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咖啡馆》 第1页 《没有人咖啡馆》 作者:配菜太咸【完结】 第1章 头髮 李以诚有个坏习惯,他喜欢跟杨肖文打愚蠢的赌。 杨肖文也有个坏习惯,就是陪着李以诚打愚蠢的赌。 有天小俩口不知打什么赌,因为两人死活不肯松口,所以据推测应该是关于房间里的事。 不幸的是,李以诚这次输了,根据赌约,他必须把长发绑成村姑式的两条大辫子,并且出门吃饭买东西,游街一周。 李以诚一向有愿赌服输的好品德,他怀着一把火,乖乖让杨肖文帮他绑辫子,然后两人一起出门吃晚饭、逛个小街。 第二天,杨肖文出门上班后,李以诚怀着一把火立刻去将头髮剪短,变回以前清爽利落的男生头模样,他回家上网告知亲友们他剪头髮了,然后怀着一把火跷脚等杨肖文回来。 「喔。」杨肖文进门后,先倒抽一口冷气,但很快的恢復镇定,并摆出沉痛的表情,「我最后一次看到你短髮的样子,是在面摊遇到你那一次吧,我真的是太不应该了,都是我的错……」杨肖文滔滔不绝的表示悔恨而且李以诚不论长发短髮都好看为了庆祝短髮回归晚上去吃个夜市牛排吧。 「嗯。」李以诚最后只说了一个字。 「白痴。」邱天在msn上留言,「那个混蛋只是自动开启了诺顿防护系统,以免遭到更强大的兵马俑攻击,只有你这个白痴会上当!」 「我上他的当,总比小白花上你的当好。」李以诚传出讯息,关电脑,出门吃夜市牛排。■ 第2章 煎鱼 李以诚最后一次看见她,是在星期一的晚上七点三十二分。 他和杨肖文隔着餐桌面对面坐着,安静的吃晚餐。一旁的电视播放着新捷运线再度故障的新闻,记者随机採访路人对这件事情的看法。 「真的很糟糕,」一个三十多岁、打扮入时的女人对着镜头说,「政府的无能造成老百姓的不便。」傲慢的语气有些不满。 李以诚用筷子切下一块黄鱼肉,心里想着,这女的看起来好面熟。 然后他认了出来。 「大武大武,快看电视,」他的语气像是看到什么稀奇的东西,「那个女的,是我以前的女朋友。」 杨肖文迅速抬起头来,还来得及在镜头转开前看到一眼。「刚刚那个?」 「嗯,初恋女友,把我甩掉害我得忧郁症那个。」李以诚嘆了口气,和那个女人从交往到分手的感觉,已经变成遥远的存在,他早就想不起了,却难免感慨。「她变好多,差点没认出来,不过个性还是一样大方,才敢接受电视访问,要是我早就头低低的跑掉了……」 「嗯。」杨肖文闷哼一声,低头扒饭。 「怎么了?」李以诚瞄了扬肖文一眼,「不高兴?」 「不是,就是觉得……」杨肖文放下筷子,把手撑在大腿上,考虑片刻后,才像是鼓足勇气说:「你跟我在一起……会不会……会不会偶尔想念女人?你毕竟是个异性恋……」 窒闷的空气突然笼罩下来,两人陷入沉默。 隔了一阵子,李以诚才说:「你问这种低层次的问题是想干嘛?我说会的话,就让我出去找女人?」 「不是!」杨肖文的语气很急,有些慌乱,「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问,就当我没问。」 「哼,」李以诚拿着筷子在黄鱼上戳两下,「下次煎久一点,我喜欢吃鱼皮焦焦脆脆。」 「好。」 「杨肖文。」 「在。」 「我是个异性恋,我想女人是正常的。」李以诚看着杨肖文的眼睛,就像当初杨肖文铁了心要和他在一起时的坚定,「可是你不是女人,我有什么办法,就爱上了,不然你去切掉。」说完自己笑了出来。 「不要。」杨肖文也笑着对自己摇摇头,感觉到李以诚的笑容直直钻进他的胸口,然后从另一端穿出来。他拿起筷子扒了两口饭才说:「欸,小诚。」 「干嘛。」 「我们结婚好不好?」 「嗯?」李以诚有些惊讶,「这么怕我跑掉?」 「不是,我就只是想跟你结婚。」杨肖文用筷子夹起黄鱼的肚肉,挑掉鱼刺,送到他的碗里,「我保证以后鱼会煎得焦一点。」 他看着碗里的鱼肚,有种被幸福逼到走投无路的不知所措,于是他说:「好。」 「呵呵,好。」杨肖文的脸上堆满笑,「去花莲结好吗?找邱天他们一起去山上吃山猪肉、喝小米酒,还是你想在台北或台中结?」 「都可以,只要是跟你结,去哪里都一样。」他笑着说。 他们就要越过另一条界线到某个未知的地方去了。除了那与性别无关的爱之外,他的心里只剩下这个念头。 他又要再度越过那个安全折返点了,但这次他们都会安全降落。 他们就这样坐着,朝彼此微笑,听幸福在空气中移动的声音。 第3章 部落格 他有时会想起那个叫邱天的人。 这一、两个月,当他在脸书上,看到朋友转贴的流浪动物送养消息时,就会想起邱天,他认为这只是假期后遗症,外加旅行症候群。 假期结束,旅行结束,心思却没跟着回来,所以想起邱天很正常。因为邱天是旅行中的一部份。 当时他忙着整理背包,没有注意到推门进来的邱天,直到他把背包压实束口、抬头唿口气时,才发现刚刚和他打招唿的人,两眼放空的坐在右边的床位上。
第2页 他知道那种表情,他在流浪动物之家的狗狗脸上看过无数次那种表情。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被不要的表情。寂寞而徬徨。 「第一次来成都吗?」他忍不住开口打招唿。 「你是台湾人!」邱天突然笑着从床上跳起来,就像他昨天晚上看的川剧变脸,黯淡的毛色瞬间转变成刷洗后的金黄光泽,耀眼得像太阳一样。 那天他说了很多旅行的床边故事给邱天听,他希望邱天能有个好梦,即使只有一个晚上。 隔了几天,邱天缩着肩膀、双手环抱自己,带着不知该往何处去的表情,从他的窗前走过。他敲敲玻璃窗,窗外的邱天突然就笑了。笑容太刺眼,让他的身体有一点一点逐渐变透明的感觉。 后来他回到台北,偶尔会想起邱天,他知道这是假期后遗症,这是旅行症候群。再加上一些同情心泛滥。 开部落格是因为一时无聊,偶而心血来潮才会贴几个字,他的生活和想法是自己的事,不想和陌生人分享。 旅行回来后,他破例在部落格贴上模煳不清的相片。 他常在网路上看到有人为了考试、为了平安、为了幸福,向陌生人要求集气。虽然集气的实用程度无法考证,但是他希望每个连进这个部落格的陌生人,看到照片后,都会像他一样,在心里分一点小小的气给邱天。 希望邱天不再那么寂寞。 三个月后,邱天坐在他专属的位子上,在他常去的咖啡馆里。 他敲敲玻璃窗,窗里的邱天突然就笑了。 后来朋友的朋友对他说起邱天的「丰功伟业」,他听得心都酸了。 他想起流浪动物之家里的一只黄金猎犬,不停的因为漂亮拉风而被收养,过不久又因为各种理由被退回,「没空带它去散步」、「饲料费很贵」、「公寓太小了」,来来回回五、六次之后,狗狗不再对人摇尾巴,常常对着墙角独坐。 邱天的笑里有细细淡淡的伤,那些人看不到。 那些人挖苦邱天的言论,从背后推了他一把,力道很小,却让他一脚踩进太阳里。 平静如死水的部落格,参观人次却缓慢增加,他觉得奇怪,进入部落格后台查访客的上站ip,全都来自同一个地方——台北市。一天一次,时间固定在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 咖啡馆是部落格里唯一提到的具体事物。他在咖啡馆里遇到邱天,邱天住台北市。简单的推论,但是不一定对,他需要证实。他去邱天家里吃饭,藉口要收工作上的信,借了网路线,用自己的笔电上网连进部落格。 宾果。 他知道邱天找他的原因,他读得懂邱天的眼神,他喜欢邱天,可是他无意和邱天在世道上同伤,他已经选好了自己的方向。 他喜欢叫邱天为天天。天天,对称中的对称,像两个人并肩在走,就像他陪着邱天,偷渡一点温度,直到邱天找到自己的路。 但是事情的发展最终逸出他的控制,虽然他早已对邱天说明,他们是没有希望、毫无转圜的关系,但是到头来,他还是无可避免的在邱天布满细纹的心里,划了一道更深的伤。 「没事的啦,」他的双生妹妹说,「那个人打不死。」 「你跟那个司马……大个子吵架了吗?」咖啡馆老闆问他,「别担心,那种人,会自己爬回来的。」 「对不起。」他在部落格上对邱天说,但他无意改变自己的生活方式,就算邱天走在雨中的背影再伤、再痛,他还是会坚定的站在原处,开口说:和你在一起,不是我想要的。 可是当他卧病在床,邱天买了六碗粥来探他时,他心里突然有什么渗过,就像湿气让纸张捲起一般,渗进身体。 病了,所以寂寞了,而动情是寂寞之最。 有几次他从病中醒来,感觉整个世界忽然变得很脆弱,整个人好像要穿透柔软的弹簧床,永无止尽的往下掉。 邱天的床,邱天的房间,邱天的温柔。他不知所适,进退维谷。 「两人世界和一人生活其实是可以并行的,不要太执着量词的问题,」太后用认真语气对他说,「天天很好用,你想一个人的时候,他会乖乖去角落玩沙。」 「这样对他不公平。」 「那你拒绝他,让他伤一辈子的心吧。」太后简单的一句话,却干净地让人痛。「把事情转个弯来看,将来才不会后悔。」 他豁然开朗,却难免忐忑的问,「你真的能接受我把我们的感情排在第三适合的位子上吗?」 「可以啊,反正参赛者只有我们两个,第几适合都没关系。」邱天的笑声清朗,一切都变得美好而光亮。 他拥抱邱天,连指尖都被烫伤。 可是他始终不说爱,怕说出口,就惹得他人来抢、来夺。 财不露白,爱不张扬。 所以他在冷清的部落格上偷偷的写,「我爱你,快点下站帮我泡杯热巧克力。」 好几天之后,邱天才红着脸,心虚的从电脑前站起来,进厨房泡了一杯热巧克力,小心翼翼的端到客厅给他。 「我……我……我当初太想见到你所以人肉搜索找到部落格然后跑去咖啡馆堵你但又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所以一直没说……」 「我知道。」他微笑着抱住邱天,把邱天的气味深深吸进肺里,心里像是初秋的海边,充满微凉的水和柔和的光。「谢谢你来找我,谢谢你肯爱我。」
第3页 「然后呢?」 「自己去部落格看。」 「那我帮你说好了,」邱天笑嘻嘻的说,「我爱你,你爱我,我很爱你,你很爱我,我非常爱你,你非常爱……」 「吵死了。」他红着脸,沉溺在邱天的爱情里。 第4章 没有人咖啡馆 ?二○○八 周五晚上八点多,陈海天回到台北,他把行李丢在二楼,换上轻便的家居服,走到一楼把铁卷门打开半个人高度,再推开玻璃门,让店里积压的沉闷空气散去,接着打开咖啡机,让停工一星期的机器做点热身活动。 咖啡馆已经开张将近一年,十坪大小,装潢得干净简单,灯光明亮,摆了四张桌子,墙边的陈列柜摆满他亲自烘焙的咖啡豆。 在夜晚跟咖啡馆独处,总是让他心情愉快,很容易忘记身体的疲累,他轻声哼着歌,一边整理吧檯时,听见有人敲玻璃门。 「小万?」门口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从吧檯里探出头,看见庄雪站在门口向他挥手,旁边站着一位神情极为沮丧的陌生男人。 「今天没营业?」庄雪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向他打招唿,声音却有些惋惜,「我是不是记错时间了,你是休到明天?」 「对,明天才开,没关系,进来吧。」他升高铁卷门,等他们进门后,再把铁卷门降回一半的高度。 「这我朋友,大武,」庄雪指着那个男人向陈海天介绍,「他心情不好,陪他吃个晚饭,我跟他说你的咖啡很好喝,喝了心情会变好。」 「过奖了,」他倒了两杯水给他们,「想喝哪种咖啡?」 「能治情伤的那种。」庄雪说完闷笑了几声,大武满脸无奈的瞪庄雪一眼,才对陈海天说:「打扰了,不好意思,你煮什么我们就喝什么。」 「我煮单品给你们喝,咖啡机放了一个星期没用,还没洗。」他走回吧檯做手沖咖啡,庄雪和大武的对话声压得极低,却依然间断传进听力过好的陈海天耳中。 「他下线应该是网路断了……地震很严重……别想太多……」庄雪的声音很轻柔,充满安慰。 「……三年了……好不容易遇到……」大武听起来充满沮丧失望。 「……写信给他……你好歹是武大郎,不要这么没用,振作点!」庄雪的声音拉高了一度。 原来那个人就是武大郎。这件事快速在陈海天脑里闪过,拿着细嘴茶壶的手不自觉抖了一下,他立刻收敛心神,继续专注的在滤杯里注入热水,看着咖啡粉在热水里浮动、落下。 武大郎。陈海天知道这个名字,知名同志网站彩虹梦的技术站长,当年在圈内也算是个名人,他还曾经为了尸体妖的事写信给武大郎求助。 彩虹有三妖,尸体妖、断头妖、幽灵飘。彩虹梦最神秘的三个系统问题。 断头妖和幽灵飘的道行较浅,使用者重新上站即可。尸体妖则极为难缠,只要使用者未经正常步骤下站,就有低于百分之一的机会变成尸体妖:一个踢不掉、赶不走、发呆时间不停增加的尸体,像张蜕下的蛇皮被遗弃在使用者名单上。 消灭尸体妖的方法有两个:等系统重开、写信请武大郎删除。 不幸的是,系统重开的时间完全看武大郎心情,而寄出的信件通常不被理会,因为看尸体妖的发呆时间不停增加,似乎是这位站长的兴趣。 目前最长的发呆记录是七百六十二小时,由名为nonight的尸体妖创下,这件事被写在站史版,上面註明武大郎一个多月不肯重开系统,不断累积的尸体妖占据使用者名单一整页,导致网站速度变慢,使用者怨声载道,而其他站长全部袖手旁观、坐看好戏,最后惊动神秘的大天使总站长出马解决。 陈海天记得那是二○○五年的五月,他和庄雪,就是在那段时间认识的。 像大部份惯于孤独的人一样,陈海天对于其他人细微的情绪变动相当敏锐,所以即使他始终低头看着滤杯,却能感觉到店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僵,庄雪似乎在瞪着武大郎。 或许是庄雪也察觉到周遭气流的细微变化,立刻开始用普通音量谈起刚才吃的火锅,音调轻松自然,店里的气氛也随之一变。 他将煮好的咖啡端过去,深蓝色的素色杯递给庄雪,粉红色爱心图案的杯子递给武大郎,「这是巴西的甜蜜日晒,喝起来……不重要,我只是觉得这名字用来治情伤还不错。」 「谢谢。」武大郎的表情像是被打了一巴掌,而庄雪又露出闷笑声。 陈海天拿出一瓶水放在桌上,把灯光调昏暗,「你们慢慢聊,我去楼上一下,缺什么再叫我。」 「嗯,我们帮你顾店。」庄雪微笑着说。 陈海天从小厨房绕到后方,上了二楼,在行李箱里找出一个装满御守的袋子,这是他从东京各个神社买来的,打算送给熟客和合作店家当礼物。他从里面挑出两个御守,粉红色的爱情御守,和白色的健康御守。 回到一楼,庄雪和武大郎似乎在聊什么往事,笑得很开心,看见他出现,连忙向他招手。陈海天走到桌前,拿出爱情御守给武大郎,「刚从东京回来,小礼物,对感情应该有帮助。」 「啊,感谢!」武大郎的神色激动,「我明天还要去龙山寺跟霞海城隍庙求月老,加上这个御守,三方神明夹击,也许有点希望。」
第4页 你做了什么对不起那个人的事?陈海天把问题咽回去,把健康御守递给庄雪,「炸豆腐油烟多,要注意身体健康。」 「谢谢,我真的需要健康的身体来搬豆腐。」庄雪带着微笑收下御守,就着有些昏暗的光线仔细端详。 「你偶尔也搬个男朋友吧,豆腐又不能跟你谈恋爱。」武大郎慢吞吞地说。 「谁说不行,你这种俗人不会懂,难怪那个人下线不理你。」庄雪以平静的口吻反唇相讥,「活该。」 咖啡馆休息十天后再度开业,熟客们难免故作抱怨,陈海天的应对方式就是每人发一个御守,给爱情或健康则依照他对熟客的感觉,像未婚的整骨师傅龙五、以爱情为核心的名牌包小姐,发爱情御守;画图画太多导致肩颈酸痛的万花筒小弟,发健康御守。 所有人都开心收下,唯一有意见的是小可爱。 小可爱是今年初才来的新客人,非常漂亮干净的一个男生,笑起来眼睛会一闪一闪的,像是洒了亮粉在瞳孔里,个性很好相处,第三次来,就和陈海天聊起欧美影集,后来他随口说句想看,隔天小可爱就拿来一堆光碟,他立刻把小可爱升到看得顺眼第三级。 「爱情我用不到,我要那个蓝色的健康御守。」小可爱边说边指,「左边浅蓝色有方形图案那个。」 「爱情哪有用不到的。」陈海天默默收回粉红色的爱情御守。 「我用不到啊,我适合一个人过日子,所以健康很重要,要自己照顾自己。」小可爱拿起绣着金线的浅蓝色小袋挥了挥。 「你是独身主义?」陈海天有些讶异,他一直认为小可爱的追求者众多,就算没排到永和,至少也排到了福和桥。 「也不是,这两个不一样,我想想,」小可爱吃了好几口奶泡,才继续说:「独身主义是一种宣言或立场,跟适不适合无关;我是适合一个人过日子,抱独身主义反而是次要的。」 「嗯?」 「大部分的人吃肉,是因为喜欢吃肉,香喷喷的肉;但我吃肉是因为我不能吃黄豆,必需从肉类摄取蛋白质,无关我喜不喜欢吃肉,虽然我也喜欢吃肉。」小可爱小口小口的喝着拿铁,突然抬起头,楚楚可怜的说:「阿万,能不能再给我一些奶泡?」说完,把喝了一半的拿铁杯递给陈海天。 陈海天接过杯子,拿起牛奶开始打奶泡,小可爱装可怜的眼神跟雨天太像,都睁着黑黑圆圆的大眼睛看着他,让理性过多如他也会失去抵抗能力,「你的意思是,独身主义是自我意识的选择;你则是老天帮你选好了,加上你也喜欢,所以才决定这样。」 「对!阿万好聪明。」 「可是你怎么确定老天帮你选好了?」 「就是知道呀,就像中港转运站註定是个转运站,站名写得很清楚,就算老天没帮我选好,我也觉得一个人比较好,谈恋爱太麻烦了。」 「可是……会不会有个人,能让你不顾一切奔上去,用力踹开老天?」陈海天在拿铁杯补上奶泡,又拿起另一个杯子,把牛奶钢杯里剩的奶泡全装进去,两杯一起递给小可爱。 「谢谢,」小可爱露出开心而满意的笑,眼里像是洒满了亮粉,「我觉得不太可能,老天怎么可能安排让我一个人过日子,又安排另一个人来拆他的台,这不是自打嘴巴吗?」 「老天爷忙中也是会有错的。」 到了六月,陈海天照例在周二店休的傍晚,扛着包装好的咖啡豆,到城南的合作店家补货,当他和老闆结完帐,从员工室走出来时,却意外看到武大郎拿着一包咖啡豆在柜檯结帐,他们打了招唿,一起推门出去,站在书店外聊天。 「原来这豆子是你炒的,我是忠实顾客,每种口味都买过,这个我最喜欢。」武大郎晃晃手上的半磅咖啡豆,是迦佑山脉的曼特宁,所有豆子里,名字最朴实无华的一款。 他对武大郎的顺眼度因此提升一小格。「下次可以到我店里买,朋友打八折。」 「好,你煮的咖啡很好喝,不过北边我很少去,我就住这附近。」武大郎边说边拉开背包,把咖啡豆丢进去,粉红色的爱情御守在背包里分外明显,另一端系在手机上。 「月老有给你红线吗?」 「有,龙山寺的月老一开始不肯给,我连掷三十多个筊,卢到他受不了,就答应了。」武大郎闷闷笑了几声,「后来去霞海,那里的月老大概听说我很卢,答应得很快;我还去了北投照明净寺,庄雪说台中有个乐成宫很灵,我打算找个周末去拜一下,过几天去北京出差,也要找个月老拜一下,有拜有保佑。」 「月老只有一个,去哪间都没差吧?」 「我觉得不是,怎么说呢……」武大郎想了片刻才说,「我觉得月老是职称,就像陪审员,如果想要判决有效,只有几个陪审员同意是没用的,所以我要把所有月老都轰炸一遍,逼他们全部同意。」 「辛苦了。」你到底做了什么对不起那个人的事。陈海天把问题咽下去。 「为了那个人……」武大郎的神色有些落寞,沉默片刻后才问:「你现在单身吗?」 「嗯?对。」陈海天有些讶异武大郎换话题的快速。 「不考虑一下庄雪?反正你们都互相观望那么久了,别再错过了。」武大郎笑了一下,对露出意外神色的陈海天说,「大部份时候,人都不知道自己正在进行『错过』这个动作,等发现时已经错过了,连灰都不剩。」
第5页 「你错过了?」 「嗯,不过错过算是好事,至少现在还有希望,如果我跟他那时没错过,现在已经永远断绝了,很诡异吧,我也是最近才想通,时间不对的时候,错过反而比较好。」武大郎看着新生南路上的车流,隔了很久之后才说:「你跟庄雪能重遇真的很难得,有机会的话,试试吧,虽然他有点闷,可是有时讲话很好笑,跟妖怪一样变态。」 「你没去找过那个人吗?」陈海天默默规避掉和庄雪有关的话题,虽然他万分同意跟妖怪一样变态这句话。 「没有,其实要找他很容易,台湾同志圈有一半以上的人都认识他死党,只是找到也没有用,他连闭门羹都不会给我吃,因为他不恨我,这是最可怕的一点,他不恨我,因为我对他而言连垃圾都不是。」武大郎停顿半晌,笑了笑,充满感伤的笑,「所以我等着有天在路上和他遇到,这就是天意啦,他再不想理我,总要给老天爷一点面子,对吧。」 老天爷忙中也是会有错的。陈海天把这句话吞回去。 或许是武大郎的话发生了作用,二○○八年夏天,陈海天和庄雪终于起身向对方走去。 他和庄雪认识三年多,经歷过几个和彼此有关的阶段,或遗憾或感慨,但是现在的他们各自安稳,生活安静仿佛搬进山间小城,每次的接近或许带来些激动,却未引发任何情爱的心境或需求的渴望。 发展感情需要动机,需要心力,需要时间,他们一样都没有。 然而有时他看着庄雪,便觉得四周的空气,以一种和台北截然不同的密度流动,他产生一种昏眩感,仿佛平静生活已到了尽头,烦忧沓至。 于是他们潜意识里刻意延缓感情发生的速度,因为一旦开始了,就要去接受林林总总的现实。 ?二○○九 二○○九年的春节,陈海天照例去东京探亲,每天在口袋里塞满暖暖包,四处买御守。 回台湾后,他拿出四个御守给庄雪,「帮我转交给大武,东京各大神社的爱情御守,跟他说这个很灵。」 「我三个多月没跟那傢伙见面了,他从月老庙拿到的红线搞不好都可以打成围巾了。」庄雪把御守收进背包,脱下外套,挂在角落位子的椅背上。 「那个人还是没出现吗?」 「连个影子都没,」庄雪开玩笑似的抱怨,「那傢伙超没良心的,他去年底贴了一张北京下雪的照片,说他这辈子第一次看到雪,我回他说『讨厌,我们上个月才见过』,你猜他怎么说?」 陈海天认真想了片刻,武大郎性格比较正经,不会跟庄雪玩打情骂俏的游戏,但也不会正经八百回话,所以应该是从现有的事物中,找出可以挖苦庄雪又合情合理的点,「他说你是装雪,是假的雪,黑心货,黑心雪,山寨雪?」 「答对了。」庄雪从背包里拿出书,坐进角落的位子,「他回了三个字,黑心货。」 「黑心货啊,没人要的话,卖给我好了。」陈海天笑着把睡在咖啡机上的雨天抱下来,开始磨豆子。 夏天占领了台北,热得理直气壮,霸气十足。电话响起来时,陈海天正吃着鲑鱼炒饭,一边和庄雪说起当年学咖啡时的趣事,听到电话声,他起身走到吧檯里接电话。 「小万吗?」店里的电话里传来有点陌生的声音,「我是大武。」 「大武?」他有些意外,从城南书店偶遇后,将近一年的时间里,他只见过武大郎两次,「我是小万,怎么?」他转头看着从小厨房里探出头来的庄雪。 「我……能不能请你教我用摩卡壶?」武大郎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迟疑,「我之前都用美式咖啡机煮,不知道摩卡壶要怎么煮才好喝。」 「可以啊,怎么会突然想学?」 「我遇到那个人了,他喜欢喝咖啡,用的是摩卡壶……」 「你遇到那个人了!」他的声音一下子拔高半度,吃饱后窝在咖啡机上睡觉的雨天撑起半边身子朝他张望,庄雪也瞪大眼睛,走到电话对着陈海天比划几下,然后接过电话筒。 「什么时候的事……对,我在店里,不然你过来好了。」庄雪和武大郎说了几句,挂断电话后转头对陈海天说:「他说他刚下飞机,在回台北的路上,是在上海遇到的,等下他会过来。」 陈海天看看时间,周日晚上六点半刚过,店里只有他和庄雪。 「刚下飞机的话,应该还没吃吧,不然弄一份炒饭给他?」他和庄雪走回小厨房,继续吃鲑鱼炒饭。 「教他煮咖啡又请他吃炒饭,这样我们亏很大。」庄雪笑着摇摇头,「而且那傢伙一定不会带礼物给我们,那个人应该杀光他所有的脑细胞了。」 每次庄雪不经意地把「我们」说出口,陈海天就会抿着嘴笑笑,然后毫不客气将这句话偷偷收起来,他对庄雪的喜欢就是这样一点一滴拾缀而成。 武大郎在七点多左右到咖啡馆,手上还拎着行李。 「我回家放行李再过来,大概都八点多了,直接过来比较快。」武大郎接过庄雪递过来的炒饭,感激的说声谢谢,坐在吧檯边,边吃边把事情大致交待一下。 「所以你只是遇到了那个人,八字都没一撇,就跑来学煮咖啡?」庄雪有些不可置信的说。 「会有撇的,先学起来,一定用得到。」武大郎狼吞虎咽着炒饭,信心满满。
第6页 「可是他有男朋友了,虽然能被破坏的感情都不是真感情,但你这样硬抢还是会被马踢吧?」庄雪眉头微皱,话里有些不以为然。 武大郎默默吞了两口炒饭才说:「我了解那个人,他很简单,不会玩欲擒故纵的游戏,要就要,不要就不要,什么都没说就表示他还不确定,所以,只要他很明白的告诉我说我没希望,或是说他很爱那个人,那我一定收手,因为我想要的是他能过幸福的生活,而不是逼他跟我在一起,虽然跟我在一起一定是最幸福的生活……」 陈海天和庄雪很有默契的抓了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可是他没说,」武大郎拿起汤匙挥了两下,加重语气,「一、个、字都没说!所以鬼才相信他跟那个傢伙有什么深刻的感情,不可能!除非……」 武大郎像是想到什么可怕的事,脸色忽然暗下来,「除非他跟他的死党在一起,那我就完全没希望了。」 「他的死党是什么三头六臂的大人物吗?」陈海天好奇地问。 「不是,只是一个普通的热血白痴,少男漫画里常有的那种,而且还是个花心大萝蔔,可是他很疼小诚,会为了小诚跑来打我……」武大郎沮丧的看着只剩饭粒的盘子,气压低得可怕。 陈海天突然为那个叫小诚的陌生圈外人感到可怜,先是有个热血白痴当死党,现在又多个痴心傻子的追求者。 沉默片刻,武大郎才又喃喃自语的说,「可是老天爷都安排我们在上海重遇了,就不可能再设下什么狗血陷阱防碍我们吧?」 老天爷忙中也是会有错的,为什么这些人就是不明白。陈海天无奈的摇摇头,不知道为什么,武大郎总是让他心中忍不住涌出讥讽的字眼,又无法一吐为快,最后只好把所有话吞回去,默默拿出摩卡壶,帮武大郎上课。 九点左右,陈海天丢下努力学习填粉的武大郎,陪着庄雪去坐捷运。他愈来愈明白和一个人并肩而行是多么困难的事,太快或太慢都不行,所以他们手拉着手,在微薄的幸福感里互相迁就。等他走回店里时,武大郎已经煮了三杯咖啡。 「这支摩卡壶先借你吧,回去慢慢练,需要一些时间的,他什么时候回台湾?」他把摩卡壶擦干用袋子装起,袋子里还有武大郎买的三包咖啡豆。 「不知道,最快也要一个月吧,他是浪子,我是忠心的等门狗。」武大郎笑了笑,接过袋子,又和他聊了几句,才离开。 日子过的散漫拖拉,过了夏至,过了大暑,过了立秋。 武大郎出现了三四次,来学手沖和买咖啡豆,第二次过来时,拿了一张明信片给陈海天看,「出门前刚好邮差送来,我和那个人重遇的隔天去玩的时候,从上海寄的。」武大郎话里有藏不住的兴奋,「这么薄的一张纸都能飘洋过海到我手上,就代表我跟那个人有希望。」 陈海天再度克制住讥讽武大郎的冲动,拿过明信片翻看,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这句是去玩的那天早上,我在那个人家里看电视时看到的,」武大郎大概看出他的疑惑,主动解释,「一部电影,好像叫《夜宴》,我对这句印象特别深,寄明信片时,看到那个人站在那,完全不想理我的样子,就觉得这句很符合我的心情。」 武大郎只有在吃炒饭那次无意提遇那个人的名字,之后全用「那个人」代替,那个人在甘肃,那个人在青海,那个人在西安看兵马俑,那个人那个人那个人…… 「那个人是佛地魔吗?」有次陈海天终于忍不住开口讥讽。 武大郎听到之后笑了很久,笑得比哭还难听,笑到眼角泛出泪,却始终没有回答陈海天的问题,可是从此之后,武大郎直接称唿那人为小诚,再也不用「那个人」来代替。 周五下午,恬静、晴朗,阳光很强,店里只有不该在这时候出现的小可爱。 陈海天已经懒得问小可爱要喝什么了,直接进吧檯做拿铁,打奶泡时,手机传来简讯声,他把奶泡注入杯中,等到拿铁做好,才拿起手机查看庄雪传来的简讯。「周日搬过去。」 他笑了笑,和庄雪终于走到了这一步,虽然缓慢,却实实在在。 他把拿铁和奶泡放在托盘上,送到窗边给小可爱,「怎么这时候出现,不用上班吗?」 「前几天熬夜赶工,今天下午老闆补一天假,喝完刚好坐车回台南。」小可爱把糖洒在奶泡上,吃了几口才说,「阿万,你店里的客人好少,我已经连续十次没看到半个客人了,这样开得下去吗?」 「是你来的时间太奇怪,专挑冷门时段出现。」陈海天耸耸肩,毫不在乎的说。空荡荡无人声的咖啡馆,有一种旁人无法了解的美好。 「你要不要考虑放个开运流水组?」小可爱双手捧着咖啡杯,说得很认真,「一个地方只要有流水,感觉就有生气,风水这种东西是有道理的,我认识一些厂商,有需要可以介绍给你。」 「你是说有颗球滚动,上面写着招财进宝的那种东西?」陈海天看到小可爱点头,忍不住想翻白眼,「我开店本来就只是顺便,人少反而是好事,而且……」他想起以前庄雪说过的话,忍不住露出笑容。那时他们还在网路上闲晃,他叫没有人,庄雪叫没有事。没有人,没有事,凑成了上下联,庄雪笑说:那么横批就叫公家机关吧。「而且等没有事来了之后,这里就变成公家机关,下午四点后,人会更少。」
第7页 小可爱似乎是被他的诡异笑容吓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低头喝咖啡。 到了周日下午,庄雪搬了进来。陈海天在一楼守着没有人的咖啡馆,心里想着在三楼整理行李的庄雪,他想起很多年前曾和梁美莉说过,他心中理想的爱情是一场无声无息的雪,安静的落在屋顶上,日积月累,等到有一天屋顶压垮了,就能看见满天星星。然后他遇到了庄雪。 他忍不住微笑起来,心里觉得幸福满溢,他拥有的一切,全都平凡无奇,却都闪着光芒。 「小万……」 他吓了一跳,抬起头来,看见武大郎站在吧檯边狐疑的看着他。 「你会笑耶。」武大郎的声音里充满不可思议。 「我本来就会笑。」他有些尴尬的站起来,「怎么来了?庄雪在楼上,我叫他下来。」 「不用不用,我只是顺路经过,来还你摩卡壶而已,我已经买了一个两人份的。」武大郎把一个袋子递给陈海天,靠坐在吧檯椅上,「帮我磨一包曼特宁吧,我要赶回去等家具送来。」 「重新装潢?」 「也不算,买了一些书架跟桌子,墙壁刷一下,」武大郎边说边笑,笑得嘴快裂开,「我周四收到小诚的明信片,他说要给我机会,所以我要赶在他回来前把房子弄一弄。」 「这周四?」陈海天停顿一下,才继续把咖啡豆倒进磨豆机里。 「对呀,从一个叫『夏河』的地方寄来的,我去查了,结果怎样你知道吗,」武大郎两眼放光,语气激动,「那里有座庙叫拉卜愣寺,我跟小诚看的最后一部电影,就是在那里拍的,这是天意……」 陈海天按下磨豆机,巨大的噪音瞬间淹没武大郎的声音,如果不这么做,他怕自己又忍不住把心里的讥讽说出口。 送走武大郎,他去立刻翻月历,的确没错,周四是农历七月一日,鬼门开,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偏偏在这天收到明信片,还真的是天意。 武大郎收到的是明信片或是收魂符呢?陈海天在心里猜测,他想为武大郎默哀三秒,转念一想,又觉得就算是收魂符,也没什么不好,生在这个时代的人,对感情的态度都是倾斜的,如果想要一起走下去,就要肩靠着肩,用同样倾斜的角度看风景,只要他们拥有外人无法理解的幸福,又何必介意外人如何看待姿态歪斜的他们。 时序进入九月后,所有的事都慢慢的向前推动。 陈海天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变动,每天下午两点开门,炒咖啡豆、卖咖啡豆、煮咖啡、做饮料、听音乐;他愈来愈明白,店是斜角巷,有自己的想法,会选择自己想要的客人,于是他默默的开店,默默的守门。 武大郎只在月初时出现过一次,满脸幸福的来买咖啡豆,「我不知道小诚喜欢哪种豆子,可以把所有的豆子都给我一些吗?周末我要煮咖哩鸡给他吃,顺便煮给他喝。」 于是陈海天做着四分之一磅的特别包装,一边听武大郎报告上周去北京出差时和小诚碰面的事。 「总共十八种豆子,还有五种我调的混豆,」陈海天把所有咖啡豆装在纸袋里递给武大郎,「看小诚喜欢哪种,以后可以叫庄雪带过去。」虽然他看武大郎还算顺眼,却是属于无话可说的顺眼,如果能透过庄雪拿咖啡豆,他反而落的轻松。 等武大郎离开后,他翻看月历,再度证实他的猜测,根据武大郎说的日期,他们在北京见面的那天刚好是中元节,普渡的好日子。 武大郎恐怕拿自己当祭品了,才会在隔天得到好的回应。陈海天心想,然后再度为武大郎默哀三秒。 ?二○一○ 一盏灯亮了又熄,转眼已是隔年。 三月底了,冬天走向尽头,春天却迟迟未来,天气还是有些寒冷,既苍白又稀薄,闻起来像没有加果肉的水蜜桃冰沙。 陈海天把咖啡端进小厨房给庄雪,出来时,看到小可爱推门而入,他朝小可爱点点头,把音乐换成tom waits,听老汤姆用菸酒过多的声音唱:「well i hope that i dont fall in love with you, cause falling in love just makes me blue…」 掉进爱里让人变成蓝色,所以他和庄雪都是纳美人。 他把水杯送过去时,小可爱递给他一个青铜器,看起来像外星人的脸,「礼物。」 「谢谢,三星堆?」陈海天一眼就认出来,他把礼物放在杂物柜上,和雨天小时候的石膏脚印放在一起,「好玩吗?」 「嗯,还不错,」小可爱似乎是心里有事,隔了一阵子,才用迟疑的语气问他,「阿万,问你喔,你知道那种,想生出翅膀把某个人带走的感觉吗?」 「不知道,是想变成好自在的那种感觉吗?」 小可爱似乎被他的挖苦打击到,责备地看他一眼,「我要一样。」 「那个人在出血吗?」不等小可爱回答,他就转身走回吧檯,对于小可爱这种粉红泡泡式的句子,他完全无法克制心里的恶意,「嗯,你等我一下,大约三分钟。」 他走进小厨房,伸手抱住正在看报纸的庄雪。 「怎么了?」庄雪反手抱住他。 「听到太粉红的句子,有点失控。」 「谁这么大本事,我偷看一下。」庄雪有些啼笑皆非的把头探出去,看了小可爱一眼,又快速缩回来,表情有些惊讶,「他是常客还熟客?」
第8页 「熟客,来两年多了,怎么?」 「他好像是彩虹梦的站长fafa,号称冰山美人的那个,我跟着大武见过几次。」 陈海天早就猜测过小可爱是圈内人,但站长的身份还是让他有些意外,「他一点都不冰山啊?」 「他只对追求者冷冰冰。」庄雪看着陈海天的表情,忍不住笑着说,「我没追过,那时有些酒肉朋友追过,听说fafa对追求者会很礼貌的拒绝,如果对方继续纠缠,那就有好戏看了,大武说以前有个被拒绝的人不死心,在学校外拦住他要送花给他,他直接就打电话报警,告对方骚扰,大武说fafa的名言就是『狗至少听得懂人话』。」 「你确定你说的是他?我给他的代号是小可爱。」陈海天一脸怀疑,庄雪说的那些,比较像是他会做的事。 「人总是有很多面的,谁像我这么表里如一,」庄雪投给他一个甜蜜又慵懒的微笑,凑过头,闻着陈海天脖子上的咖啡香味,「我住进来半年了,怎么都没遇到他?」 「他专挑奇怪时间来,而且每次来的时候,店里都没别的客人。」就像冰山一样,陈海天心想,好像所有人都约好自动绕道,神鬼退散,「好了,我出去做拿铁。」他望着庄雪的眉眼,忍不住就笑起来,他亲了庄雪一下,回到吧檯,心里感慨万千。 这座城市很小,他的咖啡馆却很大,武大郎和小可爱在他的店里进进出出,却始终没碰到面。 他拿起咖啡把手,磨豆填粉,心里想着人与人的相遇和错过,把所有思绪用填压器压平,用毛刷刷掉多余的咖啡粉。 缘份就像一步也不能踏错的梯子,如果庄雪没有放假在家,或是喝完咖啡就上楼,他就不会知道小可爱的另一面;如果把时间推得更远一点,六年前那天他不去回应庄雪送来的讯息,这一切甚至都不会发生。 他用眼角仔细打量小可爱的五官,完全可以想像这个人一旦冷起脸,让四周结冰的样子,可是他并没有和小可爱互相出柜的打算,性倾向不成为交朋友的理由,和小可爱保持在「客人和老闆」的状态,比较不复杂。 他把咖啡杯放到小可爱面前,杯子中间是隆起的、呈现完美弧度的奶泡。 那个让小可爱想生出翅膀的人,面子应该比炒豆机的散热盘还大吧?陈海天忍不住猜想,「为什么想带走那个人?」 小可爱用两手拿起杯子,喝了几口才说:「因为他很可怜。」 「嗯,」陈海天无奈的揉着太阳穴,「你可以捡小猫小狗,但不能没事捡个人吧?」 「我没捡,捡了会很麻烦,所以我把他丢在那里,」小可爱的神情有些自责,有些不安,又有些无可奈何,「希望有人把他捡回去。」 他耸耸肩,随便应了一声就走回吧檯。他知道小可爱说的麻烦是什么,就像灰尘沾黏在手指上、擦不干又甩不掉的那种麻烦。 对付麻烦的事,上上策就是不碰,不想变成好自在,最好见死不救。 日子继续转动,从春天到了夏天。夏天的傍晚一如既往的寻常而普通,司马昭推门进来时,天色尚未全黑,还透着光,刚亮起的路灯落在在窗边的位置上。陈海天一言不发,起身送水杯,进吧檯煮咖啡。 他不喜欢和司马昭说话,因为他觉得司马昭没一句真话。 司马昭是上个月出现的新客人,原本以为是过路客,后来变成常客,他向来不替常客取代号,可是当这位常客用拙劣的演技,和小可爱上演一场不期而遇的戏码后,他特别破例将对方取名为司马昭。 陈海天并不确定小可爱是否察觉这场偶遇并不单纯,因为他曾经漫不经心的问小可爱,「他是你朋友?看起来人不错。」 小可爱当时用力点点头,大力夸奖司马昭,「他人真的不错,又很好玩,虽然个性有点轻佻,但是懂礼貌又很尊重人,也不会说一些矫情的好听话,而且笑起来像太阳一样亮……」 他原本以为小可爱比雨天还好骗,直到他在小可爱脸上看到若有所思的冷漠表情,而那种表情只出现在司马昭不注意的时候。 小可爱的确给了司马昭极高的评价,但是冰山fafa却看出了司马昭眼里的阴谋算计。 庄雪曾说过,「冰山fafa手底下的亡魂可以从台北车站排到忠孝东路七段。」现在他终于相信了,从此以后,他将司马昭当成一部好莱坞娱乐片,等着看司马昭上演铁达尼号撞冰山。 他把做好的冰咖啡和蓝莓蛋糕端给司马昭之后,就把人晾在店里,自顾自的走到咖啡馆后方的隔间里,将微温的咖啡豆倒进盆子里散热,打开笔电,连上粉丝专页,动手输入一串讯息。 「新品咖啡豆刚刚出炉,纽几内亚虎克船长,有焦糖香和水果甜,喝了不会有小飞侠跑出来,前十包九折……」 贴上讯息,他默默看着网页变魔术,回应很快出现,有无意义的闲聊,也有人下订,这是他觉得有趣却最想不通的一点:好像所有人都黏在网路上。 新的留言持续出现,连武大郎都订了两包,指名要庄雪送货。 他忍不住想直接在网路上嘲讽武大郎,武大郎平常的优惠是八折,却跑来订九折的咖啡豆,大概是脑袋有问题,但是他很快就想通,一定是那个人想喝,只有那个人能让武大郎脑袋出问题。 不到半小时,特价的十包全数卖光,他满意地盖上笔电,从网路回到他平凡的生活里。
第9页 庄雪正在二楼煮饭,等一下会端着晚餐下楼,在小厨房摆好后叫他去吃;等一下雨天会咕哝的抱怨减肥猫粮难吃,生气的躲在桌底下不出来;等一下他和庄雪会把冷却的咖啡豆包装好,然后喝辣椒可可或荔枝啤酒,听音乐聊天。 这是他的生活,当童话故事里的王子和王子,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时,现实生活里的咖啡馆老闆和臭豆腐小贩,正在过着朴实无华的日子。 但是当他凝视这些单调重复的平凡时,总是发现里面积累了许多的碎片,甜蜜的、心疼的、安稳的、柔和又闪亮,幸福又快乐。 当旁观者阖上书本,当那些爱不得的、求不得的、捨不得的,都被凡尘俗事所掩盖,他们却会一直陪伴彼此,兀自拥抱,兀自缠绵,让幸福像他煮出的咖啡,一点一滴地渗进生活的缝隙,香气四溢,飘散不去。 ——写完了—— 第5章 后记 「阿万,我要喝冰咖啡,热死了。」小可爱推门而入,伸手打飞结局的最后一槓,「我来台北看音乐剧,好好看。」小可爱似乎还沉浸在亢奋里,坐在吧檯椅上,向他描述剧里的场景。 「我明天下午会去看末场。」陈海天把撞坏的结尾捡起来放在一边,微笑的为小可爱磨豆子煮咖啡,附上只有小可爱才有的免费饼干。 小可爱在年初和司马昭搬到台中,但还是常常一个人出现在台北,大部份是来看表演或展览,有时就只是来闲逛。 虽然他对司马昭的评价不高,但也不得不佩服司马昭,懂得做放风筝的人。 每个人都为自己的生活做出选择,好或不好,外人无权置喙,当事人开心就好,心甘情愿就好。 小可爱没有久坐,喝完冰咖啡后就向他告辞,准备去巷口吃排骨饭,再坐夜车回台中,傍晚的太阳在没有人的咖啡馆里移动,天空刷着薄薄一层淡紫,延续到巷子尽头。 陈海天对自己笑了笑,拿出被小可爱撞坏的结尾,放回书页末端。故事有结局,他的生活却会一直继续下去,每日重复看着杯尽人散,看时间来不可遏,去不可止。而他沉迷其中,毫不厌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