「澧兰从头到尾都不肯说『你们』这个词,所以她不会离开你。」 周翰盯着她,是,他也不肯说「我们」。 「今天澧兰吵架并不讲理,不过她如果讲理反而不好。」 「为什么?」周翰奇怪。 「这样的吵架,如果很讲理,才要恩断情绝。」陈氏有些难为情,「夫妻情深时,做妻子的总会多少有点不讲理,因为知道丈夫骄纵自己。况且这些年她心里有那么大的猜疑,她仍旧深爱你,她怎么会离开你?她要是跟你恩断情绝,她也不是陈家的女子了。」 「还有,」陈氏犹豫一下,「我知道不该提到孩子,你很难过。但是澧兰说孩子时一直都说『我们的』,而不是『我的』。她心中始终把你和她看成一体。」 周翰眼里闪出光来,是的,他注意到了。 「周翰,有时候,离别是为了再会,更好的再会。澧兰不会撒手你,她根本就放不开。她虽然迫你签协议,可她自己连婚戒也捨不得脱掉,」陈氏微笑,「澧兰就是在气头上,她没审查自己的心。」陈氏把住周翰的手臂,「给澧兰点时间和空隙,让她好好整理自己,别太逼她。放心,她一定会回来,不会太久,我保证。否则,我替你揪她回来。」 僕役们往车上运行李,澧兰的行李不多,周翰不允许他们带太多行装,怕她不回来。随便,以顾周翰的财力,她难道没钱买吗?周翰和经国一起上车,周翰在她身旁立住,站了好久。他看澧兰冷冰冰的脸,她垂着眼睫,从出门到现在,自始至终都不肯看他一眼。略微捲曲的短髮半掩住她的额头,在她脸庞微微翘起,她素着一张脸,美极了。他一向认为她素颜最美,脂粉只会遮了她的颜色,她连娥眉也不需淡扫。 周翰平素不许澧兰化妆,他说亲起来不方便。「晨昏定省,蓬头垢面地见父母公婆,是要被责罚的。」「你这样的美貌,别人涂脂抹粉也不及你一分的素颜,怎么能叫蓬头垢面?况且父亲已经故去。你要是怕母亲在意,我去跟母亲说。」他怕脂粉伤害妻子的肌肤。「别,别,我自己去说。你个大男人不害臊?」至于出门要化妆,更不必了,难不成是要去勾引什么人?只有出席晚会时他才许澧兰妆扮自己,否则怕被误会怠慢主人。「你不怕我勾引别人吗?」妻子一脸娇憨。「有我在一旁守着,你作不了妖!」 她把头髮剪得很短,表明她决绝的态度,周翰心里揪得疼。可他没想到澧兰短髮也这么美,眉色如望远山,脸际常若芙蓉,冰肌莹彻,她若是沖他笑,会妩媚成什么样子?他巴望她看他一眼,哪怕就一眼,他就立刻觍着脸陪她去南京,他哪里捨得把她託付给经国,他实在想扯她入怀,哄她,抚慰她。 澧兰的目光停留在周翰的手上,那温暖、厚实又有弹性的大手。她看那手一会儿握成拳,一会儿又慢慢松开,她听得见周翰心里的嘆息。她盯着那手,这手曾经牵扯过她、拥抱过她、爱抚过她,她无比眷恋这手,和这手属于的人。她对他既恨又爱,爱远多于恨。他那样地伤害她,在美国、回上海、和现在,一次又一次,可她就是停不了对他的爱。他就算杀了她,她也还会是他的伥鬼,为虎作伥,她想。 要发车了,周翰不得不离开,她听见他再次嘱咐经国,婆婆妈妈的,她想,可这杀伐决断的男子只有为她才会这样。她在心里追着周翰的脚步,看他离去,她怎会捨弃他?她当去而復归! 澧兰坐在京(南京)沪线的头等车上,想周翰。她一路上很少跟别人说话,她沉浸在自己的想念中,经国和僕妇们都小心翼翼地,避免打扰她。这是三月初,她记得1921年的2月初周翰送她回北京过年。她记得一切,清晰得仿佛就在昨天,周翰逗她说话,拥抱她、热吻她。 她问自己在这件事上最在意什么?在意失去孩子?她固然极痛心,但她可以努力再要的。在意自己受到伤害?其实她无论在精神上还是身体上都是很坚强的人,她总能恢復过来。她最介怀的是周翰居然跟别的女人缠绵,他的第一次居然是跟别人!这一刻,她希望自己是欧洲的封建领主,对治下的女人拥有初夜权,对周翰一人拥有就可以了,她嘆服自己思路永远这么活跃。可她真的很介意,如果他们换位呢?假如是自己跟别人呢?周翰大概会灭了那人十族,就如朱棣对方孝孺,凭他那妒性,他能做出来。澧兰知道周翰有多在乎自己,就像她在乎周翰一样,在彼此的眼里和心中,他们必须完完全全地属于对方,不可以与他人有一丝瓜葛。她理解了周翰为什么瞒着她,她自己若是有那样的事发生,她会立刻就去死,绝不会告诉周翰。
第119页 一次?该不该相信他?仅有一次,那个女人怎么能知道她家信上的内容!可周翰发那样的毒誓,他怎会羞辱自己父母的在天之灵!就算是一次,她能不能接受,可不可以原谅周翰?她想得头疼。她望向窗外,褐色略带绿意的土地、迷濛的远山、苍翠的林木、破败的农屋从眼前晃过,火车很慢,路很长,可当年的车更慢,他们还要坐渡轮,频繁换车,她也没感到旅途漫长,因为有周翰在。他们说说笑笑,旅程一眨眼就结束了,她还要惋惜时光短暂。她记得周翰对她的护送,他千里颠簸、数次往返,就是要护她周全。她还记得津浦线劫案一出,周翰急电回国,问她的安危,他短短两个小时之内给北京和上海连发数次电报催问,他后来又再三叮嘱她注意安全,不许她再在两地间往返。 第38章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23) 经国坐在澧兰对面,他一路谨言慎行,生怕惹兰姐不痛快。他知道这次打击对哥嫂有多大,简直覆顶之灾。哥哥素来沉稳,这回乱了阵脚,他看见哥哥在医院里疯了的样子。他从美国回来喜看他们重聚首,世上再没有比他们更恩爱的夫妻,现在兰姐跟哥哥形同陌路。他去吧檯买水,周翰特意交代的,要兰姐多喝水,一个甜美妩媚的女孩儿迎面走来,他侧身礼让。 女孩儿笑着说谢谢,「你妻子真漂亮!」 「我妻子?」 「对啊。就是坐在你对面的那个女子,不是吗?」 「那是我嫂子。你千万不要这么讲,我兄长善妒,听见你这么说,非噼了我不可!」 女孩儿微笑,她头一次听有人用「善妒」两字形容男子。 「你这样怕你兄长?」 「怕倒没有,他对我很好,又大我很多,长兄如父,我不愿惹他生气。」经国对这女孩儿有一见如故的感觉,话就多了。 「怪不得,我听说年长的男子娶了年轻的妻子,总要万分在意的,也不能说『善妒』。」 万分在意倒是真的,可经国认为有必要纠正一下,他不愿别人想周翰是个凸肚谢顶的衰老头,「其实我哥哥也只比我嫂子长五岁。」然后他就发现那女孩儿像看一个病人一样看他。 女孩儿犹豫了半天说,「我可不可以冒昧地问一下你的年龄?」 「二十六。」经国很痛快,女孩儿想差不多,他略有些老成。 「那么你哥哥呢?我是不是太过分?」 「没有,」但他奇怪她为什么问,「三十七岁。」 「那他们怎么会相差五岁,难道不是十七岁吗?我想至少应该是十三、四岁。」女孩儿有点疑惑他的头脑。 经国回头望一眼灼若芙蕖的澧兰就开始笑,他从未注意过兰姐的外表如此年轻,因为如果看兰姐的眼神,行事方式,她仍是个成熟的人。 「我嫂子三十二岁了。」 「怎么可能!」 「确实!」 「她真是美人!」女孩儿感慨不已。 「你家在南京?」经国忍不住问。 「没有,在上海。我去南京看外公外婆。」 「你在上海读书?」经国暗忖自己是不是太唐突,可他忍不住问。 「没有,我和哥哥刚从美国回来。」 「你在美国读书?我也曾在美国读书。你在哪所学校?」 「宾夕法尼亚,美术系。你呢?」 「哈佛,商学院和法学院,我是我哥哥的校友。」 「喔,你们是双料博士?真厉害!」 「没有,没有,我本科在哈佛读的,我后来拿的商学院和法学院的硕士,」经国赶紧纠正,「我哥哥才是双料博士。」他想,只有周翰才能那么逆天。四年,两个博士!他还有休闲时间吗? 「你哥哥真了不起!你也很厉害!」女孩儿惊嘆,「哎,你是不是要去买东西?」 「哎,只顾着跟你说话,居然忘了给我嫂子买水喝,我哥哥特意叮嘱的。你等我一下好吗?」经国很不捨得跟女孩儿结束谈话,他买了水送给兰姐又匆匆回来。 「只有你哥哥这样的人才能抱得美人归吧?」女孩儿还沉浸在慨嘆中,「你知道女孩子总是喜欢英雄的。」 经国头一次理解了为什么周翰那么善妒,他现在也妒忌这女孩儿对周翰的崇敬之情。「其实我嫂子十四岁就跟我哥哥定亲了,我哥哥对她一见钟情。」他忍不住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 「那样的美人怕是谁见了都要一见钟情的。那么他们结婚很多年了吧?」 这女孩儿为什么对哥嫂的事如此感兴趣?经国不知道该如何说,哥嫂的事情真是一言难尽,但是他也不愿敷衍她。「我哥哥在美国时,我嫂子在北大读书。我哥哥回来后,我嫂子又去欧洲四年。」 「去欧洲?做什么?」 「读书。」 「在哪里读书?」 「兰姐获得剑桥的英国古典文学硕士和西班牙语专业学士学位。她后来又去索邦大学修习音乐史,去海德堡大学修习艺术史。」他索性都告诉她。 「他们难道不是绝配吗?」女孩儿激动不已,「你知道我小的时候最爱看记述英雄的书,而且英雄都有一个完美的结局。真好!」她情不自禁地把手放在经国手臂上。 在经国心里,周翰就是英雄!周翰在家族事业上的丰功伟绩令他十分敬仰!
第120页 经国至今还记得周翰最令他五体投地的战绩,那是1929年,赫伯特·克拉克·胡佛就任美国总统,整个国家经济的不确定性,使得股票市场出现前所未有的状况,简直好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早在1月份威廉.江恩在出版的股市年度预测中写道:「九月份将发生全年最大的跌势,投资者的信心将受到重大的打击,一般大众将不能及时脱身......透过一个黑色星期五,股票将出现恐慌性的下跌,仅有小幅的反弹。」3月,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对股票价格的高涨感到忧虑,宣布将紧缩利率以抑制股价暴涨。但是从 1928 年冬到 1929 年春,多头市场全力奔驰,周翰兄弟一路跟进作多,获利可观。 周翰要经国努力搜阅金融报刊,把报刊上的所有观点提供给他。周翰思考报刊上的分析,美国的许多产业仍然没有从一战后的萧条中恢復过来,世界大宗商品价格在下行,龙头股开始滞涨,股市的过热已经与现实经济的状况完全脱节,他预测美国的工业和银行业即将走入困境。周翰注意到有一个名叫罗杰·沃德·巴布森的经济学家两年来连续在全国的商业会议上作演说,预言经济的黑暗时期要到来。7月底周翰指示经国卖掉手上所有的股票。 整个夏季直到秋天,注入华尔街的资金越来越多,股票市场充斥由小赌客们组成的大军,股票价格的增长幅度超过了以往所有年份。9月初,罗杰·沃德·巴布森再次预言股市将下跌。9月下旬,一直安安静静作壁上观的周翰让经国撇下在哈佛的学业去纽约,携大量资金入市,开始做空股票。他们採取分批建仓的方式,加槓桿做空数只股票。10月16日和18日美股出现大跌,市场开始传言有一个巨大的阴谋集团在做空美股,为首的是「投机之王」杰西.利弗莫尔。10月下旬,美国股市继续下跌,周翰指示经国在平仓获利的同时追加空头。10月28日黑色星期一,当天道指下跌14%。周氏兄弟再次追加空头。29日,黑色星期二,市场极大恐慌,下跌19%,许许多多的股票持有者眼睁睁地看着手中的证券成为废纸,财富随着股市的惨跌化为乌有时,周氏兄弟全部平仓,获利900万美元。而「投机之王」杰西.利弗莫尔通过做空美股获利1亿美元。 平仓后,经国哆嗦着手燃起一根烟,站到窗前看着眼前的华尔街,这是他平生第一次抽菸。他们用200万美元做资本,一个月间获利900万美元!折2100万两白银,经国简直无法相信!他完成了自己人生中最精彩的交易,这是他人生的巅峰时刻,是周翰把他推上了巅峰,这一年他才18岁,周翰在经国心目中一战封神! 借这女孩儿的吉言,英雄必定会有好的结局! 经国认为他们感慨完英雄后很可以转一下话题,比如谈谈他们自己。经国很感激周翰给自己安排这么好的差事,使他遇上秦文茵。「文茵畅毂,驾我骐馵。」,「文茵」,车中的虎皮坐褥,这个名字外柔内刚,且有文采,很配眼前这女孩儿。他一向性格内敛,除了在周翰面前,因为哥哥关爱他,今天跟文茵倒有说不完的话。他发现文茵外公的住所居然和舅父的房子在一条街上,他很愿意在南京多呆几天,只要周翰不催他。 随侍的丫鬟婆子们认为二少爷出色地完成了大少爷吩咐的事情,公私兼济! 第39章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24) 澧兰从中央医院出来,心情大好,她让周妈、吕妈陪她去大马路鸿翔绸缎庄,她要挑些云锦带回上海。周翰在家一向喜欢穿绸衫,她要给他多做几件,还要给母亲、爸爸妈妈、弟弟妹妹们也买一些,给管彤寄过去。澧兰打算给周翰挑些图案精美、锦纹绚丽的料子,绚丽得让他不好意思穿上身。结果只找到库缎,而且还只得玄色和天青两色,澧兰暗嘆便宜了周翰,感慨云锦行业的式微。她还记得以前家里有前清遗留下来的「妆花缎」和「织金」料子,织工精细,图案色彩典雅富丽,绚烂如云霞,经歷百年时间,依然光彩耀目。 「嗨,澧兰!你怎么在这儿?」她刚走出鸿翔的店门,迎面碰上陈俊杰,「周翰呢?」俊杰见周翰没跟着出来,便往周围看了看。 「周翰在上海,他没来。」 「怎么会?」俊杰知道周翰有多紧张澧兰,「他会让你自己来?」 俊杰的妻子淑君也走过来招唿澧兰。 「他确实没来。」 怎么可能,周翰那么在乎她的安危。「你们之间有事吧?」再说,就周翰的妒性,他恨不能他爱妻身边任何人和物都是雌性的,俊杰暗忖,连他作为堂兄都不能对澧兰稍示热情。 「没有。」 「澧兰,我们好久不见,不如一起去吃饭?淑君,你和他们先逛,不用等我。」 「嫂嫂,一起去吧,我们好久没在一起了。」 「不用,我有事问你,澧兰。」俊杰拍拍妻子的手臂,让她先去。他一定要问个明白。从前他和澧兰同在北大时,他没有尽到做兄长和朋友的责任,他们之间那么大的变动,他都忽略了。这次,他不能再错! 俊杰问澧兰要吃什么,澧兰说随便,她猜俊杰的心思不在吃饭上。俊杰就带澧兰□□饭店」的「红梅西菜社」,周妈和吕妈跟着另觅一桌坐下。 「你怎么来南京了?」澧兰问。 奉系军阀于1927年宣布取消北大、与北平其他八所国立大学合併为京师大学校后,俊杰转到清华教书。
第121页 「我陪淑君回娘家,请了几天假。你们到底怎么了?」 「你真多事,真的没什么!」 「鬼才信!我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可这事很大,一定要管!」 「你一定要问,不如我先来问你。」澧兰心中一动。 「问什么?」 「我想知道周翰在美国的情况。」 「什么情况?」俊杰纳闷。 「他在美国都发生了什么事?」澧兰坚持。 「没什么事啊!他课业很重,你知道他拿了商学院和法学院的双学位。他除了学习、参加社团活动、就是锻鍊,偶尔和我出去吃顿饭。」俊杰忽然笑了,「对了,他跟你说过吗?他有个绰号叫『武僧』,我们中国人给起的。」 「武僧?」 「对,就是『少林武僧』那个『武僧』。」 「为什么?」 「周翰个子高,一米八五,在美国人中都不算矮,很显眼。他经常锻鍊身体,体魄雄壮,又不近女色,所以大家叫他『武僧』。」 「你不要尽捡好听的讲,不许瞒我。」 「有什么可瞒的?他虽然是我朋友,你也是我妹妹,我没有偏倚。」 「他没有女友吗?」澧兰轻咬下唇。 「没有啊!怎么会?那时你们不是结婚了吗?」俊杰看澧兰,他有点明白了。「他绝不会有,他若有,我一定知道,大家也不会给他起那样的绰号。」 「一个也没有?是你不知道吧?」 俊杰摸摸前额,「唉,倒是有一个女人纠缠过他,不过时间不长,一、两个月大概?」 「是了,」澧兰心想,「果然。」 「什么样的女人?」 「呵,那种女人,你完全不用上心,周翰根本瞧不上。」 「到底什么样的人?」澧兰咬着不放。 「好像是河北富商的女儿,妖艷,不自爱,跟不少人有染。你跟她是云泥之别。」俊杰认真地看着澧兰。 「叫什么?」 「很久以前了,让我想想。名字不记得了,姓胡,大家都说果然没辜负这个姓。」 澧兰明白他指什么。歷史上,北魏和北齐先后出了两代 yin盪的皇后,都姓胡。 澧兰想就是这个人!「那个人怎么纠缠他?周翰怎么对那个人?什么时候的事?」 「周翰刚到美国不久,应该是。我见过四、五次,姓胡的女人强去挽周翰的胳膊,周翰都甩开,极冷漠。」 「二哥,我想知道他们之间所有的事,你不要瞒我。」 「澧兰,我没有瞒你,我在仔细回忆,我无论知道什么都会告诉你。」俊杰知道癥结在哪儿了。 「周翰初到美国时,我带他去参加中国留学生联谊会,遇见那个女人。在晚会上那个女人一直纠缠周翰,周翰没理会。后来没多久又是联谊会,周翰本来心情不好,不想去,我强拉着他去散心,那个女人也在……」肏!俊杰明白了,他心里暗骂自己害了周翰和澧兰。 「后来呢?」澧兰见他顿住,就追着问。 「后来,我喝醉了,不记得了。」他见澧兰怀疑,「真的。」 俊杰看见澧兰眼圈红了,就赶紧转移话题,「啊,对,有一次,周翰和我吃饭,他才收到你的信,你没见他读你信的样子,咧着嘴痴笑。他看完信就夹在课本里,被那个女人过来一把抢走了。周翰暴怒,要不是我拦着他,他大概会杀了那女人。你没看见周翰当时的样子,骇死人!」 「二哥你还记得是哪一天吗?」 「你真是为难我,澧兰。那么久,怎么会记得呢!」俊杰皱着眉使劲想,「我想想……哎,对了,你给周翰写的信,内容你一定记得吧。那个女人当时打开信抢着念了一句,好像......好像……好像是『与子之别,思心徘徊』,对,就是它。这句比较特别,否则我还记不住。你可以查一下时间。」 原来如此!澧兰想,自己真是被愤怒蒙了眼。周翰发那样的毒誓,自己还不相信他。她知道周翰没骗她,他从未对她说过假话,他或者选择不说,要说就是实话。 「周翰经常参加中国留学生联谊会吗?」 「刚来美国的时候,有两次,之后再没有。我拖他去,他不肯。」 澧兰没问题了,她知道周翰说的都是真的。她太过分,她把周翰逼到那种程度,堂堂上海滩的顾老闆居然给妻子跪下。两个月来,他日渐憔悴,她却不管不顾,她怎配周翰的深情眷恋。她愣着出神。俊杰把手在她面前挥了挥,「哎,你没问题了吗?」 「没有了。」 「那么该我来问。」 「二哥,我的问题就是你的问题。」 「喔,我明白了。」俊杰想,怪不得周翰不去参加联谊会,怪不得那女人敢纠缠他,怪不得周翰肯放澧兰自己来南京。 「澧兰,」,俊杰搓搓手,停顿一会儿,「我想说,彼此深爱的两个人分开,很可惜。没有人是完美的,跟我们比,周翰是圣人。」 澧兰惊讶地看俊杰,他难堪地笑,「澧兰,我本不愿跟你讲这些。这个世界很混乱,从男到女,你们两个是异类。苏联很多人信奉『杯水主义』,也传播到我们这里。那些大教授白天都是敦厚的君子,晚上就是性情中人,他们结伴去逛八大胡同,你信吗?有的人一晚还不只一个。」
第122页 「留学生们都没闲着,我碰到淑君之前并不轻省,可周翰除外。周翰并不是道德很高尚的人,否则,上海滩上哪有顾家?上海滩关于顾老闆的笑话,你不会不知道。他曾经是百乐门的老闆,近水楼台,他若是想做什么,难道不是唾手可得?他能这样忍耐、恪守,只是为你。」他看得见澧兰眼里的泪。 「澧兰,我猜你们当年分开大概是因为这件事,我当年还纳闷,周翰解释说他忙,没时间去看你,所以你们分开了。我不信,可不好深问。可怜的周翰!」俊杰苦笑一下,「其实撇开妻子在外留学的男人不少,个个都花样繁出。他们回国后,依然夫妻和睦,当然是瞒着了。丈夫对妻子感情越浅,就越没愧疚感;反之,愧疚感越深,就说明他越爱妻子。我作为男人很明了。周翰当年回国一年都不去看你,可见他多愧疚,他大概不知如何面对你。你当年没来接船,我很奇怪,周翰说怕你从北平到上海路上不安全,现在想来他是不好意思见你。」 澧兰剎那间醍醐灌顶,眼泪涌出来,她太心疼周翰。 「男人其实在这方面很容易冲动,我并不是替周翰辩解,澧兰,我只是在说事实。因为从进化的角度看,人还没有脱离动物的本能,而所有动物都有一项重要的、本能的使命,就是把种族传承下去!在这个使命中,雄性是承载的主要力量,因此他们需要尽量广泛地传播自己的基因,从而获得更多的传承机会。澧兰,不要因为周翰一时冲动犯了错,就抹杀他对你所有的深意,你以后会追悔莫及的。」他拍拍澧兰的手背。 「你十四岁时他就爱你。还记得在南浔老宅他看你那痴汉状吗?」 澧兰笑中带泪。 「你在欧洲那几年,我经常去上海,每次都约周翰坐坐,他一点也不快乐,说说话神就走了,笑的时候极勉强,就像失去魂魄的人。其实他在美国也不快乐。嗯,郁郁不乐。」他看澧兰睁大眼睛。 「可你跟他在一起后,我再去看他,完全变了个人,神采飞扬,遮掩不住的幸福。澧兰,有的事过去了,就让它过去,别被它束缚住,不要让它毁掉你们一生的幸福。你一向待人宽厚、体恤,下人们犯了错,你从不轻易责罚,周翰是你一生中最重要的人,难道不该给他个机会吗?你要不要我给周翰打个电话,让他来接你?」 「不要,给我点时间,我再想想。」其实,她宁愿自己给周翰打这个电话,等她想通了以后,不要别人帮忙。 俊杰送澧兰回去后,还是给周翰打了个电话。 「周翰,我想你可以去接澧兰了。」陈氏说,她看周翰无精打采地坐在桌边,扶着筷子出神,饭菜几乎没动。 「怎么?」她看见他眼里的光。 「澧兰今天去医院了。」 「她怎么了?」周翰惊问。 「她很好,什么事都没有,她是去做检查,她问是否可以有孩子。」陈氏有点不好意思,周翰急切地看着她,「澧兰只会要你的孩子。」 「母亲,谢谢你。我上去了。」 「周翰,吃了饭再说。」 「不用,我不饿!」周翰太开心,他要赶紧收拾行李,明天就去接他的宝贝回家。俊杰的话果然没错,澧兰对他还有依恋。 第40章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25) 一九三七年的三月中旬,澧兰坐在颐和路洋楼的后门外,望着庭院。这才是中旬,天气暖和得不像话,庭院里的花树竞相开放。桃花、樱花、杏花、迎春、连翘、玉兰、木棉、紫荆、含笑,深深浅浅的粉,各种层次的黄,或浓或淡的红。澧兰最喜玉兰树上那皎洁的花朵,像振衣欲飞的仙子们。「武僧」,她笑,多有意思的绰号。她怎么可以怀疑周翰的坦白,她记得他们初次交接时周翰的笨拙,他从笨拙到娴熟,从短暂到持久经歷了一段时间。她知道周翰对自己的欲望有多强烈,他压抑自己十一年,他有多憋屈,她可以感受到。他没什么需要她宽恕和原宥的地方,他这么爱她,是她自己太混帐!她以前看书的时候笑话作者为了制造戏剧冲突,总是安排那么多男女之间的误会,他们生离死别皆是源于误会。她观书的时候就想换成自己定要当面锣、对面鼓地对证明白,怎么到了与周翰的紧要关头,却屡屡犯了煳涂! 澧兰记得母亲林氏的话,林氏听说她到南京后,打电话劝她回家。她说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要过于斤斤计较。而且澧兰回国前,浩初打听过周翰留学时的情况,人人都说他极其洁身自好、很有清誉。「澧兰,他纵使有事,也是一时冲动,不要抓着不放。你总该念着这些年他对你的好。那个女人伤了你,周翰立刻就收拾了她,可见你在他心中有多重。而且我那次训斥你之后,我就发电报给周翰,羞辱了他。我很可能刺激了他。」 「你怎么羞辱他的?」 「我暗示周翰母亲门第低微,所以周翰家教不好。」 「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 「我们那次吵架后,你一直都跟我生分,我不想我们之间有隔阂。」是的,她再也不是以前那个搂着母亲脖子亲昵的小女孩儿了。澧兰去国四年,很少写信回家,只发电报。陈震烨和林氏过生日,澧兰不过电贺一下。林氏知道周翰跟澧兰分开,澧兰怨恨她。澧兰和周翰再聚首后,她们母女的关系才缓和。
第123页 澧兰想那件事也是周翰刚到美国不久发生的,她也许该问问周翰。 她听到门铃声,家人去应门,她听到脚步声往这边来,管它,她要一心一意想周翰,不要别人打扰她。有什么不对的地方,那么熟悉的脚步声,周翰!她一转头就看见他站在门口,形容憔悴,满脸胡茬,眼里都是哀求。她咬紧下唇,她怎么可以这么狠心折磨她的爱人?周翰的悲痛实在比她还要深,因为他要疼惜两个人,她和孩子。他已让那人偿了命,她轻蹙眉头。她记得这些年他对她的无限宠爱,他一开始就知道他们不能生育是她的问题,可他宁可没有孩子也不捨得她去遭罪。她要扑到他怀里,哭着对他认错,是她太计较了。周翰看澧兰皱眉,以为她还不肯原谅他,他这一刻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好,可惜他是男人,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澧兰从他身边走过,周翰一颗心沉到深渊,连澧兰都感到了他的绝望。她去拉周翰的手,那么温暖坚实的大手,她已在这坚实上倚靠了多年,她怎么捨得放开?周翰荒漠一样的心活过来,他珍如生命的女孩儿终于肯回头,他叉开手指,紧攥着那娇嫩的手,两只手像两个交缠在一起的人一样粘着。澧兰拉着周翰快步上楼去卧室,她看见周翰的泪飘零在脸上,她未察觉她自己的泪也已湿了面颊。他们才关上门,澧兰就揽住周翰的脖子,她替他拭泪,用自己的脸在他颊上挨擦。周翰的吻铺天盖地般地落下,澧兰热烈地回应。她又去解襟上的纽袢,她要用自己的身体去赎她的罪,去慰藉他。 「可以吗?宝贝,疼不疼?」周翰看见过她流出的血,当时他以为会失去她。 「不疼,已经好了。我要你的孩子!我们还会有孩子,会有很多,像你那么好!」 周翰小心翼翼,无比温柔,不復以前的热烈......周翰看没有血迹,才舒了一口气,他实在是太怜惜她了……周翰心中存着顾虑,始终不肯用力,草草收兵。他仔细查看,确信她没有流血才心安。 「宝贝,你不知道你流了多少血,」他一提起,泪就上来了,「是我混蛋。」 「不怪你,我太计较了。要是我陪你去美国,就什么事也不会发生。就那一次,跟你对我十八年的深情相比,什么都不是。」 周翰搂紧她。 「我身体里留着你的血,我是你的管夫人,我泥中有你,你泥中有我,我们生则同衾,死则同椁。」 周翰谢苍天善待他,给他这样的女孩儿,他屡次给她带来伤害,她却总是原谅他。 「哥哥,这屋子你还认识吗?」 周翰环顾四周,是的,他们新婚时来南京旅行,曾在这屋里缠绵。 澧兰看他点头,娇声说,「这些天我就睡在这里,天天想你,你为什么不早点来接我?其实我一上火车就开始想你了。」 「宝贝,我以为你不要我了,」周翰迸出泪来,「你再也不许离开我,你要走就带上我,要不就杀了我。你不知道我多伤心,这两个多月我的心撕裂了一样的疼。」 澧兰的手不由地抚到周翰胸前,她长久亲吻他的胸膛,安抚他。「周翰哥哥,我不该怀疑你说的话。我太过分了。」 「宝贝,你真的相信我吗?我没骗你,真的只有一次,时间极短。我……我没用嘴,没亲吻拥抱,我就是发泄而已。」他虽然极羞愧,还是要咬牙说出来。他要他的宝贝知道,那次在他心中屁都不是!「我立刻离开,一分钟也不愿停留。我厌恶自己到极点,我强迫自己不去想你,怕玷污了你。」 「我相信!」澧兰拼命点头,泪湿了周翰的胸膛,她要周翰理解她完全相信他。 「我不愿回你的信,我不知道写什么好,我不配跟你谈情说爱,宝贝,我辜负了你对我的深情。我拖延回国的时间,我偷偷回国,一点颜面都没有,我不愿去见你,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我太羞愧,没脸告诉你,我怕你瞧不起我,嫌我脏,不要我。我太自负,我不能忍受你瞧不起我。可我也不能装着什么事都没发生,我要是爱你少一些,也许可以装。」她柱天踏地的男儿居然哭出声来,澧兰把爱人的头抱到胸前,抚慰他。 「母亲让我签离婚协议,我看着你离去,心里难过极了。」他像小孩子一样哭诉,「我找冯清扬去陪你,我也没脸让她劝你回来。后来你得了流感,医生说……,我心里万分懊悔,我居然没能让你知道我视你如我的生命,比我的命还重要。你要是有事,我跟死了没有区别。」 澧兰百般爱抚爱人的头,她把手插入他浓密的头髮里,反覆摩挲,她搓弄他的耳朵,她热吻他的额头,她理解了周翰以往恨不得吞了她的心情,她现在也想,他们很难说谁更爱谁。 「我太混帐!宝贝。你那么爱我,从不拒绝我过分的行为,我却辜负你。」 澧兰把头伏在周翰肩上,轻轻哭起来。她委屈得不行,是啊,她宁可败坏家族门风也要和他在一起,他却负她。 「你打我,宝贝。你打我,对不起!」周翰心疼得要命,死死搂着她。 「你知道整件事我最在意什么吗?周翰哥哥,」澧兰哭了一小会儿说,「不是孩子,不是我,是你跟别的女人……」 「我知道,宝贝!对不起,宝贝!」他箍紧她,把她往自己胸膛上挤压,他要把她融进自己的身体里。
第124页 「你以后再也不许碰别人!」 「永远不会!宝贝。我们分开那么久,我想你想得发疯,都是因为我做错了。」他知道代价有多惨重,他差点心死。 「你以后要是再敢,我也跟别的……」 周翰用吻封住她的嘴,他勐烈地吻她,贪婪地攫取她,「我不许你乱讲!谁敢碰你一下,我宰了他全家!」澧兰喘息着听他说,「你是我的宝贝,我的命!」周翰圈着她,抚着她光滑的背,把她的头按在自己的下颌上。 「对不起,周翰哥哥,我会把头髮再留起来,你等我。」澧兰羞愧地说。 「宝贝,你不论长发还是短髮都美极了!」 「周翰哥哥,我这些天跟你赌气,忽略了你,你瘦了好多。从现在起,你要好好睡觉,好好吃饭,我照顾你。」 「好!宝贝,你昨天去医院了?怎么样?」 「医生说一切都好。你怎么知道我去医院了?啊,我身边尽是你的密探!」澧兰勾住周翰脖子,亲吻他的喉结,贴在他身上撒娇。 「这次的密探是母亲帮我安插的。」周翰疼爱地抚弄她的背。 「哎,你坐什么来的?」澧兰忽地坐起来,她想起从上海到南京的火车不是这个点,要晚很多。周翰没吭声,他的目光黏在她身上。澧兰忙用一只手臂遮住自己,伸手打他一下,「问你呢!」 「我坐飞机来的。」他一边说,一边拉开她遮掩的手。 「不是说过,不许你坐飞机吗?不安全!」她挣扎着把手往回拽,另一只手也来帮忙。 「我急着见你宝贝。以后再不了。不过要是以后你敢再离开我,我还去坐。」 他力气大,她哪里挣得过他,「你个赖皮,我再也不离开你了。我猜,俊杰给你打电话了吧?」澧兰看周翰点头,「他们都帮着你!」她嘟嘴,「我以前就想,我是孙行者,怎么也跳不出你的手掌心。」 「那就别跳,宝贝。我把你放在掌心里宠,好吗?」他看见澧兰妩媚的笑容,那情深似水的眼睛,他撩人心怀的妻子,他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第41章 莫放春秋佳日过,最难风雨故人来 (26) 他们又在京(南京)沪线上了,花儿遍野绽放,一树树桃红、柳绿、粉红、皎洁、鹅黄,从窗边掠过;在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的绿意中嵌着一片片嫩黄的油菜花,还有条条蜿蜒到远处的涨腻的春水。火车慢慢在这春天的花海里穿行,澧兰偎在周翰怀里,心快乐得几乎要歌唱,他们又像很久以前那样两心相契,再没有猜忌、隔阂。她时时满怀深情地回头看看周翰,她英气挺拔的爱人。 「怎么这么开心,宝贝?」 「青春作伴好还乡!」她微笑着说,「而且我知道了你一直都深爱我,从没爱过别人,你晓得我也是个善妒的人。」她很骄傲,「我们之间再没有猜忌和隐瞒了。」 周翰蹙着眉怜惜地看她,她就是这么善良、达观的女孩儿,他给她带来这样的苦痛,她却总能看到好的一面。「那你以前不相信我只爱过你?尽管我对你表白了很多次?」 「嗯,半信半疑。」她很愧疚,「因为你去美国后对我态度有转变,而且回国后一年都不回家看我,我猜在美国总有事情发生。」 「我真该死!澧兰。」他握紧她的手。 「如果你没有安排清扬在我身边,如果上海没有关于你「有病」的传言,我当初大概不会回头的,虽然我一直都深爱你。」 「为什么?」 「因为爱即使不需要对等,也不能偏差太多。如果你是兜兜转转,千帆过尽,发现还是我最好,我宁可不要。那些传言以及清扬的存在都证明你一直很在意我。」 「兜兜转转,千帆过尽?怎么会!我心里只有你,宝贝。曾经沧海,别人都不能入我的眼!」 「对了,我忘记问你,妈妈说她曾发电报到美国羞辱你,可能是因为这个,是吗?」 周翰眼圈瞬间变红,「嗯,是同一天。」那该死的一次,的确部分源于他对林氏的积愤,她发电报来那样羞辱他。「终是我不对,我作为男人没什么可推卸的。」他不愿挑拨她们母女关系。澧兰不忍,环住他脖子,伏在他肩上,后来又用脸挨擦周翰的脸。 「1925年9月26日,我在办公室一直坐到夜里,」有些话他终于可以对她说了。 「那天是八月初九,你生日,我没去上学,我在电报局站了一天,犹豫来犹豫去。」澧兰瞬间泪目。「我想,你既然回国不通知我,我过生日你不电贺我,我回上海过暑假你也不来看我,我为什么要发电报!」 「8月29日那天,我早上跟经理们开会,望着窗外出神。」 「我一直在车站等你,火车开了才上车。我那时想,要是你肯来送我,我就不去读书了,有没有毕业,我不在乎。」她哭倒在他怀里,「你混蛋!」 周翰满心痛惜。 「我冬假回上海,回南浔过春节,你都不来!我毕业的时候上台发言,你也不在台下。」她痛哭失声。 「乖,别哭!乖啊,看把眼睛哭肿了!」周翰的下颚紧紧贴着澧兰的额头,他把她要多紧有多紧地搂着,生怕失去她。 「哥哥给我联繫好剑桥的学校,母亲劝我离婚,我还想着回上海。你仍旧不来,我只有拿离婚协议赌一下,你要是不肯签,我就立刻打散行装。」她泣不成声。
第125页 他那么蠢,彼时他自负又自卑,让愤懑和惭愧塞满了他的心。「对不起,澧兰,对不起,宝贝!」他欠她太多,他将用毕生来钟爱她,宠她上天!「澧兰,我提起以前是想告诉你我在美国和回到上海都一直想念你,从没有一天忘记你。」 「我知道。欢快的日子里,我还说难过的话,真是傻。」她破涕为笑,「周翰哥哥,我唱歌给你听好不好?」 「好!宝贝。」周翰最喜欢听澧兰唱歌,尤其他工作累了的时候,就爱枕在她腿上听她浅唱低吟。她修习音乐多年,对音准把握很好,很会演绎曲子,声音柔婉温润。而且唱歌不同于弹琴,只有他们两个可以听到,又亲昵又私密。 「o,my luve\s like a red, red rose, 啊,我的爱人象朵红红的玫瑰, that\s newly sprung in june; 六月里迎风初开, o, my luve\s like the melodie , 啊,我的爱人象支甜甜的曲子, that\s sweetly yed in tune. 奏得合拍又和谐。 as fair art thou, my bonniess, 我的好姑娘,多么美丽的人儿! so deep in luve am i; 我爱你那么深切!」 这是罗伯特·彭斯用苏格兰方言写就的诗歌, 「and i will luve thee still, my dear, 亲爱的,我将永远爱你, till a\ the seas gang dry. 纵使大海干涸水流尽。 till a\the seas gang dry,my dear, 亲爱的,纵使大海干涸水流尽, and the rocks melt wi\ the sun; 太阳将岩石烧作灰尘, i will luve thee still, my dear, 亲爱的,我将永远爱你, while the sands o\ life shall run. 只要我一息犹存。 and fare thee still, my only luve! 珍重吧,我唯一的爱人, and fare thee weel awhile! 珍重吧,让我们暂时别离, and i wille again, my luve, 但我定要回来, though it were ten thousand mile.哪怕千里万里!」 这曲子选得真好,他兰心蕙质的宝贝!是的,他将永远爱她,只要他一息尚存!即使暂时分离,他也定要回到她身边,哪怕千里万里! 「哎,宝贝,我问你。你在欧洲时跟我赌气,不肯好好写信。后来怎么改了?」周翰以前一直想问,怕澧兰不快。 「因为母亲说不让你再看我的信。」 「你相信吗?」 「哼,怎么会?无耻行径谁能拦得住?」她娇嗔。 周翰微笑,「那你怎么还越写越多?」 「我是想啊,有教无类,你这种化外之地的野蛮人也该接受文明的滋养。老子化胡为佛,我以他为榜样。再说,大人不记小人过,我不能跟你一般见识。」 「你再调皮,再敢胡说!」周翰把她压倒在身下。「告诉我实话,宝贝!」 「母亲每次回信都会说说你的事,我赌气后,她就不方便提你了。所以我后来就好好写信。」她红了眼圈,又红了脸,「我想知道你的情况。」她羞涩地笑着,在周翰嘴上亲一下,极其妖娆。 「宝贝,你跟我赌气,我很伤心。但我也明白了我在美国回的信更伤你的心。」周翰一直环着她,不肯松手须臾。他开始吻她,越来越热烈,他还有进一步的动作。 「周翰,这是在火车上啊!」 「我爱你,宝贝!记得以前我送你回北平吗?我那时忍得很辛苦。我们在包厢里,没人知道。」他的手继续动作,澧兰不说话了,她任凭他剥开自己,她一向嫌火车的床铺不干净,这时她什么也不顾,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人,她激动地搏弄着,她的身体在他勐烈的攻击中数度炸开。周翰圈着澧兰,看她瘫软在自己怀中。澧兰小时候,他从没想过她会有这样的千种风情,万般旖旎,而这风情是由他开发出来的,他很骄傲!娶了个妻子,媵、妾、姬、婢、伎就全都有了,真值!他心满意足。 陈氏和管家曹氏在大门口迎接澧兰,「母亲,」澧兰很不好意思。 「澧兰,回来就好!」陈氏轻拥澧兰的肩,微笑,没有什么事比周翰夫妻和睦更让人高兴。 「来,我抱你上楼。」还没等澧兰反应过来,周翰已经把她横抱起来。 「周翰,放下,大家都看着呢!你不累吗?」 「不累!」他终于赢回来他的女孩儿,满心欢喜,神清气爽,哪里会累?他知道澧兰有点羞于见僕人们,他抱她上楼就是要家人们知道他对澧兰宠爱极盛,看谁敢看低她! 周翰缺了很长时间的觉,澧兰很内疚,要他补上。顾氏的产业周翰已经大都处理转移掉,只剩两家工厂暂没人接盘,大达轮船公司因和杜先生一起入股,周翰不愿变动。除了在美国的投资他亲自过问外,国内的业务全部交给经国打理,他有大把的时间跟澧兰在一起。周翰确实困,睡了个天昏地暗。他补觉的时候,必须有澧兰在旁,他把澧兰扣在手里,就像勐兽扣住自己的猎物,澧兰打趣说。澧兰稍微动一下,他都会惊醒。澧兰明白他是之前太恐惧失去自己,十分心疼周翰,所以只要周翰睡着,她就动也不动,哪怕麻了手脚,她也忍着。「你放心,周翰哥哥,我再也不离开你,永远都不会!」澧兰疼爱地抱住周翰的头说,周翰红了眼圈。澧兰禁止他所有的非分之想,澧兰说之前自己不对,没考虑到周翰身体健康,从现在起周翰要好好休息,一个月后才可以兴云布雨,说话间面晕浅春。周翰看着澧兰痴笑,「把我比作龙君?好,等我布施恩泽与你。」
第126页 「我等你!」澧兰捧住周翰的脸,情不自禁地在他唇上亲一下,满脸娇羞。 周翰直接就把澧兰压倒在身下。 「周翰,说好了,不许动的!」 「你这么美,又来撩拨我。」周翰讪笑着放开她。 澧兰重回顾宅后,周翰对她的宠幸愈隆,当真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着,当着僕役们的面,周翰也不掩饰对澧兰的情感,他觉得怎么宠她都不为过。周翰发现澧兰的小脾气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对他只有爱,无尽的爱。他顿悟以前澧兰对他心有芥蒂,郁积久了就会发作。她如此柔顺的小东西,如果没有缘由,怎么会发怒!自己真是蠢!1937年7月3日,顾宅沉浸在一片欢喜中,大少奶奶又怀孕了。这个日子,澧兰一直记得很清楚,因为四天之后战争就爆发了。 战争比周翰预想的来得早! 第42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1) 陈俊杰透过书房的窗户望向院子,三个孩子正在鞦韆架上笑闹,一片叽喳声。傍晚,暑气消退,淑君携了剪子去花圃里修剪月季。清丽的妻子发现丈夫注目自己,便朝他妩媚地笑笑,「我要添个沙土池子给孩子们玩。」 「好!」俊杰微笑。若不是有战争的阴云笼罩,他的生活一切都好。周翰提醒他早做打算,他听从周翰的建议转移资产、购买美元。只是搬家这件事,自他婚后家里人口渐多,三个孩子出生添了三个奶妈,厨子、园丁、司机、加上一应浆洗缝做的女僕们,同事们都笑称他家是「陈公馆」。说走就走,岂是容易的事? 1925年5月底陈俊杰回到国内,7月初他即去北京大学教书,在北京买下四进四合院以便亲近淑君,因为淑君家在北京,父亲在北洋政府任职。两人的婚期定在10月底,在北京和上海分别举行两场婚礼。 1925年10月中旬,闽浙巡阅使孙传芳以准备秋操为名,调集军队部署于浙江长兴、江苏松江地区,旋即向奉军发动勐攻,浙奉战争爆发。陈吕两家婚事随之推迟。11月8日战争结束,陈俊杰感谢孙将军速战速决。陈、吕两家重拟婚期,淑君的母亲说12月开始进入冬季,北京的冬天很冷,不宜举行婚礼。婚礼关天气什么事,又不是绑去游街,俊杰腹诽。两人的婚礼定在5月底,俊杰斗胆问一句「北京3月是不是花就开了?」淑君的母亲说北京春天风沙大,「无风三尺土,有雨一街泥」,不适合宾客们出行。又是天气作梗,玉人在侧而不得亲近,俊杰心里哀嘆,淑君看着他笑笑。俊杰私底下涎着脸问淑君可不可以先暗通款曲,淑君沉下脸,「怕你以后跟卿卿说与我是逢场作趣。」俊杰赶紧收束邪念,他能抱得美人归实属不易。 1926年开年第一天,冯玉祥为避直、奉两军锋芒通电下野;10天后张作霖宣布东三省独立;4月9日段祺瑞被国民军驱逐下台,中旬张作霖的奉直联军从天津进入北京。陈俊杰看着心里感觉不妙。果然,自段祺瑞后,胡惟德、颜惠庆轮流摄政、组阁,不到一个月内北洋政府两易其主。淑君的父亲说婚礼要再等等,政局不稳,婚宴嘉宾的名单、座次不好拟定。俊杰很想问能不能先把上海的婚礼办了,再谈北京的。 直、奉、晋联军与国民军混战不休,5月下旬叶挺独立团从广东进入湖南,援助被直系军阀击败而拥护国民政府的唐生智。北洋政府这边颜惠庆不久被迫下台,杜锡珪临时组阁。7月上旬,国民革命军誓师北伐。陈俊杰疑心自己这个婚还能不能结了,全中国的军阀联合起来为难他。他发电报跟周翰诉苦,周翰回復「好事多磨!贺仪早就为你准备好,只等你通电全国,我便北上!」周翰心酸,俊杰还有婚可结,澧兰却已经离他远去。 俊杰的婚礼终于在1926年11月中旬举行。10月初财政总长顾维钧代理国务总理兼外交总长,北洋政局稍稳。淑君的父亲提议赶紧把婚事办了,不要让战争耽误孩子们。在俊杰眼里岳父深明大义。1928年6月初国民革命军进入北京,北洋政府的统治结束,俊杰岳父的财产被当做逆产没收。俊杰的长子闻天在张学良东北易帜后第二天出生,以庆祝国家统一。两年后俊杰的岳父在南京政府再谋得职位。 「淑君,再安个跷跷板,孩子们喜欢。」 「好!是你喜欢吧?」她的丈夫很喜欢带着孩子们疯闹。 第二天清晨日军炮轰宛平城,宋哲元命令29军奋起抵抗,中日全面战争爆发。战争打得陈俊杰措手不及,他和淑君赶紧收拾金银细软。俊杰打定主意一待停战,他即刻带家小离开北平,不管此次中国军队胜负。29日,宋哲元率军撤离北平,北平沦陷。30日,天津失守。 平津线一开通,俊杰一家立即乘第一班火车逃离北平。俊杰扮作生意人带着妻子和二子一女、两个女佣。他在车上看到自己的同事叶公超、北大教授梁实秋、以及学界的朋友们,大家都不交谈,避免暴露身份。因为北平沦陷后亲日政权希望文化精英为之服务,力阻文化精英外逃。 火车慢得急人,不到150公里的路程,从清晨走到暮夜。在天津站他们通过日兵的盘查,住进利顺德饭店。由于津浦铁路中断,数天后他们登上英商济南轮乘船到烟臺。船到烟臺,俊杰看见港口里日军潜艇炮口直指市区,中日双方军队正在对峙,战斗一触即发。 下船后俊杰一家住进两军对峙中间地带的一家旅馆,俊杰买来报纸一看,前天中日在上海开战。他本来想去上海投奔父、兄,现在去路已断,只好去南京投奔岳家。
第127页 形势危急,俊杰费尽周折托熟人弄来两辆汽车,第四天一早载着家人匆忙离开烟臺奔青岛。他们从青岛坐火车到济南,火车沿胶济线行驶,不时有日机掠过。每当这时列车便紧急停车,并发出警报,旅客急忙跑到铁路两旁的野地里隐蔽,等敌机远去后再返回。俊杰把两岁的女儿嘉卉抱在怀里跑,小女孩以为爸爸领着大伙捉迷藏,咯咯地笑,俊杰哭笑不得。如此反覆多次,车到济南后,大家已经累得人仰马翻。 淑君怕孩子们经不起折腾,主张在济南多停留一天。两天后他们踏上开往南京的火车。济南车站一片混乱,万头攒动,除了难民,还聚集了许多南渡的北方文化界、教育界人士,以及数以千计由烟臺徒步而来的年轻学生,俊杰碰到很多熟人。站台上有手持白旗募捐资助伤兵的人,俊杰捐了一百块,募捐者震惊,因为人们通常最多捐一块钱。 火车无所谓班次,大家见车就上,每节车厢都塞满了人。俊杰和相熟的朋友们先抢上车,各家的女眷和佣人在车下把孩子们从车窗依次塞进去,俊杰他们接住。然后男人们拉着女人从车窗爬进去。俊杰把淑君拉进来后,一时不肯松手,抱着她说「丧乱之时,我们一定要守在一起,切不可分离。」 俊杰他们买的是头等车卧铺票,结果却只抢到三等车厢中的三个座位。三个女人抱着三个小孩坐着,俊杰自己只好笔直地站着,连转身都不能。 半路上,朱自清的儿子告别众人,和几个青年一道下车投奔抗日游击队。望着年轻人远去的背影,俊杰不能平抑自己的心情。 第43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2) 「大达公司以先生之力,当可免此惨烈义务。」 「你们是有力赚钱,无力爱国!」杜月笙微皱眉。 这是大达轮船公司内部股东会议。1935年7月,日后纵横北欧、横扫千军如卷席的德国陆军名将法尔肯豪森,身为国民政府的军事顾问,鑑于日益紧张的中日形势,起草了《关于应付时局对策之建议书》,指出在长江防御方面须封锁江阴。日后中国军队的抗战行动很多在这个文件指导下进行。 卢沟桥事变后,国民政府担心日本军舰沿着长江水路快速西进,攻克南京、甚至重庆,而如果依靠海军在水面上狙击日舰,几乎没有任何胜算,于是,沉船断流成为唯一选择。国民政府决定在江阴沉船,江阴沉船的目的有两个,一是隔断航线,防止大批日本军舰从吴淞口溯江而上,直冲南京;二是截断长江中上游九江、武汉、宜昌、重庆一带驻留的日本军舰和商船以及大批日侨的归路,作为与日交涉的筹码。 沉船断流的重任落在长江中下游地区的航运公司肩上,其间,最重要的轮船公司分别是国营的轮船招商局、虞洽卿的三北公司和杜月笙的大达公司。 接到国民政府交通部沉船封江的密令,上海市轮船同业公会主席沈仲毅立即召集同业秘密会议,动员同业以船身较次者租给政府用以阻塞江阴水道。杜月笙率先表态,将无偿捐献出自己名下的大达轮船公司的船只。杜月笙此言一出,众人纷纷踊跃参加。处此国难当头,听着沈仲毅转达交通部俞飞鹏部长对上海航业界的厚望,各航商均深明民族大义,共抱同仇敌忾之决心,慷慨应徵,按预定计划完成沉江船舶的集中。 不料杜月笙在召开大达公司内部会议时,股东们提出异议,希望杜月笙凭藉他的活动能量,保全大达公司。 「周翰,你怎么想?」杜月笙问顾周翰,周翰是除杜月笙之外,大达轮船公司的最大股东。 「一切由先生决定,听先生安排!」 卢沟桥事变后第二天,周翰即派经国回乡把祖母吴氏接到上海,准备立刻去美国。但吴氏和陈氏绝不肯走,认为战火不会扩大,周翰很无奈。 大达公司内部会议上,杜月笙排除众议,决定以总计1万吨的江海大轮来支持国民政府的沉船计划,他同时叮嘱与会各位股东封江断流的事不要泄露。会后,周翰留下来跟杜月笙闲谈几句,杜先生说要在自己门下找一个稳妥的人带船去江阴,配合政府行动。「我去吧,先生。我近来无事,想去看看。」周翰是好动的性子。 「周翰,那怎么好?劳烦你去是大材小用。」 「救国救难的事我愿意亲身经歷。是我性子不够稳妥,先生不相信我?」 两人都笑。 8月11日,日军出动27艘战舰开进吴淞口,直逼上海。11日下午参与沉船断流的各航运公司接获海军封江密令。12日清晨,海军的舰队与民用江海大轮集结于江阴下游的鹅鼻嘴。 8时整,江面各军舰由「平海」号轻巡洋舰率领进行升旗礼。各舰官兵在舰舷「站坡」,遥向军旗行礼致敬,陈绍宽的上将司令旗在军乐声中冉冉上升到「平海」号主桅顶端。随后海军派员至各民用轮船,指示船员注意两岸停泊标志,使船横沉于连接两岸标志的一条直线上,此时大达轮船上的船员们才知道要凿船沉江。 各船抵达预定位置后,坐镇「平海」的陈绍宽发出沉船命令,8艘清代遗留的旧军舰和23艘大型商船于江面最狭窄处打开水底门、缓缓下沉。此时汽笛哀鸣,军旗低垂,不能痛击敌人于水上,而无奈做此悲壮之举,海军众将士皆黯然无语。自沉作业一直进行到傍晚才初告结束,周翰站在岸边旁观沉船封江,明白海军要在江阴誓死挡住日军,心中感慨万千。
第128页 海军将日商遗留在长江各口岸的8艘趸船,陆续拖到封锁线凿沉,江上防线初步告成。海军部再请行政院训令沿江各省紧急徵用民用小船、盐船185艘,满载石子沉入封锁线的空隙中。为牢固起见,海军再自沉4舰巡洋舰,在封锁线后增筑一条辅助阻塞线。 江阴沉船的秘密计划不幸被行政院机要秘书黄浚出卖给日本军方,长江上的所有日舰和商船趁着江面还没有堵塞的时候,载着侨民匆忙下驶,冲过江阴,计划功败垂成。中国仅仅截获到两艘日本商船。黄浚之后被砍头示众。 日军攻克南京后,1938年4月国民政府在江西马当组织第二次沉船,除轮船招商局外,参加沉船的还有民营的三北、大达、大通、民生等公司。此后在长江各处水面相继实施多次沉船。这一惨烈的自毁行动成功地阻止了日军沿长江快速西进的战略。在沉船过程中,虞洽卿的三北损去一半,杜月笙的大达全数尽损。 顾周翰于13日晨即乘车赶返上海,下午火车在上海郊区的真如车站停下,「八一三」战事爆发,他已能听到前方隐约的枪炮声。逃难的人群迎着他蜂拥而来,周翰向难民打听,所有人都说中日两军已经交战,不可前行。 周翰记挂澧兰,逆着人群向东步行,再折向南前往苏州河,一路无惊无险,并没什么,只是枪炮声越来越清晰。来到苏州河边,他发现此时联通租界的桥樑均已被封闭。幸而苏州河上还有船只,他便包一船,划过苏州河,船家说在淞沪铁路天通庵站到横滨路驻守的中国守军正在和日军交战。周翰随同成千上万的难民一起涌进租界,美国陆战队员开始在公共租界四周加强戒备,禁止中日士兵进入。周翰叫一辆黄包车去法租界顾园,一路上触目所及俱是扶老携幼的难民,有几万人之众,充斥街道。黄包车刚在顾园的大门口停下,澧兰就从门房里奔出来,扑进他怀里,搂住他脖子。「别跑,小心孩子,」他贴身抱着妻子暖声说,「我很好,什么事也没有。」周翰揽着澧兰往大宅去,「经国,把工厂拆了迁移到内地。然后我们再去美国。」他对迎面走来的弟弟说。 当晚,上海救济会成立,由中外人士18人出任事务委员会委员,顾周翰列席委员。救济会的基本团体包括杜月笙出任副会长的中国红十字会。第二天,救济会设立10余处临时收容所,安置涌入租界的近6万难民。 第44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3) 「两个人的相处里总有第三个人的影子,似乎拥挤了些。」冯清扬很从容,「况且你放不下图纸、机器、工厂,我放不下翻译工作,我们可能走不到一起去。」她并不介意换一个地方工作、生活,南京她已经很熟悉。她在南朝四百八十寺之首的鸡鸣寺里上香,她去拜谒给朱元璋「守墓」的孙仲谋,她在胜棋楼前感喟徐达的不智,她在燕子矶上手抚陶行知的劝诫碑微笑。她再没能遇到澧兰那么好的玩伴,所以她宁可一个人独行。 她愿意去余杭,她想去看看超山的「十里香雪海」,而且余杭离杭州很近。但她不愿在感情里处在澧兰的影子下,他们的话题总是离不开澧兰,难道就是因为她和澧兰有交集,江沅才与她交往吗?她不怪澧兰,澧兰不知情,澧兰只钟情于顾周翰,她跟江沅没有丝毫牵扯。澧兰对她情同手足,总把最好的东西捧给她,比如江沅。她也不怪江沅,谁都有过去,只是江沅的过往如影随形地跟着他,甩不掉。要怨就怨命运吧。 四年来林江沅一直记得清扬说这些话时的表情,从容豁达,不怨不艾。他看向面前的茶汤,清清亮亮,他工作累了,就给自己泡壶茶。他的心也清清亮亮的,只有清扬的影子,澧兰的早就模煳掉了。他早就该彻悟澧兰不过是他十七岁时的痴念,他看见好的东西,就一心想攥入手中,不问机缘。见过澧兰的才情和容貌后,他就锁住自己的心,不容他人闯入。他愚蠢而执拗地在心里为澧兰搭建阵地,他以为固若金汤的城池被清扬攻陷后,他还要做贞良死节之臣,他笑自己迂。 他想念跟澧兰一般敏慧的清扬,不,比澧兰还要敏慧,他一向看低女人的头脑和见识,除了澧兰,可清扬在智力和眼界上足以与他匹配。他们很投合,无话不谈,她是他此生的良俦佳侣,他却错过! 从前他心里有事便想说给清扬听,他每两三天就给清扬打电话,他有空就去南京看清扬。他要是忙走不开就叫清扬来余杭,清扬来看他的时候居多,清扬是大气的女孩,从不跟他计较。他要给清扬付旅费,清扬就笑着说从前为顾周翰做卧底,很是赚了一些钱,不须他费心;况且自己在余杭吃、住都是江沅操办,回程的车票也是江沅负担,她并没什么花费。15个小时的火车,女孩中途还要在上海住一晚,一路奔波辗转只为了来跟他谈另一个女人?他要是清扬也灰心。 他起身站到窗前,窗外纷纷的雨,一道道水在玻璃上流淌。他忆起与清扬分手后,他从南京回余杭,在上海停驻的那晚也是这样的雨。人力车夫拉他去林宅,雨在车篷上敲击,他能听到雨点在自己心里的回音,因为他的心空落落的。车到林家大门前,他掏钱付车费,银元撒了一地,门房替他逐一捡起来交给呆立着的他,他心里反反覆覆就一个念头,他从此便要形单影只。 他去南京没有预先告诉清扬,想给她个惊喜。他在外交部的走廊里截住要下班的女孩,他看得见她眼里的光。「你怎么有空来?」她微笑。
第129页 「才忙完一阵子,刚好闲下来。」 「你昨晚到的上海?」 「没有,」他实话实说,「前天。」 「那你昨天......」 「我去暨南大学听澧兰讲课,和澧兰、周翰一起吃午饭。」他没注意到清扬的微笑僵在脸上,「你猜那些男生怎么评论澧兰?」 「怎么说?」 「说她『幽娴贞静、体貌娴丽』,什么夸赞的话都有,这帮男生的心思哪里在课本上!」 你的心思也不在听课上! 「你知道澧兰说话轻声细语,所以暨南大学特意给她安装了麦克风。」他絮絮不停。 「澧兰叫你去听课?」 「没有,我闲着没事就去了。」 「她的课讲得怎么样?」 「很好!越来越好!」 越来越好?他没少去听课!「你约顾周翰一起吃饭?」 「没有,澧兰非拉着他不可。我们去吃饭吧,你想吃什么?」 林江沅记得清扬跟他分手的话就是在快吃完饭时说的,他听了心头大震,惶惑不安。第三个人?他以为清扬不知道自己对澧兰的思慕,原来她只是不戳破而已。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你看我大老远地跑来看你,你净说让我糟心的话。」 「早就该解决掉的事,我们别一拖再拖。」女孩平静地看着他。 「我们结婚好不好?我们明天就去选戒指,你要什么样的?我们还可以定制。我跟父母说,我们两家定个好日子。」他捨不得女孩,竭力挽回。 清扬笑笑,「谢谢你!我不想。」 「为什么?」 「你看我们之间没有亲密到那个程度。」三年,他从不提婚约,此刻是被迫着说出。 是,他对清扬没有任何亲近的动作,他连她的手都没认真握过,除了那些体现绅士风度的举止。他未结识清扬前有过不少露水情缘,一夜huan情,隔天江湖两忘。他不与清扬亲近是因为他对清扬跟对别的女人不同,也因为清扬是澧兰的朋友。「你不想,我再等等。我们会越来越亲密。」 这样的事居然要女人来提醒?来强求?「有一个人喜欢我,我也有些喜欢他。我们再交往下去不好。」 在清扬眼里,大概他们琴瑟不调,所以她要改弦更张。他心下惨然,「那......我送你回去吧。」 他在清扬的门前突然伸手拉她入怀,在她额上吻一下,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 顾周翰在余杭的工厂转手后,他回到上海管理周翰的化工厂和机器厂。他距离清扬更近些,只是地理位置上的接近,他们的心隔得很远,他再次与一个女孩咫尺天涯。很多次,他按捺下要跃上京沪列车的冲动。他逢年过节都打电话问候清扬,问她安好。她大概结婚了,他不愿询问。 电话铃响,他拿起来,是顾周翰,「江沅,工厂里所有的机器都拆掉,我们运到内地。搬不走的都毁掉,什么也不要留给日本人!」 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后,为实现「以战养战」,首先进攻占领中国比较富庶的地区,掠夺工厂,抢夺资源。国民政府和爱国工商人士及民族资本家为了长久坚持民族自卫战,保存中国工业,共同发起组织了一场规模浩大的经济内迁运动,将集中于沿江沿海的工业企业迁入中国西南内地。 这次迁徙以淞沪地区为主,北起山西、山东,东起江苏、浙江等省,一齐向西南方移动。抗战初期,国民政府对战争形势估计严重不足,低估了日军的军事能力,在拟定工厂内迁目的地时,明确规定迁移目的地为武昌。 8月11日,「上海工厂迁移监督委员会」成立,以林继庸为主任委员,上海工厂内迁的各项工作全面展开。 第45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4) 日军的战机贴着租界和华界的边线唿啸而过,顾周翰可以真真切切地看到机身上螺旋桨唿唿地旋转着,还有那个血红色的太阳标记。中国的精锐部队在上海围攻侵华日军,两军厮杀正酣。日机对中国军队的部署区狂轰滥炸,一串串炸弹在空中掷下,紧接着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爆炸掀起的浓烟遮蔽了天日,火光沖天之中,一排排民居和厂房轰然倒塌,化为焦土。 租界外到处浓烟滚滚,租界内的空气充斥着刺鼻的令人窒息的气味,夏日灼热的阳光里飞舞着从天而降的黑乎乎的尘埃。周翰吩咐管家将大宅里所有的门窗紧闭,他担心这刺鼻的空气影响澧兰和孩子的健康。只有在雨后,他才允许把门窗打开,因为雨水稀释掉毒气、沖刷尘埃。 周翰瞒着澧兰出租界去闸北,他的工厂所在地。淞沪会战爆发后,工厂最为集中的闸北、虹口和杨树浦最先陷入火海,多所工厂被日军飞机炸得荡然无存,数百名工人罹难。 澧兰再三叮嘱他不许出租界冒险,因为之前周翰的遭遇已使妻子想起来心有余悸。战争爆发的第二天上午9时,中国空军轰炸停泊在黄浦江上的日军舰队旗舰「出云号」巡洋舰时,有一枚重磅炸弹误落在华懋饭店门前人潮涌动的南京东路上,造成巨大伤亡。当时周翰和上海救济会的委员们正在华懋饭店里开会,众人惊得目瞪口呆。 下午15时,位于法租界爱多亚路和敏体尼荫路交汇处的大世界游乐场门前,两枚重磅炸弹突然从天而降,一枚炸弹落在十字路口的沥青路面上爆炸,另一枚炸弹则在距离地面数米的空中爆炸。繁忙路口上的十多辆公共汽车和私人汽车被炸飞,空中四散的弹片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酿成伤亡无数。而此际,周翰和另一位上海救济会的委员正在大世界游乐场里巡视难民赈济工作,大世界临时作为收容所,接纳了数千难民。
第130页 一天之内,再次与死亡擦肩而过,周翰目睹血肉横飞的惨烈现场,饶是他胆大心雄,亦手心微汗。同日,两起爆炸,死亡逾千人。当他一天之内第二次给澧兰打电话报平安时,他听到妻子说话声中带着哭音。 经国和江沅正在工厂里组织人员拆迁,他必须去看看。周翰下令将两个工厂毁掉,将凡是带得走的机器、材料、图样、模型都抢运西迁,搬不走的设备也要将仪表拆走、毁掉,以免为强寇所用。 前天两个日本商人来见他,他们已经找了他数次未果。周翰猜得出他们的目的,无非是为了他的工厂。周翰的錏厂已经达到国际水准,能够生产出制作武器所需的化工产品。这些天有几人暗示他,日方有意将这个亚洲一流的大厂完整保存下来。周翰让陆主任出面,说自己不在,「敏感时期,不要跟他们多说,三言两语打发他们,以免落下通敌的罪名。但是态度要和气。」他指示陆主任。好汉不吃眼前亏。须臾陆主任回报顾周翰日本人的意图,希望他不要迁厂,只要他愿意合作,他们就可以保全他的两个工厂,日军的炸弹绝不会落到厂址上。周翰笑笑,若真想给日本人,早就转卖给他们了,还等到今日?周翰的化工厂和机器厂之所以迟迟未能转手就是因为不愿意卖给日本买家,而国内买家一时筹措不出巨款来。他拿起手边的《抗战》继续浏览,这是邹韬奋昨日创刊并担当主编的报纸。「七君子」7月31日才被释放,不到20天,邹韬奋即投身抗战宣传,周翰敬重他赤心报国。周翰思量应该要家僕、保镖们严密防守顾园,顾园虽在法租界内,但他顾虑日本人报復。 周翰和随从们过了苏州河,进入闸北。他的两个厂子相隔不远,都紧邻苏州河,图水运之便利。厂子规模巨大,各自占地60亩以上,高耸的厂房环绕一周形成围墙。周翰径直去錏厂,在厂门前遇到林江沅。江沅要去机器厂找经国,周翰说一同去。两人扯开步子,边走边说,没走几步,轰鸣声由远及近唿啸而来,几乎要噪破人耳,头上一架日机带着尖锐、急促、刺人心弦的声音掠过,两人抬头看一眼,继续走。忽然前面震天撼地的两声巨响,日机在不远处投下两枚炸弹,正是机器厂的位置,两人瞬间惊呆。周翰发足狂奔过去,厂区里,各厂房间宽阔的空地上都是人,一枚炸弹落在宿舍区域,另一枚炸弹在最大的厂房上轰开一个窟窿,爆炸产生的黑烟瀰漫厂房上空,一群人从里面蜂拥出来,有伤员被抬出来。 周翰举目四望不见经国,「经国,经国?经国!」他一声比一声高,没人回应。 周翰排开人群冲进厂房,厂房的正中地上,烟雾里,横七竖八地躺了几个人,没有声息。当中一人面朝下伏在地上,血迹和爆炸产生的黑灰衬得那人身上的白衣十分显眼。 经国早上出门时穿的就是白衬衫,他还调侃经国说不要费心打扮,不需片刻,空气里的黑灰就会沾染了衬衫。为经国开车的刘贵告诉长根说每天开车去工厂,经国都让他先拐去劳利育路,在一座洋楼前停车,按一按喇叭。须臾紧邻院墙的阳台上就会出现一位妙龄女郎,楼上、楼下的两个人要说好一会儿话,经国才让车开走。朱丽叶的阳台吗?周翰私下里说给澧兰听,一面笑刘贵多嘴,一面笑经国多情。「人长得黑、老成,就得穿白衬衫提神。」经国回他。 地上那人断了一只手臂和一条腿,血汩汩涌出,周翰扑下身把那人翻过来,一脸的焦黑,看不出人样。周翰心惊,抖着手去解那人的衬衫,经国锁骨下有一小块深红的胎记。 「周翰,我在这儿!」 周翰勐然回头,一把抱住弟弟的肩,「混帐,我刚才喊你,你怎么不应?」经国10岁时周翰赴美留学,回来时经国接近成年,周翰再没抱过他。 「我去河边看着他们装船,才赶过来。这是崔工,我刚才还跟他说话。」经国一脸不忍。工厂拆下来的设备先装船,摆渡到租界内装箱,等着运走。经国所以躲过一劫。 「日本人大概在警告我们。」看着地上的人,周翰沉声说,「好好抚恤伤者和死者的家属,经国。从明天起改成夜晚拆厂,白天住在厂子里的人疏散到租界。所有参与拆厂的人双倍报酬,遣散费双倍。晚上,我也过来。」 工程师们带着工人进来搬走尸体,清洗地面。周翰和江沅走去宿舍楼查看,白天工人们都在厂房,所以没有死伤。「日本人大概把宿舍当做办公楼了,」两个楼差别不大,工人的宿舍是由原来的办公楼改建的,「有用的资料叫人从办公楼里搬出来,暂时不用的运进租界,手头要用的存到食堂。」两人从宿舍楼里出来,立在墙边说话,「江沅,我们能找到的船有限,次要的文件一概毁掉,重要的图纸和技术资料保存好,方便到内地重建。技术精熟的工人挑出来,带他们一同内迁,你是行家,」周翰停住,因为他突然听到墙里有轻微的咔嚓声,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折断,「快走!」两个人同时扯住对方飞身向外,身后的墙壁轰然倒塌,飞溅起来的石块几乎砸伤他们。 经国和附近的工人、工程师们看呆了,旋即奔过来。废墟前的两个人惊出一身冷汗,他们手里还扯着彼此的衣袖不放。 「周翰,兄长,你们......」 林江沅舒一口气,看向顾周翰,危急关头两人都记得救护彼此。周翰微笑着与他对视一眼,只这一眼就足够两人相安无事、和谐地共处个十年八年。
第131页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夫子的话你们难道都忘了?」经国赶忙缓解两人紧张的神经,三个人都笑。 「又在楼下等,怎么不去房间里休息?不听话。」晚上,周翰回到家里。 「我说的话你难道听?」澧兰接过丈夫的丝质西装外套,把她精巧的鼻子贴近衣服闻一下,「一身机油味!」她把外套交给女佣,让女佣端茶来。 周翰笑笑,澧兰的嗅觉一向灵敏。他赶紧转移话题,「你看什么呢?宝贝。」 「《抗战画报》,昨天才创刊。」 「写了些什么?」 澧兰想一下,「写的什么我不记得了,我没看进去,我担心你。」她红了眼圈。 「我福大命大,不会有事。」他赶紧把妻子圈进怀里安慰,「你不信?你看我娶了个仙姿玉貌的妻子难道不是福大?两次爆炸都没炸到我,不是命大吗?」 「信!信!信!」澧兰赶紧说,她怕周翰胡说。她年纪渐长后不再像从前那般神鬼不信,她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你一定要去工厂吗?」 「澧兰,工厂在顾家的财富里并不重要,但是对国家的民族工业来说很重要。化工和机械制造都是战时国家倚重的产业,我们是国内最好的化工厂和机械厂。上行下效,如果我经营工厂的人都退缩,工人们、技师们怎么肯出力拆迁?经国是弟弟,我作为长兄,让他冲锋在前?再说我那情敌也参与拆厂,我能输给他吗?」 澧兰伸手捶丈夫,「你乱讲!」 「怎么不是?前些年他一有空就去骚扰你,美其名曰『听课』。他一慕尼黑工业大学的机械制造博士,哥廷根物理系的翘楚,听你讲课?他该谢我做丈夫的宽宏大量,不与他计较!」周翰从前耿耿于怀,碍于娇妻的面子忍着不发作。而今,他拿来当笑话逗澧兰开心。 「那么工厂搬到武昌后,你还要继续经营吗?」 「不会,我把它们无偿转给政府,我们去美国。我不想咱们的孩子在战火纷飞中出生。」 澧兰看着丈夫把茶一饮而尽,再给他倒一杯,「忙成这样?连水都不晓得喝,吃饭去吧。」她嘟嘟嘴。 「你今天都做什么了,宝贝?」 「看书、弹琴、听音乐,陪祖母、母亲和乳母说话,做一会儿刺绣。没见过你这样婆婆妈妈的男人,连画也不许我画!」 周翰笑,他怕颜料有毒,平常禁着澧兰,不许她多碰,及到她怀孕时,就完全不许她画。 「你呢?你做什么了?」 「安置难民,建立救护医院、急救队,拆厂,找船,活不多,但有点棘手。」 「怎么?」 「上海的民用交通已经陷入瘫痪,火车在全力运送军队和弹药,市区内的轮船和拖驳几乎全被政府徵用,大达的船也不例外。内迁的人很多,大批难民涌向后方。我们很难找到运输设备的船只,公司的职员们每天在街头奔波,连木船也难找到。他们有时费尽心力找到一条船,付了租金,转眼就被难民抢占。这样已经不止一次了。况且,我们的设备、材料很多,需要不少船。」 「你怎么不託关系?」 「我暂时不想。托关系很容易,可这个时候打通关节,就意味着有些要派到紧要用处的船被我们抢占,重要物资的运输可能被延误。我先让员工们找找,实在不行再说。也许设备要分几批运出去。澧兰,从明天起,我晚上会去工厂,我们把拆厂改到晚上,白天怕有日机轰炸。」他不打算告诉妻子今天的事,「晚上,让丫鬟们陪你睡,好好睡觉,别多思多虑,对孩子不好。等你早晨睡醒,我就回来了。」 「那你怎么休息?你白天呆在家里?」澧兰知道不会。 「江沅说最多再有个七、八天,厂子就拆完了,我坚持一下。」他看妻子皱眉,「我早晨回来后睡一会儿,将近中午时再出去。有事,让他们打电话到家里来。」 「好,我陪着你睡。我自从怀孕后,胆子比从前小很多,思虑也多。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这样是不是让你分心?」 「很正常,你担心我,说明我们夫妻情深。」报纸上每天都有各种惨烈的报导,华界的街头、苏州河上,常见到轰炸后的伏尸和血泊。他要是妻子,他也担心。「我教你个法子,宝贝,你每天早晨醒来对自己说,『我陈澧兰和丈夫顾周翰是天作之合,一定会白头相守!』你就不怕了。从前咱们订婚时,算命先生说我们会白头偕老的,你不记得吗?祖母说那个先生是十里八乡最厉害的角色,其人通天彻地,精通百家,人不能及。日星象纬,在其掌中,占往察来,言无不验。」 「你讨厌,」澧兰娇笑,「你当他是鬼谷子?坏蛋!」因为周翰引用《东周列国志》里对鬼谷子的记述。 「未必不如鬼谷子,年代久远的人或事,千古流传下来往往失真和夸大。这个人就活在当世,言行被乡人熟知,听说他每言辄中,百算不爽。」那八字先生百算不爽,周翰并不当真;可他为自己和澧兰卜算的卦,周翰是绝对要当真的。 8月22日清晨,周翰他们终于找到5艘木船,迅速装载设备后,上海迁厂第一批船队开始沿着苏州河缓缓划出,按照事先计划好的路线,设备在抵达苏州之后用小火轮拖载至镇江,再换装上事先安排好的江轮,运至武昌的徐家棚集中。
第132页 自此无数兵工及民营企业以长三角为起点,溯长江而上,漫漫西行。 第46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5) 拆厂结束在即,錏厂已经全部清空,机器厂空荡荡的厂房内工具机所剩无几,租界的仓库里堆满了拆下来的设备。自从他们改到晚上工作后,一切进行得很顺利。26日晨,11艘船满载着一百五十余部工具机、技术工人和所有的原料再次出发。 「唔,好吃!」江沅咬一口洁白糯软的葱香猪油糕,澧兰为大家打点的宵夜光是点心就有四种,鲜肉咸粽、薄荷糕、马蹄糕、猪油糕,御田胭脂米饭佐以样样数数的菜餚,装了几大食盒。三个人在机器厂灯光黯淡的小食堂里吃饭,为防备空袭,窗户用厚厚的不透光线的布遮住。 「我们托周翰的福!」经国向江沅眨一下眼。 「小子,好好吃饭!」周翰的笑意很深,「明晚大家就可以睡个好觉了。」 江沅心里酸涩,曾经有个姑娘吃饭时会把他喜爱的菜推到他面前;待侍者摆下杯箸后,女孩会替他把筷子移到左侧,因他惯用左手;他们有南北地域差异,可在口味上从没差别,女孩不在意菜品,吃什么都行,他开始以为女孩没有定见,后来才知道原来与喜欢的人在一起,吃什么都好;女孩每餐必点粥,亲手盛给他,微笑着说粥养人,因他忙起来三餐不定...... 远处传来嗡鸣声,三个人停了筷子谛听,夜间常有战机在闸北上空经过。声音须臾靠近,巨大尖锐的噪音震得窗上的玻璃颤动,几欲穿破耳膜。随之轰鸣声俯冲而下,直贯头顶,三个人皱起眉头互看一眼。忽然刺眼的白光从厚重的窗帘后面透进来,「照明弹!趴下!」周翰一面大叫一面抓起桌上的安全帽,伏下身,「带上安全帽!」屋外已恍如白昼。「张开嘴,胸部和腹部不要贴近地面!」江沅嘶喊。三人齐齐扑倒在地,周翰以手肘接触地面,同时收腹,使头部、胸部和腹部离开地面,江沅是物理学专家,周翰猜这样做是为了避免震伤内脏。剧烈的爆炸声随之连成一片,他身下的地面撼动不已。一阵大风沖开屋门,好像有东西飞了起来,周翰能感受到房屋的晃动,周围一片破碎、跌落、撕裂声、种种震颤人心。 爆炸声终于停歇,而房屋坍塌的声音陆续传来,周翰心知厂房毁了。三个人坐起来,互相看看,一时说不出话来。头上的灯泡已然爆裂,四围并不黑暗,门外燃烧的火照亮了屋里。经国起身要出去,「等等!」周翰扯住他,「听说日本人轰炸后,会用机枪扫射!」果然他们再次听到愈来愈噪的嗡鸣声,日机在头顶俯冲下来,紧接着机枪扫射的声音和工人的喊叫声遽起,江沅红了眼要冲出去,被周翰一把死死拽住,「没用的,你救不了他们,别白白送死!他们自己会躲避。」三个人再次卧倒,周翰伏在地上听着,两架日机发了疯似的来回轮番俯冲扫射,不肯罢休,直到耗尽弹药才飞走。 走出屋子的一剎那,周翰发现整个世界仿佛都塌陷了,往日整洁的厂区一片狼藉,到处是玻璃碎片、木屑片、金属片,瓦砾坍塌了一地,其间有燃烧的火和几个倒卧的人。经国和江沅奔过去,周翰想其实不必了,那样疯狂的扫射,他们断没有存活的可能。漫天的浓烟,雾蒙蒙的,空气中有刺鼻的味道。所有的厂房和办公楼均被炸毁,只剩下工人们的食堂和他们的小食堂,因为矮小、且与厂房间隔着已经被炸毁的工人宿舍,很不起眼,所以被忽略。 周翰略舒一口气,他猜员工们的伤亡应该还好,轰炸时,工人和技师们也在宵夜和休息,都聚在食堂里。他走进大食堂,里面很昏暗,因为所有的灯都被震飞。顾家的保镖跑出去点了火把进来。入口处,食堂的门被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击碎,满地残片。周翰清点伤亡人数,除了一个工人因为太靠近门,被碎裂的门上飞溅的残片击中、立时殒命外,受伤的人不多,十几个,多半是轻伤。 「怎么样?」周翰问走进来的经国。 「四个人,都死了。」 「去医务室找药,帮大家止血,小心危墙。」周翰吩咐保镖们,「点一下人头,看少谁。」他对弟弟说。他环视四周,一屋子人呆若木鸡,大家都慑住了。食堂的墙面出现裂纹,窗户损坏,很多窗框被震掉,幸亏有厚厚的窗帘遮挡,玻璃的碎片或飞溅到屋外,或扎在窗帘上,并没有造成人员伤亡。 「周翰,姜工不在,吃饭前他去办公楼了。」 周翰扯了工人脖子上的毛巾,大步走到水槽旁,打开龙头以桶接水,大家都看着他。他在桶里浸湿毛巾后,把满满一大桶水举起兜头倒下,转身一边跑向办公楼一边用湿毛巾蒙上口鼻。 经国如法炮制,他怕兄长有闪失,皱着眉头等接水,等得心焦。「经理,厨房里有水缸。」厨师赶紧说。经国跑进去一头扎里面,湿淋淋地爬出来,追上周翰。 两个人跑近办公楼,身后陆续跟来几个湿淋淋的人。「姜工!姜工!姜工!」周翰站在废墟外扯着嗓子喊,让声音传得又远又长。他收住声静听,楼里隐隐约约传来模煳的敲击声,被噼啪的燃烧声遮掩,不甚清楚。周翰凝神谛听,他辨明敲击传来的方向后便冲进去。四处都是火焰,燃烧使空气像水波一般颤动,浓烟在楼里蔓延,温度很高。周翰弯着腰迅速前行,经国紧跟着他。
第133页 敲击声来自废墟尽头的二楼,他们费劲找到已经倾斜变形、大半坍塌的楼梯,小心翼翼、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继续循声搜索。工程师被困在瓦砾堆里,腿被掉下来的天花板压住,动不了。两个人掀开天花板,望着那不成形状的下肢,周翰吸一口气,他猜工程师的腿大概废了。周翰转过背蹲下身,经国把工程师抱起来放到他背上。「经国,快走!」周翰发现经国没有跟上来,疑惑地回头看,看见经国把地上零碎的骨肉捡起来,拢在怀里。周翰心里黯然,他也希望那样做可以于事有所裨补。 身旁的墙壁和脚下的地板继续裂开来,很多东西往下掉,不断有瓦块和其他东西砸到他们头盔上。「小心啊,周翰!」经国走在前面,不断地回头看,「你要是站不住,就往前扑,我接着你们。」所以弟弟走在前面,的确,楼梯太不好走了,周翰负着人在背上,几乎要崴断脚踝。他们刚拐下楼梯,就看见江沅站在又是火又是烟的楼里等着。 身后有什么东西炸了,「快走!」三个人一起往外奔,一切发生得太快,来不及思索,周翰背着工程师拼命往外沖,待他冲到空旷处,回身看时,伴随着巨响,整座楼就像融化的巧克力般倒塌了。这巨响里夹杂着无数声音,周翰只觉得周遭都是声响,紧紧地包围着他。伴随着坍塌,黑色的浓烟直窜出来沖向天空,即使夜幕也遮不住这浓烟,周翰看着心悸。 「周翰,你还好吗?」江沅和工人把周翰身上的姜工接过来。 「没事。江沅,连累你陪着我们受罪。」 「你太见外了,我不是你的职员吗?」若不是周翰拉住他,他此刻已倒在瓦砾上。 「小子,你耍滑头,身上怎么比我湿?」周翰笑着看弟弟一眼,他在救人前就想问经国这个问题。兄肥弟瘦,他本来不想经国进危楼火海救人,经国自己跟着来了。 「我扎水缸里了。」 一场轰炸,周翰折了一个保镖、四个工人和一个技师,还有十几个员工受伤。 早晨周翰打电话给澧兰说晚点回去,自己一切都好,因为昨天下午日机轰炸上海铁路南站,死伤700余人,他们的医院收治了很多伤员,他一时脱不开身。26日,中国红十字总会及上海市救济会成立救护医院13所、特约医院13所,救护队6个、急救队3个,救护淞沪会战的中国军队伤病员。他们昨天才成立的救护医院,今天凌晨周翰就把自己的工人们送进医院,他苦笑。 汽车在顾宅大门前停下,周翰下来,大步进门,径直去起居室,一把就把刚欲迎出来的妻子抱进怀里,不顾吴氏、陈氏和乳母在侧。「周翰,你怎么了?你昨晚......」澧兰看着狼狈不堪的丈夫惊问。 「我昨晚过得不太好,」他无心掩饰,也无法掩饰,他一身的炭火味,衣服皱得不成样子,「但是好过很多人。厂子里死了五个人,伤了十几个人,日本人轰炸我们的工厂。」他紧紧抱住澧兰,他今天差一点就见不到妻、子了。 「那你呢?你受伤了吗?」澧兰很紧张,她要挣开周翰的拥抱,查看周翰的身体。 周翰不放手,「一点也没有,我很好!」 「经国呢?江沅呢?」 「经国和江沅都没事。」 「那经国怎么没回来?」澧兰替陈氏问,担心周翰瞒着她们。 「他去见那女孩。」劫后余生,谁都想跟自己最亲爱的人在一起。「你陪我上楼,澧兰。祖母、母亲、嫲嫲,我们上去了。」 澧兰让周翰脱了衣服,把他浑身上下细细检查一遍,生怕漏过任何一个伤口。周翰躺到床上,把头埋在妻子温润清新、莹洁如玉的胸前,他累了。迁厂,搭了九条人命进去,近二十人受伤,工程师没了双腿,他不知道自己是错还是对。每一个伤亡的人身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都有痛失爱人的妻子、老无所依的父母、年幼失祜的孩子,他用再多的钱也弥补不了他们的不幸。 第47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6) 8月30日晚,顾周翰带着妻子挥别江沅和经国,随着迁厂的船队出发去武昌。14艘船组成船队,船外以树枝茅草伪饰,掩蔽船内物资。其中12艘船满载周翰自己工厂的设备、工人和工程师,而另外两艘船搭载的物品可谓内容繁多:有1937年元旦正式开馆的上海市博物馆的部分珍稀文物;復旦、大夏、光华、同济等开始内迁的大学保存的善本古籍和教学设备;上海市政府的重要文件和部分物资;国民政府的一些军需物资;以及各自的护送人员;以上所有都是杜月笙託付给顾周翰的。 因为要解决两个工厂机器设备和工人的转手问题,周翰也随船出发。周翰本来还要让江沅随行,江沅说已经答应其他工厂留下来帮他们拆卸机器,「那你保重!如果有事,一定给经国打电话。」「谢谢!」江沅看着周翰点头。两人相识七年后,此时终于彼此心无芥蒂、达成谅解。 澧兰坚决要求与周翰同行,「我不会给你添麻烦,我能照顾自己,我在船上只要一小块儿坐的地方就好!」周翰此去安顿内迁的工厂和员工,时间不会短。中日双方鏖战更趋激烈,昨日罗店再陷敌手,澧兰很怕因战局变化,等周翰返沪时,会被阻隔在战区外,不能回家。「你不用哄我,我现在是哄不好的那种!」她不等丈夫劝阻便说。 「好!宝贝,你跟着我!」周翰微笑。他担心澧兰留在租界里并不安全,8月23日下午,日军出动数架飞机,在上海最繁华的南京路上投下炸弹数枚,对先施公司进行轰击,当场炸死炸伤往来的行人、顾客和先施公司职员近千人,永安百货公司和沿街商店均受到不同程度的损失。据说是因为白崇禧一行人打算这一天在先施公司的东亚旅馆开会,不料走漏风声,被特务密告日军,随后日军进行了轰炸。所幸轰炸前不久白崇禧等人察觉危机,旋即离去。况且周翰以为战时夫妻最好守在一起,因为时局风云变幻,他担心此刻两人一旦分散,将来他也许要到天涯海角去找澧兰。
第134页 周翰令曹氏挑选佣人中最干净、做事最爽利稳妥的孔妈跟从,一路照顾澧兰。他命乡下顾宅送一只「梭飞」来,附在货船上,供妻子休息。「梭飞」是二明瓦蓬船,船身较宽敞,篷高可容人直立,有前、中、后三个舱。前舱设有厨灶,可随时烧茶热菜;中舱放置桌、椅,供人对坐、喝茶聊天;后舱设有睡铺。各舱之间有圆洞形小屏门,屏门上挂着布帘。 澧兰一改平常精緻的装束,只着一身僕妇的棉布衣裤和布鞋,把才及肩的秀髮挽一个最简单的髻,把两人简单的换洗衣服和银钱等物事收在两个仿佛乡下女人进城打工时携带的布包裹里,和孔妈一人挎一个。周翰微笑着接过妻子的包裹,亲爱的宝贝啊,她永远识大体、知进退,甚合他心意。陈氏跟吴氏不放心澧兰的身体,让厨师做了些桃花酥、荷花酥等细点装在食盒里送上船。周翰叮嘱经国加强顾园警戒,不要再贸然出租界,即便在租界内也要万事留意,出入多带保镖,谨防日本人报復。 夜幕遮掩下,船队顺着苏州河迤逦前行,夜航船微弱的灯火流动在水波里,在涟漪中被搅碎,远处枪炮声遥遥传来。周翰令各船警戒,男子不要睡觉,防备劫匪。 盗亦有道,活跃在吴淞江上的土匪规矩很多:不劫官船、客船、邮船;不抢郎中、邮差、教书先生和老弱病残;对妇女只劫财不劫色;战时更添一条,不许打劫内迁的工厂;否则就要执行「内部纪律」。 虽有杜月笙提前令人知会沿途劫匪不许侵犯,周翰仍谨慎行事,他担心日本浪人探听到他们的行程,伺机报復。周翰陪着妻子在蓬船里,一夜平安无事。 澧兰第二天早晨醒来,不见周翰,她坐起来,匆匆理顺衣服和秀髮,走到中舱,挑开布帘一看,周翰正坐在船头对她微笑。妻子头髮蓬松捲曲,带着睡起的慵懒,胸前拥雪成峰,即使隔着布衣,他亦能想像得出。一捻楚宫腰,体态妖娆,细看更是诸处都好,丰肌秀骨,香培玉琢。她每看他一眼,便好像有小猫爪在他心上轻轻地挠一下,弄得他心里痒痒的。因为她的眼里尽是柔情,她如此这般依恋他,使他时时感受到自己雄性的力量。 「你什么时候起来的?」妻子过来握住他的手。 澧兰很喜欢拉他的手,常常把自己纤美的手和他的并排举在他眼前,「美女,野兽!」她依次指着他们的手娇声说。调皮的小东西!「我爱你啊,我的野兽!」她的柔情使他十分心动。 「一个小时以前。」 「我居然不知道。」她自怀孕后,睡眠比以前沉。 「怀着孩子容易睏乏,船上不舒服。累不累,宝贝?」 「不累,我哪有那么娇气!」澧兰举目四望,两岸是平畴沃野,桑竹遍布,堤岸上乌柏、红寥和白茅之间错落着披挂薛荔的农舍,河道里各色船只逶迤而行,水流平缓。「咱们进入京杭运河了。」周翰说。运河繁忙依旧,除货船外,还多了不少拥挤的难民船。「很多难民都躲进太湖,所以到这里船少了一半。」周翰见澧兰瞩目难民,补上一句。蓬船此时随着大船拐了个弯,远处飞跨两岸的石拱桥、巍然雄峙的城楼、檐角飞翘的秀丽宝塔收入眼底。 「吴门桥?」 「对,马上到苏州。」 澧兰从前和周翰来苏州游玩,惊艷于水陆萦迴交错的盘门,两道水关、三道陆门和瓮城,她细细研究一番。她想像自己是守城的将军,思谋如何排兵布阵、抵御强敌。周翰在一旁因她的稚气而哑然失笑,澧兰圈住周翰脖子撒娇,不许他笑,「朕来城墙上看看朕的大好河山,你个平民怎么能懂?」「确实不懂。」周翰再笑。「哎,对了,哥哥,顾家的企业就是你的江山。」「嗯。」他这亲亲爱爱的小老婆说得没错。 取意「吴中门户」的吴门桥和临流照影的瑞光塔虽多有兴废,仍不失春秋大气,澧兰亦喜欢。八月中旬日机开始轰炸苏州,澧兰惦念着盛家的「留园」、贝家的「狮子林」、美专所在的「沧浪亭」和吴门首剎「戒幢律寺」,希冀这些烟柳画桥、风帘翠幕的吴下名园不要毁损于战火。 「我们在苏州码头稍作停留,我让孔妈烧了些热水给你洗漱。」周翰像呵护小孩子一般对她,「然后,我们上岸吃早饭,你活动活动腿脚,对孩子好。」即便非常时期,周翰也不愿委屈妻子,澧兰略有洁癖,早起没刷牙前连水也不肯喝一口。「你想想要吃什么点心。」 「哥哥你陪我在街上走走就好,让孔妈去买早点,我们带到船上吃。我吃饭慢,别让大家等我。大城镇容易遭受空袭,我们不要多停留。」 船队拐进古城的护城河,绕过盘门、胥门,在阊门南濠的万人码头边停靠。两人收拾停当上岸,周翰令工友们守住蓬船。 姑苏城2500年的歷史自阊门起,伍子胥象天法地始筑吴都时,阊门便是这座城池「气通阊阖」的首门。明清时期,姑苏阊门最是红尘中一二等富贵风流之地,因其位于江南水陆交通之要冲,所以居货山积、行人流水、列肆招牌。十里长街上商贾辐辏、百货骈阗,店铺多达数万家,各行各业应有尽有,各省会馆纷列其间。太平天国时期,阊门至枫桥的十里长街毁于兵燹,战后虽有恢復,但其盛况已不如从前。 周翰和澧兰在街头闲逛,只见阊门一带商铺、作坊、米行、药店、茶寮、酒肆无所不有,戏院、青楼、民宅、会馆、公所、行帮相依为邻,确是五方杂处之地。因着战乱,街上多有流民。不久孔妈捧了些嘉湖细点找来,大家准备回船。
第135页 周翰揽着妻子走下运河码头的台阶,他刚想松开澧兰,要先一步跨上蓬船,回身再接澧兰上船,就有几个人从他身后冲出去。他没防备,那股冲劲使得他如此强壮的人都险些一个趔趄摔倒,幸好澧兰被他拥在身前,所以无事。他赶紧拥着妻子挪身到一旁,四、五个难民模样的男子顷刻之间跳上周翰的蓬船,随后的人正陆续飞赶来,他们是一群人,有男有女,还有老人和孩子。 周翰把妻子交给工友们和孔妈照料,转身走向蓬船。一个难民从他身边飞掠过去要蹭上船,被他勐地一把推倒。他大步跨上船,他在跨上船之际就把上前阻拦他的一个难民男子一脚飞踹到水里,他出手再一拳把另一个扑上来的男人砸进河里。他进入船舱,转眼就拖了两个满脸是血的男人出来,扔下船去。期间他还从容地把一个刚抢上船还没站稳脚跟的男子当胸一脚踹飞。他魁伟壮健,瘦弱矮小的江南男子不堪他一击。 「回去!」一个女人正要跑上船,被他怒喝一声,吓得缩回去。他瘟神一般站在船头,脸上要杀人的神色使众人见了胆寒。周翰此刻的狠勐,工人们未曾见过,周翰从前只和工厂的经理和工程师们谈公事,不接触员工,大家都不知道他是个狠角色。 他的船队上还有点空位,他其实不介意带上这十几个难民,他不能接受刁民们强取豪夺。况且,刚才如果他稍稍早一步上船,澧兰就会被难民们撞进水里,周翰很后怕。其他船上的工友们围上来,流民们知难而退,周翰方才接了澧兰上船。 「怎么了,宝贝?」他见澧兰一脸震惊。 「你刚才很吓人,好像要杀人。」澧兰认识周翰十八年,总是温声暖语的男子一朝作色,携着雷霆之怒,仿佛变了个人。 「他们差点撞到你,我不允许别人伤害你。澧兰,你是我的心头肉!放心,我永远不会那样对你。」 「我没事。虽然打架不好,但你打架的样子很漂亮。」澧兰柔声说。哥哥若不狠勐,如何能控制住顾氏庞大的事业?「你手疼不疼?有没有受伤?」澧兰拖过丈夫的手查看。周翰笑笑,顺势抚一下妻子的脸。 船队顺着胥江再次进入江南运河,他们才离开苏州没多久,两人正吃饭间,周翰就听到身后隐约传来飞机的轰鸣声,他立刻出舱回望,只见远处空中数架飞机连成一片气势汹汹奔着苏州城而来。「立刻躲到芦苇丛里,快!芦苇丛!躲进去!」周翰迅疾跳上大船以手比划着名大喊,船队立即分散开来,一艘艘往运河边的芦苇盪里闯进去。周翰随即重新下到蓬船上把妻子护进怀里,「别怕,澧兰。」 「有你在,我不怕。」她环住周翰的腰,贴着丈夫的耳朵说。三、四米高的茂盛芦苇盪把他们遮了个严严实实,眼前葱茏的苇子像竹竿一般粗,一片片昂扬着。在周翰怀里,听着远处苏州城区传来的爆炸声,澧兰并不怕,芦苇散发出沁人肺腑的清香,使澧兰想起五月节里用新鲜的芦苇叶子包粽子,煮熟了的粽子一股清香味。芦苇盪里那些原本喧闹着的各色水鸟此刻停止了轻歌曼舞,不再唿朋引类,四周一片静寂,连夏虫也沉默。澧兰耳边清晰的是丈夫的心跳声,沉稳有力,只要哥哥在身边,她就心安。 一会儿,发动机的噪声从远处来,俄顷逼近头顶,仿佛要撕破天空,两架日机扔完炸弹后寻着运河上的船而来。飞机在河面上空盘旋来回,哒哒哒的机枪声响起来夹杂着惨叫,空旷的野外没有建筑的遮挡,那些未能及时藏起来、一心赶着前行的船便成了靶子。澧兰的心随着飞机的来回俯冲而上下起伏,她拉着丈夫坐到舱板上,把手从丈夫的腰际挪到他的头部,把双手凑在一起,试图用手和手臂替他护住头部。周翰感受到妻子的不安,就把她更深地搂进怀里。 千余发子弹打光后,两架飞机意犹未尽地盘旋片刻、飞走。周翰喝令船队不许驶出芦苇盪,他听着苏州城里的爆炸声停歇,飞机的嗡鸣声远去,又过了二十分钟,他才令船队划出隐蔽之所。 河面上有浮尸,尸体周围是一片片被河水稀释了的血迹;船上有倒挂下来的躯体,附在船帮上;有遍身血迹、哀泣的伤者;有手足无措、惊恐不定的人......周翰把妻子的头按在自己怀里,不许她看河上的惨状,可伤者和亲属的哀嚎声声入耳。周翰命令船队前行,待船队驶过受难水域后,他轻拍妻子,「好了,一切都过去了。」澧兰抬起头,蹙着眉看前方,一脸悲伤。 「澧兰,我们不能停下来帮他们。」 「我明白,哥哥。」十几条船的物资、一百十几号人的性命由周翰一肩承担,其中还有妇孺——工人和技师们的家眷,越靠近苏州城越危险;况且他们的行程既定,必须准时赶到镇江换上江轮,不能耽搁。 「澧兰,逢上乱世就有很多无奈。」 「你不用宽解我,哥哥,我知道。」 第48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7) 悠悠古运河在无锡穿城而过,人家枕河而居,很有些南浔的样子,临窗面水、桨声惊梦。因河起市,运河沿岸商铺林立、船乘不绝。光绪十四年,清政府实施「南漕北移」的措施,粮道衙门从上海迁至无锡,无锡作为南方一些省县漕米的起运点,粮食业从而成为无锡的百业之冠。 周翰携着澧兰去西水墩上走一走,墩上的水仙庙为道观,殿宇巍峨,大门面向古运河。观内除供奉三清的正殿外,还有「双忠祠」,祭祀为抗击元兵而俱死国难的两位忠烈将军麻士龙和尹玉——文天祥的部将。
第136页 国运维艰,周翰夫妻以清香三柱敬奉三清,「神道无形,寄香气宣通」,愿天尊保洪图社稷,巩国祚延绵。二人復去「双忠祠」奉香,祭拜忠灵未泯的将军。 庙宇的hou庭是花园,园中心有朴拙的石亭和太湖石砌成的荷花池,照水红蕖,卷舒开合。 澧兰挽着周翰走出水仙庙,看见露天面摊上一个男人翘着兰花指吃面,就小声对周翰说,「看那人,吃面的那个。清扬说在东北若是一个男子翘着兰花指会被打死的,因为东北民风彪悍,受不了女里女气的做派。」 周翰笑笑,「江沅翘兰花指吗?她该不会是因为这个原因跟江沅分开吧?」 「哪有!你不要贬损我兄长。」澧兰笑着捶周翰,「清扬和江沅多般配的一对人,可惜!」 「叫林江沅!以冯清扬的出身未必能入得了你舅父母的眼。」林氏是高傲的世家大族,他也曾被看轻过,何况冯清扬。 「门第之见有时不免偏狭,我见过的名门闺秀都不如清扬!」 「自然有人比得上!」 「谁?」 「你呀!谁能比我妻子更好?」 「我不过比她漂亮,可你不知道她有多聪慧、大气。」澧兰抱紧丈夫的手臂。 孔妈颠着一双小脚,利落地在几家菜馆中穿梭,不久便置办好一桌菜,送到「梭飞」上:清炒大玉、清蒸白鲥鱼、香酥全鸡、荷叶粉蒸肉、梁溪脆鳝、无锡酱排骨,还有因陈果夫而诞生的「天下第一菜」,配上各色清爽的时蔬,点心用银鱼馄饨和小笼馒头。周翰特意叮嘱孔妈叫一份银鱼炒蛋,因为中医说这是安胎的佳肴。孔妈还准备了玉兰饼、松糕、梅花糕、太湖船点给少奶奶做下午茶点;搜罗了新鲜的桃子、龙眼、杨桃、西瓜给少奶奶清心怯火;让人送清水到船上储存,供饮用和盥洗。 船队在清名桥下驶过,澧兰的心渐欢愉起来,周翰说曾经的「电气大王」祝大椿就是无锡人,他在苏州、扬州、常州、溧阳和南通都开办「振」字号电气公司。 两人吃过饭便在船头看风景,田野的景色颇可看,堤岸或远或近,村落时隐时现,乡间的犬吠鸡鸣和船底的潺潺流水都到耳际,鼻尖萦绕着烧柴的味道。澧兰喜欢柴火的气味,上海用煤气,乡下用柴火烧菜,乡下的厨房永远烟燻火燎,满满都是尘世的感觉。炊烟从灶膛里裊裊升起,丰富了人们对食物的想像。柴火烧的米饭格外喷香诱人,有浓郁的乡土气息。在国外的乡野偶然闻到炊烟的味道是可以慰藉乡愁的,而乡愁中必有一个青年伫立在光影里。 周翰问乡愁里有什么,「马头墙、流水、蓬船、埠头上洗衣的妇人、遮阳避雨的廊棚,还有庭院里的广玉兰和立在花窗下的青年。」澧兰小声说,她略有些羞涩,周翰听了握住妻子的手痴笑。 澧兰说希望有机会可以在绿植环绕的农家院落里小住,推开竹篱门,大树下摆着矮桌和长条凳,角落里有木柴垛,厨房柴火灶上架着大锅,下菜的时候「呲啦」一声,冒起烟来,岁月的馨香便沉淀在一粥一饭里。「我原来娶了个乡下妇人。」周翰调侃她。 澧兰强着周翰去补觉,哥哥昨晚为提防劫匪,一定没睡。她拿着一本书陪在周翰身边。 古运河在常州与最繁华的街市齐驱并驾,周翰将船队停泊在毗陵驿大码头,携了澧兰从牌坊下经过去篦箕巷游逛。常州府是苏州府、松江府到南京的必经之地,赶考的文人、往返的官员不绝于道,所以在旧时毗陵驿是仅次于金陵驿的江南大驿。 扬州胭脂苏州花,常州梳篦第一家。常州梳篦始自晋代,清代苏州织造府一年一度进贡的梳篦均在此採办,因此有「宫梳名篦」的盛誉。篦箕巷比户皆为梳篦店,世代从事梳篦生产,生意极兴隆,至夜晚亦人车川流不息,买卖不断。 周翰在「真老卜恆顺梳篦店」用他品鑑古玩的眼力挑一把色泽清艷、雕工颇写意的黄杨木梳给妻子,因为她更喜爱纵笔挥洒,墨彩飞扬的写意画。澧兰明了周翰的心意,之前两人闹翻,自己剪了长发,哥哥心伤得不能自持。此番送梳子便是寓意两人恩爱缠绵,白首相庄。 孔妈照例手脚麻利地备办了一桌饭菜,自然少不了焦店扣肉、溧阳扎肝、横山桥百叶、小河羊肉、竹香风鹅、戴溪咸青鱼、素火腿、虾饼、荠菜蟹壳黄、网油卷等常州名菜、名点。 两人回到船上,澧兰看着船慢慢离开灯火辉煌的码头,忽地想起贾政和宝玉最后一别便是在毗陵驿一个清静去处:那天乍寒下雪,宝玉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一领大红猩猩毡,站在船头雪影里向贾政倒身下拜。站起来打了个问讯,神情似喜似悲,不言语。一僧一道夹着宝玉飘然登岸而去。「漫搵英雄泪,相离处士家。谢慈悲,剃度在莲台下。没缘法,转眼分离乍。赤条条,来去无牵挂。那里讨,烟蓑雨笠卷单行?一任俺,芒鞋破钵随缘化!」薛宝钗生日点一齣戏《醉打山门》,那一节即是为宝玉将来出家作伏笔。 「想什么呢,宝贝?」 「我想贾政和宝玉在毗陵驿作别,还有《醉打山门》、《寄生草》」 「今天有些人伤了性命,所以你有所感。怀着孩子别多想,吃饭吧。」周翰握紧她的手。 船队驶出常州时已是暮色苍然,待周翰夫妻吃过饭后,四野阒寂,黑夜胶着住运河,吸收掉所有的生机,在运河和其它一切间筑起厚厚的壁立的墙。娥眉残月的微光刺不破黑幕,什么也看不见。若不是脚下微弱的水声和些许晃动的船身提醒他们正在行船,澧兰几乎要以为他们将凝滞在逼仄、拥堵、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澧兰不禁伸出手想推开黑幕,结果徒劳地看着自己的指掌溶于暗夜,她偎紧周翰。
第137页 「怎么,怕了?」周翰把她整个环进怀里。 「这么黑,你难道不怕?」 「有什么可怕的,不过是黑夜。」 「我问你,要是在荒山野岭,孤零零一个年久失修、快要倾圮的房子,就你一个人,方圆几里不见人烟,你还不怕?」 「怕!」周翰微笑,宝贝还能描述地更恐怖些吗? 「看吧。」澧兰得意。 「怕长夜寂寥,不给配个狐仙吗?」 「顾周翰,你!」 她要抬腿踢他,被周翰夹住腿,「我就要你这只小狐狸!小心,在船上,别摔着。回舱里吧。」 孔妈服侍澧兰洗漱、洁净身体、换衣服时,周翰自去大船上巡视一周,交代事情。待他回到「梭飞」后舱,看见澧兰坐在铺上拿着黄杨木梳把玩,她拉着周翰坐过来,把身子偎贴进他怀里,「我很喜欢你送我的梳子。」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髮齐眉,三梳子孙满堂。澧兰,我们永远在一起,不分开!」周翰抚弄她头髮。 「哥哥,我绝不会离开你!」 澧兰拿着巾帕伺候周翰盥洗,她洗了毛巾给周翰擦身子,「在船上,比不得家里,你将就些。」 「天气热,流了很多汗,黏黏煳煳的。可惜河水脏,否则下去游一通,多清爽!」 「在波士顿,你是不是经常跳到查尔斯河里游泳,炫耀你的健硕,吸引女人?交代!」澧兰打趣他。 「宝贝啊,污染严重的一条河,还游泳?」周翰笑,「我们划赛艇时都捂得严严实实的,尽量避免水溅到身上。谁要是不小心掉到河里,一定要去医院注射防止感染的针剂,否则后果很严重。况且,我心里只有你!」 澧兰妩媚地看他一眼,在他胸膛上温柔一吻,周翰顺势搂住她亲热,手极不老实,「小狐狸,可惜你怀孕了。」他贴着妻子耳朵,气息不匀。娇娆的小妖精,即使怀着孩子也勾人心魂,穿着僕妇们的不起眼的灰色布衣,却依然华色含光、体美容冶,没有丁点颓态。 第49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8) 「地雄吴楚东南会,水接荆扬上下游」,说的就是镇江,有三千年歷史的文化名城,扼漕运之咽喉,与扬州一水之隔。 早晨,他们在镇江城郊的谏壁镇换上两艘加拿大昌兴轮船公司的江轮,周翰打发了木船,依旧把「梭飞」系靠在货轮尾部,供妻子休息。为防日机轰炸,周翰高价租赁下外籍货轮,待进入长江一看,满江上都是以障眼法挂着英、美旗帜的船,唯他独树一帜,悬挂加拿大国旗。周翰放眼望去,江上航行的各种船只都拥挤不堪,难民们挤占了船上所有的角落,每一艘船都超载。 货船中午靠近南京浦口码头,码头上乌压压一片挤得满满的,北地的陷落,使得这里人潮涌动,大批携家带眷的难民带着随身换洗衣物和少量银钱细软,裹身其中。周翰和船长商议不要靠岸,继续前行去上新河镇,他们都怕货轮靠岸后有去无回。 货船靠近江岸行驶,周翰脸色阴沉地看着岸上难民们唿儿唤女一片嘈杂,随处都可见被丢弃的物品。小脚老妇扯着幼儿、攥着行李坐在独轮小车上,由体壮的儿孙前拉后推地执绳輓车;襁褓中的婴儿由父母抱着或背着,稍大一点的孩子坐在大人挑担的箩筐里;凡是能行走的孩童和妇女全都徒步;完全无代步工具的人们将简单的行李通通背在身上,滚滚不休的难民潮踏上颠沛流离之路。 周翰忽地走去驾驶舱让两艘船停下来,他把妻子安置到货船上由孔妈和工友照料,自己则解了蓬船带一个健壮的工人向岸边去。 8月25日晚,陈俊杰携一家数口终于抵达浦口。入住酒店后,妻子立刻给娘家打电话,接电话的僕役讲老爷和太太几日前已奉调去昆明,两人登时呆若木鸡。妻子说无论如何先去岳家落脚,歇歇孩子们走乏了的腿,再做打算。 第二天一行人去浦口码头渡江,结果发现码头上挤得水泄不通,等待过江的人比肩接踵,南下的许多人被滞留在码头上。而难民们仍源源不断涌来,争先恐后地想挤上船。俊杰怕妻、子遭踩踏,便说目下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不急在这一日,明天再来。连续数日,码头上人山人海,项背相望,长江确实是天堑,限隔南北,他们一家人无论如何也不能飞渡。 俊杰带着妻子、僕妇沿着江岸向西,希冀在远离人群处能够找到船只过江。两岁的女儿嘉卉由妻子和僕妇们轮流抱着,俊杰把5岁的幼子炎武背在身上,8岁的长子闻天只能徒步。他能想到的办法,别人也能想到,一路向西,他们始终甩不掉浩浩荡荡的难民大军。有船只靠岸,顷刻间就被难民抢占,轮不到挈妇将雏的他。 大家走了两个多钟头,始终找不到渡船,俊杰心里茫然。忽然听到有人喊他,他寻着声音望去,看见周翰和一人在江面上摇着橹、驾着蓬船过来,向他招手。俊杰喜极,携着家眷奔向河滩。周翰不肯靠岸,他把船泊在过腰深的水里,示意俊杰他们涉水过来,因为岸边早已聚集起一众难民,只等周翰的船靠过来。 俊杰令僕妇和儿子闻天在河滩上等,自己背着幼子炎武,拽着抱着幼女的妻子先涉水走向蓬船。有许多难民先于俊杰他们奔向蓬船,要爬上去,周翰和工人各自站在船头和船尾,以橹拨开靠近蓬船的难民,状极狠勐,于围堵中杀出一片空间。
第138页 俊杰把妻子、儿女托举上「梭飞」进船舱,回身去接长子和女僕们。有难民看出端倪,几个人在水中扯住背着闻天的俊杰,要挟蓬船靠岸。周翰在推搡难民的间隙抽空拔出枪来,「立刻松开他们,否则都去死!」他厉声说。难民们愣住了,但一时不肯松手。「你吓唬谁?别听他咋唿,大伙并肩上!」周翰一枪击中那领头难民的肩部,在伤者痛苦的呻yin声中,众人立刻松手,做鸟兽散。 俊杰刚把儿子送上「梭飞」,就有一人从身后缠住他,那人仗着跟俊杰纠缠不清,谅周翰不能开枪、用橹。「揍他下水,俊杰!不要心软,否则你救不了家人!」周翰即使不说,俊杰也要动手。那人岂是俊杰的对手,不过三两下就被俊杰埋在水里。俊杰復托举两个僕妇上船。周翰令工人划船,「俊杰,你辛苦点,把住船帮,待会儿拉你上来!」 两个人一边摇橹,一边击打那些不信邪围上来的难民,杀出重围,奔着货轮而去,俊杰奋力把扯住他的人一个个踹开。澧兰在货轮上看呆了。 「梭飞」靠上江轮,周翰捞俊杰上船,自己登上大船,望着妻子神情还未平復的脸,略尴尬,「澧兰,我不是救世主,不能救所有人,我必须取捨!」 「你安安全全地回来就好!」澧兰抱住丈夫的手臂柔声说。 周翰问俊杰打算,俊杰说本想先去南京岳家落脚,再赴昆明投奔岳父。周翰说上海局势不好,迟早守不住。俊杰既然要去昆明,不如现在就随他们的船到武汉。一大家人,都是妇孺,就他一个男子,越晚离开南京越难走。俊杰跟妻子商量,淑君立刻同意。澧兰和俊杰的家眷们、嫲嫲们安置在「梭飞」上,俊杰和周翰则在货轮上。周翰告诉俊杰到武昌后他们暂时可能无法返回上海,他打算带澧兰去香港,在香港等候家人一同去美国。周翰说他认识云南王龙云的长子龙绳武,龙绳武在上海时,两人曾有深交。他会发电请龙绳武关照俊杰。 两天后的下午,货船到达湖北黄石。一路上既要担忧日军轰炸,顾虑夜晚航船危险,还要操心系靠在大船上的「梭飞」受过往船舶浪损的影响被打翻,周翰的心一直提着。黄石距离武汉水路约130公里,自中日全面开战后,日军的飞机还未曾远袭到黄石,至此,周翰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事情转眼就发生。突然熟悉的发动机声音从远处传来,片刻之后两架铁鸟带着阴风就从长江对岸飞临河道上空。澧兰从船舱里探出头看,天日都仿佛被铁鸟的羽翼掩住。江上没有遮蔽,所有的船都无处可逃。周翰立刻和俊杰下到蓬船上要把女眷们接上货轮。日机稍作盘旋,便开始疯狂扫射,一时间弹片横飞。周翰发现日机并不放过挂着外籍旗帜的船,且尤其瞄准大型船只扫射、投弹。因为此时江上的中国船大都悬挂外国国旗防轰炸,日机不愿加以区分。周翰的货轮几乎是江上最大的船,那么澧兰没有回到货轮上的必要了。 「俊杰,划船靠岸!带澧兰走,去昆明!」 「周翰,我们一起走!我们才说过绝不分离!」澧兰抱住周翰手臂。 「澧兰,这时候我断没有下船的道理!听话,宝贝!我去哪里找你们?俊杰?」 「城门外,北门吧,没有北门,就去最大的城门边。」 「好!俊杰,带澧兰走,替我照顾她!澧兰,有事给朝宗发电报,我会找到你!」 澧兰扑到周翰怀里,搂住他脖子,周翰用力把她的手掰开,她就把一双手僵硬地别到身后。「周翰,我生产的时候你一定要在我身边,陪着我!答应我!」 「放心,宝贝,我一定会找到你!我爱你,宝贝,生死不渝!」 澧兰知道她必须走,她不能耽误俊杰夫妻和他们的孩子们,她腹中还有周翰的孩子,她要为他的爱人延续血脉。她这一刻恨不得没有胎儿,那么她就能与周翰同生共死。 澧兰看着周翰迅速攀上大船,回身亲手解开繫绳。她死死地盯着周翰,周翰也牢牢盯着她,他们都忙着把对方的样子刻进脑子里。「周翰,趴下!趴下!」澧兰喊。周翰坐下来,俯下背,在船尾一直看着她。战火纷飞中,她的船往岸上去,他的船奋勇前行,他们一直都不转头,望不见对方了,也还要瞭望。 她从十四岁起就爱这顶天立地的男子,可惜他们聚少离多,总是分别。她恨自己从前为什么不违抗父命跟周翰去美国;她恨自己为尊严远走欧洲,去他妈的尊严,她的尊严跟周翰比不值一文。两人的骄傲、遮掩、迴避、猜忌、不肯原谅,总是令他们离别。澧兰脸色苍白,嘴唇剧烈地哆嗦。 「澧兰,想哭就哭吧,别憋着,仔细你的孩子。」淑君说。 「我不哭!周翰一定会来找我!我们一家三口一定会在一起!」 淑君搂住澧兰的肩。爆炸在水中掀起的巨浪,险些使澧兰他们的蓬船倾覆,俊杰令妇人们各自把住一边,稳住船身。孔妈亦去船尾架起另一只橹,和俊杰两个把船飞速划向江岸。 第50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9) 早晨,林江沅从法租界霞飞路培恩公寓里走出门,自从他把上海的宅子卖了后,就租住在培恩公寓主楼五层一套五室户里。他住惯了大宅子,虽然一人独居,也不委屈自己。他雇一个女佣白天来打点家务。这座由法国赉安洋行设计的装饰艺术风格的公寓于1930年建成,由主体建筑和辅楼围成环形院落。公寓底层面向霞飞路、吕班路和华龙路部分都是商场。公寓在霞飞路上有四个入口,后院设两个入口。院内中央有汽车库和锅炉房,后院辅楼沿马路也设有汽车库。
第139页 9月中旬的天气依然闷热,公寓里家家户户都敞着门。对门的法国仆佣搬一把藤椅坐在风口上,正跟小主人说话,见他出来便压低了嗓子,换成蹩脚的德语。她哪里知道自己说起德语比法语还熘,江沅暗自笑笑。这僕欧家长里短从不避讳人,他生了疑心,故意改了平素的习惯,不走楼梯而乘电梯。在等电梯的当口他听到那小主人问是什么人在他门口窥探,僕欧说东方人模样的两个人,个子矮小,不像是中国人。小主人问怎么看出不是中国人,僕欧说神气不像。这僕欧在中国待久了,很会辨识东方人,江沅沉思着走进电梯。 夜晚,林江沅回到自己在法租界的寓所。租界虽然隔绝了战火,但空气里充斥着硝烟的味道,这是个没有夜战的晚上,战区一片死寂,租界内听不到枪炮声。自8月15日公共租界实行宵禁,各影戏院、游乐场所陆续停业,冷落的街道上寂静无声。想起今天的遭遇他仍心有余悸,若不是工友眼疾手快地将他拉开,他已经被重磅榔头砸倒在工具机上。 他今天去的厂子在公共租界西区之外、苏州河北岸。厂子不算大,技术人员的水平也不行。他是第二天来这里。中午拆机的工人都散去食堂吃饭,他和工程师把图纸摊开在工具机上研究。忽然一群流氓冲进来,个个手里拎着重磅榔头砸向工具机。林江沅和工程师一时看呆了,他听说过有日本人纠集流氓捣乱、骚扰迁厂。一个矮子举着榔头直向江沅冲来,他迅疾闪身躲过,随即他就被人勐地拉开,他听到耳边嘡啷一声,另一把榔头就砸在他身旁的工具机上,震得他耳膜疼。两个矮子挥舞着榔头继续逼向他,不肯捨弃,江沅绕着工具机奔跑躲闪。闻讯赶来的工人们纷纷抄起榔头防守,两个矮子相继被人绊倒在地。流氓们见围拢来的工人们人多势众,便收了手,熘走。 林江沅惊出一身冷汗,他随后检视机器,发现十几台精纺机被砸毁,车头、马达、油箱被全部敲烂,皮带盘、滚筒也被打得粉碎。工厂的厂主十分不安,他再三对江沅致歉意,晚上他亲自驾车送江沅回家,并和工友们一起送他上楼。 江沅从集中供冷的固定冰箱里取出一瓶啤酒打开,走到凸窗前对着嘴喝。他那名门闺秀出身的母亲若是看见,定要蹙起眉头。 他看着窗外忽然心有所动,放下啤酒开始收拾东西。他迅速收拾好钱款和一个手提箱,换了身深色的衣服,把白朗宁m1911别在腰间。他熄了灯,走到门前听听楼道里的动静,他打开门出去,反身锁上门。他正要下楼梯,突然听到底层楼道里有轻微、细碎、快速的脚步声,正常人不需要这样走路!他回头看电梯,发现电梯正在上行。他的心莫名地狂跳起来,他听凭本能的指引,悄声移步上楼。林江沅一路爬到九楼,上了天台,他没有忘记关上天台的门。 主楼的顶部中央有一个旗杆,两侧层层向下跌落,是典型的装饰艺术风格建筑物的处理手法。他迅速打开手提箱从里面取出一包文件,撇了手提箱,从九楼的天台顺着附在墙上的铁梯熘到八楼天台,再逐次熘到七楼、六楼、最后到达华龙路上的副楼的五楼天台。 他跑到天台尽头,把头稍稍探出女墙看下去,扫一眼楼面,他看到四楼、三楼的住户都熄着灯。他初来租房时看过大楼的图纸,知道这边都是小户型。他从天台门进入楼梯间,关上门,迅速地蹑手蹑脚下楼。他从楼梯间的窗户望出去发现院子的出口有人影晃动,他被堵住了,出不去,他料到了。来人也许之前望见他房间里的灯光,进屋后会发现他喝了一半的啤酒,他们如果上到天台还会发现他撇到一旁的箱子,他们会猜测他就在楼里,渐渐发现他的行踪。他唯一心存侥倖的就是他把箱子撇在天台的右侧,却绕到左侧的副楼下来,因为通常人们的习惯选择是右侧,那些人也许会先选择右侧副楼追击下去。一圈主楼和副楼加起来有8个楼梯,他在最靠边的楼梯间里,他也许为自己赢得了一点时间。 他下到三楼,在一户门前站定,从公文包里摸索出两个曲别针。他把曲别针拉直,一个前端稍稍弯曲,另一个前端做成90度弯曲,当成扭矩扳手,把两个曲别针插入门锁中,试图开锁。他是最优秀的机械工程师,了解弹子锁的原理。何况以前在欧洲,这种事没少做。因为他虽然不信教,但出于对上帝的大钟的渴望,常常偷偷打开无数教堂塔楼的门,研究大钟的机械装置。一会儿,门锁开了,他轻轻推门,「肏!」门在里面插上了,显然户主在家。 他转向旁边的门,居然是两道锁,这种肆意破坏业主财产的行为可鄙!他继续开锁,才打开第一道锁,便听到楼顶天台上有跑过来的脚步声。他别无选择了,只能碰碰运气。他拔出工具,捡起文件包,快速悄无声息地下到一楼通往底层商铺的半层楼平台处,揭开垃圾通道的盖子钻进去,他用一只手攀住通道口,他的脚立刻着地,踩入垃圾里。他把盖子盖上。 黝黑的通道里一股腐臭难闻的味道,他的眼睛很快适应了周边的黑暗,他在直径一米的铁皮管道里站定,抬头向上看,长长的管道直通到五楼。无论哪个追击者灵光一闪,打开垃圾通道探头进来就会发现他,几发子弹就能解决他。他更不希望哪个不长眼的半夜扔垃圾砸伤他。垃圾通道的出口在院内,紧邻院门口,不过几步远。铁门就在他脚边,他目测一下,1.2x0.8米。他听到杂沓的脚步声从楼道里出来,在垃圾出口旁经过,他的心揪紧。然后脚步声在院落里散开,他猜他们是去锅炉房和车库搜寻他。加上在前、后街把守的人,江沅根据脚步声估算,日本浪人居然兴师动众用7、8人之多来袭击他。
第140页 日本明治维新时,幕藩体制瓦解,失去封禄的武士沦为浪人,陷入生活困境。日本军部招募他们到亚洲各国搜集情报,从事间谍活动。浪人们来到上海,混迹于虹口区的日侨中。 淞沪会战爆发后,为了协助日军作战,浪人和汉奸们在中国军队后方的交通据点、军队隐蔽处附近,或在军车往来的公路线上,白天利用镜面反射日光,夜间则发射信号弹,指引日军飞机出动轰炸。他们在上海郊区各城镇乡村的井沟河渠中投放毒药,毒害中国军队和无辜百姓。并且在上海地区策划了多起绑架、暗杀活动,残杀抗日人士,制造恐怖气氛。 林江沅立刻小心翼翼地从垃圾通道口再翻上去,避免弄出声响,回到楼道里。他刚刚盖上垃圾通道的盖子,就听到楼下垃圾出口的铁门被刺啦一声打开,他听到有人恶狠狠地骂一句,哐当一声关上门,他听得出是日语的发音,果然!他惊出一声冷汗,悄悄快速移步到三楼,把枪拔出来,打开保险,再插回腰际,然后继续开锁。他竖起耳朵来听楼下的动静,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开枪。对方也有枪,而且枪声会引来把守出口的人。 他自在圣约翰读书始便经常运动练就了好身手,若论单打独斗,江沅并不怕这些矮子们。古籍记载汉朝以前日本人身高不到1米3,所以汉光武帝赐给东瀛使者「倭人」的名字。而这弹丸小国居然想出了通过让日本女人和中国男人交合产生后代的方法来增加身高,名曰「度种」。这个计划时间跨度之大一直延续至唐宋。他们现在也矮,超过1米5的日本人在军队中都被编入甲种兵和乙种兵。 门开了,他闪身进屋,锁上门。他悄然摸进卧室里,确认床上并没有人在。他去厅里拿起电话,拨了顾家的号码。 「经国,我在培恩公寓华龙路上的副楼,最靠边的单元,3楼。」 从僕人手中接过电话的经国诧异江沅为何上来就没头没脑地说这话,况且他知道江沅住在主楼五层。 「日本浪人在追杀我,大概7、8个人。」 「我立刻带人去!我再叫上青帮的人!」经国登时挂了电话。 江沅舒一口气,走到门前守着。他把枪握在手里,扣上保险。只要屋主开门进来,他便立时敲晕他,谁叫他深夜不归! 文件!他因为紧张,把文件包遗漏在垃圾通道里,那是荣氏申新八厂的机器图纸,他拿回来研究的。待会脱险后,他还要顶着恶臭寻回来。杭州豪族林氏的长房长孙钻垃圾堆,他的母亲这会儿怕要晕过去。他想起曾经跟清扬在余杭的街头上走,女孩突然惊叫一声跳到他身边。「怎么了?」他伸手扶住女孩的背。「那里,那边......」女孩吓得变了声,不敢睁眼。「哪边?」女孩勉强伸出手指一下,赶紧缩回,好像生怕自己碰到什么。他顺着清扬指的方向看地上,不过是只死老鼠。他笑,「怎么怕成这样?」「我就是怕这个,」女孩带着哭腔,「生来就怕!」他带着清扬转半圈,把女孩挪到自己身后,「好了,可以睁眼了。」「不!再往前走走。」他拉着闭着眼的清扬向前走。他笑自己此时还有心情想这事。他当时不知死活地问清扬澧兰最怕什么,清扬说是蟑螂。方才,两个女孩最怕的东西就在他身畔悉悉索索地活动。 刚过十分钟,顾家的人就来了。在这十分钟里江沅听见日本人在楼道里又上下搜寻他两次,他们就是不死心。顾家的一辆汽车开在前面,后面十几个人跟着跑,车子开到培恩公寓的后门,经国和保镖们从车上下来,一众人在后院里靠近江沅所在的副楼站定。把守后院出口的两个日本人看看形势不对先熘走,众人也不追击。经国出发前跟大家说过「我们是去救人的,不是去杀人。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手。毕竟在租界,不要惹乱子。」经国留四个人守在楼门内,其他人上楼。「仔细查看,看有没有人藏在楼道里。垃圾通道也别放过,拿手电仔细照照。」经国在三楼站定,「你们几个继续往楼上查,到顶楼把天台的门插上,不要上天台。然后下来。」 「兄长,我是经国,我来了。」经国等上楼的人下来后,扬声说。 江沅闻声在屋里打开门,经国进去握住他手臂,「来得有些晚,兄长。我们的三辆车子都被军队徵用了,就剩下一辆,僕人们跑着来的。」 「明白,我的车子也被徵用了。」 经国走到临街的窗前观看,「青帮的人一会儿就到。后门的两个日本人熘了。兄长怎么躲到这里来的?」 「我从天台上跑过来。」 「喔。」经国不再问,他猜这屋里的主人大概是江沅的相好,所以江沅有钥匙。 「你别乱想,」江沅笑,「我开锁进来的。」 「你用什么开锁?你会开锁?」 「用两个曲别针。」 「兄长有空教教我!」 「我怕伯母说我带坏你。」 「不会,我跟母亲说人总要有一技防身。」两人都笑,「兄长以后不要住这里了,住到顾园吧。」 「不用,我住到酒店里去。」 「再高档的酒店也未必安全。」 「我换着酒店住就好。」 「更换酒店并不好用,他们早晚会找到你,不需要太久。」 「我现在已经被日本人盯上了,我怕连累你们。」
第141页 「我们自家人,为什么见外?你是兰姐的兄长,就是我的兄长。顾家难道没被日本人盯上?况且我们大家住在一起安全。周翰和兰姐不在,家里就我一个男人,我有点胆虚。」周翰夫妻走后,经国已经让男僕们全部从副楼搬到主楼。 两人再笑,他们看着十几个人从霞飞路上跑来,「青帮要跟日本人动手?」 「不会!赶他们走!在租界里,谁都不想生事。况且日本间谍都是以日侨身份做掩护,一下子死几个人不好弄。等日本人走了,我叫几个人先去你房间里看看,然后我们去收拾东西。」 「我有文件落在这里的垃圾通道,我待会儿要取回来。」 「兄长扔进去的?」 「嗯,我连我自己一起扔进去的。」他知道经国诧异,「我跑过来后先开隔壁的锁,结果里面插上了。这个门有两道锁,我才打开一道,日本人就追来,我情急之下,藏到垃圾通道里。」 经国竖起大拇指,「怪不得味道不对,我刚才没好意思问。」他笑。 第51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10) 此后,林江沅搬到顾园,经国安排顾园的保镖们天天开车接送他去工厂。当顾家的最后一辆汽车被军队徵用后,保镖们和青帮弟子就步行陪他去,他们都钦佩他拳拳爱国之心。江沅和大家一样穿着短打,混迹在一行人中。经国则闲着没事时便在家里练习开锁,从楼上开到楼下,陈氏看见了微笑,吴氏皱着眉戳他一指头,「你们两个富家公子!」她也不再说什么,因为她听说了江沅如何逃脱日本人的追击。 拆厂越来越难,绝大部分工厂在租界外,经常遭到敌机轰炸。日本军队为阻挠上海工厂内迁,出动飞机勐烈轰炸位于苏州河上的起运地点北新泾,一只木船刚刚装满设备,就被日机炸沉在苏州河里。有一次日本轰炸机向设备先进的荣氏申新一厂、八厂投下18枚炸弹,当场炸死70多人,伤350多人。 「连天炮火中,各厂职工们正在拼命强拆机器的时候,敌机来了,工人们伏在地上躲一躲,然后爬起来再拆,拆完马上扛走。看见前面伙伴被炸死了,喊声『嗳唷」,洒着眼泪把死尸抬到一边,咬着牙照旧工作。冷冰冰的机器,每每涂上了热腾腾的血。白天不能工作了,只好夜间工作,在巨大的厂房里,暗淡的灯光下常有许多黑影在闪动,锤凿轰轰的声响,打破了黑夜的沉寂。」——摘自《林继庸先生访问纪录》 11月8日,中日军队在厂区附近激烈交战,拆厂才进行到一半。硝烟的味道从紧闭的窗户和开着的门飘进来,远处每一次炮弹的炸裂都使江沅脚下的地面颤动,很多时候大家需要喊着说话,因为炮声和锤凿的声响。所有的人都很紧张,担心炮弹随时会命中厂房,他们会被瞬间摧毁。林江沅心里很有些恼意,这家工厂的厂主一直不同意内迁,林继庸为了说服他,曾从民族大义到国际局势,讲了1个多小时,得到的回答却是:「林先生,不要太兴奋啊!记得『一二八』大战那时,我们的工厂总共停工还不足十天呢!」现在眼看着形势不好,才开始着手搬迁。 江沅很敬重林继庸,身为「上海工厂迁移监督委员会」的主任委员,他顶着拆迁拨款严重不敷使用、运输工具短缺、通行证繁多等诸多问题,一力主持工厂内迁工作。因战事需要,市区轮船、拖驳及京沪铁路已全部被军队徵用;很多私人车主怕车辆被徵用,就拆下车上零件,拒绝出租;僱到的轮船又常被难民抢用,林继庸和厂家只能满上海寻找木船,拼凑船队。江沅感慨若是人人都像顾家就好了,他们兄弟俩在民族大义上绝不含煳,捐车、捐款、买救国公债从不手软。 上海驻军众多,通过其防区需要不同的通行证,设备的运输一度举步维艰。一次,为让国军88师放行,林继庸和颜耀秋早上出发去88师前线。江上敌舰炮火对着闸北一带乱射,弹片横飞,距鼻咫尺,身旁的房屋前仆后倒。二人咬着牙齿,拼着性命前行,几次险些葬身瓦砾堆中,终于在前线见到88师副师长,拿到通行证。奔波中,林继庸左脚受伤,医生嘱咐他休息,「要把左脚悬挂起来,不可放下,否则恐成残废,须割去一足」。林继庸深知自己此际必须时刻曝光在上海企业家的视野之中,如此才能鼓励各厂当事人的勇气,使其不灰心、冷静头脑、按捺住紧张的情绪,他就悬高左脚坐着办公,接应各方面来往的人物。 「林先生,这个工厂不能呆了,我们赶紧走!」青帮的弟子们跑过来。 「怎么?」 「日本人已经逼近工厂,我们的军队快撤到厂区了。」 「那我们怎么走?」 「从后面翻qiang出去。」 他们随着工人们拥到后面,保镖和青帮的人先跳上墙头,「来,林先生,我们拉你上来。」 「不用,我试试。」林江沅学着青帮弟子的样子稍稍退后,一个冲刺,一只脚踏上墙面,两只手随即搭上墙头,他用力一撑,两腿相继跨过墙面,两米多高的墙他瞬间翻过去。「你们的法子很好用。」 工厂位于公共租界西区的西面、法租界的北面,紧邻苏州河南岸和沪杭铁路梵王渡站,借力优良的水陆交通。工人们翻出墙后直接向东,奔向公共租界西区。青帮的人则领着江沅先向北跑向苏州河,再折向东往公共租界。江沅明白这样虽略微绕远但更安全,远离日军,苏州河南岸是中国军队的布防;况且大批逃难者很容易被人发现。
第142页 「日本人在杭州湾金山卫登陆,看样子我们的军队守不住了,以后这条铁路就是日本人的。」身后枪炮声不绝于耳,一行五人在铁路旁跑过,一个青帮弟子浩嘆。 「哪能便宜了他们,我们来搞破坏,炸他们的火车。」另一个喊着说。 「去哪里搞炸弹?哪里弄火yao?」 「不需要炸弹,」江沅说,「把道钉撬掉,掀开铁轨,扒开枕木。」 跑在前面的青帮弟子忽然停住脚步,他发现枪炮声亦来自前方——苏州河边的集镇,远处天空里扬起一团团黑烟。集镇上的民居旁有几个人遥遥向他们挥手喊话,那些人并非军人的装束,江沅奇怪,因为苏州河边集镇上的居民早已逃离。 五个人跑近了,才听明白那些人喊「回去!回去!快走!日本人渡河了!」 「是苏浙别动队的人!」青帮的人说。 淞沪会战开始后,一些青红帮首领向国民政府通电请缨,要求参战。蒋公电令戴笠和杜月笙从速成立「苏浙行动委员会别动队」,以尽快援助日益吃紧的华军前线。苏浙别动队下辖五个支队,万人上下。第一、二、三支队以帮派中人为主,第四支队由戴笠的特工人员组成,第五支队成员是店员、学徒、工人和高中以上的学生。杜月笙自己出钱购买了5000支手qiang充实军备。 由于淞沪战事紧迫,组建伊始的别动队来不及接受正规系统的训练,就投入到淞沪保卫战中。别动队除第五支队布防于南市一带外,其余支队均部署于苏州河沿岸,配合正规军作战。10月26日大场失守时,别动队第四支队奉命前往闸北,掩护正规军撤往苏州河南岸。支队的官兵凭藉街屋与日军展开巷战,全支队两千五百余人牺牲殆尽。正是由于他们的牺牲,为正规军的转移和布防新阵地赢得了宝贵的时间。江沅心中很钦佩他们,「别动队起自民间义从,草创伊始而遽当大敌,无薪饷之奉,官爵之荣,所凭以牺牲奋斗者,忠义精神也。」—— 戴笠语 一行人立即折回去,再奔向东。跑了一会儿,前后不见追击、堵截的日军,青帮的弟子站住脚说,「林先生,我送你到这里好吗?我想回去帮他们。」 日本人对中国军队已形成前后包抄之势,此刻回去以卵击石,无异于送死。江沅心中不忍,「你没受过训练,没参加过战斗。」 「别动队的人受的训练也不多!」 「那你......去吧,小心!」江沅心知劝不住他。 两个青帮弟子立刻掉转身奔回去,余下的三人相互看看,面上皆有悽然之色,大家都不言语,继续奔向公共租界西区。 1937年11月9日,淞沪会战接近败北,上海守军陆续撤退,在南市留下固守的国军第55师一个旅的兵力也准备撤退,苏浙别动队的第三支队以及第五支队担当掩护使命。日军如潮水般涌来,别动队誓死不退,酣战3天之久,苦守到11日国军主力撤退完毕,别动队才撤进法租界,被解除武装。此战,整个第五支队阵亡1500多人,只剩下500多人,中外媒体纷纷报导,震惊世界。林江沅看到报上新闻,心里极难过。他出身仕宦名门,看不起鸡鸣狗盗之徒,从前不屑与帮派人士为伍。可"仗义每从屠狗辈",他想起昔日与青帮弟子同行,那两个青年对他谦逊有礼,行事沉稳、心思缜密,一身侠肝义胆。梵王渡后他再没能听到那两人的消息。 1937年11月11日,中国军队全部撤出上海,13日申报上说,「风雨凄其,上海全市昨沦陷」。同日,国民政府发表《告全体上海同胞书》,声明「各地战士,闻义赴难,朝命夕至,其在前线以血肉之躯,筑成壕堑,有死无退,阵地化为灰烬,军心仍坚如铁石。陷阵之勇,死事之烈,实足以昭示民族独立之精神,奠定中华復兴之基础。」 14日,林江沅与不愿躲在租界、即将远行去香港的顾家人告别,乔装打扮,登上苏州河上的一艘木船,启程去武汉。纷纷的雨中,入目战火初烬,山河疮痍,江沅痴痴眺望顾氏工厂旧址,全身尽湿,竟浑然不觉。 从8月11日迁移委员会成立到11月12日上海沦陷,共迁出民营工厂148家,工人2100多名,机件物资1.24万吨。由于战前估计和准备不足,加上日本的封锁和轰炸,上海大小工厂5418家,除去这148家外,其余尽入敌手或被炸毁。 原本在长江上为了生意打得不可开交的各家航运企业抛弃前嫌,通力合作,在南京成立「内河航业联合办事处」,沿上海、镇江、芜湖、九江、汉口和长沙一线设置分处,统筹安排,日夜抢运物资。虞洽卿的三北公司有3万吨轮船被政府无偿徵用。 第52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11) 林江沅一直担心冯清扬的安危,上海失守后,日军趁势分三路急向南京进犯。江沅立即致电清扬问她的打算,清扬说政府已筹划迁都,他们指日便会离开南京,叫他不必挂念。江沅想想也是,清扬自有自己的爱人护她周全,干卿底事?自己不该越俎代庖。1937年11月20日,南京国民政府宣布西迁,江沅始放下心来。国民政府迁出南京后,各部署入川人员仅五分之一,多数则集中于武汉,在武汉设立办事处。因为湖北宜昌到重庆万山重叠,江面狭窄而水流湍急、江底多暗礁,行船不方便。一时军政各界、工商业以及文化界人士汇集武汉。 林江沅站在石阶下望着大门深吸一口气,松柏掩映的三层古典主义建筑风格的小楼远不如南京旧址气派。紧张什么,自己是来访旧。战时相逢不易,既然同在一个城市,老友间自然应当经常走动。
第143页 这是国民政府外交部在汉口的办事处,自11月20日国府宣布西迁后,外交部于11月26日开始在武汉办公。四年不见,清扬变样子了吗,还是那般落落大方,眉梢眼角藏秀气的女孩?有班姬续史之姿,谢庭咏雪之态。 七年前他们初识在澧兰的婚礼上,澧兰托他照顾自己的好友,他问清扬在上海打算去哪里玩,女孩子居然有些羞涩。他想起来不自觉地微笑。成也萧何败也萧何,他因澧兰结识清扬,也因澧兰而失去清扬。清扬跟他分手后,他再也不去听澧兰讲课。年节里他在姨母家碰见澧兰和周翰,澧兰往往提一句「清扬还在外交部」,他笑笑,他不多问,澧兰也不多说。问什么?他每次给清扬打电话,清扬都淡漠,连听说他回到上海也没什么表示,只一声「喔。」他对她春树暮云、牵肠挂肚,而他于她只是一个曾经熟悉的人,不问不闻、无关痛痒。上海打起来后清扬才又开始关心他,三个月内清扬打了十几个电话问他安危,他经常不在。等他打回去时,清扬也在忙,也不在,他只能托别人转致问候。 他望向那些窗子,清扬会不会坐在窗边,一眼瞥见他,微笑。他喜欢看清扬开心的笑,头微微向后仰,眉宇舒展,清澄的眸子里尽是喜色,粉润的唇开启露出编贝一般的牙齿。她笑到忘情时发现自己盯着她看,就赶紧掩住口,羞意漫上脸颊。所以他就随时应景说些笑话逗她笑,以他的智力,笑料是信手拈来。清扬沉静的样子他也喜欢看,晏然自得,有如松生空谷。他来看看她是否安好,不问别后事。他不敢问,他怕听清扬说自己结婚了,三十二岁的女人怎么会不结婚?他怕知道清扬和别人齿契轮合,有稚子绕膝,他受不了。三年,他坐失良机!从来都是他的错,他时时刻刻把另一个女人放在心上、挂在嘴边,宽和大气如清扬亦不能接受。进去!他催促自己,他要赶在清扬的丈夫来接她下班前离开,他不想看见清扬与别的男子两情相悦。 「欧洲司在几楼?」他问门卫。 「刚搬来,一片混乱,人都不齐,谁知道他们在几楼!」门卫是个实诚人。 他走进去,楼里到处都是忙乱的人、杂乱的文件,嘈杂的说话声。亚东司、亚西司、美洲司、条约司、参事厅,他一路问过去,来到二楼欧洲司。 「冯清扬呢?请问冯清扬在哪儿?」他到处找不到她,就拦住一个女职员问。 「她留在南京了。」 「你说什么?」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她被留在南京!」 「为什么?!」 「总要有人留在南京。」女职员耸耸肩。 他不信,再去问别人,得到同样的回覆。 他们一定弄错了!他跑遍外交部所有的司、室、处、厅问询冯清扬,他要把她挖出来!不见清扬窈窕的身影,他失魂落魄地站着。 「她确实留在南京了。」女职员不忍心看他难过。 清扬!清扬!他立刻发足狂奔回落脚的酒店,他用一分钟打点好一只行囊,奔出门去。他在街上奔走,他找不到一只船、一辆车肯载他回南京,出价多少也不肯。这个时候去南京,别人都以为他疯了。他沿着汤汤大河的北岸向东疾跑,他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时终于停下来。冷静!他告诫自己,否则,他很快就会跑死,更不要说救清扬。他去买张地图,用笔在武汉和南京之间画一条直线,不行,有大别山阻隔,他还是要沿着长江走。清扬,你等我!这次再见,他们绝不分开! 总有一些爱将穿越兵荒马乱、死别生离! 第53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12) 1937年10月中旬的一天,陈浩初回到自己在巴黎的寓所。 「怎么了?谁惹我的心肝宝贝生气了?」浩初看着一脸沉闷的管彤。 「当着大家的面你也不嫌肉麻。」管彤一边害羞地笑,一边把浩初的外套挂到衣架上,一旁服侍的两个婆子赶紧走开。 「怎么肉麻了?你哥哥天天管我妹妹叫『宝贝』,你怎么不嫌肉麻?」 「我哥哥是真情所致,脱口而出。他平常当着我们的面也管兰姐叫『澧兰』的。」 「我也是真情流露啊!」 管彤娇笑,「哎,说正经事,」她挽住浩初的手臂,「我不想跟你的同僚太太们应酬,可不可以?」 「怎么了?」 「天天都打牌,好像除了打牌没有别的正经事可做,无聊!有这些功夫,我宁可去逛博物馆、看画展、听音乐会。」 「太太们不是还比穿戴吗?怎么会没别的正经事可做?」浩初听管彤说过,「要估摸质地成色,掂量价格,还要打听在哪里买的。每个太太一套装扮,便有许多衣服和首饰需要切磋,时间一晃就过去了,怎么会无聊?」 「讨厌!就你怪话多。」管彤笑,「每个人都戴着火油钻,俗艷!我偏不戴!」 「体谅点吧,我共事的人大多是庚款留学生,小门小户的人总要披挂上阵,否则怕露怯。你不用,你即使穿着粗布衣服也没人敢小觑你,你是顾周翰的妹妹。」 「我是陈浩初的妻子也没人小觑我啊!」 「我毕竟不如你哥哥名号响,差远了。」 「你别妄自菲薄!你看我嫂子,不对,我小姑,」管彤对着浩初调皮地笑,「兰姐就从不炫耀珠宝,也很少佩戴首饰,凭我哥哥的财力,她什么样的首饰没有?」
第144页 「别拿澧兰跟那班太太们比,我妹妹天生丽质,气度娴雅,珠宝怕遮了她的光彩。嗯,你也丽质天生!」 「我不想去应酬还有别的原因。」 「什么?」 「有的人太没羞耻!」 「谁啊?」 「还有谁?就那绸缎庄老闆的女儿。我们一干人在下面打牌,她和大使呆在楼上,一个小时也不下来。还是自己的家,自己的卧室,可惜她那位普林斯顿大学毕业的博士丈夫。」管彤鄙夷,「国内战事如火如荼,他们两人在这里也轰轰烈烈,我都替他们难堪!」 「别烦心,杨光泩就要出任驻菲律宾马尼拉的总领事了,任命已经下来。」 「怎么会?他做欧洲新闻局伦敦、巴黎的总负责人不是没多久吗?我记得他春天才上任的。」 「大家都传说是黄慧兰通过宋霭玲和孔祥熙协调,把杨光泩调往菲律宾。」 「那么孔祥熙办事确实利落,他才回国,杨光泩的调令就下来了。」 「黄慧兰,远东最美丽的明珠,追慕者自然不少,驭使个把男人还是很容易的。」 「顾严两人的丑事是外交界公开的秘密,可怜黄慧兰,糖王的女儿,又富有又漂亮,偏要嫁给结过两次婚的男人。」管彤感嘆,「大使夫人里她最出色,会说六种语言,热情善良,又善待顾前妻的孩子们,结果人后却被人取笑。」 「男人们的喜好也许跟女人不一样。我听顾少川偶尔说他的妻子是『化妆美人』,有钱无趣。」浩初向来对男人在情shi上的品性要求不高,除了对妹夫周翰。 「那就不要这边大把花着妻子的钱应酬,那边和人私通,还诋毁妻子,他可有品?」管彤很愤慨。 「也是。不过单从相貌上看这两人,黄慧兰虽然漂亮,可身材高大,骨骼有失精緻,皮肤也不够白;严幼韵容貌娟秀,身材婀娜,非常符合我们中国男人对女子的审美。」 「那样的女人也配称容貌娟秀,身材婀娜?跟兰姐比粪土一般!她仗着比黄慧兰年轻十二岁而已。到底四十四岁的女人容颜老去了。」 「确实不能跟澧兰比,比你也差得远。」浩初笑,他见管彤对严幼韵很反感,便转移话题,「不去应酬总要有个藉口,否则显得你清高。要不我跟顾少川说让你来使馆做事,你的英语和法语都不错。」 「谢了!我才不去那水仙般的老男人手下当差,我噁心!小吏的儿子,靠岳父资助去圣约翰读书,又留洋,耗费人家钱财,结果恋上总长的女儿,逼迫妻子离婚,害得原配出家,背信弃义!」 「男子相貌出众,不免风流。」话一脱口,浩初就后悔了。 「我哥哥也相貌堂堂,可他只爱兰姐一人!他也配姓顾,别埋汰了我们的姓氏!屎一样的人!左右那女人快去马尼拉了,少了噁心的事,我就硬着头皮和那帮太太们周旋吧。」 浩初心里惊出冷汗,索性管彤没往他这方面想。管彤大度,从不翻前帐,浩初因此更珍爱她。 「我还可以有别的藉口呀,比如说怀孕了,好不好?哥哥?」 「管彤……」浩初一脸难色,他在房事上一直採取避孕手段,除了和管彤最初的几次激情,他生怕管彤怀孕,他不愿意管彤遭受堕胎的痛苦。陈家中表不通婚的规矩其来有自,陈家歷史上有两个中表通婚产下的畸形孩子。「你知道,中表通婚生下的孩子容易有缺陷。」 「表亲间生下的孩子健康的居多,有缺陷的寥寥无几」管彤这话说了不止一次。 「毕竟战乱期间不宜生子。」 「我记得曹操鼓励婚配生育,大力繁殖人口。」 女人读书太多也不好,「妹妹,我们俩年龄差得大,我几乎是你的叔辈,要是有孩子,孩子会觉得我们有异于寻常人。」 「哦。顾维钧在国联唿吁制裁日本有效吗?」管彤转了话题。 「你说呢?国联大会第一报告书指出,日本对中国的军事行动违反了九国公约和巴黎公约,但没有明确说日本是侵略者;第二报告书建议九国公约签字国举行会议,与其他在远东有特殊利益的国家合作,共同讨论解决办法。大会决议要求国联成员国各自考虑他们能对中国提供什么援助。」浩初几乎照本宣科,「国联软弱,没人在意。」 到了晚上,浩初欲行不轨,管彤拂开他的手,「干什么?」 「要与爱妻敦伦一回。」 「国殇之时不宜行乐。」 她居然引用他白天说的话来攻击他,浩初微笑,「便是国丧也只禁止宴乐婚嫁,不禁夫妇人伦之道。」 「噢,既然提到人伦,叔叔,我们叔侄同房有悖人伦。」 浩初笑出声来,「顽皮的小东西,」他手上紧着忙乎,管彤在房事上对他千依百顺,从不拒绝他,他有恃无恐,「我们合两性之好。」 「对啊,上以事宗庙,下以继后世。」管彤接上他补充下句。 浩初没应声,他认为今晚自己脑子不好,废话太多。他在要入巷之前穿上「甲衣」,「你用那个我不舒服,而且感觉跟你不亲近。」管彤低声说。 的确不太舒服,浩初停下来细看管彤的脸,见她隐约有委屈之色,很心疼,本来他就认为管彤肯嫁给他是委屈了自己。从前他与别的女人行事时都很放纵,杀生的事亦做过几回,跟管彤——自己此生唯一珍爱的女孩,却如此隔膜。他三十五岁了,有什么担当不起的?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上天派给他什么样的孩子,他都接着!......亲密无间的感受真好!管彤以莫大的热情迎接他,水乳交融便是这样吧!
第145页 第54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13) 俊杰说大家先坐火车到长沙,然后改乘汽车取道湘西、贵州到昆明。澧兰说听闻湘西多土匪,湘贵道路崎岖缭绕,望不尽的山,她很怕一路颠簸对腹中胎儿不好。可不可以沿粤汉铁路从武汉到广州,转广九铁路到香港,再从香港乘船到越南海防,然后经滇越铁路到昆明。虽说绕远,但一路上乘坐火车和轮船,大人、孩子们都不遭罪。而且换乘的地方都是繁华都市,没有安全之虞。 「我居然没想到!」俊杰拍一下大腿,「澧兰,你不愧是周翰的妻子,有眼界!」 澧兰苦笑。周翰在哪呢?她不信哥哥会有事,从前祖母说算命的人讲周翰命大福大,有王侯将相之形容,日后必成就一番伟业。以周翰的沈鸷果敢,他一定能化险为夷! 早晨,一行人进入武昌宾阳门车站。俊杰举目一望,三座站台上的人比肩接踵,空车开来,乘客们即蜂拥而上。非常时期,头等车乘客的候车待遇已然取消,俊杰顾忌怀孕的澧兰、自己的幼子们和淑君,怕被人群踩踏,担心自己昨天天没亮就去车站上挤、抢买到的头等卧铺票可能又要被别人占去。澧兰眼尖,发现开来的空车上有几个人坐着,就跟俊杰说那些人大概託了关系先上车。俊杰恨恨地说「我真是愚蠢!」,他叫大家等着,自己跑去寻着站长,两人在偏僻处密密地说了些话,推让几下,站长叫人领着俊杰和家人预先去自己的班次上入座。 众人安顿好后,俊杰沖澧兰挑大拇指,「澧兰,多亏你!我教书教傻了,太愚钝!如今我醍醐灌顶,以后再也不用费力抢票了。」 「为师之道,端品为先,学高为师,身正为范。你是教授,自然明白要以身立教,不肯做逾规的事。」 「你从前难道不教书?是我太迂腐了。」俊杰以为澧兰很会说话,说出的话来往往熨帖人心。 「周翰做事情从来都逾越规矩,他说可违规不可违法,这样省时、获利大。我被他带坏了。」澧兰笑。 火车开到站台上,才打开门,忽地一下人潮涌进来,头等卧车的过道里瞬时挤满了人。战时客流剧增,且法不责众,列车员也无可奈何。俊杰一行才买到5个卧铺,除澧兰外都是两人共用一个。一个精壮大汉上了俊杰的卧铺,箕踞而坐,旁若无人,一条腿伸平挨着俊杰的腰。「爸爸,他怎么坐这里?」和父亲同铺的幼子炎武问。俊杰看一眼大汉,大汉冷冷地对视回来,荆轲对秦王便是箕踞而骂,俊杰忍了。有男子看澧兰独自坐在铺上,便去澧兰身边坐下。「麻烦你起来。」俊杰说,周翰将澧兰託付给他,他决不能辜负。 「这里空着,我为什么不能坐?」 「这是我买的卧铺!」 「打仗了,管谁的铺位,有命就好!」 「她怀孕了,一会儿要躺下休息,你别碰到她!」俊杰不得已。 澧兰红了脸,其实以朱门闺秀的身份,她断不肯当着这些人的面躺下,但她不愿意与别的男子坐在同一张床铺上。 「喔,你福分不浅呢!一妻一妾,打仗了也不妨碍你快活!」男子咂嘴,「尤其这妾,年轻、绝色!」 「放你妈的屁!她是我妹妹!」俊杰遽然起身,「来,出去打,别碰到我妹妹!」过道上都是人,他们没有施展的地方。 「俊杰!不要!」澧兰和淑君惊叫。 那坐在一旁看眼的大汉忽然响脆地拍一下手,大家都去看他,只见他对擦大手掌,再握紧拳头,「你,走开!」他朝向那男子。 「关你什么事?」男子有些气馁,嘴里不肯服软。 「我旁观抱不平,怎么样?」 「你怎么可以坐这里?」 「男女授受不亲,你不知道?」 俊杰暗嘆「盗亦有道」,那男人悻悻地回过道上。 澧兰怕再生事,让孔妈过来和她一起。孔妈原来和俊杰家女佣共享的铺位就让个小女孩搭着边睡下。那大汉把腿从俊杰身边收拢来改成中规中矩的姿势。 人太多,车厢里的气味混杂、浓厚。澧兰自怀孕后虽有轻微的噁心,但都能忍受,从没吐过。这会儿有些经受不住,她频频用帕子掩住口鼻,压抑住胸口的翻涌。后来不知谁脱了鞋子,许是逃亡在外,多日不洗脚,腐臭味直冲众人的头顶。澧兰本来在头晕反胃,这会儿再也忍不住,冲口吐出来,她忙用帕子接住,索性吐的不多。孔妈赶紧接过去,替少奶奶换一个新帕子,淑君帮澧兰摩抚后背。 「是谁?把鞋穿上去!」那大汉怒喝! 脱鞋的人见过大汉刚才的戾气,默默地把鞋穿回去。 澧兰抬起头沖那大汉感激地笑笑,大汉有片刻的愣忡。 「谢谢你!」俊杰对大汉点头。 「客气!我姓胡,」他胡诌了个姓,「胡逵,去香港投亲戚。」 确实不负这「逵」字,俊杰想。 那大汉在编名时也想到李逵,「你贵姓?」 「我姓陈,陈俊杰。」 大汉的神色越发和气,「他们是?」 「我妻子和孩子,我堂妹,嫲嫲们。」 「你们去哪儿?」 「也去香港。」俊杰留了个心眼,他不能说广州,以免在去香港的途中撞见大汉,彼此尴尬,他也不想说昆明,不愿意把行踪都暴露给对方。
第146页 「陈先生在北平常住?」因为刚才俊杰的幼子炎武说的是北平官话,所以大汉有此问。 「是,我战前在北平教书。」陈俊杰发现大汉观察入微。 孔妈让少奶奶躺下休息,澧兰说不累。 「从早晨出门到现在,几个小时过去了,少奶奶没休息过一刻,怎么会不累?」 澧兰笑笑,始终不肯。 那大汉起身走开,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锤子、钉子和一大块布。他把布钉在卧铺隔间的出口,权作一副门帘,「太太,你可以躺下休息了。」那大汉对澧兰说,随即走开。俊杰等人都愣了,俊杰随后也同隔壁的保姆调换铺位迴避。 一路上,澧兰一颗心都在周翰身上,他们分开两天半了,哥哥在哪呢?现在应该在武汉,他有很多事要处理,机器要卸载、安置。黄石、兰溪、巴河、鄂州、黄冈、团风.....她顺着长江一路看下去,日本人没那么容易......她心里揪得慌,哥哥会水,擅长游泳...... 他们从黄石坐汽车到武昌,在武昌的饭店安顿下来后,澧兰就请俊杰帮她买一张地图。她把地图攥在手里,一遍遍打开看,周翰离开武汉会去哪里?走湘西、贵州到昆明?不会!哥哥了解她,哥哥会顺着粤汉铁路追上来。她的视线顺着粤汉铁路向上回到武汉,再沿着长江返回黄石。她蹙起眉头盯着黄石......她想得难过,常常泪盈于睫,她就强自收回眼泪,俊杰和淑君都不忍心看她。孔妈递给她饭,她便吃,再难过也要吃饭,她腹中是周翰的孩子。战时火车上的餐食删繁就简,孔妈嘆息饭菜简陋,怎么利于大少奶奶滋养身体。向来鲜衣美食的顾家大少奶奶安之若素,其实澧兰没注意到自己吃了些什么,她的神思留在长江上。 同车的流亡学生中有贫苦至没有钱吃饭的地步,俊杰一家就解囊相助。 44个小时,终于到广州。俊杰一家人行动慢,留在最后下车。车上人快走光时,那大汉从隔壁走过来,「顾太太,我认识你!」 「您是......」澧兰愣了,她凝神看那汉子,「啊......你是......你是先生的门下,我见过你。」她隐去「杜」字不说,这人一路不肯暴露身份,应该是杜月笙派他去香港办事。 「没错!」好一个冰雪聪明的女人!当初顾陈大婚时,杜先生不仅做主婚人,青帮的弟子亦帮着维持婚礼秩序。大汉在婚礼上望见新娘,惊为天人。平日里青帮上下提起顾太太皆有倾慕之色,便是杜先生在自家举办的晚宴上看见陈澧兰出席心情也格外好。顾周翰有如花美眷、泼天的富贵,有杜先生这样的良朋知己,天下的好事俱归了他。待大汉看到顾周翰亲自组织大达公司江阴沉船,冒着风险为国民政府抢运物资,他敬佩顾周翰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淞沪战事紧急,杜月笙派他去香港为自己的后撤探路。他先走水路到武汉,欲从武汉转乘火车到香港。他在武昌火车站举目一望,恰好看到陈俊杰领着家小在候车,一众九人,两个淑丽的年轻女人,况且陈澧兰是绝色,想不引人注目都不可能。在车站大汉看见陈澧兰和陈俊杰说话时透着一丝亲近和随意,不同于她平素对男子们的客气。陈澧兰的哥哥陈浩初他认识,他还知道顾周翰此际在做什么,他陡然替顾周翰起了不平。他抛下自己的铺位,坐到陈俊杰的铺上,就是要察言观色。待他发现自己误会了,赶紧收束自己的举止。 「顾先生怎么没和您在一起?」他特意问一句。 「我们本来和我先生在一起,都在船上。后来日本飞机轰炸江面,我先生就让我跟着兄嫂下船。」 大汉了悟,他见她面色惨然,心里不忍,「顾太太,顾先生吉人天相,不会有事。顾太太,你们要在香港长住?」 「不是,我们从香港去昆明。」 「澧兰......」 「不妨碍,俊杰。他是先生最信任的人,先生和周翰向来亲厚。我们从香港坐船去越南海防,转火车去昆明。我和我先生约好在那里见面。」战事一起,上海的许多富豪都逃往香港。澧兰从前在杜月笙身边见过这大汉多次,知道是杜月笙的亲随。这大汉去香港显然是为杜月笙安排后路,足见他是杜月笙的亲信。这大汉若是对他们起歹意,他们妇孺一大堆想在帮派人的眼底下遁去行踪不可能。她听周翰说杜月笙很会识人,其门下多侠肝义胆之人,帮派里的人最忌被人猜疑,若是能真心相待,他们往往披肝沥胆死知己。这大汉特意留在后面与她相认,显然已经关注他们的行踪,她瞒不住。澧兰此刻心里已转了几回,她特意跟俊杰说大汉是杜月笙最信任的人,刻意提及周翰和杜月笙关系亲密,就是要大汉心有所感。 大汉先前钦佩顾周翰赤心报国,见陈澧兰一众南行,颇惹人耳目,怕有人觊觎陈澧兰的美色,便打算护着她。大汉是杜月笙的亲从,没有荣幸被介绍给陈澧兰,以免唐突娇客。如此佳人对他过目不忘,且推诚相见,此时他不仅要为义士而死,还要死知己、死美人。「顾太太,从广州到香港一路不太平。尤其香港,帮派很多,车站、码头很乱。你们人多引人注目,我怕有闪失,不如我陪你们一道,一直把你们送上船,如果顾太太信得过我。我们有两个人。」 澧兰看一眼俊杰,「那太劳烦你们了,怎么好意思!您贵姓?」
第147页 「我姓邵,邵翰铎。」他笑笑,他的名字里也有一个「翰」字。他见陈俊杰犹疑,「陈先生,一切都听您安排,您说走就走,您说停就停,住哪里也都听您的。」 「好,我一家老少承蒙先生照顾,多谢了!」俊杰明白此刻如果直接驳了对方的情面反而不好,倒不如相机行事。 「陈先生太客气,顾老闆是我们先生的挚友,能为顾老闆亲朋出力是我们的荣幸。陈先生,出站时,咱们大人、孩子们都跟紧些,这里汕头帮与三合会联合贩运人口,以前他们贩运男女到南美巴拉圭和乌拉圭开荒。您叫车时注意车夫的面相,选面善的人。不要叫太多车,咱们就叫三辆好吗?大家挤着坐,行李放在脚下。别听车夫抱怨人多拉不动,就是要他拉不动,跑不快,宁肯多给他赏钱。陈先生,您最好不要坐车,咱们三个人跟着步行,一人守一辆车,三辆车不要拉开距离。陈先生,你们要去哪里住店?」 陈俊杰暗嘆邵翰铎心思缜密,「爱群酒店。」 「好,那就先叫车夫去长堤大马路,说到长堤大马路上找旅店,不要说爱群酒店。」因为爱群楼是南中国最好的酒店,邵翰铎担心一群人露富。 「邵先生想得真周全!」澧兰由衷地说。 邵翰铎笑笑,得佳人赞许他心里很受用。出站后,他一路跟着澧兰的车。孔妈跟澧兰同车,怕她心情抑郁对胎儿不利,就拉着少奶奶看街景。 澧兰打起精神观看,那广州亦是一处繁华所在,东西方不同风格的建筑并存,华洋共处。车子从依次排列的四座牌楼下经过,街面上铺天盖地的广告和招牌,这里多金铺和烧腊店,南洋风格的骑楼下藏着各类商铺。远处赤岗塔、六榕塔挑起一阙玲珑,刺破城市的天际线。河流穿城而过,水面上的艇特别多,邵翰铎告诉澧兰说住在艇上的是疍家人,他们不能随便上岸。 车子经过中山纪念堂,白色花岗岩为基座,乳黄色贴面砖为墙身,紫红色水磨大柱撑起宝蓝色琉璃瓦顶,层叠舒捲。前后左右四个重檐歇山式抱厦托出中央八角攒尖式巨顶,檐下横匾为孙逸仙手书「天下为公」四个大字。澧兰想起她和周翰新婚时在南京参观中山陵,「孙文不是说『愿向国人乞此一抔土,以安置躯壳尔』吗?说好了一抔土,这么大,」她用纤美的手比了比,「怎么倒盖成王陵了?」 周翰笑着把她整个揣进怀里,不顾旁人瞩目,「你这小东西,调皮!他不是国父吗。」澧兰对孙中山直唿其名,周翰明白她不认可这个人。 「段总理才是三造共和!」 周翰不在身边,她看什么都没意思。周翰一向顾惜她、眷恋她,时时刻刻陪着她。哥哥离开上海去别的地方都会带着她;哥哥在家时不论做什么,都要自己陪着他。她如果因为家事跟曹氏商谈稍久,周翰便会找来,「即使不说话,各做各的事,也要两人在一起,心里才安稳。」周翰说。 颇似巴黎圣母院的石室圣心大教堂从一旁掠过,澧兰没看见。车子转到长堤大马路上,恰逢海关大楼上的大钟报时,钟声响彻四方,拉回澧兰的神思。位于珠江畔的长堤大马路自广州开埠以来即是最繁华时尚之地,商号林立、码头密布,车水马龙,衣香鬓影。 他们开房时邵翰铎建议俊杰一家跟澧兰住一个套房,两个卧室、中间一个厅连接,「虽说挤了点,但安全,不过一夜。」他转头叮嘱澧兰,「顾太太,你不要一个人住一间卧室。虽然天气湿热,晚上也要关紧窗户。客栈酒店都有黑dao背景,不可不防。战乱时期,尤其要小心。」俊杰替邵翰铎二人也开了间房,付了一夜房资,邵翰铎笑笑,并不拒绝。邵翰铎让自己的同伴替俊杰去买火车票,俊杰巴不得,有邵翰铎二人在侧,俊杰不愿轻易离开自己的妻儿和澧兰。俊杰发现邵翰铎好像洞悉他的心意,他猜忌什么邵翰铎都知道。俊杰偶尔发现邵翰铎二人其实一夜都守在他们门外。 第55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14) 一路无惊无险地到香港,众人刚出尖沙咀车站,一群人力车夫就围上来抢生意。俊杰安排好车子,澧兰刚要上车,邵翰铎突然出手拉住她,「太太,这辆车子太新,没跑惯路,换一辆吧。」 车子新,没跑惯路?澧兰头一次听说这样的理由,她领会到有变故,立刻站住脚。孔妈已先上车,准备接少奶奶上来,那车夫听到邵翰铎的话拉起孔妈就跑。「孔妈!」澧兰惊叫。 「别理会!他在声东击西,他们的心思不在孔妈。」邵翰铎喝住大家阵脚,自己掩在澧兰身前。俊杰、淑君攥紧孩子们,邵翰铎的同伴护在他们身边。另外两个车夫瞬间变了脸,满是戾气,一行人周围须臾逼上来四个人。拉走孔妈的车夫兜了个圈子,见没人追他就绕回来。 「洪门兄弟们,在下上海青帮『觉』字辈邵翰铎,杜月笙杜先生门下。」邵翰铎朗声说,刚才车夫低头时他瞥见车夫后颈上的刺青,发现遇险。 「圆明行礼、大通悟觉。」其中一个中年人讥笑道,「到你这已经是廿四辈了,还敢来香港趟码头?」青帮自清雍正时初立,「清净道德、文成佛法、能仁智慧、本来自性、圆明行礼、大通悟觉」,一路传下24辈,彼时上海最高的辈分是「大」字辈,杜月笙是「悟」字辈,杜月笙的门下自然是「觉」字辈。他不是不知,他故意嘲讽邵翰铎。
第148页 邵翰铎不改颜色,「各位兄长,小弟奉命护送杜先生的亲友过境,请兄长们抬抬手放小弟过去,给杜先生个面子。」 「面子?杜月笙在上海生意做得大,佩服!不过这边,各凭本事吃饭咯。」这票生意大,有财有色,他不肯轻易放过。 「help!help!help!」澧兰见邵翰铎微微向后退,知道双方没有谈妥,就要动手。她早就瞥见远处的英国巡捕,这时便大声唿救。淑君也跟着叫,洋巡捕扫了一眼,即回过身向别处,摆明了不干涉的态度。 「叫也没用,车站我们说了算。」英国巡捕早就被他们餵饱了,中年人隔着邵翰铎向澧兰笑笑,此等美人他见所未见,他念着一会儿好好受用她。「上!」几个人便扑上去。 「顾太太退后!」邵翰铎迅速从腰间抽出短刀纵身迎上去,他身上有枪,他暂时不想用,毕竟在别人的地盘,他不愿闹出太大动静。俊杰见邵翰铎二人一时与对方难解难分,旁边有挑担的小贩匆忙避过,他抢过去夺了小贩的扁担加入打斗。「哎,我的扁担......」小贩惊唿,淑君即刻扔出一张钞票给小贩。 俊杰自在圣约翰大学读书始就热爱各类体育活动,常和周翰一起击剑,在美国时更参加棒球、赛艇运动。回国后他不废锻鍊,每每带领清华的足球队打比赛。他此际只恨扁担不够称手,影响他发挥。他身姿矫健,一个人敌得过洪门一个半人。 邵翰铎打斗时眼观六路,他瞥见俊杰出手,暗嘆顾周翰这个妻兄不俗。他打斗间听到澧兰不停地大声唿喊,他一句也听不懂。他听青帮的弟兄们说过,陈澧兰精通英、法、德、西四种语言。 少顷,妇人、孩子们身边聚集起一帮洋人,澧兰、淑君和他们急切地说着话。几个洋人挺身加入战斗,黑帮不敢和洋人动手,怕伤及洋人性命自己承担不起,英国巡捕此刻也赶过来,洪门众人立刻落败,四散去。 「你们受伤了吗?」 邵翰铎笑着对澧兰摇头,不愧是顾周翰的妻子,相当有办法。他还感念陈澧兰担心他们的安危。 两个洋人自告奋勇陪他们一起去香港半岛酒店,澧兰和淑君与其他洋人道别。邵翰铎虽听不懂洋话,但他一直跟在杜月笙身边,杜月笙与各路洋人打交道,不同的洋话他听得出来。到半岛酒店后邵翰铎笑着问澧兰,「顾太太,你到底会几种语言?你刚才用了几种语言唿救?」她说话向来柔声细语,难为她刚才叫出那么大的声。 「我只会英语、法语、德语和西班牙语。」澧兰微笑,「不过我以前在义大利和希腊旅行,要紧的话学了几句。西洋人讲究『绅士风度』、勇于救助妇孺,所以我就用这几种语言唿救。」 聪明的女人,才貌超群,怪不得顾周翰那么珍爱她。「陈先生,好身手!」他转向陈俊杰。 「哪里,让邵先生笑话了。幸亏有邵先生、叶先生你们在,否则我一家老小现在可能遭了毒手。」俊杰后怕,冒出一身冷汗。 两日后邵翰铎在九龙公众码头送陈俊杰一家上船,他一直送到船上,特地细细检查一遍澧兰他们住的头等舱,「顾太太,我有事在身,不能远送你到昆明,一路保重!等见到顾先生时请转告我对他的敬意,青帮上下都钦佩他的爱国之心。」他留下自己的同伴护送澧兰到海防。 「邵先生,大恩不言谢!我记在心里。日后有缘相见,邵先生永远是顾家的座上宾!」 抗战结束后陈俊杰偶然得知恆社下属的「抗日蒙难同志救国会」曾在上海白克路邵翰铎家中设有一座秘密电台,负责与在香港的杜月笙以及重庆军统组织联繫。后来电台转移到浦东高桥镇,邵翰铎继续负责对外联络。回想起邵翰铎当年的沉稳果敢,陈俊杰由衷地赞嘆他是个恪守大义、笃行不苟的人。 第56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15) 澧兰一行经过三十多个小时的航行,在海防停留一夜,告别叶润生,登上滇越铁路的列车。她离哥哥越来越近了,不须四十个小时,她就能见到周翰!澧兰坚信。 列车在蛇形铁路上爬行,前面就是着名的五家寨人字桥。这是一条穿越云端的铁路,从港口城市海防爬升到海拔1900米的昆明北站。滇越铁路是轨距为1米的窄轨铁路,火车跨越红河进入中国境内后,路越来越难走,从河口到屏边100多公里的线路,几乎看不到一段直线。他们已经通过上百座桥樑和隧道,闻天和炎武开始还兴致勃勃地数桥樑和隧道,后来便放弃,因为已经数不清了。 俊杰感嘆晚清时云南人的蒙昧,踏勘路线的法国人原来拟将繁荣的城镇与人口密集的农村连成一线,但因当地人的强烈反对,只好放弃平坝改走山路,所以造成他们今日的颠簸。俊杰告诉大家说中国境内的路段长465公里,工程耗时7年,被法国人虐待折磨致死的中国筑路工人接近8万人。「几乎每10根枕木下面就有具白骨!」俊杰说。人字桥的每一个部件都在法国量身定做,然后海运到越南海防,通过红河水运到河口,再由马帮和人力运送到工地。人字桥从1907年5月动工到1908年12月初竣工,在近21个月的施工过程中就有800多名中国劳工和几名外籍工程技术人员丧生。67米的人字桥每前进一米,就付出12条生命。当年法国报纸上说:中国工人在人字桥上的施工是「死亡之上的舞蹈」。他转念想到怀孕的澧兰不该听惨痛悲怆的歷史,赶紧改口,「一路上的风景倒是不错,尤其那些黄墙红瓦、典雅的法式站房。」
第149页 山区的夜晚比较冷,澧兰的手脚冰凉,要是哥哥在,把她揣在怀里暖,一会儿她就暖和和的。冬天周翰搂着她,「小爪子哪去了?」他问,澧兰的手没在他身上。「我的手太凉,怕你受不了。」「傻姑娘,」哥哥摸索到她的手,把她两只手都放到自己胸口焐热。「别,凉着你!」她要赶紧移开。「一点也不凉,」哥哥握紧她的手,「我就喜欢这对小爪子,你身上每一处我都喜欢!」 她的觉睡得支离破碎。她侧坐在周翰怀里,靠着他的腿。哥哥打了个呵欠,她趁机把自己一根手指放进哥哥嘴里。周翰笑,他亲吻她的手指,轻轻地咬。「疼啊!」她娇声说。「爱是长牙齿的,」周翰放了她,「我有时恨不得把你吞进肚子里!」「睡觉吧,你都困了。」她亲一下丈夫的嘴。车轮撞击铁轨的咣当声拉她回到滇越铁路上。那是他们从前在顾园,她坐在哥哥怀里说话。 周翰应该已经到广州了,他会从广州飞到昆明。她不想哥哥坐飞机,危险。但以哥哥的性子,急着见自己,他一定会坐飞机。战时,公共运输吃紧,只有政要才有机会坐飞机,她宽慰自己。可周翰无所不能,没有他做不到的。澧兰的心一上一下,很多人都坐飞机,怎么见得不安全?澧兰伸出一只手轻抚自己的腹部,她把梦中的那根手指放在嘴里吮弄,因为哥哥的吻落在上面。「乖,好好睡觉!」她对孩子说。她也学着周翰的样子哄自己,她只有吃好、睡好,孩子才能健康。 澧兰坐在驴车上,他们才到,这就是他们的落脚处,昆明城北门外,俊杰跟周翰约定的地方。三层重檐歇山式屋顶的望京楼伫立在古老斑驳的城头,旁边三两棵树在城墙上投下阴影。城门边有竹子搭建的岗楼和一字排开的商摊。城门外一大片空地,到处是车、人、纷乱的行李、吵闹的孩子。驴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车尾扬起灰尘。澧兰感到气闷、头晕、噁心,她压制住自己。尽管很疲惫,她竭力睁大眼睛,不让自己晕过去,她努力在人群中寻找周翰,忽然看见远处人群中高大的身影,那身影向四处张望、搜寻。 「淑君,你掐我一下。」澧兰一把抓住俊杰的妻子。淑君看她疯狂的样子,禁不住照做。 「周翰!周翰!周翰!」她撕心裂肺地叫,她从驴车上一跃而下,差点摔倒,俊杰扶住她。她甩开俊杰往前跑,「周翰!周翰!」俊杰也替她叫,替她分开眼前的人群。 周翰转过头来,是她的爱人!那殷切的充溢深情的棕色眼睛,她的唿吸差点停止。 「别跑,宝贝!拦住她,俊杰!」 「你别拦我,是周翰,是周翰啊!」 俊杰扯住她,「周翰让你小心孩子。」 澧兰站住,看着她魂牵梦萦的爱人跑过来,多日积攒的泪水滚滚而下。周翰一把就把她搂进怀里,他的吻遮蔽了天日。她终于遇见了周翰,她就知道不会失去他,谢苍天庇佑,他好好的!在这动盪的世界里,什么于她都不重要,除了她腹中的胎儿和身边的这个人! 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第57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16) 周翰的两艘货轮因为配置好,外观明显优于国内船只,且悬挂加拿大国旗,日机确认为外籍船,只射击,不轰炸,且一扫而过,并不穷追乱打,所以阖船只伤了四、五个人。送伤员就医后,他们继续赶赴武汉。到武昌徐家棚,周翰安置好工人和物资,即去寻找澧兰。周翰坐欧亚航空公司飞机从汉口、经长沙、飞到广州。在广州爱群酒店查到俊杰一行于四天前入住,周翰于是在广州乘坐西南航空公司的飞机经南宁到昆明,先行到达。 周翰在巡津街上赁下一处院落、两座法式小洋楼,两家人搬离暂时栖身的昆明商务酒店,比邻而居。俊杰到昆明后发现岳父母并没有入滇,而是中途被调去武汉,便跟妻子商量在昆明安身,不要再奔波。 巡津街是昆明最繁华的一条街道,有不少外国人开办的医院、洋行、酒店和百货,还有露天市场。洋楼不大,只有两层。一楼除了客厅、餐厅、厨房和两间浴室外,只得一间卧室给僕人们;二楼有四间卧室和两间浴室,周翰和澧兰把它们用做卧室、书房、育婴室和孔妈的房间;他们把原来放杂物的阁楼清理出来给新来的厨娘和保姆。除了一路服侍澧兰的孔妈外,周翰又僱佣两个婆子和一个厨娘料理家事,备好一个保姆专等澧兰生产后照顾孩子。周翰在客厅里添置了钢琴和古筝,这是澧兰的挚爱,周翰以为有了它们,日子才算是安定下来。澧兰在乐器行里挑钢琴时,顺便给周翰买笛子和箫。 周翰告诉澧兰先将就一下,等以后离开中国就好了。战时,天下辐辏于齐,涌入昆明的难民太多,很难租到好房子,这座院落还是在龙绳武的关照下弄到的。 澧兰看着他笑,「傻哥哥,这是我从上海一路走来住的最好的房子。我在欧洲留学时住的都是公寓,哪里比得上这个!」 「毕竟跟顾园没法比,服侍的人也少很多。」 「大家都能随遇而安,偏我娇生惯养?窗外就是繁华的街面,还有梧桐掩映,很好!」澧兰抱住周翰臂膀,逗他,「也许哪天门前就有什么大官人经过,成就一段姻缘。」 周翰笑着把她抱到膝上,「乱讲!都被我弄大了肚子,还生外心?」
第150页 「就喜欢被你弄大肚子,给你生孩子。」澧兰揽着周翰脖子撒娇,把自己的身体都贴在他身上,周翰难免要发痴。 澧兰自与周翰重逢后,一切孕期的不适症状全部消失,她再也不头晕、胸闷、气短,连孕吐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她孕期增重不多,直到临产时体重才增加十斤,除了肚子凸出外,她依旧四肢秀美,身姿轻捷。她的头髮还没有留长,才过肩部。在家里,她就披垂着发,出门才挽起来。服侍的婆子们几次忍不住脱口而出,「少奶奶是我们见过的最漂亮的女子!」,周翰就定定地望着澧兰微笑,的确!澧兰家常穿着各色素花的棉布旗袍,她说此时棉布最舒服,她脸上不敷脂粉,却美极了,姿颜婉妙、肌肤柔润,且增添了母性的光辉,女人味十足。 晚上,周翰就从后面把澧兰搂进怀里安睡,他担心自己夜里不小心碰到她肚子。自澧兰怀孕后,周翰便歇了房事,他怕伤着澧兰和孩子。他们就恢復澧兰小时候的亲昵接触,两人依然耳鬓厮磨、云情雨意,十分美满。澧兰因为怀孕胸部曲线更加玲珑,周翰以为这是对他不能行房的补偿。 周翰与经国电报往来中得知经国他们并未去美国,因为祖母、陈氏念着故土和丈夫,不肯远行,经国一众人就暂避香港。周翰和经国约定等澧兰生产后、孩子满一周岁,他们便奔赴香港与家人团聚,再筹划去美国。 南京政府退守西南、西北后,实行战时财政经济统制政策,国统区不设证券交易所。周翰因计划去美国,遂不再投资实业,他除去关注在美国香和港的投资外,还有很多空闲时间,便拉着澧兰在昆明四处散心。 明朝堪舆大师汪湛海以毕生心血奠定了昆明「龟蛇之城」的格局,随后几百年里,流亡的南明王朝来过,「平西王」吴三桂镇守过这个边陲城市。「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澧兰以为用这句话来描摹昆明的美景也恰如其分。昆明终年如春,到处都是花,翠湖里成片的粉中带蓝的凤眼花、小河沿岸密匝匝的木香花、人家院落里一树一树的缅桂花,都令澧兰欢欣。城里树很多,入眼浓绿,使人心静。城外四面都是山,围着万顷稻田。澧兰沉醉于昆明的美景、美食,兴致很高。 周翰和澧兰两人常常坐三轮车出门,去同仁街看广式风格的骑楼,去正义路看林立的牌坊,去光华街买书,东方图书馆、中华书局和世界书局的分店就在这条街上。经过金马碧鸡坊时,澧兰就让车夫放慢速度,她仰头细细观看。 「来来回回看了多少次,怎么就看不够?」周翰微笑着替她掩了掩腿上的薄毯,毕竟秋天了,昆明再温暖,也有些微寒意。 「你不是一样?」 周翰明白澧兰指什么,「不能比。美人如花,百看不厌,怎么亲近也不够。」 澧兰就握住周翰的手,「也怪,它们要是在旷野里,我未必痴迷。可在市井中,一下子就鲜活起来。」 孔妈说应该去圆通寺为即将出生的孩子祈福,两人想了想,欣然前往。回家的路上就去酒楼吃云南菜。澧兰固然吃的不多,各种菜式都喜欢尝一尝。她喜欢吃昆明的菌子,青头菌、牛肝菌、鸡油菌、干巴菌、鸡枞,极鲜美。她说松茸添到汽锅鸡里是至味。周翰喜欢到「映江楼」吃牛肉,汤片、冷片都很酥软,油淋干巴醇香浓厚。周翰一次点了牛大筋,澧兰尝一口,说好吃,问是什么。 周翰环顾一下周遭的人,「也是牛身上的部位,给男人壮阳的。」 澧兰捂着胸口,瞪着他,差点勾起久违的孕吐。 「牛杂都吃了,这个没什么。」 「那不一样!」 「其实就是牛肉。」周翰安慰她。 昆明尚食蒸菜,周翰带着澧兰吃了几次,还好,澧兰偏爱蒸菜的衬底—莹洁如玉的皂角仁。澧兰也喜好小吃,乳扇、乳饼、饵块、米线、豌豆粉、她是来者不拒。 「长美居、彩珍园、鸿春园、林春园、玉春园、共和春、大同春、得意春、海棠春、三合春、映时春,」澧兰念着常去的馆子的名字,「奇怪,都喜欢用『春』字,好像在逛清吟小班。」她伏在周翰耳边说。 「好一个名门闺秀,居然知道清吟小班!你要是男人还了得?秦楼楚馆都不够你流连。」周翰笑。 「我再无知,也晓得蔡将军的红颜知己出自『云吉班』。嗯,『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澧兰做憧憬状,「做男人挺好。我一定最宠你,就封你做『省差行首』。」 「越说越没大小,你知道我现在拿你没办法,这些都攒着,等你生了孩子一併算。」周翰的手在她腰上加把劲。周翰想攒着也没用,他一向宠她都来不及,哪捨得罚她? 「求大人权且寄下这顿杀威棒。」 「杀威棒?很形象!」周翰看着澧兰笑。 澧兰忽地领悟周翰指什么,「文者见之谓之文,淫者见之谓之淫!」,她娇羞满面。 两人復去「合香楼」挑些点心,去「德和罐头」买云腿大片给孔妈带回去。 两人去大观楼,看海内第一长联。登楼远眺,一川风物都到眼前,透出秋日碧色的清澈河水缓缓流向滇池。 「尽珠帘画栋,卷不及暮雨朝云;便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澧兰嘆息,「昔者苍颉作书而天雨粟,鬼夜哭。大概因为汉字意象之美,妙不可言,怕走漏了天地万物的玄机。」
第151页 「风鬟雾鬓……」周翰沉吟,他轻抚澧兰被风吹散的鬓髮,「澧兰,我自从在辑里村关帝庙前看到你就不能自拔。」 「因为我是你妻子,你就夸我漂亮。在别人眼里未必如此。」 「怎么会?这一城人中,哪一个比得上我妻子仙姿佚貌!」 他们和俊杰一家人出城,坐上小船在稻田围绕的绿水上慢慢走,去往远处万顷碧波的滇池。周翰、俊杰和孩子们一船,两个妇人带着婆子们一船,孔妈捧着「吉庆祥」的点心跟着。周翰和俊杰说了一会儿话,就让两只船靠岸,他和淑君换过来,坐回澧兰身边。俊杰就笑他。 「我妻子有身孕,需要人照应。」周翰辩解。 「难道淑君和阿妈们会不如你?你那痴汉样十八年了都没改。」满船人都笑,周翰伸手抚住澧兰的背,也不在意。 走着、走着,水碧沙明、似大海般的玄境便来到眼前。浩浩汤汤的滇池气魄远胜于西湖,水域宽阔、烟波浩渺,海鸥上下翻飞,蟹屿螺洲散落其中。金马和碧鸡两峰夹峙绿波,蛇山蜿蜒于北,鹤山翩跹在南。水浮云掩之间,湖水呈现出不同的颜色。舟子捕了鱼,在船尾现杀做汤,异常鲜美,澧兰便念起石屏豆腐鱼头汤和大理酸辣鱼。 「我们明后天就去吃,每天尝一样。」周翰说,他总怕澧兰吃得少,营养跟不上。 他们逗留了很久,落日后四围沉寂下来,渐渐地月上东山,因是月初,只有一弯新月,碎银似的一道微弱的光铺洒在水面,四下里黑魆魆一片,两三星火处是小渔村。湖面上起了凉风,薄毯不足以御寒,周翰怕澧兰着凉,便和俊杰商议回去。 「满月下的湖面一定很美,今年中秋没赶上,我们明年再来。」澧兰说。 第58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17) 冯清扬看着面前的刀发愣,她把它磨得很锋利,以便破城之日自戕,她绝不能落入日本人手里。外交部的同事都撤离了,只她一人被留下,负责与西方侨民联繫筹建南京安全区。清扬由澧兰的父亲安排到外交部工作,陈震烨式微后,清扬就失去根基,浩初又不在国内,更没人照应她。现在安全区建好了,她已无法撤离,时日已晚,她只能与南京共存亡。她很后悔,北平战事一起,澧兰就给她打电话,要她去上海,跟他们一起去美国,她捨不得自己留在北平的父母,婉拒了。澧兰特地把他们在美国的几处地址留给她,再三叮嘱她随时都可以携父母来。 她三十二岁了,很惋惜自己,没有好好地爱过和被爱过。她慢慢回忆她些许倾慕过的人,顾周翰也许算一个,那魁梧奇伟的男子,她只见他两面就被他派到欧洲陪伴澧兰,他从不写信,只发电报,电报上惜字如金,但清扬可以感受到他杀伐决断的个性。他爱惜澧兰如同自己的生命,清扬很羡慕。陈浩初也许算一个,很有才华,幽默风趣,性情温和,他待清扬如同自己妹妹。剑桥的留学生里有一两个人,清扬也有些许喜欢,但他们的心思都在澧兰身上。这几个人,清扬不是很在意,她不过欣赏他们,没有缘分,就不强求,她看得开。 林江沅呢?她确实很爱,可惜情深缘浅,无奈!也许她当年不该太介意。情深缘浅,情深缘浅,清扬在心里反覆默念,这还是澧兰说出的话,在维罗纳。她当年感慨澧兰,未曾想却成了自己的写照。后来呢,清扬心里就波澜不起,尽管有追慕者,可除却巫山,她始终惦念着江沅雅人深致。 她也许该收拾一下去安全区,只有中国政府承认的安全区,可能会管点用,她不想死。有人敲门,会是谁?在这种时候。 「谁啊?」 「清扬,是我,林江沅!」 清扬哗地把门打开,她简直不敢相信,四年不见,在这围城之日,他居然来了。 「你怎么来了?」 「你结婚了吗?」他答非所问。 「没有。」 「有爱人吗?」 「没有。」 江沅拦腰抱起她,就往床边走。 「哎,你干什么?」 「你知道我要干什么!」 他是男人,她挣不过,而且城破在即,生死不定,她又深爱他,她不再挣扎,抱着他的背任他肆虐,由他得了手。江沅发现清扬仍是处子之身,无比怜惜,他在她耳边说,「我今天很赚!」 「我很久以前就想告诉你,我心里已经没有别人的影子了。我打电话问候你,你很淡然,我以为你有了别人,我不忍问。而且你放不下你的工作,我也放不下工厂。」 「你进来之前,我还在想我从前太计较,错失良机。其实我在哪里都可以工作,我无所谓,我当时只是太自尊。」清扬泪流满面,江沅满心疼爱地替她擦泪,搂紧她,哄着她。 「你来做什么?」 「带你出去!」 「你怎么知道我还在南京?」 「我随工厂撤到武汉,外交部也在武汉,我去那边找你。为什么外交部那些男人不留下来?把你一个女人留在战火里?」 「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清扬苦笑,「蒋委员长不是说了吗?」 「听说蒋委员长携夫人今天凌晨飞走了。」江沅笑一下,「日本人攻进来怎么办?」 「我原来打算躲进安全区里。」
第152页 「日本人承认安全区吗?」 「中国政府承认。」清扬强笑,「我还有一把刀,我不会让自己落入日本人手里。」 「清扬,我带你出去。」 「还来得及吗?我或许会拖累你。唐生智封锁了通往江北的水路,所有的渡船、渔船都被他毁掉,两艘大渡轮被他调到汉口。他要誓与南京共存亡,我们怎么出得去?」 「既然我能进来,我们也能出去。今晚就走,趁现在还来得及。什么年代了,还学项羽破釜沉舟,唐生智太煳涂!南京处于绝地,被日军三面包围,背后还有长江阻隔,本来就不宜防守。上海苦战后,军队伤亡惨重,士气低落,怎么能守住南京!」 他终究是爱她的,战火纷飞中,他还想着来这危城里救她。「你怎么进来的?」 「不是所有的船都被毁掉,唐生智留下了几艘小火轮,交给36师保管。各部长官手里应该都私藏船只。我表弟陈瑞河是36师106旅旅长,驻守浦口,他手里有一只渡船,冒险渡了我过来。我跟他约好今晚八点再渡我出去。我很想再爱你一次,宝贝,」江沅抚着她的身体,「但现在要好好休息。天黑了我们就走。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 路上劳顿,他立刻就睡着了。清扬偎在他身旁凝视自己的爱人,江沅是她见过的最仪表俊美、风流儒雅的人,而且旷达豪爽,倜傥不羁。唯大英雄能本色,是真名士自风流。他给人的感觉永远是亲切、优雅、舒服。此际他头髮蓬乱、身上有浓重的汗味,清扬猜他是马不停蹄一路艰辛地赶来南京。她没料到她人生的第一次在此种情况下发生。夜晚躺在床上思念江沅时,她幻想两人之间的情事,她想像江沅的手爱抚自己,分开她身体,然后她就想不下去了,她没有经验。清扬轻轻揭开被子,江沅身材颀长、皮肤微红略带淡黄色,很润泽。清扬眼光一路向下摩抚爱人的身体,她看到他的毛髮后倏然羞红了脸,赶紧替江沅掩上被子。她把脸埋在被子上好一会儿,然后姿势别扭地穿衣下床,「坏蛋」,她轻轻说。他那样勐烈,她都受不了。 她开始收拾行李,她才收拾了两分钟便停下,傻!逃难,要什么行李!她把自己所有的钱、银行存单收到钱包里,完事!她站在屋子中间沉思,终于忍不住替自己再收拾了一条毛巾、两条内裤、两把牙刷和一管牙膏。她找来一块油布,把这些物事包起来,扎上绳子,过长江,保不准会弄湿它们。她脱光衣服再次回到床上,偎依到江沅身边。没锁门!她赶紧跑下去锁门,娇羞满面。 她在下午5点半把江沅摇醒,真的需要摇,他睡得太死。林江沅勉强睁开眼愣怔了半天,然后伸手搂住她,「在你身边醒来真好!我常常这样想像。」 「你怎么来的,江沅?」 「坐船进来的,不是说了吗?」 「我是问你从武汉到南京怎么来的?」 「走来的,」林江沅看清扬蹙眉,「偶尔碰到驴车我也搭一程。不过我嫌它慢。」 「你走了多久?」 「才八天多,」他看她睫毛颤动,「清扬,我找不到车和船,没人肯来。」 「傻子,你!」她哭出来。「你中间没休息吗?」 他替她抹泪,「怎么会?那我就累死了,也救不了你。我常常休息,每晚都睡七、八个小时。你东西收拾好了吗?」他赶紧转移话题。 「看!」清扬从床头拎起小小的油布包,解开绳子给他看。 「宝贝,你很棒!」他笑,「把我的钱和枪收进去。对了,我带上你那把刀。」 「你先吃点东西,喝些水。我看看你的脚。」长途跋涉,不知道脚磨成什么样了。 夜色掩护着他们奔向挹江门外的中山码头(下关码头),他们在三号码头从七点等到十点,始终不见陈瑞河,也不见渡船和士兵出现。 「我表弟和我从小玩到大,关系很好。他不会爽约,可能有什么事阻住了他,也许是我连累了他。」江沅再看一下表,「不要等了,我们自己想办法出去。」 「那你走吧,我不会游泳,会连累了你。」 「什么话?」江沅笑,「这个天,我还没等游过去,大概就冻死了。而且,我也未必游得过去。」其实,他绝对能游过去,「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你要是不走,我就留下,城破的时候,我先动手掐死你,免得那些畜生污了我的妻子。」 两个人都笑起来,江沅握住她手往岸上去,「开动脑筋想办法,不信我们这样的智力会被一道水困住。」清扬心里一下子很轻松,她明了江沅很爱他,她又跟他身心交融,那么曾经误以为深情错付的人生如今无憾了。 他们在岸上走来走去,到处寻找可能的渡江工具。码头边的店铺已经十室九空,能逃的人都已经逃走了。 「门板……」江沅看着店铺上的门板发愣,「做成木筏,不好,江水一冲就开了。」他拉着清扬走开,「清扬,实在不行,我们就冒险试试门板。先去找找看,有没有澡盆、水缸什么的。」 他们能想到的,别人早就想到了,他们搜了一圈,连半点澡盆、水缸的影子也没看到。1937年11月20日,国民政府正式宣布迁都重庆。在西迁过程中,国民政府所统制的全市交通工具包括600多辆汽车和220余只民船都用在了军事和国民政府各部门的安全迁移上,「国府西迁后,各项交通器材随之俱行。」11月26日马超俊市长曾专电交通部,希望「西迁各船抵达后,即续回迁送难民。」但以当时的交通状况,至南京沦陷前,这些船只根本无望返回。因此,尽管江边、车站人头攒动,如过江之鲫,真正有能力以正常交通工具离开南京的普通市民为数很少。大家都旁开蹊径,所有可行的、称手的工具都拿来渡江,及到江沅和清扬时,几乎什么也找不到。
第153页 江沅不放弃,他拉着清扬绕过店铺往深处去。「清扬,你嫌不嫌脏?」他突然停住。 「嫌脏?」清扬不明白他的意思,「保命最重要,为什么嫌脏?」 「好,那就用它们渡过长江。」江沅指着几步外露出一角、污秽不堪的粪桶说。怪不得清扬刚才闻到恶臭,她还皱皱眉。清扬这辈子遇到的比她还干净的人只有澧兰,她再料不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会和粪桶共生死。 总共13个粪桶,江沅数了数,「挺吉利的一个数。」他说,清扬忍不住笑着去捶他。他先拉着清扬去搜罗了很多绳索、木棍,他们把这些物件逐一搬到岸边。江沅挑选粗壮的木棍,用绳索把它们绑成一个方框,再横向绑上数根木条,随后把一只只粪桶口朝下顺次扎在木条下面。江沅扎得很紧,他怕木条不牢固,还用绳子把所有的粪桶都连起来,再绑到木框上,反覆几次,以确定它们的牢固。 「这里面,数你最香。」江沅亲一下帮忙的清扬。两个小时后,筏子终于做成。最后,江沅在筏子上铺上厚厚的芦苇,「谁谓河广,一苇杭之。总是有用的。」 江沅留了一个粪桶在外面,清扬以为江沅到底忌讳「13」这个数字。 「我在哥廷根有个同学来自宁夏,姓马,『西北三马』马鸿宾的侄子,他给我讲黄河上的羊皮筏子,我很感兴趣,他就给我画了图样。没想到有一天会用上。」他用绳子牢牢捆住两人的腰,系个死扣,把他和清扬拴在一起。 「为什么?」 「一来防止你掉下水;二来防止你和那三闾大夫私奔,坏了我林家的门风。毕竟他才高八斗,我比不过他。」 清扬笑,知道江沅防止她危急时刻牺牲自己。 「会划船吗?」 「当然!」清扬很骄傲,「我在剑桥时,经常和澧兰去划船,我们划得好极了。」 江沅看着她微笑,知她心结已解。从前他们相处时,到后来,她尽量避免提到澧兰。 两人合力把筏子抬到水边,江沅又拽着清扬回身把那个粪桶取来放到筏子中心,清扬疑惑。两人登上筏子,用木棍做桨,奋力向江北划去。江水汹涌,筏子起伏不定,江沅就用腿箍住那个粪桶,防它脱落水中。筏子过江面三分之二处后,有的木桶开始慢慢进水、裂开,「加油!」江沅鼓励清扬,两人都拼命向前。再后来,筏子慢慢开始下沉,江沅放下木棍,迅速扒光自己,甩掉鞋子,「清扬,抱住那只粪桶,粪桶的口朝上。我叫你跳时,你就跳水,我拖你上岸。」他神色坚决,「头顶向后,把口鼻露出水面。别挣扎,身体放松,浮起来。宝贝,你能行的,别让我失望!」 「放心,我一定跟你游过去!」她的爱人棒极了!他在做筏子的时候就预想到可能的后果,所以留了个粪桶在外面。有江沅在,他们怎么会输! 江沅拖着清扬游过最后的两百多米水面。冬天,水凉,水势汹涌,江沅拖着清扬,几近力竭。他在确保清扬上岸后,就一头倒在地上。「清扬,脱衣服……」他喘了一会说。 「你……」她不是不愿意,她担心江沅伤身体。 「把水拧干,身体会冻僵……」他都没力气说话,清扬笑自己想多了。她先脱下棉衣、拧干、盖到江沅身上,再脱下自己所有的衣服,逐一拧净水。「宝贝,你真美!」他看着她说。 清扬羞得低下头,赶紧穿上内衣。她原以为天黑,江沅看不清,这坏蛋! 「等我缓过来,咱们赶紧走,日本人迟早会过长江。」 「嗯。我们去江边的房子里找找,看有没有衣服。」清扬扯了自己的衬裤,替江沅包脚,见他不由得瑟缩一下,心疼得差点掉泪。出发前,她替江沅处理脚上的伤,到处都是燎泡,破的、没破的,裂开的伤口、干了的血迹、摇摇欲坠行将脱落的几个脚指甲,她哭得抽抽搭搭。江沅笑着说上药很疼,他本想嚎两嗓子,既然清扬已经替他哭成这样,他就不费力气了。 林江沅和冯清扬很幸运,他们逃脱的前一天,12月8日,日军就占领了南京外围一线防御阵地。12月9日,战况更为激烈,松井石根劝告南京卫戍司令长官唐生智交出南京。唐生智再次命令将各部所有船只尽数收缴,以作背水一战。12月10日,日军发起总攻。12月13日晨,日军攻入南京,开始长达四十多天的惨绝人寰的屠杀。安全区里的很多难民也未能倖免。 他们逃出来后,清扬问江沅为什么一见到自己就先强迫她。江沅说分开的四年里一直想着这事,作为男人想女人的时候不想女人的身体肯定不正常。再说他从武汉到南京一路辛劳,他一直在想,见了清扬,只要清扬没男人,他就把这事办了,就算之后逃不出来,石榴裙下死,做鬼也风流,值了!在清扬心中,江沅一向是「言念君子,温其如玉」,他这种话也能说出来,果然,战争改变人。 第59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18) 林江沅在汉口璇宫饭店的客房里醒来,他伸手摸一下,清扬不在身边。「清扬,清扬?」他叫了两声,没人回应。他爬起来,看见床头柜上清扬的留言,「我去给我们买衣服了,我从未如此地渴望过衣服!」她说,「厅里桌子上有吃的,爱你!」 他微笑,的确,昨天下午他们来到璇宫饭店,汉口最时尚的酒店之一,手里攥着他们全部的家当 —— 一个油布包,他们差点没能入住。他大概看起来像个乞丐,清扬还好些。
第154页 清扬是比较特别的女孩,对衣服饰物不很上心。最初在澧兰的婚礼上,当澧兰把清扬託付给他时,他以为自己要当车夫和脚夫,穷极无聊地陪她逛四天街,像从前他的姐、妹来慕尼黑时一般。也许可能更甚,毕竟小家碧玉没见过好东西,初来这海上繁华之地,不要全部打包回去吗?他出身名门,门第之见深植心中,他忘了清扬在欧洲呆过四年,欧洲的各个名城她都见识过。结果清扬请他陪着自己去看赛马、骑马、看电影、去画廊、去剧院看戏、听音乐会、开车兜风,她还喜欢上海的各种美食,唯独不去逛街。 「你不要买东西吗?」他终于憋不住了,问她。 「哦,好啊!」 她大概之前不好意思麻烦他,女孩很知进退,只是他不明白女孩脸上何以有了惭愧的表情,他以为女孩手头不宽绰,没关系,他可以替她付钱,澧兰的託付,他一定尽心尽力。 他带着清扬先去先施百货,直奔女装部。女孩上楼后略微看了两眼,便跟在他身后。 「你要买什么?我付钱。」看来女孩确实是手头不充裕。 「我?不是你要买吗?」清扬诧异,「我先前只顾着自己玩,没想到你可能要买东西。」 「我买东西?」喔,所以她惭愧,「你真的不买吗?」 女孩摇头,「我没什么需要买的。」 他因此觉着女孩有意思,之后他因事去南京时,便邀女孩出来坐坐。他和清扬相处的三年里,从没见过清扬逛街,后来他忍不住问清扬,他看清扬衣着虽不昂贵,但也得体熨帖,嗯,她几乎从不佩戴饰物。「我都是在每个季节开头看看自己缺什么就一次买齐。」女孩有些不好意思,「我觉得逛街很费时间,也没兴趣。不好吗?澧兰跟我一样。」女孩知道他很看重澧兰。 「很好,很男人,」他摸着下巴说,「我很喜欢。那么你在欧洲也不逛街吗?」 「有那么多的博物馆、教堂、皇宫要看,怎么捨得拿出时间来逛街?」 「那么,一点东西也不买吗?」 「怎么会?我们在塞维亚就买了很多衣服,花了足足两个小时,每人都买了十几件。」 好傢伙,买了十几件衣服才用了两小时,还「足足」!「怎么捨得逛街了?」 「伦敦夏天很阴凉,不需要穿夏装。我们突然跑到西班牙,带的夏装不够就去买。」 原来有些女人置装是纯粹出于需要,他笑,居然跟他一个男人一般。「我看你衣着品味不俗,你既然不逛街,怎么培养起穿衣品味的?」 女孩想一下,「应该是从绘画、建筑和雕塑欣赏中来。你看澧兰,她的穿衣品味远胜于我,可她也不喜欢逛街。」女孩沉吟,「绘画、建筑和雕塑之所以百年、甚至千年流传,是因为其中有大美,是由对美有着特殊感悟的天才艺术家穷尽心血铸就。衣服所呈现出来的漂亮与艺术品上凝结的美不可同日而语。一个常年沉浸在艺术品欣赏中的人,比如澧兰,她的格局要远超过那些日日逛街的女子,她的眼光当然好过那些女人。我见过日日逛街、装扮精緻的女人,好看归好看,可是携着市井气,远不如澧兰优雅脱俗。就好像油头粉面的小开跟你相较。」 没错,以鑑赏艺术品的眼光来选衣服,岂不轻而易举?女孩子很会说话,以澧兰暗喻自己,还抬举了他。 他起床去浴室方便,看见镜子里自己的形容,他闻闻自己,散发着馊臭,不知道清扬怎么忍受他的。他昨天进到房间里便躺下,顷刻没了知觉。他开始洗漱,奋力清洗自己,他刷了两遍牙,把头洗了三遍,把身体搓了两遍,望着浴缸里沉淀的灰泥很有成就感。他把污水放掉,清理掉挂在浴缸壁上的油泥,换上新水,摊开双臂舒服地躺到清水里。他瞥见清扬洗净的两条内裤晾在角落里,品蓝绣花的、茶绿色带小仙女图案的,他微笑,过去伸手摘下来摩挲,忍不住放在唇上轻吻。 林江沅听到外间门响披上浴衣走出去,清扬提着大包小卷进来,「丫头,怎么出去那么久?」他接过清扬手中的东西。 清扬愣一下,他叫她丫头,很亲切,「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吗?你的味道真好闻!」清扬双手环住他的腰,「有很多衣服要买,内衣、外衣、鞋子、袜子、帽子、围巾......我都买不过来。我想你快醒了,就赶紧跑回来。还没买完,明天还要去。」 「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他抚着女孩的背。 「我拿了你的脏衣服去的,」她掩口笑,「人家都看愣了,然后我把它们都扔了。总算我们有衣服穿了,可惜衬衣、衬裤不能洗,没地方晒衣服,只能将就着穿吧。」清扬一副慷慨就义的神情,「我看看,内衣总要洗,也许有地方晾内衣。」 「为什么要洗?不是新买的吗?」 「那也要洗啊!你想啊,从织成面料到裁剪、缝纫经了多少人的手,每个人的手未必干净,机器也不干净。你以前不洗吗?」她见江沅摇头,「噫......蛮夷!」女孩皱皱鼻子,「你知道吗,从前我和澧兰在塞维亚旅行,我们把买来的衣服都洗掉,在天台上晾了一大串。那里的太阳流金铄石,衣服一会儿就干了!」清扬很怀念。 「你从前不愿我提澧兰,你现在却时时刻刻把她挂在嘴上。」江沅笑。 「我心底无私啊,不像你!」她笑笑,「我很喜欢澧兰,我跟她情投意合,我再没遇见那么好的朋友。」
第155页 「哎,你知道蛮夷最擅长什么吗?」 「骑射啊。」她见江沅摇头,「要不,刀耕火种?」 「最擅长这个!」他拦腰把清扬抱起来去里间,扔到床上。 ...... 「四年,清扬,你不知道我多想你!」他紧紧箍着她,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二次亲昵,逃命的时候想不到男欢女爱。他多愚蠢,他居然虚掷四年光阴,踟蹰不前,不肯为他的爱去战斗。而现在,即使清扬嫁人生子,他也要不顾一切把清扬夺回来,他终于了悟自己的心。 「清扬,我们结婚好不好?然后找个房子安定下来。虽说是乱世,但我该对你有交代。只是三书六礼、三媒六证暂时做不到,等战争结束,我都给你补上!」 「好!」他即使不娶她,她也会跟定他,他拼了命救她出危城即是对她最好的承诺。「我不在意那些礼仪,我要你一辈子都爱我!」 「好,清扬,我们生死与共,永不相负!」 1938年10月23日,林江沅和清扬在拥挤的宜昌街头穿行,去轮船公司。两平方公里的宜昌城区被滚滚而来的难民和源源不断运来的战时物资挤满,所有的旅店客栈、学校,都挤满了人,还有不少人露宿街头,遍地都是堆积的大型设备、器材、军工物资。由于人多船少,林江沅和妻子在宜昌等了一周还没买到船票。民生轮船公司的办公楼被购票人群挤成里三层外三层,从大门起直到每一个办公室止,都塞满了交涉的人们。一些武装押运货物的军官气势汹汹,甚至掏出枪来威胁要船。 「每天都是这样,清扬。」江沅嘆息,「也许我们还要步行入川,跟从前一样。」 「好啊,听说川江景色很好,我们备足干粮慢慢走,我很擅长走路的。」 江沅看着清扬微笑,他心爱的妻子。他完全可以学江浙的富豪们带清扬避乱到香港,但他捨不得那些内迁的工厂,所有的机器都需要重新安装、调试,他被厂家们寄以厚望。他对清扬说「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所以他们要留在武汉,清扬没有丝毫犹豫。 1938年6月武汉会战开始,6月底内迁武汉的工厂以及武汉地区原有企业开始向西南、西北地方拆迁。在战事激烈展开的同时,航运公司冒着炮火和空袭,日夜抢运物资,到10月25日武汉失守,绝大部分器材被转运,没有落入敌手。 从7月起,聚集在入川门户宜昌侯轮赴川的人员在3万以上,荟萃了中国各界的精英。兵工署和民营厂聚集在宜昌江边的货物堆积如山。同时几十万出川增援的军队和装备也急待通过长江航线奔赴战场。由于武汉陷落,张自忠将军率领的第33集 团军正在汉水防线阻击日军,宜昌人心恐慌,秩序混乱。 日军飞机天天轰炸宜昌,招商局、三北等轮船公司已经精疲力竭。宜昌扼守长江三峡,素有「川鄂咽喉」之称。从宜昌往上游,航道狭窄弯曲,滩多浪急、暗礁林立,1500吨以上的轮船不能直达重庆,且夜晚不能航行。因此,所有上行的大轮船,到了宜昌必须等候换载大马力小船,才能穿过三峡前行。当时能够穿行三峡的除卢作孚的民生公司22艘轮船外,只有2艘中国轮船和几艘外国轮船。依当年运力计算,这么多人员,这么多物资要全部运抵重庆,至少需要1年时间。而且距川江每年的枯水期只有40天了,枯水期一到,水位下降,运载大型机器设备的船只根本无法开航。 人群分出一条道来,江沅看见一个清瘦的四十多岁男人走进来,「卢作孚!」江沅身边的人说。 「请大家回去,明天早晨我将在12号码头和大家见面,宣布撤退安排!」卢作孚对那些争先恐后、争吵不休的各单位负责人有礼貌且很坚决地说。 这个人倒是处乱不惊,江沅想。江沅听顾周翰说过此人,出身贫寒,只有小学学歷,却当过教员、《川报》主笔和总编。1926年他筹集5万元购船一艘,创办民生公司。此人有惊人的商业天才,在公司运营上多有创新,不到5年时间民生公司就扩张到拥有12艘船、总吨位达到1500吨。而且此人怀抱济世理想,他仿效张謇在北碚开始社会实验,建中学、工厂、医院、科学院和公园,投注于教育,把原本骯脏混乱的北碚城区变成四川境内最先进的地区。卢作孚的实业越做越大,他本人和家庭却保持着苦行僧式的自律生活,住在农屋里。 卢作孚于当天赶到宜昌,他先亲赴各轮船公司和码头视察,登上轮船,检查各轮船的性能、运载量,然后召集各轮船公司负责人、各轮船船长、引水、宜昌港的技术人员开紧急会议,通宵达旦研究出一份紧急运输方案——在40天内,将所有撤退人员和物资运走。 宜昌至重庆去时溯江而上要走4天,返回顺江而下需2天,来回一趟6天。为了缩短运载时间,他们把宜昌至重庆整个航程分为三段,即宜昌至三斗坪为第一段,三斗坪至重庆万县为第二段,万县至重庆为第三段。每艘船以吃水深度、马力大小、速度为基本依据,分布到不同航段上。每个航段上的船只运送货物至指定节点后立即卸货、返回、再装货。回程的船只满载出川抗日的士兵,顺江而下。只有最重要的物资和最不易装卸的笨重设备才直接由宜昌运往重庆。这样,每艘船的航程缩短了一半或者一大半,从而赢得宝贵的时间。 鑑于三峡航段不能夜航,卢作孚要求各船尽量利用夜晚装卸,白天航行。航运人员尽量不空耗一小时、甚至一分钟,将运输能力发挥到极限。为了装卸方便,他在三峡航线增设码头和转运站,临时增加僱工3000多人,同时徵用民间木船1200余只,运载轻型物资。
第156页 第二天清晨,卢作孚以国民政府联合运输办事处主任的身份,在码头亲自向各机构代表宣布部署计划,要求各单位清理自己的物资,按轻重缓急依次分配吨位。卢作孚强调各单位人员物资的转运顺序一旦排定,必须坚决执行,服从指挥。当他宣布完他的转运计划和严格纪律,并保证在40天内运完壅塞在宜昌的全部人员物资时,全场爆发一片欢腾。人们从卢作孚坚定自信的神情和言语中看到希望,人心稳定了,混乱局面得以改变。 当天,一艘满载着物资和人员的轮船启航,开出宜昌港。几百名孤儿难童在卢作孚亲自护送下第一批上船。孩子们扒在栏杆上放声高歌,挥着手向卢作孚及岸上工作人员告别,岸边观者无不为之动容。 「清扬,我们再等等,有这样一个人在这里有条不紊地运筹全局,我想我们不需要步行。」人群中,林江沅揽着激动到落泪的妻子说。 林江沅和妻子在七天后启程赴川。为尽快抢送难民,卢作孚将二等舱铺位一律改为可以容纳5人的坐票,这样可以增加一倍以上的客运量。尽管需要坐着度过4天旅程,但夫妻俩激赏卢作孚的举措,他们听说民生公司降低收费,对公教人员实行半价,对战区难童免费,对货物只收平时1/10的运费。而同时也在参与运输的外国轮船都正常收费。 江沅夫妻在伤兵和难民中间挤过,去自己的座位。他们避开上铺悬下来的四条腿,向同床的人笑笑,挤着坐进去,把行李安置到床底。 船舱里的空气混浊,清扬便拉江沅去甲板上。川江的景色很美,山水迂曲,叠嶂重岩,绝壁高达数百丈。崖上林木萧森、离离蔚蔚,峡中是奔腾的流水,滩险处,水急如沸。「这样好的河山怎么忍心葬送敌手?」清扬说。 他们在三斗坪换船,继续西行。「丫头,靠着我。」入夜,江沅心疼清扬,把妻子圈进怀里,让她倚着自己睡。 放舟下巫峡,心在十二峰,巫峡因唐尧时良相巫咸葬于此而得名。峡谷绮丽幽深,千岩竞秀,行船在山水画廊里,只见峡中湿气蒸郁不散,成云致雾,千姿万态。「对了,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元稹就是在朝云峰写下『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江沅搂着清扬笑,她心里想什么,他都知道,「小丫头,你偏要作践我!你才是我的神女,就是要和你『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江沅想自己初见澧兰时,那女孩晔兮如华,温乎如莹,瑰姿玮态,不可胜贊,萦绕在他心头十几年。后来与澧兰再相逢,他置顾周翰对他心意的洞悉于不顾,常去暨南大学看望澧兰。他猜澧兰后来也有觉察,女孩子贞亮清洁,意态高远,对他始终以兄妹之礼相待。后来清扬决绝而去,不肯将就,他才明了在自己心中孰重孰轻。前情往事一朝放下,他一身轻松。 赤甲白盐俱刺天,两山夹持、一水中流的瞿塘峡迂迴曲折8公里,雄伟瑰丽。云雾在峡口飘荡,两岸壁立的山峰仿佛要扑跌下来,峭壁的倒影映在江心。 轮船穿过扼瞿塘峡西出口的夔门时,清扬忽闻得人群中有异动,江沅指着前方江面让她看,原来是川军出川,轮船上的人们向军人挥手、欢唿。军人的船头高擎一面白布旗,旗的正中写着一个斗大而苍劲有力的「死」字,「死」字的左右两侧各写着几行小字。江风吹动旗子舒展、摺叠,清扬不能看尽所有的字,但见「只愿你在民族分上尽忠」和「赐旗一面......伤时拭血,死后裹身......勿忘本分」一些字,清扬一时难以自抑心情,热泪盈眶,抓住丈夫的胳膊说,「江沅,我很高兴我们留在武汉,而不是去香港。」江沅拍拍妻子的手。 抗战时期,川军参战人数之多、牺牲之惨烈,居全国之首。他们以国家利益为先,深明大义,忍辱负重,慷慨赴死。 西汉末年公孙述据蜀,在山上筑城,自号白帝,名此城为白帝城,高堂邃宇、层台累榭。后人建白帝庙祭祀他。明代因公孙述僭越,改祀蜀汉人物。清扬听闻庙内有自隋以来的歷代名碑,便说以后有机会要来此一游。 第三天傍晚,他们在万县转船,轮船将要抵达码头时,舱口盖子已经揭开,舱门早已拉开,起重机的长臂已举起,两岸的器材已经装在驳船上。轮船刚抛了锚,驳船即被拖到轮船边,开始装货,一切紧张有序。两岸和船上的灯光照耀着上、下船的人和货,映在江面上。岸上每数人或数十人一队,抬着沉重的机器,不断地歌唱,往来的拖头的汽笛不停地鸣叫。「江沅,你看到了,有这样的人民在,我们怎么会输?怎么可能输掉这场战争?」清扬说。 轮船经过依山耸势、飞檐展翼的石宝寨时,清扬兴致勃勃地掏出一元法币来比对,江沅笑她孩子气。清扬说徜徉在孕育了中华文明的一条大河上,感触颇多,巴山楚水、虎啸凤吟之地将长存心中。 江沅看着她微笑,他的妻子把逃难变成了出游,这样的女孩,妩媚中带着坚强和果敢,随时都能抗下山河岁月的变迁,即使身处绝境,也会坚韧地活下去,而且还要高唱凯歌而归。他很喜欢和她在一起,有清扬在,有许许多多仿佛清扬的国民在,有深植在清扬身上的民族性在,他们怎么会亡国?! 在预定的40天内,民生公司奇蹟般地运完了全部人员,运走2/3机器物资。其间卢作孚日夜驻守现场,指挥船只来往险滩丛生的川江。在宜昌指挥中心,上游各港口、各轮船发来的电讯24小时不断,所有的电文卢作孚都亲自审阅、批示。他对每只船的位置、每个港口的装卸情况都了如指掌。深夜时分,他亲自到码头检查工作,解决问题。
第157页 又过了20天,当长江水位降到无法组织大规模运输时,沿江剩下的只是一些零零碎碎的废铁。 这曾是中国抗战史上最惊险的一刻,史家称之为「中国实业上的敦刻尔克」,其紧张程度与英法联军在敦刻尔克的撤退没什么两样,或者比他们还要艰苦些。 整个撤退期间,民生公司的损失在400万元以上,卢作孚对公司员工说,「我们要以事业报效国家,我们要以身尽瘁事业。我们虽然不能到前方去执干戈以卫社稷,拿起武器打敌人,当就本身职责,努力做一员战士,以增强抗战力量。」 在整个抗日战争中,民生公司为了挽救家国存亡,在抢运物资和人员的战斗中作出巨大牺牲,总共有16艘船只被炸沉炸毁,69艘船舶被炸伤,117名员工牺牲,76名员工伤残。 第60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19) 早晨林江沅从位于长江南岸弹子石的住宅出发,坐滑竿去北岸重庆市区办公。他在刘鸿生的中国毛纺织厂、中国火柴原料厂以及华业和记火柴公司做技术总管,负责所有机器的运转。两岸坡陡崖峭,上下台阶约三百多级。弹子石是重庆的富人聚居区,达官商贾云集。他一路上想着他姿容美好的妻子,回味昨夜房事中清扬令他心动不已的艷丽的眼神。他初识清扬时只认为她很端庄,要说是美人,还差些。如今清扬言语举止中的深情妩媚每每点燃他的心。女人在自己深爱的男人面前大抵如此,江沅脸上浮出笑意。清扬哪都好,除了太爱干净,天天逼着他沐浴更衣。 「还有比你更干净的女人吗?」 「有啊,澧兰啊!」 「哦,顾周翰大概被澧兰洗秃噜皮了。」 「讨厌!」妻子笑着打他,「你知道吗,澧兰说你像嵇康。」 「为什么?」 「嗯,一方面夸你『风姿特秀,肃肃如松下风』;一方面大概说你『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闷养,不能沐也』。」 「你们这些女人,」江沅讪笑,「我有那么夸张吗?」 他刚从滑竿上下来,旁边也有滑竿停住,一个女人的手包滚落到他脚边。他俯身捡起来,抬头便是一张含情的脸。 「你的吧?」 「你不是本地人?」女子接过手包,道声谢,柔声问。 有些女子容貌水秀,性情也水性。「啊。」他转身离去,此时讲绅士风度便是多余,他不欲招惹艷情上身。论美丽,谁也比不上澧兰,澧兰对他早是过眼云烟,他如今心中只有清扬。今天的凑巧他见多了,都怪清扬把他收拾得太利索。他从前有欲望时,就把自己清洗干净,去参加同学会或豪门望族的晚宴,他不出击,他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自有女人来引逗他。莺莺燕燕俱是走肾不走心,他的心在澧兰那里。而今窃玉偷香的事他绝不做,他怕清扬伤心。他心爱的丫头,束身自修,执节淳固,和这女人是乘云行泥,高下立判。 昨晚清扬帮他洗头,「收拾收拾差不多就行,不要过甚。警告你啊,现在天天都有女人来撩拨我。」他半躺在浴缸里,不能再舒坦。 清扬愣了,随后就把满手泡沫煳到他脸上。 他正惬意,「哎,丫头,怎么恼了?」他胡乱抹一把脸,扯住要走出去的清扬,「你听我说。」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俏皮的女孩,江沅笑,「我从来都不回应她们。」 「谁信?你以前就是『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从不安分!」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甚!」他又好笑,又尴尬,「以前啊,我是男人,哪个男人安分了?」怪他自己,清扬一拷问,他就把自己从前的荒唐行为都招了。 「顾周翰就不这样。」 「他有病!要不是因为澧兰,他也不会安分。其实我认识你后也有病了。」 江沅见她仍沉着脸,就从水里出来,清扬扔给他一条浴巾裹身,他不接,他故意要她害羞。 「我现在都有白头髮了,」前天,清扬帮他拔了一根,「哪有闲情逸緻!自家小君最好!」(《毛诗正义》曰,「夫妻一体,妇人从夫之爵,故同名曰小君。」) 「一树梨花也可以压海棠。」清扬看向别处,谁像他没羞没臊的。 「促狭的小丫头,我才一根白髮,你就贬低我『一树梨花』。」江沅笑,「谁能比得上我妻子又美丽又有才华?」他很以清扬为傲,她英语、法语流利极了,德语现在说得也不错,还拉得一手好胡琴。起初清扬拉着他去选胡琴时,他心里还皱眉,好端端的女孩拉胡琴?他印象中琴师是一袭长衫的老派中年男子,神情中隐着些许倦怠和落寞。 「你怎么学胡琴?」 「我父亲是票友,唱花旦,」清扬掩口笑,「非要我学习胡琴好给他伴奏。」 待清扬一曲《贵妃醉酒》后,江沅情不自禁地说,「丫头,再来一曲好不好?」。那般沉静柔婉的美,低眉信首间摄人心魂的惊鸿一瞥,纯洁自信的眼神,青春洋溢姣花照水般的笑容。他难以置信小富之家居然养得出水一般灵透且意态舒缓雍容的女子。 「澧兰就比得上我。」 「哪一年的陈醋了,你还提。镜花水月,不过是虚妄。」他非要扳她转过头来。 清扬无奈,她一横心,就故意盯着他看,然后吹一声口哨。
第158页 「你从哪里学的?」他笑意盎然。 「以前我们去义大利旅行,那些男子总对澧兰吹口哨。我们研究一下就学会了,我们还会吹曲子。」 「顾周翰发现澧兰学吹口哨会怎样?你们这些调皮的女孩。」江沅把清扬揽进怀里。他不知道顾周翰喜欢得紧,她如此娇娇柔柔的小东西居然会吹口哨,澧兰总有不拘一格让他惊艷的行为。澧兰还没为周翰吹完苏格兰民歌「loch lomond」,就被他推倒吻了个七荤八素,她又顽皮又娇羞的小样子太可爱! 「弄湿我!那要是以后遇到『镜花水月』怎么办?」 「就是兄妹,该怎样就怎样。澧兰没有你聪明,她下棋一定比不上你。」他第一次与清扬对弈时,可以用震惊来形容他的感受,他是箇中好手,对付清扬却颇费了番功夫。 「澧兰不爱好下棋,她若肯用功,未必不如我。不过陈浩初却怎么也赢不了我。」清扬有些小骄傲。「你做什么?」她拂开他不安分的手。 「便要行那苟且之事!」 「讨厌!你怎么没够?」 「我自从认识你后,七年不知肉味,现在你还不让我纵情狂欢?」他真蠢,他早就对清扬动心,他都不自察。他一正值壮年的男人居然不近女色,活活憋煞了他。据他所知,能与他在这方面一拼高下的只有顾周翰。怎么会是因为工作忙?他留学的时候更忙,亦不废食色。 「当然,陈浩初怎么能比得上你夫婿?」江沅搂着尚停留在「余韵」中的清扬,他对陈浩初深怀妒意,他以前问过清扬在他之前可曾与男子相恋过。 「相恋没有,倒是觉得有几个人不错。」清扬实话实说。 居然有几个人!他一个也不希望有。「谁啊?」江沅装作很随意。 「嗯,顾周翰,我只见过他三次,有一次是在澧兰的婚礼上。」 只见了三次,你就喜欢他?江沅醋意横生。 「陈浩初算一个。」 「对了,你们在欧洲时,他一直在欧洲出使。」 「他不是一直都在,他1927年年底才到欧洲,1930年初就回国了。」 记得真清楚!「你们总在一起?」 「怎么会?我们不用上学?平时他偶尔来看澧兰,大家一起吃饭。有两次圣诞节假期和他在一起,有一次和他还有他的朋友们去希腊旅行,」清扬细想,「还有一年圣诞假期,我和澧兰还有浩初去奥地利、匈牙利和捷克斯洛伐克旅行。」 这还不算「总在一起」?「浩初」,叫得太亲切! 「还有,」居然还有!「我们在索邦大学时,就住在浩初那里,大概四个月。」 四个月?多少个朝朝暮暮! 「卢怀瑾,你们杭州首富的长公子,你应该认识的。」清扬继续说。 「嗯,我在哥廷根的校友。」他闷声说。清扬眼光确实好,这些人都是人中龙凤,林江沅脸上波澜不惊。 清扬没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他追求澧兰。还有一个,叫什么来着?」清扬托着腮细想,「时间太久,不记得了。」 「你喜欢他什么?」 「很有活力的一个人。他们都爱慕澧兰,所以我没机会。浩初拿我当妹妹看。」清扬微笑,「也好,否则我怎么能有幸等到你?」 林江沅郁闷了一晚上,他的假想情敌们在黑暗中环伺着他,顾周翰、陈浩初、卢怀瑾、还有那个不知名的人。清扬情窦初开时他就该遇见她,守着她,不许她喜欢别人,他要她心中只有自己。 「你怎么了?」清扬见他总不能入睡。 「我不喜欢你倾慕别人!」他勐地攥她入怀。 「不过是欣赏而已,只是微微地动动心。」清扬笑他小气。 「那也不行!不许你动心!」 「你思慕别人十几年,却不许我些许倾慕一下?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况且你都火烧连营了。」 「我就是解决需求而已。」他很尴尬。 「我也有需求要解决啊,怎么我就不乱来?谁像你一味地摧花折柳。」清扬对他的过去也很介怀。 摧花折柳?这小妮子说起话来很逗。「你记住,只能由我来解决你的需求!你这朵花只能由我来摧折!」,他箍紧清扬,他并非转移话题,他拿她当宝贝一样在怀里宠着,他承受不了她的背叛。「丫头,我但愿和你自情窦初开之际,就等到如今。」 清扬柔情万种地挽住他的脖子,李渔在《蜃中楼》里的句子被他用得太贴切,论学养、家世,谁能比得上她的爱人!江沅的手不安分起来,「你又干什么?」 「摧花折柳!」 林江沅中午常在小馆里吃碗阳春面配几个蟹壳黄和生煎馒头,他无论到哪里都念着上海的风味。清扬嫌他午饭清简,「刘鸿生也这样,我比他还多几个蟹壳黄。你没看见那些在防空洞里生产的工友们,生活苦不堪言。」 刘鸿生,昔日的火柴大王,叱咤上海滩的工部局华董,全面中日战争爆发后,他拒绝日本军部授予他的上海商会会长职位,漏夜乔装出走香港,辗转到重庆。他在沪的十多家工厂被日军以「敌产」名义没收。刘鸿生跟江沅感嘆现在他所有的工厂里,他个人股本都只占20%左右,其余都是国营或官僚资本,重要的决策都由他人拍板,他不过是仰人鼻息的小伙计。
第159页 江沅很感念顾周翰在战前不经意间跟他说时局不稳,自己要处理掉工厂,将手里法币换成美元。那般深藏不露的人怎会不留意走漏消息,江沅猜顾周翰故意的,他是澧兰的表兄,周翰没拿他当外人。江沅迅速处理掉自己的资产,连上海的宅子也卖掉,即便有损失,他也不吝惜,他信任顾周翰审时度势的才智。结果当江浙的众多富豪因资产被日本人以「敌产」的名义没收而不復当日风光时,他和家人仍能靠着自己转移到境外、在美国运通银行和花旗银行里的巨额存款而高枕无忧。 他自己的父母避乱在美国,清扬的父母已被他接到身边,他现在诸事都好,除了烦心国事。战争的巨轮滚滚碾过,人不过是乱世中卑微的蝼蚁,生死朝夕间。他亲眼目睹上海滩一代枭雄们的末路凄凉,他做不了中流砥柱,只能在与世浮沉中为国家贡献绵薄之力 清扬跟他商量去国府工作,「你还敢去?你在南京都没有死国,不怕人说?」 「从南京逃出来的人也有,凭什么说我?」 「不怕遇到戴笠?那个人荒淫无度,但凡他看中的女人没有不染指的。」清扬太优秀,他着实担心。 「外交部和军统是两个部门。」 「他打猎的范围不仅限于军统内部。」 「那我去大学教书好不好?三十多所学院,我一定能找到工作。」 「不好!你就呆在家里,照顾父母,安排家事,僕役们需要人管束,林家不需要你那份薪水。」 「顾周翰就让澧兰去教书。」 「我怎么能跟他相提并论?他惧内!」总是提顾周翰,顾周翰!顾周翰成了他的情敌,非因澧兰,而是清扬。 「那你呢?」 他见清扬娇嗔的面容,「我……得看什么事,我偶尔也要不惧的。」 清扬娇笑。 「别去好不好,丫头?太平盛世都依你。日本人隔三差五就轰炸一次,我工作时总担心你。你和父母在一起,彼此好有照应。」 晴天里,日机来轰炸时,经常有被日方收买的地痞流氓给日军飞机发信号,他们在地面用镜子反射阳光给飞机做指引,使日机总能轰炸到人口最密集的地方以及防空洞附近。为些许利益便出卖家国,做人的底线在哪里?江沅不理解。江沅希望未来他们的孩子不要降生在炮火中。 他一叫「丫头」,她的心就软了。「丫头,丫头,是你家的烧火丫头吧?」她故意赌气。清扬喜欢听他喊自己「丫头」,饱含着江沅对她的爱怜。 「你知道是什么,」他拉她入怀。「是我的心肝宝贝!」 第61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20) 1938年2月中旬澧兰诞下一个男孩。周翰为其取名「维骏」,出自《诗经·大雅·崧高》「崧高维岳,骏极于天」,希冀他肩负起家族传承的重任。 澧兰当天凌晨破水,阵痛了四个小时,到晚上10点半生下孩子。周翰要进产房陪澧兰一起,澧兰坚决不允。她听说那画面不好看,不愿周翰看见自己的不堪,她希望一直保持他们在房事上的美妙。周翰在产房外煎熬,心里油煎火煮,孔妈安慰他说别的女人折腾得更久,澧兰算是很顺利。周翰感慨澧兰一个人在里面孤身奋战,向死而生,为自己产子。他从年轻时就一直以为自己爱澧兰已经到了无以復加的地步,熟料每过一个阶段,他就发现自己对澧兰的情感更上层楼。当医生出来告知他母子平安时,他当即迸出眼泪。周翰把澧兰在病房里安顿好,就俯下身环着她的脖子,抱着她的背,「宝贝,我们以后再不做了。」 「为什么?」澧兰明白他指什么。 「我怕你怀孕,生产太危险。」 「傻哥哥,哪个女人不生产,只我娇气?你不做?可我很想你啊。你要逼我主动吗?也好,我知道你喜欢我主动的。」 周翰微笑。 「医生还说我产道相当有力量,」澧兰非常自豪,「因为我很肯用力,没有迁就自己,否则就为难孩子了。」她娇声说。周翰明白她要讨怜爱和夸奖,他就紧紧搂着她,抚她的发,吻她的脸,轻吻她的唇,「宝贝,我爱你,爱极了!谢谢你送给我人生最好的礼物,我的小儿子。」 「你喜欢吗?」 「太喜欢了!宝贝,辛苦你了。」周翰一直抱着她,不肯松手,直到护士走来说最好让产妇躺下休息,澧兰就去羞他。 澧兰给维骏哺过初乳后,周翰再不许她哺乳。她快三十三岁了,一年前刚小产过,周翰怕她身体弱。周翰早早就订好乳母,他出的价格高于寻常,没人能拒绝他。 周翰太疼爱维骏,几乎所有的事,他都替孩子做,亲力亲为。澧兰打趣他说,如果哺乳他也能的话,他绝不会假手于别人。 「你知道,我父亲不爱我母亲,所以,他们不是很疼我。」周翰声音低沉。 「没事,我心疼你!在我心中谁也没有你重要,周翰哥哥!从我十四岁起就这样。」澧兰十分心疼地把周翰的头抱在怀里。 自1938年9月底,日本对昆明实行无差别轰炸,投下103枚炸弹后,周翰和澧兰已经习惯了躲空袭的生活。第一次空袭后,昆明多处房屋被毁,尸横遍野。炸弹在地上留下硕大的弹坑,随处是火,遍地是烟,刺鼻的硫磺味经久不散。惨叫声、射n 吟声不断,地上尸首不全,血肉模煳。有父亲、孩子伏在已经死去的母亲身上哭泣;一个老人满脸灰败,从乱坟堆里有气无力地缓缓爬起来;澧兰看到挂在树枝上的残肢断臂惊呆了,周翰赶紧捂住她的眼,把她揽进怀里。才七个月大的维骏被悽厉的警报声和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吓得大哭,止不住。他们租住的洋楼被炸弹夷为平地,所幸彼时大家都在防空洞里,没有伤亡,两家人深感庆幸。两个女僕和厨娘都吓傻了,她们执意要回乡下,说死也要和家人死在一起。两个婆子和厨娘离开后,僕役只剩下孔妈和维骏的乳母和保姆。
第160页 澧兰让孔妈做了几个厚棉垫,自己亲手做了个厚厚的棉耳罩,警报响起,警示大家日本的飞机已从越南起飞,不到一个小时即会飞临昆明上空,周翰抄起裹上耳罩的维骏,拉着澧兰,带着俊杰的妻小,佣人们抱着棉垫,一起奔向防空洞。他们在洞里坐下后,周翰总是让澧兰靠在自己怀里,即算是有人注目,他也全不在意。洞里潮湿,澧兰生产不久,周翰怕她受寒。就是维骏,周翰也不肯让澧兰多抱一会儿,他亲自抱在手上,他怕澧兰手臂疼。澧兰快三十三岁才生育,周翰怕她休养不好,以后坐下病来。跑空袭久了,澧兰苦中作乐,打趣说周翰很像木马屠城时逃离特洛伊的英雄埃涅阿斯,左牵右揽。「胡说!」结髮这么多年,周翰第一次呵斥她,「你别乱讲,澧兰。我们永远不分离!永远不!」周翰紧紧搂住她,生怕丢了她。澧兰赶紧打自己的嘴,又搂住周翰脖子,挨擦他的脸。因为埃涅阿斯逃离特洛伊时背负父亲,拉着儿子,妻子跟在一旁,混乱中,他痛失自己的妻子。 一次一颗炸弹在防空洞附近爆炸,爆炸使洞口的泥土塌方,坐在附近的俊杰被埋在里面。大伙急忙七手八脚地把他扒拉出来,等看到他无恙后,大家都忍不住笑起来。 昆明大轰炸半个月后,顾、陈两家人从寓居的谊安大厦迁居「篆塘新村」,这是昆明市工务局为应对大量人口涌入,缓解城市住房紧张而规划的,由「昆明建筑师联合事务所」承建的,位于昆明近郊的第一个新型住宅区。新村里舖设下水道,有新村俱乐部和商店等配套设施,还有一个很大的「志舟体育馆」,内设足球场、篮球场、网球场、旱冰场等。新村里所有的房子都是平房,每户均留有适当的庭院。由于售价不高,适应当时中等家庭的生活与经济水平,「篆塘新村」建成后当即销售一空。得益于周翰随时投机房产的习惯,虽然彼时不需要,也要入手两套,此时大家便有了居所。 新居除了厅堂、厨房和两间浴室外,只有四间居室,一间做周翰一家三口的卧室,一间做书房,一间给孔妈,一间给乳母和保姆休息。相较以前的洋楼,居室的面积较小,层高较低。周翰在客厅里重新添置了钢琴和古筝。院子不大,澧兰僱人来栽种各色花木。 为了躲避空袭,周翰復又着手在岗头村建屋。岗头村,距离昆明城八里的小村庄,住着不少西南联大的教员。自从国立长沙临时大学于1938年3月底迁到昆明,改名为国立西南联合大学后,俊杰就重回联大教书。岗头村外遍山青松,山上有涌泉寺,山寺庭院里有桂树和梅树,寺后有清泉。周翰和俊杰凡事向联大的教员看齐,不事张扬,所以毗邻的两家农舍各自只得五间房。周翰唯一张扬的事就是又购置一架钢琴拖到农舍。 院子很大,院子中心打一眼井,墙边有丛丛翠竹。周翰让人在两家院子里搭浴室,澧兰旁事都可以将就,除了清洁这项。他们的农舍被澧兰带着僕人们打理得极整洁。两家妇人兴兴头头地从农家买来四头小狼犬、几只黑羊、一群鸡、一窝兔子,还僱佣两个粗做的乡下丫头在院外开闢菜园,每天来侍弄。周翰喜欢吃西红柿,澧兰特地种了两垄。男人们都笑,澧兰便说「我们这是积极响应政府的《非常时期经济方案》,发展战时生产,力求做到自给,以达到『地尽其利』」。话虽这样说,自从顾陈两家住到乡下后,孔妈特意找了个人负责每天採购各种新鲜的肉类、鱼、蛋、瓜果蔬菜送到乡下。「哎呀,真丰富,太奢侈!」联大教员家的嫲嫲们看到了常常要感嘆两句。「奢侈?」她们是没看到从前在上海每天早晨商贩们排着队往顾园送生鲜的阵仗!孔妈笑笑。 农舍外不远处就是河,河上有长堤,堤上长满高大笔直的松树,周翰和澧兰常带着维骏在堤上散步。 周翰原本想在滇池边选址造大屋,那里是有钱有势的人聚集的地方,居住环境好。他带着建筑师们正勘测场地,一群人簇拥着龙绳曾经过,「哎,顾周翰,你要在这里建屋?」 「是啊,龙少爷,躲空袭嘛。」周翰笑着致意。 「房子建好后摆酒时记得请我!」 「放心,绝少不了龙少爷你。你能大驾光临,顿使寒舍蓬荜生辉。龙少爷这是……」 「唉,滇缅公路开通,我少不了走一趟了。否则沿途的那些人怎么能放过路上运输的货物?」 「少将军辛苦!这一方的安定富足全仰仗少将军父子的英武。」倒是,滇缅公路沿途遍地的土匪正需要龙绳曾这样黑白两道皆混得开的人来震慑,他已经被推举为云南司机联合会董事长。 龙绳曾笑着拍拍周翰的肩膀走开,周翰立时打消建造大屋的念头。滇池距离昆明城太远,往返需要车,在昆明他有钱没势,无论建造大屋或买车都招人耳目,尤其建屋。龙绳武不是可以长久仰仗之人,周翰恐日久生变。澧兰太美,怕招致强势者觊觎。周翰还记得他初来昆明时拜访龙绳武的情形。他才进龙绳武的公馆,迎面就碰见龙绳曾,云南王龙云的第三子,号称「龙三」,是昆明最大的地痞流氓,性子暴戾,无所不做,除了他老子外谁都惹不起。 「哎,顾周翰,你也跑来昆明避乱?」 「龙少爷,好久不见。」周翰点头微笑,「是啊,这兵荒马乱的年代只有令尊的治下最繁华太平。」
第161页 龙绳曾骄傲地一挥手,「走了。」他才走到门口忽然停住,「哎,对了,顾周翰,早就听说你妻子是绝代佳人,我在上海时可惜错过了。什么时候能有幸见一面?择日不如撞日,要不,就今天?我等你!」 走来迎接周翰的龙绳武脸上微微变色,周翰心中一凛,笑笑,「内人正怀孕,三十五岁才生第一胎,反应厉害,时时都在吐。蓬头垢面的,脾气也坏,恐怕少将军见了会失望。」他故意虚增澧兰的年龄,龙绳曾才二十五、六,估计不会对年长他不少的女人感兴趣。 龙绳曾登时没了兴致,「算了!」他转身离开。 「劣弟太顽愚,我姑姑故去后,更没人能约束他。周翰你别见怪。」龙绳武一脸尴尬。 「怎么会?我自家两个弟弟个个不成器,哪里赶得上令弟少年英武!」 1939年金碧路西端的靖国新村建成后,周翰再入手两套房子,和俊杰一家搬过去。澧兰增添了厨娘、园丁和女佣们帮着打理家事。靖国新村的住宅标准比较高,都是两层别墅,只有富人才买得起。周翰稍稍心安,他姿容婉妙的妻子怎能蜗居在普通民宅里?「篆塘新村」的房子周翰都租出去。 乡间闲居无事时,周翰就重拾荒疏了很久的书法。他练字时只要听到维骏的笑声或哭声,必定出来看看,抚弄孩子。一次,澧兰趁周翰看顾孩子时偷偷熘进去,在周翰还没完成的字帖上,模仿周翰的字迹,把他在她面前常说的几个脏字写下来,周翰在澧兰面前从不掩饰自己的痞子性情,澧兰若无其事地走出来。周翰回去后须臾就笑着出来捉了澧兰进去惩罚。「宝贝,你怎么这么可爱?」他把她抱在膝上,「很好,有妻有子万事足!要是在美国没困在战区就更好,这里太逼仄,委屈你了,宝贝。」 维骏刚出生时太小,经不起长途折腾,周翰本来要等维骏满一周岁后走滇越铁路、取道越南到香港与经国他们团聚,再从香港坐船去美国。结果日本飞机从1939年初开始频繁轰炸滇越铁路,因为它是中国政府运输物资的「大动脉」。他想从昆明飞重庆、转飞香港,由于日本人对昆明和重庆的空袭,只能作罢,他不能拿妻儿的性命冒险。何况他后来又听经国说杜月笙从香港到重庆见蒋委员长,回港时遇到日机袭击,幸而飞行员紧急盘旋升高到八千米,才甩掉敌机。但由于到高处机舱内严重缺氧,杜月笙到香港时被用担架抬下飞机,从此落下哮喘的毛病。 「岂是贪衣食,感君心缱绻。」澧兰搂着他脖子,「我嫁给你是因为你深爱我。其实我现在很幸福,因为你从来没有这么长久地陪伴我。你以前总是忙,我们只有在晚上和周末才能好好相处。」澧兰突然把脸藏到周翰肩上,贴着他耳朵小声说,「以前,你什么都好,只缺一样『闲』,现在『闲』也齐了。」她引用《水浒》里王婆的话。 周翰开怀大笑,「我很感激我的岳母教出你这般名门闺秀。宝贝,我喜欢你喜欢得紧。」 澧兰亲一下周翰的耳朵,「我的丈夫很本事,无论到哪里,无论什么时候,都使我们丰衣足食、居有定所。」澧兰很骄傲,「俊杰一家也跟着我们受益,联大的教员们听说我们住在『靖国新村』,都说我们铜臭气重呢!」 「我们铜臭气重?」,周翰笑,「怎么他们的孩子还跟你学法语、德语、西班牙语,学琴?这些酸腐书生。」每次孩子们来上课,澧兰都拿出丰富的吃食款待他们。孔妈见了皱眉,「也不知他们是来上课,还是来吃饭?」周翰和澧兰一笑而过。说归说,澧兰知道孔妈和乳母每次做饭时都会多做些,留给来上课的孩子们。 战时生产遭到破坏,日军对重庆和西南重镇昆明进行严密封锁,物资越来越紧缺。兼之大量人口涌进大后方,使需求远远大于供应,物价飞涨,通货膨胀严重。联大教员的工资上涨幅度远远落后于通货膨胀的速度。在战前,大学教员属于富裕阶层,如今他们沦为赤贫,他们的生活都是捉襟见肘,几乎徘徊在「饿死的边缘」。许多教员为生活所迫改行。所以对仍能弦歌不辍、坚持教书育人的先生们,周翰和澧兰心怀钦佩。周翰因在战前成功转移资产、兼之在昆明的投资所得,生活极富裕。 澧兰现今家常穿着棉布衣裤,丝质的旗袍很少上身。澧兰说住在乡下,棉布衣裤便于行走,而且最好跟联大的教授家属们衣饰保持一致。她虽身着棉布衣服,却依旧桃花面,妩媚到极致,体态曼妙,一举一动间逸韵风生。周翰常看着她发呆,澧兰就嗔他。「毛嫱、西施,天下美妇也,严妆佳、淡妆亦佳,粗服乱头不掩国色。」周翰感嘆,「你以前在欧洲做学生时衣着朴素,我看到你的照片就这样想。十二年了,美人风华不改!」 第62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21) 周末,周翰带着家人回城里的住宅,顺便去昆明採购,他们去百货公司也去黑市。最大的黑市在昆明南屏街和护国路交叉口的高山铺,一个巨大的露天广场。这里是国统区最大的黑市,物品种类丰富,物品种类丰富,枪械、车辆、甚至于飞机零件都能找到。 周翰通常在黑市上买子弹,龙绳武送给周翰一把白朗宁hp-35大威力自动手qiang和一支m1903春田步qiang,这支步qiang他用起来得心应手,他从前在上海打鸟时用的步qiang就是这款,因为它远距离射击时精准性不错。周翰便把自己原来的那把□□半自动手qiang送给俊杰防身。
第162页 中午一家人在饭店里吃午饭,然后去光华街买书。他们在熙攘的街市上行走,感慨在日机骚扰下仍欣欣向荣、充满活力的市井。 战争使古老的昆明产生前所未有的变化,政、商及文化界人士等各路人马涌入昆明,昆明的商业和服务业空前繁荣。商号由战前的2000家勐增至3万余家;银行由8家增至近40家,保险公司也多达15家。以南屏街为中心,包括护国路、金碧路在内的街区里金融机构遍布,形成昆明的「金融一条街」。 各种物品从滇缅公路、滇越铁路源源不断地运来,昆明已是国统区内消费最高的城市。高档商店、舞厅、酒楼林立,到处都是外国人开办的洋行,感觉像是在上海。世界各主要国家都在昆明设有领事馆。 摇摇晃晃、挤得水泄不通的公共汽车在金碧路等主路上行驶,九座四轮马车和黄包车是主要的交通工具。人群中最显眼的就是滇缅公路的卡车司机们,有缅甸人、印度人、欧洲人、美国人和从海外回来支援抗战的侨胞。他们穿着在仰光买的羊皮夹克和在大理买的黄色卡其布裤子,两条裤腿正面上分别有一个巨大口袋,里面鼓鼓囊囊塞满了银行兑票。几乎每一个司机右手的中指上都戴着一个有他们名字的象牙戒指,这是他们的「商标」。 电影院门口总有一些流动的外汇贩子,此时在昆明流通的货币除了新旧滇币、法币、美元和黄金外,还有越南的比索和缅甸印度的卢比、甚至还有墨西哥银币。各种货币比值不断变化使得人们非常头疼。 1940年「南屏大戏院」建成后,周翰一家人常去看电影。起先,戏院放映好莱坞电影时,使用话筒做的现场翻译常常语不达意,在西南联大学生们的一片嘘声中,周翰和澧兰相视而笑。后来戏院的董事刘淑清请吴宓教授任翻译,事先把影片中的对白译成中文,放映时用幻灯将字幕在侧面同步打出,如此也不影响懂英语的人们的观影效果。澧兰感慨吴教授《翠堤春晓》、《魂断蓝桥》的片名翻译得实在好。 自1938年起,大批工厂内迁到昆明,包括兵工厂和飞机制造厂。战时的大后方,国营资本和官僚资本的地位得到空前强化,稍具规模的民营企业都逃不过官僚资本的染指和控制,战前很多叱咤上海的企业家沦为替官商资本打工的「小伙计」。况且官僚资本控制民营企业后,经营层面一团乱麻,管理人员互相倾轧,谋图私利达到令人痛心的程度。顾周翰意兴阑珊,打消投资实业的念头。 战争亦带来机遇,愚人见石,智者见泉。 由于大量人员入滇,昆明租房市场扶摇直上,即便是远郊破败的民宅,租金也相当惊人,房产投机盛行。澧兰跟周翰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衣食住行是民生大计,现在是民族危急存亡关头,使「居者有其屋」,国家才稳定。我们不要发国难财」。周翰微笑点头。 昆明经由滇越铁路和滇缅公路联通越南海防和缅甸仰光两个出海口,大批物资在昆明集散,作为大后方的金融中心之一,昆明的货币、黄金交易空前活跃。周翰在南屏街租下店面、开办钱庄,参与金融投机。昆明的银行业按兴办者来自的地域形成三个帮:本地帮、四川帮和下江帮。下江人是本地人对长江中下游一带外省人的称唿。周翰在上海时就与下江帮的银行家们过从甚密,他资金雄厚,与下江帮们联手大肆参与黄金和外汇投机,一买一卖间,坐获巨利。 收藏古玩是周翰的爱好,瓷器、字画、印章、扇子、碑帖拓片、古籍善本、造像,他无所不收。联大的教授们是与周翰做买卖的一个稳定群体。他出的价格不算高,但在合理的范围内,且以美元支付;他行事温厚,为人谦沖自牧,对卖家以礼相待;货卖识家,联大的教授们都愿意与他做交易。澧兰不解为何有些古物明明价值不高,周翰还要收购。「收藏是福泽子孙的事,有些藏品现在看着不很值钱,未来不好说,好比我在上海租界投资地块。况且很多古玩毁于战火,再经歷岁月的销蚀,物以稀为贵,慢慢地不值钱的也会变得值钱。我手里有闲钱,通过收藏帮他们解决窘况,算不算对教育的贊助,宝贝?」 周翰与朝宗电报往来频繁,指导弟弟料理顾家在美国的产业。世界局势动盪,不独中国这一方土地。1938年,先是德国强行兼併奥地利;接着希特勒以战争相威胁,攫取捷克斯洛伐克的苏台德地区;水晶之夜,希特勒青年团、盖世太保和党卫军袭击了德国和奥地利的犹太人。顾氏在美国的投资布局以求稳为重,除了购买地产和优质企业的股票外,周翰指示朝宗斥巨资购入波音、麦克唐纳、道格拉斯、北美等航空公司以及福特、克莱斯勒、通用等汽车公司的股票。自道琼工业指数问世后,就一直位列其成分股的通用电气也被周翰纳入投资中。这些企业不仅是美国工业的基石,在不久的未来它们将会转向军工,为战争疑云密布的欧洲输送武器,他如此判断。 周翰和经国在香港的投资方式相较在美国的要激进一些,他们专门在股市上狙击股权不稳但经营状况良好的上市公司,因为香港的上市公司市值不是很大。他们先在市场上吸纳相当股份,然后对控股权不稳的企业大股东提出全面收购或者要求参与公司经营,从而迫使公司的经营者买回自己手上的股份,从中赚取利润。他们并不漫天要价,总在合理的范围内,不欲招致控股方的憎恨而惹祸上身。
第163页 维骏开口说话后,说的第一个词就是「爸爸」,周翰听了,愣怔半天,随后眼睛就湿了,他把维骏幼小的身体紧贴到怀里。澧兰十分开心,说不枉周翰对维骏的疼爱。她把维骏抱到一旁tiao教,不许周翰跟着。片刻后,她向周翰展示她傲人的成果。 「维骏,这个世界上谁最无赖?」 「爸爸。」小囝声音嫩嫩的。 「俊儿,这个世界上谁最色?」 「爸爸。」 周翰咧开嘴笑,渐渐地他的嘴就咧到了天上,因为他听澧兰继续问,「小囝,妈妈问你,这个世界上谁最有智慧,最有本事?」 「爸爸。」小囝毫不犹豫。 「这个世界上谁最英俊?」 「爸爸。」虎头虎脑的小囝对问题的答案不疑有他。 「妈妈和维骏都最爱谁?」 「爸爸。」澧兰柔婉的声音跟小囝嫩嫩的嗓子一应一和,就是最动人的仙乐。 周翰伸手把妻儿都抱到膝上,澧兰以为眼前的周翰是她自十四岁以来见过的最好看的周翰,神采奕奕,眼底、眉梢、嘴角挂着无限暖意。「宝贝,你……」周翰一时无法以语言来表达,他看到澧兰眼里去,好一会儿,他说,「三生有幸,我遇见你!澧兰!」 第63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22) 顾朝宗从未想到自己会喜欢朴洙姬这个淡眉细眼的朝鲜女子。朝宗从出生到长大,陪伴身边的尽是一等一的美女,母亲陈氏、姐姐管彤,嫂子兰姐更是不世出的绝色。 朴洙姬一张鹅蛋脸上所有的五官都偏小,眼睛细长而眼尾挑起;鼻头窄小而鼻尖上翘;嘴唇也天生的微微嘟着。她喜欢淡淡地笑着,嗓子细声细气的。她时时拂掠额前的短髮,挑抹之间就生出风情来。她的肌肤并非雪似的白嫩,润泽的脸上现出健康的颜色。她身姿匀称,一举一动透着温柔。 朴洙姬,朝鲜日治时期四大首富之一朴兴植的曾孙女,她从朝鲜梨花女子学堂毕业后,来波士顿学院就读英语文学与语言学。她自小接受日本语教育,日语极流利。她出身于朝鲜士大夫阶层,曾祖、祖、父都精通汉语,所以她在家里不仅说朝鲜话,还修习汉文。 朝宗出身豪门,母亲、兄、嫂、姐姐皆是逸群之才,寻常女子他看不上眼。洙姬年仅18岁,就通晓四种语言,令朝宗钦佩。而且洙姬并不因此气色傲慢,她脸上是朝鲜女子惯有的低眉顺眼,于温良、驯顺之间透出聪明颖悟。朝宗不知不觉陷进她温柔的网。 朝宗最先认识朴洙姬的堂兄朴载荣,两人同在哈佛商学院赛艇队,在一众白人队友的睥睨中,两个亚裔人自然而然成为朋友。朴洙姬是家中幼女,两个兄长和姐姐已学成归国,洙姬的父母就把她託付给堂兄照料。 朝宗大致记得他初见洙姬时的情形,1938年9月初,是个周日,两个朋友先去查尔斯河进行赛艇训练。一起吃午饭前,朴载荣问可不可以带上洙姬,洙姬刚来美国,人生地不熟。他是她的堂兄,每周都要去探视她,这是他的责任。他们从波士顿学院接了洙姬去午餐,十八岁的女孩没什么特别之处,懂礼貌,柔和体贴,不声不响地看着两个男子谈笑。 后来两个男子就习惯了有洙姬在侧的周日午餐。他们偶尔先去接洙姬吃饭,再去训练,乖巧的女孩就在河岸上替他们看守衣物。朝宗每每都记着带一本汉字书给洙姬消遣,秋意深浓或春寒料峭的日子里,他还会带上薄毯给洙姬御寒。洙姬看书有不解的词语问他,他偶尔乱说一气,朴载荣笑到单手遮住脸,载荣的汉语好过洙姬。洙姬嘟着嘴微皱眉看朝宗,他就恢復正经。 初夏午后,朴载荣对洙姬说辛苦她为两人照看衣物很久,他们今天犒劳她,带她到河上游玩。两人租了木船,载着洙姬,沿这条名字源于被推上断头台的国王的河流,溯游而上至极狭处,再返回到麻省理工学院前宽阔的水面。 「累了,洙姬,唱首歌吧。」朴载荣放下桨,「这里人少,不用害羞。」 朝宗转过来,身体向后倚在船头,洙姬便看向河面。他寻思一下,坐直身子,他对这娴静、纯洁的女孩打开身体,懒散地坐着不太好。洙姬一脸窘态,她尽力克制自己的羞怯,漫上脸的红意出卖了她。起初女孩的歌声轻颤,慢慢婉转起来,音量不大,像一只轻柔的手拂过朝宗的心房。他们这个民族善歌舞,洙姬盯着水面浅唱低吟,朝宗忽然发觉敛首低眉、蕴藉委婉的女孩真好,好过他平日接触的女子,好过她们的张扬、放纵。 朝宗回去后,耳边整晚都萦绕着洙姬的歌声,他想她歌唱时的意态。 暑假里,朝宗按周翰的指示去纽约照料顾家财产,朴载荣和朋友们带着洙姬也去纽约游玩。朝宗本想请他们住进顾家在纽约的宅邸,想想作罢,因为周翰叮嘱他行事要低调。朝宗一个人吃饭时,常常想起幽默爽朗的朴载荣和温柔可人的洙姬。 暑假后,朝宗他们再去接洙姬,以往独自等在楼下的女孩身边站着个男子,闵煜祺。 「洙姬,他找你做什么?」朴载荣等闵煜祺离开后问洙姬。 「他说去吃饭。」 「洙姬,闵煜祺太浮浪,不适合你。你离他远点。」 「我知道。我刚才就说要跟哥哥吃饭,推了他。」 「他是骊兴闵氏闵泳徽的曾孙。闵氏,高丽时期就是望族,出了数代王后。我们的明成王后就来自闵氏。」朴载荣转向朝宗,「闵泳徽,我们朝鲜的首富。浪荡公子也喜欢娶名门淑女做妻子。」
第164页 朝宗看向洙姬,洙姬红了脸。 接下来一个月,他们去接洙姬,每次都遇到闵煜祺,朝宗心里不自在,他比从前沉默许多。朴载荣疑惑他的改变,他解释说课业重,晚上没睡好。 「你跟他出去了,刚回来?」一次,他忍不住问洙姬。 「没有,他周末总在楼下站着。」洙姬微微皱眉。 朴载荣私下告诉朝宗闵煜祺一直纠缠洙姬,「洙姬在我们朝鲜也算是美人,因为你们中国漂亮的女子多,所以你不觉得。」 「他们怎么认识的?」 「怪我!我怕洙姬闷,你知道朝鲜女子能出来留学的很少,在学校里她都没什么朋友。暑假快结束时我就带她去同乡会,谁想到被那畜生看上眼。」 「不理他就是了。」 「哪那么容易。前天我伯父,就是洙姬的父亲,发电报给我,问闵煜祺的情况。说是闵家托亲戚传话,透露结亲的意思。」 朝宗心惊,「你怎么回他?」 「我自然把闵煜祺的情形一五一十都说了。」 朝宗想换成自己还要添油加醋,朴载荣太诚实。「那不就好。」 「未必,我们朝鲜的传统对男子这种行为格外宽容,不算大事。再说,闵家和朴家在生意上有千丝万缕的联繫,我伯父应该不会因小失大。可惜洙姬,好好一个女孩,怕逃不过这劫。」朴载荣嘆气,「闵煜祺浪荡惯了,怎么肯收心?他不过图一时新鲜。况且洙姬出自名门,受的教育好,娶来做妻子很有面子。闵煜祺那个人放浪得很,花街柳巷无不流连,我都怕他不干净带累了洙姬。」 「洙姬知道要结亲的事吗?」 「我告诉她了。」 「她怎么想?」 「洙姬当时就哭了,可能怎么样?唉,无奈!我们朝鲜的贵族女子可怜,婚姻不自主,都被拿来做利益联姻。」 第64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23) 第二天插o宗说上午有事脱不开身,所以他们先接洙姬吃午饭,之后在河边散步消食,再去训练。朝宗说略有点累,他们中间多休息了几回,朴载荣素来宽和,也不在意。看看天色将晚,朝宗提议不如一起吃晚饭,朴载荣欣然同意,他说有一家朝鲜人开的饭馆,提供上好的朝鲜烧酒,两人就带着洙姬前往。 三人在包间坐下,酒菜上来后吃了一回,朝宗说清谈不热闹,行个酒令如何,就来简单的「同数」。两人吆五喝六地划起拳来,洙姬在一旁看呆了,朝宗偶尔看一眼洙姬。朴载荣不善酒令,输多赢少,且是越喝越输,最后实在撑不下去,便让洙姬代喝一杯。 「女孩子,不好喝烧酒。」朝宗伸手拦住。 「跳舞,跳舞,洙姬你跳舞,跳舞总可以吧?嗯,朝宗?」朴载荣大着舌头说。 「好!」朝宗微笑,他很想看看洙姬的舞姿。 「哥哥,你……」 「跳舞,洙姬。」朴载荣挥挥手,他醉得连头都抬不起来。 朝鲜深受儒家文化影响,一家之内,尊卑分明、长幼有序,弟妹们异常尊敬兄长,所以洙姬不敢违抗。 洙姬又羞又涩地起身站定,她略作调整,然后缓缓抬手起势,手势柔和而悠长,配合曼妙的步履,风韵典雅,含蓄内敛。婉转轻柔的歌声响起来,朝宗一眼不错地看她。她娇羞满面,垂着眼,不敢看朝宗,她偶尔看向自己的堂兄,脸上都是惹人爱怜的求饶的神情。她的舞姿柔婉裊娜、她的神态极沉静又极清明,朝宗定定地瞧着洙姬,缓歌慢舞凝丝竹,尽日君王看不足。一点也不错! 洙姬见朴载荣沉沉睡去,便停止歌舞。 「跳完了吗?洙姬?没有吧?」 洙姬嘟着嘴看朝宗,很委屈。 「一杯酒抵一支舞,不能耍赖。」 洙姬看向别处,没理他,一会儿再看向他,「我哥哥都醉倒了,我们走吧。」 「好。」朝宗不再为难她,他去结帐,扶着朴载荣离开。他们先送朴载荣回公寓,然后朝宗陪洙姬走回去。 「我上去了。晚安!」洙姬对朝宗点头。 「在几楼?」 「三楼。」 「太晚了,不安全,我陪你上去。」 洙姬愣了一下,她打开大门,走在前面,带他上去。 「我到了。晚安!」 「一晚上都喝酒,有些口渴,可不可以倒杯茶给我?」 「不好吧,太晚了。况且你也没喝多少酒,都是我哥哥在喝。」她忍不住戳穿他。 「哦,是吗?我记不清。那你进去吧。」 「再见!」洙姬奇怪朝宗站着没动。 「我看着你关门。 洙姬刚打开门,朝宗迅疾出手推她进屋,洙姬一个踉跄,朝宗伸手扶住。没等洙姬反应过来,他也跟着进来,回手锁上门。 「你做什么?」洙姬惊叫。 朝宗没出声,洙姬听他唿吸急促,转身向屋里跑...... 朝宗醒来后看见洙姬穿着家居衣服倚坐在床头出神,眼圈有些红。他翻身起来,抱她躺下,他一手托着洙姬的头,怕她磕到床头上。 朝宗解她的衣服,洙姬瑟缩,「别怕,我不做别的,我就想抱着你躺一会儿。」 「你搬到我公寓里来,好吗?」朝宗搂着她,他看洙姬犹豫,「没人去过我那里,我在美国这几年一直都我一个人住。」他顿了顿,「我不想闵煜祺再纠缠你。」
第165页 「我昨天特意设计你,你知道吗?」朝宗抚弄她头髮,「昨天接你之前我就打算设计你了。」 洙姬惊得支起身来,「你……」她见朝宗的目光转向,就急忙用被子掩住自己。 「嗯,我故意说上午有事,所以下午才训练,我再拖延拖延,就可以去吃晚饭,我设法灌醉载荣。」 「我以为……」她羞红了脸。 「你以为什么?嗯?你以为什么?告诉我!」他把她贴进怀里。 「我以为……我以为你临时起意。」 「临时起意?怎么会?我听载荣说闵家想结亲,我等不及,我怕闵煜祺先聘下你,这么美的女孩我拱手送人?汉语有句话叫『生米做成熟饭』,我先做成熟饭!」 「『生米做成熟饭』?什么意思?」洙姬不解。 「大米本来是生的,把它做熟了。就是事情已经做成,不能再改变。况且,我们之间也不算生米,我们很熟的。你不喜欢我吗?」朝宗颇有兄长顾周翰的无赖精神。 洙姬羞得简直无处藏身,她把脸埋到朝宗怀里,过一会儿,她小声说,「其实我不会嫁给闵煜祺。」 「你父母难道不逼你?」 「逼也没用。我父母给我留学的费用不少,这一年我都有积蓄,还有我兄长们和姐姐也寄钱给我,所以就算他们断绝我的经济,我还可以支撑一年,我堂兄也会帮我。实在不行,我还想求助于你。我也可以去打工。」 「你没想过做我女友吗?我养着你。」 洙姬憋了一会儿,「哥哥说你好像有女友们。」「们」字,她说得很轻。 朝宗颇尴尬,「那不作数,我没在意,」他不过逢场作戏,解决需求,「我只把你放在心上。跟我一起住好吗?」 「怎么样?」洙姬没吭声,朝宗就拍拍她光滑的背。 「那……」后面她改说英文,声音也小。「那些女孩呢?」 朝宗难堪地笑笑,「我担保你没有了。」 「你昨晚一句话也不说,很吓人。」 「我怕我说话心就软了,放过你。我看你哭得厉害,有几次差点要放弃。」 「你们中国有句话叫『引狼入室』,我没想到要提防你。」朴载荣扭转头看远处,沉默片刻,顾朝宗应该不是来承认错误的,他是来通知自己事情的进展,「不过,你总好过闵煜祺,嗯,好很多。」他嘆口气,「我打不过你。我妹妹是好女孩,跟别人不一样,你别辜负她。」确实,挺拔的朝宗比朴载荣高出半头。 「我将来要去伯父面前谢罪的,我会挨鞭子抽!」朴载荣龇牙。 假期里,朝宗带洙姬去纽约巡视顾家的产业,顾家的各种投资他都不避讳洙姬,顾家庞大的产业使洙姬极其震惊。 「我们有一个神一样的长兄,」这是经国的原话,时隔多年,经国对他描述他们的纽交所一战时,仍旧不能平抑自己的激动。「我父亲留下的财产被他无限壮大!」他后来问及周翰华尔街一战,周翰在信上回覆说他们不过是幸运而已,早一步或晚一步,有一步差池,他们便会陷进去。而且当年如果没有杰西.利弗莫尔、阿尔伯特.威金、罗兰.斯特宾斯、甘迺迪等一干人同时做空股市,他们也许赚不了那么多钱。(杰西.利弗莫尔以3000万美金入市,加槓桿,从10月初起逐步建仓,做空了100只当时美国最大的股票,总市值4.5亿。杰西.利弗莫尔在日记中承认自己不够勇敢,他问自己为什么不做空7.5亿美元?他的计划是股票下跌时再追加3亿美元的空头。)「你看,杰西.利弗莫尔,他当年做空赚了一亿美元,可后来呢,听说到1934年他就破产了。你再看看原来的『地产大王』程霖生,他投资黄金落得破产,祖业全丢了。所以万事要小心,我也不敢再那样豪赌了。」他有如此睿智而谦沖自牧的兄长,朝宗很自豪。 「所以我未必不如闵煜祺吧?」朝鲜的首富哪里能跟中国的顶尖富豪相提并论。 「可是那个人没有用强。」洙姬小声说。 「啊,你在意这个,那下次你强迫我一次,我们就对抵了。」 「顾朝宗!讨厌你!」洙姬羞红了脸。 朝宗喜欢看洙姬歌舞,一曲快结束时,洙姬往往跳着跳着就舞进他怀里,朝宗就贴身搂着她,嗅她发上的清香。 「有的人外表很有欺骗性。」朝宗感嘆。 「怎么了?」洙姬在他怀里抬起头。 「衣着雅致,衣服下面的身材却很性感。」 「顾朝宗!」洙姬去捶他,不胜娇羞。 「温良恭俭让的女子私下里也会收拾夫婿。」 洙姬停住手,嘟着嘴看他。 「贞洁的女子在房事上却不拘谨。」 洙姬直接捂住脸,躲到他怀里。 「我很喜欢!」朝宗满脸笑意,他吻洙姬的秀髮,抚摩她的背,揉搓她嫩滑的手臂。他对她爱不释手,他喜欢殢雨尤云时洙姬的缠绵,喜欢被她深切的爱意包裹,这爱意是其他女子未曾给予他的。 第65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24) 1941年4月,顾经国站在半山里一座大宅的走廊上望向山坡下湛蓝的海,海里泊着白色的船,满山蓬蓬勃勃地开着如火如荼的野杜鹃。山腰里这座殖民地风格的白房子是顾家的避乱之所。因地势有限,白石栏杆围出不大的花园,花园四围矗立着枫香树和火焰木。修剪平整的草坪上嵌着疏疏落落四个花床,种着各色玫瑰。
第166页 白色的多立克式石柱撑起迴廊,迴廊里周翰的乳母窦氏陪着祖母吴氏坐在藤椅上聊天。北平战事一起,澧兰就叮嘱回乡下接吴氏的经国一定要把无依无靠的窦氏接出来。澧兰了解乳母之于周翰的重要性,小时候,缺乏父母关爱的周翰更多依赖乳母的照拂。随顾家南行的只有窦氏,顾园和南浔老宅除了留下曹氏、长根等一些忠僕看守外,其余僕役尽行遣散。 吴氏从前身边簇拥着江南女子粉团似的脸,对深目削颊、肤色黯淡的粤东女子很不习惯,「鸠形鹄面!」,她低声对陈氏说。况且她听不懂本地女佣们的粤语,女佣们也听不懂她的吴语,她常苦笑着说,「鸡同鸭讲」,这句粤语她倒是一点就通。 经国看着摧枯拉朽般燃到海湾里的杜鹃发呆,他希望他的爱也能如此,在文茵心里掀起燎原之火。四年了,他们从最先的两心相仪到如今的若即若离,经国苦笑,兰因絮果从头问,只源于他。他留学时的放浪不羁于他是过眼云烟,未料到姻缘簿上却添了败笔。 1937年11月中旬,淞沪会战后,经国带着祖母、母亲一行迁居香港。他设法与文茵一家同船离开,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除了国运。祖母和母亲不愿迁离故土,在香港滞留下来,经国也不劝说,他存了私心,因为文茵一家也在香港定居。 经国开车载着文茵转遍香港:他们去香港大学和九龙清真寺参观;去跑马地看赛马;在天星码头坐帆船过海,感受清凉的海风;去塔门洲看最纯净的海;去爬最高的山 — 大帽山,俯瞰新界和港岛;他们坐在利舞台戏院的包厢里观看兼收并蓄、唱腔繁复的粤曲和古朴典雅的南音;在半岛酒店和浅水湾饭店流连,山顶酒店被焚毁之前,他们是那里的常客。他们还去崇文重武的文武庙拜祭文昌君和关圣帝,在浩浩洋洋螺旋塔香的阴影下,经国除了祈祷国运,也顺便为自己的婚姻祈福。 文茵喜欢去湾仔看骑楼,百看不厌,学美术的人很容易对建筑之美滋生兴趣。经国想湾仔的居民大概熟识了他这辆福特730 de luxe sedan,他本来想买packard汽车,他记起周翰不令他张扬,就作罢。文茵看建筑,经国看文茵,他喜欢看她娇美的轮廓、粉嫩的脸颊、精緻的眉和眼。 「怎么总也看不够?」经国打趣她。 「你看它们,虽说都是骑楼,可建筑风格不完全一样,哥德式、巴洛克式、罗曼式、还有南洋风格的,每个细节都漂亮。而且这里是热带,所以用色很大胆热烈。优美的建筑坐落在市井间,更有生趣。它们不仅美观,功能还好,遮挡炎阳和风雨,上楼下廊,很有开放意识。」 「这么喜欢?你挑一个最爱的,我买来送给你。」 「别,不要!真的不要!」 经国知道文茵是好女孩,她出身名门,家教极好,从不肯接受稍微贵重一些的礼物。 「我嫂子兰姐也着迷绘画和建筑,你以后一定会跟她相处融洽。」 「那当然!我在火车上一看到她就喜欢她,可惜当时我不能打扰她。」经国想幸亏不能打扰,看文茵对兰姐的倾慕之意,经国都担心她偏好女风。 「当然?看来你坚信日后的生活。」 文茵满面娇羞,她知道入了他的圈套。 他们有时跟文茵的哥哥秦克明一起出游,三人谈起留学时的趣事。「我这妹妹门门功课都好,只除一样,人体素描。」 「哥!」文茵立刻阻止。 「怎么?」经国见文茵满面绯红,愈发地感兴趣。 「怕什么?这是经国,不是旁人。女孩子羞于看男模特,每次画男模特时她都把画架转移到模特身后,画背影。」秦克明微笑,「所以这门课要补考。」 经国看着文茵温暖地一笑,「补考怎么过的?」 「她挺本事,她跟教授商量可不可以安排女模特,教授爱惜她的才华就同意了。」 经国心里紧一下,他该去秦家提亲了,他怕日久生变。 变数说来就来,由不得人。顾家托人去秦家说合的第二天,经国照例带文茵去半岛酒店消闲,刚走进酒店大堂,就见一群人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个艷丽的女人。那女人漆黑的头髮盘成最时髦的髻,西式剪裁的蓝、白、粉三色横条相间的旗袍衬出紧俏伶俐的腰身,一顶阔边大草帽拿在手里。因是南国佳丽,肤色略黯淡些,但掩不住一双顾盼生辉的俏眼在轮廓鲜明的油润的脸上的流转。 到底是交际花,不管到哪里,架子都要搭得十足,经国想。他想拉着文茵悄无声息地避过,不料那女人眼尖,分开众人,快步过来,伸手在经国肩上亲昵一拍,「经国!好久不见,你也避到香港了。」 文茵不喜欢别的女人跟经国狎昵,在心里微微皱了下眉。 「啊,范小姐。」经国只好点头。 那女人见经国冷淡,心里泛酸,经国固然跟她早断了云雨,以前见面时也要热闹几句。她一双俏眼在文茵身上熘一圈,最后停留在她脸上。女人惯识风月的眼辨得出文茵脸上的纯净和未经人事,明白顾经国这是要改弦更张,打算从良了。她从前打听过经国的身家,很想以身相托,可惜经国与她只拨云撩雨几次,不给她机会。即算是良人在侧,也不必跟自己如斯撇清,她心里又多了一份怨意。 「你最新的女友?」
第167页 文茵的眼睛微微睁大,她注目那女人,又转头回看经国。经国的心倏然被扔进冰窖,他沉下脸来。 女人不顾经国的冷脸,「那些呢?怎么国难当头,大家都风流云散尽,你身边也寂寥得很?还是你换了口味?讲究精神恋爱了?」 「我有事,失陪了。」经国拉着文茵离开。文茵禁不住回头看那女人,范小姐对她做个含义丰富的微笑。 一顿饭两人吃得寡淡之极,文茵一直沉默不语,经国每每扯出点话题,文茵都没兴致应和他。侍者端上咖啡和茶后,文茵就说想回去了,他们本来计划下午去看画展。 「明天……」文茵步入秦家大门前,经国在身后跟了一句。 「明天我有事,不好意思!」这是他们相识一年多来,文茵第一次拒绝他的邀约。 「那么后天呢?」 「我这几天都有事,劳烦你费心了。」文茵点一下头,进去。 隔一天,陈氏把经国叫进书房,告诉他秦家的女孩拒绝了。「怎么会?你们不是相处得好好的吗?文茵是好人家的女孩,不会拿感情做儿戏。我想不明白。可你梅伯母一向稳妥,做事尽心,大家都看重她,我才托她致意秦家,怎么这事儿倒不成?」 「是我的原因。」经国料到了。 他不死心,去找文茵,应门的丫鬟不像往常径直请他进去,只教他在门外等,经国心凉。 文茵很快走出来,「为什么拒绝我?」经国直接问。 「我们不合适。」文茵垂着眼。 「我要你说真话,不要你敷衍我!我们一年多的情感抵不过那女人一句风言风语?」 「那么你肯说真话吗?你会说你跟她,跟你那些女友们只是点头之交吗?」 经国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怎么跟文茵解释,他很想告诉文茵自己从前不过是随性所至,根本没当真过,文茵是唯一令他动心的女孩。 「我只爱你!」 「男子真是很奇妙的生物,身体和头脑分得很清楚,可惜我不能!」文茵苦笑。 经国踌躇一会儿,「不可以原谅我的过往吗?」 「原谅?其实你没什么需要我原谅的,我们从前不认识。只是,我不能忽略,我心里总有芥蒂。」 经国黯然,「那么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吗?」 「什么朋友?那样的女友吗?我不想。」文茵转头看别处。 经国一脸尴尬,他默默站了半天,转身离去。他这偷安一隅、乱世浮萍的爱恋,无望之爱! 第66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25) 经国在门前长廊里坐了一夜,香港雾气蒙蒙的春夜,除了草地上影影绰绰的数个石灯外,黑暗浓得化不开。暗夜从四面八方围剿来,裹得他透不过气。山上的花树一概都隐形,只有小山峰个个像黑魆魆的兽潜伏着,随时等着扑杀掉他止剩了半条的命。 他知道文茵性格活泼,于男女qing事上却矜持得很。他与文茵相处一年,也只偶尔以手轻抚她的背,两人连像样的牵手都没有。他像今夜的雾气一般拂罩着文茵,耐心静待文茵慢慢呈现出热情。经国伸手抹一把脸上的水汽,殷切守候转头空,他慨嘆顾家男子的情感从来都一波三折,譬如他的父兄。 他伸手去兜里摸出烟来点上,陈氏不喜他们兄弟抽菸,所以他和周翰都很少碰。他揣在身上不过为了应酬。 他吸一口烟,菸头上有一小圈火意闪现,他再深吸一口,那一圈火意更明显了,替他刺破暗夜的黑。他就举着烟看,每在那火意要隐去时,他都深吸一口,菸灰落下来炙了他的手,他也不在意。这一根行将灭去时,他再续上一根,他看着看着忽地顿悟,他和文茵的情感之火不也如此吗,也需要他不断添柴加薪地呵护,他的父兄皆守得云开见月明,如何他不能? 经国从此但凡名门豪族的晚宴和园会他总要去,他去邂逅文茵。他抓住每一个机会接近文茵,他请她跳舞,他知道她出于礼貌不能拒绝。文茵和别人跳舞时,他就像个吃醋的丈夫在一旁盯着。等一曲终了,别人退去后,他就赶忙上前再邀她,文茵就咬一下唇,神情有如引颈赴死般地壮烈。 「和我跳舞有那么难过吗?」经国揽着文茵的腰问。 文茵垂头不睬他。 「你舞姿很娴熟,不用看脚下。」文茵就目光略略上扬,停在他胸前。女孩从前知道这里是自己今后的依託之所,曾无数次想像过要伏在上面怎样撒娇做痴,如今盯着它,心里黯然。 宴会上有文茵在场的谈话圈子经国必要加入,以顾家的地位,即使在香港,大家也都给他面子。如果文茵和女性朋友在一起,他便在文茵周围踱来踱去,嘴里和别人说着话,眼睛都凝注在文茵身上。日子久了,大家都看出端倪,笑他痴。国家半壁江山都丢了,他丢点脸也无妨,只是他不能丢了他心爱的姑娘。 秦克明不忍心,问文茵,「你们到底怎么了?好好的,怎么说分就分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 秦克明再去问经国,经国苦笑不语,他心里感激文茵一字不漏。 淞沪战役后,杜月笙避乱香港。蒋公委派杜月笙为中央赈济委员会常务委员,分管第九救济区(广东、广西、福建)的事务。杜月笙在香港成立「赈济委员会第九区赈济事务所」,把「中国红十字会总会理事室」迁移香港,他亲自主持工作,以接受海外捐助的物资,筹措救护事业的经费。
第168页 经国按周翰授意经常去九龙柯士甸道上的杜公馆拜谒杜月笙,顺便捐款。周翰要他少量多次地捐,每次不多于两万港币。两万块对顾家不值一提,但对大多数资产都陷在上海或内地的人来说绝不算少,捐赠数目太大难免招人耳目。中日全面战争爆发后,大批难民涌入香港,各种势力在香港活动,加之香港原有的帮派,十分复杂。周翰担心经国一不小心,断送了顾家老少。 杜月笙来香港不久就与当地的帮派互通声息,又被蒋委以重任,混得风生水起。周翰要经国亲近杜月笙,延续与杜的亲密关系,依靠杜月笙的势力保全一家老小。况且周翰钦佩杜月笙的拳拳爱国之心,国难当头,顾家要支持抗日。 吴氏来香港后吃不惯粤东厨子的手艺,陈氏和窦氏就做上海菜和湖州菜来调剂。陈氏做的湖州点心是一绝,经国看望杜先生时都要带一些,杜先生很钟爱。杜先生喜欢和经国叙旧,经国和周翰一样学养好,有见识,举止得体。「不如周翰聪敏。」杜先生在心里评价,不过顾周翰是人中龙凤,少有人及得上他,经国这样已经很好。他们常常在一起度过一个惬意的黄昏。 经国偶尔因为拜访杜先生误了晚宴或园会,文茵等得心焦。她以前对各种宴会不甚上心,现在她都隆重打扮。 「不用三沐三熏的,经国以前就喜欢你随接随走,做男人的都不喜欢女人磨蹭。」秦克明实在等不起。 文茵正百无聊赖地与秦克明跳舞,心里思忖顾经国到底哪去了,晚宴过了一半,还不见那人出现。「看你幽怨的脸,今晚只有我敢陪大小姐跳舞。」 「就你废话多!」文茵故意踩一下他的脚。 忽然那人就出现了,从秦克明手里把她接过来,「小心啊,心情不好!」秦克明提醒经国。「我,是我,我心情不好!」他看文茵怒视他,赶紧补充。 「你身上有股包子味!」文茵烦闷不舒,自变故后她头一次主动跟经国说话。 「湖州千张包子。」经国微笑,「我去看望杜先生,我母亲做了千张包子让我带过去。我们一起吃的包子,杜先生兴致高,留我到很晚。我来不及换衣服,就直接过来。」他看文茵神色平缓,「结婚好不好?那么我无论去哪儿都可以先告诉你,或者带你一起去,你不用等得心烦。」 「不好!谁说我等你了?」她要摔了他的手离去,经国紧攥着她。她很爱他,除了经国,她心里放不下别人。可她就是介意,她嫉妒那女人,她想像着一切与经国有过床笫之欢的女人们,燕瘦环肥,各具姿态。在暗夜里,她想像他们之间可能的情形,愤懑得不能入睡。她连性情也变了,她从前活泼还温柔,她现在按秦克明的话说是蛰伏的小豹子,时不时要亮出爪牙。 「好,好,不想嫁就不想嫁,我再等等。」经国柔声说,他自见着文茵,就理解了兄长周翰对兰姐的爱,他可以什么事都由着她,宠着她,她在他身上磨爪子他也不介意,只要她爱自己。他们分手一年,经国从没听说文茵跟别人约会,他很满足。他念着文茵从前的好,凡事好商好量,从不乔张做致,不是庸脂俗粉。 「皇家剧院新上个片子《关山飞渡》,据说不错,一起去看?」 「不想去!」 「你以前很喜欢看电影的。」 「现在不喜欢了。」 「我要去看!」秦克明挽着女伴舞过来,「文茵,一起去!」 「你要去自己去!」 「我跟经国两个大男人一同看电影,不好吧?不明所以的人还以为我们断袖。我倒没什么,就怕传到母亲耳朵里,她要捂着心口说疼。妹妹你帮衬帮衬。」 经国看着秦克明笑,很感激他。 三个人终于一起去看电影,电影散场后大家走向经国的车子,残冬的夜晚,街头飘着糖炒栗子的香甜,经国就去买了来,文茵一向爱吃。经国把热乎乎的纸袋夹在胳膊肘里,拿出几颗来剥皮,滚烫的栗子把他的心熨帖得舒舒服服的。他剥好了递给文茵,文茵没伸手,刚才在电影院里,她就含着恼意问他究竟是看电影还是看人,本来剧中的ji女达拉斯使她联想起交际花范小姐,经国又不知死活地眼睛只在文茵身上徘徊。 经国伸出的手一时僵在半空,秦克明赶紧接过来,「哎嘛,真好吃!」他大声吧唧嘴,忘了他在圣约翰大学和宾夕法尼亚大学所受到的关于用餐礼仪的教育。 「死丫头,惯得她!打一顿就好了。」他拍拍经国的肩膀。「不识抬举!好好的人你不嫁!」 「你想嫁你去嫁!」 「我要是女人,可还有你的份?早把经国抢回家了。」他揽着经国的肩,沖妹妹比了个兰花指,「死相!对吧,经国?」他娇声说。 经国憋不住地笑了。1937年初,蒋百里在其轰动一时的《国防论》里说:抗日必须以国民为本,打持久战。经国认为与文茵的关系也要做纵深持久的作战准备。 自此,三个人经常一起外出,因为没有秦克明陪着,文茵绝不肯赴经国的约。经国对文茵稍示温柔,文茵便要闹脾气,秦克明就劝经国硬气些,经国笑笑,他心里对文茵有三千温柔,如何硬气得起来? 1941年12月8日,三个人一大早去爬大帽山,越接近山顶,植被越稀少枯黄,风也大。爬到一半,文茵气喘,经国伸手去扶她,被文茵拂到一边。秦克明看不入眼,「大小姐,我替你做壁上花也有两年零十个月了。早早地夫唱妇随不好吗?偏要抻着,耽误我多少大好的姻缘!」
第169页 「怎么就耽误你了?」 「你以为窈窕淑女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不用你哥哥我去争取?单看经国哄了你五年,你就知道有多难了!经国,是不是五年了?」 「还没有,我37年3月3日认识的文茵。」经国紧着做和事佬。 「你……」秦克明看着经国说不出话来,他转向文茵,「你都二十六岁了,男大不婚,如劣马无缰;女大不嫁,如私盐犯首。你不是不知道!」 「我不嫁人与你有关系吗?」 「怎么没关系?白吃了秦家多少大米,你不知道米价有多贵!」秦克明一想不对,一港币可以买七斤大米。「白穿了秦家多少琦罗锦绣!」他赶紧补充,「还要看戏、看电影、吃馆子、买书、看画展……」这些钱都是经国花的,所以他补上一句,「顾家的银子也不能白花!」 「哎,克明……」经国阻止他。 「经国你别管!驱羊入谷,白羊在前;老女不嫁,踏地唿天!大小姐,你都不愁吗?经国就是好人,一味地伏低做小,惯得你上了天!换我,晾你个一年半载,看你还敢?」 「哎,克明,克明,话说得太重了!」 「又不是我要跟你们出来的,回回都是你撺掇我,你自己要来的。你要我陪你的。」文茵说话里带了哭音。她知道自己不对,态度暧昧,她早该了断与经国的情感,可她捨不得;她又不能对经国的过往释然,与他好好相处。 秦克明扶下头,「大小姐,你不知道我为什么撺掇你吗?经国这样的男子别人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学养好、家世好、脾气好、沉静详审,」他连《汉书》中形容霍光的文字都用上了,经国低头笑而不语,「要是早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年代,就一根绳子捆了你送到顾家去。」他替经国郁积了很久,忍不住都爆发出来,「你非要磨折他,大小姐,一个男人的耐心是有限的!你不要到时候后悔!」 「克明,文茵她没想通,我就等等也没什么。」 文茵又羞、又怕、又气,忍不住哭了。 「别哭,别哭,都是我们不对,不该逼你!」经国赶紧上前抚摩文茵的头髮,轻抚她的后背。「我不着急,你什么时候想嫁了再说,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穿什么就穿什么,想去哪里玩就去哪里玩,将来我多给聘金,这些就都补上了。别哭啊,山上风大,仔细吹了脸。」 秦克明指着经国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无奈,「等她终于答应嫁给你时,你是不是还要跪谢恩典?」 「谁说我要嫁给他了?」文茵一边哭一边说。 「你看吧,我怎么说的?偏你惯着她!」 经国笑笑。 「我走了!」 「哎,克明,你上哪儿?」 「被你们气走了。你不许跟着我啊!我警告你,秦文茵!」他一脸严肃对着文茵,「两个人合伙欺负一个人,没天理了!」他沖经国使个眼色,转身离去。「都没处喊冤!」 山上的雾慢慢消散,两人从云遮雾绕中出来曝于冬日的暖阳下,文茵的哭泣也慢慢停住。 「都是我不对,我以前不检点,害你伤心。」经国轻轻说,只凭文茵五年来从不接受其他男子的邀约,经国便心甘情愿地等。他猜她以前没同男子亲近过,否则不会如此介意他的过往。 「我想回去了。」 他们才要下山,就有几架战机从头上掠过,经国眼尖,看见那红日的标志,「是日本战机,日本人来了!」两人目瞪口呆地看那些战机往九龙方向去。几分钟后,他们听到爆炸声,「应该是启德机场。」经国眺望远处的火光和黑烟,喃喃道。 12月8日,日本在珍珠港事件发生后的数小时之内进攻香港,率先在上午8时30分以战机轰炸启德机场,香港仅有的五架空军战机和八架民航客机遂遭彻底损毁。 「快走!拉着我的手。」经国拽着文茵一路冲下山去。「你注意看路上,看克明在哪里?」他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 他们一路开过荃湾、沙田到深水埗,都没看见秦克明。及到深水埗军营附近,遇上日机空投炸弹。经国暗骂自己蠢,怎么没想到避开军营,日本人不宣而战,一定先偷袭机场、船坞和军营。 他卯足了劲向外突围,渐渐远离军营,正要舒一口气,突然听到天上飞机轰鸣,经国心里豁然醒悟,他立时剎住车,「下车!快下车!」他拉着文茵一头钻进路旁的山林。他们才跑了十几步,经国就将文茵一把推倒,他整个身子扑了上去。 轰天震地的一声响,文茵的世界整个暗下来,有个大钟在她脑子里不断鸣响,声浪撞到四壁上,又从四围反转淹过来,使她溺了水,透不过气。她奋力突破汹涌的水涡,挣扎到水面上,睁开眼,发现自己面朝下被经国扣在身底。 「经国,快起来。我要憋死了。」他太沉重,几乎闷杀了她。 经国纹丝不动,文茵心里骇然,她竭力撑起双臂,又颓然倒下,经国的体重险些让她折了手臂。她一点一点地在他身下挣着,终于翻转身,「你还好吗?你受伤了吗?」,她伸手就抱住经国,她见经国没言语,她就使足全力、手脚并用地慢慢把经国顶起来。 她从头上开始逐一检查经国的身体,「你怎么了?说话啊!你别吓我!」,她一边摸索他,一边哭。她手哆嗦得厉害,她怕下一刻会看到手上的血。从前的罗愁绮恨都消散,她心里茫茫一片,裂开了似的疼,他要是有事,她怎能独活下去?
第170页 爆炸掀起的巨大气浪撞得经国五脏六腑都疼,等他缓过一口气来发现文茵抱着他泪痕满面。「我们第一次拥抱姿势就弄反了?」他把文茵的手臂收到怀里,「这样才对。」 「你吓死我了!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我受伤不好吗?就没人纠缠你了。」 「乱讲!」文茵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她真傻,为了不相干的事计较来计较去,白白浪费时光。她差点失去经国!谢苍天怜悯,给她机会!她突然挣出手来捧住经国的脸,自己把唇凑上经国的嘴,在上面蹭了蹭,顿时羞红了脸。她刚想垂下头,经国已经捧住她的脸,下一刻经国的嘴就覆上她的唇。他对她的渴望太长久,对自己的禁锢也长久,所以他长驱直入,风暴一般地横扫她、掠夺她,无比热烈又缠绵,他倾心所爱的姑娘啊! 「我真蠢!我差点害了你的性命!」良久,他说。 「怎么?」 「我猜我们的车已经毁了。我们开着车从军营附近过,日本人一定当我们是从军营里逃出来的长官。」果然,他们只好从深水埗步行回嘉道理山居所。 第67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26) 当晚,杜月笙的属下给经国打电话说新界和九龙很快就要失守,香港岛恐怕也守不住,杜先生为经国安排了船,第二天一早会送他们去澳门。经国立刻行动起来,他先去接文茵、克明及其父母,等他们回顾家后,陈氏和窦氏已经收拾好。只是吴氏不肯走,她听说香港到澳门有四十海里的水程,况且坐渔船过去,她已经八十一岁了,岂不要颠散了她一把老骨头。上次从上海到香港坐的大船,她都全程吐得昏天黑地,险些送了命。 「澳门也未必安全,日本人就不会进攻澳门?」吴氏皱眉。 「周翰听浩初讲过日本在巴西有二十万侨民,周翰说巴西曾是葡萄牙的属国,日本人顾虑他们的侨民,轻易不会动澳门。况且葡萄牙保持中立,和日本没有利益冲突,所以澳门应该是安全的。」经国知道祖母最信赖兄长周翰,周翰说什么,祖母就信什么,况且周翰分析得不无道理。 「那你们就去,我留在这里,我一个老妇人,日本人不能把我怎样。」 「母亲,那我留下来陪你。」陈氏说。 「母亲,不可以!日本人占领南京后,从上海到南京已经没有一个女人是处女!他们日本人自己说的。」经国一时情急,脱口而出,大家都很尴尬,文茵更是羞红了脸。 「你们都走吧,不是还有这些丫鬟们吗,她们陪我就行。」 「祖母,大难临头,她们恐怕都要跑,谁能顾得上你?」经国直接跪下,「求你了,祖母!我们一起走,你要是有个差池,我怎么跟周翰交代?」 「唉!你起来,我跟你们走就是了,死小子!」吴氏当着外人的面也要给经国脸面。 结果第二天早起,吴氏就有些风寒,体温升高,恐怕经不起水上折腾。陈氏要留下来照看吴氏,经国坚决不允,他要自己留下。 「我都六十五了,想来没什么,我留下来。」窦氏说,「我给老太太熬点生姜红糖水,发发汗就好了,你们不用担心。经国你一个男人不知道怎么做,这个时节找医生,没人肯来。我一向都服侍老太太,很知道她的病痛。」 杜先生派来的人催了两遍,经国无计可施,「阿妈,劳烦你,我送他们过去安顿下来,就回来接你们。两天之内我一定回来接你们!」 经国三天之后,12日晚才回到九龙嘉道理山。此时,除鲤鱼门北岸的魔鬼山外,九龙新界都已完全陷于日军。秦克明和他在澳门奔走了两天,花了天价,使他最终乘运粪船潜回,因为没人愿意出海去香港。秦克明要一同来,他坚拒,他知道此行兇险,不愿秦克明白搭上性命。 他顺着山道急匆匆地走,一路经过的洋楼大都黑着灯,他猜都已经人去楼空。他越走心里越担心,后来他就跑起来。 顾宅的院门敞开着,里面黑漆漆一片,他穿过花床跑到楼前,地上朦朦胧胧地躺着个人形。他俯下身,摸出打火机点着,火光一闪即灭,他跌坐到地上。 他在地上呆坐半响,脑子里一片空白。后来他振作起来,他心里存着一丝希望,希望自己看错了。他颤抖的手反覆按了几次火机,火苗终于顺畅地喷涌出来,蓝色中夹杂着橘色,照亮那花白的头髮,他认得,尽管祖母的脸已经被刺刀屠戮得残破不全。 经国咽喉里发出兽一般的哽声,一连数声,他控制不了自己。他把祖母抱进怀里,他怎能把她扔在香港?他怎能置她于不顾?她死前该是怎样的绝望!她一直盼着一家人团聚,周翰、兰姐、维骏、朝宗、管彤、浩初都到眼前,结果到死也没盼到! 经国抱着祖母在暗夜里坐着,香港的冬夜刺骨的湿寒,他心里一点温度也没有。他坐到半夜,起身抱祖母进屋。他点燃火机,结果看到窦氏更加不堪的情形,她已经六十五岁了,那些禽兽们还不肯放过她。经国去扯了床单遮住她。阿妈是替自己死的,原本倒在地上的该是他。 他復去仔细查看祖母,他猜祖母先从楼上跳下来,摔死了,所以保全了贞洁。她们本来可以颐养天年,只因他错误的决断!他明明可以带家人们去美国,他本来也可以早些带她们去澳门,他的私心害了祖母和窦氏。他要如何向周翰交代!他恨不能以身相代!
第171页 经国寻了工具开始在草坪上挖坑,他一刻不停地挖,近乎发狂,他通过挖掘来宣洩胸中的狂飙。脸上的汗水迷了眼,他就狠狠抹一把甩掉。天蒙蒙亮时,他挖好了两个坑。他把自己一头摔进去,他希望有人来把他埋了,一了百了,他就不用再痛苦。 天大亮后,他把祖母和窦氏分别抱进坑里,他把能找到的油都拿来倾倒进去,点上火。他隐在火焰木和枫香树后,伏在地上,把□□掏出来,打开保险。他不是怕死,他只是现在不能死,他知道祖母为什么不肯去美国,她要回归故土,和祖父葬在一起! 火焰彻底熄灭后,他去扯了床单覆在坑上,他等着火气散去,他怕有风来吹走灰烬。他开始收灰,收得极仔细,生怕漏了一丝灰烬。 他一路回去,小心翼翼,他来时就更换成普通百姓的装束,不是很显眼,一有风吹草动,他就藏起来。到处可见女人被ling辱后血肉模煳的尸身,触目惊心,他庆幸母亲和文茵已经逃脱。他没指望船夫们等他,他们说好天亮就开船,他碰碰运气而已。他到了旺角海边,才站定,就听到口哨声,芦苇丛中闪出船来。 「你们……」 「收了你很多钱,老人们腿脚不灵便,怕赶不来。你要是今夜还不来,我们就打算回去了。」 「你家人呢?」船夫禁不住问。 经国按一下胸前横背着的两个布包,不语。 船夫们也不多话,立时开船。 经国走在澳门街头,两天没吃饭,他饿得慌。他去买个油炸粽,刚拿到手里,就有个乞儿抢过来一把塞进嘴里吃。油炸粽刚出锅,很烫,烫得孩子呵着气,直跳脚。 「你慢点吃,小心烫着,不够我还买。」经国说,然后他就开始落泪,涕泗横流,在人来人往的街头,一发不可收拾。因为他记起小时候他总是嘴急,点心都要趁热吃,吴氏就说,「慢点!慢点!仔细烫着!哪有富家少爷的样儿!」 周翰收到经国的电报只回復一句,「带她们的骨灰来昆明。」他在回岗头村的路上停下来,对着空山把shou枪里的子弹都射光。香港开战当天,周翰就一封急电向远在重庆的杜月笙求救,他没料到是这个结局。 1941年12月8日,日军投入海陆空力量对香港发动进攻。激战18天后,12月25日,香港总督杨慕琦奉命放弃抵抗,在半岛酒店签署投降书。香港从此开始三年零八个月的沦陷。日军占领期间滥杀平民、侮辱女性,受辱女性达万人以上。(敬爱的编辑大人,我实在不知道此处该如何修改,我所写的都是真实的史实,我并没有涉政的意图,恳请考量,谢谢!) 顾、秦两家人由杜月笙的属下安排坐走私船到台山都斛,一路搭便车和步行到肇庆,再乘船到梧州,坐车去桂林。三个女人都扮成蓬头垢面的农妇,众人万分小心,一路上还得到许多洪门侠客义士的帮助和保护。 到肇庆后大家都松口气,从这里起便是国统区,再无性命之虞。一行人再从桂林乘飞机到重庆,经国和陈氏继续飞昆明,秦家人则留在重庆,他们要寻找机会去美国。 香港沦陷后,杜月笙发动全国各地流亡到重庆的各帮派势力,动用全部的江湖力量,不择手段,疏通一切关节,打通一条从重庆经贵阳、桂林、韶关、龙川、沙鱼涌、大埔直到香港的陆路营救交通线,成功输送一批批人员脱离沦陷区。从香港到重庆沿途关卡路站、以及数千里路上的帮会头目、绿林好汉、日伪官员和地方豪绅都被动员起来,为从陆路海路逃难的人员,提供各种赈济和帮助。 「经国,我们一起去美国,好不好?我们以后永远都在一起,不分开!」 「我心爱的姑娘,我等你说这句话等了五年,你不知道我多开心!可是我不能陪你去美国!」经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我有事要做,我有一笔帐要算!」他要去战场,去杀日本人,为祖母和窦氏讨回公道,她们不能白死! 「你一定要去吗?经国?」文茵看着他,瞬间就落泪,她明了他要做什么,他自祖母罹难后仿佛变了一个人,沉默、坚毅、心底蕴藏着火山。 「我不去,我无法心安。」 「那你一定要回来,答应我!经国!我在美国等你,一直等!我们会住在波士顿,我给你地址,」她去找笔和纸,「我和哥哥留学时买的房子,」她的笔滚落到地上,她急忙去捡,起身时头又撞到桌子。经国为她查看头部,「还好,没出血,疼不疼?」 她感觉不到疼痛,她以为这是不好的徵兆,伤心到极致,「我多傻,经国!我浪费了那么多好时光!我为什么不嫁给你?」她一边哭一边写地址,「这个不好,不清楚。」她的手颤抖,怎么能写好?她扔了重写,「这个也不好。」泪把纸上的字洇成模煳的一片。 「我来写,你说给我听。」 「经国,写两份好吗?要不三份?你放在不同的地方,我怕你弄丢了。」 「好。」他看着她微笑,他怎么会弄丢?他写一遍就记住了,永远不会忘! 「经国,我不去美国了,我跟你去昆明,我在昆明等你!和你家人一起。」文茵握住他手臂。 「不好!上有老,下有小,还要照顾你,我兄长照应不来。」他怕自己回不来,耽误了文茵。 「我不需要别人照顾,我还可以帮你嫂子照顾孩子和你母亲。我很喜欢你嫂子,我一定和她处得来。」她央求。
第172页 「不行,我们不要讲了。」他很决绝。「太晚了,我出去了。我明天一早还要赶飞机。」 「经国,你……你今晚跟我在一起,好吗?」她顾不上害羞。 经国笑一下,他心里也颤一下,孔祥熙私人所开的这所宏伟新颖的嘉陵宾馆很不错,在战时做他和文茵的洞房再好不过,可惜他不能。「不好。」他走出去,把门带上。 「等你到了美国,给我报个平安,发给波士顿还有昆明。」他给她地址,「我一定回来!」经国安慰文茵,他不是很确信。「笑笑,乖!你笑起来很漂亮。」他看她要落泪,就抱抱她,再转身走上珊瑚坝机场的浮桥。 日军占领香港后,重庆至香港航线无法运行,中国抗战大后方的对外航空运输濒临绝境。应中国政府请求,美国同意从印度铁路终点站萨地亚到中国昆明开闢一条空中运输线。美军陆续拨给中国航空公司一大批飞机以完成新航线开闢,确保抗战大后方空中运输线的畅通。1942年4月,重庆经昆明至加尔各答航线开通,文茵一家从重庆踏上去美国的旅途。 第68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27) 自从他们在一起后,朝宗头一次没来学校接洙姬,往常他如果有事分不开身,也会先打电话给洙姬,要她等。洙姬一路疑惑地回公寓,发现朝宗坐在黑暗里,连灯也不开。 香港捲入战火后,朝宗便天天跑电报局,他担心家人的安危。他终于接到经国的电报,短短的几行字,他翻来覆去地看,不能相信自己的眼。他去问电报员是不是译错了,这黄种人居然质疑自己的职业素养,若不是他遭遇不幸,译电员定要与他好生理论。译电员沉着脸把原电码找出来扔给朝宗,「要不,你找别人看看?」他见朝宗盯着电码悲痛的脸,心生不忍,fucking japanese 七天前偷袭了珍珠港,他与这中国人应该同仇敌忾。他伸手要回电码又译了一遍,「没错,就是这样。」 朝宗悲痛、愤怒到不能自已,国内烽火连天,他却置身事外,他身边不少朋友都回国参战,他在这里苟且偷生!周翰严禁他参战,说顾家的财产现今都掌握在朝宗手里,那是顾家一门老少生活的依託。周翰心里也怕战场上刀枪无眼,枉送了他的幼弟的性命。长兄如父,父命不可违,所以他只能按周翰的指示不时地向抗日救国团体捐款,聊表爱国之心。 她今天瞒了他去医院,她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他,洙姬心里忐忑,不知道这事对他是喜还是忧。 「朝宗,你……」 「洙姬,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你去哪儿,做什么?」 「时间不会短,」他没回答她的问题,「你要自己上学了,你假期就和我舅父舅母住到一起。」 「朝宗,你到底要去哪儿?我和你一起去,我可以请假。」 「我去战场。」 「朝宗…..」,晴天里炸了个霹雳,她的世界要变天,洙姬呆了半响,「可是……为什么?」 「我早就该去,该和别人一样。」 「可是,也有很多人不去。你不是捐款了吗?你捐了很多!」 「我祖母在香港被日本人杀了,」朝宗艰难地说,「我兄长的乳母也被日本人祸害死了。」 洙姬惊住了,缓了一会儿,她立刻就去抱住朝宗的头,「你母亲呢?哥哥呢?他们还好吗?」 「还好。我六年多没见到她了,我祖母一直盼着我回家……」,他说不下去。 两个人一夜未睡,虽然躺着。 「一定要去吗?朝宗?」洙姬拦住闷头收拾东西的朝宗,他晚饭、早晚都没吃。 「嗯。」 「战场上很危险……很多人受伤……」她不敢往下说,她怕一语成谶。 「这个仇我必须报!」 「你还有半年就能拿到博士学位,现在弃学不可惜吗?」 「哪个重要?」朝宗冷笑。 「顾家的财产都是你在照料,你离开后,顾家的财产怎么办?你的家人怎么办?」她想尽一切理由阻止他。 「我把它们託付给舅父。」 「我怎么办?」 「你继续上学,假期就和我舅父舅母住到一起。我刚才说过。」 「朝宗,我哥哥们已经都在战场上了,我每天都担惊受怕,现在你又要去。」她冲口而出。 「你说什么?你哥哥们在哪儿?你居然不告诉我!」他一把抓住她手臂,他太用力,洙姬疼得叫出来,朝宗松开手。 「他们在哪儿?说!」 「在中国……在长沙和广州。」她哭了。 「fuck you!朴洙姬!」他愤怒到极点,她若是男人,他就要立毙了她。「你哥哥们竟然甘心做日本人的鹰犬?这种鹰犬到中国来,跟着日本人屠杀中国人,其阴狠有时连日本人也比不过。你知不知道!」 「我们是日本的臣民,我哥哥们都会汉语,所以被徵召。」她嗫嚅。 「是,我忘了,你曾祖父就是因为做日本的顺臣才能聚集起财富来。臣民?朴洙姬,你难道没有亡国之恨吗?在广州?」他沉吟,「也许攻占香港的日军中就有你哥哥!」他怒不可遏。 「朝宗,我……」 「你马上走!滚!」 「朝宗,你要我去哪儿?」 「你既然对日本感情深厚,把它当做你的祖国,正好国事当头,你不妨去劳军,为你的国家效力!」
第173页 「你怎么可以这样侮辱我?我们也是诗礼传家,我祖上也曾位列三公,从小到大,我都被教导『男女大防』!」 「你们也配讲诗礼传家?忠孝节义,临患不忘国,忠也,你懂吗?」他无视她泪痕狼藉的脸,「你现在就离开,马上走!」 「我走!」他见她不知所措。 她呆立着看他迅速把所有的文件收拾好,「公寓留给你。」他拉开门。 「朝宗,我哥哥们也不想去战场,没人想去战场,他们逼不得已。」她奔过去抱住他手臂,哭泣,「你别去好吗?太危险了!」 「我没你们那么贪生怕死。」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无比清晰。 「如果你在战场上遇到朝鲜人呢,也许是我的兄长呢?」 「一刀一个!」他甩开她下楼。 洙姬追出去,她不顾路过的行人惊诧的表情,她抓住他手臂,「朝宗,你走了,我怎么办?」她其实是问她的孩子怎么办。 朝宗伸手到上衣内兜里拿出支票簿,扯一张支票给她,「自己填个数,填多少都无所谓。」 洙姬定定地看着他,她明了他们两年的感情走到尽头,她早就该明白男欢女爱敌不过家国情仇。他很疼爱她,什么都拿到她眼前,除了不许她婚约,可没有婚约说明他不够深爱。只是她不肯信命,捨不得这男子,所以抗命不遵。朝宗是她自己选择的,她没得抱怨。早在他属意她之前,她就爱上这神采奕奕的男子。当洙姬堂兄把朝宗介绍给她认识时,朝宗出于礼貌的点头微笑,就在十八岁的洙姬心里激起涟漪。她看着远处,慢慢把泪逼回去。缘尽于此,无可细说。「恩情中道绝」,她以前看书时,觉着汉语的表达真美,如今这美丽于她变为伤痛。只是她要拿她腹中的生命如何?朝宗还不知道,她如今也没有告诉他的必要了。 「我不要!」 「拿着!」朝宗强塞入她手里,她撒开手,让支票飘落到地上。那么,他们之间只剩下钱了?她转身离开,泪流满面。 「固然君子耻于谈钱,但洵美你知道那是多少钱吗?九亿伍千九百万美元!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也没听说过!哈同算什么?沙逊又算什么!还有零头七十八万,顾家的那些藏品都没算进去!朝宗那臭小子故意扶我一把,说『舅父,站稳了!』我都忘了踹他!第五大道、麦迪逊大道上的那些楼啊,一排排,我当年真是巨眼识英雄!否则我们怎么会有周翰这样的好女婿!」陈震烨感嘆。 「你要当心,别辜负了孩子们的信任。孩子们都上战场了,没人指点你,你要万分仔细啊!」林氏怕陈震烨不悦,「你以前也说过父亲常说两个儿子痴活了半辈子,远不如孙婿。」 「放心,我什么交易都不做,我就替他们看着钱,给他们汇款,再给国内抗战捐捐款。」 第69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28) 1941年9月初,陈浩初从中国政府驻法国巴黎总领事的任上调任菲律宾。浩初以领事身份去马尼拉,管彤嘆息他降格任职,委屈了他的才华。 「我们不指着这份工作营生。」浩初看得很开,王宠惠改任国防最高委员会秘书长后,具体的外交人事安排已经落到新上任的外交部长郭泰祺手里。自己父亲刚摆脱刑诉,况且他曾不顾警告,为在法国的犹太人发放大量签证,郭泰祺应该认为自己仍肯留用他已是法外施仁。 「是因为你给犹太人发放签证,他们责怪你?」 「什么都有吧。何凤山比我签发得更多,听说以前每天天一亮维也纳领事馆门外就排了长长的队伍。管彤,一份签证就是一条命,所有的国家都拒绝犹太人,他们走投无路了!还记得『圣路易斯』号邮轮的结局吗?」浩初见管彤出神,「管彤?在想什么?」 「哥哥,我在想『礼失求诸野』,悲天悯人之情一直在中国人心中存续,我爱你光风霁月的襟怀。」 浩初微笑,「儿子,把球丢给爸爸!」浩初朝向俊誉,「臭小子,你往哪里扔?」他一把抓起咯咯笑的两岁半的小娃娃,谢苍天厚爱,他的儿子健康聪慧。小子近来添了一个新爱好,就是俯下身从他两只小狗腿的缝隙里倒着看世界。 「有妻有子,人生何求?如果不是战时需要先国家之急,我就挂冠归去,跟我妹夫学做生意。官场倾轧很累。」 「是妻兄!」管彤强调。 「好,你说妻兄便是妻兄,跟儿子一样调皮!」他把妻、子都揽进怀里,「从维希到马尼拉,水陆颠簸,我担心你和孩子受不了。」管彤才有两个月身孕。1940年6月,巴黎被德国占领后,陈浩初随贝当政府迁至维希。 「受不了?坐头等舱带着僕役们,我还要怎样娇气?去菲律宾也好,那边没有战事。这边虽然是自由区,气氛很紧张。」 1941年12月8日,在日本偷袭珍珠港后仅仅10个小时,日军就对美国控制下的菲律宾发起进攻,轰炸马尼拉。12月底美军撤出马尼拉,宣布马尼拉为不设防城市。 陈浩初在马尼拉港口望着面前沖天的火光出神,此时一批由美国印刷的法币滞留在马尼拉港口,为不遭日寇掠夺,领事们毅然付之一炬。一起被烧掉的还有领事馆在马尼拉为国内抗战募集的、尚未来得及转入国内的华侨们的捐款。26日,美国远东军司令麦克阿瑟将军撤离马尼拉时,在最后一架飞机上为中国领事们留下座位,身为领事负保侨重责,未奉命前,绝不擅离职守,中国外交官们婉拒了麦克阿瑟的好意。
第174页 不设防城市,浩初沉思,根据1907年《海牙公约》规定,对不设防城市、村庄等不得轰击。麦克阿瑟将军出于人道主义精神,不欲马尼拉市民受累于战争,不知禽兽们是否会因为没有藉口而放弃烧杀劫掠平民。面对危局,领事们一边协助华侨疏散,一边焚毁华侨的抗战捐款收据、救国公债登记表和其他重要文件,以免马尼拉沦陷后侨胞遭受日军的戕害。 (尊敬的编辑,我实在不明白以上两段为什么是违规内容,这是歷史真实啊,您可以在百度上搜索到类似内容。这两段主要是为了歌颂我们的外交官们在国难当头之际,勇于献身的精神。恳请重审,谢谢!) 1942年1月2日,日军兵不血刃地侵占了马尼拉。当天,日本驻马尼拉副领事木原次太郎会晤中国政府驻菲律宾总领事杨光泩,声称日本不承认重庆政府,也不承认杨光泩等人的外交官身份,要求中国驻马尼拉总领事馆承认汪伪政权,否则领事馆人员将被剥夺外交豁免权,人身安全亦得不到保障。杨光泩当即严词拒绝。 「你被捕了!」1月4日早晨,陈浩初和妻子刚用完早餐,家里进来3个日本宪兵。浩初起身默默穿上亚麻西装,他拥抱满脸震惊的妻子,「我去去就来,别担心,就是协助他们调查,」他安慰妻子,「我有外交豁免权。」他又抱起他的小儿子,把孩子贴进怀里,孩子小小身体透出的温暖驱走他内心的严寒。「照顾好你自己和俊誉,我心爱的宝贝!」他抚一下妻子的脸离开。 1942年1月4日,日本宪兵悍然违背国际公法,逮捕了杨光泩等八名中国外交官,将他们关押在菲律宾大学的美术学院。4天后,42名爱国侨领也被关押进来。日军胁迫外交官们接受三个条件:一、通电重庆政府,劝其对日「媾和」,并宣布拥护南京汪伪政府;二、在3个月内,为日本占领当局募集2400万菲币,否则将没收所有华侨财产;三、将旅菲华侨领袖集中起来,组织华侨协会,与日军合作。中国外交官们凛然拒绝了日军的所有要求。 「你怎么又来了,为什么不听我的话?回去!不许再来!」浩初语气凌厉,「你知道我最在意什么!照顾好我的孩子们!」她洗尽铅华依然美得惊人,浩初怕禽兽们起歹意。 「好,我明白,我再也不来了。」外交官们刚开始被拘禁时,日军还允许家人探视,管彤每天都给浩初送去吃的和干净的衣服,她还带着俊誉见过浩初几面。 他们彼此盯着对方的眼睛看,一直看到对方的眼睛里去,看到心里去。浩初的目光下视,移到管彤隆起的腹部,他无比爱怜地看着自己未出世的孩子,「要是个男孩,就叫他圭璋,『如圭如璋,令闻令望』;要是个女孩,就叫琇莹,『有匪君子,充耳琇莹』。不论是男孩还是女孩,我都很喜欢。谢谢你,管彤!你受罪了。」 「好!我记住了!哥哥。」管彤的泪滚滚而下,她明白这意味什么,浩初身在其中,知道事情将如何发展。 「儿子,爸爸以后也许不能陪你玩了,」浩初转向俊誉,小囝才满三岁,气氛太压抑,小囝不敢笑,一脸严肃地看着爸爸。匪兵们不许他的家人靠前,浩初就用手指着孩子的胸口说,「爸爸永远在这里陪着你!」 「保护好你自己和孩子们,不管多难,管彤!你们是我的全世界!宝贝,我毕生只爱你一人!我有幸跟你相识11年6个月,和你相处的每一刻我都在天堂里!」 「我也是,哥哥!我和孩子一切都好,以后会更好,我保证!哥哥。」 「有机会,离开这里去美国,把孩子们交给父母……」他心痛得几乎说不出话来,「周翰和澧兰会把孩子们带大。管彤……」 「放心,哥哥,」管彤截住他的话,「我会和他们在一起,但是孩子们我自己来养!顾、陈两家的女子从来都从一而终,我不会例外!」 「我爱你,宝贝!」 「我爱你,哥哥!永生永世!我和孩子们等你回家!」她看见浩初脸上温暖的笑意,他们初见于顾宅时,他便满脸笑意地看着她。十一年,她是他的掌上明珠,被他的温暖围剿。 「管彤,平静地走出去,别让孩子哭。」别激起他们的兽性,他在心里说。 新生的婴儿被他托在双手上,遍体生着光芒,是个女儿,老天又慷慨馈赠给他一个健康的孩子!他们一起给孩子称重,17斤!浩初愕然,再称一遍,没错!「这么大?管彤,你怎么生出来的?很疼吧?」 「没有,一点也不疼!」她笑意盎然。 他抱着婴儿的手臂慢慢幻化成森森的白骨,阳光从他的尺骨和桡骨间穿过,俊誉握住他的指骨向前跑,孩子清脆的笑声洒满一路。他不需要遮掩,管彤和俊誉看不出他的变化。婴儿转眼就长成小女孩,眉眼间都是管彤对他的钟情。他飞在天上,背负青天,其翼若垂天之云,妻儿都被庇护在他的影子下。他们在海上,以他的羽翼为风帆,海水一碧见底,远处的冰山泛着幽兰的光。管彤怀里抱着瓷罐坐在他对面,灼若芙蕖。 「管彤,罐子里是什么?」 「是哥哥你在里边呀。」管彤明媚的脸遽然变忧郁。 冰山裂开了,骇浪从远处汹涌而至,他鼓动羽翼拖曳轻舟向前,水击三千里。他在空寂玄奥之境游弋,恍然发现失了他的妻儿,上穷碧落,下竭渊海,不见他们的踪影……
第175页 陈浩初在水牢里醒来,他半身都浸没在水中,刚才温馨的一幕不过是片刻黄粱。1942年3月15日,八位外交官被转押到圣地亚哥炮台监狱,监狱紧靠江边,常有江水浸漫。囚室里挤满了抗日人士,空气恶浊,夹杂着血腥味和断断续续的射n吟声。在此他们被断绝对外界的一切联繫,遭受了酷刑:鞭打、弔拷、灌水、火烧、电刑、竹籤子、折断手指和脚趾、烧得暗红的烙铁烫在皮肉上滋滋作响,尖利的铁针刺入xia体,他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伤口溃烂,他的脚踝处可以看见白骨,他一天一天数日子,他们九个人互相鼓励着。他永远在想管彤,他用爱来击败剧痛。他遭受折磨时就拼命地想他们在一起的时光,他顾盼生辉、撩人心怀的妻子。他感谢她不顾一切地要他的孩子,他知道自己不能倖免,可他有一脉尚存。 他们被转移到乡下,酷刑没有停止,除非接受日军提出的条件。1942年4月17日,日本占领当局宣布了杨光泩等八人的「罪状」:一、从事抗日活动;二、扰乱治安;三、抵制日货。 八位烈士被拉到华侨义山行刑,日本人向杨光泩开枪,未击中要害,「对准这里打!」杨光泩转过身,以手指心让他们再射击。浩初在倒下前看见管彤对他说,「你等我好不好?哥哥?等我毕业,我就可以嫁给你!」 第70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29) 「哥……」他迸出泪来,经国又羞愧又伤痛,他知道祖母和窦氏在周翰心中的分量。 「不怪你!你带她们回来就好。」在那种情况下,经国能把她们的骨灰带出来,实属不易。周翰拍拍经国的肩,他记得从前经国就这样安慰他。 夜很长,死一般沉寂着、无限拖延着,熬不到头。周翰闷不过就去把窗帘拉开,「中庭地白树栖鸦」,周翰再没见过如此清冷的月色。他很想去原野上疾步走一走,但怕惊动了已经无限自责的经国。 他幼时最依恋的两个人去了,瓷罐就摆在眼前架上,之前他打开看一眼,心里疼得要命。他在别人眼里无所不能,其实他一直都从亲爱的人身上汲取力量,曾经是祖母、乳母,现在是澧兰,是她们以深沉的爱铸就了他! 祖母是最疼爱孙辈、最肯成全孙辈心意的人。她虽希望儿孙绕膝承欢,但绝不缚住他们求学的脚步,宁可一年年盼他们归来。他不肯娶,要一直等澧兰,她就不逼他;他婚后一直无嗣,她一句也不问。每次经国电报上最后都要写祖母惦记维骏的话,事无巨细都要关照:细细说明如何给维骏拍奶嗝,刚出生的孩子不要用枕头,用手绢叠一叠,放在颈下即可,后来要用小米做枕头,孩子睡出来的头型最漂亮;切切地叮嘱小囡的胎髮一定要留着,孩子不出百天不要竖着抱,竖着抱时大人要用手托住孩子的头和颈项,半岁以后一定要添加辅食;问小囡会翻身了吗,会爬了吗,出牙了吗,会走了吗。经国调侃说自己还没结婚,已经会养孩子了,而且比寻常的妇人还要明白,毕竟祖母亲手照料了五个孩子成长。周翰哀伤地笑笑,结果她到死也没能看见自己的曾孙。 自己娶妻时,乳母比谁都高兴,逢人便夸新妇又美貌又有才学,端庄贤淑、宽容大度。她心底的意思大概是刘家、张家、庞家那些骄矜的女儿绝配不上自家的少爷。她是良善的妇人,自己的孩子不幸早殁,就一直拿他当亲生的。他年幼时淘气,被先生用戒尺抽肿了手,乳母见了落泪,立刻就去找先生理论,说哪有不淘气的小孩子,需要用大刑吗?先生是硕学鸿儒,被父亲重金请来坐馆,何曾受过妇人的气,一时便要辞馆,被父亲好言劝慰。父亲发怒要赶乳母出门,祖母止住说「正是怜子心切,才会乱了规矩。周翰有疼爱他的乳母,是孩子的福分,别折了孩子的福气」。 她把自己的兄弟长根叫来服侍他,并非想倚仗顾家的势力,凭着祖母的赏赐,长根过得很不错,乳母只是想让他身边多一个肯替他着想、待他亲厚的僕人。澧兰怀孕了,乳母每天的工作便是给孩子做衣服。单是僧领小袄就做了无数件,单的、夹的、棉的都有。她是选料子、配颜色、绣花的高手,顾家开在南浔的绸缎庄被她淘了个遍,顾家在前朝留下的好料子也被她从库里翻出来。虎头鞋做了十几双,每只鞋上都有个大大的「王」字。老虎的眼睛斜吊着,黑白分明,十分有神采;支棱着耳朵,龇须上翘,威风八面。鞋子的面料用大红、明黄、黑金、湖蓝等各色缎子,款式、配色绝不雷同。澧兰最喜欢湖色的那双,爱不释手,「居然还有尾巴!」妻子笑着说。僕役们每次进城,都要捎来孩子的衣服,乳母说商店里卖的成衣肯定不比自家的手艺好、用心。周翰的眼睛湿了。 妻子把手搭上他的肩头,周翰反手握回去,「所有一切都怪我,澧兰。三六年下半年我就已经把顾家的绝大部分产业卖掉,我却没有及时带你们走。我满可以留经国在国内处理余下的资产。」 「哥哥,不怪你,你别这么说。是我那时对你心怀芥蒂,不愿意跟你去美国。祖母和母亲也不肯走。」 「跟你没关系,宝贝,你受了很多委屈。」他转身抚妻子的脸,「我没有经国聪明,我居然没想到可以带祖父、父亲、妈妈的骨灰去美国。否则,祖母和母亲怎么会不愿意?」 「经国带骨灰回来是不得已的办法。中国人不愿意火葬。」
第176页 「澧兰,我小时候,父亲领我去扬州,到梅花岭上寻史可法的衣冠冢。」 澧兰的眼泪立刻滚出来,她知道周翰要说什么。 「史可法说『败军之将不可言勇,亡国之臣不可言忠』。澧兰,我一辈子都想和你在一起,可是国破在即,何以家为!」 「哥哥,你快四十二岁了……」她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 周翰拥她在怀,「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我是圣约翰的学生代表,本来要赴京请愿,父亲一句话,我就回家了。后来『北伐』、内战,我是生意人,一心做我的生意。『九一八』、『一二八』,东北沦亡,我苟且偷安。长城抗战、喜峰口血战,我固然关心,但顾家的家业在我心头更重。现在,我避无可避,我不能眼看千万人为国家流血牺牲在前,不能眼看亲人受屠戮,自己却无所为!」 他知道他的女孩儿不会阻拦他,「好吗?澧兰?」他要那些杂种们血债血偿! 「朱光潜先生讲『此身、此时、此地』,对我们来说,抗倭救国就在此时此刻,即是此身!」 他心爱的女孩,周翰捧着她的脸,把泪水从她娇嫩的脸颊上拭去,他把她紧箍进怀里,深切地亲吻,他善解人意的宝贝,他一生的挚爱! 1941年12月初,陈纳德率美国志愿援华航空队到昆明。20日,志愿队和日本人第一次空战,入侵的10架日机被击落6架,击伤3架,而志愿队无一损失。一战成名,志愿队从此被称作「飞虎队」。自飞虎队入驻昆明后,空袭减少,周翰稍稍安心,把妻、子和母亲託付给俊杰。 澧兰说眼看着要过腊八节了,过了腊八就是年,能不能过完正月再走,既然决定了要去参战,不差这两个月。母亲和她也能从容地帮周翰兄弟俩打点行装。周翰笑笑,是去参军,需要打点什么行装?澧兰说男人们出门在外,家里就冷冷清清的,让小囡热热闹闹地过个年吧。她多拖一天,周翰就少一天的危险。周翰爱妻怜子心切,爽快地答应了。他也要在出征前好好地找找妻子麻烦,战时可更多些念想。既有乍见之欢,又能久处不厌,最好的感情就是这样吧?澧兰是长嫂,长嫂开口,经国没话说。周翰兄弟日后要感激澧兰的拖延。 澧兰立刻就忙起来,先拉着周翰和经国去黑市上给兄弟俩的手qiang配子弹,每只枪都配了两百来发子弹。她还要多买,被周翰拦住,「太沉了,还要带别的东西。」也许到了部队,手qiang就会被军官们收为己用,毕竟他的白朗宁大威力手qiang是稀罕物。他不说出来,怕妻子担心。澧兰挑了两把军刺,英式「恩菲尔德」p1907刺刀和美式m1917刺刀,兄弟俩一人一把。澧兰又买了两顶德军m35头盔,搜罗了两双极为罕见的、德军为隆美尔的非洲军团特制的高腰沙漠靴,「真好!商人真是万能,什么样的战略物资都能弄到市场上来!」澧兰感慨。周翰猜这两项也不可能长久留在自己手里。 「木兰从军吗?买这么多装备?」周翰笑着说。 妻子立刻就惶恐不安。 「放心,不会十二年。我一、两年就回来了。」他赶紧安慰妻子。 她再买一只□□手qiang,「这把枪我自己留着用,等回家你教我使枪。」 「练习枪法需要很长时间,而且枪的后坐力大,你握不住。」周翰说。 「我双手握枪,近距离开枪不需要准头。」 周翰默默地看着妻子,然后把她圈进怀里,本来保护妻、子是他的责任。 澧兰紧贴着头盔表面做一层同色蒙布,「江沅说这样头盔在阳光下不会反光,不会成为对方攻击的目标。」她微微蹙眉,心里很怕,为着周翰出征,她特意发电到重庆谘询林江沅关于装备的事。「江沅还说,作战的时候不要繫着头盔,因为炮火的冲击波会把头盔狠狠地挤压在头皮上。如果没有系头盔,那么炮火带来的气浪会把头盔吹掉,不至于使人受伤。弹片穿过头盔时,如果没有系头盔,头盔会随着弹片的惯性被打掉;可一旦繫着头盔,弹片的冲击力会扭转头盔而损伤人的头颈。还有,近身搏斗的时候,系好的头盔带会成为对手攻击时的辅助,被人抓到头盔带就等于把脖子暴露给对方,」她深深吸一口气,「很危险。」 最后这一点,周翰也懂。「我不在家时,你少跟那物理专家联繫!别卿卿我我的!」 「说什么呢?使君有妇,罗敷有夫,你乱讲!」 「对,他就是个不怀好意的使君!」他就要出征了,周翰对林江沅那本已消淡的妒意陡然升起。 「我心里只有你,哥哥!」澧兰亲他一下,周翰心里稍安。等澧兰完工后,周翰兄弟惊讶地发现除了表面的蒙布,头盔里面还有两块同色的布片垂下来,遮住两侧和后颈。经国悄悄捅一捅兄长。 「这布片做什么用,宝贝?」周翰摸一把布片。 「防晒、防蚊虫啊。缅甸的太阳毒辣,蚊虫很多。我看报上日本人的军帽就有这样的两块布。」 「这样好吗,兰姐?我们看起来军容不整吧?」经国忍不住了。 「列阵的时候,你们可以把布片掖到帽子里啊。行军打仗不是进宫选秀,讲究什么仪表!」 他们两个大男人「进宫选秀」?经国看一眼兄长,周翰笑笑。笑什么笑!要是还在「选秀」的年代,兰姐早就进宫母仪天下了,可有你什么事?经国腹诽。
第177页 澧兰特意找到国民政府中央军的军服,量一下胸兜的尺寸,周翰纳闷。澧兰拽着周翰去铁匠铺,要铁匠按这个尺寸打造厚1厘米的铁板,要四个。 「宝贝啊,铁片挡不住子弹。」他笑,他猜澧兰恨不能给他锻造一副铠甲。 「可以挡住飞溅的弹片啊,跟头盔一个道理。」妻子轻轻说。 「不同的队伍军服不一样,不完全统一。」 「那我把它们缝在布袋里,你们带上针线,等发了军装,就自己缝在口袋外面,好吗?」澧兰近似哀求。 「听见没有?经国!」周翰对着微微露出笑容的经国瞪眼,毕竟妻子一番心意,他一定照办。 「嗯。好!」经国赶紧收束笑意。 「为什么做四块?」人只有一颗心脏。 「一旦不小心弄丢了,还有一块。」 他们随后去金碧路「曲焕章大药房」买「曲焕章万应百宝丹」——后来被称作「云南白药」,去「永安堂」买「虎标万金油」,再去医院买纱布、绷带、清创药和奎宁丸。澧兰让女佣们赶着做布鞋,兄弟俩每人两双,要厚厚的鞋底,「可惜昆明没有『内联升』,内联升的鞋底有32层!」她嘆息。澧兰还准备了美元和金条要兄弟俩带着。 「好像去度假。」经国说。 「一旦需要,却没带着,该多后悔。」澧兰宁肯兄弟俩当逃兵跑回来。他们不过是世上之匹夫匹妇,家国大义与她何干?忠孝节义她宁肯忘掉!万里江山、千年国祚也抵不过眼前的男子,她愿倾尽所有换来与周翰长相厮守! 澧兰让经国用相机给他们一家三口照了很多像,去照相馆洗出来,挑最好的一张裹进塑料纸里要周翰带在身边。 夜晚,柔和的灯光透过帷帐照在澧兰身上,妻子肤色玉曜、柳亸花娇......岁月掩不住她的光艷,她常开不败、花期很长......妻子于情动时在他耳边说,「哥哥,我为你而生,只为你!」 「夫妻」二字承载的内容言说不尽,有相互的扶持、依赖、仰仗、包容、理解、亲密......他们隔天便欢好,后来澧兰不许,变成自周翰40岁以后照例的每三天一次,她怕丈夫伤了身体。就连这照例也是澧兰强行规定的,若依周翰的性子,他绝不肯。周翰庆幸自己听从澧兰的建议,没有早些离开,这多出的两个月使他得以与妻子从容地、漫长地告别。 周翰去辞别龙绳武,龙绳武见周翰去意坚决、无法挽留,便说既然要入伍,最好去装备好、士兵训练有素、战斗力强的队伍,否则白送了性命。去年年底新组建的38师,前身是财政部的税警总团,其实就是宋子文的私人武装,拥有兵力三万余人,被宋子文经营成一支连甲级正规军都无法比拟的精锐部队。税警总团先后有两任总团长毕业于西点军校,校官们大都有国外军校背景,或由欧美留学生担任,就连初级军官也多出身东北讲武堂,军事素养不差。军事顾问团由八名德国军官组成。税警总团的武器装备均由财政部自行採购,精良程度非一般部队可比。 尤为值得一提的是第四团团长孙立人毕业于维吉尼亚军事学校,他把中国的传统教育和美国军校的教育方式结合起来,形成一套非常有效的训练制度和方法,被誉为「孙氏操典」。「一、二八」事变、江西剿共、淞沪抗战中税警总团都有不凡表现。国府迁都后,孙立人赴长沙重整税警总团,后来将一半军力拆分给戴笠,剩余的改编为38师,由他本人出任师长。38师编成后不久即参加军部战力校阅,名列第一,立刻从丙种师提升为加强师,编入赴缅远征军。 前天38师刚抵达距离昆明不远的安宁,他愿意推荐周翰兄弟入伍。「孙立人在贵州都匀练兵时,曾来云南招兵,本来军政部不批覆他的徵兵请求,他求助于家父,家父同情他,给他们开了一点缝隙,税警总团得以从云南招募了两千新兵。所以这点薄面他肯定会给我的。」龙绳武亲笔写一封信让周翰带去给孙立人。他特地送周翰一把外形紧凑小巧的德国绍尔38h手qiang和匹配的子弹给澧兰防身,说是自卫手qiang中的经典,38年德国绍尔索恩公司才推出,他的朋友专程从国外捎来,国内几乎见不到。澧兰就让周翰把她才买的□□手qiang也随身带着。 昆明三月中旬,春风用尽全力刮遍了所有的角落,春草从土里冒出来到肆意蔓延,缠着树根树干而上。这样的日子刚好去圆通山赏樱花和海棠,去金殿看翠谷幽林,他们却别离。「我知道你一定会回来,什么也挡不住你迈向我的脚步!」就像她刚怀孕时便确信自己必然会为周翰生个儿子,女儿她连想都没想过,果然!所以这次亦然!周翰看着妻子,这般温暖的神色,自她14岁起他便如斯待她。这些年她一直在他的呵护中,如女萝依附着这苍松般的男子,与他枝枝相纠结,缠绵成一家。 「在城里和乡下间往来一定不要自己走,让俊杰陪着你。」他再切切叮嘱澧兰一遍。他拥抱过妻、子后就背起行囊上路,他不许自己迁延,他也不肯回头,他怕回头就走不掉了。几十步后他终于忍不住转身,云发逸丽,淑质艷光的女子站在浩浩长路的起点对他微笑。二十三年前初相见时,他便打定主意要守着这小女孩过一辈子,跋扈的命运之主却不许任何人躲过他的车轮,他偏安一隅要避过战乱,运命之神就驾着战车找上门来。除非他能抛却一腔忠勇,他拗不过命运的摆布。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妻子,倒退着走了十几步,终于狠下心别过头。
第178页 「母亲,我怀孕了。」澧兰望着周翰的背影说。 「周翰知道吗?」 澧兰摇头。 「你怎么不告诉他?」 「我说了,周翰就会留下,可他心意难平。我知道『忠孝悌义』在周翰心里很重,我怎么能拦他?」这次怀孕没有人狂亲她肚子了,没有人每天摸着她肚子傻笑了,澧兰心里落下泪来。她生子后才知道周翰有多期盼孩子的到来,因为他小时候没有被父亲好好疼爱过,他就把缺失的父爱补偿到维骏身上。 「澧兰,你们一定会重逢!要不了多久,周翰他们就会回来。你们命中注定要白头相守,谁也拦不住,上天也不行!」陈氏握住澧兰的手臂。 衰兰送客咸阳道,天若有情天亦老。 第71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30) 孙立人看着眼前与自己同龄、出身不凡的男子,心里颇有些犹豫:曾经的海上巨富,42岁从普通士兵做起?一则他岁数有些大,二则他从前是「人上人」,怕不肯受差遣;况且习惯了锦衣玉食,耐不住辛苦。身体倒是壮健。 「一切听凭官长调遣,旦有忤逆,军法处置!」周翰洞察他的心意。 孙将军问兄弟俩平时爱好什么运动,会使什么武器,周翰回覆说喜好游泳、篮球、网球和骑马,会击剑、使枪。篮球和游泳很对将军心思,孙立人在江苏海州厉兵时,经常带着第四团三千人去海边游泳,无畏狂风大浪。将军本身就是税警总团篮球队的组织者和核心主力。 孙将军让人领周翰兄弟去靶场试枪,看了周翰的射击成绩后将军错愕不已。他不知道顾周翰17岁时就加入中华义勇军射击队,多次参加「万国赛枪会」举行的不同杯赛。民国9年周翰夺得「万国赛枪会」年赛的个人第二名,并和队友们捧走团体冠军杯,而当时个人赛夺魁者是中华义勇军射击队教练陈景塘。 周翰每逢周末必拉着澧兰去靶场,除了妻子怀孕期间。平时每天早晨或晚上他也要练枪,所以上海顾园偌大个园子是没有鸟的,都被周翰兄弟打光了。国军弹药供应缺乏,士兵们鲜有机会做实弹射击,周氏兄弟子弹充足,想怎么打就怎么打。兄弟俩的射击精准度岂是国军的战士们能比的? 噼刺教官同兄弟俩去试剑,教官一脸兴奋拎着竹剑回来,「好!很好!」他忍不住转向周翰,「有空,咱们再比试比试。」 两兄弟再被拉到操场跑五千米,他们亦能从容应对。周翰平常每三天要慢跑一次,或早或晚40分钟、7公里,澧兰陪着他。 从前在上海顾园或南浔顾宅时,澧兰逆着他跑步的方向或是穿过园子去频频遇见他。「这位先生累不累?」她甜甜地问。「不累!」「要不要振作一下士气?」「要!」澧兰便娇笑着迎上去吻他一下。下一次再相遇时,她拦在路上娇声吆喝,「哎,留下买路钱!敢说半个『不』,管杀不管埋!」这妖娆的小强盗,周翰哑然失笑,圈住妻子热辣辣地亲一口,继续跑。再下次,「哎呀,在下请娘子片时在于怀抱,未知娘子赐许以不?」这是《秋胡戏妻》,澧兰反串秋胡,拿他当民女调戏。小东西花样百出,让他的锻鍊趣味横生,周翰一边跑一边回想,脸上挂着微笑。 到昆明后,因为不是自家的园子,调皮鬼不好当众献吻,但她依然要再三撞见他。宝贝迎着他过来,和他擦肩而过时伸手抚一下他结实的手臂,态殊妩媚,眼里充盈爱意。 正是用人的时候,况且龙绳武亲自推荐,两人的身体素质和身手不错,不会拖累同伴,孙立人没话说,只得把二人留下。 兄弟俩刚安顿下来,经国便掏出一张摺叠的纸给兄长,「兰姐让我转给你的信。」 周翰吃惊,「你放了这么久,怎么不早说!」 「兰姐说等我们入伍了再给你。」 这是她匆匆写就的信: 「周翰哥哥,我怀孕了,我等你回家给孩子起名字。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我不能拦你。 你很喜欢《秦风.无衣》,如有可能,不妨把它作为战歌吧,我和母亲、孩子们等你跟经国凯旋归来! 我爱你,生生世世! 你的宝贝,澧兰。」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好一首战歌,他蕙质兰心的女孩儿! 怪不得临行那晚,他本来要与她抵死缠绵,可她不允,她说要来月事了,肚子不舒服,她只让他採取很温柔的姿势,他还有些遗憾。原来她怕伤了孩子,他心爱的女孩儿,她不告诉他,是怕扰了他的去意,她太爱他,太了解他! 周翰用整个晚上来写信,他从未写过这么长的信。他从前在美国时回信太简短,伤了他的女孩儿的心,他不欲再有第二次。他要这封信陪着他的宝贝,度过他不在身边的年月。他述说对澧兰的无尽爱意,回忆他们最快乐的时光,那些时光太多,都说不完,他的宝贝带给他无比的幸福和满足,他此生有她,夫復何求!他说等他回家再给孩子起名,不会太久。他记得澧兰在火车上给他唱的歌: and fare thee still, my only luve! 珍重吧,我唯一的爱人, and fare thee weel awhile! 珍重吧,让我们暂时别离,
第179页 and i wille again, my luve, 但我定要回来, though it were ten thousand mile.哪怕千里万里!」 他定要迴转到她身边,哪怕跨越千山万壑! 他不许澧兰参加任何抗日救亡活动,尤其不许上前线救护伤员。他说顾家所有的男儿都在为国效力,已经可以了。澧兰的任务就是养育好他的孩子们。他严禁澧兰哺乳,怕她伤了身体,她年纪不小了。他威胁说如果她因为哺乳而改变了身材,他就不爱她了。他说纸短情长,吻你亿万次! 经国端着一碗饭菜在周翰身边蹲下,他看着堆在饭上没有油水的菜,在心里嘆口气。饭可以再添,菜却不可以。顾家身份最低的下人吃得也比这好,一荤两素、一碗汤,坐着吃。顾家从不苛待僕人。 周翰把自己饭里唯一的一小块肉丁夹到经国碗里,经国又夹回去。兄长也需要补充身体,以抵消训练时巨大的体能消耗。队伍整装待发,为了让士兵好好休息,训练量减少,不足平常的六成。即使这样,经国也有些吃不消。 全面抗战持续四年半,物资日趋紧张。全国70%的产粮区落入敌手,国军只能依靠西南西北几个传统穷省来供粮,普通士兵的主食分配为每人每天9两米。前方吃紧、后方紧吃,国府和国军高层的贪腐剋扣使得9两米也不能保证,士兵们每天只吃两顿饭,六两米。眼前的这碗饭菜还是改善生活,终于见到一星肉丁了,他们平常吃的只是简单的青菜配杂粮米饭。 老兵们说这已经很好了,更多的时候他们吃的是「八宝饭」配咸菜,或盐水泡饭。所谓「八宝饭」就是杂粮米饭里面有霉米、沙子、石子、粗糠、稻壳、稗子、老鼠屎和小虫子,苦中作乐的国军官兵名之曰「八宝饭」。饭菜半个月才改善一次,经国他们很幸运,才来第四天就赶上改善。 「吃完饭,你把带的钱都给我。吃这样的饭菜怎么能打仗!」 「好!」经国激赏兰姐的才思——让他们带上很多钱。经国猜今晚、最迟明早他们的饭菜就会改善。 经国瞥见不远处的营长张琦起身去添饭,回来依旧蹲下身跟大伙凑在一起吃,心里安慰。38师军官作风朴素,官兵们一起用餐,官长不得另起小灶,孙立人自己也坚持蹲地就餐、自己添饭、不另外加菜。孙立人虽治军严格,但公平、亲民、不轻易责罚士兵。 38师与其他部队不同之处还在于严禁piao 插ng,孙立人认为此举不仅有害身心,且容易败坏军纪。这一项与顾家的家训不谋而合,经国举双手贊成。他自结识文茵后便挥别香艷的过往,五年来未有被翻红浪之事。他是正常男子,有需求,他靠意志来压制冲动。他很怕打猎回来的战友们相互切磋、恳谈,使荤话入耳的他按捺不下色心。 周翰和经国被编入113团第3营第7连同一个班里,团长刘放吾,营长张琦。这是周翰拜託龙绳武在信里提出的唯一要求,他们兄弟情深友于,自然会比旁人更用心照拂彼此。 士兵们每天四点半起床,先在值星官带领下晨跑五千米,早饭后正式开始一天的操练。午饭后,全体午睡以充实体力。由于部队行将入缅作战,孙立人特意加强山地战、森林战和武装渡河等作战技术训练。每周有一次夜间行军,此外还要学爬树,以适应未来在缅甸的蛮荒山区行军。孙立人在贵州招募了几千苗民,因为自幼长于山区,特别善于攀爬,经过几年严格训练后个个都成为山地丛林战的高手。 周翰个子高,且因为经常锻鍊,身材雄健,体重接近170斤,爬起树来远不如小个子的苗族人灵活。经国看眼不怕事大,居然在一旁打趣说教官要格外找一棵粗壮的树给周翰爬。 第72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31) 周翰兄弟和战友们潜伏在公路东侧的茂林里,他们刚在公路上埋下地雷,静待日军进入他们的伏击阵地。远处传来枪炮声,周翰隐在树后,用手轻轻触摸胸前的香囊,里面是他们夫妻的结髮和佛家的平安符。 「髮长七尺,鬒黑如漆,其光可鑑。」周翰把妻子抱在膝头缠绵,「每瞻视眄睐,光彩溢目,照映左右。」周翰引用《南史》里对陈后主宠妃张丽华的描述来夸赞澧兰容色端丽。 「十岁就侍寝怎么可能,她受得了吗?」澧兰感慨。 「你十六岁时就该让你侍寝!」周翰恨恨地,「我们就不会分离,白白浪费大好时光。」分离在即,他嗟嘆两人在一起的日子太少了。 「那我怎么受得了?」澧兰贴进丈夫怀里糯声说,她也后悔当初屈从于母亲。 「受不了,慢慢受,我一点点来。」周翰语调温存。 出发前澧兰以她一贯简洁的作风新制一个香囊,不饰串珠、不绾缨穗,把夫妻两人旧时的结髮放进去,用丝带栓了,为他坠在胸前。绛紫色的素色缎子为底,香囊的一面刺绣祛灾、辟邪、大吉大利的八卦纹,另一面则是寓意多寿、多福的「五福捧寿」。香囊的收口不用繫绳,做个盖子翻下来,周翰甚爱她这份不肯啰里啰嗦的精炼。 澧兰拉着周翰和经国远去距离昆明40公里、香火鼎盛的盘龙寺求来平安符。为此,澧兰特意为香囊添加夹层,郑重其事地把符箓放进去。澧兰另请陈氏为经国做一个香囊放平安符,一面亦是八卦纹样,另一面陈氏绣上「万字曲水」纹。 「佛道相争,佛家的平安符和道家的八卦怎么能在一起?」经国笑着说。他是接受新式教育的人,不信神佛。何况一个大男人挂香囊在脖子上?
第180页 「且不说老子化胡、佛道本一家,你读过那么多书,难道不知道藏传佛教里说莲花生祖师游汉地五台山,蒙文殊师利菩萨传授五行八卦之术吗?」澧兰说,「所以在藏传佛教的唐卡里时常见到八卦图案。」 周翰咳嗽一声。 「哦,我真不知道。」传说莲花生大士制九宫八卦图,他自然知道,他刚才故意找藉口。经国赶紧把香囊戴上,看一眼周翰,感嘆上海滩上顾家夫纲不振的传闻其来有自,他忘了自己对文茵的曲意迎合。 周翰兄弟入伍11天后,38师从云南安宁乘汽车沿滇缅公路进入缅甸,抵达腊戍,之后乘火车驰往缅甸故都曼德勒。曼德勒早被日军飞机炸成废墟,断壁残垣,疮痍满目,到处臭气冲天,令人作呕。113团戍守瓦城,清除腐尸,在废墟中布防。不久因战事部署需要,113团奉命乘汽车向拼墙河(pinchong river)兼程前进,星夜驰援被围困在仁安羌北部的英缅军第一师。 武汉会战后,中日战争进入战略相持阶段,为迫使重庆国民政府屈服,日本希望夺取缅甸、法属印度□□等地,切断美英等国援华国际通道。1941年底,太平洋战争爆发,日军在短时间内席捲东南亚,矛头直指缅甸。1942年3月上旬,日军占领缅甸首都仰光后,旋即进军缅甸重镇曼德勒,企图切断滇缅公路。 4月17日,日军第33师团以两个步兵联队加炮兵、工兵联队共3000兵力,将准备撤退的英缅军第一师大部及战车营一部共7600余人围困于仁安羌。 (尊敬的编辑,我实在不明白以上两段为什么违规,我所写的完全是歷史真实,您可以在百度上搜索到这个史实。恳请重审,谢谢!) 仁安羌东邻勃固山脉,西濒伊洛瓦底江,北临拼墙河(pinchong river.),正南距离空军基地马圭仅45公里,境内有小山、丛莽、沟谷和油田。仁安羌是缅甸最大的油田区,亦是伊江流域各城镇电力的总发动所。日军对这一油田早已视为囊中物,自缅战暴发以来,从未加以轰炸破坏,希冀保存它作为继续进军缅北、滇西和印度的资本。 畏敌如虎、无心恋战的英军不愿与中国远征军配合,放弃马圭,为免资敌,实行焦土政策,随即炸毁仁安羌油田。 正面追击撤退英军的日军第33师团即令一队日军疾驰拼墙河北岸,飞快绕至英军后方,控制大桥,一举截断英军退路,并俘获英军官兵及英美教师新闻记者等五百余人;同时派兵四处扑灭大火,抢救油田设施。 从马圭向仁安羌退来的英缅军第一师大部及战车营一部当即在仁安羌市镇以北地区陷入包围圈。日军在拼墙河北岸渡口附近加以两道封锁线,使英军实施救援的各部均被迎头痛击,负创而返。英缅军一师缺乏弹药、医药,且粮水不继,在烈日炽烤下干渴难耐,已精疲力竭,再遭受日军的勐烈攻击,徘徊于崩溃边缘。 周翰感慨38师严重不满编,113团才1121人。以此千余人来营救英军装备精良却不肯拼死突围的七千之众,周翰很不以为然。 17日午后,副团长曾琪率第3营、师工兵、战炮、搜索等3个连以及便衣队先行抵达拼墙河北岸的肯耶。他们侦查敌情后发现占据拼墙河大桥跟老渡口的日军至少有4、5个步兵连,另有山炮、速射炮、步兵炮约12门,装甲车10辆以上。 曾琪派蒋元率领的第8连和搜索连先在大桥和老渡口与敌军接触,然后佯装撤退,诱敌来追;自己则带领第3营主力和工兵、战炮两个连在公路东侧设伏。 枪炮声由远及近,八连的人边打边撤,沿着公路西侧跑来,经过伏击阵地,退到安全区。渐渐地跟在装甲车后面的日军进入周翰视野。周翰端起手中的德式毛瑟标准型步qiang,他感受到身边的经国兴奋地吸一口气,这是他们入伍后第一次应敌。 连长蒋元喊了声「打!」公路上的地雷登时爆炸,沖在前面的日军装甲车当即起火。丛林里枪炮齐发,日军瞬间倒下一片。周翰打得沉稳,他喜欢弹无虚发,他每开一枪,他瞄准的日兵就倒下。身旁的经国打得狠勐,他迅速地上膛、射击、退壳、装弹,与战友们共同编织火网,他终于有机会復家族之仇,雪日军凌虐之恨。 日本兵被打得懵头转向、狼奔豕突,叫声不绝于耳。周翰瞥见日军的通讯兵正在通话,他一枪打在那人头上,看着那人倒下。之后周翰始终围着步话机射击,妄图靠近步话机的日本兵都被他打倒。 一发炮弹唿啸着落在他们后方不远处,地动山摇,周翰心里嘆息他终究晚了一步,他们的位置已被发送出去。日军在拼墙河南岸的炮兵反应很快,炮火立刻打过来,火力勐烈,一时间第3营的伏击阵地上泥土、树枝、弹片如急雨般落下,压得大家抬不起头来,日军趁机脱逃。 战士们发一声喊,冲出茂林追赶,周翰边跑边开枪,看着远处的日兵逐一倒下。跑在身边的人忽然惨叫一声,周翰吃一惊迅疾转头,他以为是经国,那人满手是血,扔了枪倒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嘶叫。 「医护兵!医护兵!」周翰疾唿,他俯下身正要拖受伤的战友到路边安全地带,一发子弹从两人中间穿过,穿过战友举着的手。被击碎的手骨飞出去,血溅到周翰脸上。周翰飞速卧倒,迅疾翻滚到路边,他伏在地上观察,当又一个奔跑的战友被击中时,周翰发现袭击来自百米外倒在地上的日本兵。周翰一枪就灭了他,爬起来再追,经国早已跑出几百米。
第181页 战士们一路追击,直到接近拼墙河边的日军火力范围才收住脚。 40分钟战斗结束,他们开始清扫战场。有日本兵倒在地上射n吟,这种射n吟声周翰以前听过,在上海工厂里、在大运河上、在长江上、在昆明被轰炸后的街头,很多。他走过去,用脚踩住那禽兽的头,用尽全力踩下去,狠狠地旋转,射n吟声变成嚎叫。周翰再勐烈地一脚一脚跺下去,面无表情地看着血从靴子下迸溅出来。 另一个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日本兵要拉响手lei,经国迅疾抽出刺刀,一刀剁了那畜生的手。他把刺刀划上畜生的脸,豁了他双眼。经国一刀一刀地戳,不绝的哀叫渐歇,直到那牲口的头脸残缺不全,他才住手,他忘不了祖母被刺刀屠戮的脸。 首战告捷,日军伏尸112具,第3营缴获一批武器弹药。 (敬爱的编辑,我实在想不出最后这两小段有什么违禁的地方。这两段,我只是写了中国入缅远征军与日军交战的场景。身负国恨家仇,主人公自然不会对日本人手软,如果手软,那是违背人性的。我以为这两小段不涉黄、不涉黑、也不涉政,恳请您重审。谢谢!祝一切顺利!) 第73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32) 18日拂晓,在协同作战的英军火力掩护下,113团正式展开攻击,从两面围剿守河日军。第1营进攻老渡口,第2营进攻大桥,第3营张琦部和英军古尔卡团第7营为预备队。迫击炮、坦克炮、山炮、轻重机枪同时向敌阵勐扫,步兵趁势沖入敌阵,战斗异常激烈。 经国在后方看见河边墨蓝色的天空被炮火耀亮,嘆口气,不能冲锋在前,他挺郁闷。「杀日本人的机会很多,不急在一时。」周翰说。 等周翰兄弟进入战斗时,守河的日军已伤亡累累,大多泅水南逃。他们跟着战友经过随处可见的尸体——敌军的、自己人的,几乎一路无阻进入河边阵地。周翰对着河中逃窜的日兵点射,一个也不放过,神色冷漠地看着那些灭绝人性的兽类停止挣扎,漂浮在水面上。 正午十二时,拼墙河北岸的日军已完全被肃清,113团控制了大桥和老渡口。 对岸发射来的巨炮和日机丢下的炸弹掀起泥土石块,倾泻到战士们身上。浓烟扑鼻,弹片从各个方向飞来,周翰和经国趴在河边日军挖就的堑壕里,等待轰炸停歇。死生有命,这一刻谁也主宰不了自己的命运,全赖上天安排。周遭时时有痛苦的喊叫声,旋即被火炮的巨响淹没。 「趴着太累了,我换个姿势。」经国身旁的湖南兵陶继善在炮火间隙中喊一句。他参加过淞沪会战,日军在杭州湾登陆后,税警总团担负掩护大军转进作战的任务,在苏州河周家桥接连击退日军七次强渡。日军渡过苏州河后,双方在刘家宅反覆争夺激战,税警总团第五团全团官兵死伤过半,他却毫髮未伤。 1938年3月孙立人以5000伤兵为基础,重整税警总团招纳旧部时,他本已随前税警总团团长黄杰被编入四十师,彼时特意开小差前去投奔,随后就地参加武汉会战。 新38师多为湘兵,「大将筹边尚未还,湖湘子弟满天山,新栽杨柳三千里,引得春风渡玉关。」湖南重山迭岭,滩河峻激,地质刚坚所以慷慨悲歌之士辈出。湘人英勇,民风强悍坚忍,「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湘人刚劲,经世致用、敢为人先,经邦济国之才代出不穷;湘人血诚,以天下兴亡为己任,「虽九死其犹未悔」。周翰和经国都很钦佩他。 弹片瞬间就划开湖南人的腹部,经国眼瞧着他的肠子流出来,「周翰!」经国惊唿,颤抖着手忙不迭地替战友把肠子塞进腹部,「你倒是把肠子给我捋顺了啊。」陶继善还不忘了跟经国打趣。 周翰立刻弓起腰在堑壕里穿行,须臾把医护兵叫来。医护兵就地为陶继善简单包扎,用绷带缚住他的肚子。「小心,别让它们窜位了,我以后怎么放屁?」「待会儿下去给你缝肚子,它们自会找到自己的位置。」医护兵喊,「别说话,少用力气,小心流血。」 周翰帮着医护兵把湖南人抬下去,待匍匐回来时,看见经国伏在地上看着自己双手上的血发呆。周翰捧起身边散落的泥土替经国把血擦掉,「他没事,很快就会好,医生说的。」他摸摸弟弟的头。 炮火渐至零落,乌压压一片倭人从河面反扑过来,班长的机枪响起来。周翰专拣游在最前面的日兵射击,如此他的精准度就更高。弹出枪膛的子弹壳在他面前不断飞溅,他不强求一枪毙敌,无论打中倭人的何处都好,只要能阻住他们的前进。幸好有河流横亘在面前,减缓了日军冲锋的速度,但仍有一些日本兵冲上浅滩,最终被击毙在河岸上。 一个日本兵一边开枪一边直冲到堑壕边,周翰刚好打到弹尽,他来不及给步qiang装子弹,飞速拔出手qiang,打开保险,一枪打死日本兵。如果他们再逼近几步,自己就要和日本兵肉搏了,周翰想。经国打得不能再爽,日本人傻了吗?泅水而来攻击?使自己暴露于水上,没有速度,成为活靶子。 天空中许许多多炮弹崩裂开来,向四面八方投射出耀眼的光芒。堤岸在摇晃、下沉,仿佛要溶解在河水里。广大的空间像海一样在颤抖。在双方振聋发聩的漫天炮火里,周翰想自己大概要失聪了,以后他再也听不清澧兰柔婉的声音了。他把胸前的香囊掏出来放到嘴边亲吻,「宝贝,你与我同在!」他说。
第182页 日军的炮火轰炸了四次,日军强渡了四次,均被战士们击退。随后第3营开始组织渡河南进,日军在南岸用重机枪和火炮封锁住河面,战士们伤亡大增。周翰在堑壕里眼睁睁地看着9连、8连的人被一一打死、打伤在水中。这是自杀式的冲锋,只因为被围困的英军已经断绝水粮两天,他们就得付出无谓的牺牲?一会儿就该轮到他和经国所在的7连。师长孙立人叫停了进击,9连和8连的人无功而返,周翰舒了一口气。 黄浊的热带河流就在身边,潮湿的水汽令他忆起和澧兰在大运河上的夜航。他的眼睛紧盯着河面,渐渐适应夜的黑暗。113团士兵彻夜固守已占据的河边各要点,以防敌人反攻。 命令被传达下来,各营将于凌晨偷偷渡河。周翰听说被围的英缅军第1师亦于18日凌晨展开突围作战,直到黄昏才停止对日军的攻击。苦战一日,毫无进展,仍无力打通退路,所以继续请求无畏牺牲的中国军队救援。 别人是否无畏牺牲,他不知道,他自己是畏惧牺牲的。因为他跟澧兰的好日子还没过够,永远也不够! 自从澧兰对他冰释前嫌后,两人的感情更上层楼。他以前怎么也无法想像一个女人可以对丈夫有如此深切的情意,妻子的眼神时刻追随着他,看向他的眼睛里充溢无限深情,有仰慕、热情、邀宠、温柔、疼爱。宝贝时常会情不自禁地拥吻他,即便有时他坐在那「五谷轮迴之所」,她也要跑来亲亲热热地吻他。澧兰还喜欢亲他的脸、手、喉结和耳朵,不,妻子喜欢吻他的一切!她轻轻吻弄他的耳朵,在他耳边娇声软语;把脸贴着他的手和胳膊挨擦;钻到他身下,抱着他,「棉花被,大棉花被,你是我的大棉花被。」妻子撒娇。 晚上,他和妻子倚坐在床上聊天,小囝在他们中间咿咿呀呀,一会儿维骏爬到他身上跟爸爸亲昵,口水流了他一脸。妻子亲一下小囝,亲一下他;亲一下他,再亲一口小囝,眼里尽是柔情。他还有未出世的孩子,他猜一定会长得跟维骏一样好。维骏像极了他,竟没有一点像澧兰,澧兰丝毫也不恼,反而很开心。她说儿子是父亲生命的延续,当然要百分百像父亲。 周翰不敢想像没有他娇妻稚子的日子将如何难捱,妻子流光溢彩的星眸会因失去他而变得灰暗。所以他怎么捨得死?他是来报仇的,不是来送命的! 清凉的河水裹着他,驱走燥热,虽然水流缓慢,背负沉重的装备亦使他气喘。周翰一边游一边观察岸上的动静,尽量减小游动的声响。下水前,周翰兄弟除了严格整理服装与装备、使衣裤不兜水、随身装备不松散不浸水外,还用绑腿把彼此拴在一起,情重姜肱的兄弟俩都担心对方在河里有闪失。 在夜色掩护下,第3营从老渡口悄悄渡河,上岸后汇合早已于前一天黎明在缅甸嚮导的指引下偷渡拼墙河的搜索连、工兵排和谍报队们,暗暗攀上501高地,一直摸到敌阵前沿,潜伏下来,待命进攻。 第74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33) 周翰一手握住枪的上护木,一手紧握枪托前段弯曲处,半斜着步qiang直冲对手。枪托稍向下垂在前腿的侧面,刺刀尖略与眉平,如此,步qiang从斜上方到斜下方,正好护住颈、胸、腹等要害。 周翰手中的德式毛瑟标准型步qiang全枪长1.11米,加装刺刀后堪堪达到1.68米;而日军的三八式步qiang加上刺刀全长1.8米。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从日俄战争起就始终强调武士道精神和刺刀拼杀的日军,藉助三八式步qiang这支近身战神器,在白刃格斗中可谓占尽优势。周翰凭藉身量高、技艺精湛,拥有一系列行之有效的格挡再反击的技巧,在拼杀中才能占上风。 19日晨4时半,以第一次炮击为号,在英军火炮和坦克的全力配合下,113团与被围困的英缅军南北夹击,攻入仁安羌核心油田区。霎时间枪炮骤起,爆炸声响个不停,夜幕被撕开。第3营的官兵一跃而起,开始向敌阵冲锋,他们人人争先、奋勇向前,一举突入敌阵,与日军展开惨烈的肉搏战。 借着拂晓微曦的曙色和炮火炸亮的瞬间,周翰和经国把手qiang中的弹药弹无虚发地尽射到敌人身上后,才端起刺刀拼杀。可惜没时间装子弹,谁闲的没事拼刺刀,能用枪干嘛用刀?经国持qiang刺向对手,日兵用枪一拨,经国的虎口扯得生疼,枪险些脱手。对方臂力大,大概练过武术。经国心里一惊,幸好有周翰在一旁抢过,一枪洞穿那倭人。 兄弟俩并肩齐上,豪门里三十一年的膏粱不能白吃,经国恶恨恨地握紧手中的枪。面对日军身长力不亏的经国尚且如此,其他战友就更吃亏。日军装备强、拼刺技术好、体力好;而中国士兵普遍营养不良,南方人的身高大多还没有上了刺刀的步qiang高。好在38师经年训练噼刺,吸取抗战初期国军在近身格斗中的不足,双方战了个平手。 兄弟俩合作接连挑了五个日兵,直到他们被迫分开。经国和一个日本兵纠缠到一处,双方刺刀架在一起相持了几秒,经国率先变招,快速将枪身迴转,一枪托砸断那畜生的颈动脉血管,回手再一刀杀了他,血喷出来。他刚拔出刺刀,就有一日兵扑上来,经国来不及格挡直接开枪,他已经顾不上近身格斗中步qiang不能开火的规矩——因为步qiang子弹的穿透力极强,不比手qiang,很容易穿透敌人伤及战友。
第183页 他迅速和兄长站到一起,看着周翰把刺刀戳进对面倭人的头。近身白刃战要求参战者心里承受能力极强且体质强壮,因为特别消耗体力,他怕兄长年纪大了,后劲不足。周翰手中飞出一把利器,他出手极快,经国来不及看清。待对面冲来的日本兵仰面倒下,面门上钉着的军刺兀自颤动不已时,经国才认出那是兰姐买的英式「恩菲尔德」刺刀。经国如法炮制,将自己的美式m1917刺刀飞出去,瞬间就收拾了个杂种。 兄弟俩再与敌人战到一起。白刃战的拼刺不仅仅是一门技术,更是由血性、胆量和勇气汇集而成的一种精神!中国军人殊死拼杀,日军渐渐不支,向山顶和山麓撤退。 营长张琦命副营长胡德华率领搜索连、工兵排和谍报队追击退向山麓的敌人;命9连肃清残敌后去支援副营长所部;自己亲率7连、8连和机枪连继续向盘踞在山顶的日军进攻。山势陡峭,敌人极为顽强,攻击部队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血的代价。 「沖啊!跟我来,往上沖!」营长张琦哑着嗓子嘶吼,奋不顾身沖在队伍最前面。正在向上攀爬间,他突然松了手滚落到一个土坡后面。周翰猜他是中弹了,战友们抢着去救他,被日军的机枪火网罩住,瞬间就被撂倒了五、六个。经国怒起,被周翰一把按下,「他们在树上,打他下来!」狡猾的日本兵把重机枪架在树上,瞄准大家扫射,机枪吐出火舌。兄弟俩枪中的子弹连珠似的发射过去,树上的两个日本兵连人带枪栽下来。 「兄弟们,沖啊!」蒋元连长纵身而起,带着大家向上沖。周翰兄弟奔到土坡后,见营长张琦身中数弹,血流如注,「不要救我,往前沖!」他在生命垂危之际仍高喊冲锋。周翰招唿来担架兵,看着他们抬下营长。他要与他们永别了。兄弟俩对视一眼跟着战友们冲上高地。 第1营营长杨振汉率部协助3营向501高地及右翼攻击,日军继续抵抗。远征军的四七迫击炮发挥威力,致使日军立脚不住,纷纷溃退。战士们终于冲上高地消灭负隅顽抗的敌人。 英式「恩菲尔德」军刺、两把白朗宁手qiang都摆在他面前触手可及的地方,子弹上膛,保险打开。周翰手握步qiang伏在高地上向下俯瞰,这是肉搏的间歇,他们再一次击败日本人的进攻。 眼前的油田里到处散落着採油井架的残骸,粗大的输油管蜿蜒向前,静静的拼墙河水在远处流淌。担架兵把负伤的将士从火线上抬下去,伙夫挑着饭摇摇摆摆的送上前线。山凹里、油田边,到处积起一堆堆的尸体。日机不断飞临上空助战,向中方阵地勐烈轰炸扫射。 这一场火网中夹着白刃肉搏的鏖战,此刻在周翰眼里却现出异样的宁静,周翰被密集的炮火轰击到短暂失聪。战场如同一幅油画展现在眼前,仿佛是澧兰从欧洲带回来的油画册上的博罗金诺战役——库图佐夫指挥俄罗斯军队在科洛查河边对阵拿破崙统帅的法国侵略军。双方共投入28万军队和1200门大炮,一场规模宏大、空前惨烈的战役,也是拿破崙战争中最大最血腥的单日作战。从高地到丘岭,从平原到沟壑,炮声轰鸣、烈火沖天,骑兵的铁甲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战马雄姿百态,交战双方的步兵方阵刺刀相向,汇成滚滚洪流——作品收藏在法国凡尔赛宫。 妻子说还有一幅同样描绘博罗金诺战役的鸿篇巨制,长115米,高15米,由俄罗斯着名的军事画家鲁勃绘制,1912年8月沙皇尼古拉二世亲自为全景画揭幕。感谢上天赐予他澧兰,他生命里的重中之重,没有澧兰,他不会知道生活有多精彩! 「他们又来了!冲上来了!」经国的嘶喊伴着轰炸声突入耳中,宁静被一把撕掉,周翰恢復了听力。这没完没了的白刃噼杀还要继续,周翰为澧兰而战!他要活着回家! 敌寇的大股援军赶到,并集中火炮向501高地勐烈反扑,以致我军对501高地屡得屡失,屡失屡攻,争夺极为激烈。在敌军优势兵力的压迫下,主攻部队第3营利用迫击炮及轻重机关枪的掩护,反覆肉搏冲杀。中国官兵不改一往直前的锐气,官长们更身先士卒,领导冲锋。下午二时,113团卒将501高地占领。 下午三时,113团克復全部油田,攻入日军最后一道封锁线敦贡村,救出被俘的英军官兵及英美新闻记者、传教士和英军眷属等五百余人。坚固的建筑物里仍有少数日军在顽抗,113团一面肃清残敌,一面固守要点掩护英军俘虏撤退。下午五时,枪炮声渐渐稀远,日军加速向后撤退。 六时许,被围的英军七千余人全部获救。三天的苦熬已使他们狼狈不堪,但是那些被解围的英军官兵们竟没有一人先去取饮水和食物,他们泪流满面,像孩子一样高兴得又喊又跳,把衣帽扔向天空。他们个个都竖起大拇指对中国将士示意,高唿「中国军队万岁」,热烈拥抱、狂吻前来解救他们的中国士兵。英军的热情让许多中国士兵诧异,劫后余生的心情该是多么狂喜。 一战,三昼夜,他们毙敌一千二百余人,自己折了两百人,三百人受伤,连与他相厚的噼刺教练也没了。当获救的英国人狂喜地拥抱他时,周翰木然不动。 「很多人都去了,我们还在。」经国黯然。 「你杀了很多日本人。」周翰了解弟弟自责自己冲锋陷阵不够勇勐,没有一马当先。「最重要的是我们杀敌,并且活下来!」
第184页 仁安羌解围战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中国军队在异域御敌首次取得辉煌战果的一次战役,并作为以少胜多、以寡救众、以劣势装备战胜优势装备之敌的战例载入史册。英国官方将英军在仁安羌脱险称为「亚洲的敦刻尔克奇蹟」,并将4月20日定为「光復仁安羌解救英军日」。 仁安羌解围战是中国官兵以血汗写就的一页战史,人人知耻近勇,以死战为荣!这一仗表现出中国军队有卓越的战术、严格的训练和旺盛的士气。 营长张琦裹着芦席的遗体被缓缓推入水中,帆船上的战士们肃立敬礼。仁安羌战后,中日双方在油田区以南十公里地带对峙。英缅军第1师的步兵、骑兵、炮兵、战车部队等7千余人和1千多马匹在中国军队的掩护下,向拼墙河北岸退出。 20日凌晨,日军兵力增至三个联队合计约1万3千余人,日军33师团主力集结于仁安羌。新38师直属队和112团亦于20日黄昏到达拼墙河北岸布防。21日子夜二时,113团开始向贵羊一带撤退,安全转进至巧克柏当(kyaukpadaung)。 团长刘放吾派一艘机帆船将营长张琦的遗体运往后方,半路上因河道受阻,帆船不能继续前行至巧克柏当,只得将遗体水葬。经国盯着芦席半浸在水中,被水流缓缓推动,迴旋了几下,继续向前漂去。「何须马革裹尸还」,他说。 周翰没言语。师长孙立人曾说过不把张琦的遗体运回湖南对不起烈士,目下虽然情况紧急但也应该土葬留下墓碑志之,以便日后寻觅。若是他......澧兰必将跋山涉水找来,他深知澧兰对他的情义。「我们一定会回家,不论是以何种方式回家!」经国握住哥哥的手臂,连枝同气的兄弟必不会使对方埋骨他乡。 「总会有人不死,成为传奇。我们,你和我都将成为传奇!」周翰坚定地说。 出不入兮往不反,平原忽兮路超远。 带长剑兮挟秦弓,首身离兮心不惩。 诚既勇兮又以武,终刚强兮不可凌。 身既死兮神以灵,魂魄毅兮为鬼雄。 第75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34) 周翰的身体随着车厢的节奏而轻轻晃动,天气燠热,铁轨近处略显荒芜的红土地上,棕榈树皮编制的农舍零星散落着,渐次隐入远处的茂林。 缅甸人的房子几乎不能称作房子,几根竹竿、几张蓆子就是一个家。孩子们在垃圾堆旁玩耍,烧饭的炊烟和焚烧垃圾的烟尘混合在一起,飘进车厢里。妻子素来喜欢江南的乡野景色,不知她看了这样的乡野会说什么。烈日下一个男孩拽着犁向前,妇人在后面扶着犁。耕地的孩子骨瘦如柴的身嵴令周翰印象深刻! 对面的年轻苗族士兵随着火车的左右摇摆从座椅这边被甩到那边,再被甩回来,岿然不动的周翰和经国微笑着看他。年轻人淘气,他哪里是坐不稳!「鸡呢?狗呢?」车外掠过的干栏式农舍下层空空如也,年轻士兵禁不住问一句,在他的家乡,农舍下层放养家畜家禽,鸡、猫、狗与主人同吃同住。 「我猜被日本人吃了。」经国说。 即使洗过冷水浴,有吊扇在棚顶不休地转动,风扇不再摇头、对着他直吹,也不能驱散酷暑。澧兰在凉水里浸湿了毛巾替他擦背,反覆数次。妻子转到他身前,继续替他擦前胸,「等我再洗一遍毛巾给你擦脸,我发现脸上凉快了,身上就不会太热。」 因为溽热,澧兰撇开素常的真丝睡裙,只着一抹黛蓝底色素绡缠枝花样肚兜和短裤。一根细绸牵住颈部,两段丝带束住腰身,由颈部滑下的天然曲线,沿着圆润的肩往两侧顺流而下收拢到腰际......(此处,因为净网需要,删去对美人的体态描写。) 「你再洗一把毛巾,给我搭在背上。」周翰胡乱擦几下脸和脖子。他的手顺着妻子背部的凹处滑下,到凸起处抓一把,只这一道沟对他就是致命的诱惑,宛延动感的曲线,使人充满遐想,杀伤力百分之百。 「色魔!」妻子娇笑着。 他瞧着走开的妻子,光洁玲珑的背、轻柔纤丽的腿、雪色的肌肤,心里起伏不定。造物对澧兰真慷慨,他想不出她哪里不美,即便是她的脚也让他性致勃勃。她刚才沐浴出来,他即看傻了眼。「我才买的,天太热了。」她有些羞涩,「傻子啊,你,不许看!」她娇嗔。什么逻辑,穿成这样不就是来勾引他吗?还不许看! 「只一小会啊,」妻子拿了新洗的毛巾过来,「别太贪凉,潮气浸到身体里不好。」她把风扇侧过去,「还有风扇,不可以对着人长久地吹。」 「嗯。」周翰神色严肃地将澧兰一把拖到身前...... 「哎,周翰!」她低声惊唿,「做什么?」 「便要凤协鸾和!」 「你不热吗?」丈夫初始求欢时总是神色略严肃认真,严肃之下藏着一点羞意。这无赖居然会害羞,澧兰喜欢看他的表情。 「所以才要泻火!」 「会流更多的汗!」 「我现在湿邪内侵,就该发发汗。」 「坏蛋,你总有理!」 「你穿这么少,诱惑我,还说我坏?」 ...... (此处,因为净网需要,删去了两人之间的几句对话。) 澧兰伸手扯掉他背上的毛巾......房事过后,疲惫的宝贝还挣起身来给他倒杯茶喝,怕他出汗太多,失水。
第185页 周翰脸上浮出笑容。澧兰在房事上从不拿捏他,他要什么便得什么,妻子不曾推辞过,他因此更爱她。 自打他们从戎后,周翰时常一脸痴痴傻傻的神情,经国习惯了。 完成掩护英缅军主力撤退任务后,38师随即分兵温藻和卡萨,113团接到杜聿明命令,驰赴卡萨占领阵地,防备八莫方向的日军渡河。 英缅军由远征军掩护撤至敏建后,统帅哈罗德亚歷山大认为确保曼德勒已毫无希望,决意放弃缅甸,退守印度。于是违背中英共同防御计划,命令斯利姆立即开闢一条跨过钦敦江向西撤退的路线 ,向印度撤退。曼德勒地区的英军于4月26日开始向印度英帕尔撤退,一路丢弃装备,包括全部坦克,要赶在雨季到来之前逃至印度。 4月底腊戍陷落,滇缅公路被日军切断,屯积在该地的大批战略物资落入敌手。5月初,畹町、芒市、龙陵、八莫、密支na再陷敌手,日军第56师与中国境内守军隔着怒江对峙 。中国远征军主力的回国退路被完全切断。中国与盟国的陆上交通被阻,只能靠驼峰航线空运获得援助物资。 113团赶到卡萨后,立即在伊洛瓦底江西岸沿江构筑防御工事,对八莫方向严密警戒,以掩护转进国军的侧背。占领八莫和密支na的日军正在向西挺近,准备和从仁安羌北进的师团汇合,构成钳形攻势,把中国远征军围困在印缅交界的山岳地带。杜聿明亲自到卡萨113团的阵地视察,卡萨是诸军撤退路线的起点英多的门户,卡萨失守,英多就不保。 河面上时有新砍的带叶的树枝、竹子和丛草顺流而下,从昨天起,上游便有日军渡河。113团向对岸派出的侦知敌情的搜索队因遭遇了日军,经抵抗后刚刚撤回。敌军主力正由八莫方向渡河而来,在113团左翼阵地前两英里处蓄势进犯。 所有人员均进入阵地,完成战斗准备,严阵以待。周翰兄弟俩坐在工事里不说话,这是大战的前夕,他们处境危急,如果大批日军从上游渡河,很快便会对他们形成前后包抄之势。 下午三点,江面上渐渐有了动静,数只竹筏从对岸渡口来,竹筏上面是三十多个缅民打扮的人。 「回去!回去!」士兵们喝令,「再不回去就开枪了。」来者很有可能是缅人奸细。 由于英国殖民者在缅甸的倒行逆施,缅人极其仇视英国人。日军进入缅甸伊始,他们便为日本人提供物资、情报、带路,甚至拿起枪和日本人一起进攻英军和国军。国军想找缅甸人带路通常都被拒绝。接受日军军事训练的「昂山三十志士」在日军支持下组建缅甸独立军,并迅速发展壮大,许多城市为缅甸独立军占据,他们对入侵的日军均善意相待。 竹排慢慢退回去。 「就要开始了。」周翰对弟弟说。 四十分钟后,伊洛瓦底江东岸炮火齐发,大批日军从113团前哨连阵地左侧杀过来,东岸一批日军借着炮火的掩护开始强行渡江。同时十几艘装上汽车马达的帆船从上游直冲下来,帆船上的日兵在113团阵地右侧扑上河岸。 顾经国和兄长在阵地的正中间,涉江而来的敌人尚未进入射程,他们还需忍受炮火的折磨。无数铁片摩擦发出乱闹闹的声音,那是炮弹在周遭炸裂,刺耳的刮擦声使他心上一阵阵发紧。经国想起幼时在南浔老宅,他喜欢去厨房捣乱,不知道是谁透露了他的软肋给厨子们,后来他一去,他们便用铁铲子刮铁锅,使他不战而退。他笑一下,他惊讶在这生死关口自己居然还能忆起从前。 身边,那个在火车上颠来颠去的苗族士兵向后仰倒在堑壕上,没来得起发出一声,炸弹的碎片飞进他的眉头,在两只眼睛正中,仿佛又开了一只眼。经国按了按头盔。 河岸上窜起火苗来,四下里蔓延,越烧越旺。烟雾缭绕的江面上,倭人的竹筏和帆船渐渐逼近。迫击炮落在水里,激起巨大的水花,掀翻了一只竹排。再一炮,一只竹排从正中间炸开。炮弹雨一样地落到江上,在江面掀起巨浪和火海,经国看得不能再爽。机枪响起来,筏子和帆船上的日兵伏倒一片或纷纷落下水去。 终于有日军顶着弹雨进入他期盼的射程内,经国开始点射,洞穿他们的头,撕碎他们的身体,看着血喷涌出来、残肢在空中跌落,经国体验斩杀的快感。 尽管遭受了兇勐的火力打击,倭人仍一波接一波冲上河滩,他们好像是不在乎自己死活的野兽,呲着牙嘶吼着,永不退却。冒着烟的手lei被扔进战壕,从经国身上滚落,「周翰!」经国看呆了,周翰眼疾手快抢过来,捡起手lei扔出去,他回身扑倒经国,用身体覆盖住弟弟。手lei在近处爆炸,泥土落了他们一身。 「周翰!周翰!你没事吧?」 周翰飞快捡起落在地上的枪,一枪洞穿冲过来的日兵的头盔。「没事!好像我春节放炮!」他在弹雨中嘶喊。从前,在南浔老宅,做兄长的每年春节都要亲自放炮逗弟妹们玩。 来而不往非礼也!经国一眼瞥见一旁仰倒的苗族战士胸前挂着的德式m24手榴弹,他迅速拽出来,旋开盖子,扯动拉绳,扔出战壕。他只恨国军单兵的弹药配置太少,每人才两个手榴弹,他自己的早扔出去了。他把另一个倒伏的战友翻过来,又得了两枚。经国接二连三地扔出去五、六枚手榴弹,日兵的沖势为之一滞。他捡起枪蹲到周翰身边继续射击。
第186页 机枪手相继倒伏在机枪上,日本人狼一般的嚎叫起来,周翰抢过去拖开机枪手的身体,抬起枪口重新开火,子弹喷射出去,冲上来的日兵被再次压制住。 日本人终于放弃了,两路强渡的日军被打得土崩瓦解,或毙命或受伤或跳入江中逃命。左侧的陆上敌军独立难支,也溃退而去。江面被遗弃的竹筏和帆船上空无一人,倭人倒栽于水里,背囊挂住筏子,尸体随着水流起伏不定。 周翰兄弟忙着把受伤的战友抬到后面,把牺牲了的战士身上的弹药聚到一起。战斗还将继续。 唿啸着的炮弹拖着长长的光芒划破黑暗,身边有人发出哀叫,混着液体的泥浆迸溅到他脸上,经国转向周翰,炮火耀亮的一瞬,他看见兄长镇静地给步qiang装上子弹,向前面的黑暗中射击,他心里稍安。随之,枪炮的巨响淹没一切射n yin声。 七时许,日军集中各种炮火,再次向113团沿河阵地勐烈轰击,復以帆船改装的汽艇运输大部队强渡,企图迫使中国军队撤离。日军攻势之勐令战士们抵挡不住,他们已经奉刘放吾团长命令放弃战壕,退后200米,依託江岸边的山石防守。 战斗从傍晚七时持续到夜里十一时,十分激烈。113团经过仁安羌苦战后,仅剩800余人,其中还有300多人是轻重伤员。经国不知道这一战后他们还会剩下多少人,自己会不会被剩下。齐副师长已赶到阵地,巡视敌我状况,指示机宜。 到深夜十二点,战况愈加肃沉,此时配属他们的第五军炮兵连已奉令回归建制,113团陷入孤军奋战,形势极为不利。他们阵地所在的侧翼先后发生过几次小规模的肉搏,冲上来的日本人最终均被消灭。 撤退的命令传达下来,因察知日军似有迂迥行动之态势,为避免次日与敌军胶着而遭受包围起见,113团奉电示向英都、旁滨方向相机逐步撤退。战士们在暗夜的掩护下且战且退,因为夜深,不了解虚实,日军放弃追击,经国松了一口气。 第76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35) 一队人贴着铁轨旁的树林走向南坎车站,排长走在最前面。 前夜一场仗打下来,他感到浑身疼痛,像被人痛殴了一顿。作战时没有感觉,战后他发现自己手上布满各种擦伤和划伤,已伤痕累累。周翰给自己涂了点清创药和「曲焕章万应百宝丹」,顿感轻松不少。心爱的宝贝,她准备得真周全!若是妻子看见此刻他的手,大概要拧起眉头,心疼得落下泪来。 远处墨绿顶子的车站正一点点接近他,白色的窗子映衬黄色的砖墙,看上去十分清爽。他渴望到车站里去躲一躲头上的烈日、喘口气、找点干净的水喝、祛除身上的焦躁。 他们小心翼翼地从一座棕色的古旧佛塔旁经过,来到开阔地带,树林被他们甩在身后。石雕的佛像身上彩漆斑驳陆离,一簇簇尖顶簇拥着中间最大的那个顶指向空中。 一只鸟从头上飞掠,发出「呀」的一声。有什么不对,周遭似乎太安静了些,周翰想。好比野兽、又好比他自己,有所动作之前一定先蛰伏着。 113团于12日拂晓撤退至英多后,得知由卡萨上游渡河的日军先头部队已抵达腊八车站,与他们仅距五英里之遥,便即刻兼程向品列库前进。 这是13日的午后一时,周翰所在的排走在大部队前面哨查敌情。「经国,不太对头。」战斗来得猝不及防,周翰话音未落,激烈的枪声响起,前一秒钟排长的钢盔被打掉,下一秒钟他的头就被子弹击碎,他的身体在空中前后扑跌了几次才倒下,因为多次被子弹击中。相继有人中弹,大家立刻卧倒在铁轨上。 「他们到底在哪儿?我什么也看不见!」身边的战友冲着周翰喊。 「车站里!」 战友的钢盔滚落到周翰身边,他闷哼一声,周翰知道他什么也没听到。日本兵埋伏在车站里,等着狙击他们。他们的机枪开火,才「哒哒」几声便哑了。周翰回过头看,机枪手被掀翻在地上,另一个副射手......周翰眨一下眼。 机枪的火力勐烈、杀伤力大,在战斗中机枪手最容易被敌方盯上,是敌方狙击手的首要解决目标,因此死亡率很高。一场战斗下来,机枪手大概都要换人。机枪很沉,需要个子高、力气大的人来扛,按说应该由他和经国来担任机枪手。但因为兄弟俩枪法精准,他们被专门分派去击杀对方的机枪手,这是他们的幸事。 「佛塔!佛塔!去佛塔!」周翰嘶喊。 战士们跳起来往回跑,几个人爬起来又跌倒,身后对方的枪怒吼着,周翰一咬牙、心里一发狠,弯腰从地上抄起机枪和弹匣包,这是他们对敌的利器,不能丢了。他们惊魂未定地跑回佛塔,以佛塔为掩护,准备还击。 身后的开阔地上,负伤的人在射n yin,弹片在他们身边激起烟尘,他们成了活靶子,被无情地逐一击中。经国望着战友们的躯体随着每一次被打中而震颤,「我操你妈!」他红了眼,要冲过去救人,被周翰一把扯住,「没有用,别白白浪费性命!」他抓得死死的,经国挣不开。 鬼子们从车站里蜂拥而出,压过来,周翰手里的捷克式zb26轻机枪响了,他採用三发短点射,他在心里计算着射出的子弹,(因为弹匣容量只有20发),他在弹夹里还剩下三四发子弹时突然快速更换弹夹,让敌人无法估计更换弹夹的时间、乘机冲锋打掉他。他每换两次弹匣,自己便换一次位置,从佛塔的一侧跑到另一侧,他怕成为日兵的狙击目标。
第187页 「树林!往树林里撤!」班长喊,他们顶不住了。周翰殿后,近20斤重的机枪被周翰平端着一边跑一边回射,他们冲进树林。最先进入树林的两个战士被迎头打倒,其余的人当即掩到树后、伏到地上,日军在树林里埋伏了狙击手。后有追兵,前有堵截,他们进退不得。林子外的吆喝声迅速逼近,他们是困在笼中的兽,就要被屠宰。 林外,忽地枪声大作,113团的大部队跟上来,帮他们解了后顾之忧。 「在树上,大家一起朝树冠上打!往最茂密的地方打!」班长喊,不打掉日兵狙击手,他们一步也动不了。茂密的树冠四处都有,无法确定,每一个起身射击的人都将成为靶子。周翰自一头扎进树林里便伏在树后纹丝不动,机枪手是被狙击的头号目标。 「经国,看我!看子弹从哪儿来!」 「周翰,别出来!」经国大骇。 周翰狠了狠心,把钢盔摘下来,悄悄挂在机枪上,他刚举着机枪把钢盔从树后探出来,一发子弹就把钢盔击落到地上。经国紧跟着开火,全身披着伪装的日本兵从树上坠落,却没有掉到地上,一根绳子将他的身体悬吊在半空中。爬树对于狙击手是个禁忌,虽然爬到树冠上视野良好,可以完成更大的打击,但这是一条绝路,最后一定会被敌人发现,等待狙击手的只有死。日本兵对生命的看法永远与人类不同,他们太疯狂! 南坎车站一战,113团再次伤亡近二十人。他们无法拿下车站,无力掩埋战死士兵的躯体,只好将他们丢在车站前那片空地上。 113团沿着卡萨、英多的铁路沿线和敌人周旋。日军北上之后续部队沿着铁路源源而来,前后堵截着他们,且有战机三架助战。为避免被敌人包抄,113团决计转入孟放大山之东南麓。 长林郁郁,幽涧泠泠。进入大山,众人都吁口气放松下来,总算摆脱了日军的围堵。队伍停下来休息,经国坐在距离周翰稍远的地方,不像往常。周翰明白为什么,他走过去把手放在弟弟肩上,「别想太多,经国。」 经国甩开他的手,「你总是这样冷静!这样残酷!如果是我呢?你会不会去救?」 「那不一样,你是我弟弟!」 「那么如果是你和我躺在那里呢?别人如果抛下你和我不管呢?」 「住嘴!我不会!我爱澧兰,我不会抛下她不管!永远不会!」他以此来坚定自己的信念。「如果你想回去见那个女孩,就别冲动!经国。」 「我没想过要回去见她!」 「那么经国,你打仗是为什么?」 「保家卫国!」 「没错,保家卫国!别撕碎那女孩的家,在那女孩心里,家里必须有你,你占据最重要的位置!」 「很多人流血牺牲!」经国眼里有泪,「周翰!」 「我跟你一样惋惜、一样敬重他们!可是,经国你看到了,他们在靶心上,我们救不了!」 「你打靶时次次都能打中靶心吗?枪神?」 「是很多人在打靶,经国!」他走开,不与弟弟争辩,他现在失去了理智。 周翰看见连长蒋元从前面团部回来,便走过去坐到他身边。他虽是普通士兵,却与蒋元私交不错。「你们开会了?」这个会议肯定关系着整个团的命运。 「对。司令部要我们撤回国,师部要我们去印度,所以团长召集大家开会。」 「我们去哪儿?定了吗?」 「嗯,贊成去印度的多,所以最后决定去印度。你怎么选?」他很看重顾周翰的意见,听说战前他是上海滩的巨富,若是没有真知灼见,怎么能屹立商界十几年不倒?商海起起伏伏,败光了祖业的大有人在。 「我也选去印度。」他很想回国,越靠近澧兰越好,妻子分娩时他也许有机会守着她。但是他要活着回去! 「为什么?」 「八莫、密zhi那、畹町、腊戌都在日本人手里,日本人堵在家门口,想回国就得撕开个口子突围出去。我们人太少,做不到。或者跟着第五军走野人山,一大片原始森林,什么毒虫、瘴气没有?况且雨季马上来临,我们恐怕会陷进去。」 「野人山有那么可怕吗?」蒋元是贊成回国的。 「不要小看自然的力量。南美的亚马逊河流域,几百年来数不清的探险队在那里消失。野人山,缅甸人都不敢走的地方,我们缺少食物、医药、装备,没有丛林生活经验,没有缅人肯给我们当嚮导。」 「可是如果我们去印度就要交出武器,以难民的身份进入印度,这是英美的要求。」他是军人,宁肯站着死,不愿跪着生! 「韩信可以受kua下之辱。必须有权宜之计,不能意气用事。」他们帮助英国人解了仁安羌之围,英国人却不肯与他们组成防线共同御敌,毫无斗志,跑得比兔子还快,早就没影了。哈罗德亚歷山大——在敦刻尔克组织英军安全撤回英国的人,果然是撤退的好手。 「还有,团长想让大家分散突围,我们七八百号人在一起目标太大。」 「你们同意了吗?」 「有人同意,有人反对。团长说要请示师部。」 分散突围?南坎车站的遭遇他心有余悸,若不是大部队赶上来,他们就要抛尸在车站外的树林里。怎么个分散法?即便是以「连」为单位,百八十人目标依然不小,而且战斗力被削减。日军正四下派出轻快部队堵截他们,百八十众遇到日军的轻快部队,结局只有一个,就是全员覆灭。要想目标小,应该以「班」或「排」为单位,但是如何安排伤兵,重武器怎么办?一心向着日军的缅人随时都可以袭击他们,最后怎么归还建制?刘放吾实在不智!以孙立人的睿智应该会阻止他。
第188页 命令传达下来,全体向西翻过孟放大山至钦敦江,横渡钦敦江、越过印缅边境前往印度。命令中没有分兵一说,所以刘放吾分散突围的想法应该被孙立人否决了。 他们抛弃所有的车辆和辎重,只留下食物,分给各单位自行安排处理。英国人在缅甸有不少贮存食品的仓库,但他们只顾着撤退,顾不上把仓库移交给中国军队。 经过曼德勒时,孙立人命令军需官去购买补给,曼德勒因为经过几次大规模轰炸,市民早就逃亡,军需官找不到商人。好在缅甸人跑得仓皇,满街堆着准备送到其他地方隐藏的食品货物,来不及运走。军需官把这些食物货品尽量收集起来,用卡车拉回部队,解了燃眉之急,也为他们如今向印度的撤退多少做了点准备。 队伍准备开拔,经国走到周翰身边,行军时两兄弟从不分开,方便照应彼此。「周翰,我很抱歉。」长兄如父,他刚才很过分,周翰拦着他是为他好。况且他知道周翰为什么肯抛了兰姐和维骏上战场,不止因为祖母和乳母的死,还有他,周翰放心不下他。 「我记得父亲的眼睛,」周翰看向远处,看回二十三年前,父亲盯着他,所有的心意都在眼睛里,他浑身是血。周翰心里一阵刺痛,「我知道他要我照顾好你们。」可惜,他没能做到! 第77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36) 周翰和经国隐身在钦敦江岸边的丛林中,透过茂密的枝叶遥望霍马林渡口。河岸上到处都是烧毁的火炮和车辆残骸,触目惊心,先行一步在这里渡江撤退的英军将无法携带的辎重全部丢弃。江岸上还有临时构筑的防御工事,经国心里嘆一口气,说明霍马林渡口已经被日军占据。 自113团躲进孟放大山东南麓后,他们已在丛林河谷中辗转了十天。十四日下午,队伍在孟放大山里开闢小路,攀籐附葛、扶创忍痛前行,地形险阻,他们走了大半天竟至穷山绝谷无路可走。无奈何,队伍只好原路退回去。 十四日夜间,队伍被迫沿山区折向北行,拟经邦毛克西行至霍马林渡口,结果邦毛克已被日军窜据。 十五日午后五时,在邦毛克南八英里处,113团便衣侦探组与日军遭遇被击退。当晚113团在暗夜里由邦毛克西端穿过日军警戒线,日军用机枪□□断续向113团射击,113团以小部队掩护安全通过。 十六日,113团在奔赴易康途中时,遭日军战机扫射与轰炸,幸好队伍及时躲入丛林中,全员没有损伤。 十七日,113团以一昼夜四十余英里之急行军,翻过满根大山,摆脱尾追的敌人。 二十日午前十一时,113团先头部队在他阳以东七英里之林宝寺附近遭遇日军,激战不久,日军退去。当晚113团打算从他阳夜渡钦敦江,却被从旁滨沿河北上的一联队日军阻拦。113团与日军开火,相持一小时之久。日军联队的兵力两倍于113团,復有钦敦江阻于前,给养与药品弹药均告缺乏,113团不敢久战,趁着夜色掩护脱离日军纠缠向南先庆渡口前进。所幸113团此战无伤亡。 日军突然失去113团所在,判断113团一定在寻找渡江地点,欲越过印缅边境前往印度,便四下派出队伍沿钦敦江扼守。二十二日午后五时,113团抵达南先庆渡口时,该地又在午前被沿河北上的日军所窜据。连日来113团几次意欲横渡钦敦江,均受敌阻,行动异常艰难。他们只好利用日军夜间不敢出击与追击的弱点,昼伏夜行,在河谷和大山中穿行,以求脱离。 「走吧!」周翰拍一把弟弟,跟上战友,侦查组得赶紧回去报告敌情。113团此时已经两天未能与师部进行无线电联络,第五军去向不明。他们行军的沿途,居民早已迁移一空,并将大部分房屋焚毁,部队的给养无从徵发。而日军的追击比以前更甚。 侦查组汇报敌情后,周翰兄弟在林间拣一处平整地面坐下来休息。队伍将在这里一直隐藏到夜晚,再相机行事。 曾经轻而易举的十公里行军如今对飢肠辘辘的周翰来说是不小的体能消耗,他从随身的干粮袋里掏出炒面充飢。国军的战时应急伙食一般是北方农民常吃的杂粮大饼,再就是炒面。一块大饼或者一撮炒面就着随身带的咸菜,就是一顿饭。炒面很干,周翰用自己的唾沫润湿了炒面再咽下去。虽然身处山林河谷地带,他们亦不能时时找到干净的水。 肚子里仍空空如也,但他不能再吃了,周翰捏捏干瘪的干粮袋。周翰将手心、指缝间粘贴的炒面细细舔干净,他看着身旁同样举动的经国笑笑,澧兰看见他们这副吃相会怎么说?给养缺乏,他们现在只能一天吃一顿饭,大饼早就没了,炒面行将告罄,所以一星也不能浪费,每一星炒面都将化为支持他行动的体能,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渡过钦敦江。 周翰忽地起身,「经国,你跟我来!」他脑中灵光乍现,从霍马林渡口回来的路上他瞥见靠近河岸的林中洼地上似乎有什么......好像有一块玉米地!他不确定,离得远,影影绰绰的,而且是他在留心河岸上的动静时,眼尾余光扫过的一瞥。 从前澧兰常让田庄送些长到七八分熟的玉米棒到上海,妻子让厨房把鲜嫩的玉米粒刨成末,加点水做粥,香甜可口,他很喜欢。澧兰说很多食物本来的味道胜过重油重味烹饪后的味道。 兄弟俩在林中悄悄穿行,渐渐靠近河岸。确是一块玉米地,一棵棵高大的植株树立着,雄穗在植株的顶部招摇。扁平宽大的绿色叶片互相牵挽,细幼的玉米棒在叶间吐出粉红的缨子。
第189页 「真有你的!你怎么看见的?我都没发现!」经国喜出望外,「绝对能吃!」他立刻掰下一根玉米棒,三下五除二扯掉苞叶,勐啃起来,一下子就啃完了。「好像兰姐的玉米粥!」他意犹未尽,立刻就去掰第二穗,尚未成熟的玉米鲜嫩多汁,解饿止渴,可惜他们不能举火做粥,怕被敌人发现。 周翰兄弟坐在田里一口气吃掉数个玉米,又装满背包才走回去。他们把好消息带给队伍。兄弟俩鼓起的背包眨眼憋下去,身边一片汁水淋漓的咔嚓咔嚓声。军需小分队当即被派出去,由周翰兄弟引领着去玉米地。 「有一亩多地!每人至少能分五棒!」军需官看着眼前葱绿的玉米地,兴奋地搓搓手,「小心点!最前面一排玉米不要动!」他对如狼一般登时要扑向玉米林的队员们说。很可惜,但确实不能动,因为玉米地面向着河岸,怕被人发现。 军需官和周翰兄弟坐在地上,给被战友们掰下来的玉米剥皮,同时负责观望着江面跟河岸上的动静。他们返回时可以少些负重,非常时期,每个人都要珍惜体力。 「真好!你怎么看见的?」军需官打一个嗝。谁都不是圣人,都要先吃几个再干活。 「我留心河岸上的动静时瞥见的,就一眼,当时没意识到是玉米地。回去后坐着吃饭,」如果可以算是饭的话,「忽然想起来,就跟经国再来看看。」 「好眼力!听说你枪法很准,不白给!」 周翰笑笑。 「你以前干什么的?」 「我做点买卖。你呢?」周翰转移话题,他不想让人知道他是富商巨贾。 「我是保长。」 「你怎么当上保长的?」经国一则帮着兄长转移话题,二则他感兴趣,他对一切的政治制度都感兴趣。 1934年底,国民政府在各省普遍实行保甲制度,鑑于各地地理、交通、经济情况不同,规定「甲之编制以十户为原则,不得少于六户,多于十五户」,「保之编制以十甲为原则,不得少于六甲,多于十五甲」。每保设办公处,有正副保长及民政、警卫、经济、文化干事各一人。保长兼任本保「国民民兵队」队长和「国民学校」校长,将行政、军事、文教的权利揽于一身。保长通常由当地地主、土豪或顽劣担任。 「我们那儿的财主不愿意当保长,嫌麻烦。我家里有十几亩地,能吃饱肚子,还有点富余。当保长有利可图。」他并不避讳。国民政府对保甲制寄望极大,保甲制的推行却收效甚微,其原因是公正之人不愿担任保长、甲长,不肖之徒又多以保长、甲长有利可图,百般钻营。保甲制度变成欺诈百姓的工具,民怨载道。 「然后,你就当上保长了?」难道不需要贿赂?经国暗忖。 「没那么容易,想当保长得拿钱给乡长,我哪有余钱?我们是个穷村子。」 「那么......」 「我跟人说我做了个怪梦,土地公託梦给我,让我帮着他照顾一村的乡亲们,然后我该干嘛干嘛去了。一传十、十传百,村里的人都推举我做保长,乡长就让我当保长,我推辞不掉。」 兄弟俩都笑。「好主意,你真聪明!这跟『刘邦斩蛇起义』,陈胜『大楚兴,陈胜王』一个道理,都是『君权神授』!」经国赞嘆。怪不得让他当军需官,孙立人很有眼光,任人唯贤! 「什么兴,什么王?受什么?」刘邦斩蛇起义他是知道的,戏曲故事里有。 「君权神授,皇帝的权利是老天给的。陈胜是秦朝末年的农民起义领袖......」 「有人来了!」周翰沉声打断弟弟。 河岸上有两个缅人扛着锄头走过来,一老一少。经国和军需官立刻跳起来去通知战友。 「我们撤吗?还有很多,可惜!」一个战士问。 「别撤!」周翰和军需官同时开口。 大伙都明白了,众人隐身在青纱帐里只等缅人走入埋伏。「别开枪!」军需官低声嘱咐大家。周翰此时希望这片地不是那两个缅人的,可能吗?他们来得正好!重兵把守的霍马林渡口就在几公里外,缅人发现自己未成熟的玉米大量被盗,马上会猜到是军队所为,一心向着日本人的缅人会奔去报告日军。 缅人越走越近,周翰听着拉拉杂杂的缅甸话和嘎嘎的嗓音,他透过玉米的茎叶观察他们。年长的大概四十岁左右,热带的阳光使人衰老,缅人的面貌通常比实际年龄老。年少的十五六岁,不会再大了,周翰心里黯然。 他们终于走上他身边的田埂,周翰忽地从田里闪身出来,军刺在手,他看见缅人惊愕的脸,张开的嘴。军刺一闪,那成年人倒下。年轻的缅人尖叫一声,下一刻他便感到胸口一阵可怕的剧痛,他闷闷地射n yin 一声,歪歪斜斜地坐下来,大量血液从他胸前喷涌而出。少年的眼里全是惊恐,生命的光迅速从他眼里流逝,须臾,他的眼神定格在了无生气的空白里。 周翰替他合上眼睛,什么时候他才能忘了这双眼睛? 「经国,帮我一下。」周翰拖起少年的尸体往丛林里去。 经国赶上前,抬起尸体的另一端。 「经国......」 「我明白,周翰,我不是基督。」 他们把少年的尸体扔到丛林深处杂草中,返回玉米地,田里已恢復了先前的忙碌。另一具尸体不见了,田埂上的血被玉米苞叶遮盖住。
第190页 「陈胜是干什么的?」军需官坐在地上继续剥玉米。 「是秦朝末年的起义军领袖,领着大伙打秦始皇的儿子胡亥......」经国坐下来。他们没选择,事关七八百人的性命。 周翰的目光穿过玉米笔直的杆和层层的叶落到江面上,从江面转到河岸,收回到自己忙碌的手上。红色的玉米缨子像血在指间落下,染血的手。「逢上乱世就有很多无奈」,他在京杭运河上对澧兰说。 「......他们用硃砂在一块绸帕上写了『陈胜王』三个大字,塞到渔民捕来的鱼肚子里。士兵们买鱼回来吃,发现鱼腹中的绸帕,都很惊讶。」经国按一下兄长的肩头,「陈胜又让吴广潜伏到军营附近一座荒庙里,半夜在寺庙旁点燃篝火装作鬼火,模仿狐狸声音,大声唿喊『大楚兴,陈胜王』......」 周翰兄弟和军需小分队把玉米背回来不久,好消息便被迅速传达下来,他们与师部联繫上了!像风过长林,每一片叶子都沙沙作响,被震动、翻出它的背面,战士们压抑着喜悦低声传说,师长指示他们先转回南先庆,再设法渡河。大家欢欣鼓舞,信心倍增! 第78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37) 周翰兄弟在森林里伐竹子,毛竹高大,每一根都有四米长。这是五月三十日中午,他们在距离南先庆渡口十二公里处的大山中,此处毛竹甚多。113团决定在傍晚于海宁和南先庆之间乘机抢渡钦敦江,官兵各准备毛竹一根为渡河工具。 雨季就要来临,成功成仁在此一举!三组便衣队已被派出分赴南先庆,侦察敌情、地形和渡河点。 「过了河,再走走,等摆脱了日军,咱们去打鸟、生火,美美地吃上一顿!」他们连日里不管昼夜都不敢生火,仅以炒面度日,经国常常望着生米兴嘆。 二十五日及二十六日黑夜,113团穿过拿安普雁、南木勒卡和纪养光等日军据点,虽在黑夜里与日寇数度遭遇,均通过无恙。 二十七日午后,113团便衣侦察兵在明开英道上与一联队附有火炮的日军遭遇,日军向行进中的印度难民询问中国军队消息。便衣侦察兵藏身在难民队伍中,侥倖未被日军发现。日军离开后,便衣侦察兵在印度难民中放言113团将向北行军,经野人山回中国。 113团于二十七日夜悉数由明开英徒步渡过乌有河,而日军之大部队竟向北追逐。 二十八日夜,113团以迅速秘密的行动又回渡乌有河向南转进,在雨夜里强行军七十余英里。队伍虽在纪养光、南木勒卡、董知等处数遭敌袭,但均以机敏行动通过未受损伤。 排长褚思齐集合大家开会,传达团部的渡河指示:三营所部的第八连和第九连先到南先庆占领军事要点,担任警戒。八连对渡河点下游方向进行警戒,九连警戒上游方向,掩护全团渡河。等全团渡河完成后,八、九连迅速渡河跟进。各营、连预先派遣联络人员至渡河点,侦察集结地区和綑扎竹筏地点,以免届时大部队到达河场发生纷乱。各单位必须于黄昏前进入集结地区,完成渡河准备,定于六时三十分开始渡河。 渡河时以六人为一组,以最擅长游泳者为组长,所以周翰和经国均担任组长。班长以上各级干部,每人描摹要图一份,渡河后即向指定目标前进,官兵不分从属关系,士兵向官长集合,服从指挥,一致向指定目标地区集结归队。 各连营准备完毕后,休息待命。便衣队回来报告南先庆并无敌情,八连、九连随即出发,前往南先庆占领军事要点。 树林里一片窸窸窣窣声,毛竹被士兵们握在手里拖曳着,几百根毛竹在地上擦过,划出深深浅浅的痕迹。南先庆河段到了,周翰从林子里望出去,汤汤大河就在眼前,河滩上已是一片忙碌景象。战士们在束结衣服装备、綑扎竹筏。 伤兵和体弱生病者无力横渡水流湍急的钦敦江,他们将乘坐竹筏。机枪连的装备太重,也必须乘坐竹筏。 完成渡河准备工作的周翰兄弟静静地坐在河滩上。夕阳就在河对面,自顾自地美丽,不管战争的残酷。余晖把江水染成金粉、橘红、银白,一块块的;岸边的树亦被染上金色,耀花人的眼。士兵们的影子投在河滩上,静止的、晃动的,重叠在一起,不很真实。 周翰看向经国,沐浴在晚照中的男子微微眯着眼,脸上稜角鲜明,额头一抹亮色,曾经被壮硕的肌体充盈的军服现在虚虚地挂在身上,破烂不堪,他宛如老僧入定。 「我知道你想什么,」经国突然说,「夕阳真好!可惜我不是兰姐,对吧?」 「什么?」 「我记得你在南浔老宅里注视兰姐,在夕阳下,很多年前。」 「你怎么知道?你那会儿才八岁!」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周翰微笑。 「等咱们过了河到了印度,你就能给兰姐报平安了。」 六时三十分,第一营先遣部队开始渡河,战士们每人怀抱一根毛竹迎着晚照走入河中,河水渐渐漫上身,裹着他们。夕阳下的泅渡很美,这美丽中藏着危险。江水中人头起起伏伏,战士们游弋在金色、银色交织的水流中,碎金般的夕晖在他们身上闪烁,点点都是希望。 大家的眼睛都紧紧地盯着他们,他们的成败关系着所有人的运命。终于,第一批泅渡者爬上对面的河滩,他们兴奋地向河对岸挥舞手臂。一切尚称顺利,除了士兵们的泅渡速度较慢。
第191页 各部队开始相继渡河。 夕阳落山,夜色逐渐铺开,大河的两岸率先暗下来。竹筏被推下水,伤兵们和机枪连战士陆续坐上竹筏,黯淡了的晚霞使他们变成黑色的剪影。竹筏缓缓驶到河面三分之一处,光影跃动、色彩依然明丽的河面,金色笼罩着他们,一切美丽得恍如梦境:凯尔特精灵用船将受伤濒死的亚瑟王载向缥缈仙境阿瓦隆,她们唱着輓歌…… 輓歌?周翰心里一惊。险情遽然发生,竹筏上起了骚动,河上传来惊叫,用绑腿綑扎的竹筏在河水中瞬间玩具般支离破碎,机枪和士兵们当场落入水中。岸上一片惊唿,周翰和经国眼看着几个士兵被湍急的江水冲进漩涡,沉下去不见了,周围的人根本来不及施救。有的士兵本能地抱住一根竹子,被江水捲走,渺不见踪影。 河滩上一片沉寂,渐渐起了私语声,兄弟俩从愕然中惊觉,神情严肃地对看一眼。「我们一定能过去!」周翰说,「我们擅长游泳!经国,抱紧毛竹,别撒手!」 终于轮到三营七连过河,「周翰,我们一起走!」经国说。 「好!大家一个跟一个,跟紧了,我来殿后!」周翰对组员说。 他们趁着月夜,怀抱毛竹悄悄潜入钦敦江。纵然赶在雨季之前渡河,水势依然湍急,在岸上看不出端倪,到了水中才知道江面下的水流速度很快,扯着人往下游去。人人都需拼了命往前挣。周翰和经国一面游一面留心前面组员的情况。 他们快到江心的时候,上游忽然传来突突的马达声,马达声越来越近,噪破人的耳朵,是日本人的数艘汽艇从霍马林南下来截击他们。船上刺眼的探照灯遥遥投射过来,把江面映得一片雪白,战士们暴露在强光下。周翰尽力把目光投向刺目的雪白之外的黑暗,他怕被耀瞎了眼睛。他甚至能感受到强光在颈项上的炙烤,如芒在背。 紧接着河岸上枪声大作,掩护部队向日本人发起攻击。探照灯撇开泅水的战士,转向岸上的掩护部队,周翰的眼睛一时不能适应骤然而至的黑暗。 汽艇上机枪响起来,日本人跟九连开战。 「快走!快走!」周翰大喊,催促组员们向前。如果九连抵挡不住,他们便要成为靶子! 彝族士兵邦汉忽然偏离前进方向向下游逝去,他应该是被暗流捲住了。夜色模煳中,周翰看见少年丢开毛竹、双臂拼命挣扎,他还是个孩子,十六岁的孩子!周翰一咬牙,撇了毛竹向少年奋力游过去。 该死的缅甸人!肯定是缅甸人向日本人密告他们渡河。若不是九连在上游作掩护,他们现在就要被屠杀在河里。他该亲手杀了那两个缅甸人,可惜周翰先出手了!周翰,经国瞥一眼周翰,大惊! 周翰发现自己被勐然卷进迅疾的水流中,这一刻,他心知自己错了,他帮不了少年,他不知能不能帮得了自己。在暗流的裹挟撕扯中,周翰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水中,他尽可能地往下沉,在沉到无法下沉时,他向一边游开。常游泳的人都知道河底水流速度小,靠近水面流速大。他在一口气耗尽之前,浮上水面,他已然到了急流的边缘,他能感到水速略有减缓。 一只手突然揪住他,是经国。两人的体重加在一起使他们在河中的速度缓了一缓。周翰用手向下一戳,经国心领神会。两人同时潜入水里。他们尽可能地下潜,然后向一边游开,等再次浮出水面时,两人已经彻底摆脱暗流,避开旋涡。 「你疯了!」经国怒吼。 「我是组长!」 「你救不了他!」他们现在自身都难保! 两人置身于水势兇勐的大河中,且俱是飢饿体乏之人,身上有十几公斤的负重,没有毛竹可凭藉。 「扔了装备,经国!」 第79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38) 军用吉普开到村口小广场前停下,中年军官从车子里下来,抬眼向四处看。广场正中枝叶扶疏的大树下有一盘巨大的石磨,广场另一边残破不堪的小土地庙上「土榖神祠」的匾额倒是新的。 正午,广场上没什么人影,军官在士兵们的引领下沿着石板铺就的小路往村子里走,村子里瀰漫着淡淡的柴火味。道路边一幢幢老旧的屋子保存着「一颗印」的建筑模式,石头砌成一楼,二楼则用木头打造,爬山虎攀缘在墙壁上。每一幢房子都大门紧锁,军官猜村民们在墙上罕有的小窗后面或是大门后面窥视自己。村子还算大,士兵说有300多户人家,包括联大的教授们。 「他们在这里安全吗?」 「将军您放心,我们早就放出话来了,别说这近旁山上的贼人,便是这方圆几十里的土匪我们都知会过了,还有这村子里的村民,没人敢打扰他们。否则便是与龙家过不去,与将军您过不去!一个班的士兵在村子里守着,从早到晚,见天的!」 「陈澧兰知道吗?」 「我们说是主席专门派士兵们保护联大的教授。」 「嗯。」军官点头。父亲确实对西南联大照顾有加,威远街的老公馆都借给联大了。三八年年初,联大从长沙向昆明搬迁,父亲以云南省政府主席的名义发出训令,指示沿途经过的各县县长对师生们妥为护送。对,还有龙氏奖学金。 众人来到紧邻着的两座农舍前,农舍很新,有开阔的院子,不同于「一颗印」的建筑模式,这院墙都是用竹篱围成的。他不知道这是当初顾周翰为了满足妻子关于农家院落的梦想特意打造的。他们一靠近,两家院子里壮硕的四头狼犬便立刻吠起来。
第192页 「士兵们就住在对面,狗一叫他们就听见了。」手下在狗吠声中提高嗓门。 「好。」军官再点头 顷刻便有小脚婆子从屋子里走过来,「请问,你们......」 「我是顾先生的朋友,龙绳武,我有顾先生的消息传给顾太太。」 「请稍等。」婆子转身回去。 她难道不安抚一下狗吗?数只狗龇牙低吼着与他隔着栅栏对峙,不是愉快的事。 龙绳武注视着农舍的门口,1936年他见过陈澧兰几面,唯有牡丹真国色,佳人摇曳生姿,全上海的女人们在她面前都黯然无光。现在,三十七岁的女人多少该有些红颜老去了吧。 六月正午的阳光烤在身上很不舒服,耀眼的光线投在农舍屋顶、门前,看着眼晕。那么,让灿烂的阳光都失色的女人......他不禁收住唿吸......他看着那女子走过来......《荷马史诗》里说,「当海伦走进伊利昂城(特洛伊城)的议事大厅时,所有的人都惊讶地站起来。」因为看到海伦的容貌。海伦,古希腊神话里人间最美的女子。龙绳武庆幸他现在是站着的,不至于很失态,他慢慢地把身体里的气吐出去。 「龙将军,很久不见。」女人对他笑一下。 龙绳武心里开出一朵花来,他看着女人轻轻拍拍低声咆哮的狗,它们立刻偃旗息鼓。这女人一举手一投足都美不胜收。 「顾太太,你越来越漂亮了。」他冲口而出。 「谢谢你,龙将军过奖了。」陈澧兰为他打开竹篱门,引他进屋。 龙绳武令军士们在院子外面等。 农舍很小,进门便是厅堂,一位雍容典雅的中年妇人站着,看得出她年轻时亦是一等一的美人。 「这是我婆婆,周翰的母亲。」 「这是龙将军,龙主席的长公子。」陈澧兰替两人介绍。 寒暄后龙绳武坐下,婆子捧上茶来。龙绳武握着茶杯一时不知道如何开口。他很不忍把噩耗传给眼前的女人。顾周翰真是,打仗嘛,差不多就行。钱他没少捐,自有那不要命的冲锋在前,自己何必把命都捐出去? 5月初,日军占领芒市、龙陵,身为腾冲行政监督的龙绳武携家眷临阵脱逃,腾冲县长邱天培亦星夜逃往江苴,护路营随之弃城。5月10日,日军292人不废一枪一弹长驱直入,占领腾冲城。 龙绳武垂眼看向地面,地面是用石灰、桐油、瓷粉混合筑就的「三合泥」,这样的地面平整光亮、凉爽而不湿滑。他又看向四周,厅堂正对着入户门摆放钢琴,他在上海有幸看过陈澧兰弹琴,她举动娴雅、神态逸远,令他十分惊艷!他在法国圣西尔军校求学时为附庸风雅去听过音乐会,他听不进去,可是陈澧兰的琴声他听着颇可心。陈澧兰演奏后从台上下来,顾周翰迎过去揽住她的腰,微笑着与她说话。他猜在场的人中满心艷羡的不止他一个男人。 「将军,您说有周翰的消息.....」 他不得不看向陈澧兰,素肤若凝脂,绰约多逸态,眼前的女人比他还要大一岁。父亲的四夫人顾映秋有「云南第一美人」之称,跟眼前的女子比起来......他在心里笑笑。女人的眼睛会说话,满眼里都是渴望。「嗯,」他咳嗽一声,清清嗓子,「周翰所在的113团一直掩护英军和国军撤退,后来他们往印度撤,准备渡过钦敦江。渡江前发出电报,之后再没有消息,怕是......钦敦江江水汹涌,而且沿岸还有日军阻截。」 澧兰站起来。 「大少奶奶,小心孩子!」 孩子?在哪儿?他进屋时没看见顾周翰的儿子。 婆子赶紧过来扶住澧兰。哦,原来她怀孕了。他初见陈澧兰时只顾着惊艷,没注意到她微微凸起的小腹。 「不会的!一定是发报机被水浸湿了,没法跟外界联繫。周翰水性很好,还有经国在,他们两兄弟互相照顾,不会有事!」 「渡江前,刘放吾发出两通电报,分别给师部和司令部,说『不成功便成仁』。」 「他们成功了!」澧兰抢着说。 「江岸上有日本人狙击他们,江面上还有日本人的汽艇......」 「将军,你亲眼看见了吗?不会的!我丈夫枪法很准,他曾经凭一桿枪杀了九个人,带着弟弟突围。将军,你听说了吗?」澧兰走到龙绳武面前,她急着要说服他。 龙绳武站起来,「我听说了。」当年在上海,别人与他提起顾周翰这陈年旧事时依然惊嘆不已,所以他很愿意与顾周翰结交。 「所以周翰一定不会有事!」澧兰斩钉截铁。 「那些是训练有素的日本人,不是流氓。」 「他们可能有损失,但是全团覆没,我不信!」澧兰握住龙绳武的手臂,她要迫使他相信,他能感受到她的力量。「即使全团覆没,周翰兄弟也会活着!」她噙着泪。 「我相信你!顾太太!」他怎么忍心她难过? 「所以,我请你帮我继续打听周翰的消息,我求你!龙将军!我想等他们修好了电报,或是到了印度,就会有消息!」周翰会有消息传来,一定会有! 「你放心,顾太太,我尽我全力帮你!」所以多少人为搏红颜一笑,连江山都扔了。 陈澧兰送他出来,「顾太太留步吧,你小心身体。我走了。」 「好,龙将军,我等你的消息!」
第193页 龙绳武回头看一眼,陈澧兰站在竹篱门前始终不离开,她微蹙着眉。龙绳武不由得走回来,见她泪在眼里,「顾太太,周翰吉人天相,你放宽心!周翰是我的挚友,只要有113团的消息,我第一时间来通知你。」 「谢谢你,龙将军,拜託了!」 「那,我走了!」 龙绳武转身离去。顾周翰何以对她情有独钟,不只为她才貌双全! 第80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39) 周翰兄弟俩精疲力竭地爬上河岸。他们扔了装备后,沿着河岸向南顺水而下,绕过旋涡,再横渡江面。 两人在河滩上喘了一会儿,经国突然开口,「我操你妈!」 他们俩确实不是一个妈,周翰笑笑。「我想救他,他才十六岁,太可惜。你看,你都能救我。」 「那不一样!我能救你,但我救不了他!」只是为了邦汉,他迸发不出超人的力量。周翰不知道他在那一刻的绝望!「你知道你对我意味着什么吗?你是顾家的支柱,一切人的支柱!你要是有事,我怎么办?我只能在这里等死!」是的,周翰是他的精神支柱,从他八岁起!「为了兰姐、维骏,为了我,你不要涉险!你不是神!周翰,那孩子的死,没人怪你!你不动手,我也会动手!」 「邦汉怎么办?」 「他自求多福吧!」谁都可以死,周翰不可以!周翰是他的父兄,是撑起顾家的人! 「战争使我们变得残酷,经国。」 「战争本身就很残酷,所以,要用我们的残酷去阻止它的残酷。」 兄弟俩将破烂的军服脱下来拧干,再穿上,开始摸黑往钦敦江上游走。急促的河水已经将他们拽离渡河点几百米外。远处的枪声逐渐稀落,兄弟俩揪着心。等他们转过弯,一步步走近渡河点,看到漆黑的江面上仍有泅渡的士兵,才舒口气。从霍马林顺江而下截击113团渡江的日军钻入了八连、九连的伏击,被打退。 「就是因为缅甸人告密,日本狗子才来阻拦我们,你有什么好愧疚的?」经国指着河面。 延至深夜二时许,全团所有人员先后到达指定地区集结。各营连清点人头、装备,被淹没的官兵共计三十余人,轻重机枪损失数挺。无线电被水浸湿,暂时无法与外界联繫。 113团渡河后,三十一日在钦敦江西岸停留半天,收容落队的士兵。午后一时,众人目睹钦敦江东岸几队日军先后从海宁、南先庆方向到达113团渡河点,江阔水深,日军无可奈何。他们终于从日军的围追堵截中脱离出来。 部队继续前行,芦苇深处无路可走,给养亦告断绝,经开路取道,队伍离开河岸,向印缅交界的大山挺进。 由于担心日军设法渡江、截断全团入印通道,113团加速行动,不顾飢饿与疲惫。光秃秃的茅山道上,没有树阴又缺水,正值炎夏,烈日当空,战士们饥渴交迫。 蜿蜒曲折不过五英里的茅山道却是死亡之路,霍乱横行,腐尸遍途,尤以老弱妇孺为甚,惨不忍睹。战争爆发后,在缅甸的印度侨民为避战乱,举家回乡,多数人经长途跋涉后惨死途中。 如果生是一个伟大的工程,那么死亦是一个伟大的工程,至少在经国看来是这样的。到处都是尸体,尸身腐烂膨胀,其上的衣服被撕开一个个大口子,在尸体上蠕动的蛆、苍蝇、蚂蚁不计其数,而且大得出奇。一堆堆的尸体被堆积在路边的几间茅屋里,臭气直上云霄。经国瞥一眼,尸堆上有女人的长髮和印度人使用的器皿。茅屋外一副半大的孩子骨架上裹着精緻的英式服装。 战士们从互相搀扶着、一步步向前挨的难民身旁走过。「带上我,带上我,带我走!」路边坐着的印度老妇对经国伸出手,哀嚎。她的家人大概都死光了。 一样的白髮,一样生着皱纹的脸,他没能带她去美国,没能带上她去澳门。「带上我,带我走!」柔软略带苍老的吴音在经国心中迴荡。 「别看她,经国!」周翰抓紧弟弟,他知道经国在想什么。老妇只剩下半腔活气,过不了多久,她就是伏尸一具。 经国甩一下头,把视线转向山路的另一侧,他看见稍微健康一点的男人在来回搬运行李,他不知道有没有命走过这崇山峻岭,要什么行李! 从五月九日与日军再次交火到现在,他们辗转于河谷丛林间,翻山越岭,一路都是瘴气之地。在森林里呆了近三周,除了他们兄弟二人,113团几乎每个人都患有不同的病,有些人甚至同时患有几种病:回归热、疟疾、热带溃疡、痢疾、浮肿和脚气病。这些都是剥夺士兵生命的杀手。经国想大概是因为周翰和他自幼在豪门里长大,身体素质很好;而且从军时间短,身体的消耗不比战友们;再者兰姐给他们置办的装备精良而齐全。 纯粹由于日本妄图吞併弱小民族、统一世界的一己野心而使众生涂炭,这个民族真该遭天谴! 时近傍晚,战士们跋上标高四千多英尺的山巅——印缅分水岭。大家极目向西望,只见无边的青翠林海。此时霞光连天,落日大放异彩,他们将于此走上印度国境中的崇山峻岭。战士们回首俯视钦敦江河谷中他们渡河后的集结地,发现日本人正在焚烧民房。禽兽们来晚了一步,未能截住西行的中国军队,他们便拿平民百姓泄气。 周翰在高山之巅俯瞰钦敦江,河谷里烟气缭绕、火光沖天。他距离澧兰更远了。他和澧兰相识二十三年来,他们有一半的时间在别离。总是有一个人在远行,远行到茫茫天一隅,两人间有万千山水阻隔。他忍不住皱一下眉。
第194页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道路阻且长,会面安可知? 队伍进入豆开山脉,走了一整天,始终不见人烟。开始还有不明显的小路可走,后来连小路也没有了。前后部队经常失去联繫,士兵们只好用绑腿或绳索前后牵连而行。队伍走出一个森林,却又进入另一个森林。这个森林更加茂密,行军更加困难。就这样战士们一个森林一个森林地走过去。 六月二日,雨季如期而至,大雨从此没有停歇,夜以继日。滴滴哚哚,滴滴哚哚......这是雨点打在芭蕉树叶上的声音,这个声音像耳鸣一样从早到晚没完没了地充塞在周翰的脑海里,从来没有消失过。 连绵不断的雨使部队在丛林里的穿越变得更加艰难,战士们的鞋子经常陷进泥里。周翰从烂泥里拔出布鞋,倒掉里面的雨水,他们在雨里已经跋涉了三天。他曾经用一段绑腿把布鞋和脚缠在一起,不到一个时辰,鞋底的绑腿就磨烂了。 靴子过江时扔掉了,可惜!他在江中为保命,扔掉了所有的装备,除了脚上的布鞋、揣在怀里的照片和系在颈上的香囊。澧兰准备的德军专用沙漠靴曾经是在战场上防止扎伤以及在丛林里防御蛇虫噬咬的利器,而且还透气。 头盔更可惜,实践证明江沅的话一点不错:钢盔在阳光下确实会反光,会轻易被发现,成为敌人攻击的目标。而且曾经被他和经国在心里笑话的那两块布片为他俩挡了无数的日晒和蚊虫。别的战友脖子上都是晒伤和蚊虫叮咬后的红肿,他和经国的脖子近乎完好。澧兰为他们准备的行装堪称完美,遗憾的是它们留在了钦敦江。 周翰看一眼身边战友穿着草鞋伤痕累累的脚,庆幸自己还有一双布鞋,亦庆幸自己和经国在刚入伍时就将手里富余的另一双布鞋送人,没有白白浪费在江中。曾经,他什么时候为一双鞋纠结过?周翰苦笑。 ...... 「大少奶奶鞋子真漂亮!」服侍的丫鬟说。 「谢谢!」 周翰看一眼,不由得摸一把脸。男人们一向盯着澧兰看,今天要从头看到脚!「小妖精,我一时没看住,你就作妖!」他在妻子屁股上轻拍一下。 「怎么了?」 「为什么穿凉鞋?」 「今年流行啊!」 「穿给我看看,别穿袜子。」 「不穿袜子?怎么能不穿袜子?」固然几个月前顾维钧的夫人黄慧兰光腿穿旗袍,引得上海的名媛们纷纷效仿,澧兰仍旧认为在大庭广众之下不穿袜子有失文雅。 「听话!」 澧兰嘟嘟嘴,犹犹疑疑地穿上鞋子,「只能在家里啊,出门不能不穿袜子。好不好看?」 太他妈地好看了!澧兰的眼光真好!鞋子的前端只横着一条窄窄的拉带,黑色的细皮绳在纤美的脚踝上缠一道,随意打个结,衬得那一段玉腿愈发的骨肉匀停。雪一般的肌肤细腻润泽,指甲像光洁的小贝壳。他看着色心萌动,别人看了也会!「好看!换双鞋!出门不许穿凉鞋,在家里穿给我看,不用穿袜子!」 「哎,周翰,为什么?」 「你刚才说了『只能在家里啊』。」 「坏蛋!」 「你难道不知道女人的脚在男人眼里是性的象徵?那些男人会盯着你的脚看。」 「你们这些龌龊的男人!」妻子倏然红了脸,赶紧把凉鞋脱下,光着脚在他裤子上揩抹两下,好像被弄脏了一样。他顺手抓过妻子的脚把玩、亲吻...... 后来,妻子重整妆容,红着脸让婆子再一次梳理髮髻。整个晚会他都环着妻子柔软无力的腰。 ...... 挺好,他于此困境中还能想起从前与妻子的艷事,说明他仍有体力。 第81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40) 「热乎乎的蟹子,肉厚味鲜,还有点烫手。用剪刀把脚和钳子剪下,把脐盖掰下来,」经国坐在林间地上给兄长描述吃蟹。他们于今早断粮,之前每天吃一顿饭,如今已经快一整天没吃上饭了。「顺势把蟹壳揭开,赶紧吸一口金黄流油的蟹黄,」他喉间咕噜一声咽下口水。 周翰微笑,是了,澧兰揭开蟹壳时他经常要就着澧兰的手吸一口肥美的蟹油,不为蟹油,为那一双縴手。 「去掉蟹胃,用勺子把蟹盖里的黄挖出来,」经国再咽一口唾沫,「得刮干净些,就一只蟹,不比在家,紧着你吃。」 这算是望梅止渴吧,周翰再笑笑。从前在顾园时,澧兰夜晚上床后忽然喊饿,说晚餐只顾着给他剥蟹了,没认真吃饭,不过当时没觉着饿。 「我去叫厨子给你做碗粥,配些点心。」 「不要!大家都睡了。」 「那就叫做面点的厨子,只叫她起来。」 「那也不好。从前在家里,吃饭、吃点心都有固定的时间,妈妈从不许我们过了饭点再加餐。妈妈说这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不许苛待僕役。」 周翰知道林氏一门里的闺秀从不对僕人疾言厉色,怕有失文雅。「那你吃点巧克力,还有饼干。」 「不好,我刷完牙了,况且睡觉前吃东西会长胖。」 「吃完再刷牙,只吃一次,不会胖。胖点就胖点,也好看。」 「可是你说过我增一分则肥,减一分则瘦,所以不能胖的。」 「那是我夸你的话,胖一些没事。」真是天生的尤物,肌肤欺霜赛雪、吹弹可破,而且身体曲线玲珑、凹凸有致,令他爱不释手。
第195页 「我不吃,我忍一忍。只是我也许晚上做梦饿得慌,捧着老公咬一口,你怕不怕?」 「被老婆咬一口怕什么!」周翰微笑。 「那我现在不能跟你说话了。」娇滴滴的妻子躺在他怀里细声细气地说。 「为什么?」他们夫妻一向喜欢聊天,有说不完的话题。 「我太饿了,要节省体力。」 周翰笑出声来,「搞笑的小东西,让你吃,你不吃!」 他现在确实要坐着不动,节省体力。 「轮到我了,青瓷盆十寸,一圈鳝煳,中间放蒜泥,火腿丝、虾仁......」兄友弟恭,经国先给兄长描述吃蟹,然后为自己描述一道「烂煳鳝丝」——用五油四辣精心制作的湖州名菜。 经国从前对「烂煳鳝丝」并不偏爱,现在选这道菜大概是因为它配料丰富,有鳝鱼、火腿、鸡胸脯肉、虾仁和柿子椒。人在身体最虚弱时,正是对食物最渴望时。 「再来一个,『叫花童子鸡』,一道菜不够吃!」 不知道经国哪来的精神头说话,他滔滔不绝。周翰突然明白比飢饿更难耐的是这连绵不断的山,无边的、无处躲避、令人崩溃的雨,经国以说话来舒缓绷紧的神经。 「肥瘦相间的腌肉入口便要化掉,香味悠长,咸蛋黄里有酒的醇香......」经国又开始吃粽子。 从来他吃的粽子都是澧兰亲手剥好,鲜洁的粽子摆在「珠山八友」汪野亭绘制的粉彩青绿山水盘子里,看着就赏心悦目。他喜欢吃咸粽,蛋黄火腿、鲜肉、火腿板栗都好。澧兰为了让他一顿饭样样数数都尝到,特意让厨子把粽子包得很小巧。他喜欢看澧兰剥粽子,宝贝的手跟她的人一样漂亮,一双柔荑纤美如玉。澧兰剥完粽子后会随手把粽叶捲起来缠好,只此一个动作就显示出她名门闺秀的教养...... 「哎,」军需官走过来拍一下周翰,「云南的嚼烟,你们兄弟俩要不要来一口?防湿气!」 「嚼烟?」 「嗯。」军需官从包里掏出个银色烟盒打开,里面芦子、沙基、菸丝和石灰搅和在一起。 「你还有这个存货?你不是湖北人吗?」经国诧异。 「傣族士兵的。以前请我吃过。他走了,我替他收着这个。」 大家都知道「走」是什么意思。 「以前这些东西是分开装的,过江的时候,我把它们合在一起。」军需官用小刀把芦子和沙基划成小块,伴着菸丝,蘸些石灰递给周翰。「我不是他们云南人,弄得不好,别嫌弃啊。」 「怎么会!我们感激都来不及!」这东西应该可以扛点饿。周翰接过来递给经国,他记得弟弟小时候嘴急。 「我告诉你们啊,咱们的苦日子该到头了。」军需官再配一口嚼烟给周翰。 「怎么?」 「有人闯入了咱们的营地,就在一个时辰前。三个青壮少年,拿着弓箭、长刀、木棒。他们说自己是山里人,雨太大,打猎时迷路了。我看不像,他们不像山里人。团部把他们扣住了。」 「没错!咱们的苦日子到头了!」周翰心里豁然开朗。既然不像山里人,而且是青壮少年,说明队伍距离山外已经不远了。来人应该是专门来打探他们的。「多谢啊!」周翰感谢他的嚼烟,更感谢他的好消息。 「不用谢,我敬你们是好汉!」军需官站起身,「我走了,我再去前边看看情况。」他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哎,不对,你确实要谢谢我!我听说你们从军前是巨富,战后,你们可别忘了我。你抬举抬举我!」 「放心,」经国说,「保你一世无忧!」所以,他送这嚼烟和好消息别有目的。「你怎么来当兵了?」这精于算计的人居然参军?经国奇怪。 「谁没有爱国心?俺们那儿强盗都参军了!小日本太猖狂,以为咱们中国没人!咱们说定了?」 「说定了!」兄弟俩异口同声。 军需官笑笑,往前面去了。 波士顿的盛夏,经国从公共图书馆里走出来,回望图书馆外墙上镌刻的文字:「theonwealth requires the education of the people as the safeguard of order and liberty」,教育之目的是使民众成为秩序和自由的维护者,而不是愚化。他很贊同。 公共图书馆对面即是三一教堂:黏土瓦屋顶,厚重而繁多的塔楼和角楼;玫瑰色砂岩与其它不同质感、颜色的石头拼接成粗粝而不失现代感的外墙;门廊上众多立柱撑起圆形拱券,铜雕大门藏于幽深的拱券里。 毕业于哈佛大学的henry hobson ri插rdson 设计了这座教堂,从而定义了一个时代的建筑风格——ri插rdsonian romanesque 理察森式罗马復兴式风格,这一建筑风格不仅于十九世纪后期在美国全境流行,而且亦在欧洲和加拿大被广泛模仿。哈佛大学的奥斯顿礼堂和塞弗尔大厅也是理察森的作品,以石料为主体,拥有城堡般的外形。 经国喜欢到圣三一教堂里坐一坐,欣赏里面柔和的纯木内饰和花窗,静观祈祷的教徒。而一回头,从花窗射进来的微光里,庄严肃穆的管风琴在闪亮。对,他有没有跟周翰说过,在他眼里,周翰很像三一教堂:外表厚重、粗犷、朴拙,内里却温暖,始终温暖着他。 经国往昆西市场走,他惦念着市场两旁饭馆里的蛤蜊浓汤和龙虾卷。昆西市场是一座希腊復兴式建筑,三角形门楣、多立克式柱子,花岗岩筑成二层楼体。市场前的广场上人群熙来攘往。
第196页 「怎么才来?我等你很久了!」俏生生的文茵过来挽住他胳膊,身着米色蕾丝衬衫和碧绿色百褶丝裙的佳人使他眼里再看不见别人。 「哦,我在图书馆里看书,忘了时间。」他们有约定吗? 「我们去吃龙虾卷,新上市的龙虾,很新鲜!」 确实新鲜,硕大的龙虾肉加蛋黄酱、芥末酱和芹菜碎,配上有浓浓黄油香的热狗面包,吃起来很满足。雪白粘稠的蛤蜊汤盛在烤得酥脆的面包碗里,每一勺都有蛤肉的鲜美。经国把面包碗一併吃下,一点渣渣都不留。 文茵看呆了。 「你是没挨过饿!」他要好好祭一番自己的五脏庙!他将鲜甜的牡蛎扒拉进嘴里,胸前汁水淋漓。杯盘一阵乱响,经国风捲残云般吃了个罄尽,桌上的奶酪焗龙虾、波士顿焗豆、炸鸡、炸薯条、蔬菜沙拉、配餐的面包,无一被放过。他尚未吃饱,再来一客牛排。饭后甜点是奶油卷和芝士蛋糕,经国一扫而光,文茵便让侍者再来一份。 他们从昆西市场穿过,去老北教堂。昆西市场是波士顿的农产品储藏地和肉制品交易市场,被剥了皮的牛羊猪鸡林林总总地悬在身侧,案板上大块大块的鲜肉。「纣王的酒池肉林有什么不好?起码食物丰富,没有断粮!」他对文茵说。 「你怎么连是非观都改变了?」 「你不知道飢饿的滋味!」 他们向north end的salem街走去,老北教堂漂亮的白色尖塔一路吸引着经国的视线。他们顺着狭窄的salem街走到深处,在朴素的红砖教堂前分手,「如果从陆路来,点一盏灯;如果从海路来,点两盏灯」,经国说,「我走了!」 文茵点头,「小心啊!」 「放心!」他决绝地转身,不顾女孩脸上的凄凉。 「then he said 『good night』 and with muffled oar, silently rowed to the 插rles town shore, just as the moon rose over the bay......」 (然后他道了声「晚安」,伴着压低的桨声 悄悄划向查尔斯镇的岸边, 月亮刚好升上海湾,) 经国听到身后文茵在吟诵,那是诗人朗费罗的名篇《paul revere’s ride》。 「......through the gloom and the light, the fate of a nation was riding that night, and the spark struck out by that speed, in his flight, kindled thend into me with its heat.」 (穿过黑暗,穿过光明, 一个国家的命运在那一夜奔行; 他飞过时激起的火星, 以它的热量燃起整个大地。) 他迈开步子越走越远,可那吟诵声仍清晰可辨。经国在田野上纵马飞驰。 「when he crossed the bridge into medford town, he heard the crowing of the cock, and the barking of the farmer’s dog, and felt the damp of the river-fog, that rises when the sun goes down. it was one by the vige’s clock, when he galloped into le性ton, he saw the gilded weathercock, swin in the moonlight as he passed.」 (他跨过大桥进入梅德福镇, 他听见公鸡的啼鸣, 他听见农夫的狗叫, 他感到河雾的潮湿, 在日落后慢慢升起。 当村子的钟指向一点钟, 他飞奔入莱克星顿村。 他看见镀金的风向标 在他经过的时候在月光中浮漂,) 不知什么时候,乌云上面开出一个洞,洞口照进来一线阳光。树枝上传过来一阵轻风,带着草木清香。林子里只有鸟啼,人人都屏住唿吸,雨居然停了!这是雨季里难得的降雨间歇。「经国?」周翰碰一下弟弟,他居然对这阳光无动于衷! 「啊......」第一次嚼烟,烟里的槟榔竟使他被战争和丛林消耗了的虚弱身体产生幻觉,经国头晕目眩,从头到脚感到发热,仿佛醉酒,毛髮都要竖起来。「如果从陆路来,点一盏灯;如果从海路来,点两盏灯」,这是美国独立战争期间着名的信号,是从老北教堂发送的。经国笑笑,他居然把自己想像成了保罗列维尔,美国独立战争中的爱国者,传递英军袭击消息的报讯者。 后来他便抹一把眼睛,这没完没了的雨使林子里升腾起雾气,使他看不清眼前的世界。波士顿,他深爱的城市,他深爱的女孩亦在其中!「放心,我的姑娘!」他在心里说。 第82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41) 周翰慢慢嚼着烟,第一次嚼烟,感觉又苦又麻,由槟榔根、李树皮、栗树叶熬成的沙基还有些呛人。「澧兰要是看见我嚼烟,大概会嫌我臭。」周翰从前不抽菸,应酬时偶尔抽两口,他怕澧兰干净不喜烟味。 他们初到昆明时,澧兰看到当地人嚼过的吐在地上的烟渣,直皱眉。「你别看地上。」周翰说。「可是,不看地上又怕自己一脚踩上去,太噁心!真是两难!」澧兰再皱眉。周翰笑,他这爱洁成癖的妻子。从前无论在顾园还是在南浔顾宅里,僕人们都不许随地吐痰,这是大少奶奶的规定。澧兰看见云南当地人因为嚼烟而变成黑红色的牙齿,亦不能接受。 「绝不会!我从没见过有哪个女人像兰姐那样深爱自己的丈夫。」经国从前十分羡慕兄长,直到他遇见文茵,那妩媚动人的女孩。他喜欢看文茵笑,媚眼含羞合,丹唇逐笑开;他亦喜欢看文茵害羞,她一副窘态,杏脸桃腮,娇滴滴越发显得红白。「经国,你……你今晚跟我在一起,好吗?」文茵在嘉陵宾馆的房间里说。可惜,他不能!
第197页 相思始觉海非深! 周翰咽下嚼烟,嚼剩下的烟渣他不捨得吐掉。「经国,我们一定要回家,回到深爱的人身边!」他们就要走出林海了,只要他们到了印度驻地,他立刻就给澧兰写信!澧兰,他的心之所向! 第二天下午,军需官再来给周翰兄弟送嚼烟、报信。他说午前又有两个青壮男子闯入他们的营地,仍旧说是打猎时迷路了。无论团长如何询问,他们都不肯说实话。团长便把这两人跟昨天那三个人关在一起。 「后来,有一个青年自己憋不住了,」军需官把配制好的嚼烟递给周翰,「他先把咱们夸了一通,说咱们能吃苦、很团结、守纪律、精神旺,让他佩服。」 经国想他能不能捡主要的来,男人丈夫磨蹭什么! 「他说当初他们以为是日本人打过来了,跟踪了咱们几天发现不是。他说他是英国陆军在这里的边防守备军上尉侦探队长,叫什么『贾克』来着,那几个人都是他的队员。」 终于说到正题上了,经国想。 「他说,如果把他们全放了,咱们的粮食他负责帮忙解决。」 「团长把他们都放了?」周翰开口。 「没有!团长跟他来了个君子协定,团长说谢谢他见义勇为,帮助我们。团长把他的四个队员都放了,只留下他一个人,说是要等他的队员带着粮食来。」 「然后呢?」周翰再问,这还不够! 「团长还请那贾队长帮个忙,说我们抢渡钦敦江时发报机淹水失灵,跟上级失去联络。麻烦他帮着联络咱们在英帕尔的师部,直到团长获得回电。」 「嗯。」周翰点头。他们从国内一路辗转到印度,被缅甸人出卖过多次,大家都学精了。 「那贾队长答应得很痛快。」军需官想顾周翰果然是老谋深算的人,不枉自己看好他。 须臾,命令传下来,队伍彻底停住,不再向前,一心等着对方的消息。 第二日午前,有十余名山地大汉跟随贾克的队员而来,每人头顶硕大的麻包,他们总共送来十二袋米、两袋大豆、各种罐头及香菸共一大麻袋,另有新38师司令部回电一份。 揭开锅,一大团蒸汽冒出来,众人都不迴避,亮晶晶的米粒在锅里冒着气。班长撒一把盐进去,一个战士把早已打开的肉罐头倒上去,经国拿树枝到锅里哗哗搅拌,把盐、罐头和米饭搅匀。罐头不多,两个班合分一个,那战士把空罐头盒在热锅上面使劲再甩甩。众人对着热腾腾的米饭喉头响动,「差不多了,吃吧!」班长说。九只手一起伸到锅里,刚煮熟的米饭很烫,大家抖着手,把饭糰从一只手颠到另一只手里,谁都不捨得撒手。经国把饭糰塞进嘴里,嘶嘶地吸着气。「慢点吃,经国,胃受不了!」周翰说。 顷刻间,一锅米吃尽,战士们续上新米,添上水,拢起火,再来第二锅。这锅是班长拼了命从江那边带过来的。众人缓口气歇下来,班长拆开一包香菸散给大家。周翰点燃烟,深深吸一口,他把烟吞进肺里,细细体会香菸带来的舒缓和愉悦。周翰入伍后逢烟便抽,他需要香菸来缓解绷紧的神经。 「你在顾家的家规里添一条,以后顾家的子子孙孙都不许浪费粮食!一粒米也不可以!」经国恨恨地说。他觉着自己像个无底洞,永远都填不饱。 六月七日,113团遵照电报上的指令继续向英军营区前进,他们于半日后走出森林。新38师师长孙立人亲自驾驶吉普车,率领一个汽车连队,满载食品和药物来迎接歷尽千难万险的勇士们,见面时众人都喜不自禁。 从仁安羌到卡萨再到印度,113团前后苦战数十日,官兵极度疲劳、弹药殆尽。一路上栉风沐雨,官兵们大多生病。六月八日,队伍到达英帕尔普拉村,归还建制。团长刘放吾因伤病甚重,被抬在担架上抵达目的地。 113团没有被缴械,没有以难民身份进入印度,因为率领新38师先行到达的孙立人坚决不同意,结果英国人以最高的礼节接待了他们。 雨始终在下,绵延不绝,从营帐里望出去雾蒙蒙的一片。身上没有一片干爽的地方,好在不久他们就可以去洗个热水澡,换身友军借给他们的干净军服。 周翰点上一根烟,深吸一口,让烟雾在口腔里缭绕,再慢慢地从鼻孔里把烟喷出来,他将身体向后舒服地靠在帐篷上。两个月,他们在战场上辗转,在丛林河谷中奔走,在汹涌的大江上泅渡。他们克服飢饿和伤病,以血肉之躯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之任务,周翰深切地感受到战友们的精诚之志和人性的张力。 他回头看一眼经国,经国抱着个空了的spam午餐肉罐头,意犹未尽。 采采卷耳,不盈顷筐。嗟我怀人,置彼周行。 澧兰站在农屋前的菜地里,西红柿长势喜人,根茎茁壮,枝蔓顺着架子攀爬,青翠的果子挂在枝叶间。澧兰俯下身将新长出来的枝蔓绕在架子上,用布条绑好。她蹲下去把才冒出头的细幼的杂草拔掉。 她于春天亲手浸种、播种,在农女的指点协助下间苗、松土、浇水、施肥、搭架子。周翰喜欢生吃柿子,她等着周翰回家吃柿子。再有两个月柿子就要成熟,周翰就会回家! 澧兰穷尽目力向南面张望,目力不及处,她便用心张望。她把自己寄身于飞鸟,飞鸟带着她在空中飞掠向远方。很多次,她的梦魂飞渡千山万水,在战场上与周翰相逢。她将自己凝聚成厚重的一小块儿挡在周翰的胸前或额前;或者她无限地延展自己,环绕在周翰的身边,挡住从四面八方飞来的弹片。在半梦半醒间,她随心所欲地编织着自己的梦,可是,她就是织不成一个团圆的梦,不能将周翰带回来!周翰,她的无穷思爱!
第198页 一行人遥遥走过来,中年军官做个手势止住身后跟从的人。他走到菜地边,注视眼前的妇人。羡彼之良质兮,冰清玉润;爱彼之容貌兮,香培玉琢。 他终于开口,「顾太太!」 澧兰抬起头,惊见站在眼前的龙绳武。他有周翰的消息了,是吗?她盯着龙绳武看,不敢开口问。 「顾太太,我来报喜!」龙绳武看得见女人眼里的急切、恐惧和希冀,他忙不迭地说,「周翰兄弟平安无事!」萧娘脸薄难胜泪,桃叶眉尖易觉愁。他见不得陈澧兰担忧,要赶紧告知她喜讯。 「真的吗,龙将军?」澧兰声音颤抖。 「真的!确实跟你想的一样,顾太太。113团过钦敦江时,发报机被水淹了,他们6月6日才跟师部联繫上。他们6月8日已经到达印度英帕尔英军驻地。我专门发电给孙立人,确认了周翰兄弟没事,他们一切都好。你看,这是孙立人的回电。」龙绳武把电报递给陈澧兰,他看得见女人眼里的泪。 澧兰赶紧把电文接过来,是周翰的名字,她把手在电报上抹一下,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不会错!短短的一行字,她看了又看,她看到一半就跑回去从头确认周翰的名字,她看了周翰的名字,又赶紧跑到句尾去看「平安无事」四个字,反反覆覆。澧兰手持电文,慢慢跪下来,她的泪顺着面颊滚落,谢皇天后土,她的丈夫安然无恙! 「顾太太,你做什么?」龙绳武赶紧俯身去扶她,「周翰是我的挚友,况且举手之劳,你何必多礼!」他想多了。 「这电文留给我好吗?龙将军。」有了这电文在手,澧兰便心安了,就好似万物之主对她的承诺! 「这就是给你的,顾太太。」 澧兰安下心来把一句电文从头至尾看一遍,再看一遍,噢,还有经国的名字,她心里很愧疚,她居然忘了经国。 「龙将军,请到屋里坐,请来喝杯茶。」她要赶紧把好消息告诉母亲。 第83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42) 「中国人,还记得我吗?」他见朝宗一脸迷惑,「忘恩负义的中国人,忘了我给你重译电文了吗?在波士顿,那个译电员。你质疑我,我都没骂你。」 「啊!」朝宗顿悟。 「不怪你,你那时很伤心。你怎么来这儿?」 这是美国海军陆战队第1师在纽西兰的第1团营地,两个人被编在同一个步兵班里。 「我本来想回国参战,去不成,就参加陆战一师。」 「哪里都有日本人,在哪儿都能狠揍他们。」译电员拍拍朝宗,中国人帮美国人打仗,他对朝宗油然生出好感。「马尔斯.马丁内兹,战神,怎么样?」他对朝宗秀了秀自己的肌肉,他看朝宗那强健的双臂、挺拔的身材,就收敛些,「好名字吧?你叫什么名字?」他猜中国人的名字不过尔尔。 「顾朝宗。」朝宗对马丁的儿子笑笑。(马丁内兹martinez这个姓氏的意思是马丁martin的儿子) 「什么意思?」 「『顾』是我的姓,『朝宗』就是百川归海的意思。」 「你的名字硬是很好。」马丁的儿子不得不承认,「你在波士顿读书?」 「嗯。」 「哪个学校?」 「哈佛。」 「有钱人!」 1942年7月31日,马丁的儿子和有钱人随同海军陆战队第一师1.8万人,搭乘美国南太平洋舰队的运输船和驱逐舰,浩浩荡荡从斐济岛出发,征战瓜达尔卡纳尔岛和图拉吉岛,是为「瞭望台行动」的第一阶段。 「好莱坞的惯例是糟糕的彩排预示着成功的公演。」 7月底在斐济群岛的科劳岛举行的异常糟糕的临战演习中,范德格里夫特少将如此自我安慰。 师长范德格里夫特少将把作战计划戏称为「瘟疫行动」。因为该师大批训练有素的军官、军士被调去作为新组建的陆战第2师、第3师的骨干,现有部队成员大都是刚入伍的新兵,还没进行过严格、系统的登陆战训练,战术水平和战斗力都很低。作战准备也极不充分,准备时间仅仅四个星期。由于瓜岛歷来鲜为人知,美军除了曾在瓜岛的澳大利亚种植园主提供的零星情报外,就只有一张九十年前的海图、几张传教士拍摄的旧照片和杰克.伦敦撰写的关于索罗门群岛的小说。 日军于1942年1月进占新不列颠岛的拉包尔,将这个港口和附近的机场建设成南太平洋最重要的海空基地后,又于1942年5月和6月相继占领了图拉吉岛和瓜达尔卡纳尔岛,并在其上修筑机场,欲以此为航空基地,以掩护对纽几内亚岛的莫尔兹比港的进攻,再向东南逐步推进,进逼同盟国在南太平洋上的重要基地——澳大利亚。 8月6日晚,朝宗所乘坐的由特纳少将指挥的登陆编队到达距瓜岛约六十海里的海域,藉助恶劣天气的掩护,他们一直未被日军发现。在登陆编队航渡的同时,驻埃法特岛和圣埃斯皮里图岛的美军航空部队出动b-17轰炸机对索罗门群岛的日军进行压制空袭。 8月7日上午九时四十分,在克拉奇利少将指挥的掩护编队和弗莱彻中将指挥的航母编队的舰炮和航空火力支援下,第一波登陆部队开始登陆,第5陆战团团长亨特上校身先士卒第一个冲上滩头。 谁他妈的制定的作战计划?忙得忙死,闲的闲死。朝宗躺在海滩上看着忙得喘不过气来的海岸控制组,边嗮太阳边想。美军一枪未发就成功登陆,他连个日本人的影子都没看到!一个月前他在多雨的纽西兰冬季,在被大量作战物资淹没的、秩序混乱拥挤的奥克兰港口和战友们一起卸货、装货。适逢码头工人罢工,陆战1师的官兵们不得不自行卸货、装载。他们分成三班,二十四小时连续不断工作,疲惫不堪。连日大雨,朝宗身上的衣服都没干过。战争期间居然罢工?「以大局为重」,纽西兰人怎么不懂?
第199页 百无聊赖的朝宗和战友们去瀰漫着令人作呕的恶臭的丛林中打了一会儿鸟,林子里的昆虫又肥又壮,洙姬见了一定大唿小叫,她最怕虫子。马尔斯惊艷朝宗的枪法,「这算什么,我长兄的枪法才叫好,可以做狙击手。以前他没事时就带我去上海郊外打鸟。」马尔斯挑挑眉,这黄种人的牛皮吹得太大,美国人才是尚武的民族,中国人入伍前应该都没见过枪。 第二天早晨,美军先头部队轻而易举夺下机场,朝鲜劳工和少数日军警备部队望风而逃,躲入丛林里。马尔斯听说先头部队的战利品包括几百箱日本啤酒,翘首期盼了很久。 登陆瓜岛的1.1万美军被分成三部分:一部分人继续修筑日本人留下的已完工近80%的机场跑道;一部分人以机场为核心修筑防御工事,建立伦加防御圈;剩下一小部分人则负责将海滩上堆积如山的物资搬走。 朝宗感嘆自己入伍半年,除了训练,就是当脚夫,与日本人正面交火一次也没有。美军登陆当天,日军出动51架飞机空袭瓜岛,被美军舰载战斗机击落19架,无功而返。8月8日,日军再出动战机41架奔袭瓜岛,又被美机击落16架。朝宗在海滩上眼看着日军飞机炸伤了美军一艘运输船和一艘驱逐舰,他疑惑为什么海滩上触目皆是、极其重要的作战物资,日本人却不来光顾,脑子不好使怎的? 8月9日晚,搬运了一天物资的朝宗倒在沙滩上酣睡。半夜里,他被马尔斯推醒,他和战友们伏在岸上遥望海战,渺远的漆黑海面间或被照明弹和炮火照亮,遥遥传来爆炸声,船只燃烧的黑烟像巨龙在黑暗的天幕上舞。马尔斯说特纳将军正在痛宰日本人,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第二天早晨,朝宗得知萨沃岛附近一场海战,美军被击沉4艘巡洋舰。黄昏时,大家望着空空如也的海面发呆,狗娘养的海军都撤了,带着未卸完的一多半物资,特纳将军率领所有剩余船只驶离瓜岛海域。 得益于美军的「战斗装载」标准,将士们的武器弹药被优先卸下来,但是部分食物、医疗用品和日用品还留在船上。在豪门里长到25岁的朝宗过上每天只能进食两餐、没有搽屁纸的生活。 朝宗庆幸他没有感染痢疾,陆战队中五分之一的士兵在8月中旬患病。8月下旬,由于盟军海军小舰队陆续抵达瓜岛送上给养,朝宗的生活才稍作改善。朝宗和战友们整整花了两星期才把物资从海滩上搬走,敌机日日都来骚扰,刚开始时朝宗他们还想着要避一避,后来发现这些傻子对物资没兴趣,不肯「浪费」一颗炸弹。 朝宗第一次正面遭遇日军是8月21日凌晨一时,一队500名日军向驻扎在泰纳鲁河河口的美军阵地发起进攻。 美军等日军接近到较近的距离才开始射击,朝宗的m1918a2白朗宁轻机枪使起来得心应手,通过横飞的子弹,他把满腔的仇恨都倾泻出去。炮火炸亮的夜色中,他伏在战壕里,看到企图渡河而来的日本人在美军密集的机枪火力中逐一倒下,冲锋被打退。快意恩仇,舒爽! 五点钟,日本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qiang发起第二次冲锋,朝宗本来很怕畜生们躲起来、不来了,如此,他又快意了一番。天亮后,朝宗望着尸横遍野的河滩喜不自胜,在画十字的马尔斯面前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嗜血。他终于替祖母报了一点仇,还没完,这才刚刚开始! 日军残部在泰纳鲁河对岸构筑工事,与美军对峙。朝宗所在的营奉命绕到日军背后,实施两面夹击。朝宗行进在步兵班的前头,再次近距离地收拾牲口们。他肌肉强健的双臂端起重量超过20磅的m1918a2也不觉费力,他的雄壮几乎要赶上其长兄周翰。他已经把m1918a2的两脚架拆除,使它成为一支完全luo露的枪。无力招架的日军残部溃退到海边椰林,战斗接近尾声。 朝宗经过倒伏在地哀嚎的日本兵时,就补上一枪。 「做什么?」马尔斯拦住他。 「省得他们疼。」他掩饰。朝宗知道这爱尔兰裔的天主教徒生了怜悯之心。 「应该救治他们!」 「我们自己的医疗用品还不够呢!」朝宗冷笑,以血洗血,他恨不能将他们个个挫骨扬灰。轰的一声响,两人都愣住,原来日军伤员拉响手lei,与对其实施救治的美军医疗兵同归于尽。 范德格里夫特少将大怒,命令坦克前去杀尽日兵,不留俘虏。朝宗瞧着5辆轻型坦克碾过日兵尸体和伤员,扑向椰林,日军的残兵们被碾成一堆堆肉酱,坦克的履带上沾满了血肉。 「好!这个带劲!」朝宗喝彩不已,他怎么就没去学开坦克? 日军指挥官,在1937年挑起卢沟桥事变的一木清直大佐在绝望中烧毁军旗,切腹自杀。朝宗特意去看了看,他走过去狠踹一脚,走回来再狠踹一脚,回回都踢在头上。要不是怕因羞辱对方将官的尸体而担当罪名,朝宗很想戮他千刀。朝宗激赏美国大兵们把日本人的头颅挂在坦克炮筒上的行为,马尔斯很不以为然。 「你不知道日本人在中国的暴行。」朝宗只一句,他不愿提及祖母和窦氏的惨状。 两天后,朝宗再次隔岸观火,美、日两国海军在瓜岛东南海域展开瓜岛战役以来的第二次大规模海战,瓜岛上亨德森机场的「仙人掌」航空队也加入战斗。一整天鏖战后,日本人彻底失利。 第84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43)
第200页 在日本士兵乘坐「东京快车」 接踵而至瓜岛的同时,(为了尽量减少暴露于盟军空袭之下,日本驱逐舰在整个战事中,经常能够于一夜之间直下新乔治亚海峡抵达瓜达尔卡纳尔岛并回航,他们被盟军称为「东京快车」) 3个美军陆战营也被陆续送上岛来。朝宗看着梅里特.埃德森的第1突袭营和第1伞降营从面前走过,马尔斯蹲在倒伏的树干上,裤子褪到膝盖,以他每天例行十几次的仪式迎接他们,他正患痢疾。此时树林里除了千百年来自生自灭的植物腐烂发出的恶臭,还混合着士兵们的屎味。 「嘿,你还好吗?活计?」有人打趣马尔斯。 「管好你自己吧!」马尔斯回击。 他们在图拉吉岛和吉沃图-塔纳姆博格战役中的遭遇比朝宗们还甚,他们是来瓜岛休整的。 「我们是来度假的,兄弟。」 「来这个鬼地方度假?你信?」 马尔斯一语成谶。 埃德森的840人在亨德森机场南面的山嵴地带休息,这片1000码长的狭长山嵴之前几乎不设防,是伦加防御圈的最薄弱环节,可以轻松地越过这里直抵亨德森机场。日后这片山嵴被命名为埃德森岭。 9月12日晚21点30分,日军的轻型巡洋舰和驱逐舰组成的火力打击编队,在瓜岛附近海域对亨德森机场和伦加防御圈发动了20分钟炮击,并在埃德森岭附近投射照明弹。 朝宗所在的第1团第3营驻扎在伦加防御圈的东南侧。噼噼啪啪的响声震耳欲聋,浓烈的火yao味刺激着鼻孔,炮弹唿啸着从头上飞过,周围是爆炸掀起的气浪和飓风,土块、树枝四处飞溅,受伤的士兵在痛苦地尖叫,脚下的大地震颤着。这一刻朝宗仿佛在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老君还扔了无数挂鞭炮进来。到处是火、烟和爆炸声,孙悟空尚可以躲在巽宫位下,他却无处藏身。 日本人来了,他们剪断铁丝网蜂拥进来。朝宗的白朗宁自动步qiang开始鸣响,他把那些矮人射穿在铁丝网上,在闪烁不定的火光中,他看见倒伏在铁丝网上的丑陋躯体的颤动。日本人被打倒一波,就再来一波,漫天遍地、没完没了的倭人,朝宗怀疑这场战斗还有没有尽头。 朝宗的白朗宁步qiang打到卡壳,他就随手抓起身边的加兰德步qiang继续射击,他根本没空想这只枪的主人怎么了。有日本兵跳进战壕里持枪向他刺来,朝宗闪身躲过,他的枪被撞落,他反手抽出ka-bar格dou刀,一刀戳死日本兵。又有一个倭人跳进来,朝宗来不及从死尸上拔刀出来,他眼疾手快抄起t型铲直击对方脖子,一铲豁了他。他迅速捡起枪来,刚开火,一个日本兵就倒在他枪上。马尔斯抢过来,帮他顶住日本人的进攻。 japs不再露头,朝宗丝毫不敢放松警惕,长久以后,他舒了一口气。 「他们不要命吗?顶着这么勐的火力往上沖!」马尔斯打破沉默。朝宗被方才的惊险摄住,说不出话来。他头一次希望矮人们不要再来,至少现在,他脑袋里紧绷的那根弦就要断了。 大家一直守到天亮,天亮了就安全些,japs喜好在夜里发起进攻。白天美军派出六辆「斯图尔特」轻型坦克来扫荡这片地区,三辆坦克被日军的反坦克炮击毁。但是日本人再也没能继续进攻,因为美军的炮火一直压着他们。 后来,朝宗才知道相较于埃德森岭上的突袭营士兵们,自己受到的日军攻击几乎就是挠痒痒。12日晚,埃德森岭上的第1突袭营c连驻守阵地被日军突破;12日和13日晚,在此驻扎的美军和日军展开拉锯战,在火炮支援下,美军击退日军一波波的正面攻击。双方弹药耗尽时,突袭营的士兵们在没有月光的夜晚与日兵展开白刃战。日军一些单位甚至越过山嵴到达机场边沿,最终被在亨德森机场驻守的工兵部队击退。 清晨,周翰从帐篷里走出来,伸展开手臂,吸一口新鲜的空气。他看见隔壁谍报队的青年士兵在帐蓬外面蒙着的一层雾水上,用手指写下「孙立狗」三个大字,他在心里笑一下。往来的人看见了那三个大字亦抿着嘴笑。 新38师于六月下旬从英帕尔开赴阿萨姆邦的马黑里达休整,7月下旬开赴比哈尔邦的蓝姆迦整训。蓝姆迦位于印度中部加尔各答西面120英里处,营区面积30平方公里,其中有二十几座水泥铺地的大营房,红色砖瓦房掩蔽在碧绿的榕树中,环境优美。营地四周不远的地方即是起伏的丘陵,实施实弹射击及野战演习极为便利,是练兵的最佳场所。 7月中旬,周翰兄弟和战友们进驻蓝姆迦训练营。新38师来到蓝姆迦后,发现英国人准备的营房根本不够用,操场也小,于是师部与美军参谋商议,绘出图纸,命令各团自己搭帐篷、挖山坡、开荒地、把坑坑凼凼填起来,把训练场重新整修一遍。三个团接到命令,马上动手,只用了七、八天时间,就按照孙立人的设想,修起了营房、训练场和打靶场。 他们目前安置于在营地之外的荒地上临时搭建的帐篷里,潮湿、闷热、拥挤。从缅甸战场上生还的士兵,如他和经国,丝毫不介意,比起在瘴气瀰漫的森林里幕天席地,这里的居住条件已然很好。 新38师进入印度后,享受英美配给的后勤和装备,为了革除国军中饱剋扣的陋习,所有补给品统由美军供应处向国军发放,实施「补给到连,供应到人」的追送补给制度。普通士兵每餐有一个牛肉罐头,两包麦片,一包饼干,一包茶叶,一包香菸,一颗vc片。经国幸福得鼻涕冒泡。
第201页 而谍报队的士兵们从国内专门飞来蓝姆迦受训,他们出国前想像中的「机械化部队、国外训练」与目前的处境有天壤之别,自然牢骚不断出现。 8月初,廖耀湘所部新22师及第5军直属部队倖存者共三千多官兵陆续从印度列多被运到蓝姆迦。中国军队缅北大撤退时,杜聿明率第5军军部直属部队及新编第22师,在森林中徒步向胡康河谷(野人山)的大洛和新背洋退却。行军途中,时值雨季,山洪爆发,部队粮尽药绝,在新背洋附近,绝粮八日。官兵飢病交加,死亡累累,仅新编第22师就因飢、病死亡2000余人。5月底,第5军军部直属部队及新编第22师奉命改道入印,在美空军空投粮药的支持下,至7月25日才抵达印度列多。 第200师自4月下旬缅甸东枝地区战斗后,奉命向北转进,沿八莫、南坎间撤退。与第5军补训处、第 66军新编第28师等余部汇合,在穿越西保、摩谷公路的封锁线时,遭受日军伏击,师长戴安澜被两颗机枪子弹击中胸部和腹部,不久伤重殉国。第200师官兵扶棺向云南继续前进,6月底抵达云南云龙时,全师仅剩官兵2600余人。 当经国获悉其他部队在撤退时的惨状时,突然感慨说感谢兰姐当时的拖延,使他们得以加入38师,现在才能全身抵达印度。周翰也颇有感触,若不是澧兰央求他过完正月再走,他辞别龙绳武时38师还不会抵达安宁,那么他们兄弟二人现在也许已然埋骨野人山了。祖母曾说批八字的先生讲澧兰命里很是旺夫,他现在不由得不信。冥冥之中自有定数,人力无法控制,也不可预测,澧兰是他命里上天最好的安排。他现在想起祖母仍揪心地痛。 周翰去水房洗漱。来到蓝姆迦后,他终于过上了可以早晚刷牙、经常淋浴的稍正常些的生活。自于卡萨进入阵地后,到一路跋涉至英帕尔,整整一个月,他没能刷过牙。要是澧兰知道了会怎么想?他笑笑。酷爱清洁的顾家大少奶奶立下规矩:顾园的僕人和厨师们都必须早晚刷牙,春秋冬三季每五天沐浴一次,夏天则每天沐浴。管家们派专人负责督促。这在上海已传为笑谈,人人都笑说他顾周翰大概只要回家便被妻子扔进浴缸里,拿硷水盐水泡着,不到出门时不许他爬出来。周翰再笑笑,其实,他很享受澧兰的整洁,他本身就是个整洁的人。 周翰从113团正在搭建的营房旁经过,营房快要封顶了,他们不久便可以住到新建成的营房里。蓝姆迦营地正在迅速扩大,到处是在建的营房、临时支起的帐篷,几乎每天都有新人来到蓝姆迦基地。中国驻印军的兵员补充由国内各管区负责徵调,选精壮者送昆明后再加挑选,以尽量保障兵员的优秀。中印之间的物资、人员来往全靠美国第十四航空队运输机的输送,每天大致可以输送16架次、400人。人员下机后再以汽车运送到蓝姆迦。 得益于从国内源源而来的兵员补充,周翰收到澧兰厚厚的一封家信,其中夹着一张从前他跟澧兰和维骏拍的全家福,两张澧兰和陈氏从圆通寺求来的平安符,都用塑料纸裹着。随信而来的还有一封陈氏给经国的信,一沓美钞和两个簇新的香囊。香囊依旧做工简洁,一面刺绣祛灾、辟邪、大吉大利的八卦纹,另一面则是寓意多寿、多福的「五福捧寿」。 澧兰的家信由龙绳武郑重嘱託赴印受训的军官带来。心爱的宝贝,她真是善解人意!先前他带在身上的照片在渡江时被水洇湿了,照片上的人像模煳成一团,他伤心得几乎要落泪。周翰把陈氏的家信、香囊和平安符递给经国,从前神鬼不信的经国郑重其事地把平安符放进香囊里,把香囊挂到脖子上。战场上枪炮无眼,各人的生死全靠天佑,况且平安符寄託着亲人们的挂念。 澧兰的信里记述了国内的抗战形势、昆明的市井生活、父母在美国的安好、朝宗在军队里的境况、俊杰一家对他们的照顾、龙绳武的真诚相助、以及她和维骏之间的趣事。她没有提及管彤,自从日本占领菲律宾后,他们便失去了和浩初夫妇的联繫。 宝贝似乎从他一离开家后就开始写信,只要碰到有意思的事,她便记下来。洋洋洒洒七万多字,七十几张纸,反正面都写满了字,编上了页码。澧兰写得最多的便是维骏的童真,周翰看得满心欢喜,一晚上,他的脸都挂着笑容。 「笑什么呢?」经国禁不住问一句,母亲写给他的信与兰姐的信相比太薄了些。兰姐的信就像小说,他很羡慕。 周翰便给他念一段小囝的搞笑行为,经国也跟着笑。「对了,澧兰说她已经给秦文茵发电、报平安。」 「母亲告诉我了。」 澧兰在信的结尾不仅说爱他、吻他,还画了个逼真的嘴唇。调皮鬼!他赶紧吻上去,亲了又亲。 周翰向路边的铁丝网外面看去,这里不像缅甸,到处是茂密的森林。这里只有一些小丘陵、浅浅的河流和贫瘠的土地。没有农田,没有太多的人家,仅在铁路沿线有一些印度村落。周翰估计到了旱季河流便会干涸。蓝姆迦基地有围墙和铁丝网,这里的营房原是英国人修建的战俘营,主要收容在欧洲、非洲战场上俘获的义大利战俘。在美方的要求下,英军将营房拨交给国军做为训练营地。 周翰走进水房,洗漱后他们要集合跑步。孙立人特别规定每天早上起床到吃饭前这段时间进行体能训练。8月下旬,史迪威就任中国驻印军总指挥,蓝姆迦训练营正式开训。根据受训对象不同,训练内容分三个层次实施:高级军官,对象不只是在印度的远征军军官,还有从中国战区挑选出来的军官;中下级军官;普通士兵。士兵的训练分得很细,开设步兵、炮兵、装甲、工兵、通信、车辆驾驶、卫生防疫、兽医、驮载和后勤管理等训练班。
第202页 周翰兄弟在步兵班受训,主要训练项目是步qiang、轻重机枪、迫击炮、火箭筒、反战车炮射击和白刃噼刺等。整训全部由美国军官负责教育计划及任教。由于缅北反攻是蓝姆迦训练的主要目标之一,孙立人在美国人的常规训练外再增添「丛林战」和「夜战」训练。要求每个人都要学会开路架桥、攀爬、游泳、划船,以及侦察、埋伏、搜索、袭击等技能。 周翰和经国起先在训练场上做翻译。由于语言不通,且美国军官傲慢严厉,说话基本都是吼,几乎是贴着耳朵、唾沫横飞。打骂责罚中国士兵很常见,训练场上摩擦时有发生,以至于士兵们被鼓譟起来,竟然持枪相向,几乎酿成流血冲突。孙立人于是从全师抽调精通英文者做翻译。周翰兄弟不喜欢做翻译,美国军官常常傲慢无礼,翻译还是不翻译,他和经国夹在中间很不舒服。令他们欣慰的是孙立人在与美英将领交往时,表现得很有骨气,中国官兵受了委屈,孙立人都会站在他们这一边。有一回美方告状告到蒋委员长那里,孙将军依然据理力争。英美军官对孙将军都另眼看待,很敬重他。 后来因为有从国内源源而来的青年学生充当翻译,周翰和经国终于可以脱身,加入步兵班的训练中。他们的装备已全部换成美式,步兵班有轻机枪一挺,六十毫米迫击炮两门,火箭筒一支,班长和副班长持汤姆森m1冲锋qiang,其余士兵持m1 加兰德步qiang。 史迪威从美国国内运来300名军官,要把中国驻印军营以上的军官全部替换成美国人,他的计划遭到全体中国官兵的反对。最终,那些美国军官按级别分派在部队里做了联络官。 周翰走回营帐,经国刚刚醒来。离出操还有些时间,他坐下来铺开信纸。周翰学着澧兰的方式开始给妻子写长信,他一有空便坐下来写信,稍有些意思的事情他都写入家信里。比如史迪威将军勇敢正直、待人友善,大家都亲切地称唿他「乔大叔」。又比如军长郑洞国主持创办了一张铅印战报,16开,常刊载一些国内、国际新闻和有关训练生活的小品文,且常有漫画。 他告诉妻子新三十八师和新二十二师最近合编为新编第一军,「义勇忠诚」为新一军的军训,「蓝鹰」是新一军的军徽。他们换成美军装备,由于新38师在缅甸战场表现出色、救了英军,英美特别器重他们,他们的补给和装备比其他部队既多又好。 他和经国身体很健康,他们才打完防疫针。他们吃得很好,吃肉吃到腻,他现在很想念蔬菜。他们的装备齐全到奢侈的程度,战斗服、作训服、夹克、t恤、内衣、毛衣、雨衣、作战背包、钢盔、软帽、便帽、防毒面具、野战水壶、丛林靴,应有尽有。每逢休息日,他们可以去蓝姆迦小镇的商业街上购物、吃饭,说是小镇,却还没有营地大,营地几乎是它的百倍。 周翰把「营地几乎是它的百倍」这句话划掉,他想了想,再把新一军的整合以及他们换了美军装备这些话都划掉,只保留「吃得很好,吃肉吃到腻」的句子。周翰换张纸,把这张纸上已经写好的内容重抄一遍。「小镇上仅仅有一些因为基地建立后才跑来和军队做生意的小贩搭建的铁皮小棚子,有军人合作社,有用竹子搭的咖啡馆和小饭馆等,这里还有些山东人开的商店。小镇上没有通讯设施,我没法给你发电报,宝贝。」他写道。基地里的军用通讯设备自然不能用来让士兵给家里发电报,所以他只能写信,幸好有龙绳武在! 令妻子担心的事他从不写,比如印度气候酷热,来印的很多新兵身体素质不佳,有不少生病的,甚至有被酷暑和疾病夺去生命的士兵,约占全体人员的百分之一。还有他写的信要经过检查才可以寄出,事涉军事机密,他很理解。 「你要写小说吗?」经国笑着问他,「事无巨细都跟兰姐汇报。」 「赶紧洗漱去,要跑操了!」周翰笑笑。第一批从国内调来受训的军官回国时,他就能把信传到龙绳武手上。龙绳武特意叮嘱给他捎信的军官务必带回他们兄弟的家信。他猜龙绳武之所以能尽心尽力地帮助他,不完全缘于往昔他们之间的交好,还应归因于龙绳武对澧兰的倾慕。他心中陡生醋意。周翰算算日子,澧兰应该要生产了。三十七岁的产妇算高龄,生产时风险更大,周翰这些天始终提着心。 周翰兄弟去食堂吃饭,周翰从写着每日菜单的小黑板前走过,不用看,他都知道早饭是什么。 「你看黑板。」经国碰一下他。 黑板上不知是哪一位在菜单上方用英语写道,「今日早餐有鱼、虾、蔬菜、水果、米饭、面包、粥、牛肉、土豆。」鱼、虾、蔬菜和水果用横线划掉。周翰咧一下嘴角、笑笑,看那歪歪扭扭的字体就知道是美国人干的。鱼、虾、蔬菜、水果?那写字的人以此来表示在训练营里想吃到这些东西根本是痴人说梦。 早餐后便开始一整天的常规训练。下午的射击训练中,教官看了每个人的打靶成绩,走过来冲着周翰挑起拇指,他再拍一下经国的肩。自从顾氏兄弟加入步兵科的常规训练后,射击教官嚣张的气焰收敛不少。这一对兄弟的打靶成绩总让他惊艷,尤其是顾周翰!蓝姆迦有充足的弹药供应,在国内时不常做的实弹射击现在可以充分演练,中国士兵们的整体射击精准度逐渐提高。
第203页 有美国军官走过来与射击教官说几句话,教官便让顾氏兄弟出列、跟着来人走。来人引着兄弟俩一路去司令部所在区域,周翰心里纳闷。他们在一座红色砖瓦房前停下,军官领着他们进大门,穿过走廊,往里面走。他们在走廊快到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来,军官冲着门前的两个卫兵点头,卫兵替他打开门。 军官把顾氏兄弟留在外面,自己走进去,向对着门坐着的准将行礼,「将军,他们来了。」 「嗯。」 「你们进来吧。」军官对着门外说,「这是训练营主任麦克凯卜准将。」 周翰兄弟认得,蓝姆迦开训首日,麦克凯卜frederick abe准将在讲台上发言。不大的一个屋子,仅有两张桌子和一排文件柜,新一军副军长孙立人赫然坐在桌子旁边。兄弟二人向两位将军行礼。 「福斯特教官说你们兄弟噼刺技术很好,连他也无法抵挡,」 「我曾经的噼刺教练也不是他的对手。」孙立人指一下顾周翰对训练营主任说,「枪法也很好!」 「嗯,我看过他的打靶成绩,是所有士兵中成绩最好的一个!」 「将军过奖了。」周翰兄弟自就读圣约翰大学始便练习击剑,在哈佛,他们是击剑俱乐部的成员,是箇中好手。从军后,他们正面对敌,积累了不少经验。兄弟俩一起研磨了几番,噼刺技术愈发精进,美国教官竟不能抵挡他们。 「你们在哪里学的英语?」蓝姆迦训练营开训之初,准将对寥寥无几的翻译们都有印象。 「在美国,将军。」 「去美国做什么?」 「读书,将军。」 「哪个学校?」 「哈佛,将军。」 将军挑挑眉毛,「在哪个学院?什么学位?」 「法学院、商学院,博士。将军。」 将军颇吃惊,「你呢?」他转向经国。 「也在哈佛,将军。法学院、商学院,硕士。将军。」 准将看一眼孙立人,本来毕业于普渡大学土木工程学、转而投笔从戎考入维吉尼亚军校的孙立人已令他钦佩,眼前两人的学歷不输于孙立人。他们竟然抛开傲人的背景,卫国抗战,在这般年纪从普通士兵做起! 孙立人笑笑,他很自豪有如此的部下、如此的同胞! 「很好,有勇有识。福斯特教官说你们与日本兵对过阵,了解他们的噼刺方法。我跟孙将军商量,提拔你们为噼刺教官。」 「不胜荣幸,将军!」美国教官严厉归严厉,但是正直,兄弟俩能够升任噼刺教练缘于教官的大力举荐。 「很好!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将军,我们可以继续参加步兵科的训练吗?」兄弟俩深知战场上的克敌制胜基于平素全面、科学的训练之功。 两位将军都微微点头。「体能训练和夜战训练,你们正常参加。」孙立人说。焉得登枝而捐其本?两人不忘根本,他欣赏! 「谢谢!将军!」 周翰兄弟跟着军官去办交接,军官特意说一句:他们可以搬到教官宿舍,不用再睡帐篷。 「谢谢长官关照!我们早晚要出操,这里距离我们团部有些距离,团里的指令我们不能马上收到。不麻烦您了。」周翰深知军营是个小社会,他们于短时间内得到擢拔,若再享受教官待遇,有人会不舒服。况且他们曾经显赫的背景正被人一点点挖出来,自有心里不平的人要寻衅滋事。孙立人治军严明、不偏不倚,不会特意偏袒他们。他们不过是普通一卒,该尽量避免惹祸上身。 兄弟二人回营帐不久,班长便引着一位中年军官从帐篷外进来,「周翰,有人找你!」 周翰一见那军官便知道是龙绳武委託的送信人。这人显然刚来基地,身上一股消毒水味道。所有从中国经驼峰航线到印度的人,进入蓝姆迦基地之前都要对全身进行药水消毒,焚烧掉旧军服,换发新军装。以免因一人感染传染性疾病,而在基地里大面积传播。而且军官的脸相对白一些,印度的骄阳一天就能把人晒黑。「您是......」他盯着对方看,这消息是喜......他心里忐忑不安。 「顾先生,尊夫人一周前生子,母子平安!」军官开口就是这句话,他并不先介绍自己。他知道身为丈夫和父亲最关心什么。 「啊,谢谢!谢谢您!」母子平安!澧兰生子!他的宝贝们平安无事!周翰的泪瞬间涌上来,噙在眼里,目睹了太多的死亡之后,儿子的降生使他再次感受到生命的蓬勃! 「我叫陈浩如,第1集 团军第60军182师539旅1078团代理团长,龙将军嘱託我来为顾先生送信。」 「长官,千里迢迢,麻烦您了!谢谢!」 「太客气了,顾先生。我在这里特训六个星期,我离开前会来找您,您有家信,我替您捎回去。」军官十分客气,因为这是龙绳武的嘱咐。 「谢谢!太感谢您了!那我等着您!」要不了那么久,还有不到十天的时间,龙绳武的第一位信使就要离开,澧兰就会收到他的信了。他要好好夸奖他的爱妻,他要告诉澧兰等他回家后再给孩子起名字!周翰将军官送出营帐,一路陪着他走到军官宿舍前,再次道谢、告辞。 周翰疾步回营帐,迫不及待地拆开一直握在手中的信,第一页信纸上,澧兰用大字龙飞凤舞地写下两行:「10月27日下午6点20分生子,平安!小囝5斤6两,很健康!哥哥你喜不喜欢?」澧兰在这两行字的下面,画了一副白描:婴儿被母亲温柔地抱在怀里,身畔的小囝一脸好奇。这页信纸是后来加上的,附在长信的最前面。
第204页 周翰抚摸那白描、咧嘴微笑,他能看出妻子的得意。宝贝不是容易受孕的体质,可她那迷人的小肚子偏会生,他喜欢什么,她就来什么。从前冬天时,澧兰喜欢把肚子贴在他腹部上,「用你的大臭肚子暖暖我的小香肚肚!」她命令道。爱娇的宝贝!他想得出神。 「周翰,喜得贵子啊!请大伙吃饭!」战友们起闹。 「好!咱们休息日就去镇上!班长,请您一起去,好吗?」 「去!怎么能不去?恭喜你!」 「走,洗澡去!」经国拍一把他。今天是常规沐浴日。 周翰捨不得手里的信。 「你别把兰姐的信熏臭了。咱们早去早回,你干干净净、舒舒服服地看信。」经国扯着他走。 ...... 他正洗浴,澧兰进来,背着手绕着浴盆大模大样地转一圈,眼光一直在他身上熘,还伸手在他肩上摸一把,周翰看愣了。 「嗯,不错,秀色可餐。」她捋一捋假想中的鬍鬚,「朕今晚翻你的牌子。」 不知是谁秀色可餐,妻子乌髮雪肤,玲珑的身体在艾绿色丝质绣花睡衣里若隐若现。虽然剪了短髮,丽色却分毫不减,反而俏生生的,像仙子,嗯,灵魂女神赛姬,罗马神话中比维纳斯还要美丽的公主,转眄流精,光润玉颜。澧兰刚要出去,即被从浴盆里跨出来的周翰笑着一把抓住,「做什么?」她惊叫。 「臣妾求皇上现在就临幸臣妾,臣妾等不得!」 「你这女人太不矜持!弄湿我!」 到底是哪个女人不矜持?他抱起澧兰往浴缸里去。 「不过,我喜欢。」她小声说。 ...... 妻子雪色的身体仿佛要融进水里,后来真的融进水里,娇软无力。周翰一边给经国搓背一边微笑着回想,那是澧兰小产后重回顾园,他被澧兰禁慾一个月补眠,为他的健康计,差点没憋死他。好在宝贝通情达理,未足月便主动为他开斋。后来没三个月妻子就怀孕了,他自己又高兴又郁闷,感慨自己效率太高,才开几天荤便又要戒色。 「想什么呢?」在一旁沐浴的战友诧异的神色令经国觉得不对劲,转过头来看到脸上仍旧带着神秘微笑的周翰,摸不着头脑。「你不要这样,别人会以为你动了龙阳之兴,坏了我的名声。」 「想叫我泣鱼窃驾?你哪有龙阳君的美色!」周翰笑着在弟弟背上拍一巴掌,「搓好了。」搓下来的灰很多,打成了卷,他很有成就感。 「我是噼刺教练。」史载魏王的男宠龙阳君不仅艷名远播,同时还是魏国数一数二的剑术高手,所以经国有此说。 「我兄长想我嫂子了。」经国向旁边沐浴的战友解释,他看周翰那温存的表情就是他一贯对兰姐的样子。 第85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44) 1942年12月初,朝宗带着一身疲惫爬上运输船的绳梯,海军陆战队第2师和陆军第25步兵师被运上瓜岛,接替了疲惫不堪的海军陆战队第1师。 埃德森岭战役后,朝宗又经歷几次小规模战斗,他认为与陆战1师其它作战单位的遭遇相比,这些不值一提。 他听闻过马坦尼考河9月行动中,第7团第1营被困在84高地上,由于陆战队的通信被切断,无法使用电台唿叫支援,走投无路的将士们将每个人的白色短裤脱下来,摆出「help」字样,最后在驱逐舰和登陆艇的火力掩护和接应下,一路艰险地撤回海中。朝宗暗自在心里质疑了一下那内裤的颜色,确信是白色吗?而试图涉水穿越河流、到达沙嘴,并向日军进攻的士兵们逐次冲锋,一个排接一个排阵亡在河里。朝宗唏嘘不已。 他听说日舰炮轰亨德森机场时,1个半小时的轰炸摧毁了「仙人掌」航空队近一半的飞机——48架,大家被炸得找不到北。 他还听闻第7团第1营c连机枪手约翰巴斯隆的英勇,在亨德森机场战役中,48小时里,在全班15人12人阵亡的情况下,巴斯隆用两挺机枪和手qiang顶住了日军持续的冲锋。其中一挺机枪出了故障,还是巴斯隆亲手修好的。 朝宗在运输船上坐定,默然无语,心里一片茫然。周遭很安静,没人说笑,这是一群饱受战争和热带疾病蹂lin的人们。rou体上的折磨不是最难捱的,他们的精神世界已然崩塌,亟需重建。这群大都是十八九岁、二十岁的人们没有活力,没有激情,了无生气。因为他们曾目睹鲜活的生命倏然而逝,领悟到人生如朝露,无常迅速。朝宗恍恍惚惚的,心中麻木,波澜不起。二十五岁的他在过去的四个月里仿佛走过了一生,顿觉苍老。 1943年元宵节,墨尔本唐人街,朝宗从四邑会馆门前走过。瓜达尔卡纳尔岛战役后,陆战1师由于此役的卓越表现,荣获罗斯福总统颁发的「优异部队」称号,成为获得此荣誉的第一支队伍。陆战1师带着瓜岛的赫赫威名撤回澳大利亚休整和换装。此后,陆战1师在其师徽上写下了「guadalc□□」(瓜达尔卡纳尔),以纪念血战瓜岛的辉煌战绩。陆战1师因瓜岛之战而名垂青史。 朝宗在海外近八年,每年春节他都去唐人街上转转。始于1854年的一条长街little bourke street从东向西延伸,耍龙、舞狮、踩高跷、游神,无所不有。华灯高照,彩帜飘扬。朝宗随着摩肩接踵的人流向前,他身前有一个年轻女人险些扑倒,他就伸手扶一把。
第205页 「谢谢!」 「不客气!」 「你是陆战1师的?」 「对。」 「你猜我怎么知道?」很秀气的一个华裔女人,还活泼。她看朝宗没言语,「我是护士,志愿的。」 两人都不是新手,事情向着该有的样子发展。才从瓜岛死里逃生,他要放纵一下。吃饭时,女人说自己祖上是来自福建的淘金客,1852年来到「新金山」墨尔本,经歷过1857年7月的巴克兰河金矿暴力排华事件。祖父、父亲发达了,就送她去美国读书,朝宗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疑心她与每个男人上床前都要痛说家史。女人说了自己的名字,他没听清,他也不再问,露水情缘,没必要。女人问他的名字,他就胡诌一个。 他们去酒店开房,上楼前,朝宗先去旁边的药店扎一头,军队里发了保险套,他没带在身上。出药店的门,他瞥见街角有一家「上海小笼」,他立住出神。他记得洙姬最爱和他去波士顿唐人街吃上海小笼,她学着他的样子,先把汤吸光,那粉嫩的肉嘟嘟的唇贴在晶莹透亮的小笼上,他看不够。他还说以后要带洙姬回上海去吃最好吃的南翔小笼。 「你怎么了?」女人问。 「没什么。」他没了兴致。 他出于礼貌继续下去,短暂、寡淡无味。结束了,他退出来,一把扯掉套子,即使弄疼了自己,他也不在乎。如此,他便于她毫无关系。他和洙姬从不用套,他喜欢和她融为一体。他不怕洙姬受孕,有了孩子,他就娶她,只是婚礼要推迟,因为母亲兄嫂不在身边。 他知道这女人对他的状态极不满意,他无所谓。 墨尔本2月中旬的夜晚温暖干旱,朝宗顺着雅拉河走回驻地。yarrak,土着语言为「瀑布」、「河流」的意思,墨城就是沿着这条河兴建的。河水被两岸的工业排泄污染了,好像波士顿的查尔斯河。 来到墨尔本的这些天,他常坐在雅拉河边看流水,他从前希望他和洙姬的过往是雪泥鸿爪,雪化了,大雁的爪印就消失。希望和现实差距太大!雅拉河不舍昼夜的流水带着他的思念注入哈伯森氏湾。洙姬在做什么?洙姬一向畏寒,冬天的夜晚都要躲进他怀里,要他暖着。她现在躺在谁的怀中?也许……朝宗不能想像别的男人伏在洙姬身上。不会的!洙姬不会这么快就忘情于他!有一层膜覆在他心上,上面都是唿吸不畅聚集的水汽。才二月中旬,这他妈的不该是冬天吗?这颠倒了的世界! 他心里闷得不行,一拳砸到路旁的树上,有血丝从手背上渗出,他自入伍后第一次受伤。手上的疼痛蔓延到心上,一下一下扯着,是他不能承受的痛。到处都是洙姬泪痕狼藉的脸,她最后留给他的印象,他躲不掉。 「怎么?诱惑了别人的老婆?」马尔斯瞥见他受伤的手,「当我没说。」马尔斯见他要杀人的神色。 美军到墨尔本修整,澳大利亚的女人尽皆疯狂。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总人口只有720万的澳大利亚参战人数接近百万,仅澳大利亚陆军最多时在籍人数就达72万7千多人,其中39万6千多人在海外服役。朝宗在街上行走,除了老幼病残外,他几乎看不到青壮年男子。「几乎没男人了!」马尔斯慨嘆。朝宗的战友们在墨尔本纵情声色,因为只要上战场,性命就朝夕不保。唯独他不能,他从此把「色」戒了。 自从维骏知道爸爸做了噼刺教练后,便请舅舅给自己买一把木剑,天天跟小伙伴们比试。维骏很替爸爸骄傲,因为奶奶说爸爸无论做什么都有模有样、尽善尽美。澧兰在信上说。做教练是不是就不用上战场?澧兰希望周翰一直都呆在蓝姆迦基地训练士兵,直到战争结束。周翰笑笑,可爱的宝贝们!他现在可以频繁收到家信,捎信的人不仅包括龙绳武的信使,还有俊杰委託的西南联大的学生。 澧兰托清华大学校长、西南联大校务委员会主席梅贻琦的儿子梅祖彦带给他厚厚一封家信,一沓美金、她和孩子们的数张照片。 「波湛横眸」、「眉共春山争秀」,澧兰深情地凝视镜头,微笑着。隔着照片,周翰也能感受到妻子娇艷欲滴的无边春色。旗袍极好地衬托出她的体态,凹凸有致、轻柔纤丽,周翰把手在上面抚摩。澧兰在信上对他说「感郎千金意,惭无倾城色」。若是他颜色非凡的妻子算不上倾城,他质疑当今世上是否还有倾国倾城的女子。6个月大的小囝在母亲怀里,眼睛亮亮地看着他,笑意盎然。维骏长大了些,嘟嘟着小脸,像一头幼虎。澧兰说维骏不仅外表像极了他,且很有他从容有度的风范。 周翰摩挲亲吻照片,一张张,一遍遍。澧兰是嵌在他身体里的,支撑起他四肢百骸,支撑起他立世为人。他抚一下自己的胸腹,好像澧兰就在那里,被他揣在怀里。 他的战友们说现在就算看见个母猪也要发情。没错,入伍久了,在一片雄性的世界里打熬,他常常有冲动。于是他又回到了他30岁前的情境,与自己的手作伴。他想着澧兰,他的小女孩,他必定会回家!他要把她折腾个够! 他回想从前,从前他日日亲吻爱抚澧兰,「绛绡缕薄冰肌莹,雪腻酥香」,他细思着自己手上曾经的柔润细腻、丝一般的光滑,回忆他的宝贝从羞涩到热情迎接他的情态,她生产后有时爱到情浓处会用手为他打开自己,令他疯狂。他微笑着情不自禁地把手放到嘴边,印上一吻。
第206页 「周翰,你在想什么?」一个年轻女人问。 周翰没听到,她就把手搭在他肩上娇声再问。 「想我妻子。叫我『顾周翰』!」周翰躲开她的手。 她是国内话剧团的演员,来蓝姆迦慰问演出,周翰猜她大概有顺便劳军的想法。他厌烦透了,碍于她的身份,他不能像从前对付那些风月女子一样,扯蛛网般把她扯掉。女人在男人的营房里自由来去,「矜持」这两个字她大概不认识。 她大声与周翰的战友们说笑着,妄图挑起他的妒意。 「你去哪儿?」 周翰没言语,他走向厕所,女人只好在营房出口站住等他。 「经国。」 顾经国向这年轻女人点点头。又来了,他替周翰皱眉,这两个小明星凭着有几分姿色专来撩拨周翰。那个还好,尚知进退;这个简直没廉耻。 「经国,」他宁可她称唿他「顾经国」,「你嫂子什么样子?」 「她是我见过的最美丽的女子,她不化妆也美艷不可方物。」经国在岗头村见到兰姐时,她纵使穿着棉布衣服,脂粉不傅,她的风姿也令他一时愣怔住了。新月清晕、花树堆雪,美极了!他本不该对这女人谈及兰姐,他想帮周翰解围。 「长嫂如母,不是吗?」他见她脸上闪过一丝暧昧的神情,心头火起。 「自古英雄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不是吗?」她仿效经国的用语,她猜以顾周翰的年龄,他的妻子应该红颜老去了。 「有些女人的容貌超越时光,家嫂看上去才二十几岁。」 「老式女子跟不上时代。」女人带着妒意冷冷地说。 「我嫂子是英国剑桥大学的硕士,会四门外语,极流利。不过,家嫂在男女交往上确实很老派。」经国忍不住讥讽她,她质疑他和兰姐之间姐弟之情的龌龊念头让经国很恼火。天天来纠缠,好说歹说都劝不走。他很想说兰姐是上海滩的第一美人,他压制住了,他怕暴露了周翰和他的身份。这女人若是知道周翰曾是上海滩的顶级富豪,恐怕要全身扑过来。 「经国,打球去!」周翰走回来拍拍经国的肩。「别跟那女人说澧兰,她不配,怕她脏了我妻子。」待和那女人拉开距离后,他低声说。 「好。你还敢打球?她一会儿又要送水、递毛巾给你了。」经国笑。 「唉,」周翰嘆气,「男女授受不亲,她难道不知道?」 「像余美颜。」 「谁?」 「就是把自己的三千情史立书作传,后来在轮船上跳海自杀的那女人。」 「居然有这种人?写的什么书?」周翰骇然。 「叫《摩登情书》,写了她和男人们的qing事,包括性事,描写得很详细,惊世骇俗,她自称自己和三千多男人上过床。」 「你看过?」 「嗯。」 「什么时候的事?」 「1927年,1926年出版的书。」 「1927年?你才16岁!怪我,我没引导好你,」周翰摸摸下巴,「净看些乌七八糟的书。」 「你别装!你书架上的书干净?我启蒙的书都是从你书架上翻来的。」 周翰咧开嘴笑,「要不,不打球了,省得烦。我们去镇上。」 「做什么?」 「吃饭,买书。」 「我不确定能不能翻到,很早以前的书了。再说,这穷乡僻壤未必会有。」经国看着哥哥笑,「她跟着我们怎么办?」 「我当着你的面跟她彻底说清楚!」 他们顺着简易的公路往镇上走。相较从前,基地已经扩大了很多,总面积接近70平方英里。这里有许多兵营,用不同编号表示。每一个相对独立的兵营都有可以供一个团居住的营房、办公室、军官宿舍、停车场、运动场和食堂。 营地和营地之间是简易的公路、树林,山丘和河流。此外,除去常规训练场,他们还有巨大的、可供汽车、坦克、火炮演练的场地。如果不藉助汽车,住得最远的士兵走路到司令部大概需要两个半小时。从国内来参加训练的官兵们接踵而至,所以营房周边还有许多临时搭建的帐篷。基地里建起了球场、游泳池和电影院等娱乐设施以满足官兵生活需要。 不出经国所料,那女人果然跟上来。「周翰,你们去哪儿?」 「叫我『顾周翰』!」 「你们去哪儿?」 「去镇上。」周翰不理,经国只好开口。 「我跟你们一起去。」 「不方便!」周翰断然拒绝。 「我有东西要买,一个人去不安全。」她娇声说。 兄长不应声,经国只好再开口,「这是军营,没什么不安全的?」经国皱眉,她跟别人撒娇也许有用。跟周翰?从前在上海,在百乐门,再风骚的女子贴上身,周翰都会一把推开。 「你看,路边有树林,我怕里面藏着人。怎么会安全?」 她大概是随时准备幕天席地的人,会怕不安全?「找你的同伴一起去!」 「她们先走了。」 「那你随便吧。」经国追上大步向前的兄长。 「你们两个不要走得那么快,我跟不上!」 谁让你跟着了?兄弟两人的脚步丝毫不放慢。 「哎呦.......哎呦......哎呦!」女人惊叫。 「她怎么了?」经国问兄长。
第207页 「演戏吧?电影里经常有脚崴了的桥段。」 「那我们......」 「没听见!」 两兄弟继续走。 「周翰,你们没听见我叫吗?」女人追上来。 她若是不能正常叫他的名字,他便不开口! 「什么,你叫什么了?没听见。」经国一脸讶异。 「撒谎!你怎么没听见?我叫得那么大声!」女人愤然。 「战场上到处是枪炮声,耳朵早就被震聋了。」 「那我跟你正常声音说话,你怎么能听见?我大声唿喊,你反倒听不见了?谁信?」 「就是这大声唿喊我们听不见,正常声调没问题。你想,在战场上,你要是老想听着枪炮声,还敢不敢打仗了?你要把它们忽略掉!你是没上过战场,不明白。」 周翰想他这个弟弟很能瞎扯。 女人不是傻子,知道经国胡编,「慢点!慢点!我叫你慢点,顾经国!你怎么不听?」 「天天越野,走习惯了,慢不下来!」 既然他们慢不下来,她便需要人来挽着,她伸手挽住顾周翰的手臂。 周翰立刻甩掉她的手。 「怎么了?」 「男女有别!叶小姐,你自重!」 「老掉了牙的观念!现在谁还讲究这个?」她再挽住周翰。 「我讲究!」周翰再甩开她,「经国,你走开五十米。」 周翰停下来,看着弟弟走远、并在五十米开外处站定,他转向女人,「我知道你想要干什么,我不是那样的人,我有妻子,她是我一生所爱,我这辈子只爱我妻子!我妻子是绝色美人,才貌无双,谁也比不上我妻子,谁都入不了我的眼。我的年龄跟你的叔伯差不多,你别来找我了,对你影响不好!」 他撇开女人,大步向前,去与经国会合。他听见女人在身后喊,「周翰!周翰!顾周翰!」 经国正与18号营地大门边的卫兵们说话,周翰沖那两个卫兵打声招唿。他认识其中的一个,在蓝姆迦基地的篮球比赛中,他与卫兵对抗过。 他们继续往前走,拐弯的时候经国忽然说,「途中一狐,缀行甚远。」 周翰明白弟弟指什么,那恬不知耻的女人仍旧尾随着他们。「是『狼』!她怎么配是狐狸?」他的小猫猫才是只妖娆的小狐狸。 第86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45) 随着基地的扩张,蓝姆迦小镇亦繁荣起来。一横一纵的两条街上挤满了店铺,适逢基地的休息日,店铺里都是军人,喧闹着。这半年,小镇上新添了六、七家印度人经营的饭馆,印度人的店铺看上去总要比华人的脏一些,门前一滩污水。基地休息日,铁路沿线的印度村落居民都来赶场,花花绿绿地沿着街道铺开摊位。 一众摊贩中,最引人瞩目的便是一个卖水果的小贩,他把一种类似细幼的黄瓜的水果抄在手里,手法娴熟、近乎炫技地替客人三下五除二削掉果皮,包在葱绿的叶子里,撒上五颜六色的酱料。另有一些提前削好皮的果子摆在摊位上,苍蝇嗡嗡地忙着在上面落脚。 周翰兄弟从印度饭馆前经过,看一眼里面推杯换盏的士兵,并不进去,他们都记得澧兰留学欧洲时的家信上写着印度人不可描述的如厕方式。 中国人开的书店是顾家兄弟的目的地,父女俩经营的书店在荒凉的小镇上可谓品类繁多。经国意图明确地上下翻找。 「先生,您要找什么书?」相貌清秀的女孩过来问一句。 对一个女孩谈及《摩登情书》?「啊,我就是想看看有什么喜欢的。」 「那您看吧。」女孩走开前看一眼顾周翰。 「让你失望了!」经国对兄长摊开双手。 「你废话太多!」周翰笑。 「她怎么还跟着咱们?就在窗外!好像復仇三女神纠缠俄瑞斯忒斯。」 「你这个比喻不恰当!」俄瑞斯忒斯是特洛伊之战希腊联军首领阿伽门农的儿子,为报父仇弒母,遭復仇女神反覆纠缠,到处逃亡。 兄弟俩拿着书去柜檯上结帐,经国特地挑了些别样的书以慰周翰芳心,这是他的原话。「你越来越没大小了,等咱们回国,我拿家法好生伺候伺候你!」 女孩看见经国那些别样的书便红了脸,她看一眼周翰,转身去叫父亲来结帐。 「你能卖,我便能买,好像我们行为不端似的。」经国跟兄长嘀咕,「堂堂男人连个看书的权利都没有了?」 两人携了书出门,去他们常去的山东饭馆吃饭,店主是青年妇人,因此比男人们开的店要干净些。他们在店门前邂逅龙绳武的另一位信使,昆明行营第54军14师41团团长肖豪。 「长官,您一个人?」 「对,顾先生!」 「那,赏个脸一起吃饭,好吗?长官。」周翰想他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一个人肯定闷得慌。 「再好不过了,顾先生!」信使很高兴。 大家推门进店落座,兄弟俩请信使坐上首,老闆娘过来殷勤致意,周翰样样数数地点了十几个菜,叫了酒。信使初见顾周翰,略谈两句便觉得此人不俗,如今与兄弟二人促膝交谈,心里十分称赞。 众人相谈正欢,有人推门进来直奔他们,「嘿,周翰、经国,你们在这里啊!方便加我一个吗?」军需官拍一把周翰。
第208页 周翰起身为两人介绍,「长官,我们是在战场上一起经歷过生死的朋友,可以吗?」 「请坐,请坐!」信使很爽快,身为军人,谁没几个生死之交?从淞沪会战、武汉会战、南昌会战、直到随枣会战、长沙会战、粤北战役,若非战友们一力救护,他早把命丢了。信使尤其佩服血勇的军人,粤北战役,54军全军佩带「还我河山」的臂章,一路勐冲勐打,夺回粤北多处重镇。 军需官想顾周翰真会说话,一起经歷过生死?绝没有!倒是一起啃过玉米、嚼过烟。 「来、来,坐这里!」周翰扯了他坐自己的位子,再叫数个菜,亲手替他倒上酒。 军需官顿觉很有面子。 军需官一听昆明行营,便知道对方是龙将军的信使。113团很多人都知道顾周翰与云南王龙云的长公子交厚,龙绳武经常派人为顾周翰传递家信。顾周翰为人谦沖自牧,并不因此倨傲,顾经国敦厚持重,大伙都喜欢他们。 顾周翰何以能跟位高权重者交好,军需官很好奇,亦想取经,趁着酒酣耳热之际,他抛出憋在心中很久的问题。「周翰,我冒昧问一句,您怎么结识到龙将军这般大人物的?」军需官问。 「啊,龙将军去上海时,在我家里住了一段时间。」 信使想眼前的男子身家不菲,至少是曾经。龙少去上海,随从一大堆,能安置下龙少的必是法租界的大别墅。 「啊,那你俩前后院住着?」军需官此生见过的最大的私人宅院便是地主家的两进院子。 「嗯,」周翰略微顿一下,「没有,没住在一起,我住在别处。怕打扰了龙将军清静。」若是只有军需官一人,他随口一个「对」便能应付,他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财富。但是肖豪是见过世面的人,他若随便应付一句,对肖豪不恭。周翰再想不到他这句话在此后不久之于他们俩兄弟的意义。 啊,居然在上海法租界有两处别墅,顾周翰身家非同小可!信使此刻觉着自己坐上首的位置实在不妥。 他们身旁一桌客人离开,一个女人进来坐过去,扬起清脆的嗓子叫老闆娘来点菜。满屋里皆是男人,女人单独进来吃饭?酒客们都不由得瞩目她。周翰脸上表情没有变化,经国心中对那小明星只有一个「服」字。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军需官虽没见过世面,贵在聪明,懂得察言观色,且性格英勇,有着周翰和经国在一旁帮衬,并无上不了台面的感觉。信使肖豪毕业于清河陆军预备学校和保定陆军军官学校,行伍出身,富有豪杰侠义气。众人俱是慷慨赴国难的人,意气相投。天早就黑下来,渐渐地酒馆里除了他们这一桌,只剩下两三个印度人稀稀落落地散坐在各处,还有邻桌的小明星。信使喝醉了,在一旁人事不知。周翰结了帐,同经国、军需官扶着信使出门。 「这么晚,一个女人自己在外面,」军需官嘀咕一句,「是他们话剧团的。」 「好像是。」经国应一声。 一众人脚步杂沓向前,小镇被他们甩在身后。镇上微弱的灯火迅速被无边的黑暗遮掩,经国回头望一眼。他们沿着铁路走一段便要折向军营。 「周翰、经国,你们先走,我有点急,去那边方便方便。」军需官跟兄弟俩告辞,急匆匆往路边林子里去。 「你服不服,周翰?」 「服!」周翰明白弟弟指什么,那小明星在稍远处跟着他们。 兄弟俩离开铁路折向军营,在拐弯处隐隐地听见小明星在后面唤了两声「顾周翰」。天黑,兄弟俩猜她害怕。任何妄图伤害澧兰、搅扰他们夫妻团聚的人,周翰都不予怜悯。即是有胆量一路跟着,便有胆量自己走回宿舍,经国想,一旦粘上手便甩不掉了。况且,这路上有军营,有回营的士兵,哪有什么危险! 军需官刚钻进林子里,便扯了腰带,不好,他赶紧蹲下。他一会儿就往前面或旁边稍微挪一挪,换一处地方。在换了几处地方后,他终于长舒一口气,痛快淋漓!他摸两下兜,往大腿上拍一巴掌,这事整的!他提着裤子起身,想从身边的树上扯两把叶子来揩抹,黑灯瞎火的,谁知道树上有什么!他再蹲下来,从胸兜里摸出香菸,拆了烟盒,可以,勉强够用。 军需官出了林子沿着铁路往前走了二三百米,突然听见路边林子里有异样的动静。他停下来静听,有轻微的喘息声和女人从喉咙间发出的压抑的射n yin声。呵,在这里?不怕毒虫?他微笑着摇摇头继续往前走。美国人发给他们保险套,他不要,他念着他的妻。 「黄四姐!你喊啥子?我给你送一件绸衫子。」他忽地开口唱,转换着男音和女音,「要你一件绸衫子干啥子?穿在妹身上,行路又好看,做客有人瞧,我的干妹子!」 绸衫子......他没太多钱,买不起金簪子和金戒指,就给娃她娘买件绸衫子,穿上身真好看!他三七年就出来抗战了,一晃五年。湖北大部分沦陷,不知道日本狗子占没占他的家——竹溪,他在暗夜里抹一把脸。军需官从胸兜里掏出一支烟,打火机噌的一声,火苗蹿起来。美国人发的稀罕物,等他回家给娃他娘看看。他在路边坐下来,慢慢吸着烟。 第87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46) 雪白细腻的腿压在他毛髮浓密的腿上,看着便令人心生欲望。
第209页 「扎死我了!」澧兰故意娇声说,作势要把自己的腿挪开。 「不许!」他一把按住。他喜欢让小狐狸把腿搁在他身上,看着养眼,摸着趁手。 「哎呦,这些毛啊!」妻子伸手摸一把,「你冬天不用穿衬裤了。」话虽这么说,年年刚入冬,妻子便赶着让他穿上衬裤。「老人们讲体毛茂盛、头髮浓密的男子身体好。」澧兰轻轻抚着他的腿。 确实身体好,好得让妻子不能承受,他很得意。 「哎,我刚剪了指甲还没修,好不好拿你的腿磨一磨我的爪子?」 「嗯。」周翰拍拍自己的腿,就喜欢她那小爪子! 「傻哥哥,逗你呢,你不怕疼?」 「我皮糙肉厚,让老婆挠两下怕什么?」 「起来!」他被人一巴掌打醒,脸上生疼。还没等周翰缓过神坐起身,便有人掐着他脖子把他从床上揪起来。 澧兰!他回身要去回护妻子,忽地醒悟自己是在营房里,在蓝姆迦!出了什么事?他不挣扎,挣扎只会更激怒他们。周翰以单手护在胸前,他怕人扯了澧兰做的香囊。 「铐起来!」 两个如狼似虎的士兵把周翰的手臂扭到身后。 「这是什么?」一个面生的中年军官指着他脖颈上的香囊问。 「我妻子给我做的香囊,里面有我们的结髮,长官!」 「长官,在战场上,妻子的信物就是我们的命!」旁观的一个战友斗胆插句话。在仁安羌与日本鬼子拼刺刀时,顾周翰救过他的命。 「你可算是对得起你妻子!」军官忽略掉澧兰的香囊,「带走!」 周翰不明白军官何以有此话。经国,经国哪去了?围在身边的士兵让开一条道,周翰迎面看见经国,他亦被反铐着手。兄弟俩被士兵推搡着出营房。 「怎么了,周翰?」经国摸不着头脑。 「不许说话!」军官怒踹他一脚。 周翰向经国摇摇头,经国明白兄长让他静观事情发展,别吃眼前亏。 天蒙蒙亮,兄弟俩被一路拖曳到司令部区域一处平房前,从大门进去。没走几步,士兵打开一扇门,兄弟俩被从后面一脚踢进去。周翰见屋里坐着一个中年男子和两个女人,一个女人低声哭泣,另一个轻声安慰她。那男子他认识,是来蓝姆迦慰问的话剧团团长。 「是他们吗?」中年军官问哭泣的女人。 女人抬起头来,居然是那小明星。周翰见那女人头髮凌乱,脸上有淤伤,心里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女人在回基地的路上被人羞辱,却诬陷他们兄弟。怪不得那军官看着面生,不是他们师的,是直属军部的。 女人一看见顾周翰就咬牙切齿地扑上来,要撕了他。确是演员,演技绝了,他根本没把她怎样,如何有了不共戴天的仇恨? 就是因为顾周翰冷落她、不理她,才令她被人侮辱!她又撕又打。 周翰被反绑着手,只能让她撕咬一通,他心里噁心得直翻腾,骯脏的女人! 「为什么?」经国问。 「为什么?」那军官噼手就给经国一个嘴巴,「下作东西,新一军的名声都被你们糟蹋了!」 「长官您指什么?」 「指什么?你们羞辱了良家妇女,还敢问?还有脸问?」军官再踹经国一脚,「等着挨枪子吧!」 哦,经国明白了。良家妇女?她也配! 小明星终于歇了手,跑到一边哭泣。 「我们昨天晚上一直跟别人在一起,我有人证,长官!」周翰说话尽量简洁,直戳主题。他怕军官动手,他没机会说。 「人证?」军官奔过来掐住周翰后颈,「你倒是给我找出来啊!」 「可以,长官!」 「你还犟嘴!」军官一巴掌抡上去。 有人敲门,有青年军官进来,扫一眼屋里,他向中年军官打一个立正,「报告长官,孙军长电令要明查,罪证确凿再发落。责令刘放吾团长协助调查!」 罪证确凿再发落?这话里有话啊!中年军官心里犯嘀咕。孙立人带着新38师主力112团和114团远在印缅边境列多驻扎,极短的时间里便电令回来?因为113团解了英军仁安羌之围,英美都对38师高看一眼,平时孙立人要什么就给什么,38师的武器装备远好于22师。同属新一军、中国驻印军,22师就是后娘养的孩子!平时史迪威有事都是直接找副军长孙立人,拿军长郑洞国当摆设,更不把他们军部放在眼里。 刘放吾协助调查?这次话剧团演员告到军部,他身为新一军上校军法处长,直接带人去113团抓人,没有事先通知刘放吾。 罪证确凿?哪里不确凿了?哪个女人闲着没事、不顾自己名誉说别人侮辱她?况且军医已为她检查过,她的确受了伤害。 军官让女人们迴避。两个演员刚走,113团团长刘放吾便推门进来。军法处长和刘放吾是平级,两人互相致意,刘放吾再问候话剧团团长。他脸上并无歉意,他不信顾氏兄弟会乱来,两兄弟均是受过良好教育、行事端正的人。虽然据说背景显赫,但平素不争不抢,对袍泽友爱,对官长恭敬有加。明星们的私生活,大家都懂。他刚才去7连营房调查过,士兵们都说是不是顾周翰兄弟酒后乱性不知道,但是,搁平常,那小明星不把顾周翰qiang jian了就不错了!
第210页 审讯正式开始,经国先被带出去,只留下周翰。「说!你们昨晚干什么了?」军法处长喝问,他不再动手。 话剧团长很不以为然,军法处长应该问这个混蛋怎么欺负人的! 「在镇上跟朋友吃饭,然后一起回来。长官!」 「朋友是谁?」 「昆明行营54军14师41团团长肖豪,113团3营军需官朱宝田。长官!」 一个上士和团长做朋友?「你说一起回来的?」 「是,长官!我们送肖团长回宿舍。朱少尉中途离开,因为内急。长官!」 「什么时候回来的? 「九点半到肖团长宿舍,九点五十回营房。长官!」 「为什么送他?」 「肖团长有些醉意。长官!」 「朱宝田什么时候离开的?」 「我们从铁道拐向军营后不久,当时有些醉,记不太清楚。长官!」周翰想那戏子在他们拐弯时喊他的名字,后来就没动静了。应该是在那时被人下手。就算是经国和军需官照实说,他也可以解释说喝醉了,没记清楚。 「有些醉意?那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回营房的?」 「军营九点五十吹熄灯号,所以我知道。长官!」 「那么九点半呢?」 「我们进出长官的宿舍需要登记,我看了一下表。长官!」 「你们要是跟别人吃饭,那怎么会跟这位女士遇见?」军法处长喝问。 「她屡次来营房纠缠我,我和弟弟为摆脱她去镇上吃饭。长官!她一路缠着我们,在路上我曾经停下来跟她说清楚。长官!」 「她纠缠你?」军官嗤之以鼻,「纠缠你个兵蛋子?」 「是,我的战友们都能证实。长官!」 「你跟女士说什么?」 「让她不要再纠缠我!长官!」 「那么你在哪里跟她说清楚的?」军官冷笑。 「距离18号营地大门大约五十米,长官!」 「谁能证实?」 「18号营地卫兵刘世杰,当时我弟弟在跟他们说话。长官!」 「后来呢?」 「她继续跟着我们到镇上,我们去书店、饭馆,她一直跟着。长官!」 「谁能证明她跟着你们?」 「我想镇上的书店店主、饭馆里的伙计、老闆应该都看见了她。长官!」 「你们去书店、饭馆?那么你的朋友呢?不是一起吃饭吗?」 「我们在饭馆门口遇见肖团长,不是提前约好的。长官!我们吃饭时朱少尉来了。长官!」 「你们吃了多久?」 「将近四个小时,大约从5点多开始到9点。长官!」 长官笑了,「四个小时,那女士在哪里?她怎么纠缠你?胡说八道!」 「长官,开始她在哪里我不知道。后来她一直坐在我们旁边的桌子上。我们离开时,她跟了出来。长官!」 「后来呢?」 「我们在前面走,她在后面跟着。长官!」 「你怎么知道她跟着?晚上天不黑吗?」 「我做过侦察兵,所以知道!长官!」 话是没错,「一直跟着?」 「应该没有。我们走到军营的公路上时,她就不见了。」周翰特意不提那戏子喊了两声的事,怕落下个不见义勇为的罪名。 「后来呢?」 「后来,朱少尉跟我们分开,我们继续送肖团长回宿舍,再回营房。长官!一路上,应该有各营区的哨兵看到我们。长官!」 回答得地滴水不漏啊!军法处长看一眼刘放吾,刘放吾没表情。该把顾经国拎来审讯,再把证人们叫来问问,看两下能不能对上!他正寻思间,卫兵敲门进来,「报告!113团3营军需官朱宝田要求作证!」 不请自来?「押他下去!叫朱宝田进来!」 周翰兄弟才被带走,消息就长上翅膀飞遍整个113团营区。不等天明便尽人皆知。军需官在梦中被推醒,因为他在睡前跟人解释过他何以晚归。他在尚未消除的睡意和醉意里煳里煳涂地坐着、打着哈欠,「你说什么?」他愣是没听懂别人的叙说,于是就换了一个人再跟他讲一遍。他愣愣忡忡地听着,待他回过神来,军需官豁然明白自己在那一刻听到的喘息和射n yin声是什么,是那女的被别人祸害时的动静。 顾周翰兄弟奸了那女人?那女的挺漂亮,她刚进来时,自己颇看了两眼。可顾家兄弟没反应,他还想他们大富大贵,睡过的漂亮女人多了去了,所以没把那女的看在眼里。要说顾家兄弟害了那女人,还不如说是肖豪,他看那女人的次数比自己多。 他确实在后来回营的路上再没见过顾家兄弟,他出恭且走得慢。顾周翰兄弟拖着醉酒的上校团长在野地里侵犯女人,这色心也忒大了吧?再说那林子,大半夜里不怕有蛇?他们喝得不少,都有些醉意,别人醉酒后能不能行事他不知道,反正他是不能的。害了慰问团的女人,这罪过不小,若是摘不清,他好不容易攀附上的擎天大树便要倒了。两座院落!不知比他那三间草房好多少!顾周翰从指缝里漏点钱就够他一家子好好活了。一起啃玉米、嚼烟能攒下多少情分?他霍地起身,「他们被带到哪去了?」 军需官在审讯室门外与顾周翰擦肩而过,他坚定地看了顾周翰一眼,他对自己一家的前途充满了信心。
第211页 毋庸置疑,军需官朱宝田确是在饭馆里与顾周翰、顾经国相遇,「你们离开时,饭馆里还有什么人?」 「两三个印度人,还有一个话剧团的女演员。」 「女演员?」 「对,她一晚上都坐在我们旁边。」 「那女的叫什么名字?」 「不知道,长官。要是看见她,我能认出来。」 「你们一起回营房的?」 「没有,长官,我中途离开了。」 「你什么时候跟他们分开的?」 「我们从铁路拐到军营的路上,没多久就分开了、大概五六分钟。长官。」军需官想既然那贱人在铁路旁的林子里出事,他便把他们分手的地方说得离那段铁路远点、更靠近营房些。那军官初来乍到,喝得有些高,自然分不清他们到底一起走到哪里才分开的。 「为什么分开?」 「长官,我内急,跑到路边林子里解大手。对了,长官,你要是不信,我可以领你去看看。我当时身上没纸,我拆了骆驼烟盒用。我领你去看那烟盒。长官!」天可怜见,顾家兄弟命大福大,他后来在林子里又来了一遍。 军法处长皱眉,去看沾着......骆驼烟盒?他没兴趣! 「你后来又遇见他们了吗?」 「没有。长官!」他老实说。 「他们扶着人走得慢,你怎么没追上他们?」 「我喝了酒心里难受,想俺婆娘,就坐下来抽根烟。后来我又去林子里方便了。长官!」既然长官不肯去看骆驼烟盒,他把自己的头遍屎变换个时间地方又怎样?便是长官肯去看时,他找不到自己的第二遍屎又如何?反正有一堆屎在那里作证就足够了! 「谁能作证你说的话?」 谁能?这话问得绝,「长官,路上没有别人。但是我经过17号营地时,门口的哨兵喝令我不许唱歌。」 「你唱的是什么?」 「我们湖北恩施的民歌《黄四姐》,我给您唱两句?」 「不用!你什么时候回营房的?」 「熄灯前十几分钟,长官!」 「你还有别的话吗?」 「有!长官!我们当兵的在战场上打日本人,九死一生,凭什么被那个女的诬赖?我就想知道长官怎么处理那女的?」 看此人义愤填膺的样子便知道他说的是真的。怎么处置?若果真诬陷军人,按理应该判刑,枪毙了也不为过!可她是国内慰问团的人。「你先出去,在外面等着!」 第88章 一寸山河一寸血 (47) 军法处长让把顾经国押来审问,兄弟俩的话没有任何出入。经国不是傻子,他和周翰一样想到那个戏子应该是在唿喊他们之后被劫持,所以他亦将与军需官分开的时间拖后了些。毕竟一个醉酒的人不是一个好的证人。 军法处长看一眼刘放吾,113团团长脸上没有表情,整个审讯过程中他没有一句话。 军官让士兵去带证人:昆明行营54军14师41团团长肖豪、书店老闆、饭馆老闆、周翰的战友、18号营房卫兵刘世杰、17号营房以及周翰他们一路上经过的所有营房昨晚九点到十点执勤的卫兵。 最先到来的证人是龙绳武的信使,他亦是不请自来。肖豪早晨醒来时脑子里都是空白的,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从酒桌上回到营房的。他起身去洗漱,听见身边的人议论出了败坏风纪的大事。 「怎么了?」 「38师113团的士兵侮辱了话剧团女演员。」 「什么时候?在哪儿?是谁胆大包天?」 「昨晚九、十点钟,在铁道旁的树林里,3营7连的士兵,兄弟俩,姓顾。」 「什么?」肖豪骇然,「我昨晚不是被他们送回来的吗?」 对方看他一眼,「你是说昨晚送你回来的那两个人?」 「对啊,就是顾家兄弟啊,一个高高的个子,四十岁左右,另一个稍矮一些,三十岁左右。」 「没错,他们是顾家兄弟啊?」 「除非113团3营7连还有另一对姓顾的兄弟!」那么,他人绝对是顾家兄弟送回来的。在路上,把他搁在一边行苟且之事?顾家兄弟可以有这个胆子,但没有这般荒淫无耻,他不信!他站着发呆,这事情太大了,他心里犹豫,若果真是顾家兄弟干的,奸了国内特地派来的慰问团的女演员,便是龙绳武也保不住他们!不对,昨晚跟他们在一起的还有个军需官,那个人呢?怎么没提那个人? 「就两个人做的事?没有别人?」 「怎么?两个人你嫌不够?」 「那我呢?我在哪儿?我们当时还有一个人呢,总共四个人!」他是杀伐决断的军人,他要把这件事扳过来。昆明行营的人都知道龙绳武在蓝姆迦有故交,他不是第一个捎信的人。昆明行营每一个来印度受训的人都去主动问一句龙公子,是否需要捎信。能跟龙绳武攀上交情的人都是非富即贵,上海法租界的两套豪宅,每一套至少五六百万的价值,即使一军之长也只有艷羡的份,买不起!于顾家兄弟危难时出手......他回宿舍扔了洗漱用具出门。 眼前的人与自己是一个级别,军法处长说话便客气些。「你怎么会跟顾周翰、顾经国一起吃饭?你怎么认识他们的?」这人才来基地没几天,是从前的相识? 「顾周翰跟云南省政府主席龙云的长子龙绳武是挚友,」他特意强调是「挚友」,「少将军特地嘱咐我为顾周翰捎家信。」
第212页 云南王的长公子,蒋委员长的义子!顾周翰来头不小。连蒋委员长都要礼让三分的云南王,军法处长微微皱眉,他此时觉着自己的手和脚很有些欠! 「你们什么时候离开酒馆的?」 「应该是九点钟。」既然事情发生在九到十点之间。 「朱宝田什么时候离开你们的?」 啊,原来朱宝田中途离开了。这军法处长有些傻,他应该问朱宝田呢?「中途,在营房边的公路上。」只要远离铁道就好! 「你喝醉了吧?是顾周翰和顾经国送你回宿舍的。」 「是有些醉,但心里明白,就是腿不好用,所以他们送我回宿舍。」 「你什么时候回宿舍的?」 「我没看表,我回来就睡了。同宿舍的人应该知道。」 「好,你先留在这里,一会儿要你做个证。」他低估了有些女人的无耻,军法处长想。 证人陆续带到。即是事情弄清了八jiu分,不妨让那演员和顾周翰兄弟一起来听审,既彰显他刚正公允,之后也好发落众人,不用对那戏子多费一番口舌。 战友们证实女演员经常主动来营房,意图接近顾周翰,顾周翰对其疏远。「长官,她不把顾周翰强jian了就不错了!」 经国差点要笑。 「你怎么说话的!」军法处长怒喝。 战友立刻左右开弓给自己两个嘴巴,在营房里团长刘放吾并没有呵责他的言论。「长官,我是个粗人,我错了,愿接受惩罚。」 18号营地卫兵刘世杰证实小明星跟顾周翰在一处说话,后来一直尾随着兄弟二人。 公路上所有营地昨晚上岗的卫兵们证实看见顾周翰兄弟扶着肖豪走过。 17号营地卫兵确认听到有人唱《黄四姐》,并让他住嘴。 经营书店的父女证明周翰兄弟来书店买书,「她在门前转来转去,」女孩指着小明星说,「等客人走了,她也跟着走了。」 最后一个证人是饭馆老闆,一身利落的老闆娘自带山东女人的泼辣。老闆娘正恼那小明星一晚上占着一张桌子,菜没点几个,酒没要一瓶,害得她白瞎了一桌生意。正好,现世报!要她去协助调查?她巴不得去看看那贱人的惨相! 「就是这个贱人,人家在吃饭,她一直坐在旁边盯着人家男人看,不害臊!」那般英武的男子,谁不喜欢! 「后来呢?」 「他们几个军人先结帐走了,她就催着我结帐,急三火四地追出去。」 「谁能证明你说的?」 「长官,你不是让我来证明他们说的话吗?还要什么人来证明我说的话?」笑话!这长官脑子不好使! 「那时你店里还有什么人吗?」 「有一个厨师、一个伙计。你可以问他们。对,还有两个印度人,不过不是镇上的。」 「那两个印度人什么时候走的?」 「这个女的刚走,那两个印度人就走了。啊......」老闆娘瞬间醍醐灌顶,「我明白了,长官!是那两个印度人收拾了她,她却诬赖咱们军人。贱货!」 「你怎么知道?」 「他们前后脚啊,他们走了,我就跟伙计出门打烊,我看见两个印度人跟着她出镇子!」 「你怎么不提醒她?」 「我为什么要提醒她?长官,我怎么知道印度人要干什么?也许他们回家。再说,我看她骚得很,没准很享受。」 「你胡说!」女人哭泣。 「你不要乱讲!」军法处长提醒老闆娘。 「长官,天地良心!我有没有乱讲,你心里最清楚!」老闆娘转向女人,「人家男人在店里吃饭,你在外面贴着窗户看!我当时还纳闷。后来,他们旁边桌子的客人走了,你就进来占住桌子。你一晚上不转眼地看人家男人,不停地撩骚,人家男人不稀得理你。臭不要脸!」 「哎,哎,」军法处长要止住老闆娘。 「贱货,你跟印度人浪够了,舒坦够了,就来陷害咱们军人,你个biao子!」 「够了!别说了!」军法处长一拍桌子。山东女人太泼辣!总要给慰问团团长留些面子。 「凭什么不能说?就许她污衊咱们保家卫国的军人,不许我说她两句?」她转向那小明星,赶着军官把她撵出去之前再多骂两句,「你个骚货,爹死了娘嫁了,有人养没人教吗?你因为人家男人不搭理你,就怀恨在心,逮着事就往人家身上赖。怎么样,现世报吧?你活该!」 小明星捂住脸哭泣。 「赶紧让她出去!」军法处长指着老闆娘对士兵说。军官忽地想明白了,自己真是蠢!如果顾周翰兄弟两人真的侮辱了那女人,那女人何以见了两人后只撕咬顾周翰一人,顾经国她根本就没管。她确是恨顾周翰不理会她,害她被人侮辱。因为昨晚顾经国跟兄长在一起,他便被那戏子拉来陪绑。 「混帐!慰问团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还有脸哭!官长你处置她吧,我不管了!」话剧团长坐不住了。 「叶昭,为什么诬陷顾周翰、顾经国?说!」军法处长怒喝。因为这戏子,使得他险些不能明断是非,颜面扫地。他不由得怒从心头起。 为什么?因为她一见到顾周翰就喜欢,更何况团里有人认出顾周翰即是曾经在上海叱咤风云的巨贾。她听着旁人闲聊顾氏夫妻的佳话,满心嫉妒。她恨自己出生得晚,不能早一点遇上顾周翰,与他喜结连理,却让别人捷足先登。他的妻子再美亦有色衰爱弛的时候,自己青春年少、姿色可人,她不信在行伍久不接女色的顾周翰会永远拒绝她。女人倒追男人,容易得很!如夫人倒逼正室的例子屡见不鲜,只要顾周翰宠爱她,她有本事让陈澧兰走路。可惜她不知道顾周翰深爱妻子不只因为澧兰的容貌,他更爱澧兰的忠贞和才华。她的不洁和无知浅薄与陈澧兰是霄壤之别。
第213页 昨晚路上很黑,她害怕,大声唿喊他们,他们却不理!转眼便有人捂住她的嘴,拖她到林子里......她知道是印度人,一身的咖喱味,她受尽了折磨!她激愤之下一心只想报復顾周翰,忘了考虑别人在那里。「我没有......天黑,当时路上只有他们,我以为是他们做的。」 「你以为?你以为错了!」可恨的女人,害得他平白与云南王的长公子交恶。「他们一起四个人,那两个人呢?你怎么不一起以为了?」 「有一个人中途离开了。」 「那么剩下那个人呢?那个人也离开了?」 「我不知道,我记不清楚了。我当时很怕......」 「顾周翰、顾经国,事情已经查明,与你们无关。」军法处长缓和语气,「你们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谢谢长官公正严明!」周翰细细地看那女人一眼,从前,他没认真看过她。他记住了她的相貌,记住了她的名字。山水有相逢,日后如果能遇见,他不会放过她! 「你们去吧!」 「既然污衊我们的战士,她应该没有资格住在我们的营房、乘坐我们的军车、军机回去。」刘放吾突然开口。 军法处长一愣,这招够狠,便是要那小演员在印度自生自灭。「团长,你的意思是?」他转向话剧团团长。 「你们决定吧!」勾搭不成便栽赃陷害?人品太差! 「赶她出军营!」 「那戏子罪有应得!」小明星被赶出军营后不为蓝姆迦小镇收容,只好沿着铁路走,去别处。经国猜她只有一条路——沦为私娼。 周翰深以为然。虽然此事他们解脱干净,但是孙立人回电说「身为教官在镇上酗酒,免去教职回连队。」顾氏兄弟枪法极好,大战在即,军队需要优秀的狙击手。 3月,114团先行开进野人山山区,掩护中美部队修筑自印度列多至野人山的中印公路。待雨季过后,驻印军缅北反攻战将正式开始。澧兰希望他一直呆在蓝姆迦基地做噼刺教官的盼头落空了,不久妻子将再次为他提心弔胆。 岂料他的弟弟话没完,「是你先撩拨她,然后冷落她,与我何干?害得我陪绑!」 周翰一口气差点没噎着,「我哪里撩拨她了?」 「谁让你在台上把一桿枪耍得煞是好看!」 是了,话剧团与他们联欢时,他们兄弟二人被安排在台上表演噼刺。本来,他还纳闷那戏子何以在黑黝黝一片、不分彼此的官兵中单单看上他。 「从前身手俊秀的武生都要被富家太太包养的,被她们往身上撒钱,你难道不知道?没准,你当时在台上飞了个眼神,正好飞到她身上。」经国继续闲扯。 「我是该用家法伺候伺候你了!」 「哥,别用那根竹子的,太疼!用那根木头的,花纹还好看!」 周翰哑然失笑,他这个弟弟! 第89章 十万青年十万军 (1) 1943年12月30日,下士朝宗端着枪在新不列颠岛西北部的竹林里巡逻。一班人走得极小心,随时处在警戒状态,力图不发出任何声响。 26日,陆战1师在格洛斯特角登陆时几乎未受到有效抵抗。30日,格洛斯特机场被盟军占领,残存的日军退入丛林深处。朝宗并不乐观,因为他曾经嗮着太阳打着猎登上瓜岛。 一班人从竹林里来到开阔地带,朝宗端着m1918a2殿后,另两枝bar(白朗宁自动步qiang的简称)在前面开道。朝宗还没走出竹林,就听到开火声,他们遭遇伏击。开道的两个人佩格和爱德华当即被打死,杰伊在地上痛苦地射n yin。其他人迅速伏下身,被日本人的火力压得抬不起头。 朝宗端着枪冲出去,他越过马尔斯、吉布森和斯科特等一干人,bar咆哮着倾泻出子弹,把日本人的火力压制住。他一边推进一边射击,马尔斯也跟上来,捡起爱德华的bar支援朝宗。其他人拖着杰伊撤回竹林。马尔斯和朝宗边射击边回撤,退回竹林深处后两人都长吁一口气。 中士盖勒斯狠抽自己一巴掌,整个步兵班没人出声,大家都一言不发,无话可说。前不久步兵班从12人扩编到13人时,班长盖勒斯抱怨13是个不吉利的数字,结果一语成谶。 第二天再巡逻时,他们闯入一个废弃的日军营地,营地里只有病得快要咽气的日本兵。朝宗和斯科特用刺刀把他们逐一戳死。 「为什么?」马尔斯拦住他们,「让他们自生自灭不行吗?」 「因为他们是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最下贱的狗娘养的东西。」斯科特加重语气慢慢地说。 「他们连一天也不配多活!」朝宗补充。 马尔斯走到一旁。 雨从未停过。圣经上描写过这样的雨,「大渊的泉源都裂开,天上的窗户也敞开,四十昼夜降大雨在地上。」于是诺亚躲进方舟。 朝宗找不到一块干燥的地方安置自己,吊床早就湿透,简陋的个人行军帐篷面对暴雨不堪一击。他的吊床在疾雨中摇曳,使朝宗想起江南梅雨季节在荷叶下躲雨的碧色青蛙,他还不如那只蛙。他去步兵班的公用帐篷,里面挤满了人,加他十个人,一个也不少。马尔斯挪挪屁股,给朝宗在弹药箱上让出块地方。纵然脚下雨水横流,而且只能坐着,没地方躺下,朝宗依然很满足。 「岛子这头的日本兵都撤回拉包尔了,只剩下走不了的伤兵,还有一百多敢死队员。」中士盖勒斯说。格洛斯特岬战役的目的就是为了夺取日军在格洛斯特岬的机场,以牵制四百多公里外的、位于新不列颠岛东北部的、拉包尔一带的日军海上和空中力量。
第214页 「你怎么知道?」朝宗问,怪不得几个星期都没看见牲口们。 「g连活捉了三个搞自杀袭击的。」 「那三个人呢?后来怎么样?」马尔斯问。 「他们受伤太重,体质太差,没熬过来。」盖勒斯向空中喷一口烟。 大家都笑,除了马尔斯。 「不是有关于战俘待遇的公约吗?什么公约来着?」马尔斯看向朝宗。 「《关于战俘待遇之日内瓦公约》。他们不一样,他们不是战俘,他们是索多玛和蛾摩拉城里的畜生,他们应该遭天谴!你不知道他们在中国犯下的罪行,他们屠城,妇女、儿童、老人无一倖免……」朝宗低下头。 韦恩传一杯热咖啡给朝宗,马尔斯接过来递到他手里,然后把手放在朝宗肩上,这是两人间第一次跨越民族、阶层和宗教达成的谅解。 大家都倚坐在弹药箱上休息。和瓜岛略有不同,瓜岛是想睡而不敢睡,因为时时要防备喜好夜袭的倭人;现在是可以睡却没地方睡。 「给你看看我家人,」马尔斯递给他一张照片。 朝宗无意打探别人的家事,他出于礼貌接过来,端详一番,「孩子们真好看。」他把照片还回去。 「我女人漂亮吧?千里挑一!」马尔斯很自豪。 「嗯,很漂亮!」轮廓鲜明的一个女人,脸部的骨骼略显粗大。 「我老婆哪里都好,就是他们英格兰人不愿生孩子。」 「什么?」朝宗摸着胸口,他一口咖啡噎在那里,很疼。 「你不是已经有四个孩子了吗?」他缓过来后说。朝宗刚才在照片上看到花团簇锦的一堆,默默数了数。 「我们爱尔兰的姑娘如果没生到十个孩子,都不能算是英雄母亲。」 朝宗头一回知道「英雄母亲」是这样定义的,他疑心马尔斯如何养孩子。 「我们爱尔兰的姑娘个个漂亮!」马尔斯补上一句,「可还是没有我老婆漂亮。」 朝宗暗想马尔斯若是看见兰姐会怎么说。而且美丽的女人是讲究韵致的,他见过韵致最好的女人就是兰姐和洙姬。西方人懂什么叫韵致吗? 「你呢?你家人呢?」 「我母亲和嫂子在中国,」他见马尔斯一脸替他担忧的神色,就补上一句「不是japs的占领区。我姐姐随同丈夫在菲律宾出使,」浩初生死未卜,他替管彤担着心。「我两个兄长在缅甸战场。」 「哇,了不起!」 当然,满门英烈,朝宗心说。他刚想在英语里找一个词给马尔斯讲「满门英烈」,就「呸」地吐一口。 「怎么了?」马尔斯奇怪。 「嘴里飞进虫子了。」他怎么能想这个不吉利的词?若是周翰和经国有事……他赶紧又吐一口,他记得家里的婆子们说了不吉利的话总要吐两口,他第一次效仿乡下妇人的举动。 「你身手很好。」 「从前我长兄教我击剑,我到美国后也继续练习。」 「你很喜欢你长兄?」 「我长兄大我17岁,我们中国人说『长兄如父』。」朝宗对父亲没有印象,周翰在他眼里就是父亲的形象。奶妈说他小时候总要爬上大少爷的膝头玩耍,要大少爷抱,大少爷无论多忙都不拒绝他。朝宗记得周翰从不对他疾言厉色。奶妈说有一次他调皮,趁大家没留意,偷了家里裁缝们的剪子把兰姐的古筝琴弦都剪断。周翰抓了他到琴边惩罚,结果他的哥嫂见了他无辜的小表情都笑了。周翰还叮嘱奶妈说才四岁的孩子不要玩剪子,小心受伤。若是周翰有事,顾家的天就塌了,朝宗再吐一口。他很羡慕经国,和周翰并肩作战的是经国而不是他。 「你嘴里进了几只虫子?」马尔斯笑,「你没有女朋友?」 「没有。」朝宗不想提洙姬,她在他心里最痛的地方。 马尔斯笑笑。 「我以前有,入伍前分手了。」马尔斯跟他是过命的交情,他不该瞒他。 「傻!多一个人牵挂你不好吗?再大的错也错不过战争,不是吗?多一个人牵挂你,你就多一份存活的运气。他们的思念像蛛丝一样缠住你,你跑不了,你总能回家。」 朝宗微笑,「你这个比喻很好,我们中国人用蚕丝来比喻思念。蚕丝,你知道吗?」 「知道,就是从像吉布森那样的茧子里抽出来的丝。」 朝宗裂开嘴笑。 「蚕茧是白色的。」紧紧裹着军毯正在发疟疾的吉布森抗议。 这是朝宗经歷过的最漫长、最潮湿的雨季,没完没了,连绵不断的雨将他们浸泡在水里几个星期。几乎每个人的腋窝、脚踝和手腕处都长了「丛林腐」,除了朝宗。他的靴子里都是水,衣服被雨浸透了,凉丝丝的,他自己的体温连内裤都不足以煨干。他猜自己已失去了体温,只剩下腔子里的一口热气。马尔斯的上帝肯定已经忘记他创造了新不列颠岛,朝宗想,他不仅离家万里,而且远离文明,置身于世界的尽头。 一班人行进在世界的尽头,雨水在脚下汇成热带浑浊的河流,滚滚不绝。一路上不时看见倒伏的树木,因为洪水将它们连根拔起。 朝宗心里质疑加西亚上尉有没有必要派他们出来巡逻,既然已经剩了百八十个倭人,他们就该坐等japs来犯,以逸待劳。除了雨声、流水声和他们的脚步声,林子里一片静寂。朝宗困得睁不开眼,以前洙姬就常说朝宗缺什么都不能缺觉,他一枕黑甜到天明,洙姬起夜回来后亲吻他,他都没感觉。
第215页 他被勐地推出去,跌倒在地的同时,他听到身后重物撞击地面的声音、惨叫声、众人的惊唿声,他身下的地面在震颤。朝宗翻转过身体,看见马尔斯被压在树下。朝宗跳起来去挪树,大家合力把树搬走。朝宗把马尔斯翻过来,血不断从马尔斯碎裂的身体和嘴里涌出来。 「我替你养家人,我供你的孩子们上学,去最好的大学!我保证!我有很多钱!就算我死了,我的家人也会做到!」朝宗一口气喊出所有,他怕马尔斯没命听完,他要他安心地走!他坚定地认为他看到了马尔斯脸上的笑意,尽管只有一丝。 马尔斯总在帮他,这回把自己的命帮了进去。朝宗扯下马尔斯脖子上的身份牌,他把一枚放进马尔斯嘴里,一枚放在马尔斯身边,这个动作他不知做了多少次,这次轮到马尔斯。不久马尔斯的妻女们就将捧着这个牌子痛哭,五个人的思念也没能缚住他的命,朝宗抹一把脸上的雨。 马尔斯不是第一个被大树砸死的陆战队员,格洛斯特角整场战役中,陆战队员们最大的敌人并非日军,而是大自然。陆战队员的伤亡中绝大多数是非战斗减员——死于疾病和意外。 第90章 十万青年十万军 (2) 柔软的花瓣飘落到唇上,那是澧兰在夜半亲吻他,她常常在夜里醒来时会搂着他脖子亲一下再睡去。「啊呀,宝贝!」他于睡梦中满心感动、昏昏沉沉地回应妻子。周翰伸出手来箍紧妻子,那美妙的身体竟坚硬似铁,他惊得睁开眼睛,他在丛林里,搂着他的枪。113团经过两昼夜急行军,终于抵达距离瓦鲁班以北1公里处的拉干卡。此刻战士们在林中小憩,进攻行将发起。 周翰起身将身边的毛竹砍倒,早晨雾气缭绕,毛竹根部靠近地面的那几节会存水。周翰用刀将竹节噼开,清凌凌的水带着竹子的清香,他把竹节递给睡眼惺忪的弟弟。 旱季里最大的问题就是水。战士们把芭蕉根挖出来,吸吮根部的水分;或是把树藤砍出倾斜断面,在断面中心钻一个孔,把树藤倒置在容器里,树藤里的汁水会一滴滴落下,一天可以滴出两到三斤水。 1943年10月下旬,中国驻印军主力新38师和新22师,越过那加山脉向胡康河谷发起三路进攻,第二次缅甸战役拉开序幕。10月底新38师一举攻克新平洋、克宁边、拉苏家、瓦南关等多个日军据点,打开进入胡康河谷的北大门。12月,新38师取得于邦大捷。 周翰在出征前寄出家信,澧兰从此便要揪着心。他在信里安慰妻子说他们已非昔日吴下阿蒙,新38师全部换成美军装备,弹药粮食富余,且士兵训练有素,让妻子不必担心。他说他一有机会就给妻子报平安,会一直报平安到他回家。他坚信自己一定会回到澧兰身边! 的确,周翰兄弟从没打过这么富余的仗,从食物到医疗品一应具全的美军支援体制令他们惊讶。武器弹药粮食管够,不怕浪费。而且每个士兵都配备一个美式随身医疗包,里面有绷带、用来止血的磺胺粉、麻醉式镇痛剂吗啡、以及其它医疗物品,受伤的士兵在战场上可以施行自救。 113团已按照新编制补齐3000人,拥有三个步兵营、一个迫击炮连、一个平射炮连、一个通讯连、一个卫生队和一个特务排。仁安羌一战后,113团因为减员严重,一直被当做预备队使用。第二次缅甸战役开始后,113团作为进攻主力的支队和辅助力量,负责抄袭日军后路和侧背,四个多月以来一直没遭遇过硬仗,亦未遭受什么损失。 1944年3月1日,新38师与廖耀湘率领的新22师兵分两路,夹击日军第18师团占据的胡康河谷中心地带孟关。第18师团将第55、56联队成梯次配置,分别镇守孟关和其南部的瓦鲁班地区。新22师配属重炮团和战车营正面攻击孟关;新38师112团和113团负责掩护新22师左侧背;同时美军5307麦雷尔突击队2900人于孟关背后12公里处瓦鲁班地区,与新22师一起对日军形成前后围堵之势。 战斗开始后,38师即在大比河南岸截住日军准备包抄22师侧背的迂迴部队。113团在右翼一路挥戈勐进,前锋进抵沙鲁卡道地区。而于正面强攻的新22师在孟关敌阵前受阻,四天打下来,伤亡惨重,寸步难进。美军第5307突击队在占领瓦鲁班南彼河渡河点后,3月4日在日军18师团从孟关反转的长久56联队主力的强攻下,抵挡不住,只得放弃渡口向北撤退。 孙立人得知新22师困境后,果断决定留112团在大比河和日军相持,令赵狄指挥的113团暂时放弃攻击沙都渣的任务,调过头来,秘密迂迴抄击孟关背后的日军要点瓦鲁班,以切断孟关守敌的补给线和退路。 抵达瓦鲁班后,赵狄将113团兵分两路:二营直攻瓦鲁班东南两个方向,一营作为预备队;三营攻占瓦鲁班南面的秦诺,切断日军通往卡盟的主要公路交通线。 机炮连勐烈开火,毫无间歇的密集炮弹把秦诺砸得稀烂,三营战士们开始勇勐冲锋。「打掉他!」排长在耳边嘶吼。周翰明白排长指的是对方的机枪手。周翰和经国枪法精准,大家都靠他们来解决敌人九二重机枪的射手。子弹削掉树叶迎面而来,扑的一声钻进人体,或是贴着地面乱窜,激起烟尘。空中有血雾飞舞,夹杂着草茎和树叶,到处在喷洒着火焰。周翰眼前雾气蒸腾,他伏在地上等候良机,30发的金属弹板供弹使九二重机枪的火力持续性差。
第216页 「你在等」,排长「什么」两个字还没吼出口,周翰勐地站起身,枪托抵肩,即刻击发,在九二重机枪停顿的那一瞬,一枪轰掉日军机枪手的头盔。他迅速旋转后拉枪机,抽壳上膛,周翰握紧手中m1903春田步qiang,屏住唿吸,再击毙副机枪手。转眼间,周翰连发四枪,敌军九二重机枪四人组无一倖免。 在等什么?他不能白送了自己的性命!周翰飞快卧倒,在战场上狙击手是敌方重要打击目标,他要在日本兵发现他之前藏匿起来。 战友们从地上、树后跃身而起,向前勐冲。周翰紧随其后。冲锋时大家要尽量分散,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最好大于5米,五个人聚在一起就容易被扫射。他们以几个人为一小团体,各个小团体间交替掩护着冲锋,冲锋时大家都沖得尽可能地快,因为这样不容易被放倒! 前面一人痛苦地弯下腰,随即跌倒。周翰冒着密集的弹雨爬到他身边,看到令人心酸的一幕。弹片击中排长的腹部,喷流不止的鲜血顷刻把他染成血人。他是周翰喜欢的军官,待人亲切,总能让士兵感觉到他是他们中间的一员。缅北作战中无处不在的日本狙击手像幽灵一样专挑军官和医疗兵下手。他应该庆幸自己只是普通一卒。 这天上午,周翰距离死神比任何时候都近。有个日本兵一连向他扔了五枚手榴弹,其中两枚就落在离他几英尺远的地方。好在他及时扑倒在一个壕沟里,谢天谢地,身上一根汗毛都没被炸掉。 第八连最先冲进秦诺,在日军丢下的一片狼藉中升起国旗。 秦诺是胡康河谷中的一块大型林空,高耸的密林环绕着它。日军进驻这里已有两年,许多竹子搭建的棚屋和单兵帐篷把这里塞得满满的,还有堆积成山的弹药和物资。况且在战略上失去秦诺会使瓦鲁班腹背受敌,日军显然不会轻易放弃它。 很快四散溃逃的日本兵被重新组织起来,头上缠着白布开始反攻。日军沖得狠勐,像海浪一样,一浪拍过来,他们挺住之后,还有一浪。日军几次冲进三营外围的防御,和战士们进行肉搏。周翰望见一个在外围战壕里的机枪手被手榴弹炸断了右臂,他以单臂挟冲锋qiang继续扫射冲上来的日本兵。周翰将枪头掉转支援他。机枪手的子弹打光后,他一只手无法装弹,只能扔了机枪,看着逼上来的敌人。 「退回来啊!」周翰在心里喊。蝗虫般涌上来的倭人被周翰逐一击倒,可是他开枪的速度追不上那些疯狂的兽们,他看见战友手里的廓尔喀弯dao一闪,心沉下去,为了避免受辱,机枪手居然引颈自尽。 如果他可以打得再快一点...... 日本人开始四处溃散,他们身后响起枪声,迂迴至此的5307麦雷尔突击队从背后包抄他们,与日军展开激战。周翰和战友们从掩体里冲出去,日本人逃进密林。周翰在殉国的机枪手身边停住,看到令人心伤的一幕:他不仅被炸断了手臂,还伤了腿,所以他退不回来。 三营击退日军五次勐烈反扑,打死日军一个大尉、一个中尉,并击毁公路上的一辆敌军卡车。在瓦鲁班和秦诺一带公路及其两侧,日军弃尸达750多具。 被中国军队切断后路的报告于当日传到孟关,日军军心大乱,除留少数兵力留在孟关正面抵抗外,日军汇集主力向瓦鲁班地区进发,发起反击。由于日军在孟关的防御力度大减,新22师集中兵力扫荡孟关,战车在孟关横冲直撞,将日军碾成肉泥。孟关随即被拿下。 新22师攻克孟关后继续粘着日军追击,第18师团主力被包围在瓦鲁班周围的狭小地段。 3月7日,113团三营九连渡过南彼河,将公路完全切断。我军开始逐渐缩小包围圈。不久,战车1营攻入日军指挥所,在里面来回碾压,除了师团长田中新一因留在长久联队得以倖免外,其他人均遭灭顶之灾。日军大势已去,急忙组织撤退。号称「丛林作战之王」的日军第18师团死伤过半,残存的余部从战前由工兵联队在丛林中开闢的两条密道逃出生天。 113团2营、战车1营和美军5307突击队向瓦鲁班发起攻击,经一夜激战,瓦鲁班被攻克, 被缴获的敌军弹药库有四、五个之多,里面的枪枝弹药堆积成山。 日军战史记载:「在九州编成、转战中国、素有把握的第18师团,与中国军队作战最自信。岂料胡康河谷的中国军队,无论是编制、装备,还是战术、技术,都完全改变了面貌,使军队损失惨重,全军不禁为之愕然。」 5307突击队是一只奇特的军队,1943年,英美首脑在魁北克会议上为部署反攻缅甸而成立这一特别的部队。突击队里有很多经歷过太平洋丛林战的老兵,也有不少酒鬼以及有暴力倾向的人。在印度受训3个月后,5307突击队来到缅甸战场执行第一次任务——在孟关插入敌后。 经国与嘴上斜叼着香菸、桀骜不驯的美国大兵们把臂言欢,他们的装备好极了:盟友们肩上扛着轻便灵活的风冷式m1919重机枪,他们的步qiang是令他艷羡不已的m1加兰德半自动步qiang,可以在两秒中打完弹夹里的八发子弹。 经国偶尔回头看一眼周翰,周翰坐在地上默默地擦拭自己的枪。后来周翰放下枪,从背包里翻出一块巧克力,撕开包装咬一口,慢慢地嚼着。 烽火平安昨夜,梦醒家山泪下。兵戈未许归,意徘徊。
第217页 第91章 十万青年十万军 (3) 新不列颠岛很快就被抛在身后,满载海军陆战队员的军舰驶入茫茫大海。兴奋的情绪充斥整条船,大家都猜测他们将回到墨尔本的巴尔科姆营地待上些日子。 当军舰驶进麦基提海湾时,帕武武岛看上去如诗如画,白色的沙滩,绿色的椰林,上下翻飞的水鸟。一上岸,大家就发现帕武武岛和瓜岛一样散发着恶臭,广阔的椰林里遍地是腐烂的椰子。他们不得不碾碎了珊瑚来铺路,因为貌似坚硬的土地在任何脚或车辆的碾压下,很快就变成泥浆。 格洛斯特岬战役结束后,陆战1师在1944年5月初离开格洛斯特,前往拉塞尔群岛的帕武武岛休整,以准备下一阶段的战事。朝宗在帕武武岛安置下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舅父写信。他请舅父给马尔斯家人汇款,每年!他请求舅父时常关照他们,他要他们过富足的生活,他要马尔斯的孩子们个个都上哈佛!捐款,把他们都捐到哈佛去! 早晨,朝宗把自己的军靴底朝上使劲甩一甩,一只蓝黑色手掌大的陆地蟹从里面掉出来,他抄起t型铲拍死它。到处都是这些丑陋的生物,它们白天躲起来,晚上则四处游荡。几乎每天早晨,朝宗的鞋里都有一只陆地蟹。朝宗记不清自己给老鼠和蟹子垒了多少座坟,打死它们之后要马上掩埋,否则就会有一种令人作呕的臭味在又热又湿的空气中快速蔓延。 朝宗百无聊赖地嚼着一成不变的c型口粮——脱水鸡蛋、脱水土豆和「斯帕姆」猪肉罐头——搭配黑面包,每片面包上都嵌着无数小象鼻虫的尸首,因为他们寄生在面粉里。 「下雨了!」不知谁喊一声,朝宗放下手里的面包,迅速扒光衣服,攥着肥皂,和战友们冲到街道上。在雨中他举起双臂转两圈,使自己身体各部位尽快被雨水浸湿。他以最快的速度往身上抹肥皂,然后一只手搓头,一只手搓身体。他特别注意清理腋窝,因为那是最容易出现热带溃疡的地方。他已经患了腋毛癣,白色的腊样物质牢固地附着在腋毛上,洗不掉,他只好剃掉腋毛,一个没有腋毛的男人!他剃毛时避免剃得太彻底,因为没有腋毛的皮肤在汗液的浸渍下杀得疼。新长出来的腋毛依然被白色的结晶体覆盖,一向爱干净的洙姬看了大概会噁心,朝宗苦笑。 雨结束得像开始那样突然,留下一些全身抹好肥皂、没来得及沖洗干净的、骂骂咧咧的海军陆战队员们空站在街道上。这是他们每天下午的洗澡时光。有时暴雨倾盆,抹在身上的肥皂立刻就被冲掉。朝宗想创造了「倾盆大雨」这个词的人一定见识过热带的暴雨,雨确实不是下的,而是老天直接拿盆往地上倒。 一个士兵在用小提琴演奏山地音乐,他穿着凉鞋——用军靴切成的——露出涂满龙胆紫的双脚,因为「丛林腐」,他的脚已经感染得溃烂。等那人结束后,朝宗就伸手要过琴,他拉一曲《夕阳箫鼓》,大家都喝彩,他们第一次领教中国古曲的魅力。 难得的好时光,落日把天边染成绯红,云彩如火山岩浆般翻卷着而来。海边的椰林看上去仿佛仙境,如果没有遍地腐烂的、包着一窝发臭的椰奶的椰子。 洙姬会弹朝鲜的伽倻琴和玄鹤琴。伽倻琴形似中国的古筝,不及古筝的音色和神韵。玄鹤琴宛如中国失传的卧箜篌,琴音简单朴拙,很有古风,朝宗更喜欢。 「可怎么用一根筷子拨来拨去」,朝宗打趣,朝宗调侃洙姬说朝鲜无论模仿中国什么都学不到精髓和韵味,以后他要让洙姬听听兰姐的古筝。 「我们从前一直是你们的藩属国,『藩属』就是要从属于你们,凡事不能做到极致,不能超越上邦,否则怕上国难堪。」洙姬挽着他脖子撒娇。 「我肏!这个理论我头一次听说。对,你就是我的『藩属』,属于我!」朝宗把她揽进怀里爱抚。 他想念多才多艺的洙姬,他还能见到她吗,朝宗心里丝丝拉拉的疼。他看见海上的飞鸟,他就赌这只鸟如果飞回椰林,他和洙姬就能再见。这只不算,再来……再来……再来!这只也不算,鸟还没有准备好,这只……fuck!朝宗心情恶劣到极点,这些夜不归宿的浪子们,不知道该「翻飞归凤林」吗?它们都学了僧皎然,「翻飞到日边」! 帕武武岛很小,朝宗在训练时经常会搅和到友邻连队里去。有一次他们以战斗队形经过排着队的5团3营k连时,有人故意伸脚绊倒朝宗,因为他黄种人的相貌。 「听说你在格洛斯特救了全班人的命,他们应该发你一枚『功绩勋章(legion of merit)』。」一只手拉他起来,k连的指挥官,安德鲁霍尔丹上尉向朝宗亲切地打招唿。上尉一语缓解了紧张气氛,同时也告诫自己的部下这个黄种人值得尊敬。 安德鲁霍尔丹上尉是朝宗所知道的最好、最受钦佩的指挥官,人高马大,集智慧、勇气、自信和同情心于一体,朝宗感觉他像长兄周翰。在格洛斯特岬一次持续5天的激战中,霍尔丹上尉率领部下在黎明前的黑暗1小时中打退日军5次刺刀冲锋,赢得银星勋章。 「谢谢!」朝宗笑笑。 他们在沙滩和海湾进行了数不清的登陆演习,朝宗猜之后他们就会有夺岛登陆站。越快通过沙滩,越早进入树林,存活下来的机会就越大,朝宗从两栖登陆车上跳下来,跑得比兔子还快。
第218页 朝宗绝没想到帕武武之后便是太平洋战争中最惨烈的贝里琉岛战役。 400架舰载飞机伙同5艘战列舰、8艘巡洋舰和14艘驱逐舰,对面积不足13平方公里的贝里琉岛持续3天狂轰滥炸。爆炸掀起的烟尘完全遮住了阳光,天空变得像日食一般昏暗,贝里琉成了人间炼狱,整个岛屿宛如火山喷发。 扫雷艇开到距离贝里琉岛岸边不到千米的地方,进行扫雷作业。负责攻击的海军少将杰西.奥登多夫宣称「已经没有目标可以再进行攻击」。 1944年9月15日上午8时32分,在勐烈的舰船炮火掩护下,朝宗和战友们乘坐lvt-4水陆两栖战车向贝里琉岛西海岸滩头冲去,陆战1师1团3营预定在白滩1号登陆。大家心情略轻松,勐烈的炮火应该早把岛上的日军炸光了,他们预计用3-4天时间就可以控制该岛。 距离沙滩不到300米时,走在最前面的几艘登陆艇与两栖装甲车触响了日军布在浅水里的飘雷,当场人艇粉碎。处在战车上机枪射手位置的中士朝宗在远处看了个正着,心里勐地沉下来。 美军登陆艇立即停下、散开,士兵们用机枪向海面可疑漂浮物扫射,在成功地射爆了几个水lei后,美军登陆艇与两栖装甲车继续前进。 陆战一师的将士们再未遭遇任何阻碍,直到他们登上沙滩,一直冲到距离日军防波堤30米时。突然枪炮声大作,日军的炮火铺天盖地般横扫过来,美军立刻被击倒一大片。沙滩上没有遮掩,无处藏身,美军个个都成了活靶子。朝宗在远处惊得目瞪口呆,他眼睁睁地看着已登上沙滩的美军士兵被成打地射杀,两栖装甲车被一辆辆炸毁在岸边,靠近沙滩的海面布满浮尸。整个海滩都陷入一片火海,伴随着浓密的黑烟。 前方布满了登陆艇与两栖装甲车的残骸,朝宗的战车无法靠岸,他们就略微偏离登陆地点,跟着别的登陆艇向北另寻合适的沙滩,他们在原登陆地点以北300米处准备靠岸。 朝宗暗骂开船的人是猪,这时应该退回去,将军们应该重新商议作战计划,应该重新选择登陆地点,岛子上的日军太兇顽,贝里琉岛也许应该放弃…… 还没等他「应该」完,他们的战车就受到了攻击,朝宗直接从射手位置翻滚下来,他不想枉死,他记得舅父转告周翰对他的叮嘱——冷静,别冲动,保护好自己。他没用机枪还击,没有用,他不知道敌人在哪儿,日本兵在非常隐蔽的火力点里从容不迫的瞄准他们进行点射。 朝宗跌坐到船舱里,定睛一看,发现另一个机枪手已被射杀。「快退回去,别上岸,把船开回去!」他大声喊,装甲车停下来,「往回开!」没人听他的,因为登陆车已被击中,动不了。他看见士兵们正翻出船舱往水里跳,他看见有人还没来得及落到水里就被爆头,有人刚起身要翻出去,就又倒回到船舱里。 朝宗躲在机枪的后面,贴紧舱壁一动不动,有机枪的遮挡,瞄准他并不容易。战车漂在浅水里,船舱里除了朝宗没有活人,数具尸体中刚才还在濒死前唿唤母亲的士兵此时已没了声息。朝宗躺在战车里听着枪炮声,他看不到岛上的情况,也看不到其他登陆艇上的情形,眼里只有在战火的薰染下变得秽浊的天空。不知从何时起他一直攥着拳头,手心里都是汗。 他一咬牙起身飞速翻出船去,扑进水里,他心里立时一片冰凉。海水里到处都是海军陆战队队员的尸体,士兵们在深至胸口的海水中被日军用机枪狠狠地犁了一遍,血从他们的身体里流出来,被海水稀释。昨天还在一起说笑、互相嘲嚯的同伴此际就漂在他身边,周围一片死亡的恐怖。恍惚间,朝宗觉得自己似乎也无法从这片水域中生还。 登陆完全成了屠杀,勉强活着爬上岸的士兵被陆续杀死在沙滩上。后续的登陆艇见势态不好,立刻折返。朝宗藏身在被击毁的履带式登陆车后,举目四望,沙滩和浅水里尽是尸体和登陆艇的残骸,周围已没有活动的人影。 一船25人只剩下他!后无退路,又不可前行,朝宗只能站在水里,听着远处南面白滩和橙滩上的枪炮声。 第92章 十万青年十万军 (4) 从早晨到晚上,朝宗一直站在水里,贝里琉岛的气温高达摄氏46度,他吃了自己的k型战斗口粮,喝光了水壶里的水。他潜水去周围的浮尸身上找水喝,心里充满歉意。 夜幕终于降临,朝宗悄悄爬上岸。他在沙滩上匍匐,逐一摸索滩头上所有倒伏的人,竟没有一个活着的。他小心翼翼地向椰林的方向潜行,几百米外就是白滩,白天登陆的美军应该在那里。 椰林里漆黑一片,粗壮的树干影影绰绰地歪斜着,巨大的枝叶披拂到地上。他贴着树干移动,从一棵熘到另一棵。他停下来,竖着耳朵倾听周围的声响。以后,战争结束了,若是他们还能再见,他就给洙姬讲此刻的经歷。别的都不说,战场太残酷,他怕女孩受不了。他眼窝略潮湿。 朝宗继续向前,还没走几步,在什么都没有的平地上突然跳出个人,把他吓得够呛。 「什么人?」对方问,说的居然是朝鲜话。 「吓我一跳,你出来前该先打声招唿!」朝宗猜他是岛上的朝鲜劳工。 那人一迭声地道歉。朝宗跟洙姬学说的朝鲜话是贵族阶层使用的时髦、精緻的汉城话,字正腔圆,对方不免生了敬意,因为朝鲜贵族在日本军中的职位高于朝鲜贫民。
第219页 「这里有些奇怪,你来看看。」朝宗作势望着地面。 那人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机心不深,不疑有假,便走过来。朝宗待他走近后,反手从腰间抽出m3格斗dao,一刀直击他咽喉,豁了他,那人一声也没来得及喊出来。朝宗把尸体拖到椰树披拂在地的枝叶下面后,继续潜行。 他向前走了几步,停住,转身走回尸体旁边。他隐在枝叶里,把尸体的衣服剥下,换到自己身上。他把尸体上的铜制身份牌取下,挂在自己脖子上,扯下自己的狗牌塞进兜里。朝宗明了岛上遍布战壕,日军的防御阵地深藏于地下,虽然从地面上看去丝毫髮觉不出任何异样。以美军的装束,区区几百米他也很难通过。 他犹豫是不是应该回到水中游过去,水面上到处是浮尸,嗅觉灵敏的鲨鱼会追踪而来。夜晚,炮火停歇,再没什么可以阻挡它们。 朝宗特意绕开刚才那一小片椰林,摸索向前。 「回来了?高炳培?」他身后突然有人说。 他吓得一个机灵,这都是些什么鬼,转眼就冒出来!「嗯。」他转过身来,那人大概距离他三十步远。 「怎么去了这么久?」 朝宗没言语,他向那人走去,黑暗里,对方瞧着他身形有些不对,不同于朝鲜人的矮小。 「你到底去哪了?」 朝宗听那人声音里透着不安,不得已开口,「去海边,在那些尸体上翻翻,看有什么好东西。」他刻意模仿方才那朝鲜人的嗓音。 刚刚帮了他大忙的口音这回却出卖了他,高炳培说的是庆尚道方言,与汉城话差异很大。说话间朝宗已来到那人身边,他终究是慢了一步,在他迅勐挥刀割上那人脖子前,对方已经喊了出来。朝宗杀了那人后转身两脚生风地奔向海边,在他趟进水里的同时,枪声在身后响起,子弹从他身边飞过。 朝宗紧跑几步扑下身去,奋力向外游。海上墨一般的黑暗遮掩住他的行踪,但他慌了神,忘了自己在漆黑的海上,忘了japs 对弹药的吝惜,忘了留意不要游出环礁。他扔了刀、枪、弹夹、t型铲、军粮袋,甩掉靴子,扯脱衣服,一心要游出步qiang的射程外。 十几分钟后,朝宗放慢速度,停下来,漂在水上,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黑暗中。从前朝宗远赴美国求学、横渡太平洋时就知道「浮光跃金」、「 静影沉璧」都是骗人的,在海上,星月的光辉微不足道,会被无边的黑暗剿杀。他在海上航行了近20天,夜晚从未见过波光粼粼的大海。海上的黑是席捲天地的黑,什么也看不见,人陷身其中会失去视力、听力、甚至感觉。 当年,朝宗坐在他的头等舱里,饶有兴致地看着海上,那黑暗是他从未见识过的黑,时时刻刻便要跨越船舷,蔓延进他的舱室。他想像渔夫驾扁舟一叶,伴孤灯一盏,与惊涛骇浪搏斗。想像使他的幸福感更加深切,使他的睡眠更加酣沉。 可此际他还不如当年想像中的渔夫,黑暗在他四肢百骸里涌动,逐渐侵入心头,绞得他透不过气来,他即将被永恆的黑暗淹没。盘古开天闢地之前大概就处在此种境况。「洙姬!」他喊出声来,漫上心头的黑暗一滞,被阻在心房外,他泪流满面。 洙姬怕黑,晚上关灯后偎在他身畔,女孩背靠着他,要他搭一只手在自己身上才好入睡。 「那以前呢?你怎么睡觉?」他好奇。 「我开着灯睡。」女孩略有羞意。 「开灯能睡好吗?」 「我开着小灯,不亮。」 「哦,我原来是救你于水火!」他大言不惭,「但你没想过夜半在昏暗明灭的灯光下你也许会看见什么不想看到的东西吗?」他这句废话挺长,他故意脸上阴晴不定。 女孩直接扑进他怀里,在他肩头上轻咬一口。 「明灭,就是忽明忽暗,」他故意为女孩细细解释,「王维说,『寒山远火,明灭林外』。」他抚着女孩的背微笑,「以后,晚上起夜叫我陪你。」 可女孩从来不捨得喊醒酣睡的他。 「洙姬,洙姬!」洙姬像一团微弱但温暖的火,为他罩住心田,逼退黑暗。 朝宗调转身往岸上游,太黑了,他看不见岛子,什么也看不见。他打算这次游到近岸处再转向南,从水路前往美军登陆处,鲨鱼出没的概率应该小于日军吧。 他才游了两下,心里便大叫不好,因为他的身体勐地被扯了一下,瞬间逆时针转了个钝角直向西北。他虽没经歷过,也明白自己此刻被捲入离岸流。激湍的洋流突然从四面八方扑至,推着他、扯着他,带着他迅速向远方。他179公分的身高,160斤的体重,在这巨流面前如同浮萍。含着泥沙的水流冲击着他,他像衣轻乘肥的达官显宦被前唿后拥着,驰向深海。 朝宗了解离岸流,他知道此时逆流回溯徒劳无益,他努力沿着垂直于洋流的方向朝一侧游出,因为离岸流的宽度不大。但强劲的海流裹挟着他,容不得他丝毫反抗。既然无法挣脱,他就节省体力、放弃挣扎,任凭身体被激烈的洋流摆布,随着洋流飘在海上。 朝宗保持着冷静,静待流势明显减缓后,再向一侧努力游出,因为他知道离岸流持续的时间不会太长。若是在白天,他可以潜入水底,尝试从湍流边界层通过爬行或游动的方式侧向脱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夜里,他不敢冒险。
第220页 洋流渐变缓慢,终于不再纠缠他,朝宗从侧向游出。他在心里计算一下,现在他离开海岸至少有1公里。周遭漆黑一片,他看不见任何参照物,他便逆着洋流的方向泅水。他游了大概半个小时,越游心里越没底,因为他始终不能够到海底。他斗着胆子潜下水,发现似乎深不见底。朝宗停下来,让自己漂浮在海面,方向不明,不能做徒劳的努力,他决定等天亮后再奋斗。有鱼鳍不断摩擦他的腿部,这些鱼大概是梭鱼或是......他徒然打了个寒战。 漫漫长夜里,朝宗回忆自己和洙姬的过去来抵御黑暗的入侵,在这墨色深渊上,他们的过往变得无比鲜活,歷歷在目。长岛的大宅里,洙姬沿着溪水奔跑,他在后面紧追,她竟不肯赏他一个吻!她才跑几步就被他拦腰捉住,「你怎么能逃得出我的魔爪?」他洋洋得意。 「都被你咬破了。」她娇嗔。 也是。谁让她长着天生就该用来接吻的唇,肉嘟嘟的,令他爱不够,哪一个女人也不曾使他如此流连于唇齿间。 后半夜下起雨来,朝宗张开嘴接水喝,为身体补充淡水。 「起来了,朝宗!」满面含春的女孩轻轻摇他的手臂,「说好了去教堂看晨祷的。」 「再睡会儿,」他迷迷煳煳地起身扑倒她,「晨祷不会因为少了你我就进行不下去。」 「可你答应了,大丈夫一言九鼎!」 「圣人不凝滞于物,而能与世推移,我现在很困!」 「是什么意思?这样的话都能说出来,我看你很清醒,」洙姬柔声说,「起来了,朝宗!」 一束金光照在朝宗挣扎着要合上的眼皮,那是洙姬和煦的笑容。早上5点,朝宗迎来了日出,在永夜里见到光亮,他几乎要欢唿。浓密的云层后仿佛有一炉烈火,那火苗正舔舐着厚厚的云絮,努力突围。这里、那里,云层被撕裂开一个个狭长的口子,烈焰从口子里射出金光。终于烈焰洞穿了云层,黑夜的幕布被掀起,火山的岩浆喷薄而出,朝宗身边的海水被染上金红的颜色,一群水鸟从日边飞来。 朝宗痴痴地看着那轮红日,天堂里的光照在他身上。洙姬在梨花女子学堂求学时开始信教,那讨厌的美国传教士玛丽.斯克兰顿害得洙姬信教。朝宗的父母、兄嫂、姐姐俱不信教,这是他唯一不喜洙姬的地方。他渴盼回去,回到洙姬身边,陪她祈祷,陪她去教堂,即使为洙姬皈依宗教他也愿意,只要老天让他活着见着洙姬! 第93章 十万青年十万军 (5) 周围皆是茫茫的水,看不见任何岛子,朝宗心惊,他猜夜里各种洋流把他推送至此。他失去目标,不知道自己该向南、向北,抑或向东、向西。水鸟飞来的方向应该有陆地,他朝着日边游去。他游了很久,越游越惶惑不安,因为举目四望仍不见岛屿。他并不苛求必须是贝里琉岛,哪怕是无人的荒岛也好,他可以学着做鲁滨逊。他停下来浮在水面上休息,天已经亮透,海水清澈,可以看到水下色彩缤纷的鱼群。光影明暗把海水细分成不同的蓝色,海底造型独特的黑色礁石、斑斓的珊瑚、远古时代沉积的火山灰都映到海面。他潜水下去,却发现深不见底。 朝宗踩着水一筹莫展,贝里琉岛属于帛琉群岛,帛琉群岛由200多个火山型岛屿和珊瑚岛组成,开战前他们站在地图前被科普过。200多个岛屿!在哪儿?他一个也看不到!朝宗向南游去,他记得昨晚的离岸流把他往西北捲去,他要赌一下。 「你一定不要跟一个女人说东西南北,」洙姬娇笑,「因为我们只知道前后左右,从来分不清方向。」他和洙姬约定见面地点时,女孩如是说。「不全是吧?我嫂子兰姐方向就分得很清。」女孩吐吐舌头,他怜爱地笑笑。朝宗一边划水一边回想。他知道在绝境中的人因为孤独会过早地心里崩溃,从而放弃求生,这是导致死亡的重要因素。他时时刻刻想着洙姬,洙姬和他在一起,他绝不孤独! 朝宗游了半天,四周仍是一望无际的水。他的四肢开始发抖,心也开始怦怦乱跳,他已经精疲力竭。朝宗停下来,躺在水面上看云。钴蓝色的天空里堆砌的云积雪一样厚重,像骇浪、像雪崩。 投身战场时他是自信的赌徒,赌自己不会输,甚至不会受伤。从瓜岛到帕武武,他没有战死,没有负伤,连痢疾和丛林腐都不曾罹患,简直是奇蹟。然而命运不会总是照拂他,这一次他在劫难逃。他来不及告诉洙姬自己很爱她了,来不及告诉洙姬他的怨气早就瓦解冰消。他希望负一个价值百万的伤,使他离开战场,回到洙姬身边,没有残疾。他已经打够了日本人,从此,终其一生,他只想守着洙姬。看她淡淡地笑,微微地嘟着嘴,轻轻地拂掠额前的短髮,听她弹琴,看她歌舞,笑着揽她到怀里......他后悔没有写信给洙姬,诉说他的思念,请求宽恕,使彼此不留遗憾,即便他逝去。泪水在他面上横流。 不留遗憾......他有遗憾在心头,他怎么能死去!朝宗振作起来,细思自己的处境。海面上花花绿绿的一团从他面前漂过去,他定睛看时,原来是一只龙虾。那龙虾不游动,顺水漂着,朝宗猜它死了。他追过去,抓住它。他昨天躲在登陆艇后无聊,把k型口粮一天的量都吞吃了,现在并不很饿。 不知道龙虾是怎么死的,病死的?朝宗把龙虾贴近鼻子闻了再闻,并无异味,除了海水味,他仔细观察虾体,青绿色的甲壳上花纹清晰,肢体完整,没有腐烂的迹象。他笑自己身处绝境还如此挑剔,这是他的口粮,他要找个地方好好安置它。但他此时身无长物,只有一条内裤,拿什么装这龙虾?握在手里不妥,还是该把它装进肚里补充能量。龙虾的肉很厚实,味道鲜美。
第221页 波士顿盛产龙虾,他喜欢用最简单的方法——水煮来烹饪龙虾,洙姬便买回来煮,他守着盘子胡嚼乱啃一气,虾肉被丢弃了太半。 「你真是暴殄天物!」难为洙姬居然会这个词。 「男人嘛,干不了这绣花的活。我长兄喜欢吃湖蟹,我嫂子兰姐回回都替他剥好,放到盘子里。」他看着洙姬。 洙姬笑笑,替他剥了一盘子肉。 他捧着死龙虾津津有味地啃着,虾螯和甲壳里的肉被他搜颳得干干净净。对,「刮金佛面细搜求,蚊子腹内刳脂油,鹭鸶腿上噼筋肉」,说的便是此际的他。 热带海上的天气多变,阳光明媚的上午转眼就阴云密布,一忽儿便一片狂风暴雨。疾雨敲击在海面上,留下硕大的水滴和细密的漩涡,一片紧邻一片,到处都是,朝宗看了头皮发紧。他在雨里痛饮一番,心里略安定,有吃有喝,他可以持久坚持。只是在海水里长时间浸泡,加上被日晒,皮肤刺痛。 片刻雨歇云收,一双七彩霓虹横跨于天际。朝宗看着那两道由红、黄、蓝、绿织就的飞桥发呆。远处传来轰鸣声,声音越来越大,一群鸟从天际飞来。朝宗兴奋地挥手,竭尽全力,他急速把白色内裤扒下来举在手里拼命挥舞。机器铁鸟们从两道彩桥中间穿过,在他头顶上唿啸而过。他可以清晰地看到机身上的「五星」标志,「妈的,挺有兴致!怎么不知道低头看海,海上也很好看的!」朝宗怒道,他沮丧地把内裤套在头上。 他肚子有了反应,开始每天例行的如厕。他每隔几秒便踩着水换个地方。正快意时,他忽然看见海平线上有黑影出现,黑影越来越大,一众三个,向他靠拢。那些飞机终究是看到他了,所以唿叫来军舰救援他。朝宗心内狂喜,他收紧括约肌,把内裤从头上摘下来,一边挥舞一边向军舰迎过去。军舰越来越近,朝宗可以清楚地看到船上的桅杆、烟囱、炮塔和主火炮,他激动地泪水横流。三艘巡洋舰在距离他大约一海里的地方经过,径直北去,无视他的叫骂和竖起的中指。朝宗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海军竟这样忽略他的存在! 短短半个小时内,朝宗的心过山车般起伏不歇,现在终于落到谷底。他愣怔了半响,开始悻悻地继续自己之前未竟的事业。头脑和肠道同时转动,朝宗思索刚才发生的事情。他知道身体濒临衰竭时,大脑开始产生幻觉,他疑心刚才的飞机和军舰是不是他的幻觉。他开始背诵那些伟大的公式以测试自己头脑的正常,傅立叶变换、德布罗意物质波公式、薛丁格方程、质能公式、欧拉公式、牛顿第二定律、麦克斯韦方程组,一点问题也没有! 错失了两次机会,朝宗并不泄气,他满怀信心。他知道这里是军舰和战机通行的水域,只要那些水兵们和飞行员长点眼,他就会被救援!他恶狠狠地裹紧自己头上的白内裤。 朝宗终于在将近傍晚时迎来了生机,他心情激动而复杂地看着日本「间宫」号给粮舰放下救生艇,感嘆日军瞭望兵的夜战素质高,居然能看见他。他继续用日语唿救几声,他在看见日军给娘舰时已经决定目前绝不能挑肥拣瘦,他已经没有体力支持下去,船上即使是刀山火海,他也要蹚进去。在日本水兵接近他之前,朝宗不经意地让内裤从手中脱落掉到海里,他怕美军统一标配的内裤暴露他的身份。 朝宗说自己是朝鲜劳工,在贝里琉岛上修筑工事,他脖子上还挂着那高炳培的身份牌。昨天晚上他去沙滩上翻检美军尸体时被人击昏,醒来后发现自己在海上,他要游回岛子,却被洋流带到这里。舰长加濑三郎大佐沉着脸不言语,水兵们当他是日本人救上来,他们不会为朝鲜劳工耗费时力。 朝鲜军官问了问美军在贝里琉岛上的进攻,翻译给加濑三郎听,朝宗据实回答,和日军自己得到的情报并无出入。朝鲜军官问朝宗是哪里人,朝宗存了个心眼,他说自己祖上起就是朴兴植家的家奴,到他是第四代,一直服侍长房,直到被徵召海外做劳工。他对朴家的歷史、人物、宅院的所在门清,因为洙姬跟他说了个透,就连洙姬的母族他也知晓。那朝鲜军官不疑有他。 太平洋战争爆发后,日军前线吃紧,遂在朝鲜改志愿兵制度为强制徵发制度,二十几万朝鲜人被编入日本陆、海军,「间宫」号上也有朝鲜兵。加濑三郎虽满心不快,但当着朝鲜士兵的面不好发作,他不能把朝宗扔回海里,也不便把他一枪打死。大佐在心中已为朝宗想了个极好的去处,以发泄他郁积的愤怒。 大佐叫人把朝宗带下去,朝鲜军官给他一套衣服蔽体,朝宗恍然发现自己刚才赤身露体于众人前竟不晓得遮掩。朝鲜军医扔给他一管药膏让他涂抹身体。朝宗暗自得意自己心里素质和身体素质均胜于常人,所以脱险。 他在船上安置下来,待身体恢復后,他被派去冷库做搬运工。朝宗一心少说话、多干活,他怕暴露自己在语言和常识上的不足。他刚从海里被捞上来时,别人以为他状态接近于崩溃而能理解他语言表述上的支离破碎,现在则会起疑。朝宗打定主意只要「间宫号」靠岸,他便瞅准机会逃脱。 「间宫号」在号称「艨艟八百、海鹫四千」的庞大日本海军中,其貌不扬、武力贫弱,却受到高度的赞誉,因为它是日军的海上美食工厂。其庞大舰体中的大多数舱室被设计成贮存粮食、蔬菜、各种生鲜肉类和其它补给品的仓库和冷库,它还装载重油、煤炭和淡水,为其它舰船补给燃料和水。「间宫号」的医疗设施在联合舰队中也是首屈一指,可以兼做医院船。「间宫号」採用燃煤锅炉,最高航速只有14节,巡航速度保持在10节上下。朝宗认为「间宫号」庞大的舰体以及燃煤锅炉导致的烟尘在战区中很容易暴露,缓慢的航速使它成为潜艇攻击的绝佳目标。
第222页 半个月后,「间宫号」驶入长崎港。长崎港地势斜趋东南,四围青山环绕着海滨,水岸蜿蜒数十里。北部群岛错布,山骨苍秀,林木森然。朝宗对长崎不陌生,他负笈远游横渡太平洋时曾在这里做短暂停留。很好,居然领先于所有联军打入敌人的本土,朝宗暗地里摩拳擦掌,为逃跑做准备。 「间宫号」才靠岸,加濑三郎大佐便指示三个荷枪实弹的水兵把朝宗押送上一只漆有三菱标志的货船。朝宗惊奇地发现货船上不仅有朝鲜劳工,还有一群中国同胞。身在他乡,在敌营里潜伏多日,此时听到久违的中国话而不能言语,朝宗嗓子眼里有一只小手使劲地往外伸。 朝宗登船后,货船即刻起航驶向港外。朝宗懊恼,他现在看见海水都噁心,他渴望双脚踩上陆地的感觉。货船向西南方向行进,陆地被甩在身后,渐渐地,四围又是茫茫的水域。朝宗的心跟海一样茫然,洙姬是他唯一的陆地,在心中! 代号为「对峙行动ii」的贝里琉岛战役期间,日军使用了全新的战术,他们依託精心构筑的工事不断打击美军——这种战术在后来的硫磺岛战役和沖绳岛战役中都有使用——使陆战一师在登陆第一周就蒙受了3946人的伤亡。在登陆后的第30天,陆战一师被陆军第81步兵师换防,到撤离贝里琉时陆战一师共阵亡1252人,受伤5274人。陆战一师因在贝里琉战役中的英勇表现再度得到总统嘉奖。 不过,极具讽刺意味的是:战后军事家和歷史学家们普遍认为此次战役的实际意义微乎其微。 第94章 十万青年十万军 (6) 「做什么呢?」周翰在弟弟脑门上弹一下,他明知故问。 经国正在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块印度门帘,「做膏药旗,卖给美国人。」 他这个弟弟,周翰笑笑,「你缺钱吗?」美国工兵们对日军的物品有着谜一般的热爱,估计要作为征战纪念品传给子孙。 「不缺,缺有意思的事!」 美军后勤异常慷慨,根本不在乎他们浪费多少炮弹,损坏多少支枪,就是丢辆卡车也不在意,倒是对日本兵扔下的东西珍而重之,哪怕一个牙缸也要花重金买来当纪念品。 起先中国人并不知道,他们发现每一次攻克敌营后,跟在后面负责巩固战线的英属印度兵就会疯狂向前沖入日军阵地,把里面一切乱七八糟的东西横扫一空,令刚才还在嘲笑他们只会趴在地上等待的中国士兵目瞪口呆。转眼印度人就把这些东西高价倒卖给后面的美国工兵。 远征军的中国士兵们大长见识后,迅速参与这一买卖,中国人技高一筹,不仅倒卖还会伪造。经国以无比的激情加入伪造者的大军。经国从不去拿日本人的「破烂」,他不缺钱,兰姐托人捎来的美金之多可以令他们在缅甸这个穷地方「富甲一方」。他缺的是激情,战争一点点消磨掉他的生趣。 「以后,你可以跟你的孙子吹牛,说美国兵收藏的纪念品里有不少你制作的赝品。」 经国笑笑,「以后」?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以后。「行百里者半九十」,从卡盟、密支na到八莫、南坎、芒友,这一路打过来,他看着多少战友倒下了。周翰总是信心百倍地坚信他们能活着回家,所以他在奋力地苟活,不使周翰失望。「你想什么呢,周翰?」 「想那些『掠夺者』。」 「掠夺者」指的是5307突击队,抛开它的正规番号不提,人们更喜欢称它为「麦雷尔掠夺者」或是「加拉哈德劫掠者」。「麦雷尔」是突击队的指挥者麦雷尔准将,「加拉哈德」则是突击队的代号。 周翰想念那些跟他们一样佩戴「青天bai日」徽章的骁勇善战的突击队员们。攻陷孟关后,113团与5307突击队1营一起自瓦鲁班经拉干卡翻越天险库芒山,迂迴到沙都渣背后包抄据守孟拱河谷的日军。他们一起在悬崖峭壁间手脚并用地攀上越下,在浓密的丛林中一尺一尺地砍出路来,被毒蝇、蚂蟥叮咬。连日阴雨,不能及时空投补给,他们忍飢挨饿;山路湿滑,数十匹骡马都摔死了。阴雨过后,他们又在干旱的谷地里行军,干渴得咽喉都开裂了。很多人得了痢疾,所幸他和经国没有。狂放不羁的掠夺者们因腹泻得太厉害,就直接把裤dang割开,以便能及时排泄。周翰苦笑。 他们在丛林里艰苦行军两星期,最后于午夜渡过孟拱河,绕到沙都渣背后。 与新22师在沙都渣会师后,他们与「掠夺者」分开,后来「掠夺者」去了密支na战场。密支na战后,「掠夺者」从初始进入缅甸的2900人减员到200多人。那充塞着泥泞、斑疹、伤寒、疟疾、痢疾以及丛林烂脚病,在雨季里进行的密支na战役堪比一战凡尔登绞肉机,夺去了很多人的生命,周翰唏嘘。 沙都渣会师后,113团奉命进击卡盟,豪雨使卡盟地区尽成泽国,他们与日军在泥里往復搏斗。拿下卡盟后,日军斗志涣散、一触即溃,他们以摧枯拉朽之势攻下孟拱至密支na铁路沿线上的各个敌军据点,向东横扫,7月11日进抵密支na,与正在攻城的中美联军会合。 大雨滂沱,疟蚊孳生,洪水使密支na的低地变成沼泽,沼泽变成汪洋,战壕里都是水。中美联军持续两个多月的围剿仍不能清除负隅顽抗的日军。113团抵达密支na的第二天,美军一天出动上百架轰炸机在密支na上空展开更加兇悍的轰击,整座城镇没有余下一座完整的房屋,甚至连直立的电线桿也找不到一根。城内,联军们苦于攻坚,城外,他们在密支na城以南约二十公里处的山道上,依地势之便,联合114团设下埋伏,全歼了前来支援密支na的两千日军。
第223页 密支na战役后,他们整休了三个多月,他给妻子寄出五封信报平安。信写得不算长,对战争他没什么可描述的,他怕吓着妻子;况且书信被审查得厉害,所有敏感信息都要删掉,比如地点、队伍编号、之前经歷的战役等,所以他对目前的整休生活能写的不多。不符合审查标准的信或者被退给士兵,或者被直接截留。没有了龙绳武的信使,周翰不能确定他的战地家书的运命。 他说吃得不错。住的?雨季里的缅甸能有什么好住处?所以,住宿不能写。审查信件的军官们把读士兵的信当作消遣娱乐,看到他们认为有趣的事会拿来当笑谈,他只好收住自己回忆的笔,他不想心爱的宝贝成为别人嘴里的谈资。他只能写思念,「我万分想念你跟孩子们,我对你的爱有增无已!等着我回家!」他压抑住自己澎湃的情感,竭力控制自己不要在信上留下更亲昵的话语,怕转天就被军官们宣扬出去。「为了军事安全,所有寄出的信件事先要被检查,所以不能写太多可能敏感的内容。我用我全部的身心爱着你和孩子们!」五封信,总有一封或者两封会寄到宝贝手里,他坚信! 吱吱啦啦的声音令周翰皱眉,经国又在折腾一个头盔,「你又干什么?」 「改一个头盔卖给他们,发一笔横财!」 他的弟弟从小到大都怕听这种吱吱啦啦的声音,战争改变了他。「恐怕不像。」把美军头盔改成日式的?亏经国想得出来! 「没事!他们哪见过真的?」这是一个被日本狙击手打死的美军联络官的头盔,经国皱一下眉,无处不在的日本狙击手另他们防不胜防。 日军狙击手的伪装非常好,他们身披插满植物的网,脸上罩着防蚊网;他们的步qiang枪管长,火yao可以充分燃烧,在射击时枪口几乎没有闪焰和白烟,使他们不会被发现。日军狙击手隐匿得很深,他们常常藏在树冠茂密的大树上,用一根带子把自己拴在树上,就连他们的鞋都要套上帆布材质的、大脚趾叉开、便于爬树的套子。刚开始中国将士们吃了不少亏,后来只要是遇见茂密的树林,他们便对着树冠一阵狂扫,反正弹药多随便打。常常就会有一具尸体从树冠上跌落,被带子扯着悬在半空。 日军狙击手还会隐藏在地面上,他们在灌木丛中挖个坑,爬进去,再披上伪装,在丛林战中这几乎不可能被发现。他和战友们曾经活捉过一个伏在地面上的日军狙击手,那个畜生两眼泛红、骨瘦如柴,因为疟疾全身打着摆子,站都站不住,却顽固地握着枪,试图袭击他们。当然,那畜生没能活下来,既然他喜欢捉迷藏,他们就又把他拍回洞里了。经国心里笑一下。 「你多大了?」一位美军战地记者问他的战友。 「16岁。」 「你想你的家人吗?」 「他们......他们都去了。」年轻士兵的脸上略显悲伤。 「去了?是什么意思?」翻译问。 「他们都被日本人杀死了。」 「哦,抱歉」记者皱眉,「你觉着中国能胜利吗?」 「我们一定会胜利的!」年轻士兵的神态昂扬起来。 「胜利之后你准备做什么?娶妻生子吗?还是继续参军?」记者再追问。 「那时候我已经战死沙场了。」年轻士兵笑了笑。 「哎,我有一个日本狗子的头盔,你要不要?」经国提着头盔过来问记者,叫他废话太多! 周翰看向那少年,因为有这样视死如归的士兵,他们才能节节胜利。 每一场战斗都是修罗场!周翰进入商界近二十年,在大大小小无数商战中摸爬滚打。他素来能征惯战,不断攻城陷地,却头一次发现有一种战争他从不了解。有一种战争并不是他尽力了、准备充分、施行奇谋便能赢。一个人有再高的军事素养、作战技巧,他能不能存活下来也完全靠运气,看上天的安排。周翰在自己的人生中头一次感到无力控制局面。 十月中旬,整修后的新38师从密支na出发向南一路扫荡日军据点直至八莫。八莫市区不大,日军在这个遍布湖沼、中间高四周低的地方依地势构筑起坚固的工事。工事做得十分隐秘,且犬牙呲互,彼此都能策应。 近一个月的攻城战里,每天早晨,美军先出动战机轰炸敌人工事,继以炮兵射击,然后步兵在坦克配合下进攻。他们打得异常艰苦,双方的炮弹整天在阵地上空飞掠;许多树木都被炮火烧成了焦炭。敌军阵地层层密布,攻下一个,后面又是一个;他们包围歼灭了一股敌军,又窜来另一股敌军。日军常常实施夜袭,或借晨雾掩护夺走远征军在白天攻下的阵地。 日军为挽回败局,每天组织自杀性反冲锋。他们的冲锋伴随着强大的火力掩护,战友们只要连续射击几枪之后,就会有子弹或者炮弹落在身边。日军通常会用单兵掷弹筒来摧毁远征军的机枪阵地,命中率相当的高。冲锋时,日军的肉搏队和步兵一起上阵,他们个个以白布缠头,死缠烂打,很多时候双方以白刃相拼,在狭窄的战壕里展开殊死搏斗。1营的轻机枪预备射手陈云兴在左肋被刺伤的情况下,一手把敌人刺来的枪顺势按在地下,一手迅速抓住敌人的咽喉,五指一下子戳进敌人的喉管,就势用力一扯,连着敌人的舌头一併扯出,当场吓得周围的日军魂飞魄丧,惊慌逃窜。
第224页 八莫攻城战,中国军队首次在白刃战上压过日军,体现了他们在蓝姆迦练兵的成果,可是周翰高兴不起来。 八莫、南坎、芒友,他们已经与滇西远征军会师,至此,中印公路全线打通。他距离国境越来越近,距离妻子越来越近!他将跨过一具具尸体,敌人的、战友的,奋勇向前! 平安未报,自问心何忍,空余泪眼,望断寒昏。 第95章 十万青年十万军 (7)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维骏,谁教你背的诗?」 「舅舅教的。」 澧兰以敦厚温柔的「诗三百篇」给孩子启蒙,却从不忍心教这首《击鼓》。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自1944年10月后,澧兰就再没收到周翰的电报。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1945年1月27日,中国驻印军和滇西远征军在畹町会师,联合攻克中国境内的芒友,打通滇缅公路。澧兰在报上读到两军会师的消息,万分高兴。她以为随后就会收到周翰的信,却迟迟未有。 「俊儿,别念了!」澧兰声音微弱,几乎没有力气说出来,孩子没有听见。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是她十四岁起就在心中立下的誓约。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她从无宗教信仰,即使在教会学校读书时,她也不信上帝,她只爱由宗教而产生的艺术。战事一起,她便时时刻刻祈求诸天神佛让周翰平安归来。 1942年1月,日军发动缅甸战役,中国唯一的国际通道滇缅公路告急。仓皇应战的中英联军抵挡不住攻势凌厉的日军,5月,日军精锐师团兵临怒江,切断滇缅公路。 狼狈溃退的中国军人和难于记数的华侨以及迤西难民蜂拥省城,势如潮涌。昆明和沿途所有的学校、寺庙以及每一个可用的公众建筑物都被打扫干净接待难民,昆明居民也敞开自己的家门,许多昆明人的家里接纳了难以想像的众多难民,滇缅公路工程管理局总经理谭伯英在昆明的家中同时就接纳了125人。 澧兰和陈氏、俊杰夫妇商量后,将两家人在「篆塘新村」和「靖国新村」里的四处房子倒出来让给难民,两家人便都蜗居在岗头村。昆明告急,紧急开拔前线的国军36师将士和飞虎队飞行员以命拼死堵截,才在怒江勉强遏制住日军的东进势头。滇西的形势渐趋稳定,中日两军沿怒江对峙,时间长达两年。 澧兰后来将居所变化告知周翰,周翰回覆说,「急国家之难,而乐尽人臣之道,做得好!我深爱你,宝贝!」此举她现在却觉得十分不妥。澧兰从院子里走回卧室,盯着床发呆,周翰睡过的枕头摆在那里,她坐过去,把枕头抱进怀里,「哥哥!」她轻轻说。从前他们的枕套和枕巾换得很勤,有时几乎一天一换,因为周翰喜欢用枕头,这使他的占据更彻底。开始她不能承受,周翰顺着她一点点来。他们的枕头一个月便要更换一次,一对枕芯一起换,其中一个还是崭新的,因为她枕在头下。坏蛋!澧兰柔媚地笑笑。 换枕头?她慌得赶忙抱紧枕头,她永远都不换!自芒友会师到现在一个多月了,周翰音信全无。两军汇合后应该有休整,周翰从前一有机会就给她写信,现在......她坐卧不宁,「小心啊,哥哥!」恐惧在她心里一天天放大,直到不能承受。丈夫在战场上,她却把他们共同栖身的房子让给别人居住,这是不好的预兆,她越想越怕,她要赶走他们,让那些人离开!接受新式教育的澧兰不迷信,丈夫参战后,僕人们打碎个碗,她都心惊肉跳。 「母亲,我要去昆明。」 「怎么了,澧兰?」 「我......我不想他们住在我们的房子里,我要让他们离开。」 陈氏静静地看着澧兰,澧兰红了脸,「让他们倒出来一处,就一处,好不好,母亲?两年半了,我们不能一直收容他们。」她眼泪噙在眼圈里。 「好,我陪你去,澧兰。」陈氏明白为什么。 澧兰才走近靖国新村的居所,还没进院子就停住脚步,她望见院子里搭满了棚屋,破烂的棚屋几乎不能遮蔽风雨,棚屋之间挤出一条逼仄的道通向小楼,衣衫褴褛的孩子们在棚屋间隐现。1944年豫湘桂大溃败,又有许多逃难者纷至沓来。难民们流亡载道,啼飢号寒,死亡相继。 澧兰走到院门口张望,她伸手召唤一个小孩子,结果跑来一串。「你们怎么不住在楼里?」 「楼里住满了人,我们挤不进去。」一个半大孩子说,他讲的是南方官话,澧兰猜他是桂林人。 「你从桂林来?」 「嗯。」 「路上很辛苦吧?」 「嗯,很累,又冷又饿,我妹妹病了......」男孩皱眉。 「我这里有些钱,你们拿去买吃的吧。」澧兰把包里的钱都掏出来散给孩子们。「母亲,我们回去吧,我做不到!他们辗转千里才有幸活着来昆明。」澧兰知道难民们衣食俱缺,情状不胜悽惨。她在报上看到过记述难民的文章,她自己亦曾是逃难者之一。 澧兰一路走一路落泪,不能自己,她站在街头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眼前一片朦胧。昆明是她和周翰避乱之所,烽火连绵之下他们仍有温馨的小日子。有周翰在,处处都是家!周翰不在,满世界处处无家......
第225页 琼姿花貌的女人在路边落泪,惹得众人关注,两辆美式吉普在她面前相继停下,车上的人盯着她看。一脸戾气的壮年军官从车上下来,几个人簇拥着。 「澧兰,澧兰......」陈氏握住她的手臂。 军官站到澧兰面前,上下打量她,最后把眼睛钉在她脸上。陈氏挽着澧兰要赶紧离开,被军官的随从们阻住。 「请问您是?」澧兰声音柔婉。 来人听得心头一软,「龙绳曾。」 澧兰心里倒吸一口冷气,冤家路窄,她到底遇上不想见的人。 「你呢?礼尚往来,你叫什么名字?」 龙绳曾不说这句废话,澧兰也会坦白告诉他,「陈澧兰,我是顾周翰的妻子。」她希望龙绳曾顾忌其兄长与周翰的友谊,不要对她图谋不轨。 「陈澧兰?」龙绳曾一脸讶异,他摸着下巴笑笑,天杀的顾周翰!怪不得他不建大宅了,怪不得他不常周旋于昆明的政要圈子,他......他妈的躲着自己!这他妈的是蓬头垢面吗!是四十二岁的女人吗!他记得顾周翰说陈澧兰比自己大十岁!他要求证一下。「你贵......」「贵庚」这词太文绉,他不愿说,「你多大了?」 「我虚岁四十。」澧兰见龙绳曾难以置信的表情,「我1905年6月出生,我比我丈夫小五岁。」她此时只恨没有随身带着户籍簿,可以翻给他看。澧兰听周翰说过他与龙绳曾的故事。 「真的吗?」 「我没有必要骗你。1930年我25岁时和周翰结婚。」 龙绳曾定定地看着她,这美人连说话的样子都十分婉转动人,让人油然生出保护的念头。这话没错,从前在上海棒闲的人跟他细细说过,说顾陈夫妇结过两次婚,中途离异,陈澧兰去欧洲读书。换成别的女人,他定要揶揄她问到底是哪一次婚礼,他捨不得嘲弄陈澧兰。该死的顾周翰虚报妻子的年龄,他怕自己垂涎他丰姿冶丽的妻子。肏!这绝色女子竟然嫁给顾周翰那贼人,当真是彩凤随鸦! 澧兰见龙绳曾一声不响地盯着她看,脸上阴晴不定,不由得悲从中来,刚才被吓回去的泪又涌上来。梨花带雨,我见犹怜,龙绳曾心里充满怜惜,「你哭什么?」 「我丈夫跟随孙将军在缅甸作战,我很担心他。」 「哦……」他听了吃惊,顾周翰那贼人倒是条汉子! 「我把我们的房子让给了难民,我以为不好,我怕……」因为自己心术不正要赶走那些难民,所以遭到天谴,遇上这活阎王。 「你别哭,在这大街上,别人会以为我欺负你。」龙绳曾暖声说,「要不我带你去饭店里坐坐?你好把泪收了。」 「少将军,我们有事要先走,就不打扰您了。」陈氏赶忙说。 龙绳曾把眼一横,厉声说,「有没有事,难道你说了算?」他赶紧压低声调,「我要看澧兰的意思。」他怕吓着这娇滴滴的女子。 他公然称唿她澧兰!你就是打算要欺负我,「谢谢您,但是我和母亲急着回家,我的孩子们等着我呢。我离开久了,他们会害怕。」 「不急在这一时,等会儿我用车送你回去,很快!」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家了,她是困在八卦阵里的小虫,撞不开这弥天的网,眼瞧着将成为蜘蛛口中的食。澧兰越哭越伤心,她不怕死,她拼却一死也不能受辱,只是她不能和周翰团圆了,不能为哥哥养育孩子们了。她暗暗把手伸进包里要取枪自杀,她摸到枪,悄悄打开保险,随即迅速抽出手来。 她的手刚露出,即被龙绳曾按住,「你要做什么?」他熟知各种枪械,自然听到了澧兰打开保险的声音。 「这是我自己的事!」澧兰凛然说,「我没想伤你,也伤不了你!」 此时,他身为一个凶强侠气的人,心中竟百转千回。他邀陈澧兰去饭店坐坐是真话,如此佳人,他不欲上来就唐突。他想跟她聊聊天,看她说笑。书上怎么说的来着,噢,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她哭起来尚且美得惊人,那么笑呢?他只恨此刻手边没有烽火台可点。他得到她易如探囊取物,她大概要抵死相拼,可无济于事。然后呢,她便会自裁,玉殒香消。 他从前在上海就听说过陈澧兰的才貌和节操,上海不是他的地盘,他碍于杜月笙和顾周翰的交情也不好下手。此时杜月笙远在重庆,而云南在龙绳曾心中乃是龙家一姓的天下,昆明便是王庭所在,天下没有他不能做的事!但因他私慾祸害了美人,从此天下便少了倾城倾国色,他满心不忍。 「你不想去,我不会强求。我没别的意思,」他笑笑,「你把我想得太坏了吧。」在顾周翰对妻子的描述中他大概是周处,不修细行,纵情肆欲,州曲患之。他不肯用心读书,《晋书.周处传》却背得烂熟,他以周处自诩。 他安慰澧兰,「你知道吗,前不久联大的校花结婚,两个校花,」他特意强调数量,「先后在锡安圣堂行婚礼,在商务酒店举办婚宴,我都去了,也没怎样。」校花?粪土一般!跟眼前姿貌绝伦的女人相比就是个男人。「你看顾周翰去战场了,为国捐躯,我要是对你居心叵测……」他见澧兰恐惧到泪珠立即滚出来,他赶紧拍拍她的手臂,「我这破嘴,绝对不会的,你别害怕!要是我对你居心叵测,我不是禽兽不如吗?」此刻他忽略了他那些不如禽兽的行径。
第226页 他见澧兰疑虑不安便说,「你不信我?我给你发个誓,」他郑重其事地站直身体,「天地在上,鬼神难欺,我龙绳曾绝不会侵犯陈澧兰,若违此誓,不復立身于世。可惜手头没有箭,不能折箭为誓。」他打趣道。 「谢谢您!」泪痕犹在面上的澧兰笑笑。 龙绳曾不由得跟着笑笑,女子的笑容犹如在他心里开了一扇天窗,和煦的阳光洒进来,小时候他用手遮住脸,透过指间的缝隙看太阳,光线缠绕在他的指间,他能感受到那清新的气息。「你看你又哭又笑,这么大的人,不怕难为情?」他温声说,「走!我帮你把那些难民赶出去!」 「不要,我刚才去过了,他们很可怜,我不能,我丈夫也不会答应我那么做。」 「那我送你回家吧。」 「我不想。」 「怎么?你不想我知道你住在哪里?我要想在云南的地界找个人易如反掌,你瞒着我也没用。」他笑笑。 「不是。我哭成这样,您再送我回家,邻居们就要误会,怕坏了我丈夫的颜面。」 「也是。」陈澧兰不想做的事他绝不勉强,「那好,我看着你走。」 女子再向他笑笑,龙绳曾忽地伸手抚一下她头髮,他见陈澧兰挑起眉来。「我小时候,春天里喜欢在阳光下睡觉。」他笑笑,为自己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春天里那些花儿美极了。 澧兰挽着陈氏离开。她忽地了悟自己笑的力量,她心里长舒一口气。她要赶紧和母亲去找俊杰,她从此再也不敢自己乱跑。 龙绳曾看着她裊娜的背影痴笑,心里暖极了,陈澧兰连背影都如此柔媚,「婉约娉婷工语笑」,果然!俗艷的诗他都记着,他庆幸自己抑制住邪念。 「少将军,你就这样放她走?」一个随从问。 「你想怎样?」龙绳曾忽地拔枪,一枪击飞他的帽子,「你们都听着,谁胆敢碰陈澧兰一根手指,我就灭他满门!不教他好死!给我把话传出去!」龙绳曾一脸杀气。她这样的颜色,他怕有别人觊觎她。 「顾周翰的妻子确是风华绝代、艷冠群芳,你都不替我引见,不仗义!」龙绳曾走进长兄的书房,拉开椅子坐到龙绳武对面,把腿架到写字檯上。 「龙三!」龙绳武变了颜色,「你对她做什么了?我怎么对得起顾周翰!」 「龙三?真亲切!」龙绳曾笑笑,「头一次有人敢当着我的面叫我『龙三』。放心!我有所为有所不为!」他低头沉思,「顾周翰好福气啊!陈澧兰真是占尽一城风流!」 「你不要去招惹陈澧兰,我警告你!」龙绳武稍稍缓解的面色再次变得凝重。 「你警告我?除了咱老子,我怕过谁?你不用提醒我,我对陈澧兰发过誓。绍尔38h手qiang,你给的?你很用心!」 「我是对朋友用心!」 他嘆口气站起来,「走了!」 「你去哪儿?」 「去重庆!听说孔二猖狂得狠,我去会会那假男人!」他怕自己反悔,最好远离这是非之地。他结识的女人中竟无一人比得过陈澧兰的柔美,娇态袭人却不做作,他心里感慨。 第96章 十万青年十万军 (8) 轻重机枪从不同角度对着大树上下集中火力攻击,不断有碎裂的肢体从树枝间撞击着跌落下来,他们在消灭日军隐藏在树上的狙击手、机枪手和观察哨。 「送我去医院。」 周翰放下受伤的战友,面无表情地从痛苦射n yin的美国工兵身边跑过,去前阵。他为了摆脱战争居然射伤自己的脚! 奇怪,这一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心慌。芒友会师后,他们自曼文经西马西进,一路击破日军抵抗,进抵新维以南。在协助新编第30师攻占日军新维主阵地后,2月底,他们来到腊戌外围。日军第56师团残部驻扎腊戌,企图利用连绵山地和隘路,构筑坚固工事,作长时间固守。战局完全向着有利于中美英印联军的方向发展,他却时时感到心慌! 一架新式的美军「野马」战斗机从头上飞过,周翰顿时心惊,他散开腿往前跑。未等他跑到阵地前沿,「野马」已经在他们的阵地扔下炸弹,烟尘四起。「经国!经国!经国!」周翰嘶喊。本应该掩护他们进攻的美军战斗机投下的炸弹却偏离了方向!周翰狂奔到阵前看到眼前的场景长吁一口气,经国和战友们正指天大骂,「野马」扔下的炸弹炸伤了他们数名战士。这并不是美军战机第一次干蠢事。 这一天周翰在极度不安中度过。把人震得思维接近混乱的炮弹使新兵心神衰竭,他眼看着一个西南联大的学生突然勐地一拉枪栓,嘴里发出令人心悸的嚎叫,「我受够了!」然后青年士兵从地上直直地跳起来,正好撞上一颗飞来的子弹,血霎时喷出来,溅了周翰一脸。 周翰看见有人在泥土和石块组成的雨中挥舞着残臂转圈,有人在地上抱着残肢翻滚。他刚为战友唿叫到一个医护兵,医护兵就在跑过来时被炸上了天。抬担架的人浑身血污,通信兵、弹药运输员、救护队四处奔跑忙乱。这一天,日军汇集各方撤退的部队向新编第38师反扑,绞肉机再次开动起来,他们损兵折将。那个少年果然如自己所言战死沙场,周翰落下泪来。下午,日军的反击均被击退,新38师将腊戍外围日军据点全部攻占。 任务被安排下来,周翰和经国所在的班将去附近的缅甸村寨歼灭溃散到那里的日军。日军败局已定,零散的日兵四处逃窜。逃进密林里的日军摆脱不了陷入沼泽、或被野人猎杀的结局,受伤的日兵最后奄奄一息,成为毒虫的口中食。那些寻求缅甸人救助的都会被宰掉,因为日军占领缅甸的这两年里,烧杀抢掠,压迫手段比英国殖民者更残忍,缅甸人终于明白日本人不是来解放他们的,而是来奴役他们的。所以,在中国军队第二次入缅作战时,缅甸人完全倒向中国远征军。溃退的日本兵逃到缅甸人的村寨里,如果人数众多,缅甸人就偷偷地向中国远征军报信;如果人数稀少,缅甸人就将他们宰杀。
第227页 一众人跟着用毛巾包着头髮、裤管肥大的掸族男子出发,周翰心里愈发地忐忑,有什么事情不对!可他说不出哪里不对,周翰握紧手里的汤姆逊m1冲锋qiang,「经国,我有些担心!」 「就是个简单行动,一会儿回去睡觉。好几天没睡个好觉了,眼皮子发紧。」经国吐掉嘴里的口香糖。溃逃的兽兵战斗力都是渣,不过十一个畜生,他们一下子就对付了。他们不是第一次去歼灭逃兵。 只有三、四十户人家的掸族村寨依着地势起伏,村寨不大却有两百多年的歷史。周翰可以望见寨子中心的佛寺,几乎每一个掸族村寨里都有一座佛寺,不论大小。 他们小心翼翼地逼近第一户人家,竹楼建在院子中间,周围种着果树和蔬菜,院子用竹篱笆围起来。竹楼是人字形屋顶的干栏式建筑,楼下堆放杂物。院子里没有人。院子附近一口水井,掸族的水井极具特色,因其崇尚佛教,便修建佛塔为井罩。眼前的水井被一座白色群塔式井罩覆盖,井罩的中央有一座主塔,周围造四座小塔,每座塔的顶部都立一桿铁针,挂着银铃和金属三角旗,塔基有各种浮雕。 班长做个手势,十二个人分成三组散开,向寨子中心包抄过去。出发之前报信人说匪兵们都被安置在寨子中最好的房子里——头人的房子。「在寨子中心,佛寺旁边最漂亮的房子。」排里的傣族士兵帮着翻译,傣、掸是同一民族,此刻他就在班长身边,和他们一起执行任务。 周翰这一组由他带领着,他心存犹疑,刚一抬脚,「小心啊,哥哥!」有柔软的声音在耳边掠过。「澧兰?」周翰惊得向四周看,四周空无一人,除了他们自己。 「怎么不走,周翰?」经国催促他。 打了快三年的仗,再危险的时刻都没有......他和妻子心意相通......「经国,不对!」两百多人的寨子怎么会看不见人,怎么会寂静无声?「有埋伏!」周翰扯着嗓子喊出来,他一边喊一边拽着经国奔去旁边的水井塔,其他两个战友也跟着奔过去。 寨子里有那么一刻的宁静,随即枪声响起来,紧接着周翰听到冲锋qiang的声音,冲锋qiang只响了几声便戛然而止。一个班一共三挺汤姆逊冲锋qiang,他手里有一挺,那么另外两挺被打掉了,他不信溃逃的日兵手里会有冲锋qiang。随后不过几下稀落的枪声,战斗便结束了,日本人一定藏在竹楼里,居高临下,战友们都成了活靶子。 「我们撤吗?」身边的战友问。 「怕是撤不了。」周翰望一眼丢在院子前战友的尸体,他们一组的,这青年学生反应慢了些。水井旁边是断崖,不矮,拼着命跳下去大概要折断手脚。要想撤退必须返回竹楼。周翰恨自己刚才妇人之仁,想着不能扔了战友,没有带大家往来路上跑。 伴着杂沓的脚步声和喊杀声,日本兵从竹楼后面冲出来。周翰从主塔后面闪出,端起□□就横扫,跑在前面的日本兵纷纷倒下。两只春田步qiang应和着,日本人在竹楼前扔下一片尸体。猝不及防的迎头痛击使兽兵们反身向回跑,周翰将胸前挂着的一颗手lei扔出去,炸翻了三个兽兵。他是此次行动中整个班里唯一配备手lei的人。上一场仗才打完,战友们的手lei都扔光了。补充弹药时,排长说既然是去寨子里消灭日兵残余,不必携带手lei,大概是怕他们冲动起来误伤了缅人。周翰心里不安,从相厚的负责弹药补给的士兵手里捞来三枚手lei,「排长说『不必』,没说『不许』!」 周翰追出去,「周翰!」经国跟上去掩护,他疯了吗?敌我数量悬殊!周翰仅跑到半路,便俯身拖过倒毙的日本兵手里的汤姆逊冲锋qiang,顺便把他腰间的弹夹扯下来。这本来是战友的装备,多一只冲锋qiang,他们便多一分存活的可能。兄弟俩快速退回到水井塔后面,经国暂时松一口气,「何止十一个!」眼前地上躺着的就快凑足十一个了。刚才情急之下没工夫数,只觉得满眼里都是鬼子。 「我们被缅甸人算计了!」战友咬牙。 「不像!」周翰紧盯着竹楼。 「怎么?」 「我们不回去,团里会派人找过来。一个寨子跟军队作对?找死吗?」经国替兄长回答。 「只要我们死守,连长早晚会派人来!」日本人下一回冲锋他该怎么打?日本人不会再蛮打蛮上,会派士兵躲在竹楼上瞄准他们,冲锋qiang射手会被盯牢,周翰心里琢磨。「小心被狙击。」他提醒大家。 只是这「早晚」是多早?多晚?战友心里嘀咕。 很快,日本人组织了再次冲锋,周翰把冲锋qiang架在塔基上,从主塔和群塔的缝隙间向外扫射。有东西在周翰面前崩裂,发出「仓啷」一声响,群塔上的铁针被射向他的子弹击断,带着银铃和三角旗飞到一边。周翰心里一惊本能地躲闪,周翰不知道这一躲闪使他再次避过射向他的子弹。 日本人沖得狠勐,不过六、七十米的距离,他们眨眼便到眼前。在日本兵的刺刀马上就要戳到他身上前,周翰把弹匣里的余弹尽射到兽兵身上。那日本兵扑倒在主塔上,身体顺着塔身慢慢滑落,在白色的石塔身上拖出几道长长的血迹。此时群塔上亦伏了两具尸体。三个人都擦把冷汗,竹楼与水井间的空地上再多近十具尸体。 「上刺刀!」周翰抓过被经国放在一旁的春田步qiang。下一次日本人会沖得更勐,而他们忌惮日本狙击手不能尽情扫射。下一次恐怕免不了近身肉搏。他摸一把腰间的工兵铲。相较于刺刀,他更喜欢用铲子开打。雷马克的小说《西线无战事》里说,「不要用你的刺刀,那样会卡在敌人的肋骨里,当你ba出来时你已经死了。你应该用你的锹对着他的脖根那么来一下,他的脑袋就搬家了。」开了刃的工兵铲噼、刺、挡无所不能,而且击打效果远胜于刺刀。尤其在逼仄的战壕里,工兵铲远比刺刀灵活。远征军进驻蓝姆迦换装后,士兵人手一把工兵铲,他和经国作为噼刺教练专门摸索出一套工兵铲近战经验,在全军中推广。
第228页 周翰从主塔后往冲锋的兽群里接连扔出两颗手lei,嚎叫着的日本兵往后退去。 「怎么没完没了?」战友对着退却的日本兵射击。 「小心狙击手!」冲锋到近前的日本人某种程度是对周翰他们的掩护,现在日本人退却了,他们又被暴露出来。还没等周翰喊完整句话,战友便向后倒去,好像一座石碑轰然倒塌,经国只觉着脚下的地面都在震颤。子弹在战友头上开了个洞,红的白的一起流出来。十二个人只剩下他们兄弟两人,这是一场有来无回的战斗,经国心里骇然。 「下次,等他们靠近点再打,不会被狙击。然后肉搏!」周翰抓过战友上了刺刀的枪。 「周翰,我们恐怕回不去了。」经国躲在塔后看着蜂拥而上的日本兵。 「闭上你妈的鸟嘴!我要见澧兰、维骏,我要给儿子起名字!开枪!」 两个人同时从主塔两侧闪出,对着扑过来的日本兵横扫。周翰将弹夹里的子弹打光,端着刺刀的日本兵已扑到眼前,周翰以左手执冲锋qiang挡开敌人的刺刀,右手从腰间抽出工兵铲对着日本兵的颈部勐挥过去,一铲削掉对方半个脑袋。紧跟在后面的三个日本兵惊住了,周翰欺身上前,一铲子砸在日本兵脸上,那畜生的额头上随即被砸开个豁口,血涌出来。他向后趔趄数步仰坐到地上,痛苦地嚎叫,身旁的铁针混着银铃和三角旗,花花绿绿的。剩下两个日本兵转身往回跑,周翰两步追上去,手中的铲子从鬼子的背后噼开,噼掉他半个身子,砍下他的嵴椎。军刺飞出去,另一个逃跑的兽兵倒下。周翰回身将坐在地上的日本兵一铲噼死。 周翰瞥向弟弟,四个日本兵挡在经国面前,他看不到经国的情况。他掷出手中的工兵铲,从后面削掉日本兵的头颅。他从地上抓起铁针,让它从手里飞出去,锋利的铁针携着银铃和旗子从空中划过,直接贯入日本兵的后背。周翰扯过倒毙的日本兵的步qiang冲上去,从后一枪戳中一个鬼子。他奋力把刺刀ba出来,再一枪捅入最后一个畜生的身体里。 就在那一瞬,他听到经国的叫声,他看到血从经国的手臂上涌出来。有人在泥土和石块组成的雨中挥舞着残臂转圈......他上午看到的情景,现在他的弟弟......要是他能再快一步!他的弟弟,他亲爱的弟弟,他生死与共的手足!周翰只觉着锥心刺骨,他没能保护好他,他将如何跟父亲交代! 周翰拽着经国奔到水塔后,翻出急救包、扯开。吗啡、止血带、磺胺粉、绷带,他都给弟弟用上。他把使用后的吗啡注射器别在经国衣领上,以便让后续的医护人员了解经国已经使用过的吗啡剂量,避免过量使用。经国的左手从手腕处被齐齐地削掉,周翰落下泪来。 「我心里先怕了......」经国痛苦地射n yin,「所以......」 周翰把两支上了刺刀的步qiang和一把冲锋qiang拢到一起,「好好休息!」他开始给枪上子弹,「我们一定会活着回家!我不信日本人没完没了,都是些溃退的散兵。」 两个人在水塔后静默着,等待日本人的再一次冲锋。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黄昏降临,除了水井前频死的日本兵的射n yin外,寨子里安静得出奇。 「再坚持一会儿就好了!」周翰明白日本兵已所剩无几,组织不起有效的攻击。目前他们唯一需要提防的便是躲在竹楼上的狙击手。 急促的脚步声从寨子外面的土路上传来,由远及近。兄弟俩对视一眼,听声音,来者是一大群人,不知敌我。来者进入寨子,四散开来。一队人摸索到竹楼前,周翰透过塔群的间隙看清来者的身份,「竹楼上有狙击手!」他在塔后连声唿喊。顷刻竹楼便被炸成齑粉。 周翰扶着经国从竹楼前的废墟经过时,看见一具日本人的尸体被战友们从竹楼的废墟里拖出来,尸体的肩章是大尉军衔,周翰猜就是这脸上开花的大尉组织了日本残兵的进攻。周翰扶着弟弟正要离开,战友们从废墟中拽出一个活着的、战战兢兢的日本兵。 「经国,你等我一下!」他把弟弟交给战友。 周翰一把抽出腰间的军刺,大步走向那日本兵,他一刀就戳到兽兵脸上,没人拦着他,却有两个人提着那畜生继续受刑。日本兵的嚎叫越来越弱,血向四处喷溅,他一刀一刀地戳,为祖母、为乳母、为经国,为战友们,为千千万万的中国人! 报信的掸族男子并没有欺骗他们,但是急急忙忙赶去远征军阵地报信的掸族男子被后来带着残兵溃退到寨子附近的日军大尉发现、起了疑心。日军大尉伙同先期到达寨子的日本兵将寨子里的居民屠戮殆尽,设下埋伏等周翰他们前来。村寨里唯一倖存的人就是一个在附近山坡上割胶的少年,少年在山坡上目睹了日军的兽行,跑去远征军营地报信。113团pai人来解了周翰和经国的困局。 第97章 十万青年十万军 (9) 早期手术意味着低死亡率,这是众人皆知的常识。新一军配备有十几个流动手术组,每组有医生二至三人,多为美国各大医院富有经验的外科医生,还有男护士二至三人及麻醉师一人。手术组配备标准手术箱和各种急救药物,随同新一军行进在高山密林中,随时随地在山林掩蔽地带搭就临时手术室做应急手术。 腊戌作战中,美方以第十三卫生营手术队开赴前线,支援新三十八师作战。伤员在阵地裹伤急救后由团卫生队担架排搬运,再交师卫生队担架连以接力的方式运抵美方第十三营手术队。重伤员在手术后马上用救护车或飞机运送到后方医院。
第229页 缅甸战场上最好的医院当属设在印缅边境列多的第二十后方医院,该医院拥有标准病床千张,聚集美国优秀的外科医生和各专科医生,院长瑞沃汀准将是世界一流的外科专家,三十年代闻名于世的瑞沃汀氏植皮术即由他首创。该院医术精良,伤病员康復率极高。周翰很希望经国手术后可以被送到列多进一步救治。 连长一句话就让他断了念想,「顾经国,你好好休息,明天一早送你去卫生营。」 「明天?长官,我弟弟的伤等不及明天!」 「太晚了,不安全!日本人最擅长夜袭,况且到处都是溃散的日本兵,还有不断来增援的日军。」白天作战时负伤的士兵已经全部运送出去,他不能为一个人拿战士们的性命冒险。 他说得没错,他大概还认为动用一个排的兵力奔到村寨才解救出两个人十分不值。经国不语。 「长官,不需要别人,我自己送经国去,好吗?」 「你一个人怎么送他去?」 「我背着他!长官。」 顾周翰枪法极好,噼刺技术精湛,在掸族村寨里,他以一人之力搏杀了八名日本兵。四十五岁,竟骁勇如斯,这样的勐员他不愿随随便便浪费。「你做不到!不要再说了,回去休息!」 「长官,您让我试试,好吗?」 「回去休息!」 「长官,您让我陪着经国好吗?」 「回到你的位置上!」 「经国,你好好休息。」周翰摸一把弟弟的头,他把经国的背包倒空,摺叠起来垫在弟弟的头下面。「夜里我回来找你!送你去卫生营。」他轻声说。 周翰,怎么可能?经国瞪着哥哥。 相信我!周翰把手放在经国胸前。 「别......」经国拉住要离开的兄长,他不要周翰赔上性命! 「好好休息,别多想。」周翰握一把弟弟的手。 「周翰,放宽心,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排长扔给他一支烟。 对,九个小时!噌的一声,长长的火苗蹿起来,翠蓝、橘红、白炽,小小的火苗竟呈现出三种颜色。周翰盯着火苗发呆,战友取过他的烟,替他点上。小小的火苗没能摇曳几下,就被打火机盖掐死。战友把打火机塞回周翰的胸兜,拍一把他的肩头。 经国刚出生时他并不喜欢弟弟,经国是父亲对母亲无情的明证,母亲过世才四个月父亲即续娶,之后不到一年经国哌哌落地。周翰把一口烟吞进肺里。满月酒、百日宴、周岁宴,他尽力挤出脸上的微笑。平日里他埋头在书斋不问窗外事,直到满13岁进入圣约翰。 第一个寒假他回家,两岁半的小囝在顾园大门口捧着绿豆芡实糕等他,「哥哥啊,哥哥,吃!」。「哦。」他接过来,心里不情不愿,他猜是陈氏的主使。但是,小囝一个假期就攻陷了他,「哥哥啊,哥哥!」弟弟叫起「哥哥」来很有意思,像哭诉的女人?周翰微笑。小囝尽日跟在他屁股后面转,先生给他上课时,小囝就趴在门缝上看,不吵不闹,乌熘熘的眼睛一直在门外转来转去。威严的先生们便偶尔捋着鬍鬚往门上看一眼。丫鬟、奶娘、婆子至少有三个人在外面陪着小囝,还有自己的僕人们,这读书的阵仗!周翰猜先生们是否有做帝师的感觉。一下课,小囝就捧着各色吃食奔进来,「哥哥啊,哥哥,你吃!」弟弟无论吃什么都想着他。民以食为天,对小孩子来说,食物是重中之重。他写字作画小囝都守在旁边,嘴里发出各种惊嘆,砚台里的墨全抹在脸上,像一只花狸猫。周翰再笑笑。 「哥哥啊,哥哥,给你!」小囝送他一只hamleys娃娃。 「哎呦,二少爷对大少爷真好!」经国的奶妈感嘆,「二少爷晚上一定要抱着两只娃娃睡觉,这是其中一只。半夜里撒了手,要起来找到才肯再睡。」 头一次,有人全心全意为他!周翰眼睛微微湿润。 寒假结束他要返校,「哥哥啊,哥哥......」小囝搂着他的脖子哭得伤心,不过是一个星期的短暂分开,弟弟好像生离死别。周末,接他回家的汽车刚开到顾园大门口,「哥哥啊,哥哥!」小囝就从门房里奔出来。「对老爷也没有盼得这么急切,大少爷。」小脚奶妈拽着小囝。 他知道小孩子没什么机心,有的只是真情实感。经国不仅赢得了他的爱,亦替他赢得了父亲的关注,父亲惊奇两兄弟何以感情深厚。所有的弟妹中,他与经国最亲近,不仅因为两人年岁差得最少,经国是温厚的性子,最懂得体贴他。「澧兰,别怪我!」把弟弟送到美军的卫生营后,他就要逃亡了,因为临阵脱逃的士兵都要军法处置。「可是,我一定要回到你身边!不会太久,宝贝!」 周翰从战壕里翻出去。打了一天的仗,累得要死,谁还能盯着别人干什么?战友把头往背包上倚了倚。缅甸战场眼瞅着要收復了,缅甸的姑娘挺漂亮,自己孤家寡人,哪里不是家? 周翰不慌不忙地走着,要是有人问他,他就说放心不下经国,去看看弟弟。 「你去哪儿?」 冤家路窄,偏偏遇见他最不想遇见的人。「我担心经国,想去看看他。长官。」 「有医护兵陪着他,你不用担心。」他不信!这是个胆大妄为的人,而且有勇有谋、屡出奇招。 「是,长官!」周翰转身往回走。
第230页 「你是想当逃兵吧?」 周翰不由得站住脚,「没有,长官,我放心不下我弟弟。您误会了。」 「你别想瞒着我,顾周翰!」 周翰心里嘆口气,「您见过我害怕吗,长官?我只想送经国去手术队,否则……」他顿一下,「您知道会怎样。」 「伤兵都一样处理,为什么你弟弟要特殊?」 都一样处理?所以很多人感染致死。别人如何他无能为力、管不着。可是经国......他就是不能让那个自会说话起就跟在他身后奶声奶气叫「哥哥」的小囝、那个无论有了什么新奇的好东西都要拿来给他看、甚至送给他的弟弟静静地躺在骯脏的野地里等死!「长官,我送经国去卫生营后立刻就回来!我知道做逃兵会军法处置,我不会干傻事。我保证,长官!」 「这个时候出营地太危险!」 「为经国我愿意冒险,长官!就我们兄弟俩,不牵累别人。长官!」他与经国不仅有兄弟之情,还有袍泽之谊。 「你枪法很好,你在,我可以少损失些人。」 「枪法好的不止我一个人,长官。我救过很多人,」周翰也救过他的命,「如果我唯独不能救我弟弟,我一辈子心里都过不去!我们越打越顺,日本人一直在败退,您多我一人少我一人其实没什么。可是我弟弟不能少了我。况且我一定会回来,要不了多久!我保证,长官!」 「我劝你回到战壕里,别打歪主意,你知道当逃兵的后果!」 「您卖我个人情、放我走好吗?长官!」 「我再说一遍,回去!否则我不客气了!军法如山,你不能想走就走!如果大家都效法你,队伍就散了。」 他被盯死了,这一夜,他别想带着经国走。若是经国有事,他不会放过褚思齐!战场上枪炮不长眼,杀人的方法很多!周翰打算再争取一下,「仗早晚会打完,打了这么多年仗,国家的经济早就垮了。」 「你什么意思?」 「很多人都生活困苦,战后也一样。但您不会,长官。」 「我不知道有没有命活到战后。」褚思齐苦笑,「你别来贿赂我。」 对,若是经国有事,你不会有命活到战后!「有没有命,谁都不好说,您还要考虑您的家人。」周翰知道他出身贫寒,「我没贿赂您,我只想救我弟弟。我给您个地址,您只要发电报过去,您的家人从此衣食无忧,我保证!」 褚思齐默然不语良久,毕其一生,营营役役为稻粱谋,他不愿后辈重复祖、父的路。「我派两个人帮你抬担架。你先随我去连部,我当着大家的面分派你们任务,你不用做逃兵。」他见周翰沉默,「我也保证!」 第98章 十万青年十万军 (10) 顾经国被抬上手术台,他盯着篷顶发呆。这是用降落伞搭建的帐篷,所以整个战地救护站都是颜色各异的帐篷。降落伞携着弹药、食物和医疗用品从飞机上落下来,每一种补给都有自己独特的伞包颜色。在灯光昏暗的夜里,他仍能分辨出不同的颜色,说明自己状况不错。 「你们在路上没遇到麻烦吗?」麻醉师开始给经国注射。很好,这个伤兵英语流利,沟通起来毫无障碍。 「有,我们遇到日本人,我兄长一梭子打死他们十几个,剩下的都吓跑了!」经国很自豪。有周翰在,他们一路有惊无险。 「这个是装食品的降落伞吗?」经国在昏睡之前说一句。 「他怎么还说话?」经国的脸旋即被蒙上一块纱布。 好像有一只手把电影胶片回放给他看,所有的过去都到眼前:寂静的村寨,佛塔上的银铃......江面上漂浮着毛竹,他们向毛竹射击,有暗红色的血从毛竹边荡漾开来,后来整个江面上都泛着血泡......黯淡无光的原始森林,热腾腾的丛林蒸汽,千万片阔叶上的滴水声汇聚到一起从四面八方袭来.......重机枪勐烈喷吐火舌,木屑、泥土和血肉一起飞溅......坟墓一路堆起来,每一个墓堆里都埋了很多人,上面竖一块木牌,很多人的名字......战友在树下抱着枪睡觉,周翰拍他一下,让他跟上队伍,士兵却斜斜地倒在地上,他已经死了......被刺刀屠戮的苍老的脸......他在幽暗的隧道里行走,鲜明的过往在两旁闪现,他是路过者、旁观者,亦是参与者。 h型的七层建筑向他张开怀抱,祖先曾世居巴格达的嘉道理家族建造了这座冠盖云集的香港最豪华的酒店。他把残臂插进裤兜里,携着文茵走进去。 「我不饿,我喝酒!」喝酒不需要刀叉,他一只手就能应付。 他们在巨大的水晶灯下起舞,散布在柱子旁的热带盆栽让他看了心生悸怕,这躲不开的丛林!「你怎么握着拳头?」文茵把他扶在自己腰上的残腕当成了拳头。 「嗯......握枪握出了习惯。」 「都说握枪的人手上有茧子,我看看你的手。」女孩把他的手从腰际抽出来,他挣不脱。 「你的手......」她蹙着眉头。 「啊,我的手......」 她迅速向远处飞逝,像疾风里的纸片,他抓不住。「文茵......」 蒙在脸上的纱布被哗的一下揭开,经国的梦醒了。 手术后的经国被挂在悬垂的蚊帐里,使他免受蚊子和其他热带昆虫的侵害。战地艰苦,没有足够的行军床来安置伤员。结实的绷带托住他的头颈、腰背、臀部和腿,经国轻轻活动双腿和那只健全的手臂,感觉自己像被缚在网中的虫子。
第231页 「啪嗒」一声枪响。正蹲在经国对面吃饭的一个卫生兵双手往后一扬,手中的罐头飞向空中,「镗啷啷」砸到地面上,滚了几下。经国的脸抽动一下,这个正在吃饭的士兵被不知从哪里射来的一颗子弹击中。溃逃的日本兵仍然在周围的丛林中活动,他们对救护站的人员肆意放冷枪。四周几乎没有骚动,军官喊来两个士兵把尸体抬走,这大概是他们司空见惯的事。 不久,经国被抬上飞机,他的伤臂被护士用石膏包扎起来,以防在运输途中出血。机舱里挤满了伤员,坐着、倚着、躺着,各种姿势,他们瘦骨嶙峋的身体、委顿的面容和茫然的眼神反映出他们因伤而有幸逃离的悲惨作战生活。伤病员乘飞机从战地被疏散到基地医院。飞机上的护士都是曾经的空姐,漂亮、勇敢、恪尽职守。日本零式战斗机的侵扰和晦暗山峰的阻隔,使空运成为一件危险的事情。 「这是哪里?」当医护兵将他抬下飞机时,经国开口。 「密支na。」 「我们去哪儿?」 「第四十八兵站医院。」 白色,白色,到处都是白色!白色的纱布、绷带、石膏、衣服、蚊帐!是谁规定的医院必须用白色?白色纱布上的血迹分外扎眼。经国躺累了,从帆布床上起来走到病房外面。他的一个东北战友说「好吃莫过饺子,舒服莫过躺着」,放屁!他在泥地上踱来踱去。 这是四十八兵站医院在密支na设立的分院,拥有帆布病床500张。病房由特制的巨大帐篷搭成,因为整个城市被炸成废墟。医院科室齐全,医护人员全部来自美国,护士都是美国女性。医、护、勤、杂、行政管理人员全部按美军编制。 简单堆砌的矮墙勉强将院子和街道分开,蔓藤和杂草从墙缝里钻出来,恣意生长。这蓬勃的绿他不喜欢,蓬勃到极致便会剿杀生命。 「吃药了!」 「你今天真漂亮!」经国坐到椅子上。 「怎么突然肯说话了?」女护士笑笑。面前的男子沉默寡言,视线永远停留在一千码外,他对眼前的事物漠不关心。从战场上来的人大多被纠缠在战争的可怕情景中,他们想遗忘却不能,每个人都沉浸在愤怒、哀恸、害怕、焦虑、自责的情绪中。身为倖存者,他们有深深的罪恶感。 「和漂亮姑娘在一起,话就多了。」八年来他头一次跟女人搭讪,他本就是搭讪高手。 「那么,跟我说说你自己吧。你从哪里来,战前是做什么的?回家后你打算做什么?」 废话,当然从中国来!「没什么可说的。」经国把目光转向街道。他终于摆脱了战场,却回不去了,回不去波士顿!他宁可在战场上守着周翰,不用在这里为他提心弔胆!3月8日,孙立人指挥新1军各师团攻占腊戍,随即占领南图、细胞,27日攻克勐岩,胜利结束第二次缅甸战役。不知道周翰此刻在哪里,他心里揪一下,等他出院了,他要去找周翰。 一辆救护车在院子外停下,车身上硕大的白底红字标志十分刺眼,经国转开视线,他不愿看到那些令人触目惊心的伤患。他看着脚下,一只甲虫从椅子旁经过,他踏上一只脚,他似乎听到了浆液崩出的声音。文茵害怕一切多腿的、长触角的、带翅膀的、黑色的昆虫。傻女孩! 有个人走到他面前。 「你人高马大的,别挡着光!」他猜是相熟的战友康復了要返回部队,特地来与他告别。 有只手在他脑门上弹一下,经国迅速抬起头。 「战争结束了!我来看你!」兄长微笑。 「你没跟队伍回国?你当逃兵了?」他惊得站起来。 「什么话?不许解甲归田吗?」周翰撸一把弟弟的头髮。 这是他的兄长,对他永远不离不弃! 兄弟俩坐在院子里喝酒,晚照洒在衣襟上。 「顾经国,少喝点酒!」护士叮嘱一句。自从这黑大汉来了以后,顾经国就变了个样子,嗯,活过来了。不知道这黑大汉从哪里弄来的酒。 「来的路上我给澧兰发电报了,说咱们就要回家。」 「我就知道在你心里我不是第一位的!」 「你别撒娇!在你心里,我难道是第一位的吗?」 兄弟俩都笑。 「那女孩叫什么名字?」 「秦文茵。」他的哥哥除了兰姐的名字外,大概记不住任何女人的名字。 「好名字,想来是个不错的女孩。你们怎么没结婚?」 「她因为我以前不检点,一直不肯嫁给我。」 周翰拍拍他,「我也因为一次放纵和澧兰分开很多年,我心里一直很抱愧。」 「你知道我曾经恨过你吗?」 「澧兰也怨过我,是我不对。」 「你没错,是母亲不对。身为人子,没有人能忍受自己的亲生母亲被那样对待。」 周翰看着弟弟,他眼里有泪光闪过。 「我很快就想明白了,要是你不好,我八岁时就死掉了。」当时在车里,周翰随手一枪就能打死他,然后嫁祸于匪徒。「咱们转移资产时,你把所有的资产都挂在我和朝宗名下,你不怕我们背叛。」 「你们怎么不背叛?」 「要是兄弟阋墙,我对不起父亲对不起你!长兄如父,朝宗一直拿你当父亲。」周翰绝对配得起父兄的地位。「你对我们一直很好。」
第232页 「是母亲教子有方。」陈氏把子女们教导得很好,无论经国、朝宗还是管彤都孝悌忠信,谨守做人根本。「母亲对我也很好!」陈氏从没苛待过他,对他和自己的子女都一视同仁。除了母亲的事,他没有任何可怨恨的。 两兄弟再笑笑。 「我也许该留在缅甸,这里的姑娘挺漂亮。」周翰说缅甸战争结束后,有些战友脱离队伍留在了缅甸。 「娶妻要门当户对,你跟她们没什么话可说。」周翰转过头来,神情严肃地看着弟弟,「经国,你不知道丈夫或是恋人之于一个女人的意义。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要回家看澧兰,我是澧兰的唯一,她这辈子只爱我一人!不论我变成什么样子,她都深爱我!为国负伤没什么可羞耻的!是你杳无音信,令她一辈子牵挂你、郁郁寡欢好?还是跟你恩爱相守一辈子,不过少一只手好?我猜秦文茵一定会选择后者!」 「文茵不是兰姐!」 「很多女人对爱人的心都跟澧兰一样!你熟知典故,歷史上对爱情忠贞不渝的女子绝不少!你现在不过丢了一只手,你留在这里就丢了整个人生。父亲说,『周翰,开车冲出去!』我们冲出去了!经国,冲出你的困局,别让父亲失望,经国!」 第99章 十万青年十万军 (11) 顾管彤忐忑不安地站在告示前,用日语和他加禄语写就的告示她看不懂,她麻烦身边的菲律宾人为她翻译。日军占领菲律宾后,将官方语言从英语改为日语和他加禄语。所有贴出的告示她都关心,她寄望于从中读出和浩初有关的信息,她又害怕噩耗会猝不及防地从告示上迎面扑来。 街上经常有公告贴出,说一批一批的人由于破坏行动或其他反对军事当局的罪行而被处决。但无论日本人如何威胁恐吓或残酷报復,各地区的反抗运动持续扩大。那人读完告示后,管彤松了口气,和浩初无关,她既高兴又失望。 管彤握紧手里的布袋匆匆回家,布袋里是她辛苦一天的所得,几大根香肠。她已经看见了俊誉欣喜的脸,小囝吃肉时会不由自主地吧唧嘴,肉咽下去后还会用舌头舔舔自己的牙齿和嘴唇细细回味。她不忍心纠正孩子不雅的吃相,因为此时肉是难得的佳肴。 1942年5月,驻菲美军先后投降,日本侵占了整个菲律宾,菲律宾自治政府流亡美国。日本人逮捕了英美平民,所有英美人的房子和汽车都被日军接管。 日本军政监部解散了当地的各个政治团体,成立「新菲律宾服务协会」——他加禄语简称为「卡利巴皮」,类似于伪满洲国的协和会和华北的新民会,作为一个为日本「大东亚共荣圈」的政治主张进行宣传的综合组织,努力绥靖那些存在抵抗运动的地区。「卡利巴皮」有管理当地居民协会的权力,居民协会是日本人按照保甲制的方式组织起来的。日本人要求居民们在发现陌生人时报告日本当局,并检举那些同情抵抗运动的人,否则住在附近的人全都要连坐。 1943年10月,在日本导演下,菲律宾宣布「独立」,原司法部长j.p.劳雷尔出任伪总统。由于美国殖民相较于西班牙殖民有很大宽容性,并非一味榨取利益;并且美国对菲律宾进行巨额投资,大规模设立医疗、教育机构,培养本土人才,引进美国式的政治、司法和教育制度,导致菲律宾人民有很强的亲美倾向。 在其他东南亚国家起初把日本人当做解放者热烈欢迎时,菲律宾人民拼命抵制日本,完全不承认日本扶植的傀儡政府,各种抵抗团体迅速发展起来。有的抵抗运动是由美国远东空军的零星部队发起的,这些部队原先驻扎在菲律宾群岛的各个地方,他们拒绝加入温赖特将军率领的忍辱负重的投降。此外,还有当地农民由于遭到日本军队的残害而发起的暴动。这些抵抗团体通过无线电和在澳大利亚的麦克阿瑟部队建立联繫,美军的潜艇和降落伞送来武器、物资和特工人员,各抵抗团体之间建立了协作关系。地下活动和游击队的活动颇见成效,日本人最多只能控制菲律宾48个行省中的12个。 令人恐惧的宪兵队大肆搜捕抗日嫌疑犯,因个人的抗日行动而处罚住在附近的所有人。日本人任意侵占当地人的私有财产,强迫菲律宾人服各种劳役,以各种藉口当众鞭打居民或把人绑在柱子上在烈日下暴晒。很多华侨到巴丹去,或者进入山区,组织华侨抗日游击支队(简称华支),与菲律宾人民抗日军并肩抗击日军,征战14省。 浩初他们被转押到圣地亚哥炮台监狱后不久,管彤再没能收到他的一丝讯息,他们失踪了。她不顾浩初的告诫,挺着待产的肚子,和严幼韵以及几位外交官的家人一起拜会驻马尼拉的日军高级将领本间雅晴,却一无所获。后来有人给严幼韵送去一封信,里面是杨光泩的眼镜和一缕头髮。管彤不肯放弃,她四处打听浩初的下落,她始终认为浩初还在……菲律宾谣言四起,总是有人说在什么地方又看到杨光泩他们了。 管彤始终记得浩初对她说的话,「照顾好我的孩子们!」她不许俊誉和琇莹走出院子半步,她怕他们遭遇在街上巡逻的野兽们。她不许他们大声哭泣,如何难过也不能大放悲声,怕招来杀身之祸,因为畜生们从不按常理出牌。 每到夜幕降临,马尼拉家家户户都关门闭户。静夜中,管彤经常听见远处传来「啊——啊——」的惨叫,还有枪声,那是日本人在残杀华侨。偶尔巷外有杂沓的脚步在青石板上跑过,有日本人的喝骂声,女人的尖叫、哭泣声,她知道又是谁家的女人遭了殃。暗夜惊电里,她把熟睡的孩子们圈在怀里,她把切沙拉的刀掖在枕下。她像一头母狮,若有人胆敢逼近她的小兽们,她就露出锋利的爪牙。
第233页 她改穿暗色的粗布衣服,习惯于走路时含胸驼背,掩饰自己优雅的曲线,她知道丈夫最在意什么——妻子的贞洁和陈家的骨血。她将一对年老的生活拮据的德国姐妹邀来同住,照顾她们的饮食起居,而她们则为她挡住随时可能临门的兽兵。 外交官们被捕后,领事馆被查封,外交官的家属们搬到领事馆外的一所房子里。管彤去过很多次,三间卧室、一个大厅,五户人家加上各自的佣人挤住在一起。战时大家精神紧张,摩擦和争吵不断,有一次两户人家的厨师居然抄刀在后院里干仗。因为没有收入,家属们把花园开垦成菜园,养鸡养猪,自己做酱油、肥皂。 管彤的状况稍好些,战前浩初採纳周翰的建议,把绝大部分资产转移到美国,由朝宗代为管理,其余的置换成黄金和美元放在手里。日军进驻马尼拉后立刻接管清算所有的英资、美资以及同盟国的银行,没收敌产。战时,马尼拉和美国之间的银行业务中断,管彤无法收到来自美国的汇款支援,她靠着手里的积蓄和首饰维持生活。她用钱时极谨慎,一点一点出手,她不欲别人发现她手里有不少美元和黄金,因为日本人在占领区疯狂掠夺财富。 日本人掠夺的对象不仅限于被占领国的政府部门和银行,而是整个国家,他们洗劫了菲岛所有的地区,榨取上千年间积累下来的金银珠宝、货币和古董。他们甚至从死人身上捞钱,他们挖掘了大量的古墓,窃取墓中的文物。 拥有财富即会招来祸患,日本人对富人进行敲诈勒索,他们威胁要阉割富户的长子,以便他们献出隐匿的财富。日军包围上层人士和中产阶级的住宅,迫令其离开住宅,随后宪兵入室洗劫资产。他们还经常搜查平民,以获得藏匿的黄金和珠宝。德国姐妹告诉管彤教堂里的黄金雕塑全部被日本人拿走,连圣像上的贴金也不能倖免,都被刮掉。取之尽锱铢,管彤感嘆。 大量日本银行职员被派到菲律宾,协助日军清理当地银行帐目,寻找出被隐藏的帐户和财产。日本人发行没有任何信用和资本储备的军票,强制流通,置换当地货币。他们不断加大军票发行量导致剧烈的通货膨胀。当一种军票丧失信用后,日军就发行新的军票代替旧军票。 日本人把掠夺亚洲各国国宝和财富的计划取名为「金百合」,来自裕仁天皇的一句俳句,计划的主要执行者是日本军队和经济组织。计划网罗了许多专家,包括文物鑑定、地质、建筑和运输专家。日军在东南亚各国掠夺的财富都经马尼拉转运到东京。 管彤拎着一小袋米和一盒糕点敲开自家的院门,她瞧着院子里满眼长势喜人的土豆、地瓜、南瓜,感到由衷的欣慰,热带的土地不会辜负主人的期盼。在父母、兄长、丈夫备极呵护下长到28岁的顾家大小姐像老农一样在心里盘算着这些作物收穫后该如何贮存、享用。她要在粥里放上番薯,甜甜的,孩子们一定喜欢吃;南瓜蒸熟了给大家做下午茶;土豆掺上面粉做面包;所有的叶子当蔬菜。下一茬还要种土豆、番薯、南瓜,淀粉含量高,可以充作粮食。 自从土豆被西班牙探险者从南美安第斯山带到欧洲,欧洲的人口才显着增长,1650年后土豆已经成为爱尔兰的主要粮食作物。对,梵谷就有一副画《吃马铃薯的人》。但她不能完全种土豆,管彤记得爱尔兰马铃薯大ji荒,致命霉菌造成马铃薯腐烂歉收,一百万人死于饥荒。 她琢磨着还有哪里可以开垦成菜园,院子里几乎没有裸露的土地,俊誉连游戏的地方也没有。她看着从屋子通到院门前短短的一段石板路,她可以把石板翻开种菜。不!那是俊誉日日跑到院门口张望,盼望爸爸回来的路,那是她的爱人回家的路! 日本在经济上控制菲岛的工业、矿业和公用事业,不顾当地气候条件强迫种植棉花,并搜刮粮食以供军用,造成菲律宾粮食产量下降,导致空前的全国性饥荒。菲律宾平民的每日粮食定量一度只有60克,大量菲律宾人不得不以糠菜充飢,在马尼拉,不少人因飢饿而倒毙。 管彤从前从周翰处了解到国内战争中粮食短缺,所以战事一起,她就抓住一切机会时时刻刻储存粮食。她在大米里放入花椒防止生虫,两个孩子、三个嫲嫲以及两位德国老妇人的口粮都仰仗于她贮存的粮食。有时有钱也买不到粮食,每天管彤和三个嫲嫲分别走很远的路,搜遍马尼拉市区高价购买米、面和食物,她们常常空手而归。 尽管战时物资紧张,管彤和外交官们的家属们获得很多华侨的支持和帮助,常常有人给他们送来米、油和蔬菜,还有人给他们送去布匹和鞋子,因为杨光泩、浩初他们在华侨心目中都是了不起的爱国者。 索性两个孩子都健康,俊誉得过一次水痘,她猜是她去看望外交官们的家属时携带回来的病毒。外交官的孩子们时时患病,水痘、疱疹、登革热......总有一个孩子躺在病床上。 院子中间砖石结构的三间屋子和一间客厅比严幼韵他们五家人居住的房子还要小。浩初和管彤初来马尼拉时,暂时找不到合适的房子,寓居在这里,现在倒成了安适的隐蔽之所。相较马尼拉遍地的木屋,这里坚固阴凉;相较那些华厦,这里不易引起日本人的注意。 管彤坐在屋前石阶上发呆,浩初,最近有一个日本军官对她和莫领事的爱人罗淑华、王恭玮的爱人邵秀兰说中国外交官们被送到东京了。管彤用尺子在地图上测量计算过,三千公里。她希望战争早点结束,她要去找浩初,这一生,她只爱他一人。在梦里,很多次,他们在彼此的怀里休憩,述说别后情怀!感谢苍天,使她有梦!
第234页 第100章 十万青年十万军 (12) 美军的炮火将马尼拉的街道化为灰烬,这是马尼拉围城的第十日,管彤带着孩子们躲在地下室里。1945年2月,太平洋战争后期,美军全力从各方向马尼拉快速推进,日本第14方面军司令山下奉文将其主力部队从马尼拉撤向碧瑶,放弃防守马尼拉。但海军少将岩渊三次违反山下奉文的命令,他下令马尼拉海军守备部队进入市区,决定防守马尼拉到战至最后一兵一卒。此外陆军的3个大队也拒绝撤出马尼拉。日本海军部队拥进马尼拉后,立刻抢劫了所有的商铺,在马尼拉昼夜饮酒狂欢。 六岁的俊誉和三岁的琇莹偎在母亲怀里一声不吭,即便有时炮弹在附近的街区爆炸,震得地动山摇,他们也不哭喊,他们小小年纪就懂得了保持安静就会保全性命。管彤用臂膀护住孩子们的头。嫲嫲们用棉衣缝就的厚厚的耳套抵挡不住爆炸产生的冲击,况且小孩子的听觉更敏感,炮弹的每一次炸裂,琇莹都更深深地贴进母亲的怀里。小囡一直处在半梦半醒的状态,除了吃饭,「妈妈,睡着了我就不怕了。」她说。战争让水没了,电没了。夜里不时炸裂的火光穿过地下室的排气口耀亮俊誉脸上的惊恐,所有人都依赖墙角的一堆地瓜果腹。 管彤听到有人敲院门,声音渐响,嫲嫲们脸上的表情都凝滞住了。管彤抓起手边的刀,神色悲凉地看看孩子们,如果对方人少,一两个,她或许可以搏一回命;如果人多,她就要自戕,她绝不能受辱,她不能让丈夫蒙羞!「俊誉,将来你见到爸爸,告诉爸爸,妈妈永远爱他!」她希冀孩子们能够倖免。 两个日军装束的人翻qiang进来,落在地上的脚踏在了管彤的心上,来人唿叫管彤的名字,四下里寻找,竟然是她熟悉的华侨。 「我们在这里!」管彤透过排气口轻声喊,她差点掉下泪来。 「走,我们带你们去美军占领的地方,这里太危险!」男子俯下身对她说。 两个男子来到地下室看着一群老幼,打头的高个男子思索一下,「要不,稍等一会儿,等天黑下来再走。日本人完全疯了,他们在街上见人就杀。」他看向两位德国老妇人,「不管是谁,也杀德国人。」 天黑后,炮火渐寥落,高个男子说美军已经突入城市,和日本人开始巷战,夜晚不便发起进攻。 夜色中,两个男子分别背负俊誉和琇莹,领着一群女人在街上潜行。出发前管彤再三叮嘱孩子们不要哭叫。他们在瓦砾、灰烬间艰难行走,奔向城市的南部。被管彤以脚无数次丈量过的马尼拉市区变得如此广阔,暗夜漫无边际。终于看见远处的光亮,她遽然伏下身,「不用怕,是美军的哨卡,我们到了。」她身边的男子说。接近美军哨卡时,高个男子喊出口令,他们被接进去。 管彤从男子们手中接过孩子,喜极而泣,她亲吻拥抱两个孩子,「我们安全了,不用再怕了!」她一遍遍告诉孩子们。 哨卡里面有一座医院,管彤一行人在医院落脚。每天都有车子开来,车门一打开,里面伤员成堆地摞着,管彤和嫲嫲们帮着往下搬伤员。每个伤员她都仔细地盯一眼,那个日本军官也许在敷衍她们,也许浩初就在这些伤员里面。管彤在病床之间忙碌,她学会了料理伤员,每个伤员,故有的、新来的,她都了如指掌,她曾经在他们中间寻找浩初。 高个男子有时回到医院,就望着管彤的背影深深看一眼,他是华支的队员。三年来,他每次有机会到马尼拉,都会给管彤和孩子们送去吃的。他爱管彤,所以他冒着生命危险探望他们、救他们出险境;他不说出自己的爱,他知道管彤对丈夫的期盼。管彤无论见到何人第一句话就是打听浩初的消息,几近痴狂。 2月3日,美军第11空降师的伞兵奇袭马尼拉市南部,第1骑兵师突入马尼拉城北部。2月5日,美军第37步兵师进入马尼拉,随后美军同日本守军在城内爆发激烈巷战接近一个月,战事很快演变成逐街逐户之争夺战。日军凭藉市中心坚固的建筑物作困兽斗,但美军用勐烈的炮火摧毁了一座座建筑。 面对不断的打击及死亡,日军将所有的愤怒与挫折发泄在平民身上,导致很多残暴的行为。日军在巴石河南岸肆意jian yin屠杀,烧毁教堂和图书馆,将避难所的3000名难民烧死。他们勒令城中男女分开排列在街道上,将男子用机关枪射杀,将女子肆意侮辱后射杀,来不及杀害的无辜百姓则用手榴弹炸死,尸横遍地。 日军在圣保罗大学餐厅里摆放一些点心,把孩子们哄骗进来。小孩子吃点心时,一个兽兵拉动藏在灯架内的集束手榴弹,悬挂在孩子们头顶上的五盏枝型吊灯轰然一声巨响,屋顶被掀开,孩子们被炸得血肉横飞。没死的孩子们在奔跑中倒在了机枪的火舌下,日军一次性杀害近千名菲律宾儿童。 日军在马尼拉所有像样的建筑下埋藏zha药,等弹药用光后,他们就引爆建筑物里的zha药集体自爆。整个马尼拉基本被摧毁。麦克阿瑟赶到马尼拉时正好日军开始自爆,将军在马尼拉郊外高地上亲眼目睹城市在爆炸中消失,他计划发表《我回来了》的演讲的场所——马尼拉大饭店——也被炸毁。而为了进行预想中的风光演讲,麦克阿瑟还特意带着菲律宾流亡总统一起回到马尼拉,演讲稿颇费将军心血。
第235页 3月3目,麦克阿瑟宣告马尼拉彻底解放,这场战斗使马尼拉市中心成为一片废墟。战事中,超过100,000名菲律宾平民死亡,大部分死于日军有组织的杀戮。 弔民伐罪,是义师的传统。马尼拉光復后,一位美军情报人员告诉管彤和罗淑华,他们查出外交官们早在3年前就遇害了。带着震惊和怀疑,管彤和外交官的妻子们被带去华侨义山辨认丈夫的骸骨。根据知情者华侨义山的看守人吴天赐的指引,烈士们的埋骨处很快被找到。1942年4月17日,八位领事馆馆员被日军杀害于此,看守人吴天赐等日军离开现场后,偷偷在烈士们被草草掩埋的地点做了记号。 1945年6月14日,杨光泩及其他七馆员遗骸发掘工作开始,那些期待着奇蹟出现的外交官的妻子们在遗骸被发掘出来时彻底绝望。看到那副很有特点的黑框圆眼镜,莫领事的妻子罗淑华嚎啕痛哭,痛人心扉,这确是丈夫生前一直戴着的眼镜。 酷热的午后,赤日下四位妻子一直站着。这是浩初的鞋子、腰带,还有他们的婚戒,管彤跪坐到坑里,她的心碎裂成一块块,淋淋的血在热带的烈日下蒸腾。罗淑华因悲伤过度,被送往医院。众人被极度深刻、难以言喻的悲伤笼罩,管彤心中死去不知千万遍。 外交官们被混埋在一个大坑里面,马尼拉炎热,遗体的腐烂程度高,骨骸挖出来后,辨认难度大。家属们就只能根据烈士们的眼镜框、皮带、皮鞋等来确认各自的丈夫,和这些没有腐烂掉的东西在一起的骨殖就是自己爱人的。撑住!撑住!顾管彤!她在心里一遍遍喊,她要为浩初凑出完整的骨骸。直至夜晚上灯,大家寻到八个头骨后才息工。八个头骨被放在八个木盒中暂留在华侨公墓一个小屋内。 烈士们被分开安葬,马尼拉的华侨齐聚义山送烈士们一程。高个的华支队员看到顾管彤,便知道这个人已经死了,留在世上的不过是一副皮囊。他听说陈太太一直留在义山陪着陈浩初,不肯离开片刻。浩初的棺木被放到墓中,管彤跟着跳下墓坑,伏在棺木上不肯撒手,嫲嫲们连拖带抱地把她强拉开。高个的华支队员过去帮忙,他看见顾管彤脸上泪中带血,心酸不已。 管彤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院墙上的蔷薇无人打理,长得疯野,刺眼的一片白,似她目下的心境。 她抑制不住心中的狂飙,冲到街上,她要做些什么来倾泻自己的哀怒。一个女人迈着碎步抱着婴儿贴着墙向前,她虽然改了装束,一看她的举止就知道是日本人。管彤冲过去,奋力夺下女人手中的杂种扔到地上。她揪住那日本女人的头髮,没有人拦她,大家都冷眼旁观。日本女人反抗,阿妈们就帮着管彤钳住日本女人的手臂。她揪住日本女人的头髮往墙上撞击,一下下,血肉飞溅开来。等那具身体终于没了□□、没了生气后,她就甩开它,愣愣地看自己双手上的血。 地上杂种的啼哭令她回过神来,她走近那杂种,眼里的杀气渐浓。她欲抬起脚来狠狠地跺下去,杂种的啼哭阻住了她的恶念,她杀人的眼恶狠狠地瞪视地上的杂种,然后移开。 啼哭在一声惨厉之后戛然而止,有人做了她未做之事。 以血洗血,她们应得的,管彤心里没有一丝愧疚! 马尼拉光復后,另一位知情者侨民廖西白在马尼拉一家中文报纸上发表了一篇《目击记》的文章。他说1942年4月17日,他正在华侨义山指导当地难民开垦种菜,日军把他们全部赶走。他藏身在旁边一个小阁楼上面,从缝隙里目睹八位烈士被害全过程。 「日军枪杀中国人民于此地已有三批,余闻之不禁毛骨悚然。17日上午照常往视,又有人告曰,日军又要枪毙良民矣。经令土人用水浇土预掘墓穴,想因久旱不雨,地质坚实如石块故也。下午一时许果见日兵拘押身穿白衣多人,鱼贯而至,至堂左对面之斜坡止步,排列成行。余等屈指一算共有八人,远望其中有身材高大者,但面目则难辨识。」 他说八位烈士都被遮住面目,日本宪兵在他们后面站了一排,一声令下排枪齐发,烈士们就纷纷跌入预先挖掘好的土坑中。身材高大者扭转身体,以手指心,在日本宪兵的射击下跌入坑中。日本宪兵拥上前去,用刺刀在每个人身上乱刺乱戳。然后命令菲工以土草草掩盖。 日军骇然违反国际法杀害外交人员是不光彩的事,外交官们被害后,日方始终对外隐瞒八人遭遇。 1945年8月6日、9日,美军对日本广岛和长崎分别投下原子dan,管彤立刻去祭奠浩初。她每天必来墓地,她怕浩初寂寞。她以酒酹地,告慰浩初英灵。管彤在回去的路上买了酒、肉、蛋糕、战时罕见的巧克力、罐头、各种蔬菜和水果,尽她所能地背回去。 气氛沉闷的家里投进一缕阳光,母亲悲戚的脸难得浮现一丝笑意,孩子们便欢欣起来。嫲嫲们赶着做菜,摆满一桌,管彤打开酒庆贺,给每一个大人都斟满杯。 「管彤,日本人民是无辜的!」年纪更长些的德国女人愤怒。 「日本投入战争几百万军队,每一个兽兵都来自你所说的『无辜的人民』。他们在亚洲的屠杀罪行招致自身的灾难,他们是卑劣的种族,不值得同情!我但愿这两颗原子dan是我投下去的!原子dan下无冤魂!」 「太残酷了,管彤,整个城市顷刻之间化为火海!」
第236页 「罗伯特.李将军说过,『战争如此残酷是件好事,否则就会有人喜欢它』。」管彤淡淡地说。 「愿上帝宽恕你,孩子!」 「你应该感谢你的上帝使美国首先拥有原子dan,而不是日本和德国。科学有其自身的逻辑和正义!」 第101章 莫道桑榆晚,人间重晚晴(1) 1945年4月底,顾周翰和顾经国两兄弟在临近岗头村的路口下了驴车。天空明澈,薰风和畅,满目是鲜活的绿。泉水从涌泉寺流到山脚,汇成溪水,溪上盛开着说不出名字的花,岗头村陷在花海里。 经国在路旁的茶馆停下来,周翰径直向前,他越走越快,跑了起来,把经国甩在后面。这是他熟悉的田埂,他和澧兰经常带维骏来散步。好像有熟人招唿他,他不理,近乡情怯,他要赶紧弄清楚他娇妻、幼子和老母的安危。他看见那农舍、篱笆和小院里的人影。有一个女人飞奔出来,「周翰!周翰!周翰!」澧兰惊叫,她英武的爱人终于回来了! 巨大的喜悦充斥周翰的心胸,她安然无恙!他的女孩完好无损!周翰记得澧兰的话,她说如果日军攻到家门口,她就开枪自杀,绝不会污了顾家的门风。分离的日子里他日日牵挂她,后悔离开她,他奋勇杀敌,就是要把日军阻在国门外,保住一家老小的安全。他向她展开双臂,那姿颜婉妙的女子奔过来,他看得见那妙目里欢欣的泪。 澧兰用尽全力拥抱丈夫,她从未这么疯狂地亲吻过周翰,他们唇舌交缠,拼命地攫取对方,他们吻得感天动地。 「你从腊戌发电报后,我就天天盼你回来。畹町、龙陵、大理、楚雄,」澧兰又哭又笑,「我在地图上看着你一点点走近我。昨天我收到你从安宁发来的电报,高兴得傻了。我一上午都带着维骏和小囝在村口等你,我们才回家吃饭,你就来了!我不是在做梦吧,哥哥?」 「没有,宝贝,确实是我,我回来了!」他在她最性感的地方掐一把,「疼吧?」 「坏周翰,还闹!」她吊在他身上不肯撒手,「你受伤了吗?」 「没有,一点也没有!孩子们好吗?」 「很好!哥哥你瘦了很多!」澧兰仔细端详他,心疼得直蹙眉。 「行军打仗哪能不瘦。」 「你等着,我要把你养得壮壮的!」澧兰发狠,她十分心疼丈夫。 「母亲好吗?」 「很好!母亲不在,她和俊杰去市场了。母亲说要多做些菜迎接你们。经国呢?经国好吗?」 「在后面,我先跑了来,我忍不住。」 她像献宝一样拉着他去看孩子们,两个男孩眉眼像极了他,尤其是维骏,活脱脱一个小周翰。小的两岁六个月,已经会说话,轻轻地叫声爸爸,立刻蒙住脸,伏在凳子上。周翰把他举起来,心都要化成水。他把小囝放在膝上,回手把维骏拉进怀里。 「爸爸,我很想你!」 维骏用手圈住周翰脖子,略有些羞涩,但极亲昵,因为澧兰常常告诉维骏爸爸在家时如何疼爱他。 「确实是块风水宝地!」他瞧着澧兰,玉貌妖娆花解语,芳容窈窕玉生烟,他娇媚无匹的妻子。 澧兰笑着去捶他,这流氓! 周翰把孩子们放下,起身把澧兰搂住,「宝贝,你生产的时候我不在身边,很疼吧?」他眼圈红了。 「嗯,很疼!疼死了!」澧兰环住他脖子撒娇,「谁说的第二个孩子好生,我当时都想去打他们!比生维骏的时间没差多少。我就鼓励自己坚持,要用力,一定要生一个漂漂亮亮的小囝等你回家看。」 周翰把她紧贴在怀里,眼泪掉下来,「宝贝,我推算你生产的日子,那些天,我担心极了,」他声音暗哑,「我都想当逃兵跑回来看你。要不是怕连累经国,我就跑回来了。疼了多久,宝贝?」 「也是凌晨两点多破水,疼了快四个小时。」 「什么时候去的医院?」周翰轻抚她的脸。 「生产前两天,我发现肚子变硬了,赶紧告诉母亲。俊杰和淑君就用车送我去昆明,母亲也陪我去。孔妈和维骏的奶妈、还有小囝的乳母在家里守着维骏。」 「做驴车很颠吧?」周翰一脸不忍,他情不自禁用手轻抚澧兰的肚子。 「倒没有,」澧兰笑,「况且我一路担心维骏,没注意到。你回来就好了,我就什么都不怕了!」澧兰去亲周翰的耳朵。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怀孕时是不是很难受,宝贝?吐得厉害吗?」 「没有,这回都没吐。我分娩前一天在医院里还跑了两步,被母亲喝住。别光问我,你呢?你是不是遭了很多罪?」澧兰看周翰满身脏污,万分不忍,她用脸在周翰颊上轻轻挨擦,她用双手抚摩周翰的耳朵。 「妈妈,你看叔叔……」维骏扯澧兰的衣襟。 「二少爷,你……」 「母亲,对不起!」 「周翰,我知道你尽力了,不怪你。你们回来就好!」陈氏含泪说,她痛惜经国,「战争总要受伤,你们这样已经很好了。」 「母亲,多亏大哥努力,我才能活着回来。」经国开始讲述周翰回护他的经过…… 陈氏泪流满面,她起身走过去,把手放到周翰肩上,又抚摸他的头髮,「忠孝悌义,」她一字一顿地说,「周翰,你是顾家的好儿郎,我庆幸有你这样的好儿子!」
第237页 周翰很不好意思。 他殚精竭虑为顾家重振基业;他参加惨烈的沉船自毁计划,阻止日军沿长江快速西进;他不顾个人安危,冒着炮火迁厂,为国民政府转移工业;他深谙时事,及时转移资产,保住一家老小的安逸;他英勇抗击侵略者;他九死一生救护弟弟,不使他埋骨异国他乡。这是她经天纬地的爱人,澧兰凝视周翰的侧脸,双手抱着他的臂膀,一刻也不肯撒手。 「澧兰,你还是那么美,可我变丑了。」 的确,缅甸跟印度的骄阳在丈夫脸上烙下不能消褪的印迹,澧兰揽住他的脖子浓情厚意地说,「我的爱人英姿勃发!」她不管不顾周围的人。 「宝贝,我臭不臭?」澧兰正在给周翰刮鬍子,「一点也不!我喜欢你的味道。」澧兰亲亲热热地亲吻两下他的嘴。 「还是老婆你疼我。」澧兰的鼻子向来灵敏。「我头髮里都有虱子了吧?」 「嗯,有一点。」澧兰已经把周翰的头髮都剃光了,「其实,好多啊!」澧兰笑着说,她再亲周翰一下。 「在丛林里打仗,身上什么虫子都有。经国的伤好转后,我才抽空洗个澡。这一路回来,从腊戌到昆明哪有像样的旅店,到处都是跳蚤。碰到条件好点的,我们就赶紧洗个澡,买身干净衣服换上。没条件的,就只能刷个牙,洗把脸。」 「哥哥,你是怕我嫌你脏?我永远都不会!」 「宝贝,你之前怎么认出我来的?」 「我对你的爱早就刻入灵魂,怎么会认不出你来?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认得你!」在时时揪心的漫长三年等待中,澧兰已然决定再不遮掩半点自己的心,她如何爱周翰,她就要如何说出来。 澧兰把周翰的换洗衣服拿进浴室,朝他妩媚地笑笑,这个傻子从她为他理髮时就不转眼地盯着自己。 「经国呢?」 「母亲安排他去俊杰家洗浴。」澧兰过来给周翰擦背。 他起身从热气腾腾的水里迈出来。 「哎,你怎么出来了?」 他不言语,伸手攥住澧兰,去扯她的...... 「周翰!」澧兰小声惊唿。 ...... 「原来偷情是这个滋味。可惜不是在上海顾园......」 这色狼!得了便宜还说俏皮话。幸好他没有扯破她衣服,不然让她如何见人?「坏东西!」她贴在周翰怀里撒娇,令他几乎要再扒了她的衣服。 「这个小傢伙抢了我的女人!」周翰又怜又爱又无奈地看着他的幼子,小囝偎依在母亲怀里。他平生第一次和澧兰同床时不是抱着她入睡,他很不习惯。维骏出生后他也是从后揽着澧兰,澧兰再搂着维骏入睡。现在他和澧兰中间隔了两个孩子。 澧兰柔媚地笑,「哥哥,你叫小囝什么名字?」 「凌恆山其若陋兮,『凌恆』好不好?」 「这个名字好,我很喜欢!」这个名字有「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的寓意。 「宝贝,变通一下好吗?」他把维骏抱到他身后,再把凌恆抱到澧兰身后。 「孩子们睡觉不老实,会掉到床下。」 「我用椅子拦在床边。」 他才忙乎完,终于舒心地躺下,从身后揽住澧兰,就有一个小孩抱怨说,「爸爸,我很孤独。」他转头,维骏坐起来趴在他身上,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 「最孤独的人是我!」周翰嘆口气,把维骏抱到身前,「孤独?才七岁的孩子懂什么叫孤独。」他对笑不可抑的澧兰说。 维骏已经睡着,小囝还在母亲怀里咿咿呀呀。 「什么是『大洋』?」 「就是『太阳』。」 「那么『小吼吼』呢?」周翰发现需要澧兰在他和凌恆之间充当翻译。 「就是『小虎虎』,他没有名字,我就给他起个小名,他长得也像只小老虎。奶妈说孩子的小名平常些,好养活。」 「这个孩子将来是个话痨,怎么还不睡?」 「小孩子刚学会说话,就喜欢说来说去的,大概是以前不会说话憋得慌。」澧兰微笑,「小孩子都入睡慢,谁像你?」 周翰一向入睡快,只要他们不再说话打算睡觉,周翰几乎一分钟就能睡着。澧兰以前打趣说周翰小时候是不需要睡前故事的,因为大人们才开个头,「从前,有一个……」,定睛一看,这孩子已经睡着了。周翰笑着说,「你个调皮鬼!」 「维骏怎么睡得早?」 「凌恆睡午觉,维骏不睡午觉。哥哥你不记得了?从前维骏入睡也晚。」 「喔。」周翰按捺住自己。 「爸爸累了要睡觉,你不许再说话了,小虎虎。」澧兰柔声说。 周翰看向凌恆,小囝正笑嘻嘻地看他,小囝爬起来,从哥哥身上越过去,爬到爸爸身边。 「爸爸?爸爸,爸爸!」小囝侧着头,清亮亮的眼睛看着他。这个字眼他不常说,所以就反覆几遍。 「哎,儿子!」周翰支起身抚摸孩子的头,「我的小娃们真好看!」 「爸爸英俊,孩子们自然就好看。」在澧兰眼里,他什么都好,「我也常说我的孩子们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你知道我们的小虎虎好可爱,不管什么时候,只要有人吃东西,他就站在旁边看。他不伸手要,也不出声,他就眼巴巴地看着你吃,大人们都忍不住给他两口。我实在怕他吃成胖子。」
第238页 周翰脸上笑出褶来,他心里暖极了。 小囝睡到周翰身边,抱起爸爸的手臂,亲了又亲,反覆数次,周翰的心化成一汪水,嘴角扯到天上。 「这个孩子将来会是个情种。」 「跟你一样。他亲来亲去的,我手臂每天晚上都是湿的。哥哥你别看他,否则他永远都不睡。」 周翰就闭上眼,好一会儿他睁开眼看向凌恆,小囝正笑模笑样地对他眨眼。周翰忍住笑闭上眼,好久,他再睁开眼,本来已经困得揉眼睛的小囝立刻来了精神,坐起来趴到他胸前。周翰赶紧闭上眼,他打定主意这把要学老僧入定,澧兰起身关上灯,「熄了灯,他睡得快。」周翰终于听到凌恆均匀的唿吸声,他下地转到床另一侧伸手拉澧兰起来。 「哥哥你不睡觉了?」澧兰小声说。 「就是要睡觉!」周翰压低嗓子,因为陈氏睡在隔壁。 「你……」这个纵情肆欲的傢伙,「维骏发现怎么办?他不小了。」 「不会,你难道没听说过『像孩子一样甜睡』吗?」 「哥哥你不累吗?」 「所以才要解解乏,更能睡个好觉!」 他还没改那痞性,「一天两次伤身体的,你不是年轻的时候。」 「你嫌我老了是不是?我都做了三年秃和尚,你就让我恣意狂欢一把。」 「你别感冒了,晚上凉。」 是了,别冻着澧兰,周翰去柜子里翻出一条薄毯披在两人身上,拉着澧兰远离床边站到窗前。他把她柔软的身体搂进怀里,「宝贝,我日日夜夜都想你,想得心都疼。」他温热的气息扑在她耳际,绵长、深切、浓烈的吻...... ...... 周翰才把澧兰软绵绵的身体从桌上抱下来,就有一个清亮亮的声音说,「爸爸妈妈你们在做什么?」 「看月亮!」睡袍是个好东西,可以随时掩住妻子的身体。 「那怎么没拉开窗帘?」 「正准备拉开。」 维骏起身去马桶上小解,「爸爸你怎么没穿裤子?」 「热!你小便后把盖子盖紧,否则有味道。」周翰赶紧转移话题。 「我从来都盖得很紧,妈妈告诉我了。爸爸你不是热吗?」 维骏看着往身上套睡裤的周翰。 「又冷了。」 「维骏小声点,别影响奶奶睡觉。」澧兰才缓过来,扶着桌子又羞又愧,陈氏岁数大了,睡眠很浅,她一定听到了。 周翰听澧兰有气无力的声音颇自豪,「怎么样?宝刀未老吧?」,他在她耳边低语。 ...... 澧兰亲吻他脖子,周翰搂紧她,她这般夸他,让他好生感动。 「下次不许了,害得我没脸见人。」她在他胸前轻咬一下。 (尊敬的编辑大人,我实在看不出这一段有什么情se的地方,「食、色性也」,我只是略提一句,并没有细节描写。网信办已经纯洁成这样了吗?恳请重审,谢谢!祝好!) 周翰拉开窗帘,总要装一把样子。阴历十六,月色正好,在院子里漏下一地闪闪烁烁的碎银。他拥着妻子看月,用毛毯裹住俩人。 「维骏怎么起夜?我小时候都是一觉到天亮。」 「他今天也是第一次。他贪吃俊杰买的缅甸西瓜,这个季节西瓜是稀罕物,小孩子贪嘴,多吃了些。」澧兰懒洋洋地说。月光照亮她的脸,性事过后,她的眉梢眼角有万般妩媚,他这秀色掩今古的妻子。 「宝贝,我们跟月亮很有缘,我刚认识你时我们就在月下作画,我今天回到你身边,刚好满月。」 「我在欧洲时经常望着月亮想你。」 「我知道,我听冯清扬说过。」 「你个坏蛋!」澧兰娇嗔。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宝贝!」 缅甸热带丛林的弥天大雾中,周翰和经国小心翼翼地摸索向前,他们时时停下来静听前方传来的细微声响。这种天气即使与敌人近在咫尺,互相也看不到,往往一出枪就有可能戳到对方脑门。 中国古代视这些万山重叠、湿气交蒸的地方为「瘴疠之乡」,罪臣们多被贬谪至此。不对,那是岭南,不是缅甸,周翰提醒自己收束心神,不要胡思乱想,因为这是侦察兵的大忌。 其实没有雾时,林子里也黑洞洞、灰濛濛的,古树的枝叶搭起来,密密层层,阳光透不进来。周翰身上的衣服已经湿透,在肆虐无常、危机四伏的雨季里,他的衣服就没干过。 大雾倏然消散,林子里前所未有的透亮,周翰他们站在溪流里,脚边的鱼跟杭州苏堤映波桥边的鱼一样肥硕,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红叶铺满水面。周翰想抓几条,叉在树枝上烤来吃。转眼鱼就熟了,经国撕一块扔进嘴里嚼,一边吸着气,一边嚷鲜。周翰看着他笑,小子,长大了,也没改嘴急的习惯。 轰隆隆的响声由远及近而来,周翰心惊,叫一声「山洪!」,扯了经国就走。大水漫过来没了他们的顶,周翰憋住气,从水里挣出来,手里是空的。他沉下身去,在水里摸索,不见经国的踪迹。他飞上树端,看到经国一缕衣服随着大水上下翻滚而去。他飞纵下树梢,一路追着山洪,洪水转瞬即逝,他赶不上。「经国!经国!」周翰心痛得无以復加,手足情深,他像断了手足一般痛。他怎么向陈氏交代?他百年后如何面对黄泉下的父亲?
第239页 「哥哥,哥哥,你怎么了?」 周翰勐然睁开眼,澧兰的身体从孩子们的头顶越过,她抚着他的额头。 周翰定一定心神,「我梦见在缅甸的丛林里,发洪水,我弄丢了经国。」 「爸爸,叔叔没丢,叔叔睡在客厅里。」维骏也来伏在周翰肩上。 「俊儿,你守着弟弟睡,爸爸做噩梦了。」澧兰起身绕到周翰那一侧,她伸出手臂,把周翰的头搂进怀里,像周翰从前对她一样。她抚摩周翰的头,把吻印在他额上。 周翰缓缓心神想发一个噩梦也值,他终于遂了心意。「是我的就是我的,不许孩子们抢我女人!」他紧紧搂着澧兰,小孩子般撒娇。 「好,我不许他们抢。」澧兰柔声说,「哥哥,你回家了,大家都平安了。你和我、和孩子们永远在一起,不分开!」 殉国者已共清风明月,倖存者常忆铁马冰河。 第102章 莫道桑榆晚,人间重晚晴(2) 澧兰感受得到周翰热辣辣的目光,可是屋子太小,人太多,维骏长大了,母亲就在隔壁,他们必须忍耐。浴室qing事有一不可以有二,她上次出来后好久都不敢正眼看陈氏和僕人们,毕竟不是在上海顾园。 她收拾点东西,牵着周翰的手出门。她拉着他从大路拐上小路,又从小路蹩进野地里,她往野地深处走去。她捡了一处草浅的地方把包袱布铺到地上,在上面又铺了自己的袷衣。她坐到上面,深情地注视周翰......三年的担惊受怕、刻骨相思化作此刻的浓情,天地作证,她是他的女人,一生一世,只是他的女人。 澧兰躺在地上慢慢平復。她睁开眼就看见澄澈的蓝天,云淡风轻,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身边绚丽的野花静静开放,附近有棵大榕树,丝丝垂垂的气根与横生的枝干交织成瀰漫的网,这是她和周翰深爱彼此的心,其间有千千万万个结!地上那盘绕交错、向四面延伸的根亦是他们,是他们生生世世的纠缠不休。 「周翰哥哥,你看那榕树的根,像不像我们?」 周翰会心一笑,「像!宝贝,我刚才都没看见那棵树,离得这么近,居然没看到。」 「我也才看到,我刚才心里只有你。」 周翰拉她起来,谛视她。 「别看!」澧兰害羞。 「你这么美,害羞什么!」周翰自豪地拥着她,她美极了!雪一样的肌肤依然紧緻,美妙的曲线依然玲珑。他感谢上苍恩赐他这么美好的女子,为人一世,他只要她! ...... 「幕天席地」这个词真好!澧兰想。 澧兰和周翰再次来到野外,她不吝于以任何姿态迎合他,只要他喜欢。她要用自己慰藉周翰,抚慰他在战争中遭受的苦痛,驱走梦魇。 「舒而脱脱兮!无感我帨兮!无使尨也吠!」 「讨厌,你个泼皮!」澧兰掩住口娇笑。 「夫子都说是『思无邪』,怎么就泼皮了?」 澧兰拿这无赖没办法。 「名门闺秀居然跟我野合!」他逗她。 「陈氏的门风固然重要,可你更重要。」她抱着周翰脖子,「周翰哥哥,你即使不娶我,如果你要,我也跟你!」她动情地说。 「那你刚从欧洲回来后,怎么屡次拒绝我?」他抱怨。 「我那时心里还有怨气,谁让你不用强,你稍稍坚持,我就是你的了。」 ......周翰看见澧兰羞涩又灿烂的笑容,她眼里的撩拨情态,让他心动不已。 周翰在昆明皇后饭店包了个房间,他怕野外有蛇,也怕被人撞见伤了妻子的体面。澧兰说客房的服务人员大概以为他们是偷情的男女,「就是要偷情!偷我自己的老婆!」,他迫不及待地推倒澧兰。 「哥哥你在蓝姆迦基地时……」她声音中仍带着慵懒。 「怎么了?宝贝?」周翰见她欲言又止。 「我听说你们基地的文娱生活很丰富。」 「嗯,我们每天从早上六点训练到下午两点,其它就是娱乐时间,看书、看电影、看剧团演出、打球。我们组成『征轮』球队,我和经国都加入了,我们打败了基地内所有的盟军球队。」 「你们有自己的京剧团。」 「嗯,『二二剧团』,二十二师的京剧爱好者组成的,聘请国内的京剧人作指导。每次在大操场演出时,美军、印军和当地的华人都来观看。」 「我看国内也派遣话剧团去蓝姆迦慰问演出,舒秀文、张瑞芳她们都去了。」 周翰明白澧兰的心思了,「你是问我有没有生外心?」 澧兰红了脸,她颇难堪,她不该质疑周翰爱她的心。「我知道你深爱我,可你太出色,总会有人关注。有没有女人喜欢你?如实交代!」她把手在他脖子上比了比。 「确实有。」 「谁啊?」她声音微颤。 「有几个,不记得名字,当地华人,还有国内去的演员。那华裔女人还很难缠。」周翰微皱眉。 「那个女人什么样子?你怎么认识的?」 「什么样子不记得了,反正你跟她比是乘云行泥。我不该拿你来比,别玷污了我的宝贝。我们天天吃肉罐头和面包,吃得反胃,我就和经国去镇上的饭馆,那女人就是一家饭馆的老闆。」 「她怎么难缠?」 「我和经国开始没意识到,后来觉察了,就再也不去那家馆子。没想到她追到基地来,长官跟我说你惹的祸你处理掉。什么话?我都没正眼瞧她一下。你知道我一向不留意女人,除了你。」
第240页 「她怎么知道你名字?你告诉她名字了?」 「怎么会?」 「那长官怎么知道是你?」 「长官说『个子最高的那个,不是你是谁?』。」 「那你……」 「我就去跟她说我有妻有子,我妻子美极了,我很爱我妻子。她说不图别的,只求我在蓝姆迦时跟她要好。我转身就走,我嫌脏!以后她再来,我就让经国去打发她,结果她后来纠缠经国。」周翰笑。 「那经国呢?」 「经国的心思都在那女孩身上,叫什么来着?」 「秦文茵。」 「对,经国怎么会搭理她?」 「那个演员呢?可能还不止一个当地华人和演员,天知道?你命犯桃花。」澧兰嘟嘴。 「命犯桃花?」周翰笑,「我大概因为个子高,比较显眼而已。好,我都告诉你,省得你吃不相干的醋。我和经国常去镇上书店买英文书,开店的人是中国人,有一个女儿负责结帐。经国提示我,我才发现她的态度不对。后来我就不去书店了,都让经国买回来。再后来中国老闆来找我谈婚嫁,我说我有妻子,他说即使做妾也可以,在印度的华人境况不佳。我就说顾家有祖训,男子从来不纳妾。再说大批优秀青年从国内源源不断而来,一部分是优秀的基层军官,还有一批是高校学生,联大就派来1100多名学生,梅贻琦把他的儿子梅祖彦也送来印度。他的女儿有太多人可以挑选。」 「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 「那些演员呢?」 「那些?哪有那么多,就两个。话剧团演出后和士兵联欢,我就被缠上了。」 「一定是你留着口水痴痴地看人家女演员!」澧兰调皮地把一根纤美的手指咬在皓齿间,扮作痴汉,「是这样吧?目不转睛,可能还留鼻血了呢!」 「哪有!」周翰呵呵地笑,她那娇憨的小样子很像小虎虎。「我和经国是噼刺教练,军长让我们表演噼刺,也许因为这个。」 「谁信?从前在陈家老宅里,我又不是没见识过!」 「调皮!我只对你痴情,宝贝。」周翰在妻子细腻圆润的屁股上轻拍一下,「年纪轻轻的女孩们没有羞耻,真是自民国后世风日下。你听说过余美颜吧?据说和她有关系的男人三千多。她自己还出了本书,写自己的qing事。」 「不许转移话题!」 「好,」周翰微笑,「有所感而已。她们纠缠紧了,我也恼了,我跟她们说我的年龄跟你的叔伯一样,况且我妻子是绝色美人,才貌无双,谁也比不上我妻子,谁都入不了我的眼。」 周翰抚摩她光洁的背。 「你跟她们单独出去说的?」 「放心,宝贝,没有,我当着经国的面说的。不信,你回家就去问经国,看我们俩说的一不一样,我可没时间串供。」他隐去那戏子被侮辱一节,怕妻子揪心。 「你们俩蛇鼠一窝、沆瀣一气,谁信?你就没动心?我都老了,毕竟敌不过她们青春靓丽。再说你那么好色,母猪也不放过!」 周翰坐起身,看进澧兰的眼里,她说什么他都不介意,周翰知道澧兰心里并不当真。他微笑,「澧兰,你该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有多美!我只好你的色,我只拱你一头小母猪。」他復又正色说,「宝贝,我以前犯了错,使我们两心相隔很多年。我要有多蠢,才会再犯错?你给我生了两个儿子,为我抚育他们,我怎能忍心伤害你?我若是生外心,绝没脸回来见你!」他看澧兰绽出笑容来,「说真的,动心绝没有,动性经常有。」 「你……你真的……」澧兰眼圈立刻红了。 「没有,放心宝贝,你听我说,」周翰赶紧圈住妻子,「美军常有露天电影放映,我们都去看,战争片、侦探片、纪录片、科教片,什么题材都有。有时放色情片,很多女人半裸镜头,美国兵都大唿小叫、吹口哨,我咽了很多口水,我猜经国也是。我回来后想你想了很久。美国人还给中国士兵分发保险套,我和经国都没要,不过心里有些悸动。有些中国士兵认为这是美国人对中国人的道德藐视,由军官带领坐在屋檐下抗议!我那些粗鄙的战友们说在队伍里待久了,看见母猪也会发情,倒是跟你英雄所见略同。」 澧兰笑着去捶他。 「憋死我了,宝贝!这三年比以前的九年还难熬,因为一旦知道性的美好,再捨弃它,太难受!我经常做梦,大多时候是跟你,有时是不知名的女人,有些像你,又不完全是。正要入巷,梦就醒了,郁闷!」 「你还敢梦见别的女人?那些追你的女人有没有入梦?」澧兰揪住他耳朵。 「怎么会?梦里都是没见过的人。梦境我控制不了,醒着的时候从没想别人,想你都想不过来,宝贝。晚上大家经常说荤话解闷,很刺激。尤其是西北人,荤话层出不穷。他们的民歌『信天游』或是『爬山调』里尽是热辣辣的语言,偷情的、爬灰的,什么内容都有,中国三千年的礼教浸染在歌里荡然无存。大概那片土地太贫瘠,人的欲望得不到满足,仓廪实而知礼节,宝贝啊!」 「都有什么荤话,你说给我听听。」澧兰来了兴致。 「看看,名门闺秀!」 「我都被你带坏了,说嘛,说嘛,哥哥!」澧兰摇摇他胳膊撒娇。
第241页 (尊敬的编辑,以上六行字只是陈述了信天游的内容,我不认为有什么违规的地方。恳请您再看一看。谢谢!祝好!) 「好,说一句最荤的,『白格生生的......,这么好的地方留不住你。』」 澧兰睁大眼睛愣住了,然后掩住口娇笑,「天哪!他们……他们……」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太刺激是吧,宝贝?够直白。『格』字是个语气助词。我开始也愣住了,然后笑,后来就开始难过,特别难过。」 「为什么,哥哥?」 「我想起离开你从军前的那一晚,这么好的地方也没留住我。我当初怎么能捨得?真是一别千山万水,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家看你。」 澧兰扑进周翰怀里,泪落下来。 「那些民歌用词热辣,其实悲凉。『黑老鸹落在牛背上,到哪达都把妹妹带上』,『墙头上跑马还嫌低,面对面睡着还想你』,宝贝,我也想把你揣进怀里,带在身上,永远都不分开。宝贝,你看见我带去的照片了,因为我总抚摩你们,照片都模煳了,我看不清你们,心里很难过。」周翰箍紧她。「后来你托人带来你们的照片,我高兴坏了。」 「还有,宝贝,『白格生生的xx露出来,我两个手手揣xx,红格噹噹嘴唇白格生生牙,亲口口说下些疼人话。』宝贝,我听他们说这些,我就不停地想你,我想我一定要回家,告诉你我多想你,多疼爱你!」他用力把澧兰往自己身上贴。「宝贝,我很想接你到蓝姆迦来陪我,可是驻军不能带家属,你这么美,住在镇上不安全。听飞越『驼峰航线』的人说飞机颠簸剧烈,每个人都吐得面无血色。高空寒冷,身体冻得僵硬,犹如过一趟『鬼门关』。很多飞机因为天气恶劣、超载或机械故障坠毁,偶尔还会遇到日本战斗机的袭击。他们说在路上很多地方都散落着飞机的碎片,那些铝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听说在印度的插bua机场一天之内就有四次坠机事故。」周翰感嘆。 「哎,给你看看你的情敌,宝贝!」 澧兰睁大眼睛,「你……」,他竟然弄来了那些女子的照片?不会吧?再说,她替周翰收拾行囊时没看到。 周翰松开她,收回双手,展现在她眼前。澧兰哑然失笑,然后她就去亲吻周翰的双手,极其深沉热烈,「哥哥,我之前想只要你能平安地回到我身边,不管你做了什么,我都原谅你。战场上太血腥,处在那种惨烈的情况下,人总要有发泄的出口。」澧兰眼里含着泪。 周翰无比动容,「澧兰,天知道我有多珍爱你,宝贝!」 澧兰继续亲吻周翰的喉结、胸膛......周翰太舒服了。 澧兰亲了很久,她小声说,「哥哥,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都愿意。」 「以前不也是这样吗,宝贝,你从不拒绝我,我就爱你这样!」 周翰僱人在两家房后建屋,仍是各自五间,以院墙和旧屋连通,院子里加盖浴室。毕竟俊杰的孩子们长大了,屋子也不够住。院子里除翠竹外,还圈进桂树、杏树、老梅各一株,绿荫遮蔽了两个院落。周翰工期催得很紧,经国就笑笑。周翰抬腿踢他一脚,「你笑什么?」他自己也不由得笑了。 「我不急,我在欧洲大饭店住得挺好。」经国回家不久后就暂时栖身昆明的欧洲大饭店。 「这个房子可能住不久。德国人投降了,日本人不会太迟。」 没错,自他们回来后,中国战场上唯一一次像样的会战就是雪峰山会战,于两天前——6月7日结束了。 新房简单装饰后,他们就搬进去,搬进去的当晚,周翰尽情享受了一把。他说这叫做「温锅」,还叫「暖房」、「烧炕」,他一个山东战友讲的。 「人家说的……『温锅』,……内容肯定……不是这样的。」澧兰笑着说,她都没力气捶他。 「我们追求更高境界的。」周翰搂着她。 很好,不管经歷什么,周翰始终没有改变他那痞子性情,澧兰在沉入梦乡之前想,她很喜欢。 第103章 莫道桑榆晚,人间重晚晴(3) 维骏一下学,就来找澧兰,「母亲,你说这哪里不对,先生给我打错。」 澧兰拿过来一看,就开始笑,不停地笑,几乎透不过气来。她娇喘着伏到周翰怀里,说给揉揉、给揉揉,周翰就放下凌恆搂住她,心荡神迷。 周翰拿过维骏的本子看,也咧嘴笑。原来是要求填空并仿写一小节诗歌。填空的部分大概是书上原来的内容: 我想把小手, 安在桃树枝上。 带着一串花苞, 牵着万缕阳光, 悠啊,悠——, 悠出声声春的歌唱。 维骏仿写的诗歌是: 我想把小手, 按在金钱上。 守着我的财富, 看着自己统治的这个「金钱帝国」, 悠啊,悠——, 悠出自己的幸福。 澧兰笑着说,「到底是你的儿子,相当有『钱途』。不过,也是赤子之心。」 「妈妈,怎么了?你们这样笑是对我的伤害!」 澧兰好不容易止住笑,赶紧给维骏解释为什么错。「维骏,你知道中国古代的读书人一向清高,尤其是诗人。虽然大多数人寒窗十年苦是为了安身立命,为了功名利禄,但他们不这样讲。他们说是为了报效国家,实现自己的治国抱负。当然了,古仁人君子确是为了国家,所以才有范仲淹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才有林则徐的『苟利国家生死已,岂因祸福避趋之』。」
第242页 周翰想澧兰讲得真好。 「中国古诗中对财富最直白的追求也不过是『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就是那些鬻字卖画的人收到报酬也不愿提『钱』,而叫『润格』。你这首诗太率真了。」 周翰知道因为夫妻聚首,澧兰心里很快乐,笑意常常写在脸上。周翰听着澧兰给儿子解释,心想娇妻幼子相伴,人生在世,夫復何求!心里无比安宁幸福。 「其实,也不能怪维骏太直白,他在战争中长大,物资匮乏……」周翰有点说不下去,他实在怜惜孩子。 「战争终究会过去,周翰哥哥,」澧兰抱住他手臂,「一切都会好起来,我坚信!你不是已经回到我们身边了吗!」 「爸爸抱!」凌恆开始扒爸爸裤腿,小狗一般,周翰赶紧把儿子抱起来。周翰自回家后,凌恆就长在他身上了,凌恆指哪儿,他就打哪儿。 「天天地『爸爸抱』、『举高高』,你不嫌烦?」澧兰笑。 「有个姑娘也天天粘着我,喜欢都来不及,怎么会烦?」 澧兰笑着亲他一下,她知道周翰在说谁。 「趁现在还让抱,赶紧抱抱。你看维骏都不怎么让我抱了。」周翰伤感。 「成天都在你背上,还说不让抱?」澧兰笑。 大家常见周翰怀里一个,背上一个,澧兰调侃他像当地的村妇。「维骏、凌恆,别累着爸爸。」「一点也不累!」周翰说。孩子们已经和他达成了某种共识,就是晚上妈妈是爸爸的,所以白天爸爸要尽量补偿他们。 周翰经常给孩子们变魔术,他手法笨拙,经国便在一旁帮衬,哄得孩子们各种惊嘆。「骗子!」澧兰娇笑。 周翰有一个曾经是魔术师的战友,战友说一旦自己战死,他的惊世绝学便要失传,不如教给大家。战友颇有嵇康慨然长嘆「《广陵散》于今绝矣」之态。《广陵散》「纷披灿烂,戈矛纵横」,全曲贯注聂政愤慨不屈的浩然之气。他的魔术师战友亦很有聂政的风貌。很好,魔术师仍健在,周翰打算邀他同去美国,弘扬中华绝技。 经国目睹哥哥和兰姐两情相悦,心里颇有感触。他拿过维骏的本子来看。本子已经合上,他就把本子托在残臂上,单手去翻页。微风趁他翻页时,又把他已经翻开的书页合拢来。 「叔叔,我帮你翻。」 经国对维骏微笑摇头,他怎能连这点事都做不成?他坐下来,把本子放在腿上,他用残臂按住他翻过的书页。他翻到那一页,他眼里看到的不是诗,而是自己的残腕,陡然缩小的肢端,骇人的疤痕,异乎寻常的粉嫩色肌肉。他知道别人初见时都会愣一下,他自己也反胃。那么,文茵呢?经国暗自神伤。 暗将往事思量遍,满腹相思都沉默! 1945年9月初,杜月笙在距离上海北站5公里的铜川路站意兴阑珊地走下火车。火车靠站时,没有一个要员迎接他。 他带着一群随从兴沖沖地从重庆返回上海,走到半路,传来千真万确的消息,蒋jie shi已任命钱大钧为上海市市长、吴绍澍为副市长,负责接收上海全权。杜月笙原本把目光定格在上海市市长的位置上,并将这一想法经军统局局长戴笠转达给蒋jie shi,结果希望落空。 火车快到上海时,门徒上车报告,市政府已取消原定的欢迎仪式,拆除本已搭建好的牌楼,上海北站还贴出「打倒杜月笙」的标语。 他自十四岁拜陈世昌为「老头子」、加入「青帮」,一路走来,赈灾、助学、维护劳工、抗日、救国、锄奸、为国家奔忙劳碌。结果蒋jie shi拿他当夜壶,用过了就塞到床底下,还不忘拿他的青帮身份打击他。他怎么就祸国殃民了?他忽略了自己贩卖鸦片。 杜月笙回到上海寓所后,一连两天闷在书房里练字,一言不发,没人来打扰他。 「先生,看看谁来了!」 杜月笙搁下笔,想小子怎么没章法,随便把人带进书房!他一抬头,门外走进两个人,前面一个人身量魁伟,沉静内敛;后面一个人身形略矮一些,敦厚持重,杜月笙看他左臂略有特别,心里疑惑。两人均看着他微笑。 「周翰!经国!」杜月笙心底泛起暖意,「你们变样子了!我刚才都没认出来!」 「听说先生回来了,我和经国来看望先生。一别多年,先生身体好吗?」 「其他还好,就是哮喘总要发作,除不了根。经国知道的。」他这哮喘的毛病就是去重庆见□□坐实的!「周翰,你们什么时候回来的?」 「一周前。去了趟乡下祭祖,昨晚才回上海。」 三人叙旧。杜月笙听到周翰兄弟入缅作战,情不自禁地拍拍两兄弟的肩膀,「好男儿!」他看着经国的断臂,「经国,这是在战场上……」 「嗯。」经国点头。 「令尊泉下有知,会为你自豪的!」杜先生再拍拍经国,心里不忍,他把经国看做很亲近的晚辈,他记得在香港那些惬意的黄昏。 「周翰,你们以后怎么打算?」 「先生,我已经打算全家迁居美国,后天就出发。我弟弟朝宗在贝里琉岛作战时失踪了,我要寻他回来。我妹夫在菲律宾出使被日本人杀害,我要去接他和他的妻、子。」 杜先生握住周翰的手臂,和周翰一家的遭遇相比,他的落寞算不得什么。
第243页 「先生,你怎么打算?」 「周翰,你知道外面的情形,他们说我是黑帮,祸国殃民,你怎么看我?」 「我有幸跟先生结识多年,先生高义薄云天。先生从来急危救难、热衷公益,得先生荫蔽者不可胜数。日寇进攻上海,先生创建别动队,抗击日本人。先生组织救护委员会,设立医院,数万军民得先生救护。先生毁家纾难,凿船沉江,阻止日军进攻。先生主持红十字会会务,为抗日筹措巨额捐款。先生所为,我或者经国都亲歷,先生的民族大义、家国情怀我十分钦佩。先生的丰功伟绩当名垂青史!」 杜月笙很欣慰,「周翰,换成你是我,你怎么做?」 「先生,买田阳羡、一棹五湖,好不好?」 杜先生沉思,从前人情往来,花钱如流水,他没太多积蓄。一大家子等着吃饭,归隐?谈何容易! 「周翰,不提烦心事了。来,看看我近来收藏的字画,你是行家,替我掌掌眼。」杜月笙引着周翰兄弟,从书房走回前一进的中式两层石库门楼房。他在一楼的大厅后面辟出专藏书画的一小间,他人不得随意进入。「有一说一啊,不许瞒我!」 「我何曾瞒过先生?」周翰笑。 别来沧海事,语罢暮天钟。周翰兄弟与杜月笙告别时留下他们在纽约和波士顿的联繫地址,相约以后有可能美国再见。「我母亲、弟弟得先生救护才逃脱险境,我一生都感念。我盼着异日有缘和先生在美国相聚,不论先生来,还是先生的亲朋来,我都欢喜!」 杜月笙明了周翰对他的承诺。 深宅日暮,顾周翰离开后,杜月笙陷入沉思,静坐良久,他慢慢回顾自己和周翰的友谊。二十六年前,那敦和儒雅的贵家公子替他扶住门,向他点头微笑,使三十一岁的他在充满戾气的黄金荣公馆里感受到文明的气息。1925年「五卅惨案」后他再见到顾周翰,当时虞洽卿发起捐款接济面临严重生活问题的罢工工人,他和顾周翰最先响应。刚刚留洋回来、服饰得体、举止从容熨帖的周翰令他自惭形秽。他发迹后,平素里都是白相人打扮,纺绸短打,一襟中分,胸前一条粗大的金表链,系一只西洋弹簧金挂表塞入衣袋里,手上带着几克拉重的火油钻。 「我以前见过先生,先生还记得吗?」学贯中西、沉着练达的顾周翰称唿他「先生」,他对顾周翰再次油然生出好感。以后他去了短打,改穿长衫,讲究穿着得体。他领悟到钱和钱是有区别的,顾周翰的钱透着贵气;他的钱失了底气,所以露怯。他开始追求内外兼修,读书、习字;他知道有学识,说话才能文雅而有分量。 他和顾周翰一直保持着深厚的友谊。他怀念那些谈生意、论时事、品味古玩研磨字画的时刻,周翰一直坦诚相待,从不虚与委蛇。他每一次为公益、为家国登高振臂一唿时,周翰都是最先响应、最鼎力相助的人。 顾周翰了解他,知道他从不伤女人,所以陈澧兰出事后周翰宁可去找那狗一样的、只认钱、拿斧头的人动手,也不来为难他。其实他愿意破一次例,做了那姓胡的女人。华容婀娜的陈澧兰跟周翰真是绝配,他心中欣羡不已。他和顾周翰相互扶持,肝胆相照! 沉沉浮浮多少年,身边的朋友们如同大浪淘沙般来去。他此时大势已去,昔日左右逢源、一唿百应的黄金时代一去不返。繁华落尽,他如今一身憔悴,尝尽人情淡薄。杜先生想顾周翰是他此生交到的最好的朋友,「很聪明的小子,有情有义!」杜先生微笑。 第104章 莫道桑榆晚,人间重晚晴(4) 顾园和南浔老宅都变了模样,凋零破败,周翰一家人见了心酸。战争中它们几易其主,1937年11月,日军进占南浔,老宅里的一切即刻被抢光、烧光。1941年12月日军进驻和接管上海法租界后,顾园就被日本人徵用,现今顾园已被政府要员当做「敌产」接受。周翰无意讨还,他打通关节,领着家人进去看看,在大宅和园子里走走。 澧兰牵着他的手来到楼上他们的房间,进去后,在三间屋子里转一圈,澧兰的泪就落下来,「这已经不是我们的顾园了,哥哥。」他们在这里共同度过多少良宵佳时。 「顾园一直都在,在你我心中!澧兰!我们可以在美国再造一个顾园,只要你喜欢,宝贝。」周翰揽她入怀。 一家人暂时落脚上海国际饭店的套房里。凌恆第一次见识这豪华的居所,整晚都拉着哥哥在床上的枕头堆里打滚,在各个套房间窜来窜去。最后他爱上经国的床和经国的人,一定要和叔叔一起睡。他在床上蹦来蹦去,他偶尔不小心踢到经国的残臂,就赶紧停下来抱住叔叔的手臂亲两下,再继续蹦。一会儿再踢到,再抱住叔叔的手臂亲吻。如此反覆数次。经国看着他笑,小孩子蹦晕了头,其实凌恆后来几次碰到的都是经国的右臂。 「叔叔,你晚上睡觉喊不喊?」叔侄入睡前,凌恆忽然问他。 「有可能。」也是,他做噩梦时别吓着孩子,他应该把凌恆送给保姆。 「不怕!」凌恆立刻去抚他的头,「哥哥,你回家了,跟我们在一起,不分开!」 经国咧开嘴笑,「好,有你在,我不怕!」这大概是兰姐抚慰周翰说的话,凌恆有样学样。熄灯后,小娃娃爬进他怀里,把一只小手搭在他身上,「叔叔,不怕!有小虎虎在!」小囝在他额上亲一口。经国在黑暗里微笑,若是他没去战场,他和文茵的孩子该和凌恆一般大,一样可爱。
第244页 周翰请人打开祖父的棺木,将祖母吴氏的骨灰撒进去,她念着故土、丈夫不肯远行,他便替她了却心愿。周翰把乳母窦氏葬在顾家的坟茔里,她是他半个母亲。周翰请捡骨师把父亲母亲的骸骨捡出来,火化成灰,放入骨灰罈里带走。 「周翰,」陈氏突然握住周翰的手臂,「我百年后也要和他们在一起!」 「放心,母亲!我以我妈妈的在天之灵发誓!要是您不介意火化。」周翰轻拍她的手。 「很好,周翰,我不介意。我正是要这样!」 周翰请僧道们做法事,他带着家人在祖坟前三叩九拜。他们即将远行,下一次再回家山不知是何年。 澧兰瞧着南浔老宅中庭上略显模煳的春联出神。「苏才郭福,姬子彭年」,那是1937年春节周翰手书的。彼时他们夫妻还在冷战,春节没能返乡,老宅的僕役们来讨春联,周翰没心思编写新联,就随手写了寻常的来应付。 「哥哥,八年了,那春联居然还在,保存很好!」 他们不知道南浔老宅后来的几任主人固然鸠占鹊巢,但都爱惜周翰的字,不肯毁损。 「我现在的字写得比以前好多了。等咱们到了新家,过春节,我编些好听的给你。哈,宝贝!」周翰搂住她的腰哄她。 「哥哥,浩初在哪里,我和孩子们就在哪里,我们不能撇下他不管!」 「放心,管彤,浩初和我们一起去美国!」周翰一家人从上海坐船到马尼拉接管彤和孩子们。 去华侨义山的路很短,管彤自浩初下葬后已经走得轻车熟路;去华侨义山的路很长,管彤每次行于其间都摧肝裂胆、魂消魄散。管彤希望这是梦,梦醒时,那个把她捧在心口、放在舌尖的男子就会微笑着推开房门,向她伸开双臂。梦境很长,广漠无间,管彤无法脱出这无间地狱。 华侨义山位于马尼拉市北面,歷史可追溯至西班牙殖民统治时期。殖民当局明文规定华侨不可拥有土地所有权,华人甲必丹(kapitan)曾天眷几经竭力争取,促使殖民当局拨出一片土地作为华侨永久墓地,使生无寄身之所的华侨死有葬身之地。这是西班牙殖民当局对菲律宾华人进行六次大xx外,所修的唯一「德政」。因为当时华人很少信奉天主教,当地的天主教墓园不允许华人安葬。 (「六次大xx外」,xx不让写,否则违规,请大家感兴趣的,自行百度。) 墓园里各种建筑风格的墓屋富丽堂皇,道路纵横交错,每条路都有名字,并置有路标。墓园体现华人慎终追远的情怀和福泽后代的企盼。既是生之短暂而死之永恆,自然死后的世界当比活着的世界来得重要,生之卑微挣扎与死之尊贵安逸不休纠缠。 他们在墓前烧纸焚香后,破土打开浩初的棺椁,捡骨师以被单罩于棺上。「哥哥,我也去,我和捡骨师一起。」她怕捡骨师不用心,少捡一块骨殖,管彤下到墓坑里,肝肠寸断。 「管彤,我们和你一起!」周翰和澧兰跟过去。 「哥哥,这些我们都烧了,好不好?」管彤哭得身体哆嗦,浩初的每一寸肉身她都要带走,一丝也不能少。 「好,管彤。」 现场架起火堆,用木材慢慢地烧。时间很久,管彤哭到体力不支,伏在地上,周翰就把她扶起来圈进怀里。 周翰和管彤放一身浩初的衣冠在棺木里,重新封上墓穴。既然浩初为保护马尼拉的侨民而死,他也许有时会魂飞太平洋,回来看看。 管彤自上船后,一直抱着浩初的骨灰,脸上泪水不绝。 「管彤,我看两个孩子漂亮极了,俊誉和浩初一模一样。我和澧兰、经国、朝宗,」他坚信他的幼弟不会有事,「都会把他们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疼爱。」 自从一家人相见,澧兰就无时无刻不把琇莹揽在怀里,俊誉则一直在经国背上。 「哥哥,我可不可以一直把浩初留在身边?他一个人在墓里太孤单。」 「很好,管彤,浩初一定愿意守在你身边。等将来,你们一起入葬。」 「可嫲嫲们说『入土为安』。」 「『入土为安』是为了避免亲人的遗体被野兽糟蹋,避免风雨侵蚀,所以殓入棺椁里。浩初现在这样很好,你接受现代教育,何必拘泥于古礼?」 「哥哥,听你一说我就心安了。」 「管彤,人生坎难,被战争改变命运的人很多,你要节哀。浩初他威武不屈,气节不坠……」周翰知道自己讲的都是废话。 「道理我都懂,哥哥,可我就是想哭!以前我不敢痛哭,我怕吓着孩子们。」 「那就痛痛快快地哭吧,管彤。」周翰环住妹妹的肩。 1947年7月6日,菲律宾华侨在马尼拉华侨义山八位外交官殉难处建立纪念碑,以示对烈士们的永志不忘。7月7日,国民政府为褒扬殉国忠魂,派专机赴马尼拉迎回九位外交官的遗骸,旅菲侨胞万人空巷挥泪相送。国民政府在南京举行盛大公祭仪式后,九烈士的遗骸被安葬在南京菊花台,俎豆千秋。 波士顿的九月底,天气比记忆中的寒冷。经国从纽约坐了七个小时火车到这里,他犹豫要不要先去剑桥镇顾家的房子落脚,不,他等不及!323 hanover street, boston, ma 02113,经国早就烂熟于心。快四年了,他每天早晨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背诵一遍这个地址,入睡前最后一件事也是背诵一遍这个地址,在每个战斗间歇他都默诵数遍,这是令他活下去的勇气和信心!
第245页 覆着苍苔的鹅卵石坡道向前伸展,红砖铺就人行路,路两边是红色砖砌房屋。下午的阳光在路灯的玻璃罩上闪烁,街心小花园里的树还很茂盛,看不到秋天的寒意。 他在心里无数次想像过这个地方,波士顿是他熟悉的城市,他在这里度过七年读书时光,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处街区。他曾在心里千万遍勾勒出这所房子的模样,如今他站在门前。暗红色砖砌三层楼,每一层都有三扇窗户,白色窗棂,黑色百叶护板,一个窗前还有窄小的铁艺阳台突出来。爬墙虎藤蔓安静地附着在砖墙上。 嗯,跟想像的差不多。他把风衣脱下来搭在左臂,他要跟文茵说什么?他对他们的未来不抱幻想,她或许已经有爱人,他没奢望文茵等他,他就是想来看看她还好吗?否则,他放不下心来。 一个婆子出来应门,疑惑地看他。 「我叫顾经国,请问秦文茵在吗?」 「请等一下。」婆子好像对这个名字很熟悉,不需他重复,她立刻回进去。 顷刻,经国就听见从楼上奔下来的脚步声,简直惊天动地,他猜有人中途还摔了一跤。门忽地一下又被打开,他朝思暮想的女孩儿就在眼前!文茵跟他记忆中的没多大差别,他早就把这个女孩儿刻进他生命里。眉眼还是那般的秀丽,也许没有从前活泼了。经国不知道经歷了香港陷落,两人分离,文茵再没能活泼起来。 「我来了,想看看你还好吗?」经国微笑。 「不好!不好!很不好!」她哭着扑入他怀里,「我每天都提心弔胆,想你,担心你!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经国愣怔了半响,把手环住她。文茵哭了一小会儿,抬起头来端详他。他变黑了很多,热带的炎日在他脸上烙下无法褪去的印迹。他比实际年龄显得大,他一向老成。可有什么不好,她就爱经国这样,比那些毛头小子好太多。 「我高兴傻了,快进来,外面太冷,你怎么穿这么少?」她拽着他往里去。 经国进到门里,在走廊停下脚步。 「怎么了?」文茵拽不动他,惊讶地回头。 经国想了想,他把风衣从左臂搭到右臂,「你看,我变成这个样子了。」他苦笑。 经国看到文茵先是睁大眼睛,张开嘴,蹙起眉头,然后她的泪滚滚而下。她万分小心、万分怜惜地把他的左臂抱到怀里,她轻轻地、一点点挽起他的衣袖,露出他伤残的手腕。这些动作她做得极缓慢且小心翼翼,生怕伤着他。她的脸因不能自制的心痛而略微扭曲,她的泪一滴滴落在他的残臂上,也在经国干涩的心田上一点点洇晕开来。 她伸出手来轻轻地、温柔地抚触那萎缩了的肌肉,「疼吗?」,文茵的眉紧紧拧着,她皱起的鼻翼周围现出细纹。 「早就不疼了。」 文茵把脸贴在他的手臂上开始痛哭。经国轻轻抚她的背,安慰她,又把手放在她的发上摩挲。 「因为你的手臂,你迟迟不肯来看我,是吗?」 「我们四天前才到纽约。 「来美国很难吗?」 「战争结束了,我和家人才从昆明回到上海。有些事情要处理,还要等护照,去马尼拉接我妹妹和孩子们,所以才来。」 「怎么受的伤?」她见经国微皱眉,「好,不说了,你不想说就不说。你什么时候回家的?」 「四月底。」 「那你怎么不早点发电报给我?我很想你!想你想得发疯!三月底,兰姐来电报说你们在曼德勒,就要回家,我高兴坏了。可我再也没收到你的消息,我发了几次电报去问,兰姐不回,我就不敢问了,我怕……」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嗯,是我不让兰姐回覆你的电报。你后来发的电报我截住了,没告诉兰姐。我这个样子,我当时没想好要来见你。」他实话实说。 幸亏兰姐,兰姐说你不懂女人的心,不过是一只手,文茵绝不会在意!倒是你生死不明,音讯不通会让她很难捱。「要是你还不决断,我就给文茵发电报。我知道她有多难熬!她每次收到我的电报都欣喜若狂,我从她的回电里可以感受到。」 「傻子!就为这个,你让我又担惊受怕了五个月?讨厌你!」她含着泪瞪视他。「这样也好,这样就没人跟我抢你了。你知道我快三十岁了,怎么也争不过那些年轻女孩儿。」她含泪苦笑着说。 经国伸出右手拉她到怀里,吻落在她额头上。 「而且,我以前总觉得你那左手挺难看的。」她小声嘀咕。 经国裂开嘴笑,老天对他真不算坏!经国想他丢了左手未必是件坏事,他以前从不知道文茵这样爱他,丝毫不介意他的伤残;他也从不知道周翰为了他的性命可以冒着被击毙、不能与兰姐团聚的风险;他亦不知道兰姐那样心疼他,一如对自己的亲兄弟。 经国的吻从文茵额头滑下来,落到他朝思暮想的唇上。 很久之后,他听见文茵小声说,「你今晚留在这里,和我在一起。」 「你父兄不会杀了我吗?」他暖声问。 「不会!他们知道我没有你活不下去!」 「别撕碎那女孩的家!」周翰说。 文茵的家完整了! 第105章 莫道桑榆晚,人间重晚晴(5) 「朝宗在贝里琉岛失踪」是个铁定的事实,无论他们如何查证,从哪一条途径,终点都指向「罗马」,贝里琉岛登陆战里有不少士兵失踪。周翰告诉大家不要失望,既然没有朝宗阵亡的消息就是好事。朝宗也许被俘,被关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毕竟日军在太平洋地区设立了200多个盟军战俘营。他要澧兰给麦克阿瑟将军写一封信。
第246页 麦克阿瑟彼时正意气风发,被任命为驻日盟军总司令,负责对日军事占领和战后重建,被日本人视为太上皇。而距离他被杜鲁门免去联合国军总司令职位,在国会发表慷慨悲凉的告别演说《old soldiers never die, they just fade away》,还有六年之久。 周翰说尽管他们人人都精通英文,这封信也必须由澧兰落笔,因为她修习英国古典文学,深谙英语的精妙之处,知道如何打动人心。而且麦克阿瑟作为男子,通常会对女士心生怜悯。 「你写上我们一家人对战争的付出,我和经国赴缅作战,经国断臂;朝宗留学期间在美参战;尤其要提到浩初在菲律宾的殉国。抱歉,父亲、母亲。」他转向震烨和林氏,他们点头。「管彤?」他又看向管彤,管彤含泪首肯。他同时揽住澧兰,抚她的头髮,周翰记得澧兰听闻哥哥噩耗时悲痛欲绝的样子。 「麦克阿瑟出任美国远东军司令时,驻扎在菲律宾。听说在战争中他被迫撤离菲律宾,我猜他也许会和浩初有交集。你说我们别无所求,只想让我们的弟弟回家,恳请他帮忙。」 澧兰亲了周翰的脸,尽管当着大家的面,她的爱人简直太棒了!凡事都有解决办法。周翰含笑握住她的手。澧兰转念一想,问周翰如果麦克阿瑟将军不理会她的信呢?或是信根本就转不到将军手上呢?周翰说那就继续写,每半个月一封,「你还没做,就先说丧气话?我找人帮忙,把信转给将军。」周翰看着她微笑。 周翰託了他在哈佛的同学把澧兰的信辗转交到麦克阿瑟将军的手上。道格拉斯麦克阿瑟记得陈浩初,他当年被迫撤离菲律宾时,曾在最后一架飞机上为杨光泩、陈浩初和中国领事们留下座位,被他们婉拒。麦克阿瑟钦佩这些中国人,为掩护当地华侨,他们宁愿放弃生存机会。他自己当年也几乎要拿父亲留下的手qiang自杀,与菲律宾人民共存亡。澧兰的信写得委婉动人,哀而不伤,他定要帮忙。 1945年10月底周翰孤身一人飞往日本,经国要同行,他拒绝了。他要经国留下来照顾家人,虽然所有的「排华法案」在1943年底被废除,他仍然担心家人的安全。他告诫澧兰跟管彤不要单独一个人外出,一定要和父亲,兄弟同行。澧兰让他尽管放心,她一定乖乖的。她知道周翰无论去哪里,自己都是他心中永远的牵挂。她不能让周翰一边忙正事,一边担心自己。 有了麦克阿瑟的权利和周翰的金钱,事情极为顺利,周翰身为商人,明白钱权无往不利。周翰拜见麦克阿瑟将军时奉上顾家收藏的古剑致意。周翰说「宝剑赠英雄,红粉送佳人」是中国的传统,信是他的妻子澧兰写的,澧兰仰慕将军的英伟已久,他们现今定居在美国,澧兰希望将来有机会拜访将军,殷切盼望将军不嫌叨扰。将军很愉快,「如此美丽的女士来访怎会嫌叨扰?」他不过随口称赞一句,待日后他看到澧兰,不由回想自己当初的赞誉尤有不及。 周翰对为他安排具体事务的美国军官们亦有丰厚馈赠,他不愧是商人,顺手就打造他的人际关系网。周翰明白政令不出京,上有政策,下必有对策。所以他也打点日本人,使他们尽心尽力为他服务,尽管他痛恨这些因种族单一而形貌丑陋的人。他想若是在战场上,他必一刀一个结果了他们。 周翰在街上看到美国大兵对日本女人的暴行亦不同情,他认为她们受到的磨难其来有自,因为她们的父兄在中国犯下滔天罪行。很好,有利于这个卑劣的种族的改良。 「上帝的磨盘转得很慢,却磨得很细。」诗人朗费罗的名句用在日本人身上很应景,他想。善恶皆有报,天网恢恢,疏而不失。而且周翰了解从明治末年(1897)开始,直到大正初年(1920),日本政府曾为了积累资金图谋发展而动员大批妇女到海外卖yin,尤其南洋地区,作为谋取外汇的一个手段。同时由于日本传统的「性宽容」文化,数以万计的日本妇女从1870年始自发地迈出国门,奔向世界各地,卖yin为生。所以,日本妇女的贞操观念本就淡薄。 周翰遍查盟军战俘营名册:奉天、上海、潍坊、香港,以及东南亚、日本本土和太平洋诸岛,甚至于辽源高级战俘营——仅关押16名盟军高级将领及其随从人员,二战期间接替麦克阿瑟将军成为菲律宾战区最高军事长官的美军中将温莱特就被关押在此。 200多战俘营、20万人,周翰逐个排查,一无所获。周翰从不关注死者,不浪费时间去考证死者的身份。他不忍心看,他心里揪得紧。而且隐约之间,他感觉朝宗一定倖存,他的小弟比大弟还能隐忍,更灵活、更懂得变通。两个人中他更看重朝宗。 周翰晚上浏览日本地图,无意中瞥到长崎,他和澧兰在这里度过欢乐假期。可惜1945年8月9日美国将原子dan投到长崎,百分之六十的建筑化为废墟,周翰很替澧兰惋惜那些建筑。长崎周围散布很多小岛,周翰突然灵光一闪、福至心灵,「这些小岛上没有战俘营吗?」他问。他知道很多集中营或监狱都建在岛上,便于看守。比如苏联的索洛维茨基群岛、美国加州旧金山湾中的alcatraz ind 鹈鹕岛。 「没有战俘营,不过有两个岛子上有来自朝鲜和中国的劳工,三菱公司在那里採煤。」陪同周翰的美国军官和日本人十分卖力。周翰不仅厚赠他们,并且许诺一旦找到弟弟,他必重重酬谢。他言出必行,他们深信。
第247页 「我们去看看!」周翰不放弃一丝希望。 他们第二天一早就抵达高岛。周翰让人把所有的劳工都集合起来,他在行列前大声喊朝宗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他挨个仔细端详劳工们,「朝宗?你是朝宗吗?朝宗?是你吗?」他问每一个劳工,反覆数遍,他担心朝宗已经被折磨到他们不认识彼此了。 他还去恶臭、骯脏的工棚里翻检那些浑身溃烂、奄奄一息的劳工,仔细查看他们。他想日本这个民族真是作孽,他们对待战俘的方式已经臭名昭着,他们对待劳工亦极其恶劣。 周翰在高岛上一无所获,尽管他贿赂了负责管理高岛的日本人。天气晴朗,周翰从高岛望见远处的端岛,日本人告诉周翰说对于劳工们那是个地狱般的所在。 1944年12月,顾朝宗第一次看到端岛,他顿时失去了几乎所有的希望。这里距离长崎15公里,整个岛被高耸的水泥墙包围,站在岛上触目所及都是汪洋大海。这里的建筑都是黑灰色的,看上去令人毛骨悚然,这是个巨大的监狱。 第二天一早,他就开始生不如死的生活。他和其他劳工们被带着武士dao的监工押送到地底的矿地,从此以后,他的生活中只有两个字:挖煤! 他在地下一公里深的矿坑里採煤,如同身在炼狱一般。安全帽上重达4公斤的矿灯使被折磨到瘦弱的朝宗几乎无法承受。整个环境无比昏暗狭小,更难熬的是地下的温度最高可达45度。他只穿着一条内裤在高温下机器般作业,还需承担着矿井随时可能坍塌的危险。他已变成黑色的人,不管冬天还是夏天都满头大汗。 很多人累晕过去又被打醒,紧接着没日没夜地干活。劳工们被像奴隶一样对待,没有任何休息时间。他们如果没有完成当天的指标,就会被痛打。当监工们认为有的劳工在偷懒时,他们就会把铁链旋转起来,扔向劳工,沉重的铁链带着速度,会把劳工整个人都打飞。很多劳工都遭受过类似攻击,最轻的都会断掉一两根肋骨。索性朝宗没有遭遇。他看到一个劳工身上长了无数脓包,几乎全身都在溃烂,可日本人还是强迫他下井工作,他最后被活活摧残致死。 他必须与十几个人共用一张床,床上到处是虱子和跳蚤,周围蚊子嗡嗡作响。食物散发着恶臭,令人作呕,而且只有极少量。看不到大米或面,日本人用大豆榨油剩下的豆渣煮熟了给他们吃。这本来是餵猪的饲料,在日本人眼里他们是猪猡一般的存在。 朝宗无时无刻不感到绝望,他以为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活着离开这个岛了。在巨大的绝望下,朝宗身边有40多个劳工选择跳海,有人自杀寻求解脱,也有人孤注一掷想游到陆地,他猜他们最后只会葬身海里。 他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考虑过跳海逃生,他想以周翰的强壮大概可以游走逃脱,他却不行。周翰于他是长兄如父,他比朝宗大十七岁。周翰教导他做事的原则是冷静、坚持、永远怀抱希望,永不放弃。所以朝宗只能苦熬,怀抱着那一点他自己都不再憧憬的生之希望。 入睡前,朝宗总要想想温柔可人的洙姬,他希冀梦中可以见到她,为自己生不如死的活着添一点暖色。他回忆洙姬给他做的饭菜:参鸡汤、拌饭、牛肉汤饭、海鲜饼、排骨汤、煎带鱼、辣白菜炒年糕、酱蟹、猪蹄……洙姬润泽、纤巧的手握着刀,把炖了好久、入味很深的猪蹄片成一片片,合着蒜片、辣椒、切成一段段的韭菜和虾酱,用korea town 里买来的苏子叶裹上。「洙姬,包点米饭进去。」他朦朦胧胧地说。涌起的口水使他咳嗦起来,他蓦地醒来,泪慢慢溢出来。 1945年11月9日,朝宗清晨出工,快到中午时已经精疲力竭。他只是无意识地机械般挥动手臂,他知道一旦停下来的后果。监工突然叫他们全部出井列队,朝宗奇怪为什么大中午的让他们列队,从来都是清晨出工、半夜收工各点一次名。 朝宗听到监工叫他的名字,命他出列,然后他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向他走来,伸开双臂。他的兄长,像父亲般爱护他的兄长,周翰!正午和煦的阳光在周翰身上闪耀,在朝宗眼里他如同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般光彩夺目。他扑向周翰的怀里,眼泪奔涌而出,他一个大男人哭成了孩子。 「你告诉我要冷静、坚持、不放弃希望,我做到了!所以我活着等你来救我!」 「一切都过去了,」周翰微笑中带泪,他热烈拥抱弟弟,他消瘦到只剩下骨架。「以后只有快乐,没有痛苦!」。周翰看到弟弟时,他认为美国投在日本的原子dan太少了,这个天杀的种族,没有丝毫的人性,所以不需要怜悯和同情他们。朝宗不仅只剩下骨头,而且完全变成黑人,需假以时日才能把他洗白。他极为虚弱,身上还有多处溃烂的地方。在美国军官的协助下,周翰带弟弟到医院,对弟弟进行伤口包扎和全身消毒,他自己也做了全身消毒。 朝宗的肠胃极其虚弱,周翰先给他吃柔软的、少量的粥。他多次含着泪止住朝宗的狼吞虎咽,「慢慢吃,慢慢来。」他怕伤着朝宗虚弱的胃肠。 「哥,你还记得我从前有一只猫叫『挖煤』吗?」朝宗突然说。 两兄弟都笑,笑中带泪。 1890年三菱公司买下端岛,开发海底的煤炭资源。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日本政府强迫中国和朝鲜劳工在端岛开矿。根据韩国官方给出的数据,三菱在端岛近90年的煤炭开採中,至少奴役了四万名朝鲜劳工,其中死亡人数不计其数。直到1974年,石油逐步代替煤炭成为新型能源后,这座绝望的岛屿才终被废弃。
第248页 日本政府至今都拒绝道歉,而且2015年6月日本用「早期1850年到1910年的工业化」这一理由将端岛成功申请为联合国世界文化遗产,罔顾韩国的反对。 顾家和陈家所有的人都到机场迎接朝宗和周翰。澧兰无比痛心地拥抱朝宗后转向周翰,「周翰哥哥,我真爱你!非常爱你!爱极了!」她热烈拥抱周翰。只有她经天纬地的爱人才有拔山超海之力,才能寻到朝宗,把他带回家。 「新的一年就要来到,我们大家都团圆了。」周翰对唏嘘流泪的亲人们说,「我们好好庆祝!」 「周翰,」陈氏抚他的后背说,「我为有你这样的儿子自豪。你父亲和母亲也会的。『维申及甫,维周之翰』,」她微笑,「你不负你父亲的深意!」她感谢那秉性纯良的女孩,她并没有教她的儿子去恨。因为周翰,经国和朝宗得以保全。从来都是自己太小气,樨蕙,那个名字中跟她一样有一个「蕙」字的女孩陪伴了瑾瑜十年,是瑾瑜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分,她不该妄图抹去! 周翰略有点难为情。 「今天累不累,小猫猫?」周翰搂着澧兰问,她像小猫一般招人怜爱。小别多日,周翰很想她。 「不累。我现在的工作就是带孩子,父亲、妈妈、母亲、管彤都会帮我。我一天中竟有大半天都是闲着的。」 「那我们就叮叮哐哐造小人吧!」 这个坏蛋,她就喜欢他涎皮涎脸的样子。周翰迫不及待地吻上她绽开的笑靥。澧兰充满无限爱意地抚摸他的头,她柱天踏地的爱人,她真爱他,他们彼此间的爱意神明可鑑! 第106章 莫道桑榆晚,人间重晚晴(6) 他们从曼哈顿上东区开了一个小时车来到位于长岛北部纳苏郡sands point的大宅。一路上,平整洁净的道路从幽静的山林中穿过,树木蓊蓊郁郁,保持着原生的状态,百年大树随处可见。 灰蓝色铸铁雕花大门澧兰一见就爱,围墙很长,被古树环绕,树下有厚厚的落叶。长根跑来开门,「根叔!」澧兰向他挥手。车道两旁的树交错纠缠,车子继续在枝条形成的穹隆下向前,转过几道弯,驶过一孔石桥,绕过数座花园,停在主楼前。周翰一路握着澧兰的手,车停下后,他先下来,摆手止住趋前要为澧兰打开车门的司机——长根的儿子。「宝贝,我们回家了,回到顾园!」他亲自为澧兰打开车门,在她颊上轻吻。 折中主义风格的米黄色三层恢宏大宅被大片草坪、花园、古树、雕塑、喷泉所簇拥。风致各异的几条花草步道通往稍远处的湖,湖边有蓝绿色铁艺连廊。湖之后就是宽广的树林,林中的小径和空地上的雕塑、建筑依稀可见。 「曹妈妈。」站在一大群僕役前的六十一岁的曹氏依然硬朗,澧兰向她点头微笑。 周翰牵着澧兰的手走进气派不凡的大门,房间很多且巨大,每一个房间的风格都不同,独具匠心、奢华古雅。 「你负责在春节前把房子收拾好,宝贝。」 「嗯,我最会花钱了!」澧兰亲一下周翰。 「楼下多做几间书房,母亲、我、经国还有朝宗都要有。」 「放心!」 「陆主任新招的管家们马上到位,慢慢来,别累着自己,宝贝,春节时能住人就行。先买家具,装饰的事以后再说。经国从以前的房主手中买下一些古董家具,你可以用。」周翰很有些担忧。 「还有两个半月,时间应该够,我让文茵帮我,她学美术,品味很好。」 「既然这样,那等你忙完大宅,我安排个工作给你。」周翰沉思。 「什么,哥哥?」 「你带着弟妹专做艺术品投资,等我和经国商量一下。我们以前只收藏中国的古玩还不够。」 澧兰欢喜得抱住他的脖子就亲一下,「我太喜欢这工作了!」 「你最重要的工作是给我养孩子,不要本末倒置。」 「放心!」澧兰吊在周翰脖子上腻声说。 「来长岛一定叫上我,不要自己来,不安全。」 「我从来出门都带着家人、保镖们。」 「毕竟是些女人和外人,不比我。」 「文茵和我一起时也要叫上你?你不用避嫌?」 「那就拉上经国,还可以带着维骏和小虎虎,更热闹。」周翰喜欢叫凌恆的小名。「走,上楼看看我们的房间。」 澧兰在华美的楼梯平台上停住脚,她被窗外的景象震撼住,屋后硕大的喷泉横亘于河流之上,河道经此折向北,在森林的环卫中流入海湾。 「哥哥,你知道吗,彼得大帝的夏宫就是这样的!你看那些桥,」澧兰指着坐落于河上的几架白色铁艺桥,「简直一模一样!我们以后弄条船带着小囝们在河上玩,好不好?」 「好!宝贝,你做什么都好!」周翰看着澧兰发亮的眼睛笑,只要妻子开心。「经国这园子买得不错!你喜欢骑马,我们再养几匹马。我跟经国说,让他派人去弄几匹纯血马。」 「嗯,嗯,嗯!」澧兰赶紧点头,愈发把周翰的整个右臂都抱进怀里。 「从前在上海园子小,没地方养马。现在我们可着劲来!」真是小女人,他微笑。 推开橡木房门,先是一间供女人休息、化妆用的宽敞前室,前室通向隔壁开阔的卧室,卧室连着一间浴室。墙壁和天花板的装饰精緻而优雅,壁炉架美得无懈可击。
第249页 「这里没有书房,我要在楼下做出一间晨室给女人们用。」 「好!但你不许用,你在书房里陪我!」 「现在也不知道是谁粘着谁。」澧兰妩媚地笑,她走到窗前,窗外满眼的碧色,花园、湖泊、森林尽收眼底,这应该是大宅里最好的一套房间。「母亲的房间在哪里?」 「二楼,同样的位置。」 周翰看着澧兰沿着一长列窗户走到头。「窗户真多,屋子真大,我一口气都走不完。」她回头微笑。 他清心玉映、肤容胜雪的妻子,他真爱她,她哪里像四十一岁的女人。她依然身姿窈窕,四肢纤秀,腰如束素,胸部却是珠圆玉润;鬓髮如云,桃花满面,嫣然一笑,惑阳城,迷下蔡。这些年,他感受到澧兰的慢慢变化,这是他留下的印迹,彰示他对她的领有权,他极为自豪。小时候她是含苞吐萼,现在则是鲜花怒放。她依然紧緻、美妙,尽管已为他诞下两个孩子。 周翰想到这里,不由得微笑。 「你又发什么痴?」澧兰嗔他。 「姑娘,我从没见过比你还好看的人。」 澧兰嫣然一笑,「周翰哥哥,」她柔声说,「你知道吗?我十四岁时做的那个决定无比正确。」 他知道澧兰说什么。「我那天整夜都没睡。」 「为什么?」 「我怕你不答应。」 「傻哥哥,我一生一世,不,生生世世都只是你的女人。」 「你怎么这么美,宝贝?」他拥她入怀,「你看上去还不到三十岁,一丝也不逊于从前。」 「因为你深深眷恋我!」 周翰迫不及待地吻上她的唇。 「宝贝,先从我们的房间开始收拾。」 「为什么?」 「你知道,我等不及。」 「坏蛋!」澧兰娇嗔,「新年放焰火时你不许再抱着我了。」 「怎么?」多年的习惯要被打破,周翰很不自在。 「文茵一家人都来,所以你放规矩点。」 「『圣人法天贵真,不拘于俗』,我们该珍惜真情本性。」澧兰头一次听说庄子的话要这般理解。「我看那秦克明青年才俊,你是不是动心了?」 「乱讲!人家都有妻女了,而且比经国还年轻,」澧兰娇笑着捶他,「每天都吃不相干的醋,你说说什么样的男子你才不戒备。」 「十岁以下,八十岁以上。不对,九十岁以上。」 「你个妒妇!」 「妒妇?妒夫吧?平声还是仄声?」 「仄声!就是妒妇!」澧兰再强调一遍发音,她环住周翰的腰,仰着脸看他笑,娇憨可爱。 「调皮!」周翰在她屁股上轻拍一下,抚她的头髮,吻她的脸。自辑里村初见,二十七个年头翩然而逝,他对她的爱有增无已。周翰只恨时间太匆匆,怕还没爱怜够澧兰,自己就垂垂老矣。 「还记得我以前说的『温锅』吗?等收拾好后,我要在这屋里温个『大锅』!」周翰握紧澧兰的腰。 「色魔!」 情人却是老的好,曾经沧海桑田分不了,这是唯一的选择! 第107章 莫道桑榆晚,人间重晚晴(7) 1946年7月,波士顿的盛夏,朝宗坐在波士顿学院巴布特艺术图书馆前面的草地上。 朝宗和母亲、管彤、舅父舅母常住在波士顿。他喜欢波士顿清静、干净、舒服,以及浓厚的学术氛围。他不喜忙碌、拥挤的纽约,生活节奏太快,而且鱼龙混杂。周翰和经国两家人都住在纽约,假日里则回到波士顿。 朝宗闲来无事常骑车去哈佛和波士顿学院。他去波士顿学院的次数更多,这里留给他更多美好的记忆。他其实捨不得这座城,街头巷陌都有他和洙姬走过的踪迹。 朝宗经歷战争后,对战争有了另样的理解,他不再只从正义和非正义的角度去考量战争,他还思考战争下人性的压抑和舒张。在绞肉机一般的战场上,人类的血肉之躯不堪一击。在尸横遍野、伤亡枕藉的境况下,他考虑的不再是胜负,而是自己和战友们的存活。他现在很可以理解那些在异族统治下苟活的人们,比如朴洙姬,她要与自己的爱人相依存,没有错! 他做噩梦的次数慢慢减少,从每夜数次到一周两、三次。周翰和经国安慰他说,没关系,他们刚从战场上回来后也这样,总需要一段时间平復自己,时间或长或短。 「你该找个女友,这样恢復得快。」周翰建议。 「相信大哥,他有经验的。」经国打趣。 周翰扯开嘴角笑,满脸幸福。是的,多少次夜阑惊梦后,妻子把他拥在怀里安抚,她什么也不说却胜过千万言。她猜得出梦境的惨烈,知道他不愿回顾,所以不多问。后来,妻子学会了在他于梦中急切呓语时便轻抚他的头、亲吻他的唇,使他转换梦境安然睡眠。周翰现在每天出门工作前总要拥抱亲吻澧兰,否则他过不好这一天;回家后也要再次拥抱亲吻妻子,因为凡事都要善始善终。澧兰偶尔调皮,拒绝他拥抱,周翰就把她强行扯进怀里,使劲揉搓,吻个够。 朝宗还没有恢復到以前的体重,仍然苗条,一个苗条的男子,他在心里笑笑。但他看得见肌肉慢慢在骨骼间隆起,感受到消失多年的欲望在体内滋生、流淌、澎湃起来,他重新体会到生命的力量。
第250页 朝宗抬眼看面前的图书馆,他和洙姬都很喜欢这座哥德式风格的建筑,尤其是那些彩色花窗。他想着那个淡眉细眼的女子,他很怀念他们曾经的生活。那温顺的出身于显贵之家的女孩,常在闲暇时为他奉上一道道亲手制作的饭菜。朝宗后来在热带岛屿的丛林里、在深入地下的矿坑里,每每念着洙姬藏在一鼎一镬里的温情。 他们走散了,不能再见,朝宗心里感伤,是他自己放开了手。他常问自己,如果一切可以重新来过,他还会那样选择吗? 朝宗去以前租住的公寓,已然更换了住客,房东早就忘记了曾有这样的租客,更没有洙姬的联繫方式。在爱尔兰房东的眼里,亚裔女人的样貌和名字都一样,他分不清。朝宗去波士顿学院查校友录,洙姬居然没有毕业。朝宗再去查哈佛校友录,朴载荣的名字在上面,但没有地址和电话。他去翻波士顿电话黄页,也一无所获。 他顺着查尔斯河上下走来走去,他寄望于偶然一瞥便有一个娴静的女子坐在河岸上看书。他去所有他和洙姬去过的馆子,他进去后先拿眼睛搜索一遍,他提在嗓子眼里的心总是失望地落回原处。他紧挨着门坐下,有时坐到打烊,他希望一会儿那个浅笑盈盈的女孩便从转门里出现。他在波士顿街头每看到一个亚裔女子,都要追上去确认是不是洙姬。 他弄丢了她,在茫茫人海中!朝宗心里揪得疼。他应该去一趟朝鲜,就像周翰寻觅他那样,他要把洙姬挖出来。然后呢?他就是想知道洙姬好不好,他想要他爱的女孩有一个好的结果,无论他们还能不能在一起。 当时轻别意中人,山长水远知何处。 他把目光从花窗转到草地上,因为有个小孩子在对他说话,「叔叔,你可不可以把我的球给我?」孩子的球滚落在朝宗脚下。午后的阳光在小男孩儿的头上、肩上闪烁。 「你多大了?」 「我到9月16日就满四岁了。」 他看那男孩儿很像他熟悉的一个人,谁?经国?怎么会?世上居然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他几乎以为那就是经国的孩子,可时间对不上,经国1935年10月就回国了。 「你跟我爸爸长得很像。」 「是吗?」 「我有爸爸的照片,还有爸爸和妈妈在一起的,好多张。我每天都看上很多遍。我晚上睡觉前,就说,『爸爸晚安!』」 一个中年妇人走来牵孩子的手,「邦彦,到这边玩,别打扰叔叔。」她对朝宗点头微笑。她说的是朝鲜话,她有些惊讶。 朝宗盯着男孩儿离开,挪不开眼睛。他看见那妇人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坐下,孩子继续在草地上追着球奔跑。后来就有一个苗条的女子走向男孩儿,她侧身对着朝宗,朝宗看不见她的脸,那身姿却极为眼熟,朝宗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女子递给孩子冰淇淋,掏出手帕把孩子的手挨个擦了擦。她直起腰来,掠了掠额发,朝宗心里轰的一声。他一手撑着地,慢慢站起来。他盯着那女子,走过去,恍恍惚惚地,险些被脚下的草绊倒。他被心中涌动的情绪摄住,站在女子身旁,说不出话来。 女子觉察到身边有人,就转头向他。朝宗看到洙姬的眉毛慢慢挑起来,眼睛渐渐睁圆,那微微嘟起的嘴唇收紧,他看得见那双眸子里蒸腾起来的水汽。洙姬转头看向别处。 「这是谁的孩子?」朝宗沉声问。 「我去劳军了,不知道是谁的!」洙姬冷然看向远处,他当年说的话很伤人。 朝宗笑笑,他弯腰抱起男孩儿,「我问你,你爸爸是谁?」他这回不说英语,也不说朝鲜话,他用汉语问。 「我爸爸是顾朝宗。」男孩儿声音清脆,吐词清楚。他就知道他的儿子必然会学说中国话! 他举着自己的儿子,孩子身后是澄澈的蓝天。活着真好,只要活着就有希望,他庆幸自己没放弃。 朝宗把儿子轻轻放下,回身勐地就把洙姬举起来,「你居然给我生了个儿子!」 「怎么敢?别污了你们华夏的血统。」她使劲挣扎。 「儿子都说我是他爸爸!」 「小孩子的话怎么能当真?他没有父亲,我总要找个名字来充数。不好意思,连累了你的圣名。」 「怎么长得很像我?」 「天底下相似的人多了去了,你别一厢情愿!」 「你果然有语言天赋,汉语说得越来越好!」朝宗微笑,他把她禁锢在怀里,不许她挣扎。「过往种种,都是我的错。」他声音温暖,「你要是不解气,就每天打我一顿。但你若是不跟我在一起,就没机会报仇了。」 「打你?我嫌自己手疼。」 「怕疼,就用工具。」朝宗把头抵住她的脸,「怎么生产的时候就不怕疼?」 朝宗看见洙姬哭了,他知道她一定受了不少罪,可惜他没在她身边守护她。 「美国不许堕胎,我没办法。」她依然板着脸。 「你还嘴硬!你可以去肯塔基州,那里可以堕胎。」 「你熟门熟路!所以,如果你没去战场,我也会有幸去一趟肯塔基州,对吧?」 「不会!我待你跟别人不一样!洙姬!」朝宗急着表白,「我只去过一次。」 「我嫌远,也怕死!像我这样贪生怕死的人没得选择。」贪生怕死,她援引他当年的话。
第251页 「我不信你要杀了我的孩子。」朝宗温声说。「洙姬,你知道吗?我在战场上一直想着你给我做的饭菜。」 「我已经忘了怎么做菜。」 「没事,我去学,我做给你吃!」 「我没有闲钱养你!」 朝宗看洙姬衣着朴素,知道她境况不佳。 「嫁给我,我养你!我这辈子只养你一个人,还有孩子们。我们的孩子!」 洙姬眼里浮起水雾,她悽然一笑,「顾朝宗,从前,我跟你在一起两年,你从不许我婚约。现在我母凭子贵,是吗?因为孩子,我才可以进顾家的门?」 「不是的,洙姬!我回美国后就到处找你,我本来还想去朝鲜找你。我今天才知道有孩子在。我虽然没提过婚约,我心里一直拿你当妻子看待。」他顿一下,「你以前没提过结婚。」 「是,我没提过,」她苦笑,「我现在也不想要。」 朝宗痛恨自己说错了话,结婚难道要女孩子提出来吗? 「放开我,再不松手,我喊警察了!」她挣脱开他的怀抱,「回家了,邦彦。」 「你们住在哪儿?」 洙姬不睬他,朝宗跟他们一起走。 「你别跟着我们!」洙姬皱眉。 「这条路通向很多地方,怎么见得我跟着你?」朝宗悄悄去拉孩子的手,邦彦跟他一见如故。 「你是我爸爸,对吗?姥姥说你是我爸爸。」 「不是!」洙姬断喝。 「是!」朝宗对着儿子微笑,他把孩子的小手攥进他温暖的手心。他对那中年妇人笑笑,他拿不准她的身份,他看她气度不像是洙姬的母亲。 「我当时没提结婚是因为我家人困在战区里,我不好结婚。」他小心翼翼地说。 「我听说在你们礼仪之邦,这种情形下,是连声色也要禁的。」 朝宗苦笑,他听得出洙姬挖苦他。 「我跟你在一起后,没有三心二意。我要是不想娶你,就不会领你住进顾家的宅子,不会让你了解顾家的产业,不会带你去见我舅父舅母。」 这话倒是不错。洙姬不语。 「我当时觉得时机不到,就没提。后来日本占领香港……」 「你放开邦彦的手!」 「我不放开,他是我儿子!」洙姬想他无赖的精神见长。「彼其之子,邦之彦兮。是吗?好名字!」 洙姬视他为无物。 第108章 莫道桑榆晚,人间重晚晴(8) 朝宗一路跟着他们上地铁,他在邦彦身边坐下。 「你干什么?」洙姬忍不住了。 「我坐车回家。这里有空座。」 洙姬看向窗外。 洙姬他们在boylston站下车,走过唐人街碧瓦白墙的牌楼,洙姬停下来对着朝宗,「那么,现在呢?」 「我家在这儿。」 洙姬轻咬下唇,她抬头看一眼牌坊上「礼义廉耻」四个字,微扬下巴,「那上面写的什么?」 「离得远,看不清。」 洙姬回身往前走,朝宗的无赖早在他们第一次肌肤相亲时她就见识过。 这时候讲「礼义廉耻」?朝宗以为很不应景。 洙姬他们在杂乱的、到处悬着汉字招牌的巷子里穿行,最后拐到ping on alley (平安巷)一幢古旧的五层楼前。朝宗想自己真是蠢,怎么就没想到唐人街!以洙姬现在的状况正该住在唐人街。他在korean town几乎刮地三尺也没找到朴载荣和洙姬。前些日子,周翰和经国让他安置他们曾经的战友,一位军需官和他的家人,在唐人街上买下一整幢六层新楼作为那人的产业时,他居然没想过在唐人街上找一找洙姬。 一对男女从一楼的「杏福饼店」里出来,端庄秀气的女人微笑着招唿洙姬,男人的目光则一直定在朝宗脸上。 「泰英,哥哥,你们什么时候来的?」 「昨天晚上到的。你哥哥说来看看你。」 朴载荣盯着朝宗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舅舅,我爸爸!你看,我爸爸来了!」 「载荣,我找……」 朴载荣出拳迅勐,直揍到朝宗脸上,朝宗向后趔趄数步,停住。朴载荣扑过去,手脚并用,又踢又打,朝宗也不还手。 「载荣,你做什么?」那端庄的女人叫喊着去拦阻朴载荣,「别吓着孩子!」 「哥哥,不要!」洙姬惊呆了,跑过去挡在朝宗前面。 邦彦瑟缩到中年妇人怀里,不敢看。 「你还敢来!你怎么能丢下她不管?」尽管被拦着,朴载荣仍挥手给朝宗一拳。 「我不知道洙姬怀孕了。」朝宗嗫嚅道。 朴载荣怒视他,「对,你他妈的是不知道!你不知道洙姬因为未婚先孕,又不肯堕胎,被赶出家门,只有乳母肯陪她。你不知道她生产时大出血,耗尽几乎所有积蓄才捡回一条命。」朴载荣望向远处,一脸不忍,「你确实不知道!你他妈的不知道她在快熬不下去的时候抱着邦彦徘徊在剑桥镇顾宅门外,最终也没按响你们顾家的门铃。你也不知道朴兴植的曾孙女为了食物居然去卖血!」 朝宗的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我回美国后,她找到我,哭得几乎气绝。幸亏我回来得早,否则他们三个人大概要冻死、饿死在街头!邦彦才五个月,你怎么忍心?!邦彦,顾邦彦,洙姬居然还让孩子随你这杂种姓!你答应过我不辜负她!你要是做不到,当初就别来骚扰洙姬!」
第252页 朴载荣再去踹朝宗。 「哥哥!别!不要!」 「就算你上战场,你也可以把洙姬留在你们顾家。」 「我也许回不来。」朝宗低声说。 「放屁!那你狗杂种就永远别回来!你不回来,没人在意!他们现在挺好!你是因为洙姬的哥哥们都在战场上,对吧?乱世之中谁能做得了自己的主?你嫌洙姬瞒着你,对吧?你回头想想,不是人之常情吗?」 「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洙姬!」 「肏,」这个字还是朝宗教他的,「你没错,你要是知道错了,还会厚着脸来骚扰他们?多好的女孩,你怎么配?你是在贝里琉岛失踪的,对吧?你猜我们怎么知道。你那样对洙姬,她还惦念你,她还不捨得离开波士顿,跟我们搬到纽约。」 朝宗看向洙姬,洙姬低头垂泪,他没想到洙姬会去查询他的生死。 「走了,载荣。」端庄的女人去扯朴载荣,「洙姬,我们明天再来。」 「哎,嫂子……」洙姬不知所措。 「走?为什么走?」朴载荣问。 「哎呀,打也打过了,骂也骂过了,还要怎样?毕竟他是去战场,没做别的。他要是知道洙姬怀孕,不会不管她。你都把他打出血了,他人瘦弱,再打下去,要出人命的。载荣,走啦,走啦。洙姬,你哥哥累了,我们明天肯定来。你要是有变化,给我们打电话,我们还住原来的酒店。阿妈,邦彦,我们走了。」女人扯着忿忿的朴载荣离开。 朝宗很感激那女子。「载荣,哪天一起喝酒?」朝宗对着载荣的背影说一句。 「滚!」 「好!」那端庄秀气的女人回应。载荣怒视那女人,女人笑着吐吐舌头,载荣脸上的怒气顿时消了太半。「泰英,你知道吗?我就是跟他一起喝酒,才让他骗了洙姬!」 朝宗跟着洙姬他们上楼,洙姬在过道上停下来,「你怎么还跟着?」 「救死扶伤的精神你总有吧?」朝宗擦擦上唇的血。 「捏住鼻子,自己止血,附近有药店。」洙姬往前走,她忍不住转头看一眼,「让你捏住,怎么不听?」 「我手抖,捏不住。」 那中年妇人赶去开门,「进来吧。洙姬啊,你帮他止血吧。」 洙姬瞪朝宗一眼,快步去拿医药箱。朝宗打量屋子,除了厨房、卫浴外,里外两间套屋,家具简洁,收拾得很干净。果然如邦彦所说,桌上、柜子上有数帧他的照片。 「坐下!」洙姬过来给他擦拭,止血。 「照片上那人是谁?跟我很像。」 「不知道!」 朝宗伸手摸洙姬的头髮,被她一巴掌打落。他再伸手抚她的脸,又被打落。 「我听载荣说你生产……」朝宗顿住了,他泪涌上来,说不下去,「……我心里很疼。你还去卖血…….」朝宗哽咽住,他站起来,一把把洙姬搂进怀里,紧紧地贴着,生怕再弄丢她。「你现在好了吗?」 洙姬不动也不吭声。 「对不起,洙姬,我混蛋!我是个畜生!」 「你还要不要止血?」洙姬要抽身出来,朝宗禁锢住她,不许。 「我回来后就找你,找了半年多,我去波士顿学院、哈佛,我把allston vige 翻了个底朝天,我去查尔斯河边,我去所有我们吃饭的馆子,我怎么也找不到你和载荣。我以为我弄丢了你,我心里揪得疼。我问自己要是回到从前,还会让你走吗?我在战场上看到血肉横飞,活生生的人眨眼就没了,我就想其实什么都不重要,唯一重要的就是我要和我爱的人在一起,生在一起,死在一起!」 洙姬瞬了瞬眼睛。 「我当时很怕我自己死在战场上,因为我就来不及告诉你其实我很爱你,哪怕我让你离开,我也仍旧深爱你。」 他看见洙姬的泪一颗颗滴落,「原谅我好不好?回到我身边。你是我的王,以后什么事都你说了算。好不好?」 他见她不语就说,「我回来后,夜夜都做噩梦,梦见自己在战场、在海上。我被扔进日本的矿坑里做苦工,将近一年生不如死,现在都不敢回想。你要是不肯陪着我,我大概会活不下去。」他觍着脸说,他知道洙姬一定心疼他,「你就当劳军,只劳我一人。」 「你混帐!」她因为被他缚住了手,就用脚踢他。 朝宗放开洙姬的手,只牢牢地箍住她的腰,「使劲打!」他知道自己混帐,她受了多少委屈,她还不肯用力。 「你受伤了吗?」她踢了两下后问。 「怎么?你心疼我?」朝宗心花怒放。 「我想知道有没有人帮我报仇。」洙姬泪眼婆娑地说。 朝宗笑出声来,他又恢復当年神采奕奕的样子。「大仇还须自己来报,不好假手别人,」他把洙姬的手和腿都拉扯进怀里,紧紧箍着。「我要你跟我在一起,一辈子!不分开!」 「你不知道我多想你,洙姬。」他又补充道。 陈氏听朝宗说了洙姬的事,当即偕同震烨夫妇、管彤来接洙姬。 「好孩子,你受委屈了。」陈氏抱着洙姬落泪。 「洙姬,你就说一句话,要不要我们家法伺候朝宗?我们陈家的家法很有名的。」林氏问。 大家都笑。 「就是他现在还瘦弱,等他健壮了,不用说,我一定替你打他一顿。」林氏嘆息,「洙姬,可怜的孩子。你当初怎么不按门铃?我跟你舅舅很孤单,就希望有孩子们在身边热闹。」
第253页 周翰和经国两家人立刻赶回波士顿,庆贺朝宗与妻、子团聚。周翰的二子凌恆与邦彦年龄相仿,只比邦彦小4个月,两个孩子十分投缘。 「母亲,我们办一个盛大的朝鲜传统婚礼好不好?大家肯定感兴趣。」澧兰兴致勃勃地问陈氏,「洙姬的亲友我们都请来。」 「很好!」陈氏喜欢蕙质兰心的澧兰,明白澧兰要为洙姬搏回颜面,要她风风光光地出嫁。 周翰颇有些担心地看着澧兰,不久前,她才忙完经国隆重的婚礼,周翰顾虑她受累。 澧兰知道周翰担忧。「文茵和管彤都会帮我。」她和文茵一见如故,情投意合。 「你了解朝鲜婚礼吗?」 「我可以问洙姬的兄嫂啊,我跟他们商量,周翰哥哥。」 「跟弟妹的嫂子商量就好,不用兄长。」周翰憋了半天说。 一众人都笑了,澧兰一脸妩媚地看着周翰。 洙姬不明所以,她见陈澧兰容貌异常柔美,是自己平生所未见之美人。她脸上没有一丝脂粉,却不显半点颓态,肌肤像瓷娃娃一般光泽净白、透着玫瑰色,风流秀曼,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优雅至极,使人如沐春风,自己纵是女人看了也怦然心动。陈澧兰看上去不过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若非从前朝宗跟她说起过自己的嫂子,现在又听到朝宗称唿陈澧兰「兰姐」,她几乎要以为眼前的女子是顾周翰的继室或妾室。洙姬看顾周翰极宠爱她,总是含着笑意看她,手经常不由自主地抚上她的背或揽住她的腰。 第109章 莫道桑榆晚,人间重晚晴(9) 1948年秋天,周翰的第三个孩子出世,是个女孩儿。 「可惜,这孩子来得有点迟,我本来想要个带着阳光和海水味道的小孩。」澧兰怀孕时,周翰如是说。澧兰娇笑着去踢他。「小心,别抻着,用手打。」周翰拥着她。 「还有你这样的人,教妻子如何收拾你。」 「我生来就为了被你打,打一打,很舒服。你打我是嫌我没努力?海边呆了二十天,你都没学会游泳,怪谁?」 澧兰很喜欢他那涎脸涎皮的样子,「你那么色!」澧兰回想起来又甜蜜又羞涩。 「美人如玉,况且肌肤相亲,我要是能把持得住,我还是男人吗?」 女儿是他于寒冬所得。纽约的冬天很冷,即使穿着妻子亲手为他编制的毛线裤亦不能挡寒。他从外面回来对妻子说,「真冷,坐在车里也不暖和,冻得蛋疼!宝贝。」 「我有一个小窝窝可以帮你暖和暖和。」澧兰贴着他耳朵悄声说。 这名门淑女!他微笑,「好,那咱们暖和暖和吧!」他伸手圈住妻子,他因宝贝来月事已经赋闲一周。 「色魔!我逗你的!大白天的怎么行?」 谁色魔?「我不管,你烧起来的火,你负责给扑灭了!」大白天的怎么不行了?以前在顾园他没少白昼行事。他拽着妻子去卧室。 「等晚上,刚从外面回来,对身体不好。哥哥!」 她长得这样美,偏会撩人!所以他在冬天里频繁要求暖和暖和,尽管第五大道的公寓里温暖如春。澧兰禁不住他。 周翰给孩子取名「德音」,澧兰会心一笑,知道他是忆起当年他们初订婚时从南浔同车回上海。 「彼美孟姜,德音不忘。希望这孩子兼有你的容貌和品性。」 儿女双全,周翰认为人生圆满了,可澧兰略有不快。 「怎么不高兴了,宝贝?」 「我知道跟孩子争宠不好,」澧兰难为情地说,「可是,我担心以后我就不是你最宠爱的女孩儿了。」她嘟着嘴。 「在我心里谁都不能跟你比,宝贝,孩子也不能。」周翰动情地搂着她。她这样的岁数仍肯为他生育,不顾风险,他昨天在产房外焦虑得抓心挠肝,心都要停跳了。 「你好好待我,一心一意,我会奖赏你。」 「什么奖赏,宝贝?」周翰抚着她的发,他很爱她现在这头短髮,微卷的、精心修剪的发尾才及锁骨处,性感撩人、娇媚无匹。周翰自澧兰怀孕后就让她剪了短髮,他怕她缺钙。 「等你九十岁,我给你找一个比我年轻的女人。」 「我们一定会活到九十岁!」周翰微笑。 「会比我年轻,只是没我皮肤白。」 「没关系,」周翰大义凛然,「你肌肤胜雪,哪有人比得上你!」 虽然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她的身体依然一片春色,美不胜收。她每次怀孕都撒娇说这回可能要长妊娠斑、妊娠纹,跟别的女人一样。可是直到他的第三个孩子落地,他也未能见识什么是妊娠斑、妊娠纹。 来美国后,她时常穿洋装,配上光滑的尼龙丝袜,杜邦公司1939年的出品。第二次世界大战打断了尼龙的生产,战后1946年当百货公司开始重新销售这种光滑的长筒袜时,女士们为购买它而排起长队,几近疯狂。澧兰让女僕几打几打地买回来,因为自从澧兰穿上身后,不知被他扯碎了多少双。 「说好了?」 「嗯!」他郑重地点下头。 「你九十岁时,我八十五岁,我就给你找个八十四岁的黑女人,好吧?」 周翰纵声大笑,他很少这样大笑,「亲爱的宝贝啊!」她真可爱!纵然她已经四十三岁,而且经歷战争,她仍然诙谐调皮。
第254页 俊杰和他的妻儿捧着一大束花而来,他们现在比邻而居,俊杰在大学里教书。俊杰的房产是周翰赠与的,起初俊杰推辞,周翰便说,「俊杰,我们之间的友谊大概要歷经沧海桑田。你和淑君不辞辛苦照料澧兰,一路辗转回护她到昆明。我和经国入伍后,我的妻儿、母亲幸亏有你们照拂,才得以在乱世中存活。我一辈子都感激你们。」 「俊杰他居然敢送花给你!」周翰笑着对澧兰说,他记得他自青年起就是个妒夫,谁也不能对他的女孩儿稍假辞色。 「我寻思来寻思去一晚上,想你年长了,妒性就该消减些。」俊杰打趣,两个女人都笑。 「淑君,你不知道,从我妹妹十四岁起,我简直不能正眼瞧她一下,否则,我不确定有没有命活到现在!」 周翰微笑。 陈震烨推门进来。 「爸,你来了。」 周翰、俊杰和淑君都来打招唿,陈震烨点头示意。 「澧兰,你别着急啊,你妈妈、母亲还没收拾好,过会儿才来。昨天从你这儿回去,两个女人就监督着厨房熬汤,食材减了增,增了减,一会说要补钙,一会说要补血补气,水一会儿多了、一会儿少了,我猜那些厨子们都要疯!」 澧兰笑。 「我不让管彤来,毕竟孩子们需要人照看,洙姬怀孕了,她一个人照应不过来,完全丢给僕人们不放心。她昨天已经来过了,再说你很快就出院,不急在这两天。要不,明天让你母亲跟她换换。」震烨转向周翰,「关系好成这样的姑嫂真是难得,她们俩个整天叽叽喳喳,周翰你都不烦?」 周翰笑。 「爸,别让洙姬照料孩子们,她该好好静养。」 「放心,哪里用得着你操心!朝宗整天围着洙姬转,担心得要死要活的,生意都不管了。医生都说没问题,他还乱。你们顾家三个男子都是情痴。」 大家都笑。 「预产期还有两个月,他就天天『邦宪』、『邦宪』地叫个不停,确定是儿子吗?」陈震烨继续埋汰自己的外甥。 「哪个『邦宪』,叔父?」淑君问。 「『文武吉甫,万邦为宪』的邦宪。洙姬给邦彦起的名字,朝宗说好,所以这个孩子也要有个『邦』字。顾家的男人都应了胡适说的『三从四得』。」 「叔父,胡适之的『三从四得』是什么?」淑君惊奇。 「看,你不知道吧,俊杰还算是个男子汉,总算没丢陈家的脸。」陈震烨拍拍俊杰。「澧兰肯定知道!」 周翰笑笑。 「淑君,『三从』是:一、太太出门要跟从;二、太太命令要服从;三、太太说错了要盲从。」澧兰忍住笑,「『四得』是:一、太太化妆要等得;二、太太生日要记得;三、太太打骂要忍得;四、太太花钱要捨得。」 大家很快乐。 「对,忘了正事,」陈震烨转向澧兰,「我急着来要告诉你个好消息,清扬发电报来,江沅和她、还有孩子们、清扬的父母都要来了。我让朝宗去回电,问他们具体行程。」 澧兰开心得叫出来。 「一个堂兄、一个表兄都齐了,以后周翰有的忙了。」俊杰调侃。 「为什么?」陈震烨不明所以。 「爸,你别听俊杰胡说。」 「啊,我听说过,」震烨恍悟,拍着周翰肩膀笑,「理解!理解!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也忙得很,毕竟你母亲也是百里挑一的美人。」 大家再笑。 「还有,经国和文茵下午从纽约过来。」 「爸,文茵怀着身孕,不要让他们太赶。」澧兰忙阻止。 「没事,经国他们本来周末就要过来,没想到你提前生了。文茵也快生了吧?孩子取名字了吗?」 「叫圭璋,『如圭如璋,令闻令望』。经国说既然浩初留下这个名字,他的孩子就用上。」周翰回道。 「好!很好!」 这正是波士顿最美的季节,窗外的一树红枫火红得耀眼,在劲松、翠柏、黄檗、皂荚的苍绿和金黄映衬下,点燃他们的生命。这亦是人生最美的季节,品味世态、感怀岁月,通达不惑! ——全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