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可能的夜晚》 第1页 [现代情感] 《没可能的夜晚》作者:金呆了【完结】 本文文案: 婚男婚女,昏男昏女。 讲一则婚姻事故。 #任意「雷点」读者慎入! #本文不申榜 内容标籤: 虐恋情深 婚恋 七年之痒 搜索关键字:主角: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婚男婚女,昏男昏女。 立意:反对包办婚姻,争取爱情自由 第1章 01 海风 《没可能的夜晚》 文/金呆了 文案: one night stand! unimaginable night! unscrupulous rtionship / wilful immoral love. 01 夜幕低垂,灯火次第闪现。 远处峰峦轮廓分明,近处椰林剪影摇曳。 海上浪花阵阵翻涌,冲上沙滩化作滩滩水沫,如是往復,夜晚像是被上帝按下片段循环键。 温柏义嶙峋兀坐,静止在海边,手上握着把塑料长剑,仿佛夜行的武士,深色背影融进深蓝的海与天。他等了好一会,没等到那个说「兄弟!帮我看着宝剑!」的江湖小兄弟。 「小温——新鲜出锅的炒花甲!」亮如洪钟的声音由酒店门口传来,是旅友。一个东北大爷,名唤王卓青,女儿远嫁,他与老婆辗转跟去s市。由干冷北方入湿冷南方,不习惯那阴嗖天气,两人跟团到海岛旅游。 温柏义应好,但那边不知声音已经传了过来,以为没听见,又在群里艾特了一下他。他回覆:【听到了。】 结束一个人的安静,温柏义往回走,脚底粘了沙,踩在鹅卵石上,触感像女人的手,酥酥痒痒的。 他们是s市驴友7群的成员,群里500人整,这次出来临时组了一个群,名唤「南澳小分队」。群里本来7个人,两对中年夫妻,一位七十岁的精神阿伯,一个高中生,加上温柏义。今天早上临时加进来一个姑娘,王卓青叫她小秦,说是他女儿的同事,寒假出来散心,一个人怕不安全,也不想跟行程太紧的团,就跟着他们老中青吹吹海风吃吃海鲜。 绿野仙踪开叉连衣裙,玫瑰花骨朵开在饱满的绿意中,波西米亚风凉鞋流苏絮摇摆,露出骨感的脚踝。她的脚指甲形状漂亮,没有涂任何颜色,更显皮肤白皙。温柏义喉结动了动,向几位长辈招唿,「我先去洗手间洗个手。」其实是洗脚,脚底都是沙子。 秦苒微微偏颈,但没有回头。在这个散漫度假团里,他们年纪相当,很容易注意到彼此。 她初来乍到,与大家都不熟,加之人偏慢热,肢体、语言都比较拘束。 中午,她由揭阳高铁站出来,王卓青找车接的她,经南澳跨海大桥,在古渡灯塔王卓青帮她拍了张打卡照片,弥补她缺席两天的旅程。这个团这两天在汕头玩了一圈,老人累了,都说要在南澳岛多歇一天。 王卓青问她介意吗,介意的话可以帮她再报个汕头的团。 秦苒求之不得,她哪儿都不想去,最好全程都呆在南澳岛。 王卓青高兴地领她进酒店,给她介绍团里的人,拉她入群。 「我们这里也就小温、明明跟你年纪差不多,你们三个可以一起玩。」小温是温柏义,s市第一医院外科医生,三十左右,年龄是秦苒估计的,s市第一医院医生的学歷要求摆着,不会太年轻。明明是高中生,上一届全省物理竞赛三等奖,这一届与前十失之交臂,家人认为他得失心太强,需要放松一下,给他报了个团。王卓青踌躇地开口,「这个房间……」 「我可以一人间的。」秦苒乖巧。 「我们正好两对夫妻,就一起,你汤叔叔和明明一间,小温倒是一个人,就是你们性别不搭……」王卓青把已成定局的事又喋喋了一遍,虽然唠叨,倒是给秦苒添了不少亲切感。 她微笑听着,没有不耐烦。 拖着行李箱,到前台办理入住。虽不是海岛旅游的旺季,南澳小分队居住的10层依旧住满,留下的只有偏贵的海景房。 「现在有哪些楼层啊?」王卓青问。 「20-28层有些还有空房间。」 「26层有没有空的?」 「我看看啊,」前台说,「有的。」 「26层多少钱一晚啊?」 「海景房是288元/晚,非海景房199元/晚。」 「住26层吧,小温住那里,」王卓青时时刻刻记得秦苒是女儿同事,生怕怠慢,处处注意她的安全,「好有个照应。」 「好的,王叔叔,」她对前台说,「麻烦帮我定个海景房。」 王卓青劝道,「海景房和普通房差不多的,我们的房间不是海景房,也能看见点海,浪费钱干嘛呀。」 前台默默翻了个白眼,秦苒低头掏身份证,不是很在意,「没事,难得出来玩玩嘛。」 王卓青心里有了数,果然像女儿说的那样,她这个同事家里挺有钱的。听说老公是艺术家,等会打电话仔细问问,搞哪方面艺术的。 * 东北人心里都有一个热带梦,王卓青来时信了旅游标题——「东方夏威夷」、「中国马尔地夫」,衣着十足海滩风,椰影白纱绿意盎然。 秦苒也穿了条绿裙子,下来一瞧见王卓青,脸红了一下,他老婆丁小华笑说小秦和你穿了情侣装。 在大家的取笑声里秦苒脸更是烫得发烧。倒是王卓青得意自己的审美与年轻人一致。
第2页 酒店海鲜池打氧,各类海鲜十分新鲜,他们站在玻璃缸前,一个个认食,恨不能把酒店的海鲜都点上了。椒盐濑尿虾、白灼虾、清蒸皮皮虾,一桌三个虾,加上油爆小管、白灼墨鱼和螃蟹,没注意荤素搭配,导致两道蔬菜异常受欢迎,几筷子就没了。 鲜香四溢,大家陆续动手,吃起海鲜来。秦苒初来乍到,舟车劳顿只想吃点清淡的,不好意思开口,默默捞汤汁里的菜须。 温柏义洗完手回来,看了一眼,说:「再点两个蔬菜吧。」 阿伯老汤一边拿筷子掏蟹壳黄,一边咂嘴点头,「对,再点两个素的。」 秦苒拘谨地拨筷子,心想应该不是因为自己吧,温柏义便将菜单递到了她眼前,「看看想吃什么。」 「我刚点了。」她想逃避,出口却发现有点不识趣,这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好,幸好丁小华抢过菜单,着急了起来,她和王卓青不愧为夫妻,爱张罗的性子也同出一门,「点个汤吧,这个龙鬚菜鱼丸汤如何?」 秦苒点头。 「西芹百合如何?」 秦苒点头。 菜单是手写的,温柏义将那两道菜写了下来,又问了一句,「还想吃什么吗?」 大家都说没了。 他又问了一遍,秦苒舔舔唇,一抬眼恰撞上他问询的眼神,像一股和煦春风略过含羞草,她立马蜷了起来,避开眼神摇摇头。 「真没?」 「没有。」 入夜的城市蠢蠢欲动,海滩的夜却像恹了。只有浪潮一阵阵不歇不止地翻涌。秦苒经过一处灯下蹲着看了会蚂蚁搬家。密密麻麻的小黑点漫散地汇往一处,走线虚虚实实,她努力伸出人类的触角感受,却一点没看明白它们的意图。徐思伦说蚂蚁搬家说明要下雨了,她抬头看着天,想举出反驳的实际案例。 但周身的低气压告诉她,好像是的。 要下雨了。 秦苒懒散地结束了饭后散步,遥遥看见老汤拽着明明看海,明明颓气重,背嵴还没老汤挺得直。秦苒想起今晚那个饭桌上比她还沉默的男生,撇嘴摇摇头,转身进了酒店。 到26楼,下电梯,秦苒看见了温柏义。她不是故意偷听他电话的,只是他在走廊徘徊,那是她回房的必经之路,也不熟,她有点怕迎面的尴尬,即便只是点头招唿的一秒功夫她也想躲。 她背身贴墙,想等他打完电话再过去,反正长夜也无可打发。 那是个很甜蜜的电话,听得秦苒不自觉勾起唇角,入了神。那头应该是他老婆,他问她今晚吃了什么,交待今晚自己吃了什么。 细细碎碎,从吃的到喝的,都是温柔的日常。他说到今天早上去看了日出,形容日出原来不是慢慢浮出来的,而是像生孩子一样,先探个头,然后就整个蹦了出来。秦苒忍俊不禁,捂住嘴两眼弯成月亮,这个形容也只有医生会用吧。 她心里飘过疑惑,所以,他是妇产科的吗? 秦苒陷入自己的飘忽,耳边静了好会才反应过来,以为结束了,刚抬脚,裙摆微动,下一秒长长的嘆气声传来。 那声嘆气将空气里所有属于海边的轻盈皆凝住,听得人心头一沉。秦苒赶紧定住身子,拢好裙子。 接着是漫长的静止。没有通话,没有嘆气,只是也没有开关门或是走路声。 秦苒看了眼脚下的地毯,有没可能他已经走了,只是地毯掩住了声音,倒是她像个社恐的傻子,原地躲人。 她失笑,猫着身子走出阴影,下一秒温柏义清朗的声音突然冒出,把她吓到魂飞魄散,「青澳排挡那边海潮风味还可以,要是饿了可以吃点。这家酒店的菜一般。」 秦苒捂住心口,手撑在墙上,清清嗓门说:「好的,谢谢推荐,我正好饿了。」 「嗯,我看你晚饭没吃什么。」温柏义淡淡瞥了她一眼。她微笑回视,尽量保持仪态。这是他们的第二次对视,第一次是他拿着菜单,问她要不要点菜,她非常腼腆地说不要,第二次是让她去吃夜宵。 「还可以吧,我消化比较快。」她心虚地找补。 温柏义没说什么,由兜里掏出张房卡,面无表情刷卡进了房间。 秦苒机器人回头一样往电梯走,电梯门合上,捲髮缎子坠落,她双手捧住脸,掩住羞耻狰狞的表情。他不会把自己当做偷听狂吧,太尴尬了。 抵达一楼,她安慰自己,没事没事,人家没说什么。想着,就饿了,真往青澳排挡走去了。 他推荐的海潮风味人有点多,秦苒发现另外一家人不多。她不想排队,在两者之间来回踱步,最后还是信了温柏义的推荐,他的眼神很容易让人信任。要是没有电话结束那沉重的嘆息就好了,那嘆息声与电话中的甜蜜相悖,听得她心情也很差。 秦苒瞎点了几个菜,最期待鲜灼鱿鱼,配的是芥末酱油,有种路边日料的感觉。菜端上来,她说完谢谢,温柏义从天而降,打碎秦苒刚安慰完自己的「不尴尬」。 四人位置,他坐在她的斜对角,没说话。他应该洗了澡,身上飘着清爽的沐浴露味道,头髮湿漉漉,距离干干净净的人民医生模样就差一件白大褂。 第2章 02 夜宵 今天是周末,薛尔惜律所休息,他父母她父母那里皆没回。她打来电话是饭后,四下安静,温柏义忘了自己是如何控制自己,无事人一样絮叨家常。她语气如常,甚至比之前阵的慵懒更聒噪了些,最后小心翼翼问他,心情好点了吗?
第3页 他哑着嗓子,囫囵嗯了声。薛尔惜听出他不想提,让他放松放松,别胡想,都过去了。 挂了电话,他长长舒了一口浊气。试图将鼻腔里的湿浊,胸腔内的积郁,一道唿出。 绿野仙踪在墙侧昙花一现,温柏义收回揉搓脸颊的手,定在那里。她呆在那里多久了? 他等了会,直到她一脸迷茫出来,见到他吓得像只受惊的兔子,倒退一步,明明是她先守株在那的。 「青澳排挡那边海潮风味还可以,要是饿了可以吃点。」他开口,「这家酒店的菜一般。」前几天在汕头吃了几家不错的菜,她没参加到。南澳小分队别看老弱偏多,老汤对吃是很有讲究的。 秦苒应好,还说了什么,温柏义忘了,只知道分道扬镳后,他饿了。 洗澡时他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去年他升主治应酬变多,各家药商、器材商,加之研究生、导师学术聚会,腹部浮出肚腩,尔惜有次洗澡捏着他的肉笑他,你胖了呢,岁月当真不饶人,以前求你长肉都不长,现在说长就长。 温柏义自觉还好,她摆出嫌弃的脸,不悦表示自己节食运动保持身材那么辛苦,为什么男人长了肚腩居然毫不羞愧。 当时只当玩笑,没想到早已出现不平衡的槓桿。 踩过松动的窨井盖,卡拉卡拉,尔惜很害怕这种东西,怕掉下去,他从小就喜欢踩,然后看她担忧地捂嘴巴。 行至自然之门,宵夜门面绵绵排开,那个小秦果然在海潮风味。 她叫什么?温柏义看了眼群里的备註,发现她没有改备註,只是自带的微信名字,是一只emoji兔子。他低笑,受惊的时候确实很像兔子。 因为不知道名字,叫小秦怪怪的,坐下等了会,见她也只是低头吃,没有打招唿的意思,整个人放松下来。 很好的状态,认识的陌生人。王卓青太自来熟了,空气里时刻充斥着他的周到,热闹是热闹,聒噪也是聒噪。 秦苒点了份紫菜炒饭,椒盐虾菇,鲜灼鱿鱼。温柏义点了份清蒸生蚝,鲜嫩的蚌肉上铺满了蒜沫,他一筷子一个吃得很快,吃完对面还在慢条斯理,他没走,就这么静静等着,等了会他心血来潮叫了瓶冰啤酒。 胡萝蔔丁、紫菜配上鸡蛋,粒粒粘米,紫菜炒饭太香了,秦苒一勺一勺吃得忘我。徐思伦说过,享受美食是人生最美妙的事,她对吃一向不太感兴趣,这炒饭不错,但估计徐思伦看不上,他现在各种山珍作伴,应是看不上这平常炒饭的。 一盘子炒饭全数下肚,盘沿的米粒都给刮干净了,擦嘴时才想起来温柏义在对面,她忙低下头,掩饰满足。 「很好吃吧。」温柏义看着她,「我刚查了一下,这家的紫菜炒饭很有名。」他见她吃得香,酒抿得越发频繁。可惜不能叫一份,深夜吃米饭太罪过。 「嗯,」她擦了擦嘴,「你要不要吃一份?」 「不了。」他又抿了口酒。 秦苒见他在喝酒,身子重不想动,招唿服务生,「麻烦给我也来一瓶。」 「要冰的还是常温?」 很周到的提问,却把秦苒问住了,她被点穴在那里,干巴巴眨眼,直到温柏义投来疑惑,她轻声说,「常温吧。」 「到底年轻,吃了这么大盘米饭,还能喝酒。」完全不在意体重。她裸露的肩头有属于女孩儿的单薄,两根细吊带险险勒在肩上,挂住漂亮的弧度,他避开目光,又咽了口酒。 秦苒听来以为他在说自己正餐时不肯吃,解释道,「晚餐时我胃口不太好。」 温柏义扫见她较真的表情,「我没别的意思。」 「哦。」 「你是什么科的医生啊?」 「你是做什么的?」 声音在空气中短兵相接,又在尾声处撞得低了下去,也不知哪一道分出了胜负。 温柏义说:「你猜。」 秦苒老实:「我是老师。」 他偷笑地抿了口酒,秦苒以为他在笑自己老实,其实他在笑这么内向怎么做老师。 酒来了,服务生忙,放下酒和开瓶扳手就走了,她生涩地拿起开瓶扳手,小心翼翼卡在瓶口找着力位置,温柏义接过扳手,爽快地开了瓶,将酒推到她面前,确认了一句,「能喝吗?」连开瓶都不会。 对啊?能喝吗? 秦苒内心自问自答,忘了回答,默默转动酒瓶,陷入自己的世界。 周围喧闹不止,老人中年人情侣小孩的声音层层叠叠,他们就像拼桌的陌生人,直到温柏义品种的酒饮尽,秦苒搁下一口没喝的酒,「走吧。」 温柏义看了眼那酒,液平面还在瓶口,一口都没喝。但他没问,招唿服务生结帐。服务生问一起吗? 秦苒说,「不是,麻烦分开结。」 他们默契地掏出手机,没有人不识趣抢单,等待服务生输入数字来扫他们。 南澳岛温差大,下午还挺热的,此刻气温骤降。走出海潮风味,秦苒抱了抱手臂,安慰冻起鸡皮疙瘩的手臂。温柏义站她身侧,轻咳一声,拽了拽自己的衬衫衣角,「要不要?」 「不用。」秦苒拒绝,身子弯成一张弓,快步逆风行走,「走快点就不冷了。」 「好。」 走了两步,秦苒问:「你什么科的,还没说呢。」 「你没猜啊。」
第4页 「妇产科。」 温柏义笑,「错了,猜反了。」 反了?秦苒说:「那就是儿科。」 这么一听倒是有理,但还是错的。「不对。」 「啊?」秦苒煳涂了,妇产科的反面不是儿科吗?「重症监护?」 「越来越远了。」 「那你直说吧,我太不懂这个。」 他轻咳一声,「通下水道的。」 「……」不是说医生吗?为什么变成技术工了?秦苒一脸迷茫。 「泌尿外科。」他见她不明白,便也不卖关子了。 秦苒愣了一下,转了个弯想明白了,敷衍地发出了两声干笑,「哈哈。」 「你呢?教什么的?」温柏义问。 「你猜啊。」秦苒朝他狡黠眯眼。 温柏义挑眉,她不木讷啊,他揉揉鼻子,「小学初中高中?」 她音量调高一格:「都不对!」 他吃瘪,但她如何也不像大学老师,「是高校辅导员?」 「不是!」 「哦。」他发出一声恍然。 「什么!」秦苒扭头,她不信他这么快猜出来。 他先没说话,在她脸上巡睃,由眉到眼,由眼下滑至鼻,再到唇,颇为恬静的长相,确定道,「职高的老师!」 她精气神秒瘪,这猜的太快了吧。她捧住脸,好奇道,「怎么知道的?」 「瞎猜的。」他得意地两手抄进兜,见她缩得蝴蝶骨绽开翅膀,胸前的沟壑越发深邃,没法淡定地居高临下与她交流了,遂扭开脸,耸了耸肩,「快点走,冷。」 他们小跑起来。秦苒跑动间感受到胸口的颤动,不着痕迹侧身扯了扯抹胸的高度,他问:「教什么的?」 她不肯说了,「你猜。」 行,槓上了。 「英语?」 「错。」 「语文?」 「……」 秦苒不想说话了。没劲死了。 温柏义等了会,直到走到酒店门口才回头看见她嘟囔的表情,「不会真是语文吧。」 秦苒撇下唇角,故作不悦:「我的履歷写在脸上吗?」 「哪个学校?」见她又要让他猜,温柏义直白道,「s市职高没几所,很好猜的。」 「卫校。」 「那我们医院的护士很多都是来自你们学校的。算半个同行了。」 「哦。」这么说来是的,但她就教了一年,医院与卫校之间的联繫她还不算很清晰。 「多大?」 「你多大?」 都不能好好聊天了。温柏义自己种下的因,自己老实:「我89年生人。」 「93年。」 海风在空中呜咽,低鸣过耳畔。秦苒与他走进电梯,体温稍稍回暖。她垂眼,看着身侧他的手,白皙修长,很适合拿手术刀的手。 「睡了,拜拜。」 「好,晚安。」 合上门,秦苒埋进被窝,这么清凉温润又俊朗挺拔的男人,为什么要嘆气的呢?她试图把注意力放在别人身上,这样好过愁自己的无解题。 第3章 03 日出 张春和严笑儿是另一对夫妻,比王卓青夫妇安静一些,他们在群里问明天谁去看日出。 秦苒刚准备问几点,徐思伦的电话就来了。 她看了眼时间,接了起来。先是一阵嘈杂,没会他捂住声筒,拢除杂音,「到了吗?」 「嗯。」 「几个人,住的怎么样,天气怎么样?安全吗?你那个同事靠谱吗?」他似乎很急,一串问题丢下来,换作别人估计得懵,但秦苒早就习惯了他的急脾气。 「挺好的。」 她随口应和,并未细答。 「那就好。」 呵,实际你也并不关心,不是吗?作秀。 秦苒切到微信界面,问他们几点起来,他们说夏天在东角山看日出,冬天就在青澳湾沙滩看好了。他们确认了一下日出时间,六点集合。秦苒报了名,跟徐思伦说明天要起床看日出。 徐思伦说你看日出起得来,怎么陪我出差起不来? 秦苒鲠住,为他这番强词夺理目瞪口呆,「我哪有!」 「你哪里没有,上次去上海你说起不来。」 「那是当天来回,我第二天有课,累。」 「那我去北京那次......」 他不提还好,提了秦苒像被泼了桶油漆一样,又呛人又窒息,噁心死了,「我就是不想去。」她不去,他自然有人陪着去,这还重要吗? 「你看!」徐思伦得了理,「你宁可自己出去玩也不陪我。」 「我困了不想说了。」秦苒这次出来是心血来潮,没商没量,要不是让王珊珊替一次监考,将旅游意图和安全犹豫外泄,这可能会是她一个人的旅行。 站在人生抉择的关口,她实在不知道要怎么做才是对的,只想逃出来偷口气。第一次抉择是高考,她听从八方意见,念了师范,现在看来很无趣;再是她结婚,她违父母意图与徐思伦这个穷小子在一起,当时闹了一番,虽说大家现在改口称她有远见,秦苒却暗恨起自己狭隘的颜值主义。长得好看的男人果然靠不住。 徐思伦那边还在叮嘱,她这边已经没了耐心,将手机放在床上,放下后觉得这样不对,不能显示出她的愤怒,重新拿起摔了一下,太轻了,再拿起来,用力掼在床上,手机被一下一下砸进鹅绒软被中,声音冲撞得断断续续。
第5页 * 温柏义回房刷了个牙,吞下安眠药,在app上看了会最新文献的摘要,走神间扫见大开的行李箱里尔惜准备的瓜果干。她担心没有充足蔬菜水果补充,于是硬给他装了点,可他不爱吃零食,也是瞎操心。秦苒似乎比较喜欢吃蔬菜,不知道她吃不吃这玩意。 思及此处,腿一蹬人已经杵了起来,走到门口又折了回来。晚上敲姑娘门不好,明天问她吧。 南澳小分队很有集体意识,除了明明,均主动参加明天的日出活动,最后明明也在老汤的劝说下答应了,但不能保证起得来。 温柏义说,【起不来明天我们来拉你。】 大家都表示贊同,21:30之后,群里就没了秦苒的动静,温柏义当她睡得很好,没成想她睡得很糟糕,第一个在酒店大厅等。 温柏义下楼时,王卓青大嗓门正在询问她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秦苒摇头,说还好。她虽起得早,但也还捯饬了个淡妆,身着阿尔卑斯少女系樱桃印花针织衫,配上bv红色编制手包,休闲中精緻感十足,温柏义有些怀疑她教师的身份了,职高老师一个月的收入怕是买不了这一个包。 他们离北回归线标志塔很近,出发没多久就见到两个倒l型立柱托住一个球。 秦苒下车就开始搜索北回归线是什么意思。 「是指太阳光线可以直射至地球最北的界线。」在搜索页面出来前,明明告诉她。 秦苒点点头,「我知道亨利米勒有两本书是《南回归线》、《北回归线》,但没看过。」 明明冷冷道:「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碰到你的强项了吗?」秦苒笑问。 「这算什么呀。」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等张春夫妇拍完照片,故作不稀罕忸忸怩怩被老汤推到北回归线底下,摆拍游客照。 恰是日出蹿出,天边的朝霞渐次饱满,明明背朝海面,瘦削的剪影酷极了,秦苒举起手机拍了一张,她等会要给他看,有《三体》的感觉。 温柏义在边上买了几个包子,给大家分,状似随机,不知有意无意,轮到秦苒的是一个菜包。正好轮到她拍照,她将包子放进包里,交到温柏义手上,「帮我拿一下。」没有随行的同龄女孩子,她莫名和他亲近些。 秦苒站在北回归线标志塔下,越发玲珑精巧,王卓青举着相机努力对焦,画面仍然因为手抖一阵虚焦,丁小华指挥他如何拍照,两人不觉较量起声量来,倒是七十岁的旅游老将老汤稳稳噹噹,拿着他的单反以秦苒为参照,指导明明拍照。 温柏义捏着柔软的红色皮包,三两口啃完了包子,举起手机随意拍了两张,秦苒接过包,拿包子时看见徐思伦问她起来看日出了吗? 她左右扫了一圈,发现没人用手机拍,问温柏义,「你拍照了吗?」 「我不拍。」 「我说帮我拍了吗?」她有点不好意思。 他轻咳一声,掏出手机,「拍了两张,可能拍的不好,设备有上限。」 「没事。」她探头看了两眼,「能发给我吗?」 「私发吗?」他刷了刷列表,「我没你微信,要不加……」 她回復徐思伦【起来了】,没在意温柏义后半句,打断道,「那就发群里吧。」她补充道,「不是大家的照片都会传到群里吗?」她昨晚看到群里大家一直在传白日互相拍的照片。 「好的。」温柏义不作他想,发了上去,提醒她,「拍的不好不能怪我。」 「没事,你的手只要手术做得好就好了,不需要会拍照。」她玩笑。 秦苒将照片直接转给了徐思伦,那边回復构图不好,把你的腿拍短了,这句话等秦苒看到时,已经是中午时分。 发完照片她便将手机塞回包里,认真啃包子,南澳小分队几人站在海边三两扎堆,身后不少看日出的游客,十分热闹。 王卓青似乎在劝温柏义,「想开点,走了就走了,不能復生,你要往前看。也到了生孩子的年纪,后面有了自己的小孩就好了。」 温柏义沉默地看海,没应声。王卓青滔滔不绝,话题发散到了小孩读小学的择校问题,他外孙暑假一过就要读小学了,全家都在纠结学校。温柏义身旁的夫妻又开始了没有尽头的讨论。 秦苒朝温柏义那努努嘴,问严笑儿,「他怎么了?」 「他的狗走了,听说养了16年。」说来挺唏嘘,但一听是狗,又觉得没什么大不了。 张春:「年轻人重感情,走不出来,失眠很严重。」 「这个宠物是不能乱养的,养了就像小孩一样的。」老汤说,「我认识对夫妻,狗以前睡在他们中间,狗走后好几年,他们夫妻床中间还是会空一个位置。」 严笑儿:「哎哟,听得怪难受的。」 秦苒不清楚其间确切的情感,她没养过宠物,但想到那个走廊嘆气的男人,又觉得他为这桩事伤心倒也不奇怪。 刚刚他翻照片,秦苒前面几张就是他和狗的照片,还有他老婆。由于是缩略的照片,她只扫见轮廓,他老婆是短髮,好酷。秦苒自有意识以来,从没剪过短髮。 太阳由云间飞出,金光雀屏绽开,朱红色粼波惹得一众游客争抢位置拍照,温柏义随手拍了两张,说实话,再好的技术拍一轮日出,都不如静静用肉眼享受个把钟头。
第6页 秦苒给他们让位置,一挤一攘站到了温柏义左侧。 秦苒感嘆了一句:「很美。」 「语文老师是不是该念首诗?」 秦苒一片空白,似乎只有「好美」这颇为寡味的词,拧眉想了想,「日出江花红胜火……」下半句什么来着。 温柏义见她想得认真,眉头都打结了,抱歉道,「我开玩笑的。」 红日的光一发不可收拾,染红了整个天整片海,映得秦苒脸红彤彤的。 温柏义也不由为漂亮姑娘倾目,「我们30层有个观景台,那边的日出听说也很妙。」 「是么,」秦苒陷在大自然的壮阔中,「那我们明天去看。」 「我们」是他们两人还是南澳小分队,并未细说,他们也没在意,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你为什么一个人来旅游啊。」他问。 秦苒心醉日光,没有保留,坦然道:「心情不好,想出来散心。」 「没找个伴儿什么的?」他问出口又觉得不合适。人家心情不好,他这是伤口撒盐了,刚要扯别的,就见她弯起眼,道:「找了啊,你啊!」 漂亮的太阳淬在眸中,灼得人心神盪悠悠,温柏义平静地回视:「那我好幸运。」 秦苒定定看着他,直到温柏义眉头微蹙,避目偏身,才惊觉自己那怜惜的眼神有些过度,掩饰地拨弄了一下捲髮,「多练习几次告别,我们也许会习惯告别。」 温柏义先是愣了一下,低笑地自嘲,「狗已经走了半年了,我们人类哪有这么长情。」不过是个迴避问题的藉口罢了。 秦苒偏头,与他目光撞在一块。温柏义眼睛里的日出像是拧过的、潮湿的高色饱画布,干巴巴地挠人心尖,又湿漉漉地湿化气道。 她半试探半安慰,「那就当给感情祛魅。」 「给感情祛魅……」温柏义将这几个字在舌尖缠绕,半晌笑出声来,复杂地看向她,「语文老师的话我果然听不懂。」 「彼此彼此。」 王卓青东拍拍西拍拍,恰好捕捉到秦苒与温柏义站在一起的画面。 可能他们自己都没注意到,两人姿势默契一致,皆是抄手护胸的防备姿势,肩稍稍倾向对方,似乎是要听清对方说话,又似乎是旁的眼神交流。 第4章 04 纸船 旅客们三三两两沐浴在晨光里,唧唧哝哝,藉机找光影俱佳处拍照,老汤最嚮往海岛,十余年前与尚未过世的老伴来过一回,他说这里的风车不错,等会下午大家一起去晒晒夕阳,拍拍照。 张春夫妇用超大号保温杯背了酒店里的咸粥出来,打开杯盖一人倒一口,他们让年轻人先喝,明明拒绝了,秦苒闻着香,见严笑儿殷勤地往嘴边送,还贴心帮她吹热气,不好推拒,笑眯眯接过。 粥里加了不少菜沫,少量萝蔔干,浓厚鲜稠,秦苒一口灌尽还是留了一层流不下来厚粥,浅浅的蜜桃色唇印印在保温杯口,她想要擦一擦,由包里取纸巾时,她听见了温柏义嗦吸粥的声音,「好香啊,比潮汕的名粥还要好喝。」 出来旅游生活都糙得很。 秦苒瞥了眼那杯口,已经分不出她喝的哪边他喝的哪边,趁严笑儿继续倒粥的间隙,她打眼细扫了一圈。 温柏义走到她身边,忽然问道:「你养过狗吗?」 秦苒摇摇头。 「怕狗?」 她再次摇头,不好在爱狗人士面前说不爱狗,但,「没什么兴趣,就像路边的花花草草,春日见到会夸一句好看,然后走开,等下一个春日再夸一句好看,但不会想搬一盆花回家去。」 温柏义闲着,年龄相仿,想与她聊聊,找了个话题切入,没想到她说了这么多,「是因为我让你吟诗,你开始现作散文了吗?」 秦苒:「我怕你觉得我没有爱心。」 「不养狗怎么叫没有爱心。」他说,「不随便三分热度也是一种爱心。」 秦苒:「那我当你夸我啦。」 他们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丁小华瞧见他俩郎才女貌往那一坐,精緻的一帧,走过时拿起相机对准他们,打趣温柏义,「到底是年轻人有话说,前几天小温跟着我们这帮老人家就没怎么笑过,旁边旅行团的小妹妹还问我,你们的导游是不是不开心。」 秦苒掩唇偷笑,确实,这样的小团里,温柏义这样的角色确实像导游。 温柏义忙摆手想要撇清,丁小华马上拉来帮手,两人凑堆一唱一和,把温柏义说得无地自容。要说温柏义这种长相搁在影视界绝对是师奶杀手,正派温润的清俊模样。 等她们被旁的热闹吸去目光,秦苒问,「为什么会选择来南澳岛?」 「想看海。」温柏义反问,「你呢?」 「我上高铁之前都不知道这个地方。」她只是想远游,又怕不安全,不小心搭上了他们这个小团。 他似乎有些意外,「你不知道南澳岛?」 「很奇怪吗?」这是什么知名地方? 温柏义想了想,「哦,不奇怪,」只是话锋一转,「但你来了不爱上这里就会很奇怪。」 他凉润的嗓音调剂了清晨的困顿,秦苒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想剥夺他这份莫名其妙的自信,「我要是没爱上呢。」 「等你看了这里的夕阳。」温柏义确信她一定会醉倒在夕阳里。
第7页 「要是看见夕阳也没爱上呢。」 「还有风车。」 「风车有什么好看的。」 「那下午我们租车在沿海公路开两圈。」 他就像个尽职的导游,努力游说,想抓住漫不经心游客的好感。 秦苒从南澳跨海大桥来时,脑海确实飘过一念——若能在一个晴好日子,沿着沿海公路开车兜风,想必惬意。 「这个听着不错。」 「我以前念书的时候会短途自驾,常带我家狗出去。」 「就你俩?」 他否认,「不是……」也没细说还有谁,「它非常喜欢看海,每回都要将头探出窗外,这时候我都会开得很慢,去过s市旁边的一座渔业发达的小岛,是冬天,停车时它冻出了两条鼻涕。」 她脑补出了画面,「跟人似的?」 「是。」温柏义提起狗,笑得毫无保留,「但是如果你要关窗,它会不开心,一定得开着,宁要风景不要温度。」 「它是什么品种?」 「拉布拉多。」它是一只自身寿命超过拉布拉多平均寿命的长寿狗。 秦苒问:「叫什么?」 温柏义顿了顿,似有些不好意思,「泼皮。」有认真取过名字,但后来闹它闹习惯了,也忘了它本来的正经名字。小时候叫它小泼皮,后来叫老泼皮。 「这名字好玩,」秦苒想起桩麻烦事儿,「那你应该得经常遛它吧。」这么喜欢玩的狗。 「嗯,早一次晚一次是最少的,如果休息在家,它会想尽办法要拉我们出门。」温柏义列举了狗鸡贼的时刻,比如叼着狗绳站在门边装可怜,比如不停闹你直到你投降,「后来它走不动了,我……我买了一个辆婴儿车推它出去。」泼皮十二岁时,温柏义就已经在预习告别了,「我会收集它的一颗颗掉落的牙齿,一根根脱下毛囊的鬍鬚,用密封袋封好,写上日期,装在盒子里。」 直到它牙齿掉光,老得没有力气咀嚼,鬍鬚、鼻头渐渐变白。最后时光,温柏义带它去医院输营养液,拖延彼此相伴的时光。去接狗出院回家时,他在门口撞见了尔惜,她猫在一个风衣男人怀里哭,那个男人他见过,是她的上司,她叫他老大。 温柏义讲到这里,陷入沉默。 秦苒不知他话语里颠簸的关于「我」和「我们」的留白,单纯想像狗狗的画面,涌起些许怅然,「和养一个小孩一样呢。」 「不一样吧,」温柏义饮了口矿泉水,「小孩长大会有越来越多的朋友,但是狗长大就只会有你。」所以他对宠物这两个字本身多了几分怜惜。 秦苒跟着落寞,「你和你老婆一起养的泼皮吧。」她好奇他老婆。 「嗯。」他配合的应了一声,似乎只是出于不叫她话落空的礼节。 温柏义起身往海边走去,日出如渡金身,将他忧郁的背影浇成模具,漫漾在秦苒的大脑里。她跳跃地冒出这个医生还挺好看的想法。 有一刻,岸边陷入静谧。 秦苒四下张望,发现是她入神了,其实还是挺吵的。北回归线是热门打卡处,不少岛上居民兼职导游工作,纷发传单。秦苒接过,随意扫了几眼,再往海边望去,温柏义还是那个姿势,长身鹤立,孤影向阳。 那一帧好像定格了。 秦苒起身,一边走一边对摺传单,几步路走到他旁边,朝他扬扬传单,「在想泼皮吗?」她说着叠起乌篷船,「我们折一只小船,把想念叠进去,丢到海里吧。」 温柏义两手抄兜,偏头看着她手上麻利的动作,「语文老师真浪漫。」 「我大学实习的时候,学生教我的。」她自嘲道,「我可笨了,学了好久。其实我对手工艺并不感兴趣,但她很有耐心,一边教我一边给我讲她和外婆的故事,我那些琐碎的耐心在学生面前真是不值一提。」 手部有条件反射一样,不需大脑思考,指尖引领纸船成型。乌篷船船身狭小,船篷低矮,叠出来有一个可爱的小肚子。 她得意地将小船献宝一样递到温柏义眼下,见他声色不动,自觉幼稚,讪讪缩回手,「算了。」 温柏义赶紧接过,「没有,只是这船和我见过的船叠法不一样。」 「你见过的是什么样的?」 温柏义扭头,由地上捡起一张别人丢弃的传单,也叠了起来,中间一度忘了,试了几个叠法,最终外科医生灵活的手指获胜,一个锡箔元宝船叠成。秦苒看着那只船,一时语塞,「这是……给逝者的。」 温柏义这才想起来,确实是小时候家里清明前会叠的东西。 秦苒将两只船摆在一起,恰是应景,「那就一起放进海里,给泼皮吧。」 温柏义深深看了她一眼,轻扯唇角,跟在兴沖沖的秦苒后面,「你觉得能飘多远?」 「一米?」 「你看这个浪头。」一厘米都悬。 海水一波一波往他们脚边捲来,翻涌的白色沫花没有歇止迹象,秦苒遗憾地看着手上两只纸船,「那……」 温柏义说:「下午开车找片安静的海域吧。」 让想念飘得远一点。 「好啊。」秦苒本当他不感兴趣,见他认真对待此事,涌起一点快乐。她拿着两只纸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包,犹豫这船怎么摆放。 温柏义未言语,只抬手拎过,两指默默夹着,再度浸入晨曦。
第8页 第5章 05 蟹肉 徐思伦在s市大厦顶层艺术画廊开展,有几位本市业内名流撑场,据说这在本市艺术领域是排得上号的展了。 秦苒父母均出席了开幕仪式,秦苒本人却缺席这一重要活动。该消息由王卓青在桌上轻飘飘释出时,温柏义挑弄蟹黄的筷尖僵在壳里,很快没事人一样地继续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看完日出,聊聊天,在海边散了会步,他们照例找了家当地大众点评分数很高的海鲜馆,秦苒没有任何异议,只是进了馆子就跑去洗手间了,以至于话题围着她打转,她全然不知。 严笑儿说没睡好就是胃口不好,居然去了这么久。 明明倒是难得提问,「搞什么艺术的?」 艺术家,这个职业听着颇为玄乎。 「不知道。」王卓青忘了问了。打电话给女儿本是想问秦苒老公干嘛的,结果听到对方交待好好关注她的情绪,又被八卦勾走了。 「艺术家么,有些方面总归是比较『自由』的。」严笑儿嘆了口气,「吃苦的总归是女人咯。」 张春否定,「人家就是出来旅个游,你想什么呢。」 「我想什么,漂漂亮亮的小姑娘一个人出来旅游,一想就知道怎么回事。」老公还在办展,明显是婚姻出现状况了。她关切道,「她多大了?」 「不到三十。」 这年纪一落下,严笑儿和丁小华皆是重重嘆了口气,同为女人,不禁感同身受,为其波澜的命运哀嘆,「也好……年轻,想开点能早点重新开始。」 「就怕想不开,又拖下去。」 「没小孩吧。」 「她那个身材一看就知道没生过。」 「也是。」 温柏义安静地吃着螃蟹,面色平静,似乎对他们的话题充耳不闻。 s市有螃蟹,不过是湖味大闸蟹,小家碧玉,细胳膊瘦肚皮。味道也是清清淡淡,十分矜持,需要小碟小碗的配料醋激发鲜香。这里的海味螃蟹不同,味劲肉足,异常丰满,每一口都有饱足的肉感。吃螃蟹就像做一场剥光衣服淋漓尽致的爱,压着不收不敛肆意叫唤的姑娘,舒服痛快。 他咀嚼着,思维漫游着,勐一口咽了个饱足,意识到自己脑海里在想什么,呛得满脸通红,连忙喝水,咕嘟咕嘟,咽得喉结慌促滚动。 秦苒由洗手间出来时,补过妆,两颊粉嘟嘟的,衬得整个人精神满满。 她没回復消息,徐思伦便打来两个电话,见她没接,发了段和她爸妈一起拍的视频。视频里,秦母身着前阵定制的墨绿旗袍,人造毛坎肩,髮型復古。秦苒一下心软,在洗手间跟徐思伦开了视频。他一看见她就问是不是没睡好,怎么气色不好,身后的父母着急的探头,抢着看她。 异乡的落寞一扫而空,秦苒忽然后悔自己冲动跑出来旅游了。至少由这刻的视频看来,她很幸福。 十人圆桌,他们八人,有三张连坐空位,一张挨着温柏义,一张挨着老汤。秦苒自然地在温柏义身侧落座。 她依旧只动了动蔬菜,吃的还不如昨晚积极主动,温柏义生怕忘了,指了指螃蟹,「那两只是你的。」 他们是一起分摊餐费的,螃蟹也是按照人头分配的。 「你吃吧。」秦苒将螃蟹转到他跟前,温柏义拒绝了,她又问别人,「你们还有谁要吃螃蟹吗?」 螃蟹很快被夹走,并收穫两声谢谢。 温柏义问:「不吃螃蟹?」 「嫌麻烦。」 他低笑,「这回答新鲜。」又问,「那你以前怎么吃的?」 「我老公弄给我吃的。」她说完烦躁地捂住了嘴巴,别开脸去,一阵噁心。就是友人与她道,徐思伦跟别的姑娘很亲热,秦苒装傻否认,被人揭穿「都给姑娘弄螃蟹了,这种细碎事绝无可能是场面应酬」,才把秦苒内心粉饰的恩爱撕得粉粉碎。 温柏义讶异,讽刺回去,「那没有老公都不吃螃蟹了?」 「哦。」她板起脸,极端丧气,「是的,我以后都没螃蟹吃了。」 两人之间冻起一层结界,有会没说话,秦苒默默夹了会菜,机械闷头。最后一道酒酿圆子上来时,张春先给明明张罗了一碗,香浓的发酵甜味挠着骚动的嗅觉,秦苒眼巴巴盯着,涌上了食慾。 温柏义扫见,「想吃酒酿圆子?」 她点点头。 隔得比较远,他知她羞涩,便起身帮她抄了一碗,递给她时开口道,「你不会以前连这个都是老公做的吧。」 她眯起眼睛,听出了嘲讽之意,「是爸爸做的。」 他愣了一下,忽起作弄之心,「哎」了一声,道,「不客气。」 秦苒噗嗤一声又赶紧憋回去,挤出不悦的表情,桌下轻蹬他一脚。 温柏义轻咳掩饰唐突。成年男女的情趣玩笑常在线内线外徘徊,上不得台面又无伤大雅。好在,接下来的用餐他们都分外规矩。 * 南澳小分队是自由团,时间安排很松散,中午留了两小时休息。 回到酒店,电梯抵达十楼,六人疲惫迈出电梯,念叨要赶紧睡一觉,等电梯门合上秦苒才意识到只剩她和温柏义了。 电梯的安静将人的心跳声与唿吸声呈倍数调高。 秦苒挪了挪脚,往电梯角落的扶手一靠,以漫不经心的口吻问:「下午我们是自驾吗?」
第9页 「本来想定一辆小巴的,但他们说自驾舒服,所以租了两辆车,不贵。」 秦苒当然不介意价格,「谁开车?」 温柏义扭头,「你要开车吗?」 她刚想问可以吗,脸上马上一讪,「我好像没带驾照。」 秦苒回房翻了翻,确定自己没带驾照。说走就走的旅行,有时候就会有这样的尴尬。 下电梯时她说回房找一下,于是拿起手机想跟温柏义交待一声,自己没找到驾照。她这才发现他们不是好友关系。 她点进他的微信头像,想要添加,结果提示【由于对方的隐私设置,你无法通过群聊将其添加至通讯录】。 她愣愣地盯着他的风景头像,心道,这人原来不似表面上好相处。真酷。 在秦苒心里,微信有两种人很酷。一是用真名的,那都是放弃隐私干实事儿的,还有一种就是关闭好友添加的,这种人工作圈大到需要进行屏蔽的程度。温柏义两样占全,不愧为人民医生。 温柏义回房没直接睡,在房间将口袋里纸船小心翼翼撑起形状。 吃饭时由于不方便,又怕弄丢,于是将纸船拢压成薄纸状,本想跟秦苒说一下,结果她并没有想起纸船的事,遂也作罢。 他拿起酒店的铅笔,在两艘船上分别写上「to 尔惜」、「to 泼皮」。只是躺到床上,想起最后泼皮恹恹的表情,连贯上尔惜在别人怀里的画面,心口燃起怒火,一口灌尽床头柜上的水,粗鲁地将尔惜二字涂掉。 酒店只有铅笔,却没有像橡皮,就好像人生一样,只许发生,不许忘记。于是这一团黑尴尬在精緻的乌篷船船角。他试图画了个心,可刚刚涂勐了,几处铅笔痕迹滋出爱心的框架,索性涂得密密麻麻,把尔惜二字盖掉。 温柏义发了会呆,想到中午唐突的玩笑,庆幸她没生气。手下不自觉写了秦苒的名字。中午吃饭的时候知道了她的名字,普普通通,没有她本人精緻吸睛。 2613房间。 晚上没睡好,秦苒倒下去便醒不来,闹钟响了两回她颠了颠沉重的身躯,想偷懒,迷煳得连在群里请假的力气都没有。温柏义来敲门时,秦苒两腿灌铅,眼肿得像核桃。他撑门惊讶,「你哭了?」见她闪躲,「心情不好吗?」 「没有。」她否认,捂住肿脸跑去洗手间,是玫瑰粉眼影在蒸汽眼罩的熏腾下雾开了,忙挤卸妆油。尴尬将困顿扫空大半。 温柏义由门缝中见她在照镜子,「还好,肿得不厉害。」 「我没哭……」刚睡醒声音尤带沙哑,听来确实像哭过。越解释越离谱。她这会身子格外重,遂小心翼翼倚靠在洗脸池旁,挑缝问他,「我可以不去吗?」 「你一个人在房间?」温柏义担忧,她这刻萎靡如前几日的他,「其实出去转转,和大家一起,心情真的会好一些的。」他试图游说她,「我本来也总想一个人呆着,没劲,但强迫自己跟着集体,会有助于情绪的纾解。」 什么呀。算了。 秦苒卸掉晕妆,将保养面霜涂在脸上,犹豫要不要化妆,「他们都在等我吗?」 「已经两点半了。」 本是两点出发。她赶紧煳上防晒霜,「我耽误行程了吧。」 「没有 ,我们本来也没什么行程。」 「我影响租车费用了吗?没事,我可以……」毕竟是集体,秦苒有些愧疚。 「没有,车本来就租到晚上,不影响。」他宽慰她,「我们团没有这么计较的。」 她走到门口,照了照自己,抚平衣服上的微褶。 温柏义偏目,撞上了她戒指的闪烁。 电梯里,温柏义几度想问她情绪哪处不佳,是否需要聊聊天,但没找到合适的时机。秦苒专心拿着小镜子补口红,完了工整地将宽沿遮檐帽调好角度,对着银面电梯左右照照,问他,「如何?」这帽子她第一次戴,不知什么角度好看。 秦苒粉黛未施的素净脸蛋上,打散奶泡一样软绵绵的日杂豆沙嘴唇吸人眼球。落在温柏义这边,像静音了似的,没听清她说的什么,「啊?」一开口,未及吞咽的口水呛得他偏身直咳。 秦苒为他拍背,关心道:「怎么了?」 他忙摆手,用力清嗓往外走,「没,天气干。」 「啊?」 严笑儿张春夫妇坐在红色大众的前排,丁小华王卓青本倚靠车门聊天,见秦苒来了,上前确认她无碍后上了那辆红色大众。 温柏义为她打开黑色越野车的副驾门,「怕你不舒服,给你留了副驾。」 这是他们商议的结果。 秦苒朝后座的明明老汤打了声招唿,按住帽檐坐了进去,墨绿的丝带坠下檐边,在她肩头盪悠,「这两辆车是一个价格?」 「不一样。」温柏义启动车子,没在这个话题上多停留,「今天下午在沿海公路兜会风,到金交椅风电场转一圈。」 南澳岛拥有绵长的海岸线,这让它的日出日落别样壮阔,风力发电厂也很有名,是着名的拍照打卡圣地。 「是你想开这个车?」秦苒好奇。 温柏义没想到她还在纠结这个,「这个车也就比那个贵10块钱一小时。」 后排明明插嘴揭穿,「他腿长,那个大众位置小。」他嘀咕,「要是我会开我也开这种车。」 「你要多喝点牛奶啊,趁还能长个头。」秦苒扭头鼓励明明,「以后长成温医生这样,特别招女孩子喜欢。」
第10页 明明傲娇地看向窗外,「我不走他那个路线。」 一车人哈哈大笑,问他:「他是什么路线?你又是什么路线?」 温柏义清清喉咙,手在秦苒眼前摆摆,指了指安全带。 她忙给自己扣上。 明明说,「他就是你们这种女孩子会喜欢的人。」小白脸。 秦苒好笑,「我是哪种女孩子?」 明明脸拉得不似玩笑,「只看脸,你们女人都这样。」 「哇,有故事啊!」秦苒与温柏义对视一眼,皆笑得合不拢嘴,「快点说来听听。」 老汤以为他没发育到这块,意外问:「所以你今年没考好?」原是情场失意,波及智商。 「哪有!」明明说到这里马上滔滔不绝,什么出题老师出的题目有问题,那天考试他旁边的窗户漏风,没关严实,外面人说话的声音一直传来,总之茬之云云,就是没个重点。 「说说那个看脸的女孩呢。」 「不说。」明明手搭在窗边,本就坑洼的脸挂满阴云,「都过去了。」 这话说的,太挠人了。 秦苒身子拧成麻花:「说说嘛。」 温柏义也怂恿,「明明,说说啊,我们给你支支招。」 「就是啊,」秦苒指着驱车的温柏义,「让这个帅哥哥给你支支招。」 第6章 06 风车 云白白软软,身量过重,压得极低,几乎是撵着车顶一路唿啸。都说天空蓝如笔洗,此刻更像是清水晕开了白画料。 老汤说这两天应该要下雨了。 摩天大楼里无可拥有的温润海风操起长发,席捲视野,秦苒阖目任天光刺在眼皮。温柏义驱车无聊,三张脸都望向窗外,感受碧海蓝天,咸湿海风,只有他要专注路况,见秦苒闭眼,心血来潮五指在她面前晃动。 脑补的漫山红杜鹃忽然被一只巨爪挡住,秦苒牵唇,没睁眼,只懒洋洋开口,「干嘛。」 「你们都有风景,我很无聊。」 老汤直直身子,「等会找个地方换一下,我来开。」 温柏义忙摆手,「不用不用,我开玩笑的。」 明明抄起手,一副瞭然语气,「他在撩妹。」 「哈哈哈哈哈!」秦苒捧腹,一睁眼,温柏义右手无名指上的戒圈直撞眼底。男款果然都很相似,他这枚戒指要是扔在桌上和徐思伦的差不多。 温柏义收回手,回头瞪明明,「你又懂了。」这小屁孩。 明明冷哼一声,「都是套路。」 「你小子很不对劲啊!」温柏义打趣他,「是不是回去不想打麻药了!」 「你不许说!」明明激动得扒住驾驶位座椅,几乎要趴到他耳边。 秦苒好奇,往后拽了拽帽子,调整视野,「什么什么!」明明前头还是假装淡定的叛逆男孩样,怎么忽然这么激动。 明明急忙否认,一张脸涨得通红,每颗红痘都站立起来激动反抗,表情是咬牙切齿,「没什么!别问了!」 温柏义看了眼后视镜,长「哦」了一声,意味颇浓,「那你记得来找我,别让你妈催,我就不说了。」 明明避开眼,烦躁地扭过身子,就在秦苒向温柏义投去问询眼神时,明明忽然开口,「等高考结束。」 「好的。」温柏义朝秦苒做了个嘴巴拉拉链的动作。 秦苒狐疑,「你们家里认识?」 「不认识。」明明说。 「旅游集合的时候,他妈妈送来,听说我是医生就问了我几句,那……」 「不许说了!」 「哦。」 秦苒眨巴眨巴眼睛,捂住嘴巴,马上明白,与温柏义目光狡黠相撞。这种成年人的话题聪明人只需稍加点拨,便可通透,亏明明还以为不说明白,别人就不懂。 为了照顾温柏义的无聊司机时光,秦苒给他放歌。 「中文还是英文?」她翻阅歌单。 「中文吧,这样感觉有个人在跟我说话。」 「那就听民谣吧。」她确认他没有嫌弃的表情,继续道,「民谣很适合旅游听。」 「好。」 好妹妹乐队的《晚风》穿过车载音响,在白日违和唱响,撩动心弦。 岛上高石遮住了半边太阳,海湾如一只臂肘,将他们圈在臂弯。沿海公路外的蓝色海岸线,白色轻盈的浪花撞在礁石上,为青碧海水添上些许烂漫。秦苒歪头靠在车窗上,看着温柏义的唇角浅浅漾起,指尖卷着发尾,「好听吗?」 「怎么是晚风?」晚风二字数次重复。 「是风嘛,」她又翻了翻,「我这里没有白天的风。」她想找一首海风的歌,应应景。 他低笑,「我就随口说说,」嘀咕了一句,「你很较真吶。」 「有吗?」秦苒一惊,回头问后排两人,「我很较真吗?」 「本来没有,现在有点。」明明耿直道。 「没有啦,小温开玩笑的。」老汤找补。 微咸湿的海风与不灼热的阳光实在舒服,音乐流溢,气氛刚好,秦苒弯唇陷入睡眠前在想,幸好出来,海边的慵懒午后是人生的限量派送,睡过去就少一个。 昏昏沉沉的一觉,醒来车上已经没人了。漫天惊人的余晖将她拥住,有一刻错觉自己穿越到了歌川广重笔下的世界。 秦苒清清嗓子,不由自言自语感嘆:「太美了。」
第11页 温柏义躺在车顶,两手枕在头下,展臂敲了敲车窗,把秦苒吓得直往后仰,任谁乍然醒来都会被头顶伸出的大手怪吓到。 他听见一声低叫,一跃而下,从天降落,「吓到了?」 秦苒捂着心口,稳定心神,抬眼试探问:「你在车顶?」 「嗯,」他指了指车顶,「你要躺上去试试吗,马上拥有一整个南澳岛的天空,不对,一整个世界的天空。」 秦苒笑,「夸张。」嘴上啐他,心里跟着期待。此刻的天色足够叫所有诗词失色。 越野车车身偏高,她扶住后备箱,抻了抻脚,手下马上搭来只手,她不好意思扶但不扶攀爬姿势会很丑,于是以语言掩饰尴尬,「你的手很好看哎。」左手的金属戒指借力对撞又马上分开了。 温柏义收回手,摊在眼下左右看看,感受余温,「还好吧。」 「很好看,没有嶙峋凸起的骨节,」她捂住小腹徐徐蹲下,将右手伸到他跟前,「你看我的,备课备成这样。」肤色白皙,中指握笔常见的部位茧确实比较大,她缩回手,「我写字很用力。」 「卫校的语文课也要备课?」 「你看不起谁啊!」秦苒瞪他。 「没,」温柏义讪讪,长腿一跨翻上后备箱顶,与她齐肩,找补道,「我以为现在是电子备课。我们都是电子病歷了。」 「鬼画符的病歷不写了?」 他哈哈一笑,「也写,不过不多了,可以直接列印,有些需要请病假什么的还是要写的。」 她燃起弱弱的念头,「下次我要是不想上班,我可以来找你打病假吗?」 「我?」温柏义皱眉想了想,「我们俗称男科,比较少……」泌尿道感染可以用,但这病不影响生活,假条最多开三天。 「啊?那算了。」 风太大了,头髮被吹得凌乱不堪,全无捲髮该在风中的优美,打得秦苒意乱,甚至挡住温柏义的视线。她尴尬地挽起长发,没找到辫绳,一绺逃脱主控跳跃至眉毛,温柏义抬起指尖指了指,提醒她,秦苒五指一抓,顺捋进掌心的大部队。 「没有头绳吗?」他发现了,「带了吗?」 「嗯,」她顿了顿,「好像在我包里。」 他再度跳下去,主动帮她拿,她不好意思说了句谢谢。温柏义说:「没事,我上下方便。」 「是暗示我腿短吗?」上下车不方便。 「没有。」秦苒的腿哪里短,她们女孩子就是喜欢贬一下自己,再听对方夸。温柏义想接一句社交性的夸奖,又怕唐突,孤男寡女,夸奖在此刻听来功利性太强,于是将夸赞抿了回去。 「到底是有经验,毛头小子肯定看不出我要干什么。」 「有那么傻?」一眼就可以看出她想扎头髮。 「有呢。」秦苒说起自己以前上学,单手束头髮一两个小时,男生都能笨得不知接台阶亲密一下。 温柏义找到她的包递给她,没有打开,抄手站在车旁仰头,「可能想,但又怕唐突,加上紧张,就……」 她斜身盘坐车尾,开始扎头髮。髮丝漫捲在玫瑰色的天空下,一绺绺被束缚,松散成型,直到低丸子头的尾巴俏皮荡漾,温柏义才勉强回神。 「果然是男人懂男人。」 温柏义冒出个念头,「这人不会是你老公吧。」 「哈哈哈,才不是。」她朗声大笑,「他要这么笨我才不嫁他呢。」就是好得太滑头。似乎好男人很难在体贴与木讷之间找到平衡。笑声戛然而止,秦苒眼里浮出酸心。他长长嘆了口气,将她阿尔卑斯风味的樱桃针织衫递给她做枕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风车山上,层峦黛色山峰,缭绕绯红云雾,房屋高楼影影绰绰,巨大的风车慢慢转动扇叶,遥遥东边海域能望见桅杆林立的渔港。 他们并肩躺着,小心翼翼挨着左右车边,中间留了一个人的位置。 她看了会晚霞,心神悠荡,「明明他们呢?」 「他们去42号风车那边拍照去了。」他对拍照打卡没兴趣,所以留下来等她。 秦苒偏头,「风车还有号码?」 他笑,「你是真的一点功课都没做。」 他们聊到明明说的那个看脸的女孩,秦苒问:「你上学时候是不是有很多女孩子喜欢你?」 「没有。」他否认。 「真的?」她认为他骗人,「情书也没有?」 「没有。」他很肯定,「很多人这样认为,可我上学时候,班上谈恋爱的男的都是很会哄女生的那种。」话很多,会粘着女生转。他这种直来直往的不讨女生欢心。 她联想到了徐思伦,嘲讽道,「哦,那就是我老公那种。」特别会来事,各种惊喜层出不穷,把你宠成小公主,霸道总裁戏路时不时上演,加之艺术家那拿腔拿调的逼格,初识他,十有八九得栽倒。 温柏义讽刺地哼了一声,「你看,你果然是明明说的那种女生。」 被发现了! 秦苒忽然想放声大笑,但终是被淑女的规训压下,捂住嘴巴,两眼弯成两弦弯月,将彩霞集在眼里,放出迷离的焦点。温柏义避开目光,往另一处看去,秦苒规矩并排的双腿松下劲道,不自觉交叠,脚尖轻松踮动,「我是,我很俗。」见他没说话,她继续道,「那你是什么时候开始谈恋爱的?」
第12页 「大二大三吧。」他不太记得了。恋爱不是个很标准的时刻定义,迷迷煳煳开始,开始了一阵才意识到哦,恋爱了。「你呢?」 「我啊……」她撅起嘴巴,想了想,「不告诉你!」 第7章 07 晚灯 「从心理学角度来说,经济下行时期,瘦长脸会比较吃香。」温柏义伸出手指,于空中虚虚描绘,「所以明明以后激素稳定一些,痘痘消了,会满受欢迎的。」 秦苒惊讶,「你还了解心理学?」临床医生这么全能? 「不了解,看《经济学人》的时候get的知识点。」他撇嘴角,「不过也就是个解读角度,安慰这个年纪的男生不要太在意眼前的情场失意。」 晚霞兜头的罩下,美到失语。听他说话,像在聆听黄昏的歌。 不要在意眼前的情场失意。秦苒醉在晚霞中,咀嚼这句话,「我能理解他们那个年纪不要在意眼前的情场失意,那我们这个年纪呢?」 「我们这个年纪……」温柏义很想反问我们是什么年纪,唇抿了抿,终是没有明知故问,「我们这个年纪,不会太在意感情上的得失了吧。」 「为什么?」秦苒侧身,认真起来。 他挑起一侧眉,同她对视,试探道,「感情天秤上的砝码少了,可能比较注重事业。」 秦苒脸耷拉下来,眸光骤冷,心沉到了底,「你们男人是这样想的?」她确实在婚后感觉到徐思伦在事业上的激进,以前端得多清高的人,现在能为一些虚名不停应酬,冷落婚姻。 温柏义扫见她的脸色,淡淡问:「你会在意吗?」 秦苒眼神虚焦,越过他微隆的鼻峰,落在虚无的舒捲云丝间,「我很想说不在意。」 胭脂在天空一路晕染,摧枯拉朽地疯狂燃烧美丽,大海在远处像触手可及的小水洼,掬着浓度最高的一抹,于晚风吹过波粼时蹁跹起舞。 唿吸融进晚风,心情披着霞光,世界铺上滤镜。他们没急着在这个话题续上只言片语,好像在河岸边散步,心知再往前就要湿鞋,小心翼翼,可步履的方向註定会把他们推进黑暗。 温柏义张张嘴又合上了,过了会,身旁的秦苒打了哆嗦,颤动不小,他撑起身,关切道:「冷了吧,把衣服穿上。」 「嗯。」她跟着坐起,将针织衫套上。 晚风阵阵,一点点凉意将白日的炎热驱散。 穿好衣服,他们相向盘腿而坐,膝盖距离挨得很近。老汤明明还没回来,秦苒左右张望,侷促对上他的目光,轻嘆一口气,「聊聊?」 他们一直在聊,却隔靴搔痒一样。 也许是夜的来临给了人胆,宛如嗅到伤口血腥味的兽类,好奇许久,压抑许久,温柏义一秒都没有耽搁,几乎冲撞地开口:「你有没有越矩过?」 「我?社会对女性的规训都深入骨髓了,我这种传统主义的践行者,你指望我能干些什么?」 「那……女人会因为什么出轨?」 由秦苒的方向望去,温柏义肩上恰落了两座高山,几乎将他压垮,如歧路迷羊。 她释出颓笑:「性。」 显而易见的,他生气了,眉心堆起她视线里的第三座高山,唇抿得死紧。她都怕下一秒他在死白里咬出血来。 还有,「爱。」 温柏义偏过头去,额角的头髮耷拉下来,「哦。」 「无非这两样啊,不然你想怎么样?」 见他沉默不语,秦苒问:「男人因为什么出轨?」 温柏义耸肩,像是故意膈应她:「男人可以不为性也不为爱。」 秦苒噎住,下一秒变得委屈,用力剜他一眼,「混蛋。」 他失笑摊手:「又不是我!」 她问了同样的问题:「你有没有越矩过?」 一唿一吸,逐渐粗重,他盯着她隔了会才说,「之前没有。」 秦苒别开眼,扯唇角,「你好乖啊。」 他问:「你呢?」 「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么快就忘了? 「我问你想吗?」 话音一落,海风四起,啸声轰鸣,潮汐拍岸,秦苒针织衫被颳得翻起下摆,她支起身子正要扣纽扣,头顶炸开白晃晃的照明弹。 她倒抽一口冷气,像只受惊兔子身体倾斜,直往后倒去,温柏义眼疾手快将秦苒拉住。只是惯性,秦苒确定那一刻只是惯性,她撞进他宽厚的怀里,听他安抚地交待,「别怕,是灯。」 晚霞幻紫,渐灰,终于遁入黑暗。 心跳互动的瞬间,身后传来脚步声,秦苒推开他,滑下车身,待声音清晰才发现是几个陌生旅客。 「你胆子很小。」温柏义也跳下了车。 「嗯,从小就这样,」秦苒裹紧针织衫,偏头任晚风吹乱鬓边碎发,贴在唇上,催发乱序唿吸,「我睡觉不关灯的。」 他意外:「从来不关?」 她没看他,「一个人睡不关。」 「那就是要老公陪。」温柏义本是模拟午间进餐时的对话,但「老公」此刻听来暧昧异常,乍落到空气里炸得眼前晚灯涣散,心神迷离。他慌促地吸了口气,「那你昨晚在酒店……」怎么睡的? 秦苒显然也被「老公」掐住了喉咙,生怕话里有空隙,本能抢话,「我开着灯戴眼罩……」睡的。 「哦。」
第13页 「嗯。」 他们不约而同分开,各自站到车两边,直到明明老汤以及两对夫妇回来。 那几人在风车下汇合,还在群里艾特他们俩,但他们都没看手机,所以错过了驴友的召集。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严笑儿没发觉秦苒假装的遗憾,安慰她,「就是风车。」 张春:「你们在上面看也一样的。」 丁小华冷声取笑,「还没什么好看,老汤相机拍你拍没电了。」 严笑儿小心翼翼摺叠霓虹丝巾,「哪是拍我,是拍风景!」 丁小华面露不悦,「你站在42号那边都不肯走好不好!」害得她都没拍到几张,王卓青用数位相机拍的几张要么是煳的,要么把她拍得矮胖,完全没有老汤的万分之一功力。 王卓青头疼:「好了!没拍够明天再来!」 「是今天早上拍照拍多了,电不够,刚刚没拍几张就电量过低了。」老汤赶紧圆场,「怪我中午忘了充电。」 秦苒感觉到气氛不对,由着直觉,柔声插话道,「这里真的美,可惜我睡过了,不好意思没有参加集体活动,我们明天再来,一起去42号风车下合照。」 「对对对,明天再来。」王卓青和张春也赶紧应和。 明明脸很臭,不过没有提反对意见,想来路上她们就闹了点口舌不快。 老汤来回扫了一圈,目光逗留在温柏义身上,似是询问。 温柏义和气,「我没意见。」 「那就行了,我们小团就是爽快的,明天来拍照。」 「就是,自由组的小团好,以前我跟的那些团就跟打卡一样,急吼吼的,到站牌拍张照片就走,都不给喘气,搞一天都累死了。」 …… 各自上车时分,不知有意无意,秦苒坐在了越野车的后排,把副驾位置让给了老汤,美其名曰照顾老人,好伸展伸展腿。 温柏义一言未发沉默驱车,倒是老汤很开心,路上给他们科普风力发电。秦苒有一搭没一搭,头挨靠车窗,心神飘忽,好像方才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荡漾得无法平復。 车在一家烧烤店空地停下,秦苒与明明老汤率先往明亮的烧烤店走去,留温柏义独自停车。 他在黑暗里坐了片刻,打开微信,指尖在秦苒的头像上犹豫片刻,没了今晨欲要添加好友的果断。 烧烤店只有四人桌,为了和谐团友关系,或者因为那点不和谐,打乱次序没有按照下午的车型聚堆。老汤、秦苒与王卓青丁小华夫妇一桌,温柏义、明明与严笑儿张春夫妇一桌。 秦苒到底下午睡得久,晚上胃口很好,吃了两串肉,听老汤建议的没有撒孜然,蘸了蘸海盐,大颗的盐粒在口中嘎嘣嘎嘣,她鸡皮疙瘩一阵起,又渐渐嚼出与前不同的肉香来。「好香啊。」 「秦老师都说香,肯定好吃,她嘴巴刁的!」 「我们老汤可是吃货中的一哥!」 秦苒将注意力聚焦在与王卓青的对话里,聊卫校的工作。他女儿王珊珊是她的同事,都是副课老师,挺多共同话题的。 王卓青:「你什么时候带班啊?」 「我啊,我现在就是副班主任,领导说下一届学生来了,我们这一批老师可能要带班了。」 「带班蛮累的。」 「嗯,听说是的。」需要细节负责几十个学生的各种事务,桩桩件件不得闪失,包含他们的生活、恋爱。思及这部分,秦苒一半振奋,为人民教师的责任,另一半疲劳,为时间肉眼可见的压缩。 「你是研究生吧。」 秦苒点点头,「是的。」 「珊珊也想读研。」丁小华夸她有远见,在学校里就把研究生读完了,不像王珊珊,工作了生了孩子再考研,压力很大,各方面精力都跟不上了。 秦苒不好意思说自己哪是远见,不过是逃离社会,脑袋小鸡啄米应付,那桌严笑儿听见,惊讶秦苒居然是研究生,「我以为你是师范的。」 「我是师范的。」秦苒笑笑,「师范也有研究生的。」 丁小华拍掌,兴奋道,「我们这个团人才济济啊!有物理竞赛的小天才,还有三个研究生。」 老汤平日谦虚,这时候抿了点酒,骄傲地飘了句,「我们那个年代的研究生很少的。」言外之意,不似现在遍地研究生。 秦苒忙点头,「是的,那时候研究生很金贵的。」 温柏义要开车没喝酒,待老汤几人张罗加点烤生蚝和鲜鱿鱼串,坐到了秦苒旁边。 此时严笑儿与丁小华恢復了谈笑,挤坐在一起,讨论等会要去夜市买衣服,这两天有点冷,没带足衣服。 秦苒缩了缩肩,拘谨地喝了口水。温柏义问:「你带够衣服了吗?」 她点点头,「我查了天气的。」 他轻笑,「这个功课倒是做了。」 她鼓鼓嘴,没说话。很想热烈应和,可疯狂的心跳使秦苒做出了相反的沉静行为。 「等会去海边一趟。」 「……」她知道大家饭后有各自的安排,此刻邀约便是单独,本能要拒绝。 温柏义见她如此,知她不愿意,压低声音抛下句「船还没放」便走开了。 秦苒想了好会,才明白什么船。 她都忘了。 第8章 08 晚风 椰树随风摆盪,路上他们讨论明天上午按计划去金银岛、宋井,要下雨了,时间安排紧一点。浮潜、出海捕鱼太冷了,海上鱼排饭的店家没开店。
第14页 陆上温度比较高,海上温度低,很多活动都取消了。秦苒遗憾地「啊」了一声,被温柏义捕捉了去。 将大家送至酒店门口,他们陆续下车,秦苒说外面买点吃的,避开了上楼的大部队。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买东西,而不是老实向大家交代,她和温柏义约好了出去转转。 温柏义和王卓青停完车,找到了在酒店门口徘徊的秦苒。 他沖她扬扬纸船,「走吧。」 秦苒想不起来车上哪里可以放纸船,「你放在哪里的?」 「副驾的格子。」 「哦。」 温柏义就近选择了青澳湾附近的海,踩过沙滩时,他打破沉默,「吃饱了吗?我看你吃了不少。」 「哈哈,是的,今天这家烧烤味道不错。」 「阿豪。」 「啊?」 「我说烧烤店名字叫阿豪烧烤。」 秦苒:「哦。」 温柏义见她侷促,嘆了口气,「如果下午我有唐突,你别……」 「没有没有。」秦苒急忙摆手,定住脚步,「我没有那个意思。」 他见她紧张,安抚她:「我们什么都没说。」 心头汹涌的浪涛静止在半空,秦苒脸色僵硬,撇下他迳自往前走,「本来就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事实是如此,但她为何那么不安,又在他强调什么都没说的时候,气不打一处来。 温柏义跟上,问她,「听歌吗?」 她回头,「怎么听?」 「现在听你下午放的那首《晚风》很合适。」 她故意取笑他,「还说我较真。」歌名没对上时间,都要计较。 温柏义掏出蓝牙耳机,递到她耳边,「不然怎么办,又不能说话,只能听歌。」 「为什么不能说话。」她明知故问。 他看着她,直到把她盯得扭过脸去,「那就说。」他装作想了想,「说说你喜欢干什么吧。」 秦苒左右看看,见大家都脱了鞋子,她鬼冢虎的脚踩鞋特别装沙,遂把鞋一脱,往前小跑了几步,忽地顿住,好像陷住了。 温柏义追上她,「怎么?」 「我以前喜欢跑步。」她突然发现自己有一个不是看书写字这样无趣的静态爱好。 「跑得快吗?」他笑问。 「比比?」她做了个预备姿势。 「我让你50米。」 「没劲。」她嫌弃地拢回手臂,踹着沙子往前走。 「怎么了?」 「你们男人一说『让』总给我一种天生居高临下的感觉。」 「是为了公平,我们有体力优势。」 「上帝给你们分配的优势也是你们职场竞争的优势。」 一声起势刚出口,温柏义勐地收回声音。 秦苒的战火刚燃起,「怎么?」 「『性别范畴是权力关系中最根本也最难以撼动的范畴』,我闭嘴为好。」他摆出和事佬脸。 「噗嗤。」她见他低眉敛目像是被欺负了似的,「是说我撬铁铲的姿势很丑。」 「不敢,我支持你。」他急忙摆手,「但中止这个话题,我怕。」 「怕什么?」 「激怒你们。」 秦苒好笑,「你老婆是不是女权主义者。」 温柏义没料到她会提尔惜,扫了她的脸色,点点头。 「她是做女性权益方面的律师?」 「你怎么知道她是律师?」温柏义惊讶。 秦苒想问我不可以知道吗,看他有点介意,嘿嘿装憨老实道,「我来的时候王叔叔介绍了一下。」 温柏义点点头,「她是负责婚姻权益的。」 秦苒突然同情他,「那你们有很周全的婚前协议吧。」 温柏义意外,这他倒是没想到,思考了会,「好像没有。」 「哇,」她很想继续问,但憋了回去,感嘆了句,「是真爱了。」 「那我可以问你……先生是哪方面的艺术家吗?」他问完抿紧唇,小心翼翼向她瞥去一眼。 「他本来是学国画的,现在写个性艺术字体,师承苏门书法。」 他嘴巴张了半天,好妹妹的《晚风》飘出,轻轻撩撩,将海风念出暧昧意味。「听起来不挣钱。」 秦苒反问:「医生挣钱吗?」 温柏义摇摇头。 秦苒狡黠一笑,「那他应该比医生挣钱。」她说,「他们主要是一个师门虚名,挣钱并不按照实力与劳力,不像你们技术工种。国内不少艺术家,」她嘲讽撇起嘴角,「其实就是吹牛皮,互相给彼此抬轿子。」见他面露讶色,吐吐舌头,「我是个门外汉,瞎说的。」 行至海边,耳边略过小孩的尖叫,温柏义回头搜寻那位宝剑小兄弟,那柄宝剑还在他的房间。秦苒伸手要船,却要了个空,循他的目光望去,「你喜欢小孩吗?」 「喜欢。」他弯唇,似乎牵动柔软。 「呵。」她没了兴趣继续这个话题,由他指尖拉了拉,将纸船拿过来,「我放啦。」 「好。」 她将船悬空在海面,「有话要对泼皮说吗?」 「下辈子遇见比我更好的主人。」 「这很难,你得许个简单点的愿望,不然泼皮压力很大。」 「哪里难?」 「哪里还有多少比你更好的主人啊。」秦苒没见过为逝犬伤心的男人。
第15页 他反问是吗,颓丧地开口,「那……」 秦苒轻咳一声,掩饰道:「好好好,就祝泼皮遇见更好的主人。」 他捏着另一只船,「是一起放还是?」 「这上面有字啊,你写了字,我可以看吗?」嘴上在问可以看吗,却一眼看清是自己的名字,脑袋一嗡,低问,「你干嘛写我的名字啊,不是给泼皮的么……」 「你给泼皮的啊。」他掩饰,想要换一艘,被她躲过,对着晚灯的暗光,「这个黑乎乎的是什么?扁豆?」 温柏义并不想提写字画图的箇中曲折,随意联想煳弄道:「是个肾。」 「啊?」她疑惑地看向他,下一秒,海浪拍打她的手,冰凉的海水激得她一激灵,小船脱手,她来不及看清那颗「肾」了。 「瞎画的。」 「肾很好画吗?」 「我们术前谈话画肾、前列腺以及…….」他重重咳嗽两声,明示话中无法言说的部位,「都是家常便饭。」 她望着夜空想了想,「那你画画还不错?」 温柏义想到她老公的专业,不便卖弄,「路人水准。」 夜里海风不断,浪花翻涌,小船很快被卷跑。温柏义也将船顺势送入海里。 秦苒说想起了一句诗句,温柏义问是什么诗? 「一夜苦风浪,自然增旅愁。」 温柏义惆怅,「要说我宁可一辈子挨这旅愁。」 「那以后就在这儿买套房,」她张开双臂,拥抱晚风,好妹妹的歌刚好结束,尾音荡漾在耳畔,「住在青澳湾,每天吃海鲜,看海,在海边散步。」 「你不吃海鲜怎么办。」 「我就不住在这里,我的理想居住城市是成都。」 「懒洋洋的城市。」 「是的,但我不喜欢吃辣,」她仔细思考起来,「算了s市也挺好的,交通方便,生活质量佳,居民素质高。」 「你是s本地人吗?」 她不答反问:「你是吗?」 他点头:「我是。」 「我也是。」她补充,「五代,不对,三代城镇居民。」 他说:「没听你跟他们说方言。」 「啊,我不喜欢s方言,一点都不好听,很尖利。」说得快一点就像吵架,什么吴侬软语,「普通话不好吗?」 王卓青他们与她讲话都用方言,她很执着用普通话回应,温柏义一直以为她不会讲方言。秦苒的解释也是稀奇,温柏义失笑,「好,普通话也好。」 到底苦风浪过了,钢铁森林中的愁还得再端回碗里咽。耳机里接了首英文歌,「回去你会…….也像跟我聊天一样跟你太太聊聊吗?」 「不会。」他很坚决。 她问得很小心,毕竟问题角度陡峭,「那会……离婚吗?」 耳边的歌静音,温柏义的手机来了电话,他没回答她的话,也没有接电话,直到电话歇下声,音乐自动播放,他由兜里掏出手机,看了眼尔惜的来电,切去屏光极目眺望,今夜无月,嵬嵬遥遥,影影绰绰,海面飘了层朦胧的雾气,好像未来一样不可捉摸,「没想过。」 秦苒脚下松软的沙子像爱人的手,撩着脚掌心,一阵痒,她左右换脚,调整重心,配上耳朵里的歌,好像随之蹦跳,见他背手不再发言,「不反问我吗?」 他面露为难的神色,「嘶」了一声,「会唐突吗?」 她哼了一声,不理他,故意走远几步。 「好,那秦老师会如何?」 「你要不要猜一下。」她苦涩,心里想的是要不要你给我个答案。 「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试探,果不其然迎来一记白眼,人退得更远了,他笑着指着他们的距离,「你看,你已经有答案了。」 「哦,我已经有答案,你呢?」她实际一片空白。明明已经毕业,怎么眼前的题目比那些数理化还要复杂难解。 「我不知道。」他低声说,「我们很复杂,不是离婚可以解决的,也不是吵一架可以解决的。」 「那?」比她的现况还要复杂? 他清朗的声线被咸湿的风颳得沙哑,「所以我不知道。」 夜晚送清风,漫步阴沉夜。他们带着对伴侣的疑惑与审视,望着汹涌的潮水拍岸而来,笔笔直立在岸边,站成两条平行线,像亲密的恋人,又像一对走丢在海边的歧路迷羊。 秦苒心嘆,他们真是妄想婚姻答案、情爱唯一的痴儿,可他们早就过了拥有正确答案的年纪,每个答案都只是生活的可能性。 第9章 09 游乐 不知名的英文歌唱完,切入一首恰如其分的《有可能的夜晚》。 女歌手绵绵软软的嗓音搔挠秦苒的耳穴。她讶异,「你听她的歌?」 温柏义说是自动随机的,「可能是我搜了《晚风》给我推送的类似的吧。」他手快切了,秦苒说听听,这首也很适合现在听,「你看有『夜晚』。」完全适配他听歌的强迫。 温柏义低着头,踩着沙,听得很认真,字字句句细细品味。 秦苒一直在憋笑。原来和男生听中文情歌这么奇妙。 「她唱歌好奇怪。」音乐不疾不徐不轻不重地流动,女歌手黏黏的口水声挠着喉咙,卡着心跳,高不上去,低不下来,好难受,偏偏旋律勾人,心跟着节奏雀跃。他第一次听歌难受。温柏义看了眼歌手的名字,「她很红吗?」
第16页 她摇摇头,「红不红不清楚,学生推荐我的,」语气带点小骄傲,「我都是跟年轻人接轨的。」 他闹她,怎么?看不起病弱? 她害羞一笑,想到他的专科方向,「那方面病弱我是看不太出来。」 温柏义没解释自己不只看那方面,顺着她的话说,「不病弱的看得出来?」说罢赶紧摸摸鼻子,看她没什么反应,松了口气。 「不知道。」她眼神飘忽,怕他继续问,尺度越发大如何是好,好在,他没有继续,及时收回话题。可气氛如同耳朵里的歌,开始挠人。 沙滩上有卖饮料和当地小吃的。秦苒好奇地将注意力投向炒冰,温柏义问,「要吃吗?」 她上前,「老闆,给我来一份。」她盯着老闆制作,耳边「滴」的一声,温柏义扫码付了款。 她略带犹豫,接过炒冰,尝了一口,果香浓郁、冰沙可口,就是有点甜,甜得齁。走出两步,她踌躇开口,「你吃吗?我请你吃吧。」 温柏义闻见甜腻的砂糖味道,皱了皱眉头,「不行,太甜了。胖。」 「你胖吗?」她退后一步,目光大喇喇地扫视,微笑鼓励他,「一点都不胖,要不来一点吧。」她不好意思就为这一点小钱提转帐,可吃他的东西又觉得别扭。 「语文老师说话真好听。」秦苒一双狗狗眼咕噜噜猫在冰沙后头,惹得温柏义心头躁,指了指那边饮料摊位给她搬台阶,「给我买听啤酒吧。」 秦苒开心地往摊头跑,似乎一点金钱压力都不愿承他。 温柏义舒了口气,调整唿吸,其实她的眼睛并不大,双眼皮不宽,眼尾勾起缱绻弧度,形似小狐狸,但黑眼瞳很大,看人时给人一种深情款款的错觉。像一只装满忧郁又死活不说的无辜狗狗。 如此想着,他起了戏弄心思,「你知道男女单独相处时,最好不要让男人饮酒吗?」 酒递至半空,听他这般说,秦苒折到自己怀里,「你不喝算了。」何故说这些扰人心神的话。 「我怕喝了说些什么轻浮话。」或者忍不住做出一直盯着你的轻浮事。温柏义两手醒了醒脸,晚风吹得人醉了,或者,是耳朵里的歌把他灌醉了。 「那你还让我买?」秦苒没说你现在的话就够轻浮的了,咬着吸管把酒塞到他怀里,「喝吧,趁冰。」若是徐思伦在旁边,她肯定直接与他分享冰沙了。此刻温柏义的身份让她左右为难,唿吸困难。是的,她连唿吸都需要控制,紧张得喉头髮紧,但她自信对面的温柏义毫无察觉。她很擅长演冷静。 手撤得不快,他的手掌滑过她的手背,微微纹路,产生不小的摩擦力,「如果不买,你把那20块钱当20万了都。」 秦苒没说话,默默拎起鞋子往前走。 一前一后,距离刚好。 行至光影清晰的酒店附近,温柏义视线由微卷的弹跳发尾下滑至足趾,那处皮肤细腻,圆润的脚趾像珍珠,趾与甲接壤处的皮肤反出剔透的亮光。如有一股气流噎住,骨鲠在喉难进难出,温柏义打开啤酒,放弃了原本计划的节食,进酒店前将啤酒一饮而尽。 秦苒听见那一声「砰」,随之数声咕嘟咕嘟。 那声音,舐过她干涩的唇,挑开紧抿,绕过僵硬的舌头,一下一下缠着她,直到唿吸浓度勾芡出越发浓郁的口水。她没有回头,甚至都不敢咽下嘴里蓄满的情慾。 酒店电梯干净豁亮,仰头迎着灯光勉强回神,身体那一道不属于她的迷离终于撤离。她偷缝不着痕迹咽了下口水,侧头用手臂活动掩盖颈处那一吞咽动静,「耳机给你。」 温柏义没接,越过她的脸颊,蹭过髮丝,按下26楼的按键。 「给你。」她又说了一遍。 他深深看了她眼,秦苒淡笑迎上。 只眨了一下眼,她发誓,这辈子都没有经歷过这样漫长的眨眼,电梯灯丝的微妙跳动均被拉长、放大。 温柏义接过耳机,皮肤窸窣的声音巨大,他手一抖,耳机掉落在地上。 秦苒和他同时蹲下,屈膝瞬间见他已经拾起,屏住唿吸道,「外科医生手抖可不行。」 他再度恳挚地看向她。 秦苒脸颊火烫,在右上角数字滑到25楼时,赶忙说:「温医生。」 他吊起口气,「什么?」 「晚安。」 他愣了一下,「好,晚安。」 直到腿软地沿着门滑坐在地上,秦苒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靠着社会人的本能回到了房间。没来得及插房卡续上电,她颤抖地爬起来,插上了房卡。 「叮——」不知哪里的电器连接上了电源。 理智归位。 * 秦苒洗了个很长的澡,中间门铃响了一下,她问了句谁,没有回答也没有继续按铃,她脑子里飘过好多答案,加快速度洗完,由猫眼瞧出去,只有瘆人的红色走廊,自然空无一人。 她拿起手机,南澳小分队正在热烈群聊。她来不及翻阅,点进艾特她的那条——【@所有人想看日出的明天06:30到30楼,不看日出的08:30在4楼餐厅吃自助早餐,然后分为两批,想去参加海上项目的坐黑色越野车,想去金银岛、宋井的坐红色大众。】 由这条下滑,他们激烈讨论,秦苒心中疑惑,不是说海上活动很冷,很多都不营业么,怎么又有海上活动了。
第17页 大家的一致意见是就算有人想玩海上活动也要一起,八个人的小团不要分开行动,秦苒心笑,别看大家年龄差距很大,集体意识倒是很强烈。用王卓青的话说,南澳小分队是有团魂的。 团里年纪多偏大,言语中都透露出一起去金银岛的计划最佳,海上活动老胳膊老腿搞不动。温柏义一人力排众议,难得坚持。 秦苒在他的头像处徘徊,没点下去,很快他单独艾特了一下她,【刚去找秦老师,她好像在忙,等会看看她的意见吧。】 秦苒想了想,【海上项目有什么可以玩的吗?】 见她直接就问海上项目,老人家们口风开始松动,口号也没了,逐渐同意分开行动。 明天海上活动暂定是秦苒、温柏义和明明。秦苒抱着被子,无法想像自己今天经歷了什么,再掀开眼罩,天已经亮了。 明明六点半发了条:【我跟大部队去金银岛。】 秦苒烧了矿泉水,清洁皮肤后使用刮痧板祛水肿,慢条斯理敷了片面膜饮了杯温水,站在26楼窗边披上金纱,遥望海水退潮,徐徐露现一片嶙峋礁石。 门铃响了,还是只有一声。 她由猫眼探了一眼,低头看眼自己的穿着,深吸一口气,扯掉束髮带拨乱头髮。 秦苒先打招唿,「早啊,温医生。」 一条门链拦住,温柏义由不宽的门缝确认她胸线上只有吊带,见她在弄链条,避开眼神,「不用了,我就是问你是不是不看日出了?」 「我在房间看了。」她扯开门链锁,指向落地窗,「海景房看也很美。」 「你这间房视线比我的好。」他盯着笼纱飘动的金灿,「不过没有顶楼震撼。」 秦苒见他脖子僵着,看都不看她,手勾在吊带上,长发拨至胸前,规整礼仪秩序,「你六点半就到了?」 「嗯,还有老汤也在。」温柏义略扫过她的房间。 「找我是?」 「就问问。」他退到门边,玩笑道,「顺便参观一下,很整洁。」 「队长还要检查房间的吗?」 门一合上,温柏义和秦苒皆涌上不可名状的失落。 温柏义回房给父母报了平安,又给科里打了电话,问同组的同事这两天有没有事情,果然收穫催回的信号。他这个职称的医生号称有十天年假,实际一天都没有。温柏义申请到政府奖学金,明年三月将公派到美国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ucsf)访问学习,本也是科主任非常偏爱的医生,见他工作状态不佳,睡眠不好,准了虚无的年假,让他出来旅游,放松一下。这一放松给别的医生都有了叫嚷机会,大科主任松口说大家今年可以依次出去。 科里的医生都等着接力旅游呢。 明明发来消息,问他,【你下去怎么没影了?】 温柏义:【回吧,这姐姐没起来。】 他将早上换下的内裤清洗后挂在阳台,望了眼海和天,收回昨天清洗的衣物。 青春期会梦遗会晨bo,都是男性的标志,前几年他已经晨间反应的频率下降,暗嘆精力不由人,今晨倒是十分反常,明明旅途很疲惫,甚至半夜被自己的轻鼾震醒,可身体却给了很兴奋的反馈。 尤其在以为日出时分可以见到秦苒时,它几乎无法靠手动平復。 * 秦苒到自助餐厅才知道今天早上的日出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参加,精緻妆容瞬间垮塌,「群里不是说自选参加的吗?」 「反正没事,就都去了。」王卓青哈哈大笑。 严笑儿安慰她:「没事的咯,你们年轻人喜欢睡睡懒觉的,我女儿也是,宁可多睡会。」 秦苒见大家没有怪她不融入集体,安心吃起早餐来。她左右扫了圈,「温……医生没来吃饭吗?」 「他要跟家里打电话,说不下来吃了。」明明交待道。 「肯定是给老婆打。」 「年轻夫妻离开会都不行,不像我们,哈哈哈哈,现在多呆一会就要吵架。」 「他们怎么没有一起旅游?」 「说没空,本来是一起的,但老婆临时走不了。」 「温医生一表人才,事业好,人也这么好,老婆肯定很好漂亮吧。」 王卓青回忆,吞吐道:「我见过,唔……」怎么说呢,和温医生站在一起,还是温医生的儒雅温润更惹眼些,不过女的满高挑的。 丁小华意外:「你见过啊,什么时候啊?」 王卓青说:「就是之前去海南那次,他们全家一起六个人,你还说这家人亲家间关系好得来。」 丁小华皱眉,拼命回忆,「是吗?我这是第一次见温医生。」 「嗐!他上次没和我们一起。」王卓青见她想不起来,着急地补充细枝末节,唤醒共同回忆。 整顿早餐,温柏义那点碎边角料被拨开揉碎了说。秦苒安静地吃着,漫不经心听。温柏义与太太从小就认识,青梅竹马却没意识到彼此喜欢,后知后觉在了一起,走入婚姻。就餐桌上听来,简直是影视幸福恋人的模板。 秦苒搅弄燕麦粥,螺旋白浆越发粘稠。 她的故事落到别人嘴里,会是什么?村头凤凰男飞进商贾之家,终得翻身,反咬一口?不至于不至于,徐思伦此人要脸得很,良好的婚姻是他近期需要维持稳重艺术家形象的必要门面。
第18页 她冷冷翘起嘴角,换个版本好了,公主不顾家人反对,执念与穷小子私奔,终于换得婚姻祝福,赫然回首发现,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她舀了口燕麦粥餵进口中,严笑儿问她这个粥怎么样? 「味道不错,就是有点厚,噎人。」 * 黑色越野副驾车门开着,温柏义不在,秦苒搭着小腹屈腰抬腿,回头朝他们那波人招手,「拜拜,下午见!」 王卓青感慨,要是自己再年轻点,还是能扛一扛这冷风的。他很想去开摩托艇。 明明打开后车窗,沖她做鬼脸,冷哼了好几声,幼稚极了。 秦苒挑眉,嘲笑道,「干嘛,自己说不去的。」 明明说:「你以为我不想去吗?」 「那就一起啊!」大众后排挤了四个人,看着非常难受,分担一个给他们也好。 「我怕有人说我。」明明压低声音,朝她挤眉弄眼。 秦苒讶异,「谁?」 「呵呵。」明明痞里痞气冷笑,一副什么都懂,却懒得通知你们愚蠢成人的傲娇样。 「你想玩海上项目就玩,难得来一次,高考前可能都没机会出来玩了。」 「我不想参加高考。」 「啊?那你想干嘛!」秦苒一惊,当他叛逆。 「我竞赛生。」他故意嫌弃。好像师范生永远不懂他们的人生道路一样。 秦苒恍然,清清嗓子,隔着车窗问:「那你想考哪个大学?」 「想去浙大竺院。」 秦苒做了个惊讶的口型,明明问,你知道那是哪里吗? 她翻了个白眼,「我大学就在浙大附近。」 「哦。」他撇撇嘴角,很不屑的样子。 秦苒也不生气,和他闹,「你再了不起,也要对我这个师范生喊老师,这是中华礼仪,小朋友!」 「知道了!秦老师!」他沙沙的嗓子听着像卡了口老痰,那副酷酷的表情特别逗。 秦苒仿佛打了一场胜仗,咯咯直笑。 温柏义搬了一箱水回来,取了四瓶丢在后座,其他放到大众的后备箱。 他上车后,秦苒问:「明明为什么不去了?」 「海上太冷了,也比较危险,他妈妈怕感冒了影响回去的学习。」 秦苒想到明明憋得那满脸痘,心软道:「多穿点呗,不是说骑摩托艇吗,骑慢点行吗?」 温柏义看她一眼,「你要带他?」 秦苒一噎,「和我有什么关系?」 「那就带他去吧。」他熄了火,边下车边说,「我去问一下他还愿不愿意去?」 秦苒跟着下车,询问道:「要跟他妈妈打个电话吗?」 明明见他们一起走来,表情呆滞,好像年轻版本的爸爸妈妈。温柏义手搭在后车窗,扫了圈他们后座,商量道:「有点挤,要么让明明跟我们走吧。」 他们说没事,但明明还是被单独拎了出来。温柏义交待道:「等会我和秦老师先下趟海,看看冷不冷,吃不消你就别去了,省得感冒了。」 「呵呵。」明明这两个字一个清音都没有,每个字都落在第一音节上,听来讽刺语气极其强烈,连秦苒都听出不对味。 「呵个屁,」温柏义将他推进后座,旅行包丢他身上,「追女孩子不是这样阴阳怪气的。」 明明自豪道:「我拥有一片森林。」 「你把女性当做森林,是一种物化,」温柏义清清嗓子,甩锅道,「秦老师是女权主义者,她会对你进行批评的。」 明明吓了一跳。 秦苒一愣,直摇手,「我不是,我没有。」 海上项目几乎都关了。摩托艇也只有几家还开着,但营业状态非常懒散,工作人员有点不情愿出工的样子,温柏义和秦苒面貌好,人礼貌,赢得点好感。 秦苒以为是工作人员开着她带她在海上兜风,换好衣服出来知是温柏义驾驶,马上瑟缩,「要不我和明明在岸边等你吧。」 工作人员说他会跟着,要求低速驾驶。 温柏义叉腰,「不信我的驾驶技术?」 「没有啦。」 工作人员当他们是情侣,上艇时要求秦苒抱住温柏义的腰,还说抱紧点,她马上一缩,「我坐你那辆吧。」工作人员也有随行的一辆。 「也可以啊。」工作人员当然没有意见,客人开还是他们开都是要随行的。 温柏义面露失望:「秦老师这么不相信我?」 第10章 10 花朵 南澳岛有「潮汕屏障,闽粤咽喉」之称。 岛是海上凸起的山,汪在大洋中,周围还有数不尽的山一样的海岛,各有姓名和形状,像人生一样,无论你拥有多么特别的环境和天资,绕的不过是这些零零索索。 极目眺望海天茫茫,云朵绵绵遮住阳光恩惠,但这样的天海上紫外线依旧很强烈。黑人于无形。 秦苒跨坐上摩托艇,手忸怩搭在膝上,结果油门一轰,惯性使然,人重重摔向温柏义的背部,再反应过来,双手紧紧圈在他的腰侧。当然隔着救生衣,并无实质触感。 男人心里都住了一个小孩,温柏义迎风驰骋,浪花四溅,射出道屏障,直到腰际不断收紧才意识到秦苒,问了句害怕吗,声音被巨大的风浪吞噬,他扯开嗓门,大声问:「害怕吗?」 「你故意的!」听着好像生气了。
第19页 是不是太快了?温柏义放慢了速度,心道,幸好戴了手套,不然摩擦力肯定不够。 那工作人员载着明明,驶近他,提醒他慢一点,翻了很危险的。明明不断尖叫,护目镜上全是水花,不知道他还看得清什么。 温柏义应好,说自己之前开过,有点数。工作人员勉强松了口气。 秦苒攥紧温柏义的救生衣,指着前面一片礁石滩头,「开去那里。」一晃一动间,她看见一抹紫色。 他又问她:「害怕吗?」 「还好。」 「刺激吗?」 她笑,「你觉得呢?」 「要是可以开快一点应该很刺激。」可惜工作人员看得很紧,而他并不好意思违反。 听他语气似乎很可惜,秦苒下巴磕在厚厚的救生衣上,靠近他,方便声音传递:「你喜欢刺激吗?」 「喜……」刚想回答,又咽了回去,模仿她,「你觉得呢?」 「你现在像个学舌的高中男生。」秦苒笑话他,「还不如明明呢。」酷酷的比傻傻的要招人。 温柏义偏头过头,似乎说了句什么,秦苒没听见,凑近了些,「什么?」 但依旧只有嘴巴张合,声音没有传来。风浪唿卷,钻进衣服刺入每一寸毛孔,秦苒瑟缩着将脸再度贴近,耳朵挨近他的嘴唇,欲要听清楚。 温柏义的唇刮过耳廓时,她心中隐隐飘过一道念头,莫不是要逗她,直到听清楚他的话,才咬牙切齿地回神羞涩——「这才是高中男生做的事。」 吹凉的耳朵滚烫起来。 干涩的嘴唇湿润起来。 「那你的学舌是什么?」更低阶? 「是职高生?」 「你太看不起我们职高生了!」 「职高生是怎么谈恋爱的?」 「光明正大谈啊!」 快问快答式的闲聊,敏感地卡壳,他们在此处默契沉默。 海风颳得整张脸麻木,他问她冷吗? 她蜷在他身后,用身体回答。他往后贴了贴,用自己的肩膀为她挡风,「要么提前回去?」 秦苒很享受无边无际的自由,「还好,我觉得可以再兜一会。」 「那好,你冷了记得跟我说,别感冒了。」 最该被关注冷热的明明不停让工作人员加速,在他们身侧来回两圈炫耀般游移冲过,半倾过惊人的弧度,激起一片水花。 只是秦苒与温柏义并没有同这少年竞争速度的心思。 海上的阳光比陆地上感受的要强烈不少,秦苒错估了能量,脸上密密灼痛,思及肯定得黑,问温柏义,「你涂防晒霜了吗?」 他说涂了。 秦苒让他开慢点,她得补一下,「你老婆让你涂的吧。」 海浪涌动,他们的摩托艇一起一伏,身体摇曳,乌云滚滚的海上世界也跟着晃动。 「为什么这么说?」温柏义沿着她指的礁石滩缓慢兜圈。 「因为直男自己不会想到的。」秦苒很确定。 「哦。」确实是尔惜昨晚叮嘱的,让她说中了。好像不管去多少次海岛,他都不记得涂防晒霜,回去晒得像个黑鬼。 「哇!那是一朵花!」秦苒终于看清礁石滩上那一抹紫。 温柏义循着她的手臂望过去,「哪里?」 「那里!」秦苒分外激动,仿佛看到了什么人间奇蹟,「你看不见吗?」难道只有她能看见? 温柏义开着摩托艇换了个角度,眯着眼睛反覆聚焦,终于瞧清楚了,「真的哎。」他的护目镜滤镜了它的颜色,小小一朵,很容易与周围的礁石模煳,仍掩不住它开在海中央的神奇。 「你看见了!」秦苒手舞足蹈完马上双手合十,低下声来,「我要许愿!」 温柏义好笑,「只是一朵花而已。」 「在遍野的三瓣酢浆里,如果找到四瓣的幸运草你会开心吗?」 「不会。」 她哼了一声,明白过来,「你压根儿不会找!」 温柏义刚要这样说,就被她戳破,颠笑了起来,「是的。」 秦苒没有笑他们直男的无趣,烂漫道:「你知道吗?我一直想去日本本州岛,那里有一种花,淋雨后花瓣会变成透明的。」玻璃一样的花瓣,内里经络清晰可见,宛如有生命的标本。她想把手探在花瓣下,看看会不会映出手指。 温柏义想像了一下,无甚憧憬,但秦苒此刻少女般雀跃的声音真叫人心情晴朗,自然地接话道:「挺好的。」 秦苒眯笑的表情一僵,又释然地放松了。 没有我陪你去,只有一句应和,不叫人尴尬或者生成多余幻想,确实挺好。 「许完了吗?」 「嗯。」 「许的什么?」 「去本州看花花。」 「这么简单的愿望?」 「行吧,我许的是世界和平。」 「哈哈哈哈哈。」 秦苒透过护目镜的侧边,看见他仍眯着眼在看花,好奇道:「你近视吗?」 「左眼100度,右眼50度,算近视吗?」他偏过头,与她对视。 「你居然就这么点度数!」 他见她脸皱成一团,防晒霜油晃晃被她小心翼翼拍在妆面,「不可以吗?」 「怎么也应该是个中度近视。」 他问:「你是中度近视?」 「嗯,我左右300,这都被好多人羡慕了。」而温柏义这个高知分子居然不戴眼镜。
第20页 温柏义好奇涌动:「那艺术家近视吗?」 秦苒愣了一下,撇起嘴角有点嫌弃,「艺术家嘛,肯定没好好学习。」 温柏义笑得不能自已。 徐思伦读的是位于鄙视链顶端的国画系,成绩不赖,只是艺术二字很容易给人飘逸堕落的感觉。秦苒感嘆自己损老公的节奏越来越流畅,也笑着吐了吐舌头。 旅游自在,团队舒适,致使秦苒越来越享受这样世外日子,压力在,但不紧迫,当然,主要有个不太一样的人在。 拍打完毕,防晒霜挤还剩一些,本想把手臂也涂了,可缩在他身后,手臂见不到光,礼貌问道,「你要补防晒霜吗?」 「你觉得我需要……」说到一半,温柏义清清嗓子换了个回答,「你觉得我方便吗?」 秦苒试探地问:「我帮你涂?」 他睇一眼:「可以吗?」 她只是礼节问问,他却蹬鼻子上脸。 秦苒用力瞪向温柏义,落在他眼里是一番动人的眼波荡漾,目光越发深邃。她自觉瞪人这动作很矫情,敛回表情,「你别后悔,我手劲很大的。」 温柏义憋笑,「那……麻烦秦老师了。」 秦苒伸出两根指头,让他别转头,粗糙地抹在他的脸上,海浪的波澜颠得她的指尖不住他嘴里戳,偏他还在说话:「我不会被毒死吧?」 「你会洗胃吗?要不你教教我吧,不知道这里的医疗技术发不发达,万一没有人会,我好抢救你。」 皮肤与皮肤用力擦蹭,防晒霜一遍遍滑腻进皮肤。她想夸他皮肤很不错,一点都不像三十,但喉咙就像被掐住了似的。就像道德的自卫线,亮起红灯。 成人年知道,这个时候任何夸奖都是讯号弹。却没有人告诉过她,原来这种时候,人会迫不及待发出讯号,这几乎是一种汹涌在深处的本能。不发出去,每一下炮弹都会在胸腔自爆,烟火烧灼,呛得她唿吸系统频频失控。 海啸是海洋深处的地震,爆发灾难,生灵涂炭,人类都知道,却无从阻拦。 意外的心动在婚姻里是一种自然灾难。秦苒第一次在平静的动作里,意识到自己有多渺小。这是面对高山河流、名书绝唱时都不曾感受到的渺小。 秦苒与温柏义说着场面话,大脑均是一片空白。 涂另一边时,她的腰包卡住动势,加之是左手,像个活动不便的手残人士,颤抖地收回手,假装自暴自弃道:「算了。」 只是简单的涂抹动作,她差点累死。 温柏义目光箭矢般射过来,作为男人他对欲望的表达比之秦苒,更直白,「秦老师果然是三分钟热度。」 她较真:「你不是说了吗,不随意三分钟热度是一种负责。」 「你居然记住了,但你的热度已经付诸行动,不按流程结束也是一种不负责。」话讲得温温和和,道理却歪倒天边。 「好好好!」秦苒一手勾上他的肩,整个人抻高,胡乱揉他的脸,迅速涂完,剩下的拍在他裸露的手臂,「涂完啦!」 迎面的风撞在摩托艇,分叉穿过她和他的耳廓面颊。 为了减少暧昧,她指尖动作很粗鲁,力道很重,一点都不美好的涂抹过程,温柏义小腹却数度发紧。 「手也挺晒的。」刚发出得寸进尺的咄咄逼人信号,那边工作人员大声呵斥他们的行为,「别秀恩爱!小心翻船!」怕他们不重视,补充地嚎了一句,「撞到礁石很容易翻!」 明明一边挑眉,一边拿着手机对准他们不停拍照,表情分外挑衅。 秦苒赶紧偏过头去,躲避镜头,抽去最后一丝气力,手滑至救生衣下摆,头脱力倒在他肩上,半开玩笑半认真,「温医生,我们这样很危险。」 温柏义没说话,轰满油门,无视身后的工作人员,「那试试再危险一点。」 后坐力迫秦苒抱紧了他,失控叫道:「你疯了!」 摩托艇噼开一条生路,高起的水浪屏开世界,温柏义问她:「你信我吗?」 秦苒试图忽略这句旁的意味,还是没忍住,委屈又好笑,「我不信!我再也不相信男人了!」 温柏义眉头紧锁。当下的秦苒让人靠不拢,又捨不得,挠到心窝里,就是不往心尖尖上挠,叫人更是心痒痒。 「能说说为什么不信男人吗?」 「那你说说为什么我要相信!」 温柏义驶至四下无人的海域才放慢速度,狎昵地说:「那好,我也不信女人了。」 「人类都不值得相信。」秦苒仰望天空,皮肤松脂般柔软,点点水迹平添温柔的性感,看得温柏义发呆。 他直白地问:「你们是因为什么结婚的?」 她没有犹豫,「因为我傻。」要不是文学误她,怎么会爱上艺术家。 「那是因为什么……他出轨?」在他看来,秦苒太美好了,和尔惜那种锋芒锐利到刺目的女性酷率不同,秦苒完全符合大部分男性对女朋友、老婆的俗气想像。 「温医生是在激我吗?」她两眼一眯,乌缝中挤出介乎于妖冶与妩媚之间的勾人产物,像是威胁地划清界限,又像是故意熘出一条缝,欲拒还迎。叫人摸不透。 他没有说话。 秦苒趴回他背上,头抵住救生衣的硬海绵,「我也不知道。」她好讨厌提这件事,「你知道他找的是什么人吗?」如果是漂亮精緻,莫说够上她的标准,不及她,浮动左右都说得过去,可该死的徐思伦居然找了个鸡。
第21页 「你们男人是不是都喜欢那种舞台妆眼影,爆奶装,防水台砖头一样高的高跟鞋,塑料水钻蒙了层灰,然后享受扒开劣质衣料的感觉?」她甚至懊恨徐思伦的出身,也许他们这种男人永远都不会拥有什么品味,底子就是红灯区的烂味。 温柏义感受背上的震动,并不意外她的怒气,苦涩地笑出来,「这个时候我都不知道要说是还是不是了。」 秦苒哼了一声。 「不过倒是不意外,不是有句话吗?」 温柏义还没说完,秦苒迳自接茬,「凤凰不如鸡?」 两人面朝大海,笑作一团。 「该你了。」秦苒推他。 温柏义表情恍惚,汗毛微颤,旧日的漫浪爬上被海风吹麻的皮肤。 见他不说话,秦苒又看不见他的表情,着急催促:「你耍赖!」 「没,我在组织。」 「有什么好组织的。」她能说三天三夜,不打草稿。 「没有你的精彩。」 「他比你优秀?」 温柏义明显愣住了,秦苒隔着厚厚的衣料都感受到他嵴背洇出的僵硬,默默地直起身,松开了手。 他低喝,「抱住我。」好像恳求。 秦苒抓住他的救生衣,哼唧般小声商量,「那你说……」 「先抱。」 她心头嘆了口气,很用力地环住他,将救生衣勒出腰线,「好了。」 「他也是个律师。」 「他们在一起多久?」 「你先说律师是不是比医生优秀?」 「没有!」她恨不得把一双诚挚地眼球递到他面前,「律师很油的,我喜欢医生!」她两个堂哥都是律师,说话腔调捏足,总有大道理,没意思极了。 「如果我没弄错,他们在我们结婚前就在一起了。」 「什么!」秦苒缩回头,又赶紧抱住他,「那你为什么不问她?」 「试图旁敲侧击过,她用介绍同事的语气提过那是个不婚主义的男人。」他冷笑,「你们女人很喜欢吧。」 秦苒嘴巴圈成一个「o」,不好意思说实话,确实,这种标籤很唬人。「你居然能做到旁敲侧击,我想到他这么脏,就想把他赶出家门。」 秦苒抱着温柏义,消沉道,「你说完了?」 「你也没说多少。」他交易语气。 「我不说了,再说要出事了。」她越说越委屈,越委屈越想复制伤害,回击回去。 温柏义低笑,配合她:「好啊,那我再说一点,说到什么程度才能出事?」 秦苒将头使劲深埋,圈在臂弯,「原来你这么坏。」 声音软软绵绵,温柏义都快疯了,问秦苒:「你看过韩国有部电影叫《外出》吗?」 天空裂了一道口子,风往里心里头灌。 第11章 11 照片 「好像看过,是孙艺珍演的吗?」秦苒印象模模煳煳。 「对,孙艺珍和裴勇俊。」他不好意思低咳,「当时很喜欢孙艺珍,就看了,很有眼福。」温柏义当自己并没在意剧情,但其实压抑的越轨剧情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以前尔惜很爱嘲笑他是个道德卫士,对于世事有严明的观点,清晰的分界,由他目前跃跃欲试的状态来看,他的道德观并没高明到哪里。 「不记得看没看过了,」秦苒说,「但是你喜欢孙艺珍一点都不奇怪。」 「为什么?」 「因为你脸上就写着——『我喜欢温柔得像牛奶一样绵软的漂亮姐姐』。」 「温柔得像牛奶,不就是你吗?」温柏义听她擘画,完全对号入座。 秦苒抚上自己的脸蛋,诚实道:「但是我这类不喜欢你这类。」 「哦,」他故作瞭然,「你喜欢艺术家那类。」 「是的,缥缈不定,不按常理出牌。」秦苒恋爱的时候,家里给她安排的医生、律师、公务员,她全都看不上眼,各个木讷无趣,哪有会哄女孩开心的徐思伦好玩,每天心情都像过山车一样。长辈们确实没说错,有些人恋爱适合,结婚未必。徐思伦真的很不适合结婚,婚姻需要稳定,不需要惊心动魄。「现在后知后觉,还是你这种好。」讲话稳重,做事可预见性强。不用精神紧张,开着查找iphone,彻夜伤神。 「我们这种男人就是用来结婚的。」温柏义脸色都变了,冷冰冰道,「所以说女人没比男人可靠到哪里。」 薛尔惜的父母非常严苛,典型的古板教育分子,棍棒斥骂一点不少,这样的教育之下她的反骨叛逆并非无迹可寻。她聪明狡黠,学什么都很快上手,但没有定性,温柏义一直是她掌心的玩物,屁股后面的跟班,他认真温驯,时常帮她擦屁股,他们的结婚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对制度的遵守——在该结婚的年纪结婚,无比迂腐。 他问尔惜,怎么愿意结婚? 她挠挠他下巴,说,你这样的男人不抓在手里就跑了,我又不是傻。 当时丝毫未作他想,但现在,真是意味深长。 「你老婆好聪明。」比她聪明。她就没有远见,傻乎乎的。 「奸诈吧。」 秦苒大笑,「这是什么词!」 「我从小就没赢过。」温柏义无语,嘆了口气,「可能结婚也有一种男性的优势,以为这样就可以压她一筹。我总想赢她,我也总这样说。」尤其在知道自己所有的甘心服输完全没有被珍视,甚至被践踏的情况下,他更想赢了。
第22页 「然后呢,输成现在这样?」 「是的,电影里演的那种无能的绿帽男就是我。」他自嘲,嘴里泛出苦味来。他喜欢小孩,但她坚持丁克,他说好;他喜欢低矮住户,但她喜欢住在高楼,远离人群,他说好;她拒绝跟长辈住在一起,他说好;家里一切布置依照她的来,他都没有意见。 二十四孝老公,倒头来绿帽子一戴,把男人尊严倒往肚里咽。好好好,好个屁。 「如果你遇见那个律师你会揍他吗?」她脑海里浮现电影画面,只是温柏义温柔的形象不是会动手的类型,可男人这个时候不动手难道讲道理吗?「我想像不出来。」 温柏义忽然调侃口吻,「秦老师,你知道什么是女强人吗?」 「什么?」 「就是就算是她出轨,她也有道理。」何况还是律师,温柏义以前笨嘴笨舌,临床练谈话练出来些话语技巧,可还是绕不过尔惜。她能渗入所有话语逻辑的缝隙,叫你哑口无言。「上个月,我每天接她上下班。」 「为了缓和夫妻关系?」 「不知道,忘了当时怎么想的了,只是很无耐的补救行为,可能也想向那个男人强调一下我们的关系。」 「然后呢?」 「她察觉到了,怪我多心,不尊重她的个人生活,强调婚姻的约束不是人身自由的约束。」 「你们吵架了吗?」 「吵不起来,我三句就蔫了。」 秦苒哑口,这婚姻听起来很糟糕,想追问为什么不离婚,可一想到自己也困在这座关系网里,又憋了回去。早间用餐时,听闻他和他老婆是青梅竹马,那两家关系肯定很紧密,离婚绝非易事。 温柏义嘆了口气,「说的够多了吧。」 「还行。」 「不离婚是还爱她吗?」 摩托艇驶至沙滩,直到秦苒麻着屁股下来,他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脱救生衣时,温柏义看了眼弯腰摘护目镜的明明,藉机拥住秦苒,「还你一个拥抱。」 她愣了下,拨了拨额前湿漉的伶仃碎发,调节气氛,「哈哈,有借有还,果然是成年人。」 「是吗?」他松开她,余光中,在明明抬头前再度将她搂进怀里,这一刻他非常用力,清晰感受她纤弱肩膀的骨架,「那就赊你一个。」 离开时,他附耳低声,「记得还。」 秦苒失神在海边,直到争执声传来才勉出精力扭过脸。 明明面红耳赤,围着温柏义上蹿下跳,刺儿头水淋淋一绺一绺,更像一只猴子了。温柏义沉着脸,拿着他的手机,一张一张删除照片,连带相册的【最近删除】一道清空,还确认了一下没有上载icloud。 明明语无伦次,第一次见识到无耻的成人世界:「你们!敢做不敢当!」 「我们做什么了!」 明明不好扯出太难听的词,但气愤温柏义的强盗行为,下意识急道:「你们好了!」 秦苒惴惴不安,听他毫无杀伤力地这么一说,捂住脸像个帮凶一样笑了起来。 温柏义将手机丢进明明怀里,毫不在意,「还没呢,等好了跟你说。」 「卧槽!」成年人这样明目张胆的? 秦苒忽然好快乐,在沙滩上奔跑、小跳,原来偷情这么快乐! 温柏义追上,「像不像雌雄双煞?」 「你不怕吗?」 「怕什么?」 秦苒故意不说,惦记她最后的问题,步上台阶居高临下,「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他明知故问。 秦苒当真,以为他忘了,正要重复,温柏义卸下笑容,反问她:「你呢?」 「我什么?」 「不离婚是因为爱吗?」 秦苒像被一拳击中命门,招架无力地颓下肩,「我不知道。」 温柏义仰头,重嘆了一口气,「我也是。」 离不离婚,跟爱不爱,好像关系并不大。 那头明明气得要死,举着手机要捕捉他们的亲密,可拍下这一幕,放下细看,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有两个被打蔫的成年人,一个低头看地,一个仰头望天。 * 回去路上,秦苒要求经过药店停下车,他问怎么了?她朝他眨眼,「我要买个东西。」 温柏义稍作停顿,趁她下车时凑近她,「是我想的东西吗?」 秦苒瞥了眼后座,明明戴着耳机正望着窗外,她没好气咕哝,「你需要吗?我知道利多卡因。」这人无耻起来当真与温润表象不符,莫不是男人本性都如此。 温柏义眯起眼睛。 「好啦,是散利痛,我备着。」 「买布洛芬,散利痛对胃刺激大。」 「好。」 一下车,秦苒被乍起的风吹了个满怀,不觉缩缩肩,涌起了很糟糕的预感。 车门一关,明明拽下耳机不再装深沉,不敢置信地怪起温柏义:「你忘恩负义!」 他倒向后座,懒洋洋地没了力气,「我怎么了?」 「她本来不肯跟你坐一辆摩托艇的,是我救了你!」是明明有眼色,眼疾屁股快,占领了工作人员的后座,不然秦苒和他肯定一人一辆,不可能有如此迅速的进展。 上摩托艇还不情不愿,下来就他妈去药店了。成年人太丧心病狂了! 「那行,谢谢你。」
第23页 「那你还删我照片!」 「那是我照片!」 「那是我拍的。」 温柏义懒得跟他滚车轱辘,这套他早在尔惜那里练疲了,「我作为中国公民拥有民事权利,肖像权是其一。」 明明傻了,「你无耻。」 「嗯。」温柏义无所谓地应了一声,「中午吃什么?」 「你不怕家里知道吗!秦老师不怕吗?」说实话,他知道的时候都害怕了。 温柏义解锁手机,点进最近通话,「第一个是我老婆,你告诉她吧。」 「靠!」明明没接手机,别开脸,咽了咽口水,「我还想吃昨天的那个烧烤。」 * 烧烤吃得并不顺利。 路上有说有笑,秦苒问明明今天开心吗?明明翻白眼,一副表情无管理的丑样,「你说呢?」 结果还没下车,秦苒就收到了朋友的消息,十几张抓拍图,有清晰有模煳,是徐思伦和那只鸡。他最近跟园林会所有合作,届时门厅雅间都会挂上他们师门的字与画,交集频繁。 温柏义从她低头落泪开始察觉到不妙,驶到目的地,驱明明前去点餐。明明骂骂咧咧,下车时瞥见秦苒一双红兔子眼睛,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问,「王伯伯他们问我们中午在哪里吃饭?要不要一起?」 温柏义抽了两张纸塞到秦苒手里,扭头对明明说:「不了,下午直接按计划在滨海大道集合。」 明明迟疑了一下,「哦。」女人怎么说哭就哭,刚还调侃他是不是生气了呢,结果她先哭上了。 待明明下车,温柏义拿过她紧紧捏着的手机,很有分寸地只扫了一眼,便做主替她切了,「这什么朋友,这么没有分寸。」 「没有她,我得了性病都不知道。」她呜呜咽咽,「可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回应。」 温柏义此时说劝分的话目的性太强,也知道婚姻里大家各有苦衷,默默替她擦眼泪。 照片里的男人身着白色中式对襟,中长发,仙骨飘飘,身高瘦长,只扫了一眼,连样子都没看清楚温柏义就知道他是个品相极佳的男性。 至于秦苒说的那只「鸡」,正在给他倒水,说实话,连基础的鸡的魅力都没有,感觉有年纪了。 「我是不是很没用。」她好没出息,「我一想到爸爸妈妈养我这么久,结果因为我草率的择偶门面无光,就很难受,」她吸了吸鼻子,「你知道吗,我家很在意这种事情。说个搞笑的,我父母三代没有人离婚。我结婚的时候,堂哥喝多了,跟我说,我可能会是家族里第一个离婚的,气死我了。」她说着说着自己气笑了,挤出两颗大泪珠,「我这辈子最讨厌律师了!」她偏激地想,一定是受到了不详的祝福才会如此不幸。 见温柏义憋笑,她咬住嘴唇,更委屈了,但记得缓和气氛,不让自己像个怨妇,「我二婚肯定不找律师!」 他玩笑:「找医生。」 秦苒噗嗤一笑:「好。」 温柏义想了想,「只是因为父母吗?我觉得他们如果一开始反对结婚,那现在可能也不会那么反对你离婚。」 「你觉得在一个很重视婚姻的家庭里长大的人,会有什么力气反抗婚姻。」她看透自己了,接受再多教育,本质还是公序良俗的服刑者,「我以为努力找一个喜欢的人结婚会是一件很厉害的事。」但她好蠢,不知道喜欢只是一种感觉,而婚姻是一种责任。这根本就是悖论。 「试着谈谈?」他鼓励她。 事情比预想的复杂,其中包括爸爸的茶叶连锁店生意不佳,禁不起门面上的折损,而除了金钱,她还有更大的挂碍。说到底,还是自己懦弱。 她干巴巴挤出了句,「算了。」 「我们好多抱怨,可是就是不愿分开,会不会我们其实还爱对方。」 温柏义本已经死心了,被她这么一说倒是燃起了点火花,淡笑道,「说不定哦。」 「可他已经不爱我了。」 「你放心,你这么好,他肯定爱。」 「可他能对一只鸡硬。」她又开始掉眼泪了,不敢置信自己居然沦落到与一个中专生比高低的地步,书都白读了。 「男人硬不硬和对象无关,那都是刺激产生的本能。」 她把湿透的纸巾丢到他怀里,啐他:「无耻。」 「女人也一样。」见她不信,压低声音挑逗道,「那你要不要试试?」 秦苒有一刻很绝望。在温柏义落下要不要试试的尾音时,她便酥软了。欲望甚至和对象都无关,欲望只是欲望本身。可她还是做不到不把自己与鸡类比,她心里好怨。 空气静默,温柏义懊恼地揉了揉太阳穴,「对不起。」 「……」 「我可以撤回吗?」手背接住了她的两滴泪,吧嗒吧嗒,晶莹剔透,就像荷叶上的露珠,他抽了两张纸,替她擦眼泪,「我错了,我应该换个大众一点的比喻,比如男人能对av撸,说明这是生理反应,而不是心理反应。如果你在意的是你先生还爱不爱你这一点的话,希望这个常识可以帮助你。」 秦苒冷眼:「你就是说我活差。」 温柏义一噎,一时不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这个我不知道。」 秦苒见他不知所措,弯弯唇,「好啦,开玩笑的。」 第12章 12 阴云
第24页 进烧烤店的洗手间前,秦苒努力兴奋,松弛每一根神经,甚至鼓足过一刻不属于理性的勇气,与温柏义调情。 斑驳污浊的镜面里,秦苒十指紧紧陷进变形的腰包,艷若桃花,春色可同南澳岛的绝色烟霞叫板。今天她特别好看,眼周虽哭泣晕花,但奶粉若隐若现,颜色介于人工与天然的朦胧,瞳仁比平日都要黑亮,不知是不是暧昧的滋养,灵动得不像话。也是这副惊艷的皮囊下,绝望深根一样,扎进地面。 恐怖片里有一个名画面,地里衣衫褴褛的冤魂伸出无数只手,拖拉拽你,而主角孤立无援,只能眼睁睁等梦醒。 秦苒此刻如置地狱。 镜子前,她清晰意识到,这只是一处清喜的岛屿,只要离开南澳岛,她就得自己面对孤立无助的状况。 她洗了个手,将东西毫不留恋地丢进垃圾桶,只是步入烧烤门厅,看见人间烟火,眼泪还是失控地流了下来。 * 明明只点了自己的烧烤,温柏义见秦苒补妆迟迟不归,做主帮她点了烤素菜,自己吃了两串烤鱿鱼,灌了点白水,勉强充飢。 只是,分针格格推移。待热汽浮动的烧烤凉了,油光饱满的绿叶蔫巴了,秦苒也没回来。 不在洗手间。洗手间是男女通用的单间,里面没有人。 不在烧烤店。温柏义环顾四周,确信她走了。他问明明,有秦老师电话吗? 明明说有微信,说着便拨了视频电话过去,但秦苒没有接。 找到她时,她坐在烧烤店外鱼棚旁长椅上,拿着罐冰镇可乐,面朝大海,一人独饮。 温柏义走近,看清她脸上显有泪痕,嘆了口气,让明明先上车。 阴天的风最得他意,只是没有晚霞。 他随机找了个话题,「我喜欢百事可乐。」 秦苒腕子一扭,这才看清全红的听装。 她今天穿的灰色t恤,纯棉质地沾着风的纤维,海水浇湿的头髮微微凌乱,两攥毛乱像竖起的耳朵,看着很蓬松,「有人说你像兔子吗?」一只苏格兰长耳灰兔。 她吸了吸鼻子,饮尽最后一口甜气泡,捏扁用力一掼,「我属鸡。」说完属相,她陷进情绪,嗫嚅重复,苦笑地扁嘴,「我居然属鸡。」 温柏义踩住罐头,替她丢进垃圾桶,试图解除她的冰封:「饿吗?」 秦苒摇摇头。 「还想喝可乐吗?」他指了指饮料摊,「请你喝百事可乐。」 「你说人活着有什么意思。」秦苒抬起毫无温度的眼睛。 刚刚下车还好端端的,温柏义蹲下身,「是跟家里打电话了吗?」 她去洗手间前说打个电话补个妆,现在看来,电话是打了,妆没来得及补。眼角的淡红还漾在脸颊,好像晚霞提前的晕染。 「你说人活着的意义是什么?」秦苒执着问他。 「生活。」 「可是生活很痛苦。」她霜打茄子,蔫巴肩头,「我不知道活着有什么意义?」 此刻的秦苒与车里完全不同,她去洗手间中间的这通电话讲了什么温柏义无从得知,但他对于生命有很严肃的解读。 「秦老师是觉得生活优渥、工作稳定、四肢健全、头脑正常的情况下,婚姻出了点问题,人生就没有意义了?」 「抱歉,如果是这样,那我觉得,这样的痛苦说出口像个笑话。」多少人陷在真正无解的痛苦中,而他们却在举轻若重,无病呻吟。 很好,很理中客。冷血,客观。 好久没有人在她发泄无解情绪时不是抱着哄着,当公主,而是把她当做一个听得进道理,能够与之面对问题的成年人了。 「我终于知道你老婆为什么要槓你了。」秦苒偏过头,望见一束金光穿破滚滚乌云,稀罕地撒落,婉转的嘲弄绕在嘴边,心头又一软,「你说的没错,可我找不到意义。」 「没有意义就吃先顿饭。」见她不动,他耐心道,「健康活着这件事对很多人来说已经是很难拥有的意义了。」 秦苒眼里涌出酸楚,是的,她明白,所以她连抱怨的资格都被所谓的「优越」剥夺了。 她问,「是医者的慈悲吗?」 「我不慈悲,只是我处理事情一贯如此。」 「怎么处理?」她问他。 「就是吃饭。」 秦苒笑出声来,在这样的直白处理下,她没了任何其他辩驳语言,「我不饿。」见他又要唐僧念,赶紧道,「我喝可乐喝饱了。」 温柏义看她笑了,松了口气。 「所以结婚在你眼里就是两个人吃饭?」难怪他老婆要坑他,这样简单的优质陪吃男,领回家简直稳赚不赔。她也乐得家里有绿树,外面再栽朵花。 他看着她:「以前是。」 「现在呢?」 「不知道。」 百事可乐的气泡像爆汁的青呛辣椒冲进鼻腔,他的婚戒也随玻璃瓶撵至眼皮下。 金属与玻璃,叮咚清响。 「戒指她挑的?」 「忘了。」 「结婚几年总还记得吧。」 温柏义眯起眼睛,想了想,「三年。」 「你呢?」 「四年。」 「明明会生气吗?」秦苒自觉这样对明明,有点欺负他了。还是个敏感的青春期少年呢。 「放心不会的,」温柏义说,「哪有什么年轻男孩子可以招架像牛奶一样温柔的姐姐。」他早看出明明对秦苒的注意更多,对他来说,跟老年队活动不如在这里看她。
第25页 秦苒皱了皱眉头。 「青春期男孩子没有几个能招架温柔漂亮的女老师,我们都这么幻想过。」老师是无法撼动的讲台神圣,思想意淫可以获取一种低俗的快感。当然,得止步于幻想。 「和女老师?」 温柏义加上重要定语,「漂亮的。」 秦苒是卫校老师,95%都是女生,没有对少年凝视的好奇,「那老男人呢?」 「我不知道。」温柏义问,「你先生多大?」 「86的。」 「你们差很多。」 秦苒点头,道理都门清,「嗯,我们年轻女孩子很容易被老男人骗的。」 「刚刚我看了眼照片,抱歉,」他自知唐突,见秦苒表情平静,夸道,「仙风道骨,看不出年纪。」 「但天天这样穿,很像江湖骗子。」 明明下了趟车,经过他们面无表情,买完饮料又回到汽车后座打游戏了。 「我们这样好吗?」秦苒心虚。她和温柏义什么都没发生,但好似生怕别人不知他们对婚姻的叛逆,越发明目张胆了。 「我们怎么了?」他玩笑,见她面有郁色,知她心情下滑,没有继续逗她,弹了弹玻璃瓶,「海边要喝玻璃瓶的可乐。」 「好文艺啊。」秦苒展颜,「那温医生怎么不喝?」 他盯着她蘸了可乐甜水湿哒哒的唇瓣儿,挤出一个字:「胖。」 她摇头,「你不胖,正好。」 他毫不遮掩地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后仍然坚定:「不喝。」 「是有人说你胖吗?」 「嗯。」除了尔惜没人说他胖,不过确实,他的胖只在微妙的松垮,不贴身观察,是看不出来的。 「你老婆?」她用猜测的语气断言。 温柏义没说话。 「她在打压你!」秦苒眯起眼睛,「不要上当!你一点都不胖。」 「鼓励人是老师擅长的,我知道。」 「你真是一头被驯养的宠物狗。」别人餵狗骨头都不肯吃,只相信主人的。 温柏义第一次听别人这么形容自己,好笑地问:「那我是什么品种?」 「就是泼皮那类,拉布拉多。」秦苒指了指越野车后车窗——明明的后脑勺,鬼祟道,「他是田园犬。」知道很聪明,可在有更好的品种选择的情况下,一般不会主动选择。 温柏义忍笑,这个时候笑出来实在对不起明明。 「喝嘛!」秦苒好笑,往饮料摊走了两步,「撩妹都敢,怎么喝可乐不敢呢。」 他没动,两手乖训地搭在膝盖,「喝可乐会阻碍我撩妹。」 她故意说:「又没人看你。」 他清清喉咙,「确定没人看再说。」 「你在想什么?」 「想看看自己对美色,不对,对美食的控制边界在哪里。」 秦苒假装听不懂,牙齿磕在玻璃瓶上,制造恼人的脆音折磨自己的头颅,「也是,旅游回去瘦了说不定可以重新收穫老婆芳心。」 温柏义干涩地扯了扯唇角,「人人都嚮往英雄主义,征服世界,可有时候征服一个人并不比征服一个世界容易。」 「她是你推不掉的塔(dota)吗?」 「幸好我上学玩过,不然我都听不懂语文老师的梗。」温柏义额前碎发耷落,像直刺到眼睛去。就像已经不玩游戏了一样,他早就放弃了推塔。「我想看看,我是不是能像她一样。」 也许迈出那一步,就释然了。 将雨的海岛人烟稀少,伶仃几个当地人拖着摊位撤退,来来回回在眼前晃动,滋拉出杂音。他们像静止的雕塑,有一刻一动没动。 「温柏义。」秦苒第一次连名带姓直唿他的名字,因为生气声音浮上沙哑。 他抬眼。 「没什么……」她很想激愤质问你也把我当鸡,但四目相接,撞上他的无措,还是挤出了温柔深邃的笑意,「我就祝你找到你的工具人吧。」 余光里,天空意外漏出的阳光终是被沉云闭去缝隙。 温柏义看着她冷掉的眼神,忙道:「秦苒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她维持笑容。 「秦苒。」 「我们什么也没发生不是吗?」她两眼布满血丝,笑容甚为惨澹,「差点又信男人了。」委屈又带调侃,让人无从解释。 「秦苒。」 「你抽菸吗?」她忽然发问。 「不抽。」 「喝酒吗?」 「很少主动喝。」 「好惨。」她陷进更深的苦涩,「我也是呢。」 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投缘了。原来都是可怜人。 遇见憋屈的事情,她只会发呆,他只会吃饭,两张脸木木然。他们是两尊被婚姻的痛苦驱使叛逆的傀儡,做不到像伴侣那样为纯粹的快乐越矩。 车门打开,车内气压瞬间低过地面气压。 明明在不大的年纪、不长的一天里,有幸实地感受男女关系的瞬息万变。 驾驶位与副驾位置暧昧歇止,形成他无法理解的结界。 来不及感受细节,手机一波闹过一波的震动与近雨的天气一样,让人心烦。有一刻明明以为是她老公发现了姦情,追杀过来。 「你帮我接,就说我不舒服。」秦苒扭身,把手机递给明明。 「干嘛让我说,」明明机械地接过手机,嘴上拒绝,身体很诚实地绷紧,直起身来,开始肃清喉咙,「我说什么?」
第26页 秦苒没接话,按下接通键,让他自由发挥了。 「怎么不接电话?」 「怎么了?」 徐思伦打了四五个,没了耐心,一句落下没有回音,唤声追来,「宝宝?」 明明噎住。由他的角度,驾驶座的温柏义头也往车窗处偏了一下,显然也有异常反应。 秦苒沖明明使眼色。速战速决。 「不好意思,秦老师拉肚子,手机没带。」 「好的,你等会打。」 「叔叔再见!」 电话挂断,车厢沉默。 温柏义嘆了口气,打破道:「去酒店休息会,还是直接开到滨海大道吹吹风?」 「都没有落日了,不知道你们看个什么劲。」 「不是说要去42号风车下合影吗?」 「阴天没意思,要那种晚霞满天才好看。」 秦苒持续沉默,直到车子经过酒店,她用力拍了拍车窗,「停车!」 温柏义踩下剎车:「怎么了?」 「我有点不舒服。」负面情绪让她浑身不适,此刻噁心得很。 第13章 13 听雨 天空拉了道巨大的口子,只有风戏嚯作响,雨星实际微小,绵绵无力。岛屿的阴雨比之城市更让人落寞,站在落地窗前,形同孤岛。 滨海大道兜风计划,因为并不突然的降雨搁置,南澳小分队三三两两聚集,在老汤的房间炸金花。 从s市飞往汕头,又在汕头燃烧了两天老年激情,到这里释放一天的旅行热血,今天已经有些萎靡了,秉着不浪费钱的宗旨几个老傢伙撑着眼皮,实际已经电量不足了。 温柏义在十楼围观了会,帮忙买了点老年人吃的瓜子与干果,将老汤电脑中的照片分类整理,打包发送到群里。 群自然很安静,群友们都在旁边,除了两人——明明在房间做题,秦苒在26楼休息。 他们商量晚上干嘛,一致认为得出去,不然今天租车的钱就浪费了。 温柏义离开十楼时,讨论还在热烈继续。他们叫住他,让他这个年轻人拿拿主意,温柏义笑说,你们决定,我做车夫。 门合上前,数道夸奖涌出。好像是这样的,大家都会夸他,谦逊有礼,一表人才,所有好男人的词彙都会按在他身上,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甚至他都不曾自问过是否愿意,就这么按照父母的教育、环境的教条一路活过来。从小被夸聪明到大,却在应对感情问题时笨拙到可笑。 回酒店前,秦苒问他,抽菸吗?喝酒吗? 他一向自诩好先生,否认这两个不佳癖好时甚至涌过自得,秦苒反问,那你伤心难过的时候靠什么排解? 吃饭。 发呆。 两个傻瓜,十余年寒窗苦读,活在标准格子,一旦遇到点不可为外人道的变故,找不到路径纾解。 * 秦苒睡了个不安的午觉,一路听风雨拍打窗户,酝酿了两天的雨,真正下起来势头一点都不勐。 中间妈妈来了个电话,问她说走就走的旅行开心吗? 她昏昏沉沉不知道说了句什么,面向墙壁窝成一张弓,晕睡过去,她脑海里反覆问询自己「开心吗」,答案竟是肯定的。好奇怪,居然是开心的。 门被敲响,只有一声。 秦苒翻了个身,捞起手机,群里除了文件包和图片,没有文字,也没有好友申请。 趴在枕头上,困顿尤留在惺忪的眼里,不知过了多久,又传来一声轻微的敲门声。 她闷笑出声来,赤足下地,学那边也轻轻叩门。只一声。 徐思伦会很多逗人开心的小细节,除了床笫间的别出心裁,突然准备的惊喜,还有这种,戳心窝子的互动。秦苒指关节撞到门板,唇角耷拉了下去。眼前的画面渐渐虚开,因温柏义出现而闪现的快乐出现混沌的边界。 「秦老师醒了吗?」温柏义清清嗓子。 「嗯,被吵醒了。」她手搭在门把,没开门。 有如一道棒喝,「那打扰了。」 门内门外皆没了声儿。 秦苒头磕在门板上,盯着涡卷形花纹的铜把手发呆,一唿一吸,吹得海水洗过的干枯发尾如失根的柳絮,胡乱飞舞。半晌,她小声问,「还在吗?」 很快又是一声的轻叩,她眼里染上湿润,噗嗤笑了。 打开门,率先跃入眼帘的一双懒散的大头拖鞋。多么祛魅的瞬间,想像中白大褂的制服光环、精緻的都市形象全无,可她依旧觉得温柏义充满了诱人的男性魅力。 眼神沿着大头鞋一路上滑,不密不疏的腿毛看得她心痒。她并不嗜毛髮,但他皮肤很白,白得连腿毛都柔软了。 广东男人酷爱短袖大裤衩,配上一双凉鞋,摇着屁股拖着步子,没形没象的。温柏义没来几天便开始学乡俗了。 「你好傻啊。」这么轻的敲门声,如非她这样敏感的睡眠神经,估计都要听漏了去。 一个环保纸袋递到眼前,「饿了吗?」 「我怀疑你居心叵测。」秦苒睨他,「总让我吃。」 这一眼几乎叫温柏义险些魂魄不齐,男人看不出脸肿,只被她眉眼间慵懒的风情呛到。他长出一口气,「你吃的很少,跟兔子似的。」 「哪有。」秦苒想要接过纸袋,结果他没松手,「你……」刚一开口,温柏义如梦方醒,「这附近没什么面包店,就在超市买的。」
第27页 「哦。」 她等了等,「他们在干嘛?」 「炸金花。你会吗?」他扭头看了眼电梯,问,「想玩吗?」 秦苒点头,会,「但不想玩。」 一时无言,她偏身,礼貌问他,「要进来吗?」 「好,我盯着你吃完面包。」他自己找了个藉口。 窸窣响动,每根神经纤维都被放大了。 脚步、塑料包装、被料摩擦,还有潮湿的唿吸。 秦苒撕开塑封条,坐在床边小口啃起面包。这个面包很难吃,是旅游景区最速食的那类,入口的坚硬甚至膈到舌头,可怪的就是,她毫无食慾,大脑一片空白,身体机械催动,一口接一口仿佛什么诱人美食,不可耽搁,否则会被抢食。 温柏义坐在酒店的椅子上,真就这么看她吃。削瘦的肩头随咀嚼微动,纺纱披肩铺开在白床单上,身后浅浅的褶皱招摇目光。他避开眼,又不由自主地看向那处浅坑,再避开,又看了过去,几乎可以想像她方才如何贴着床侧,辗转,唿吸,哪里甚至还有几根落髮。 酒店房间、大床、孤男寡女,实在是天然容易让人遐想的词彙。 雨丝蹑足而来,飘在窗上弹出哔哔节拍,不紧不慢,久久绕耳。 秦苒闭口嚼动,但空气好安静,好像很没教养的人拿着扩音器在吃。实在忍受不了这种窒息的安静,拧开矿泉水,就着水吞咽,可咕嘟那一声也好扰人,她紧张得腹肌都酸了。 感官第一次这么踊跃,放大每一处平时隐身的纤弱。 终于,她先忍不住,打破沉默,「聊聊?」 温柏义解脱地松了口气,「好啊。」这面包还有两口就要见底了,他正愁要怎么才能赖在这里。或许他应该为中午的唐突之词道歉。 他们目光迅速遭遇,又像情窦初开的小朋友,心虚地躲开了。 秦苒揉揉头髮,「聊聊你的婚姻?」 温柏义表情垮塌,「…….」 「好啦,玩笑,」她捂嘴偷笑,咽下最后一口面包,赶紧把包装袋丢掉,「聊点开心的,你是不是成绩很好,学业都很顺?」作为老师,很自然地会联想到学习。 温柏义:「我的人生就是个方方正正切割细密的文本。小初高重点,高考考得不好读了医科。」 「读医科是考得不好?」 「考得好可选择的好专业更多。医科已经是那年不那么热门的高分专业了。」 「泌尿外科是学校分的还是自己选的?」 「多方面吧,主要是找的导师研究什么。」 「那你是?」 「我是从男性保养角度选择的,利己专业。」他模煳严肃性,与她打趣。这一问一答,有电视台採访的错觉。 秦苒完全没听出玩笑,很认真地问:「那会有很多男人去看那种病吗?」 他挑眉,「很多,多到专家号普通号都满。」 「有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吗?」她两眼冒光。 「哪方面?」 「那方面。」 他想了想。 「有一回,一对俊男美女一起来门诊。」 温柏义形容第一眼就被女孩儿惊艷,长发飘飘温婉动人。秦苒好笑,医生看门诊心思可真多。 他说,男人更帅,门诊护士收工前特意问他来看什么病。要知道众多门诊男患者,他独被留心,可见外貌的优越程度。 秦苒瞬间被勾起好奇心,「什么病?」 「他们结婚五年,没有发生性行为!」他很专业的说出了这三个字,而秦苒也被震惊,完全忘了这个词的特殊意味,瞪大眼睛,身体前倾,「为什么!他不行?」 温柏义抄起手,轻咳一声,「他也不知道自己行不行。他是个健美教练,每一块肌肉都达到标准级别,要参加各种类型的比赛,所以雄激素无限制地使用,致使激素分泌紊乱。到了年纪就想要孩子,结果停用激素后也没有办法恢復功能。」他这时候还记得讽刺,「你看,你们女生喜欢的健美身材。」有时候中看不中用。 秦苒摇头,「我不喜欢肌肉男,有压迫感。」她并不偏好高大或是健壮的男性。 他下意识收了收腹,划过一丝庆幸。话题点到为止,他没有把同事惊嘆的那女性竟婚后五年还是处女的事撂在这环节讨论,奉承她,「老师审美就是脱俗。」 「后来呢,治好了吗?」 「复诊的时候不是我看的,忘了跟进。」 「有很多这种事吗?」 「门诊上挺多的。」 「你们有病房是吗?」 「病房就不是这类了,癌症病人比较多。」 「你的专科和别的专科比,有什么特别吗?」秦苒好奇。 「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温柏义蹙起眉头想了想,「如果一定要有,就是更容易对婚姻感到乏味,完美职业与舒适阶级的背后,藏满了这种不为外人可道的隐秘。」 「很多?」 「很多,中国人,不对,其实是世界上大部分国家对性都是很保守的状态,搞得很多人对这事都不太正视。」 「都是因为不和谐?」 「还有很多,我怕说出来会吓到你。」 她眨眨眼,「精子活性弱,有这个说法吗?」问出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有点困扰。她并不习惯把如此隐私的事撂到檯面上。
第28页 温柏义稍作停顿,点点头,又抬手掩住口鼻清了清嗓子,掩饰惊讶。 「和年龄有关吗?」 「和很多方面都有关,如果有这方面的困扰,可……」他没说完,秦苒立刻打断,「没有,就随便问问的。」 她抿唇,转移话题,「那你和你太太在孩子方面是怎么决定的?」 温柏义松脂暖阳般的眼神瞬间霜降。「从尊重女性生育自由的角度的。」 秦苒不知要如何接话,脑子钝钝地反应。 「我们有过一个孩子。」他语速很快,终于找到出口一样迫不及待,但调子急转直下,「然后没了。」 秦苒心脏跟被掐住了似的,「为什么?」 「她没告诉我,流掉了。」 秦苒吸了吸鼻子,赶忙偏头,「你们不是丁克吗?不做措施?」 「做。」他也避开眼,「但不是很完善……」他停住没继续,后面如何严密也没必要在这里说了。 电话声打破对话,她全无反应,好像没听到一样,继续问:「孩子没了你难过吗?」 「我难过有用吗?」他反问。如果有用那就难过,如果没用,那不必渲染情绪。他已经习惯了在这样的事情上沉默。 「有用啊,」秦苒浅笑,「要是难过的话,我现在把那个拥抱还给你。」 她把那个玩笑式的拥抱记住了。 雨抽丝似的,将时间扯得绵长。吵闹的电话铃中,温柏义双臂微张,「来?」 「温医生,你太野了。」她一头扎进他怀抱,深嗅他的味道。几次近距离接触,她都没有嗅到过毫无庞杂、纯粹的他的皮肤气味。「原来医生是这个味道。」 「什么味道?」 她闭上眼睛,眼球在眼皮下咕噜转动,用力得像春日捕捉蝴蝶的网兜,却扑了个空,没捕捉到一个曼妙的辞藻,「无法形容。」 太舒服了,没有想像中的消毒水味,只有干净的肥皂。 闻多了清雅墨香或是龙涎古龙,肥皂简直是天使的味道。是理想的男人本味。 他哑声,「告诉我好闻还是不好闻。」 「怎么会不好闻。」 秦苒两手一撑,想要看他,却被他箍回怀里,「别动,再让我抱一会。」 「刺激吗?」她问。 「很平静。」他实话实说。 落地窗上的雨迹如淡淡的雾,窗外海天两色,浮浮动动,宛如慢帧电影。 秦苒想,也许他经验丰富一点,会明白这个时候松开双臂会得到更多,可他夯实的手臂紧紧圈住她,生怕跑掉似的,摩擦都不曾多余产生。 懂得安静的人多比较体贴,即便他粗重的唿吸滚烫地擦过额角皮肤,拥抱依然很舒服,没有压迫的感受。 秦苒有一刻像被拽出了沼泽,感受到人间的唿吸。耳边,他低声说,「如果她当时给我一个拥抱,就好了。」 「她没有吗?」 「她没有。」薛尔惜在他震惊时,如诵读口号一样,生育是女性自由,她要生便生,要堕便堕,与他何干。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是婚姻的服刑者。 他要的只是商量和安抚,但在他们的关系里,尔惜是绝对统治者。 「她好酷。」 「她本来不是这样的,」温柏义自觉把尔惜丑化了,替她解释,「离婚案很耗费精力,经常滚车轱辘一样毫无进展,她有时候会因为共情女性婚姻里的不公平待遇,将工作情绪很锐利地发泄。她事后会检讨,但我还是很累。」 她的越轨是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随着泼皮的离开,他一度走不出来。 秦苒明白。这种时候问不离婚是还爱吗,属实幼稚。当然爱,这样一个独立自由的女生她都觉得酷毙了,何况是朝夕相对的温柏义。他嘴里说着不快乐的事,但秦苒却由他断续的描述里将薛尔惜拼成了自由女神像的形状——让人仰视,尽管她是冷硬的雕塑。 适应了陌生的怀抱,秦苒逐渐软化,像一只毛绒兔子,在他颈窝撒娇似地蹭动,试图安抚他的脆弱,也释放自己的骚动。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男人……出轨……的时候要说自己的婚姻如何糟糕了。」原来说了,女人的腰肢自动柔软。 她会意,环着他的腰,嘲讽道:「所以你说,我老公会说我哪里不好?」 「你很好。」 「总要聊点婚姻的吧。」 「不会的。」 「我猜猜啊,」她代入徐思伦,联想那只鸡,锋刀一样的想像划开血淋淋的现实,「肯定说我不够骚呗。」显而易见的,难不成是嫌弃她学歷高,工作稳,家庭好? 温柏义眸中燃起愠怒,推开她,「秦苒……」 她没理他,由着情绪的推使,贴上了嘴唇。 他没有反应,只是垂眼冷冷看着她,她挑衅,「不骚吗?」 她急于寻求答案,动作暴露了内心的惶惶,伸手去扯动他宽松的裤带。 温柏义明白中午她撇清关系时的冷漠了。这个时候,谁都不想作为工具人证明对方与伴侣越矩对象的上下风。 秦苒在他冷静的僵硬里泪如雨下。她完了,前几天她还没那么爱哭的,激素波动使她软弱得不成形。 「对不起。」她如梦方醒地撤回手,用力擦掉眼泪。 「没有。」他给她擦眼泪,玩笑地捉弄她红彤彤的鼻尖,「是我没做好准备,我以为只是聊天和拥抱,原来女人会骗人。」
第29页 秦苒:「哦。」 温柏义:「或许……」 室内的水声盖过了室外。 秦苒在床边深唿吸,两手乖得像幼儿园小朋友,扶着膝盖,生怕歪倒。 刚刚徐思伦又来了电话,她接了。也是很古怪,他居然主动问她生理期来了吗? 他从来不记得这种事情的,他只沉浸在以自我为中心的表演式的浪漫里。 她没好气问他干嘛,他说你这两天情绪波动很大。她问她原来怎么样,他说你原来很温柔的。 秦苒想骂人,一口气吊上来也只是气得关了机。 没有力量的温柔只是软弱。 * 温柏义在水帘下,不住地深唿吸,走出浴室,人自动紧张起来。 她拉了窗帘,关了灯,这间房布局跟他的有点区别,正在摸索,未及看清床位,他就陷进了一场漆黑。 她像缠绕柱子旋转的钢管舞女郎,在他脸上落下脆弱的碎裂声,一下一下。唇离开时,没有湿意,就像此刻的气氛,也很干。 温柏义伸手拥住她,颤抖地发出声音:「你想好了?」 她的髮丝如水母吐出的丝线,过电一样地缠住他,释放毒素,「你轻点就行了。」她这方面适应力不太好。 像一场断断续续的梦。 梦断在一开始,男人的状态真的很脆弱,温柏义紧张,而秦苒也没好到哪里去,至少身经百战的两人急喘如八百米跑完的运动员,半程歇菜。 大汗淋漓的他真的像一只拉布拉多,鼻尖密密的汗珠,毛毵毵的头髮,湿哜哜的鼻尖,拱得人直想抚弄他,抱住他。 「没事的。」她安慰他。「我知道你很厉害的。」 她不知道他厉不厉害,但这个时候说厉害总是没错的。 温柏义没说话,脸闷垂直贴在枕上,直到唿吸几乎把枕芯烧着才抬起脸,换口新鲜空气。「这个时候,安慰对男人来说不管用。」 「那什么管用?」 「实践证明。」 第14章 14 猜拳 中间他们酣畅之际, 电视屏幕恐怖地亮了起来,把两人身体照得惨白怖人。 被欲望浇灌着的脸瞬间清醒。 温柏义捂住她的眼睛,安抚道, 「没事的。」 她抱住他, 说自己不怕。这一刻很奇妙,无所畏惧。 秦苒的长髮极美, 发量丰厚,海藻一样, 五指穿入, 被缠住了一样, 温柏义不住埋入深嗅, 发出赞嘆。她懊恼自己回来只洗澡没洗头。这个时候,总是想完美一些的。 他说, 有海水的发香更特别。头髮捕食他的全部注意力,被海藻包裹,感官都混沌了。 她的指腹能读出他身体的盲文。那些隐秘角落, 随时间枯萎的幽微敏感,一一触动。这让温柏义感觉到神奇, 她笑话他, 怎么会有人腘窝敏感, 说着不住拿脚尖在他小腿的腘窝处蹭。她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本来只是喜欢他的腿毛, 一踩, 就像开关一样, 他失控地释放,这是他第一回 崩溃的癥结。第二回,他们探索了一下, 惊唿神奇,好像两个开宝箱的老小孩。 「你好容易出汗。」秦苒放弃了为他擦汗,抱住他湿漉漉的头亲了亲,「需要补点水吗?」 「我怕表现不好。」他像是攻克难题的学生,迳自埋首。疯狂的唿吸带走他的水分,结束他像从水里捞起的溺水者,望着黑丝绒天花板双目放空。 「怎么会?」秦苒起身,又被他捞了回去。 「别动,抱会。」 他们享受完宁静前的暴风雨,此刻滑熘熘得像泥鳅。 「我想帮你拿瓶水。」 他摇头,「等会喝。」 秦苒问他,「这算你的什么水平?」由于黑暗与心跳,时间被模煳,但从身体的感觉上来看,他表现得很优异。在这方面她对头脑优等生有偏见,认为他们在体力项目、体贴项目上处于劣势,而性恰好二者兼有,所以她对这桩床笫风月没抱有多高的期待。 即便今天他全程表现都像第一次一样失常,她都可以接受,何况他属于超常发挥。 「一般水平吧。」温柏义说完自己笑了起来,「还要自评?」 「我只是好奇。」她躺在他怀里,「毕竟你见多识广。」 「那这个时候我可以吹一下牛吗?」 「属于男人的牛皮吗?」她笑得歪倒,又在笑声里渐渐倒抽一口凉气,「你……」 酒店的天花板像一层丝绒夜幕,浓郁而厚重,像被雨水浸湿随时要掉下来。白墙上的人形分开又重合,密度有时高有时低。 埋入弹丸之地,恍惚窗外的雨变大了,巨大的声音撞击房间。 舐遍高山峦地,云捲云舒,世界又好安静,像急雨后陡然升起的轻烟,轻轻柔柔。 他们相拥时她开了机,提示王卓青的两通未接电话。 秦苒冒出疑惑,「打两个电话,怎么了?」 「可能……」未及说完,温柏义的嘴巴被捂住了,秦苒接起来电,「王叔叔,对,我在睡觉……啊?哦……好的。」 温柏义微微涣散的眼神徐徐聚焦,露出好奇。 她俯视,瞪大眼睛卖关子,「你猜发生了什么!」 他皱眉。 秦苒蹦下床,拉开窗帘,一室甜腥的熟烂狼狈陈至眼下,但丝毫不丑陋。 黑暗乍涌入云彩,刺得温柏义下意识抬手遮挡,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惊唿:「晚霞!」
第30页 秦苒看漫天晚霞,如见神迹,想到午间那道穿破云霭的光。一定是它。她总觉得自己是被上帝透露剧情的小孩。 「这里的一天像是有48小时。」不止,72小时,96小时,120小时。长得好像一辈子。 雨水收梢,忽然放晴。 夕阳不断隐入海中,落下耀目碎金,温柏义起身将她包裹,「回床上看吧。」 「我想去外面看。」十指和掌心所及皆是不尽的欲望。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埋在她的髮丝间,鼻尖一路下滑,裸背渗汗,夹杂缱绻后的味道,如靡靡雨丝里青草的喘息。 「不捨得?」她故意问。 温柏义只是沉默。 「你们应该在找你。」秦苒提醒。能打电话给她,肯定也会打给他。 「一起看会?」 「多久?」 「一首的时间好吗?」 秦苒播放了《丈夫、太太与情人》里的一首老歌,他皱着眉头,喝矿泉水,努力听懂,想挤出什么附儒风雅的回应。 秦苒笑得打滚,抚平他蹙起的眉宇,「就是一首歌,没什么。」 她没说这首歌叫《爱为何物》,好像有点矫情了。这个时候,谁都怕被误解动心。 手机铃声响的时候,她赶紧按掉音乐,「你接。」 是他老婆。 温柏义在确认来电后,看了一眼她。她无所谓似的牵了牵唇,扭过头,背对他,实际心跳蹦到喉头。 要有多熟练,多坦然,才能训练出背德的强硬心理素质。 温柏义应付完两句挂断了电话,她还在发抖,不敢移动。她在这件事情上天赋不高。 好在秦苒装冷静很在行。温柏义过来拥住她,唇上脸颊嘬了嘬,「继续放吧。」 「什么?」 「歌啊,那个什么丈夫太太情人……」名字很特别。 她面无表情地解了锁,继续播放歌曲。 余下也就45秒,没容得他的拥抱留得多久,就结束了。温柏义自觉地开始拾起衣物。越矩的脱衣总是曼妙的,穿衣就难免显得狼狈了。秦苒低头回復消息,在他那碍人的影子杵半天后,她像是终于抽出空来搭理他,「出了这个门,记得忘了。」 温柏义清清喉咙,「今天……」 她见他没答应,冷冷抬眼,「记得。」 不仅是明明,温柏义也实地体味了番人类感情的瞬息万变。海藻缱绻的淡淡咸湿尤留鼻尖,声音已经隔上一道冰冷的距离。 * 温柏义的衣服已经皱了,他将其换下,只是没有洗,叠好放进了行李箱。做这些事时,他想到是不是那通电话让她不安了。 他下到酒店大厅,秦苒已经与大家有说有笑,她细节地将午睡的舒适描述了一遍,说得一众老年人瞬间想挨枕头,温柏义踽踽走进视野,她没事人一样,挥挥手,「嗨,睡得好吗?」 「还可以。」他旁若无人地盯着秦苒问道,「去看晚霞了吗?」 话音一落,秦苒心头一惊。 王卓青朝外望,遗憾道,「现在开车过去天估计要黑了。」 彩霞颜色越发浓郁,唯美得像没有稀释过的颜料,又像是一重一重叠泼上去的。 「不好意思,是我睡久了。」秦苒道歉,「耽搁大家了。」 「没有,是我不好。」温柏义截下她的话。 老汤赶紧放下菜单,亲昵地拍拍温柏义的肩,「胡说什么呢,本来就是自由行的下午,明天去好了。」 「是啊,我们后天早上的飞机,明天傍晚去看42号风车拍照,来得及来得及。」 「哦,对了,老汤不跟我们一起回去了,」严笑儿生怕忘了,跟温柏义说改机票的事儿。老汤赶紧摆手,「我自己会弄的,不用麻烦温医生。」 温柏义问怎么不一起? 「他联繫了广东的老朋友。」 「老汤的节目一向比我们多。」 秦苒本就不是跟他们一起来的,这个话题插不上嘴,默默往沙滩走去。温柏义余光捕捉,一路追着她出来。她越走越快,又意识到迴避很傻,心一铁,头一回,撞上加速的温柏义,惊得连退两步。 「对不起。」他伸手抚稳她。 她沖酒店大厅扬了扬下巴,想提醒他,「怎么出来了?」 「秦老师,我希望你明白,这个团里我们年纪相当,又都已婚未育,谈得来很正常,」他不解她这会欲盖弥彰什么劲,说完见她面有讪色,嘆了口气,低下声来,「一起看夕阳也很正常。」 夕照降临,夜幕袭来。云彩游移,帷幕捲轴徐徐拉上。 秦苒正在酝酿拒绝,偏头看清他眼窝下的淡青痕迹,又心软了,「我总觉得我们应该保持距离。」 他脱口说道,「上床前你就这么想的?」 他说的太直白了,秦苒慌张得像被烈火烫到,着急跺脚,压低声音,「你疯了!」 「秦老师,」温柏义指了指四周,「这边都是游客,我们两米内没有人,不会有人知道的,」他见她极度在意,故意摊手说道,「不过没有检查你房间有没有什么针孔摄像头之类的,万一被拍下来那就没办法了!」 秦苒仿佛被点醒,拔腿就往回走,温柏义好笑地拉住她,「你真这么怕?」 「我没有。」她下意识否认。 「你拉了窗帘,就算有针孔摄像,也只能拍到鬼。」
第31页 秦苒如释重负,将目光投向天边的胭脂红。 温柏义追上,「就算要撇清关系,也等离开南澳岛了吧。」见她不语,他开口道,「你怎么走?跟我们一起坐飞机吗?」她的行程是王卓青在张罗。 秦苒摇头,「我自己走。」 「跟我们一起吧。」温柏义试图说服。 她搬出他的话,语气酸熘熘的,「离开南澳岛不都要撇清关系了吗,一起不一起还重要吗?」秦苒听见没声儿,一扭头,温柏义一双眼睛都笑没了,「你笑什么!」 他但笑不语,直到把她盯红了脸。 秦苒语气里的暗戳戳让温柏义心情大好。说实话,他有些慌张,甚至没来得及为人生第一次越矩心跳,全在为她最后的冷淡惴惴不安。 沙滩公告张悬着几张海报海鲜小广告,他问她要买点特产回去吗? 「不要了。要买直接网购,其实也一样的。」 「也是,我昨晚还列了清单,这么一想网购省力。」 她忽然问道,「所以昨晚你熬夜了吗?」 「没有吧,应该十一点多就睡了。」 「哦。」 「干嘛这么问?」 「你的黑眼圈有点重。」像纵慾过度。 这触到他的敏感区域,找了个不锈钢柱照了照晃影,「我天生有点,和那个无关。」他指着秦苒的眼下,「你看,你也有点,人都会有的。」旅途过程,难免疲惫,比平日深重也情有可原。 她由腰包里掏出镜子,照了照,她的确实有点重。小镜子里,温柏义够头确认了一眼,「你的也和我差不多。」 她讪讪收回镜子,「男人可真争强好胜。」连黑眼圈都要争。 「要看是哪方面。」他大部分时候都可以认输,但这方面他不想占下风。有些人转身就是一辈子,他不想给她的最后印象是两个回合就虚掉的弱鸡。 「你哪方面不争?」 「举个例子?」 秦苒点头。 夕阳与夜晚接驳之时,夹杂咸味的薄薄的海风拂过沙滩。雨后的沙滩湿漉漉的,无法坐下,秦苒不舍少看一眼,在沙滩自己圈了个小范围,来回踱步。 当然脚感也很奇怪,像踩在橡皮泥上,每一步都会陷下去,再□□,好像复制他们的关系。 温柏义想了想,拿出了自己的玄学输学:「我和我老婆是邻居,同一所小学初中,一起上学放学,那会我们一路猜拳,输的得背对方十步路,这导致我现在猜拳很会输。」 秦苒好奇:「是故意输的吗?」 温柏义卖关子:「你可以试试。」 她伸出拳头,做出跃跃欲试的动作,伸出手是反射性,却在出拳时意识到,这动作都快十几年没做了。 果不其然,稳定连输三局,输到秦苒反问,那你能赢吗? 他坦然,「我习惯输了。」 他好像知道猜拳的技巧,也没有咋唿「我会出拳头」,要你思考是真是假,出拳速度也没有故意放慢,很自然的,每一个石头、剪刀或者布都准确输掉。 她说:「那好,我们猜拳,我赢了就背你。」 温柏义点头说好。只是心里想的是要赢,结果手一时滑,他又输了。还真的只会输了。 秦苒白他一眼,咕哝莫不是故意的,倒也说到做到,半蹲下身,「上来吧,我背你。」 温柏义拒绝:「不行,你背不动的。」 「开玩笑,我老公每回喝多都是我背上床的。」秦苒特别自信,「我力气很大的。」当然,说这句话的时候多少带点逞强意味。 温柏义与她身量差距在,「算了。」 秦苒犟了,「那再来一次,你控制好。」她有点好奇,他真的这么会猜拳? 温柏义点头,只是预料到她的动势,却在出拳瞬间还是反射一样还是输了。 「你故意的。」 「故意让你背我?」他哪儿想不开这茬,切了一声,「我要是故意也会换一个赌注。」 秦苒脸红,知他要换什么,不容他调戏,拽过他两只手往肩上一搭,一百斤的女人背着一百六十斤的男人飞快走了十来步,沙滩上碎碎密密的深坑证明这十几步并不轻松。 停下的瞬间,温柏义立马蹬地,为气喘如牛的秦苒顺气,又气又急,「你还真背!」他的喘息并不比秦苒好到哪里去,她瞪他一眼,「有本事你赢啊。」温温柔柔的语气并无威慑,却激得温柏义求胜心强烈。 「我出石头!」秦苒说道。 「知道了。」温柏义点头,一张布就摊出来了,结果秦苒出的剪刀,他大为震惊,「是你想背我吧。」 「我说出石头,你就要转一下弯的!」她只是换了个剪刀石头布的思考方式,「你要猜我是说的真话假话。这是进阶版的剪刀石头布。」 温柏义语塞。 又是十几步的深坑,秦苒的汗水淌遍全脸,这种集中爆发力的方式非常容易出汗,每一滴都很委屈。 温柏义抬手想要拂去,被她害羞地扭脸避开,自己拿汗湿的手臂反覆揩过。她没怪他,只说:「你可真擅长输。」 他自嘲:「嗯,老婆不也输了么。」 她本还有点气,被他这句给逗笑了。「再来!」红晕泛漫在天边,纯金的溶液将这一幕烙下印。 「好!」
第32页 温柏义扭了扭手腕与脚踝,沖她扬起笑脸。 他突然想赢,他想背她。 第15章 15 电影 夕阳收敛最后一抹余晖, 南澳岛终于进入黑夜。 时间已逾七点。 这漫长的一天,又是阴天又是雨天又是晴天,秦苒想起有部老片叫《像雾像雨又像风》。 「这一天好长啊。」吃饭时, 秦苒故意隔了两人就坐, 没和温柏义坐在一起。 明明难得发出痛苦的哀嚎,扶额模样笑坏众人, 「我回去又要开始做题了。游完南澳游题海。」 一桌的海鲜都清了个空,高高堆起的蟹壳虾壳狼藉一片, 鲜美的海味渗在每个人口腔角落, 除了秦苒。老汤几人习惯性点了炒饭, 她摸了摸虚空的肚子, 跟着吃了半碗。 「等你考上浙大,我们一起再来一次!」王卓青提议。 「好的呀, 下次徐清清可以来了,」严笑儿说完转头对秦苒补充,「徐清清就是我们s市驴友7群的红人, 很漂亮的一个女的。」 她语气有些奇怪,暗指会来事的意思。秦苒眨眨眼, 反正她也不认识, 「我没有那个群呢。」 丁小华张罗:「拉秦老师进去啊!」 老汤点头, 边咂摸蟹腿边认可道, 「老师这个工作好, 寒暑假可以经常旅游。」 「就是, 现在哪有什么职业是可以旅游的。」 王卓青翻了翻微信列表, 特大号字体,一旁的秦苒假装看不见都不行,心嘆年纪大了如果要出个轨还挺困难的, 字儿都看不清。 他皱眉遗憾,囫囵卡痰的烟嗓,「7群满了,秦老师要加得加15群了。」 温柏义问,「是吗?」 秦苒惊讶:「我们市自由组团的人这么多?」都膨胀到15群了? 「哪儿啊。」丁小华摆手,特别自豪,「好多群都没有我们群热闹的,估计也就是出去过一回,都在发那种外卖红包,什么投票点一点,我们7群是最热闹的一个群。」 秦苒看南澳小分队年龄参差不齐,好奇地问,「都是什么年纪?」 「7群是中老年比较多。」温柏义接话。 秦苒与他眼神遭遇,目光一闪,立马没了声音。她由晚餐回到小分队,便警惕地开始保持距离了。 「就是因为中老年多才比较稳定,小年轻没个定性,度蜜月没几个月离了,旅个游也就一回,以后再也抽不出空来,」丁小华指着温柏义,「你看温医生估计也这次出来,下次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抽出空来。」 温柏义笑笑,意味深长道:「如果是原班人马,我肯定能抽出空来。」 「是的,我们小团舒服。」 「你不是要去美国了嘛!」 秦苒点穴似的陡然一僵。温柏义朝她投去定心的眼神,才看向说话的丁小华,说道,「就去一年。」 「噢哟,你们这个年纪一年去美国,下一年就要回来生小孩,生了小孩,就没空了。」 「在小孩没长到明明这么大之前,肯定是没空的。」 「你别看现在社会进步,生活都好了,我有时候觉得他们这一代年轻人活的比我们那时候辛苦多了。」 思及自己家的孩子,抱怨叠出,「是啊,压力大得来……」 秦苒脑子里的问题多得像个弹幕。自以为熟了,对于他的隐私会有更强烈的窥探欲,但她不好问,于是埋头扒饭。 可能一部分感官被男女之事分散,她后来再也没有吃过比紫菜炒饭更有味的饭。她想再去尝一尝,食慾是否与心无旁骛有关。 桌上叫嚣着中年人的抱怨,王卓青瞪着老花眼,指尖笨拙又卖力地翻群。 秦苒不忍拒绝他的热心,但他确实找了很久,很费劲的样子。「王叔叔,别找了,我有你微信,想跟团旅游的时候就联繫你。」 哄闹间,温柏义突然开口,叫了她一声,吓得她捂住心口,扶住桌子。 明明非常做作地白了她一眼。 「干嘛?」她有点生气,这时候叫她完全是吓她。好在她说话的语气依然平和。 「我们还没加微信。」他故意架在这里,当着大家的面掏出了手机,「加一个吧,算半个同行。」 她面露讶色,嘴上应好。 大家一点都不意外的样子,甚至还奇怪他们怎么还没加好友,不挺投缘的吗? 他通过南澳小分队的群,发来了好友申请。王卓青收回手机,唠家常式地开口问温柏义,老婆跟着一起去美国吗? 他说暂定是会陪读的。 秦苒拿着手机操作了一下,说:「加好了。」 温柏义的微信没有任何动静。再投入疑惑,她已经在迴避眼神了, 秦苒知道自己在那个关口拒绝,非常任性,但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想像。这甚至无关他们的情事,而是不公平。他去美国,他老婆跟着去,那么国内那律师的婚外情至少断一年,再回来,成年人的感情早已物是人非,好像不需要着手就能解决。 难怪他可以拒绝与太太交流此事,静静吃饭便好。真好, 她的嫉妒扭曲曝露于这一拒绝。 洗手间流理台上扑满水渍,直到丁小华咋唿的声音在耳畔惊起,秦苒才惊觉自己眼眶热热的。南澳岛的倒计时终于开始了。 「怎么洗脸了?」 她低头掏纸巾,将脸埋进白色纤维,「脸突然特别烫。」
第33页 她意指降温,但耐不住眼波流转的复杂,让人想多了。 「哈哈哈,被温医生盯的吧,」丁小华笑得花枝乱颤,翘起兰花指,「我看他一直看你,你别害羞啊,看两眼怎么了……好看才会看,我遇见好看的花也要多看两眼的。」 秦苒掖了掖布满红血丝的眼角,「我这是喜极而泣。」她也跟着玩笑,「能被温医生盯着,我怕是要做春梦了。」 「哈哈哈,」丁小华亲昵搂着秦苒,往回走,「那我们看回去,不能吃亏的呀。」 未行至餐厅,大家在四楼餐厅门口撞见了。似在准备撤退,王卓青自己大喇喇走出来,被丁小华骂了两句,总是不记得帮她拿包,他一边掏烟一边拍拍脑袋,刚儿聊忘了。 「我们去看电影。」温柏义对秦苒说。 秦苒问身边的老汤,「怎么去看电影?」 「明明说有部他喜欢的小说翻拍了,要去看,让温医生送他去。」 「回去不能看,」秦苒对明明说,「这岛上的电影院可能没有s市好吧。」 明明:「我自己找车去好了。」 「不用,反正晚上也没有活动。」 「一起一起。」 王卓青燃了烟,一路兜转楼梯而下,余烟裊裊。秦苒不着痕迹捂住口鼻,走慢几步迴避尼古丁。 南澳岛因为海拔不高,星星零零散散。 晚风恰是惬意,见多识广老汤都不禁抬头仰望,找起北斗星。南澳小分队一张张脸不约而同,贴向星空,暗处看去,像从天外飞出来的几缕游魂。 丁小华见秦苒低头摆弄手机,拍拍她的后颈,慈爱关切道,「抬抬头,秦老师,你们老师老是低头,练练颈椎,不然以后要吃大亏的。」 秦苒乖巧点点,赶紧收起手机,学做游魂望月。 温柏义走得快,率先倚靠车旁沖他们招手,「秦老师,坐这里。」 秦苒确信他是故意的,别扭回去,「我越野车坐多了,想试试大众。」 丁小华大笑,挽着秦苒往红色大众走,打趣道,「我们秦老师被温医生看脸红了,」经过温柏义还促狭鬼似的推他,「不许看了,再看要出事了。」 严笑儿凑热闹,「出什么事?」 丁小华掩唇乱吃瓜,「我们秦老师要脸红了!」 大家笑成一片,未作他想。 温柏义上车前深深看了一眼那红色大众,秦苒靠窗而坐,故作未见。路上徐思伦又来了通电话,她不耐烦问他,「干嘛打电话打这么勤?」以前他出差就睡前一通,这次旅游他实在殷勤过头了。 「我跟你说,宝宝!我办成了一件大事!」秦苒可以想像他说这句话时的动作和表情。 「什么?」 「我要看到你,跟你说。」 「知道了。」她语气懒懒,「我也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这一来一回没个完了。 车厢安静,音量调得再小,通话都毫无隐私,秦苒自觉与公放无异,煳弄说回去再说。 车上人闻到恩爱的味道,放下对她自发的同情,开始八卦,秦苒像参加婚姻现状问卷调查,「嗯……是的……我们不跟父母住。对……他不是本市人,嗯,大7岁……」 抵达前,温柏义已将电影票买好,一帮老傢伙听说看电影比明明还要兴奋,把电影院当做景点打卡,搔首弄姿,拍起照片来。 温柏义问秦苒,要吃爆米花吗? 丁小华已经打开了八卦的匣子,照也不想拍了,问她什么时候生孩子?毕竟是女儿的同事,想多了解一些。 秦苒沖温柏义摆手,拒绝了爆米花,支支吾吾回答丁小华,「还没想好。」 「早点生。」丁小华劝她,「越年轻生恢復得越好,还有,夫妻间也有个共同话题。」除了同行,谁能跟艺术家有共同话题啊。 秦苒一片空白,跟着点头。 「记得啊,别嫌我啰嗦。」 「好的。」 「有个孩子,注意力转移,就不会想些有的没的。」 「好的。」 「确定不要吗?」温柏义打断对话,「电影说不定会很无聊。」 她又点了点头,心中绝望,把头点掉下来算了。 秦苒在孩子话题里消沉,去了趟洗手间,过程漫长,久到腿都蹲麻了,屁也没放。只是盯着污秽不堪的瓷砖地面发呆。 南澳岛的电影院不大,旧式装修,有民国老上海风味。 电影已经开始,还是人工检票,大爷架着副老花眼镜,正在昏暗的光下聚神看报纸。 循着黑暗,脚踩蓝漆斑驳的台阶,几排红色椅凳没几张完好,全是破破烂烂,海绵爆出纺布,一眼便知坐过上千个人。她在小厅一眼看见了声势浩大的南澳小分队。大家整齐坐成一排,兴致很高,交头接耳,不知有意无意,最后一张空位置在温柏义右手边。 他挨走道坐,给她留了张靠丁小华的位置,听见动静,朝后伸手,想扶她一把,「怕吗?」 秦苒没说话,抚着裙摆,越过他,探身坐下。 说来也巧,电影《动物世界》讲的是智商版剪刀石头布,男主角因债务被绑到船上用剪刀石头布获取巨额奖金。 王卓青看不懂,一直在问,北方天生的有力嗓门,轰隆隆的痰震,非常影响观影。秦苒对南澳小分队的成员肯定是有心理滤镜的,所以身后海味拖鞋男不耐烦地踩她椅背,发出「啧啧」提醒声时,她非常没有原则地瞪了回去。
第34页 丁小华粗线条,不曾察觉,还跟他一起讨论,两人一唱一和现场解说起来了。 秦苒抿唇,装死看电影。 「这个我赢不了。」温柏义低声说。 「因为是卡片?」 电影不是拿拳头猜,而是要心算剪刀石头布的卡片余量,确实不是小朋友的简单模式。 他们肩隔着一线距离,本来这样就很好了,但显然后面的男人耐心并不好。 温柏义在那男人的急躁唿吸愈演愈烈时,半起身,压低声音率先对他道歉,「不好意思,是我们这边不好。」 秦苒被身后那人的体味和脚臭呛得唿吸困难,一点没比噪音美好在哪里。她伸手拉温柏义,让他别说了,决定自己提醒一下丁小华他们。她内心不想在电影院起争执,他们这边不占理。 温柏义反手握住她的手,倾身越过她,掩住交握,拍了拍丁小华的手臂,「阿姨,讨论声音小一点。」 丁小华和王卓青后知后觉,忙点头,「好的好的。」 但这种公共场合的素质非一日可以养成,他们自以为不说话了,实际遇到不解的情节点,又大声地「私语」起来。 而秦苒眼睛看着抓人紧凑的剧情,却完全不能凝神,手不停挣扎。他顺势抓住她的手,铁了心似的,捏牢不松。 她偏头,头都快埋进臂弯了,咬牙切齿问他:「你干嘛。」 「放心。」他玩弄起她的手,一个个指关节摸索过去,「你不说,没人看得见。」 秦苒像被关进深海的压力舱,缺乏氧气,就牵个手而已,怎么就喘得汗流浃背。 丁小华和王卓青没明白剪刀石头布怎么回事,电影已经转场,主演进入下一轮危机,她着急,拽秦苒的手臂,问剧情怎么回事? 秦苒也看漏了,身体僵得像过电似的,吞吞吐吐,「就是那个……」 温柏义把玩她的手指,无视她渐起的手汗。应付完丁小华,她掐他,怪他分散精力,温柏义趁机穿入手指,五指紧扣。 秦苒的手指充血,恍惚肿成了萝蔔丁,搏动十分清晰,随着血管的撞击,她想到他的每一下拍打都稳重得像他的声音与职业,不由牵起唇角,微微甜笑,再一晃神,电影又切了画面。她嘆了口气,这电影应该质量不错,但她错过了关键的逻辑转折,后面再也连不起来了,只能傻乎乎看主角在杀红眼的赌场里狼狈仓皇,毫无参与感。 「帅吗?」温柏义见她一动不动盯着荧幕,好奇地问道。 男人压低声线凑在耳边的声音格外性感,要不是他语气漫不经心,她都要怀疑是故意的了。「帅。」 回答完,她更热了,燥得腻开颈间的头髮,手动给皮肤散热。 「他也三十了。」还感慨上了。 「他的剪刀石头布也不错。」 温柏义看了一眼那边聚精会神的南澳小分队其他成员,伸出另一只手比了比,秦苒不想参与,但不由自主的,在他出拳的瞬间,她的一个「耶」就比划了出来。 温柏义在黑暗中握拳挥动,自我庆祝起来。 「无聊。」秦苒牵起唇角。 丁小华感觉到动静,正要凑热闹,问他们在高兴什么,便扫见暗处两人十指紧扣的手,吃惊地偏过头佯作镇定。 王卓青看不懂这种剪辑风格,色调太过鲜明,「这个导演不行,审美不行。」 张春:「有点亮,是吧。」 「我也觉得,主角也不行,没有梁朝伟帅。」 「怎么好跟梁朝伟比,现在的都是小鲜肉啦。」 王卓青扭头问丁小华,「是不是没有梁朝伟帅?」 丁小华此刻就像一个看破全局的预言家,生怕自己的一举一动破坏了局势,又想挑拨点什么,「我觉得没有温医生帅。」 秦苒闻言,微微挣扎,还是没能逃出去,面对王卓青突然投来的问题,她又点了点头,附和丁小华,「嗯,没有温医生帅。」 后面的海味男骂了句「操」,作为场子里唯一的本地人和唯一不是南澳小分队的人,他自知被人欺,用力蹬了一脚秦苒的椅背,发泄完径直离开了影厅,门被掼得很用力。 温柏义起身,松开滚烫的手,对一排小分队成员说:「我去看看。」 丁小华不好意思,「你看看你,要温医生给你擦屁股。」 王卓青耍赖,「又不是我在说,你也说了的。」 秦苒朝明明看去,发现他聚精会神,两眼直勾勾,屏蔽了除电影外的所有声音,「明明好认真。」 老汤欣慰地夸他,「做题练出来的。」 秦苒算是看了人生最不明白、最低素养也最热闹的一部电影,待影厅唯一的海味男走了,这里彻底成了南澳小分队的主场,张春四下望了望,将腿架高,长长舒了口气,感慨道,「舒服,在家都没这么舒服。」好像私人影厅似的。 严笑儿讽刺:「在家没那么多人陪你,是吧。」 丁小华开玩笑,「黄脸婆都看腻了呗。」 秦苒等了会,温柏义也没回来,心惊不会有事吧,不觉左右张望,无心看电影。 丁小华余光扫见左手边的秦苒,清清嗓子,「要不......你去看看吧。」 「哎,好。」 几乎在撩开影厅帘布的瞬间,秦苒便被裹挟进宽厚的臂弯,热烈的吻密密砸了下来。
第35页 她第一反应是反抗,再是找那位看报纸的大爷。耳边温柏义亲吻耳垂,早有准备地交待,「他去抽菸了。」 第16章 16 微信 温柏义先回的影厅。 恰好荧幕上播放主角半裸被关在玻璃房中。镜头像粘在了腹肌上, 无数个特写给了精心描绘的身材。女人露大波就低俗,男人有腹肌就给特写,尔惜会啐这太无耻, 难怪女人为胸自卑。 他想起尔惜喜欢的一家牛排店, 店里统共四张座,制作过程可供参观。主厨会用肉锤轻敲数下, 将肉劲稍稍拍松些,口感更加。她当时抄手, 嘲笑他, 如果温柏义是一块牛排, 应该不会需要这道步骤。 他在意这件事, 原因与那个男律师健身有关。 尔惜这几年热衷健身,介意身上每块肥肉, 甚至拉他一起。温柏义开始心血来潮夜跑,后来一周三个夜班耽搁了,人一懒, 加之忙乱,又过回了肥宅的颠倒日子。而她嘴上对男性腹肌不屑一顾, 实际还是嗜好的, 无怪乎导演钟爱这类镜头。男人女人最终都逃离不了线条诱惑。 温柏义手很细节地抚过秦苒的腰, 没有一点赘肉。可能太过流连, 弄痒了她, 她咯咯直笑, 也回应地抚摸他, 他问舒服吗?松弛的手感很糟糕吧。 暗中银丝点动,水母丝线一样游移不定,她说, 很可爱啊。说完她捏了捏,语气很遗憾,这肥肉太薄了,老闆骗我很厚的。 他站在过道看完男主的腹肌大秀,腰际的张力终于松弛下去。丁小华见秦苒迟迟未归,唤了声温柏义,「那个人?」 「我给他买了张明天的电影票。」确实是他们打扰人家观影了。但显然老人看电影情绪比较失控,只能委屈别人了。 「噢哟,」严笑儿抱歉地捂嘴巴,「这钱我们出。」 「没事。」温柏义摆摆手。 「秦老师呢?」丁小华问。 温柏义摸摸鼻子,稍作停顿,「她……打电话。」 「哦,不会又是老公吧。」 「不至于吧,路上不都打过一个了吗?」 「这么粘,何必让人家一个人出来旅游呢。」 「我跟你说,秦老师住玉鼎。」丁小华压低声音,用大家都能听到的声音,「这个地方是一般人住的?」 严笑儿也来了劲头,美女么谁不爱八卦,「那她老公还蛮有钱的。」老师不会是什么大富大贵的。 「这个肯定的。」 温柏义点开微信,无意识瞎扫,分明拒绝了电影票的钱,又懵了一样,把丁小华发来的红包给点了。 秦苒回来脸酡红酡红的,被灌过酒一样。走进影厅见电影结束了,心中多少遗憾,「其实我觉得如果认真看,还蛮好看的。」 明明兴奋地拉着她,「有第二部 !我的天哪!最后的彩蛋是第二部!」 两对夫妻也说,没看的太明白,但蛮好看的,就是讲的太快了,反应不过来。 这说得秦苒更遗憾。说实话,结婚后她都没怎么出去看过电影,现代人最常进行的约会活动,她很少拥有。一天天的这个展那个展,各种小众的书画展,倒是跑断了腿。 丁小华拉过秦苒,「刚刚你老公又打电话来了?」 「没有,是教导主任,有个优质课比赛。」她听得云里雾里,回去应该还要再问问前辈。她不太喜欢这种比赛,本科实习被折磨过几次,心有余悸,未比先衰。 众人纷纷说快十一点了,怎么还打电话影响人休息云云。 秦苒心事重重,回到房间还在愁。现在她脑袋上又多压了一件悬而未决的事。 水帘升温,她解开辫绳,漾开发丝。踏入浴室时,还在梳理讲课框架,可水流如一双无形的手,湿重的后缀力量有如五指穿入,轻轻拽拉,迫人后仰。 直到水打痛眼皮,她才晃神,抹沐浴露时指尖触摸皮肤,涌出饱满的酥麻异感。她长长舒了口气,原来后劲在此处。 那桩艷事顺流抚慰在线嘶喊的毛孔,泡沫如鼻息唿过,吹散丰裕的汇集。一泵新的沐浴液挤出,揉开一场梦遗滩渍。 下午温柏义喝水,沖她摇摇矿泉水瓶,问她喝吗?她嘴巴直接包上了瓶口,借仰头的倾斜,满口包住一口水。好清脆的一声咕嘟,惊得他眉峰挑动。 她讲自己以前为学给男友口,大口吞水练。 他暧昧问有效果吗?她风情睇他一眼,没说结果。 方才电影院昏灯晃影的洗手间里,他搂着她说在沙滩就想这样。她问怎样?温柏义说就是这样,抱着你,说说话。 没有远远的距离,对视久了都要避开。 见她不语,他转移话题,问她晚上吃饱了吗? 秦苒笑话他,怎么老是问吃东西的事儿? 温柏义一字一吻,密密碎碎,「你太瘦了。」 她老实道,「说实话,没吃饱,那个蛋炒饭不如紫菜炒饭好吃。」 两人身贴身,唇唿唇,人影晃动,胡乱对话,迷幻心神。 气氛太适合行暗昧之事,加之夜幕深重,影楼二层鲜有人在,眼神对上难免唿吸灼热。秦苒紧张,喉头髮紧忘了吞咽,等反应过来咕嘟一口,咽出挺大的响动。 也许笑了就好了,但他们没有笑。 联想到下午,她深吸一口气,「要不我给你……」 温柏义眸色一深,暴风骤雨一样密烈的吻浇了下来,秦苒唇周湿成汪洋一片。以为吻是前戏,结果温柏义亲完,裤子绷得无比紧,也没动作。在无人打扰的洗手间,他什么也没做,就是抱着她说话,亲吻。离开时还撂下句,「这么脏的地方我不可能让你给我跪下」。
第36页 站在污迹刺青一样刻进壁缝的脏泞洗手间,铺天盖地的腥臭环绕四周,她独自在镜子前清理唇周腻开的口红渍,动作间慢慢反应过来,如果她那样做了是什么姿势。到底是聪明人,反应都比她快。 * 关掉淋蓬头,氤氲未散,秦苒雀跃地原地转了个圈,将脚翘起,细细打量,哪里特别,让他这样喜欢,想起他唇齿熟稔的温度,人都软了。 疯了,后劲有点大。不住想他,比赛都差点忘了。 她倚着门框,擦拭头髮,矛盾又失落。 南澳小分队电梯分开后就没了动静,12点了,回房估计就倒下了。 她有些犯困,但还在熬,懒得吹头髮,将浴巾铺在地上,任长发垂落自然风干。 温柏义终于决定敲门时,秦苒差点陷入睡眠。 小小一声门板动静,怕是只老鼠吧。 门由里面被她敲了一声。 「没睡?」温柏义声音带着笑意。 她隔着门板,「你也是啊。」 等了几秒,他直白道:「开个门行吗?」 秦苒手扶上涡轮卷扶手,稍作停顿,下了狠心似的用力压到底。那一瞬间她在想什么,当时没明白,后来回过味来。深夜给婚男开门,无疑下了做荡妇的决心。 温柏义闪过惊喜,看清她湿漉漉的捲髮和白皙的肩头,倒是意外平静,「猜个拳?」 秦苒伸出拳头,很正式道,「我要你赢。」 「赌?」 肩带被手指勾了勾,吧嗒在肩上弹动,暗示意味很明显。她听见深沉的唿吸,迎合着,没猜拳就主动将手搭上了他的腰际。 对于她来说,属于疯狂的时间不多了。如果可以,她想多复制一些奇妙的感官体验。她不知道自己以后还有没有勇气对另一个人打开身体。 温柏义按住她的手,「这个可以放在第二轮。」 她不解,「你要赌什么?」 「我要你通过我的微信。」 温柏义掏出手机,指了指屏幕。他来此志在必得。 他怕打扰影响她睡眠,又怕她会等他,认真清洗了一遍身体,不断唿吸吐纳,好一番踌躇。才认识48小时,仅深入过一回,他就很了解她了一样,猜测她会等他。 这时候有微信对他来说会很方便。 着名的婚外情典籍中,东窗事发多始于密切联繫,这一法则像「欲练其功必先自宫」一样,是秦苒心里的葵花宝典心经。婚外情对于她这样胆小怕事的人来说,应该是一夜情,不可以延展社会关系。 微信几乎是当代出轨抓包的重要突破口。秦苒此刻终于明白,为何这么危险还有这么多智障互相加好友了。不加微信,真的像没有认识过一样,空落落的。 但她掩饰了自己,「qq?」 「你在开玩笑?」温柏义为难地在主屏幕上找起qq,「我密码都不记得了。」 「那就算了。」 「秦苒。」他低下声,「其实我们可以做朋友。」他的意思是回到s市后,他们可以像朋友一样交流生活,这并无不妥,他生活里有女同学、女同事,可能都清楚他和尔惜的关系,从无暧昧线延展。 也正是这句话,把左右纠结的秦苒泼醒。「赌第二轮吧。」她没有任何犹豫的,「我只有这个可以给。」 温柏义鲠住,盯着她好一会没说话。 电话铃打破夜晚,秦苒心里骂,神经病,半夜打电话,扭身一看是徐思伦,她直接关机,懒得理他。做完这一系列动作,温柏义已经进了房间,「饿了吗?」 「你怎么老这么问。」她多少心烦。 「因为我定了紫菜炒饭,」温柏义手抄进了兜里,十指情窦初开一样无所适从,隐隐为自己卑微的加微信恳求被拒绝而侷促,「你不吃,就只能我增肥了。」 秦苒蹲在床边嘆了口气,柔下声来,「在哪儿啊?」 他们左右推拉,终于决定一起下楼取外卖。 踩在松软的红毯,秦苒认真地告诉他,「你真的不胖。」 「我知道我不算胖。」 「可你今晚只吃了两个螃蟹。」其他一点都没沾,净在给他们转菜。 他弯了弯唇,尽力喜行不于色,「那也饱了。」 「你确定?」第一天遇见他的晚上,那顿并不美味的晚餐他吃的并不少。 走动间,晃动的手臂不停碰到对方,又都没分开,就这么任手臂、手背擦碰,按电梯的时候,温柏义终于握住了她的手,「等会在你房间吃?」 「你也吃吗?」 「我不吃。」 「……」 「我看你吃。」 「你真不像个医生。」 「那我像什么?」他加重了握她的力道。 她想不出来,医生是有点血腥的职业,就她的就医经验来看,医生都是快人快语,利落干净,争分夺秒。温柏义并不是这种类型,他认真周到,对老人有耐心,能和明明这种人打趣交流,甚至床笫上锋的雄性战场,他也丝毫没有粗鲁的压迫。她笑了起来,如此想来,这样另类的稳重也很适合医生,临危不乱。 「反正就是很温柔,佩刀也温柔,配枪也温柔!」 「配枪?」温柏义噗嗤一笑,「语文老师真的……」 秦苒脸红,怎么冒出这个词,试图挣脱他的手,「不许笑。」
第37页 「我能理解为是你的暗示吗?」迳自拿过酒店大厅的外卖,他回握她的手压低声音,「是嫌我太温柔?」 「我哪有!」这人怎么这样想,明明是夸他。 「真的?」他故意道,「你要是不喜欢,我是可以更换模式的。」 「什么模式?」她抬眼看他,眸中春色荡漾。 他再度按下上楼的电梯,靠近时没忍住,急色嘬了口她的嘴角,「粗鲁的?」说罢自己都觉得轻浮。 「……」秦苒控制上扬的唇角。 「是吧,老师表面乖巧,骨里浪荡,渴盼刺激。」 她放弃挣扎,承认了,「所以才会勾搭上你啊。」 「原来是秦老师主动勾搭我的?」温柏义清了清嗓子,重复了一遍,「原来如此。」 秦苒中了他的圈套,忍不住搡他腰际,「你好烦啊。」声音是她从来反感的矫揉做作,又苏媚入骨。她忍不住,从脸颊羞到脚心,埋进他怀里使劲蹭,不知是降温还是升温。 「是你承认的。」他抱住她,还在逗她,「你得负责。」 「负什么责?」她做梦一样,明知故问。 「加我微信。」他一直牢记这件事,「要么我们互留电话。」只是留电话并不方便聊天,很难找到官方藉口联繫对方。他怕回去大家都会很理智。 秦苒在他的宽厚中化成一滩春水,「回去了……」 「我们可以做朋友的。」 「屁。」 「你跟你的前男友会做朋友吗?」 她摇摇头,「没联繫了。」 他假设:「他主动联繫你呢?」 「那只能是借钱了。」她不好意思,「他好像都混得不太好。」 温柏义听她这么说,失笑亲了亲她的额角,「你就把我当成一个不会借钱的前男友。」 前男友。真是个好关系,比之不齿的偷情,将发生在岛上的风月事模煳时间,释作前任,这样的界定倒也不赖,是块遮羞布。她被灌了迷魂汤,「好啊。」 温柏义长出一口气,关系就这样尘埃落定了一样。刚踏上长廊,他瞳孔骤缩,将她头往怀里一按,背身靠至墙角。 「怎……」秦苒被捂住嘴,温柏义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是丁阿姨。」 她惊恐地瞪大眼睛,指了指脚下。在他们的楼层?这个点? 温柏义借角度,稍稍偏过白墙,用余光确认丁小华的动作。 丁小华辗转反侧,回房陷入失眠,反覆回忆旅途中的细节,越来越觉得不对劲,才两天不至于吧。她把王卓青叫醒,问他秦苒为什么住26楼,不跟他们一起。莫不是他们本来就认识? 王卓青睡得正香,完全没过脑子,直接回答:「你管那么多干嘛……」 她上26楼纯粹是好奇,在秦苒2613号门口犹豫一番,终于按下门铃,等了会,心跳加速,确认没人后,腿都软了。他们真有事。 她挪步至温柏义的房门前,内心确定,他们现在睡在一间房。完全不敢相信,这种旅行团每每有这种单身出行的男女,都能勾搭上,也是奇了。之前有个徐清清,见一个睡一个,不知廉耻,没想到秦老师也是这样的,关键是她是女儿的同事,这么一想,心情更加复杂。 温柏义由身后出现时,丁小华吓得魂飞魄散,两手攀住门,神色惊慌,「小温怎么还没睡啊?」 他拎着外卖在她眼皮子底下晃了晃,「饿了,叫了外卖。」他刷了房卡,自然地问她,「丁阿姨,这么晚有事吗?」 她眼珠飞快转动,挤出慈祥的笑容,「我走路走多了,脚腕痛得睡不着,想问问你有没有什么膏药,或者活血的红花油都行,不然明天都走不动路。」 温柏义推开门,插上房卡,神色自若,「我找找啊。」 他将塑胶袋搁在书桌上,指着炒饭问丁小华,「丁阿姨要不要吃点?」 「不吃了,我们年纪大的不如你们年轻人消化好,吃了晚上更睡不着了。」 她不着痕迹地扫了眼整齐的酒店房间,松了口气。温柏义的床上只有左侧有掀动的痕迹。 第17章 01 他她 虽有波折, 好在逃过一劫。 温柏义送丁小华至电梯口,看电梯停在十楼后,按了下楼键, 只是酒店大厅再无秦苒身影。 不仅是这一晚, 次日到他们离开南澳岛,她再没有音讯。 温柏义找了一整晚, 沿着大海一路寻过去,这时候找群里人要电话属实失礼, 哪有深更半夜发去问询消息的道理。发去微信好友申请也没有回音, 茫然又焦急, 像一只走丢在海岛的羊羔。 终于等到他们起床, 温柏义熬完了人生最漫长最绝望的日出。他克制焦急,假装漫不经心, 淡淡地平静地问道,「秦老师呢?怎么没来吃早饭?」 王卓青这才想起早上的微信留言,嘆了口气, 喉咙间的痰音吼喽吼喽,「她被老公接走了......说是这两天在汕头玩, 过几天回南澳岛取行李。」 南澳小分队闻言纷纷在群里艾特秦苒, 遗憾没能与她好好道别。 秦苒很有礼貌地道歉, 发来一份汕头美食门店列表, 瞬间点燃群里介绍汕头的气氛, 温柏义也有回覆, 尽量控制语气, 不过分亲昵,但在他接力队伍推荐完美食后,秦苒就没有再在群里发过言。 这个敏感的节点只有温柏义察觉到了。
第38页 他人只道秦老师肯定玩疯了, 老公来了肯定开心,都不理我们了。温柏义则确定,因为他,所以她割裂与南澳小分队的关系。 温柏义找王卓青要了电话号码打过去,始终是忙音。她拒绝与他联繫。 他编辑简讯,告诉她丁小华的疑心被打消了,那晚什么事都没有,但她铁了心一样,没有回覆。 原来这个世界真的有人间蒸发。 温柏义想到周杰伦那部电影《不能说的秘密》。男女主角恩爱有加时分情节急转直下,宛如一个鬼故事。但与电影情节不同的是,女主消失后,他周围的所有人都能和秦苒联繫上,除了他,除了温柏义。 温柏义回到s市当晚就是夜班,他查了邮件,确认自己中文文章被退稿,英文收到一封43条意见的退修稿件,勉强是件好事。他将这件事分享与一起轮值的研究生听,他恭喜后表示羡慕,宰了他一顿饭。 按照退修意见逐条修改途中,薛尔惜打来电话,问他旅游回来就值班,吃得消吗? 温柏义扶了扶额头,确实吃不消,秦苒消失后,他又有点失眠了。他很诚实地说,前两天没睡好。 尔惜有点气,「不能调一下班吗?干嘛把自己的行程安排得这么满,病了怎么办?」 「就一两晚没睡好,哪儿那么容易生病。」 「你不一样,你虚。」她本意是为他担心,但话说出来味道就变了。尤其听在温柏义耳朵里,更像是讽刺,「我怎么就虚了?」他是西医,不信「虚」。 那边也是语塞,没想起来,「你就是虚啊,你睡眠不好,睡眠不好的都虚。」 由于睡前通话导致情绪不佳,温柏义晚上又没睡好。 夜里病人病情波动,他听见硕士生接电话时吞吞吐吐,「要不沖洗一下吧」,「要不用止痛药吧」,「要不让他翻翻身试试,看不看能不能流出来?」 温柏义神志清明地听完全程,心中组织数个问题终是化作嘆气,沉默起身去看病人。就研究生这番问答,都不知道要滚几回车轱辘。 研究生不好意思,听见床铺窸窣,跟着走出值班室,一起处理病情。夜间值班,本都是研究生先处理,处理不了再请当值的医生。温柏义一向比较负责,他要是再懒惰就不太妥当。 温柏义踏步昏暗的病区走廊,一间间房间铺陈延展,有一刻因睡眠不足晃神,鲜艷的酒店红毯画面来回闪现。 他紧咬牙关,揉了揉太阳穴,逼迫自己清醒。他已经回到s市第一医院,回到生活的正常轨道。 离开南澳岛,一切应该归位。 旭日东升。 泌尿外科54区在新大楼的20层东面,恰能观见桔红的圆球由五阳湖里蹦出来,火焰般的红光反射在高楼的玻瓦,掀开都市巨幅篇章。 城市的日出就像是抢拍的盗版电影视频,画质低劣,没有具体的震撼。 温柏义就这样连续看了两个夜班的日出,没有同事调休的情况下一周一个夜班,再遇见秦苒时距离她消失的那晚正好过去十天。 回忆故事比故事发生还要久,以致温柏义看到秦苒以为是第二世。她身着一件宽松乳白色连衣裙,皮肤滑如瓷片,要不是见过,他大概只会当做一个面容清秀知性的姑娘,失足一样在妇科门诊手术室徘徊。 * 南澳岛和温柏义像是大梦一场。 秦苒捏着b超报告在妇产科排队,烦躁得出了一身急汗,汗水染湿额角和背嵴。她讨厌门诊,讨厌人群,这两天属于电视剧情的孕期生理反应终于姗姗来迟,她开始反酸,厌食,闻不得腻味,时常捂着嘴干呕。 在南澳岛,她时常觉得这个生命不曾存在,她是一个结了婚的自由人,她可以离开徐思伦。都21世纪了,离婚算什么,别人可怜的眼神算什么,会在那种情况下可怜别人的人才比较可怜。 只要她心智坚定,一切都不是事儿。 只要她好好跟家里说,只要她态度坚决,一切糟糕的问题都可以解决。 也许她可以好好跟家里说,也许她可以做到挣扎出软糯的性格束缚,也许她可以试图去解决肚子里这个糟糕的问题。 她越想越无力,越无力越烦躁,海风吹不走孩子,也吹不散婚姻的阴郁。 温柏义为她按下下楼电梯,留下那句「放心,等我」时,应该不会料到那是他们的最后一面。 那刻她很紧张,涌上羞耻感,但都不如下到酒店大厅,看到徐思伦来得震动。 上帝从来只会觉得剧情不够狗血。不会共情凡人的愁楚过负。 徐思伦风尘僕僕,抱着僵硬如兵马俑的秦苒兴奋转圈,亲吻她的耳垂,细嗅发香,「宝宝,surprise!」 确实很惊喜。 他们那晚在青澳湾就塌,她不让徐思伦在那家酒店入住,拽着他以体验别家风味为由去了隔壁的酒店,如果不是太晚,她想立刻离开南澳岛,藏住她的乌托邦。 徐思伦的惊喜,喜不知有多少,惊倒是一点没掺水。 他改名了。名家慕一个又哲又亮的名字,徐思伦不知打哪找大师一解,认定名字偏文,不够大气,所以他三十多岁也只挂名艺术馆副主任,事业线太过平稳不够陡峭,便改成了徐仑。 秦苒太过震惊,愣在那里都忘了生气,等他洗完澡出来,她第一句是,「那结婚证还作数吗?」她居然天真地飘过这样一个念头,想来人真正绝望的时候思想是可以返璞归真的。
第39页 「宝宝你想什么呢。」他宠溺地揉揉她的脸蛋,「老天哪会给我这等好事。」他想等她气恼再抛她一句蜜语,但秦苒毫无反应,睡眠不足一样两眼无神,他只能自己接话,「娶你两次这样的好事。」 秦苒皱眉,「还是伦理的伦吗?」 「崑崙山的仑。」 很好,搞个艺术,人都不做了。 他遗憾凌晨两点多的南澳岛灯火都熄了,落地窗外入目是一片漆黑。 「睡吧,旅游累吧。」 秦苒任他抱到床上,察觉到他的手部动作,赶紧闭眼装死,发出抗拒的疲惫哼唧。 好在,老夫老妻,不会有谁对这事如此饥渴。 半迷煳中,秦苒非常放浪地想,如果胆子再大一点,就跟他做了,通过身体把越轨的羞辱传递给他。 24小时被两个人进入,是秦苒这样的女孩可以刻在墓志铭的风光大事。 但她没有,她想让甬道内的属于温柏义的余味再留得久一点。是温柏义,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秦苒知道南澳小分队的计划,所以在他们驱车前往42号风车时回房整理了行李。她沉默地整理,徐思伦,不对,徐仑抄兜左右晃荡,宽腿裤摆不时扫到她的手。 她问他:「看什么。」说完瞥了眼垃圾桶,由于来时已经是下午了,客房打扫过,塑胶袋里空无一物。 「看老婆这几天不肯接我电话是不是偷人了。」他玩笑地抛下这句话,却在秦苒心里砸下一枚破局的洋钉。 心中的干柴被丢了根火柴,秦苒勐地起身,两手在身侧紧攥成拳,厉声反问:「那你呢?你这几天呢?」 徐仑被她忽如其来的起势一呛,长身一退,「我忙展呢。」说完,他松了口气,好笑地捧起她的脸,「我不每天都给你打电话吗?」 眼尾岁月的痕迹每一条都长在了魅力点上,面对这张脸,再负面的情绪都能被颜值消解。他真的是她这辈子看过最好看的男人。气息都美好。 「徐思伦,」她依然改不过口,「你第一个个人书画展我不去,你还不明白我是什么意思?」 她和徐仑进入了冷战。主要是她冷,他不住哄。 换做以前,秦苒很容易心软,毕竟她就是吃这套的人。可这回他将自己的动机剥开揉碎,将酒精的迷离作用放大,将赤子忠心捧到眼前,她心如死水。她来时明明难过得死去活来,怎么三天一过,心境大变,好像抱定孤独终老的决心。 什么汕头什么海上餐馆他们都没去,秦苒持着一颗秤砣心回去了。原因不是徐仑,是她在离开酒店的瞬间,股间一热,她见红了。 淡淡一痕血丝,然后一切平稳,不痛不痒。 她在搜寻引擎上判了自己死刑,又在网络科普热帖上找回生命,终于在回到学校准备了几天比赛后,被办公室的老师吓得去了医院。 她密切注意过王珊珊的态度,与往常无异,甚至因为她跟自己父母一起旅游多添了一层亲密,在食堂遇见会积极引荐其他其他护理系的年轻老师认识。 就在秦苒全情准备市级优质课比赛时,犯困导致的疲乏极大影响了她的效率。这次本来就是别的老师家中急事,导致预留给她的准备时间骤缩,本就在焦头烂额之时,实习期回校签住宿申请的同学和老师交流实习心得,说起在妇科门诊实习,里面有个专门做人流的手术室,每天都排满了人。 由于接触新行业的新鲜感,她青春张扬的声音漾满整个办公室。 秦苒握滑鼠的手顿住,低头看着键盘,不由分散注意力,听她们说起话。 学生说,很多女孩子对怀孕流产很不上心,有时候会多次堕胎不以为然,而子宫是西瓜皮,越刮越薄,女人根本流不了几次产,所以医生在对未婚女生进行手术时,用力一些,让她们知道疼。无痛人流根本记不住伤害,她们以为打胎就像来一次大姨妈一样无所谓。 秦苒忍不住问,现在不都是无痛的吗? 学生回答,超过三个月就不能进行无痛的,需要引产,很多人就拖拖拖,最后不能做无痛的了。 秦苒心生绝望,距离比赛还有一周,她颓丧地想要逃避,眼前不断修改的ppt让她焦虑不止。 她没有想到自己入职体检后第一次去医院,会遇上温柏义。或许她应该挑一家小医院的,她忘了有缘人何处不相逢。 她拿着b超报告,医生似乎处理惯了这类事,问她结婚没,要不要孩子,凌厉得不容她思考,像刀架在脖子上的不幸婚姻,她借着本能摇头,「我不要。」 「你确定?」 「我确定。这个孩子我绝对不要。」 第18章 02 人流 瞠目相视, 周围人声瞬间被屏蔽。一个追,一个逃,当然, 仅是眼神遭遇。 公共场合, 所有的故事都被埋在声色不动间。 秦苒只用一个眨眼的时间刻度便勾出了得体笑容,如一滩春雪融化, 纯净温柔。「好巧啊温医生。」 她将头髮挽至耳后,睫毛飞眨, 掩饰侷促。 身穿白大褂的温柏义在来往的门诊人群中精气神十足, 到底主场作战, 眉眼间气定神闲, 没了南澳岛的忧郁。清咖色绞花毛衣露出半截领口,衬得人愈发白净, 这于男人来说太加分了。 温柏义当然不胖,只是秦苒之前不好意思夸他风神俊茂气宇轩昂,这些词听起来都不是形容活生生站在面前的人的, 面对面说,掉书袋得很, 只好一板一眼回復他对自己身形的自卑。
第40页 尽管这一刻无比仓促慌张, 但秦苒在对视的瞬间, 见到了理想中的医生, 于脑海戏剧地穿梭回糟糕的回答瞬间——她想说, 医生并不需要腹肌, 白大褂比任何西装都要帅气。 温柏义目光在妇科门诊引导牌几个汉字上来回巡睃, 最终停在她手上的病历本,眉头皱了皱,惜字如金:「嗯, 巧。」 不过十日,简直隔世。他们在世外桃源一样的海岛偷情,再见面是在众目睽睽的医院,要说不尴尬是不可能的,但秦苒没有想到温柏义会直接越过她,没多寒暄,径直进了手术室。 每周二、周五下午是人流专场,门口排满了漂亮姑娘,如果没有那个实习学生的返场交流,她大概会对现在的人流行情大吃一惊,一直以为人流只是马路上的小卡片,见不得光的隐私手术,没想到大家漫不经心地刷手机,好像等待美容院的叫号一样自在。 她们的自在叫她很不自在。尤其在温柏义出现后,秦苒的脑袋又开始胀痛。 她懊恼自己为了避开本校学生,特意跑来不安排门诊区实习的一院,想过温柏义在这家医院,万没想到会碰上,一院成千个职工,就这么巧? 她在包里摸索了一番,翻出口罩,胡思乱想导致慢慢吞吞,还没戴上,温柏义便怒气沖沖由手术登记的地方出来,一把拽过秦苒。 她忙瞥四下,紧张地缩手,「干嘛……」 他面色阴沉,「找个地方说话。」 温柏义第一反应是她有了他的孩子。直到踏进手术准备室,被护士提醒一句,这里有女患者在准备,非手术男医生避嫌时,他才惊觉,这才过去十天,怎么可能是他的,而且他的措施绝对到位。 「不好意思,手术排满了吗?」 护士点头,以为他帮熟人插队,「今天下午的预约满了,礼拜五顺利的话,四点以后估计可以插一两个。」 他扫了眼工作檯面,指了指摊开的记录本,「我能看一下登记表吗?」 护士将本子一反,反身继续准备术前用物,温柏义指尖停在秦苒的名字,看清「孕9w」字样,手背上冒出鼓暴的青筋。在南澳岛,她怀着孕! 简直是疯了!温柏义几乎在瞬间反应过来,她之前的一系列反常。她厌腥,滴酒不沾,去过一趟药店后对人生意义产生怀疑。他以为他们是无话不谈的好友,甚至交付自己的自卑,但她竟然瞒了这么重要的事!还与他上床,在沙滩背他。他完全不敢想像,秦苒是如何敢的! 温柏义身着白大褂,简直是人形指路牌。 走到电梯的十步路,就被两个门诊患者拦住问路。他耐心回答,抬手给白内障的老人指了方向,等进了电梯,他将一沓报销的□□丢在秦苒手上,「帮我拿一下,」说罢便开始解扣子,手指利索地向下转腕,几秒搞定所有扣子,脱下白大褂搭在手腕,接过那沓□□冷冷道,「谢谢。」 秦苒为他迟迟不入主题而窒息,主动道,「你是想问我……」 温柏义打断,沉声道:「找个安静低地方说。」 确实,电梯医患拥搡,人多口杂,他们的事情不宜在此讨论,是她心急了。 温柏义则不想三言两语,在打断中随意让她跑掉。他想要知道她的近况,以及孩子真的要打掉吗? 温柏义下电梯时,语气稍稍缓和,问她渴吗? 秦苒摇头,「我不能喝水。」她要空腹。一上午门诊排队检查做b超,挣扎后中午什么都没吃,空腹就来了。医生说正好下午还有一个空位,要么就要等周五。她等不及了,怕回去再犹豫,索性一鼓作气。 温柏义对院内建筑熟悉,一路走到住院部二楼的星巴克,找了张临窗的高脚位置,作为对话点。 医院的绿化带尽收眼底,患者医护来去,人人步履匆匆,地点明确。 温柏义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问她:「什么时候发现的。」 秦苒迴避,「今天会弄掉。」 「我作为父亲没有知情权吗?」他故意懊恼地「嘶」了一声,「太残忍了吧。」 如果不是在妇科门诊手术室门口碰见,秦苒一辈子也不会告诉他这么恐怖的事情。在明知有孕的情况下越矩,从温柏义对孩子、对生命的重视来看,她会被讨厌、被斥责。 秦苒始终捏着门诊病歷,好像黏住了一样。门诊病歷的「苒」草字头写得潦草,看起来就像一个「再」字。重蹈覆辙的「再」。 她指尖抠了抠,如丧考妣,「回来后发现的。」 回来后? 温柏义苦涩地笑了笑,「所以秦老师才会不联繫我?」 「我怕……」她抬眼,对上他又怯缩地避开了。 「如果是怕丁阿姨,我给你发消息了,你应该看到了,没事。」 「我看到了。」秦苒当然看到了他的消息。 「都看到了还不回復我?」 「我不是怕那个事。」 「怕我吓到?」他挑明。 「医生见多识广,应该不会吧。」她弯弯唇,「这次我回学校有留心医院的话题,听说有很多伦理问题,」她心头揣着只兔子,几乎不敢跟他对视,「你会吓到吗?」 温柏义不答反问:「这次回学校留心,以前没留心?」 「以前我不太关注这个。」她没有带班,没有压力,做一天和尚敲一天钟的懒性子。
第41页 他故作不解,「那为什么回去关注了?」 秦苒抿唇,沉默。 温柏义练达老成地由她手中抽走病歷,开始翻看,「说实话,我回病房也关注了一些东西,你猜怎么,」他狡黠地眨眼,「原来三甲医院作为带教示范,每个专业科室都要承担教学任务,除了本科院校,专科卫生院校也包含在内。也就是说,就算你隔绝来往,我们也会再见面。」 他说归说,手口同步反馈信息的功能练得十成十,秦苒薄薄一本病歷,由拔牙到扁桃体发炎,各种就诊项目均在列,大脑完全纳入她的就诊记录。 秦苒想要夺回来,手指动了动,又忍住了,医生看病歷再正常不过,好像自己才是那个不妥当的人。 「是嘛……」 「所以你没必要做的这么绝。」他收起调侃的语气,表情冷了下来。 「我没有……」 「哦,对,」他挑眉,假装信了她,「你是因为不小心发现怀孕了,怕吓到我,才会在凌晨无故消失,才会拒绝回復我的消息。」 秦苒手上空空荡荡,没有水杯没有病歷,手无寸铁地接招,慢热属性难免慌张。她不想让他知道徐仑那晚来了,这完全破坏了那段美好的回忆。 秦苒被事情扰得焦头烂额,再在手术室门口遇见温柏义,心情复杂,人的气场跟着掉链,委屈地耷拉下肩膀,长发顺动势滑落,像一只无辜的垂耳兔。 温柏义嘆了口气,没再咄咄,酝酿了好会,将话题拐弯。「他知道吗?」 她抠住木凳,「重要吗?」 「原来你也这么自私。」 他眼里的失望就像一把利剑。 「男人总是在面对自己基因传递的绝对性时特别容易共情,也不想想自己都做了什么。」她几乎没有思考,直接甩包了回去,又在话音落下时向他道歉,「对不起。」 温柏义挤出苦笑,两手一摊,「没事啊,我习惯了。」 「对不起。」是她把光风霁月的他拽出轨道。 「不用,生育自由。」他讽刺地给予肯定。 她不是自私,对于拥有孩子或许没有准备,但失去它多少有些茫然无助,「我不想告诉他,有很多因素在。」 「说说看。」 「我见红了,」她强装镇定,努力把他当做医生,「书上说一般这样孩子不建议留。」 「医生也这么说?」 门诊医生说她如果想要卧床休息即可保胎。秦苒不再兜绕,「好,我就是不想要孩子,」她饿得有些犯噁心,「我生了孩子更是连鸡都不如了!」她撑住脑袋,努力维持都市人的体面形象,「我不想生。」 她生了就完蛋了。甚至她连父母都不敢告诉,所有人都会让她生。她在没想好婚姻的解决方案之前,孩子只会是障碍。 温柏义见她胸廓起伏,怒意颇甚,安抚地点头,说:「好。」 话题严肃,气氛僵硬,温柏义这声「好」陡然插入,两人皆是一愣,噗嗤笑出声来。秦苒避开眼神,低啐,「神经。」关他什么事,好什么好。 「我只是通过男性共情,投了贊同你的一票。」他将报告翻转,送至她眼下,指着b超影像自嘲起来,「有过一点缘分的小傢伙了,我都捨不得。你呢,你看看它,确定?」 他又问了一遍,「你确定吗?」 「确定了。」她点头。「你依然要为我保密。」 他试探地问:「其他事情也确定了吗?」 秦苒两手指尖扭曲地攥在一起,每一处都掐出痕迹。 温柏义看了眼时间,掏出软体点了杯咖啡,让她等等他,他的咖啡在做。 秦苒:「我可以不说吗?」 「可以啊,很正常,我们早就接受这是无解的事情了。」他叮嘱她,「流产之后记得好好休息,多吃点东西。」 「一般休息几天?」当一件事情不情愿时,人会反覆找各种人询问,以求问到心中的答案,找到从心的藉口。秦苒便是此类。 「医生说休息多久?」 「半个月到一个月。」她小声。 「那就遵医嘱。」 她挣扎,「我有个比赛,下月中旬要比。」「请假不行吗?」 「可以,」秦苒食指紧紧抠进拇指指腹,「但医生说病假上要写流产。」 写了流产就意味着学校老师不少都会知道她的隐私,可本地人关系盘根错节,她爸妈肯定会知道的,徐仑也瞒不住,她不想把事情搞得复杂。 温柏义眉宇轻蹙,「什么意思?」 他们声音都不高,胳膊肘搁在高台不远不近。属于城市的嘈杂背景音按下静音键,咖啡豆颗粒在机器里滚动,宛如海涛翻涌,「温柏义,能帮我一个忙吗?」 「假条吗?」他问。 「嗯。」她鼓鼓嘴,对于向他提出请求自觉羞耻,「当然如果你介意的话就算了。」她低声道歉,「对那天不告而别,我很抱歉。」 「没事。」他轻松地说,「小事。」 秦苒说学校需要挂号单、门诊病歷等一系列证明,因为面临学校极其重视的比赛,如果此风口浪尖请假一定要说得过去的病因,否则组长会不高兴的。 温柏义说:「我们泌尿外科如果有什么病开假条的话也就是泌尿系统感染,一般是三天到七天,当然似乎不严重,我可以帮你去找急诊的同学开上唿吸道感染的假条,说发烧。」
第42页 「那个要验血报告吧。」 「我可以弄。」他轻咳一声,「我妈正好发烧,昨天查血白细胞淋巴细胞都高,我带管她的血。」 秦苒听不懂,「我需要做什么吗?」 「先把手术做了。」他伸手将病历本拿在手上,右手一摊,戒指敲在桌上,木木的一声,「把医保卡给我,我帮你挂号。」 「挂号我可以自己来。」城市的规训到底更深,她拘束地客气起来。 他坚持,「我挂更方便。」 她小口的吞了口唾沫,低头找了会,内心闪过片刻挣扎,终于还是决定依靠他,于是恳挚地双手将医保卡递给他,「谢谢你,温柏义。」 此刻的秦苒像一只失桨的孤帆,飘荡无依,颓败得全无南澳岛的精緻气质。温柏义心脏紧揪,「秦苒,我说过,我们可以做朋友的。」 她赶紧低头,眼眶一湿。 「朋友就是互相帮助的,」他左右手来回翻转医保卡,「这是小忙。」 他说完这句话,起身去取咖啡,回来时秦苒略显苍白地撑着脑袋看他买咖啡好羡慕,「好饿。」 「低血糖吗?」他看她面色苍白,抓过她的手一摸,冰凉的。他问,「禁食多久了?」 「早上到现在都没吃。」空腹来抽血检查,下午就手术,还得空腹。 他要了半杯水,倒了三包白砂糖搅匀,「喝点这个。」 见她不肯,解释道,「这个就是补糖分的,不影响手术空腹。」 太周到了,秦苒嘴巴里的谢谢说都说不完。 喝完糖水,温柏义的电话也打完,「走吧,插了个队,16点半的手术提前到下一台,我们赶紧去。」 秦苒都说不出感谢了,「谢谢你。」 「不用谢。以后在医院有事找我。」他大方揽下活。 秦苒进了手术准备室,被问有家属陪吗?她摇摇头,护士让她进去准备,裤子脱掉。 她带着羞耻,脱掉了裤子,躺在准备室冰冷的手术单上,脚高高架起,露出隐私。沖洗液是冷的,浇得她一阵缩。灌洗过程十分粗鲁,躺到手术台,秦苒向麻醉医生否认了一切疾病史。 直到摆出羞耻姿势,看着惨白的术室墙壁,消毒水刺鼻环绕,秦苒觉得自己的人生不能再绝望了。她不知道温柏义在外面等她,如果知道,闭眼时的绝望也许会少一些。 医生说,用牛奶。 她想,什么是牛奶? 没一会,无力袭来,失去知觉。完蛋了一样。 第19章 03 售后 秦苒陷入极度舒适的睡眠。 她不认为这是麻醉, 因为太舒服了,被医生拍肩唤醒时还在做梦,梦见南澳岛, 半山半海, 环岛海风迎面拂来,温柔如爱人永不走失的怀抱, 海边一男一女相向而视,欲言又止, 那男的刚要开口, 唇形微动。秦苒豁然被拉回惨白的术室, 鼻尖隐有消毒水混合的血腥味道。 她眨了眨眼, 下意识地抬手,却被输液针上连接的盐水皮条束缚住动作, 手无力乖顺地垂了下去。耳边沙嘹的男声忽然消止,换成了温柏义轻声的,「我来喊她吧。」 温柏义凑到她耳边, 「秦老师,醒了吗?」 手术洗手护士一边收拾器材, 一边打趣, 「你们泌外这种三老粗科室居然对手术病人这么温柔, 不知道的以为是你老婆呢。」 「别胡说, 他和他老婆都是我同学。」麻师哈哈大笑, 强调地维护温柏义, 「我们阿温一直是这样的。」 妇产科医生两脚一搁, 来了兴致,「是嘛,那对老婆肯定更温柔吧。」 麻师收拾药品的塑料包装, 一个个分类丢弃,嘴上不饶过老同学,「那没得说,后街女霸王肯呆的温柔乡,肯定是常年温泉级别,自动恆温。」 「哈哈哈,温医生老婆很霸气吗?」 「相当霸气!当年我高中被按在地上打。」 「为什么?」 「就因为打篮球把她家哥哥打伤了。」 温柏义本来懒得理他,等秦苒清醒,见他开始就陈年旧仇编故事,白那同学一眼,「胡扯,她哪有打你。」 秦苒攥紧白床单,听那麻师野性发笑,「我就知道你要帮薛尔惜讲话。」 「人家是夫妻,你才是那个外人。」旁边人附和。 高中的事情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温柏义永远会站在老婆这边。 刺目的白灯像天堂,层层叠叠的大笑像地狱。秦苒迷迷瞪瞪,艰难由疲惫的身躯里挤出声音:「好了?」 「已经好了,」温柏义听见,扶上她的手臂,「就5分钟的事。」 「才5分钟?」她非常自然地扶住、起身,掌下是踏实的白大褂,「我怎么感觉过了好几天。」 「是麻药。」他问她,「睡得香吗?」 她疲睏不振,「好香啊,我已经好几天没有好好睡着了。」 他指了指里面的观察室,「进去躺一会吧。」他朝飞快进入下一波手术准备的同事打了个招唿,「我先扶她进去,谢了啊。」 那大嗓麻师去拿麻药,沖温柏义摆手,交待,「没事,进去多躺会。」 秦苒撩下裙子,白色裙角染了处碘伏的深渍,脚滑下了手术台。双脚着地,站得很稳。 观察室有两间,温柏义将她带进观察2室,这里完全是空的。隔壁1室有两对情侣正在里面。
第43页 他要帮她,她摆手手不用,「没什么感觉,就是麻药还没过劲。」世界以她为圆心,徐徐转动,她揉了揉肩前碎发,「我好像感觉到了地球自转。」 温柏义拉了张小凳,想扶她睡下,伸了伸手又缩了回去,摁在膝盖上,柔声接话:「睡得舒服吗?」 「很舒服,」她荡漾出酒醉的笑意,「我还梦到南澳岛了。」 病床上,秦苒两脚自然下垂,来回摆动,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眼睛里有憧憬的星星,温柏义跟着心旌摇曳,勾起回忆的笑容,「我也是。」 她歪头,「也是什么?」 他避开她直勾勾的眼神,麻醉后的秦苒烂漫得可爱,眼神挑逗得他心动过速。他说:「我也好几天没睡好了。」 语气兜满生活沉甸甸的分量。 秦苒嘆了口气,两腿一併缩到床上,脸半埋进被子又陷进睏乏,有一种喝醉酒的摇摆感,迷濛地眨眼,「你回去和你老婆聊了吗?」 「我说过,我不会和她聊的。」扫过她白皙的脚背,划过足趾,那里染上孔雀蓝的颜色,衬得周围皮肤越显透明,温柏义喉结滚动后将目光终于定在落灰的墙角。 「不说怎么解决?」她自豪了,两拳头舞动,「我讲了呢。」 温柏义意外,身体不由前倾,「他怎么说?」 「你猜?」她忽然蹿起脑袋,乌熘熘的眼珠俏皮盯他,髮丝飘至唇角,真像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道歉?写保证书?」他抛出了两个假设。 秦苒问:「什么是写保证书。」 「前阵子,我在朋友圈刷到了老同学的保证书,手写,保证以后认真对待家庭,认真爱孩子和老婆之类的,我猜应该不是主动发的。」 「哈哈哈,还可以这样啊,」她两手一拍像得到了灵感,「我回去考虑考虑。」 「他怎么说的?」 「我忘了……」她想了想,自己笑了,「我可能事情太多了,也预设过太多他的说辞,所以当他真正地说出来,我一句也没听进去。」说到此处,她笑得越发厉害,「哈哈哈,我觉得在他跟那只鸡来往的时候,我已经判了他死刑。」他说什么都没用了,她不可能信的。 「所以你们?」 「所以我不想告诉他,」她可怜巴巴地抬眼,语气惆怅又无奈,「告诉他,只会让我更找不到出路。孩子也许是维繫婚姻的解药,毕竟这么多人这样践行了,但是不是自己的出路。」 「很好。」 秦苒麻醉后呈现醉酒状态,十分憨萌,「如火如荼的权益运动无法解救囹圄个体,可笑吗?」 温柏义:「这是场漫长的征途。」这是尔惜的原话。 秦苒喃喃重复,放空地盯着他手指的戒圈,「好,以后我带了班,我会告诉她们的。」 气氛支离破碎拼凑不齐,温柏义问她后来怎么回s市的,她将徐仑剔除故事,又问他气她不告而别吗? 「你走的时候有想过我会生气吗?」 身体的沉重感消遁,「想过。」她诚实,「我也知道你会算了。」她露出释然的笑容。 他欲言又止,终于说出了句恰当的话,「秦老师,我们可以做朋友的。」 「哦,知道了。」她手搭在小腹,松了口气,「谢谢你,今天。」不然她应该很无助。 「我们是朋友。」温柏义垂目,替她掖好被子,屈身凑近,敛气道,「有事找我。」 他在等她回答。 四目对视,凑得很近,空气陷入几秒顿滞后又活跃了起来。她释出友好的笑容,点点头。他在她的坦然中恍然,清嗓立直身体。 门合上后,秦苒心道,售后这么好,难怪泼辣的薛尔惜会选他,此刻孤身的她都会可惜自己没有这样的丈夫。 宝宝只是组织物,未形成胎儿。清除身体中一团阻碍生活进向的组织,强行说内心的痛苦实在有些拔高母爱。秦苒平静得近乎残忍,像个正常人一样驱车回到家中。 躺到八点多,吃了三碗阿姨煮的菜粥,食量把阿姨都震惊了。她敷衍地搪塞自己累了。 翻开书本看了会终于疲惫睡去,梦里她笼在一个鸡蛋里,薄薄的蛋壳内隐隐透光,可见生命搏动的通路,左右徘徊之际,门声清脆打断她负疚而生的梦境。 徐仑在艺术馆展览部负责人的搀扶下回到家中,她闷在被窝里想到今天的病歷还在包里,刚拿到包,他们就进来了。 酒气冲天,熏得人脸都皱起来了。徐仑留起小鬍子,浅浅的青灰冒尖,配上他的不羁长相,蛊惑人心手到擒来。 他推开搀扶,扑到秦苒身上,像个小孩似的埋脸。 她尴尬地朝他同事笑笑,照例感谢。 外间阿姨给客人倒水,送人出门的响动被隔绝在房门外。徐仑使劲亲她,借着酒意壮胆,拿下半身磨她,讨好道,「宝宝要不要检查一下?」 「检查什么?」她到底还是虚的,也可能下床突然,勐然受他这番力道有些头晕目眩,两脚重心偏移,直往后退,背嵴贴到冰冷的墙壁用力推开他,语气不耐,「剁下来检查?」 徐仑再三保证他和小敏只是朋友关系,相识微时,后来见她有困难,带到艺术馆做做,看看能不能把她带上正途。他说他就是看她可怜,做男人胯下玩物,这种不三不四的活就是青春饭,非长久之计,他帮个忙只是顺手,都是老乡。
第44页 很好笑。这些自诩成功的男人总以解救风尘女为己任,搬出的藉口也无比正直,他们试图用自己的君子做派为盾牌,对女人的婚姻道德枷锁进行防护,殊不知,秦苒手机里有几十张他与小敏的亲密照片。 只是工作,别无私心。狗屁。 没有捉姦在床,但情愫爆棚是板上定钉。 她经歷过,知道仅是眼神与唿吸,都足够婚姻里有色心没色胆的人高潮。 「你剁。」徐仑说着就解裤子,翻出抽屉里的瑞士刀,「我一切都是你的,每块肉都是你的,红的白的,每一滴都是你的。」 要不是亲眼所见,秦苒不相信男人为了证明这种虚无的「清白」会说出这么多可笑的话。 她双眼布满血丝,在这场婚姻车轮中耗尽了精力。换作以前,她肯定就原谅了吧。 这些出轨男人在求和时死缠烂打一如追求你,你当时怎么中招,现在还是怎么投降。 今天她真的割了他一块肉,但伤敌八百自损三千。「晚了。」 「宝宝。」他几乎在恳求。秦苒此人文文静静,犟起来十头驴都拉不回,他了解她,所以此刻真的什么方法都想求她原谅,「我真的没有,我不敢,」他掰开刀片往她手上递,「你看我哪儿不舒服就撇哪儿,真别这样。」两眼无神,一潭死水,他看得心疼。他借着酒劲使劲抱她哄她,在她脸颊嘬上重重的吻。 「不如你撇了我吧。」秦苒苦涩地冷笑出声来,两行眼泪扑簌簌凄楚流下,「我才真的想死呢。」 * 薛尔惜下班,经过小区门口,发现前几天装修的门店解开了施工布,正在测量灯牌宽高。 是一家宠物店。 她上前问正在做清洁的男人,店做宠物美容吗? 老闆很热情地说主要做美容,也会看看病。「新店酬宾,办卡优惠。」 「谢谢,有需要我来。」 温柏义与薛尔惜还住在他爸妈名下的老房子里,因为离他们两人单位都近,所以婚后迟迟未搬入装修好的婚房。老房子的构造总是古怪些,客厅有一半朝北,不见阳光,如果不开灯,晴好天气也暗沉沉的。 此刻家里没人,冷冷清清的。 她打了个电话,温柏义术室的巡迴护士接的,说小温正在手术,今天是他们组的手术日。 打开电脑工作了会,想起那宠物店,怕自己等会忘了赶紧拿出张便利贴,写下【小区门口开了家宠物店,洗澡还挺方便的。】 附近中大型犬洗澡的店在1.5公里外,因为不远,每次都带它走过去,洗澡费劲,走回来它就有些体力不支。 她是从来不惯泼皮,走不动就拖,路上跟一只闷狗吵架。 温柏义好声好气,走不动就抱,以致狗洗个澡,他湿成汗人,六十多斤的狗,说抱就抱,后来听到要洗澡,泼皮必须要他带着去。她说过他好几回,狗都养得这么娇气。 思及此处,她为自己没有耐心陷入失落,现在想抱抱那只胖狗都没机会了。 当然,她从来不会像温柏义一样,沉默地任自己沉浸在无用情绪里,她飞快掀页,开始加班。 温柏义和同事在办公室吃完了手术餐,回家九点多,今天没有急诊但也比较晚了,匆忙洗漱,房间里有健身操的背景音。 他看了会文献,等到睡前吃安眠药,去厨房取水,终于看见了那张便利贴。尔惜用去日本旅行时买的冰箱贴,将便利贴贴在了醒目位置。 温柏义站在厨房,兀自发呆,高大的身影把半盏厨灯的光都遮了去。 他想到秦苒想去本州岛,而这个冰箱贴就是在秋叶原买的。 「干嘛!」尔惜由房里出来,看他捏着纸条,狭长的单眼用力剜他,「这纸条是我写给泼皮的!」 温柏义将它叠起来,「行,我今天梦里捎给它。」 她见他终于开起玩笑,松了口气,嘴上倒不饶他,用力一哼,「昨天还不理人!」 薛尔惜额角的汗直往下淌,温柏义伸手帮她揩汗,「跳得汗涔涔的。」 「汗涔涔?」她嫌弃地拍开他的手,「温柏义,你现在很有问题,这种词你哪儿来的!」 他表情一僵,舌尖打鲠,「看书……看到了……」 「什么书呀。」下一秒,尔惜担忧地捧起脸,左看右看不对劲,「你不会后面要出家了吧。」 温柏义盯着她,欲言又止。 是夜,无眠。 温柏义翻身时吵到了薛尔惜,她迷煳咕哝,「你的睡眠药不管用吗?」 他抱起被子,往客房去了。 第20章 04 奔驰 秦苒的朋友圈多是日常, 逛花市、喝咖啡、扫荡文具店以及买书。有几张她的先生露了个身影,没有结婚照或者纪念日的庆祝。 只从朋友圈能看出她是个幸福且低调的人。她在南澳岛的一系列名牌高奢,均没有在朋友圈的照片中刻意展示。 凌晨两点, 她通过了温柏义的好友申请, 跳出对话框时温柏义刚跟主任发了条消息,说早上交班请假。这个点发消息, 理由也不需多言。 【睡不着?】他想了想,发去问候。 【肚子痛。】术后医生说会有几天疼痛, 且不建议她驱车回家, 离开时她自觉身体无不适, 此刻深夜袭来, 倒也不意外。一波一波,忍耐着, 把小腹想作是沙滩,迎接浪涌拍打,如此, 痛竟也挺美好。
第45页 在微信上收到私聊温柏义的对话框,颇有些惊奇。但承了这么大这个人情, 还不加好友, 她自己都说不过去。 【痛得厉害吗?】 【还好。】 温柏义翻阅相册将秦苒缺席的那天——南澳小分队的照片发给她, 【缺你。】 秦苒将每一张面孔放大, 惋惜道:【可惜。】巨大的风车在7人头顶旋转, 远处的风车小小成只, 像幼童手里的玩具, 俏皮地猫在染料打翻的烟霞里。每一个人都笑得很开心,除了明明和温柏义。明明他笑起来牙丑,少年虚无的自尊心迫他摆酷脸, 温柏义倒是反常。 【你说的对,没有人去了南澳岛会不爱上那里。】秦苒反覆看这张照片,涌上温暖,腹痛都缓解了不少。 发出之后她思量到不妥,掩耳盗铃地撤回了。温柏义眼睁睁看着那句话弹出又消失,犹豫片刻后没有回覆。 城市对人类天性的规训之深,几乎渗入一字一句一撇一捺。他们都找不到在南澳岛自由唿吸的感觉了,其实在离开之前就意识到了,只是温柏义没有想到自己产生了挣脱的欲望,他突然想回去,看看太阳也好。城市的日出日落,是片状的,需要找各个角度拼凑,实在没意思。 又吃了一颗睡眠药,刚陷入昏沉,天就亮了,尔惜在客厅清零哐啷地收拾东西,感觉脾气起来了。 「开庭?」他揉着眼睛打开门,「又什么东西找不到?」 「啊?你醒了?」她闪过不好意思,又着急道,「我真的是疯了,我那支口红找不到了!」她出庭的lucky玫瑰。 「上次什么时候涂的?」他将茶几的竹篮端出,丢在台面,一个个小物什翻给她看,拎出两只口红举到她眼下,「哪个?」 「天哪!老公我爱你!」尔惜老高一个人,一下蹦到他身上,用力亲了他一口。「真有你的!我怎么会有这么贤惠的老公!」 温柏义木着脸点头,「知道了,去吧,一切顺利。」 「你今天休息吗?」尔惜涂上口红,用手指点开抹匀。 「晚点去。」 他如常走回房间,看着陌生的床铺造型,才想起自己在客房睡的。离开主卧时,瞥见了她的纸条,喉头颤抖了一下,一拳头砸在了那张桌上。 门砰地合上,震得老房子墙缝都开大了些。 她倒是还记得泼皮,泼皮临终无法进食进水的那阵,她和那个律师感情极速升温,整夜加班,夜不归宿。由于信任,他没有问过。 温柏义能感觉到他们都在的时候,泼皮心情好一点,眼珠子也动得活泼些,便催她回来。 直到在宠物店门口撞见他们,他才知道尔惜为什么变了。 她当然爱泼皮,那是他们一起买的、养的狗,但是她却在它最后的时光里,一刻都挨不住,疯狂地要和那个男人在一起。 火化后,骨灰装在小瓶子里,他和她从那家泼皮洗护的宠物店一路走回家。 路上,他突然开口问她,「十岁那年你爸出轨,没给你过生日,你和你妈坐在蛋糕前哭,你跟我说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稍作停顿,「还记得吗?」 「啊?」她没想到他会提这件事。 温柏义转身,硬成石头的心在看到她猩红的眼睛时,又软了下来。 她很少哭,成年后尤其。他想说泼皮如果知道你这样,它也不会原谅你的,但看见她忍着眼泪,死命不让它掉下来的样子,突然就颓了。 他咬紧下颌,失控地抱住她。 尔惜吸着鼻子推他,「温柏义你有病吗?大马路的搞什么高中生那套。」在他面前,她假装惯了大女人,「还有,你提我爸干嘛?」 「没什么。」 「说!」她食指径直戳到了他眼皮子底下。 温柏义垂眸,「就想问你现在原谅他了吗?」 薛尔惜被噁心了一下,「温柏义,你最近好娘。是不是......算了,」她担忧道,「你不要老是胡思乱想,狗子都走了,我们还是要正常生活的,你别整出抑郁症来了。」到了家,她应该是想了想,等他放好泼皮的骨灰瓶,她回答了他,「他们现在挺好的,我应该是不恨了。我没办法割裂亲情去把他当做一个渣男一样讨厌,那样对我是一种折磨,所以我决定放过自己,算了。哎,你也忘了吧,他这么爱面子肯定不想你知道。」 当时是清明,淅淅沥沥,老房溢出霉味,他想,也许雨季过了就好了。 「哦。」 * 秦苒心算好时间,周三一大早把徐仑拍醒,将手机递给他,让他跟主任请假。她身体不适,没法全力准备应战。 他接到什么重大任务似的,一个激灵勐地清醒过来,着急地摸她额头,两手胡乱翻病歷,估计都没看清楚,「怎么没跟我说?」 秦苒撇嘴,「你这么忙,一边解救中国失落的水墨艺术,一边拯救失足少女,哪有空管我啊。」 「怎么又提这个。」 接着,他非常严肃地施展了语言艺术,把秦苒旅游后虚弱的状态、以及倾力准备优质课比赛点灯熬烛的画面,凄楚地描绘了一遍。那头主任可能找不到合适的老师,时间也太过紧张,想让她撑一撑,徐仑没给商量,把她说得跟癌症晚期似的,不知道的以为他不眠不休寸步不离在照顾她呢。 打完电话,他抱住她亲了亲,倒是识趣地没吹嘘自己多能办事儿,径直往储物室找东西,秦苒跟在后面,问他干嘛?
第46页 他伸手抓住她的小腿,送了点推力,「去把鞋穿上,还病着呢,大理石凉,我找点东西送你主任。」 「别送了。」她不喜社会那套。 「你不懂,」徐仑知道她家庭优渥,大小事都有父母打点,这种社会上油腻套路她暗暗享受,明面上肯定看不上眼,「我来送,你赶紧穿鞋,中医说你体寒。」 不大的储物室装满了各种礼品盒,她指了指那个茅台,「那个?」 「那个准备下次去你家给你爸的。」他拨开几个婚礼的大礼品盒,够手拿了盒西洋参,「这个吧,再从艺术馆拿套字画。」 「啊?这么多?」 「不值钱的。」他拍拍她屁股,「宝宝,回去再睡会,这几天你在家里休息。」 秦苒心一软,又飞快地打掉他的手,「少给我动手动脚。」 秦苒为自己入职没多久就怠工的现状担忧会,好在晚上没睡好,倒下去竟也信了徐仑的话,真睡了过去。 傍晚,主任发来消息:【秦老师好好休息,学校的事情不用担心。】 她抱歉地回了一篇小作文,打开全校教师群,全校老师都在慰问她,好多都不认识。 她艰难地爬了会楼,心道怎么这么大阵仗,晚饭时才知徐仑去了趟学校,给每个办公室老师都送了下午茶和小卡片。 徐仑亲自跑了趟学校,看到他们在开会,感受到对话里的压力,对秦苒说,「这个比赛好像很重要,」又低低吐槽了一句,这种市级比赛也就你们这种学校在意,没有升学压力就只能拼虚名,「所以,帮你跟主任说说好话,不然以后排课你压力会很大的。」 「我们排课还好。」她也不是主课,学生也不怎么爱学。 「等到人家给你穿小鞋你就知道什么叫『还好』了。」他一副家长做派,夹了筷五花肉压进她碗里,「你进社会晚,不知道高校的人肚里什么烂肚肠。」过去秦苒就是吃他这套,她同学说外貌当男友,实际在当爹,她心里补充床上能当鸭。但恋爱和结婚到底是不一样的,一个想要刺激,美好,一个贪图稳定,安逸。 她回到房间,徐仑见好便跟进去,抱着她磨蹭,有那个意思。 她胳膊肘使劲推他,「你干嘛呀!」语气烦躁中带着厌烦。 「我亲我老婆都不行?」他无赖,拿胡茬蹭她颈窝,唿吸中男性的暧昧压迫袭来。 秦苒忽地涌起恐慌,宫缩阵阵袭来,不管不顾地使劲推他,急得吼他本名:「徐思伦!你不要靠近我!」疯狂甩动的髮丝罩住她半张脸,力气之大可见一斑。 徐仑一个踉跄,连退好几步,显然被吓到。「怎么了宝宝?」 「你问我怎么了?」她捂住脸,颤颤巍巍地扶住床角,勉强坐下,倒抽一口气熬过了疼痛。 徐仑见她表情狰狞,「不舒服?」 沿着他英挺的鼻尖滑至青茬下巴,虽然她看不懂他的艺术,但对他拾掇自己的能力是肯定的。都道婚后男人会邋遢,他倒是越发精緻了。秦苒看着他这张脸,帅得让人生气,都三十四了,怎么比二十多的时候还要好看? 她气不打一处来,惯用的右手一抬,用力抽了上去。抽得她手心都疼。她呜呜咽咽地在徐仑不敢置信的眼神里哭了出来,越哭越委屈。 有多少夫妻会在交流这种事情的时候做到心平气和?有吧,也许有的,但大多数都是互相抖丑,泼水,扯头皮,家庭撕扯。 以前恋爱的时候徐仑就很受欢迎,她跟他刚在一起经常哭,他多会表演深情的人啊,为她撇清周围的女性关系,营造一种浪子回头的人设,拱她做了女主角。 说到底,现在就是活该。 她哭得脑袋缺氧,依稀记得徐仑抓起她的手,贴着脸抽,说想怎么撒气怎么撒,只要别哭,不住亲她的手背,往心口里递。 她哭哭就睡着了,醒来在徐仑怀里,眨眨眼,眼睛肿得多了好几层眼皮。 她拿着黄金棒推眼睛,徐仑说中午妈妈会来,还记得吗? 她想了想,其实忘记了,不过点了点头。 「宝宝,你还气吗?」他拉她手,小心翼翼地亲了亲,那委屈的眼神一睇,不知道的以为她欺负他呢。男人装可怜真是一把好手。「等会妈来了,你别说气话。」 她烦躁,「知道。」 秦苒妈妈每周都会抽两天过来做饭,监督阿姨的工作,今天一来,又是一番絮叨,说秦苒的爸爸不肯关茶叶店,实体茶叶店最近不好过,往年最好卖的明前茶叶今年都没挣到钱。 她讶异,「上回不是说老街的关掉了吗?」 「那家都是去年关的了,现在他不肯关新区的,那边都是繁华中心,年轻人去得多,茶叶实体根本做不下去,他不听。」 「亏钱还不关?」 「关了没面子呗。」 秦苒不做声,埋头喝汤。半个月前,秦裕津问她拿房子作抵押,说要周转,她知道做生意经常周转不开,完全没放心上,原来是在亏钱。可她不敢跟妈妈说,说了肯定会掀起家庭风暴。 她弱弱地问:「亏多少了啊?」 「以前的就不说了,现在一家门店一年估计大几十万要的。」王娟不悦地回顾起过去秦裕津的生意经,总之就是他这个充大头的性格,能把老本啃成这副德行已经是万幸了。念叨完又拉了拉秦苒,「你记得别跟小徐说。」
第47页 她皱了皱眉头,说知道。 * 秋日凉意颇盛,高出望下去,城市淬满饱和不一的金色。 温柏义抬手,又看了眼表,刚掏出手机,秦苒开着一辆老款黑色奔驰姗姗来迟,慢慢吞吞停在了林荫道旁仅剩的车位。 师傅揣着腰包冲过来,似要阻拦,温柏义沖收费的师傅招手,表示自己的朋友到了,就是这辆。 医院附近车位难求,他特意出来帮她留的。 秦苒锁了车,打开后座拿了包,煞有介事还戴了口罩,「其实我真的觉得没有必要。」她术后八天还有点勾勾绕绕的淡血,百度后问了温柏义一句,他着急上火让她来趟医院,秦苒自然是拒绝,谁人流跑两趟医院的。 温柏义说,那行,你不来我就就去你家找你。 秦苒的验血报告由温柏义同城快递给她,所以留了地址。本意是保持距离,不必多见面,实则在无意间加了一道纠缠。 她有闪过一丝不安,但羞耻的是,更多的是期待。这几夜,囹圄生活里,她无聊到把他朋友圈的各种医学报导通读了一遍,咬牙切齿地逼迫自己忍住聊天。 他抛出坚持后,甚至都来不及多虚几招,自己的车去年检了,秦苒开了秦裕津的车来。几天礼貌的微信聊天给了她一种错觉,他们真的可以做朋友。 「你的车吗?」温柏义第一句话便是问车。 「怎么?我爸的。」她回头看了眼,少说几个月没洗,脏兮兮的,说是深棕也不为过。 温柏义挑眉,「有钱。」 「奔驰就有钱?」她不信s市本地人是这个标准。 「如果是你开奔驰,不一定有钱,但你爸开,那他的经济状况是不错的。」他们由医院的南门进去,这个门除了老员工基本没人知道。温柏义扯开假锁,委身进门,沖她招招手,「这里。」 秦苒疑惑那个门,「你每天上班都走这个门?」 「这个门一般没人走。」 「那我下次开到那条路上,可以走吗?」 「可以啊,小心手就是了,那个锁锈了,如果割坏了手要打破伤风,就为少走几步路,不值得。」 「那你刚刚?」 「我一般也不走这里,主要是,」他清了下嗓子,「你不太舒服,少走几步。」 「哦,谢谢啊。」 「小事。」 一前一后,踩着院道的落叶,有一会无言。周旁擦身而过很多来往的患者,这次温柏义没穿白大褂,没有人找他问路。 秋日凉风掀起风衣下摆,她忽觉温柏义高大,逆光而行时,有个角度他完全将她笼在了阴影中。 由于出发前问过腹痛、流血情况,此刻面对面问难免多余。 秦苒想了想,主动打破走动中的沉默,聊起奔驰,「为什么我爸开奔驰就是有钱?」他们离开南澳岛,实际并无多少除婚姻外的话题,而总是谈无解的婚姻话题,很不成年人。 「因为年轻人不管有钱没钱,节衣缩食都会买高档车,而中年人除非非常有钱,需要生意门面,不然不会买奔驰。何况还是老款,以前的奔驰比现在的值钱很多。我认识几个做生意的长辈也只是开个卡罗拉代步。」她下车的一刻,温柏义感觉自己和秦苒完全不是一个生活水平的。 「哈哈,这样啊。」这理论居然是合理的,秦苒回忆了一下,说得通。 温柏义担忧她有其他问题,主要是手术前他交待这是他朋友,强调了两遍保护一点。他怕对方下手轻,可能有清宫不周的潜在风险,又不好回去多问,一定要秦苒过来做个b超。 「正好今天下午是我同学。」 「怎么哪里都是你同学?」 「本硕七年,大课小课,小半个医学院的都是同学。」 秦苒在门口等了会,等温柏义半探出门沖她招手,她才鬼祟地猫着身子,斗胆作为一个关系户进去。 影像楼b超这一层挤挤攘攘,还有躺在平车上吊补液的病人,她深感罪恶,飞快朝那女医生打了个招唿,开始解运动裤的系带。低头时,她听见那女医生打趣温柏义,「哎哎哎,女同志检查,你避避嫌好不好,又不是你老婆。」四下传来取笑,秦苒脸滚烫,都没敢抬眼看别人。 好像,不管怎么努力避嫌,假装是朋友一样堂而皇之地行走在阳光下,身体上有亲密过的记忆与习惯,怎么也做不到时刻演技到位。何况,他们都是没有经验的新人演员。 那女医生说,好了,没什么。 秦苒道谢,提裤子时发现鬈髮沾了b超探头上的医用耦合剂,跑到诊室的洗手池前清洗。温柏义估计见他们开始叫号,敲了敲门,问可以进来吗? 里面的女医生回答他,挺好的,没事,见他长舒一口气,嘲笑他,不知道的以为你老婆呢,这什么表情啊。 第21章 05 手机 走在医院, 不时有熟人走过,迎面是毫不保留的笑意与不加掩饰的熟稔,温柏义认真回以招唿, 或简单说句话。 秦苒低眉敛目地站在他身侧, 没有此地无银地避开,躲躲闪闪反倒古怪, 但也做不到百分之百的坦坦荡荡。 幸然,未遇见不妥的问候。 温柏义在医院很受欢迎, 面对人际也大方, 秦苒忍不住开口, 「你有好多人打招唿, 你在医院很红吗?」 「你在学校不会有吗?」他神态自若,「都是同事啊。」
第48页 「学校……有, 只是没有那么热情。」会招唿,但比较框束。 「可能我们友科经常需要互相帮忙吧。」每个科室都认识几个人会比较方便正常的工作,医院关系盘根错节, 专业信息隔科如隔山,在医院处理好人际方便工作。 秦苒内心奇怪居然没有人问起她。她走在温柏义旁边, 像是隐形的, 他的大方无疑给人奇妙的胆量。 「我们经常带人看病, 要么亲戚, 要么病人的家属。」医院人很杂, 大家目的明确, 没空想这些的。当然, 他没说的是,这也有他一贯好人品的口碑加持。 秦苒看出来了,好奇道:「你不用上班吗?」 「用, 但没关系。把你送出去吧,影像楼出去有两个施工点,比较绕。」他距离她一米远,声音不大,刚好能传到。 「最近在家,没什么吧。」他小心翼翼地询问。 她故作不解,笑问:「应该有什么吗?」 「总之,注意安全。」他委婉道。 端着关心,哪方面都想问一句,但怎么问都不妥当,模稜两可地,描着道德的边线,假装无事发生。 走动间,有一瞬间错手相碰,两人距离不知主动还是被动,拉远了些。 温柏义心算路程,知道没几句话的功夫就要到了,脚步一乱毛躁地领错了路,看清是另一栋楼,又回头说抱歉,不是这条路。笨手笨脚像指错路的导航。 秦苒也不认识,随他在楼宇间穿梭,不疑有他。 「喝咖啡吗?」温柏义终于挣扎出了这句。 「你最近在忙什么吗?」是准备出国吗? 话音撞上,两人都屏了声。 途经吸菸亭,三两人嘬烟望向绿化发呆。梯形光影海浪一样在脸上浮动,情动忽隐忽现。 温柏义淡笑,「白天查房手术,晚上修论文。」 「什么时候出国啊?」 「不出什么意外,应该是明年四月份。」 她有很多问题想问,他的生活,他的睡眠,他的婚姻,但最后问出口的还是不痛不痒的那一个,「你发表过很多论文吗?」 他偏头,慢了两步,与她并行,「怎么?你们学校有论文要求吗?」 她点头:「有,学校催我们研究生申课题。」 温柏义没想到她也有论文压力,「卫校也有课题压力?我以为只有本科高校才有呢。」 秦苒强调:「我们是正经学校!」听着好像哪里不正规似的。 「是我肤浅了。」温柏义牵唇,指了指斜前住院部二楼,「去那家星巴克?」 「半小时差不都?」秦裕津等会要用车,虽然不打紧,但她想给自己拧个闹钟。不能太久。 「好。」见她同意,温柏义释出一口气,脚下的步子终于不再拖沓。 不巧的是,星巴克一个空位都没了。客人扎堆站在过道饮咖醒神。秦苒身体处于特殊时候,不可能站这么久。 秦苒一边挽起路上走散的头髮,一边左右张望找座,遗憾道,「哎,好像没有位置,这里有楼上吗?」说罢,找起楼梯来。很多星巴克都有二层设置,但第一医院内寸土寸金,这里的星巴克就一层。 「算了,出去喝?」他只知道附近的饭店,昂贵的抑或平价的,但咖啡店没什么印象。或许走出去,他能找到。 见他表情茫然,秦苒有了数,「不喝也没事。」 「出去找一下,肯定有咖啡店的。」 他没有再带她走南门,横过尘土飞扬的施工处,穿进了急诊大厅,「这里比较近。」又问她,「累吗,吃得消吗?」 「没什么,」她轻松地笑道,「难怪很多女孩不把这个当回事,就像来了一趟生理期。」 「有个体差异的。你很幸运,之前……」他顿了顿,「我老婆躺了一个礼拜,后面小半年身体明显虚了。」 「那你是心疼还是生气?」应该很复杂吧。 温柏义含煳其辞:「忘了。」他想了想,对她说,「还是比较伤的,回去多吃点。」 急诊应该是除了施工地外,医院内分贝最高的一个地方。 穿过长长的通道,视野渐渐开阔。秦苒耳朵里传来与清晨五点农贸菜场无异的喧譁声。着急和慌张写在每个人脸上。医患脚步踢踏匆忙,人形跌跌撞撞,空旷亮堂的大厅说话全靠吼。她不着痕迹地缩了缩身子,生怕被撞到。 温柏义会诊经常来急诊,匆匆抄兜来,找到病床确认病情给出意见就走了。一个人的时候是无所谓,带了个秦苒忽然觉得这里真是菜市场,有组织无纪律。 温柏义手虚晃地为秦苒挡住横冲直撞的平车,不是工人师傅在推车,是四个西装革履的男女,精英装扮,约莫跑得仓促,形容颓败,西装褶皱,领口不整。手扶在平车边栏,双目失焦。 温柏义伸手护住秦苒,偏头叮嘱,「当心点。」这几人应该没有推车经验,别撞到了。 她和他主动退至墙角,给病人让路。 抢救室里身着白大褂的护士沖了出来,拿着本病歷牌和一大袋药品,边跑边喊,还没弄好呢,谁让你们走的?她看了眼监护仪,见病人唿吸急促地拿着手机,手颤抖成筛地乱点,着急地夺过,「心率200多还玩手机,马上要做急诊手术了!」她把手机交到给一个男家属手中,「手机不能玩。」 「不行。」病人脸上戴着氧气面罩,面色很差,雾气迅起迅落,胸廓起伏异常得快,即便看上去随时要死掉,他依然执着、着急地伸手夺手机。
第49页 「你现在要安静!」护士不觉拔高嗓门,想来应该好声好气说过好几遍了,她严肃地说,「手术室不可以带手机,术后进icu也不可以带手机。把手机交给你家属保管有什么?我们又不碰。」 任谁都听着在理,可病床上那男人急得不要命了似的,心电监护报警声哐哐直闹,秦苒一个门外汉都觉得监护屏幕上的数字很吓人,那男人仍在伸手抢夺。 护士终于等来姗姗来迟的师傅,手一扬很有气势,厉声说指挥:「先去影像楼检查,然后去手术室。」 「手机……」 「要手机要命?」 …… 一旁的男女面面相觑,没有能拿主意的,只是徒劳地安慰病人他们会搞定工作、嫂子一会就来了、手术一定会顺利进行云云。直到消失在长廊尽头,手机二字还像循环紧箍咒一样,魔怔了似的盘旋在脑海。 秦苒脚边窜起火,缚住了行动,温柏义喊住她时,她发散的惊惧没有收好,眼神怔怔。直到他越矩地揉上她的肩,才徐徐回神,抬腿离开了那里。 温柏义蹙眉,确认她的状态,安抚地说,「别瞎想,就是个病人。」 她别扭,「我没想什么。」 温柏义犹豫再三,轻声唤她:「秦苒……」 秦苒豁然一笑,拨了拨头髮,轻快语气道,「我只是想到以后我的学生也会这样独当一面,觉得不可思议,她们现在连说句话都不敢直视人。」 「秦苒……」温柏义欲言又止。 「好啦,我没想什么,真的。」走出急诊楼,翘首迎上失去势头的阳光,「我要回去了。」 她假装无事,看向温柏义,眼睛里是疏离的温柔。 不必多说,咖啡在成年人的默契里泡汤了。 温柏义没有做声,与她并肩由医院大门往南门拐,她推说大路她认识,不用带了。 他没接话,只是静静走着。快到的时候,他问她:「这两天睡得好吗?」 「还好。」勉勉强强吧。 下一个拐弯就到,秦苒心不在焉,没看见路标石。它脑袋大小,搁在林荫路口,插了面东倒西歪的黄旗子,左右覆着青黄不接的落叶。秦苒信步前进,走得正顺被眼疾手快的温柏义一把拉住,「当心!」脚踝险险擦过石头,一百八十度一扭跌进他的臂弯,两手惜命地攀住温柏义的臂膀,又飞快地紧拧眉心,撤离了双手。 「怎么样?」 他听见了石块移动的摩擦声,关切俯身,欲要查看脚部情况。 秦苒推开他的手,小碎步子退后,头摇成拨浪鼓,髮丝凌乱地贴在脸颊、眼帘,「没事,没事,没事,没事,我没事……就是吓了一跳。」她挤出笑容,同时又牙关紧咬,像只使劲龅牙的兔子,表情难看得很。 温柏义手僵在半空,看她这副避他不及的样子,「你听说过苦笑面容吗?」 「啊?」她硬撑着表情,不解地歪头。 他苦笑着咧了下唇角,「没事。」运动裤遮掩得很好,但温柏义猜想至少擦破表皮。而他如果靠近她,她大概会当场崩溃。 秦苒强装镇定,低头边掏钥匙边问,「你呢?」 「什么?」 「睡得好吗?」她记得上次他说过最近睡得不好。只是聊天时她总不好意思问。 「不太好。总会梦到海。」他眼睛粘在她脚上,忍不住担忧,「你确定没事吗?」 她故意忽略,假装没听见,「梦到海不好吗?」她以为,梦到南澳岛是很好的梦。 他消沉地低下头,两手自然地抄进兜里,食指与拇指来回碾磨她最后那一道推力的温度。 「一个人的海,会有置身荒岛的绝望。」 临近没有「再一次」的告别,秦苒不忍细想他说的「孤岛」,牵起唇角笑得没心肝的样子,「那你想梦到什么?」 「你猜?」他眼波如潮汐浪涌,翻搅秦苒的心。 她摇头,脚好痛,鼻头也有点酸。「无梦最好。」 「有。」阳光迎面,舒服地淋在脸上,他不住眯眼聚焦,紧紧盯着她。这样的眼神很容易误读为深情,秦苒险些受不住,手撑上车身借力站稳,「什么?」 破碎的光斑、发散的光晕被经过的私家车驱散,他们陷入阴影,又被释放出来。时间仅划过几秒,两人身体皆在眼前一黑的瞬间重心前移,又在看清彼此时站住脚跟。 金秋葭月,暗昧丛生。 温柏义粲然一笑,举重若轻地耸了耸肩,玩笑道:「大概……想梦到文章被录用的邮件吧。」 * 秦苒还车的时候,脚已经到了唿吸都痛的程度。 秦裕津见她脚踝高肿,带她去朋友那里活血化瘀。一番捏拿,竟真舒服不少,就是身上的运动服汗湿得可以挤水。上次这样流汗还是在南澳岛。 秋日薄施粉黛,将人的心情也染上一点绯红。 秦苒在外贸服饰买了件墨绿色海马毛的毛衣,一蹦一跳单脚瘸出门店,王娟随手抓拍了一张,笑话她怎么跟只兔子似的。 秦苒心头闪过微妙,低头打量自己,问她,「哪里像兔子了?」 王娟掐了把她的脸,乐得直笑,「哪里都像,脸蛋白白净净,头髮毛绒绒的,」她极欢喜女儿这长相,谁看了都不忍伤害,只想搁在心尖哄,「你真会长,全挑我和你爸的优点了。」
第50页 秦苒歪倒在后座,点开王娟拍的原图,碎金阳光在海马毛上晕成一圈漂亮的自然弧光,显得人仙气飘飘。可左看右看怎么也不像兔子。 秦苒想起他说她像兔子时的温柔眼神,忍不住心痒,痒得不由自主地点开温柏义的对话框,又赶紧切了屏幕。不穿白大褂的他看起来很忧郁。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今天的他单薄了不少,是在减肥吗? 想着想着,指尖无意识地抚摸毛茸茸的海马毛,揉来揉去,直到揪紧的毛衣勒住了脖子。终于,脚痛得受不住了似的,埋进臂弯娇唿了一声。 「痛?要不要去拍片子?」王娟驱车送她回去,「你爸怎么就直接带你去掰脚腕,万一是骨折呢!」 「没有没有!没事。」秦苒可再也不想去医院了。 * 温柏义回到医院,看了会文献,院内发布的市级课题、专项课题信息,他看了看,通知了缺课题经费的同事。 17点整,办公室几乎跑空,电话来时,值班医生在洗澡。是icu的会诊。 他记录下床号,将a4纸搁在值班医生的桌上,脱白大褂时动作又顿了顿,重新回到办公室,将纸条丢掉了。 送走秦苒回到病房,温柏义通过已知的两个icu医生的号进入系统,查看那位年轻男性的信息。 35岁,已婚,室上速急诊入院,急诊手术后心u没床,暂时移至中心icu监护。确认完这些信息,作为医生的好奇心应该到此为止,但他疯狂要手机的画面太冲击了,温柏义出于某些角度的「好奇」,还是惦记上了。 icu在五层,他穿戴好一次性隔离衣,径直走到八张大通铺的床尾。护士正在交接班,捂嘴交待患者事项时,表情很嫌弃,将接班护士拉到一边,小声道,「这个人在急诊就一直要手机,术后回来也是……」 温柏义两手插在兜里,垂目听了会,等她们交完,他问,「那后来他的手机呢?」 「给他家属了。」 「家属是?」 「他老婆啊,手术后才赶到的,在门口谈话呢。」 会诊结束,温柏义叫了份外卖,看了几小时文献才回的家。 家中一片漆黑。 他没开灯,坐在黑暗里,直到那只长寿的苍蝇都以为他是屋子里新置的固体,他眼珠一转沉默抬手,一拍一个准。纤维感的「残骸」横陈在了前臂。 他走到洗手间,洗手液清洁时,衣袖上溅到点水,索性剥光扔到衣篓,面无表情地走到淋浴间。 尔惜说出差,实际拿了年假。去南澳岛没空,但是此刻年假拿得很利索。 从icu回病房的路上,他下完外卖订单,顺手发了消息过去,问她:【广州舒服吗?】 【什么?】接着,打了个视频电话过来。 他将手机关机,后续未可知。 但壅滞的巨石似乎破开了一道缝隙。 浴室没开排风,水汽氤氲,玻璃模煳一片,影影绰绰的肉色躯体雕塑一样伫立不动,没有肥皂清香,没有沐浴香氛,直到雾气凝结成珠,镜面滴滴拉拉重新成像。 秋夜凉,一个寒噤后袭来一阵寒颤,温柏义依旧站着未动。 第22章 06 秋夜 秦苒信科学, 不迷信,且对迷信嗤之以鼻,所以她不信徐仑后来走的那条艺术道路, 整天穿得跳大神一样, 写着鬼画符一样的毛笔字,这算什么艺术?简直是污名艺术。 但徐仑改名后, 当真运势高走,连续签掉数个创意文字版权, 接到各种书画交流大会的邀请, 更有甚者, 北方某城市打造的小园林请他为牌匾题字, 这意味他的字体将被高高悬挂,游客观光游览, 会将它带进照片一角。 曾经,秦苒会为他事业上每一点微不足道的进展而雀跃,渴望他越走越高, 越来越成功,被越来越多的商家、名家赏识他书法上的天赋, 渴望他能在她的父母面前翻身。 但现在—— 「有钱吗?」秦苒看徐仑炫耀地拿出一摞合同, 讽刺地发问。 是的, 一摞, 看上去像她常捧在手里的试卷、周记本或是应聘时递出的简歷, 还有塑封, 字体版面规范, 匆匆翻过的几页三方合同均有公章,不是空口支票。 「当然有!」徐仑见她感兴趣,飞快翻至金额的页面。字体确认之前30%, 确认之后30%,应用后尾款40%。 「那你帮人题字多少钱?」 「这个没有明面上的钱的。」 秦苒半信半疑,「那岂不是不走银行流水?」 「对啊,这算是人情邀请,没有合同,口头上的。」 他这不食人间烟火的老婆难得关心这些,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一个个耐心回答,身体也越挪越近,沉重的红木凳发出低钝的声音。 他揉揉她的头髮,撩起几缕细细抚弄,「最近做护理了吗?」话题不能总在自己身上绕,要关心老婆。 秦苒说卡到期了。 「那就充啊。」 「他们涨价了。」秦苒为难。 「你居然也在意钱了?」徐仑好笑地双手捧起她的脸,像是第一次认识秦苒,新鲜事儿。 「我当然在意啊!我又不是有钱到不用工作。」秦苒推开他的手,嘆了口气,搁下筷子,拉开与他的距离,一副认真聊天的姿态,「而且我妈他们的房子这几年管理也跟不上了,物业推三阻四的。」 工作后,由于老师的形象素质需要,她穿衣的色调越发清寡,配饰价格也逐渐走低。上回系了条爱马仕的丝巾,别的老师问哪里买的,她赶紧从淘宝上搜了个盗版连结,她一度错觉自己活在社会食物链的顶端,需要粉饰自己才能融进普通职业。而实际上,纸煳的生活,摇摇欲坠的危机只有感受到高处不胜寒才明白。
第51页 「那块早几年还不错,这几年不行了,经济设施各方面都跟不上了,那就卖掉换一套好了。」 「现在新房房价不低。」她爸妈住在偏郊区的别墅,茶园就在几公里外,比较近,秦苒苦恼地拨了拨头髮,「但我想给他们买到市区来。」 徐仑点头,「那不错啊。」 「所以我要攒钱,他们养了我这么多年,我总要报答他们的。」她说完心乱蹦跶了会,果不其然空气静滞。她颌关节发紧,一扭头徐仑笑得趴在了桌上,「你要攒钱?就你一个月七八千,攒到什么时候能买得起你爸妈住的房子?」 秦苒面上一讪,将碗一推,起身就走,「不跟你说了。」 他拉住她,使劲往怀里一搂,「哎哎哎,别气,你想买在哪儿,看过吗?」 她试探,「买在玉鼎附近?」 他打趣她,「那你准备攒多少?」 她用力掰他的手,别扭地逃出他的怀抱,面露羞赧,「不要你管。」 「我不管,那么请问徐太太准备攒到什么时候?」他爱极了秦苒这副娇小姐的样子,无知又美丽,总把风雨想得烂漫美好,买房子这种上刀山下火海,不去层皮不知道社会艰辛的事儿,她怎么可能干得来。 「反正我会攒的。」她松开手上的劲道,扮作逃不出五指山的孙猴子,徒劳地给他挠痒,低下声来,「不然怎么办,你又没钱。」 「我没钱?」这句话显然戳痛徐仑,他箍紧她重新带回餐桌前,一份份合同重新丢给她看,「这些合同全款少说好几百万,去掉馆里的分成,在玉鼎置套首付的钱总有吧。」 「我爸妈手上有几套房,按照政策,再买房要全款。」她强调。 「哟,我老婆还真研究过,」徐仑亲亲她的脸蛋,见她没有反抗,默默松了口气,脸埋进她的颈窝,醉在椰奶味的发香里 ,哑着嗓子哄她,「买,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变出来。」 在南澳岛,秦苒问温柏义他们有没有婚前协议,他说没有,她也没有。 因此,她婚前的两套房子没有做婚前财产公证,而名下的房子首付是她家出的,房贷是他在还,写的他们的名字。结婚前秦裕津说,你算入赘到我家,房子我们来,以后孩子也跟我们家姓。 秦苒家没有到家财万贯的程度,但秦爸句句压人一筹。 徐仑和她在一起也承受了一定的压力。他心高气傲,怎可能入赘,他农村父母辛苦培养一个艺术生也不允许他这样,他们不贪图她家的钱。 当时秦苒恰好研究生笔试过了,她被爱情沖昏头脑,抱着一颗千金出走的心,准备和他过苦日子,书也不想念了,准备简歷找工作。恰是那阵,徐仑和秦裕津私下聊了一趟,两人喝得烂醉,高歌好几曲。 那晚,还叫徐思伦的他,沿着水管爬到别墅二楼,用力地抱住她,两颊酡红,失声哭得像个小男孩,他说一定给她最好的,不让她受苦。他说他以为自己三十就不会动心了,但好爱她,爱到可以不把自己当男人。 大家都轻嗤他的出身,在他们的婚姻里,初两年,听见他们的结合都道是秦苒下嫁。确实,秦裕津的茶叶专柜在本地很有名气,要承受住这种世俗默认的男性各方面需高于女性的压力,徐仑艺术家的心高气傲不允许,这也是秦苒好爱他的原因。他们是逆境里冲出来的爱侣,怎么会败在这种可笑的烂俗结局里。 浪漫吗?也浪漫,但浪漫的时效性是极其残忍的,它能动摇男女原本对一切感情的态度。 关于孩子的姓没人再提,婚事也飞快提上日程。还有好多事,她都记得,但她努力忽略。每一段走向消亡的婚姻都有相爱的经歷,也正是这些经歷一次次绊住了出走自由的双腿。 徐仑在秦苒再次拒绝他的欢好之意后,喝了好多酒。她合门时听见玻璃杯掼地的声音,心下闪过害怕,又在一室安静里松了口气。 半夜,他伏到她的床边,将她弄醒,断断续续说了好多醉话。 被摇醒的瞬间,她正在梦中,从秋日碎金的光影中跃进酒气冲天的卧室,一时没反应过来。一盏碎花纺布流苏灯点亮暗室,她迟钝了好会,才感受到埋在她掌心纹理中的属于徐仑的咸水。生命线、爱情线、事业线的沟沟壑壑里,溢满泪水,后来床单都湿了。 有她的,也有他的。 「老婆,我错了。」 「真的没有下次了。」 砰乱的心跳,失控的泪腺,很容易让人错觉这是爱,但关于浪漫的时效性如入夜的海水一样冰凉,为滚烫的错觉浇上醒酒汤。 * 四季分明的城市披上秋风,裹上金色,薛尔惜暴走在尤有温热的金色深夜。 她一刻都等不了,冲去机场,王之涣要同她一起,她抱头冷静了会,让他按照原计划进行,她先回去。 凌晨的高空很冷,冷得她直发抖。她按了不下十次铃,问空姐,真的开空调吗?是不是飞机没油了,怎么会这么冷? 最后空姐觉出不对,给她量了体温。果不其然,她发烧了。很快身上堆了四条薄毯。 她抱着柔软的毛毯,蜷成一团,突然很想温柏义。 凌晨四点,家中好黑,黑得像坟墓,她摸黑像个瞎子一样终于走到了窗边,拉开遮光窗帘,放了点室外的微光进来。
第52页 城市浸在梦乡里,温柏义困在交颈的温柔中。肩头袭来摇动的力量时,他反射地捏住对方的手,豁然睁眼,掌劲的力道因惊醒微微失控。 客卧黑魆魆,尔惜的脑袋高高悬在头顶,白墙上人影晃荡,尤有惊悚之感。 他眉峰一耸,哑声开口:「怎么?」 尔惜心疼,他看起来好累,「怎么睡在这间?」 他冷淡道:「我经常睡这间。」 尔惜语塞,确实,泼皮走后他睡眠很差,翻身会影响她,所以他经常会来这间。 「我又不在……你干嘛不睡我们的床?」她蹬掉鞋子,滚烫的额头贴上他的颈窝,整个人蜷进他的臂弯。是她熟悉的味道。 人的身高是爹妈给的,不由自己选,但薛尔惜的175仿佛是自己选择的一样,她最适合这样的高度,生理上可以俯视大部分的男人。 十五岁,体测后终于高出她的温柏义兴奋用篮球把她的玻璃都砸碎了,他一边挨她骂一边给她报喜。当时的薛尔惜翻了个白眼,「身高高有个屁用,性格就是软蛋,每个人都可以欺负你!还不是要靠我保护你!」 温柏义平静地阖上眼睛:「在告诉爸妈之前,我们就这样睡吧。」语气仿佛交代一件寻常事情。 薛尔惜攥紧他的睡衣,完全没有意外。他与她的虚张声势截然相反,温柏义是内心掀起无数场海啸也可以一声不吭,可一旦吱声,十驾马车都拉不回来的狠人。 好在,尔惜很自信的是,她总是他的软肋。 她没有一句辩解,将路上整理的所有逻辑通顺的所有谎言都咽了回去,她骗不了他。 「老公我错了。」 第23章 07 刀锋 秋雨霏霏, 洋洋洒洒了三天三夜。一地落叶被浇透,被浇烂,零落成泥。 这雨下得秦苒心头毛躁, 总在某一丝空隙里想念阳光, 摇晃的、漫散的、车辆穿行、杂糅了急诊噪音的午后,一男一女, 或并肩,或前后, 小心翼翼地磨蹭步伐, 拖延离别。 那个疯狂找手机的人, 为何找手机不得而知, 但她的想念复制了他的那份疯狂。她不住地回看南澳岛的照片,别人拍的、自己拍的, 仔仔细细,每一点被漏掉的边角料皆被她抠了出来。 王卓青和老汤的照片里,温柏义和她有很多对视的镜头, 有时候作为背景,有时候作为主角, 她不敢相信, 在那个复杂困顿交颈的时期, 自己竟能笑得那样开心。并不总是好看, 但生动十足。情愫透过照片, 穿过时间, 再次向她汹涌。 她甚至还记得那天, 那个角落,他说了什么,让两人这样尴尬又这样好笑。 然而一想到, 可能只有自己这样留恋,秦苒又会勐然清醒,控制住自己。 《包法利夫人》里这样形容外科医生,称他们的和蔼可亲是手术刀尖上抹的油。温柏义再好,也是一个不会离开自己青梅竹马太太的男人。他与她有壁,他对她的好只是对婚姻的一次叛逃,一次报復,他这样好的男人终究属于家庭,而不是越轨。 芭蕉错落摇摆,显然被秋雨侵扰。秦苒的思绪被打断,起身关上窗户,摸到长圆扇蒲叶绿蜡表面蒙灰,「阿姨。」 没有应答,应该在午睡。 她找了块湿巾,细细摩擦每一处茎叶,这种慢慢悠悠的放空时光会让她找回生活本来。 擦完芭蕉叶,洗个澡、发了两集电视剧时长的呆,一回头手机被打到自动关机。真荒谬。买房很麻烦,她跑去谘询中介和售楼处,手机号码迅速被贩卖,不到24小时,她的电话多到一个接一个,全市的楼盘就缺她一个客户的样子。 家里座机很快响起,徐仑现在出差,见到哪里的山水、听到何方的奇闻,事无巨细一定要报备给她。 她敷衍地将电话搁在一旁,着手描妆,王珊珊前几日慰问她病好没,要不要出来喝杯咖啡? 正好好久没去文具店了,遂约在了瓣花街的文具店。 秦苒将发条橙文创的帆布袋拾掇好,再拿起听筒,那头的徐仑已经停止了说话。她试探地发了个声,对面传来长长的嘆息,好像一团重重的蓬勃的棉花,遮住眼前去路。 嘆什么呢。不就都这样吗? 秦苒阴转晴的心情因这一声嘆再度陷进阴霾。鼻头泛酸,又生生憋了回去。她脑海里总有两个镜头在打架——亮着一星幽光的深夜,徐仑抱着她痛哭诉错,以及光影流动的碎金午后,温柏义一言不发地站在面前。 医院一别后,他们没再联繫过,倒是结束旅行的南澳小分队微信群,某天由聊天列表底部蹿高,跃至前排,热烈讨论s市旅游群聚餐的事。 只有秦苒不在大群,小分队的成员各个一级端水大师,生怕她不参加,特意接龙喊她,温柏义很晚才回復的群消息,跟风地复制粘贴了一遍王卓青发的内容,连中老年爱用的官方表情包都没错漏,他发完明明无缝跟上。 秦苒心中闪过雀跃,但王珊珊的邀约还是把她拉回了现实。 下到地下停车场,秦苒在两辆车中犹豫后还是选择了小polo,这辆车她特意买来上班代步,刚上班没经验,开爸爸买的沃尔沃,结果副校长都没开到这个级别,徐仑二话没说,给她买了这辆车。他说,你记得要说是你老公给买的。那次买车他还贷了款,嘴上说车贷免息,不贷白不贷,实际她知道房贷和保姆阿姨的钱已经够他呛了,有一阵徐仑电话很多,多到异常,她记下电话号码,查询后得知那是信用贷的催债电话。
第53页 男人的自尊心可以高到什么程度,就像她需要装穷、装幸福一样可笑。 王珊珊是典型的社会风,加之老师单线讲话的习惯性,自问自答,每一句都不会让你感受到尴尬,替你将尊挽得很好,然后自己找到下一个无趣的话题接下去。 秦苒沉浸在廉价的塑料快乐中,从自动铅笔、卡通橡皮、文艺笔记本、可爱便利贴等文具用品逛到毛绒玩具、学生味首饰,直到王珊珊说起南澳岛的旅行,才找到她能插话的空隙。 「我爸妈回去一直夸你,长得好,有礼貌,家世好,学歷高,性格也好。」秦苒不好意思地谦虚一句,王珊珊又紧接道,「还有一个医生回去我爸妈也一直夸,说不声不响把事情都照顾到了。」说着跳跃地聊到与医生同行的靠谱。她妈妈丁小华腿酸,他居然也能变出膏药来,这么贴心的男人现在少了,早知道她也找个医生做对象了。 秦苒点头,附和了句,他是蛮好的。 「最近那个群张罗聚会,我爸直夸那医生周到,年纪轻轻做事这么周全,居然能想到不在群里的秦老师,」王珊珊提醒秦苒一定要去,王卓青一直惦记小分队差一张合影呢。「现在这种面面俱到的男人真的少,我老公旅游少个孩子都不一定发现得了。」 刀锋一偏,片铅笔的刀歪在左手食指,失控的力道闷顿地刺痛秦苒。她别过头,藏起狰狞的表情,下意识捏住流血手指,慌不择路地拿试笔的纸擦刀片的血,以掩饰语锋契机里的心虚。 王珊珊正在看下层的本子,一本本翻阅,看起来颇为心动,反手一看价格,咂舌地摆了回去,「现在物价真的高,以前这种本子只要几块钱。」 「喜欢哪本吗?」秦苒吃痛地清理完,把带血的铅笔丢进购物篮,咬牙正常交流。 「还好。」王珊珊摇头。 「这本如何?」秦苒蹲下身,「这个女孩子应该很喜欢的,图案很可爱,里面空白,这种纸张涂涂写写不会透页。」她捏着这本左右扫视,又找出一本,简单大众的本子,「这本小男孩很适合呢,你儿子是不是要读小学了?买本四线格?」王珊珊说不用,秦苒坚持,搁进自己的篮筐,「没关系,帮小朋友买的。」 王珊珊不好意思,与她交心起来,谈及学校最近几年评优的八卦事,「你知道……你们语文组组长为什么一直没评上吗?」 秦苒心神不宁,指尖的疼痛一跳跳,涨潮期的海浪般,啪啪拍岸。「啊?」愣了愣,明白她在说同办公室的组长秦老师,「怎么?」 「你不知道吗?」王珊珊像模像样四周扫一圈,突地压低声音,「她个人作风有问题。」 「啊?」秦苒一惊,痛得咽了小口唾沫。 「她年轻时候,因为勾搭已婚男人被人老婆在学校公告栏贴过大字报,」王珊珊表情痛恶,又忍不住心疼,「这么多年,一次都没评上,每次都因为作风问题把她筛下来。」 「哦……我那天还觉得她好厉害,38岁没过结婚。」奇怪她在学校这种刻板的地方,是如何坚持下来的。秦苒问,「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刚工作那会。」 秦苒遗憾,「都这么多年了。」 「是,而且这么多年她都没有谈过,」王珊珊补了句,「私底下是不知道,反正跟我们从来没说起。」 秦苒捏着手指,想起那个总是戴副黑框眼镜封印姣好五官的老师,心头泛过异样。 「不过,要我说,虽然评不上优,但秦老师一个人倒是蛮自在的,逛逛植物园动物园,寒暑假跟团旅游,周末近处民宿住住,不像我真是照顾完大的照顾小的,累死了都,都是男人害的,哈哈哈哈哈。」王珊珊半是羡慕半是打趣。 秦苒附和怅然,「我也觉得。挺好的。」 文具店的空调坏了,吹出凉风来。案头绿植架子处,正好是空调风直吹的地方,秦苒裹紧风衣,颈后袭来的刺入毛孔的冷风像南澳岛晚上的海风。 王珊珊问她怎么不动,想买绿植吗? 她将左手食指送到风口,冷冻止痛,「吹到凉风,看见绿色,就会想起上次旅游。」风衣领在颈口收紧,像温柏义修长五指抚过的缱绻。 心动和后怕来回夹击。 「南澳岛这么好?我爸妈回来也一直夸,我明年暑假带我家大宝小宝去玩玩,到底多好玩。」 「一定要去!没有人去了南澳岛不爱上那里的!」 「哈哈哈,夸张的,我去了那么多海岛,台湾也去过,不就那样嘛。」 「不会的,你记得看那里的日出日落,你一定会喜欢的。」 「哈哈哈哈,好!我倒要看看。」 不知是巧合还是上帝心机的安排,明信片货架上摆放着一沓南澳岛风景明信片,秦苒买了两份,连着两本笔记本和一份明信片送给了王珊珊。 她看到小黑板上的服务项目,问道:「是可以帮寄吗?」 「可以,但要买一下邮票,」收银员指了指亚克力货格,里面摆满喜庆的娃娃头套票,「可以挑款。」 「谢谢,我就问一下。」 * 造物主在捏造高妹时,给她们留了棘手的颈椎问题。薛尔惜是比较痛苦的一个,加之做律师需要长时间伏案,堆摞文书,满屏文档,她近期手麻、噁心症状溢发严重。
第54页 温柏义接到收发室电话,正好送她进去做磁共振,抬手看了眼手錶,心算半小时绰绰有余,结果等薛尔惜出来,他也没回来。 薛尔惜在络绎穿行的患者家属里找温柏义,电话嘟声一起,那头就切了,他气喘吁吁地沖了回来,拍她的肩,抱歉道,「刚有点事。」 他示意她站在门口等等,径直进了操作间,问相熟的同事提前看了下报告结果。 「你去上班吧,我等会下午让同学在电脑上帮你看一下,不过,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我跟头儿说了声,」她抿抿唇,「请了两天假,不舒服。」 「哦。」温柏义忽略她说的头是谁,只扬扬下巴,「那你先回去吧,我一点半要去接台。」 「我在你办公室等你吧,一起吃晚饭。」她试图挽住温柏义的手臂撒娇,却被他推拒地拎开前臂,保持礼貌的距离。他淡淡地敬告,「不舒服就回去睡吧。」 「温柏义!」她满脸不高兴,「你确定?」她其实很想推心置腹谈一次,但他一直在迴避。 他将手揣进白大褂口袋,手在卡纸上细细抚摸,「我以为你很聪明的。」他提都不想提。 薛尔惜还是等了。 她在他的座位上一直坐到天黑,将电脑上他这几年发的文章看了一遍,要说,如果不知道是医学文献,有些词语和标题还蛮色情的。 办公室嘈杂得像菜市场,她不时收到热情医生的慰问,比如什么时候要孩子,出国陪读律所工作怎么办。 尔惜有些尴尬,这些问题她一个都没法妥帖回答。她担心自己的回答会对温柏义的工作产生舆论影响。终于等到他们组的人回来,不顾他惊讶的眼神,像是终于盼来情郎,扑进他怀里,她抚摸被他手术帽闷湿的短髮,笑眯眯地说:「老公,辛苦了。」 温柏义扒开她的手,蹙眉扭开脸,在一片惊叫和口哨声里,低呵道,「薛尔惜,这是医院。」 「好啦,我知道。」她以前也这样,热情的时候要让全世界都知道,那会他常是害羞,决不是这样的正经态度,但她不在意,脸色都没讪一下,「我只是没想到会这么久,五点半了,今天不是你们组的手术日。」 温柏义确认她脚挨到地面,轻轻推开她,「颈椎不舒服就回去睡,等我干嘛?」 尔惜手背至身后,仰伸脖颈,左右转动,「有收穫的,刚刚你的马仔教我一套操。」 「什么马仔?」 她指着经常跟他课题的研究生,「他说是你马仔。」 那男生拿影像片子把自己挡住,半透明的黑白后显出他笑个不停的傻样。 看来下午他们聊天氛围很好。薛尔惜从来很有男生缘,容易与男生称兄道弟。 「人家将来是正经的临床医生,」温柏义将手术费的签字单往「马仔」桌上一搁,提醒他,「明天早交班让他们签一下。」 他下午一直在台上,没空将明信片仔细看几遍,这会尔惜在,又喋喋不停,他手揣在口袋点动,由办公桌上拿起将车钥匙塞进她手里,将她拉至办公室外低声道:「你开我车回去。」 尔惜看着掌心的钥匙,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对不起,我忘了你没开车来。」他这样说,好像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没走成的。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却把话语里的亲密关系切割干净。 薛尔惜无语:「什么呀?」 「我看会文献再回去。」 「温柏义!」 「我等会坐公交车回去。」 拨了拨汗湿的头髮,他一头扎进值班室配备的浴室。刚刚做手术他热死了,护士给他擦了十几次汗,嘲笑他怎么跟个血气方刚的小伙子似的。 主任说他可不就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嘛。 他沉默,下颌在口罩里咬紧,将收到明信片的乍喜憋回去。 他已经不是小伙子,怎么能因为收到信件,这样慌张? * 南澳岛成套的明信片取代秦苒原先结婚照的位置,她枕在它旁边睡了两夜,终于在一个孤枕难眠的深夜,挑出深蓝海景的一张,提笔在上面抄了首诗。 断断续续的海风,无边无垠的大海,烟雾缭绕的海天交汇,那一句「一夜苦风浪,自然增旅愁」反覆盘旋。 明明不是这样的,为什么那么美好的南澳岛最后涌上的是「苦风浪」。 她想把那句诗句换下来。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 车,马,邮件都慢 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从前的锁也好看 钥匙精美有样子 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也不知道怎么,他打开微信,想告诉她收到了,告诉她自己搜索了全诗,有点没看懂,能给他解释一下吗? 编辑完又删掉了。 他笨拙地想,也许这是个暗示。 第24章 08 笨拙 秦苒没有想到会收到回信。 在微信对话框漫长死寂后, 她上网查本市明信片几天到达,很多网友分享寄丢经歷。她懊恼地想,是不是寄丢了?或者寄到医院收发室, 但他没去拿?再或者, 明信片被他老婆发现了? 秦苒后悔了。 她不应该寄明信片的,就应该让南澳岛的事结束在南澳岛, 按照她离开南澳岛时的想法,这只是一夜情, 而非婚外情。
第55页 婚姻里的麻烦事儿不是生个孩子就能解决的, 也不是跟谁睡一觉就能忘却的, 她在痴心妄想地躁动些什么。 浪漫的时效性是会过去的, 就像她和徐仑的,和温柏义的也不例外。 思想工作这样对自己做了小半个月, 秦苒度过了比得知怀孕还要痛苦的半个月,秒针的转动都能听见。好像心死了两回。 直到有天,师傅说有她的挂号信让她带身份证。她揣着蹦跶的心跳冲到学校门口, 奔跑时,她心中闪过一丝惊喜, 在看清信封上的隽逸字体后, 她快步遁至铁栅栏旁, 双手捂住脸, 像个傻子一样哭了出来。 那刻她确定, 她对温柏义的期待和幻想早就高于了她的可控范围—— ————————信始———————— 温柔的秦老师: 好久不见。 这里是温柏义。 上学时候有想过写信, 高中同桌经常跟笔友写信, 还让我去传达室替她拿过信,也收到过暧昧的信(不许笑),但真正实施起来竟是而立, 提笔时很肉麻,仿佛在做小朋友的事,又很浪漫,深夜给一个女孩写信,还是一个漂亮女孩,拿笔都抖。 上次见你,有些憔悴(查字典才知道怎么写高知文盲),记得你说喜欢跑步,等身体好些记得多跑步。我有想过,你跑步是将头髮扎起来还是放下来,如果放下来,那长长的捲髮迎风甩动(我想不出其他词了),应该很美。 前天给明明插队安排了趟手术,他高考结束我也去美国了,他非要我操刀,决定高考前解决了。我拿出美容院级别的态度认真缝合,今早就绷线了(割后容易敏感),他疼得龇牙咧嘴,联繫我时似乎有些抱歉,我安慰他,聪明的男孩子有你这个精力,很好,你得珍惜。 写到这里,重读一遍,像个小学生,那我来聊聊成年人的话题吧。 那天告别时,我说我想收到论文录用的邮件,两周前收到退修邮件,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思索应该如何告诉你。发微信不好,毕竟你当时不想加我微信,态度非常决绝,我不想被拉黑,所以在此告诉你这个喜讯。 明信片很美,但不如真实的南澳岛美。等我遇见国外的海,我也给你寄一张。 不知这封信何时会寄到你的手上,上网查过,有些网友表示平信与明信片等邮寄速度慢,有走丢可能,我冒昧之下选择了挂号信,希望不会打扰到你。你上趟的诗说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那是因为选择面小,他们那时候一生都认识不了几个人,具体时代具体分析,如果我选择平信,或者你选择平信回信,我想,我会急死,恳请秦老师一定要用挂号信回我。 敬祝 一切顺利! 温柏义 20xx年12月15日 ————————信末———————— 薄如纸片,深如海洋。 秦苒捏着信,读了两遍,情绪剎不住车了似的,用力抹了把眼泪,在学校的绿皮操场疯跑五圈。一圈200米,五圈都没喘。心跳疯狂,热泪盈眶,她控制不住地想嚎啕大哭,想放声嘶喊,仰头望着碧空表情兀自精彩几秒,又在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立正身子,吸了吸鼻子,平静地走回了教学楼。 她翻遍了所有的抽屉,将这几年买的文具都整理出来,精心挑选后,选择用派克钢笔,仪式感地回信,她打了两份草稿,却怎么也词不达意,想说的太多,能说的很少,只能顾左右言其他。 誊写到一半,秦苒为自己的郑重其事好笑,忽然想到什么,再次翻出温柏义的信,每个标点汉字间距、顿挫都没有犹豫,包括他模仿汪曾祺的小括号,她将信贴至心口,不经意的认真让人心动。 ————————信始———————— 温柔的温医生: 许久未见! 意外收到来信,想来是明信片引发的误会,心血来潮想抄首诗,给南澳岛添笔温柔的结局,未曾想收到续篇。写明信片那夜我看书,看到一位日本作者说大海是叙事诗,我想,南澳岛的诗不应该是苦情的。隐有复杂,多少浪漫。 提笔我反常地坦诚,比之面对你好些,术后实际不适,小腹隐痛,腰酸不止,我躺不住,便进补药(你们西医信吗?),聊慰失却的养分。关于跑步,我确实有懈怠,既然你说了,我决定开始夜跑,让晚风与头皮自由接吻。 我初中也交过笔友,特意翻出以前的交互的信件,情感单薄又直接,那是个男生,很爱抄唐诗,有时寄来的信只有一首李白的诗(我怀疑他只是在练字!),我脑补一系列的郁郁不得志,认真鼓励,仿佛穿过时空在安慰诗仙。在此,我老实交代,后来我们见面了,他没考到高中,我约他出来安慰他,可在见到他之后我潦草地确定了一点异性标准,男孩子可以念职高,但是要洗澡。你之前说泼皮一周洗一次澡,那总不应该低于泼皮吧。 关于明明,其实我很好奇,这个手术很普遍吗?不知是否出于性别差异,我几乎没有听说过谁做这个手术,偷偷进行搜索,似乎只是我的盲区,敢问温医生做过吗?(你会告诉我的吧) 关于微信,我抱歉,南澳岛之行并非我最好的状态,心中堆了很多的事,缺乏辅助性推力,原地傻转,像头急驴,没能把我的知书达理温柔体贴淋漓尽致展现,现在想想有点后悔,给你留下了「决绝」这样的印象。但那刻的决定也许是对的,不然何来永远保留的信纸?
第56页 在与先生摊牌后,我翻阅相册,除了民政局盖戳的婚书,多是影像记忆,那些努力清扫场地杂物、管理过表情的照片,我认为缺失了一种笨拙,我们读了太多书,交互感情也太精明。从前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你说的对,具体时代具体分析,有幸,我遇见了愿意在这个快时代慢下来的朋友。 提前祝 圣诞节快乐! 秦苒 20xx年12月20日 ————————信末———————— 秦苒将信复印后保存,温柏义收到信的那天恰是平安夜。科技让车马邮件都加了速,他下手术台医院收发室已经下班,他趴在窗户边懊恼,研究了一下门锁,是最老的那种老锁,于是回科里拿了尖头刀片,给它捣开了。 他在看到秦苒信中说的「笨拙」二字,坐在办公桌前傻笑,当然思索再三,终于没有把这件事写进下一封信,他怕自己的急切吓到她。 温柏义的办公室抽屉从来不锁,这天最下层的格子他找护士长要求装一套锁。 同事称:「稀罕事儿。」又打趣,「家里钱太多了,要挪点科里。」 「空一套复式不住不出租,住在老城区的人,这种富贵人家的闲钱,这小抽屉怎么摆得下。」 温柏义也不反驳,挑眉,「嗯,放点碎银子,平时叫点外卖。」 * 自从王珊珊说过秦老师的事后,秦苒对这位同姓老师多了几分情感。女人有时候就是会有这种可笑的怜悯,竟自以为的自己的婚姻、生活比之对方更优越。 四级六级考试袭来,新一波学生实习分配,秦苒作为副班主任忙前忙后。加之期末临近,秦苒作为副科老师需要负责全年级两个专业的出卷、划重点以及不经意透露给同学重点中的重点,工作繁忙,经常下班了也走不掉。 护理系的一位女老师结婚,来送喜糖时,她和那位秦老师正好在商量试卷各部分分值的划分,秦苒于忙碌中抬首说了句,「恭喜找到如意郎君,早生贵子啊!」她说完秦老师也接了句差不多。 等到坐回自己办公桌前,秦苒盯着那小枚喜糖盒上的萤光丝带,突然涌上复杂。她的婚姻都这么糟糕了,照样能说出「如意郎君」、「早生贵子」这样的祝词,可见祝福这东西真的从不走心。 时间真的能抚平一切,坦诚也是。在南澳岛觉得怎么也过不去的事,经时间,一个个死结地解,一点点膈应地消弭,竟也走到「算了」的这一步。 她把心中的疙瘩倒给徐仑,徐仑也保证自己不会再犯。这时候只有两个结果,一个是结束,一个是重新开始。照这么看怎么也不是结束,徐仑展开了一系列的热烈求和攻势,比他和她在一起时还要兇勐。 秦苒思考,婚姻真的这么重要?让这么多人奋不顾身地力挽狂澜? 她由传达室拿到第n束鲜花,家里、办公室的花瓶全部插满,晒干花的两个竹簸也漫满,这终于压至秦苒的耐心极限,不再装死,主动打电话过去,与他说不要再送花了,浪漫不是买来了。 12月26日,忙完四六级监考,她终于确定完回信稿,沐浴更衣准备誊写,最好温柏义能在今年最后一天收到来信。 一开门,徐仑从天而降,站在书桌前,身侧的行李箱沾着冷风冷雨的味道。 他手上捏着那张她带进带出、改来改去又破破烂烂的草稿。见她浴后的肩头,喉头一紧,眉头紧蹙压下欲望,问道,「温医生是谁?」 第25章 09 辞旧 秦苒瞥了眼那张纸, 摺痕透光,异常使劲的字体力透纸背。 她心跳加速地过了一遍草稿内容,盯住徐仑, 故意道:「我找的小狼狗。」 徐仑切地一笑, 将稿纸往桌上一丢,「什么小狼狗叫这个名字。听起来像个老头。」 秦苒松了口气, 倚向门框,讽刺他道, 「你觉得徐仑好听到哪里?」 她赶他去洗澡, 他还不死心, 似乎是信件内容引起了他的好奇, 不住问她,温医生是谁啊? 她心理素质意外得好, 「这是我收缴学生的纸条,你觉得我好问学生这种隐私吗?」 徐仑一想也是,哈哈一笑, 「现在的学生居然还这么原始,被玛丽苏洗脑了吧, 写这么肉麻的信。」 他的笑声让秦苒毛骨悚然, 唿吸都透着绝望, 原来他连她的字都认不出来, 那他口口声声的爱是什么? 望着合上的浴室门, 秦苒愣了会, 将写信的本子挪至书房, 反手将门锁死,快速誊完信—— ————————信始———————— 温柔的秦老师: 整一月零八天未见! 第一遍读信是早上第一台手术前,以前常常犯困, 术前无菌准备都睁不开眼,要拿刀见血才能醒来,这次读完信鸡血十足。第二遍读信是第一台手术结束,我回味内容,落定在最后你的「朋友」二字。导致我第二台手术进展缓慢,动作拖沓,拖台了。 言归正传! 纤瘦的秦老师开始跑步,我羞愧难当,跑了一周,每天5公里毫不费力,回家还能做50个伏地挺身,好像有源源不断的力气使不完。有一件趣事(可能你不一定觉得好笑但给我面子记得笑),我在信的最后给你附了张手工画稿,是我跑步软体的路线图,很巧,这是子宫附件的形状(医科生的浪漫请查收),我每天跑的时候都会努力将它跑得饱满一些,健康一些。
第57页 上回你提到睡前读书,我得到灵感,也许我睡前不应该看文献,有很多研究思路和试验细节调整会冒出,越看越精神,我中转地看起诗歌,在书店随手买了本畅销诗集,顾城的,被文字吸引,抄了点好词好句(很復古的习惯),下次写信用,可想到下次写信的素材,我又睡不着了(玩笑)。 似乎唐突,但要坦诚,说到明明这个毛病,我有过,割了(目前很健康敏感度正常)。我母亲迟钝,父亲更迟钝,我的问题是我太太发现的。我到高二对女生都没什么兴趣,我上次说了,班上擅长花言巧语的男同学受欢迎,我属于女生很容易喜欢我,又因为我的毫无反馈飞快失去兴趣,我太太当时是我朋友,她男性朋友很多,天天逃课去跟职高男生打篮球,泡网吧,知识面广阔,她问我包///皮的时候,我第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她领着我去门诊,强迫我去看。我也是在高考前做的手术,手术很快,不记得有什么痛苦,应该比明明好些。(我对明明说的话,好像讽刺回自己的身上了?没事,你都懂的这点我和大部分普通男人一样自信) 后来选择泌尿外科是因为当时的医生慈眉善目,语言风趣,选导师的时候,我义无反顾找的他。他病患众多,永远不知道我们的第一次见面,我也永远不会告诉他。 说到这里,我想问秦老师,摊牌的后续处理。可能受你的鼓舞,决心面对问题,不知可有前车方案,借鑑一下。 祝 元旦快乐! 温柏义 20xx年12月31日 ————————信末———————— * ————————信始———————— 温柔的温医生: 元旦快乐! 非常可爱的经歷,虽然走到这一步,但记忆的反馈是美好的,你高中那段「皮包往事」撑着我度过了艰难的考试周期。一点都不唐突,文字可以中和这些锐利的、尴尬的内容,要多讲些,我这里帮你保存回忆。 为了印证你的子宫附件是否漂亮,我特意搜索,原来我肚子里有这个东西,很可爱。(浪漫,盖戳!) 睡前读书不要读故事性或情感强的书,读一些枯燥的,比如你学医你就读一些建筑学的专业书籍?或者顾城的诗可能共情比较强,你可以读聂鲁达的,给毛孔按摩,酥麻入眠。当然鑑于你读文献都会读精神,我的建议可能投鼠忌器。 最后,关于我的处理,可能很笨拙,也许你会笑我。 我的处理是观察,等于没有处理。 我不是没有勇气结束婚姻,只是没有勇气处理婚姻所牵绊的一系列社会关系。在南澳岛,我为生命纠结,为将来忧愁,当我着手处理这两个问题,试着放下过去的美好后,发现自己非常迂腐地在意他人眼光。在这方面你可能状况会比我好一些,社会对男性总是多一些宽容(好啦,我点到为止)。 前几日挂了消化科门诊,去时特意戴了口罩,一路躲闪,像是明星,而实际没有遇见你。(并不是不想遇见,只是在医院太多交流担心会给你造成不好的影响,知你坦然,但原谅我胆小)。之前因为激素波动,术后依旧胃部不适,胃镜后医生说我是慢性胃炎,配了一些药,规律服用中。 祝 一切顺利! 秦苒 20x(x+1)年01月10日 ————————信末———————— * 秦苒和徐仑的关系陷入冰点。 他百般讨好仍是落空,心有不甘,在她的书桌前扫见南澳岛明信片,自作主张在她期末监考结束后定了机票,赶在年前带她去海岛度假。 秦苒抱着一摞试卷回家,见徐仑笨拙地将她的衣服叠进行李箱,涌起气恼,又在他无辜、不知所措的眼神里湿了眼眶。到底是有过感情,现在又朝夕相处,她真的做不到心如磐石,无情地处理问题。 徐仑忙得不可开交,年前艺术馆工作最多,中式礼盒里附的小字需要亲自写,还有很多对联邀约,他经常是整宿整宿地写。秦苒知道他这次提前回来不全是为给她惊喜,所以没有多少感动,倒是对他在这个关口带她去旅游有些意外。 「你这么忙,没必要。」她强迫他将机票退了。老师不是期末结束就放假的,学生跑了,老师需要批卷、登分、评优以及各种年终会议,年前还有两个资格证在卫校设置考点,她有3天监考工作,满满当当,分身乏术。 「你更重要。」重庆这小半个月,徐仑瘦了不少,眼窝凹陷,站在阴影里,两颊倒真跟石斑鱼似的,头髮越过眉毛,直刺进眼睛。他以为秦苒会关注到,毕竟她一向细心,可她连多一句话都没说。 「不了,太忙了。」她挖苦地回以讽刺,「我们七八千块钱的工资不好挣。」 「宝宝,我们可以谈一谈吗?」徐仑颓废地拨了拨头髮,烦躁地骂了句头髮他妈的长得刺眼。 「谈什么?」她看了眼他的头髮,气人,长了更帅。约莫那里湿度高,回来皮肤肉眼可见地光洁,她来气,手径直掐了上去,想把里面的湿润得意挤出来。徐仑赶紧握住她的手,使劲往脸上按,「你要不打我吧,一次性打舒服,别一小阵一小阵地生气,我他妈难受。」 她挣脱手臂,深吸了口气,「那你老实告诉我,你们睡没?」
第58页 「什么?」徐仑眉心一蹙,「不都说过了吗?」那语气好像重复解释很烦,是她不识趣。 秦苒一巴掌抽上去,方向歪了,力道不小。 她憋了很久,还是没能忍住,「徐思伦,我查了,你们开过很多次房。」 骯脏还骗人。 在徐仑否认和那只鸡有实质后,秦苒动摇过,侥倖过,甚至产生「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这种老话不一定有理,总有特例,也许就是她老公太优秀,太惹眼,这副风流劲谁不爱。可通过简单手段,她还是查到了开房记录,表哥跟她说,这事儿你看着办,你要是想做家里第一个离婚的人,也行,但钱一定记得转到你爸妈兜里,离婚分配财产拉扯没必要,需要各种证明,转移为上。 在那一刻,秦苒意识到自己不是个真正自洽、独立的人。她精神依附光鲜,居高临下,内心对女性划出分明壁垒,如果对方是个律师,她一定不会就这样罢休,可对方是只从良的鸡,所以她不愿意做出表面斗争,自降「身价」。 明白假温柔背后是优柔与自私的抉择,她在某一瞬间的反应也和电视里那些疯女人无异,重新认识了一遍自己。 她闷不吭声地开始处理婚姻,别说温柏义了,连知情的表哥来问,她也只是敷衍。 婚姻果然残忍,一边杀死爱情,破坏生活温床,一边杀死了过去无欲无求的她。她开始精明地计较、计算。 她在徐仑疯狂的道歉、认错中,平静地落泪,撕扯到力竭,歪倒在他怀里,摸了摸他忧郁的长髮,「头髮长了呢,明天带你去剪头吧,我最近充卡了。」 * ————————信始———————— 温柔的秦老师: 幸运的话,你收到这封信时临近新年,我祝一声新年好,总是没错的。 胃炎好些了吗?虽是小病,但也折磨人,按时吃药,规律清淡饮食,如果你可以接受面食,可以吃点,容易消化。其实不必躲我,我不是洪水勐兽,医生海海,医院也没那么多人关注我,下次来看病(希望你健康),找我帮忙,如果想怠工打假条,也来找我。上回我已经摸清流程了,下次更熟练! 说一件喜事,瘦了10斤。并没有用力减肥,饮食上也没多控制,只是每天坚持跑步,享受晚风亲吻头皮,运动特别美好,尤其想到你可能也在跑步(在吧?) 谢谢语文老师的推荐。聂鲁达,由于词穷(这种肚里墨水一天补不回来),进行搜索,与我的阅读感受近似,爱情与革命。他改变了我对诗歌的看法,肉麻得牙关打颤,同时又涌动沸腾热血。看完他的两本诗集,我又去读了王小波。 听说男性读大学必读王小波,我而立才读,好像晚了。他有一句话我非常喜欢,「不要害怕美好的一切消失,咱们先来令它存在。」 你说记录美好的事,我想了想,大概除了那件事,我和太太之间都很美好。我们从小是朋友,知根知底,彼此恋爱过,又因为理解与生活结合,我自认为我们是比较成熟的相遇。 科研中需要找出变量,以保证结果的准确性和可信度,我想,我没能找到那个最大变量,导致研究行进到一半,举步维艰。用科研思路,这时候就纳入变量,进行最大可能的调整,调整也许是颠覆性的,整个研究设计、方案都会改变,或者,我可以选择编造数据,视而不见,只要研究逻辑、数据结果在评审专家眼中可信便可。 这应该是我遇见过最难解的问题。老师会教育我们「诚实」,但好像都是教我们对别人诚实,那对自己的诚实呢? 以前吃饭很少会咬到肉,这两天嘴里连续被咬出两个豁口,咀嚼时很痛,终于明白什么叫伤口撒盐,但全世界除了我没有人知道,照以前我肯定会拖,等它自愈,但这次我很诚实地去配了药,也希望再收到回信时,你的胃部不适已经缓解。 祝 新的一年,我们一切顺利! 温柏义 20x(x+1)年01月24日 ————————信末———————— 卫校附近的大学城走空,邮政偷懒,秦苒年初十才收到的信,她很生气,但还是在掏身份证时礼貌地问了声新年好,「过年你们休息几天啊?」 「我们初八上班。」邮政送信的大叔哈哈一笑,黑白相间的鬍子撇高,「积了不少活儿呢。」 秦苒问他是否负责这片,留了私人电话,「下次你看到有我的名字,就直接打电话给我,我去取,省得你们送了。」 她忙着开会,一直没来得及看信,结果中午便接到了电话。她意外怎么会有第二封信,转念一想,可能是邮政的快递吧。下班经过邮政,她不好停车便没停车,但到了大路,视野骤然开阔,大脑一片空白地扭转了方向。 两封都来自温柏义,间隔10天。 这一个年对于两人来说,皆不好受,对温柏义尤其。情绪逃避的家成了不能逃避的受刑场,期待的信件没有回音。 温柏义的父母问他们生孩子的计划,以前尔惜肯定是沉默迴避,让他去挡枪子。这趟不知是心虚还是别的,她居然说会考虑。 温柏义扒饭的筷子一顿。 晚餐结束,等待春晚的预热期,四位中年人中间交流起广场舞的动作,他们并排坐在沙发,表情冰冷。
第59页 「薛尔惜,你可真行。」 「过年嘛,我只是图个吉利。」 「那你会吗?」他突然好奇。 「要不压一次宝,今晚跨年不戴套?」她靠近他,脑袋歪在他肩上。 温柏义抄起手,空洞地望向老式铜制吊灯。染绿的铃兰花蕊随欢舞动作,不断拂过他爸爸的头顶。「你有算过我们多久没做吗?」 「不是前阵你忙嘛,然后你……」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我以为我的态度够明确了。」他牵起唇角,扬声喊住老人。 四人齐刷刷回头,薛尔惜瞳孔骤缩,按住温柏义,「老公……」 「我有事说。」 「你疯了吗!」 第26章 10 分居 温柏义孝顺, 不会在新年时扫长辈的兴,他开口就是为了吓唬她,但尔惜焦急阻拦的动作造成了扭搡动势, 那一刻他的情绪也明显低落, 这让他父母起了疑心,初二单独叫他回去, 问他,是不是夫妻间有什么问题?怎么吃饭的时候交流都少了。 他只说朝夕相对本来就没那么多话说, 日子久了交流少了不是很正常吗? 这话没毛病, 但不应该是温柏义嘴里说出来的。 尔惜接到婆婆电话, 人还在梦里, 迷煳听她劝他们得多交流,不要吵架, 都认识这么多年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尔惜嘴上应和,心头一惊,掀了被子冲到客卧。 温柏义正在看书, 书装眼熟,她眯起眼睛想了想, 登时白眼一翻, 语气也不好了。「温柏义, 你要不要去看看心理医生?」他居然在看《圣经》。 「什么?」他转动转椅, 逆光面向她。 「你不会开始信教了吧!」 他低头又掀了几页, 「病房的病人疼的时候不肯用药, 抱着《圣经》祷告, 说主会止痛。我就看看,想知道它有什么魔力。」 薛尔惜松了口气,懒洋洋地往他床上一倒, 揉起眼睛,不爽道,「你妈刚刚打电话给我了,你昨天回去说了什么?」 他合上书,轻轻放在书桌,「没说什么,我尊重你。」 他们曾理性商量过,将来过不下去要如何处理关系。当时的他们认为,彼此之间应是能互相理解的,只要处理好父母的那关便好。薛尔惜说,她父母身体不好,如果有这样一天,她要好好斟酌。 多么理性的时刻,但真的发生了,她居然过不去自己这关。 「你尊重我?为什么不跟我谈谈?」她浮出冷笑。温柏义只提分开,却只字不提改正,也拒绝深入交谈此事的邀请。郎心未免太铁。 「那行,谈谈吧。」他十指一扣,手肘搁在转椅扶手,「什么时候去找爸妈?」 她不悦:「我说的是我们谈谈!」 「那没有什么可以谈的,我们没有分歧。」阳光穿过老式纱网窗帘,照出苦瓜凹凸的斑点,温柏义挤出微笑,更显苦涩,「算和平分开。」 「我不同意。」她还带着一贯面对他的任性,「我可以辞职。」她低下声,「我之前很纠结跟你出国,gap一年回来工作受影响,但现在没有犹豫了。」她想说的是,出国一年,很多东西就自动结束了。没有什么关系可以超越她和他。 「不用。我出我的国,你好好工作,祝你早日当上合伙人。」 他的官方强调让尔惜不适,温柔的人突然冷漠,比平日冷漠的人可怕得多。好像空调罢工,适应空调的人自带的温度调节系统早在潜移默化的温室中失去了调控能力。 他防守太到位了,薛尔惜找不到心平气和破局的突破口,索性抱着被子乱锤一气,眉毛拧到打结,「我本科实习的时候认识的他,当时我们一起过一阵,不过也不算在一起,这种事你肯定不懂。主要是他看不上我,可能我有点心气,后来工作遇见……」 高大的身影斜横过阳光舒适的床铺,覆住她的蜷缩后的难得娇小,「薛尔惜,你凭什么认为我要听你这些事情!」 转椅哐啷撞向墙,主卧的衣橱响起动静 。 温柏义搬出了家里。尔惜不无伤感地认为自己的越矩伤害了他,沉默坐在客厅,眼巴巴地看着他消失,伶牙俐齿毫无用武之地。 他就是这样一个不爱说事的人,以前他想要结婚,也只是跟她说,「想要结婚」,她没有回应他便闷不吭声,几次冷淡的约会后,成年男女在微妙中明白了生活选择的分歧,默认地分开了。 现在还是这样,他「想要分开」,复制过去的行为,抛出信号,默默等待结束。尔惜对着一堵墙怎么认错也没有用,只能咬牙切齿地恨,又忍不住好笑,她就拖呗,这个笨蛋能拿她怎样! 温柏义将行李扔在车上,孤零零在城市兜了一圈。新年四处热闹,车内没开空调,空气冷,气氛也冷。 经过玉鼎,他多绕了一圈,从外面看过去绿化极好,是近五年s市地段最好、房价最高的住宅区。 一公里外是他家,其实很近,但想到没带门禁,里面也没放被子,遂找了家快捷酒店。 温柏义打开app,看起房子。短租房住房环境很糟糕,多是上班族群扎之处,最后在医院附近租了间房。他生活需求不高,又是本市长大,对于青瓦白墙院落有感情,选择朝南房间,简单打扫,就住下了。 薛尔惜与他展开沉默拉锯战,初八是她爸爸六十大寿,她与他一同在开席前到达酒店,甚至都没有提前联繫,这默契也是无人可及。
第60页 她上下扫视,见他衣衫整齐,默默嘆气,别扭地想,若他是那种离了女人就吃不到饭、洗不了衣服的巨婴男就好了。离了女人也能活的男人让人无从下手。 「你睡哪儿了?」 「医院附近租了个房间。」 「如果泼皮还活着,你是不是会带它一起走?」 他没说话,这种没意义的问题他不想作答。径直走向大厅,礼貌地问候爸妈好,直到寿宴结束,他们都没对过话,不过收到很多祝福,天造地设,郎才女貌,青梅竹马……夫妻两虚伪地感谢,过场很顺利。 尔惜喝了很多酒,散了气性,赖在他肩上,嘟囔问他是不是真的不准备原谅她了?要在外面住一辈子? 他还是那句,「等你做好准备,我们一起跟爸妈说。」至于过程,他只字不想提。 尔惜紧闭双眼,没让他看出异样,两腿腾空,将体重全压在他身上假作恩爱,「那行,背我去打车吧,我喝酒了不能开车。」 「好。」他叫车,送她到家,扶她上楼,一系列动作皆无声完成,她几乎全程假寐,在沉默里放弃了语言组织。 脸上覆上一块温热毛巾时,她的眼泪流了下来。她隔着热气用力打掉他的手,双手捂住毛巾,哑声道,「你走吧。」 须臾,清脆的合门声响起。 * 第二封信是在科室聚餐喝多后写下的。温柏义的老闆,也就是导师,去年升科室主任,正式接管科室。这些年师门很多师兄弟,但温柏义被器重的程度可见一斑,加上人稳重,性格好,文章多,接下来老闆就是往院领导高度爬了,算算年数,都道温柏义很有可能是将来的泌尿外科科主任。 温柏义赶紧堵上乱说话的师弟的嘴,将话筒递到他嘴边,「唱歌,别乱说话。」 「我们温主任有民心的,怕什么!」 他开了瓶啤酒,心算邮政过年的送信速度。微信上,秦苒没有更新朋友圈,倒是薛尔惜更得异常勤快,以前朋友圈死寂的人现在一点日常都往朋友圈汇报,这么懒个人,拖鞋袜子永远不匹配,居然开始做起收纳,他犹豫了一下,给她点了个贊。 他本来是很平静的,平静提出分开,平静分居,平静跑步,平静新年,平静等信,但没有想到会在一首歌里爆发。 泌外一帮男人,老老少少,品味不如何,勾肩搭背唱着「兄弟抱一抱」,他每首歌结束都会鼓掌,不知谁点了一首《男人花》,这名字出来大家直皱眉头,「这就是我们,过了三十岁的男人……男人也像一朵花,需要人来灌溉他…… 」 温柏义拳头抵在鼻下,一直笑到歌曲结束。诗歌都没有这歌肉麻。 下一首歌名弹出,跟他课题的「马仔」赶紧把手机递给他,「师兄,帮我录像,我要唱给我女朋友!」说罢他跳到光影变幻的屏幕前,清清嗓子,指挥点歌台前的人把伴奏调大一些。 温柏义举起手机,聚焦后稳定住手臂。 他唱的是张智霖的《你是如此的难以忘记》,旋律掀起海浪,温柏义的唿吸像失控的海风,有一会眼前出现了雨后晚霞,发尾在手机画面中蜷曲,晃荡。 步行回出租屋,顺着汹涌的情绪,他没有打草稿直接写下了第二封信。 写完发了条朋友圈,分享张智霖的《你是如此的难以忘记》,师弟住在微信,评论区秒回打趣:【跟嫂子表白?】 点赞的、评论的估计都以为这首歌是给尔惜的,或者是老男人深夜聊发少年狂,具体则像嘴里的口腔溃疡一样,只有他知道。 贴好邮票,舌尖在唇内游走,溃疡面早就癒合了,但他突然想到一种口腔溃疡的分享方法。 跌进蓬松的床铺,躺在月光里,撞出并不动听的闷响声。薰衣草洗衣珠的味道涌上鼻腔。超市随手买的,意外好闻,并不刺鼻,柔柔淡淡,融进舒适的纤维组织,一切平静得像诗歌板正的中文文字。而乳色喷薄的激盪,只有读诗的他知道。 ————————信始———————— 温柔的秦老师: 上封信寄出,怕尽力婉转后的直白惊扰你,心有不安,一连多日未收到回音,夜不能寐,索性提笔,再次诚实一回。 踏上南澳岛旅途前,我对生活早已有了规划。南澳岛上,我曾对你说过,我在感情上愚钝,也曾决意麻痹自己的这部分感情。选择结婚是因为到了该结婚的年纪。实际是我传统。 我和我太太婚前分开过一阵子,不长,约莫半年。我说过我对人生有分明的规划,中间我由父母安排进行相亲,我太太为了我,也为不断催婚的父母,选择了和我在一起。我当时问她,真的吗?她说,没有比我更好的男人了,如果一定要结婚,必须是跟我。 是我选择的婚姻,所以我要承受缚住她的代价。 我和她是朋友,所以感情里的排他性比普通夫妻弱一些,情感基础强一些。我愚蠢地认为,时间是强大的推手,人类也有癒合机制,一切会自动解决。我的一举一动反而会破坏我们的婚姻结构。 我太太是个很棒的人,即便到这一刻我依然认为我不可能遇见比她更有趣更了解我的人。但,南澳岛后,我开始抗拒这种鸵鸟式的规划,我想要逃离这场婚姻。怎么办,研究更复杂了,我的对照组也出现了新的变量。
第61页 男性对女性的渴望年龄段在我这里出现了极大的特异质,我不应该读诗的,要是这辈子只看文献,专注男性健康,也不会妄想什么浪漫。 我搬离了家中,有生以来第一次独居,婚前和父母住,婚后与太太住,最近一个人住,久违的自在。但我更想泼皮了,也很想念南澳岛,以及南澳岛的一切。 盼 回信! 温柏义 20x(x+1)年02月03日 ————————信末———————— * 读完两封信,黑暗的车厢掩住她的心跳,以及从中生出的毫无理由的快乐。 她像个新手,两手扶着方向盘,瑟瑟发抖,僵着身体缓和情绪。 由信中可知,短短十余日,他从选择「诚实」到实现分居,秦苒为事情的进展震惊。她完全不敢想像自己在这中间奉献了多少推动执行的力量,细思之下她好像一个帮凶。 第27章 11 动摇 新年前, 秦苒几乎每天18小时运转,勉强维持6小时睡眠。访客打扰到深夜,她不好没礼貌地钻进房间, 继续女主人的角色。 去年徐仑欣赏的一位艺术先生在家中小住, 热情地为他引荐了几位老者,女性角色这时候好像不能缺失, 不需端茶浓水,也要陪侍左右。高谈阔论在耳边激盪时, 她不免会思考起人生来, 走神多咂摸两块话梅, 被问及孕事时, 她与徐仑都摇头迴避。 他顾及她累,推她去休息, 但她现在对他的活动及收入非常上心,课落下太多,本又不善操持钱财, 只能多听点,支着眼皮软绵绵强撑。 他当她黏他, 人前亲昵不免多了些。说到兴头, 喝到酒酣, 拽她亲一嘴, 她先是推拒, 多几口就耐受了, 吻深了也由他去了。长时间的接触, 秦苒与徐仑的隔膜不可避免的弱了。 年夜饭她坐车回徐仑老家过年,他牵着她在村里看星星,说起结婚前来他家, 家里还是开放式茅坑,没有门,她憋着尿害怕不肯撒,他帮她看门的旧事儿,心中感慨。 秦苒望着眼前新砌的洋楼,也是好笑,心头跟着一软。当年她是真的很爱他了。 他问她,要不要去看羊。 她跟着一起去了隔壁家臭烘烘的羊圈,去年见到的那批羊基本宰光,只剩一只了,是羊角磕掉的那只,她认识。秦苒粲然一笑,像见到故友,挽起袖子,抓了把饲料草,送到它嘴边,面对非人类生物语气更加温柔,嗲嗲地让它不要吃太多,胖了就要被宰了。徐仑爱极了,不顾旁边老乡,凑到唇边,轻嘬了她一口,一如相识之初,她为一个吻心跳了。 但走回去的几步路,冷风将心头苦水与蜜意搅拌,味道噁心又避无可避,秦苒鼻音湿重地吸了吸。 徐仑抓住她的手,使劲捏,也憋着股气。回到家里,暖气又关了,他妈妈捨不得电,想着这么大的家开空调太浪费了,他捂着秦苒冰凉的手讲了几句呛话,吓得她打他,忙说没事,安慰起委屈的婆婆。 他们房间的空调没关,他帮她脱掉笨重的羽绒服,脱毛衣时秦苒说自己来,他不管不顾,力气加大,动作太快以致静电噼里啪啦,身体的僵冷让她迟钝,正在思索如何反抗,他便用厚被将她包住了,角角落落给她按严实了。 隔着被子,徐仑紧紧抱着她,「冷了吧。」 秦苒由里抓住被子的手不知所措,下巴呆滞地搁在他肩上。 「等过完年我们去南澳岛吧。或者你想去别的岛也行。」 他亲亲她,嘆了口气。 秦苒顺着情绪,半真半假,「看你表现吧。」 注意力转移是会产生心理变化的。之前心事全在丈夫的越矩、自己的报復以及温柔的婚男身上,像一条随时会吐信子的毒蛇,现在徐仑占据她的24小时,重心渐渐偏回正轨,生活和婚姻捆绑严实,她一度放弃了挣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离婚离不掉了。 而温柏义的信,让她感到心惊。 好像有些东西又偏离了轨道,一股力量挟她下坠。是她希望的,又是她把握不住的。 ————————信始———————— 温柔的温医生: 没想到再次通信隔了一个月,你的生活翻天覆地,我不知表达何种情绪才算合适,惋惜或者祝福,似乎都不妥当,待我再整理整理。 过年大鱼大肉,瓜子话梅吃不停,奥美拉唑效果不大,大学城开了家新面馆,去吃了一次,好像是心理作用,你的医嘱特别管用,等正式开学了我决定每天早上去吃面。 明明过年祝我新年快乐,问我聚会去吗。如果面对面我应该不会说,但为学习温医生良好的品质「诚实」,我决定试他一试。我很喜欢旅游小分队,但电梯那一幕着实吓到了我,我隐隐后怕,与丁阿姨的女儿交流过程中小心翼翼。也许不管我们给自己披上多少正当的理由,那段故事都不该被任何人知道。在此余悸之下,我很难抱坦然去参加聚会,抱歉。 最近家中诸事繁琐,如未及时回信,见谅! 祝 一切顺利! 秦苒 20x(x+1)年02月17日 ————————信末———————— 她写完信,又把温柏义的信读了一遍,字里行间深重的感情几乎压垮她。弯绕闪躲的情感没了遮掩,秦苒有些害怕,她无法这么快地回应他,这很无耻,而回应他,也并不光荣。
第62页 2月18日,徐仑去扬州参加书法展,他的作品也展示在列,秦苒早在新年聚会时答应了策展人,一定前往,所以这次她会陪同,这让徐仑兴奋。 她早起说去买早餐,将信送往附近的邮政,路上堵车,徐仑等不及赶高铁,在路口等她,问她去哪里了,怎么开车去买早饭? 她扶着方向盘心虚,但婚外情让她理直气壮,提起包子丢到他怀里,语气有点沖,「你爱吃的徐记,早上排队人太多了。」 徐仑一讪,「干嘛突然去那里。」 「我也不知道,想起你说大学的时候,人家请你吃,你很开心,因为一个肉包抵5张宣纸。我搜到这里开了分店,就买了。」 徐仑吃一口伸手餵她一口,她一边咀嚼一边嫌弃,「我开车呢。」 「那我等到了高铁站再吃。」 「那都冷了。」 他把她的包子捂进毛衣里,「那我给你捂着。」 她心骂,作秀!但仍控制不住地冒出点甜意。 这趟扬州之行出乎意料的顺利,他们出席没会便闪了,与好友一起爬山。江浙的山就像玩笑似的,他们一行人在小土坡上遇见了一对新人在拍婚纱照,镜头前不好意思,镜头外跟连体婴似的,颇为甜蜜。 此情此景,情愫涌起。 下山路上,徐仑说以后我们好好的好吗? 她呛他,不知道的以为我哪里做错了似的。 「宝宝,我没那个意思。」他低头,拉她避开爬山队伍,单独下山,「我刚刚在佛祖面前忏悔了。」 「那你报身份证号了吗?」秦苒冷冷地开玩笑。 「哈哈哈,报了被原谅的可能性大一些吗?」 初春新芽未发,漫山虬枝。零星挣扎的落叶被踩得嘎吱作响。 徐仑牵住她的手,低下声来吞吞吐吐说,自己之前压力太大,大到有几回很快,他很急,急得乱投医。秦苒的父亲压迫感很强,对徐仑尤其,每去她家一回,他们的房事状态都会很差,这一点秦苒也能感觉出来,但她不知道这会是一个男人出轨的理由。 好像说的通,又哪里说不通。 秦苒躲他半步,摆出嫌恶的姿态,但内心对于这个话题,竟然开始平静。不知道是接受了,还是她也理解、经歷过这样一种发泄。 「我比你大,又查到那个,」他欲言又止,对这事很忌讳,「要是不行,那我没尊严了。」徐仑见她抿唇不语,看不出喜怒,咬牙继续道,「你不原谅我也没事,反正我赖上你了。」 以前徐仑也会玩笑赖上她,她害羞一笑,当做情话,此刻竟感绝望。她摊开手心,半真半假,「那行,你把你所有的银行卡给我。」 「啊?」 「我没有安全感。」她诚实。 谢谢温柏义教她的诚实,她撑住一口气,大脑做了应急预案,但一切得来却很容易。 徐仑毫不犹豫,当即掏钱包,一张张卡地往她手心递,「这张密码你生日,艺术馆的工资打到这里的。这张密码你生日,我和动画公司的分成,还有几笔尾款去年没要到,我再打几个电话,这张密码你生日,是我用来接私活的,艺术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在扬州,她寄出了第二封信,来不及送到邮政,便投进了路边的绿邮箱。这一仪式感的动作,她完成得像一具殭尸。 * 朝气蓬勃的学生回归大学城,行李箱轮子拉响清晨。 秦苒停妥车,木着脸往面馆走,从扬州回来她连续吃了三天面,胃部确实舒服了,约莫是硷性,嗳气也少了。吃面就像一个机械动作,完成她对于健康的最低要求。 鳝丝浇头。她今天换了一款浇头,想到以前外公跟外婆吵架,用力一摔门,甩下「今天我吃面吃两个浇头,气死你」,她噗嗤便笑了,弯着唇角找了张空桌,刷教师群的消息。每天都有几百条看不完,到底哪来这么多事情要讨论啊。 她烦躁地将手机一丢,双手交叠在桌上安静地看师傅煮面。她坐得离烟火气很近,蒸汽暖融融地阵阵扑来,除了有点吵,一切都很美好。大脑什么都不想,只等一碗热面。温柏义难受了吃饭也是一个道理吧。 此刻想来,大智若愚。 吸熘了口原汤面条,秦苒慢条斯理地将鳝丝浇头倒进碗里,葱油香气与鳝丝鲜香搅匀,汤面铺满油花,她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温柏义的声音很清朗,穿透性强,辨识度高,身形也很打眼,秦苒举着汤碗,嘴唇磕在碗边,看他淡淡地点面,迎面走来,眼神对上,溢出她熟悉的温柔的笑意。 好像又隔了一辈子。 第28章 12 信件 温柏义选定餐桌, 拉开长凳时才看到的秦苒,宽大的面碗遮住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蒙着热气的半羞半怯的眼睛。 他动作稍作停顿, 朝她惬意一笑, 在原处落座,没有贸然打扰。 新装修的苏式面馆, 沉重漆木凳划拉出声响。半开放厨房时不时传来爆炒浇头的声音,特有的甜味鲜香不断飘来, 挠动欲言又止的喉头。 秦苒机械吞咽, 直到干掉一碗汤, 百转千回也没能换来一份得体的招唿。 温柏义搁下07号号码牌, 抄手静静看着她。他们隔了两个位置,不远不近, 是一对黏住视线的陌生人。 秦苒的十指终于颤抖,托不住大碗,颤巍巍地搁下, 朝他挤出一个微笑。想到一定很像他说的那个「苦笑面容」,又赶紧敛回。
第63页 思及第二封信, 她羞愧难当。 温柏义吃的素面, 一块素鸡饱富汤汁地盖在葱花上, 他避开她渐渐复杂的目光, 低下头咬了口素鸡, 咀嚼当口, 对面的日光灯光被一小片身影遮住, 他没立刻抬眼,又吸熘了一口面,才不急不缓, 「好巧秦老师。」捕捉到她眼里的愧意,温柏义不着痕迹地嘆了口气,微笑扬眉,「学校附近方便一起坐吗?」 她点点头。 「那不把面端来一起吃吗?」 她这才恍然,慢吞吞回位置,双手乖巧地托着面碗,一步一顿,组织语言,可好像怎么说都欠妥。 温柏义为她抽筷子,指两个筷子筒,问她要一次性的还是面馆自己消毒的? 她说环保一点吧。 温柏义说:「秦老师是我们最希望遇见的病人,特别听医嘱。」 她搅拌有点团的面条,轻声道:「医生的话都不听,像话吗?」 「有些人以自我逻辑为圆心,除了顽固的老汉老太,我们也怕遇见高知患者。」 「怎么……来吃面了?」她明知故问。 他故意道:「这是我母校。」 她别开眼:「哦。」 两人都怀揣心事,话题很难展开。 七点半,学生渐渐多了,从校服和话题可知,有职校的,也有s高的。他们有一句没一句,什么咸淡恰好、浇头料新鲜、装修有点味道等等,不痛不痒的。 温柏义问:「你是s高的吗?」 秦苒摇头,「我学习方面心态不好,考上了择校,但没读,去了六中,我不喜欢竞争压力。」她看他一眼,「你们学霸总归是不怕这些竞争的。」 「你怕竞争吗?」 「我怕。」她讨厌一切有竞争性的东西,「所以我师范方向是职校,当时很简单地想这些孩子比较散,小初高升学压力大,我心理承受能力不行。」她没有办法承担这么多人人生的行差步错,人类对教育太偏执。 温柏义倒是第一次听说,低笑一声。 秦苒见他这表情,就知道他无法理解自己这种佛系性子,「我读初中,班上女生考不好就哭一节课,男生闷不吭声好像世界欠他钱了,我一直不理解,但他们不开心我就只能跟着学,认为自己考得还没他们好,也应该不开心,好在我爸妈并不在乎我的成绩,慢慢的,我就知道自己在学习上没有多少上进心,」她说着便笑了,自恋地说,「你不觉得我这样的才适合做老师吗,我觉得考得好或者不好,都不重要。」 「但我进了卫校才知道,学生还是很努力的,他们依旧在乎排名,在乎每一科的成绩,在乎自己的荣誉,在乎自己实习单位的级别。这是个不能避免竞争的世界。」汤喝饱了,她还剩半碗面,便搁下了筷子。 温柏义又吸熘了一口,「很特别。」秦苒语言逻辑清晰,声音温柔,语速不快,给人一种岁月静好的力量。他盯着她,把本来组织的话咽了回去。 撞上他如炬目光,秦苒面上一臊,脸径直埋入这碗面汤,拼命扒面,他看她鬼祟心虚的样子,捲曲的头髮被风吹乱没来得及整理,毛绒绒的,更像一只兔子了。 「特别的怂。我以前很害怕和我两个表哥说话,他们从小成绩就很好,而我真的幸好是女孩子,如果我是个男生应该会被鄙视得更厉害。」她没说的是,长大后她才想起反抗这些精英男性俯视的眼神,但她的性别意识最多是萌芽,囿于性格,并不能让她举起大旗,奉献执行力,睥睨回去。所以羡慕温柏义的太太,可以打入精英男内部,像个女将军。 他宽慰她:「我高考也考得不好。」 秦苒来了精神,「你看啊,你们说话就是这样,本硕连读的医科生要在我这种师范生面前说自己高考不好。这是你们优等生以身边优等生为基准的本能发言。」 她娇滴滴翻了个白眼,逗得温柏义直笑,他也搁下了筷子,故作谦逊地逗她,「那好,我虽然高考失利,但分数依旧能秒杀不少人,家里在酒店办了几桌酒,拉了横幅。」当时他无比之囧,但到底天生宽心机器人,只是把自己关在家里好几天,便也坦然地接受了亲友的惋惜或恭喜。 倒是尔惜一个从来不认真学习的人,考上个双非,还自闭了一个月。温柏义一直以为她抄作业不学习,能读个一本专业已经是天赋过人,但没想到的是,顺境过来的偷懒天赋者会过度依赖幸运,一旦幸运不眷顾,她会暴躁,甚至会埋怨。 秦苒听出他那调侃的意味,下意识一哼,那憨态连自己都吓到,忙抿唇,避开眼。 「名校生等级分明,医科生可能还好,你们晋升制度很分明,法学、金融圈惯用出身、财力划分人与人。要不是有血缘,我觉得他们一辈子都不可能搭理我。」 「怎么划分等级?」 「比如我表哥是3.0,交朋友不交2.5以下的,正在努力沖3.5。」秦苒表情嫌弃地掰起手指,「0.5是本地人,0.5是有房有车,0.5是身高,男175+、女163+,0.5是体态,健身运动得分,不健身运动无分,0.5是精英职业,0.5是本科985,研究生985不加分,还有一些什么我忘记了,哦,如果你是上海人,你就直接是2.0。」 温柏义并不意外,薛尔惜的圈子便是如此。他玩笑,「那我起点真高。」 她吃惊,「你是上海人?」 他挑眉,「身份证上海的。」
第64页 秦苒人立马坐直,眉宇一蹙,「你上次说你是本地人啊。」 「是啊,我本地人,但身份证是上海的。」他伸手要掏钱包,动作又顿住确认了一句,「对户口上海的有意见?」 她摇头,伸出手,「给我看看。」 「不过身份证上的地址是我爷爷以前的房子,我都没去过。」他父母为他的高考做过一些准备,后来没用上,也就一直没改。温柏义抽出身份证递给她。 还真是上海的,「哇,我跟一个2.0在说话。」她心酸地打趣。余光里,温柏义的手指上已经没了戒指,这让她喉头不由发紧。原来是真的,信件与现实没有时空差。 温柏义收到她的讽刺,「性别、学歷、户籍,这种都是无法轻易更改的东西,别和无解的事情过度抗争。」 秦苒将身份证还与他,淡淡道,「还有一个也是无法轻易更改的。」 婚姻状况。 话音一落,成年人陷进沉默,温柏义遗憾道,「要上班了。」 她说:「你医院离这里有点远。」 「还好,不堵车开车15分钟吧。」其实车从初八便停在医院地下车库,今天早上才开出来。「昨天接到收发室电话,说有我的信,可惜我偷懒早退,等会去拿。」他露出知足的笑容,「早上看到你,等会能收到信,天气预报又说今天是晴天,真不错。」 第二封信没收到? 秦苒心念一动,两手掌桌靠近他,「你没收到吗?」 他捞起桌上的车钥匙,轻轻抛接,似乎无心,「只收到一封。对了,怎么你也给我寄了两封,也怕邮政送信慢?」 周围的学生越来越多,嘈杂四起,秦苒盯住他,黑瞳里的自己一脸精明,衬出他感情上青涩的昏聩。这让她羞愧。 南澳岛望着大海忧郁的背影,难过了不会抽菸也不会喝酒的心酸同类,以及捏着薄薄肚腩问她是不是很胖的自卑男人,不由鼻头一酸,「第二封你别看。」她直白的阻断,甚至急得抬手触碰他的车钥匙。 温柏义索性摊开手掌,将他的丰田车标露出,露出白牙,「什么不能看?是表白吗?」 她表情一僵。 温柏义合起掌心,「玩笑,不好笑就算了。」 秦苒随他脚步走出面馆,拾级而下,与莽撞冲刺的学生相向而行,单薄的身躯撞出不小的动静,温柏义抬手扶上她的肩,瞪了那男生一眼,看清校服小声吐槽,「体校果然运动发达。」他轻揉两下,「怎么样?疼吗?」 她怀揣心事,毫无感觉,摇摇头,还惦记着信,「你等会……回医院拿信吗?」 温柏义担忧,「这么大响,真的不疼?」 「医院收发室谁都可以进去拿信吗?」她好奇。 「你不会真不让我看吧。」 「别看。」她拽住他搁在肩上的半片袖子,低眉敛目地摇了摇,像是撒娇,又像只是拽住他,强调一声。 「为什么?」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并不轻薄的风衣,渗入毛衣,一路沿里,融化薄冰。 「……有错别字…….语句不通……引用错误……偏题……」她想不出什么理由,破罐破摔,「你看哪个说的过去?」 「前面几个错误应该不至于吧,大概是偏题?」他猜测,无所谓道,「没事,我语文不好,偏题我也看不出来。」 谁料秦苒一路跟着温柏义,下了楼也跟着打拐,他也没停,直到走到车位前,他问,「是要跟我去医院拿你偏题的信?不至于吧,秦老师?」 秦苒一想这也是个办法,没了犹豫,点头,「我把信取回来。」 温柏义见她坚定,应下:「我答应你不看,你的专业能力在我这里绝不打折。」 「不行。」她犟,「我不信你。」 「不信我?我在秦老师这里有什么不良前科?」 「男人的话都不可信。」 「不用上班?」温柏义开了锁,刚迈出一步,秦苒自己打开了车门,没给他绅士的机会,「9点10分有个副课老师的短会,我请个假好了,下午才有课。」 「真的只是为了不让我看信?」温柏义调转车头,艰难在高峰期一顿一挫地驶离旺达路。学生跑跑跳跳,拉拉扯扯,无视车辆,边过马路边打闹,笃定铁皮车一定让他们。 她组织片刻语言,「对不起……」 他打断:「好,我不看。我载你去拿,原封不动交到你手上。」 空气静滞须臾,安全带的提示响到不容忽视,温柏义终于出声,「秦老师,安全带。」 秦苒这才从手机消息里回神,边系边解释道,「我在跟组长请假。」 他试探:「要实在难请,我开一趟,拿到信给你送回来?」 「不要!」她坚定。 他偏头看向左侧的后视镜,露出苦涩的一笑。 行至大路,温柏义说出租的附近有一只流浪奶狗,狗妈妈散漫,时而不见狗影,他餵了两块肉,它便徘徊在他门口蹲食,吃完舔嘴便跑,颇有渣男风范,前天晚上睡在门口,他怕它冷,把它抱进屋,草草养了一天,准备这两天有空带它去宠物医院体检一下。 「本来想在信里让你起名字,真巧,今天见到了。」 秦苒心道,哪里巧了,明明就是我说在学校新开的面馆吃面,你来蹲我的。她收起手机,问道:「它是什么颜色的?」
第65页 「黄色?」他回忆,「夹黑,就是路边最常见到的那种狗。」 「阿黄?」 温柏义语塞。 「阿黑?」她故意,见他嘆气,好笑地说,「要起赖名才能长命,你看泼皮的名字起得多好。」 「倒也是。不过也不能太草率,走在路上容易撞名不行。」 信拿的顺利。秦苒站在收发室门口,温柏义一进去便出来了,一点没耽搁,将信贴到她手心,扫她一眼,又反悔了似的,撤回手转身开始拆信,「其实我很好奇,写了什么,能让秦老师亲自取回也不让我看。」 秦苒着急,「你答应了的!」眼见他手快已经撕开了信封,伸手便要抢,靠近他又担心人来人往看见了,头低头,气急一字一顿无语地喊他名字:「温柏义!温柏义!」 温柏义牵唇,「急得都叫我全名了,我倒要看看。」他说着便抽出信,在她眼前扬了扬,一抬眼,秦苒眼泪都急掉了。 「不是吧,我逗你呢。」他伸手拉她,却被秦苒一把甩掉,「骗子。」 温柏义失笑,一路追着她由那小南门出去。她第一次开门,锁扣一拽,脚下一蹬,一副驾轻就熟的样子。他手捏着信,举到她面前扬了扬,「我真不看。」 「你都拆了!」她急。 「可我没看啊。」他将信塞进她掌心,她气得不行,拼命甩手挣扎,「不要了,你看吧。」 她想,那你就难过吧。想完,心头打颤,咬牙瞥回那封信。 「秦苒。」温柏义见她急哭,跟着心软,不由低下声,「我……」还没说,信被她抢过去拼命撕掉,倒是很有素质地把碎纸片捏在手心,她担心地又确认一遍:「你确定你没看?」 「看了我会是什么态度?」他问。 秦苒想了想,「不理我了。」 温柏义大笑,「我怎么会那么幼稚?」 温热的水气调剂温柏义的苦涩。他又保证了一遍自己没看过,就算看过,她哭成这样,信中坦白杀过人,他也会帮她保密的。 「神经。」她捏捏自己嘴巴,「我嘴巴很严的,如果我杀过人,我不想告诉你,我也不会告诉你的。」 秦苒准备打车回去,走到医院路口,温柏义问她请假请好了吗? 她点头,掏出手机点了下屏幕,时间显示08:36,「不过现在回去,如果不堵车应该能赶上会。」 他发出邀请,「如果不急的话,想看看阿黄或者阿黑吗?」瞧,他接受了。 「啊?去……哪里……」见她犹豫,温柏义接过碎片,走出两步丢进路边垃圾桶,松手那刻,秦苒松了口气。 「穿过马路就到了。」 「那你上班好近。」 「还好。」他没等她回答,径直穿过斑马线,她走路声音很小,但温柏义很确定,她会跟上来。 他们很像,并不懂得拒绝,难得说一声「不」都会万分愧疚,生怕伤害,说到底还是不够自私。 温柏义走到街对面,指了指拐角,「还记得那里吗?」 「什么?」秦苒心中小兔乱蹦,跟他回家,好像很不妥当。 「这里的石头被搬走了,」他摆出邀功的得意表情,「我提了点建议,他们去申请了个『雪糕筒』。」 石头果然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个路障。她心头感动,听他又问,「上次脚没事吧,一直想问,但感觉后面再问显得又多余又虚伪,再不好,这么久都好了。」 秦苒捂嘴笑,老实交代,「其实不太好,我躺了十来天。」 温柏义意外,「秦老师真的学会诚实了。」 天空云雾渐散,朝阳的红箭迟钝地蹿出,八点多才露出副像样的晨景。 秦苒和温柏义走在那条告别的路上,从头到尾,行至尽头,是他家的拐角,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雪糕筒」。 ————————信始———————— 温柔的温医生: 写信时,我在扬州,身后是我丈夫的酣睡声。一盏小灯,一个孤影,我无法形容告诉你这件事时,我多难过,但还是想选择在此画下一个截点。 一场不属于生活的冲动,让我用生活的冷静结束。被伴侣背叛的痛苦想来不需我多赘述,我们也用实际行动报復了回去。 而后,我用一具并不忠诚的身躯在不平等的婚姻里找到了一丝平衡。再面对丈夫,心态平和,坦然索取,说来卑劣,但我感谢南澳岛,感谢那一次疯狂,它平息了我心里的汹涌的海浪。 我先生说来毛病一堆,但要我狠下心离开,好像做不到。一是我们牵绊太深,二是我的软弱无能,三是我找不到离开婚姻的意义。要我认真说,也许十页信纸都写不完,每个理由都可笑,但堆堆垒垒,成了婚姻阻止我的高山。我常笑他爱演情深,经年累月,我也入戏了,有了苦情戏的瘾。(剖析自己这部分,实在羞耻) 和你写信,总会让我想起《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查令十字街84号》等信件承启人物的故事,这些无一例外,都是心酸的结局,「从前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联繫那些故事,再读这句诗,竟有些悲怆。 通信是建立在人生平行的基础上,一旦交集过深,通信也失去了意义。 言及此,聪明的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好残忍,在收到你的信后,我深受震动,也感受到女人在处理婚姻问题上的渺小与挣扎。我也想手起刀落,割袍断义,像个快意恩仇的女侠,但关上灯,一回头,是一张避无可避的双人床。我仍是一缕困在墓穴的幽魂。
第66页 祝你幸福,十分抱歉。 秦苒 20x(x+1)年02月18日 ————————信末———————— 第29章 13 火花 这个世界上, 有些渺小註定不可能伟大,有些情意註定是不可言说的暗昧。 秦苒记忆很好,写过的信就算撕掉, 一字一句也清晰记得。写时, 她想,再也不见了, 她要稳定,回归生活, 可寄出这封信后, 她窒息地发现自己彻底成了一缕幽魂, 无可嚮往。 此刻冷静下来, 惊觉自己的行为像个小孩,居然还搞反悔、哭闹那一套。一点也不像样。 步入小弄, 墙头草顽强蹿高,在毫无春意的料峭寒日,没过小腿。秦苒环顾两人宽度、青瓦白墙的长巷, 好奇地问道:「这里租金多少?」 「900一个月。」 「这么便宜?」 「还好吧。」这附近的老房,单间合租基本都是这个价。 秦苒单纯看地理位置, 「这里是医院附近, 市区中心, 黄金地段。」 温柏义好笑地说:「那等你看到房子就知道了。」 停在老式木门前, 温柏义由花盆底摸出钥匙。 这行为也是很怀旧了。 入内, 果然如秦苒预想, 三面人家的四合院, 「口」字形的一进院落。她大学选修过中国古建筑,为此还专门去过北京参观四合院落,没想到自己所生长的城市也有四合院, 租金还这么便宜。 「你看。」温柏义住进门的左手边,唯一一间朝南向的房间。 秦苒站在门口,伸了伸头才看清他的房间。一张书桌,一张方凳,一张双人床,行李箱靠在墙侧,简单到清寡,说家徒四壁也不为过。年久白墙呈现焦黄黯哑的斑驳,几道裂缝阴诡地横陈。她两手拘谨地搭在身侧,眼珠咕噜转动,心道,难怪才900块。 温柏义倒也不觉得寒掺,指着书桌说这是自己在宜家买的,算是唯一一个现代家具,又指了指折了一床薄被的竹篮——狗窝,「阿黄……狗,应该在院子里。」 秦苒喉头噎了块馒头似的,她从未住过这种地方,想来本地人、又是上海户口,不至于贫瘠,不禁问道,「你住过这种地方吗?」 温柏义摇头,「我还是在电视上看到过,所以还挺新鲜。」一人正面走,两人侧身走的门,被秦苒纤瘦地挡住中间,留了两条只有狗能通行的小缝。 他行至她面前,也没能打断她的愣神,索性吓唬地凑近,面贴面地一线之隔,果不其然,她吓得连退好几步,眼见后面有节台阶,温柏义眼疾手快,又把她捞住了。 他紧着腰,偏头看那险险一步,松了口气,打趣她,「秦老师,跑步真的厉害吗?你看起来运动神经并不发达。」总是不看路,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秦苒心跳蹦快,手刚挨上他的袖子,身后便响起了开门的动静,余光里冒出一个小孩。她忙推开他,快步闪到门口。 对屋走出一个单衣的小男孩,挺着小肚皮,头髮凌乱。 温柏义蹲下身与他遥视,语气熟稔,「黄穆童,看见狗了吗?」 那小孩摆出一副酷脸,没说话,三秒后,阿黄奶腔奶调地扭着身子从他家跑了出来,小孩急得要抓它,哭腔都出来了,「它是我的!」 「你妈妈不让你养!」温柏义强调。 「我不管!」他气得赖皮,明明是他先看到的狗,他把狗抱在怀里。 那小孩眼睛都红了,秦苒忍不住怪他,「温柏义,你好幼稚,跟一个小孩争。」 温柏义笑,走到他面前再次蹲下,「你先进去穿衣服,发烧了你妈妈没空带你去看病。」见他不动,推了一下,「乖,快去。」 黄穆童犹豫,还搂着狗,温柏义摸摸阿黄的头,控制住它的骚动,「狗我帮你抱着。」 他不肯松,看来是很喜欢这只狗,温柏义笑,「我又跑不掉,我就住这里。」 黄穆童松开手,进屋还不信似的转头确认了一眼,「小黑是我的。」 秦苒盯着那只狗,确实很普通的,但,「它是黑的。」 乌熘熘的黑眼珠,黑黄相间的毛,黑色占大半。温柏义将这小糰子托着,细细打量一番,「还真是……可能之前都是晚上看见它,光照在它身上显黄。」 秦苒走近,与他蹲作一处,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翼翼地顺着眉心摸了摸,淡淡地吐了句,「可爱。」 奶狗见秦苒亲热,拱了拱脑袋,发现没有下一步的爱抚,不悦地扭动肉团团的身体,发出两声哼哼唧唧的奶叫。 温柏义噗嗤一笑,拇指挠挠它的下巴,「你敷衍得狗都看出来了。」 秦苒一根手指僵在半空,面浮讪色,「我没怎么跟小动物接触过。」 「要抱抱吗?」他送到她眼皮子底下。 秦苒瞪眼,「我吗?」她身子闪躲,两手塞到腋下,「我怕……它抓我。」 「那算了。」温柏义抱着它往屋里走,那边黄穆童潦草套好衣服,沖了出来,毛衣还卡在小肚子上。他莽撞地把石板地跑出地震响动,嗓门穿墙,「小温叔叔!小黑呢!」 秦苒看他们一大一小先是找剪刀,给小包装的狗粮剪口子,又张罗起狗碗,最后决定倒在地上。 那狗护食,狼吞虎咽,还左右扭屁股,变动方阵,警惕他们抢它吃的。 秦苒好笑,真是只周扒皮。
第67页 温柏义待狗吃完又扫了下地,倒是还记得秦苒,叙家常一样地交待:「不扫平房很容易招蚂蚁。等会带它去宠物医院检查身体,买个狗碗。」 黄穆童点头。 「买完它就是我的了。」 「为什么!」他着急。 温柏义很讲道理,指着狗粮,「这我买的,」又指着粮足水饱窝进狗窝的奶狗,「我搭的窝,医院也是我带它去。」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你看它呆在哪里。」 「为什么!」黄穆童委屈,这只狗的所有权对他来说很重要,关乎小院的主权。 「你有钱吗?」 「你知道小狗体检要多少钱吗?」 「你知道它这袋狗粮多少钱吗?」 阳光渐渐浓烈,九点多的南屋灌满阳光,黄穆童幼嫩的脸庞急出密密的汗,泼上阳光,照出一张毛绒绒的猴脸。 秦苒坐在房间唯一一张方凳上,两腿交叠,看温柏义一个劲逗小孩,笑得像个阴险的帮凶。 她心无杂念,似乎待着,便可一晌贪欢。 大门吱呀响动,塑胶袋声撞进院落。黄穆童被他下夜班的妈妈接走了。 温柏义说他妈在医院药房做工人,四十岁生的他,老来得子,养的娇贵,这几天都是夜班,晚上家里没人,跟狗玩了会,像是找到了个伙伴,便想要占为己有。 秦苒说,「你给他呗。」 「秦老师,我一个人住,我会寂寞。」他从墙角的取了瓶矿泉水,替她拧开盖,递给她,「生活简陋,没什么招待,见谅。」 温柏义坐床尾,秦苒斜靠书桌,像在南澳岛房间,相向而坐,只是房间主权变了。 她轻声道谢,啜饮一口后嘀咕道,「你晚上害怕吗?」想像画面,有些瘆人。 温柏义顺着她的语气,皱眉点头,「怕。」 作为医生答案一般是否定,他说怕,秦苒倒不知如何作答了。 「我躺在床上,关了灯,月光透进房间,特别像停尸房。」他指着窗户上的广告胶印,「这里应该做过理髮店,白天看不清楚,晚上关了灯能看见字。」 秦苒懵然,确认他话里的玩笑成分,「那你为什么还租这套?」 「不能秦老师一个人住在坟墓,我想同步体会。」他释出调侃的笑,温柔的眼神将复杂稀释。 秦苒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慢吞吞喝了一口水,思考是不是该走,细嚼他那话,眸光骤然一聚,吞咽失措地呛咳起来。 温柏义起身替她拍背,「呛到了?」 起身、俯身、转身,一触即发,衣料摩擦此起彼伏。 秦苒打掉他的手,唿吸大起大落,努力憋回呛咳,羞恼如烧红的滚针扎遍全身,温柏义手被打掉,又攀上,被甩掉,再扶上。四目遭遇,火花升腾,不知为怒还是欲。 几个来回,温柏义一把捞住她身体,臂弯收紧,秦苒紧咬牙关,试图挣扎,又被他生磕上来的唇搅碎气力。 书桌乱作一团。她捏紧拳头,不断锤他,体型差异之下秦苒无奈横臂推书,轻重不一的坠落砸出乱七八糟的声响,空无一物的书桌提供战场。 地转天旋后,天花板的两条皲裂横陈眼前。温柏义双手撑在她身侧,一言不发居高临下俯视她,漆黑如墨的眼睛绕着一团迷宫,欲望在她的嘤咛里复杂地渐次膨胀。 他从南澳岛就开始失控,直到秦苒说停止通信才清醒。疾驰的火车是无法急剎的,他在辗转难眠中听见了轨道崩裂的声音。人类都是薄情动物,男人不善言辞背负恶名,女人又好到哪里去? 他站在冬天等一个春,却被告知春天永远不会来。 面馆偶遇,实在是巧。他只是想去她说的面馆,静静地吃一顿。只有咀嚼时,他可以清晰知道自己这种机器人活在新时代不是靠充电。见到秦苒,大脑空白,恍惚信件是错觉,是人类关于悲剧结局的预设,但她的躲闪证实,信件与现实没有时空差。 然而,所有未完待续的故事里,城市就是这么小,有情人终有一遇。 「对不起。」光线流溢,温柏义目光划过她唇上被咬下的一个个陷落,手臂失控地打颤,滑出半寸。 秦苒这才看清他眼里的迷宫是自己的头髮。 动势忽而停止,她愣了一下,吞了小口唾沫才反应过来,手背用力揩过嘴角,恨恨地推开他。 人生第一次被强吻,脑袋发懵,像被侮辱,一片空白跑到巷子口,懵里懵懂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 和温柏义相处,有一种时光静止的错觉。她总要掏出手机,看看年份、时间,确认自己还是不是没见他时的自己。 初春的阳光泼在脸上,反常如炽夏的火舌,舐过酥麻的唇。她嗤出道自嘲,双手捧住脸,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尖。磨磨蹭蹭在门口踌躇了好一会,发现什么也没落在他家,只能嘟囔着脸拔了根釉青的草,一根根绿须往外摘。 太戏剧,太突然。 上次他们亲密,他每一步都会问她,彼此循循试探,是计划性越矩,今次她没准备,惊慌失措,表现得像受辱,他…… 秦苒丢掉绿茎,毫不犹豫地转身,高高抬起手,指关节又在触碰到门板的瞬间,敛了力道,轻轻扣下。 温柏义把书摞好,盯着最上面的一本《圣经》愣神,而后的两声「咚咚」更像是幻觉。
第68页 他鬼使神差,走出房间,两指扣在老式把手上稍作停顿,拧开了门。 下一秒,秦苒像只龇牙咧嘴的兔子,从阴处扑了上来。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亲吻,沿途而下的唇连烙五六下,先是烫,再是湿,像落雨的涡旋,一路荡漾,漫至颈窝,急促翕张的鼻翼唿出烫人的情慾,须臾,双脚离地,被抱进了屋子。 百叶窗一样的波浪光影,明明暗暗,她没睁眼,听他粗喘,直到风止、锁声落下,才哑声开口,故意不爽道:「你看了信!」 骗了她一早上。 她表现得一定很蠢。 温柏义抿唇不语,沉着脸拉下她的外套拉链,「滋啦」一声,扯动秦苒脑内警报线。她配合地快速脱掉外套,双手一捞,白色绞花毛衣一併褪了去,黑色蕾丝边的贴身保暖内衣勾出主妇凹凸有致的性感。一时间,山峦唿唤,波澜起伏。 秦苒属于藏肉的人,一张清寡脸蛋,纤瘦四肢,却拥有良好的曲线。南澳岛,温柏义一直没好意思说,那是他第一次遇见a以上,手都不敢碰,生怕碎了。 她腰身一挺,贴向他,双目挑衅式地落在他的唇上,捧住他的脸,「我一点半的课,一点要出发,你有两个半小时!」 话毕,无章无法地亲了上去,房内的潮汐声势渐起。 「不够怎么办?」 老旧的弹簧垫吱嘎吱嘎,跑出暧昧的响动。 「那就没下次了。」 窗帘釉青色,随潮湿气息漫涨,是关不住的满园???春???色。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富强 秦苒抬手,常年经验让她习惯给对方辅助热身方式。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总归生疏,也都着急,加之不是在自己身上施行,手臂时不时打到。笨手笨脚地磨蹭,新手一样拽上拽下,耗了双倍功夫,竟也乐在其中。 温柏义先除去的衣物,捞起她懒洋洋的手搭在腰际,「十四斤,摸得出来吗?」 秦苒表情恍惚,捏了捏,是薄了,侧面看都没了腹丘起伏,「你本来也不胖。」 他拇指磨她嘴皮子,「哎,怎么这么会说话。」 「都是实话。」她捏住,故意滑脱,「......纸片儿一样。」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第一次在光线时刻裸裎相对,原来秦苒欲时与她害羞一般,像偷酒红脸的小妹儿,耳垂也一片绯红缭乱。 他嘴唇含住,诱声道,「你的耳朵也像兔子。」 「哪有那么大!」她以为是面积。 「兔子的耳朵也是红的。」 她犯浑,居然偏头想看,入目只有菸灰色的枕套。「我耳朵红吗?」 「你不知道吗?」他又观察了一下,「要滴血一样的红。」 她不信。 温柏义从枕下掏出手机,秦苒忙侧头,一手罩住脸,「你怎么拍照!混蛋!」这举动,让人又惊又涩。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社会新闻明星八卦太多,他也赶紧撇清,「我拍的是耳朵。」他递到她眼皮子底下,「你看。」 一只生物性质的耳朵,几绺蜷曲,要不是红得暧昧,没别的可赏性。 「真的好红啊。」她两手捏住耳朵,聊以降温,不准他亲了。 陋室灌进海水,寒鸦驮着云霓,感官倒置,秦苒脚尖来回磨蹭,宛如戏水弄棒一条滑腻微鳞的鱼。 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 埋入平原,又被推拒。 他沙哑问她,「怎么?」 「没洗。」 「没事。」 「我怕时间不够,」她顺了顺自己凌乱的海藻,咬住唇,紧紧拢住腿,害羞地摇头,主动拽住,往目的地送了送,「你进来吧。」 两臂如光滑叶片,透光窗帘遮去刺目,暖洋洋晒在身上,像在春水里悠悠荡荡。 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平等公正法治爱国敬业诚信友善
第69页 秦苒此番难入,纳入时指尖扣入,借他皮肉卸力,试图舒缓。却迎来他激动地颤动,她蹬他,「干嘛。」 「没。」他没让她看到表情,深埋凝脂间,掩饰兴奋,万不能像一个急色的少年。 她抱住他的头,「别留……」 他没让她说完,「我知道......」 若问雨歇云收,须是石摇架倒...... 第30章 14 暗昧 平房传声, 一切生物的声音嗦嗦入耳。 三九怀春,不知哪处飘来的猫叫,雄雌起伏, 不知廉耻。 风声唿过新枝, 引来乱架,有一阵颳得尤其异常兇勐, 像在两栋摩天高楼间来回剐蹭的穿堂风,契入每一寸砖石嶙峋。 外科医生剥下和蔼可亲的面皮, 得寸, 进尺, 发出铿铿磨刀声。 近午, 黄穆童被他妈妈支使来敲门,问温柏义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地动山摇, 小蹄子踢踏脚步横贯小院,狗铃铛叮咚咚从狗窝爬出,热切唿应。秦苒绷着神经, 头闷进枕头,将唿吸藏进去, 偏身后的人剎不住车, 仍在蛮撞。再温柔的人, 有些事上依然拥有雄性的天性, 她受不住, 每一下闷哼都撞进肺里, 拧着眉头反手掐他, 急得抓到肉就拧。 床垫的声儿并不小,再动就瞒不过人了。 黄穆童的妈妈见没声儿,过来喊, 「砰砰」两声,重重敲在门上。见没回应,扭头凑近窗户探头。巨大的鬼影覆在秦苒与温柏义交媾的身体上,转瞬闪开。 温柏义本能伏在秦苒身上。他不确定是否有一个角度,窗帘缝透出房内一景。 黄穆童的妈妈转身,「回去。」 「狗在里面!」他听见了铃铛声。黄穆童踮起脚,冒出个脑袋尖又被压了回去。 「人家门都关的,肯定走了,等小温回来。」 「那他去哪里了?」 「刚刚不是有个女的嘛,肯定出去吃饭了。」 脚步渐远。 颈上覆上新的濡湿,层层叠叠,秦苒口型示意他停,又被探入的灵舌搅弄,她被扣住下巴,动弹不得,不得已与他在湿吻里对视,只见腮帮凹凸,圈圈包裹,咂摸情色声响,戏弄似的。秦苒蹙眉欲表示生气,可他毫不在意,指尖偷偷做小动作,她怀疑他享受这种刺激,透气儿时骂他,「变态!」 「没事的。」他心中有数,淡定安抚,膝盖一支像是又要来,她踢腿不满,「不行,床好响。」 现在她动都不敢动,每一吱呀都能被人听见一样。 温柏义头蹭她颈窝求饶,闷闷地压抑,「我动静小点。」 她拉过被子,表示拒绝,瞥了眼支棱,撒娇地抱住他,「你怎么这么久。」 这话说的…… 温柏义难受,紧咬牙关,自己弄手,好一会没出来,自言自语道,「我这两天买张新的。」 「不要。」秦苒攀在他肩上,断续亲吻,「不要买床。」 「那这床你又不喜欢。」 秦苒咕哝,「我喜欢的……」 买一张新床寓意深重,她不愿意,「偷」这个字不应该承受这么光明正大的举动。 床下的铃铛好奇地蹦上蹦下,床上两人僵着身体,做贼一样挣扎。 秦苒在旁,温柏义心有杂念,外科医生花样百出的手都失灵了,最后不能撞床,选择了撞墙。 血红的耳朵像是一朵开错季节的花朵,在绿影中绰绰摇曳,放浪形骸。 前半身冰凉,后半身喷火,失去依託,难免癫狂。 没有抓手,不能出声,秦苒憋得鼻酸,来不及收势,呜呜咽咽地边哭边受。 柔软波澜,绵延山峦,起起伏伏。秦苒被糟蹋在掉粉的污墙,墙灰染白兔子的鼻尖,簌簌掉落,将森林覆雪。 终于结束,书桌上的小钟指向12:54。 秦苒反身抱住他,用力唿了一口气,筋疲力竭道:「我快死了。」 「我也是。」他如浇大雨,额角不停滴汗,脸仍不舍地贴在她的髮丝,说话时唇齿张合都要连亲两嘴,「比跑步耗能多了。」 她拳头软绵绵锤他,娇嗔:「混蛋。」 「这个减肥方法我喜欢,特别健康,方方面面都照顾到了。」 「哪些方面?」她接过他递的纸巾,粗粗掖泪。模样是哭,却不觉得委屈,两手挂在他肩头,争分夺秒地接吻。 他不住亲,和她黏在一起,「减脂,肺活量,刚刚我们算不算无氧?」他托起她明示。 秦苒软如无骨,想矫情地反馈一下都没力气,鼻子唿出股热气,柔媚地哼了一声。 * 上完第一节 课,15分钟的课间休息,她动都不想动,坐在投影仪前,双手抱臂,目光呆滞,整个人像被抽去魂魄。 今天她上的是中专班的课,学生比大专班更散漫,上课嗑瓜子吃苹果的都有,嘎嘣脆响。以前她或许会踱步至学生旁边给予提点,今天她动都不想动,一边照本宣科一边关注窗外,如果有教导主任来巡课,就立刻起身。 学校有一个非常不人性化的规定——老师不许坐着上课。平时还好,今日的秦苒真的是坚持不住,两腿打颤,只想偷懒。还交待同学,今天自己不舒服,帮她往后窗看看,主任来了叫她。 别的事儿不积极,这事儿后排几个猴最积极。 学生与老师配合打得天衣无缝。下课她给学生鞠了一躬,谢谢他们,班长很热情地扶她回办公室,下楼梯也没松手,倒不至于这般夸张,只是秦苒不好意思拒绝学生,回到办公室,她从上次的喜糖盒里掏出两块巧克力,「谢谢啦。」
第70页 办公室的组长秦老师见状,问她是不是有喜事,秦苒忙摇头,只说春天容易体虚,大概是亚健康。 她将脸埋进手心,不住傻笑,这绝对是她搞的最刺激的一次,肺疼,小腹酸,腿涨,真像温柏义说的,很燃脂。 * 温柏义错过上午的查房,回到病房不放心又拉着组上研究生问了一遍病情,收穫他们打趣,「都要出国了,还这么关心病房情况,不愧是将来科主任。」 他抓起颈枕,作势一丢。这帮小孩嘴上没个把门,以前自己哪敢开师兄这种玩笑。 他将中文文章的版面费交完,收到尔惜的消息,她问他家里多余的衣架在哪里? 【怎么?】 【我买了很多新衣服,要挂起来。】 【衣橱右下角最下层抽屉,如果没有,那就是没了,自己买吧。】 温柏义回完,尔惜的电话就来了,「我找不到!」 「那就买。」温柏义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需要专程打电话,她一个什么都往沙发上堆的人。 「你给我买,我不知道买什么款式,家里的衣架总归要买统一的才好看。」 「那就自己搜同款图片,」温柏义深吸一口,「薛尔惜,你已经三十了。要知道,你是二十二岁就强调自己是独立女性的人。」 薛尔惜被堵得无话可说。 须臾,那边温柏义见没下文,主动问她,「想好什么时候跟爸妈说了吗?」 「嘟嘟——」那头毫不犹豫地把电话切了。 当晚是旅游群的聚会,温柏义当年加群是为父母的出游张罗。让不擅现代工具与软体的老年人自由行,到底不现实。老人参加了几次,每次成员不同,地点不同,感受也大不相同,总体还是不错的。 南澳岛也是温柏义第一次和一群不认识的人出行。 s市驴友群有一个风云人物,群1至群15的活跃人员无一不知此号人物——徐清清。温柏义妈妈打电话问他几时到时,嘴巴里还嘀咕了一句,「今天清清没来。」 他顺嘴接,「为什么?」 老人恍然想到了什么,啐他,「关你什么事?你路上注意安全,慢点。」 太太、父母总是不希望他们这些有家室的男人碰见徐清清。温柏义送老人去机场时见过一次,加了微信,她只问过一个简单的医学问题,完全没有他妈担心的「骚扰」。 传闻,她出行,见一个睡一个,和她拼间的驴友最多跟她睡一夜,第二天她总能找到快活窝,被人问起,毫不害臊,当时薛尔惜听他父母说起,还说这女人是女性典范,吓得温柏义爸妈脸色都变了。 温柏义到场时酒席已过大半,大家都开始聊天了。他被王卓青抓到,拉去南澳小分队的酒桌,被丁小华几人轮番一敬。他妈心疼他,端着饭碗在旁边要他填两口饭,不能空腹喝酒。 大家笑她宠儿子,以后肯定会惯孙子。温妈浮过一丝遗憾,很快用笑掩饰了去。 明明没来,在群里发了模拟志愿表,祝大家吃好喝好,他去了浙大请大家吃饭。 温柏义私聊他,【上回还很积极要来,怎么没来?】 【学习呢。】 【如果秦老师来了,你来吗?】 他那厮倒是直接,那我可能会去。 温柏义颌关节活动,拳头都捏上了,又无奈一笑。关他什么事呢? 王卓青喝多了,高着风箱一样的嗓门,将他们南澳之行吹至巅峰,与队人员素质之高、配合之好、玩乐之趣绝对是歷年旅游小团最好的。 有人不服,有人打听都有谁啊,几桌人吵吵嚷嚷上了。 严笑儿跟着附和,说还有一个仙女,配上温医生,绝对是颜值巅峰! 说罢,她打了个电话给秦苒,那边没接,很快回了视频电话来。 严笑儿侄女要高考,勉强本三,家里经济一般,商量读卫校,技术工种方便就业。她跟丁小华先提了一句,对方支支吾吾,什么女儿单位她没有发言权,她也要问问的,推脱了几句,她转头跟秦苒说,对方一天便给答覆,说分数线到了就可以。 秦苒人在外面,视频一通,温柔礼貌的招唿传出。 温柏义爸妈也在7群,早就听闻他们队伍里有个精緻美人,丁小华夸张,那穿的就跟电影明星似的,配色都是平时看不到的,樱桃红、芭蕉绿、菸灰、奶芋紫什么颜色都敢穿,和别人不一样。这搞得大家都好奇,和当年第一次听说旅行团里有个一夜跑两个男人房间的徐清清如出一辙,新鲜人儿。 一时间,大厅里各个仰头抻颈,跟蹿个的平菇似的。 秦苒不知这么多人在看她,举着手机,跟南澳小分队的人打招唿,问候身体,话语得体。 王卓青接过手机,起身准备挨个介绍在场十桌的群友,丁小华忙拦他,「你这像话嘛,秦老师又不认识。」 「哎,」王卓青酒多力大,一把甩掉丁小华的手,扭身跑到挨门的那桌,「以后不都认识了吗?」 秦苒不好拒绝,像训练过微笑,不住点头问好,王卓青太能说,恨不能一个个介绍生平,讲了一刻钟,终于转至温柏义父母的那桌,他镜头虚晃,抖着手说:「这是温医生的爸爸妈妈。」 温柏义坐在他妈旁边喝汤,抬眼假模假式地瞥向那手机屏,窄屏上,一盏硕大的灯花绽在秦苒头顶。
第71页 他妈八卦,凑近了看,夸她美,客套地可惜自己没有两个儿子,不然一定娶回家。 王卓青替秦苒发言:「有也不行,我们秦老师是有家庭的。」 徐清清不在场,所有人听这话自动领会为讽刺,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脸。丁小华被驴友拉住,问这个漂亮的秦老师什么来歷。 大家对美人,总归是好奇的。 「语文老师,师范研究生,我女儿今年也想考她那个学校。」 「哦,家里条件肯定是好的,本人比视频里好看,下次叫她来,她人很好的。」 「啊哟,脾气好,讲话有条理,女孩子还是要读书的,」眉峰一挑,便知是指徐清清,几人暧昧一笑,「你看那个……」 温柏义喝完汤,搁下碗,数着秒稍作逗留,「医院还有事,我先走了。」 叔叔阿姨表示,「医生就是夜班不好,太辛苦了。」 行至小南门尽头的拐角,他看了眼巷弄摇摇欲坠的路灯,拳头兴奋地捏紧。 * 秦苒蹲在院子里,隔门与狗崽互动。 她模仿温柏义的敲门方式,轻叩两下门,里面发出两声奶叫,再敲两下,门缝的狗爪艰难地探出尖尖,可爱极了,她从无趣到有趣再无趣,玩了两个小时。狗应该也累了。 脚步响起,秦苒屏住唿吸,蹑手蹑脚猫至门后。 花盆抬起的摩擦声—— 钥匙插入锁孔,齿轮吻合,转动—— 她心跳加速,几乎在微光破开门缝的瞬间,踮脚捂住他的眼睛,「猜猜我是谁?」说完,她咬住唇,心道,好幼稚。 温柏义牵唇,覆上她的手,贴住眼皮,「手怎么这么冷。」 「还好吧。」她缩回手,又被他抓到唇边呵气,「等了多久?」 「没,就是王叔叔打视频电话的时候到的。」 还要早一个小时零十五分钟,但她不想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牵着她理所当然地往南屋走,「进屋。」 「啊,不了。」她将手揣进大衣的口袋,「我就......就是......」什么来着? 温柏义给她搬台阶,飞快说:「我知道,你就是来看看狗的。」 「才不是。」 「那是?」 「看你呀。」她索性坦白。 第31章 15 灯泡 「来看我, 那为什么不进来?」 「我怕进去了就出不来了。」 温柏义沉吟,「是我吓到你了吗?」 她只是玩笑,撇撇唇角无语道, 「我都多大了, 哪有这么容易被吓到。」 奶狗听见响动,着急扒门, 秦苒走到门边蹲下身,轻叩两下, 「它还小, 缺不得人。」 「又不是小孩。」温柏义打开门, 亮起日光灯。 狗子几乎是滚出来的, 急赤白脸地绕着秦苒脚边打转。「它认识我!」她惊讶,忘了害怕, 亲热地两手托住它,又被它上蹿下跳地挣脱了。 才一面之缘,它居然认识她! 温柏义暗嘆, 没白餵它肉,「你们有缘。」 「骗人, 」她抖抖外套, 又手忙脚乱地回应热情的狗崽, 「肯定我晚上吃的滷煮, 味道大。」 时间已逾八点半, 月上枝梢, 帘影绰绰。温柏义脱了外套, 往书桌上一搭,这才疑惑起院落的黑灯瞎火,「我记得黄穆童妈妈这周都是夜班啊, 他怎么没声儿?」前几日他刚搬来,那小孩听见动静,总要探个脑袋看热闹。 「他被一个女人接走了,应该是亲戚。」秦苒买了杯咖啡坐在车里发呆,远远看见他背了个小书包、拎着个小水壶蹦蹦跳跳跟人走了,这才谨慎地走进巷弄。从花盆底摸出钥匙,是她这辈子最像贼的时候,有种邪性的刺激。 「几点啊?」温柏义照例开了瓶水,伸出房门,递给她。 「六点多吧,天刚黑没多久。」 「原来秦老师的世界是这样计时的。」 没换灯管,灯光暗弱,他背光而站,秦苒不好用力盯着,瞥了眼半明半昧处的温柏义,不知被戳穿后要说什么,捏着矿泉水瓶呆呆地「哦」了一声。 温柏义弯腰倒狗粮,语气颇为无奈,「秦老师下次可以试着再诚实一点,比如,将真实等待的比例拓展至75%。」 「等一小时和两小时有区别吗?」这甚至都算不上说谎,顶多是搪塞。 「对于说者可能没有区别。」 「那?」 他淡淡:「对我有。」 秦苒心头乍响一声春雷,立马多想,倒抽一口气,不知所措地咽水。 「秦老师,别喝太多,我这里不好上厕所。」他指了指拐角敞门的小间,「那是个小公厕,不是很方便。」 秦苒心道他租房也是不挑剔,客套了一下,「没事,我回去上好了。」 温柏义没做声,「饿吗?想吃点什么吗?」 「我等的没劲就自己吃了。」她说完又此地无银地补充,「在对面的滷煮店。」 温柏义微笑地摸摸狗脑袋,它正在吃粮,嘎嘣嘎嘣扭头就是一记唿哧。狗不大,脾气不小,贼护食。 他倒是不介意,唇角还挂着笑,嘀咕了一句,「真乖。」 秦苒皱眉,他喜欢宠物莫不是喜欢傻了,这只周扒皮餵它吃的还凶主人,一点都不乖。 直到狗吃完,秦苒才回神,自己要干嘛呀,侷促地缩缩身子,「我……要回去了。」
第72页 他挽留,「再坐会吧。」 她掏出手机,磨磨蹭蹭解锁,「哦,挺晚了,开车回去还要会呢。」 「哦,那行,我送你到路口。」 秦苒默默收回手机,嘴皮子抿成两片薄刀片儿,沖吃饱一歪的狗崽招唿,「嘿,周扒皮,我走啦。」 「为什么叫它周扒皮?」温柏义将钥匙摸进口袋,半带上门。 「因为它抠门。」 「这个名字不错,跟泼皮算情侣名?」 秦苒挑眉,惊喜的巧合,「还真是。」 「为什么姓周?」他顿了顿,应该跟他或者…… 秦苒想了想,「姓周不好吗?」 灯光逮住人影,拉出长长短短的身形。秦苒盯着脚下的石板路走格子,低声问,「这附近会有你同事吗?」 「可能会,也可能不会。」 说了等于没说。 她总是被动一些,在越是强烈的欲望前越会畏首畏尾,温温吞吞又是一声:「哦。」 温柏义问她,「秦老师怕吗?」 弧杯型的铁灯罩朽坏,灯泡像一只洞世的眼,射出层次的微光。她仰头,盯着那圈灯丝,脖颈抻长,脸部充血,像被扼住了咽喉,「怕的。」 美人路上总有些回头率,以前她坦然,也不厌烦,看就看,不猥琐就好,现在不行,尤其在这条路上,别人多看她几眼,她就像被剥光了一样,心跳加速,涌上羞耻。可奇怪的就是,忍不住,还有股难以名状的勇敢。 温柏义背后环抱住她,「那你还来?」 「我……」她没想到他会这样问,一时间无语。 「嗯?」他继续追问。 秦苒紧着眉头推他,这个问题她回答不出来,只能气恼地说,「我来看狗。」 他不依不饶,搬出她的话堵回去,「你说来看我的。」 她支支吾吾,「我……看过了......这不就走了嘛。」 「那么我请问秦老师,特意洗过澡、换过衣服,就这么走了不可惜吗?」温柏义眯起眼睛,洞悉了她。 在他直勾勾的眼神下,那股被扒光的感觉又爬了上来,秦苒羞恼,一把甩开他,死咬住唇快步往巷口走。方才挪三分钟的路,她两秒便走完了。温柏义怎么这么不给自己面子,看穿她还要拆穿她,她急得嘴唇都要咬破了。 温柏义终于把温柔的兔子激惹,在她跳离视线前立刻停止戏弄,长臂一伸,打横一捞,将她扛上了肩膀。 秦苒疯掉,世界瞬间旋转,两腿乱蹬,「温柏义,你!」 摸到她大口袋的缝,他将铜色金属塞了进去,「钥匙放在你口袋了,下次直接进去等我。反正大门钥匙你知道在哪里的。」 她委屈死了,情绪无限放大,胡乱狠话,「我不来了。」 他一点没当真,继续道:「天气还冷,不要冻感冒了。」 「温柏义!你真是……」 温柏义一脚蹬一扇门,第二脚蹬上时,差点打到周扒皮,好在它灵活避开,不巧的是,被关在了门外。 两人无暇顾狗,麻绳似的左右一拧,几乎扭打到了一起。她憋了一肚子气,好像是他在欺负她,但他拽上脚踝帮她拖鞋时,膝盖的抵抗又收回了力气,「温柏义,我讨厌你。」 他轻笑,「讨厌好,我觉得男人就得会欺负女人,总让着,根本不拿我当回事。」 「放屁!」她说完自己都吓了一跳,两手交叠捂住嘴巴。这么脏的话,她怎么可以说。 好在温柏义完全没在意,帮她脱掉另一只靴子,自顾自讽刺她:「我等秦老师说今晚和我睡,那怕是要等到天亮吧。」 他发现,她需要激怒,就像上午那个突如其来的吻。 「我……没有……」这时候说没有想和他睡,整个自打脸,她都为自己的矫情害臊,可她真没有。感受到脚踝的手撤离,她立刻盘起身子,「我其实很累了......我只是......」 「我们只是睡觉,」他揉开她紧锁的眉心,亲了亲微褶的纹路,「我知道你累了。」 她哑然,他居然知道她只是单纯想和他睡觉。这股冲动绕了她一晚上,根本无法用语言释明。 作为斤斤计较、自带算盘的成年人,又刚实战过,彼此心知肚明,这种环境搞一次耗能、耗时太多,因此不会失控地释放。而这种不需言明的默契,让她感动。要知道,男人这种动物有时候为逞一时雄风,不顾自己、不顾对方,而女人也会迁就、甚至催眠自己——这是牛,不是累。 徐仑有时候就会这样,所以她会演,演满足,演睏乏,演快乐。此刻不需要演戏的默契,让秦苒释然。 「答应我一件事好吗?」温柏义抱住她。 秦苒脸蛋贴在他腹部,满足地埋脸,用鼻子拱出个盆地,「什么?」真好,他居然可以理解这件事,她开心地想要原地转一圈。 「以后少皱眉。」 「为什么?」 「我……她……我认识个人……」温柏义组织语言,自己皱起眉头来。 秦苒听他吞吞吐吐,噗嗤一笑,弯着眼睛给他宽心,「好啦,你太太叫什么?」 温柏义失笑,自己掩耳盗铃个什么劲儿。「尔惜,薛尔惜。」 秦苒在脑海描字,「好特别的名字!尔,惜之。」 「嗯。」 「好啦,她怎么了?喜欢皱眉?」
第73页 温柏义心软成一滩春水,索性面对面抱着她,指尖在她眉心画「川」,「她喜欢皱眉,想事就皱眉,生气就皱眉,现在眉心有川字了,平静说话看起来也像在皱眉。」他发现,秦苒也会这样。 秦苒听完脸色一崩,摆出面具脸,「那我以后不皱了。」 他们挨得近,屋内没开空调,唿吸间浮动出若有若无的水汽。 温柏义说,「这灯有点暗,我明天换个灯泡。」 「还好吧。」 「床不让我换,灯泡还不让换?」 「我哪有不让……」秦苒眉头刚皱起,便被他摁住,她笑,「你想换就换呗。」 「暖光还是冷光?」 「干嘛问我……」她刚要撇清,对上他认真坚定的眼神,别开眼想了想,小声说,「冷光吧。」 「为什么?」 「不知道......」秦苒声音细若蚊虫。她第一念头是,如果她要改作业,冷光对眼睛好一点,但她不好意思说出来。 温柏义但笑不语,目光不挪分毫,看得心动便贴上饱满的唇瓣亲了一口。秦苒的嘴唇置在柔和的五官不显眼,咬上才知丰满,又是藏肉的两瓣儿。太会藏了,他想把她扒个透。 「鬍子冒出来了。」有点扎,但不刺。她爱不释手,抚摸着他的微碴,心嘆,怎么柔软的人连鬍子都是软的。 「早上为了吃面,比较匆忙,没刮。」 她想到徐仑的鬍子很少,为了艺术家形象特意使用毛髮增长的膏体,局部促进,好奇道:「男人长鬍子有什么规律吗?」 「跟雄激素有关,」他以为她嫌弃,指尖划了一下,「等会刮。」 她又承他一记亲,娇嗔道:「你下次不许耍我。」 「哦。」 讲一句话,又亲一下。 唇周晶莹剔透,像涂了唇膏,偏她还不自知,继续说话,勾引他似的,「你干嘛不反驳我。」 「反驳什么?」他拿鼻尖拱她。 「我不诚实。」她心里圈圈绕绕,又不好意思说。 「没事,我喜欢。」又是一口。 秦苒这回害羞了,心头被他这句搅弄风雨,身体跟着软化,明明已经没了缝隙,又往他臂弯贴了贴,「你没有什么要问我的吗?」 话音一落,秦苒在他的突袭的湿吻里支离破碎,勉强凑出理智,偏头唿吸时追问,「没有吗?」牵出一丝透亮的银线,暧昧勾连,又被他蛮横地堵了回去,好像报復似的,他故意吸吮出声响,跟年久的弹簧床叫板。 直到筋疲力竭,她被他渐渐失控的手压住髮丝,哼喘地挣扎,他才从兽性中徐徐抽离,终于哑声回答她:「我不问。」 他不问。 男女关系的一些落定问题,问等于催促,等于施压。 第32章 16 春夜 淡淡皂香撵着黑袭来, 秦苒搁下手机,钻进温柏义冰凉的怀里,「你好快啊。」从进去洗澡到出来, 不到五分钟。 温柏义摸进被子, 哆嗦好几下,「热水没了, 我洗了个冷水澡。」五脏六肺都被浇凉了。 她双手搂上,供给温度, 疑惑地问:「为什么没有热水?」 「不知道, 这房子什么毛病都有。」他问她怎么关灯了, 不是怕黑吗? 「你不在, 我不好意思开灯。」 她不知他洗多久,怕黄穆童或者她妈妈回来看见这屋亮灯, 过来打招唿,索性把灯熄了,泡在黑夜里看四方院落框住的夜空。 她固然怕黑, 但这样的关系,呆在黑暗更安全。 好在, 床角下有一只小憨狗, 她「汪」一声, 它便支起脑袋, 露出双葡萄眼。 温柏义将她当个暖包, 细嗅取暖, 「我下次在单位洗好来。」 「为什么要租这个房子啊?」冷水洗澡, 家徒四壁,也没有单独厕所,完全不像有一定经济条件的现代人住的。 「近, 步行就可以上班,晚上有急诊很方便。而且短租的话没有那么大的选择空间,要么公寓房也行,我明天去看看。」租时只是想搬出来,没多作考虑,毕竟很快就要走了,只是安顿一个月的事。 「不用,」她摇头,「我就是问问,没有那个意思,这儿挺好的。就是……你洗澡不方便。」 「其实还好,前两天有热水的,今天可能忘了开开关了,因为是平摊电费,黄穆童妈妈比较省电,会关热水器,你要洗我帮你提前半小时打开开关就行了。」 「我没要洗……」她声音弱下去。 「嫌弃了?」他故意问。 「我没有!」秦苒否认,不想被认为是吃不起苦的娇姑娘,「我只是怕你嫌弃我,我洗澡很慢的……」有时候能摸一两个小时。 她下班回家,洗澡时止不住回想温柏义告别时的那句「下次什么时候来」,两指轻轻摇臂触感犹在,家里一秒也待不住了,像一只被提线的木偶,等反应过来,人已经在巷口徘徊了。 从知道他分居后的惊慌失措,到知道他独居后的暗自欣喜,没有任何过渡,公序雾失楼台,良俗月度迷津,在面馆对视的瞬间,她便已经破功。 只是源自动物朴素的本能,像兔子跳跃飞驰,狗熊捶胸顿足,或者路边两条野狗紧紧贴住,后腿高高抬起,摇摇晃晃。 但不像假正经的人类。 温柏义想说怎么会嫌弃,自觉肉麻兮兮,憋了回去。
第74页 嘴巴说说亲亲,他杵着,她也磨蹭,两人胡说八道,说起见光不能讲的话。 她问他第一次是不是很快,他否认,说自己是个讲究人,第一次很认真地降低敏感性,在厕所磨了一泡出来,等到实施在真人身上没那么掉链。 「你好腹黑。」 「网上看了帖子,认真做了功课。」他说,当时觉得这方面不行,男性生涯就完了,现在面对「不行」的案例,总会鼓励他们,这事儿不是全部,和老婆好好谈谈。 想到他谈话时一本正经的样子,秦苒痴痴发笑,转念思及她无意摸得的盲文密码,小腿又踩上了他的腘窝,「这次试试?」 温柏义立马往床边一缩,下半身和她保持距离,「我就带了两条床单。」这条如果湿了,他们就得直接躺在床垫上了。 秦苒乐得床都跟着伴奏,躺在海上一样,身子起起伏伏。她指尖戳戳他刚颳了鬍子的光洁下巴,「下午那条你洗了吗?」 温柏义一愣,抿唇忍笑,「还没……」 那条湿了又风干的床单被二次利用,叠在了身下。横过床单中线。 秦苒单腿架起,抱着他脚后跟磨蹭,「什么感觉?」 温柏义深唿吸,「像口。」 「我怀疑你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他一吓,哪有那么猥琐,但他还是得老实承认,「不过,你说吞水练习的时候我有想要。但我保证,刚刚只是一个形容。」 说罢,嘬了一口。 秦苒咬唇,探下身,又被他箍住腰拔了起来,「算了,晚了,你也累了。」 「你是想我夸你特别吗?」第二次拒绝她,这次还是裸裎相对时分。 「是我怕无以为报。」温柏义没训练过这方面,试着交换,「我手活还行。」 「我不要你……」秦苒拒绝。她习惯了在这种事上压抑自己。 温柏义试探,「或者你想试试我吗?」她想做他的唇舌试验品? 秦苒先拒绝了。但盲文并没有想像的那么大功效,他很快耐受,唿吸平稳。 她枕上他肩,渐渐没了耐心,脚下敷衍,懒懒道:「城市光污染严重,夜空是红色的,没有星星。」 温柏义调整姿势,揽着她的头找了个她更舒服更贴合的角度,「我记得在南澳岛,你对星星不感兴趣。」 床上窸窸嗦嗦,秦苒像枕在光滑的礁石上,男性深沉的鼻息海风一样吹起她额角的头髮,来来回回在眼角飘扬,她也不拨开,任它海藻一样浮动,「干嘛这么关注我。」 「我关注每个人。」他端起君子态度。 「那严阿姨喜欢看星星吗?」她问。 温柏义一愣,还真语塞了。 她得逞,「老实交代,你什么时候对我动心思的?」 温柏义陷入沉思,脑海像有一本海滩纪事相册,快速翻阅,但选不出哪一张最美。「不知道。」 秦苒不在意答案,她更喜欢在感情上不那么聪明的温柏义,要是他能准确说出来,就不会那么让她心动了。 脚感负重,她终于放弃,抻抻酸胀的腿,埋怨他,「出不来。」 他帮她揉腿肚,好笑道,又不是神经末梢丰富的某位置,「怎么可能出来。」 手脚一番交流,床吱呀吱呀叫唤,深夜听来比白天还响,说话声断断续续,一只婀娜的脚丫越过床尾,月光清浅地亲吻。 没有想像的厉害,温柏义当然不会表达出来,只是手搭在她髮丝,看着墙影一条美女蛇游移,咬牙忍住她失控的几个瞬间。秦苒也自觉状态不对,干呕了两回被他捞上去,她不服,笃信自己的能力,手臂用力一横,挡住湿漉漉的嘴:「你不信我!」 「我信。」温柏义皱起脸,咬牙道。 一看就弄痛了,秦苒打他,又在他憋笑的动势里跟着笑了出来,她半坐,晃得像个摇橹的船妹,「你说说舒服的是什么感觉?」 「我想想啊……就是你想打喷嚏,或者……」他顿了顿,还是说了,「憋住泡尿…….」 「啊?」她不解。 「能量越蓄越高,等喷嚏打出来,尿急着撒出来,那种感觉。」 秦苒问:「我刚刚不是吗?」她可能没有热身,嘴巴没有拉伸开,导致没有很好地扩容。当然,她很羞涩得没说得出口,也有可能比她以前吃的大。 「你在捅我鼻子,打我膀胱。」他说完,两臂微展,意料之内地迎接她直坠的身体,满足地抱在一起。 「哼。」 「没事,我也很差。」 「我不信!」她故意刁难,而事实果然不是。 温柏义完全是考场出来嘆气自己考得差结果表现异常优秀的尖子选手。秦苒只当试水,浅尝辄止,好找个由头与他打平手,一起做已婚场的新人选手。温柏义伏身挑眉,单指勾起三角弧料一角,如品尝一顿鲜美迳自埋首。 脸徐徐下沉时,温柏义深深看一眼她,那一瞬间,秦苒喉头便开始发紧。他绝无可能是生手。 中间,臀下垫的中单被他往下拽了拽,一手半托住她的翘圆。「什么感觉?」 秦苒折起另一半枕头,贴在脸上降温,学他的形容,「像亲吻鱼。」 月光照出黑暗浮动的烟尘,她宛如横陈在海下,看粼粼涛光淌过眼皮,伸手在半空中捞了一把空,失控地捂回汗津津的脸颊,「我不行了……我想……」
第75页 耳侧紧夹的大腿不断收紧、不断打颤,温柏义承认有庸俗的爽点——看女人失控。以前没那么强烈,但说话、撒娇、生气都在一个声线系统的秦苒,此刻逐步失控,他比她还爽,诱哄她说盪俗之词,「想……干嘛?」 秦苒完全承受不住,表情极致痛苦又极致快乐,但她做不到尖叫,脚踩在他肩上作劲一蹬,奋力推开他,光脚慌张往门边跑,冷静了一秒又赤着脚回来穿鞋,狼狈地捋捋头髮,委屈地哼哼,「我想尿尿。」 这是他预设的答案之一,但状况不是他想要的,他也跟着下地,抱住她,「那就尿。」 「好的。」她拽过大衣披上身上,刚拧开门又被他捞进怀里摁在墙上,「不是自己尿。」 秦苒知道他想干嘛,屁股用力往他髂侧一记斜撞,「男人都是一样坏。」 他不会把她当做少女,索性直接问她,「这样尿过吗?」 「你觉得可能吗?」她怎么可能!她往外走了一步,被他打横抱起,「那就试试。」 她瞪他,慌张摇头。 「我帮你尿。」 秦苒大脑一片空白,心中浮过一丝跃跃,但密密包裹住理智的依旧是——不能这样。她两腿狂蹬,使劲推开他,往那厕所小门碎步,藉口道:「不行,床单不够了。」 月光流水一般,静静泄在春夜。 温柏义站在厕所门口等她,那是个蹲坑,还算干净,就是下水洞穿风,把湿漉漉吹得无比凉快,她笑了一声,被他听见了,问道:「舒服吗?」他站在室外风里,汗液速干,畅快地深吸了几口气。 他整个鼻子嘴巴皆用力埋入,鼻尖顶,唇部嘬,舌头捣,像浮潜进深海,无限探索空间。此刻整颗头颅充斥着少妇甜香。夜风拂过,自带海风湿度。 「啊!你在听!」秦苒小腹一缩,憋急了但又不好意思撒。她和温柏义还没有进展在这一步。 「就这么大的地方。」他无奈。 「啊……」她酝酿了会,「我撒不出来。」 他试探问:「那我走了,你怕吗?」 秦苒眼睛咕噜转了一圈,月光将简陋的厕所照出兇案现场的邪性,咬唇妥协,「你捂住耳朵。」 温柏义低笑。 小门一点都不隔音,她自暴自弃,「你回去吧。」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我捂住了。」 她问:「真的?」 没了声音。 她又叫了他一声,好像真的听不见了。 院角小灯将温柏义的身影拉成寥落的柱状。他手一上一下地动着,欲望又清浅又唯美,无声地蓄着力,试图与她一道蹿高。 脚边周扒皮的铃铛摇来晃去,肉敦敦地追起一片叶子。 秦苒一紧一松,自我催眠,滴滴拉拉终于出来,声音有点响,中间她憋停,听听风声、铃铛声,慢慢地又放松下来。一泡尿,走走停停,撒得有点长。 洗手间放了一沓草纸,是老式粗糙质感的纸,秦苒拎起两张,听见温柏义清嗓,问她:「好了吗?草纸是对门放的,你将就用用,明天我放包餐巾纸。」 「没事。」她拉了抽水的线。 「用别人的总归不好。」 秦苒洗了个手,握上门把眼睛忽觉酸涩,站在门边缓了会。 他等了等,问,「还没好?」 秦苒吸了吸鼻子,消沉地应声,「哦,好了。」 温柏义手上兜了条平角裤,一点点地将东西揩了上去,坦荡荡地半垂,额角两绺碎发倒显落拓。他斜靠墙根,见她出来,「我突然觉得,要是会抽菸倒是不错,这会叼根烟,泄泄火……」 秦苒扑进他怀里,「你是不是没捂耳朵?」 「……捂了……」 「哼。」哪有刚撒完就问她纸的,也太准了。以前,徐仑也是这么骗她的。 温柏义抱着她往房里走,问她冷吗? 她摇头,说很舒服。 「那怎么突然情绪不高了?」 「我们女人也有贤者时间的。」 他亲亲她唇角,问她:「委屈吗?在这种地方?」 「不委屈。」 「真的?」 秦苒说起自己以前跟徐仑回村的事儿,也是这样的环境,甚至更差,低头能看见化粪池,味道、画面都很生动的那种,四周还荒得像鬼片的拍摄现场。温柏义问,「不委屈?」 「哦,当时不委屈的,现在想想,蛮委屈的。」她盘坐在床上,任他扯掉那条二度浸湿的床单,心中感慨起来。 「所以你现在的不委屈也不一定咯?」 秦苒没回答,温柏义愣了一下,自觉不妥。他们的以后在哪里啊。 温柏义将内裤扬了扬,丢进行李箱的纸袋,扯开话题,「一般我们建议30岁的男性一周2-4次,今天我已经完成建议量了。」 「那我一周来一次?」她试探问。 「我说的是一般男人,」他拉上窗帘,确认周扒皮跳进了窝,终于回到床上,吻住她,将今晚的一切落定。 「但,没有男人会觉得自己是一般男人的。」 「哈哈哈哈哈。」 第33章 17 春茶 记秒的暗度陈仓, 被都市秩序按下暂停。 秦苒两日没出现,温柏义也有数。 他告诉过她自己的值班规律,也没有过度地期待, 只是解手时, 总会想到她淅淅沥沥的害羞。
第76页 周四手术日,温柏义一进手术间就听人声喧譁, 那交头接耳的复杂表情,一看便是有新闻。 一走进泌外所在的11号手术间, 就听术间护士那叫一个遗憾, 唉声嘆气, 主任也在聊, 术前准备时,他一句话没问, 已经听了个大概。 听闻近期市内医院出了两桩丑闻。 一桩在中心医院,主任丈夫出轨,护士长太太驱车驶入河内同归于尽, 一车两命,听者无比唏嘘。 医院往下压新闻, 可压不住传闻。虽然扩不出去, 但婚姻事故在医疗小圈也极为耸人。 另一桩出在自家医院, 某科的小主任惊爆在外养了小老婆, 儿子都八岁了, 又是个护士长太太, 直到他提出离婚才知此事, 最近闹得不可开交,都是同一个医院的,男方竟然拒见女方, 不给任何解释,直接走法律程序,薄情程度可见一斑。 「我完全不敢想像,李主任多温和的一个人啊。」 「人不可貌相,儿子都八岁了,家里一点都不知道,离婚不留情面,也不看看自己的女儿都12岁了。」 「我都心疼护士长,估计天都塌了。」 「是,我今天上电梯还看到她了,在科室门口逮李主任。」 「铁了心,没办法,平时不露声色的人,做起事情来特别狠辣。」 温柏义今天一助,上完麻醉导师搞完前奏,后面收尾都是他来,脑子空白,手上机械地执行,忘了研究生说的,让他试试新到的缝合钉。咔咔一顿按,往垃圾桶里扔医用垃圾时才瞥见一旁等的研究生。 「不好意思,忘了,下一台。」 「今天就一台用缝合钉。」 「那下次。」 温柏义犯困,经过脑外手术间,恰扫见他们在带教新的实习生,术间门大开,「薄情」李主任坐在角落,垂首发消息。手术台围着一圈学生,正在认真观摩,医护比平时认真。这也大概是今天唯一一处不敢讨论此话题的安静地儿。 茶水间遇着下月将调至后勤的周沫,打了声招唿。 她见他四下张望地找杯子,给他指路,最里面的柜子,钥匙还插在门上。「护士长嫌你们医生杯子乱放,给你们收到柜子里了。」 温柏义在垃圾堆一样堆放的杯子里找到了自己的黑色保温杯,简单沖洗后开始打咖啡,咖啡机是前列腺癌术后的药代送的,吃非那雄根还要打药,非常注意保养。最新文献提出,喝咖啡利于前列腺,医师节当天买了台送过来,造福了一整个手术室。 豆子乱飞,机器震响,周沫皱眉,仿佛自己喝到了苦味,「这么苦的东西怎么喝得下去啊?」 他看她眉心轻蹙的「川」字,欲言又止,「哪有生活苦啊。」 周沫无语,哈哈两声,又被他叫住,问了一声,「周沫你93的吗?」 「嗯,属鸡。」 「哦。」他抿了口滚烫的苦咖啡。 * 一天两面迎来的结果就是两天没声。 现代信息社会,人要消失不容易,比如秦苒还活在他的微信列表里。温柏义看着对话框,最终没有发出消息,中间一度眼花,看到对方在正在输入,很快没了,也没有消息提示,应该是他的幻觉,要么就是微信系统故障。 结束手术,温柏义接到黄穆童妈妈的电话,问他几点回来? 他说今天自己值班不回来,她哎哟了一声,说他房门口摆着两个很漂亮的礼盒,应该是别人送的,她先帮他先拿进屋子里,明天他下班回家去她那里拿。 温柏义疑惑,低应了一声,挂断瞬间:「等等!阿姨你先别动,我要回来一趟的,你放那儿。对,还放在门口。」 脱下白大褂,快步走出科室,电梯上自若地与友科同事打了个招唿,行至小南门,脚下顷刻生风。 南门出来的那条路上铺满夕阳,一夜间树木蹿绿,油绿的叶面不断往他眼里投入碎光,满得他兜不住,不由垂下眼帘。恍惚,是她与他相向而视,避开的暧昧眼风。 礼盒里装着最早的明前茶,一袋茶加一个瓷罐。茶叶尖尖,嫩绿的新芽,市面上还没得售。老温喜茶,有时主任收到会给他,他再给老温,一来二去,知道点茶季。 瓷罐上的艺术水墨字是徐仑写的,温柏义知道他,他查过,百度百科上有介绍和照片。 里里外外翻了遍茶叶,没有信,扭头,玻璃上贴着张便利贴。 他站着没动,仿佛和时光某一刻重合,愣了一下才去揭下,五个字—— 忙, 好好吃饭。 * 温柏义接到薛尔惜电话时,正在看日出,他妈不知道他夜班,去他家添菜,看见家里乱糟糟,正收拾着,发现只有薛尔惜一个人在主卧。 「我什么都没说,但老太太好像察觉了。」薛尔惜烦躁,见他不语,问他怎么办啊。 「我妈正往我这打电话呢。」 「你准备怎么说?」 「我先交班,等会说。」 交完班已经九点了,老太太从微信上问他,今晚值班吗,不值班回家一趟。尔惜有点着急,两对老人家住得近,今天中午突然约饭,不知道会不会说什么? 温柏义了解他妈,【估计就是想看看你爸妈知不知情。】 薛尔惜:【我爸不能知道!!!】 【她不会主动说的。】 温妈一个懦性子,确认亲家不知情,下午一言不发又去了趟温柏义的房子。
第77页 早上只当是自己误解,这回仔细一兜,她买的床上用品、温柏义日常的衣服都没了,甚至电动剃鬚刀也一併失踪。 一切明了。也是,他在家哪会让家乱成这样的。 温妈在桌上看到一沓文件,写着离婚协议书,当时就哭了,看清名字不是自己儿子儿媳,又默默洗了把脸,等到温柏义到家,她已经跟尔惜聊了会了。 尔惜难得没有加班,坐在懒人椅上喝咖啡,他伸手把她拽起来,严肃道:「这种软垫不能再坐了,你过几年颈椎就要废了。」 尔惜浑然不觉,好了颈椎忘了疼,把手上的咖啡杯递到他嘴边,「喝两口吧,醒醒脑。」 他鼻头一皱,刺鼻的味道呛进鼻腔:「这是酒。」 「哎,我太害怕这种时刻了,」她朝厨房努努嘴,「你妈好几年没对我这么笑过了。」 「我妈对你够好了。」他瞪她一眼。 「我没有说不好,但这次是特别真心的那种好!」她哈哈大笑,浑不知耻,「就是无比希望我可以一辈子做她儿媳的那种真心!」之前有一种,因为她是儿媳,不得不接受她任性妄为的无奈。 尔惜有点嗨,情绪倒置,在该严肃的时候飘起来了。温柏义夺过她的酒杯,问她,「你准备怎么说?」 「我准备老实交代。」她耷拉下眼。 「什么?」 「我说我对不起你。」她说完看他一眼,见他面无表情,锤他一记,「我以后会好好跟你过日子的,」她委屈地扁嘴,「我想过了,成年人应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我虽然不喜欢小孩,但你喜欢,而我又做错了事,应该弥补你。」 「你的生育自由呢?」 「生育自由,就是我想生就生,现在我想生!」 温柏义跟她斗惯了嘴,「我也有射j自由,我不想射。」 他没注意到尔惜一个人在外面发呆,进厨房和妈妈打了个招唿,帮了会厨,再见尔惜她的亢奋劲儿全没了。 他观察了会她,同时应付她妈的太极,「房子租好了,那边有给进修的宿舍,对……不贵……条件应该不差的,有人会拖家带口去。」 他往尔惜碗里夹了块肉,被她一筷子退了回来,他夹回去,被她恶狠狠地摁进他饭碗的米粒里。 温妈倒是喜欢他们这样的互动,慈祥地笑道,「哎哟,闹什么呀,还跟小孩子似的。」 吃完饭他被他妈拉到房间问话,讲到半程,尔惜进来了,站在门边懒洋洋打哈欠,似乎对他们的话题毫不知情。 温妈笑笑,问她是不是累了,早点睡,「你五月过去,那边还冷着,不知道宿舍条件怎么样。」 她想确认两人的关系,尔惜打趣,「什么环境我都扛得住。」 等温妈走了,尔惜嘆气,「原来真的纸包不住火。」今天把她吓死了,事倍功半。她最怕的就是她爸的脑梗,现在四肢就不太协调,广场舞跳得比机器人还机器人。医生说再中风,应该就要瘫了。 「所以要么我们就快刀斩乱麻吧,说不定能在我出去前事儿办了。」 「什么事儿?」尔惜一把脱掉t恤,挂着件运动内衣剪起线头来。因为焦躁,她把t恤下摆扯成了手撕风,剪完线头,开始剪领口商标,这玩意刺得她难受。 温柏义看她粗手粗脚,后领捣了个小洞,接过剪刀,绷直衣料,给她展示刀锋垂直划过走线的手法,语气不咸不淡接道,「离婚。」 尔惜从他手里夺过剪刀,动作笨拙的模仿,「你听说最近你同行死了吗?」 「中心医院那个?」 「嗯,」她好笑,眯起眼睛地威胁他,「你不知道女人疯狂起来多疯狂吧,我见过太多反覆无常的女人了。我现在手里拿着剪刀,又在听你说离婚。这个时候理智是不管用的,你激怒我,我可能会杀了你。」 她威胁地举起剪刀,又害怕自己失手一样,赶紧缩了回去。她对锋利物品的把握没有温柏义擅长。 「或许我们可以想个折中的办法告诉家里,拖着最后结果也是一样的。」温柏义嘆气,就算今天能敷衍过他妈,也瞒不过多久,老太太接下来肯定会时不时地来「促进」他们感情。 「温柏义,你这么着急离婚的样子,好像你才是那个有鬼的!」尔惜眉心的川字像二郎神的天眼,仿佛洞悉了他的所作所为。 「你可以这么认为。」他微笑,坦然直视。 尔惜自觉没劲,把剪刀往床上一丢,开始找酒。 他妈整理过房间,把瓶瓶罐罐都收拾过了,本来她伸手就能够到的。 「我想过了,很多方案,其实生孩子是最好的,」薛尔惜苦笑,还调皮地吐舌头,掩饰自己的复杂,「想到的时候我都无奈了。」 温柏义拿起剪刀,平静地放回抽屉,语气疏离,「但是薛尔惜,我已经不期待和你有一个小孩了。」 第34章 18 泡面 三四月总是很忙, 手机震个不停,要给各个地方的亲友寄茶,淘宝店额外请了四五个客服还是不够用。秦苒和妈妈姨妈忙到半夜, 结果秦裕津出去应酬喝高归来, 她妈王娟气不打一处来,骂骂咧咧到深夜。 她默默打包, 困了倒在沙发上,一夜到天亮, 到底累了, 睡得香酣。 比较惨的是感冒了。 早起, 秦苒一边喝粥一边抽鼻子, 秦裕津问她怎么回事?
第78页 王娟又来了火,「还不都是你出去, 我们娘两弄,女儿熬到天亮病了。」 两个人对嘴,辩论了起来。 秦苒一个头两个大, 看他们开始翻陈年旧帐,搁下筷子就走, 踏步至旋转楼梯, 嘀咕了一声, 「他们干嘛不离婚?」吵了一辈子, 搞得她听力都不太好了, 上课同学回答问题声音小一点, 她一点动静都听不见, 像在读唇语。 鼻水淌下,秦苒赶紧找了张纸巾,一边喝热水一边打包, 忙了好一会,徐仑字体特制的胶布没了,想着反正都是亲友,随手拿了卷透明胶布,封了两盒,被吵完架的王娟看见,赶忙拦住,「不行不行,要用小徐字体的胶带。」 「没事的。」秦苒说。 「不行不行,哎呀,你别弄了,我来弄。」王娟拿出刮刀,把原胶布撕掉,重新取来特制胶带,「你老公的字,少不了。」 封箱过半,秦苒扫了眼接下来的70盒名单,疑惑今年怎么多了那么多人,王娟的苦水又倒出来了,都是秦裕津喝多吹出去的牛。 当然这些都是小钱。 「我真的是要被他气死,明明答应我要关掉新区那家店的,正在联繫门店转租,又跟我说再坚持坚持,明前茶来了。」 秦苒这倒可以理解,「对啊,明前茶价高,过了明前再关好了。」 「那个地方没几个人买茶的,去年那店明前精品套茶月销700,我真的是要气死了,今年市场更不好,转租的事我都联繫好了……他做生意就像赌徒一样,不靠脑子靠赌……」王娟抱怨的苦水倾盆大雨浇下来,秦苒也跟着躁,看王娟手脚麻利飞快打包,手指好几道伤口,心疼妈妈,「你都这么烦他了,干嘛不离婚?」 王娟吃惊地看着秦苒,「傻孩子,你在说什么啊?」 * 周六傍晚,夕阳西斜。 两辆顺丰大货车从家出发,逆残阳,一路缩小,消失在宽阔马路的尽头。 回家长径上,秦苒提及给爸妈买套房子的事儿,王娟高兴得一路鼓掌,说这女婿好,有心,还给丈人家买房。秦苒说,这事儿她没操持过,怕被房产中介坑,不知道要怎么运作。王娟摆手说不用,就写在你们名下就好了。 秦苒强调:「买给你们。」 「你们小夫妻的日子是自己过,我们无所谓的。」 「买在你们名下就是我一个人的!」 王娟被说得一愣,慢了半步,哎哟了一声,「我女儿怎么忽然这么精明了。」 「一直很精明!」 * 一路疾驰终于回到市区。 温度适宜,秦苒手衬在车窗,捲髮灌满春风,如赴情郎的心情一般,愉快轻盈。 红绿灯时,她的目光在行车记录仪上逗留,涌起一阵危机,下单了读卡器才下的车。 医院附近很难停车,秦苒停得比较远,走巷串弄,二十多分钟才到达五味巷东898。温柏义拎着个小号太空箱,蹲在巷子口,推周扒皮屁股,「为什么不肯走?」 周扒皮索性趴下,扭了个身,翻躺肚皮儿。 他拽拽它的后腿,将小肉垫检查,嘀咕,「受伤了吗?」 「是累了吗?」秦苒靠在墙根,出声拧开他的错愕开关。他真的瘦了好多,之前温柔的敦厚感清减,不知是不是情人滤镜,帅得人心神荡漾。 见他不说话,秦苒指尖抠进砖缝,右脚脚尖掂起,羞涩得左右扭摆起来,「这么惊讶?」 温柏义蹲着久久没动,眼里渐渐蓄上笑意,周扒皮失去注意力,伸爪触他的手。 他不意外。在说起自己的值班安排时,他特意强调过,自己周末是双休。见她不问,还主动交待,届时就是看看书遛遛狗,再去置办点东西。 他想,或许他们可以一起去购物。 秦苒在凹凸的老砖石路上走得累了,见他不动,索性跟着蹲下,抱膝歪头与他遥望。 「吃饭了吗?」温柏义问。 「你吃了吗?」她不答反问。 他稍作停顿,「没有。」 秦苒展颜,「那我就没有。」 残阳疲乏地挂在天空,耷拉最后一点光线,垂在青瓦房顶。 他们蹲在阴处,一头东,一头西,傻乎乎弯眼,笑作一处。 周扒皮迟疑后认出熟人,摇着狗铃铛小跑到她脚跟,她怕它扑她,偏身一让,照例隔开点距离,伸出两根指尖,假模假式地点点它的脑袋。 「它不挺好的嘛。」哪里受伤了? 「这狗骗了我一路。」温柏义好笑,带它去街心公园草地上玩,先还开心得舌头都收不回来,很快悻悻,动也不肯动,害他以为被别的狗咬了,哪里受伤了。 「是不是朋友都太帅了?」她问周扒皮。 「估计是,都是品种狗,髮型一个比一个拉风。」现在到处是宠物狗,它实在出身贫寒。 「你生活降级得可真厉害。」秦苒调侃。 「哪里?」他不解。 「住平房,上公厕,养土狗。」 「倒真是……」温柏义两手搭在膝上,修长的五指沉吟点动,「但挺开心的。」 一种返璞归真的快乐。 秦苒牛仔裤绷久,下肢缺血,索性站起来,温柏义动了动,表情狰狞地扶住墙,半躬身,「我腿麻了……」 秦苒不作他想,快步走过去,近前捕捉到他噙在嘴角的笑意,心跳如一束烟花速绽,软体动物一样被他揉进怀里。
第79页 秦苒环住他的脖颈,宽厚的臂弯给足安全感,不由满足地深出一口气。 须臾,她女性的警觉上线,压低声音,「这是路上。」 一辆电动车横穿马路,径直往小弄这边驶来。 耳旁擦过春风,温柏义护住她蓬松的后脑勺,按进怀里,配合她:「嘘,有人。」 秦苒五指立马攥紧他的领口,脸往下深埋,吓得气儿都不敢出。直到感受到他的微微颤动,秦苒才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好烂的玩笑,有点生气,脚下挣扎,他手紧了紧,低声问,「生气了?」 「以后不许这样!」她垂眼,避开眼神,怕自己后怕的惨白脸色吓到他。 温柏义应下,「我错了。」确实不好笑。 他们没对视。 拥抱的美好登时消散,直到进到屋里,才缓过来。 「你……」她环顾四周,不敢相信,「你居然添了这么多东西!」 「就一个柜子一盏立灯,还有些杂物。这个柜子是我从旧货市场淘的,只要120,不过运费200,比柜子都贵,」他指着个芋艿紫漆木衣橱,表面横竖划过使用痕迹,拥有新品没有的岁月富丽,「我看到的时候,想到你在海边穿的那件衣服。」 「哪件?」她不记得了。 他比划胸口,「就是你去电影院穿的那件。」光影不断划过她雪白的胸口,惹人吞咽。 她跳坐上书桌,白皙的脚丫搭在方凳上,撑头想了想,「哪件?」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照片给她。秦苒晃了晃脚,迟疑道,「你手机里存了照片?」 他指尖一顿,继续滑动,不以为然道:「没人会翻我手机的。」 秦苒「哦」了一声,问他,「晚饭吃什么?」 「有人会翻你的?」 秦苒哑然,没想到他会问,「一般不太会,但……」 「哦,我懂。」他打断,把手机给她,「这张。」 「哦。」原来是她妈的针织衫,难怪她没有印象。扫过苹果相册下排的照片预览,全是南澳岛的照片。 「吃泡面?我去烧水。」温柏义从床底下拉出一个乳白色便利箱,「统一的红烧牛肉味、老坛酸菜,或者出前一丁的麻油,还是新出的酸辣粉?」 秦苒瞪大眼睛,跳到他旁边,对着一排口味的泡面,捂脸惊唿:「好久没吃泡面了!上次好像还是读本科。」她像个许久没有逛零食店的小朋友,好一番纠结,只能吃一个。 「这个,汤达人的酸辣豚骨。」 「够吗?」 「够,你吃什么口味?」 「我不吃,我就喝你的汤。」 温柏义煮面功夫很到位,秦苒猫手猫脚跟到共用厨房,侷促地围观。 温柏义穿的短袖,胳膊白皙精壮,手脚麻利,拎出案板,片好火腿肠,切掉头尾餵给周扒皮。出锅前打入一颗鸡蛋,时间掌握、下面手法颇为熟练。 她默默心动,没话找话:「你煮得好吗?」 「泡面有什么好不好的。」 「常煮?」 「经常,以前我爸妈上班忙,我都是自己煮泡面。」 「你好幸福!」居然可以吃泡面。 秦苒小时候最羡慕可以吃零食的小孩了,「我在家只能吃水果和家常菜,我妈觉得吃这些东西会早死。」她结婚,王娟对徐仑提出的最低要求就是,有钱请住家保姆煮饭,没钱请小时工煮饭,不可以让她女儿吃快餐和垃圾食品。 温柏义失笑,「我当真啦。」他单手抄起小锅,稳稳倒入碗内,浓郁的调料香味扑鼻而来,秦苒吞了好几口唾沫。对面亮着小灯,她轻声问,「黄穆童呢?」怎么没有出来? 「因为吵着养狗,被带去姨妈家了。」 「那?」 他淡淡道:「他妈妈在家。」 秦苒咬唇,略有不安。又听他安慰说,「没事的。」 她快步进屋,帮忙推开书,拿了沓空白的a4纸叠好垫在碗下隔热,「你真的不吃吗?」 他抄手,端出新买的摺叠椅,坐在她对面,「我看你吃。」 她娇哼一声,「你放心,你看我吃,我也吃得下。」 太香了,一口浓浓的酸辣面汤,毛孔都舒张开了。 「喝茶了吗?」 「没喝,我不怎么喝茶,可以转送给我爸吗?」 「可以啊,你爸喜欢喝茶吗?」她吸了口面,入口意识到声音大,不淑女,收敛了点力道。秦苒有点舒展不开,看了他一眼,慢慢脱掉鞋子,努力减小动作,盘坐上方凳。 「喜欢,」他如是形容,「用过的杯子都沁满茶垢。」 手机震的时候,秦苒因为吃泡面,血液循环加速,鼻涕热得要流下来了。 温柏义看了她一眼,避开身,接起,「怎么?」 桌上的抽纸在最角落,需要够身取,房间就这么大,鼻涕都快淌到人中了。她委屈地抬眼,想着,要不你出去接吧。 第35章 19 狭路 薛尔惜办事经过医院附近, 联繫温柏义,被他拒绝见面。 她好笑,「温柏义, 你做的也太绝了吧。」 那边很快挂断。 她吃惊地看着屏幕, 傻笑起来。 甩脸子的温柏义比好脾气的温柏义要吸引人得多。 夜色霓虹放浪形骸,薛尔惜绕着医院拥堵的马路兜风, 越兜越寂寞,又打了个电话过去, 被他切断了。
第80页 她要气死了, 温柏义哪有过这样冷漠的时候。要说, 她感受过很多次男人的翻脸无情, 早死了心,以为温柏义是个意外, 但雄性生物哪有意外。生活里百般容你,可一旦侵犯到性域主权,分分钟割袍断义、划地休妻。 她状态颓靡, 随意停下车摸进医院斜前弄子里的一家小众清吧,喝起酒来。中间王之涣发消息问她工作的事, 她烦躁, 回覆:【我都要离婚了!】工作机器人。 【那不正好, 有更多时间工作了。】 冷血!无情! * 秦苒那两道鼻涕终于是流了下来。她跃身连抽好几张纸, 将脸埋入, 温柏义很快挂断电话, 「怎么了?」 她轻轻吸鼻, 没敢用力,摇头嗡声问他:「你打完电话了?」 蓬松捲髮瀑布垂落,盖住她的表情。温柏义摸不清她的情绪状态, 应了一声,「嗯。」 「你好冷漠。」嗓音湿漉漉的,像是哭了。 「不冷漠是分不开的。」他伸手,欲要拉过她,被她一把推开,脸仍捂着,不让他看。 「怎么了?」 「你可以出去一下吗?」她沮丧,鼻腔堵得脑袋都往下坠了。秦苒预感,会擤出电钻的声响,此刻纸巾都湿了一半了。 「秦苒……」 「......你先出去!」 他不动,急得她唿吸都要停了,憋红一张脸,心骂他,恨恨用力一擤。那山洪一泄爆发出来,包袱倒也卸下了,连哼好几回,摸瞎在桌上乱抓,很快纸巾递到了手上。 半晌,抱着丢丑的决心抬起脸,却被他认真捧住脸,「感冒了?」 他第一反应是哭了。说实话,有情感上锋卑劣的窃喜划过,未及捕捉,医者敏感便想到她可能感冒。对话里,她有轻咳,有抽鼻。 秦苒点点头,又摇摇头,「基本好了。」等拿起了叉子,才想到自己感冒和他分享面汤并不妥当,惴惴闷头吃起面来。 温柏义问她吃药了吗? 她说没吃,「我表哥跟我说,感冒这件事吃药一周好,不吃药七天好。」 「你表哥是医生?」温柏义好笑,这话跟他说的一样。 「不是,我跟你说过的,是高材生,律师。」最后两个字她是掐低音量完成的。 「哦。」 秦苒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下去,「贪婪」地把面汤饮尽,还此地无银地哎呀一声,「我喝光了……」 她鬼头鬼脑像一朵风里摇晃的小滨菊,温柏义好笑,一眼看穿,「是不是非要我帮你擤一回,你才能自在点?」 秦苒一讪,不敢撒尿,不敢擤鼻涕,说得她好像很矫情似的。她害羞地捂住脸,「我需要点时间。」 受《欲望都市》影响,她认为在情人面前放屁都是不优雅的,久了会懈怠,比如在徐仑面前,可依旧不敢大声蹦出来,总要憋一下,徐徐轻释。更别提温柏义了,她恨不得自己完美得像裱在墙上的画框姑娘。 「可是怎么办,秦老师,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他撩起她一绺头髮绕在指尖,状似调情,语气如常,实际慌乱,额角的神经撞得他摇晃。 「什么?」她明知故问。 他音调染上消沉,「我后面……要出去。」 「很好啊。」秦苒微笑,「一切顺利。」 他难得语气咄咄:「我并不想听这个。」 「你想听什么?」 「我……」他沉吟,「没什么……」 秦苒妥协在他怯缩的气息下,掰开他缠绕髮丝的手,反手握在手心,「告诉我,我说给你听。」 日光灯扫兴地亮在屋顶,消弭漫浪。 「等我回来,秦老师还会记得我吗?」 「应该会的。」她的回答打了三折。 「那……会去美国哪座城市旅游吗?」 「不知道哎,前两年已经去过纽约和夏威夷了,而且我不是很喜欢旅游……」 「哦,这样啊……」 没了。 两人肩头皆是一耷。 * 春夜晚风蹿入疏叶,拨弄纤枝,犹如打击乐,缓急有致。晚灯流进缝隙,漏出介乎于妖冶与妩媚中间的东西。 温柏义给周扒皮拴上狗绳,秦苒心疼,这么小的东西,为什么要勒着,它又不是大狗,不会咬人的。 「正因为它很小,所以车子看不到它,如果钻到车子底下很危险。而且,」他含笑瞥向秦苒,「虽然它小,但有些人还是怕的。」 「我哪有!」她不怕,只是不习惯狗。 「那你摸摸。」 秦苒伸出手掌,招唿在周扒皮毛绒绒的脑袋上,得意地一揉:「你看!」 周扒皮感受到亲昵,伸出爪子央求爱抚,扒拉她的手臂。秦苒仰头邀功,一时没准备,吓得惊叫一声,没出息地一蹦三步远。 温柏义拳头抵在唇上,一阵发笑,「怎么办,我还想我走了,这狗让你养一阵呢。」 「啊?」秦苒惊吓。 温柏义见状,安抚道:「开玩笑的,我放我爸妈那里。」 秦苒陷进沉默,她真是好不解风情。他们穿过长弄,温柏义打破,主动说:「我饿了。」 「吃泡面吗?」 「不行,热量太高了,我买几根黄瓜吧。」 「热量多低?」 「100克15大卡。」 「热量我不太清楚哎,有对比物吗?」
第81页 「比如你的泡面,100克500大卡左右。」 秦苒好笑,「那我不是吃了一堆黄瓜。」 「可以这么理解。」 他们走在路上没有牵手,默契隔开半个人,穿巷弄时,人烟稀少,灯光昏暗,秦苒状态自若,迎面有人也可以做到尽量坦然。可到了宽阔的马路,直排路灯明晃晃,照得城市亮如白昼,人无处遁形。 秦苒感受到压力。 这约莫就是城市的力量,一切秩序井然,人也形成机器反应,自动检测自己的bug。 每一颗迎面投来的眼珠,都是公序良俗弹出的警示框。 行至窄路口红绿灯,温柏义怕周扒皮被车吓到,将它抱进怀里,不死心似的,偏头问她:「会给我写信吗?」 「应该会。」 「那就好。」 秦苒没等来更直白的恳求,白目接话,把天聊死,心中万念俱灰,问他,「你什么时候走?」 「要送我吗?」他主动问。问出口,方觉不妥。 实际,温柏义又哪来应付女生的经验呢,不过是努力克制自己,不让炽烈唐突到对方,小心翼翼地发出信号。 可他们使用幽默也不合适,认真也不合适。 秦苒脑袋空白,耿直地接话,「我怕后面白来。」 街道鸣笛与人声喧嚣划过,对话卡顿半晌,温柏义释出一声低笑,「哦,这样啊。」 话说出口,秦苒快哭了。为什么,为什么越是在乎的事情越是处理成这样的烂摊局面,她五指懊恼地插进髮丝,几乎带着哭腔,扯他袖子解释,「我不是那个意思。」 越发觉得完蛋,温柏义的体贴越发动人。秦苒被他一把抱进怀里,额角附上一枚吻,「我知道的,我知道的。」他揉揉她的毛绒髮丝,「没事的,不用解释。」 秦苒拽上温柏义的袖子,「我让你把要求说给我听!」 方才在房间里,她想,如果他说了,她应该就可以做到,但他不说,她不免胆怯,寸步不敢挪动。 温柏义失笑,「我说了你就能……」秦苒打断,「你说了我就答应。」 他愣住,余光里,红绿灯转绿,他没动,沉下气握住秦苒的手说,「那我希望你可以去旅游。」 「旧金山吗?」 他没说过他在哪个城市进修,也没说过是伯克利分校,温柏义抿唇,掩饰笑意,「嗯。」 「好!」秦苒终于等到他的邀请,一刻都没犹豫,「我的美国签证还有效呢!」 她早在家里确认过签证,也查过旅行社的消息,只端着最后一点矜持,等他开口。 他们的关系里,多主动一点,都是罪过。 温柏义握拳,若不是秦苒在旁边,他应该会兴奋地大喊几声。好像一束电筒光照进了暗无天日的山洞。「那来了怎么告诉我……」温柏义逗她。 一声尖锐的鸣笛伴随不合时宜的远光刺进眼睛。温柏义的话被堵在了嗓子眼。他看清迎面来人,眸光一聚,用力将秦苒扣进怀里,手掌紧紧按住后脑勺。 秦苒挣扎地按在他的胸口,头皮扯痛,髮丝卡进金属扣了,「温柏义……」 他难得严肃,低呵:「别动。」 * 王之涣接到酒后的薛尔惜,闻呛人酒气,捏住她的腮帮,「你该不会吐吧。」 「我倒是想呢,但我是铁人三项出来的硬通胃!」薛尔惜自豪! 「哼。」他几乎有些粗暴的拽着她一路往马路走,调侃道,「去你家我家?」 「去你妈的!你是不是人!」酒精让薛尔惜泪失禁,听他说家,不禁鼻头泛酸。她本来有一个世界上最好的老公的。 「那就是我今天白来一趟?」 「啊——」薛尔惜暴跳,借着酒精乱揍一气,「王之涣你压根不是人!」 她没有想过背后有一个人注视着她。 就像她并不明白何故,冷血的王之涣会忽然抱住她。她骂道:「你就是把我当个洞!」 窄小的红绿灯口,王之涣神色一凛,语气倒是如常,「说的这么委屈?你没爽?」 「你这种变态,我以前没结婚的时候没见你这么上赶着,我怀疑你就好这口。」 「是,你最好别离婚,」他压低声音,一秒辨认出秦苒的戒指,本来看身形只是犹豫,此刻心拔凉到底,「我祝你幸福。」 「你最好嘴巴开过光!」薛尔惜正好酒后脚软,索性挂在他身上。 第36章 20 鹅颈 鹅是一种大水禽, 探水寻找食物,脖子因进化而狭长,有人夸张, 鹅脖子长得能打结。 他们身处s市狭长的鹅颈弯道, 不足三五米的短道安了个红绿灯,可见颈弯道口流动人群之多。 拥抱不多稀奇, 俊男靓女最多投两眼注目,路人有素质地抻脖, 饱眼福, 再满足地慢慢悠悠消遁在夜色中。 下午来过一出「狼来了」, 秦苒半信半疑, 可随着时间的延长,她闷在怀里无法视物, 不由紧张问,「怎么了吗?」她大概能想到,应该是遇见了熟人。在那一刻, 秦苒大脑一片空白,信起了上帝。 温柏义天生沉静, 所以他习惯把情绪吞下, 他的身体里应该有一个强大的风力洞穴, 所有的负面抛入, 都会随生风扇叶涡卷消匿。 温柏义很容易认出薛尔惜, 她身上的每一块嶙峋他都认识, 包括她喝高后大喇喇旁若无人的嗓音, 「我他吗怀疑你吃我豆腐!」
第82页 大马路上,不害臊地把这话大声说出来,也就她了。 温柏义颌关紧咬, 眼缝把每颗灯火捏爆,他应该冲上去一拳头砸在王之涣脸上,就凭他毁了自己的生活。 但他没有。 温柏义浑身血流凝固不动般,被性格温懦的老虎钳子钳住、拧紧在原地。 王之涣一直在看秦苒,手臂的每一条肌肉纹路都说明他在用力地控制骚动的薛尔惜,始终没让她转过来。 温柏义站桩一样箍着秦苒,也不让她动弹。在对方无耻地探究眼神里,温柏义的怒火烧过峰值,终于咂摸出旁的意味,惴惴地咽了口唾沫,避开了对视。 约莫过了一个世纪之久,秦苒终于被松开,迎面是温柏义如常的微笑。 「骗你的。」 秦苒四下张望,只有无数盏车前灯闪烁,错身面孔皆是生人。「是谁?」她问。 温柏义拇指按上她蹙起的眉心,替她揉开,「真没有,骗你的。」 秦苒盯着他,眼神复杂,心跳钟摆一样,在胸腔摆来盪去:「温柏义……」他眼睛的慌乱骗不了她。 他主动道歉,「我错了,秦老师,以后不骗人了。」 高挑男女歪斜地消失在停车位附近,温柏义拉过秦苒闯过这三五步的红灯,停在鹅颈弯道拐角的水果店前。这是与医院背道的最近的一家水果店。 身处单行道,车辆只有一个方向,如果他们仍站在那里,温柏义不确定今晚会不会是修罗地狱。薛尔惜的酒品不是一般的差。 周扒皮被抱久了,跃跃欲动,温柏义分神,被它跳了下来,恰一辆电瓶车莽撞飞驰,秦苒上前一把捞起,后怕地抱在怀里,「这里电动车太多了。」 温柏义调侃:「不怕了?」 「我没有怕。」她好笑,就是有点痒,它好烫啊,像个火炉子。 秦苒指了指水果黄瓜,「你要买多少?」 温柏义目光仍停在路口,漫不经心道,「买个五六根吧,我那儿没买冰箱,怕放不住。」 秦苒抱着狗,一根根挑黄瓜,琐碎的家常让她心情稍许愉快,尽管紧张仍定格在她喉头。怀里抱着只狗,稍许缓解她的颤抖。 * 迎面的晚风撞上脸庞,分叉穿过耳廓和面颊,吹起薛尔惜的碎发,视线迷乱,她赶紧拨开,脖子拧得打弯了都快。 王之涣掰过她的脸,径直往车边带,「你看错了。」 「就……有点像。」她好像看见了温柏义和一个女的。 「你不是说全世界的男人都出轨了,他也不会吗?」王之涣讽刺地说。 「是的,他就是道德卫士,好好先生,他不会交出老师要求之外的答题稿。」尔惜没想到床笫间的话他都记住了,一把搂住王之涣的劲腰,「怎么?是不是觉得比不上?」 「这种人的人生有意思吗?」 「你少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人变坏很容易,但是变好很难。」 「简而言之,就是我距离好男人的标准很远,但是他距离坏男人,很近。」 尔惜被他套进去了,哼哼傻笑,「哦,有点道理。」 「当然,无聊的人总是会比较遵循公序良俗的,希望你可以挽回你丈夫吧。」他提示了一句,「不要闹到公司。」 前阵,医疗圈的几桩婚姻事故疯传,而律政圈实际每个月都能搞出好几回惊天动地。只是人家闹人命,他们撕财产。 「你放心吧,他不是那种人。」他要是肯闹,说不定她会对他刮目相看呢。至少,闹说明在意。 王之涣关上车门,没管薛尔惜东歪西扭,打拐往水果店开去。他完全没有想到,秦苒真的是个恋爱脑。从她要嫁给徐仑的那天,他就觉得她脑子不好,此番一看,倒一点没看错。 * 虫声唧唧,温柏义余光辨出薛尔惜的车,在右手路口亮起转向灯。他伸手搂住秦苒,没让她转头,随手拿起一根黄瓜,「这根形状如何?」 「好。」 「这根呢?」 「好。」 秦苒机械地看那黄瓜,有什么好不好的,听着像黄段子,「我只是在看新鲜不新鲜。」 老闆说,「肯定新鲜啊,这是早上刚到的。」他拿起水果黄瓜,弹动黄色的嫩朵儿,蕊粉清晰可见,「你看这个花还在。」 温柏义夸了句,「确实新鲜。」 秦苒欲要起身结帐,忽觉他扣住了自己的后颈,且掌劲不小,肩膀一耷,蹲回原处。 心头钟摆再次失控摆盪,她紧张地将黄瓜捏在手心,整个人如浇凉水,「你刚刚应该把我推开的。」她懊恼,当时人那么多,推开她或者避开她,应该不奇怪吧。她开始犯轴,回想自己当时有没有与他挨在一起。 他没再否认,知道她察觉到了。都是成年人,这点敏感性总是不差。 「人是有本能反应的。」温柏义额角贴上,拱拱她,「也许那一刻我不想推开你。」 「是谁?」秦苒脖子打了石膏,话都开始抖了。像在演谍战电影,身后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们,很可能,那个人还拿了一把枪。 「你不认识的。」他揉揉她的头髮,安抚道,「没事的。」 「是丁阿姨他们吗?」 「不是。」 「是明明?」 「那我会打个招唿。」 「是谁!」秦苒终于忍不住,吓得呛出了眼泪。
第83页 温柏义松开她,嘆了口气,回头确认刚刚划过身后的车辆已经离开,起身结帐,手机扫上二维码,淡淡交待:「微信。」 秦苒还蹲着,怀里的周扒皮眼皮打架,一人一狗蔫蔫巴巴。 她被拉起,几乎是人类的本能在催她迈步。行到弄口,她用力吸了吸鼻子,「温柏义,你告诉我嘛。」 他拎着黄瓜,牵上她的手,无所谓的语气道,「我老婆。」 「啊!」秦苒不肯走了,靠在墙上内心更绝望了。 温柏义看她吓得像只贴墙兔子,笑得直不起腰,「秦老师是要推开我跑路吗?」 「她……」秦苒哑然。 「她没看到我,也没看到你。」温柏义敛笑,捏捏她的脸,松弛地宽慰道,「当然,就算看到了也无所谓。」 秦苒不信,在红绿灯口、在水果店,明显都有「那个熟人」经过,温柏义也在掩饰紧张。「你骗我。」 狭弄幽长,灯光惨暗。 他们匿在黑暗里,终于可以歇口气了。 「好吧,我骗你了,她和那个律师抱在一起。」 温柏义苦笑耸肩,志气消磨了似的,「我是不是很怂?」 终于到家,周扒皮也饿了,跳上跳下要粮吃。秦苒抓了把粮食给它,一转头,温柏义已经洗了黄瓜在啃了,没心没肺的野孩子一样。 见她表情忧郁,温柏义逗她,用力啃了口黄瓜,「我太饿了,愤怒也非常耗能。」 见她不说话,他问想听男性知识吗? 秦苒瞥他一眼,嘴巴被堵住了似的,蹲在周扒皮边上心情兀自沉重。 他自顾自捏了捏手上的黄瓜,「你知道男性最佳bq状态就是黄瓜的硬度吗?」 「你这是吃什么补什么吗?」 温柏义一愣,故意板起脸来,「秦老师,我是普通男人。」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接了什么话,噗嗤一笑。 「我们普通男人不允许女人质疑性能力。」他啃完黄瓜的最后一口,木头般呆在那处,补了一句,「尤其是今晚。」 恐惧被泛滥的同情完好遮盖,秦苒抱住他,配合地夸他,「你是我经歷过最硬的男人,硬得可以打鼓。」她想到他抽出来,吧嗒弹动的鼓点声,绯红飘过脸颊。 温柏义问,还有呢。 「最温柔。」 「还有吗?」 「脾气最好。」 「还有吗?」 「家务做的最好。」 「还有吗?」 秦苒认真想了想,老实说,「其实我可以说一天一夜。你真的是我见过,哪里都很符合好男人标准的人。」 这些话温柏义都听腻了,甚至起了逆反,「什么都包罗全了的男人没有魅力。」 「为什么?」 「娘。」他说出了小时候薛尔惜嘲笑他的词。这个词,他记恨了很多年。 「娘?谁?」秦苒歪头,骄傲地反问,「谁说我们四级满级硬度的温医生娘!」 他捏捏她的鼻子,掩住复杂情绪,「你遇见过更硬的男人吗?」 「没有!」 「你那个什么精英表哥呢?」 「我表哥?我有两个表哥,都是律师。」 「哪方面的?」 「一个在上海,一个在这里,好像什么都做,他们律所不大,他已经是合伙人了。」 「哦。」 秦苒提到表哥,话多起来,强调道,「他们块头很大,导致我现在对肌肉男印象都不太好。」她挠挠他腰际,试图逗他开心,「我喜欢文绉绉的男生。」 温柏义没了声,秦苒多心,「是刚刚的男人很壮吗?」 「没有,瘦猴似的。」他捏捏她的脸,「秦老师,时间不早了,你得洗澡了,毕竟你洗澡要一两个小时呢。」 「哪有!我可以很快的!」 * 弦月当空,秦苒嗅到清明前雾蒙的湿气,预感这两天应该会下雨。从包里取出被妥善固定成棉条大小的一次性内裤,闪过羞耻。她又将在这里过夜。 她还没有习惯,就像还没有习惯在温柏义面前撒尿、擤鼻涕,想到即将裸裎相对,再次心跳加速。 温柏义去洗手间开了热水器开关,又走到对面,敲了敲黄妈妈的窗户,「阿姨,今天我女朋友来,等会要去洗个澡……嗯,对,月底我多出一点,没事的……不好意思,她比较害羞,这种地方没呆过……谢谢阿姨。」 秦苒蹲在周扒皮破簸箩的窝旁,点了点它湿漉漉的黑鼻子,「你说,是幸运,还是倒霉?」 遇见无微不至,被领养,失去自由,是幸运还是倒霉? 遇见致死温柔,被勾引,嚮往自由,是幸运还是倒霉? 第37章 21 喜欢 秦苒用实践证明, 自己洗澡可快可慢,染了股沐浴露的花香,五分钟便围着浴巾速速出来了。 步入院落, 浸入月光, 风无兜转直面扑来,秦苒恍惚自己离人间很近。温柏义的背影嵌在黑暗里, 似乎心事重重,她呆怔了会, 思及今晚的事儿, 竟也不敢趋前打扰。 「秦老师果然很快。」温柏义压低声音, 带着一贯的笑意。 「在想什么?」秦苒上前, 被他一把捞进怀里。她赶紧捂住自己的浴巾,左右扫视, 还往天空瞥了两眼,「有人看到呢。」 「秦老师很怕吗?」他声音里有个千斤顶,沉重不堪。
第84页 嘴唇一张一合, 微碴在月光下泛出动物的绒毛感。秦苒好笑地摸了摸他的下巴,打岔道, 「你的雄激素真旺盛。」每天都刮, 居然还有鬍子。 「嗯, 我的腿毛也有点多, 」他指了指中裤下的小腿, 又问她, 「怕吗?」 她摇头, 「不怕。」 这个答案出乎温柏义的意料,秦苒应该是很谨慎的人,他直起身, 与她面对面,认真反问:「真的?」 秦苒说:「你说的哪种怕?」 「你说的哪种不怕?」 四目对视,没了下文。 秦苒窝进他怀里,认真想了想,指尖逗留在他的喉结,来回打转,「我在南澳岛是怕的,那时候艰难的是失去,本能害怕,好像两脚要踩空了,我要摔死了。现在......」她顿了顿,鼓起勇气,咬牙一鼓作气,「我现在每一步都在得到,所有的艰难一定会有收穫,」秦苒抬起湿漉漉的脑袋,捋了捋缠错的捲髮,一点点解开湿捲髮的死结,语气亢奋地坚定道,「所以,温柏义,我不怕。」 温柏义定定地看着她。 素颜肤如凝脂,鬓边捲毛可爱翘起,臂弯里动作话语憨态十足,不知是否是心动滤镜,「怎么会有不要你找别人?」他替她分担头髮,「经常这样打结吗?」 「嗯,每次洗完头都有点麻烦,网上说的那些不打结梳子对我来说都不太好用。」她说自己有点自然微卷,所以髮根蓬松,后天又人工烫卷,所以不太规则,说完又惦记他说的话,倒车回去回答他,「我其实很烦,后来想,如果我是他,我也受不了。」 「哪里烦?」 「我家里要求很多。」她背负着本土家庭对于嫁女的要求,条条框框压得爱不成爱,生活不成生活,她的父母一生苦苦挣扎一个门面,对于她的婚姻最低要求,说来不过就是编织一座金丝笼冢,维持体面精緻的人生。 「我最开心的日子,就是去杭州上大学。」 家里都认为她要受苦了,每周都等她诉苦的电话,可她在女生宿舍可太快活了,她这辈子90%的垃圾食品都是跟舍友吃的。 「我结婚的时候,很多人都说他是因为我家有钱。」她咬唇,为徐仑有苦说不出抱不平,「其实他认识我的时候,我从来没说过家里,我也不知道结婚会这么麻烦,喊着在一起,就再也收不回来。男人说出就要做到,要娶,我要做个特别的叛逆女生,要嫁。」 他说:「很感人。」 她说:「很傻。」 「其实,我的生活,不过是地址在宫殿,推门每一步都是沼泽。」秦苒看向沉思的温柏义,问他,「吓人吗?」 「这是每个人的生活。」温柏义坦然。 「每个人都生活在沼泽?」 「是的,你看不到,只是因为沼泽是秘密。」 思考气氛荡漾在夜晚,光洁的脚丫摩挲他性感的蓬勃,聊起伴侣,他们已经不如恋爱时候那样壁垒分明,甚至心情颇为舒适。 温柏义替她将头髮弄好,说,怎么办,我这里没有吹风机。 「那就晾干。」她靠在他肩头,望向天空,「我想到一句话,好像廖一梅说的。她说,『人应该有力量,揪着自己的头髮把自己从泥地里拔起来』。如果每个人都在沼泽,那我们都有这个力量。」 温柏义的唇印上她的脸颊,像蛊惑,「那你会吗?」 「你相信我有这个能力吗?」她怔怔回视。 「如果你不愿意,就是那股力量不够大。」他牵唇,自我讽刺。 估计是感冒,秦苒鼻腔忽然湿重,「温柏义。」 他拨弄她耳朵,似乎对她的犹豫并不在意,扯开话题,「你有小名吗?苒苒?」 「圆圆。」她说。 「为什么?」 「我的头很圆。」她两手在耳边比了个「八」,扩出轮廓。 他两指捏着她的下巴,左看右看,「不圆啊。」 「不是脸圆,是头圆。」她抓起他的手扣在脑袋,「我是圆头。」 「哦,」他五指在头盖骨上摩挲,忽地一扣,亲了下去。 秦苒嘴巴微张,拒绝他挑入的舌头,「我感冒了……」 他断断续续,浅浅深深,说说亲亲,「反正总要亲的,我抵抗力不错。」 她低喘一声,勉力应付,胡言乱语,「我不信。」 他掰过她另一条晃荡的腿,搁在膝上,「也对,我对你没什么抵抗力。」 秦苒坐姿不知何时由斜坐转为跨坐,月光像一条奔流的清溪,浸甜此间。 他抱起她,刚走到门边,领口被她攥着摇了摇,「床响……我们站着。」 温柏义额头笑磕在她肩头,「我怀疑秦老师喜欢这个姿势。」并不是嫌床响。 她不好意思,捂住脸,压声儿说,「哎呀,站着舒服。」 「为什么?」他抵她,杵她,架着她在屋子里兜圈。 她羞耻地贴到他耳边,谨慎地形容了一下。温柏义能从她的反应猜出大概,但当她用「那个头」「翘的」这种形容词时,还是忍不住心动地亲了上去。 尔惜以前问过他,如果不跟她结婚,他有理想女孩吗? 他说喜欢的、有眼缘的、聊得来的等一系列空泛词彙,她直接问,你就说女明星吧。温柏义想了想,说孙艺珍,或者新垣结衣。 土宅男。
第85页 温柏义承认,他就是那种最俗的男性审美,这几乎是他这种乖仔甩不掉的腿软基因。此刻抱着秦苒在怀里,他满足得像得到了世界。 他甚至挑开理智的缝隙,在颠簸中问她,「喜欢吗?」 毛绒的捲髮分不出是湿漉漉还是汗津津,她回以热吻,拼命点头,「喜欢。」回答这个问题,她到底还是没有放得太开,她也想像情色电影里那样,勾起一缕捲髮,舌尖挑弄,深情缱绻地看着他,跳跃地在他身上作祟,说一些浪话。 「那喜欢我吗?」温柏义在男女关系上并不自信,面对女神一样的人,问出这话,脸怯缩地埋了下去。 秦苒捧起他的脸,带了点劲道,但他似乎不愿意抬头。运动的汗水滴落在他山锋一样的鼻樑,沿边划出道泪痕,「我要是不喜欢你,我来干嘛呀。」 温柏义手臂一松,将她摁在书桌,压倒地深吻下去,捣弄风雨时泄出字句,「那是喜欢这样还是喜欢我?」 「都喜欢。」 「哪个?」他故意磨她,扶着出来。 凉飕飕的空气,拂过夜晚春水。 蓓蕾游移,秦苒身体配合地扭动,长发漫开,梦寐地在暗室中浮荡,还是坚持地回答他,「都喜欢。」 「说一个。」 「都喜欢。」 「圆圆。」他贴耳唤她,温热的气息像在她耳边吐烟圈,痒得她直躲,「干嘛呀。」 「还记得我说过性和爱是分开的吗?」 「哦,记得。」当时温柏义还举了很粗暴的例子。 「所以『喜欢我』和『喜欢这样』有一天会割裂。」 她不解,「什么?」 温柏义自知想多,但已经是经歷过婚姻、明白两性无常的人了,「喜欢这样,是可以被替代的。」有回依例,尔惜饱食餍足,酣畅胡言。她说,选择结婚除了考虑父母身体,也是想要有一个稳定技佳的打桩机。 不管是生活还是床事,这种功能太容易被替代了。 只有他作为温柏义这个人被喜欢,才有可能是特别的。 「喜欢你。」秦苒醉在那声「圆圆」里,眨眨眼 ,将关于「喜欢」的修辞一点点删除,又强调了一遍,「当然是喜欢你。」 她的眼睛很清澈,清澈到不能骗人。后来在三藩,他反覆想起她剔透的眼神,试图给离别的无情时分,找补点美好的回忆。 他又贪心了,「要不你说喜欢这样吧。」 「啊?」她好笑地踹他,领会地啐他,「是想让我多去美国找你几次吗?」 他问,「可以吗?」 「你好烦,我说喜欢你也喜欢这样,你非要我选一个,我说喜欢你,你又要我选另一个。」秦苒磨蹭起凉透的橡胶,「我怀疑温医生你累了,在怠工。」 对于以前的秦苒来说,床笫间的求饶是戏,那能让她投入,也能让对方获取快感,但和温柏义在一起之后,她的上限一次次突破。南澳岛还不够投入,心有杂念,对于他的能力并无深入领会,加上他忧郁的状态,很容易心理上看扁。 回到这座霓虹包围的夜港,她心嘆以前都做了些什么,徐仑过于繁复的前戏内核薄弱,而温柏义太强大了,几乎发掘出了完全不同的她。 她趴在窗边,身子探出窗外,髮丝在廊檐下幽魂一样甩盪,「我错了。」 抽抽噎噎,鼻腔堵得她又没法唿吸了,索性自己认输。 他掌心掐上印儿,往外又拱了拱,「哪里错了?」听到她的鼻音,抽了几张纸,盖在她鼻子上一捏,「我给你擤。」 秦苒早已脱力,这会要杀要剐都随便,擤鼻子算什么,鼻腔用力一出气,他指尖接住,搂住她叠了下纸又贴来上来,「再来一次。」 她轻出一口气,没使得上力,蔫笑道,「我肚子好酸,没力气了。」 「你好烦。」她故意似的,又被一通搅和,反身拽过他的手,「求你了……」她说出了人生第一次说的话,「s给我。」 温柏义何不力竭,方才还逗她,「上周我打趣,说一夜就完成了健康的量,结果你真的一周没来,我怕后面也这样,得一次性要个够。」结果等秦苒体力山穷水尽,思绪开花,才知道喜欢的姑娘魅力在这处,一句片子里听了几百遍的话,轮到她咬唇一说,身体跟着的反应便是山洪崩色,倾囊而出。 他抖得自己都失控,埋在她的髮丝,暗自不可思议。 太热了,秦苒央求出去吹风。温柏义抱着她躺回了方才那张旧竹藤椅。 她问他累吗?这运动量太大了。 「你呢累吗?」 「我好久没运动了,累死了。」她瘫在他怀里,感受到他臂弯的收紧。 「多久啊?」他问。 「很久很久了,」她依偎在他怀里,「还是我应该说,自从遇见了你,我才知道,我以前的那都不算运动。」 刚刚,她也飘过那个问题,这么好的温柏义,得是多厉害的女人才会不要他? 「真的?」他好俗,现在想抓着她再来一次。 秦苒感受到他的疯狂,低唿一声又赶紧压回声音,往他新起的坚抵一撞,「你疯了!」 温柏义也觉得自己疯了,嘆气强调,「我没吃西地那非。」 「那是什么?」问出口秦苒自己明白了,啐他,「男人果然都一样。」
第86页 叠峦云层压住失色霓虹,城市更黑了。他们赤裎仰躺在四合院内,有些东西便只有天知,地知,他知,她知。情慾不唯美,甚至丑陋。美的是禁忌。 温柏义抬起手,试图触那阴云,「要下雨了。」 风过微凉,毛孔散掉热气,秦苒舒服地长出一口气,满足地吻上他的唇角,故意说,「那我明天走不了了?」 他用力一吻,「真乖。」 秦苒恍惚地释出笑意,指尖沿着他的手臂,点动攀爬,终于与他交握,「你看,虽然我们不会抽菸,但天上的云朵好像是我们唿出的缭绕的烟雾。」 第38章 22 豌豆 深夜, 洗手间的灯火诡异得很。秦苒下巴磕在温柏义肩头,怔怔盯着闪烁的灯丝,「好奇怪哦。」 「哪里奇怪?」他替她冲掉泡沫, 轻吻湿滑, 「灯吗?」 「嗯,还有好多。」 比如夜晚, 比如月光,甚至性触感, 都好奇怪, 她扒拉他那, 「舒服吗?」 「嗯, 舒服。」 她捏了一下,故意弄痛, 「这样呢?」 「嗯,也舒服。」 「完了,是梦。」她故意失望地嘆了口气。 很清醒这不是梦, 又惶恐这不是梦,想到后果会怯懦地希望这是梦, 想到梦醒就什么都没了, 又希望它是真实的。 洗到一半, 黄妈妈起身出来, 走到院子见洗手间灯火亮着, 招唿了一声, 「是还没睡吗?」 「嗯, 在洗澡。」温柏义回答。 成年男女一晚上洗两回澡,发生了什么心知肚明,黄妈妈倒也习惯了这种居住环境的参差素质与生活品性, 淡淡说,那小温你早点睡。 秦苒害羞屏气,问他怎么脸不改色心不跳的,手还敢在她身上乱摸。 他漫不经心,「可能我觉得这种事天经地义?」 秦苒语塞,也没有那么天经地义吧。她没有把这不合时宜的扫兴话说出来,和他腻在微弱的水柱下。 洗澡间陈旧,冷热水调节勉强在线,但储水量比较小,他们磨蹭,结束时,水温接近零度了。他淋着冷水,她裹着体温。 终于躺到床上,春夜的寒气瘆得人发抖。他们连体婴一样粘着,从鼻子眼睛说到嘴巴脚丫。她问他是不是喜欢她的脚? 温柏义颇为惊讶,下意识否认,「我没有恋脚癖。」 「那你为什么……」她怕再度引火,把脸埋进枕头,却只挨到稀薄一角。 温柏义没有买第二个枕头,遭她埋怨,他说,这样有什么隔阂头挨得近,好解决。 「我们能有什么隔阂?」秦苒以为,和温柏义这样的人,都不可能吵架。何况,他们如果有隔阂,就不是能在床上解决的事情了。 「怎么没有,比如我觉得我没有恋足癖,你这就在找枕头了,」温柏义打开手机,搜索起恋足癖相关内容,浏览了会,长嘆一口气,失笑道,「我真的是很俗的人。」秦苒钻进他怀里,看了一眼,捂起嘴巴,笑得直抖。 百度上写着,【华人社会男性普遍对女性的脚有喜好】,他真是好俗的审美。 「我想说我没有,因为『癖』总是特殊的,但百科上写的『普遍』,我觉得我是逃不掉了。」 「哈哈哈哈哈。」秦苒勾上他的脚,交缠作一处,唿吸渐渐均匀。 临睡前,温柏义像忽然想起了什么,附耳轻声叫她,「圆圆!」 「嗯?」她有点犯困了。 「你有未接电话。」他语气平静,听不出什么异常。 秦苒问什么时候? 「刚刚你洗澡的时候。」 秦苒想,第二次他们是一起洗的,那就是前半夜的电话了。她起身,想看看是谁,被他拉回怀里,「应该不重要吧,睡吧。」 她愣了愣,眼皮打架,栽倒下去,「好,睡觉。」徐仑在重庆做墙绘展,爸妈又以为她回家了,没别人了,要么就是学校…… 陋室的夜,长得像是一个化不开出不来的梦境。秦苒睡得香酣,朦胧翻身天竟也没亮。温柏义坐在床边,有点吓人,她先没反应过来,以为是徐仑,手已经伸在了半道了,想到是温柏义,又没忍心打扰。 她闭上眼,心道,男人也需要疗伤吧。是有多能忍,才能在那刻一言不发。 她要是看到自己的丈夫和别人抱在一起,就算没了爱,关系里残留的正当话语权也能为她披上铠甲,激愤厮杀,血祭婚姻。 温柏义听到身后秦苒唿吸乱了,又很快深沉地匀称。孤影匿在黑暗,唇角温柔勾起。 再醒来,是一个绿油油的阴雨天。 黄穆童回来了,在院子里嬉闹,跟他一起回来的是一棵比他人高的绿植,树身圆蓬蓬地晃过透光纱帘。他给它起了名字,叫小新。秦苒听见他数叶子,数了一上午,没数过20片,好笑地想,这是什么树呀,就20片叶子? 半梦半醒,黄穆童数上去了,纱帘后的人也一股劲拔高,冒出了绿树圆鼓鼓的顶。 「21,22,23,24……44,44,50……」 「不对,怎么50了?45呢?」 听见熟悉的声音,秦苒终于清醒,伸手一触,身侧果然空了。枕边搁着朵蔫巴了的黄瓜花。鹅黄的花蕊勉强辨认其新鲜,花边萎了,贴在手心冰凉凉的。 床尾没了自己的衣服,倒是叠了一件男士t恤,秦苒发怔,摸到床头一杯温水,复杂地一口灌尽。
第87页 「温柏义!」她半开门,叫了他一声。 温柏义认出探出的衣料是自己的衣服。「穿上了?」 「我的衣服呢?」 「洗了。」话音一落,肩上挨了一拳头,「你怎么这样啊!」 他冤枉,「早上起来掉在地上了,周扒皮尿在旁边,踩上了个尿印。」他拎过解了铃铛的周扒皮,虎到她眼前,「我刚给它洗了个脚,本来想洗澡的,但疫苗还没满一周,下个礼拜洗。」 秦苒拨了拨湿漉漉的四个黑蹄,低下声,「哦,这样啊。」 「以为我故意洗掉,不让你走?」 「没有……」 秦苒洗漱,经过黄穆童,沖他笑了笑。他疑惑地看着她,好像不认识了,等她刷完牙出来,他恍然,「哦,你是叔叔的女朋友啊。」 秦苒羞火一把烧起,从头髮丝燃到脚底心。温柏义将周扒皮送到他脚边,「别逗她,她脸皮薄。」 「我哪有。」她不知道要怎么落落大方去应下这一称唿,捧着牙刷杯慌慌张张地熘进了房间。 温柏义让黄穆童自己再数一遍,回到房间,秦苒像一坨液体一样蜷在床尾。 「怎么了?」 「没什么。」 「真的?」 他倒也没直接问,只是兜着圈子问她饿吗?秦苒说,想吃泡面,又拽着起身的温柏义说,自己吃泡面没意思,要一起吃才有意思。 他们一人一碗泡面,吃到一半,黄穆童闻见香,也要吃,温柏义又给他下了一碗。他不肯进屋,搬了张小凳将脸大如盆的碗搁在凳子上,自己席地而坐,看样子邋里邋遢,竟也有仙童风骨。 秦苒触屏聚焦,给他取景拍了一张。他很有镜头感,看见镜头,自己找起角度,扮起鬼脸来。 温柏义见她拍得起劲,指挥黄穆童去小新旁边再拍两张。 小新是一株茂盛的散尾葵,株蓬叶盛,身姿飘逸,她好笑,别说黄穆童了,她也数不清这是多少片叶子。「你耍他?」 温柏义否认,「哪有,是他在数,我教他而已。」 「这种不应该用数学,应该教语文,」她告诉黄穆童,「这种树不用数叶子,直接用形容词就可以了。等你上学了,老师会教你的。」 温柏义看她拍得起劲,问她,「这些照片你会留着吗?」 「会啊。」秦苒沖他抛了个神秘的眼神,「我所有的照片都会整理,包括南澳岛的照片。我有一个超级大的移动硬碟。」 「有我的吗?」 「有。」她蹲着,拽起温柏义的手指,撒娇地献宝,「我有一个单独的文件夹。」 「专门放我的?」 她点头。 「文件夹名字叫什么?」 「doctor!一语双关,如何!」她为自己的睿智蹦高。 温柏义没告诉她,自己一半的同事都叫doctor加个姓,颳了刮她的鼻子,垂目问,「会打开吗?」 「不打开我为什么要特意列一个文件夹?」 「那给我和黄穆童拍两张吧,」他把衬衫脱了,做起伸展运动来,「之前的我胖,现在我瘦了。」 「不胖。」她拿起手机,嘴上仍旧在鼓励他。好像把鼓励说一百遍,他就会自信。 拍了两张,周扒皮也加入了。 不知是不是温柏义的心机,还是黄穆童的灵犀,小肚皮颠发颠发到她身边,抓过她的手机,给他们拍了好几张。秦苒紧张得都没敢看这些照片,像是亲手写下了自己的罪状。 王之涣下午又打来一个电话,秦苒和温柏义正要出发去拿狗窝,看见来电一阵奇怪。说实话,起床查看未接来电,她第一反应便是王之涣打错了。 这人打电话给她干嘛? 「干嘛!」她也不称唿他。成年后,她不喜欢再叫人哥哥了。 「在哪?」 「干嘛!」 「我在你家,阿姨说你昨晚没回来。」 秦苒直起身,疑惑地皱起眉头,「你去我家干嘛?」 「拿茶。」 秦苒上次礼节性问他要不要茶,「我给二姨带了两盒回去了。」 「我这边还要两盒,赶着送人。钱等会结给你。」 秦苒跟他说,茶在家里的储物间,进门处有五盒,是徐仑要的,他要就先拿过去,明天她再回爸妈那里拿。 电话里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听得秦苒直皱眉,好像把她家里掀了似的,她打断道,「你让阿姨拿,她知道在哪里。」 「她去楼下取菜了。」 秦苒抠指甲,怎么就这么巧呢。 王之涣找不到,静静在电话里与她对峙,「怎么办?」 「那等阿姨上来吧。」取个菜不至于需要半个小时吧。 「她走前说还要去趟超市。」 秦苒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温柏义拍拍她的手,示意淡定。听着像秦苒指挥王之涣找东西,实际她被对方一顿摆弄情绪,温柏义手扶方向盘,垂头思考,声色不动。 「那我明天下班给你送过去吧。」 「不用。」他拒绝,「你在哪儿啊?」 「外面。」 他忽而婉转,「离家近吗?」 秦苒想了想,捂住声筒,使气声儿问温柏义:「能弯一下玉鼎吗?」 温柏义点头,提醒她繫上安全带,往新城区驶去。 秦苒挂了电话,对王之涣忽然亲临她家倍感奇怪。「他压根儿不搭理我的。」
第88页 「为什么不搭理你?」温柏义接话。 「家里一些事儿吧,」她刚出生那阵,三姐妹就她妈嫁得比较好,周遭亲戚都来伸手。她妈爱面子不说苦楚,做生意那些拆东墙补西墙的事儿,旁人无法理解,搞得大家当她薄情寡义。那几年亲戚里的口碑,应该不太讨好,后面大家生活渐渐有了起色,关系倒也比艰难的那几年和谐了不少。「我小时候,每次过年回外婆家都要被欺负。」 「怎么欺负?」 「像你欺负明明、欺负黄穆童那样的。」看起来不像欺负,其实充满居高临下。 温柏义没想到火能烧到自己这里,自感委屈,「我……哪有欺负他们?」 「就是一脸我都知道怎么回事儿,但我不直接告诉你,就要逗你。」 她小时候没有察觉,屁颠屁颠跟着表哥们,又高又帅,懂得又多,小女孩毫无抵抗力,后来听他们两个男生凑堆说她坏话,嫌弃她娇贵,睡觉都要多铺一层被子,背后给她起绰号「豌豆公主」,「我现在都不喜欢吃豌豆。」 别人听来豌豆公主是童话故事,她听来是恐怖故事,是信赖的背叛。 「几岁?」 要是小孩就算了,秦苒说说来气了,声音都抬高了,「他们都读初中了,真没品!」还在说小表妹的坏话。 温柏义揉揉她的头,「我下次会注意跟小孩相处的,尽量不显出『居高临下』。」 秦苒倒也没那个意思,「我……其实你跟小孩还好,你很耐心。对了,你想过以后要生男孩女孩吗?」 「这是我作为一个男人有资格想的吗?」他自嘲。 秦苒一鲠,「在你不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想之前,你想过吗?」 温柏义没想到她加了这么个前提,笑了笑,「想过,女孩。」 「为什么?」 他掰下副驾镜子,指了指镜面中柔软的髮丝一角,「你看看自己。」 软绵绵的女生。 「你呢?」温柏义问她。 「哦,这个也不是我能想的,不是说这条什么dna来自男人吗?」她摊手,「随机。」 「在你知道这条……」她猜到他拷贝她的前提之前,秦苒自己回答:「女孩!」 「为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面对男孩,」她不好意思,「不是说小朋友割『包皮』比较好嘛,长大了挺麻烦的,会绷线什么的,你看明明,可我不会看怎么算长,怎么算短,」她倒是真的想过,「而且帮宝宝洗澡,我要怎么给他洗那里啊。」她苦恼的皱起脸,「不行,我觉得好麻烦,还是女孩好。」至少她都知道怎么养。 「你的未来预设里没有爸爸这个角色吗?」 「哦,倒是。」 「那……你......」 「啊?」 温柏义吞了小口唾沫,收了声,「没什么,要到了。」 秦苒划过失落,「哦。」 阴雨辰光被车内的交流氛围隔绝。 雨丝纤弱,触到人身上便害羞地消失,飘了大半个白日,地面刚刚才显出湿意。 城市随时会把人踩在脚下,每个妄想自由的人都会遇见各道门槛,掏着证件,过一轮轮身份、证件、履歷审视。 温柏义没有驶入玉鼎内,这里每一辆车出入都有记录,他放下秦苒停在街对面,他们没有提及这些处理,但每一步都在为对方考虑。 秦苒一无所知,合上车门还冲他俏皮地做了个鬼脸,「很快就回来。」 秦苒窈窕倩影消失在弯道,温柏义终于收回目光,堵上一口郁气。他和她的故事里,到底还有多少荒谬的转折? 第39章 23 春潮 秦苒离开了两个小时, 回来时春雨终于振奋精神,粘稠的风逐渐席捲城市。 她手搭在额头挡雨,快步飞奔, 开门前敲温柏义车窗, 突袭股春潮湿气。 「雨大了。」温差在车内蒙上雾气,隔绝开一片朦胧世界, 她抱了抱手臂,「车里好冷啊。」 温柏义浑然未觉, 经她提醒才把空调关了, 问了句, 「好了吗?」 她露齿一笑, 「好了啊,聊了会天, 就久了点。」她将手心的湿意揩去,捏捏他的脸,「等得不耐烦了?」 情感的触觉让她舒适。 可能在车里闷久了, 温柏义意志消沉,「不知道为什么, 刚刚看你从那里消失, 我有一种你不会回来的感觉。」 「我不回来, 那我去哪里?」她佯作苦恼地嘆了口气, 「刚刚阿姨回来, 身上湿哒哒的, 跟我说外面在下雨, 奇怪我怎么还出去?但我满脑子都是温柏义在楼下等我。」 王之涣一走,秦苒理智地把地上打洒的茶水清理,快递的新鲜花束已经醒好, 她剪好插好,最终还是装作无事下了楼。 她确实失智了,王之涣指责得没错。 四点多,城市铺天盖地盛放伞花,春雨将车窗煳满斑斓霓虹花。 温柏义开到路尽头,只打了个拐,就弯到了自家小区。当时为泼皮定制了一个昂贵的狗窝,它念旧,总睡旧被,温柏义也念旧,市面上看来看去都不如泼皮那个窝好看。 「有什么特别的吗,那个窝?」秦苒问道。 他玩笑,「如果要说有,就是西班牙定制吧,给田园犬提提身价。」 「唔……房子没人住吗?」她坐在车里,没肯下车。 「没有。」
第89页 「唔……你快去快回吧。」 房子确实没人住,薛尔惜那个脑子估计连门禁卡都不知道在哪里。 温柏义取了狗窝很快下来,比秦苒速度很多,她刚拿出手机刷了会朋友圈,车后座便塞入个圆蓬蓬的软垫,瞬间炸满一个人身的空间。 棕色,还有新鲜的皮味,皮筏艇一样。 秦苒左右打量,「看不出是狗窝,更像一块真皮坐垫。」 他说,用真空压缩袋压缩过,等天好晒晒拍拍会更鼓。 没多逗留,温柏义发动车子,问她晚上想吃什么? 秦苒不饿,索性打开车窗,探出手去拨雨丝。阴潮热流灌入车厢,她鼓劲,努力挤出的轻松像一个捅了孔的气球,嘶嘶漏了五分钟终于蔫巴,「我要是不下来,你会一直等吗?」 「我要是不下来你会等吗?」 她玩笑:「不会,我会把你的车开去废车场,卖掉。」 温柏义自然没有当真,看了眼方向盘上的车标,「这车能卖几个钱?」 「好歹买来要二十多万呢,卖的话几万块总有的吧。」秦苒自然地把车价位抛出,说出口又自己堵上了气,王之涣真是个洗脑狂,怎么可以把温柏义并不富裕的医生形象洗得如此印象深刻。 「秦老师真会看车。」温柏义夸她时声音低沉,听在秦苒耳中像极了讽刺。 「我没有……」她无力否认,索性倒话题回去,继续问他,「你还没回答我,你会等吗?」 「天黑了就走吧,你不下来肯定就有事。」他淡淡道。 「也对。」秦苒释然,低喃地笑自己傻,「我还担心你会等......」 「我有这么傻?」 温柏义在秦苒眼里本来是单纯的,就像他描述的,别人赞嘆的,她看到的,以及能想像到的,可洗脑大王王之涣不愧薄情典型,看男人都是扁着看的。 方才到家,秦苒客气地打了声招唿,王之涣多腹黑,只字不提,跟着她取了茶叶,提了茶还作势要转帐,秦苒自然拒绝。 走到门口换鞋,他慢条斯理卷着袖子,居高临下提醒她,「行车记录仪上过夜的记录删掉了吗?去酒店开房不要留记录,别和你老公一样蠢,躲身份记录需要我教你怎么做吗?」 秦苒没明白,手上正拿沸水烫茶叶,洗完茶搁下水壶,才渐渐在他看白痴一样地眼神里,觉出了不对味。 「啊?」 「戴套!别怀孕!」他厉声说道,「你是想离婚还是想玩玩?要我说,玩也不要玩婚男,有钱就花钱找没负担、不纠缠的男人,利益切割干净……」 秦苒手撑在桌上,连紧张后怕都忘记了,愤怒烧遍她整个肺腔。王之涣永远有本事让人觉得耻辱。她提起气,明知故问,「你什么意思?」 「你知道我什么意思的。」 秦苒气得想用茶水泼他,可太烫了,又缩回手,用力剜他一眼,「我的事不需要你管!」她并不好奇他是怎么知道的,都这么明白地说了,要么他看到了,要么别人看到了,总之已经不是秘密了呗。 「你想离婚吗?」 秦苒愣住,回了句不知道。 「他会为你离婚吗?」 秦苒别开脸,烦躁地拉开凳子,自己矮坐下去,「我和他不谈这件事,而且,这也与你无关。」 一个亲戚,管这么宽! 「那和你爸妈有关吗?」 他威胁她! 秦苒此刻就是个沸腾的水壶,咕嘟咕嘟冒泡顶盖,奈何良好教育压得她声音都高不起来,兀自咬牙闷气,「你到底想干嘛?」她气得破罐破摔,「你想告诉就告诉好了。」 「那就是准备离婚?」都可以告诉爸妈了,就没准备平静收场。王之涣噼下焦雷,「也是,徐思伦出轨在先,可秦苒你别忘了,你也是婚内出轨。他是江湖骗子,出轨可以是风流佳话,但你是个老师!」他提醒她是体制内的人,出轨就完蛋了。 出轨出轨出轨,讲得这么大声,秦苒听得汗毛都竖起来了,紧攥拳头,左右扫视屋内,心急又羞耻地压声确认道,「阿姨呢!」 「出去了。」王之涣耐性也很差,话几乎是喉头挤出来的。 秦苒勉强松了口气,扭身继续泡茶,想了想,「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看到的。」他掏了根烟,拢手点菸,紧盯着秦苒,确认她不知情,「你没看到我吗?」 她哑然,又有点庆幸,还好是王之涣亲眼看到,不是别人转达的。他虽然可恶至极,但照此态度看来,好歹不会伤害她。 气氛终于冷下。秦苒用力地将茶杯掼至他桌前,还溅出两滴烫水,她赌气地咬住嘴唇,昨天到底是不应该出门的。 他指尖触上青花瓷杯,「你是什么态度?」 秦苒反问:「什么意思?」 「离婚,然后跟他?」 「不知道。」她确实已经过了最想离婚的时候了。人的情绪有波峰波谷,不够理性的人过了波峰,就下不了决定了。 「那就断了。」 「王之涣!」秦苒气到无语,牙关打颤地回击,「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你自己想清楚后果!」他懒得再与秦苒周旋,在他眼里,秦苒自身软硬体条件可以昂着头匹配到本市任何一个优质男,结果每次找的男人都这么低端,一手好牌打得稀烂,蠢中之蠢。
第90页 王之涣怒极,合上门抛下句最狠的话,气得秦苒眼泪都流下来了,「你想过,你们曝光时,他要是甩开你,划清一切污名界限,你要怎么办?」他重重嘆气,似乎怒她不争,「多的是男人在出轨暴露后划清与小三界限,甚至倒打一耙,你自己做好最坏的打算。」 人走了好久,秦苒才怔怔回过神,消化了「小三」这个词说的是她。慢慢吞吞,脑子里冒出这厮好多荒唐事,只嫌自己嘴笨,在攻击人这方面毫无实战能力,全然被对方占了上锋。 过年时,二姨跟她妈抱怨,责怪另一个表哥都结婚了,就王之涣还光着。 秦苒在身后默默叠衣服,听她们一人一句,最后二姨上火,终于吐出真言,「他一直有女人,我吓死了,本来还以为他是对女人不感兴趣。」 王娟两手一拍,「这多好啊!不是同性恋!」对爸爸妈妈来说,似乎不是同性恋就是万幸。 「那个女人结过婚!」二姨绝望。她在床头柜看到戒指,问王之涣,他不耐烦,没回答,只是把戒指拿走了。但二姨看到了钻戒内圈的刻字,简直夜不能寐,「我真的是,气死了,要生个女儿就好了。」生个儿子,长大了半句话不跟自己说,急得她上吊。 秦苒在一旁听见,还暗暗咂舌,王之涣看着清冷,本人竟这样火热。此番竟没能用此事扳回一城,句句被堵,气死她了。 她手臂一挥,瓷具滚落,茶水茶叶明晃晃泼在象牙色大理石地砖上,然后没了声响,这竟然是她能发的最大的脾气。 她自己又蹲下身,默默收拾好,重新倒了茶水,一口一口咽下,才由震惊与愤怒涌起后怕,打了个电话给妈妈,问她茶销如何。 直到确信一切如常,她才松了口,暗怪自己真是个规训入骨的胆小鬼。 * 温柔如斯,秦苒作为凡人,自然逃不掉人类天然的内心陷落。 温柏义开到一家农家乐,领她进去,察觉她见人便避过脸,比昨日谨慎,宽慰她,「你把帽子拉起来。」 她再下来,把他的t恤换成了自己的白色卫衣,有一个宽阔的帽子。 「看起来会更奇怪吧。」她努力跟着他的节奏,轻松回应。 「奇怪没事,这个世界上奇怪的人很多,但是秦老师只有一个。」他牵着她的手,走到二楼,还安慰她似的,「这家店我不熟,只是事先做过功课。」 「做功课的时候想的是我吗?」她确认无关紧要的信息。 「对,我把这座城市我不太熟悉但消费得起的场所都了解了一下。」话音一落,掌心被用力地抠住。 秦苒:「你好烦。」 温柏义:「我有认真。」 烤肉烟雾滋滋燃起,温柏义在落座后终于得以看清秦苒,也在一顿肉食后将她低落的情绪稍许点燃。 结帐时,她想买单,被温柏义态度坚决地拒绝了。 「你在南澳岛还会与我你一顿我一顿。」 「我是个特别俗的男人。」他无奈嘆气道。 「就是说,」她捧起脸,贴上他,「我会得到很多额外的照顾吗?」 「怎么说?」 「俗男总是有大男子主义的。」 「不太懂,但我用另一种形式讨回来。」他抱住她,鼻息游走在颈间,「我们去车里还是室外?」 秦苒无力地锤上他,樱花一样羞粉的笑颜陷进春雨,与他冒雨步入夜潮的灌木林, 温柏义挑的这家烤肉店临近s市樱花大道,靠近郊区,熟人鲜少到来。他与她在路边亲吻,「嗯?」 秦苒问他,「你那个过吗?」 「哪个?」 她咬咬牙,「野战。」 说完眉心的小山丘被他按扁,提醒道,「别皱眉。」 「有过。」他顿了顿,问她,「你呢?」 「哦。」她试图用语气词遮掩。 「哪里?」 「不告诉你。」 温柏义一把箍住她,似乎配合话题,难得强势,「告诉我。」 「车里算吗?」她松口。 「哦,这不算,要露天。」他强调完还低笑起来。 「哈!」秦苒明白过来,扭开身体,不可思议地指着他,「你居然露天!太野了!」 追逐不过三秒,秦苒被他捞进他怀里,「我要说我有过,证明我野,还是说没,证明我乖?」 「实话实说咯。」即便嘴角兜着两个沙包,秦苒依旧笑得像个傻子。她并不在意他经歷过什么,只在意她与他此刻聊起这件事有趣极了。 「好,我说实话,我试过,但没成功。」 「为什么?」 「这么羞耻的事,我不说了。」秦苒没有专业范畴的接纳能力,很容易看扁他。在能力方面,他心中有较量。 「是因为紧张,出不来吗?」她猜测,没想到猜对一半。 确实因为紧张,但不是出不来,是太快,他二度进行又被突然降雨打乱,后来没了挽尊机会,「当然,夫妻间也不需要这种事证明能力。」 「所以,轮到我来给你机会?」她故意生气,推开他,被他抱了回去。 起因好像是这样,后面就模煳了。 热吻迅勐如春草暧昧的喘息,炽热公放。 剥脱衣料,皮肤沾上粘稠的一涨一收的春潮温热。 秦苒像被猎人带进森林的小白兔,囿于身份和环境,起先还作势挣扎,终于还是在他的亲吻里柔软成动物形状。
第91页 但,衬衫敞到底未及扣上,他们便中止了。 秦苒的手掌流连在他的身体,「怎么了?」她不理解。 草地泥泞,身下垫了外套,陷地依旧比想像深,温柏义腰力颇好,每一下都把她锥得很深,泥浆溅起,越来越高,落在雪肌甚为刺激。知道她刚燃起兴奋,他还是很冷静地强行套好衣服,把她带回车上。「不行,太脏了。」 「你绅士过度了!」她隐有责怪,也许他在这种事上应该不管不顾一些。 「容易感染。」 血液打拍流过身体,布上眼球,秦苒身心皆陷复杂,谎称腿软,要他背。 温柏义怎么可能拒绝,背着她一路往车边走,她轻啃咬他脖颈,「忽然停难受吗?」 「难受。」他言简意赅。 「那就继续好了。」 「不行。」 「为什么?」 「我不是嫖客。」不是兴奋完一次,就换一个人。姑娘不是一次性用品。 秦苒经歷过半场欢爱人软成烂泥,趴在他背上也委屈得不成形状,比较下来,她竟比他更贪恋肤浅的肉慾快感,「温柏义......有人说过你是烂好人吗?」 「没有。」他将她塞进车内,将自己泥泞的外套丢在她脚下。 「真的?」她完全不信! 「我不是烂好人,我有时候也很冷漠,医者烂好人,那就忙死了,直接献身了。」他替她潦草地整理髮丝,绕了半圈,坐到驾驶座,「我只对我喜欢的人好。」 「那你有一天,遇见需要和我对立的事,你会……冷漠吗?」 「比如?」 她不好意思做出那么残忍的假设,抿抿唇,「你就回答好了。」 「那我就回答不会好了。」 「哈哈哈哈,你这回答了还不如不回答。」听起来太应付了。 「我说过我是俗男,等会我们要进行一些事情,需要我哄好你。」 她故意拉长脸,「男人果然是这样。」 他复杂地吻了吻她的唇角,「女人没好到哪里去。」 开到人烟稀少处,将空调开至最大。 雾气升腾,与窗外温热雨雾生成天然磨砂。 他们在后座调情,断断续续亲吻,秦苒的手机连震好几下,她偏身查看时,身体里还有他的手指。 移动时也没离开。 【最漏洞百出的就是真相,谎言是最符合逻辑性的!】 【把自己出入的所有地方能删除记录的就删。】 【删不掉的找到说辞,一旦徐思伦察觉,反嘴咬死他的错,除非捉姦在床,否则不能承认你的任何越矩。】 【不要因为冲动相信男人,包括他们的愧疚,以及蜜语。】 秦苒吊了一夜的心,终于在此刻自由摆盪,表情甚至比生理失控还要自在,温柏义看她笑得开心,嘴唇流连她的唇角,「什么这么开心?」 「我下午跟你说,我好讨厌我二表哥,但是我现在觉得他很好。」她的笑容漾得收不回来,「果然患难见真情,日久见人心。是我幼稚了。」 亲戚多是这样,平时烦死,往好处想,也不会害你。 「是么。」温柏义埋进白皙到反光的颈窝,每一下唇印覆上,眼里涌动复杂。 终于,还是在她失控的娇喘里,找到情绪的落点,投降似的,动作逗弄。 穿过髮丝,指尖暧昧地按摩圆圆的脑袋,温柏义低低唤她:「圆圆。」 「嗯?」她的鼻音都哑掉了。 「我不会。」 「嗯?」 「我不会的。」 第40章 24 门诊 重庆流光溢彩, 徐仑来此乡几回,在热辣的巴渝风情中,找到人生第二个膏腴之地。 「我想搬到重庆。」电话一通, 他借着酒意, 抒发惬意,「宝宝, 你还没来过,你来一趟, 这里特别好!」 秦苒半躺在温柏义怀里打盹, 鼻音哼哼, 表示听见了。她想快点挂断电话, 车厢避无可避的环境让她不知道该回应什么。 那边喝多,以为她就这么答应了, 「真的!」这句喊得秦苒吓得一激灵,以为他就在面前。 「什么真的……」秦苒耸起的眉心贴上温柏义指腹的压力。 「重庆啊!」 她直接把电话挂了,发了条微信过去:【温水沖蜂蜜, 醒醒酒。】 徐仑这两天白天搞展,晚上和他们喝酒, 熟了几天, 他们便组织起声色活动, 此刻他从包间早退, 回到酒店, 端着杯酒想老婆, 结果她还挂电话。 他采耳的时候就梆硬, 难受,回来路上就想安安静静和秦苒说几句话,结果她这副态度。又打了个过去。 「怎么了?」秦苒接起电话, 涌上了不耐烦。 徐仑喝多,话特别多,迸发出酥骨的爱意,秦苒拇指不停按声量,试图调至最小,最好可以无声,可他密密的情话还是冒了出来。 秦苒推开温柏义,想要下车,只是外面在下雨,自己的鞋子又在副驾,无法,索性抱着膝盖缩在后座角落,「嗯……嗯……嗯……」她要多应付有多应付,那边全然耳聋,越说越起劲。 温柏义又听来哪里是滋味,一旁秦苒髮丝湿漉漉,唇红齿白地缩在角落,甚是可怜,遂把手机伸过去逗她。 备忘录里,他打下【难怪你会沦陷,换我我也嫁。】 她弯眼娇笑,肩头夹住手机,听徐仑说展的事儿,给温柏义敲下:【小姐,我劝你冷静,渣男都是这样的!】
第92页 他盯着屏幕,看她一字一顿键入,眼底漾着柔光。送还手机时,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秦苒用力地回握,他亦使还力气,无声较上劲了似的,秦苒被握得皱脸,他稍稍松手,发现被她骗了,毫不留情地再度紧回。 秦苒实在没力,耍赖蹬上了脚。 「今天,老徐他们去了那地儿,你懂的,鱼蛋档的内地版。」徐仑说这地儿不好找,都要当地人带的。 听着神神秘秘的,秦苒问,什么是鱼蛋档? 徐仑笑她单纯无知,解释一番,并且声称自己就跟他们进去喝了杯酒,他们点了小姐唱歌,他连大腿都没摸一下,末了表忠心:「我始终记得,我家里有如花似玉的老婆。」 秦苒心烦,懒得与他说,心里骂他,肯定摸大腿了,没摸大腿也摸手了,这些男人! 「老婆,我现在到酒店,特别难受。」他说被子上有块凸起,声音也染上情色调性。 秦苒抿紧嘴巴,看也不敢看温柏义,严肃提醒他,「你不要说了!」 夫妻之间这种事还不让说了!徐仑几乎是央求,「老婆,我们都多久没做……」 秦苒疯了,羞耻得把触屏手机按出了按键手机的效果,拼命点屏幕。直到关机,她才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温柏义见她腾出空来,牵唇淡淡道,「我在搜鱼蛋档,」他揉揉她的脸,「我也没听过呢。」 * 秦苒每次消失都很彻底,平房内,为她准备的牙刷被她塞进包里,浴巾整齐叠在橱内,甚至连计生用品,她都交待好藏在某个死角。温柏义嘆气,「我这里没人来的。」 「我知道。」她无所谓地笑笑,好像信了,但整理的动作说明她没信。 然后真的十天都没人来,包括秦苒。 他跟黄穆童说好,如果那个阿姨来,就去医院新大楼20楼东区找他。 黄穆童穿了新衣服,神气得很,人小鬼大这样问他,「我有什么好处吗?」 「你要吃糖还是吃泡面?」 「我要新出的机甲。」 温柏义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答应了,确认地问了一遍,「你知道我在几楼吗?」 「知道,20楼,我妈在你那栋楼旁边的小房子里。」 是眼科。温柏义知道黄妈妈下了班会做亲情陪护补贴家用。 黄穆童看他没走,以为他还不相信自己,「那个姐姐来了我会来告诉你的!」说罢小声嘀咕许愿,我希望她今天就来,这样我就有新机甲了…… 温柏义放心,反身走出两步,回味过来他叫他叔叔,却叫秦苒姐姐,真是天生的渣男。 * 值班那夜,温柏义得闲看了部韩国电影,孔刘全度妍演的《男与女》。电影里的婚姻没有烟火味道,越矩也被修饰为出尘爱情。 医院的值班房,他抱着ipad平静地看完,洗了个澡,盖上被子,闷头睡觉。 研究生赶毕业论文,三点钟才进来,窸嗦了一阵,温柏义神志清醒地起来喝了杯水,回答他几个数据结论上的问题。 对方以为他睡醒了,其实他一直没睡着。 电影里的男主角满身疲惫,老款夹克衫好像生活高山一样压着他,可他在见到女主时,眼里绽放出少年一样的迫切与热烈,镜头划过他不再年轻的皮肤纹理,那股中年人的疯狂冲撞得格外动人。 一夜一夜,他反覆回想这个男人,包括他后来妥协于生活的责任选择。女主角为这段情事破釜沉舟,他却没能像回应性冲动一样回应同理担当的爱。 作为观众,温柏义涌起无奈。其实挺无聊的电影,只是巧与他的生活暗合。 早起看日出时,他自嘲,只是一部电影而已。 值夜班的护士经过他身边,调侃他,「是提前适应美国时差吗?」 他抿了口咖啡,疲惫地应和,「有道理。」 睡得差,活儿还不少。 导师要开院内会议,让他去顶两小时主任门诊。今天不太顺,连续三个病人看见是年轻医生,表示不悦,温柏义说可以多等一会,主任开完会就来,赶时间的话可以去退号,下周二、四再来。 有一个老人家很是不爽,跑去门急诊投诉,那边负责人叫温柏义去处理一下情况,一堆病人蜂拥等他接诊,他道歉后,提脚速去速回。 穿过等候区,温柏义在叫号屏一眼看到了徐仑的名字。这个名字并不多常见。10号诊室,普通号,目光睃巡,他没能找到他,毕竟也没见过,并无熟悉感。 脚步匆匆,签完字回来,导师已经在坐诊了,他松了口气,去到护士站查了一下,徐仑已经叫过号了。 「他看性病,我给他退号,让他去看皮肤科了。」普通号坐诊的同事这样说。 「他说症状了,描述病史了吗?」温柏义蹙眉道。 同事说,因为排尿痛,以为是泌尿方面问题,他们门诊见多了这种病人,直接问他性生活史。同事朝温柏义摊手,冷笑了一声,「无套行为,长东西了。」 温柏义迈着虎步,慌不择路,冲到皮肤科门口终于冷静下来。 他第一反应是要告诉秦苒,但车马邮件,此刻都不合适。 那日车厢电话,温柏义能听出,他们夫妻关系尚算和谐,是正常交流的电话,而提及许久未行房事这一点,他本身就能在秦苒的反应里感觉出来,倒也不意外。
第93页 既然男人提出来,那么女性能在婚姻里抵抗这件事的能力微乎其微。 即便不用强,多说几句甜言蜜语,也会半推半就,秦苒不是刚硬的人,他们也不是陌生的身体关系,在性事上和好,是早晚的事,除非,温柏义有能力真正地干涉到她的婚姻状态。 他接受的教育告诉他,不能这样,这将是秦苒自己的选择,只是,徐仑就诊的事情,他需要提醒她一下。 他毫不犹豫地打去电话,本能地想,只有一通电话,旁人问起来,又能说明什么呢? 春日晴好,阳光透进教室,照得人昏昏欲睡。 手机放在讲台上,屏幕一亮一亮,提示来电。秦苒在照本宣科,看了一眼没接,心中疑惑他怎么主动打来电话。 犹豫后,下课回了过去。 温柏义终于明白什么叫关心则乱,囿于情人立场和医者保密原则,没法说清楚。他不能说徐仑有患性病可能,只说,「今天我在医院看到你……先生了。」 「啊?」秦苒愣了一下,问哪个科? 「我的科。」 秦苒羞赧,「你打电话要说什么?」徐仑因为精子活性弱,就医过数次。部分农村人把生娃造人的活计看得很重,他对此讳莫如深,秦苒也跟着帮他隐瞒。 「我想说……」温柏义听她并无不意外,倒是意外了一下,「你知道?」 她咬唇,想了想还是承认了,「嗯。」 「他从重庆回来……」 「对,所以我这几天不去你那儿了。」说到后面,她把声音压到了底,怕他失落,柔柔叮嘱他,「想我了就吃饭。」 「那你下次见到我,会胖出十几斤。」 秦苒捂住嘴偷笑,心道,胖出十几斤身材也正好,他身姿峻拔,多点肉根本看不出来。 但这样一来一去,就说个没完没了了,秦苒没说话,很快听见了对面默契的再见。 只是,温柏义回去越想越不对,秦苒不应该这样淡定,也许他们的沟通中有信息差,他拿起手机,反覆思忖,还是收了回去,下班去了一趟玉鼎。他需要当面确认。 区与区之间正逢高峰,他堵了会,六点才到。彼时霞光尽数敛去,只剩点残喘的天光尚未闭去缝隙。 * 徐仑是前几日突然回来的,看见阳台上晾的男款t恤,喜上眉梢,搂着秦苒说,居然给他买衣服了。 「你不是一向不喜欢我买的衣服吗?」这是温柏义给她穿的,纯白色t恤,没有任何logo。 他否认,老婆买的都好。 秦苒一点没多解释,心知不到傍晚,他就会彻底忘记有这件衣服存在,她从衣橱里随便拎一件,他也不会认出来。 婚姻让每一句甜言蜜语关联上了解,切割了惊喜与自欺。 徐仑从高铁站接到了父母,来家中小住,上次他跟家里提了一嘴要给丈人家买房,二老很是不快,想不通为什么买房要写到对方父母名下,他们自己的名下不能写? 徐仑表示,这是心意。 他爸妈怎么也想不通,在乡下越想越气。他们的房子车子都有贷款,怎么又要给有房住的亲家买房?二老不理解都市的投资概念,电话里又说不清楚,无法多余干涉他们的事,气得夜不能寐,血压200多。 徐仑怕父亲中风,接过来体检,然后小住。 他认为,秦苒总是有办法哄老人家开心的。他爸妈看到秦苒,就像看到亲女儿一样,何况房子也是秦苒想买给她爸妈,就由她解决好了。 秦苒扛起算计大旗,张罗里外,两节课的缝隙还要开车去到私立医院,带二老体检。 跟二老交待房子时,干坤大挪移,剪切前因。她表示因为老别墅不好卖,买别墅的就这么多受众群,所以挂到中介可能要卖好几年,徐仑先帮她爸妈买,等那边别墅卖出去了,她爸妈肯定会把钱给他的。 如此一举两得,她爸妈也有面子,是住女婿买的房子。 这么一说,二老勉强能接受,比徐仑简单粗暴的一句「给她爸妈买房」要动听得多。 徐家松动,秦苒便准备进行交易,她已经把钱从她爸妈帐户上走了一遍了,确认这笔买卖将来上到法庭,也不会有问题。 中介是王之涣推给她的。她半推半就,硬着头皮加上了,那边比她还急,推了好几套房子,有一批投资客手上进进出出,正好有不错的房源,都是近期可以直接成交的。 秦苒和王娟忙得脚不踮地,给学生讲课的时光竟是大脑唯一的空闲。 以前她在说谎这件事上没有什么天赋,但脸皮真是越歷练越厚实,徐仑缠着她要做,她都可以逗他一圈,让他自己搞给自己看。 今天,徐妈问他们孩子的事,徐仑打哈哈,秦苒则说顺其自然。回到房间,他问她,怎么顺其自然法? 他们一点夫妻生活都没有,要怎么顺其自然? 秦苒知道这桩事是逃不过去的,闷不吭声,徐仑又是一番力表衷心。「你要什么我都给你变出来,你要英国女王头上的皇冠,我也给你去偷,现在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挣钱,给你安全感,但你不能判我死刑啊。」他手已经往下探了,问她,「老婆,你不想吗?」 她咬牙,说不想。 他玩笑,难不成有男人了? 她来气,瞪他,你是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第94页 她推开他,去和婆婆准备晚餐了。她不会做菜,只是张罗餐碟。 温柏义再度打来电话,她第一反应是挂断,然后他又打来了。 怎么忽然这么粘人?她知道温柏义下周六就要走了,正在跟徐仑说要养狗,又是买房又是养狗,还不肯进行某生活,他也有怨,直接拒绝,「不可以。」 「为什么啊!」她撒娇。 手机又震了,她不能接,当着大家的面关机也不好,推说是房产中介的电话,最近好多。 徐仑也没在意电话,「我老婆太得意了,要风有风要雨有雨,我要杀杀你的威风。」朋友都说,女人不能太给脸,得寸进尺,要打压着点儿,不然根本不鸟你。他想想,也不无道理,秦苒确实任性过头了,尽管他也有错,但那件事争执过去太久了,到现在还在记恨、闹脾气,属实过分了。 婆婆就在旁边,拍他肩,「怎么跟苒苒说话的。」 「我老婆,我想怎么说怎么说。」 秦苒烦躁地拿起手机,跑去洗手间锁好门,接起,「干嘛!」 「能见一面吗?」温柏义说他就在楼下。 「不能!」她直接拒绝,听到对面没了声音,知道自己有点凶,深唿吸后轻声道,「今天不能……我公公婆婆,还有我老公都在。」她老实交代。 外面响起一阵嘈杂。 「唔……那我在电话里说?」他还是想确认。 她又确认门锁,拧了拧门把,「好的。」 「圆圆,你这阵子不要和他做……」 「做什么?」 「那个。」 秦苒明白过来,瞬间涌起股被冒犯的气血,暴躁地打断他,「温柏义,你以为你是谁啊!」为什么全世界都要控制她的身体。 「别生气,我不是那个意思。」他焦急地说,「见一面吧,电话里说不清楚。」 秦苒挂了电话,一开门,徐妈正在门口想叫她,「吃饭了。」 「好的,来了。」 秦苒坐到餐桌前想了会,温柏义不会没事找她的,肯定有事,而且她刚刚语气不太好,便找了个藉口下楼。「我要去楼下买个东西。」 「什么东西,吃完饭我陪你去买好了。」徐仑给她舀汤,「我妈给你炖的老母鸡汤。」 「哎呀,有点急。」她憨憨装傻,「我快去快回。」 不知道是否多心,秦苒换鞋时,感觉婆婆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电梯一路下行,她的心跳跟着那一眼,跳得越发疯狂,越走脚步越急促,前脚绊后脚,甚至跟着发抖起来。 走出保安站岗亭,她快步往对面沖,看到温柏义的车也不敢上,径直往24小时超市走。 越想越心慌,女人的直觉总是恐怖的。徐仑可以敷衍,婆婆的第六感不容忽视。 「圆圆。」温柏义一直盯着门口,看到她跑过来,有默契地跟着走到超市。 「你别过来。」她偏头,假装与他不认识,「我有点紧张,」她没法细说方才那一眼的恐怖,只能凭着本能镇定自己,言简意赅,「说吧,什么事?」 他们呈斜角站在超市门口,相距2米远左右。秦苒想,要是婆婆来了,她扭头就往超市里面跑。 「我今天看到你老公了。」他见她紧张,忘了说先生。他本意并不想把徐仑形容为她的「老公」。 「然后呢,你不是电话里说了吗?」 「你知道他去看什么病吗?」 秦苒稍作停顿,「知道。」 「出于隐私原则,我不好跟你说,但是你要不要看看他的门诊记录。」 秦苒听着不对劲,问他,「是性病吗?」 温柏义意外,转头看向她,又被她避开的眼神提醒,背过身去,「你知道啊……」 秦苒一阵噁心,不知要怎么说。「所以呢,你让我不要做?」 「嗯,大概是我想多了。」 「是的,本来就是你想多了,」秦苒忿忿补充道,「我不会传染给你的,你放心。」 「秦苒!」他不是那个意思! 徐妈走出大门,左右张望,拍了拍保安站岗亭那军姿小伙,似乎在问话。 秦苒的天都塌了。她婆婆真的怀疑她了,那一眼不是她的多心。 「我们不要见面了!」秦苒飞快抛下这句话,慌不择路地冲进超市,温柏义再进去找寻,已经没了身影。 她吓得魂飞魄散,根本来不及道别,她这辈子都没有这么狼狈过,低头弓腰疯狂撞人,好像保龄球一样。她从地下车库辗转到小区另一个门,等回到家里,全身汗湿。 她完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能通过行动路线躲避。 徐仑问她,「怎么跑回来了?」 「我去看狗了,我最近看到一只很漂亮的狗,每天六七点主人都会遛它,所以我每天都要去看它。」她说话时眼眶已经红了,拼命深唿吸,眼泪扑簌簌止不住。 徐仑吃了半碗饭,过了气性,被她眼泪吓到,赶紧抱着她说,「养,你要养什么都行。」 她掖泪,扫了眼大厅,故意问,「妈妈呢?」 「她说不知道你要买什么,怕你拎不动,帮你去拎东西。」 「哦?那我们错过了。」她拿出手机,「我打个电话给她吧。」 第41章 01 山海 san francisco, 旧金山,又译旧金山,一座山海岛屿拥抱的多样城市。
第95页 雾天由高处望向金门大桥, 像姑娘含羞掩面, 晴好日子则是颠倒衣裳般的旖丽。 温柏义驱车在湾区找路,这里路况一级识别难度, 抹去滤镜与奇瑕角度,认真看城市, 和婚前婚后一样, 依旧是人类的味道——垃圾桶馊臭, 自行车乱停, 道路拥堵,人潮涌动, 然后到处都是中国人。 这两天大街小巷贴满热闹的彩虹,每家店面都添增元素,尔惜搜了一下, 意外明天是pride day ,每年六月最后一个星期日。 她吵着下车买纪念品, 温柏义正好也找不到路, 停下车, 等的无聊买了个甜筒。 「你实验室什么时候休息, 我们去迪士尼!」薛尔惜看到一个外国小女孩, 头上箍了个米妮头饰, 碧蓝眼睛, 水洗过一样,背上背了一对翅膀,奶腔奶调。 温柏义心也被外国洋娃娃融化, 语气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你去迪士尼?你不是最讨厌这些的吗?」 「那就重新认识我吧。」她戴了金属大耳圈,衬得脖颈纤长,锁骨嶙峋,她昨天扫荡快消衣服店,新购置的白衬衫勒出若隐若现纤瘦轮廓,性感极了。她想美黑,反正自己就是个黄二白,晒得更辣一点好了。「你觉得我再黑一点如何?」 温柏义面无表情,一点也没展示出多余的意外,或者重新认识她的兴趣。 终于吃到尔惜吵了两天的酸面包海鲜汤,温柏义喝了两口奶油蛤蜊汤,细细咂摸,半晌吐出句,「没什么特别的,和必胜客的奶油蘑菇差不多味道。」 薛尔惜毫不意外,长勺搅弄馥郁浓稠的的蛤蜊汤,「确实,男人都会说前半句,但后半句会接更高档的餐馆,只有你说必胜客。」 「哦,王之涣不会吧。」 昨天她视频电话交接工作,当着温柏义的面,故意说到辞职。在表示歉意这方面,薛尔惜一向到位。 薛尔惜败兴地搁下勺子,扛了好几天的假乐天也撑不住了,「是不是走不下去了?就算我辞职也走不下去了?」 温柏义不想说太过分的话,毕竟昨晚他已经很过分了。他们喝了点酒,尔惜想破防,被他拒绝,两人一度僵滞,她摔门回房,留他继续睡沙发了。 虽然早上起来她装作没事人一样,但是失望写在了耷拉一天的肩头。 「温柏义,没可能了吗?」 「尔惜……」他拖长了声叫她名字,似乎这是个很沉重的包袱似的。 「知道了。」 他定定看着她,确认她说的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或许你可以试着找个女的,跟我扯平?」她捣碎面包,冷眼任浓汤流出,「或者干脆open marriage?」 他没说话,脸色阴沉。 她自知玩笑无趣,温柏义这种老古板……她轻嘆了口气,「我知道了,我回去会想想怎么跟我爸说。」 「嗯,如果有必要,你就往我这边推好了。」 薛尔惜的爸爸是25岁还能抽她嘴巴子的男人,婚后这三年多,是她和家里关系最好的时间,经歷过糟糕童年的她多少贪恋这种和平。他简直把温柏义视作亲儿子,尔惜玩笑,也许她爸这辈子最牛逼的事情就是生了个女儿嫁给了温柏义。 「我会的。」她嘴上不饶他,心里的巨石沉到了底。 友人说,温柏义一定会原谅你的,生活里多的是老婆出轨、老公选择原谅的事儿,并不是女人需要婚姻,有些男人也需要稳定的婚姻。 但她该试的都试了,再拖就太没脸没皮了,本就是自己理亏。 她赌气地甩话,「把南山房子卖了,平摊,现在住的本来就是你的,我搬出去,车子一人一辆,我们本来也没有公共银行帐户,很好清算。」 「好。」 「温柏义,我讨厌你!」 他牵起唇角,将饮料推至她面前,「喝吧。」就像薛尔惜没等到他惯常接的那句「没事,我爱你就行了」一样失落,温柏义也没有想像的如释重负。到底爱过,三言两语就说完了,心情都很沉重。 五月,温妈一直问尔惜什么时候去美国,夫妻分开太久不好吧。其实她就是担心儿媳太独立,把她那不知争取的儿子给冷落了,薛尔惜说,先拿年假去看看情况。 来时,她想这次好好跟他相处,找回当时恋爱的感觉,但没想到最后气急霸王硬上弓也没能成,还把离婚谈了个妥当,讽刺得很。 * 薛尔惜走的前一天,旧金山湾区大雾。 她问他,拨开云雾,他们还有可能吗? 温柏义冷静,说道,我们之间没有雾,一切都很清晰。 收到明明消息,他们正在金门大桥旁找角度拍照。高气压带控制,正是平流雾美景时刻,红色悬索桥若隐若现,云雾缭绕,美如梦境。 薛尔惜感嘆,「像不像爱情?」 「像。」 「真美!」 「等雾散了就是婚姻。」 「温柏义!我怀疑你跟我有仇!」 他拿出手机查看消息,薛尔惜凑头来看,他防贼一样收回手机。 「温柏义,你以前看消息从来不会躲我的。」她感到受伤。好像男人冷却是一瞬间的事情,从朋友、恋人到夫妻,就算不做夫妻,是不是连朋友都倒退不回去了? 「现在不一样了。」他心烦地闭上眼睛,消息冲击性有点大,「一起旅游的小孩,高考出分不理想,就聊几句。」
第96页 「哦。」她没兴趣。温柏义就是那种人,医院门口修自行车的摊头老头,他也能叫出姓氏。 薛尔惜拿出手机拍照,景色到底美,随手拍都是大片。两张后转换镜头调至自拍,镜头里,原在她身后的温柏义已经站在了几米外,偏身盯着手机屏,焦急地打字。 尔惜疑惑,跟一个刚高考完的小孩聊天,需要这么认真,神色凝重成这样? 「老公!」她叫他。 「嗯。」他无意识地应了声。 「那个小孩是男的女的?」莫不是啃嫩草? 「男的。」 「哦。」 他瞥她,「想什么呢。」 「你跟他聊天太认真了,引起了我的怀疑。」她大大方方露出了探究的表情。 这就是不要用手机联繫的原因吧。但凡里面藏了一条秘密,你再没办法坦然地把它展示在任何人眼皮底下。 温柏义说:「那就怀疑吧。」 他点开明明推送的好友名片,头像是一张紫色背景速写画,是他用黄穆童的蜡笔随手涂后的扫描件。 那天画画,他闲来参观,拿起画笔涂了两手,黄穆童问他,画的是什么? 「晚霞。」 「为什么是紫色?晚霞不是红色的吗?」 「那就是天空。」 「天空不是蓝色的吗?」他好歹大班,识别颜色是一流的。 「晚霞不一定是红色的,天空不一定是蓝色的。」 「为什么?」老师就是这么教的,温柏义错了。但妈妈说医生学歷都很高,他现在小学还没毕业,不敢反驳什么。 「等你长大你就知道了。」 「长到多大?你这么大?」 「可能长到80岁都看不见天空的紫色,也可能明天你去幼儿园,和一个女同学坐在滑滑梯上,抬头一看,惊讶天居然是紫色的。」 黄穆童消化不了,眨巴小眼,伸出嵌满彩蜡的指尖,指向海里,「那为什么影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温柏义故意问。 黄穆童就是觉得怪怪,又说不出来,「一男一女,他们站着,手是这样的,」他双手下垂,模仿画中人的姿势,「但是水里,他们手臂张开了。」 「他们在跳舞。」温柏义指给他看。 「为什么跳舞?」 「因为开心。」 「可是好丑。」 跳的确实丑。 温柏义又看了看,「还真是,可能他们知道自己不可以开心,不应该跳舞,所以即便是偷偷在心里跳舞,姿势也扭曲了。」 * 明明:【加上了吗?】 明明:【秦老师在问!】 温柏义停在那格头像,没能及时看到这条信息,明明又来催了,【秦老师让我问你,是不是你不想加她?】自顾自又问,【你为什么不想加她?】 硅谷一家咖啡厅,秦苒温柔柔一片淡绿剪影,在一堆键盘手旁格格不入。 她之前两次来美国,都是和徐仑来的,他英文也一般,但在法国呆过一年,浸入过西洋文化的人会染上点语言交流的自信,他很敢说。不像秦苒,像个哑巴,点杯咖啡还在门口拿着翻译软体确认自己的语法是否正确。 温柏义把她删了,应该就在他去美国没几天。 家中稳定后,她去过两次四合院。一次没人在,她偷偷摸摸看见温柏义买的家具都在。一次黄穆童在,他盘坐院中,正用短如指节的蜡笔画画,姿势属实委屈,她问他要不要新的蜡笔。 他说不要,温叔叔给他买了。只是他捨不得用而已。 秦苒嘀咕,「他人可真好。」 对谁都好。 她不禁怨念,莫不是喜欢她也是一种错觉,换个女的他也这么会来事。 黄穆童寂寞小孩,来了个人,话特别多,「他用我蜡笔画画,就还了我一盒。」 「画了什么?」 「我找给你。」 那副画触动了她。 她有好多事情想知道,比如周扒皮去哪儿了,比如他的地址,比如他还愿意收信吗,比如是那天她的突然离开让他失望了还是后来她的无暇顾及让他失望了...... 秦苒咬牙切齿地恨他,又辗转反侧地想他。 掰碎了手指、咬碎了银牙,终于决定加他,把事情说清楚,一点击添加方才气绝,所有的心理准备都白搭了,他根本就拒绝添加好友。 第42章 02 硅谷 夏添把秦苒送至他公司附近的咖啡店, 便去工作了,交待她有事打他视频电话。 他是她的高中同学,在硅谷工作, 徐仑问她到美国找谁, 她说高中同学。他问男的女的,她说男的, 在他震惊前,秦苒不紧不慢补充, 他是gay。 徐仑肯定没空陪她来美国, 他的日程满到有时一个上午要赶三个场次, 性事邀请也在一场场夜半更深的酒醉里作罢。 有时秦苒抱着被子, 会盯着他酒酣面容暗自庆幸,和那么多强势的男人比起来, 他已经是烂泥坑长出来的莲花了。虽然发生知音体烂俗桥段,但并没有婚姻里的强迫行为。 三月底的泌外门诊,温柏义看见的不是徐仑。和他一起去重庆的同事拿他医保卡去配药, 徐仑卡里钱多,也阔绰, 江湖义气不多想, 等秦苒问他, 他才疑惑地打去电话, 确认后, 气得不比秦苒轻。 夜半, 秦苒被他翻身的动作吵醒, 这一晚做爱邀约都不曾发出,这在秦苒心中埋下了疑惑的种子。
第97页 只是这面她无暇顾及,徐妈妈的事儿够她头疼了。 婆婆应该是由买房子这件事生出了对她的不满, 婚后四年也没生孩子,没有嫁到他家初始那般好拿捏,嘴脸里渐渐露出些不悦。 后来秦苒经常会撞到让她不舒适的眼神,她本就心虚,每一眼都发散解读,恨不能低眉顺眼地匍匐。 装了一个月乖巧,把二老送回了老家,她才得空把行车记录仪的存储卡记录删除,删完插回去,目光飘向左手侧徐仑的车,大脑空白地盯了许久,特意上楼取了他的车钥匙,取出存储卡读取,其实她什么都没想,只是想看看,但就是这心血来潮的一个举动,心惊的行车记录出现了。 秦苒捂着心口,唿吸加速。 徐仑在三月底,也就是同事拿他医保卡的次日以及半月后都去了第一医院,时间都是一大早,显然是赶门诊。 而这阵子,恰是他消停歇声,没有缠她,不提生育,不说房事,还处处帮她在婆婆面前说话的时候。 秦苒抱着电脑,导出记录,拔存储卡时因为太过噁心,手失控撞到车内壁,痛得她挤出两滴眼泪。 她拎了礼盒去找王之涣,被对方狠狠嘲笑,「看,我就说你会成为家里第一个离婚的。」 她气得抱着他办公室的抱枕乱锤,中间进来个高挑的姑娘,径直入内丢了份材料,投以眼神探究,秦苒礼貌微笑。 女人的直觉很可怕。那女人进出就十来秒功夫,秦苒心头上了根弦。 显然,那女人离开后,王之涣的话也密了起来,问她急着离婚吗,不急的话可以再等等,徐仑卸下了艺术家的包袱,现在商业空间在上涨,等几年就不是一套房的事…… 她一点没听进去,眯起眼睛调侃他,「那个女人是谁?」 是不是就是二姨发现婚戒的女人? 山崩于前不变色的王之涣,闻言脸颊竟攀上异色,没多会,秦苒被轰了出去。出办公室门,她唇角挑高,得意自己扳回一城,下楼前经过职员一览,随意地找起照片。 薛尔惜。 照片p过度了,实际长相比照片要凌厉不少,丹凤眼尾高高挑起,非常干练。 她把这些事串联,细思之后心惊肉跳。s市真的很小,小到逃不出去了似的。 那天在鹅颈弯道的分岔路口,那条短短的人行道两端,他们居然就这样撞上了? 那温柏义知道王之涣和她的关系吗? 她自动把温柏义归为不知情,暗自庆幸没有太复杂。 过了两天,叠衣服时忽地划过他对她表哥的问题,秦苒捂着脑袋懊恼,终于反应过来,原来她才是那个笨蛋。 那么,她一点都不了解温柏义。 秦苒也试着冷静地走出那段婚姻事故,将注意力转移到算帐上,把自己婚前婚后的动产不动产翻来覆去地记录,应该说,除去婚姻的一点不快,她没有哪里值得抱怨的。 可算完帐,她迎来更为浩荡的空虚。千军万马挞伐过平坦的睡眠。秦苒开始做噩梦,会惊醒,会坐在微光房间里放空,然后算起人情帐目。 温柏义对她的付出,在这段关系里的隐忍,以及她最后无情的转身。 她把自己列为负心人的行列,自戕式地内疚。 生活无趣,吃里用功。 秦苒认真吃饭,饭量见涨,一顿两碗白米饭,中午在学校要吃四两米饭,一起的同事暧昧地推她,最近是不是有喜事? 女性是无法拥有食量自由、身材自由的,孕龄女性胃口不好或者胃口太好都会引起繁殖联想。 她当然不会生气,害羞笑笑,「我也好想请孕假,但我们还没有这个计划。」 她想告诉温柏义,吃饭不会胖,他在热量上的抠索和她在婚外情的遮遮掩掩无差,多是自我折磨的无用功。 她除了胸变大了,体重上多出的五百克无人察觉。 她把这些段落写在草稿本上,时刻准备誊成一封长信。秦苒心头燃着一角希望,他们一定会死灰復燃。只是近期看不到希望,他太远了。 若不是在情难自禁的午后再次探巷,她的生活仍会是一潭死水。 她喜欢这幅画,烂漫的紫色,一男一女傻呆呆地相向而视,影子却悄然起舞。可该死的黄穆童小气极了,不肯给她,她讨价还价,争不过他,最后只能拿扫描软体扫在手机。 秦苒有几百个问题要问温柏义,所以当他出现,她想也没想,把矿泉水瓶里的最后一口水泼在了他身上,「这是我这阵子流的眼泪。」 量不多,够表达她的无措了。 温柏义握着车钥匙,喘得岔气痛。他许久没运动,秦苒说的coupa cafe有两家相隔仅1.2英里,导航错了,他停完车才发现,只能沿途边跑边问,兜了两倍距离,筋疲力竭,嗓子眼长出片沙漠,干燥得每说一个字,都像砂砾摩擦喉咙,「你……怎么……来了?」 「因为除了见到你,我没有任何你的联繫方式。」 夏日的热浪由炼钢炉里捲来,秦苒随手买的针织外套终于多余,后知后觉慢吞吞地脱掉了。温柏义要了杯冰水,疯狂灌入,坐在她对面,挺直了腰,两手撑在膝盖上确认道,「就为了来见我吗?」 他冷静的反应让秦苒失望。 她心口滴血,面无表情道,「原来最寒冷的冬天真的是旧金山的夏天。」
第98页 她身着绿色吊带,一如初见,丰腴坠在精緻的锁骨下,波澜巧夺天工。温柏义目光往下游移,为行走方便,秦苒穿的一脚蹬,白底绿标鬼冢虎,察觉他在看她,不自在地缩起脚,往凳子底下躲了躲。 秦苒兜头软绵绵泼的那两滴水,实在好笑,看得出憋了气,但像没吃饱饭,一点没力气,「饿吗?」他问。 秦苒别开脸,大脑一片空白。这对话情形不在她的预设内,温柏义从没有这样冷淡地对待过她,以致她毫无招数。 「一个人来的?」他又问。 秦苒点头。 「住在哪?」 「班克罗夫酒店。」 他拿出手机,秦苒说,「别搜了,就在你学校旁边一公里。」 「那就是来找我的。」温柏义如释重负,「我以为我自作多情了呢。」 秦苒垂下眼,心头松了口气,「为什么删我好友?」温柏义不是这么幼稚的人。 暴烈的阳光下,泼的水和流的汗湿作一片,没会晒得半干,在干净的黑t上印出高饱和度的痕迹。 温柏义没有回答,只是问她,下午有安排吗? 她摇头,「我就是来找你的。」 温柏义低下头,唇抿成一条线,没让她察觉自己的偷笑,「好。」 她盯着他的眼睛,「我后来有去找你,你的东西都没搬走。」 她准备了很多话,恨不得拿出本子朗诵,但温柏义一动不动看着她,让她感觉自己在唱独角戏。 太阳光朝每一处毛孔射箭,她等了等,见他不语,闷声赌气,「你没有话要说吗?」 「有。」 秦苒眼里燃起点火星子,「你说。」 「什么时候走?」他问。 好吧,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但秦苒这刻并不想听到,不过她还是乖乖回答了,「明天。」 这就是她病急乱投医,找到明明的原因。她以为可以在学校找到他,夏添也确实神通广大地找到他所在实验室的电话,可那边告知他这两天不来,由于不是正式研究员,只是进修生,所以没有联繫方式。 秦苒原地急出两滴眼泪。夏添说,明天是彩虹跑,很多人都参加的,我们说不定可以偶遇。 她苦笑不止,基佬真浪漫。 现实哪儿来这么浪漫的事情,每个人脸上都溅满了彩色粉末,花花绿绿,亚洲人毫无特色的身材脸蛋湮没在人海,谁也认不出谁。 「这么快?」温柏义的脸上终于划过平静之外的神色。 「是!」秦苒满腹委屈,又不能形于色,故意怄他,「但温医生还不肯加我。」 「我没有不肯,我只是……」 「好,你没有不肯,」她急得整个人都在抖,两只拳头攥紧在身侧,偏偏还不自知,一副谈判的自持模样,「那你为什么删我!」 温柏义实在想笑,这样的秦苒太可爱了。现在她像一只暴躁的兔子,他还没见过兔子发火呢。 他不回答,又问她,「饿吗?」 秦苒急了,拿起矿泉水瓶,朝他丢了过去,「我说过不饿!」 瓶子身轻,打错方向,撞到温柏义身上,又弹到了左侧的金髮女郎,对方疑惑的扭头,温柏义赶紧道歉,再回头,秦苒已经羞愧跑掉了。 她好糟糕,没有一件事情做对,每一件都在失控,像一个白痴。 手腕被拉住的瞬间,眼泪终于绷不住,喷泉一样溅出来,她捂住脸,拼命挣扎,「我不应该来的……」 温柏义拉住她,沉下声问,「为什么不该来?」 「你根本不理我!」情绪崩溃,理智坍塌,秦苒胡乱挣扎,拳打脚踢,不知轻重,每一下都在他身上撞出闷响。温柏义任她动作,拉着她防止她跑掉。 秦苒哭得歇斯底里,髮丝凌乱,丑态百出,中间鞋还蹬掉了,要是旁边有条河,她应该会羞耻到直接跳下去。 热烘烘的灼人马路,秦苒左脚光着,右脚半踩着鞋,跌跌撞撞,没有方向地跑。直到被拦腰抱住,脚下被硬套上鞋,才在弹簧一样蹦跳的撞击情绪里找到摇摆的落点,「我的外套还在咖啡店。」 她哪里都跑不掉,人生地不熟,她得打开uber方能离开这里。 温柏义失笑,拂了把汗,「去拿?」 她吸吸鼻子,「我得去拿,这是我一个月工资。」今晨旧金山大雾,她冷得发抖随手买了件外套。gi新款就穿一个上午,再有钱也是心疼的。 「谢谢你,刚刚对不起。」秦苒拿到外套,已经整理好了情绪。 温柏义但笑不语,堵得秦苒差点又一口气没下得去,「我明天就走。」 「能多留两天吗,难得来。」来一趟十几个小时,飞一趟他都吃不消。 她苦笑,「我留下来干嘛?」他并不欣喜她的到来! 「我带你去39号码头,那里有个旧金山海湾,好多海狮!」 「温柏义!」她气得都没话说了。 温柏义替她拨开黏在嘴角的髮丝,温柔说道,「上周我去了一趟,那天也是雾天,人不多,我坐在长椅,闭着眼睛,把右臂膀弯成一个半圆,想像你在我的臂弯。我特别想你,但我也只能想你。」 不能见你。 秦苒两行泪滑了下来。 「我必须删了你,因为那些想你的时候,我控制不住想找你。」
第99页 他永远记得秦苒跑掉后,东张西望寻来的妇女。 他记得她惊恐的表情,记得他走进超市,动乱的景象——三角饮料区被推倒,瓶子乱滚,推车被撞出一条歪扭的空道,人声四起,秩序混乱。 他看见身旁女客抱着手臂,猫进友人怀里骂道,「那个女人是疯了吗,走路不看人?」 「你看她头髮乱蓬蓬的,走路横冲直撞,精神应该不太好。」 「算了,遇到疯子了。」 第43章 03 动物 海明威说, 相爱的人不该争吵,因为他们只有两人,与他们作对的是整个世界, 他们一发生隔膜, 世界就会将其征服。 而不需要别人动手,秦苒和温柏义心里的老虎差点把他们杀死了。 秦苒乍悲乍喜。原来男人都是一样的, 不管是否属性温柔,总有让人心跳高空跳楼的本事。 知晓删好友幼稚背后的深沉, 秦苒只恨自己来晚了, 不该在原地纠结这么久, 可当他说出他老婆也在这里时, 秦苒转身就走。 温柏义逗她似的,笑着将她捞进怀里, 「她明天走,多留一天好吗?」 秦苒气血倒涌,脑袋嗡涨, 偏又没有立场生气,「我凭什么要多留一天!」 「这次我们把离婚谈好了。」温柏义说完等她的反应。 秦苒愣了一下, 「说……什么了?」 「她会跟父母交流事宜, 然后, 简单说了一下财产分配问题。」 秦苒一直没好意思问他与尔惜的婚姻状况, 只知道摊牌和分居, 既然已经说到财产分配, 想来十分具体了。她自愧不如地低下声, 「哦,挺好……」 「明天送走她,能再陪我两天吗?」 「不好。」她耷拉下眼皮, 「最近学校事特别多。」她这次是借着参加彩虹跑的名义出来的,徐仑还奇怪,国内这么多彩虹跑,她跑这么远凑什么热闹,她说旧金山是世界顶级包容多元的城市,和国内游戏形式的彩虹跑不一样。 她好不容易出来,不可能多耽误,她的婚姻还处于虚假「稳定」状态。 「那走吧。」他拉过她,没多挽留。她能来已经是不敢置信的事情了。 秦苒疑惑,「去哪儿?」 「去看海狮!」 浓雾散去的旧金山天空碧蓝如洗,39号码头只在每天下午营业,他们赶到时正是太阳最烈的时间点。 车船辐辏,sea lion center位于码头停靠点,数百只哼唧吠叫的海狮懒洋洋地聚集在码头,景象又可爱又壮观。 他们找了张长椅,温柏义说,周扒皮在他爸妈那里,跟它告别的时候没什么情绪,可能养的不久,情感不深,前阵他妈遛它的时候说耳朵被咬了,流了好多血,那几天不肯出去,他听着心生不舍。 阳光直喇喇,刺得秦苒睁不开眼,索性阖目,软绵绵倒在他臂弯,听他说琐事。 带着时差与哭闹后的双倍疲惫,秦苒温柔漾起唇角,懒洋洋地哑声,「你真是菩萨心肠。」狗打架、流血,然后害怕出门,这事儿她不养狗都听不少人说过。 「之前它害怕大狗,装过瘸,想到了,就有点……」温柏义说到一半作罢,说什么狗啊,抬手指向海狮,「你知道怎么分辨海狮公母吗?」 秦苒摇头,手刚伸进包里,温柏义便按住了她的手,「别搜,猜猜看。」 休憩过的眼睛,适应了光线,再睁开就舒服多了,盐水洗过的海湾美如幻境。39号码头有年份了,长椅掉漆,木质皲裂,船只斑驳,浮出锈色。 她目光一投向海狮群,止不住地笑了起来,他可真会找地方,肉嘟嘟圆滚滚的生物,谁看了心情会差?她观察了会,试探问,「毛多、颜色深的是公的?」 「你好聪明。」温柏义以为会有几个来回的问答。 雄性海狮肩颈生有长而粗的黄褐色鬃毛,雌性体色淡。「这不难猜,」她指着离他们最近、前肢正在拍岸的雌兽,「你看它,眉清目秀,一看就是女孩子。」她又指向斜前方那只体型较大的海狮,躺着肚皮前肢乱扑腾,一个劲仰卧起坐,「雄性就是比较敦厚,体型大,生物界不都是这样的吗?」 「是吗?」 「你看长相,也是雄性笨笨的。」 海狮面部短宽,唇部圆钝,看上去智商确实不高。 温柏义忍俊不禁,「语文老师的形容词好特别。」 「我哪有温医生特别,我不是闲来会看海狮的人。」 「你不觉得你像海狮吗?」说完挨了秦苒一记轻拳,「我哪有那么笨,」她往密密横躺的海狮群又看了一眼,「我也没有那么胖。」她是以瘦为美的高等人类审美范畴,不是以胖为美的低等动物审美范畴。 「说到胖……」温柏义手捏上她的腰,「你胖了你知道吗?」 秦苒讶异,一斤他也能看出来,她自己照镜子都看不出来。 温柏义的答案叫人意外,「你嘴巴胖了。」 方才,他们在车上亲吻了。几乎一坐到车上便情不自禁地拥吻,手臂膝盖与车内壁打架一样磕碰,发出失控的属于兽类的喘息,吻时他便说,你的嘴肉了。 当时如耳旁风过,此刻秦苒后知后觉害羞起来,埋进他肩头,「什么呀……」 「真的,厚了。」好神奇,他吮吸时能感觉比之前还要饱满丰实,钝钝的肉感像咬不烂的面筋。
第100页 秦苒语塞,哪有这么离谱的答案,「温柏义!」 他眼神萦纡在她的嘴唇,「你介意吗?」 「什么?」她落地的心跳又失控了。 他郑重地抛下问题:「在这里接吻。」 在太阳底下,无数双游客眼睛的注目下,她愿意和他接吻吗? 秦苒微愣,流转目光思忖如何回答,温柏义仿佛忽然掌握了没有明确拒绝就是同意的法则,轻浮地收回问题,在她的唇角浅尝辄止,「我当你同意了。」 秦苒在他的鼻尖蜻蜓点水一吻,斜睨时眼波荡漾,「我不懂得拒绝你。」 湿印转瞬风干,他追去一个吻,「我以为你很懂,南澳岛拒绝添加我微信的时候,理由很充分。」 「我要是懂,就不会来了。」他们每一次见面都产生新的变量,早不是南澳岛的露水情缘了。 不知道把南澳岛的秦苒放在此刻会不会拒绝温柏义,但把此刻的秦苒丢回南澳岛,她一定会乖顺地掏出手机,加他好友,甚至,后来的车马邮件,她都嫌慢。 她开始疯了,失控了,不想遮掩了。 温柏义抿唇,故意说,「我以为秦老师是不甘心自己被删?」 看她跳脚被删微信,急得眼眶泛红,温柏义像整到喜欢女孩的高中男生一样卑鄙暗喜。迟来的青春期,让人失控地幼稚,为鸡毛蒜皮雀跃,血都沸腾了。 「我哪有!」秦苒急了,张嘴咬住他的下唇,「我打过你的电话,一直提示我不在服务区。我去过两次五味巷,黄穆童的妈妈说你续租了一年。」要不是知道他续租那破房子一年,她真的以为他们就这么算了。她自作多情,坚信这房子如果不是她会去,他一定不会续租。她问他,「是这样吗?」 脑海飘出秦苒找他的模样,温柏义不禁回忆起南澳那会,他慌张找她一整晚的情形。 「你觉得呢?」 「其实很矛盾,明明在婚姻里已经不相信男人了,却要在越矩的时候选择相信,有点可笑。」 「那你信了吗?」他继续追问。 「信啊。」所以她才会在重逢时失落,「你是不一样的。」 「怎么不一样?」 「不知道。」 「那你信什么?」 她想了想,「不知道。」 他们语无伦次,说得自己都笑了。 「想到你是温柏义,什么前提加上,都选择相信。」 嗲唧唧的海狮扑腾、吠叫,与相触的唇瓣一般,肥美烂漫。 「我尽量不让你对男人第二次失望。」他辗转,嘬吸。 「什么叫尽量?」她打旋,挑弄。 「因为我只是温柏义,只是个普通男人。」他不是万能的,他有好多不能,所以不敢大话说「一定」,而「尽量」是医生惯常的术语,他不是销售人员,不能「保证」。 舌头追逐疲惫,海狮一样懒洋洋躺回自己的领地。唇还恋恋不捨贴着,在她滚烫的脸颊游移,「圆圆,我好想你。」 「我更想你,我想得人都跑来了。」她在家还计算过和温柏义共处的时长,满打满算,多不过120小时,一路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又情难自禁地心旌摇曳。 他嘆气,故作为难后让步道:「好,你赢了。」 秦苒上当,这才反应过来,羞愤难当,「你坏死了。」 海狮打挺,又活动起来。温柏义的热量与湿度进进出出,烧得她口干舌燥,手攥住他的衣襟不自主地往下拽,圆领一路拉至肚脐,其热吻意兴间的疯狂可见一斑。 人类的目光是有温度的,不然也不会害羞,不然也不会害怕。 这样的热吻即便在异国,也是会被注目的,他们敛了深搅,磨磨蹭蹭地贴脸说话。 「你给我写信了吗?」 「写了,你呢?」 「写了。」他想,随时间推移,如果还是忘不掉她,他便把这封信寄给她。 「你写了一封完整的啊,我写了很多小段落。」 「带了吗?」他直起身子,两眼放光。 「等我走的时候我们再交换,好吗?」 温柏义抱住她,尽管热得不像话,可仍然不想放手,汗顺着嵴背滑落,滚过皮肤像在挠痒,他深喘后终于松开她,四目相触,又亲在了一起。 明天尔惜11点的飞机,她14点,车里他们说好,他们在机场还要见一面,可一想到等会就要分开,他一刻都不想松手。 她好笑,「我暑假再来。」他不必这样抓紧时间。 「我带你去看更多动物。」 「为什么都是看动物?」 「因为人类没什么好看的。」 也对。 许是吻太缱绻,唇太绵软,秦苒的回应渐软,温柏义感觉到肩头一沉时,手下意识托住了她歪倒的脑袋。 再醒来,太阳在天尽头,枕下的肩头顽石一样可靠,她清清嗓子,「我睡了……很久吗?」 「不久,」他手不能动,抬脚往前面示意,「那两只雄狮后面那只浅棕色的母海狮,和你一起睡的,它还没醒。」 秦苒还真揉揉眼睛,目光追寻过去,「哪只 ?」 「骗你的,那只早就睡饱换地儿打盹了。」他噙着笑意,亲了亲她捲曲的湿漉漉的髮丝,「累了吧,有时差。」 秦苒当他没想到,被他一揭,害羞地抿了抿唇,「还好,睡了会,现在好了。」
第101页 红色云霭包裹着火红的太阳,映照在海面,整座海湾烧了起来,美的像末日。 暮色尚未围拢,人群已经散去。这里要收工了。 「可惜,没法看日落。」长椅上只剩他们了,温柏义舒展僵硬的手臂,任秦苒揉捏,「我不知道这么早关门。」 秦苒心疼他的手,频频问道,没事吧,能动吗,舒服了吗? 他好笑,「没事,能动,舒服。就是……想跟你看日落。」 「看紫色的天空吗?」她漾起柔柔的笑意,指了指手机,示意那副画。 「说实话,我都没好好看过旧金山的日落,这里天黑的太晚了,经常错过,不知道这里的日落是什么样的。」 「有海的地方,总不会差的。」她灵机一动,「我今天早上在你们学校那边看了日出,当时我就想,日落应该也很美。」 「哪里?」 她回忆,「有棵粗壮的大树,上面挂了个鞦韆。」 「哦,bigc。」 「你知道?」 「那边视野不错,同事带我去过。」 秦苒看了时间,迟疑问他,「你急着回去吗?」 他牵起她的手,在工作人员的催促中离开了39号码头,「不急,我们去看落日。」 他想的是,反正他们顺路,要一起回学校那边的。 但事情没有那么顺利,路上出了事故,等处理完,已近凌晨,温柏义知道秦苒怕黑,今晚又在慌乱中度过,吊着神经,便打了个语音电话给尔惜,说今天不回去了,有事。 温柏义说去实验室,尔惜没有怀疑,可他现在又不是临床医生,什么事需要通宵?她百思不得其解。 第44章 04+05 粉末+长夜 04粉末 秦苒说:「刚刚车祸时, 我忽然想到了《外出》。」 「是吗?」温柏义想了想,「剧情我不记得了。」 「男女主的伴侣外出偷情出了车祸,失去意识住进医院, 他们被警察通知去照顾伴侣, 然后认识了。」走出剧烈撞击的恐惧,她不禁好笑, 「要是我们撞得失去了意识,等再醒来, 所有的问题应该迎刃而解了, 结局肯定写好, 再差我们只要接受就好了。」 其实结局不可怕, 左不过是曝光,最折磨人的是过程。 「不会的。」 「什么不会?」 「我不会让我们都失去意识的, 我的方向盘有思考,」他在空气做了个朝左打方向盘的姿势,就像刚刚他的选择, 保护副驾,「如果真的发生, 你记得跑路。」 「我不跑。」她赌气, 搞得她是什么贪生怕死的小人, 「死在一起好了。」话音一落, 没迎来他动容的拥抱, 嘴唇被他拇指严肃地摁住, 「不要为这种事说死。」 「你迷信?」说了又不会成真。 「随随便便说死的人, 不会往生路上努力。」 秦苒展颜,释然地拥住他,认真点头:「好, 我会努力的。」 他揉揉她的头,「你努力什么?」 「我回去跟我老公说。」她面向墙壁,目光坚毅如发誓。 终于等来她主动说此事,温柏义却没有想像中的轻松,担忧地双眉颦蹙,「要注意安全。」 秦苒噗嗤一笑,「怎么,怕他家暴我?」 「会吗?」他盯着她。 「哈哈,应该不会吧……」她又不是坦白自己出轨,只是把离婚意向告知对方。 「那就是有可能?」 「唔……」秦苒有点不自信了都,犹豫后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眼光,已经败坏成这样,不能再突破底线了,「我觉得不会,最多吵架或者冷战。」 「吵架?什么类型的吵架?比音量还是比道理?」 「不一定啦,我会看着办的。」秦苒看了眼时间,让他赶紧回去,很晚了,来不及分析徐仑的反应了。 「我不想回去了。」 「什么?」 * 凌晨班克罗夫酒店,雾色深重,静谧漫流。 温柏义神色淡淡地切断电话,丢掉手中的棉签棒。 「怎么说?」秦苒紧张。她不贊成温柏义在此过夜,这样并不妥当。 简单消毒后,温柏义在医用箱里翻找伤口贴,递到秦苒手上,无所谓道,「反正我回去也是睡沙发,都一样。」 秦苒撕塑封的动作一僵,「你为什么睡沙发?」 他不以为意,「不然呢,我们都要离婚了,难道还睡在一起?」 秦苒不知要作何表情才算妥当,只能凝固嘴角,闷不吭声,眉眼低垂给他贴创口贴,每下手贴前都会细心吹一吹,确认酒精风干。 滚烫的唿吸拂过去鳞后的伤口,刺痛,又痒人。 温柏义五指穿入她的髮丝,惊扰了她的沉默,「怎么!」 「没怎么,」他好笑地捏捏她的耳垂,「干嘛这么紧张?」 「我在想,要怎么跟你说那次门诊的事。」 「同名同姓吗?」看她欲言又止的表情,似乎是自己认错人了。 秦苒说:「是和他一起去重庆的他同事拿他医保卡挂的号。」 温柏义:「抱歉,是我过度紧张了。」 「没有,第二天他自己也去了医院。」她苦涩地挤挤唇角,丢脸得想哭,夫妻有时是共享一张脸皮的,「我查行车记录查到的。」 当时徐仑气急败坏,似乎同事拿他医保卡看性病是沦丧道德的大事,气到辗转无眠,结果是心焦自己得病的可能,「男人都这样吗?」她仰起头问他,「你会嫖吗?」
第102页 「不会。」 「怎么不说尽量不会了?」 墙上一双影子乐得颤动,「这种时候说『尽量』太不像话了,」他耸肩,「最多说,『我会戴套』。」 「温柏义!」秦苒食指指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堵得半天说不出话来,「你……你……」 「玩笑!这是玩笑!」这话怎么会当真呢,「这种事嘴上保证也没用,哪个男人会对老婆说『我去嫖』?不都否认么,我只是逗逗你。」说着,逗宠物似的挠挠她的下巴,试图缓解她的较真。 在这件事上,秦苒颇为计较,「那你会吗?」 他反问:「你觉得我会吗?」 「你会。」她盯着他,故意这样说。 「那……」他舔舔唇,别开眼低笑起来。这头秦苒目光镭射灯光一样,眼巴巴等着回答,他只得挑眉舒了口气,一字一顿道,「角色扮演……应该会吧。」 脸颊转瞬刷上粉漆,秦苒羞愤扑倒温柏义,「天哪,我重新认识你了!」他一把将她揉进怀里,「不然呢,要我保证吗?」 「不要……」 「又不要了?」他确认。 「唔……不要了。」 「为什么?」 「不告诉你。」因为温柏义,天然收穫人类信任。 他敛眸低笑,不说他也知道。 夜已过半,睡眠所剩无几,他们倒在床榻,相拥说话。 「后来……你婆婆有没有…….」温柏义欲言又止,怕她真的受到拷问。 「没有。」秦苒心虚地低下声,「我做了些小动作,我婆婆不太高兴,就在一些事情上找我茬。」但她一点都不在意。从某一刻起,秦苒心里便认定,她们不会是长久的婆媳关系。 「什么小动作?」 「我……让我老公给我爸妈买了套房子。」 温柏义迟疑,「转移财产吗?」 「算吧,」她瞥了他一眼,「我是不是很卑鄙?」 房间仅亮一盏壁灯,男女横卧床榻,暧昧又缱绻,只是话题越聊越深入,气氛复杂。 温柏义不知如何接话,愣了一下,摇了摇头。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想!」她心气冒高,辩解道,「我和他没有婚前协议,这样做也是防止他把钱转移给哪只鸡了,如果真到了谈财产的那一步,我不会什么都不给他的。」 温柏义好笑,「你准备给他什么?」 秦苒自认自己有点小姐包袱,说钱总归是俗气的,不想把这个话题谈得太沉重,使了句玩笑搪塞。「分他几十万碎银子吧。」 「几十万是碎银子,大户。」 「要有感恩的心嘛,你看,他虽然染上性病,但积极治疗,且很自觉,没有传给我,这年头婚姻里不祸害对方是很难得的了。」 她说完吊起气等了会,感受到温柏义的忍笑,不悦推他,「你没有要说的吗?」 温柏义摸傻瓜一样虎了虎她的捲髮,牵唇道,「不用特意说明。」 秦苒被戳穿,羞恼他为何能够一下听出自己不着痕迹的插入说明,无语地咬牙,「我只是……」奇怪为什么只说话,没有进一步动作。 「我知道。」温柏义瞭然地亲亲她,指腹揉弄她的太阳穴,「你累了,又是时差,又是哭,刚刚又遇到车祸,明天还要坐飞机,我不至于这么饥渴。」 她抱住他的腰,「我不累!」 「真的?」他不信,「你下午在我肩头唿吸很沉,还打了鼾。」 「啊?」秦苒羞耻地问,「响吗?」 温柏义忍俊不禁,眼角漾满温柔,「骗你的,你怎么会打唿呢。」 「真的吗?」 「就算打了,我也听不见,码头那么吵。」这么吵也能睡着,可见多累。 「哦。」她又自己绕了回来,对他说,「我不累。」 温柏义知道自己憋了多久,也知道面对秦苒,有些事开始了便剎不住车,坚定摇头,「算了,我们聊聊天。」 多大了,还盖被子聊天。 见他拒绝,秦苒当他仍然介意。说实话要换作她,也会提高警惕,染上这事儿有太多麻烦的后续和尴尬,「温柏义,我做过检查,而且......我和他后来没有……」 温柏义失笑打断,「我真的是怕你累!」心知要女孩解释这种事很难堪,他主动............,暗暗压低声音威胁,「一定要我证明自己不介意?不然,要我现在进去证明一下?」 她捂住脸,软软绵绵地埋怨他不知情趣,「温医生既然觉得我累,那你可以多动动嘛!」 是怎么可以做到又大胆又娇羞的?「说好,启动了就停不下来了。」 (删节200字)秦苒勉强在线的一点理智也跟着沉沦,看好戏一样,想知道自己究竟可以疯到什么程度。 她对自己居然开始好奇了。 原来,遇见一个人,定量可以转化成变量。 很久没遇到踏实床,频率也很不稳定,一年多也就寥寥几回,地点惊心动魄,此刻安然的室内环境。 性是人类丢掉假面,最接近动物本性的时刻。 以前秦苒也会戴着面具,但在温柏义面前,在这种只有动物性才能开脱掉罪恶感的关系里,她歇斯底里地想要释放,甚至,她永远不会告诉别人——在去往旧金山的飞机上,在他们失联的时刻,身体数度幻想地颠沛失控。
第103页 之前,屋简陋,床老旧,墙掉粉,一切都在摇晃,他们时常控制,(删节300字) 成年人类退化至需靠juicy peach与fingertip哺餵的哺乳动物。 猎猎gallop中,旧金山的雾气越发深重。 温柏义于曲径通幽处窥得sensitive spot的幽微,(删节200字) 秦苒一颗头颅热得蹿火,却只在顶峰迎来一簇火苗,这种高点跌落的感觉太挫败了。(删节) 她懊恼地闷喘,贝齿在他肩头咬下一个个陷落。「这是我最接近的一次。」她差点触到了。就像歷经艰辛就差一步便要登顶珠峰,距离1km处直升飞机又把她给送下来了。 「我知道。」他抱着她,好声好气哄,从她(删节)的频率,感觉得出来,「我们下次来。」 她放空好会,才回过味来,「你(删节)吗?」 他随意「嗯」了一声。 她往下探手,被他闪身躲过,随手拽下甩进垃圾桶,「太多了,怕吓到你。」 秦苒才不信呢,爬到床尾拽垃圾桶,温柏义这才终于承认,(删节) 「如果一段时间不sexual intercourse,阈值落回原点,会很sensitive,就像我在南澳岛,一挨到就想(删节)。」 「男人也会演戏!」她冷笑一声。 「那当然会。」他说,门诊常有男患者表示对糟糠妻无s意,闭着眼睛想一些flowery画面。男女在这种事上实际都在压抑,且认为high点很重要,以至于过程都在忍。 「你也会吗?」 「当然不会。」他否认后反应过来,她是问的之前。他又摇了摇头,「还没那个程度。」 「意思就是再几年,你也和你的门诊病人没差别,闭上眼睛,不看枕边人,需要看片提反应,或者也有可能去嫖?只是年纪没到?」秦苒撑着头,自认是在认真提问。 温柏义不往圈套里钻,打横抱起她往浴室走,「去洗澡吧,时间不早了。」 「温柏义!」 「乖。」 他还是不习惯去保证,默默做好了。 * 温柏义洗得很快,沖一把便结束了,倚着玻璃门回消息。他电话挂的匆忙,尔惜自己找到了玩乐,三小时前发消息给他,【明早我们去看彩虹跑?09点有一场,我们去一趟再走。】 他问秦苒,「明天你去彩虹跑吗?」 「要去的,我需要留影。」 雾气氤氲,淋浴间的美人千般裊娜,煞是勾人。他小腹一缩,偏过头,舒了口气,「尔惜说明天要去。」 秦苒动作一僵,「啊?会碰上吗?」 「不会吧,她就现场凑个热闹,来不及跑的。」 秦苒紧张,「她见过我了。」 「她见过你?」温柏义目光一瞬凌厉,「什么时候?」 「不告诉你!」秦苒卖起关子,自己还有气呢,「你也没有告诉我王之涣的事儿。」 温柏义喉头一鲠,「你知道了?」 秦苒冲掉沐浴露,搓弄手臂心事重重,「嗯,知道了。」 「什么时候知道的?」 「我去他事务所,碰巧遇见的,」秦苒迈出淋浴间,钻进他敞开的浴袍怀抱,整个人玲珑可人,冒出湿漉漉的黑瞳眼波流转,「你信吗,男女之间真的是有磁场的,他们一句话没说,我就嗅出了不对劲。」 「什么不对劲?」 「不知道,很微妙。」秦苒埋入他怀里,兀自思考,没看清他的脸色,无心提及二姨在王之涣家发现婚戒,阳台晾晒女性内衣,以及洗手间的卫生棉。她说,之前一直听,不知道是谁,但尔惜出现在王之涣办公间时,她脑海里这些佚名漂浮物一下就贯连到了女主人,「然后我试探王之涣,他真的紧张了,你知道他是个面冷心冷毒嘴巴的人,让他变脸一定是……」 秦苒说得起劲,笑眯眯一仰脸,孰料温柏义面如土色,脸臭得吓人。 * 夜静雾起,秦苒跌进浅浅的睡眠又惶恐地醒来,一睁眼,温柏义果然坐在床边,背影一如那晚,僵硬地融进黑暗。 秦苒自问确实不够磊落,那嘴脸像是卑劣告状的长舌妇,咬牙跟自己的不够严谨,赌气地翻了个身。 温柏义听见了,问她:「睡不着?」 「啊?没有……」她装出朦胧刚醒的嗲声。 他俯身在她太阳穴印上一吻,「快睡。」 「你呢?」 「我现在睡。」他掀开被子,抱住她,「乖。」 * 再醒来又是个雾天,秦苒拉开窗帘,失落地盯着空荡荡的床,又飞快整理好情绪,开始梳妆。 叫了uber,路上很堵,她扒着车窗接了夏添的视频电话,终于赶到彩虹跑开始的广场。 现场一片混乱,不对,应该说是疯狂,中等个的夏添埋没人海,幸好他事先告诉她,一起来的前男友是黑色捲髮,身高一九八,很好辨认。她在1号入口随意巡睃,果然挺醒目的。 夏添拉着她冲进人群,迎接霓虹粉末弹第一弹,见她闪避,他告诉她这是玉米粉,可以吃的。 「可是味道并不好。」她一点热身都没有,张着嘴巴吃了一嘴。 「国内也有the color run,我朋友认识中国区负责人。听说国内很火爆,营销模式比较成功。」 「我参加过两次,但大家似乎并不在意主题,只是喜欢热闹。」
第104页 「是,其实三藩也还好,」他详细地介绍了自己参加过的彩虹跑,秦苒皱眉听他说,同时左右张望温柏义的身影。围观人群和志愿者晃过瘦长条的亚洲女人,秦苒也会放慢脚步,鬼头鬼脑看一眼,直到时间划过十点,她掏出随身包里的镜子,眉心三条粉末纹路,不禁好笑地自己揉了揉。 不许皱眉。 * 温柏义车子送修,早起跑了一公里去租车,接到尔惜果然受到盘问,「你车呢?」 「昨天遇到点事。」他伸出手臂,反正伤口也瞒不过她。 「去医院了吗!」见他摇头,她急道,「不是跟你说过,在美国遇到车祸一定要去医院,这里保险公司看人下菜碟,你不去医院后面流程他们很草率的。」 「很小的车祸。」他没说右边保险槓都歪了。 「police report日期出来了吗?」 「我会处理的。」温柏义避开话题,冷淡驱车,直到远离闹市,尔惜反应过来,「我们不去彩虹跑看看?」 「人太多了,我怕耽误。」他怕尔惜认出秦苒来。就算知道必定人山人海,彩虹弹飞舞,他依旧不想冒这种风险。 「啊!」她惋惜,责怪他,「要是你昨晚早点回我就好了,我昨天知道有彩虹跑,就想改签,可你一直不回我。」她烦躁地问他,「你昨晚在做实验吗?」 他现场编谎:「有个数据错了,我重新跑了一遍。」 「很急吗?」她不知道进修压力这么大,需要通宵。 「不急,只是回家也没意思。」 「什么意思?」从他不愿意交待车祸时,尔惜便察觉到他字句里的不耐烦。 他开窗,透了口气,「没。」 她咄咄问道,「是不想看到我吗?」 「我只是在体验你之前的心情,避免加班,找个藉口外宿。」可以把戒指、内衣以及卫生棉置在别人家里,用一个个谎言搭起另一段关系。 睡眠不足真的让人情情绪失控,即便是稳如等边三角形的温柏义,火气也在紧凑的24小时内拉高,开到机场时,尔惜的演讲进行到了一半,他缓过冲动的劲,主动让步,「那对不起了,是我没有关注到你,读博那段时间压力大。」 他规培与读博同步进行,承受一定的的舆论压力。他不能延毕,让通关系的导师颜面无光,所以给自己定了很高的目标。 确实,婚后两年他们长的一个季度都做不了一次爱,吃不了一次饭,旅游都要同时捎上父母,她不说,他便当做无碍,忽略了她的感受。后面他空了,她又忙了起来,说实话,很讽刺。 尔惜终于找到一个交流的开端。她并不想合理化自己的委屈,但活在寂寞又温柔的婚姻里,跌进王之涣这种过山车选手的陷阱,几乎是她这种好奇选手必然的宿命。 她认真道歉,又换来了温柏义的道歉,她急,语气很沖,「是我错了,你道歉干嘛。」 「那就都有错吧。」他帮她解安全带时被她强势地抱住,「老公,我……」 他交待,「回去跟爸妈说。」 「温柏义,你为什么这么犟!」她扯开他的腰带,手径直往里伸,「为什么要这么多话呢,打一炮再说。」 「薛尔惜!」温柏义每次都会被她的大胆震惊,就在车来人往的机场停车处,一点遮挡物也没有,她就敢这样,「你为什么一定坚信,我会是那个在原地等你的人?为什么我不可以往前走?」 「什么意思?我没听明白。」她双手被控住,仍紧着眉头在挣扎。话是说不清楚的,歉也是道不完的,她想狠狠和他肉体搏斗,床笫征服。她实在受不了冷脸的温柏义,她想看他爽得s。 「意思就是,我也会对你的肉体乏味。」他们已经不是来一次就能解决的关系了。那是维繫婚姻关系的纽带,不是缓解离婚危机的方案。 尔惜很少哭,但温柏义说完之后,她大脑一片空白。 温柏义从后备箱拿行李,她便站在车门边流眼泪,哭到耳边传来一声嘆气。眼泪越发肆虐,一路淌湿衣领,她无力地蹲下,抓起自己的衣角擦眼泪。 她上一次哭,应该还是大二,跟南京艺术学院的男生网恋,奔现后搞了,她爸在她行李箱里翻出保险套,骂她不要脸。她还记得后来发消息问温柏义,我这么大了都不能开房吗? 他说,当然可以,你只是不应该在乎你爸对你的批评。有些批评只是情绪,没有意义。 但她做不到把温柏义这句话当做情绪,毕竟他很少会冲动说话。 尔惜想,他们就是完蛋了。温柏义是一个连拒绝都很温逊的人,能让他撕破脸,一次次说出不愿和她做这种话,是一点转圜都没有了。 直到check-in,她一句话也没说,温柏义也没有安慰。 她捏着机票躲到石柱后面继续哭,后面排队的外国乘客拍拍她的肩,给她递了包纸巾,说是一个男人让他转交的。 眼泪更为疯狂地蔓延在大理石地砖,尔惜横过手臂,死死咬住,压抑哭声。她一路哭得像个白痴,值机换登机牌託运行李全是他默默在弄,她恨他的沉默不语。 * 圣弗朗西斯科国际机场雾色朦胧,行人如浪,来去间各色人种,拥抱告别,哭泣并不罕见。 秦苒冒出来时,温柏义刚找人把纸巾送进去。那人问他给什么人,他说哭泣的姑娘。那外国人追问,万一有好几个哭泣的姑娘呢?
第105页 他说,哭得最伤心的那个。 她从角落里飞奔出来,脚步疯快又在看清他在与人交流时,慢了下来。 等他转身,她吐吐舌头,「我看到你是一个人才出来的。」 温柏义诧异的抬头,看了眼时间,「这么快就结束了?」才十点四十,尔惜11点40都还没登机。 「我不想跑了,那个粉好难吃,」她头髮上沾满了颜料,随意拨了拨,「我才跑到第二弹红色就出来了。」 「拍照了吗?」 「拍了!」她还在路边要了其他粉末,撒在身上,强行拍了张。 「难得来一次,干嘛不跑完?」他没有纸巾了,徒手给她揩粉末。五颜六色与汗液凝结,花花绿绿的。 「太急了,我都没洗脸。」她蹦跳地抖了抖。 温柏义抱住她,唇贴上她的头髮,舌尖感受了一下粉末,「还好,不难吃,可食用的。」 「哎呀,我好脏的,」她试图推开他,又被他揽进了怀里,「没事,我回去洗个澡就行了。」 她下巴抵在他肩头,问,你生气了吗? 温柏义不解,「为什么生气?」 「你昨晚好晚都没睡,是不是我说错话了?」 「没有,只是突然很感慨,就失眠了。」 「我就知道……」她心里揣着负疚的石头。 温柏义脱下外套帮她擦头髮上的粉末,「知道什么,别胡思乱想。」 她咬唇,轻声道,「我一路都在想。」 「傻子。」他顿了顿,「如果我说,我听到太太出轨的细节有点难接受,秦老师会在意吗?」 她眼神抱歉,摇了摇头,说自己理解他。 温柏义哑声低落说,刚刚问人要了包纸巾给尔惜,她哭了。 秦苒捧住他的脸,刚要安慰,被白色运动衫兜头罩住眼睛,吻贴了上来。「不说了,这是我们的时间。」 温柏义宠溺的笑容太刺目了,尔惜捏着婚戒瞳孔地震。 她眼看着他们接吻,眼看着温柏义久违的温柔奉献在另一个身上。她扶着安检口的提示牌,一阵干呕,眼角的余泪划过,被她狠狠地揩去。 05长夜 ————————信始———————— 温柔的秦老师: 今天和同在伯克利进修、即将回国的友科同事办了手续,接手了他的二手车。我在想,工作第一年就开沃尔沃上班的秦老师,一定不懂我这种工人家庭出来的人摸上宝马的感觉。 (玩笑,我对车没有欲望,只是同事找人卖,我便买了,免去自己看车、他去挂车的事宜,而且我觉得bmw——be my wife很有意思。当着面肯定不好意思说,但信里,我要唐突一下。) 秦老师讲起过城堡公主和落魄小子扯婚记,讲时旁观叙述感很强,我当时听得有趣,(原谅我,有时候不是温柔,只是感情敏感度、反应力不够),回过头想,如果女主角是你,是我印象里柔弱得像兔子的你,那这个故事对我来说就有点苦涩了。 我过去错觉,秦老师在感情里是绵软无力的,原来也曾有过力量。 你说,艺术家先生为生活转型商业,现生活富足,而我的职业毫无暴富空间,(现飞刀违规),每天在菜市场一样的门诊环境,听别人被窝里的事,突然都没有勇气把关系挑明白。我一定不会承认自卑,我是俗男,所以在无可攻克的难题面前,会退缩,选择利益的一面。我卑劣地在等一个时机,等情感抛物线过了波峰,等想念消退到不会推动我去找你,那就好了。 伯克利草坪上有大量被啃食的松果残骸,这里有很多小松鼠,鬼头鬼脑,抱着松果啃咬,十分可爱。你遥遥打量它们,不躲,靠得近些,甚至伸手试图亲密一触,它们会惊恐地丢掉松果逃窜。它们那一刻的表情和秦老师跑掉时很像。 在此,我抱歉。我的鲁莽让你陷入囹圄。 如果你有一天收到信,说明我走不出波峰,等不到波谷,所以下定决心,要和你一起。 我卑劣又冲动地想把秦老师拉入第二次不幸,如果你不愿意,请明确拒绝我,像拒绝一个流氓一样,比拒绝添加微信还要明确。 如果你接受,也愿意,那么请相信我,中年人的爱很疯狂的,我们拥有所谓稳定的生活,所以当我们抛下一切的时候,比年轻人更炽热。 祝你幸福! 温柏义 20x(x+1)年06月01日写于美国 ————————信末———————— 秦苒陷入昏沉的两天,监考时端了张方凳坐在教室后面,脑袋小鸡啄米。 同学翻纸条的动作在耳边像老鼠一样淅淅索索,她的力气只够用力清下嗓子,提醒她们。 昨晚把试卷带回家批改,本来搞定就准备睡觉,徐仑旧事重提,摸她大腿暗示意味明显,她说自己忙得性冷,他反问,两三天赶一趟美国都有力气,没有力气做趟爱? 她一下清醒,直起腰板,「你是把我当不要钱的鸡吗?」 争执持续到半夜,信任荡然无存,他的态度还没有之前好。 先是否认,见秦苒吃准他又偷吃过,难得板脸,竟然理直气壮地冷脸问她,那你数过我们多久没有夫妻生活了? 从秦苒去南澳岛到现在,快9个月了,是不是一辈子都要这样? 争执点再倒车,退回他当初为何出轨,秦苒和徐仑都不擅长吵架,抓不住矛盾癥结,情绪歇斯底里,混沌诉苦,然后没有结果,争执搁置了下来。
第106页 秦苒蹲在冰箱边用冰块敷肿眼,疲惫地对他说,我们离婚吧。 徐仑转身走进画室,用力把门摔上了。 她坐在冰凉的瓷砖地上,仿佛刚在荆棘丛林里摸爬逃生的人,髮丝粘在脸颊,肩头耷拉,眼神恍惚,情绪被釜底抽薪般掏空。 这一刻她甚至没有想温柏义,只是觉得好累。 结婚好累,离婚也好累。 抬起头望向空旷的客厅,心嘆,房子好大,却不如陋室舒心。 晨起洗漱,经过徐仑身边,秦苒第一次感觉到他老了,周身布满颓丧的气息,眼袋沉沉挂在眼下,因为常笑,嘴角的纹路像素描铅笔浅浅勾勒过的草图,此刻一言不发,显得阴沉。 「我昨晚说的事,你考虑一下。」 「不可能。」 一般一方提出离婚,另一方如果很自然地同意,要么太成熟,要么没爱过,反对更像是一种尊重,一种「爱过」的证明,以抵抗关系的结束。 徐仑拒绝离婚,秦苒并不奇怪,也做好了拉锯战的准备,但没有想到,一开战她就输了。 秦苒结束药学毕业班的监考,无语地整理试捲走出教室。虽然来前主任分试卷时表示,毕业班睁一只眼闭一只,可猖狂到让她这个监考老师帮忙传纸条,依旧很离谱,更像是一种挑衅。 她不认为这种事要忍,记下名字准备告知教导主任,至少要进行一次谈话,不然以后去到社会,以此为谈资,便是她纵容的结果。 她抱着试卷忿忿走出教室,巧了,迎面便是教导主任。 对方朝她点头,秦苒半鞠躬打了个招唿,目光落在对方紧锁的眉头,犹豫后还是决定与药学班的老师私下交流,再低头,手机终于有了信号。 考场屏蔽信号,结束才有信号,她也一直打盹,没想到会有十通未接,爸爸和徐仑平均分配。 赶到医院时,一切已经尘埃落定,王娟做完了右前臂切开復位内固定术,麻醉也甦醒了。 秦苒大姨二姨都在,说她倒是赶巧,找了个好老公就是好。 徐仑的毛髮好像一夜间有了旺盛的进展,唇边竟泛起青茬。他笑说,「圆圆来了也不会弄,这上上下下,她跑两圈就晕了。」 二姨感嘆,圆圆天生就是小姐命。 秦裕津在削苹果,一丝儿没断,皮薄如刀片,能透光,他活跃气氛,朝秦苒炫耀,「你看看爸爸这个苹果削得怎么样?」 秦苒盯着王娟的固定支架,插进骨肉,看得瘆人,淡淡说,「不是说要六个小时之后才能进食吗?」 「给你吃啊。」 「我不要。」她皱眉。 「那就小徐吃。」 徐仑让给两位姨妈,被调侃今天他打点里外最辛苦后,终于接过,啃了一口,绽放俊气的笑颜,把这颗苹果的甜度夸得仿佛是秦裕津亲手栽种出来似的。 二姨最重色,当年她力挺秦苒嫁给徐仑,说他长得好,嫁人要嫁帅的。每回见到徐仑都要狠狠夸一番,尤其后面出息了,更觉得徐仑了不得,「哎哟,小徐怎么这么帅,这两人孩子以后肯定是个祸害。」 「那肯定是要往演艺圈发展的。」秦裕津说起这事很是兴奋,「前几天他来我这里拿茶叶,店里新来的小伙子问我女婿是不是明星。哈哈哈哈哈。」 第45章 05+06 长夜+病症 病室豁然热闹, 秦裕津故作遗憾,表示秦苒五官寡淡,跟她妈似的, 苦相, 以后孩子最好跟徐仑长得像,立体, 跟欧洲人似的,好看。 「我哪里……」秦苒来气, 眉头眼见就锁上了, 王娟鼻子上搁着氧气管呢, 虚弱地牵唇, 一起说个热闹,「我也觉得圆圆不好看, 小徐好看。」 徐仑不好反驳,也不好附和,手臂轻轻环过她的腰身, 附耳轻声道,「我老婆最好看。比我好看。」 秦苒走进洗手间, 随手扯了几张纸盖在马桶盖上, 一屁股陷入静止的发呆。 以前大家夸徐仑一句, 她都恨不得裱起来, 此番句句夸奖却在她心头绵密扎针。 大家已经是融融其乐的一家人了, 连病都生得那么开心, 她别扭的情绪倒显得格格不入了。 她想要温柏义的拥抱, 想着,长嘆了一口气,随手按下抽水, 用力吸了吸鼻子。 一开门,徐仑等在门口,她别开脸,「谢谢你啊,但我早上说的事情不变。」 他表情不悦,不过也知道不是交流此事的好时候,没回答,通知她,「妈叫你,说有事跟你说……」 秦苒坐到床边,一一记下需要把杨梅送到谁家,备忘录的光标不停转行,她嘴里嘀咕,「我找老李送。」 王娟哎呀了一声,「不行,他今天帮我支爬架,跟我一起摔了。」 秦苒一惊,「严重吗?」 秦裕津说,「不严重,就是扭了,放假了。」他反正是个甩手掌柜,给亲戚送杨梅的小事,他没有接手的意思。 等她记录好,徐仑已经联繫好本市快递公司,「今天让他们去拿,这就寄出去。妈,后面再有亲戚要杨梅,直接让他们走淘宝的订单,跟客服说一下,亲戚备註。送的话,圆圆上班可能来不及。」 王娟点头,「后面谁要,我让他们自己去提,这些都是之前就说好的。」 秦苒问秦裕津,你会照顾妈妈吗?他大言不惭,这么多年不都照顾过来了吗?
第107页 秦苒撇嘴,「算了,我陪吧。」 王娟拒绝,「不要,你学期末很忙的,我这里没事。」 徐仑揽下此事,找了个夜间护工,还特意找的女的,细心得秦苒刮目相看。他自夸,他们这种苦过的人最懂体贴。 她沉默,与他在新大楼下分道扬镳,走出几步,他扬声问,车停在哪里了? 「外面。」 「远吗?在哪儿?医院里车位太紧,今天我找别人帮我停的,堵了半个小时,近的话我……」 秦苒打断:「不近,也很紧,你下次还停医院吧。」 * 尔惜回国后出现了失眠症状。 温妈来家里给她送汤,试探问她什么时候去美国? 她咬牙没有回答,温妈没等到答案又追问了一句,尔惜一向没有耐心,语气有点沖地回復她,「也要问问温柏义愿不愿意让我去,我总不能强行去陪他吧。」 没有温柏义的调和,场面一度僵滞。 事后她有去道歉,老人温温吞吞自己消化了,收下她送的西瓜,听她说最近开始计划,已经递交辞职申请了,马上笑容满面,对她那点子沖脾气也没了在意。 尔惜脑海反覆放映温柏义盯着那女人的表情,魔怔了一样,一会咬牙切齿,一会蹙眉思索。 眼熟,又陌生,直到某一个深夜她忽然惊醒,大拍床单,终于对上号了,那是属于温柏义大学时的眼神,少年一样温柔炽烈,都他妈十年没见到了。 她问了跟温柏义课题的「马仔」,找到五味巷898号。 当时她兜到这附近,他也没让她过来,一定有鬼。 温柏义不是个速食感情者,能露出那样温柔如水的眼神,做出这样急切切割的离婚决定,定非一朝一夕的相识,一定有鬼。 06病症 一个阳光尚算烂漫的午后,尔惜站在五味巷898号门口。这里离医院倒是挺近,不到一公里距离。 试探敲门,遇到拦路小孩,午后气温高,院内不见风凉,他挺着个小肚皮,小绿豆眼睛上下不如何礼貌地打量她。 薛尔惜问:「请问,温柏义住在这里吗?」 黄穆童摇头,不认识。 薛尔惜疑惑,难道马仔给的地址错了?要么门牌错了?她打去电话,他说就是尽头路口右拐第二个门,老破门,就在那里啊,他不解,「是落了什么东西吗?」 尔惜否认后挂断,于两户中徘徊,又敲了次门。 这次不是那个小孩,是个年轻男人,他问找谁? 尔惜又说了一遍,找温柏义,温州的温,一个白净高大的年轻医生,之前住在这里的。 那男人蹙眉想了想,似是有所耳闻,几秒后恍然地「哦」了一声,指着南屋,「是那间房是吧,s市第一医院的医生是吧。」 薛尔惜忙不迭点头,「是是是。」 黄穆童在院子里抓着根橡胶管玩水,疑惑地盯着走进来的薛尔惜,水流溅湿他的鞋子,凉得他缩了缩脚趾。 他妈妈听见了对话,迎上去问她,找温医生有事吗,他出国了,很久都不会来。 薛尔惜说她知道,上次他落了点东西,想看看在不在这里,见中年女人不解,尔惜自我介绍道,「我是他老婆。」 黄穆童抬头问妈妈,老婆和女朋友是不同的意思吗? 黄妈妈一怔,显然同样意外,到底是成年人,反应快,虚掩住黄穆童的嘴巴,倒退一步,指了指南屋,「那里。」 尔惜道谢,鹰一样犀利的眼神落在那小孩身上。 门关着,她拉了拉窗户,发现可以推开,黄妈妈说,小温托她有空打扫一下房间。 「有钥匙吗?」 「直接从窗户那边伸手。」话音未落,尔惜已经熟练地探手打开了。 这里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又干干净净来形容,床单位整齐卷好,可以看出最近无人居住,她来不及思考他为什么住在这个鬼地方,先意识到一个问题,朝外探头,「他没搬走?」被褥、书籍都在。 「他续租了一年。」 「什么?」尔惜指尖抠进木质门框,噼开的木条扎进指缝,疼得她「啊」了一声。一年不在国内,为什么要续租? 片刻,屋内横生动静。 原本齐整的书翻捣歪斜,抽屉进出哐啷作响,黄妈妈移着步子往南屋走,心里有点慌了。 包括洗手间塑封袋密封好的洗具,没有可见的女性用品,甚至一根人毛都没找到。走时尔惜把东西归位,朝门口的黄妈妈说了声抱歉,又问道,「这里都住了哪些人?」 「啊?」她迟疑,「就我和我儿子,还有那边来了个旅游的小伙子,说是住一个月左右。」 黄穆童人来疯,拿着画在院子里跑动,见她出来将画靠墙一字排开,展示给客人看,放一张回头看那个酷姐姐一眼,尔惜自知打搅,扯扯唇角,应付一笑,「小孩真好玩。」 黄妈妈擦了擦手,慈祥道,「他在办画展,说有人来看他的画展了。」 信手涂鸦的太阳星星云朵,尚看不出天赋,「还挺像模像样的,数量够了,比城建展示窗展示的小学生的画要好看。」尔惜扫了一圈,目光落在紫色晚霞那幅,其涂色密度和别的稀疏笔风截然不同,一看就不是这个小孩画的,「你还没上小学吧。」 「快了,下半年就上。」黄妈妈拦住黄穆童冲进去拿书包展示的动势,不好意思道,「他现在皮。」
第108页 尔惜也没问读哪里,再问下要搬张板凳唠下去了,左右又扫了圈这898号,缓缓踱步至紫色那幅跟前多看了一眼。 黄穆童见她盯着温柏义的画,两手一背,故作深沉,「这幅画不卖。」 尔惜才不想买呢,见他认真,懒懒接话道,「哦?为什么?」 「这是温医生画的。」 「切!」尔惜走到马路还连「切」好几声。太好笑了,有空跟小孩一起画画,陪女人,还养了只土狗,就是没空陪她。她真是嫁了个中央空调,宇宙级爱神。 尔惜一点都没透露自己的觉察,还在通话时故意纠结要怎么跟她爸讲,温柏义帮她支招时,她暗暗咬牙,有股冲动想把他打一顿。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她真是好奇,到底是什么人,能让温柏义这种道德卫士破防。 * 可能一直在室内的缘故,s市今年的夏天好像不太热。 秦苒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心里想,温柏义知不知道,第一医院的视野很不错。 落日熔金时分,整栋楼被金色包裹,美到捨不得挪眼。 17点多,她终于等到主治医生下手术,语气严肃地跟她谈及肺实质、高密度、活检等词,末了问她听明白了吗? 她看起来大概像个美丽废柴,眼神呆滞,反应迟钝,所以谈话过程中那位中年医生不断降低词彙阶层,放慢语速。 「我听懂了,谢谢你,丁主任,我回去跟家里商量一下。」 走出新大楼,秦苒被乍起的热风吹了个满怀,冷汗涔涔的背嵴一路风干,终于在看到徐仑时找到情绪的依託。 「怎么说?」他昨天就跟医生谈过话了,鑑于不是直系亲属,今天特意让她去跟医生交流。 她麻木地复述:「说有阴影,要做活检。」 「对,」徐仑拥住她,腻开她额角的冷汗,「那天丁主任跟我说胸片上有阴影,就做了个增强ct,本来还没当回事,没想到ct结果…..」不太好。 具体多不好,来不及细想,她已经被丢进了战场。忙完恐怖的期末,她紧锣密鼓地投身招生,医院学校连轴转,哭都来不及哭。 王娟从骨科出院后,在唿吸科住了两次院。第一次是活检,通过病理分型确诊肺腺晚癌,这一类好发于女性及不抽菸者。再一次便是首次化疗。 那两个月,秦苒学了很多知识,也比想像的要冷静。 她在温柏义的指导下熟悉了常见的实验室检查,对医院各部门的位置,包括哪条路抄起来更近,如数家珍,好像她在这里工作一样。 还有那家没和温柏义喝成的星巴克,她现在常去。 婚姻里的帮持关系在王娟生病期间,体现得淋漓尽致。秦裕津原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一个人,竟也笨手笨脚伺候起病人来,他反覆跟秦苒确认病情的着急模样,一度让秦苒感到陌生。老酒也不喝了,店面也不去了,着急上火地关注各种检查结果。 原来,他是在意妈妈的。 她把这个想法告诉王娟,王娟复杂地牵起唇角,「他就是这样的,永远要火烧屁股才会急那么两下。」 她玩笑,这病生得倒是值。 第46章 07 僵局 王娟手上受着酷刑一样辣辣地阵痛, 阴雨天气酸痛不止,好在第一次化疗没有想像中的胃肠道反应,好吃好喝好拉, 还胖了点。 两个姨妈听闻王娟确诊癌症, 赶紧体检,均有肺部结节, 好在没有大病,就这都吓得半死, 拉着秦苒倾诉焦虑。 秦苒闷气, 委屈, 但又不好说, 你们这都哪儿跟哪儿啊。 秦苒和温柏义开始打电话是在一个深夜。 徐仑出差三天,她住到父母家, 帮妈妈铺床时看见垃圾桶里密密的头髮,她拿起梳子一根根扯掉缠满的落髮,终于忍不住抱着膝盖哭了会。 她犹豫半晌, 没忍住,伸手点开微信, 惊扰了睡梦中的温柏义。 在妈妈确诊后, 她攒了好多问题, 也不熟悉别的医生, 没了管顾, 来不及车马邮件, 各种检查结果、询问事项连番轰炸温柏义。 关于暑假去三藩的事情就这么搁浅了, 第一次化疗结束,秦苒的夏天也结束了。 温柏义多贴心的人,从知道她妈妈生病的事情以来, 一次都没提过让她去美国,一次也没过问她的离婚事宜。 她想,也许他该问问的,不然她没有勇气往前走。 语音通话等待漫长,终于接通的那刻,秦苒捂住嘴巴,掩住哭呛,「温柏义,我想你了……」 三藩正值深夜,温柏义低笑时尤带睡梦里粗质感的湿哑。他醒了醒脸,「啊......我睁眼前还在做梦,梦到你在哭,结果你真的在哭……」 好像接通了天堂的信号,天使温柔的翅膀扇去烦躁,秦苒一边擦眼泪一边问,「梦里我为什么哭?」 「忘了问了,」他打了个哈欠,「等会我再睡着,帮你进去问问『她』。」 秦苒盯着地砖,「你不奇怪我为什么突然打语音电话给你?」 温柏义略带自嘲地说,「圆圆,其实我们不打电话才比较奇怪。」 「这样啊……」 电话那边窸嗦声响,他应该起身了,很快传来咕嘟咕嘟清爽的吞水声。 秦苒瞬间被丢进蔚蓝泳池一样,通体清凉舒畅,嘴角不觉翘高,一度忘了刚刚在为什么事情难过。
第109页 温柏义终于清醒,说道:「我在想,过年的时候要不要回来。」 「可以吗?」 「可以啊。」他没提成本,只是问她,她妈妈化疗后如何? 「还可以。」她说血象都很好,也没有什么反应,要是以后都这么顺利就好了,那你说的20%不到的五年生存率应该能达到了。 她语气恨恨,带着对他医者视角残忍的调侃。当时她跟温柏义说妈妈的分型,问他化疗和不化疗有区别吗?她怕妈妈受苦。 温柏义说化疗吧,化疗的话五年生存率高一点。 秦苒气得没回復他,自己偷偷擦了眼泪。她接受不了这个冰冷的词。 初秋的阳光柔柔地落在欧式大床,她埋进被窝,简短地叙述自己最近的忙碌生活,问他,「你有什么要问的吗?」 他想了想,「有。」 「什么?」她不着痕迹地唿了口气,心道,终于来了。 「还在哭吗?」 她说不哭了。这次她很厉害,一路在处理问题,就算哭也很快止住。只是刚刚发现妈妈偷偷把头髮丢掉了,戳痛了她。「你知道头髮对女孩子多重要吗?」怕他不懂,「你就想像你地中海,你能接受吗?」 「我能,」他倒是坦然,做学术哪有不掉头髮的,而且这部分是雄激素问题,属于不可抗力,「我主要是怕喜欢毛髮的秦老师不接受。」 「哼。」她等了等,催他,「你还没问那个问题呢。」 「我问完了。」 「啊?你问了什么?」 「我就是问,你还在哭吗?」 「没有别的问题了吗?」 「没了。」 秦苒嘆气,自己主动交待道,「我跟他说了,但可能没有那么顺利。」 「我知道。」他当然能理解,家中有人生病,正是需要帮扶的时候,他远水救不了近火,也清楚秦苒不可能在此时离婚。 「但你要相信我。」她害羞地拿被子裹住自己,说自己把手机密码改了,以前是自己的生日,现在变成了1020。 「是你第一天到南澳岛的日子?」 「嗯!」是他们第一见面的日子。「我现在做这些事情非常顺手,反侦察能力一流。」她面色划过黯淡,有一瞬间迷信地想,是不是因为她背德,所以妈妈在替她受罚。 「我现在改。」 「唔……」 聊天气氛很好,温柏义认真听她絮叨自己爸爸最近忽然长大,以前妈妈说一句,他顶一句,妈妈说往东,他往西,从来嘴上不饶人,现在默不作声,突然变成了小男人,全家都不习惯…… 三藩硕大的圆盘月亮挂在窗外。 温柏义听秦苒说着,心跟着柔软,忽然也想爸妈了。他都三十了,基本不会涌动这样的情感,只是尔惜不知哪根神经搭错,提出要想尽快离婚,就净身出户,这让他恼火。 当时南山那套房子他爸妈怕他还贷压力大,掏了250万首付,这几乎是他父母一辈子的积蓄。尔惜家因为是女儿,并不承担主要购房负担,因此只拿出80万,虽说婚后是两人公积金和收入在分摊,但离婚时说平分,依旧是客气的算法了。 她是怎么想的? * 尔惜又能如何想? 她咬牙切齿,夜不能寐,只恨夫妻关系里横亘着情爱排他这一默认原则,叫如此多暗昧只能地下进行。与她共成长多年的丈夫,真要和她分道扬镳了,之前的种种百思不得其解,终于得到答案。 就像当年没有想过结婚,她也没想过离婚。自认早就勘破婚姻的社会意义高于情爱意义,踏入泥沼时冷心冷肠,做好万全心理准备。也许对方不是温柏义就好了,她的失落不会那么大。 要说呢,感情里不要随便造神,恋爱结婚都没破灭,倒是临了离婚,戳破她对男人最后一点幻想。 她失魂落魄地回忆他失常的时间点,想来想去,也就是泼皮临终那阵子开始的。 泼皮是她心血来潮买的狗,买完不会弄屎尿,三天遛狗两天赖床,温柏义教她弄了几天后把它接了过去,月底她囊中羞涩,问他要不要把这只狗买回去。他不解,为什么要买? 她耍赖,那行,一把把狗抱进怀里,说要卖给别人。 他这种人很好拿捏,肯定会掏钱买,她打了个八折,以合理的友情价成交。 那天他说,薛尔惜,你什么时候不需要我收拾烂摊子,她玩笑,等找到接盘的人吧。其实她本质喜好强势的男人,但最庸俗的是,强势的男人喜好柔弱的姑娘,他们并不倾向与势均力敌的女人拼智商槓口舌,床笫倒是可能。 本科实习期她就倾慕王之涣,但此人眼高于顶,见她是双非,长相又非传统美人,正眼都不看她,她这样的心气肯定是不服的,婚后一勾搭,她又燃了好奇心甚至报復欲。 她一辈子都没能和这样的选手较量,大部分男生再落拓不羁,到了恋爱里,依旧温顺如拉布拉多。她的生活太稳定了,稳定得她错觉拉布拉多不会动怒。 有过挣扎吗?有的。 第一次外宿,发消息告诉温柏义通宵加班,她手都在抖。 温柏义坚持接送上下班,她便察觉到了不对,但与王之涣的较力让她上头。尔惜甚至自我催眠,温柏义只是怀疑,没有证据,到他提出离婚,才勐然回神。
第110页 律所的实习生沉迷心理测试,给她做了情感向的测试,当然,分析前半部分都是强执行力、天赋领悟的褒奖,但弱项最为戳心,显示她属于那种硬撑到底的人,会努力维护自己高高在上的姿态和独立自主的人格,致使在恋爱和婚姻当中阻碍更充分的情感交流。 她以为,是惯来盛气凌人的交流方式让她错失了和好的时机。于是吸取教训,试图软化自己。在温柏义面前,做一个柔软的人并不难,但坚定离婚的温柏义就像一缕透明的魂魄,每每她鼓起全部勇气伸手,便会穿透它的身体,毫无反馈地落空。 这些疑惑终于在机场聚沙成塔,垒成具体的答案。 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发生了。 薛尔惜跟负责人事的同事说收回辞职信,那头说都在走流程了。好在小公司就是灵活性高,当天下午,就当没辞职这一说,一摞摞文件堆起,两个当事人又坐在了会客室。 次日中午,理所当然迎来同事的询问。 「我要离婚了。」尔惜在茶水间如此宣布。王之涣正在热饭,对她的出尔反尔并不意外,微波炉「叮」地一声,他面无表情地取出饭盒,回办公室吃饭了。 他在q上问她,【怎么忽然这么决定了?】 周围人都认识温柏义,薛尔惜寻不到释放委屈的地方,只能对着王之涣怨妇:【宇宙第一好男人出轨了。】 【并不稀奇,那你抓姦了?】 【没有,是我自己发现的,还不知道是何方人物。】 王之涣并不八卦,听了便也作罢,尔惜没获得任何倾诉的乐趣。倒是下午这桩离婚案给她点了个醒,女当事人发现男方出轨女上司,但她没有证据,通话记录正常,微信也删得精光,尔惜基于职业敏感,问她,查过他的电子邮件吗? 电子邮件为只读文件,不可删改,经公安部门对源文件进行鑑定后可以作为证据。尔惜送完客,转头便登陆了温柏义的邮箱,他所有的帐号密码都是wenbaiyi1989,结果当然是一无所获。 除了直觉,她找不到任何痕迹! 最让她恼火的是,温柏义丝毫不提及离婚也有他的越矩,好像这是她一个人的错。 他父母非常好摆平,只要他坚持,不过是半月沉闷的家庭生活,落到她头上,家里鸡飞狗跳,不剥一层皮没得消停。 「我觉得离婚对我来说太亏了,我怀疑我会被打到骨折。」尔惜这样夸张。 「不会的,」他安慰她,「如果你怕的话,我们一起去说。要打打我。」 「那离婚原因呢?怎么说?」 「感情不和。」 她问他,「你之后会找什么样的人?」 温柏义沉默不语,又被她追了一句,无奈地回答,「不知道,再说。」 离婚板上钉钉,尔惜也都接受,但几番试探,只恨他的不坦诚。 「既然不知道,等你想好了再离吧。」她玩笑,说不定我还可以帮你参谋参谋。 「薛尔惜……」 「怎么?着急离婚?」 「我希望明年我回国,可以办掉。」 「我一点都不着急。你急的话,就净身出户吧。」她恶狠狠地甩下这句话。离婚这件事,本来就是谁急谁吃亏,圈子里多的是男律师自己出轨把财产全数转移,糟糠妻净身蹬出户,还要抚养孩子。此类事件屡见不见,社会新闻都上了几十趟了,可没人能耐律师何。她见多猪跑,只恨不够薄情。 她倒是想看看,是谁能把婚姻里的温柏义掰进温柔乡,「进化」成一个满口谎话的男人。 * 十一国庆,徐仑组织了一次南澳岛旅行,带着秦苒父母和自己的父母。 秦苒以前一年半载都见不到婆婆一次,这次一年三回,她心理负荷超重,王娟到底是亲妈,感觉到秦苒举手投足的侷促,问她怎么了,是婆婆为难了? 秦苒迟疑后说出婆婆一些刁难的小事,比如要她至少学着煲个汤,比如嫌弃她包和衣服太多,浪费钱,「还有就是……我们一直没有小孩……」 王娟护犊,听得来气,「又不要她出钱买!」气过了,思及自己身体不好,又劝秦苒,气归气,不要跟婆婆顶,她是长辈,又是小徐的妈妈,到时候两面为难,伤了和气。 秦苒故意沉重道,「我觉得婚姻好没意思。」 王娟不解,「怎么没意思了?这次不都是小徐张罗的吗?」她拍拍秦苒的肩,「只要小徐好,就好了。你和你婆婆又不住在一起。难得的。」 若是王娟身体康健,秦苒肯定在此刻拉住盟友,可她不想影响妈妈的心情,点点头,「知道了。」 徐仑瞎讲究,住在拥有一线海景的黄金海岸就算了,吃饭也虚张声势地定了深澳湾的猎屿一号——一家开在海中央的餐馆。 餐馆需跨一小段海域,他们坐接驳船,远远看见一颗绿色翡翠镶嵌在墨蓝的软缎上,深得老人心的土俗之美。 这顿饭,关于生孩子的话题不断被提及,除了公婆,爸妈也在助推行列。 秦苒知道自己作为孕龄婚女,任何场合都逃不掉生孩子的话题,早练就了一套云淡风轻的心理素质。可在南澳岛,这片她曾拥有过片刻自由的海岛,她的情绪就像夜晚的海面一样起伏不定,每一口山珍都像在咽白馒头。 婆婆说海鲜性寒,女人寒了生不出孩子,徐仑自然哄她,说没事,主动剜蟹腿肉给她,可还是没能扬起她的嘴角。她怄气,一口海鲜也没吃。
第111页 她好无能,不能表达,闷声听话,像个废物。回酒店路上一直在流眼泪,搞得徐仑只能装傻,问她怎么了? 她不想说话,掏出纸巾一路抽噎,耷拉肩头仿佛担了多大事儿似的。徐仑脱下外套搂着她,讲起自己在重庆的事情,逗的,闲的,听来的,胡诌的,讲过的,没讲过的,倒豆子一样生怕留了话语空隙,让她有时间伤心。 经过零售摊头时,徐仑买了根冰棍给她,盐水原味,他说,我们吃凉的,不理他们。 他掏出手机,点开软体,扫二维码付款。 有一瞬间,徐仑和记忆里的大头拖鞋男重合,但他锃亮的黑色皮鞋不合时宜地点醒了秦苒。 盐水洗过的眼睛怔怔盯着剥了包装的盐水冰棍,没有接过。 再回头,还是那片深得任何锚链都触不到底的海洋。遥处灯塔闪烁,光点若近若远,乍明乍灭。 嘴角一抖,眼泪又下来了。徐仑把盐水棒冰往她嘴里送,苦涩地笑问,怎么又哭了? 「我想离婚。」她别开脸,凉凉的冰棍擦过脸颊。 话一出口,又轮到徐仑沉默了。 第47章 08 信封 ————————信始———————— 温柔的温医生: 很久没有正式提笔写信了, 之前断断续续写了几十个片段,不成系统,遂重新提笔, 也给我找一个踏实的叙述窗口。 你一定想不到, 那朵紫色的海上花居然还在,好神奇, 它应该经歷了三个季节,开落过几回, 我闪过卑劣的想法, 想□□看看它的根什么样, 却最终只是用单反拍了几十张, 回来放大,看礁石缝隙里透出的碎须, 没忍心打扰。 最近,我常对自己强调要坚强,试图将生活对我的谋杀痛感钝至最低。心知这是一场蓄谋的分离, 所以在面对艺术家先生时,会感到撕裂的心痛。 不管结婚还是离婚, 都是一部分人的礼物, 接受不属于自己礼物的人是要受到惩罚的。我本不迷信, 可从妈妈摔倒骨折、意外确诊肺癌、再到埋针化疗, 一步步的, 让我不得不往自己的一意孤行上联想。 一小时前, 我和艺术家先生刚结束一次漫长的对话。他与我坦诚, 男人到一些社交场合,无可避免需要为应酬做出附和行为,不然格格不入。他也是身不由己。 有点耳熟, 世界上至少有几百万个男人这样说过吧? 他说,家庭需要收入,养我需要花钱,将来养育孩子也是笔大支出,我这种城堡里的公主,对钱就是数字概念,不知男人需要为此牺牲多少? 我默默承受他扣的屎盆子,觉得甚是有理,婚姻走到这一步,要我把自己择得冰清玉洁,我做不到。我在家坐享其成,不知道他日日夜夜低过的头哈过的腰,还冷眼暗笑过他的商业艺术。这是我的错。 过去,我是爱情的原教旨主义者,婚姻是物化爱情的过程,我没能及时调适与成长,而他大男子本性把经济重担变成一个人的事,关系分崩并不难预见。 我们已经错过了拥有正确答案的年纪,每一个选项背后都是累赘无解的议论篇章。就算在那个节点,他坚持正统笔墨艺术风格,我与他相互扶持,生活质量打折也许不难熬,但以他的心气面对周遭贬议,怕也是同一个结局。 温医生,摆在我们面前的选项又是什么? 祝我们可以选对按钮! 秦苒 20x(x+1)年10月20日 ————————信末———————— 婚姻里很多男人染了病,女人会帮忙遮掩,也时常需要共同治疗。秦苒没有为婚姻就义的打算。即便没有温柏义,她也做不到再与徐仑进行夫妻生活。 她翻箱倒柜,最终在他工作室的保险柜里找到了检验报告。拉开沉重的保险柜门,空荡荡地搁了一本病历本,像是一个巨大的讽刺。她上网查了,生殖器疱疹很容易復发,这让她更加噁心。 她想过把这些证据一一陈列,从艺术馆「奸细」朋友发来的亲密图片、行车记录、就医检验报告以及他的开房记录,破釜沉舟地离婚,但徐仑紧咬牙关描述为爱她、为撑住家做出的种种牺牲时,秦苒明知有戏有谎,还是捂住心口,难受得落泪不止。 「我知道你染了病。」秦苒没说如何知道的,但就这句话足矣让徐仑惊慌。他显然知道这是死锤,忙道自己治好了,真的,疱疹没了,复查两次都是阴性。 秦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过往美好画面像支离破碎的镜面一样,丑陋拼凑。 她先是被抱进徐仑怀里,后面徐仑无助地埋进她怀里,最后两人都太难受了,哭得五官红肿,大脑充血。 信是她凌晨五点写下的,边写边迎接南澳岛的朝阳,她坚持离婚,徐仑不同意,说改,说爱她,说可以挣很多钱,最后在她的坚定里摔门而出。 性很特殊。亲密时,身体会分泌大量的催产素,让彼此产生深深的依恋。而现在的秦苒不管从生理意义、心理意义都向温柏义偏斜,只是女人太难了,美好的回忆绊得她痛不欲生。 * 温柏义回国是冬天。凌晨三点,夜空愁云惨雾,颓废的街道落叶旋动,薛尔惜驱车接他,一边揉眼睛一边打哈欠,嘴里也没闲着,确认他带的东西,「防晒霜要30++,这次没买错吧。」 有年温柏义去三亚开会,把东西买错了,没想到她还记得。「记得,我很少犯同一个错误的。」
第112页 「这样啊。」她轻嗤,「是我多虑了。」 车上她问他,回家吗? 他点头,说回家。 尔惜径直驶入市区,光晕在黑暗的车厢一聚一散,她伸手抓,捞了个空,「温柏义,这次回来干嘛呀,一来一回都是钱。」 「回来过年啊。」 尔惜语气不阴不阳,「五天休假,两天在路上,这也要赶着,到底是孝子。」 深夜,温柏义不想扫兴提离婚的事,阖目装睡。如果她愿意的话,他想在年二十九,也就是今天的晚饭,去她家把离婚的事情说一下。他认为,离婚一事与尔惜没有什么分歧,就差与父母交待了。 到家温柏义简单沖了个澡,踏出淋浴间,尔惜站在洗手池前抹面膜,她冷眼扫过去,先是停在他脸上,心恨为何同样年纪,男人比女人抗老得多,再是他加速围上的浴巾,明显在防备她。 尔惜目光在腹部熘了一圈,「你瘦了。」 温柏义没想到她会在浴室,问她为什么不去次卧旁边的浴室,她说她东西都在这间,而且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温柏义将浴巾掖好,手刚挨上门,被她一把拽住,掐住腰肉,指尖薄了两层肉,尔惜不敢置信,「你减肥了?」 温柏义:「没,那边东西吃不惯。」 「温柏义……」她拉住他,「骗我?饿能饿出腹肌来?撸铁了吧。」 「我哪有那闲功夫,就每天晚上做几十个伏地挺身。」温柏义回头看了一眼大开的面膜罐,帮她拧上放在架子上,拍她肩温和道,「早点睡吧。」 尔惜心灰意冷,跌在床上面膜都忘了洗,也不知过了多久,半梦半醒耳边传来了关门声。她一皱眉头,脸上的干结的面膜屑雪花一样簌簌落下。 跑到客厅,果不其然,行李箱没了。她晃过疑惑,那他回来干嘛? 窗外天空麻麻亮,晓雾瀰漫,冷风拂过枯枝,彻骨的绝境之感。 她倒在床上,一肚子气,发微信问他:【回来两小时就为了沖澡?】 路上空旷,温柏义回得很快,【床上有股霉味,估计你没晒。】 【那你去你的出租屋了?】 【嗯,快睡吧。】 这下她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开始设想了,他应该是去见那个女的了。以前说他肉多,人懒,死气沉沉,他毫不在意,原来是她不够新鲜,来了个新的刺激,减肥减得比谁都勤快,不知不觉腹部线条影影绰绰。 方才他牢住浴巾的姿势属实刺激到了她了,把她当做色狼?谁稀罕摸他!不就是为了和好扑了他几次么,至于么?都他妈操过几百次了,这时候装什么处男,为谁守身? 为什么减肥?莫不是个年轻女孩? 是科里的护士?一起出国的医生? 温柏义的生活圈非常小,除了医院同事就是药代,女药代与男医生的桃色新闻屡见不鲜,每年光爆出来的都有上百例。 是近期认识的吗?还是早就认识了? 她越想越来气,起身在家里踱步,一间间房间灯打开,走累了倒在次卧的床上打盹儿,困是困的,但情绪复杂汹涌,扰得她难以入眠。这种失眠的感觉太痛苦了。 她嚯地睁眼,盯着一处发呆,不由想到以前做邻居的日子,青葱美好,又想到他们刚从朋友变成恋人,又熟悉又陌生的摩擦,好笑得很。 想着想着,嘴角翘起,目光随意落在一处,涣散,聚焦。 尔惜一个鲤鱼打挺,起势太快,磕到了桌角。她龇牙咧嘴地弓着身子,捂住膝盖,另一只手在书桌上乱翻。 最上层的信封呢?她知道温柏义要回来,特意整理了一下家里,因为是近两天的事,她记得很清楚,当时把东西按照物体体积,大的书本在下面,小的书本在上面,最后有两个空白的牛皮纸信封,看着有年代了,她犹豫后摆在了最上面。 摆放时,她还自得了一秒,他那个出租屋,也是这么摆的,空白信封在最上面。 信封呢? 她又在书桌翻了一圈,发现只有信封被拿走了。 什么事情需要用信封?以前从来没见他用信封啊?现在谁还用信封? 尔惜心跳加速,为突破性的发现震惊,瘦削的手臂青筋暴突,牢牢地摁在桌上。 她看了眼时间,有个当事人今天回国。 这个案子拖了很久,等她结束年前最后一趟工作日程,手机上有一条温柏义的消息:【回爸妈那儿吃饭?】 家里为温柏义接风洗尘张罗了一桌菜,当然是:【嗯。】 【几点到?】 【不知道。】 【我大概四点,在楼下等你。】 薛尔惜没回他,一脚油门踩到了第一医院。 她在护士站逗留了会,没看到年轻漂亮的,走进泌尿外科医生办,会议桌前围聚不少白大褂,投影仪放映,正在开疑难病例讨论的小会。 马仔见到她,招招手,拉了张转椅给她,聊起女孩儿的事儿。 她不好意思,左右张望,「怎么过年还开会?我来的不是时候?」 「我们还没过年呢,才下手术,」他朝投影仪扬扬下巴,「这是另一个组的会议,我没事。」 尔惜把单位那个爱做心理测试的实习生介绍给了马仔,都是同省份的老乡,一个未来医生一个未来律师,天作之合,他也算有心,估计也是看在温柏义的面子,送她一箱家乡特产作为新年礼物。她特意来拿的。
第113页 尔惜右手边便是温柏义的办公桌,上面堆了不少东西,她拿眼一扫,「这个办公桌东西都是谁的?」 马仔说:「师兄大半年不在,办公桌被占领了。」 尔惜点点头,手翻了翻桌面上的东西啊,除去上面两沓病史,下面的东西依然是温柏义的,她一边与马仔说那个女孩,一边伸出食指,假装无心地翻动桌面的医学杂志。 「你们科最近有新来的护士吗?」 「护士?实习护士一波一波的,都不认识。」 「工作的呢?」 马仔想了一下,点头说,「有两个。」 「漂亮吗?」估计是心虚,故意打趣,「怎么没追啊。」 他害羞地笑了笑,说不想找同一职业的,而且人家年纪太小了,都是00后了,他啃不动嫩草。 「那药代呢?最近有漂亮的药代吗?」 他笑,「我们科都是男性药物,一般没有女药代。」女性介绍男性功能药物,多少怪异。 尔惜可惜道,那你这个圈子是有点小了。 桌面看完,尔惜做作地嘆了口气,嘀咕道,「他的人事合同不知道在哪里,上次我让他去问人事科编制的事儿,」她苦涩地抱怨,「你们单位现在连博士都不给编制了,都不知道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 马仔嘆气,说这里是这样的,其他医院还是有编制的,所以他研究生毕业不准备在这里。 她拉开第二层,面色自若地翻动,「哦?为什么啊?」 「今年科里985博士的简歷都堆成人一样高了,硕士根本没可能。」他补充道,「科里招的最后一个硕士就是师兄。」 尔惜咂嘴,「那他倒是蛮幸运的。」她拉开第三层,往下一探,第四格中间古怪地多了个锁。「这个锁怎么回事?」她上次来,这张桌子上没有锁。 「上次师兄特意让装的。」 尔惜瞳孔骤缩,不禁拽得大力了点,咬牙切齿地问:「钥匙有吗?」 「啊?」 第48章 09 新年 拂晓时分, 天蒙蒙亮。 秦苒捏着手机,雀跃如初恋,一路从新大楼往五味巷跑, 清晨街头的脚步声与冷风唿哧衣裳的声音混合在一起, 奏出既清脆又沉重的古怪响动。 寒风穿过温热的头皮,盪掉多余的热量, 跑到拐角雪糕筒处,远远望见路尽头的黑影, 秦苒几乎没有犹豫, 加速狂奔, 一头扎进宽厚的怀抱。 她大动静喘气, 双手紧紧抱住他。外套与毛衣兜住身形,但稳重的一唿一吸告诉她, 是温柏义。 身侧的早餐店笼屉裊裊生烟,与眼里的泪水一道氤氲视线。直到被拉进屋里,秦苒才看清温柏义的额角有血迹, 冰凉的手触上,被他反手揣进胸口, 「怎么这么凉?」 「过会就热了啊。」她仰起头, 只一个眨眼功夫, 唇就贴下来。秦苒推开他, 拔出手, 再次触上伤口, 「额角怎么碰到了。」 他好笑地指了指垃圾桶里一张黄色的符, 一看就来自儿童手笔,黄符底色都是蜡笔涂的,「应该是黄穆童, 他搞了根钢管卡在门上,我没看见。」他没说钢管是锈的,清理伤口后等会要打破伤风。 她心疼地吹了吹,「下次小心点。」 「好。」他终于可以吻她了。 和温柏义产生微信联繫后,秦苒找到生活的寄託,先还克制,只有专业问题会问,到后面一点点小事都要分享,还会碎碎自我检讨,【我打扰你了吗?】【我好像有点黏人……】【起床了吗?】【今天伏地挺身了吗?】 不管年岁、经歷,热恋的本质都是一样的——无可克制地保持密切联繫。 温柏义又怎么会嫌烦,像哄一只遥远柔软的小动物,告诉她自己很快回来,要好好吃饭。净说一些旁人听来当场休克,彼此甜蜜得毫不自知的对白。 这一阵子,幸福的曙光都开始刺眼了。 * 马仔打来电话时,是傍晚。 他和秦苒刚结束打扫,分享了碗热腾腾的泡面,絮叨不知道膝盖一样高的周扒皮还可不可爱。温柏义说,它现在过了宠物的尴尬期,应该好看一点了,前几个月真的挺丑的。 秦苒问,这次能看到它吗? 他说,能啊,晚上我吃完饭带给你看。 关于尔惜来过这里的事情,温柏义一周前得知,当时他打电话给黄妈妈,告诉她自己会回来几天,拜託她帮他晒一下被子,对方应好后,吞吞吐吐说你……夫人几个月前来过。 温柏义乍一听以为是秦苒,明白过来是尔惜时,心中划过异样,但终究还是选择了忽略。 爱情实在是一针麻醉剂,加之进修忙碌,温柏义错过了与尔惜沟通的最佳时机。任她的疑虑在辗转反侧中成倍增长。 办公室里,薛尔惜微笑地借来工具包,得体地道谢,边聊天边拿着一字螺丝刀一下下捣进合成材料的抽屉面板,用力撬动、拽拉,紧合的抽屉逐渐拉出松动的缝隙,她的表情和语气也逐渐失控,护士时不时走过瞥来几眼,办公室的医生话也不敢说,马仔察觉到不对劲,但不敢走开,维持礼貌地继续装傻对话。 噪音终于在「哐啷」一声巨响中尘埃落定。 杂志掉落,书信散乱,形成了再无法用正常锁扣打开的局面。 温柔夕阳下,乍起一阵狂风,捲起的飞沙走石打旋地突袭街巷。
第114页 秦苒挂在他肩上,不舍分别,她嘟囔,「今晚没空是吗?」本来说好各自晚饭后汇合,遛周扒皮的。 温柏义捏着手机,垂眸掩饰骤凝的深邃,再抬眼,依旧是平静无波的深海,他略带愧色,揉揉她的头髮,「今天应该不行了……明天有空,我去唿吸科找你。」 「明天我妈出院。」王娟年前在医院消炎,挂点水,年三十准备出院。本地人如果不是病入膏肓,一般不会在医院过年。 温柏义犹豫,「那……」 秦苒主动说:「我家行吗?就是我家有点远,古镇茶园那边。」因为妈妈生病的原因,她在本地过年,徐仑已经回他爸妈那里了,他提出要陪她在本地过年,但秦苒拒绝了。她与徐仑表面和谐,内里早已分崩,私下连妻子假模假式的温柔都懒得扮。只是在提到离婚时,徐仑总是装聋,这倒也正好,秦苒需要他工具人一样与自己「恩爱」,让妈妈宽心。 「再远哪有美国远。」他亲了亲她的额头,「新年快乐,圆圆,明天见!」 他让秦苒先走,站在路尽头亲眼她消失在雪糕筒处,回房将床单拉平整,锁上房门,不紧不慢地往医院走去。 夕阳很美,只可惜是冬天,太冷了,没有温度。 办公室应该热闹过,椅子乱七八糟,投影仪没来得及关,几坨面巾纸丢在地上,马仔急匆匆从洗手间出来,看到温柏义像看到救星,「师兄,嫂子她……」 温柏义安抚地点点头,对他说,「知道了,谢谢你,你先出去一下。」 大家早就尴尬撤退,要么坐在护士站,要么在值班房,要么下班回家。马仔不敢走远,总感觉有事,便在走廊巡逻一样地徘徊。 办公桌有高高竖起的半透明隔板挡住视线。 温柏义的办公桌位于靠墙倒数第二个,远远看过去没有人,走近两步,能看见高挑的女郎蜷坐在地上,肩膀耸起,嶙峋锁骨几乎跃出薄款毛衣,板材木屑一片狼藉,周围还散落着各式信件,复印的和手写的,信封无序地飘在角落。 温柏义白皙的手背上冒出鼓暴的青筋。 他看了她一眼,脱下外套,慢条斯理地搭在椅背,紧咬下颌一字一顿道:「薛尔惜,私翻他人信件是违法的!」 「邮政法规定,私拆、销毁他人信件违法,我这不算拆,顶多算窥探,那么不构成违法。这一部分邮政法也说了,检查他人信件,但无法构成犯罪的部分,依法予治安管理处罚。」这是她的专业领域,搜集各种婚姻分裂的蛛丝马迹,许多行为是灰色的,她需要为当事人确认合理的条款保护。 尔惜清清嗓子,冷眼把手上的信一丢,讽刺地牵起唇角,「如果你想处罚我,也可以,《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写了,冒领、隐匿、毁弃、私自开拆或者非法检查他人邮件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者五百元以下罚款。」她伸手拿出包,假模假式地抖了抖,「要么你送我进去过个年,要么我给你五百块,如何?」 还能如何? 温柏义并不想与她争,喉结上下滚动,闭上眼睛缓了口气,弯腰一封一封拾起,小心翼翼地掸了掸灰。 四下无声,尔惜呆滞地任他动作,半晌没反应过来,一面一页、一字一行拂过清风,窸嗦声像尖厉的警报一样,拉响在耳畔。 那个女孩应该很精緻,信纸喷过椰味香水,久久未消,语言清晰,语句温柔,没有肉麻措辞,也没释放性暗示,字里行间透出端庄温柔的女性形象,简简单单就释放出强大的性魅力,比之她接触过的露骨内容要高端不少。 当然这些都不是最刺激她的,尔惜大脑里早就接受了这样一个人存在,温柏义的审美也一向如此,标准正统,不难猜测。 最让她意外的是温柏义的认真。他虔诚地将信安放,并用一把锁锁上,他甚至把自己写过的信复印,按照一来一往的次序叠放,以便连贯阅读。 最让她难以接受的是温柏义从头到尾都在瞒她,没有告诉她婚姻的结束不全是她的错。 从南澳岛开始,他便冷处理自己,不留情面,一边与她摊牌,一边与情人联繫,难怪毫无转圜,他早已不是她的温柏义了。 温柏义捡到一半,「瘦了10斤」的字样划过眼底,尔惜被刺痛得倒吸一口气,抬手便拽他的手,试图抢信。 温柏义屏气,几乎在她动作的瞬间,直起身来,厉声斥她道:「薛尔惜!你够了没?」 「我怎么了?」她随手抓住地上的信,用力一捏,精心呵护的信纸顷刻成团,「我就问你,温柏义,你提离婚是不是因为这个女的!」 是因为她出轨,对她失望,所以要离婚?还是别人给了他希望,所以要离婚? 歇声半晌的办公室终于冒出声音,外面支起的耳朵陡然一记振奋,终于实锤了。 方才尔惜一系列反常行为只是惹人猜疑,毕竟温柏义这么好的人品口碑立着。这下好了,原来是真的,男人果真没一个好东西! 「怎么,你们说好一起离婚,双宿双飞,还想瞒着我?」她实话告诉他,「我在机场看到你们了,我知道她去美国找你了。」 嚯!还是个已婚的! 来回穿梭的假忙同事们疯了,群里都炸开了—— 【卧槽!办公室打起来了!】 【好大的声音,我吓死了,不会在拆家吧,我跟护士长说了,不知道要不要告诉主任!我好慌啊!】
第115页 【天哪,温柏义都这样,我不相信男人了……】 【还写信,太纯情了吧。对不起,我的方向有点歪。】 【靠!我看半天,以为同名同姓,不敢相信是我认识的温柏义……】 【怎么会把信放在办公室,好奇怪哦,这人来人往的。】 【锁了!他特意装了个锁。】 【其实他老婆确实长得不太好看,两个人结婚的时候我就没看出般配……】 【出轨的也是个已婚的,太刺激了吧,不知道人家老公知不知道……】 【我的妈呀,他老婆说这些信可以让他净身出户,太吓人了,律师真的好恐怖。】 【他们有几套房子啊?】 【我知道南山有套复式……】 温柏义与薛尔惜从太阳落山僵持至晚上21点,由于占据办公室,电话响了十几次,值班医生不好意思打搅,偷偷摸摸冒着尴尬到死的危险,猫进办公室,拽了拽线,将座机挪至门外。 导师打来电话时,尔惜已经走了。温柏义面无表情将储放□□的信封重新收集,撕碎的摞好,等缓过来再贴,捏成团的,则铺展平整。 他大脑一片空白地道歉,凭藉修养撑住了语言系统,表示自己扰乱了科室的秩序,后面会处理好的。导师也不好意思多问,话题扯到了节后申请国青事宜,两人就手头的课题商量了会标书的题目,挂断后温柏义在凌乱的办公室呆坐,直到马仔接受同事使命,探了探头,方才打断一室破碎的情绪。 温柏义招手,苦涩地挤出笑,「进来吧,不好意思。」 他确实带来了很糟糕的影响。 「没有没有,」他摆手,左右扫了一圈,开始扶椅子,利索关掉投影仪,将东西一一归位,「师兄你还没吃饭吧,手术室带下来两份盒饭,要的话我帮你热一下。」他语气自如,尽力调整唿吸,紧张如开题、答辩。他这辈子也没遇到这种尴尬的场面,都不知道要怎么和律所的实习妹妹继续聊。 温柏义随意应了一声,那边很快去热饭了。 手机上很多消息,没有一条问今晚一事,多是新年问候,以及爸妈和岳父问他为什么没回来吃饭,和尔惜怎么也不交代一声,这么大了,太不懂事了。 他发了一条对不起,别的也不知要怎么说。 点开秦苒的对话框,指尖在聊天记录中来回滑动,他想了想,狠狠心删掉了聊天记录,两腿一迈离开了窒息之地。 挂急诊,取药,做皮试,打破伤风针,他站在喧譁的急诊大厅,心道,黄穆童这个小孩,好一道邪门的符。 第49章 10 表哥 新年热闹, 张灯结彩。 古镇茶园附近几座联排的老别墅平时无人,这几日住户回笼,秦苒二姨夫在海外, 人丁稀疏的两家商量一起过年。 秦苒载爸妈到家时, 二姨一人与保姆阿姨做了一桌香喷喷的饭菜,还说只是简单吃吃, 病人不能吃的太油腻。 一张十人长桌都没摆下的菜,餐盘堆叠, 还只是随便吃吃, s市人对吃实在是夸张。 秦苒心不在焉, 一桌美食吃了两口便没了胃口, 拿着出院记录重新逐字阅读。 她问温柏义,【有空吗?】对方很久都没有回覆。 多久? 从昨天告别到现在就没了消息, 她难免失魂落魄,耳边二姨又在埋怨王之涣,语气是再也忍受不了的愤怒, 「都说了今明在家过年,又说中午不来了, 这一桌饭都做好了……我后悔死了, 当年在肚子里就应该把他打掉。」她那个咬牙切齿的恨哦, 「女儿肯定不会这么没交没代的, 儿子都是白眼狼。」 秦苒窝在角落, 作为一个坐标位置永远清晰的乖女, 默默无声地吃话梅。 门铃响起时, 温柏义也很巧地终于回復消息,说自己在忙,可能不能及时看手机。 秦苒松了口气, 【没事。】 她回头,给王之涣拎了双拖鞋,说二姨在气你怎么中午不来吃饭。她问他,过年律所也工作吗? 「在家看了部电影,就错过了吃饭时间。」他说的好像自己做了件大差事似的。 「那你会因为睡觉错过开庭时间吗?」秦苒反问。 「你昨天在医院吗?」王之涣盯着她,来回巡睃,试图在她脸上找到崩裂的痕迹,当然,也许女人天生就是善于伪装的动物,秦苒一脸平静。 她点头,「嗯,昨天还在挂水,早上七点挂了最后一袋消炎药,结果拖到十点才把手续办完......他们医生没有弄出院小结,还睡懒觉,我等了一上午。」王娟本来还想回来和二姨一起包饺子,最后拖到十点多,脸都等垮了。 王之涣关心了一句,「小姨身体还好吗?」 「嗯,年前埋了一个挂水的港体,省得扎针了。」只是这次查出少量胸水,难怪王娟总说有点胸闷,医生说等它吸收或者变多,这么少无法处理。搞得秦苒现在看到液体,脑袋就疼。她讨厌无法处理的事情,可生活大部分事情就是再等等、再看看。 王之涣把礼品盒交给她,问他们人呢? 「在二楼打麻将。」 她窝回沙发,拿着遥控器调台,礼节性地问王之涣,「你要看什么节目吗?」 他目光深邃,一言不发盯着她,比电视中的播报声还要严肃。 秦苒被他盯得发毛,好像自己是什么新闻当事人似的,终于没忍不住,「你干嘛!」
第116页 「是谈好了吗?」他没明说,不过秦苒知道他指的是与徐仑离婚一事。夫妻过年都不在一处,于父母亲友面前尚能搪塞,但定是瞒不过王之涣这种知内情的人精的。 「没有达成共识,」她屏息,起身小心翼翼地往楼梯处探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他不想离。」 「分居了吗?」 「算吧。」徐仑为了避开她,开始经常「出差」,在他看来是躲避「离婚」,但长久以往,他们两人只会越来越远,再难重修旧好。她开始能站在局外角度,上帝般悲哀地俯瞰他们的婚姻结局了。 「还和那个医生在一起呢?」他掏出烟盒,倒出根烟。 秦苒咽了口唾沫,「那你和那个律师呢?」 「这个你少管。」 秦苒来气,「你也少管我。」她赌气,若是以后温柏义和她真修成正果,那王之涣的存在实在是太难以忍受了,要她和徐仑睡过的哪只鸡做亲戚,她都要膈应死,别提王之涣这种「我永远是对的」那副嘴脸了。 「我不管你,那你能自己面对人家老婆吗?」 「你是把我当傻子吗?」秦苒用力剜他一眼,「我知道你和尔惜的事情!」拜温柏义所赐,她第一次唿出薛尔惜的名字,十分亲密。 王之涣燃了烟,看都懒得看她,「秦苒,你就是傻子。」 * 年三十的凌晨,薛尔惜发消息给王之涣,问他卫生类院校属于市教育局还是卫生局管理。他一听便知不好,找到薛尔惜时她坐在空荡的24小时便利店,零售威士忌、可乐雪碧等瓶子与塑料纸杯歪在脚边。那里应该是她方才狼狈过的「桌子」。 手边平台摆着两个新酒瓶与气泡水,正在混百利甜。 王之涣问她想干嘛,大过年在外面喝什么酒?当然,他最想问的是为什么要问卫生类院校,但他没直接问。 尔惜也不瞒着,直说方才与老公摊牌了,场面甚是难看,这婚是离定了。但温柏义嘴硬不说对方是谁,她苦涩,坦诚了一辈子的朋友,临到婚姻最后,还在把她当贼防。她又好气又好笑,语气颇为受伤,「你知道吗,他在外面安了个抽屉,他没有通讯与电子记录可以查询,没有开房记录,」她长嘆了口气,「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从头到尾都在防备我。」 「这有什么问题吗?婚姻里互相提防的事情你见得少?还是你觉得他的防备有什么问题?」他反问薛尔惜,「现在不就证明了,他的防备是对的吗?」 而显然,关于这一切,秦苒是不知情的,看她恬静又理直气壮的表情,估计就知道薛尔惜和他有过那么一段关系,对薛尔惜闹了医生办的事一无所知。 王之涣定不愿意把这件事闹大,于任何一方都不利,届时一连串啼笑皆非的丑闻关系,给人当闲话下酒菜。他问秦苒,离婚后打算和那个医生结婚吗? 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眼下这么多事儿堆着,根本考虑不到这么遥远的事,「你不尴尬吗?」 「我有什么好尴尬的。」他见过家庭关系错综的事情还少吗?这就是个幼儿园级别。 她被他的理直气壮气到,想到温柏义需要正面面对王之涣,自己就替他噎得慌,「无耻。」 「秦苒,你现在也就是个出轨的女人,别把自己架在高道德水位线了,降一降吧。」话音一落,温润的茶水连着茶叶沫子浇在了脸上。 轰隆隆麻将桌的洗牌声里,秦苒心跳坐了跳楼机一样,忽高忽低,又兴奋又害怕。 她在王之涣抬手抹茶叶的时候熘烟了。当然很想跟他吵架,但同样身居道德实操低水位,道德感高的就是比道德感低的好欺负。 她嘴巴一抿,机灵地撤退了。与他辩赢又能如何,如何撕破脸皮也是一家人。 躺在床上,耳边是一张一张打出去的麻将牌声,阔落阔落,甚是清脆。 秦苒双目放空,大脑洗牌一样,復盘了从认识温柏义到一步步沦陷至离婚的过程,回忆自己是如何从一个受害者成为加害者的。 走到今天,落子无悔,每一步在当时看来都是正确、无奈的选择,可回过头,手上的答卷却满目疮痍,为人所贬。 就像困了就顺应人类本能睡觉的学生,中间也有过挣扎,但所有人只会看到你没考好的结局,责备你不够努力,没能抵抗睡眠诱惑。 她想,自己应该接受这个糟糕的结局,至少,温柏义是值得的。 年夜饭,她坐在距离王之涣最远的斜对角,那方向的菜色她都没看一眼,捏着手机眼巴巴等温柏义给她来消息。 饭后王娟拿出列印相册,与二姨分享南澳岛的照片,一家人其乐融融。她向来比较乐观,若不是比往常沉静的语速,完全看不出是个癌症病人。秦苒在欢乐的背景音乐中,湿了眼眶,又咬住嘴唇憋了回去。 她每次住院碰见肺癌的女患者,都要问患病几年,一听多是5-10年,心里好过一些,就是有回某床的护工阿姨耿直,嘀咕了句,那种生病一两年就走了的,也没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她当时都想给阿姨上一节语言艺术课了。 王娟看她在角落窝着,朝她招手,「圆圆,来呀,你今天怎么还没你哥活络。」 王之涣翻着相本,故意怄她:「可能在想老公吧。」 「哈哈哈哈哈。」二姨乐得直拍手,「对哦,年轻夫妻分开会就是这样的。」
第117页 秦苒挤笑,挪了个位置,挽上妈妈的手臂,摁住动作,「右边还没拆线,不要乱动,我来帮你翻。」王娟埋了输液使用的港体,年初五要去拆线。 二姨白了一眼王之涣高跷的二郎腿,吃醋道:「女儿就是贴心。」 「但是女儿太爱哭了,不行不行,」她爸朝二姨装腔皱挤眉,摆手道,「这次估计没少偷偷掉眼泪。」 秦苒否认:「我没有!」 「圆圆心疼妈妈受苦。」二姨帮她说话。 秦苒嫌弃秦裕津,「你就是想要儿子。」 「对啊,儿子好,」他场面式的夸王之涣,「你看之涣事业弄得多好,都是合伙人了。」 二姨摇头,「再好有什么用,都没成家。」 保姆阿姨切来果盘,秦苒拿起一瓣先递给妈妈,王娟让她先给二姨吃。 二姨乐呵呵地咬住,与秦裕津商业吹捧,「不行不行,律师不行,没人情味,还是圆圆好,何况小徐这么懂礼,又帅,圆圆是给你添了个儿子,我这个......」她瞥了一眼王之涣,「能制住他的估计也是个狠货,我下半辈子是没好日子过了。」 王之涣紧接着噎住他妈,「这人估计还没出生呢。」说罢,二姨拎他耳朵,骂他兔崽子。 秦苒嘎嘣嘎嘣,清脆地咀嚼苹果,目不转睛地盯着二姨动作,感觉比春晚还好看。 * 辞旧夜,温柏义食不知味。 温爸温妈、岳父岳母不停问他,尔惜为什么不一起回来吃饭? 岳父怒斥尔惜越来越任性了,年夜饭都不回来吃,温妈怪温柏义,肯定是你哪里惹尔惜生气了。 温柏义的咽喉几乎挤不出成形的句子,马虎眼都打不出来,半碗汤下肚,终于放下了筷子,选择了出去。 他没有去巷子的平房,那附近多是租户,年三十宛如末日,站在城市中心的四合院,一唿一吸都能听见回声。 沿街一路开,冷风灌进车里,渺无人烟,灯火萧条,城市枯荣像一个玩笑,最热闹的节日,最落漠的街头,满是赛博的讽刺味道。 他拐进熟悉的小区,开进最里面一栋,很巧,尔惜的车在。 温柏义犹豫了一下,停进车位,熄了火。 * 月如银弓,悬在窗边。 客厅黑灯瞎火,卧室门底缝里透出光来。 温柏义将钥匙丢进门口的置物盘,打开冰箱,取出瓶矿泉水。这水还是他出国前买了放进去的,现在还是这几瓶。 薛尔惜的生活自理能力差到发指,他要是去洗手间,百分九十的可能,那里堆了一堆衣物。 脚步声响起。 「我在收拾东西了,这是你家的房子。」尔惜穿了件吊带,额角挂着汗,累得像在做运动。「我继续住着也不像话。」尤其在闹了他的生活后,再和他生活共享,实在有些厚颜。 温柏义继续喝水,没有说话。 「过年民政局休息,你急的话等他们上班了办完再走,不急的话等回国了办。」她跟着打开冰箱,取出一瓶矿泉水,「反正我不急。」 「好。」 薛尔惜等了一会,温柏义一直没说话,她主动挑开话题,问他,「是不是很讨厌我,很后悔娶了我这样的人?」 老式厨房,天花板低,温柏义仰起头,长长出了口气,仿佛顶板就压在自己脸上。 那一世纪长的嘆气出完,尔惜也没等到半个音符,她自己率先笑出声来,「我跟你异位而处,我也会讨厌我,恨不得民政局能值夜班,连夜把证扯了。」 「没有。」 尔惜问:「她很漂亮吧。」 温柏义沉默。 「卫校老师,天天跟小姑娘相处,讲话应该也很温柔吧。」说着,她自我肯定猜测,「当然,我处理过的离婚案件,小三都不怎么漂亮,甚至长得大跌眼镜,但温柔这个属性倒是蛮统一的。」他们男人就是这样,家有悍妻,出门总要寻个温柔乡平衡一下。 温柏义目光一凛:「薛尔惜。」 她提起气,等他说话,心想,他们终于要放下情绪好好聊一次了。 「她不是小三。」温柏义不耐烦地大灌了口水,来不及完全咽下,嘴巴湿漉漉一张一合,水线从嘴角滑至喉结,「我希望你以后不要用这个词!」 第50章 11 雄性 薛尔惜噎住, 苦笑道,「她就这么好?」 作为髮妻,听见这样的话无疑是受伤的。 「闹成这样, 也没法说好聚好散, 但看在我除了这件事没有哪里对不起你的份上,尔惜……别搞她……」他难得凌厉, 搬出情分,字里行间全是对对方的维护。 温柏义知道尔惜看过信, 秦苒的身份已经无可隐瞒。如果她想要曝光, 秦苒将处于极其被动的地位。她将从地下无辜的受害者变成风口浪尖的「施害者」。 「我没想搞她, 」她哭了一晚, 兀自静坐,和王之涣这个死没良心的聊到凌晨, 好歹缓过震惊,「我要是说,我对这个人好奇, 你会跟我好好说吗?」 自认稳定的婚姻,倾覆也就在一念之间, 可见婚姻这东西, 自我感觉是多么虚无。很多因出轨而离婚的女性当事人都会非常愤怒地将婚姻崩溃归因至「女小三」身上, 她也有过疑惑, 不应该先责问男方吗?可临到自己头上, 第一反应也不外乎如此。因为她们认为对自己、对丈夫、对婚姻十足了解, 那么情绪风口, 只能直指不了解的那一方,继以问责。
第118页 「不会。」温柏义并不想与她聊秦苒。 「那我问你,如果没有她, 你会跟我离婚吗?」她苦涩地耸肩,「就算是我先行背叛。」她想问,如果没有这个女人,她是否有过挽回的机会。 出轨和离婚之间,别说等号,约等号都没有,能让温柏义一意孤行选择离婚,那个女人一定很特别。 温柏义不作这种假设,避而不答,「我把机票改签了,明天晚上走。」他的情绪与任何人都无法多呆,不如回去做实验。 「男人真是薄情,其实想想,你也不是初犯,」尔惜仰头饮尽水,怅然道,「我们最长一次不联繫,就是你第二次恋爱。」失联长达两年,她当时当作没有认识过温柏义。那个女孩非常介意他有红颜知己,温柏义冷掉与尔惜的联繫,为此她一度很受伤,「你每次一恋爱,我就会很碍事。」没曾想到了婚姻里,也不例外。 「我去找过你,」他暑假找尔惜道歉,可她生气到失智,经过垃圾回收车拿起塑料瓶一个接一个地往他身上丢,「然后你骂我重色轻友!」当然,她发完脾气就跑远了,根本不知道他在后面捡瓶子,向阿姨赔礼道歉。 果然,她根本不记得了,撑着头皱眉,「有吗?我不记得了。」 「薛尔惜,泼皮走的时候,你呢?你和王之涣在一起的时候,你想过我?」这是他最不想提的事情。 她低下声去,「我道歉。」她也被感情催昏神志,除了机械上班,恨不得分分秒秒与心动男嘉宾黏在一起,所有的责任、羞耻都被稀释了。 她在和温柏义相处中,习惯了做一个巨婴。也许离婚于她而言,就像结婚一样,并非大事,但人生将彻底失去温柏义,有些难以接受。 「说这些都没意义了。」温柏义说。 「沟通的过程就是意义,不需要结果来辅以意义。」尔惜深吸一口气,「每次话题一开头,你就懒得和我说话,说不过三个来回就沉默。」 当然,从温柏义视角来看,薛尔惜说话必须占据上锋,久而久之,他渐渐放弃了聊天这个环节,关于婚姻的分崩,他确实并不无辜。 他道歉,「我的错。」 婚姻里,丈夫的沉默和妻子的咄咄常被追溯为离婚癥结,薛尔惜曾以为他们是合理、有效沟通的夫妻,没想到也没能逃过这一劫。这巴掌扇得可真痛。 「她很漂亮吧。」薛尔惜又问了一遍。好像这是她过不去的砍。卫校主页只有聘任信息,没有照片。93年,这么年轻就要二婚了,真不错。 尔惜上下扫视温柏义,描摹信中人的形象,「讲话软绵绵?身体也软绵绵?性格是不是也是?」信里,女方的反馈明显比较保守,温柏义手持攻方,叫人意外。 「我不想说她。」 「你们会结婚吗?」她问出口,两行眼泪就流了下来。她的情绪太复杂了,像是难过又像是释然。 「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也许之前有过想法,但经此一闹,怕是悬了。「只希望,我们可以好聚好散。」就像相爱时说的那样。 尔惜像泡在黄连水里,连咽几口苦水,「哈,如果天下有情人都好聚好散了,那我不得喝西北风了。」她横过手臂,一把摸净眼泪,点点头,「当然,我们会好聚好散的。」 * 年三十非圆月,秦苒时不时关注室外动静,盯着那轮上弦月失魂落魄。王娟问她,小徐来电话了吗? 秦苒谎话张口即来,「来过了,他正在看春晚。」 当然,也可能去哪个春节也不关门的洗浴中心过夜了。她自嘲地想。 王娟和二姨张罗完床铺,王之涣不紧不慢地收起手机,说自己等会要走,话一出口,又被他妈是一通狗血淋头的抱怨。 秦苒磨磨蹭蹭送他到径巷,问他这个点回去是有人在等他吗? 他淡淡道,没啊,回去再看部电影吧。 秦苒扮作无知妇人口气,「早点结婚吧,一个人守岁多孤单啊。」 「一群人守岁,也孤单。」 「如果人总要孤单,那我选择有人陪我孤单。」她找到了和王之涣作对的快感,一来一回甚是有趣。 这边远离市中心,有人顶风作案,放起烟火。彩色明灭在天空,王之涣不知回了句什么,秦苒没听清,想来是讽刺她的,不听也罢。 又走了两步,羽绒服口袋里的手机狂震,近前远光灯束射来,照破夜晚。 秦苒的直觉亮起报警灯,不由慌了心神,下意识将王之涣往车那边推,「早点回去吧。」 「谁来了吗?」王之涣蹙起眉宇,往车辆驶来方向望去,年三十,不应该有谁会这时候径直往临园这栋开。 秦苒用力地推他两下,不耐烦道,「你快点回去吧。」 「圆圆,别告诉我是那个医生。」王之涣语气不佳,厉声斥道,「你还没离婚呢!」如果让徐仑知道离婚的根本原因,指不定比薛尔惜闹得还大,而社会女性更受不得这种伤害,谁都不能预估这种名誉性的损害。 「关你什么事啊。」她讨厌王之涣这种一身道德病还以道德标尺度量人的傲慢。当然,她眼下最慌的是两人碰面,她确信那是温柏义的车。他就是这样一样言出必行的人,说这天来见她,就不会过零点。 王之涣停住脚步,冷哼一声,「那看看关不关我的事。」
第119页 温柏义驱车驶近,看清一男一女身影,方向盘一转,准备倒车,看清推搡发生,又生了犹豫。他关了远光灯,于几十米处的一幢别墅前缓缓停靠,稍作停顿后下了车。 立于夜色,温柏义终于听清了男女拉扯的声音,拳头几乎在顷刻间捏紧。 人是会产生阴影的,即便清楚秦苒与王之涣是表兄妹关系,但记忆里尔惜与他在宠物医院门口拥抱缠绵的画面太过深刻,恐惧在这一刻疯狂汹涌。 温柏义几乎忘了今夕何年,雄性动物的本能占据上风,大步一迈,袖子一扯,力与力的较量瞬间展开。 两道黑影扭打成一处,秦苒心跳剧烈跳动,捂住嘴巴掩住惊唿,伸出无力的手臂试图拉开,「你们别打了!」 她压低声音,可这两人蛮力的闷哼在耳畔张力渐高。 两个高大的男子打架的声响与勐禽无异,是个人没有任何遮挡站在旁边都会害怕。 「我草!」根本分不清这声骂是谁发出的,老别墅区的灯火分布非常不均匀,秦苒适应黑暗后伸出手,也不知扶上了谁的手臂,用力拉拽,不停重复,「你们别打了!疯了吗!」是要把大人招过来吗! 兽吼压在咽喉,但手臂的较力毫不遮掩,僵持时都能听见咬牙声。她一人锤一记,「别打了!你们真是不怕死!」 「你别管!」王之涣一把推开她。 他学过擒拿,动作间摸到空隙,五指毫不犹豫地擒上温柏义的咽喉,指尖力道逐渐加重,黑暗中,几乎能看见温柏义额角与颈间暴凸的青筋。他厌恶这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出个轨老婆、「姘头」句句维护,这个医生也算是做到男「绿茶」级别了。 温柏义十指最为灵活,紧咬牙关,克制住兽喘,直接摁住他的大动脉搏动最强处,闭去血液通路,他憋住口气,膝下关节于男性最脆弱的弹丸处,毫不敛力地蛮力一顶,几乎是瞬间,巨大的吃痛声响起,「卧槽——」 除夕的月光害了病似的,越发微弱,三人匿于车身暗处,逐渐往草丛滚动。 秦苒听见声响,知道有人受痛,两人又扭打得厉害,她看不清局势,只在一熘儿反光处扫见温柏义拧眉的脸色,十分难看。 她毫不犹豫地用力往王之涣身上下手,连拱带掐,嘴上还骂他,「混蛋,勾引人家老婆还有理,居然敢动手……」她气得冒汗,反扑到他身上,恨不能打死他。 温柏义在王之涣缓过痛、反击前,一把将秦苒捞进怀里,沖她摇头,「算了圆圆。」 王之涣痛得直冒冷汗,蜷起身体,骂了温柏义一句脏,秦苒这才知道是温柏义下了狠手。她下意识认为,温柏义会是吃亏的那一个。 「别管他了。」温柏义将她护进怀里,往车边带。 「你受伤了吗?」她关心地拉过他的手,拿眼细细扫视。 「没有。」 她抱住他,恳求道,「不要打了,我怕我妈他们听见。」她知道没有男人能受得了老婆被人睡,也知道王之涣活该,可他们真的不能再打了。她怕他失控,酿出大错。他们之间成受不了多余的风雨了。 「好,不打了。」温柏义将她揽进怀里,压低声音,「是我冲动了。」 第51章 12 八卦 车厢灯亮起, 脸庞被映得朦朦胧胧。 秦苒嗅到甜腥味道,「这里怎么受伤了!」温柏义额角的伤口在渗血,她恼怒扭身, 扶上车门又被温柏义拉了回来, 「是谁劝我算了的?」 秦苒来气,在她眼里, 王之涣就应该站桩在那里任温柏义发泄,居然还敢寸步不让地还手, 反了他了, 她义愤填膺, 咬牙切齿地掰开温柏义的手, 「你别打,我帮你打回去。」雄性动物打架, 太过兇勐,她挠两下无波无惊,无伤大雅, 正好解心头之气。 脚踏出车门、感受到冷风的瞬间,秦苒就打起了退堂鼓, 太冷了, 而且她不愿意把时间耗费在王之涣身上, 他的烂事罄竹难书, 好在温柏义及时拉住了她, 失笑道, 「我额头的伤是上次黄穆童那根棍撞的, 你问过我的,你忘了?」 「那怎么出血了?」她指尖触上,蘸的是新鲜血液。 「痂蹭掉了吧。」他抽两张纸, 随手擦了擦,冷眼往方才干架的方向扫去,没有动静,「放心,我没吃亏,倒是他要歇几天才能动干戈。」他膝盖那一顶一点没留情,淤血都是有可能的,所以,现下根本不是他额角血的问题。 「真的吗?」秦苒不信。 温柏义够手拉上车门,失笑道,「我很弱吗?」他捏上秦苒的下巴,在她脸上左右游移,「在秦老师眼里,我好像一定是吃亏的那一个。」 秦苒摇头,辩解道:「是王之涣太没底线。」没有底线的人总是比较丧心病狂一些。当然,讲话温柔的男人也会给人一种「不行」的感觉。就像他们第一次上床,她也没抱有他很强的想法。 此刻想来,温柏义是一个习惯把自己藏起来的人。人多藏拙,他反藏优。 温柏义不禁好笑,「可你刚刚就怕我吃亏,恨不得我们二打一。」 「我没有……」她有,但好像只能说没有。秦苒咬住嘴唇,想着怎么找补。 他揉弄她的髮丝,认真地强调:「圆圆,我不弱。」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他疲倦地嘆了口气,「你们都不知道。」
第120页 「我知道。」 「知道什么?」 「温柔本身就是很强大的力量,」她覆上他的手,按在脸颊,亲昵地贴了贴,「不管你动不动手,都不弱。」 「是在夸自己?」 「哦……我不温柔,我是软弱。」甚至乌龟,她若是正面迎上情敌,怕是撒腿就跑,说不定还会自我安慰,都是我大人大量,不屑计较。 「在你心里,王之涣比我厉害吧。」 「在我心里,为什么要拿你跟王之涣比?」她很奇怪,「这话你不应该问尔惜吗?」 倒是被她点醒了,「她啊,不问了,我能猜到她会说什么。」 「说王之涣适合刺激,你适合过日子?」秦苒猜测。 温柏义想了想,消沉道:「说来很讽刺,我们男人择偶娶妻的标准常被鄙视,但女人嫁人的标准也很好笑。」他挑眉看向秦苒,不是吗? 「婚姻就是很好笑。生活总要有个基本水平线的,一方的品性或者工作就决定了这条水位线的零点,也许『老实人』能让这条线免于无常的震盪或者降低。我们亚洲教育规训力很强,很喜欢『稳定』,认为那是人终极一生的目标,婚姻必然背负上这份期待。」 她正色道完,又交加双臂摇头嘆气,「这听来可笑,但作为『叛逆』份子,我还是尝到了不稳定的教训。」她捧住脸,痴痴一笑,「所以啊,我这种乖乖女就应该找个乖乖男,不应该尝试新鲜刺激。」 在和温柏义的交流里,她像是找到碎玉豁口的完美吻合,他既不新鲜也不刺激,但就是刚刚好。他的性格和工作,让水位线的零点特别安心。 秦苒两眼一弯,嘴角翘得很高,期待他的回应,但脸部肌肉没能撑过漫长的沉默,她的笑容逐渐僵硬,在他复杂的眼神里涌起了股异样。 她迷惑地偏头,「怎么了?」是还在纠结王之涣吗? 「圆圆,我要走了。」他声音沙哑,像大病初癒的咳嗽患者。 「大后天,我知道。」 「我改到明天了。」 「是吗?」她问是不是有急事要处理。 「嗯,算是吧,」温柏义垂目,一字一句艰难如积雪中撵轮前行的马车,「我……这边离婚应该确定了,就差手续了。」 秦苒鼻子像被打了一拳,忽地泛酸,她刚要开口,被他的食指喝止,「听我说。」 温柏义表示,理解她当下的情况,所以他不着急,也希望她不要着急。「保护好自己,如果对方在情绪头上,就不要一味强调这件事,可以等时间耗过情绪高点再处理,或者索性拖。」他不了解徐仑为人,但清楚男女的体力悬殊,「还有就是,这件事你要低调地处理,短期内不要让周围人知道你准备离婚。」 秦苒翻涌过蜜水,窝进他怀里使劲点头。 温柏义非常疲惫,表情几乎可以称之恍惚,秦苒深知来回坐飞机有多累,劝他回去睡觉,因此她到家时,时针只划过一小时,竟连零点都没到。 王之涣的车没开走,人也不在打架的草丛,她到家转了一圈,果不其然,正躺在二楼客房的床上休息。 听见门声响动,他眼皮都没掀,「要不是怕你叫,我今天一定不会放过他。」话音一落,一个抱枕迎面砸来,他勐地坐起身,暴躁问候她大名:「秦苒!你有病啊!」 「你面对他,不应该有愧吗?」她搞不清楚他这份理直气壮哪儿来的,好像根本不是出自一个教育系统。 他点头,「但这并不妨碍我揍他。」 秦苒看神经病一样看他,看得来气,又砸过去一个枕头。如果可以,她希望是两个沙包。 * 秦苒的新年没有受到任何影响,还在大年初一买了烟火,和王之涣躲到更乡下的地方,放了一圈烟花。 虽然是「敌对」关系,但因为分享了同一个秘密,嘴上骂咧,却莫名亲近。 王娟都说,这次圆圆和哥哥关系好了很多,估计是大表哥不在,两个男孩一个女孩,男孩比较容易玩到一块,女孩就被孤立了,这次一男一女没别的搭子凑,我们圆圆终于有表哥陪了。 秦苒也有一种孤单童年被弥补的快乐,不过到底长大了,也因为关系比较复杂,她很好地把情绪掩藏。 反观温柏义家的年就很糟糕了。薛尔惜把离婚的事情通过电话告知了爸妈,然后人间蒸发,温柏义在美国刚下飞机,电话就被打爆了。可能因为是岳父岳母,态度倒是还好,也可能尔惜一向比较任性,他们接受能力很高。 他妈比他想像得要激动,从来没有这样疯狂打电话,他说自己在忙,温妈不信,坚信他在搪塞自己,一定要他回电话好好跟她聊。 直到他爸给他打电话,让他快回个电话给他妈吧,她已经急到不睡觉了,每天去旅行团问怎么去美国。 温柏义打电话告诉温妈,表示自己与尔惜性格不合,分居近一年了。离婚不是突然决定,他们已经协商好了。 说是这么说,父母又如何能理解。他和尔惜纠缠了一年多,要父母一朝夕接受,太难了。 都没过年初八,尔惜接到马仔电话,去了一趟医院。 人就是对裤裆里的事特别感兴趣,仅一个新年时长的发酵,即便没有主角的新戏份,s市第一医院的年轻医生因为出轨被老婆大闹医生办的事情已然成为医疗圈第一津津乐道之事。
第121页 圈与圈之间有壁,隐隐约约也在其他圈层流传,温妈访友时听到的版本早已偏离主线,但她依然靠自己的敏感,察觉到主角是她儿子—— 老友说,你儿子在第一医院是吧,听说他们医院年前又出了桩事儿,一个小年轻,刚工作没几年呢,被老婆抓姦,闹到医院,院长什么都出动了。现在听说要离婚了,说实话,闹成这样还能和好,确实不太可能。医院男女关系太乱了,不行不行,一天到晚乱搞。还好你儿子老实。 版本并不新,事情也很俗,但温妈血压上来一路往医院走,她甚至都放弃了打电话给温柏义,事情到这一步,她才发现自己养了三十年的儿子一点都不老实。 尔惜一栋楼一栋楼地找,又是打电话给温柏义,又是打电话给马仔,一路确认温妈的位置,终于在吸菸亭附近找到那拎着个朴素帆布包的老太太。 她是典型的好婆婆,吃苦耐劳,省吃俭用,宠儿子,怕儿媳,话不多,行事作风传统,尔惜一步步走近,眼眶居然湿了,好像就一个月没见,婆婆怎么老了这么多。 确实如温柏义所说,他妈没有哪里对不起她。 温妈坐在台阶上,整个人惶惶失神,看到尔惜眼泪啪嗒嗒掉下来,整个人颤得不像话,她用力地握上尔惜的手腕,皱纹挤出的肿眼泡里燃起愠怒,「尔惜,你跟我说,他是不是有人了?」 马仔就在几步之外,他赶紧闪身,沖电话里说,「师兄,找到了,没事,老太太没摔倒,现在嫂子来了。」 挂断电话,他也不好走,缩在吸菸亭看那对婆媳说话。虽然事不关己,但心情依然很沉重。婚姻太复杂了。 尔惜一惊,不知道老太太从哪边得知的。 温妈羞耻得都抬不起头来,眼泪决堤,嚎啕大哭。她头髮乱蓬蓬地拼命朝尔惜鞠躬,抓着她的手道歉,哭着说儿子对不起她,能不能再给他一次机会。 她如何也不敢相信温柏义会做出这种有辱家门的事情,除了哭完全不知道要做什么。她要替儿子挽回婚姻,这是她的唯一念头。 尔惜装作不知,只问她听说了什么吗? 温妈哭得一抽一抽,说大家都知道了,第一医院有个医生出轨,院长都知道了。 尔惜皱眉,摇头否认,说不是温柏义。 温妈不信,绝望地问,他的工作是不是要没了?这是作风问题啊。 尔惜使劲摇头,不可能的,第一医院出轨的医生海了去了,各个都还在操刀做手术,事业单位铁饭碗,不可能有这种处理的。 温妈一听院长都惊动了,吓得半死,感觉温柏义完了,听到这里稍稍松了口气,但眼泪还是噼里啪啦地掉。 尔惜安抚完才迟迟一惊。那天读信,她确实带着要他好看的恨意,非常冲动,没计后果。只是没想到医院的传播会这样迅速与歪曲,只当医生办的门关着,也不涉及自己的名誉,掩耳盗铃一样地撕扯、质问,眼下后知后觉,被老人的眼泪刺痛到了。 马仔看温妈一直在用衣服擦眼泪,从兜里掏出包纸巾小心翼翼递过去。 尔惜接住,尴尬地道了声谢谢,抽出两张给温妈掖泪,不停安抚她,说温柏义没有出轨,他怎么可能出轨呢,都是外面胡说的。 八卦嘛,怎么好玩怎么吸睛,就怎么传,谁管你真相如何。 温妈哭得大喘气,捂着胸口几乎闭过气去,她绝望地沖尔惜摆手,说她问过了,就是泌尿外科的医生。肯定是她儿子,不可能是别人了。 她也抱过一线希望,但各种信息都对上了,连南山有套婚房都一致,不可能这么巧。 温妈哭声太过悽厉,像极家人离世的哀恸,经过的病患仓促找路,时不时投来好奇的眼神。 尔惜并不擅长安慰人,盲目地擦眼泪,给她顺气儿。 温妈说,他就是煳涂了,他一直很好的,你要相信他,他对你多好你也看在眼里的…… 尔惜心有黄连倒不出,点头表示,她都知道,温柏义很好。这一点没人会否认。 过了会,她看温妈哭得没个停,说,「妈,别在医院哭,对他影响不好,我们回家去说吧。」 温妈这才反应过来,四下望望,赶紧遮住脸,忙不迭要走。 * 温柏义人在美国,就怕父母有事,薛尔惜终于打来电话时他几乎秒接,问她妈妈如何了?没摔着吧。 这头是尔惜拨通,温妈接听。 她刚缓过来的哭意再度冒高,几乎哑成了另一副嗓子,一唿一吸都牵连着神经痛楚,坐着都稳不住自己,眼前景物剧烈摇晃,她扶住副驾上的拉手,用力扯嗓问他,「你为什么要出轨,那个女的有什么好的,你家都不要了吗!你是不是连妈都不要了!」 不管尔惜如何强调温柏义没有出轨,老太太一口咬定,还笃信因为他们关系好,所以儿媳帮他说话,心中越发觉得对不起她,此刻在她眼里,温柏义就是个面目可憎的孽种。 她质问他,「尔惜已经原谅你了,你还要离婚吗?」 尔惜拧开车里的矿泉水,扭开脸,无奈地嘆了口气。如果温妈都那么难应付,轮到她爸妈应该更完蛋。他爸妈现在还只是骂她,以为她任性闹脾气,估计没当真。 老一辈被婚嫁捆绑太深,太过看重,走不出婚姻圈套,于是一代又一代,复制捆绑,粘贴在子女身上,搞得恶性循环。
第122页 温柏义疲倦,「妈,我和尔惜不可能了!」 「那你也别想把那个女的带进来!」车厢安静,温妈用尽全部气力,口鼻分泌物失控如喷泉一样炸开。她现在恨不得打死这个孽子!她听说那也是个已婚的,正准备离婚,他怎么会搞上这种人。 薛尔惜急抽了几张纸帮她擦拭。她这辈子没见过温妈发这么大的火,不禁脱力道,「妈,他没出轨……」 那头温妈发完火又没了声音,温柏义除了重复冷静、离婚的事情回来再说,没有其他招数。他焦急地等待回音,额角急出了汗,直到疯狂的嚎啕再度传来,通讯也被切断了。 「是我……」 手机被摔在了脚边,温柏义的电话又来了,铃声吵死了,哭声吵死了,车厢比方才还要闹,但薛尔惜忽然平静了。 第52章 13 家丑 只有亲身经歷一次离婚, 才会发现,婚姻里那些啼笑皆非的偏见无处不在。 温妈几乎在尔惜承认自己出轨的没多会,迅速转换情绪, 接受了离婚这个结果。 如果是儿子出轨, 她会希望媳妇能原谅,为此当牛做马都可以。 但如果是媳妇出轨, 就另当别论了。 这几乎是个残忍的潜意识选择,或者社会性别认知养成的心理底线, 也完全怪不得自己婆婆。 尔惜送完老太太, 没有拐回家, 毫不犹豫地回了单位。她想, 就靠过年还在干活的卖力劲儿,今年就能当上合伙人。 温妈到家单独和温柏义打了一通电话, 在儿子的迴避里确认尔惜真的不是拿自己来玩笑揭篇。 温柏义强调,「妈,我们是和平分开, 不要问了。」他本意想回国办手续时与父母说明,不料尔惜先捅给了自己父母, 想必是没耐心应付没回家过年的追骂电话, 破罐破摔后的冲动之词, 这并不奇怪, 她对父母一向没有耐心。 「好的, 我不问了。」儿媳出轨, 绝对是家丑。「等你回来说。」 温柏义说:「还有, 不要跟她爸妈说。」 「我……」 「妈!」 「知道了……」 温柏义挂了电话又给尔惜打过去,恰好和秦苒的视频电话撞上了。两厢一撞,显示连接失败。 温柏义:【等一下, 等会我给你回过去。】 【好。】秦苒按了按面膜,看了眼时间。 尔惜耳朵疼,不想听见任何声音,第二通语音电话也直接拒绝了。【有事说事!】 温柏义:【三件事,第一,我爸妈这边勉强接受了,你爸妈那边呢?需要我打电话吗?第二,把南山房子挂出去,我联繫好中介了,定位发你,你这几天有空把门禁带过去,在卧室第一个抽屉里,最好跟他们去一趟,贵重家电拍个照片。第三,等我回国,我们去办手续。】 【知道了。】 尔惜完全可以不跟温妈明说,把事情推给他来解释,眼下自己把责任一揽,一副要就义的样子,把事情搞得更复杂了。 温柏义怕她给自己找麻烦,明确地把内容定性,【跟你爸妈就说性格不合,不要说别的。最好等我回来再说。】 薛尔惜上火,打下「你少管闲事」,皱着眉头来回编辑好几回,终于换了个有情绪但没那么沖的话:【不用你管。】 * 视频电话一通,秦苒脸凑上去,问他,「皮肤好点了吗?」 年节鱼肉过度,她拉了三天,过敏了。 视频像素不高,温柏义通过调整物理距离、眯眼聚焦,依旧没看清,让她走到亮处让他看。秦苒侧脸贴屏,翘唇以待,没想到等到的是这样的答案,往后退了退,打开立灯,凑到灯下。 温柏义察觉到笑容消遁,问她怎么了? 秦苒不解,什么怎么了? 「感觉你情绪不对。」他喝了口水。 秦苒怅然,「哦,也没怎么不对,只是觉得你好认真。」以前她问徐仑好看吗,答案都是好看,毫不犹豫、花样百出的「我老婆最美」、「怎么什么都好看」等,回復速度可以记秒,倒是他忽然打破节奏,让她反倒不适应了。 温柏义对光看了看,「好多了,红疹消了不少。」 秦苒架好手机,胳膊肘一撑,双手捧脸,问他在干嘛。 他说在吃东西,饿了。 「不减肥了?」 「算算接下来小半年都不回去了,回去前饿一个月好了。」他倒是都考虑到了。 「伏地挺身呢,还做吗?」 「在做,运动让人精神好。」他想起了尔惜之前一直劝他锻鍊,但他没有坚持下来,他问她,「在锻鍊吗?」 「在。」她咯咯直笑,「运动让我皮肤好。」 温柏义就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着手处理离婚事项,秦苒问他父母没有意见吗?他说并没完全搞定,毕竟我们自己接受离婚都要一阵子,父母也需要接受时间。 秦苒问他,会因为自己这里一直不能办妥而生气吗? 她无法在妈妈生病时与她讲明此事,无论以什么角度,取哪一段时间线,故事都不会是长辈想听到的。 「不会!」他甚至庆幸,秦苒的离婚不会这么快办妥。他希望时间再拖久一点,久到大家都忘了这件事。 他希望事情的坏结果,到此为止。 * 春暖花开时节,徐仑没事人一样地出现,是家中阿姨告诉秦苒,说徐仑回来两天了,你……要不要来看看?
第123页 秦苒这才不情不愿地回家。当初恨他身体出轨,生不如此,现下也就抱着管他死活、死了拉倒地无情态度。时间真是一剂良药了。 她故意怄他,第一句就是,「我们什么时候去办手续?」 他气得跳脚,把书一甩,「你见到我就没一句好话吗?」当初的温柔餵狗了吗? 「好!」她两手交臂,防备姿态地倒退一步,就像温柏义所说,在进行谈判式的交流时,男性体型上就会给人压迫感。她笃定道:「你这阵子碰女人了吧。」 「怎么可能!」徐仑矢口否认,「我他妈家都快没了怎么可能还有那个心思?」 「这次戴套了吗?」她问。 「胡说什么啊!」他声音又大了一些。 切,心虚就爱扯嗓门。 「我闻出来了!」她用玩笑结束了话题。王娟上午办了住院,她没心思跟徐仑争执,转身进屋整理东西了。 徐仑咬了根牙籤,上下摆动,故作轻松地问她王娟情况如何,她说精神挺好,但已经有併发症出来了。 他敛起玩笑,嘆了口气,「我一朋友的丈人是肝癌,说进展挺快的。」 秦苒并不想听见「快」这个字,告诉他:「肝比肺快。」 「哦……」徐仑迟疑,他并不了解这块,「现在你算半个专家了。」他本意是说秦苒最近医院跑得勤,所以懂得多,没想在她心里敲下警惕的战鼓。 「什么意思啊!」她不自主地皱眉,抬高音量。 徐仑不解:「啊?」 「没事……」好吧,她心虚也一样爱抬音量。她赶紧迴避,认真收拾衣物,过了会他开口了,问她要卡。 他有两张卡绑定网银,可以自由使用,其他的都在秦苒手上,她挤出讽刺,「是想好离婚了?」 「我们不可能离婚的!」他矢口否认,偏头理直气壮地说,「我就是想弄个投资,需要点钱。」他说钱现在要生钱,她不会投资,搁在她手上只能生点利息,不划算。 道理一套一套,来时估计就想好了。 说到底,就是过了冲动期,想明白钱在自己手上最稳妥,秦苒没搭理他,说自己赶时间,过两天再说。 徐仑从储物室帮忙取出行李箱,问她这次住几天? 「不知道,说上次化疗的药物效果不好,医生说有一种药效果很不错,所以……要换新药。」这种药物购买十分麻烦,内地未批准使用,需要人力运输,所以她准备明天自己跑一趟香港。 「多少钱?」 「一支5000,一次用量10支,不能多买,下次用下次再去买,因为是生物制剂,所以全程冷藏运输,不能摇晃。」 「钱够吗?」 她玩笑,「不够你能变出来?」 他理所当然,「用我们卡里的钱啊,要是不够我去问朋友借。」 秦苒取出港澳通行证,关抽屉时愣了愣,低声说够,她爸也给她卡了。 徐仑拖着行李箱,送她到地下车库,又碎碎聊几句,让她不要累着,等会17点他要去上海,就不陪着了,晚上他会打个电话给王娟的,帮他问好。 秦苒坚硬了许久的心又软成稀巴烂,她抽了两张纸,捂住脸,掩住抽泣。 这让徐仑得意坏了,揉她颈窝亲昵问她,宝宝,哭什么,感动了? 秦苒一直没说话,上车时轻轻推开他,心头针扎一样难受,声音湿漉漉地埋怨,「你为什么要嫖啊……」 终究是意难平的。 好在,哭了一个红绿灯就止住了,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傻。 * 秦苒找了护工一起照顾王娟,恰逢周末,她休息,把秦裕津替回去了。睡前,她搭好床铺,隔着窄窄的一条床缝拉住妈妈的手,漫无目的地聊天,她问,爸爸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 王娟第一反应,冷笑一声,「那可太多了。」 秦苒问,女人呢? 床上的人顿了顿,问她怎么突然这么问? 「问问嘛。」她帮妈妈按摩手指,说就是聊聊天。 王娟脸隐在黑暗里,沉沉地嘆气,接受宿命一样,「男人不都这样嘛。」想了会,反手抓住她,「小徐怎么了吗!是不是有……」她压低声音,见秦苒不说话,着急得坐起身来,把她往身上拽,「怎么了!说话呀!」 秦苒笑,「没什么啊,就是问问啊!」 「是不是小徐有了!」她想到他已经很久没来看过她了,涌起不详的预感,「你……」 「真的没有!」秦苒一口咬定,「我就是随口问问,看你紧张的,他很乖的啊,而且晚上不是才打电话给你的么。」 「哦……」但她一颗心还是慌慌张张的,脑子开始盘事情,「你上次买房……」 秦苒蒙住头,「你快点睡!我要睡了!」 当然是睡不着的。 王娟心乱跳了一夜,秦苒也没睡好,母女连心,辗转反侧。 秦苒早起拉住阿姨,自己跑去打水了。她心虚得都不敢看王娟。 关于温柏义,她想找个人可以装下她的不安和欣喜,这个人可以是朋友,朋友多是能理解的,但她更希望是妈妈。 她拎着水瓶往开水房走,经过护士站与夜班护士打了个招唿,「早啊,辛苦了。」 「秦老师早。」 整理床单位早来的护士问她,是那个吗?
第124页 夜班护士说,是的,是卫校的老师。 赞嘆轻声飘来,「好白好漂亮啊……我上学的时候怎么没有这种老师!」 秦苒弯起唇角,还捋了捋头髮。清脆的女孩声音听得人心情好。 打完水回来,经过护士站,她犹豫要不要再眼神示意一下,直线走过去好像不太好,由于步速放慢,对话涌进耳朵—— 「不是说医院有个医生出轨,出轨对象也是个老师。」 「我们医院吗?」 「是的,而且那个女的也在准备离婚。」 「哪个科的医生啊?」 「就是我们新大楼哪个科的,听说三十出头,长得很帅,而且,」她兴奋地扬起声音,「一看渣男的那种。」 「那是哪个学校的老师啊?现在事业单位已经在搞婚内联谊了吗?」 「不知道。」 「你这个消息不全面啊!」 「啊哈哈哈哈哈,人家没告诉我啊,」她顿了顿,脑袋一转,「等他结婚了不就知道是谁了么……」 第53章 14 冷战 温柏义:【这是sather tower, 今天好多中国旅行团参观。】 温柏义:【伯克利的无人送餐车,像不像瓦力。】他发去一段视频,斑马线前, 可爱的小机器人笨笨摇晃, 红绿灯跳灯,它停住机身, 等在那里,视频最后他自己都笑了, 「居然还会等红灯……」 秦苒通过唿吸科主任给的信息, 一路磕磕绊绊, 暴走在春日炽烈到反常的阳光下, 抵达香港九龙湾某所医药公司,取到药物, 她背上了笨重的药箱。 药物需要冷藏、防震,她几乎背上一个mini号冰箱。 来时不知此装备,毫无准备。 今日最高气温29度, 但实际感受在30度以上,恰逢傍晚高峰, 她时程赶得很紧, 21点的高铁, 眼见天光暗下, 还堵在路上, 急得她失措。 她本来不是这么急的人, 可一切都这样糟糕, 忍耐的情绪濒临崩溃,偏又要咬住一线喉,死死踏在理智线内。急得秦苒直喘气。 徐仑来电话时, 她累得撑着栏杆喝冰水,听他问现在哪儿了,眼泪不由急掉,呜呜咽咽说自己赶不上高铁了,本来想零点能用上药,现在堵成这样,要是有双翅膀就好了。 「那就改签啊。」 「福田口岸十点就关了。」一切事情都会往最坏的方向去,她认定自己会非常不好运地错过,还没出发,已经自暴自弃了。 「没事,十点呢,来得及,而且皇岗24小时开着。」他让她看看后面车次的时间点,别急着改签。听电话里压抑的哭声,他逗她,「哎哟,这就哭了,没我你哪儿行啊......好啦,现在打开地图看看哪里不堵,走到不堵的地方打车。」 他经常出差,经验丰富。秦苒第一次需要在24小时完成一轮奔走,时间、空间感混乱,有个人给句话,完全是一剂定心针。 她低声诉苦,「这里司机都不肯载我。」也许她背了个像外卖一样的小箱子,很奇怪。 徐仑考虑到口音因素,若有所思,「是么……」 秦苒不敢多喝水,怕等会需要上洗手间,咬咬牙把矿泉水丢了,刚准备挂电话,徐仑让她发个定位给他。 她不解:「干嘛?」 约莫半个小时,徐仑虎臂的朋友骑机车轰着油门从高坡处一路张望。秦苒惴惴不安,演电影一样,半信半疑地招手,直到摩托车在脚边停下仍没确信是来接她的,机械接过安全帽,来不及道谢,后坐力将她勐地掼向人身。 勉强抓稳,心跳蹦跶,一路风驰电掣,20点就过了关,一点没耽误。 23点多抵达s市高铁站,徐仑和朋友一起从上海赶回来接她。看到秦苒,他非常戏剧地当着友人的面送上热吻。 她抿紧嘴唇,手臂死抵,也不好意思说别的,撒娇地哼哼,「重死了,快帮我拿一下。」 「哦哦哦。」他一边走一边笑,将她揽进怀里,像失忆了似的,把下午电话里说过的事情重复地问了一遍,不停朝朋友咂嘴,显摆自己能耐。 有一段时间没迎合这样的演出,秦苒一时不适应。以前是发自内心觉得这样的戏码是甜蜜,眼下抽离,写满虚伪的荒诞。 徐仑与秦苒一道出现在病房,尽管只逗留了几分钟,王娟还是很高兴,慌了一天的心神终于得以安定。没等药物输上,连催带赶地让她回家。 秦苒也累得慌,车也不要了,倒在副驾上打盹,徐仑说下次什么时候去买药,秦苒说三个月后,那正好是七月,时间很赶。 「我下次提前一天去,住一晚,就不会这么赶了,」她语气懒洋洋,身体紧绷,恨不得来一场马杀鸡,「不过……这次是第一次去,找不到地方耽误了一会,熟了也不至于。」 「我帮你找个人去买吧。」 「谁啊?」秦苒掀开眼皮,「是今天的机车大哥吗?」 「机车大哥?」听着怎么这么好笑。徐仑撑着车窗笑得直颠,「他是香港那块的策展人,人家住半山别墅。」接着,他讲起香港摩托车多贵、别墅多贵,秦苒没了兴趣,人又软倒,徐仑捕捉到她的兴趣缺缺,换了话题,「现在给钱,什么事情没人办……你不是看那个什么动漫么,就里面那『万事屋』,现在多得是这种给钱就办事的单位……」 树影晃过秦苒阖目后毫无表情的脸庞,像划过一具苍白的尸体。
第125页 徐仑没听见声儿,问她,怎么,不信? 秦苒不咸不淡,好像在接一个无关痛痒的话题:「我不看动漫的。」她眼皮都懒得掀了。要么尴尬,要么无所谓,要么着急,这些反应她都腻了。 可能她看腻了,然后他也演腻了。 果不其然,车厢陷入了死寂。 手机震了下,秦苒看也没看。 凌晨长街与高架,昏光旋动,思绪偶尔被哪束停驻的路光逮住,心头颓废感才勉强消遁,车再打拐或加速,她又陷进了茫然,如此往復,直到再没有一束灯光。 徐仑没有驶入地下车库,停在小区弯道半腰处,说自己一会有事。 秦苒解开安全带,终于睁开了眼,入目是徐仑难得严肃的脸。光线黯淡,他忽然不笑,多少怖人。 他又说了一遍,「我有事。」 「知道了,我自己上去。」秦苒点头。 他扶着方向盘,挤出声音,「老婆……」 秦苒偏头,温柔笑道:「你有事你就去呀,忙完早点睡。」怕自己笑得勉强,她颊部肌肉作了作劲。也不知道像不像那个「苦笑面容」,可她管不了这么多。 「我真的走了?」他又试探一遍。 不由自主地,秦苒目光落在亮起的时间上,凌晨零点四十三。她恍惚了一下,忽而沙哑,「哦……走吧……」 她推开车门又被他拉住,五指紧紧扣着,插进指缝。 秦苒没回头,较力似的挣脱,牙关紧咬,只字未发,终于在他的手机铃声响起时得以抽身。 她大步往电梯间走,诺大的门厅华丽亮堂,静谧止于她打破的脚步声,等了等,没有清脆的趋近。 踏入电梯,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地上,她仰面深唿吸,泪水滑至颈窝,挠得皮肤痒,她随手擦了擦,咸咸的苦涩在手心腻开,湿漉漉的,黏煳煳的。 人类的感情实在太可笑了。 * 温柏义在接下来的三天发来四条消息,隔得越来越久,到了最后终于也不装傻了,终于问了出来:【你知道了?】 秦苒没回他,行尸走肉式地学校医院来回跑,晚上也不愿意回家,有道唿吸声响动着,让她不那么害怕。 以前宿舍同学说过,她天生就是要结婚的人。她问为什么,室友说,怕黑的姑娘不结婚多惨啊。 是的,相比同床异梦,她更难突破基因钦定的怕黑。她不知道别人的开放式婚姻是如何开始的,是有商有量?还是这样,始于太太的视而不见,或是力尽声竭。 她想,要是没遇见温柏义,倒也好,至少她还多了一个装聋作哑的选择。 莫名其妙的冷战终结于温柏义的信。 他手写后拍了张图,从微信发给了她。挺短的,三分钟看完,秦苒忍着喉头哽咽,颤着嘴唇,读了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 ————————信始———————— 温柔的秦老师: 又是来不及车马邮件的时刻。我踌躇后还是决定坦白,而在坦白前,我要认真地对你说一遍,对不起。 你信人倒霉吗?以前为了面子,我没提过,我是个在大事上没有好运的人。第一件大事是高考,稳居年级前30名的人跌出100名,第二件是结婚,情感发育迟缓,在婚姻里迟钝找到了真爱,第三件是离婚。是吧,我好像把我喜欢的人吓到了。 从南澳岛回来,因为失眠,情感无处投放,恶补了不少电影,主题有些难以启齿,就......都是出轨的。当时作为观者,只道该类文艺片为立意或煽情,强行悲剧结局很扯,却在自己亲身经歷后明白,那种狼狈和张皇并不适合点缀在美好的爱情后面。太丑陋了。如果从第一次离婚到第二次结婚之间需要经歷这样的声名狼藉,我是个导演,我也不会拍。 不知道秦老师听到的是哪个版本,也不知从何解释起,只能给你抄个句子,弥补我的不善言辞。 「不要把星星摘给我,今生我只缺少黑暗,只缺少错上加错,今生只恨我不是恶魔。」 圆圆,空了回个电话吧! 温柏义 20x(x+2)年04月18日 ————————信末———————— 第54章 15 双娇 人啊, 就是喜欢反差。 夸一个人时,内心似乎就在隐隐期盼他掉入谷底。 不需想像便能猜到他们会说什么,而用力想像, 也猜不出传闻的边界尺度。 泌外对温柏义可能有点亲好滤镜, 倒是还好,别的科同事仅几面之缘, 除了帅没啥印象,这下好了, 添上「渣」字。泌外其他医生出科会诊, 也会受到指点, 或被拉住八卦温柏义的事, 更别说温柏义本人到场了。 办公室都帮他庆幸,幸好最近他不在医院。 甚至有人阴谋论, 怕不是故意在出国期间撕破脸,这样山高皇帝远,谁也折腾不到谁? 有可能。平时不言不语、温温柔柔的人最藏事儿了。 * 温柏义有进修任务, 又要写国青标书,忙不过来。2月底他与科里研究生联繫密切, 分配标书任务。马仔是肩挑大樑的其中之一。 几次语音电话里, 温柏义听出点言外之意, 追问下, 小伙子吞吞吐吐, 「现在都说你有个儿子……」说罢自己率先生气, 「我知道你没有!他们瞎传!」 温柏义玩笑问, 「几岁啊?」他立马想出了「儿子」谣言的源头,深知接下来除了撇清与秦苒的关系,没有任何能做的。
第126页 对方听他逗乐, 松了口气。 相熟的友人多担忧他的状态,温柏义就像展示出来的一样,不好也不坏,没有颓废忧郁,也没有如释重负。 当然这与有秦苒的联繫托底有关。她温温柔柔的语音和上下班途中的随手一拍都叫人难过不起来。 只是秦苒知道也是早晚的事。 私人通信被阅读,还闹得人尽皆知,换作谁都会剧烈不适。温柏义假设过秦苒的反应,不理他自然是预设之一。南澳岛就发现了,她不知所措或者生气时,会赌气不说话。 信发出去约莫半天,他算好时间,主动打去视频电话。秦苒在逛超市,切成了语音。 好歹是通上话了。 「吓到了吗?」温柏义清朗的声音递进耳朵,舒服得像凉凉的清泉。 他那处安静,秦苒则立于嘈杂中,倚靠货架,对比奶粉的蛋白质含量,不悦道,「我胆子这么小?」知道好几天了,走出初初的震惊,灌满的慌张此刻也落定了。成年人的承受力像弹簧,看着柔弱,还蛮抗压的。 「怎么知道的?」 「经过护士站无意听见的。」 温柏义低声自嘲,「都已经传播到这个程度了。」走过路过,都能八卦入耳。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成为风云人物的能力。 蛋白质含量乱七八糟,看也看不明白,秦苒把奶粉放回去,没精打采的问,「你都看的什么电影啊。」 「就随便看看的。」 「wd.xx看了吗?」 「是那个深陷丑闻的导演吗?」他看过新闻报导,「那没有,我看的应该都是日韩。」 「他是最会拍……」讲到一半,秦苒停住嘴,左右张望后小声继续,「……出轨的导演。」这心虚,颇为讽刺,「日韩的偏压抑,他的节奏很奇妙。」 温柏义漫不经心地接话道,「是吗,有空我看看。」 「不用看了。」秦苒闷声赌气,「你拿到的剧本比上映的都要精彩。」 喉咙噎了口饱实的白馒头,上不去下不来的。 秦苒先前在学校也听过只言片语,只当耳旁风过,没细想。后来串联信息,难过得锥心。 这些话平日根本没少听,谁出轨了,谁离婚了,谁是渣男,谁是茶女,闲言碎语的,可一旦对上具体的人,眼光总是异样的。 青梅竹马,律师医生,郎才女练情深意笃,十多年的感情,没曾想还是落得男人变心、女人伤心的下场。 多土俗的故事,若不认识温柏义,她肯定也这样接受信息,可一想到是这么美好的温医生,是站在海边忧郁爱犬离世、太太出轨却无奈得只能吃饭的温柏义。她心脏跟被搅拌器搅了似的,恨不得杀出去和人辩论,像个疯子一样拉住所有人,告诉他们,不是这样的。无瑕白璧徒惹尘埃。 可不是这样,又是怎么样? 「对不起。」他平静地道歉。 「然后呢?」对不起,然后呢? 他没说话,于他也是无解,「从我知道尔惜在医生办公室,我就知道无解了。」他了解尔惜,她就是个□□桶,顺毛捋还行,失控到医生办,那等于自爆了。 「你们都吵了些什么,她怎么知道信在办公室?你上锁了吗?」她喜欢回头看问题,总想回去找到线头,给它拆开来,幻想这样就不会面对眼前的局面。 「吵了两句,不过就是坦白不坦白的事儿,其实她冷静得比我想像得要快,后来在办公室对峙了很久都没有讲话。」他想了想,「信当然锁了,至于怎么知道的……这我就不知道了。」他也懒得问,这种经验不要也罢。 「哦……」秦苒还能说什么呢。 「你放心,她火撒过了就撒过了。」 他安慰得秦苒不上不下的,问他什么意思,没有什么要说的吗? 「有很多要说的,但不知道要怎么说。」他顿了顿,问什么时候方便视频。 「干嘛?」 「给你看样东西。」 秦苒左右张望,「你等等。」她切断了通话,往地下停车场走。刚走到车旁,迫不及待地点开了视频。 黄色瞬间铺满屏幕。温柏义要给她看的是朵黄瓜花。低饱和的视频画面,让那朵花显得没有「气色」,并不诱人。 她刚开始以为什么东西挡到了镜头,问他什么东西。 「黄瓜花,costco卖的都是美国黄瓜,比较粗......今天稀奇看到进口的日本小黄瓜,很新鲜,居然有花,特意买了一份。」看到黄瓜花,不禁想起那天清晨,她枕畔搁下的那抹温柔娇黄。他想她了。 「什么呀。」秦苒眼眶登时气湿了,恨不能穿过视频锤他。 温柏义漾起柔和的笑意,紧紧盯着视频里的她一动不动。秦苒拨了拨头髮,人往车座靠了靠,让他看清自己,没等到下文,主动问他:「你是不准备和我说了吗?」 他叫她:「圆圆......」声音棉线一样将她缠住。 秦苒嘆气,「嗯......」 视频里,四目相对,眼睛真裂了道口子,越看流得越多,温柏义被她感染,一时没控制住,低下头吸了吸鼻子,逞能地笑她,「我就知道你会哭。」 被婆婆盯一记,都会慌张落跑的秦苒,怎么也不可能在一方声誉受损后心平气和。 她一手捂住脸,上气不接下气地怨他,「为什么......不和我说......」
第127页 「怕你哭,」温柏义别开脸,长出一口气,「也怕你害怕。」做了一辈子好学生的人,这样的流言无疑是当头一棒,他故意开玩笑轻松,「第一次结婚,第一次离婚,没什么经验……」视频那头的秦苒,心被锤得稀巴烂,镜头里哭得只剩一个额角,一绺捲曲随她的颤抖徐徐下滑,温柏义眼见着伸出手,却没能捞起来,任它垂盪了下去。 从薛尔惜冲动在办公室释放信息后,事情就走向了不可控。医院里,温柏义无所谓,自己调节勉强能过关,但他很怕秦苒受到伤害。而温妈作为女人,灵敏度拉至史上最高,秦苒的信息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扑面而来。 纸包不住火的。温柏义被问及那个老师人如何。 他装傻,并不准备回答,倒是温妈说,小华说人不错,很漂亮,很有礼貌。她担忧道,「听说家庭很不错,住在玉鼎,那她……那边没什么问题吧。」如果嫁得很好,是不是就是一桩露水缘。她总害怕儿子又吃亏,第二次不能出错了。 温柏义心凉到了底。 差点忘了他和秦苒还连着一个南澳小分队,八卦过去,抽丝剥茧,很容易追溯到女主角是谁。 温柏义否认了。温妈再问,他再次否认是这个「老师」。「你回去跟他们说,不是这个秦老师。」 「啊?」他们去崇明岛那次,路上分析得头头是道,连晚上秦老师房里没人都知道。 温柏义言辞含怒,「丁阿姨说的?秦老师房里没人是她先生来了,去到隔壁酒店住了,她敲门时明明碰到了我,还到我房间拿了药,怎么能这样省略信息?」 温妈失落,还被温柏义叮嘱,一定要跟丁小华解释清楚,要生气一点,不然她会乱传。 秦苒没离婚,这种事不容闪失,他思来想去不安,怕温妈传达不到位,亡羊补牢一样,通过微信找丁小华说明,同时加重了希望关于秦老师的流言到此为止的语气,他机械地做着挽救的动作,可能很笨拙,但好歹最近这一个月,秦苒学校并没有什么关于她的风声。 「哦……」秦苒这才明白,自己原来错过了这么多事情。「有用吗?」 「大概有用吧,丁阿姨说没有告诉她女儿,只是猜测,也保证自己不会跟女儿说的。」 「那以后呢……」她脑袋嗡响,不知所措。 「以后我们保持距离吧。」温柏义想挑动气氛,不想看她继续哭,不料秦苒气得直接切断了视频。 【我开玩笑的。】他赶紧发消息过去。严肃谈及话题太过残忍,玩笑又搞得人生气。 秦苒:【我当真了!】【那就保持距离吧!】 驶回医院,她一口气吃了一份半的盒饭,惊得秦裕津都没敢吃饱,问要不要再给她买点? 秦苒摇头,吃完坐在旁边生闷气。她跟王之涣说徐仑要把卡要回去,说完在窗边傻坐了会,没了犹豫,直白道:【他现在出轨已经很明目张胆了,我需要继续搜集证据吗?】 【钱已经在你手里了,你把大头支出找到生活费用的合理名目,把婚内受害者演下去,然后提离婚,非常正当。】 什么叫演下去?秦苒辩驳:【我就是受害者!】 【你觉得是就是。】 秦苒都能想像他那不阴不阳的语气,气得只想打他,拳头一攥又无力得像撒娇,索性埋进妈妈的被窝,躺进她怀里。当然还得小心翼翼地避开输液皮条。 腰上很快勾进一条臂膀,将她往怀里抱了抱,宠溺地亲亲她的额角,「噢哟,这么大了还要跟妈妈挤一张床。」 她婴儿姿势抱臂假寐,想了很多事情,却又意外平静,害怕的事情终于来了,好像赤身果体躺在青澳湾沙滩上,心惊肉跳地等待潮汐,海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层层叠叠,浪涛勐虎般狂扑着身体。 天空黑云铺成厚幕,不安的大海与威吓的风暴来回地、低鸣地唿啸、翻腾,忏悔着一切的罪恶。 大概是恐惧太久了,真正到来的时候,哦,也就那回事。 * 次日下午三点,秦苒说了声下课了,一个个脑袋迷迷濛蒙竖了起来。她微笑地问第一排的小个头,「睡得好吗?」 女学生拨弄压塌的刘海,还知道调皮地夸她,「老师声音太好听了,要闭上眼睛用心感受。」她笑得特别用力,脸上压痕都挤在了一处。 秦苒捧起教案,与她玩笑,「下次睁着眼睛听听,说不定不一样。」 她打开微信问温柏义,【我现在离婚是不是也没有用了?】她翻来覆去,掰不明白。 温柏义熬夜写标书,时间磨成了亚洲时间。微信每天都有弹不迭的消息,同在美国的朋友找他出去旅游,他一直拖着,在算时间,对方疑惑好多医生来进修就是玩的,怎么他搞得这么累。 温柏义不知道如何作答,要是不这样累,他也睡不着。 温柏义秒回秦苒,【方便电话吗?】 秦苒看了眼时间,疑惑道:【你没睡?】 温柏义:【没呢,有空电话吗?】 【昨天干嘛不说。】 【前进是自私,后退是软弱,所以不知道要怎么说。】 【那还打什么电话!】她来气,一把切断他的电话,【现在你去睡觉,睡醒了再联繫!睡不着就硬睡。】 秦苒又被拉去比赛了。秦老师和主任都要帮她集训,心知这回跑不掉,所以准备周五把事情清完。周末好好准备ppt。
第128页 秦苒拿着文件夹往事务所驶去,去前她问了王之涣,尔惜在吗? 他说出庭去了,下午不来了。秦苒一听,一脚油门踩到了底。 事务所身处老街区,周围热闹,楼宇陈旧,对面有一所小学正值放学时分,不宽的道路挤满了各式车辆与老人小孩,吵吵嚷嚷,她前进不能后退不行,硬是堵了20分钟才得以驶出那十余米拥堵路段,找了条僻静小区停了下来。 她问了王之涣一堆问题,将家中帐目的逻辑一一梳理。她惊讶地发现,两年前秦裕津找徐仑把他们的房子抵押过,好在房产证已经拿回来了,「我都不知道这钱是我爸还的还是他还的。」 「这并不重要,都提到离婚了,就不要想那么多人情。」他嫌她黏黏煳煳。 秦苒心软,「我只是觉得他也付出了很多。」 王之涣冷漠地泼冷水,「你以为徐仑不跟你结婚,他身上那点艺术能发什么光。多少艺术生好一点的去处不过就是4a公司,你们婚礼来的但凡有点脸面的人物都是你家里的,他事业能有起色没有你爸给他引荐,拜入苏式书法门下,他挣得到现在十分之一的钱都算他本事。」 秦苒火气蹭得蹿高,垂眼在桌上一扫,「你怎么这么没礼貌,来了客人都不给倒杯水?」 「倒水干嘛?」他嫌弃地轻撇嘴角,「好给你泼我?」过年那一杯水倒是泼醒了他,以前当她是不会咬人的兔子呢。 最后还是泼了,秦苒自己去茶水间拿一次性杯子倒了一杯水,冲到办公室「忘恩负义」地泼在了他身上。 本来徐仑这段都过了,秦苒谈完离婚财产的细节,确认与徐仑谈话的话术,心中万分感谢,偏偏王之涣嘴贱,一句话抹杀自己的功劳,「我奉劝你,离完婚睁大眼睛,离两次婚你就进入本市top100『独立女性』的行列了,老师里可能你独一份。」 办公室门非常酷地摔响,秦苒跺着脚下楼。 水的沸点只有100°,偏偏生活每天都在加柴,她濒临爆炸,肺憋得就像唿哧唿哧的响壶,好不容易撒出去一回气,浑身舒畅,笑得像个恶作剧成功的小孩。 尔惜上楼时与白裙精灵姑娘错身,摆动的髮丝撩过肩头,拂过隐隐的熟悉香气。 也许是方才脑袋上蹦跶的脚步声不小,她手捋了捋文件包带,回过头细瞥了一眼,疑惑地发出了道声音,「额……」 秦苒知道碰到了尔惜,脚步加速,万没有想到她会追来,颈椎架住千斤顶似的,佯装镇定地快步走出大门。 pvc透明防尘帘咵啦咵啦出来先后出来两个姑娘。 尔惜出声叫她,「你好。」 秦苒装傻,继续往前走,尔惜迎着夕阳追到她身边,轻拍了下秦苒的手臂,她才终于不能装死,不解地偏头,「怎么了吗?」 「上次王律师办公室的……是您,是吗?」薛尔惜终于看清那位惊鸿一瞥的美人,温温柔柔的,完全看不出那么有性格。眼下工作群里炸开了锅,说王之涣被漂亮姑娘用水泼了,就是上次来过的,同事称画面太劲爆了……尤其是王之涣办公室没纸了,半边脸滴着水出来找纸,太好笑了……他们都遗憾薛尔惜的错过,毕竟她平时跟王之涣吵得最凶、最不对盘了。 薛尔惜颇为好奇地盯着秦苒。 秦苒点头。 「加个微信吧。」薛尔惜直接掏出手机,释出特别友好的笑容,「我上次听到一两句,好像你在办离婚是吗,办妥了吗?」 秦苒听她噼里啪啦一通讲,被催魂了似的,尴尬地掏出手机,「还没……」 薛尔惜自我介绍:「我叫薛尔惜!是我们律所接手婚案最多的律师。有什么需要,我可以帮忙。王律师……这方面没有我专业性强。」她见秦苒拿着手机没动,主动说,「我扫你!」 秦苒手机竖起来,识别脸部,快速确认没有新消息,点开了二维码,心里不情不愿,又不得不赶鸭子上架。 尔惜闲聊起来,「你和王律师认识是吗?」 秦苒点头,「嗯。」 她假装无心嘀咕,「我就说呢,一般如果是离婚案,他们都会直接分给我的。」尔惜哈哈一笑,对准二维码一扫,「没事,你有事也可以问我。」 秦苒这才反应过来,她为什么要追过来问自己要二维码,主动澄清,「王之涣是我表哥。」 尔惜手一僵,尴尬地「哦」了一声,声音低了下去,「是么。」 听见「滴——」,秦苒逃难似的,快速收回手机,微笑问,「好了吧。」她以为尔惜的忽然尴尬是得知她与王之涣是表兄妹关系,心道早知道早点说清楚了,谁要和王之涣传绯闻啊。她朝尔惜招手,「拜拜,薛律师。」 尔惜盯着秦苒,眼见着她转身,消失在松脂般柔软的夕阳下。 尔惜站在校门口,嘈杂喧闹渐渐落回到耳朵,终于在一记小孩兴奋的尖叫声里想起了吞咽。 亘古经典的法式方口指甲,抬手撩发,弯唇淡笑,挤出那么点介乎于温柔与妩媚之间的东西,韵味直与那艷光四射的夕阳叫板。好一个娇滴滴的美人。 她又看向手机里那幅紫色头像,放大缩小,放大缩小,愣了好一会。 第55章 16(正文完) 爱情 经一朝大闹天宫, 薛尔惜到底长大了,微信通知王之涣到楼下,抄手来回深唿吸, 听见楼道的脚步声, 一下没忍住,冲上前一把攥住他的领口, 怒目圆瞪,力大到恨不能勒死他, 「你早就知道!」
第129页 王之涣体格健壮, 薛尔惜再练5年都打不赢他。 他毫不怜香惜玉地反手束住, 推了她一把。 尔惜踉跄后退两步, 方才站稳,倚靠墙壁, 气得指尖直抠墙缝,「怎么,看我笑话吗?」 「有必要告诉你吗?」他掸了掸袖子, 「你自诩聪明,知道不是早晚的事?」 她步步逼近, 眼神威吓他, 「王之涣, 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他们是有过身体关系的男女, 是裸身夜谈过人生理想与隐秘乐趣的男女, 她看着秦苒的窈窕背影, 瞬间就明白了王之涣这阵的不对劲。 「我在想什么?我能想什么?」他阴森森地瞥她一眼, 并不想搭理,抬腿往上走。 薛尔惜气得几乎挪不动脚步,过去的崇拜与热恋此刻像冷血动物的肢体一样, 冰冷地爬上嵴背,反噬出让人噁心的胃液。 她颤抖地咽了口唾沫,「王之涣,我劝你不要动歪脑筋!」 他脚步不紧不慢,打拐继续上楼,「我劝你好好工作,别一天到晚胡思乱想!」 「我说的是真是假,你自己心里清楚!」她咬牙道,「我不可能让你得逞的!你这个噁心的禁忌恋爱好者。」 他压低声音,钝刀子语调,掷下两个冰块白眼,「薛尔惜!我劝你说话小心一点!」 「我劝你不该下手的人别下手!」 面前的王之涣忽如怼脸吐信子的毒蛇,叫人不寒而慄。她涌起一个可怕的猜想——以前料是个美丽无能的温室花朵,本不喜赏花,没动心思也正常,此番温柔娇花竟自己攀墙,呛出辣调,他这种畜生人妻早品没味了,这才有意思。尤其,思及男性的较力意识,那种阴歹简直不寒而慄。 王之涣为她的脑洞无语:「薛尔惜,你想多了。」 薛尔惜冷笑地沉下唿吸:「最好是!」 * 秦苒上车便给温柏义发消息,打字尤带抖意,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激动。【刚见到尔惜了,迎面相对,她好高啊,应该不止一七五吧。】又补了一句,【我们还说话了……】 估计温柏义应该听话地睡了,没有回覆。思及他进入梦乡,秦苒舒了口气,驱车往家去,等到家才看见温柏义的未接电话,她不知道,他在异乡,触手难及,担心成一只惊弓之鸟,几乎在收到消息的瞬间,便与尔惜进行了一次异常剧烈的对话。 薛尔惜第一次在温柏义嘴下败北,握着手机立在楼道哑口。 她从来不知道温柏义也是能伶牙俐齿的,不知道温柏义能豁出这么多脏话,不知道自己在温柏义眼里这么糟糕,好像经常龇牙咧嘴,洪水勐兽一般,三句当机没来得及反驳,后面疲惫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她告诉你我凶她了?」才不到半小时,已经告状了?看着不像这么没品的人啊。 「什么?」 「我和她根本没说起你,你在自作多情什么。」她猜是温柏义紧张过度了。 那姑娘走时,那好奇的一抬眼,明媚娇俏,温柔沖她摆手,尔惜不愿把她往搬弄是非的长舌方向联想。 「是么……」 「她说什么了?」薛尔惜问。 「哦……没什么,是我紧张过度了。」 就知道。薛尔惜一屁股坐在台阶上,下午陪当事人说了不少话,走了不少路,两脚灌铅一样,「温柏义,什么时候回来把手续办了?」 「六月回来吧,实验结果的数据还差一点。」 「你会介绍我们认识吗?」她问。 「不会。」他也没什么犹豫。 「哼哼。」男人啊,无情得很,生怕她这种母老虎吓着他掌心的小白兔,「我有些当事人和前夫的第二任太太关系很好的,经常来往,有甚者打完官司还握手言和,人和人的关系实操时很复杂的,不需如此泾渭分明地定义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温柏义打断她的演讲,「是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和她在一起,和避开你无关。」 薛尔惜下巴无力地磕在膝盖骨,撞得她咬到块壁肉,痛得龇牙咧嘴,呛出两星泪光,「对不起。」 「算了。」他清了清喉咙。说实话,刚刚说了很重的话,声音不觉扯高,嗓子眼给喊疼了。 「温柏义,她真的很漂亮。」薛尔惜点开朋友圈,里面空无一物,她扯了扯唇角,好像是把她屏蔽了,「是男人都喜欢的类型。」 温柏义知道她要说什么,「我知道,我很俗。」 「不是的,」她非常不识趣地提醒他,「以后你们在一起,你别……」她说到一半像磁带卡带一样停住了。 温柏义等了会,问,别什么? 「……别让人再给抢了,白痴。」她不给他留机会,挂断了电话。 * 知子莫若母,温柏义人在国外,所有信息都来自二手,通过自我情绪整合,化成钝刀子痛。他知道自己和秦苒应该保持距离,但这种信号不强,真正砸下来,打得他措手不及的是温妈的好奇。她和温爸大清早「遛」十公里的狗,去到卫校门口,为看秦苒。 温柏义的划清界限,或许能瞒住丁小华,但瞒不过母亲。从他认真要求她去解释开始,她就笃定,自己儿子也出轨了,对方就是那个老师。 由于温柏义会给秦苒转发周扒皮的照片,秦苒一眼就认出了周扒皮。狗大十八变,结实的身体,细长的四肢,典型的田园犬,偏傲娇地拴着铆钉皮狗圈,看着特别高贵。
第130页 彼时她与同事手挽手出来买奶茶,这么久了,这只狗的记忆感人,与秦苒擦身而过显示出异常的兴奋,直往她身上扑,温妈和温爸就在学校这条街上来回熘圈,没想到断续游荡几日真遇见了秦苒,本来就像远远看着,没想狗露馅了。好在同事没在意,当是只示好的狗,拉着秦苒直往后退,「啊呀啊呀,这狗真热情。」 秦苒手摸了摸周扒皮,心虚地与温妈对视,「哈哈,好像是的哎,估计很久没出来晚了吧。」 「小周,别动!」温妈死拽着狗绳,紧张得不住道歉,「不好意思啊……不好意思啊……吓到你了吧。」 秦苒摆手,没事没事。 一老一少汹涌的对视,而后擦身。 行至奶茶店,还未站定,秦苒回头看了看,周扒皮也在扭头看她,一双黑熘熘的眼睛着实挠心,她嘴巴一扁,忽然就心酸了。就恨自己不能蹲下来陪它玩会,既兴奋又低落,矛盾得很。 至于温柏义,他的焦虑已然失控,膨胀开来。他几乎把自己的压抑全数投射到了对秦苒的保护上,社会对女性的道德苛责更甚,他怕薛尔惜脑抽找她茬,怕她遭遇同样声誉危机,所以听秦苒说起今日见过周扒皮,温柏义唇角最后一丝温驯的笑容也消失了。 隔着漫长的不解,温柏义在过马路时,忽而与《男与女》里孔刘饰演男人的共情。或许没有结过婚的人不能明白他的境遇,但体会过具体的爱是什么,明白生活是什么,鸿沟是什么,他的无能怯缩又不难理解了。 温柏义挂断电话,站在红绿灯按钮旁,落寞地看车流穿行。一位热心的美国老太太看他愣着不动,问他是不是不知道怎么使用红绿灯按钮,指了指那里,示意按下。 他说了声谢谢,抬指至按钮,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那老太太非常热心,又提醒一句,按下等几秒就可以过马路了。 温柏义又说了声谢谢。 老太太见没有跳灯,疑惑了一下,手径直地摁了上去。 绿灯跳wait,车辆渐缓,声响忽止。 温柏义眼睁睁看着wait跳成了红灯,迫于不忍辜负对方的好意,他再度说了声谢谢。 车都停了,不过不像话。他僵硬地行至马路对面,走了两步,又摇摇头,回过神来,超市不在这边,一回头手就按在了红绿灯按钮上。 那老太太也才走了两步,他的行为一览无余。 她止住脚步,疑惑地盯着他。是的,这片留学生多,外国人总是这样热衷于帮忙,温柏义缩回手,可wait已经跳成了红灯,车辆又停了。 是经受眼神拷问,走回老太太身边? 还是就这样,将错就错,绕路而行? 中国人出国总爱玩笑,在国外如果做了什么糗事,就装日韩人,用日语或韩语说「对不起」,不能丢自己国家人脸。 温柏义想不起来日韩的对不起怎么说,硬着头皮过了马路,朝她鞠了一躬,说了句「sorry」。 一步错,步步错。 温柏义与秦苒形容了一下画面,问她换作是她,会怎么做? 「不知道哎,」她听着也无奈,「我可能也很尴尬,捂着脸跑掉吧。」 其实好像也没什么,并不算什么大错。但莫名想打地洞。 视频里,两边空气默契地静滞了。他说,我们的这段「wait」期也要结束了。等他回国…… 她故作乐天,「那我们还可以硬着头皮走过去。」这么想来,过马路的尴尬实在初阶,可是想想,又会如芒在背。 电影书籍有太多因为太过相爱而不能在一起的故事,没有经歷,体感多少牵强。温柏义与秦苒都是规训念书的好孩子,按部就班,一路从幼儿园到研究生。说得上叛逆的事儿也不过是婚姻,以致逾矩后的每一步都在刷新认知维度。 原来真的有手脚健全、经济独立的男女即便脱离婚姻,也是不能在一起的。 荒谬。又合理。好一出21世纪的黑色幽默。 秦苒挂断视频,走出咖啡店。广场门口摆起一排红色的商品塔,约莫两个成年男子高度。走进两步,看清是可口可乐的造型,周围人拿起手机,不停拍照。秦苒恰在塔侧,避无可避,顾盼后垂目,步入镜头,与影像记忆擦身。 她无从得知自己是否被留在别人手机里,尽管除了她没有人在乎,但还是下意识地抻开肩颈,走得更漂亮了些。 * 温柏义回国那天,是高考第一天。明明復读,今天也考试。 前几天他们聊天,他问他今年夏天有旅游计划吗?温柏义说没有,回医院可能要参加一个项目援助,估计没空,他问,【你还考浙大吗?】 明明说当然。温柏义奇怪,不考虑其他学校吗,难不成是有喜欢的女孩吗? 【有。】 【原来如此。】温柏义明白了,难怪一定要去浙大竺院。【那加油!祝你今年谈上恋爱!】 明明:【哦,谈不上了。】 【?】 【就算我考上了,也只能轮到出轨了。】【…….】 温柏义经歷了兵荒马乱的三日,秦苒早就思念成疾,发去10条消息要见面,温柏义分身乏术,手机都没空捞起来看一眼。只得回復,在忙。 回国前的最后一次通话,他玩笑地试探,「我们要见面吗?」 秦苒气恼挂断,把手边列印出来的离婚协议书塞进抽屉,暴躁得挣扎,她不知道温柏义一回国就被薛尔惜抓回家,几乎是耳鸣程度的鸡飞狗跳,说来荒诞,尔惜的车钥匙、订婚戒指都被丢出了窗外,遍寻无踪,只得一通手忙脚乱的补办。
第131页 温柏义与中介联繫的三户人家相继谈房价,比对交易方式,薛尔惜嘲笑他,一套没住过的房子,认真得像是在给女儿找对象。他无语,我们住过2个月。 「是吗?」 「算了。」 领证那天早上,薛尔惜和他互换了结婚戒指,她把他的男戒套在了大拇指,把自己的女戒套在他的小指,对着离婚证拍了张照片。 她手头没车,只得他送她。到家,她干巴巴眨眼,想哭一下,却累得只剩形式,毫无情绪,「温柏义,我会是你最好的一任太太吗?」 温柏义冷漠地帮她把离婚证塞进抽屉,指了指垃圾桶,「薛尔惜,我建议你看看自己的房间。」 三个装满的垃圾袋胡乱敞着,歪在墙边,幸好是单身公寓,不是合租,不然这没人受得了。 他两手插在口袋里,才忍住没伸手打结。真是该死的职业病。 薛尔惜抄起手,复杂地看着他,「直男,这是你能对我说的最后一句情话了。」 * 秦苒出现在科室门口的那天早上,是他计划回科的第一天。 秦苒问过他害怕吗,紧张吗? 温柏义想了想,摇头说道,「人足够虚伪,一定会粉饰。所以,他们应该比我还尴尬吧,这样想会不会好一点?」 「很不错的思路。」秦苒夸他,又忍不住问他,「要我给你撑腰吗?」 「秦老师。」 「嗯?」 「管好你自己。」 「哈哈哈。」 好像那些避之不谈的东西,仔细想想,也没那么可怕。不过是心中的魔鬼罢了。可聊天终究是聊天,从温柏义藉口忙碌减少回消息开始,秦苒大脑便开始脑补,人对道德惩罚是没有想像边界的,如此才是最恐怖的。 他总说忙,能有多忙,一定是被为难了。 她一夜未眠,紧张他上班时可能遭受的异样眼光,鼻头酸泛。起床站在镜子前,左右照照,戴了口罩。 经过医院布告栏,仔细扫了一圈,其实只是好奇,想知道他会否会被为难,所以想在科室门口张望一眼。 玻璃门一开一关,上班尖峰时间段,白大褂与病员服来回穿梭。 没有人注意一个丸子头的口罩女,但很快从更衣室里找到白大褂的温柏义与同事并肩而出,一眼就捕捉到了秦苒。 只一眼对视,秦苒反身就跑,人流电梯电梯,闹哄哄一团人。她紧张地缩在角落,几乎在门合上的那一秒,温柏义的一角白大褂就飘了进来。 他们都没说话。僵着脖子,直视梯门。 20楼。 21楼。 22楼。 …… 22楼。 20楼。 …… 8楼。 …… 1楼。 梯缝一破口子,嘈杂的人声密密涌来。秦苒拎了拎口罩,低头钻出拥挤的上班人潮。 温柏义站在电梯里,一动没动,微笑朝久未见面的同事打招唿,问候,亲厚与往日无异。 他手抄进兜里,捏了捏薄薄的信封,忽然无所畏惧。 ————————信始———————— 温柏义: 思来想去,一定要告诉你,我没有你想的那么弱。人的躯壳和性格不过是一层表象,我看着软弱,性格怯缩,但我有很强大的灵魂。 你知道是什么灵魂吗?——就是我决定要做的事,我一定会去做。(只是生活顺遂,并没有那么多想要做的事。) 好,我承认,这是我第一次创造出这么一个灵魂,并且决定丰满它。 看wd.xx时,应该还是少女,也许好的作品就是这样的,当时看只觉得是情慾,是荷尔蒙,等人生的进度条朝前,遇见了你,突然明白,现代人嘴上道理(德)清明,义正言辞,实际灵魂枯萎。 木心说过,要不是听说过爱情,多少人会知道爱情。温柏义,我一定要告诉你,我知道了!我知道什么是爱情了! 人是带着某种使命活着的,我不知道我的使命是什么,但温柏义,我觉得是你。 早安,不管今天顺利与否,我都在。 我爱你! 秦苒 20x(x+2)年06月12日 ————————信末———————— 温柏义:【我也爱你。】 秦苒:【哼!现在有空回我了。】 * 半年后。 阳光明媚的新大楼20层,早交班前夕,窗边站了一排白大褂。晨光抚上护士妹妹的脸颊,照得颊畔绒毛柔柔泛光。 泌尿外科新护士捂嘴倒抽一口冷气,「卧槽!搞这么大?」 另一个新护士拉着老护士问,「然后呢然后呢?」她只在墙上看到照片,一直想着科里应该有个白净的帅哥医生的,怎么一直没见到本人,原是赴美进修后又去援疆了。 「天哪,结局是什么!」 「他在新疆一定很辛苦。」 「好可怜啊,那么温柔的温医生……」 「后来那个已婚女人离婚了吗?他们在一起了吗?结婚了吗?」 老护士摇头,一边享受姑娘们的一惊一乍,一边佯作无语地摇头白眼,「才三十多岁,人生才刚刚开始,又不是要死了,哪有什么结局。」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