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迟迟:关于我变成猫这件事》 第1页 《春日迟迟:关于我变成猫这件事》作者:岁岁好眠【完结+番外】 文案: 生而为人,他不该怀抱痛苦生活。 我愿意陪伴他,郑重守护他,真心祝福他,每个夜晚都能平安,每个长眠都有好梦。 春日迟迟。但今天以后,黑暗会渐渐褪去。 一个是猫变得,一个又不想活。 不过从遇见你的那天开始,我就在治癒。 苏嘉年 x 竟池 内容标籤: 搜索关键字:主角:苏嘉年,竟池 ┃ 配角:高宸,杜钊 ┃ 其它:抑郁症,猫 一句话简介:恋爱还是得跟猫谈! 立意:巨变不是终点,抑郁不是终点,治癒也不是终点,它们都是迈向终点的过程。 ☆、变身 [0] 这个世界有运行准则吗? 有吧,比如春日復甦、夏日茂盛、秋日凋零、冬日沉寂;比如日升月落,海涨潮生;再比如努力就会有收穫,辛勤播种就可以期待果实;又或者自爱者爱人,爱人者被爱。 可这个世界也总有意外,有些意外成为了无心插柳的惊喜,有些则带来了哭天抢地的惊吓。还有一些意外,被人称之为奇蹟——它无视世界准则,挑战自然规律,甚至突破了物种演变。 就像是,今天早上,有个女生刚好套上大衣要出门,大衣上的纽扣松动掉落在地上,她养的猫闻声迅速出动,一爪子将纽扣拍进了鞋柜下方。女生无奈,只好换下大衣,依稀注意到窗外飘来一大片乌云,所以女生出门时带上了伞。 就像是,上午十点的一间办公室里,员工踩着点打卡上班,有个男生发现和自己同一个单位工作的髮小在自己出差期间辞职了,发小发了一封邮件给他,请他在旅行期间照看自己的宠物猫。男生望着窗外的大雨,祈祷发小乘坐的飞机不会延误。 就像是,傍晚有人沉默着给家里的家具都罩上了防尘罩,他决心离开,所以干完活儿之后他坐下来,安排家具的处理方式,写到一半,突然看到窗外近乎梦幻的夕阳,他为自然慷慨的馈赠而流下眼泪。 就像是现在,凌晨三点钟,整个城市都还在睡梦里。有一只小猫从地上醒来。发现自己的身体重得不像话,四肢像是柔软的面团被抻长了,皮肤变得光滑清爽。 他慵懒地翻转身体,视线对上架在地上的穿衣镜: …… 「这他妈是谁?」 [1] 事发突然! 我就是那个突然变身的倒霉蛋。 我从一只每天只需要睡觉、吃饭、搞破坏的小猫咪,变成了有模有样还必须得直立行走的人。 …… 接受现实已实属不易,但是老天爷,求你你行行好,你还我毛来!面对如此巨变,我需要一个排解,啊不,我更需要一个解释。 我强忍着想要尖叫的冲动,望着那个睡在床上的姑娘两股战战。其实她是个还不错的姑娘。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她是和我最亲密的人类。她觉得她是我的主人,我觉得她是我的朋友。 客观地讲,她是位经常请我吃饭的姐姐。 是她把我接来这个家的。看得出来她为了照顾我非常费心,猫草猫粮猫薄荷,猫砂猫条逗猫棒。为了让我过的舒心,她上可九天揽鹌鹑蛋,下可深海捞三文鱼,还每天对我嘘寒问暖,甚至搂搂抱抱,实在有伤大雅! 现在我看着她露在被子外的半张脸,感觉气氛分外诡异。若是她此刻睁开眼睛,我短暂的猫生和更短暂的「人生」就要同时终结了。 我得离开这个家! 接着我的双腿居然先大脑指令一步做出反应,向前微微一探,我可真是个行动派— 我跌倒了。 这个动作闹出的动静是我从没预料到的,毕竟我已经不是一只身娇体软的小猫咪了,现在我掌控的这个身体好重啊,又重又僵硬。 随着一声钝响和我没忍住释放出的哀嚎,睡在床上的她一个鲤鱼打挺从被子里弹了出来。天可怜见,隔着两米的距离,她身上那股浓浓的杀意已经能渗入我的骨髓了,这股杀气化作一阵凉意,从膝盖蔓延到手掌。 当然也有可能是刚才那一跤磕破了我脆弱的膝盖和手掌。 这情形究竟要我怎么解释?假装路过?马上跳楼? 这可是二十六楼啊! 这註定是一场难以接受的意外,毕竟半小时前我还只是一只唿唿大睡的小猫咪。现在我只想夹着尾巴藏到房间角落去…对了,我现在也没有尾巴了。 …… 我还在失去的尾巴分心。她突然闭着眼睛大喊: 「苏嘉年!再弄出一点动静,老子明天就把你煮了!」 然后她合着眼睛摸回床铺,骂骂咧咧地盖上小被子。 现在想想,关于我成为人的这件事,其实极有可能是老天爷预感到了我即将死于非命,见我无缘往生,便决定放我一马。 很好,也许这并不是怪力乱神,也不是生物进化的奇蹟。这就是我猫家的列祖列宗显灵,是我们家祖坟位置好,是我们可爱善良的猫咪家族对于残暴人类管理的挑战与反抗! 面对情绪如此不稳定、总是出言不逊、动不动就用没收小鱼干和给我剪指甲这种极刑的她;那个总是对我威胁恐吓,没事干就要亲我抱我摸我给我拍照的她;那个数着日子给我打针洗澡,过两天还要带我去绝育的她……我若此时不走,我便永远不走。
第2页 原来这不是一场意外,这是感天动地的慈悲为怀,是上帝打了个盹,如来做了场梦,才能造就的奇蹟! 这是奇蹟! [2] 其实,在这之前,我也不是没有想过出走这件事。 她总是清早出门,到了晚上才垮着身体回来。 她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手脚并用地拆开一盒速食面,通常等不到面完全煮好就匆忙地塞进嘴里。解决掉晚饭,她会撸起袖子,蹲在我的厕所边,皱着眉头给我铲屎。她踮着脚在高高的架子上摸索一阵子,然后啪嗒一声打开一罐罐头给我吃。虽然我不怎么喜欢吃罐头,但我知道我的罐头一定比她的速食面贵。 她喜欢趁我干饭的时候摸摸我,等我把碗里的罐头全部吃完,她就会特别开心。我想她一定是把「餵饱我」这个步骤也算在自己的晚餐步骤里了。之后她就会花很长时间洗澡,给自己的皮肤涂抹一层又一层保养品。然后一边擦干头髮,一边打开电视,要我一起观看各大卫视上演的狗血巨制:什么死而復生,什么换子疑云,什么復仇变脸;跟我们共同观看的这些剧集比起来,我现在正经歷的变化倒也显得自然而然。 我总是白天清醒,而她总是白天不在家。如果有一天我能出走,我要偷偷跟着她,看她白天都去哪玩了。我还想去楼下的草丛里滚一圈儿,那里住着几只老猫,隔着十几层楼不好打招唿。天开始转凉了,我想邀请他们来我家吃点营养膏补补。 还有一件事。 其实经常一整个白天独自在家的不止我一个,还有住在我隔壁的狗弟……以及楼上的小猫妹妹。 我到这个家好长一段时间之后,小猫妹妹才搬来我家楼上。我和小猫妹妹经常说悄悄话,我们用气味交流。小猫妹妹的味道好香啊,这样香香的味道总让我觉得她像是住在城堡阁楼上美丽温柔的公主。有一天一条玫瑰藤蔓将从她的阳台延伸到我的窗前,我会顺着藤蔓爬上公主的阁楼,给公主献上深情一吻。 但因为变成了人,我闻不到小猫妹妹的气味了。所以我决定现在就去见我的公主。 勇敢的骑士我就要出发。 第一步,就是先从地上爬起来! [3] 从房间到大门的还是有一段距离的,我发现我现在的身体还挺好用,以前要调动四肢奔跑,此时此刻只用两只后腿就可以自由移动了,视线更开阔了,空气更清新了。而且夜视的能力也在。 重要的是,由于白天睡得多,我现在感觉异常兴奋。 而她就这一点好,睡觉沉!适应行走的过程里我又摔了几跤,到后来她竟然打起鼾了。挺好的,平时头髮一掉一大把,弄得我经常没地方下脚。明明都这么惨了还能睡得着,她也算安知天命了。 顺着台阶向上走,追爱路上总是充满坎坷。眼前最大的难题就是小猫妹妹家阻挡我们的那扇门。 但没有什么问题能打败一个充满斗志的小猫咪!通过我的细心观察,小猫妹妹家门旁边还有几节楼梯,可以通向这幢楼的天台,而且这道门没落锁——虽然不能顺着玫瑰藤蔓爬上阳台,但我可以从天台跟着爱神一起降落在小猫妹妹家里啊。 所爱隔山海,我来跳阳台。 此刻我的心情既激动又不安,毕竟这是我猫生第一次奔现,对象还是让我朝思暮想、牵肠挂肚、香香软软的天仙妹妹。 事不宜迟,于是我手脚并用爬上那道楼梯,天台的门被风吹得特别沉,等我费力推开挤上去,门就不耐烦的在我身后哐得扣在门框上了。 凌晨里高空天台上的风吹迎面吹来,冷得我不由得眯起眼睛。 冬天里城市的夜晚是墨色的,神秘而安静。天台上没有的灯光。所以眺望出去的风景变得尤为浪漫,抬头望是浩瀚的星空,向前看是半梦半醒的城市,远处高层楼房的灯光亮得漫不经心,一副被迫出勤的懒样子。我的耳朵里灌着风,唿啸着像是要穿过耳道把我的脑仁卷出来。 理智稍微清明,我才发现天台边沿还有一个人。 这个人背对着漆黑的夜色和城市,安静得像是这个夜晚的一部分。他一定很冷,指尖微微曲着,像在颤抖。虽然我就站在面对他的方向,由于他一直仰着头,风声又这么大,我不确定他有没有注意到我的突然打扰。 强劲的风从城市扑向他的后背,他的头髮不安地拂在他的额头和眼睛上随即便又被吹开。虽然他站得笔挺却显得很单薄,像是深深海底里的一种漂浮着得柔软得生物。风把他卫衣的下沿吹起来,一些甚至钻了进去,似是企图把他带离地面,吹到更高的高空或者卷进更深的海底。 我突然觉得这幅画面有种破败的美感,可能画面里的人物长得很好看,比之前我陪她看过的那些偶像剧里的小演员都好看。 他坦荡地站在风里,既不畏惧寒风,也不害怕黑暗。黑夜像是他的俘虏,是他最爱的那一件披风。这一秒他可以吞噬黑暗,下一秒他就能遁入着神秘的夜色里。 等一下... 遁入夜色里? 身体先大脑一步,我飞身向他跑去。说是跑,其实是手忙脚乱地翻滚过去,到达天台边缘的时候,我紧紧抓住他的手腕,一把将他拽向地面。 黑暗里我们视线相交,那是一双漂亮的眼睛。 但那里没有光芒,那里空空的。
第3页 ☆、白色 [4] 猫有九条命吗? 十二个月的猫生里,我也不一帆风顺。 起先是刚到她家的时候,我生了一场大病,每天要都被撑开嘴,灌下苦味的药片和糖浆。那几天我什么东西都吃不下,再好玩的玩具也不喜欢。我只是想静静地唿吸和瘫躺。好几次明明没睡意,但我的眼皮却撑不开,意识朦朦胧胧,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想把我接来炼药。 不过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推翻了。那几天她请假陪着我,抱着我喝药,哄我吃东西,在我耳边絮絮叨叨地讲话。从那次我知道了,人的眼泪是咸的,大颗的眼泪砸在身上带着细微的凉。我还知道了,女孩子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连续说很长时间的话,不管对方有没有回应。 有一天晚上,睡梦里我被她很用力地摇醒,接着就被七包八裹地送去了医院。那晚我挨了一针,后面的事情就不记得了。 我在医院的保温护理箱里甦醒,过了几天独自清静日子。再见到她的时候我感觉身体舒服多了。我们一起回到了她家,我变得越来越好,从食慾到活力。那段时间她特别开心,跟朋友打电话的时候,总说我在鬼门关走了一遭。 如果猫真的有九条命,那一次我应该算是失去了一条吧。 可谁知道呢,我相信这就是薛丁格的命。不过不管我还拥有一条命还是八条命,我暂时都没有再去鬼门关的想法了。 一分钟前,我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一个人从天台边缘拉了回来。从这样的高度摔下,无论是人还是猫,都会失去一条命,我也许还能赌一把,他要掉下去了谁也救不了他。 惯性让我们摔到了一起,他的下巴直戳在我的胸口,我的后脑勺磕上了花盆边缘。前胸和后脑的钝痛此起彼伏,反而让我忘记了唿痛。意识昏昏沉沉,视线里深蓝色的天空化成潮水,从脚底逐渐不断向上蔓延,拍打着我的身体。终于它盖住了我的眼睛,将我淹没了。 [5] 再次醒来时,我的公主就躺在我身边。 嘿嘿。 这一定是我的诡异变身终究遭到了惩罚。老天爷终于发现自己打个盹的间隙,世间发生了多么离谱的事情:一只英俊的小猫变身成人,不过他色/欲薰心,变身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骚扰年轻漂亮的小母猫。老天爷当即亡羊补牢,小猫遭遇审判,以一种功德圆满又令人(和猫)唏嘘的方式离开了世界。 现在,我从一张又宽敞又柔软的甦醒,夹在腋下的被子软蓬蓬的,带着懒洋洋的香气。目之所及是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墙壁,白色的羽绒被和亚麻窗帘。 还有,白绒绒的小猫妹妹。 这里应该就是天堂了吧! 第一次近距离看小猫妹妹,她可真美。即使闭着眼睛休息,都美得活色生香。虽然之前并没有见过她本尊,但她是我尘世走一遭最大的执念,也是诱惑我盲目而仓促的走入歧路,踏上天台并归于无妄的原因。生前得不到的,死后能彼此依偎,我也算功德圆满。 我侧身到小猫妹妹的方向,单侧手掌支起头,撑稳上半身,打算好好端详这位尤物。 小猫妹妹通身都是白色长毛,柔顺而高不可攀;她的鼻头是湿漉漉的粉色,唿吸又浅又密,扑出了轻柔的气息。小猫妹妹的耳尖也泛着淡淡粉色,连同掌心的粉嫩细腻的肉垫,此猫只应天上有啊! 渐渐的,我的视线开始变得不太老实,总是心照不宣地往下瞄。 而此刻躺在我身边的小猫妹妹,一定感觉也无比的放松,因为过了不一会儿,她就翻开雪白的肚皮,睡得四平八稳,毫无防备。 算了,看吧看吧!死都死了,做个风流鬼也行! 下定决定,我飘忽的视线总算顺着她微微鼓起的肚皮,坚定地向下移动了半寸。 等一下,这是什么? 我的小猫妹妹,我的高岭之花,我的心之所向,我的遗世独立。 为什么!有!蛋? 两个!!! [6] 仿佛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玩笑里,每一份礼物拆开都是炸弹,每一个惊喜到头来都是惊吓。就好像置身经典游戏超级马里奥,为了救出心爱的公主,我又是顶砖头,又是钻水管,最后还要与大魔王缠斗好几回合。终于,我满身疮痍地赶到了城堡前,却看到一位穿着华丽蛋糕裙但睡眼惺忪的变装王子向我奔来。 王子一边跑向城堡大门,一边还要仓皇挤上水晶鞋,嘴里不停地抱怨:「不是说还有个很厉害的巨龙会拖他三个钟头么,他怎么这么快就来了?」 谁能想到,走到这个地步,我的命运还是如此荒诞而讽刺。 我的心黑了又白,白了又黑。眼前的小猫妹妹,哦不,现在应该叫小猫弟弟也褪去了初恋滤镜,成了白乎乎、乱糟糟得一坨毛。老天爷真是了不起,我都上天堂了还给我追加一刀。是不是想告诫我下次投胎一定要随时保持警惕,明察秋毫:因为看上去很美的东西都是这样险象环生,山穷水尽? 我还在復盘这次阴沟翻车,错把傻儿郎当作美娇娘。白色的门突然发出一阵规律的响声,咚——咚—— 然后门被推开,有人踏着门隙里吹来的风走了进来。 沉浸在妹妹变弟弟的冲击里,我的身体和我的脑袋一起变得硬邦邦。这感觉让我想起她曾用过的一台老式笔记本电脑。这个电脑从按下开机键到进入欢迎界面需要耗时九分钟,这期间风箱、硬碟各个组件会逐个发声,振聋发聩,生生不息,叫嚣着它们的罢工口号,不一会儿整个电脑连同附近的桌面都会热得烫手——这个开机过程会消耗掉使用者的最后一点工作热情,带给使用者持续一整天的低靡生产力。
第4页 一如现在的我,我既像是浑身上下各个组件都风烛残年的老式笔记本,又像是那个被现实吃干抹尽丧失生存意志的倒霉蛋。 我甚至提不起精神转过身,只能用力调动眼球,让他们全力像那人的方向移动。也许是我姿势之诡异,眼神之不屑,让那人的第一句话听起来显得非常卑微: 「你……醒了?你的身体还好吗?」 呦呵,现在天堂服务很好啊,不仅专属包房,还有天使上/门/服/务,聆听我的心愿吗? 天使走到我的床边来,伸出手,在我的额头上方虚虚停留了几秒,有点迟疑又像是在试探。终于他的手没落下来,而是改变方向,将小猫弟弟捧起来,抱在怀里。 像是终于进入了欢迎界面,我渐渐感知到了身体各个部分,勉强能用意识调动七零八落得身体组件。总用这么妖娆得姿势躺着也不是回事,对人家天使也不太尊重。 头部用力!调动身体!接着我终于砸回枕头,平平地躺了下来。 天使怀抱着猫没动,只稍微低了低下巴俯视我,眼神里带着点关切: 「头还疼吗?」 停顿片刻,接着说:「你昨晚晕倒了,我不认识你,也没找到你的手机联繫你家人,就先把你带回来了。你…还记得昨晚发生什么事了吗?」 昨晚发生了什么? 你要是问这个,我可有的说了!昨晚我的身体先是莫名其妙得变大变高,最后我连物种都变了。乐观如我,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心态踏上天台,准备先去追个爱,但却被一位失足少年截胡。这位少年不仅打碎了我的美梦,还让我死于非命。 不过这样也好,如果没有这位少年,半小时后我也会保不齐会死于强烈的心碎或者巨大的冲击,看来我的生命註定会在昨晚划上句点。 但身为一个成熟的死者,我决定为我短暂的生命保留最大的尊严。想到这里,我毕恭毕尽地回答天使: 「昨晚我死了。」 [7] 他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怔了一下,显然不能理解我说的话。 不是,这个情况很难理解吗?你是天使,我出现在这里,还能是来旅行的? 等一下,刚刚我好像漏掉了什么重要信息。 我暗自倒带,这才缓缓听到了天使说的上一句话的内容: 「你昨晚晕倒了。」 「晕倒了。」 晕倒。。。了? [8] 现在出现在我眼前的这支晃动的手真好看,手指纤长,白皙润净,指尖泛着粉色,比小猫弟弟的小肉垫更粉一点。随着晃动,天使的声音也低低沉沉流入了耳道:「喂!喂!在想什么呢?」 「唔」 我回神,抬头冲着他扯了扯嘴角,憋出了一个敷衍的笑,「没什么,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虽然有点心虚,但现在需要我思考的事情真的太多了:在变回猫之前,我还要扮演人类多久?我又要怎么生活?怎么跟人家解释发生在我身上的这些离奇破事儿? 天使见我没心思搭理他,抱着猫走了出去。 等我重振心情走出房间的时候,看到天使正皱着眉头,曲着漂亮的手指费力地开猫罐头。 当猫也挺好的,可以心安理得地待在别人家里,衣食无忧。不像我,莫名其妙变成了人,莫名其妙晕倒,理所应当地要流离失所了。 看到了我,天使绷着下巴指了指餐桌,示意我过去坐。落座时我终于听到了清脆的响声,罐头封口被打开了,这声音对曾经的我而言宛如天籁。 「傻笑什么呢?」 天使一边说着,一边在我对面的座位坐下。 「哦,昨晚谢谢你。」 我推测自己的年龄还不至于是少年儿童。刚刚路过天使的时候,我的视线要微微向下,看来我的个头要比他高一点。所以我决定尽量成熟和稳重,像个成年人。 「我该谢谢你才对吧。」 天使笑着说。「不是你的话,我现在应该在太平间里躺着了。」 我恍然抬头,眼前看到的这张脸和昨晚晕倒前看到的脸慢慢的重合。晕倒前后的记忆如潮水涌来:其实被扛下天台楼梯的时候,我还短暂地清醒了一小会儿。也许我目前的体重不容小觑,我能感受到手臂下支撑着我的身体逐渐变得柔软甚至塌陷……. 但这也不能成为你把我摔下楼的原因吧? 摔下楼就算了,可以再把我扛起来带进房间啊,拖进来算怎么回事?!和记忆一起回来的还有我的痛感,现在我不光头疼,我的侧腰也疼,腿也疼,脚踝都疼。短短几米的距离,但凡经过桌角墙角和门框,我的身体从上大下的各个部分就会依次和他们产生碰撞。 桌子下面,天使看不到的地方,我的双手正逐渐握紧。 厨房传来了叮的一声,打乱了我正蓬勃生长的怨念。天使起身,从厨房里端出一份热腾腾的速食饭。 「我家只有这个可以招待你了,你可以先吃几口垫一下,等待会你回家了再吃点更像样的吧。」天使说。 我赶忙接过天使递来的筷子,琢磨着这句话真是讽刺,我既没有家可以回,估计也没有更像样的可以吃了。犹豫了一阵儿,我向天使要了支勺子。筷子对我这种初入人世的小猫来说还是太难掌控了。 趁天使去拿勺子的间隙,我终于有精力仔细看看这间房子。房子里的大部分家具都被白色的塑料膜布罩着,一眼都看不出颜色和样式。囫囵吞下了速食饭,不如猫罐头好吃。我接过天使递来的餐巾纸,像模像样的擦着嘴,一边问他:「你昨晚是故意从天台掉下去的吗?」
第5页 天使看着我,轻轻的点了头。 还是那双眼睛,从昨晚到现在,即便和死神擦肩,即便日头大亮,阳光温暖。 他的双眼还是空空的,没有神,也没有光。 这个天使,好像不开心。 ☆、截胡 [9] 气氛有点紧张。 天使笑了笑,可嘴角弯出的不自然的弧度,我开始感觉舌尖泛出苦味。 一想我也自身难保,无论疑问还是安慰的话到了嘴边,都被我硬生生吞了回去。 搜肠刮肚,我终于想出一个不那么敏感的问题。 「我没吃饱,可以再来点别的吃的吗?」 天使扑哧笑了一声,这次应该是真的觉得好笑吧。不光他的嘴角向上扬起,挤出了两个浅浅的笑涡,眼睛也拱成很好看的弧度。可能是眼睛比较大,即使是眯着眼睛,仍有仿佛斑驳星光沿着眼角倾斜下来,揉进温暖的太阳光里。 不过这笑容短暂地出现了一下,随即就看到天使曲起了四只手指盖住嘴巴,顺便兜起了眼里的星星,宇宙回归日升月落的太平。 「抱歉,这是最后一盒速食饭了。我昨天…嗯…以为自己不会再回来了,所以清理了家里所有的食物,放坏了的话,后面打扫的人会更觉得晦气吧。」 你还挺体贴呗。 「那这只猫叫什么名字?」 我指向刚刚吃完罐头窝在天使脚边舔毛的小猫弟弟,没话找话。 「还没起名字,怕他听习惯了,以后养他的人再叫他别的名字,他会不搭理。」 那还真挺体贴的。 「那你叫什么名字?」 我顺势问。 「唔,不重要吧,我就要走了。」 他终于捨得抬起头,跟我对视了一秒,又迅速放低了视线,继续端详纯白色的桌布。 我有点委屈,变成人之后认识的第一个人,差点搭上小命救下的一个人,却一心想着离开这个世界:「我觉得我多少也救了你一命,认识一下……也不算过分吧。」 天使抿了嘴唇,让原本泛白的嘴唇有了一点血色:「其实是我该记住你的名字,毕竟昨晚是你好心,拉住了我。」 他停顿几秒,语气变得轻松了些:「我叫竟池,竟然的「竟」,城池的「池」。」 他顺手拿出桌子上放着的白色信封,举着给我看了看。 尽管我不认识文字,但我想要记住他们的样子。 竟——池—— 「你叫什么名字?」 他看着我。 天使有了名字,叫竟池。知道了他的名字,我的心情变得轻快了一点。 「我叫jia nian。」 我回答他。 jia nian 是她给我起的名字,她每天回家都会这样叫我,跟我说话。大部分时间我都懒得回应她,但她一点也不介意,仍旧坚持喊我的名字,絮絮叨叨,边边角角。 「jia nian……」 他喃喃復又抬头,再次对上我的眼睛:「jia nian, 挺好听的。你就姓嘉吗?这姓氏不常见的。」 我有点心虚:「我姓苏」。 因为她姓苏。 竟池凑近了些,继续问:「苏jia nian,好听。jia nian是那两个字?」 「嗯…就是前一阵子有个很火的武侠电影,那个帅帅的电影主角的名字。」 我心更虚了。没文化真可怕,当猫的时候,怎么就没学学认字呢?倒是每天和她刷剧刷得乐不思蜀。 其实我的名字也是她在看电影的时候,被电影主角的美色迷惑一拍脑门决定的。在这个名字之前,我叫二牛。再怎么想,jia nian也我当前行走人世的最佳选择了。 他恍然:「哦,那个电影我们做的字幕翻译的!原来是这个『嘉年』啊」 行吧,刷剧也没白刷。 我们沉默。竟池起身收起我面前的空食盒,走进厨房把它放进一个垃圾袋里。他拎着垃圾袋走出来,用食指勾起了玄关的钥匙,问我:「你是这栋楼的住户吗?我要出门丢垃圾,我们一起出门吧。」 这是一道逐客令。 我识相地站起身:「不是,昨天就是路过了想站得高点吹吹风。」 放屁,其实我是觊觎你家猫的美色已久,想爬进你家阳台偷情的。 「那还真是挺巧的。」 他盯着鞋柜边上的两双鞋,像是犹豫要不要换下脚上的拖鞋。 「所以呀,也许是老天爷觉得你命不该绝,想要再给你一次活下来的机会呢。」我望着那两双拖鞋走神,漫不经心地回应他。 瞬间冰冷的气氛让我意识到我不应该发表意见的,对一个不相熟的人,想当然的安慰总显得残忍且愚蠢。 他也愣住了,然后抬起脸,有些冷漠的看我,像是被冒犯了。 门外传来密码锁解锁的声音,竟池背后的大门被人拉开了。 「呦,池神,在这夹道欢迎我吶!」 顺着有些高昂的声音,一个笑眯眯的男生挤到了竟池身边。 「我以为你已经出去旅行了呢,还写了那么长的邮件让我帮你照顾猫。这是要环游世界,治癒情伤吗?」 说着,那个人热络的抬起胳膊,架在了竟池的肩膀上。 「要我说,出去走走也是好的。你看你最近总是心不在焉,院长的白眼儿都快翻上天了。正好说不定你一出门就遇上了新的人。不是有人说么,忘记旧爱的最好方法就是另寻新欢。你每天待在常市两点一线地工作,啥时候才……」那人终于看到了站得不远的我,终于不说话了。
第6页 好傢伙,刚进门就能唠叨半天,楼下有个女孩儿也跟你一样能说,你们俩要不认识一下,组团说相声去吧。 「嗯。这是小苏,之前帮助了我,我请他来家里喝杯茶。」 竟池最先打破沉默。 不是错觉,竟池一下子变得精神了些。虽然他的眼睛里还是没有光,但现在他把背挺得板直,介绍我的时候也微微昂着头,甚至有些热络的拍了拍我的肩膀,另一只手抚上那个人的背,将他向我推近了一些。 「哦,嘿嘿,」那人顺势伸出一只手递到了我的身前,「你好呀,我叫高宸,是竟池的好朋友,我们从小就一起玩儿了。」 看来是想和我握手吧。 于是我握住了他递来的那只手,学着电视剧里听来的场面话:「哦,小高啊,幸会幸会,久仰久仰。」 说完还沉着气哈哈笑了两声。 电视剧果然没白看,应用还挺广的。这么尴尬的社交场合,竟然就用上了! 高宸表情凝固两秒,瞳孔骤然放大然后缩小。他继续晃动我们握着的手,转头笑着对竟池说: 「哈哈,池神,哪认识的小孩啊,这么有个性。你跟他提过我呀?」 竟池也有点惊讶,不过没反驳什么。走进客厅,把放在沙发上的猫包和一袋子猫粮拿起来,要递给高宸。 高宸则笑嘻嘻,也没松开我们交握的手,拉着我往客厅走,「别呀,池神,也招待我喝杯茶嘛,知道你最近心情不好,这不是有我和小苏在么,临行前我们展望一下未来。」 我有些牴触他,不喜欢被拉着手,也不喜欢高宸强行留下。人家主人都没答应呢,他就大大咧咧地坐在了沙发上,完全没有尊重别人的领地的概念。 作为新时代讲文明懂礼貌的好猫,我决定先离开竟池家,况且我也不能长久得待在这里。既然竟池计划要出去旅行,应该就不会再想不开了吧。我也要开始我的冒险,去寻找我的使命了。 我挣开了高宸的手,转头看着竟池,跟他们道了别。 关上门的时候我又看了一遍竟池的眼睛,还是没有光芒,有的只是稀薄的振作。明明只要仔细看看就能发现,竟池今天不太开心。不知道高宸作为他相熟的朋友,为什么就是没发现呢? [10] 离开竟池家之后,我因为不会乘坐电梯,只能从楼梯间下楼。这不怪我,每次出门我都是被好端端得请进飞机箱里,然后让她带着搭电梯的,我只负责全程喵喵大叫就好。 不过下楼梯蛮好玩的,我以后要尽量避免住得这么高,因为走楼梯实在又耗时又费劲。我仔仔细细地跟我的痴心旧爱小猫妹妹,哦现在是弟弟告别。也许是思念太深,苦痛太重。走出楼道沐浴在夕阳余韵中的我,只觉得好饿。 人,原来那么容易饿。 在我还是一只小猫时,我曾经望着窗外,无数次的计划过我的逃跑路线。穿过哪片草坪,踏上哪条小径,翻越哪座围栏,隐蔽哪个人群…… 谁都有少不经事、懵懂无知的时候,没想到终于实现逃跑计划的这一天,我才幡然醒悟,原来我的计划有个短板——它不够长远。 具体来说,就止步于小区门口。 踏出小区的那一刻我是迷茫的,前路未知,想往回走又被小区保安拦下来了,说我没有居民卡。所幸,迷茫的情绪没有持续太久,我就敏锐得捕捉到了小区门口的便利店前竟然架着一个小吃摊,小吃摊里的人一边给香肠刷酱,一边吆喝着:「免费试吃,不好吃不要钱咯。」 哈!今天就让我来尝尝这不好吃的烤肠吧! 成为人也挺好的,最开始闻她的食物的时候,总觉得味道又大又浓,升腾的热气也有点吓人,吃个饭唿唿哈哈的,没什么意思。今天我先是吃到了速食饭,川渝口味麻麻辣辣的触感停在舌头上,突然觉得唿唿哈哈的感觉好过瘾。现在我又在吃香肠,牙齿咬在肠衣上,浓郁的肉香就哗得一声冲进口腔,刺激着敏感又发达的腺体开始狂欢,口水粘在香肠上,连同香软的肉一起吞下,嘻嘻哈哈唱着欢快的歌,让猫通体舒畅。 吃到第七根,我被那个摊位后面总是笑眯眯地刷酱的人抓住了手腕。一定是香肠太好吃,好吃到我忘记了表演,用本能诠释着大快朵颐,连这人什么时候停止了吆喝,变了脸色都没发现。后来就是我被他抓着手腕教训,周围散落着一地竹籤。这么猫赃俱获的场面,连看起来平时很喜欢劝人网开一面的大妈都没有靠近我们俩,而是选择站在小吃摊边上,嗑着瓜子,附和着店主,和他一起教训我。 小吃摊的刷酱人也是便利商店的老闆,在数落完我恬不知耻,没有公德之后,他开始细数这些年独自经营便利店的诸多不易,桩桩件件,如果我不是本次不要脸蹭吃事件的当事人,我都想飞奔上楼,把她叫下来一起听,我俩可太喜欢听八卦了! 天已经完全黑了,其实怪我,第一次下楼梯,还是27层,耽误了点时间。周围的大妈突然意识到自己还有个家要回,终于站出来劝他放宽心,并提出了让他带我回家拿钱这个解决办法。 于是老闆牵着我,重新走进了小区,这回保安没再检查居民卡,因为刚刚他也看了半天戏。 我们走进电梯,老闆问我我家在第几层。我很犹豫,是去打扰她好呢?还是去打扰他好呢?思来想去,我做下决定。毕竟我救过他的命。而她不认识这样的我,如果跟她说我其实是她的小猫变的,她可能会直接报警,或者打开电脑让古天乐来砍我。她跟我说过,这些年因为自己没有钱,成功避免了多次诈骗陷阱,现在让她掏钱解救素未谋面的我,她可能会将我连着店主一起做掉。
第7页 老闆拉着我按了十多次27楼的门铃,然后他逐渐变得焦躁,开始用力拍打着门。其实刚刚在电梯里报出去27这个数字之后,我还是有点侥倖的,我希望他现在已经出发去旅游了,这样老闆再怎么敲也不会有人回应。 天不遂愿,门板在老闆不耐的拍打下终于有了反应:竟池开门了。 [11] 竟池的手握着门把没有松开。老闆一把抓过我的手腕,向门缝里的人展示:「这是你家的小孩吧,在我的小吃摊上蹭烤肠吃,一吃吃七根,我这一天的促销活动都白搞了。」 竟池脸色发黑,低着头没有说话。 老闆继续嚷嚷 「把他带上来不是为了找你要钱的,是想请你以后按时按顿给你弟弟吃饭,不要让他出门白吃白喝。实在不行给他点零花钱,让他点外卖也可以呀。」 竟池头更低了一点,像是表达抱歉。 老闆的声音变小了点,语气里带着些埋怨 「看你是店里的熟客了,这次就算了吧」 他抓着我的手腕把我往门里一推,可能打算走人,「好好教教你弟弟吧,看你平时待人接物都那么客气,怎么不教…… 哎哎」 老闆松开我的手腕,往前跨了一步。竟池开门的时候,我有点不好意思,一直低着头,间或偷偷看他两眼。突然听到老闆的惊唿,勐地一抬头,发现竟池的身体正直挺挺地向下倾倒。 我和老闆一起扶住了他,从两边架过他的胳膊,把人扛进客厅,安顿在沙发上。 客厅的白织灯功率好像很大,本来就被白色塑料覆盖的房间现在看来更是白得刺眼。 只有竟池的脸是黑的……他该不会气晕了吧? 老闆在我身边拨急救电话,说话的时候一直盯着竟池,显得十分焦躁。挂了电话,他半跪在沙发边上,一手挽着竟池的手腕,用食指和中指探竟池的脉搏,一手举起凑近眼睛,像是在读秒。 老闆没转身,只提高音量叮嘱我仔细找一找家里开着的药瓶。他跟我解释这是要判断竟池吃了哪种药,剂量是多少。我其实没懂吃药跟拨打急救电话之间有什么联繫,按照常理,人们吃药是为了避免有一天不得不拨打急救电话。 说话间,老闆的唿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人类因为强烈情绪变化或者强烈的运动之后才会唿吸急促,我觉得他是因为前者。他的语气和刚刚非要拉着我讨说法时不一样,听得我头皮发紧,心里焦麻麻的。我意识到这是一瓶重要的药,因为不知道竟池住在哪个房间,我转身冲进距离我最近的房间。 那是我今天醒来的房间,桌面干净,床品竟然也换了新的,这里空空如也,于是我赶快退出来冲进隔壁房间,我看见在卫生间的洗手台上躺着一罐孤零零的白色药罐,浴缸里有腾着热气的水,上方的置物架上端放着两片银白色的刀片。 等我抓着药瓶冲到客厅的时候,老闆正在给竟池做心肺復甦,他的汗不断滴落到竟池穿着的白色短袖上,洇出不太明显的斑驳。 竟池被抬上救护车时,我作为竟池的「弟弟」也被请上了车,和三名护士以及店主围坐在竟池躺着的担架床边。店主的手还在抖,可能刚刚做心肺復甦时用力过度了。过了一会,他开口让我数一数药罐里的药片。 其实很好数,因为药罐是空的。 ☆、家属 [12] 初秋的夜晚,天气转凉。刚下救护车时有一阵风吹过,我穿着短袖,看着自己的手臂上的汗毛竖起来,随后浮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这样的体验是成为人之后才有的。 我和超市老闆一起小跑着护送担架车进急救室。穿过走廊的时候,我想起以前陪她看过的一部狗血偶像剧。男主角满手满身都是血,他推着担架床,一只手紧紧握着昏迷的爱人的手,他颤抖着哀求她睁开眼睛,他求她平安无事,求她活着。 他的鼻头和眼睛红肿着,大滴大滴的眼泪混合鼻水滴落下来,砸在地面上,也蹭在爱人的手上。男主角的眼神里混合着懊恼和恐惧。不知道有没有人能够握住竟池的手,为他流泪,祈求他活下来。 这个场面让当时身为小猫的我都伤心了好久,那天的晚饭都吃得索然无味。而她则是从下午断断续续的哭到了晚上,嚷着要寄刀片给编剧,并不断刷新微博,从粉丝髮出来的模煳的路透图里猜测下一集的进展。后来她和朋友打电话,说其实一点也不心疼女主,只是捨不得看着男主角流泪。男主角叫江还,她是江还的脑残粉。 不过这部剧因为女主突然爆发的噼腿丑闻紧急更改剧本,最后女主魂断急救室,草草大结局。这让男主的粉丝集体抗议,列举女主艺人失职的十条罪状,唿吁女主道歉退圈,热度持续了整整一个月。江还再也没拍过言情剧,开始转换戏路,主攻大银幕。资本的力量果然强大,短短三个月后,江还就出现在了一部贺岁档武侠电影中。 片中江还一改以往清新自然的奶油小生形象,扮演一个亦正亦邪、似妖似仙的死侍;影片的最后,大战告捷,江山更迭。镜头穿透层层薄纱和帷幔,聚焦到芙蓉床上江还那张精緻的脸上,他睨了镜头一眼,随后缓缓盍上眼睛,锁住了眼里的沧桑和凄凉。镜头切到了一只跃出金笼的金丝雀,它迫不及待地扑扇着双翅,磕磕撞撞地从宫殿里飞冲出去。它急急掠过七横八竖倒了一地的死尸:昏庸的君王,残暴的首领,江还的手足姊妹,无辜的侍从和兵将。它继续飞,飞过长阶、高堂、庙宇、竹林,在即将掠过湖泊时,被藏在草垛后面的一群顽皮稚童用弹弓打下,重重的砸进水里,溅起些水花,飞溅的水花又落进了湖河。稚童不以为意,只互相埋怨着出手的时机太晚,少了个野味打牙祭,渐渐走远。
第8页 银幕变黑,电影结束了。 这部电影打破了国产贺岁档的多项票房纪录,也让江还成功转型。尤其是片尾江还眼底的薄凉沧桑的神韵,被影迷奉为经典。之后的很多演员都想复制这个眼神,但谁都没能成功,只能默默背下油腻和东施效颦的标籤。 江还在这部电影里饰演的角色叫嘉年。「嘉年」让江还的荧幕形象呈现出全新的维度,粉丝甚至给这个角色开了个全球后援会。她是后援会的宣传组组长,上任后的第一把火就烧在我的名字上。第二把火是让以我为原型设计的风流倜傥的卡通形象成为了后援会的吉祥物,她一直与有荣焉。 目送竟池被推进抢救室之后,老闆离开了一小会儿。 我由于不知道去哪里,所以决定尊重电视剧的发展,在抢救室前正襟危坐,等着房间上挂着的红灯熄灭,一脸疲惫的医生走出来通知我抢救结果。 老闆在医生从抢救室出来之前回来了。手里握着一些单据。在我身边坐下的时候,神态上有着和电视剧里刚出抢救室的医生一样的疲惫。坐了一会儿,他开口:「看你还在上学,身上也没有钱,我就先用我的信息帮你哥登记了信息。」。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拿出一根,从菸头到菸蒂闻了一下,可能觉得场合不对,又放了回去。 「不知道你和你哥关系怎么样,不过就算不好也时常照看着彼此的情绪。每次看他来我店里都是一副朝气蓬勃的样子……还好我们发现的早,不然这么年轻这么优秀的一个人,悄悄地走了,多可惜。」 是挺可惜,竟池心肠很好,收留我睡觉,还给我速食饭吃。 看我不说话,老闆轻轻地拍我的肩膀:「别光顾着学习或者打游戏,有时间多陪陪你哥,去了学校就多给你哥打打电话,嘘寒问暖。越是优秀,越是会自己给自己施加压力,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他接着说,「别到时候失去了,才后悔当时怎么没看出来他想……他不对劲」。 我默默盘算,一会儿如果能见到竟池家人,一定要语重心长的把这段话也跟他们说说,听起来好像特别有道理的样子。能说出这样的话,应该不会被认为是还在上学的孩子了吧。 我刚过一岁生日,换算到人类的年龄……应该有18岁? 也许是我长久的沉默以对,老闆侧过身来,把手环在我的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哭出来吧,哭出来会好一点」。又拍了拍,「你哥会没事的啊,乖孩子,乖……」 本来挺想哭的,现在只剩尬了。 [13] 急救室上方挂着的灯牌终于熄灭,老闆马上站了起来。 下一秒门就被一个穿着绿色消毒服的医护人员推开了,他看着我们俩:「你们是患者家属?」 「他是。这是他弟弟。」 老闆把还在座位上愣神的我拉起来,「愣什么呀,快问问医生你哥的情况!」 「嗯」,医生面向我说,「因为你们送医及时,患者得到了有效救治,暂时脱离生命危险了。我们刚才给患者冲掉了胃里的药物残留,现在在给他注射一些修復性的药物。目前来看,他有轻微药物中毒的症状,不过应该不会对他造成明显神经性损伤。但具体情况还要等他醒来再进行观察。」 一定是因为我的表情很僵硬,医生对我说完话又轻轻侧向老闆,「你们需要给患者办理住院,等一下会有护士带您办理住院手续。您也可以跟她了解调养患者身体的办法。」老闆连连道谢,医生摆摆手准备走人。 他抬出了脚又放回原地,顿了顿问我:「你哥之前有抑郁倾向吗?你有听他说过『最近心情不好』或者『我在看心理医生』之类的话吗?」 我有点心虚,毕竟我是今天下午才认识他的:「没……没有吧」。 更何况高宸作为他的朋友也只是把他别有用心的告别当成了来日方长的再见。 医生瞭然,「那等患者醒来,我们可能会给他安排一些心理谘询和干预的项目,如果必要,也会给他安排相关的精神治疗的项目,希望你们做家属的能够体谅他,不要给他太大的压力。」老闆向前走了一步,用身体隔开我和医生,轻声问他:「是抑郁症吗?很严重吗?」 医生回答:「有没有抑郁倾向要等患者意识清醒了再评估。不过给他换手术服的护工发现他的腹部和大腿上有新生伤痕和陈旧伤疤的叠加,首先要确定他是长期遭受他人施暴还是患者自己造成的。」 虽然毫无缘由地变了物种,但我的听力没有太大退化。我意识到这段想要避开我的对话正一字不落的传进我的耳朵里。 真是尴尬。 竟池躺在担架床上被护士推出来,我和店长都拥了过去。他的眼睛紧紧闭着,脸色还是很暗,跟今天下午苍白的脸色形成了很大的反差。 折腾到了竟池的病房,已经天色将亮。远出的天空有白色和金色的光亮,它正一寸一寸地吞噬我们头顶的漆黑。竟池的唿吸声很沉,下午还温顺得搭在额前的头髮,如今散在了额角和枕头上,让他看起来有点狼狈。 老闆去办理住院手续了,病房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伸出手快速把他额角的头髮一併缕开,让他看起来精神一点。 想起刚刚手指触到的皮肤有点发凉,我又把他的棉被拉得高了一些。
第9页 [14] 我睡了长长一觉,醒来的时候甚至觉得周遭光亮得刺眼。 我下意识看向床边,竟池还在睡着,不过看起来恢復了一些元气,嘴唇透着漂亮的粉色,和小猫弟弟的鼻头的颜色很像。其实竟池的病房里有个小沙发,不过我想让他睡醒就能看到我,搬了把椅子坐在了他的病床旁边。 现在发现我的半个身子都覆在人家的病床上,导致竟池的腿斜在床的另一边,估计睡得也不舒服。因为还想让竟池先把我欠下的烤肠钱还给老闆。我赶忙起身,小心地捧起金主的腿,连着腿上面覆盖的被子一起摆正了位置。 身后有些动静,老闆原来也还没离开。他走到我身边,看了看竟池的状况,然后示意我跟他出去。 今天是成为人的第二天,我第一次喝到了可乐。 老闆站在医院的自动贩售机前的时候问我要喝什么,我毫不犹豫地指了指那排深蓝色的易拉罐。之前每次吃饭或者看剧她都会从冰箱里掏一罐出来,喝下第一口之后还会发出粗旷的赞嘆。那个时候我就很想尝尝味道了,但她在食物方面总是很敏锐,一年了,我愣是没从她嘴下捞到一口吃食。 老闆体贴得帮我拉开了拉环,带我坐在竟池病房外的椅子上。 老闆张口:「你哥估计还要睡一阵子,等他醒了,医生给他做了心理评估,你们就能回家了」。 「嗯。」 我哼出个字节,算是回应他。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不该以竟池弟弟的身份留到现在,毕竟等他醒来就会发现,这个多出来的弟弟除了吃掉他家最后一盒速食饭,就是在他命悬一线的时候想的都是怎么跟他借钱。 「看到你就会想起我的小弟,所以昨天反应确实有点过激了,对不住哈」,老闆又说。 我抬起头,老闆为了我哥忙了一晚上,怎么又要跟我道歉呢? 老闆盯着自己手里的可乐罐,抿起了嘴。我觉得他是在等我回应他。 「没事儿,确实是我吃的太多了」,我试探地安慰他。 「我弟弟走了两年了,是因为抑郁症,看到了遗书我才知道他一直很痛苦」,说完老闆用手掌快速搓了搓脸,「所以看到你在我一根接一根的吃烤肠,我就想,那个时候我弟弟是不是每天也很饿啊?我以为只要给他足够的钱,他就能健康得长大成人呢。」 像他拍拍我那样,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快速用手背蹭掉了挂在眼角的泪,继续说:「所以当时拉着你,我就想着去看看你家大人……我想看看你是不是也一直都是一个人。没想到撞上你哥出了这种事……」。 老闆抬起头,认真地看我的眼睛:「所以你多陪陪你哥呀。我以前老是觉得血缘关系无坚不摧,觉得我弟会一直像小的时候那样和我无话不谈。但后来我想,即使住在一个屋檐下,我和他却活在不同的世界里。在我弟的世界,他需要有人听听他说的话,需要有人给他撑腰……」 他停顿了一下,努力忍着眼泪,再开口时有些哽咽,「但那个世界里只有他自己。而我活着的那个世界,有永远需要我的工作,有粘人体贴的爱人,还有独立又懂事的弟弟」。 他用力吞咽空气,喉结滚下去又浮上来:「人对亲近的人尤其懒惰,懒得去观察或者去了解。所以一直以来,我把他的沉默当作懂事。现在回忆他最后的那段时间,我是不是只把他的暴躁当成青春期的叛逆,把他的失落当成少年心事。他是我弟弟,在他最痛苦的时候,我却看都没看他一眼。」 我心里泛起一些苦涩,像是有人注了一记苦药进去。 我和老闆一路无言走回病房,对了,现在他让我叫他钊哥。 坐回病床旁的椅子上,我盯着点滴发呆。这瓶快要滴完了,我伸手够床头的服务铃,视线对上竟池正睁着的双眼。 这是看了我多久了? [15] 没能想出竟池醒过来多久,也不知道竟池醒来之后发现自己还生活在这个世界上,是感觉庆幸还是失望。他按响了服务铃,不顾医生、护士和钊哥的轮番劝阻,一意出院回家。他抿着下嘴唇,像是在蛮横耍赖的小孩子。 直到请来了精神科医生,她把所有人都从病房里请了出去,说要单独和竟池聊天。 我原以为精神科医生有办法说服竟池留院观察,毕竟这也是急救医生的建议。但一出病房,老闆便跟着护士去帮竟池办理出院了。 又剩下我自己了,又是在房间外的冰凉的椅子上,一边担心竟池的身体,一边担心自己的未来。现在竟池醒来了,钊哥看来也不在意那七根烤肠的钱。见义勇为的好心猫完成了使命,懵懂却体贴的弟弟的戏份也算到了头。趁竟池因为我假扮弟弟的行为而对这个世界感到愈发不解和失望之前,我应该要离开。 不过我却很快被医生叫回了病房,医生说可以同意竟池出院。但是因为现在他的精神状态不稳定,需要有人陪在他身边。她问我可不可以暂时住在他家上下学。 对此,竟池竟然表示默许。 于是我也默许了。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会在4月20号之前完结。 ☆、秘密 [16] 竟池的出院手续办得很快,他起身把病号服换成了昨晚穿来的衣服,又拿起贴在床头的卡片看了一阵子。
第10页 像是看不到我一样,他一句话都没有跟我说。 因为心虚也因为尴尬,我一直缩在沙发里,试图和空气融为一体,轻盈透明。我仔细回想之前看过的电视剧,寻找相似的情况来让我说出哪怕一两句话。 我很想知道竟池下一步的计划,真的可以让我住在他家吗?不算贪心的话,我还想问他知不知道怎样才能变回一只猫。 因为这些问题比我之前想过的任何一个问题都还要迫切和复杂,我只能一直想一直想。 在钊哥回到病房,将手里的单据交给竟池的时候,我在想。 竟池推辞,不愿让钊哥送他回家的时候,我在想。 推辞不过,我和竟池一起坐在钊哥面包车的后座上的时候,我还在想。 成为人之后,我没有家,没有家人,没有固定休息的地方。以前我和世界的连接是她,而现在我和世界没有连接。对于世界来说,多一个人或少一只猫好像都没那么重要。所以如果现在竟池突然决定离开这个世界,我想我甚至会加入他。 然而竟池没有邀请我离开世界,而是打开了家门,邀请我换上一双拖鞋。 我和钊哥坐在昨天竟池昏迷的沙发上,手里握着竟池刚塞给我的热饮,我什么都不想想了,我的脑袋要炸了。 我觉得一天的时间对于人类来说真的可以好长好长。我要休息,我多希望,醒来之后我就又是一只小猫了。 [17] 我睡了长长一觉,从沙发上醒来时还看到了很漂亮的天空,它让我想起来今早透过竟池病房的窗户看到日出景象。几种梦一样绚烂的颜色交织在远处的天空上,高调缠绵,彼此渲染。但只消一小会儿,眨几次眼,或者晃几回神,就会有几缕光芒黯然褪去。 所以观赏夕阳应当全神贯注,这一点一直坐在落地窗前仰头观望的竟池就做的很好。 而躺在沙发上的苏嘉年,因为视线总被竟池的背影吸引,回过神天空已经变成了暗蓝色,上面有几缕残存的青云。 等了一会青云也褪了。 竟池走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像是觉得有点好笑,说:「没想到你看着高高大大的,这么容易晕倒。」说起来我和竟池的缘分也算诡异,每次见面总得倒下一个。竟池的沙发旁边放着一个方形的茶几,一直罩着白色的塑料膜布,所以看不出来材质。这会儿膜布被撤下来了,是一张暖调原木色茶几。 竟池端起放在茶几上的不锈钢保温桶,拧开盖子,递到我面前。一併递来的还有一支胡桃木勺子,勺柄上浅浅刻着一滴小水滴。仿佛重新拥有了家,可以放心晕倒,醒来还有饭吃,作为一个身份不明还总在发呆的弟弟。我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朝他点点头,以示感谢。 竟池坐在茶几上,耐心地看着对面沙发上的我狼吞虎咽。我是真的饿了,整整一天只喝了一罐可乐。 「看你又晕倒了我吓了一跳,不过钊哥看了之后说你这估计是情绪起伏大,再加上太饿有点低血糖了」 他看着我捞起汤里的鸡腿,「这个汤是钊哥刚刚送来的,说是比较滋补。他说以后你要是来不及吃饭,可以去找他」。 「嗯」,我发出声响,可以被当作是对竟池的话的回应,或者是对美食的赞嘆。在还剩最后几口汤的时候,我放慢了速度,握着勺子半勺半勺地品。吃完了饭就得面对现实了:为什么要假扮他的弟弟守在他的病房里,为什么要答应医生照看他,为什么被医生单独拉去了解和抑郁症病人相处的事宜,为什么不回家,我的家又在哪里…… 汤还没喝完,竟池率先开口:「你在哪个学校上学啊?离得远的话,你要很早出门了。从这里到地铁站,怎么也得……」他起身往厨房走,「也得15分钟吧。」 厨房传来柜子开合、木板和木板碰撞的声音。大概没听见我的回应,竟池端着一杯水,回来的时候坐在我对面的茶几上。 「怎么不说话?」竟池把水递给我,又从我手中接过保温桶放到一边。 「第二中学」,我随便敷衍,第二中学这个名字是从一个青春剧里听来的,我觉得每个城市都该有一座第二中学。 「那你家在哪里?」,竟池像是相信了,接着问我问题。 「嗯……我暂时还不能回家,我估计我的家人不认识我」,我也知道这个回答很难令人信服,」我身上发生了一些事,我觉得我的家人现在还接受不了我。」 我觉得有点委屈,世界上有那么多只猫,即使同一栋楼里,也有很多只小猫,为什么偏偏是我变成了人。我又想到现在首先要做的是找到一个可以住下来的地方。竟池的家是我能想到的最合适的地方了。 「你看医生也让我照顾你,我自己也很想照顾你,而且你家也有两个房间……」,我为自己争取机会,不知道这么说他会觉得有道理,还是干脆觉得我不正常。 我甚至盘算好,如果他追问我的家庭情况,我就跪下来央求他再收留我几天,反正几天之后,我应该也变回小猫了。 不过他没再追问,仿佛真的把我当作了弟弟……不太靠谱的那种。 那带我到我之前住过的房间里,从衣橱里找出了一套睡衣给我。又带着我去卫生间,从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了洗浴用品,然后教我怎么使用淋浴设备。他还从钱夹里抽出几张粉红色货币,让我自己张罗这几天伙食。
第11页 做完这些事,他递给我了一把钥匙,连同小区的出入证,证件上的照片被黑色的水性笔涂掉了,留下几行斑驳的字。 我听到落锁的声音,竟池回到了自己的房间。我想敲门告诉他,医生叮嘱过我尽量不要让他把自己锁在房间里面,但也说过抑郁症患者需要自己的空间。 医生说的话真矛盾,我决定今晚先让他有自己的空间。 [18] 做猫的时候不喜欢的事情,成为人之后竟然会如此享受——洗澡就算一件这样的事。 不过我没能记住每个沐浴产品的功能,现在头髮有点发黏。都怪刚刚竟池在跟我介绍这些东西的时候,我一直在欣赏他的那张脸。 走进卫生间的竟池显得比在医院或者在客厅时的竟池都要放松一些。在医院昏睡一天之后,他脸上的暗沉褪去,皮肤细腻又白净,睫毛干净纤长,从那双让猫想要一直凝望的眼睛边缘伸展,像姿态优美的鹤的羽翼。 竟池的鼻骨很高,显得覆在鼻子上的皮肤轻薄宛如透明。钝圆的鼻尖微微上翘,比起现在的我更像一只爱撒娇的小猫。认真思考的时候,他会抿起嘴唇;所以放松嘴唇开始说话的时候,嘴唇的颜色会比平时更加粉红,带着一点点水光。于是我就一直盯着看,直到他的嘴唇变回干燥的粉色。 「池神」应该是高宸因为这张脸而起的暱称,反正我觉得他比电视里的出现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 一定是今天看了太久的竟池,在病床上睡着的竟池,和医生僵持时皱着眉头的竟池,坐在落地窗前看夕阳的竟池,认认真真读产品包装的竟池,伸手测水温被冷水冷到一激灵的竟池。还有一天前的竟池,双目无神,面无表情,孤单单地站在天台上。所以我在梦里面回到了那个时候,这一次我没能拉住他,便跟随他坠落。 我们没有极速下降,我们轻得像两朵蒲公英,被风裹挟着晃荡。竟池的眼睛始终望着漆黑的天,没有惧意,甚至有些享受。我想去抓住他的手,却怎么也抓不住。竟池距离我好近,甚至开始露出微笑。而传到我耳边的风声听起来却那么像是呜咽:压抑、沉闷、格格不入。 早上醒来时,竟池已经穿好衣服准备去上班了。我建议他遵照医嘱多休息几天,他抻着脖子打领带,一面解释不能突然请假,不然他的同事会忙不过来。竟池今天戴着一副银框细脚眼镜,不管说什么,都让猫觉得很有道理。 我和竟池一起下楼,他问我要不要坐他的车去学校,我强烈拒绝,说要熟悉新的通勤路线。 我们在电梯里分别,我在一层下电梯,蹲在住户告示栏下面发呆。竟池在负一层下电梯,说要从那里开车去工作。 我担心一出小区路过超市时碰到了钊哥会穿帮,所以只能在小区里面耗时间。先去草坪上探望总是潜伏于此的猫兄弟,不过他们看到我就跑走了。想去别处逛逛的时候,看到了迎面而来围在小吃摊前看热闹的阿姨,于是又赶快跑回楼道里。 终于警报解除,我可以安心回家。因为还没学会独立操作电梯按键,所以我只能认命,哼哧哼哧地进行一点也不必要的晨间锻鍊。爬回27层时,我已经汗流浃背。值得庆幸的是,我终于掌握了上下楼梯这项技能,不再需要手脚并用了。 我想再去洗个澡,然后睡一觉,昨晚的梦太过清晰,从醒来到现在都一直觉得疲惫。 等我挂着毛巾正要走进卫生间时,竟池回家了。 [19] 钥匙捅进锁眼的时候我已然紧张,旋转拧动锁扣的时候我觉得浑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了,它们正吵嚷着大事不妙。随即我的汗毛正一根根竖起,我觉得我的头髮一定也立起来了,头皮觉得又冷又麻。 我想赶快躲进房间,但双脚已经变得僵硬沉重,单是维持站立都很难。刚刚爬楼梯的时候应该劳逸结合一点的。 竟池的视线穿过客厅落在了全身僵硬的我身上,不过他看起来并不惊讶。他的嘴角扬了起来,带着一种料定的得意:「我以为你至少会在外面熘达一天,等到下午才回来的。」 他坐在沙发上,扬起头看我,神态比昨天更轻松一点。 「那个……」,我只能告白,「我其实不是学生,我昨天骗了你,骗了钊哥还有那位医生,对不起。」 竟池倒是没花什么时间就接受了这个道歉:「我知道的,常市没有第二中学,我上高一那一年,第一中学和第二中学就合併了,现在它们都叫菁华中学。」 竟池神态真诚:「我也得跟你道歉,昨天你说话的时候我就知道你在说谎。我也利用了你让医生同意我出院。对不起。」 「没事」,我摇摇头,要说利用,我们也是彼此利用。 「我估计你是离家出走了,你赶快回家吧,我可以资助你路费。如果你觉得面子上过不去,我可以帮你跟你家人解释,就说……你是来常市参加竞赛或者考察理想大学?」 竟池掏出了手机,「你家在哪里,我给你订票。」 一听竟池要送我走,我心里一阵慌乱。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也想不出其他藉口甚至谎话能应对这个状况。 「那个……」 我大步跨进客厅,一把按在竟池拿着手机的手上。我坐在沙发下面的地毯上,让自己比竟池再矮一点,「我跟你说实话,这是我的秘密,我不要求你也保密,但我希望你能相信我的话。」
第12页 我抬头看他,希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些肯定。 不过他好像更在意我盖在他手上的手。于是我拿开手,握紧成拳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我不再看他,把视线压得很低,尽量显得卑微,盯着地毯上绒毛的纤维,继续告白:「前天晚上,就是我们在天台上相遇的那一晚……那晚之前,我是一只猫,我和我的主人就住在你家楼下」。现在我的头重的根本抬不起来,所以我也不知道竟池听到这句话时是什么神色。 我听到头顶传来的竟池的声音,像是轻笑,或者轻嘆。竟池不说话,我的心就更虚了。「不信的话你可以问问楼下的住户是不是丢了猫……但你现在去的话她应该不在家,她这会儿肯定在工作。你要晚一点问。」 害怕他不相信,所以我只能把想到的能证明自己是猫的办法一股脑全说出来,「你家的小猫是跟着你一起搬来的,我在家就闻到了他的味道。他很香,刚开始我还以为他是女孩子。」 竟池还是不作声,没办法,我只能继续辩白:「猫的耳朵很敏感,所以我能听到很多声音,也能听得很远。昨天我坐在你的病房外面,但是你和医生的对话我都听见了。她说你的抑郁倾向很严重,她让你住院治疗,但你不肯。医生还问你家里有没有人陪,你说你的父母爱人都死了」。 我突然开始思考要不要继续说下去,因为意识到我现在讲的已经不仅仅是关于我的秘密了。我害怕抬头,害怕去看竟池,我怕在他的眼睛里看到愤怒或者冒犯。我犹豫着继续:「我知道你想利用我骗医生出院,我答应不仅是因为我没有地方住,我还想陪着你,我不想你像钊哥的弟弟那样,一个人孤单地死去。」 长久的寂静中,我看到一滴水滴低落在我的手上。抬头,视线里只有竟池泪流满面的脸。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一颗一颗的滚落下来。竟池的哭泣和我之前见到的任何一种哭泣都不同,他的哭泣是静默的。 竟池紧咬着下唇,手微微颤抖,眼眶越来越红,鼻尖也红了。他在痛苦也在忍耐。 人类有很多种方式表达痛苦,包括哭泣,暴怒,沉默或者往嘴巴里塞入大量食物。人类也有很多种方式排解痛苦,包括哭泣,暴怒,沉默或者往嘴巴里塞入大量食物。 这一点猫和人还挺像的。猫在应对痛苦时也会哭泣,暴怒,沉默或者舔舐自己的毛髮。 我无法感受竟池正承受的痛苦,所以我只能用我最习惯的方式安慰他。 我起身环抱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等我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时,我正在卖力舔舐他的头髮。 ☆、呜咽 [20] 竟池终于止住眼泪。 也许是因为猫的安慰方式真的有效,也许是因为我的身份真的惊悚。打从心底,我就没相信有人会态度轻松地接受眼前的人其实是猫变得这件事。 分享秘密就要承担风险,这件事猫都知道。最坏的结果就是我失去竟池家这个临时落脚点。再坏一点可能就是竟池报警把我抓走吧。 竟池用手指揩了揩眼角,干燥的手指沾走了那里残留的湿润,看上去又是风平浪静。 「起来吧,即使是猫变得你也不用跪着交流」,还有闲心揶揄我,看来这种事情也没让他从此怀疑人生。 竟池换了一件外套,比他今早穿得那件看起来更厚实一点。 「这是我前男友的外套,你不介意的话就穿上」 竟池把手里的外套递给我,然后坐在鞋凳上挑了一双帆布鞋换上,「今天降温,你穿的太薄」 。 说来也算幸运。前几天她心血来潮,买了好多宠物衣服给我套。我很郁闷,出生到现在都习惯了无拘无束的裸/奔,不过看她那么开心,追着我给我拍照,我也就半推半就的穿着。 所以那一天我也套着衣服,主打「清新」风,白色t恤加牛仔短裤,放大到现在的我的身体上也不显违和。就是这几天好多次都感觉到凉意,我觉得这是变成人后为数不多的优点。人可以出门,可以感知四季变化。身体是自由的,真好! 「别愣着了,出去吃鱼吧!」 竟池对我说。 我赶忙站起来,抱着外套诚惶诚恐地换鞋然后和竟池出门了。 我们去吃了烤鱼,期间竟池一直在观察我,结帐的时候他指着饭店门口摆着的鱼缸问我:「嘴馋吗?很馋吗?很馋很馋的话会趁我们不注意捞出一条吃吗?」 笑死!很馋很馋的话我就把你吃掉了。 之后的时间里,竟池状态还不错的时候就会问我一些问题:「你每天睡醒会舔自己的身体吗?」,「你被吓到会不会炸头髮?」 「刚刚过去的那两个女孩儿是在讨论我们两个中的谁?」…… 竟池看起来毫不费力地接受了人可以是猫变得这个事实。因为他的态度,我一度对这个世界的秩序感到混乱,仿佛这件事和放了几天的南瓜在被人发现时已经坏掉了一样,总会感到意外,但事实不难接受。 那天吃完饭,我们又去超市买了很多蔬果和速食。不过回家后由于没有及时处理和烹调,纷纷魂断垃圾桶。 竟池已经好几天没有出门了,他在电视里调出」探索频道「,说是要让我了解人类文明。然后他就钻进自己的房间里,房门紧闭,也很少和我交流。我听得到他的唿吸声,时而缓慢平和,时而急促紧张。我觉得只要他还在唿吸,就是天下太平。
第13页 我也学习人类的文明生活,其实大多数时间是在模仿。我模仿她煮泡面的样子,尽量不去啃食坚硬的面饼;我也模仿竟池的生活习惯,方便之后会洗手,拿到外卖的时候双手接过,毕恭毕敬的和快递员说「谢谢您,您慢走」。钊哥时不时来送点炖肉或煲汤,见证了我的态度一次比一次客气,还以为我平稳度过叛逆期,回头是岸了。 [21] 竟池睡在书房里。 我也曾跟他提议,卧室的床又大又软,换我睡书房的摺叠床就可以。 他不说话,仍旧坚持每天缩在书房里。有时候趁他心情好,等他出门喝水时我就跟着他一起回书房,陪他坐一会儿;但坐了不了多久,他就会表现的非常烦躁,会开始很大声的翻书,不停揉搓头髮和脸颊,声音忽高忽低,重复着自己累了,让我先去客厅看电视。 寄人篱下,总要顺从主人的想法。现在只要我观察到竟池开始不耐,我就会识相地走出书房,轻轻关上房门。电视的声音不用开得太大,除了电视节目的声音,我还能听到电视机运作的声音、屏幕上释放的电流摩擦空气的声音、厨房里冰箱运作的声音、卫生间里热水器蓄水的声音、竟池房间里偶尔得翻动书页的声音、敲击键盘的声音、嘆息的声音。 万籁俱寂的黑夜,竟池房间里的声音就更加分明:打火机擦出火苗的声音,吮吸菸嘴的声音,烟烬掸在菸灰缸或者掉落在地毯上的声音。 再晚一点,破晓之前,天空最黑最沉的时候。我能听到竟池的哭声,先是压抑的抽泣,偶尔有几声连续而急促的唿吸声;也有张大嘴唿吸的声音,吸气时喉咙与空气接触,爆发一两声呻/吟。后来是头埋进枕头之后的呜呜哭声,因为唿吸困难,有时哭声会变了调子,听了心里发酸,只想轻轻抱住他,至少不要让他再把脑袋闷在枕头里。 而且我也那样做了。 竟池很脆弱,从哭声里他断断续续的告白,他很痛,有时候是头痛,有时后背痛,有时疼痛蔓延全身。这个时候他会咬着我的肩膀,但仍旧有尖叫和恸哭从嘴角溢出来。 疼痛持续到天空出现曚昽的光亮就会停止,仿佛经歷了一场无端的劫难,竟池满脸都是泪痕,眼镜和鼻子红肿着,嘴唇上的伤口又被挣开,渗出血和眼泪融在一起,顺着下巴坠下来。 他在摺叠床上昏睡过去,像是一只可怜又狼狈的小狗,或者是小猫。可我才更应该像小猫的啊。 竟池的一天仓皇结束,几个小时之后他又会醒来,他会变得沉默而平静,伸展着修长又白皙的脖颈,即使眼神没有光亮,短暂对话时也会认真看着对方的眼睛。坚持自己想法的时候他还会微微昂起脑袋,这个时候他更像一只高傲的鹤。 [22] 我每天都劝竟池去接受抑郁症的治疗,见缝插针,见机行事。 好吧,我承认我很享受现在的生活,年纪轻轻便不想努力了。我只想卑鄙地赖在总需要人照看的竟池的身边,毕竟在竟池家真的很舒服。我可以每天都洗澡,看电视,点外卖,时不时去帮钊哥看店。但因为担心竟池一个人在家,想要倾诉的时候缺少一只耳朵,所以等钊哥一回到超市,我就会飞奔回家。 我还是不会使用电梯,但我可以一口气爬上27层,只有坐在家里沙发上的时候腿微微发酸。 高宸来过一次,上次见他没心没肺,这次满脸写满了心事,拉着竟池谈话。想是知道了我的超常听力以及熊熊燃烧的八卦之魂,竟池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粉红色人民币,让我去超市找钊哥买好吃的了。 等我蹲在门口换鞋的时候,高宸凑过来,悄悄对我告诉我要我在超市里等他。 不知道要等多久,我又折回自己房间,拿了一件外套。 [23] 等待高宸的时间里,我帮着钊哥把货架上的临期面包拿下来,在原位摆上一摸一样的新鲜面包。前两天因为好奇问钊哥:「这些临期面包是在食用期限到时的那一秒就会变质坏掉吗?」 「当然不是啊,包装上的日期只是最佳食用期限,短暂超过这个时间的面包也还没坏。」钊哥回答我,」这个日期只是帮助人们确定,在正常情况下,这个期限之前的面包是新鲜的,是可以放心吃的。」 然后钊哥拿出购物袋,装了一些临期面包给我,让我和竟池抓紧时间吃。 自从钊哥知道我年纪轻轻就不上学了之后,他表示十分扼腕,并坚持让我跟他学习些本领。我发自内心地觉得,他只是需要一双任劳任怨的手。比如现在,刚摆好面包,我就在串香肠串了。 高宸是在香肠已经在机器里烤到出油的时候来找我的,我们各自叼一根烤肠走进了临近小区的那个看起来很高级的咖啡厅。 落座后,高宸首先开口:「我是和竟池从小一起玩到大的,我陪着他走过了很多事。」 他好像有点懊恼,手臂搭在桌子上,用手指撑着额头,「他妈妈走的时候,他爸爸走的时候,甚至和前男友分手的时候,他都没什么反常的啊,他都能很快振作的啊……」 高宸抬头看着我,想在渴求我的认同:「他一直很优秀、很坚强的,我们的工作强度那么高,压力那么大的时候,他都应付得很好啊。他怎么……怎么能抑郁了呢?」 我不知道答案,只能轻轻拍他的肩膀。
第14页 高宸哭了,整张脸埋在手里,发出一样沉闷的呜咽。 等高宸的情绪稍微平復,我从外套口袋中取出了一直藏着的信封。这些天我一直很想知道信封里的那张纸上写了什么,因为不识字,所以只能一遍遍地记忆信封上面竟池的名字。他颤抖着双手接过了信封,只看了几秒便又忍不住掉下眼泪。他握着拳头放在嘴边,好堵住濒临决堤的哭声。 看着高宸难过,我却有些高兴,因为竟池拥有一个关心着他,因为他生病而自责到哭泣的好朋友。高宸像是只把我当了竟池疏于联络的远房小弟,跟我说了很多他的过去的事。我们都不知道,在这段跌宕却斑斓的人生里,到底是哪个环节,让竟池从此背负痛苦,坠入深渊。 为了和高宸保持联繫,及时通知他竟池的情况,高宸给我买了一部手机。握着新手机回家的路上,我拐了个弯去上次去过的餐厅打包了一份烤鱼给竟池。 回家已经是黄昏,竟池坐在落地窗边的地毯上打盹儿。听到我靠近的声音眯起了眼睛,问起我今天钊哥店里的日常。因为刚刚和高宸商量好,无论如何都要劝竟池去接受心理治疗。我把装着烤鱼的餐盒和从钊哥那里拿来的临期面包一起搁在茶几上,然后盘腿在竟池身边坐下。 变得通红的太阳正和周身金色的光芒一起一点点得变淡。我盯着太阳,跟竟池说话:「高宸好像很担心你,刚刚他带我去咖啡店,跟我聊了聊你的事情。对了,他还给了我这个」 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冲着他摇了摇。 他浅浅笑了一下:「是啊,我辞职的时候他被外派出差,等回来了应该会感觉很意外的。」 竟池是我们天台相遇的前一天辞职的,高宸说这件事闹得沸沸扬扬,差点把他任职的翻译院的屋顶掀翻。在听竟池说自己得了抑郁症之前,高宸曾一度以为是因为竟池那个王八蛋前男友。 毕竟,在把辞呈拍在翻研院院长的办公桌之前,竟池曾抡着椅子冲进前男友的办公室,将目之所及的所有的物件都砸了一遍,并在双手脱力之前,将手里的摺叠椅骨架狠狠摔向了从会议室赶出来的前男友身上。前男友的右眼被砸肿了,这让他和院长女儿的婚礼不得不延期举行。 倒是那位院长非常痛快的受理了辞呈。一般员工辞职需要层层批覆,还要有几个月交接期。这些竟池都没经歷,前后半小时,竟池就由院长亲自送出了翻研院的大门,也许是担心竟池会拉把椅子沖向他女儿的工位。 高宸出差回来第一天上班,就得知最好的朋友已经辞职的消息。竟池的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这是他第一次在公众场合上表现失态,整个翻译院所有的同事都顾不上吃瓜,只与他同仇敌忾。院长也自觉丢了面子,瞅准了时机,给自己女儿和准女婿塞进了外派海外的名单里,这两天他们请假跑签证,彻底脱离了同事的唇舌和冷眼。 竟池突然在我身边笑出声来,他侧过身子看着我,一脸得意地说:「幸好我趁他俩还没跑的时候砸了他办公室,不然我现在得多憋屈啊,你说是吧?」没等我表示认同,就见他双手撑着地向后面的茶几移动,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打开了餐盒,一边念叨:「今天我跟高宸说了好多话啊……我好饿哦!我要吃东西!吃很多东西!」 竟池的情绪转变得太快了,我还来不及走到厨房拿双筷子给他,就看见他用手抓起烤鱼直接塞在了自己的嘴里,像是饿了好久一样。 我笑他嘴馋。然后见他又抓了一把烤鱼塞进嘴里,试图不加咀嚼地全部吞咽下去。竟池打翻了我递给他的筷子和水杯。他急切地将餐盒里的所有食物塞进嘴里,很快就噎出了眼泪。一盒烤鱼就这样被他囫囵吞下,然后他伸出滴淌着油渍的手,费力得扯开面包的包装袋。我夺过包装袋放在身后,抓着抽纸想先给竟池擦掉眼泪。 竟池则推开我跑进卫生间,把刚刚吞下的食物全都吐进了马桶。 作者有话要说:  【竟池的信】 小加图做过的事,艾迪生也同意的事,是不会错的。 更何况尤斯塔斯·巴杰尔也是这样想的。 ☆、真心 [24] 竟池的前男友叫江未明,他们在新生动员会上一见钟情,军训还没结束就在一起了。两个人都是外语系的学生,一样的优秀,一样的耀眼。刚刚在一起时甚至还让学校万年不温不火的学生论坛瘫痪了几次。那条不怀好意地曝光两人同性恋情的帖子,从最初几层楼含沙射影的讽刺,到后来开始有小学妹不断啊啊啊尖叫着上传偷偷拍下的他们二人的甜蜜瞬间,最后江未明本尊跟帖,在竟池生日的这天上传了两人深情对望的合照,配文 「happy birthday, my beloved future hasband.」。 那个时候常市的同性婚姻法案还没通过,但所有认识他们的人,也包括和竟池从小一起长大的高宸都相信,等到法案通过的那一天,他们两个一定是第一对手拉着手去註册结婚的爱侣。他们会宴请所有的亲人和好友,然后在他们祝福下走到最后。 毕业后他们一起进入翻研院工作。虽然院里不反对甚至支持员工之间内部消化,但因为是同期,不少项目上都有竞争和分配问题,所以他们约定等到了两人都晋升到拥有独立办公室的位置了,就在院里公开情侣身份。于是两个相爱的人相互关照,互相激励,也正好赶上了翻院老人接连退休,所以他们连年升职,前途一片大好。这期间总有心思细腻的同事看出端倪,拿他俩打趣,竟池和江未明也只是哈哈笑着,有时甚至会一把搂过对方,耳鬓厮磨:「是嘛,要不真的嫁给我呗」。
第15页 去年竟池的父亲去世,毕竟是全市最好的中学的校长,又是竟池唯一的亲人,翻研院全体员工都出席了竟池父亲的葬礼,唯独陪伴左右的竟池男朋友却没有出现。竟池为处理父亲的丧事好几天没能好好休息,但葬礼结束的第二天就又回单位上班了。 今年年初同性婚姻法案通过,却没人听说这两个人的好消息。直到夏天翻研院去山里踏青团建,晚上的烟火大会结束,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下山。路上山道两旁的路灯突然亮起,照亮了不远处树林里吻得难捨难分的江未明与院长的女儿。所有同事的眼光在树林里的一双男女和竟池的面无表情的脸上来回游弋。尽管没有将恋情公之于众,但爱意怎能隐藏得住,再迟钝的同事也能从这几年的相处中察觉到两人不一般的感情。 高宸打着哈哈,拉着竟池下山。山脚下有个垃圾桶,路过时竟池将装在裤兜里的戒指丢了进去。 那天下山后竟池提前离开,隔天高宸在一场发布会上看到他,他端坐在翻译室里,挂着耳机,眼神炯炯地传达会议内容。三四个小时过去,高压高强度的传译工作结束,竟池竟然还有精力端着香槟和到场的嘉宾谈笑,步履生风,从眼镜腿到头髮丝都透露着一种游刃有余的精英气质。 高宸眼中的池神永远冷静且坚定,好像任何打击都不能将他打垮。所以我们想了好久都没能想到竟池是从什么时候不开心的。至亲离世,挚爱噼腿,哪件事都可以顺理成章的得将一个人击倒,但竟池却成熟到可以抵御了一切伤害,无坚不摧得样子仿佛不曾存在于人间。 竟池在关着门的洗手间待了很久。出来的时候眼睛、鼻子、嘴巴都是微微肿着。这个样子我很熟悉,所以我知道洗手间里的竟池做的事情不仅是呕吐。他脱力一般斜躺在沙发上,睨着天空上残存的颜色。我接了一杯温水放到茶几上,挤在沙发边缘。 竟池突然打破沉默:「这套房子是我前男友跟我一起挑的。他喜欢观云,搞得我也对落地窗有了执念。」 哼,他嗤笑一声。 「所以尽管我爸强烈反对选这套房子,但我觉得只要我俩住得开心就行,这是我第二次忤逆我爸的心愿……第一次是和江未明在一起」 他仍旧看向窗外,夕阳的颜色变得愈发炽热,把他苍白的脸映得微红,「所以我感觉在这里生活的每一天都特别失败,我每天都被好多得回忆绕得睡不了觉。闭上眼睛,我每一秒都觉得自己是个废物。」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竟池哭了。他哽咽着问我:「你觉得我还能变好吗?」 听到问题的时候我犹豫了,「能」这个字应该是脱口而出的回答,但只要你见证了竟池白日的强颜欢笑,看过他的沉默与疯狂,只要你陪他度过哪怕一个哭着痛着只能将头埋进枕头才能掩住尖叫的深夜,你就会感觉犹豫。 甚至现在,我觉得竟池要比我坚强,比钊哥坚强,比高宸坚强。无坚不摧的竟池倒下了,击倒他的力量神秘叵测,我突然失去了一探究竟的渴望,只想紧紧地抱住他,将他从天台的边缘上拉下来,从地狱的鬼火中拉出来。 但我知道我没有这样的能力,所以我只能继续做一只温顺的猫,以崇拜、以臣服的姿态再向他伸出一只手。 [25] 竟池的状态时好时坏,但他本人坚持不去医院接受治疗。 高宸来过几次,不是跟竟池吵架就是数落我的不作为,就像是专门来给这个家添堵的。而我渐渐也摸清了竟池的脾气,大多数情况下,他在刚刚睡醒时格外温顺,在午后烦躁,在夜晚沉默,在凌晨感到痛苦,然后声嘶力竭的哭泣直至睡着。他有时格外乐观,揉揉我的头髮然后嘻嘻笑着。有时又格外脆弱,把嘴唇咬到破皮,双眼憋到通红,因为没能忍住眼泪所以扇自己耳光,并在我冲上去制止时崩溃大哭,反覆询问着我不能回答的问题:「我还会好吗?」 我相信有神明,不然我不会平白从猫变成了人;如果有神明,能不能请他听听我的每天每夜、每时每刻的祈祷,祈祷你看看竟池,祈祷你告诉他,用巧妙和笨拙的方式都好。我只要你告诉他,他会变好的,你将以神的身份保证。 今早我又从竟池的床边醒来,昨天高宸来过,不知说了什么话,让竟池在夜晚尤其难过。 整个晚上,我一次次把他紧紧掐着大腿的双手拿开,放在我的肩膀上或紧紧握住。竟池的腿上记录了他太多的痛苦,他的衣橱里只有长裤,用来掩饰从大腿逐渐蔓延至小腿肚的伤痕。他重重地咬上我的肩膀,开始我还能感受到他尤其锋利的虎牙努力地想要刺入我的皮肤的痛感,不过这痛感很快就消失了,等竟池睡着的时候,就连我的肩窝里也攒了些压抑的眼泪。 守在竟池床边,小睡然后甦醒,我睁开眼睛时,竟池正扶着床沿探出脑袋,朝我的肩膀轻轻吹气。我知道那个温柔的竟池又回来了。也许因为负了伤,我拥有了更多勇气。我看着竟池,再次提出陪他去医院接受诊断和治疗的提议。 「让医生帮你吧,这两天我看过一部纪录片,上面说抑郁症的有极大可能被治癒,关键在于科学的干预与耐心的治疗。」 我说出记下的电视内容企图让竟池动摇。 竟池仍旧温和:「可是復发的机率也很高啊,如果这病在我已经相信生活回归正轨的时候覆发,我要怎么办啊……那个时候你已经不在我身边了,我不能祈求有另一个嘉年出现再把我拉出地狱。」
第16页 我想向他保证自己永远不会离开,但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哪天毫无徵兆得突然变回一只猫。或者在未来的哪个时机成熟的节点,以弟弟的身份同回归正轨的竟池告别。 「但是你还有高宸,他很在乎你。未来你还会遇见别的男朋友!」 这一点我很笃定, 「江未明是坏人是渣男,但你一定会遇到一个矢志不渝的爱人,就像……就像是……」 我开始在竟池面前卖弄从《动物世界》里看来的知识:「就像是灰鹤!灰鹤的一生只会认定一个伴侣,如果其中一只去世,另一只会呜啊呜啊的在天上地下不断的飞翔,不断地悲鸣。留下的灰鹤会独自生活,直到死去。」 我挥动两支手臂,模仿灰鹤独自盘旋在天空的样子。 眼里含着笑意的竟池是最好看的,但这个笑转瞬即逝,接踵而至的是竟池的眼泪。 我探身过去,抱着裹在被子里的竟池轻轻晃动。这招是我在钊哥超市里学来的,有个小孩子没得到心爱的零食在地上打滚撒泼,他妈妈走进来抱起了他也这样轻轻晃着,没一会儿哭声就停了。结帐的时候那个孩子已经在妈妈怀里睡着了,鼻涕眼泪混了一脸,睡梦里也哼唧哼唧的样子,竟然和竟池有点像。 这招对竟池的效果虽然没有对小孩那么立竿见影,但确实可以让竟池更快变得平静。就像现在,竟池的身体开始向床的方向用力,这是暂时安全的信号,竟池想躺回床上去了。 我起身想去给他热杯牛奶,手腕被他拉住。他红着眼睛,眼神看不出什么情绪。 「那就去看看吧,如果医生也觉得我没救了,你就留在医院里当流浪猫吧」 说完竟池放开我的手腕,然后闭上了眼睛。 ☆、栀子 [26] 高宸的行动力真是强,第二天就请了假,赶一大早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要带竟池看医生。 他的心眼也挺大,上次见面还和竟池大吵一架,摔门离去。今天见面没有半点扭捏,张开双臂就朝着还坐在床头醒神的竟池去了。 还好半路被我拦下了。 即使这样他还在用眼神持续对竟池放送友谊的光波,视线灼灼,烧不死他。 我快速换好衣服和高宸一起站在门口等竟池,我对去医院这件事本来没什么想法,不过昨晚睡前又接到了高宸的电话,反覆跟我确认竟池是不是答应了要去看医生,搞得我也紧张兮兮,生怕他反悔。我们一起盯着竟池房门,祈祷他能快点从里面走出来。所以当竟池真的从房间里走出来,看到我们如释重负的两张脸,步伐似乎变得比平时在家轻快了一点。 [27] 白天的医院要比上次夜里来的时候忙碌了很多,高宸提前预约了医生,等待时间并不长。 我们三个并排坐在休息室,那里很安静,所以只能盯着悬挂在房间最前面的电视上的叫号信息。在我们前面一排坐着一对母子,儿子个子小小的,穿着米老鼠卫衣,用帽子遮住头和大半张脸,坐着的时候把头埋在自己的腿上。 他开始用很小的声音絮叨:「在这个漩涡里,没有边界,没有气窗,没有墙壁,灰烬不断地从这些曾经存活过的东西上倾泻下来,当我们的眼睛敢于向下看时,我们看到了底部,超越了生命、气息和噪,夜晚从可怕的黑色太阳中蔓延出来,维克多·雨果,影子的嘴说的话,沉思集,第六卷,第二十六页,82个字……」 坐在他旁边一直摆弄手机的妈妈俯下身提醒他安静,不要打扰周围的人。 他埋着头没动,继续絮絮叨叨:「阿斯伯格综合症根据奥地利儿科医生汉斯·亚斯伯格命名,1944年他在研究中首度记录具有缺乏非语言沟通技巧,在同侪间表露低度同理心,肢体不灵活等情形的儿童。五十年后,他被标准化为诊断依据,但学界对疾病症状的界定仍尚不明确……」电视上的数字终于标绿了竟池的预约号码,我和高宸陪竟池走进谘询室。 谘询室的墙壁是绿色的,医生面目慈祥,感觉心情很好的样子,像是在绿色森林里看到了一朵开得正盛的花。她看起来比我们的年纪都大一些,黑色的头髮里夹了不少白髮,拧成一股用髮夹夹在后面。 谘询室的沙发又大又软和,一坐下去就能陷在里面。竟池的座位在医生的座位旁边,是一架看起来就很复杂的沙发椅。高宸则全程紧张,一直站在竟池的旁边,像是他的护法。 医生的语气里有说不出的柔和:「你好,我叫高赋华,你们叫我高医生或者赋华医生都可以。」 说完这句,她同我和高宸对视,点着头打招唿,「小伙子你可以坐在沙发上,你这样站着我们坐着的人都会有压力的。」这话显然是对还杵在竟池身边的高宸说的。 高宸忙不迭地道歉,终于坐了下来。 医生看向竟池:「上次你来医院时,到你病房问诊的是我的学生。你还记得她吧?」 竟池点了点头。 医生又说:「其实在这次见面之前我们还见过一次,那会儿是夏天。当时你们单位体检,我给你们做心理评估,我们也短暂讨论过你的评估报告,你记得吗?」 竟池又点了点头。 医生转头看了我和高宸,然后轻声对竟池说:「接下来我会跟你详细聊聊这份评估报告上的结果,这是你的隐私。如果你认为有朋友在场会感觉到压力,我们可以先请他们在外面等你,他们也一定会体谅你。」
第17页 高宸马上跟腔:「对,对,我们都体谅,我们可以出去等他。」就连我也跟着点头,从沙发里直起了腰。 竟池也看向我们说:「没关系,他们是我的朋友,再说想不让他听到也不太可能。」我看着竟池微微勾起来的嘴角,觉得他一定是在说我。于是我得意地看向了高宸,发现他的眼睛里正蓄着泪水,深情地看着竟池。 …… 医生递给竟池一份文件夹:「今年夏天你们单位的心理评估,只有你没有通过。因为第一遍基本测试的结果不理想,我的学生把你交给我,我们单独留你做了深入评估。你被诊断为重度抑郁,我们建议你不要继续从事高压高强度的工作,尽快接受治疗。」 竟池低着头用手扣文件夹的边角。医生又说:「不过前几天我的学生突然被叫去给你做心理诊断,那是你第一次尝试自杀,对吗?」 竟池摇了摇头。我看到高宸放在膝盖上的手渐渐握成了拳头。 医生瞭然:「你能接受治疗,有想要治癒抑郁症的意志,已经迈出了特别关键的一步。你生病了,所以你感觉难受,你会觉得好像你不好了,好像全世界都不好了。这种想法也是抑郁症的病症之一,我们将要一起努力改变你的这个认知。」 医生侧过身敲着键盘,说:「下次谘询就只有我和你,希望你能诚实的面对内心,也可以对我坦诚。不过咱们先不把要求定的太高,我给你一些药,可以让你睡得好一点。」 医生朝着竟池伸出一只手:「那今天我们就先聊到这里啦!」 竟池握住,进入房间后第一次发出声音:「谢谢医生」。 [28] 高宸帮竟池拿好药就要赶回去上班,因为竟池突然离职,他所在的小组组员适应不了突然增加的工作量,一连病倒了好几个。 「不过我说我今天请假来找你,他们都要我给你带个好,小郑让我告诉你这样的工作不干也罢;我们新来的实习生已经把你当作职业楷模了,说你……哦,他说你工作得伟大,离职得光荣。」 我拎着一大袋子药跟着竟池走出医院。从昨天答应去医院接受治疗,到今天从医院出来,竟池一直很平静。晚上睡不着也不哭泣,早上睡醒了也没有暴躁,好像他明明睁着眼睛却一直在沉睡。 他转头看着我:「你知道怎么回家吗?」 我摇头。 「那我今天带你去一个地方,你不要告诉高宸,也不要告诉医生」 他看着我说。 「好」,我答应他,怕他不信便接着补充,「我发誓」。 竟池噗一声笑了:「你知道发誓是什么意思吗?」 我当然不知道,不过他也没追究,带着我走了。 目的地驱车很长时间才到达,是市郊的一片墓园。门口有人挑着扁担,一头的竹篓里放盛放的白花,一头的竹篓里探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咿咿呀呀,吱吱咯咯,咧着嘴笑。 真得很难不带枝花进去。 竟池把这枝花轻轻放在墓碑前,里面是竟池的妈妈。碑上的照片里定格了一个温暖的笑容,仿佛一直注视就能获得力量。竟池有着和她相像的眉眼轮廓,眼角微垂,感觉很温顺又善良。刚刚见过的医生也给我这样的感觉。 他用柔软的手帕轻轻擦拭墓碑,我觉得这是一种礼仪也是一种交流方式。看得出来这块墓碑被人精心打理过,秋风再萧瑟也没让落叶和尘土蒙上去。静默时分,我分心瞥向并排矗立的那面碑,大理石台阶隔出的四方绿地上只有它俩相互陪伴。 碑上的照片大概属于竟池的父亲。他们的五官说不上相似,不过空洞的眼神、肃穆的神态、还有欲语还休的悲伤,倒是能经常从竟池脸上看到。但我不喜欢这样的竟池,我还是更喜欢笑起来的竟池,哪怕这个表情转瞬就要消失。我觉得竟池也不喜欢拥有这样神态的父亲,一直到离开,他都没有看看相隔不远的墓碑。 回程的路上我靠着竟池的肩膀打盹儿,做了一个模煳的梦。梦里面我好像拥有了妈妈,就是刚刚照片里的模样,她用柔软的手掌抚摸我的脑袋,一样温暖的笑着:「小嘉年,你要帮我好好照顾小池哥哥哦!」 我朝她用力点头,有了无与伦比的使命感。 使命感这东西真是神奇,之前我只在电视里听过,对它的概念一知半解。所以我一直认为这种高尚又复杂的感觉是我这种小猫感知不到的,谁曾想一场梦的功夫,我获得了满身动力和无限渴望,我决定与竟池同仇敌忾,同心同德,共同的敌人是抑郁症,共同的目标是重拾希望。我决定和他牢牢绑在一起,成为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满腔热血在身体里沸腾,灼热了我的眼眶。我直起身,发现竟池正靠着车窗别扭的睡着。车辆经过减速带轻微颠簸,他被吵醒。 他眨了眨眼睛:「你怎么把它给拿出来了呀?」 我才发现我的手里还攥着在墓园门口买的花。这花叫栀子,香气重,闻久了倒也习惯。于是我擅自给它附加了虚幻的意义:「这可是我刚收的保护费呢。」 「你还怪神秘的!」 竟池轻轻笑了。 ☆、带感 [29] 计程车上播着怀旧金曲,有几首歌很好听。 竟池按下车窗,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来,司机警惕的从后视镜看过来:「不好意思先生,文明行车,全程禁菸。」
第18页 竟池点了头,攥着烟盒,用另一只手的食指有规律的敲打着,一下一下。车子继续行驶,周围风景逐渐变得熟悉,我们提前下了车,打算一起走回家。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竟池抽菸。菸丝接触到火光,丝丝缕缕地燃烧,竟池的嘴唇透着微微的白,包裹菸蒂吮吸片刻然后放开,缓缓吹出了白色的烟雾。竟池在这白色烟雾里松了眉头,红了嘴唇,于是我迫不及待的提出请求:「可以给我一根烟吗?」 竟池闻言抬起眼睛看我:「你还会抽菸啊?」 他用食指掸掉了前端烧烬的菸丝,灰白的一团砸在地上,发出金红色的哀嚎。 「不会,不过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教我吗?你不愿意的话,我可以找钊哥教我,他也抽菸。」 我言辞诚恳地回答。 「行啊,你带着烟去找钊哥教你抽,你看他会抽菸还是抽你。」 竟池竟然露出一丝狡黠的笑,这种笑容我第一次见到,不竟愣了神。 「我只是觉得抽了烟之后你的状态更放松了,我想更了解能让你放松的东西嘛。」 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我决定试试撒娇。 竟池听了彻底笑了出来,掸掉最后一团菸灰,把菸头碾在了垃圾桶的顶部:「能让我放松的东西有很多,你都要试试啊?再说了,小弟弟,你成年了嘛?」,说完干脆翻出口袋里的手机按着开机键,「我先给你查查猫几岁成年啊。」 我按住他的手,郑重而真诚:「8个月就算成年。我已经1岁了。我成年很久了!」 我没放开他的手,抓紧了说:「所以我想知道什么事会让你放松,什么事又让你难过。我觉得你应该讲给我听,如果你不说,我就去医院里爬墙角偷听,你刚刚才答应过高医生要跟她坦诚。」 既然撒娇也被破防了,我决定启用要挟战术。 「好吧,那先不回家了,我带着你去放松一下。」 竟池的嘴角还是扬着的,尽管语气里有藏不住得无可奈何。 我们又去了那家装修高档的咖啡店,上一次和高宸来,他愁眉不展,我满头问号,服务生上了两杯水,我们愣是握着玻璃杯坐了一个下午。到底是高档酒店,没人怀疑我俩是过去蹭座儿的。 这次我的境遇被拉到了天平的另一端,我和竟池的面前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甜点。双层经典水果塔,三层英式下午茶,甚至是18寸的生日蛋糕……我和竟池也被服务生从优雅的下午茶区升级到了经典晚餐区,大概是因为这里有更大的餐桌。 竟池好像很喜欢甜食,随着桌子上的甜点逐渐增加,他的眼睛也越来越亮,那是他唿之欲出的兴奋。他好像很喜欢用苦涩的黑咖啡搭配甜品,并端着杯子诚邀我一起分享。 我浅尝辄止,这味道让我想遵循本能并卖力地埋起来……彻底埋葬。 摄入适量甜份能让人心情愉悦,摄入过量甜份也许能让人倾诉欲增强。因为竟池开始主动聊起他自己:「我小的时候就特别喜欢吃蛋糕,每次考试考好我妈就会带我出来庆祝,给我买各式各样的甜点。」 说起妈妈的时候,竟池的语气出奇温柔,「因为考好了就有蛋糕吃,所以我上学的时候特别用功,成绩也很好。」 「那你小的时候是小胖子吗?」 真难想像,现在竟池瘦得可怜,抚着他的后背的时候能感觉到凸起的骨骼。 「那倒没有,平时光顾着学习了,我父母平时工作都很忙,饭点儿也看不到他们回家。所以我有时候去高宸家吃饭,一个人的话就不吃了。」 竟池把吃到一半的黑森林蛋糕推远,用勺子刮掉放在手边的樱桃蛋糕上覆盖的果酱,塞进嘴里。 「你和阿姨长得很像,我们猫都是和爸爸更像一点。」 我觉得有些腻味,把服务生刚刚添满的水喝掉了半杯。 「我从小就听别人说我和我妈长得像,不过时间过去太久,我都快忘了她的样子了。」 竟池吃光了覆盖在樱桃蛋糕上的奶油,把乘着光秃秃的蛋糕芯的盘子推远了一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他探出红色的舌尖,舔掉挂在嘴角的奶油渍。 我问他:「那性格呢?你的性格更像爸爸还是妈妈一点?」 「嗯……更像我妈吧。」 「真的吗?那照片里阿姨笑得那么温暖,我却很少看到你笑。」 这是我下意识的回应,脱口而出的时候我已经感觉后悔。 竟池放下了手中的餐具,抽出盖在腿上的餐巾,擦拭嘴角:「她也是抑郁症,在我九岁那一年自杀了。」 我的问题多少有些冒犯,但我没想过会得到这么一个答案。竟池不太在意我的内疚,面色平静如常:「我爸很想念我妈,所以他不想看到我,也不想亲近我。我们很少交流,长得也不大像。后来他成了我就读的中学的校长,一年两次,我只能从学生表彰大会上看到他,正式和他打个照面。他给每个优秀学生发奖状,发到我的时候就突然不笑了,他连装都不屑得装。」 「但这不是你的错。」 我又想拥抱他了,无奈这张餐桌实在太大,我们中间还隔着很多盘甜品。 「但这不重要。」竟池回答我,「我妈走了之后,我就知道了优秀还是差劲、富有还是贫瘠、快乐还是悲伤,这些都不重要了。这个世界不会再有人在乎我的好恶和喜怒,是我没看到她的变化,这是我的惩罚。」 「这不是你全部的人生,你的人生还在往下进行,你会遇见更多的人,他们会在乎你的开心不开心,他们不想你被惩罚的。」 我有些着急,前一秒还在提醒自己谨言慎行,这一秒就又把所有想法一股脑的说出来了。
第19页 「是啊,我遇见了更多的人。他们不在乎我是不是快乐,也不在乎我做了多少努力,他们想要的就是我的成就,他们希望我可以永远孤独的优秀着,希望我懂事、冷静、独当一面。一旦确定了难以超越,他们就希望我永远坐在神坛上,或者跌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竟池不笑了,他在剖开自己的伤痕给我看,我不想看到他的伤口。看不到,我就可以骗自己他们根本不存在。不去看,竟池也可以把抑郁症看成一场命运狂妄的玩笑。但我们都要看,我们都看,因为我要治癒他,他要治癒他自己。 「所以我从很小就学会抽菸了,刚开始偷偷抽,后来发现我爸根本不愿意看我,我就抽得大方了些。」 竟池喝掉了最后一口咖啡,叫来服务生结帐,「上了大学就更自由了,酗酒、纹身、搏击什么疼我就玩什么,就被江未明看到了。」 没料到这件事还能扯上前男友,这次我犹豫了,缓了一会儿才问:「那江未明是不是帮你改了这些毛病?」 竟池纠正我:「这些都不能叫毛病,我那时候已经成年了,这些只是我的选择。我有选择如何对待我的身体的自由。」 隔了一会儿,说:「不过他没有试图纠正我,只是觉得我和他的设想不太一样。他追求我,像是我的信徒。他喝我喝过的酒,在搏击台上举着靶任我发泄。呵,他还在身上纹了我的名字,不知道后来是怎么跟小姑娘怎么解释的。」 竟池讽刺地笑了一声。 「我也能喝吗?」 我问他。 「什么?」 「你喝过的酒。」 [30] 我着实没想到,这个从心理谘询室开始的一天,会在此刻嘈杂的夜店里落幕,甚至有可能还不是落幕。 竟池似乎对我的请求没有什么犹豫,留下了一桌子没吃完的甜点,打车带我来到位于常市市区中心的酒吧街。 我们到达的时候天刚擦黑,华灯初上,这里大部分店面才刚刚开店营业。我和竟池和酒吧街气质很不搭的茶楼里消磨了一壶乌龙茶。 从咖啡到乌龙茶,竟池似乎对□□情有独钟,好在面前的这一盏乌龙茶相较之前的黑咖啡少了些苦涩,入口之后甘甜味会在舌头上停留一段时间,勉勉强强可以入口……让我更加期待接下来要入口的酒精的味道。 茶楼的窗口向上撑开,坐在二楼窗边向下望,正好能将酒吧街的车水马龙收入眼底。先是三俩成群的年轻姑娘和小伙勾肩搭背、打打闹闹的拐进模样文艺的小酒吧里。然后是打着领带的上班族,西装革履手里还拎着公文包,看样子里面塞着的文件应该不薄,说不定还有移动电脑。可即使这样,他们还是走出了六亲不认的步伐。等下了班的打工人在精酿酒吧或者居酒屋里找到了暂时的安愉,仿佛一瞬间,从四周岔路上开进了几辆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豪车,他们互不相让,高频率的鸣笛催促,把原本就不通畅的两条来往车道挤得水泄不通,也分不清车上坐的是谁,他的目的地又是哪里。也正是这个时间,买醉的人、寻欢的人、贵的贱的各式的车、各个店面以及从里面传出来的音乐声、流浪汉、代驾、甚至是扒手……这条街巷终于被烟火气填满了。 竟池又看了看,打了个响指吸引我的注意:「嘉年,走啦!」 这个样子的他还挺好看。 竟池选的夜店应该比较受欢迎,门口稀稀拉拉排了很长一队。我们被夹在众多年轻的男女中,他们一手抓着啤酒,令一支手夹着烟,笑啊说话啊的动静都很大。我们身后站着的几个女孩子,大笑的时候半个身子都要扑到竟池的背上了。 原来酒精能让人这么快乐,无趣的事情也能前仰后合。 终于,排在我们前面的人越来越少,再有四五组就轮到我们入场了,我正左顾右盼,每个毛孔都想快速融入夜店的氛围。身后的那个时不时就要靠近竟池的女生拍了拍他的后背:「帅哥,我看你很久了,带着弟弟来玩啊。咱们待会儿一起玩呗。」 「谢谢,不过不用了,我弟怕生,我带他来待一会儿就走了。」 竟池露出礼貌又谦逊的模样。 「啊,弟弟第一次来玩儿啊。那帅哥咱俩加个微信呗。」 这位美女显然没有放弃。 「不必了,不好意思。」 「哎呀,小哥哥,咱们加个微信吧,交个朋友嘛。」 女生羞红了脸,低着头有点卑微:「交到个女朋友也不错啊。」 竟池这次的回答则非常干脆:「不好意思,朋友和女朋友都不合适。」 没等女生追问为什么,他便抢答:「我只喜欢同性。」这下女生的头算是彻底抬不起来了。 队伍靠后一点的几个男孩子像是她们的朋友,闻言直接拥到了我和竟池的身边:「帅哥,我妹妹跟你要微信是看的起你,不管你喜欢男的女的,加一个呗。出来玩这么高傲给谁看呢?」 竟池昂着头,高傲地回击:「我只是不想让别人浪费时间。」 本来只是单纯的拒接,由于几个男生的突然加入,倒像是个暧昧的纠纷现场,过路的人渐渐减慢了脚步,看能不能捕捉到今晚酒桌上新的谈资。而那个女生像是彻底没了玩夜店的念头,拉着姐妹就想走。刚刚讲话的男生一把拉住她:「你看,我的妹妹因为你伤心了,你是不是该给她道个歉?啊?」 竟池没了耐心,队伍正好排到了我们,站在入口的保安正挑着眉头看戏。竟池拉着我的手向门口走,夜店里的热气和嘈杂的音乐声一点点朝我接近。那几个男生显然没打算放过我们,为首的男生垮了一步,张开手臂拦住了我和竟池:「你想搞同性恋啊?行啊,我们几个正好男女通吃,不想陪妹妹玩,就陪她哥哥们玩一玩呗。」
第20页 竟池推开他的手臂,连拉着我的手都重了几分。 「靠,你他妈跟你说软的不行,给你找对象也不行,基佬就是矫情。」 见竟池不搭茬儿,那人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竟池凑近,嘴唇贴近他的耳朵:「好啊,我选你,你给我/干,我让你爽,你看行吗?」 说完就要用空着的那只手去碰那人的脸颊,被那人打开了。 「呸,傻逼基佬,噁心谁呢你。」 他举起拳头,朝竟池挥去,不过被我和保安拦下来了。 一直在旁边看戏的保安架起那个男生,厉声警告:「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不是过你们别再来了么,怎么他妈听不懂人话呢?」 后来这个男生被他的好兄弟哄走了,可能觉得丢了面子,临走前恶狠狠地瞪着我们。闹了这么一出,我也没了窥探声色犬马的欲/望,再说声色犬马可能也不招待我们了,于是我丧着头跟竟池提议回家。 [31] 最后我还是喝到了酒,这酒来自一条不那么热闹的街道上的便利店,绿色的易拉罐,上面标着英文字体,口感和可乐接近,但味道更苦更涩一些。晚上的市中心的计程车全部满载,开始我们抓着酒,边走边喝,我跟竟池分享最近看到有趣的纪录片,感嘆文明的伟大。 我们聊到我喜欢的动物,聊到我最爱的星星,聊宇宙的浩瀚,歷史的深邃,聊蔓延在古埃及的诅咒以及古希腊的悲剧。竟池讶异我我竟然看了这么多部纪录片,并能对里面的信息如数家珍。聊着聊着酒就喝完了,我们捏着空罐子途径下一个便利店就可以再买几罐酒。 经过一片公园时竟池突然提议我们去公园里的湖边吹风,几罐酒下肚,千重胆上头,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我们翻过了公园不太高的栅栏,由我带路在一片漆黑中找到了位于公园中心的人工湖。竟池和我并肩坐在长椅上,竟池又拿出了一根烟在嘴里叼着。 我突然想到酒吧门口的不愉快,问他:「靠,是什么意思?」 嗯,竟池刚点燃了烟,深深嘬了一口:「那是个语气助词,跟『哇』 『啊』 一个意思,但比他们表达的情绪更深吧。」 「那他妈的,又是什么意思?」 「你连这个也不知道吗?」 竟池又吐出一缕白色烟雾,「他妈的的意思也是想加深程度,跟「非常的」表达的意思差不多。但他妈的听起来就比较带感。」 「那带感,是什么意思?」 我开始戏弄他,开起拙劣的玩笑。 竟池用手扶住眉头,烧脑筋的样子:「带感就是很美,很厉害,很有感觉。举例来说呢,我可以这么说。」竟池的背离开长椅,坐直了面向我:「靠,这抑郁症真他妈麻烦,看啥都不太带感。」 我感觉很兴奋,脑袋晕晕的,眼睛也闪着不知缘由的星星。我学着他:「靠,刚刚那人真他妈讨厌,不能让我去带感的夜店里看看。」 酒精把世界都泡得发软,耳朵软,听力软,声音也软,让我们不得不扯着嗓子说话。 竟池点头:「就是这个意思,靠,江未明真他妈不是男人。」 我重复:「靠,江未明真他妈不是男人。」 」活着真他妈难」 竟池开始沖我喊。 「活着真他妈难」 我也沖竟池喊。 「所以我不能让抑郁症把我击倒了。」 「对,你不能让抑郁症把你击倒!」 「我为什么做了所有努力都不够好?我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有人不要我,为什么还是不快乐?」这句话我没办法重复,酒精麻痹了我的神经,我甚至没办法反应。 尤其是现在,竟池又哭了。 竟池不喊了,而是颤抖着声音继续发问:「为什么我拿了第一我妈还是会抑郁?为什么我和我妈长得像我爸就不爱我了?为什么我掏心掏肺的对人好还是被辜负?为什么我明明那么坚强,我还是得了抑郁症?」 他呜呜哭了好久,哭到手指里夹着的烟一点一点消耗成烬,月亮在星空上偏移几寸,他便又哭到脱力而沉沉睡去。我从他的口袋里摸出烟盒,学着他的样子无师自通的抽起来。 夜色和迷濛的烟雾让他的脸看起来愈发憔悴,像是一件制作精巧的瓷器。 我伸出手指抚摸竟池闭着的眼睛,擦去他脸颊的泪水。顺着高高得鼻樑向下,划过嫩粉色的嘴唇,最后停在下巴上,我细细摩挲刚冒出头的鬍渣。我将手中最后一口香菸深深的吸进肺里,尼古丁让我感觉通身舒畅飘飘欲仙。 操,真他妈的带感。 ☆、宇宙 [32] 回程的路有些曲折,夜色越来越深,我越坐越冷,竟池也在梦里打颤。 因为不知道家在何方,我背起竟池,决定找一个暖和的地方过夜。被他覆盖着的后背的温度明显上升,但背着竟池这件事还是让我没有什么实感:他太轻了,不知道刚刚那么多的甜品和酒精,都被他消化到哪里去了。 想要离开公园就要再次翻越围栏,虽说不高,也绝不是我能背着竟池翻越高度,或者从围栏这一端被扔到另一端还能安然无恙的高度。加上仍未消退的醉意,翻越围栏已经变成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认命的把竟池放下来,让他背靠围栏坐着,自己也一屁股坐在了他身边。 醉意愈浓,眼皮分外沉重,秋老虎果然名不虚传,迷迷煳煳间都能感到上下牙发颤。在彻底睡着之前,我用双臂环住竟池,将他牢牢拥在怀里。我要给他温暖,也要和他互相取暖。这是我的睡前心愿,我把它交给黑夜成全。
第21页 睡得正甜的时候,竟池推醒了我,我揉着眼皮,非常不情愿地清醒,问他怎么了。 他只抬了抬下巴指着前方,没有说话。竟池的脸色看起来苍白了些,可能是昨晚哭累了也冻坏了,但眼神里却有难掩的兴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又一次见证了日出的瑰丽。 一小半太阳已然越出了云层,露出初生的红的颜色,周围的云彩逐渐被映出了不同的轮廓,狭长缱绻,由青白色逐渐被太阳的光芒晕染。公园里特别安静,我只能听到身边人的沉稳的唿吸声,以及有力的心跳,仅仅是这两个声音就够了,我想,这两个声音交织,就是日出的声音,它听起来很安稳,又充满希望。 我们一直等到太阳由红变金,温柔而潇洒的染透了远处的天空才离开。太阳光芒也同样恩赐般地洒向了我们,竟池的脸上盖着不真实得金色,轮廓柔和,睫毛、嘴唇、连脸上的细小的绒毛也覆上温柔的光,看起来像是个被神宠爱的孩子。 我先站起身,抖动着僵麻的手脚,竟池还是坐在远处没动,他冷了一晚,穿得也单薄,身体应该变僵了。我朝他伸出手,他握住,皮肤温度低得吓猫。我用力将他从地上拉起来,竟池又直直倒在了我身上,我赶忙后退一步找回平衡,才没让我们俩的身体再次和这片公园的土地亲密接触。 我背着竟池,在他的带领下找到了公园的大门,门虚掩着,却没上锁,我掂了掂背上的竟池:「你说这门会不会一直没锁?咱俩昨天还□□进来,还等到天亮才出去……」 「是,这个公园有两个入口,这个入口夜里也不落锁。」竟池回答,声音有点虚弱。 声音虚弱,也不能掩盖情节恶劣。 「那你还带我□□?」我有些不忿。 「我这不是喝醉了么。」竟池的语气有些委屈,我便没了再追究的想法。 [33] 第一次精神科问诊之后,竟池的状态变得好了很多,偶尔崩溃,偶尔痛哭,持续懒洋洋。 我觉得是他每天吞到肚子里的那些药片的功劳。它们有复杂的名字,颜色鲜艷亮丽,比起药片更像是糖果。高宸说这是用积极的颜色给人心理暗示,这样服药的人的心情就会好一点。我用新学的成语回復他:「欲盖弥彰。」,竟池喝完了玻璃杯里最后一口水:「我附议。」。 高宸没好气,叉着胳膊抱怨:「你俩还组了个兄弟组合编排我?」 因为竟池的状态好了很多,甚至同意等第三次复诊之后带我去天文馆。他给了我一本日历,一天撕一页,累计30页的那天,我们就出发。 我撕了一礼拜,迎来了竟池的第二次复诊。 因为竟池服药后的状态不错,高宸终于放心让我们俩自己打车往返医院。前一天晚上,他煞有其事的找来,神秘兮兮地反覆跟我强调抑郁症家属的健康心态和交流禁忌。 「不要让抑郁症患者觉得自己是病人,是需要被区别对待的人,就按正常方式跟他相处就行。」高宸语重心长。 「好的。」我答得敷衍,今晚是纪录片频道《宇宙有道理》第六集播出的日子,我和竟池都很喜欢看。 「预约凭证发到你的手机上了,这些钱你存起来,如果竟池没钱了你就说这是你出门的时候捡的。」高宸把一个白色信封放在了我的枕头上,就从我房间出去,一头钻进竟池在的书房里。 高宸走了,我把信封还给竟池。竟池把这个信封和自己的遗书锁在了一起。 那晚我们还是没看成《宇宙有道理》的第六集,竟池哭喊着疼痛,疼痛让他暴躁,他摔坏了周围所有的东西,包括电视机。但他还是喊着疼,躺在床上断断续续地哭泣、短暂睡着,甦醒后继续哭泣,如此往復。他打电话给高宸,质问高宸为什么要可怜自己;电话又拨给了高医生,质问药为什么不管用,为什么还是觉得痛苦,到了此时此刻,连唿吸都分外勉强。 竟池的手机很少使用,没能听到医生的回答,手机就没电了。于是竟池跑进我的房间,从衣柜的抽屉的深处翻出一部旧手机,摁着开机键想要继续通话,他的双手冰凉的发抖。我看着竟池歇斯底里的吼叫和质疑,那是他心底里压抑的愤怒。 这些日子看起来风平浪静,竟池的情况看起来有了些好转,于是高宸很开心,钊哥很开心,我很开心,所以藏在漆黑海底里某块礁石下名叫竟池的那个小扇贝,只能跟着开心的浪潮鼓鼓掌。我们在船上,躺在甲板上悠闲享受阳光的温暖,感嘆时光大好。我们不知道,在船外的、水下的那个潮湿的世界里,挤满了我们无从感知的痛苦与孤独。 原本第二天上午进行的复诊被提前到了凌晨,高宸带着屋外的潮气赶来,外套上沾着秋日冰凉的雨滴,里面穿着睡衣,头髮蓬松杂乱。我们给竟池裹上毛毯,他已经虚脱,眼神涣散。我把双手搓热覆在竟池的眼皮上,这是我也是我最近掌握的新知识。温热的东西能让人觉得安心,捂了一会儿他就睡着了。 把竟池抱上高宸的车的时候,高宸眼神有些复杂,嘴巴张张合合,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车开出了好一阵儿,高宸从后视镜里和我对视:「竟池有你这样懂事儿的弟弟挺好的。」 左转弯之后,睡梦中的竟池把眉头皱了起来,我小心地给他调整姿势,让他能更舒服的靠着我的肩膀。然后我对上后视镜里高宸的探寻的目光,沖他点点头。
第22页 我要跳下船来,和竟池一起待在海里。 原本要在医院发生的复诊,最后发生在高医生家里。高医生要比高宸更从容一些。我们到达的时候,她已经在客厅里备好了一壶水果茶,穿着薄毛衣,头髮像上次见她那样系在头后,一点也没有被人扰了休息的烦躁或委屈。 竟池披着从家里带来的毛毯缩在沙发里,嘴唇已经因为脱水而干裂,显得分外可怜。 高宸最先开口,关心则乱,将他叮咛我一定要遵守的抑郁症患者相处之道抛在脑后,机关枪似的问了很多个为什么:为什么吃了药反而更严重,为什么出现了躁狂情绪,为什么会隐瞒自己的真正的心情,为什么还是睡不着,为什会变懒,为什么不信任身边的人…… 竟池在旁边听着,像是在听别人的遭遇那样波澜不惊。我有时候在想,如果得了抑郁症的是竟池很亲近的人,他会怎么对待这个人?我找不到答案,竟池不关心别人,也不关心自己。比起治疗竟池,这次复诊更像是在治疗高宸。高医生耐心地分析解答高宸提出的所有的问题,竟池在一旁眼神空洞地坐着,我把手探到毛毯下面,紧紧握着他的手。 那是个冰凉的、柔软的、孤独的宇宙。 ☆、丢弃 [34] 从高医生家里出来已经是凌晨三四点钟,黑夜变得分外沉重,悲壮地与即将到来的光亮拉锯。 我陪在竟池坐在后排座位上,事实上我们的手一直紧紧握着,与高医生分别的时他挣扎了一下,没挣开,所以我们的手就一直这样牵着。 以往高宸总是聒噪,但今晚是个例外。去程时他怕打扰竟池休息,心事重重得利用短暂分心的驾驶时间,把目光定格在后视镜里我和竟池的脸上来回逡巡。返程时我们都清醒着,可能心事也各不相同。高医生对于竟池这样的病人司空见惯,一晚上反覆安慰着不停道歉的高宸。 复诊快结束时,她突然把目光投向了一直缩在沙发角落里缄默的竟池:「你知道吗,这个世界正在给你一种温柔的能量。」 她的眼神里面闪着温情的、鼓励的目光。望着她的时候,我又一次想起了竟池妈妈的脸。 高医生的声音里有娓娓道来的从容,陈述的事情却让人无奈:「你知道每次问诊的时候,那些病患和他们的家属的脸上会出现什么样的神态吗?」 我和高宸都配合着摇头。 「无关希望或失望,没有关心或者惆怅,只是疲惫,从患者到家属,每个人都感觉好累啊。那个时候我就会想,是什么让你们这么累啊?」 她看着我们探究的眼神,笑着摇头:「抑郁或者其他的精神疾病,它们是病,会变得更严重,也有可能反覆,但它们一定会被治癒。」 高医生抿了一口水,再开口时声音听起来更加平稳:「我本不该对他们承诺什么,但每一次看着我的患者那一张张疲惫的脸,我只能做下我的承诺。可无论我承诺多少遍,他们就是不相信,下一次见到他们,他们还是很疲惫,陪着来的家属也是一脸疲倦。」 高医生沉默了一会,復抬起头对我和高宸说:「但你们俩不一样,你会为他这么着急,你会给他耐心的陪伴。」 高医生用食指虚虚指着高宸又指向我,终于目光又落在了竟池脸上,「我相信你可以抓住这些温柔的力量,然后站起来!」 高宸开着车带我们经过一盏盏停在街边的路灯,让车内的视线不断被暖黄和暗淡分割。 我的眼皮渐渐变得沉重,我转头看看竟池,他也看着我。 又经过几盏路灯,我在明明暗暗的车厢里和竟池对视,感觉到从他的手上传来的暖意。 嚯,握了一晚上的手,终于开始变暖了。 然后这暖意轻轻接触我的头髮,竟池温柔地把我的头放在了自己的肩膀上:「睡吧,」他说,「梦里啥都有。」 我靠着他的肩膀睡了没有梦的一觉,眼皮紧闭也能感知车外的光影变化。 我怎么会累呢?我可是握着全世界最温暖的手。 [35] 新配的药的效用明显要比之前的稳定,竟池开始能在晚上睡个整觉了。唔……就是有的时候睡的时间太长了,耽误我俩看纪录片频道每天中午播出的《动物世界》。 要说催泪的还得数我们这些小动物们,我看过鹿群保护同伴,黑熊妈妈保护小熊,狮子部落悲壮地朝代更迭。总结起来,还是动物的爱最纯粹,最忠诚,最值得被接受了。有这种想法的时候竟池还没起床。 最近几天,为了能更完整地掌握竟池的状态,我已经习惯了和竟池互道晚安之后,再抱着毯子守在竟池门口睡觉。这一切还要归功于有一次我不小心,不凑巧,真的好巧不巧地撞见了正在换裤子的竟池。他的大腿根部有很多新生的淤青,叠在旧的乌紫的淤青上面,脆弱得有些诡异。 我叫来高宸一起问他,他攥着衣袖不说话。 等高宸离开,竟池拉着我像是在讨好:「我害怕哭出声了又吵得你整晚不能睡,所以找了另一种方法排解我的痛苦,不过我以后不会这样做了。」怕我不信,竟池单手举起三根手指放在耳边,「我发誓。」。 我相信竟池,但独自在卧室大床上辗转了几个晚上之后,我还是决定更加隐秘地守护竟池:我把耳朵贴在他的房门上入睡,就能听到更加细微的动静,察觉更精细的端倪。况且竟池的房门仿佛也有种魔力,靠着它睡觉,梦里都在神游宇宙,能身临其境地踏上泰坦星。
第23页 今天中午又是我一个人看完《动物世界》,这一期的主角是蜜蜂。这是一种神奇的小动物,他们兢兢业业,无条件遵循社会秩序与分工。工蜂终其一生都是工蜂,从他出生的那一天开始,他就被赋予使命:终身不婚不育,只为漂亮的蜂后服务,提供最新鲜的能量补给,让蜜蜂家族繁荣壮大,生产出新的工蜂,然后延续使命。 对于变成人这件事我还是没什么实感,但也不像前段时间那样,每天抱着下一秒就会变回猫的无谓期待度日。我曾和竟池一起分析过,也许老天爷别有用意的安排,竟池告诉我:「天将降大任于斯人」的时候,就会很遭罪,会经歷很大变故。我腹诽老天爷煳涂,把大任胡乱塞给了一只手无寸铁的小猫,最后又不得不自圆其说得改了我的命格。 最近又进行这样的小讨论的时候,我暗搓搓想:竟池可能就是我的大任,我要把他从地狱里面拉出来,这就是我的使命。我要成为他的工蜂,竭尽全力地供养他。 在我不切实际的幻想和梦境里,竟池不止一次地涅槃,重获新生。 我听到自己的卧室里传来竟池的手机铃声,追过去接起,才意识到这是那部一直被放在衣柜抽屉里的手机,之前被竟池尖叫着丢在房间角落里,到现在都没耗完电,我不禁对这部手机中的工蜂产生敬意,油然而生一种同道中人的感觉。 「餵?」电话里传来我从没听过的声音。 「喂,竟池在睡觉,你要等一下再打给他。」 我老老实实地回答。 竟池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我身后,从我手里一把夺过手机放在耳边:「江未明,我劝你不要再打电话过来了,你已经得到了所有你想要的东西了,拿好他们就快滚。」 竟池气极,唿吸的声音也变得粗重,胸膛上下起伏,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明显很用力,青筋凸起,像稚嫩又蜿蜒曲折的藤。 我想起来江未明就是竟池那个前男友,真他妈的前男友。 电话那边,江未明说:「小池,对不起。」 竟池回答:「不,你从来都没有觉得对不起我。」 说完竟池挂了电话,把手机丢进了垃圾桶。 那部手机被我扔进了小区里的电子垃圾回收箱里,当晚竟池睡得不错,第二天午饭还添了一碗饭。 [36] 除了按时吃药,医生也给竟池提供了一份帮助改变心态的清单。 「第一项是规律出门,唿吸新鲜空气,感受阳光、微风和四季变化。」竟池抓着清单念,然后又忍不住吐槽:「怎么这么煽情?」 我回应:「好,我们下午就出门去看看钊哥,你还答应过我去天文馆,30页日历我都撕了快一半了。」 竟池低头接着读,眉头挤在了一起:「第二项是给平时熟悉的生活环境做点小改变,换个颜色的窗帘,摆几盆绿植……」 我只好谄媚:「对,我早就觉得这个家该多一点颜色了。这清单写的真好!」 竟池笑着:「编清单的人可能也没想到有人能这么配合。」 趁竟池心情不错,我环顾四周然后提出疑问:「你为什么那么喜欢白色啊?」 「白色干净而且不会出错吧。这个房子是我和我前男友一起装的。刚开始我们总是因为意见不同吵架,后来决定所有东西都选基本款,白色又都是我们喜欢的颜色,买来买去就把家弄成这样了。」 其实这个家看起来没有多糟糕,只是太标准了。它实在是太标准了,所以看起来非常中立,没有哪里特别,也没有哪里丑到不能看,就是一间标准的、普通的、没有烟火气的房子。 我提议:「那我们等一下出门,去给家里添一点你喜欢的颜色。把清单第一条和第二条都完成了。」 竟池点头,开始查看出行路线。 我故作姿态,问出更好奇的问题:「那你为什么不回卧室睡啊?明明卧室的床更大更舒服的。」 「卧室会让我想起他,衣柜里放着他的衣服,床单上有他的味道。有时候我会产生幻觉,我能看到他衣服上的纤维和尘埃,甚至他的气味像某种爬虫密密麻麻的爬满我的身体。」 竟池停了停:「我真的非常非常讨厌他,那个房间让我难以忍受。」 在出发去给这个家添加颜色之前,我先把卧室衣柜里的衣服、床单、窗帘、水杯……零零总总全部装到了垃圾袋里。这些垃圾袋分门别类的占据了电子垃圾回收箱之外的几个分类垃圾箱里。 做这些事的时候,竟池的眼眶泛着红。过来帮忙扔垃圾的钊哥误会了,捻灭了好几根刚刚点燃的烟。 清空了卧室,我和竟池都轻松了好多。钊哥把我们送上计程车就赶回店里,我们在家居城给他选了一把舒服的躺椅,横在超市收银台后面。没人的时候钊哥可以躺在上面,大有颐养天年的意思。 竟池的购物慾旺盛,深蓝色遮光窗帘、湖蓝色丝绸材质的床品、米黄色落地灯、还给自己选了一张胡桃木制的床,看起来普通,但价格确实不菲,导引小姐姐的脸瞬间笑开花。 因为这张竟池执意购买的床,我们享受到了家具城的贵宾服务:我们购买的所有商品,连同床架都比我早一步抵达我们家。运货师傅麻利地把所有东西码在了楼道里就走了,我和竟池走出电梯的时候差点昏厥。 为了把那张两米宽的大床塞进书房,我们首先先把书房里的家具搬了出来。等我们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把床在书房安顿好,才发现余下的空间只够摆放书架或者书桌。
第24页 如果放进书架,取下书来之后只能躺在床上阅读;如果摆进书桌,写字的时候则要坐在床上。 我和竟池对坐着,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还是我没绷住,笑倒在了这张崭新又昂贵的床上。竟池笑着滚倒在我旁边,梨窝深深的嵌在嘴角,眼睛弯弯,我却能看到里面透出的光芒,比窗外满天的星光还要亮。 竟池还在笑着,不是转瞬即逝的笑容,而是长久地笑着:「我们俩这也太傻叉了。」 「傻叉是什么意思?」我不懂就问。 「这个你就不需要知道了。」竟池的笑声停了,认真的对我说。 然后他就又笑了。 ☆、太阳 [37] 竟池非要添置的那张床被我们搬进了卧室,而卧室里原本的那张床和作为谢礼的躺椅一起被送进了钊哥的小超市,一个挤在狭小的休息室里,一个横在拥挤的收银台后。钊哥表示这份好意太过沉重,他承受不起,竟池以救他一命当涌泉相报,躺椅和双人床只是两滴小水滴的说辞回应。想是怕我们再送来更多的小水滴,让小超市彻底无法下脚,钊哥笑容勉强地欢送我和竟池回家。 好消息是竟池终于住回了卧室,书房的摺叠床上也加了层床垫,睡上去倒是比睡地板舒服。和竟池同居的第三个月,我们俩终于都睡上了床! 距离竟池的第三次复诊,也就是我们的天文馆之行只剩十天不到。我变得兴奋又紧张,我把日历本放在床头,每天醒来就会撕掉一页,然后我会敲开竟池的房门,把撕下来的日历纸递给竟池。刚刚甦醒的竟池和刚刚撕下的日历纸一起,成为了我每天的期待。 按时服药、规律作息、加上高宸最近被工作拖累很少来串门影响我俩的心情,竟池的状态一天天地进步。早知道是这样,当时在医院就不应该跟竟池配合让他出院的,那样他是不是能少受好多苦痛? 不过如果当时不跟竟池回家的话,我又有什么资格留在他身边呢?我想起竟池的妈妈出现的那个梦,坚定了信念,无论我当时做下什么决定,结果总会殊途同归。治癒竟池是我的使命,赋予使命的是上帝,传达使命的是天使,见证使命的是一位温柔的母亲,所以我註定会踏上完成使命的征程。 最近竟池从高宸那里得到了一些翻译的私活儿,来为自己的冲动消费赎罪。其实需要他买单的远不止那张床,还有在他发病时摔坏的餐具杯碟,花瓶书柜,茶几电视机。竟池的躁郁让本就不丰富的房间显得更加空旷残败。电视机屏幕被摔出去的茶杯砸坏了边角,一条细细的裂痕顺着边框倾斜蔓延,划过了半个屏幕。钊哥来修了一次,电视勉强能打开,但画面上总停着一条分明的斑斓,像是一则温馨提示,划开了完美剪辑的虚幻和琐碎枯燥的日常。 但这不影响我对电视的喜爱,竟池在书房里忙着工作时,我就把电视音量调到第一格,继续我对这广阔世界甚至宇宙的探索和了解。 没了翻研院的好资源,竟池手头的项目常被他嗤之以鼻。他最近在翻译一部青春小说,照高宸的话说,翻译这种小说很省脑,语言简单,剧情简单,文字稍微矫情一点,就能蝉联销售榜好几个月,竟池也可以跟着吃吃提成,是件美差。 显然竟池不同意,并经常工作到一半就开始在家里暴走。为了防止他制造更多破坏,加剧这个家的经济负担,我赶忙以践行治癒清单的第一条—没事多出门走走为理由,拉着竟池出门晒太阳。 「你说,如果你是吸血鬼,你会勇敢的向爱人表白自己的身份,还是假装正常人守护在自己的身边?」竟池问我。 「你问我吗?」 我觉得好笑,「我们认识第三天你就知道我是猫了。」 「还真是,待在一起久了,我总会忘记你原来是只猫」 竟池笑着回答。 竟池状态渐渐变好,一个明显的变化就是他的笑容变多了。我总猜测遭遇抑郁症之前的竟池是不是一个总在笑着的人,像他的妈妈那样。 「你好像又长高了呀!」 竟池突然把手举过自己的头顶,比划着名我们之间的身高差距,「秋天的时候才高我一点点,现在竟然高出我一整个头,太神奇了!」 竟池的眼神亮亮的,像在诉说一个了不起的发现。 其实我第一次发现自己的生长变化的时候也很惊讶,可能猫的生命周期本来就比人类短,生命节奏理应更紧凑些,过去一个秋天,我的成长不仅体现在突然窜高的身高上,也在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和理解上。内心的燥热逐渐过潮,留下的只剩想要让一个人快乐起来的决心。按照人类的时间轨迹衡量,我想我终于长大了,成长到了一个需要每天早上需要偷偷使用竟池的剃鬚刀的程度。 竟池喃喃自语:「猫长得这么高像话吗?」 最近几次和竟池出门,碰到的陌生人已经不会再把我们当成兄弟了。脱掉了熨烫平整的西装和衬衣,经常带着毛线帽、敞着外套出门的竟池,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反正不像马上就要30岁的人。 「那你呢?你会吗?」 我对竟池好奇,「你会告诉心爱的人,自己是吸血鬼吗?」 「唔,我不会。」竟池没犹豫多久就做出回答,「我是不是吸血鬼都会一样爱他,如果爱能超越身份,就不该让身份限制我爱他。」 他又很快反驳自己:「不过如果爱真的能超越身份,以吸血鬼的身份待在他身边还是以普通人的身份待在他身边又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爱吧。如果他不爱我,他就会以各种藉口逃离我。」
第25页 「所以我觉得不是吸血鬼的问题,是够不够爱的问题」 我感觉出竟池的话意有所指,赶忙补充:「其实也不是爱的问题,爱没有问题,是那两个人的问题。吸血鬼如果足够爱他的爱人,那他绝对不会伤害他。如果他的爱人足够爱吸血鬼,那他也一定会相信他,放心的留在他身边。所以是爱人的问题。」 竟池很快领悟我的意思,笑着捏我的指尖:「别太敏感,我早翻篇儿了。不过……小说里面吸血鬼离开了自己的爱人哦,他能活千百年,而爱人的生命只有几十年,这是註定好的命运。我估计这本小说上市了,肯定会哭倒一大片少男少女。」 「那你不是能挣很多钱?」 「唔,还好吧,翻译拿到的分成不算多……但你还会关心我们的经济状况啊,真的长大了!」 得到竟池的夸奖,我接着卖乖:「所以,待会儿去跟钊哥打招唿的时候,可以把我最近的烤肠钱结了吗?」 [38] 傍晚高宸来了,神秘兮兮地要给我俩开小会。 「你看,我知道你们哥俩最近经济拮据。竟池也不喜欢自己手头的活儿,负责校对的女生说能从你的文字里读出你的鄙夷,所以趁审核毙掉之前我给你拿回来了,你再改一改。」 竟池接过厚厚的文稿,不置可否。 「我看嘉年的外形条件不错,正好我的一个出版社的朋友想找几个书模,给马上要出版的一个青春小说做做封面模特,我就推荐嘉年了,让他去试试行吗?」 高宸一脸试探的看向竟池。 竟池越过了高宸的试探:「出版社的朋友?认识你这么久,还不知道你和出版社的来往这么密切呢,一会儿给我推荐翻译任务,一会儿让嘉年去拍照。」说这句话的时候,竟池勾着嘴角,眯起眼睛,神情戏嚯。 他怎么这么可爱,我跟着开心起来。 高宸破防:「女朋友!女朋友行了吧!这不是觉得你最近状态也不好,又是单身,我不想说出来分你心么!」 「好消息为什么会分我心啊,我和嘉年都会为你开心啊。」 我赶忙附和:「对对,恭喜啊,高宸哥!」 高宸变得有点羞涩,耳朵上的红慢慢爬上了眼角,他一把握住了竟池的手:「过两天我们可以一起吃饭。等你准备好了,我女朋友认识很多优秀的男生,我们可以一起帮你把把关。你总会再遇见一个人,让你变得更快乐的人。」 竟池很温柔的点头:「我现在已经很快乐了。而且我现在也为你开心。」 我心里升腾起一股没有缘由的烦躁,因此不假思索的破坏了现在的温馨气氛:「那个,拍照片的事,可以赚钱吗?」 高宸红着眼睛看向我点头:「原来的那个书模突然出了点负面新闻,这一整个系列的书都需要重拍然后重新印刷。他们找人找得急,价格给的也挺高的。」 我知道竟池不会干涉我的决定,我还是问他:「我可以去吗?」 他果然点了头:「那我们就一起去,顺便会一会你高宸哥的小女友。」 竟池不仅肯定了我的问题,还要陪我一起拍照片,那股不知名的烦躁就刷的一下子消失了。 事实证明,高宸的效率真的太高了。 拍摄被安排在了第二天,我们要一早到场,做化妆和造型的准备。 化妆的时候竟池坐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叉着手臂打盹儿,头一低一低轻点,我警惕地盯着他面前的镜子,好在他撑不住栽倒的时候扶住他。 「小帅哥,现在要给你化眼妆了,你不看向前面的话,妆容会很奇怪哦。」在把我的头从竟池方向转正很多次之后,化妆师姐姐终于少了点耐心。 说话的声音也吵醒了竟池,他用力用手搓脸,企图恢復精神。 我赶忙和化妆师道歉,坐正了身体,也收回了视线。 拍照的时候面前的几个大灯打的我睁不开眼睛,精神跟着涣散,周围所有的东西都被满眼的白色盖着,摄影师不得不允许竟池走进置景里,帮我明确镜头的位置。 竟池一步步的踏进了白色的光芒里,俯下身在我耳边叮嘱,两盏大灯白光灯之间的黑色圆圈便是镜头,拍照的时候就想像那是一个人,或者一双眼睛。 「那什么是深情的眼神?」我担心竟池马上就要走了,紧紧抓住他的衣角,像在寻求保护般的问出问题。这个摄影师的要求太复杂了,提出的要求、需要我摆的姿势、需要我表达的情绪都让我觉得抽象又陌生。 竟池低下头看着坐在教室课桌上的我,帮我正了正白色衬衣的衣领:「嗯……深情的眼神就是你看向爱人的眼神,语言有的时候太过潦草,所以你把你满心的喜欢都放进眼睛里,希望对方能从你的眼睛读到你有多喜欢他,比他以为的喜欢还要更喜欢。」 我望着他的眼睛愣神,唯恐自己的感情单薄,希望能从他的眼里恶补一下人类的情绪。 竟池像是看出了我的心虚,他握起我还捏着衣角的那只手:「别担心,咱们今天就是试试看。你坐在这里的时候看不到我,但我一直都站在左边那盏灯的后面,我一直在看着你呢。」 好奇怪啊,我从这只握着我的冰凉的手里,感受到了仿佛太阳的炽热。 ☆、告别 [39] 在照片拍摄的后期,我逐渐找到了状态,还算圆满地完成了任务。
第26页 离开摄影棚时城市已经亮起千万盏灯盏。我和竟池饿得头昏,直接拐进了餐厅吃完了一大盘烤鱼。回家一起瘫在沙发上摸肚皮,然后高宸就兴沖沖地敲开竟池的家门。 他一进门就越过了他最好的朋友竟池,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你要红了呀!」 「啊?」 我和竟池异口同声地怀疑。 「今天的照片出版社很满意,本来这本书的出版就是想为这个作家的另一本书改编的电视剧预热一下。当时那个书模也在电视剧里分了一个小角色。现在这个他黄了,电视剧马上就要开机,导演还有主演看了嘉年的照片,一致拍板就把这个角色给他了。」高宸太激动,眼里都闪着水花,仿佛我拿了一座奥斯卡。 我又不会演戏,拍照都找不到镜头在哪,所以下意识摇头。 高宸松开我的手,用力握着我的肩膀,像是要精神控制:「你知道这部戏的主演是谁么,江还!他在这部戏里要演你爸!江还第一次当别人爸爸,导演的功力也强。我女朋友说这部戏肯定能爆啊!」 我算是体会到了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感觉,我常常羡慕高宸和竟池有工作可以做,可以自己赚钱买喜欢的东西,也可以给喜欢的人买东西。但这份钱我真的赚不来,我不仅不会演戏,连剧本都读不了,大字不识,只能含恨拒绝。 「还是算了吧,我不会演戏。」我委婉拒绝。 「但你去演了就会赚很多很多钱。」 「什么时候开机?」我突然浑身是劲,「我去!」 [40] 开机定在五天后,整个拍摄持续五个月,将在南方的一座热带岛屿上进行。 这就意味着要暂时告别竟池家,也要告别钊哥、高宸和烤肠。 有过了两天,竟池带着我去和那家影视公司签了演员合约。后天便要启程,我的演艺生涯就算正式开启了。回家后我一阵激动,竟池倒是平静,从钱夹里拿了张卡片出来递给我,我下意识接过,发现上面还有我的照片。 「这是你的身份证。前段时间觉得你有一天会用到,托人给你办的。地址落在了我家,你现在和我是表兄弟的关系。」 竟池在我对面坐下,和我隔着一张餐桌,我想起我们第一次见面,我们坐在同样的位置,我问他为什么要自杀。 「有了身份证,你可以办理银行卡,可以出门旅行,也可以坐飞机去拍戏。本来以为你会一直和我生活在一起,那样的话就不需要它了。」竟池淡淡笑着,看着我手里抓着的卡片。 我突然预感,这可能是一场分别。 我看着他的眼睛:「你会跟我一起去拍戏的吧?」不等他回答,我赶忙接着说:「我不认识字,没有你帮我背剧本,我会被很多人笑话的。」 我其实一点也不在乎被人笑话,我只怕不能和竟池在一起。 竟池捏我的指尖:「你还有助理啊,今天签约的时候不是见过了吗?我已经跟她打好招唿了,说你有阅读障碍,需要别人帮忙读剧本,你到了那里千万别穿帮了。」 「那我不去了!你不去我也不去,你去哪我就去哪!」我对竟池说任性的话。 但他只笑了笑:「我目前的情况不适合出远门,如果断药,復发的机率很高。如果我不适应新的环境,可能就还变得更严重。」 这是一个不能反驳的理由。暗下决心要一直陪伴竟池的是我,头脑一热答应去拍戏的也是我,是我一厢情愿的以为竟池可以也愿意陪着我去新的城市。原来我从来都没有陪伴竟池,在我以不明身份霸占着竟池的生活空间的时候,我也想当然得以为他是我的,他理应陪着我。 我默默走回书房,轻轻关上了房门,我躺在床上,反覆回想这段时间的生活。 我为我的傲慢感到忏悔,因为我就是以这样傲慢的姿态面对精神脆弱,孤独无援的竟池的。我狂妄的以为竟池的世界只有抑郁症,只要把抑郁症赶走,他的世界就该由我继承。我想治癒他,并不完全是希望他更快乐,而是这样他就只有我了。 可真的是这样吗? 不是的,抑郁症发生之前,竟池是夜空里最闪亮的星星,所有人仰望他,羡慕他,嫉妒他,他太耀眼,所以总有人企图让他痛苦,让他坠落。抑郁症发生之后,他还是一颗星星,他勇敢剖白自己,全力克服病症。在最难受的时候,他接纳了莫名其妙出现的我,甚至还为我想好以后的生活。他那么依赖我,却没有想过留住我。我如此想照顾他,不过是为了自己未来的安定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抑郁症是病症,是过云雨,难道我就不是吗? 一夜未眠,第二天一早,我顶着俩黑眼圈,敲开了竟池的门。 「我会去赚钱回来给你花,到时候如果你还愿意,我可以给你付房租,但我还想和你住在一起。」这是我的请求,也是我在赎罪。我想好了,即使竟池不愿意跟我一起住了,我也还是会把所有的钱给他,这样他就不会总是翻译奇怪的青春小说,然后为里面荒诞的情节满屋子暴走了。 竟池揉着眼睛,温柔的笑着,这笑容让我在寒冬感觉暖和。 他抬起手摸着我下巴上熬出来的胡茬:「你知道吗?你真的不太会用剃鬚刀。你下巴上经常有一小块鬍鬚被你忽略掉,非得长得非常明显你才能发现,真的挺好笑的。」
第27页 我觉得不好意思,竟池的关心让我觉得罪孽更加深重。 「我来帮你刮鬍子吧。」竟池说。 鼻头和眼睛里突然冒出酸酸涩涩的泡泡,嘴里却一阵一阵的泛出苦味。我第一次理解了哭泣。 [41] 我坐在洗手台上,近乎贪婪地看着站在对面的竟池,想要记住他的每个表情。 他还穿着睡衣,最上面两颗衣扣没有系住,衣领敞开露出白细的脖颈和精緻的喉结,像一只停在水畔的野鹤。他抿着下嘴唇,眼睛专注的聚焦在我的下巴上。 柔软的指腹蘸着绵密的泡沫涂抹在我的下巴和脸颊上,我嗅到薄荷的味道,这味道直冲眼睛,我又开始流泪。 竟池觉得好笑:「这么感动啊?」 「呛的。」我说。 竟池没拆穿我,曲起食指用关节抚我落在脸上的泪滴。 他没用电动剃鬚刀,而是从上层的置物架上拿出一套剃鬚刀具,小心的拨开刀片的包装,装进刀架里。 竟池握着剃鬚刀的手柄,郑重其事的划过我的脸颊和下颌,然后用指腹隔着残留的泡沫抚摸我的皮肤,检验成果。 就着这个姿势可以仰望竟池,我总会想到即将到来的分离,我开始珍惜他,珍惜和他在一起的时间,珍惜他看着我的眼睛,就连他眨眼时掉落的一根睫毛,我都想拾起然后仔细地收藏。 「好了。」竟池轻松的笑着,「以后刮完鬍子自己摸一摸有没有漏下的地方,不过你有化妆师……但也不能总麻烦人家这种事,知道吗?」 我讷讷的点头。 竟池又打了一层剃鬚泡沫抹在自己下巴上,然后用刚刚清理好还滴着水滴的剃鬚刀,对着镜子仔细的刮鬍子。 「竟池哥,你真的很好看。」我情不自禁的感嘆。 竟池扑哧笑了出来,手一松被锋利的刀片划了下颌,留下了不明显一道血痕。 [42] 吃过了早饭,竟池带着我去跟钊哥告别,顺便去商场採购些衣物。竟池还送了一架电动剃鬚刀给我,店员提醒我们现在还有定制刻字服务,只要等三天就能来取货了。 但我来不及了,我明天就得出发。竟池也跟着摸摸鼻子,感觉可惜。 商场的卫生间里,我偷偷给高宸打电话,跟他借了一笔钱,承诺拿到了片酬连本带利还给他。他犹豫了一下说好。 我实在不愿意再用竟池的钱了,尽管他执意塞了一张银行卡在我的行李箱里。他告诉我很多人情世故,一进组就主动跟别人打招唿;记住所有工作人员的名字并要经常和他们说谢谢;如果ng很多次的话,要主动给全体剧组买奶茶赔罪,说到这里,竟池笑起来:「那样估计杀青你们剧组会喝奶茶喝到吐吧?所以你也别光买奶茶,也买买下午茶和宵夜什么的。钱用完了就跟我说,我去银行给你转帐。」 我撑着笑容答应,藉口说自己太累了,早早躲进了房间,处理总要流出来的眼泪。 [43] 我和我的助理并肩站在机场安检口,对面是赶来送行的竟池和高宸。 我想告诉竟池,我每天都会给他打电话,希望他不要忘记我。但每次张嘴的时候眼睛就会发酸,所以我只能沉默地吞咽,压抑愈发汹涌的不舍和唿之欲出的泪水。 竟池开阔地笑,眉头也舒展着:「别难过了,等春天过去,我们就能再见了。我还答应了你带你去天文馆呢,等你回来了,我就来接你回家。」 他真的明白我的耿耿于怀,坦然说出我最想听到的话:「真的吗?等我回来你就回来接我对吗?」 「嗯,等你回来,我就来接你回家。」他笃定地点头。 于是我心满意足地踏上飞机。夹在高空天和云的中间,我开始尽情地思念竟池,回想我们经歷的每一件小事,想他的眼睛,鼻樑,嘴巴,下巴,和下巴上浅淡的疤痕。想他吃完蛋糕之后,在嘴角停留很久的贪婪的笑意;也品味那些在不眠哭泣的深夜里,肆意砸在枕上、地上和我的肩膀上的泪。 我的竟池呀,我好想你,你也在想念我吗? ☆、海岛 [44] 高空里的想念降落在海岛上,夹在日常的缝隙里,刚进剧组那几天很忙,但想念竟池这件事却从来没被任何事情耽搁过。它和所有事情平行,和生活平行,和我的存在平行,不断延伸,像是要穿过海洋和大陆,触到遥远的北方城市,攀上27层的阳台,一把勾过竟池的手臂,将他带向我,或让我感知他。 每晚睡前的时间是我这一整天的期待。这段时间里竟池的声音会出现在电话听筒里,我和他分享一天的见闻,和他说话的时候,他的唿吸声从听筒里掉进我的耳朵,像是高空里缓和而平稳的云,我可以枕着盖着,做一夜好梦。 不过今天的美梦没能持续太长时间,我被竟池主动打来的电话吵醒了。 电话接通之后,我听到阔别的呜咽声,像是恶魔的低语,丧心病狂的诅咒,我从床上弹起来,握着房间的门把,等待竟池能发出下一步的指令,像个蓄势待发的战士。 「你……快来……你来接我……快来。」竟池抽泣着挤出几个字,拼在一起就是对我施行的号令。我不顾一切的冲出房间,很快意识到我和竟池现在不在同一个空间里了。 我回到房间套了外套,把身份证揣到兜里,跑去敲开助理的门。
第28页 我的助理是个话不多的女孩子,听到我的请求之后二话不说帮我定了回程的机票,然后帮我打电话给导演请罪。好在这部戏刚刚开机,比起拍摄更多是在协调置景和设备,演员们就被导演叫在一起不断的练习剧本,揣摩人物。 导演被吵醒,没好气地让我给他一个合理的理由。 助理被难住,皱着眉头。我把电话接过来跟着导演解释竟池对我有多重要,一边搭上去机场的计程车。 临近机场的时候,导演的声音听起来如白天般冷静:「所以你要请假去解救你的爱人啦?」 解救吗?我不是去解救竟池的,我是去救自己的。至于爱人,这是爱吗?我看到暗夜里空旷的高速路上只余我们这一辆车驰骋,我望见远处霓虹灯组成几个字符,下面就是亮着光的航站楼。这一刻我已然在飞翔,我的爱人给了我力量。 「是的,我的爱人要我去接他了。」距离问题,这个回答像是隔了好久。 「好啊,那你要赶快带他来,后天就正式开机了。」导演笑了笑,像是对人转达,又像是对我揶揄,「现在的小年轻儿,总喜欢耍这些浪漫手段。」 [45] 竟池食言了。 等我回到常市的时候,竟池没有在机场等我。 来的人是高宸。这次他的眼里满是复杂的情绪,接过我的行李,照看我的助理打车回家之后,黑着脸载我离开了机场。 车开出了好久,高宸才出声:「竟池住院了,在你走以后,自愿的。」 我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像是有人用力掐住了我的喉咙,连唿吸都要竭尽全力。 「我抽根烟,不介意吧。」 说完了高宸并没有管我的答案,从兜里摸出烟盒,迫不及待的塞了一支烟在嘴里。 菸草的味道让我想起和竟池在公园度过的那个晚上。那晚我隔着烟雾看他,决心要治癒他,陪他从抑郁的泥潭里爬出来。 我也食言了。 「我和医生都觉得他可以不用住院,但他很坚持,他想要快速地克服抑郁症。」高宸说着,发泄似的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白色烟雾,呛的我们俩都流了眼泪。 高宸的车冲锋似的赶向医院,路上我俩默契地哭泣而后沉默。 然后就到了竟池的病房门口,这个病房和上次住过的不在一个楼层,走廊墙壁是和高医生办公室一脉相承的绿色,上面有红黄蓝白、颜色明亮的色块。每个病房门上的探视窗都大,玻璃不用仔细探究就能发现要比一般的玻璃都厚很多。 高宸拉开了推拉门,突然转头看向我:「我去给他办出院手续吧,住院以来他精神崩溃过很多回了,还没听说过谁越住院越严重的呢。」 「好。」我点头,迫不及待想要见到竟池。 [46] 走进的病房的时候竟池正睡着,头髮散乱,眼框青红,双颊凹陷,手腕上有深深的齿痕。 我觉得心疼。 竟池的病房看起来很规整,墙壁是低饱和的蓝,桌子、茶几、沙发、书柜一应俱全,他们全部被加固在地面上,边角被磨成圆润的弧度。房间里没有多余的椅子,我干脆坐在了竟池的床边。 竟池的床头放着他的书和手机,书页残缺弯折,被水浸过又风干,合不住的样子。 太阳升起已经好一阵子了,帘布还厚厚的垂在窗户上,遮住了大部分光线。我们头顶的灯光明晃晃的,即使是睡着,竟池也紧紧锁着双眼和眉头。 我找了一圈都没能找到灯的开关,想去把窗帘拉起来,但发现没有牵引的绳线,我拽着窗帘发愣,松手的时候帘布啪的一声弹了回去,自动卷到了窗户的上面。 窗户玻璃被擦拭的很干净,让映入眼帘的金属防护栏分外刺眼。隔着结实的防护栏只能依稀看到天空,那是一种透着绝望的蔚蓝。我实在想不通竟池为什么要住在这种地方,这里每分每秒都在提醒,这里住着一个病人,这里是另一个世界。 我被人从背后抱住,低头看到腰间环着一双白皙的手,上面的齿印分外鲜红,仿佛能看到鲜血和痛苦从这些痕迹里渗出来。 竟池开始哭泣,像是抱着汪洋上唯一的一棵浮木一样紧紧抱着我。我牵着他的手转身也抱紧了他,一遍遍告诉他我来接他走了,跟我走吧。 跟我走吧,就当作是可怜我这只孤单的小猫咪,陪我守护这个秘密。只要能跟你在一起,用最荒唐的理由,找最无耻的藉口都没关系。 竟池点着头,没有松开我,也没有止住哭声。我开始无措,慌慌张张抱紧他,抚摸他,亲吻他的头髮。我跟他道歉,一遍遍地忏悔,是我太自私,是我不关心你,对不起啊,我把你一个人留在了这里。是我让你承受这些。 说着说着我也哭了。在常市的清晨里,忙碌的医院里,安静的病房里,有两个不可名状的灵魂,从深深海底挣扎着探出头来,用力地唿吸,拥抱彼此,劫后余生一般放肆地哭泣。 [47] 当天晚上,我又重新置身高空,但这次我觉得满足,心里的缺口被填补,缺口和补丁都叫作竟池。 我可以一直看着竟池,不知餍足,不过竟池会笑着别过脸去。我很开心他因为我而笑出来。 办理登机的时候助理特地选了我们后两排的座位,我觉得这个助理选的不错。飞行逐渐平稳,指示灯变成绿色,竟池捧着报纸靠在我的肩膀上,跟我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第29页 「我已经好久没出门旅行了。」竟池开口,「以前坐飞机,匆匆起飞匆匆降落,在飞机上的时间全部用来工作或者睡觉,下了飞机就又赶着去工作。我都忘了上一次为了放松而离开常市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我觉得开心,又有点心疼,好不容易张嘴又充满酸味儿:「你那个前男友都没带你出来旅行吗?」 「有吧,大学的时候一大帮子同学一起出来玩,那个时候有钱就飞,没钱就站在火车的过道里,去了好多地方。」 我觉得更酸了:「我这次会赚很多钱,我把它们都给你,以后咱们俩出去玩儿,你想去哪玩咱们就去哪。」 竟池笑着垂下一只手,捏我的指尖。 「后来我爸知道了我和江未明的事,就不让我出去玩了。可能觉得我给他丢人了吧。」竟池的手指停在我的手指上,像是只短暂降落休憩的蝴蝶。 「我小的时候,我爸因为我妈总是在迴避我。好不容易长大了,他因为我喜欢男人又觉得我不齿。对他来说,我好像从头到尾都是个麻烦。」 我伸手,捉住了那只蝴蝶,细细抚摸。 「我把所有的情感都投注在江未明身上,现在想想真是愚蠢。起初我在他身上看到了发着光的我,他说是我的光芒吸引了他。但后来我为了把他留在自己身边而变成了他,我模仿他,取悦他,然后挽留他,最后我身上就再也没有光芒了。」说这些的时候,竟池一直看着我们握着的手,握着报纸的那只手慢慢沉在腿上,他的眼皮也越来越重。 竟池仍在说话,但因为困意而断断续续,但不停下来:「但人啊……真的太喜欢重……覆辙,我好像……正做一…样……傻事。我好……喜……」 报纸终于滑落到了地上,竟池沉沉睡去。 我希望他能把这句话说完,又不忍心叫醒他,他应该很久没能好好睡上一觉了。我想告诉他,他正在发光,光芒比宇宙里任何一颗恆星都要耀眼,他只是暂时看不到。我想问他为什么要那么着急克服抑郁症,他的恢復效果已然很明显。 飞机降落在海岛上,我还是想问他,他是不是也跟我一样渴望彼此长久的拥抱。 ☆、父子 [48] 我们的这部戏讲了老中青三代人,家庭网络庞大而复杂。这里面有兄弟相爱相杀,夫妻羁绊牵挂,父子反目成仇等等元素。作为孙子辈里的乖乖小孩,我分到的这个角色在这部戏开拍的前两个月里只是个人形背景板,主要功能就是在温情时分掉眼泪,争端爆发时不可置信的瞪眼张嘴,有点西游记里沙悟净的意思,缺他不行,但建设性确实不大。 我的这个角色前期可爱后期可怜,戏份不重,人设却讨喜。不过这种角色演不好就显得木讷,不像实力演员江还的儿子,倒像是资方老闆硬塞进来的儿子。这一点竟池和导演甚至是江还都语重心长的跟我聊过很多次。即使初衷是为了挣钱,我还是想竭力把它演好。所以平时没有戏的时候,我就会站在导演旁边,视线在监视器和现场来回游离,见缝插针地跟新老演员讨教。开机没多久,我就交到了好朋友,结识了好前辈和好老师。或许成为演员也是我变成人之后的一项使命吧。 竟池把正在进行的翻译工作也带来了海岛。前段时间住院,不仅抑郁症没有得到改善还崩溃了好多次,耽误了很多事情,现在他把大部分时间用在待在酒店追赶工作进度上。我之前跟高宸借了一笔钱,前两天拿到拍摄书封的报酬就直接还给了他,余下的钱被我用来升级酒店房间。我们搬进了酒店顶层,透过落地窗能看到蔚蓝海岸和夕阳,更适合竟池写作和放松心情。他偶尔探班,都是因为到了晚饭时间我没有戏了还不回去找他吃饭。勤奋好学的我每到晚饭时间就急忙闪回酒店,过了不久全剧组都知道我在酒店房间里藏了个田螺姑娘。 今天刚下戏,同是孙子辈的演员小王就神秘兮兮的拉着我,说要带我去偷师。想着距离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再加上我这演技确实需要偷师,现在偷师,日后拜师,任重道远,我就跟着去了。 现场气氛倒是和平时不一样,场工调度都比日常脚步碎,大半个剧组的人都来了,挤在一边,一看就是一场大戏。反光板架了一圈,围在中心的是小王戏里的爸爸和爸爸的旧相识,他们对向站着,导演一喊action,便随即抱在一起接吻。 嘶——倒是没想到还能偷到这种师。 「你拍过吻戏吗?」演员已经亲了两次了,调整镜头的空档,小王伏在我耳边悄声问。 我摇头,讳莫如深地看他。小弟我不仅没拍过吻戏,甚至还没接过吻。 小王有点骄傲:「我拍过,而且这部戏里也有哦。」 我彻底别过脸,钻研补光板的摆放位置,身体力行地拒绝交流。这小子得了便宜还不卖乖,满世界招摇,大家都是演孙子,为什么只有我是个乖宝宝,连打架的戏份都没捞着,成天光顾着劝架和流眼泪了。 这场戏拍了好几条都没过,助理导演只能缩着脖子蹭到那两位资歷颇深的演员旁边引导:「两位老师,导演的意思是,这场戏是你们俩压抑了好久的情感爆发,可以请你们俩表现的再……嗯……再激烈一点吗?」 害怕没把导演的叮嘱传达到位,助导接着补充:「这么多年你们一直隐藏自己的感情,以朋友的方式互相陪伴着走过了那么多风雨坎坷。今天你们终于看清了彼此的心意,肯定会感觉很激动很幸福对吧?」
第30页 两位老师面色沉重,助导退开之后简单沟通了一下动向,最后给了彼此一个眼神。 导演再喊action,这个吻显得不再游刃有余而变得激烈却笨拙,结束的时候两位演员都红了脸,这场戏总算通过了。 我和小王结伴回酒店休息,路上小王滔滔不绝,像是看出了什么门道:「嘉年啊,你咋一直不说话,是不是也深受触动?」 当然有触动,只是其中夹杂着尴尬。那些我没体验过的事,别的人都体验过,竟池也体验过,还是和他妈的江未明。我觉得砰砰跳着的心脏又酸又胀,说不出是因为嫉妒竟池丰富的人生经歷,还是嫉妒江未明曾参与过竟池的丰富人生。 回到酒店房间,竟池仰着脖子靠在沙发椅上,脸上还扣着一本书。我走近了,把书从他脸上拿下来,带起一阵书页的响动,他闭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 「回来了。」 他跟我打招唿。 我点头,然后意识到他眼睛还没睁开:「嗯,我回来了。」 「声音听起来有点蔫啊,今天被训了吗?」竟池睁开了眼睛,睡眼惺忪,眼神却关切,感觉像是清晨隔着薄纱窗帘看刚升起的太阳。 「没有。」我急忙否认,感觉一股热意从脖子升到脸颊然后爬上了耳朵,」我今天……拍戏很顺利。拍完戏……嗯小王让我留下来偷师演技。」 「我是抱着学习的心态留下来的。」我接着辩白。 「哦?那你学什么啦?跟我分享一下。」竟池眯起眼,狡猾地看着我笑,我的视线却只能聚焦在竟池瓮动的嘴唇上,谈吐间小巧的舌尖轻轻舔过颜色浅淡的唇,然后轻轻巧离开。我突然想起曾看过的纪录片里,生长在热带雨林里的一种果实,颜色愈光鲜毒性就愈强,妖冶而危险,像一团斑斓的火焰。 这热意不仅上头,还烧遍了我的五脏六腑,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频率:「我学习了怎么拍吻戏,两个演员都很专业……将来,如果轮到我拍吻戏,我决定就按照他们那种专业的精神去拍。」 我的脑袋也被烧煳了,口不择言之后甚至看见幻像,我又看到两个人接吻的画面,但主角换成了竟池和一个看不清脸的男人,唇齿缠绵的声音清晰可闻,我看到竟池的眼眶又红了,但绝不是因为痛苦。 我被这个画面刺激着,无法对上竟池的眼睛,全身上下烧透了,腿脚都轻的不像是自己的。在这片混沌吨的光景里,我清晰的感知着身体的奇妙变化。于是我慌不择路地撞开卫生间的门,结结巴巴地藉口自己要冲凉,还没脱掉衣服就打开了沐浴喷头,让凉水迎头浇了下来。 [49] 我站在蓬头下,凉水隔着一层没来得及脱掉的t恤不断喷洒在我的背上。我望着此刻身体突兀的变化发呆,以前也不是没有过,但都只发生在那些似是而非的梦境之后。今天的这次,是唯一一次在清醒的时候发生的,我究竟是怎么了呀? 迷茫了好久,等那变化渐渐平息,我才脱掉了衣服,调高了水温,让温热的水把毛孔打开,逐渐回神。 因为进来时匆匆忙忙,洗完澡才发现没把浴袍带进来。我有点害羞的围上浴巾,裸着上身打开门,刚探出脑袋就发现浴室门口的脚垫上叠放着我的浴袍和睡衣。 我有点感动,随即是愈演愈烈的难为情。穿好浴袍走出来,竟池已经摆好了碗筷。说起来有点妙,离开竟池家的时候,我私心拿走了竟池的那份餐具,木质的筷尾和勺柄上刻着竟池专属的小水滴。等竟池来到了海岛,我们坐下来开始吃新生活的第一顿饭,我才发现竟池带来了我的餐具,或者说他在医院的时候一直用的也是我的那套餐具,筷尾和勺柄上刻着星星,是当时我缠着竟池刻上去的。 我们俩看着彼此手里的餐具,微笑着享用了那一次晚餐。 我把擦头髮的毛巾掸在椅背上,坐下来抓起筷子,挑了一块鱼肉放在竟池的碗里。他也捡了最大的一块排骨堆在我的饭上,我们相视一笑,我心里所有的害羞、为难还有嫉妒开始慢慢平息,最后消失了。 吃完饭我把剧本递给竟池,这是明天需要拍摄的内容。竟池会提前一晚帮我背好词。我不仅要背我的,还要背下对手演员的,这样才能在剧本突然改变或者演员忘词串场的时候及时作出反应。好在我的这个角色戏份真的不多,通常在竟池的药物发挥作用昏睡过去之前,我就能记下台词,然后不紧不慢地把他抱到床上,自己再回到沙发上睡去。 明天的这场戏是一个转折。剧中的我因为高考压力过大,执意休学回家。江还饰演的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父亲突然爆发,狠狠地掴了我一掌,然后道出这些年他和我妈养育我的种种苦衷,最终点醒了迷途的我。这是属于我的角色的一个高/潮,自此之后,我开始学着坚强独立,意志坚定,大结局的时候如愿考上了喜欢的大学。 竟池陪我练了很多遍,给了我很多诸如哭得太假、惊讶的痕迹太重、眼睛瞪得太大等等评价,彻底粉碎了我的自信心。我紧张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晨出门差点忘记穿袜子,被竟池提醒了两次才发现。竟池看我状态不好,主动提出来到片场陪我。 这样也好,虽然演技一时半会儿提高不了,但有竟池在我就会觉得安心好多,也没那么紧张了。
第31页 我和江还在饭桌上坐好,场记打板,我开始说出我的台词。 「爸,我太累了,我不想高考了。」我尊从角色性格,一句话说的唯唯诺诺,尾音发着颤儿。 「孩子,爸爸理解你。这些年你一直很优秀,但有压力也是正常的,非常时期克服过去就好了。」江还饰演的父亲耐心回答,声音低沉,像是从一件白釉瓷器中传来。 「可保持优秀也很累,我真的太累了,我走不动了。」我开始哭泣,「爸,求求你,你就让我休学一阵子吧,明年,明年我一定参加高考,考个好大学。」 江还的声音听来开始有了浮动:「城城,是不是我和妈妈的事影响到你了?爸爸和妈妈对不起你,你不要放弃自己啊。」 此情此景让我感到窒息,一部分是出于对于这个角色的共情,更多的是一种熟悉的感觉,好像听说过,好像经歷过,让我恍然,全然忘记昨晚背好的台词。 我穿过镜头和层层人群,找竟池的眼睛,可来不及了,我心里的声音,再不说出来我就要窒息了,所以我哭吼着:「可是你们已经放弃我了呀,你,我妈,舅舅,外公,这个家里除了我的任何一个人,你们谁都有权利做选择。你们在一起时感觉痛苦,所以你们分开。你们感觉遭受不公,所以你们就打架争吵。可是有谁问过我是怎么想的?你们在我面前肆无忌惮的争吵、和好、冷眼然后分开,你们口口声声说这样对大家都好,你们说你们爱我,可是你们有谁关心过我得好不好?我为什么事痛苦?」 我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了竟池,他的眼眶积蓄着眼泪,但他没有让他们流下来,而是咬着嘴唇目不转睛的看我。我得到勇气,转过头对一脸错愕的江还说:「爸,优秀很累的,你一路走来应该知道这条路有多苦。而我从一出生就註定了要优秀,因为全世界都在告诉我,身为你的儿子我就要优秀。我不是天纵奇才,我不聪明,也不骄傲。我花了十八年模仿你,模仿我妈,模仿外公,模仿这个家里的每个人。现在你们所有人都千疮百孔,我就必须得安然无恙吗?你们有谁真的认识我吗?」 我全身上下都在发抖,因为颤抖所以咬不住下唇,止不住呜呜咽咽的哭声。手也抖着,勉强扶着桌子边沿,好让自己不至于滑倒在地面。 导演喊cut打破了周身尴尬的寂静,他从监视器后面探出脑袋:「演员要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尽量不要做剧本以外的改编。」 江还却起身用力捏了捏我仍发抖的胳膊,像在给我打气:「你的爆发力很强,未来的戏路会很广,但我同意导演的话,要注意不要和角色产生过多共情,不然你很难出戏的。」说完他走到导演身边,要求看回放。 导演的语气也更温和:「嘉年可以先休息一下,我可以先给江老师拍几个特写镜头,你调整好了再回来吧。」 我说好,拖着身体向竟池走去,却没在刚才的位置看到他。 我感到慌张,害怕自己逾矩,触到了竟池的伤口,竟池会不会被我影响,抑郁症加重。刚刚窒息的感觉又渐渐回到了身体里,我四处搜找着,手臂却被人从侧面拉起,带出了摄影棚。 我被竟池拉到了黑暗的一角,我的夜视能力没有衰退,看得见竟池满眼满脸的泪水,他没有压抑,放肆地任他们流下来。他伸出双手像在摸索,我拉住了放在自己的脸上。找到了我的方向,也像是看得见我,他睁开眼睛,对着我认认真真地一遍遍地说着谢谢。 我也谢谢你,没有责怪我。我在漆黑一片里看你,而你也看到了我,在一片漆黑里。 ☆、玫瑰 [50] 歷时六个月,从隆冬到立夏,这部剧终于杀青了。 杀青宴就开在剧组住的酒店里,包下了两个相连的贵宾厅。经过小半年的拍摄,所有人都肉眼可见的瘦了好几圈,终于熬到了顺利杀青。剧组上下一片祥和,瀰漫着苦尽甘来的味道,过年都没这么开心。 一向冷静沉稳、运筹帷幄的导演也破功了,杀青宴开始之前喝了点酒,站在宴会厅门口每个到场的人派红包。刚开始站过去还有点不怒自威的气质,像是尊财神;到了后期酒劲儿上头,一直哈哈笑着,脚步虚浮,宛如一个散财童子。江还路过的时候还掏出手机录了段三分钟小视频,说要等导演酒醒了放给他看。 竟池被我软磨硬泡地拉来了,我们一起坐在宴会厅的边沿的座位上,和很多年轻演员挤在一块儿。拍戏期间我和同桌的很多演员都成了好朋友,大家一直对竟池的「表哥」身份表示怀疑。毕竟也没有哪个表弟平时在剧组摸爬滚打、虚心讨教,一到了饭点儿就迫不及待地赶回房间,非要陪着表哥用餐。竟池一直低头扣从桌沿儿垂下来的桌布,留我独自应对同事投来的暧昧不明的微笑。 确实,这期间很多同事的亲属恋人都来探班过,短得待个三五天,长一点得待个把月,像竟池这样从开机待到杀青的家属确实特殊。小王偷偷靠过来跟我说:「可以呀,看不出来你还挺有魅力的,这么帅的男朋友还这么黏你,怪不得你到了晚上就坐不住,整个人归心似箭得。」 我没反驳,并为所谓「黏人男朋友」的称谓窃喜。 感言说了一波又一波,酒也喝了一轮又一轮,竟池从脖子红到了眼眶,我也飘飘欲仙,借着酒劲儿有意无意地往他身上杵。剧组里的年轻人开始玩起了游戏,惩罚变得越来越过火,刚开始还是深情对望10秒钟,最近几轮已经往亲亲抱抱那个方向去了。登时我酒醒一半儿,觉得在座的男孩女孩都虎视眈眈,两只眼睛望着竟池放光。
第32页 毕竟谁能拒绝一个成熟稳重,优雅漂亮,高傲又开得起玩笑,亲切又有涵养的完美男人呢?你能吗,反正我不能! 这酒不仅醉人,还催化了人的占有欲,我挺直了后背,然后把半个身子叠在了竟池身上。 竟池笑了笑,唿出的气息抚上我的耳廓,我皮肤都紧绷起来,无意的撩拨才最致命,让我动弹不得。他捏了捏我的指尖:「我喝多了,可以陪我出去透透气吗?」 我马上弹开站了起来,摸着脑袋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么突兀的动作。竟池倒是坦然,他握住我的手站了起来,和一起游戏的伙伴道歉:「抱歉呀,我喝多了,让嘉年陪我出去透透气。」 有人打趣:「呦,这么恩爱啊。」 竟池继续微笑,仪态得体得不像醉酒,只有眼眶的红色勉强证明:「我有抑郁症,最近都在吃药调养。我这药得按时吃,晚上才能睡得好,所以得离开一下。」 可能没人料想到竟池的坦诚,大家打着哈哈,找着体贴的藉口:「那行,那你们看情况,太累了可以直接休息,还想玩儿就下楼加入我们,大家今天约好了不醉不归的。」 我们应下来,手牵手走出了杯盘狼藉的宴会厅。 我们走出了酒店,打算去对面的海滩吹一吹海风。走了不一会儿就看到坐在长椅上的江还和合着眼枕在他肩膀上的导演。我拍戏的这段时间没少受到江回的指点,这位赫赫有名的大明星私下里非常有耐心,每当得了空就帮我分析演技短板,给我改进建议,时不时还会请我和竟池吃饭,竟池也很喜欢他。相处半年,真的让我体会到了拥有父亲、拥有了依靠的感觉。 江还也看到了我们,示意我们坐过去。我和竟池坐到江还身边,中间隔着正梦呓的导演。 江还对我们无奈的笑笑:「说是出来吹风聊天,聊了没两句就睡着了,怎么也叫不醒。」 竟池也微笑:「那正好,我们也是出来醒酒的,您可以跟我们聊天。「 江还点着头,把导演垂下去的脑袋重新扶回到自己的肩膀上。 」他太累啦,大半年白天黑夜的连轴转,总算是杀青了,可以松一口气,过几天又得去忙着制作。」江回在为导演解释。 「没关系的,导演的辛苦我们都看在眼里。江老师,这段时间谢谢您给我的指导,这段时间跟您学习了很多。」我赶快说出感谢,江回的行程很紧,今天杀青,明天就要赶回常市拍广告。 「不客气,你总让我感觉熟悉。一直没跟你说,我和郑导无意间看到你拍的书封,当即就决定让你来补上这个角色空缺了,我和他都觉得你适合这个角色,有种自然而然的亲切感。」江还再次扶回导演的脑袋,导演不满的嘟囔着,把脸都埋进了导演的脖子上。 江老师红了脸,却没把导演推开,接着说:「郑导对我而言是很重要的人,他是我的伯乐,也是我的知己,所以这部戏我是用尽了全力拍完的。我之后有一段时间不会再拍戏了,但我觉得你是个好演员,你要保持现在的热情和虚心,坚持下去。」 我郑重点头:「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努力坚持下去的。我很喜欢这件事,演戏对我而言像是又经歷了一个人的人生,我想努力让每一个人生都有意义。」 这句话也有弦外之言,只有我和竟池能读懂。 导演嘟囔了几句冷,张开手抱住了江还。即便再迟钝也能看出空气里瀰漫着的缱绻的爱意。竟池轻咳一声:「我和嘉年帮您把导演送回房间休息吧。」 江还说好,把导演的一只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站了起来。我赶忙撑住导演的另一只手臂,踉跄着往酒店走。进了大堂之后,竟池小跑着去按电梯,江还隔着导演望我:「嘉年,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但我很高兴认识你。看着你的时候,我总能想起自己更年轻一点的时候,或许我们是一样的。但我想告诉你,有时候不必太执着于给一件事赋予意义,你没有那么多使命要完成。人生一遭,找到让自己快乐的事情,让自己牵挂的人就已经圆满。你要学会珍惜每一个片刻,而不是牺牲片刻去达成使命。」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在导演房门前同江还告别,他看着我和竟池,神情郑重:「我真的很高兴认识你们。」 「我们也是,江老师晚安。」 房门合上,我突然感觉和江回早已相识。 [51] 杀青之后,竟池也完成了翻译项目。我们在海岛上多待了几天放松心情。 白天吹海风,我捧着椰子,竟池端着咖啡,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我们聊起竟池的童年,欺负他的同学,忽略他的父母,和高宸逃课打的电动游戏。晚上的时候,竟池租来天文望远镜带着我观星,室女座明亮的星系漩涡仿佛触手可及,我和竟池都惊唿不断。 竟池的药快吃完了,虽然捨不得两个人的海岛生活,我们还是得赶回阔别已久的常市复诊。飞机上我央求竟池兑现诺言,带我去天文馆玩。之前30页日历没撕完我就离开了常市,这次可没有藉口推脱了。况且这段时间我陆续收到了两笔演员酬劳,等戏开播了开可以拿分红,已经有能力请竟池去天文馆玩,回家的时候还能请他吃一顿烤鱼。我心里的小算盘正噼啪作响,俨然一副竟池金主的姿态。 不过正值法定小假期,提前订好的天文馆的票和竟池复诊的日期重合了。这次复诊竟池坚持一个人去不要我陪。于是我和高宸一人握着一张天文馆的入场券,一头雾水的挤进了背着书包的小孩和背着水壶的家长之中。
第33页 竟池为了让我体验的尽兴,还帮我预约了私人讲解服务。我可以随时提问,也可以指定参观区域,重点了解。讲解员的声音很好听,他一边走一边介绍:「这里是暗物质区,我们首先了解黑洞,黑洞是一颗巨大的而且密度极高的恆星,所以任何光线都无法从中逃脱,全部被它吸收进去。」 我在想,竟池的抑郁症就很像是黑洞,吞噬了他生活里的所有光亮和快乐。可我们和黑洞的关系不该是被吞噬或倖存,而是包容并进而远之。如果我们的双眼能看向宇宙,那就会宇宙中还有很多发着光的、温暖的、美丽的恆星。我们可以包容黑洞的存在,同时也要放眼整个宇宙,同时看到美丽与不堪。 我多希望竟池就在我旁边,不用我见缝插针地宽慰,聪明如他,一定能够感受宇宙的浪漫,或许他能更开心一些。 我们还进入全息影厅观赏太阳风暴点亮地球大气层上的氧分子和氮分子的过程,夜空中缓缓降下了蓝色、绿色或者红色的帷幔,小孩子兴奋的大叫。我想多挣一些钱,好带着竟池来到北极圈,实地观赏一场这叫做「极光」的来自太阳的馈赠表演。 下一个展馆里,放满了星系照片。其中超新星的光芒最为亮眼,这种恆星会爆发出耀眼的光芒,然后在之后的几个月或者几年时间里缓缓消退,结束一生。我想告诉竟池,比起瞬间迸发的光芒或者情感,我更想和他成为两个暗淡的星,不必发光,更不要期待爆炸。我们可以一直长久的陪伴,慢腾腾的发散光芒,彼此照耀,这微弱的光线穿越几亿或者几十亿光年传到了地球上喜爱观星的孩子的望远镜里,他们可能会记录我们,留下两串相似的数字定义我们的位置。 天文馆的旅程让我兴致缺缺,没了竟池我也没有探索的心思。我现在只想陪他,我们只用浅薄的肉眼看漫天繁星。我囫囵地笔画着星座,因为他一直看不出而着急。我从身后环抱他,趁机贴上他的脸,握着他的手指朝天空比划,有时候故意指错,延长拥抱的时间。 我想要见到他,告诉他我的想法,现在就想,迫不及待。我想拥抱他,在他的怀抱里缓和胡乱跳动的心脏,我早就该这样做了,这是我一直想做的事,也是我想要长长久久做下去的事。 我把手里握着的票和宣传册全部塞到了正在走神的高宸怀里。笑死,我根本看不懂,他还贴心地一直往我手里塞。 我拦了计程车,背出第一天认识竟池就牢牢记下的地址。我焦躁地按着电梯按钮,还是觉得太慢,干脆拉开旁边的门,一步踏过三阶楼梯,飞奔回家。家门钥匙竟池串了绳子挂在我的脖子上,为了看起来更赏心悦目,竟池还加了一颗晶莹的玻璃吊坠,是水滴的形状。一同买来的星星吊坠正挂在竟池的钥匙圈上。点点滴滴拼凑起来,我自信现在感受到的感觉不仅只充斥着我一个人的心脏。 我的手颤着,钥匙在锁眼里捅了几次都没捅进去。竟池从房里打开了门,嬉笑着看我:「不是教过你怎么开门嘛?怎么还能磨蹭这么久?」 我看着他,剧烈运动之后的心跳和唿吸都不平稳,见到了他之后就变得更加混乱,我不敢张嘴回復,生怕此刻的心脏会蹦出来自己跳到竟池的怀里,表达忠诚。 竟池用手背帮我擦汗:「哇,去了天文馆这么兴奋啊?」 我突然想到离开常市前最惦记的事情,不知道落实的怎么样了,所以一把拉过竟池的手,攀上了通向天台的楼梯。 [52] 刚过立夏,风变得温柔,不用费很大力气便能推开那扇厚重的门。 这里是我们初识的地方,那个晚上我为突然收穫的人生而惊诧和兴奋,而竟池则存了结束人生的意志在这里与我相遇。 我忘不了初识竟池时看到的他的眼睛,暗淡得宛如一潭死水。后来这样的噩梦不断的纠缠着我,也没放过他。回想这个夜晚,我偶尔感到庆幸,也曾后怕,深深的恐惧让我嵴背发凉。 所以在我离开常市以前,我用从高宸那里借来的钱加固了天台,并在半身高度的天台上架起了黑漆栅栏,高度比我的脑袋都还要高一些。想到实在有碍观瞻,我在天台边沿狭窄的绿化带里撒了种子。 看来春日的骄阳和细雨已经让他们破土发芽,长出绿色的藤蔓,不断蔓延攀爬,顺着栅栏生长,然后结出花苞,绽放出红色的花朵。 我小心地摘下一朵,仔细掰掉根茎上的刺,递到了竟池的面前。 竟池早已泪流满面。 我也哽咽,却在此刻终于平静:「我担心等我回来你会不记得我了,所以我在这里种了玫瑰,如果你不给我开门,我就顺着花藤爬进你家的阳台,对你说出接下来的话。」 我用手指轻轻揩掉竟池脸颊上的眼泪,可瞬间就又有新的泪珠掉落下来。我只能捧起他的脸,让他看向我。 「我一直想要告诉你,我很喜欢你,很依赖你,想要自私得占有你,也想要长久得陪伴你。如果你不介意某天醒来,身边的伴侣突然变成一只猫,你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透过竟池曚昽的泪眼,我想我已经看到答案,以及和我眼里一样的光芒。 我笑着流出眼泪:「其实这只小猫还挺可爱的,身娇体软还黏人,除了吃得有点多。」 竟池也扑哧笑出来,换了几口大气,止住泪水。
第34页 他环住了我的腰,轻轻抚摸我的后背。我想我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这件事真得让我期待已久。 所以我低下头,轻轻吻上竟池的嘴唇。 柔软,湿润,带着些玫瑰的香气。 怀里的竟池收紧了手臂,配合着掂起了脚。我自然地用舌头撬开他的牙关,挑拨令我魂牵梦萦的舌尖,与它勾逗缠绵,替我呈现那些表达不出的爱。 我的竟池啊,今天我终于美梦成真! ☆、婚礼 [52] 恋爱真好。竟池真好。 吻着他的时候,眼镜会不由自主地合上,奇怪的是,即使是闭着眼睛,我还是能看到他。竟池的唇齿间有好闻的香气,我着迷地品味,一次一次,欲罢不能。 我一直觉得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就要说出来让他知道。但现在看来好像不是:抚摸、对视、拥抱、依偎、亲吻,这些都是喜欢,都是爱;关心、安慰、陪伴、支持、信任,这些也都来自喜欢,来自爱。我说不出漂亮的情话,只好身体力行,把爱意藏在生活的隙缝里,让喜欢瀰漫在周身的空气中。 竟池也是这样想的吧,从天台回到家的时候,清晨第一个拥抱,一起在厨房切菜做饭,深夜缩在沙发上看电影,他都会流着泪用力环抱我,后背的肌肉紧紧绷着发力。他解释说这是幸福的泪水,他们不请自来,提醒迟钝的主人,此刻正享用着命运精美的馈赠。 慢慢幸福的笑容取代了幸福的泪水更频繁地出现在竟池的脸上。我喜欢他大笑时下巴上挤出来梨涡,两个小小的凹陷,像是能放下整个宇宙的好事情。他笑得更开心,提醒我说:「你一直都不知道吗?你也有梨涡呀,不仅有梨涡,还有酒窝呀。」 我惊奇的冲进卫生间,对着镜子挤眉弄眼,竟池从身后抱住我,从我手臂下面挤出头来,盯着镜子里的我看。 别说,还真有啊。 我从没好好观察过我的这张脸,害怕有一天习惯了、喜欢了,就会对它患得患失。现在我不再有那样的想法,我已经得到不会离开的礼物,这礼物有最漂亮的脸庞。 竟池探出手指,放在我的酒窝里喃喃:「我喜欢这里」,手指向上移动,点在眉骨上:「我也喜欢这里」,手指併拢,盖在眼皮上:「这里也喜欢」,浮在鼻樑上:「这里最好看」,然后虚虚抚摸嘴唇:「这里很甜很甜」,戳在一边梨涡里:「啊,这里也许能产出蜂蜜」。 我们两个挤在洗手台前哈哈笑了一阵。我突然想起一件事,对上镜子里映出的那双笑弯了的眼睛,语气浑不吝:「我鬍子长长了,我要你再给我刮鬍子。」 竟池宠溺着说好,尾音里都是温柔。 我早就可以熟练刮掉新生的鬍渣,一张小脸儿被我伺候得光滑熘熘。不过恋爱让猫愚笨,丧失不必要的生活技能,以便告诉爱人,没有你真得不行。 我转身坐上了洗手台,闭着眼睛仰起下巴,一副快来吧我准备好了的模样。耳边传来剃鬚泡沫通过真空泵挤出来的滋滋声,薄荷香气一下子钻进鼻腔里。不过比起清凉的泡沫,竟池的吻最先落在了我的唇上,我享受着,陶醉了,双手攀上竟池的后背,按在他的后腰使力,让两个身体都贴紧了,默契地加深这个吻。 腻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刚开始挤出来的泡沫早就不知所踪。竟池敬业地重新挤出泡沫,安装刀片,顺着下颌轻轻刮下,脸上泛着红潮,嘴唇闪着水光,我早已心猿意马。 「这次去复诊,减掉了两种药。剩下的这些是要坚持吃巩固效果的。」竟池认真地打量自己的工作成果,又挤了一坨泡沫抹在我的下巴上。 「好,下次复诊是什么时候?我可以陪你去吗?」 「三个月以后,频率延长了哦。我跟高医生说我最近很快乐,她马上就猜到你就是那个原因。」竟池笑着说,「不过这期间如果有很严重的情绪变化或者生理不适,都要及时回去就诊。这个病可能还会陪我一阵子,但我不那么怕它了。」 竟池用凉水打湿毛巾盖在我的下巴上,拿开的时候顺手抹掉了残留的泡沫。 我再次拥抱竟池,把头搁在他的肩膀上:「我的竟池好勇敢啊。」 [53] 高宸寄来了婚礼请柬,竟然还有钊哥的份。 我们手牵手去给他送去。 钊哥从收银台后面钻出半个脑袋:「嚯!你们俩真可以。我以为嘉年出走半年是去追梦的,没想到失去追爱的啊。」说着,他麻利地打开玻璃罩子,从烤肠机里夹出两根烤到爆皮流油的烤肠,串上竹籤递给我们。离家小半年,烤肠还是我最喜欢的那个味儿。我忙着吃肠儿,囫囵着回覆:「梦和爱是同一个,一起追就一起得到了呗。」 竟池捏了捏我的手,不好意思地笑着。 钊哥又串了两串烤肠握在手里,呵呵地笑:「没事儿,追到了就行。你们俩自己觉得开心,别的东西都不重要。」 看我手上握着的只有竹籤了,钊哥赶忙帮我续上一根。 竟池把请柬交给钊哥:「就在这周日,我是伴郎,凌晨就得去帮忙。嘉年就麻烦你一起带去了。」 钊哥点头:「现在年轻人的节奏真快嘿,上次见他才刚恋爱,再见就去参加他的婚礼了。」 我抢答:「因为新娘怀孕了,不想大着肚子穿婚纱。」 然后接过钊哥递来的第三根烤肠。
第35页 钊哥嘿嘿地笑:「我可以带个小孩儿去吗?他一般周末来找我,看到我不在了估计又要问很多,麻烦。」我和竟池相对一笑,钊哥赶忙解释:「就是个弟弟,家里父母不管他,他就过来陪我解闷儿。跟你们的关系不一样,也不是谁都有福气能养个童养媳对吧?」 学会的成语终于又有了用武之地,我拉着竟池出门:「欲盖弥彰!」 钊哥气得扬言要卖掉烤肠机。 刚进家门,我把竟池堵在门上:「什么是童养媳?」 竟池眯起眼睛睨我:「你怎么什么都想知道?」 「那你说说,高宸的女朋友为什么会怀孕?」我抚摸竟池的脸颊,摩挲深刻的轮廓。 我一下一下吻着他的嘴唇,企图从中撬出一些出格的字眼。竟池配合着靠了过来,整张脸埋在我的肩膀里,唿气,吮吸,心照不宣地暗示。 我把握机会,抱着他走进卧室:「童养媳也不能空有虚名吧,老公?」环着我脖子的手紧了几分,竟池在发烫,灼热了空气,将我燃烧。 [52] 我和钊哥到达婚礼举行的贵宾厅的时候,竟池一席黑色西装,双手交叉,戴白色手套,站在新郎高宸的身边迎宾。 我朝他奔跑,等不及想要告诉竟池他他今天有多耀眼,我想把他揣在口袋里藏起来,不想与人分享眼前的风景。我拥抱他,带着最无辜、最情难自已的表情。哪有伴郎比新郎还要招人亲近的道理。 竟池被高宸打发过来陪我,仅是一个早晨不见我就已经品尝过千番思念苦味。 我对竟池说:「以后你去哪里,我也得跟着。」 没等到他说好,先是换来钊哥一顿埋汰。 宴会厅里的灯光渐渐变暗,竟池拉着我,挤过拥挤的餐桌和满厅高朋,向宴会厅入口走去。 门已经合上,为了准备婚礼的盛大的开场。竟池在门里昏暗的灯光里和我拥吻,唇齿交错间我听到他说他也很想我。 我们在聚光灯打下来之前分开,我迅速退入黑暗里,竟池则混进了伴郎的行列,和新郎一起走上了舞台。 婚礼的伴奏响起,我站在宴会厅的尾端看向台上的竟池,对着他的眼睛,在牧师问出那个郑重的问题后,不假思索地说我愿意。 神啊,谢谢你让竟池得救。如果您还在看着我们,可不可以请您离开。我们已再不需要神的庇佑,我们只要神的祝福。或许我们也不要祝福,即使被诅咒我也不会放开他。 但我还是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 钊哥口中没有父母陪伴的小弟弟姗姗来迟,但一落座就在桌布下面握住了他的手。我觉得好笑,捏着竟池的手提醒他看,他也饶有兴趣。 钊哥推脱几次没能甩开,于是就被握着手观礼全程。 竟池被叫到台上作为男方代表发言,这时聚光灯只打在他一个人的身上。 「作为高宸从小到大相知相识的好朋友,能被他信赖,在他最重要的日子里跟大家分享我的祝福,我感到十分荣幸。谢谢今天到场的所有亲朋好友,也谢谢新娘刘佳佳女士,能够看出这个魁梧木讷的男人身上的温暖柔软的闪光点,愿意与他扶持,相伴走完这一生。 高宸是我肝胆相照的朋友,是大家当作」开心果儿」的同学,也是被大家认为沉稳可靠的同事。作为他的朋友、同学和同事,能见证了这小子的这么多身份,我觉得很骄傲,也很感激。高宸在我最困难的时候没有放开我的手,在我最风光的时候也没忘记细心守护我,让我能柔软着陆。 我相信这样的人一定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人,一个好丈夫,好父亲,好儿子,好女婿。婚姻是爱情的进阶课,是一份契约。一双人来到月老庙前、坐在姻缘树下,求同心同德,求相伴相知,也求白首到老。就我了解,高宸是个信用优秀的契约人,也是爱情和信仰矢志不渝的信徒。我希望你们能一直从彼此的眼中看到爱意,从牵着的手里感觉信任。我祝福你们的爱情不朽,岁月不负有情人。」 全场的掌声里,竟池拥抱新郎,然后走回我的身边坐下。他捏了捏我的指尖:「刚刚我好紧张啊。」 我诧异:「你明明在闪着光!」 他笑着望向我:「你可以从现在开始想想我们的婚礼上你要说什么了。」 我既兴奋又紧张,耳边已然传来教堂阵阵钟声。 到了抢捧花的环节,牢记竟池婚礼安排的我一马当先,志在必得地冲上礼台挡在了大部队的前方,对高宸和新娘刘佳佳一阵眼神输出。 不过月老终究没有听到我的心声,将捧花派给了身高接近两米的爹不疼娘不爱的钊哥的小相好。小相好高兴地朝钊哥挥动手臂。 我看到坐在钊哥身边的竟池,他一直在看着我,像是安慰。 「没有抢到捧花,月老没有祝福我们,你还会一直陪在我身边吗?」 我走下台迎着竟池,垂头丧气地问。 「会呀,月老算什么,咱俩从今天起只信基督。」竟池回答,眼睛里像是乘进了整个银河,「我会一直陪着你,一直一直,永远永远。」 作者有话要说:  没想到这小猫还有两把刷子!大家可以vb一哈。 长眠岁岁常眠 ☆、恆星 [55] 九月有两个大新闻。 一个是江还突发疾病逝世。
第36页 我和竟池一起去参加他的葬礼。葬礼由上一部戏的导演主持,他温柔地诉说着和江还从第一次相遇到之后成为他的伯乐、知己的往事。末了他结尾,谢谢大家来参加我爱人的葬礼,他生前曾请我向今天到场的每一位朋友表示感谢,你们让他觉得不虚此行。导演在这之后淡出演艺圈,很多人觉得可惜,但他觉得回到电影学院教书也很幸福。 第二个新闻是江还生前拍摄的最后一部电视剧,也就是我出演的那部电视剧终于播出了。 这部剧的宣传遵从导演和江还的意愿,只字未提江还逝世的新闻。但总归受这件事的影响,让它从开始宣传到正式播出都高居热搜榜单,所有人都想抓住江还留下的最后一点记忆,郑重缅怀这位优秀的演艺人。 因为这部剧我也有了点名气,和竟池在餐厅吃饭的时候常常被拉着认出来,「儿子、儿子」的叫我,搞得我总感觉被全世界占了便宜。竟池倒也不抗拒帮忙拍照拎包,俨然一副高高挂起的助理姿态,留我独自一猫被姐姐和阿姨拉着拍照谈心,掏心窝儿的要帮我规划演艺事业。 偶尔也有女孩子注意到耐心守在角落的竟池,娇滴滴地跟他要联繫方式。竟池无奈,毕竟是我的粉丝,不好再冷冰冰的拒绝,只能打着哈哈,等我救场。我气定神闲地晃到他身边,一把搂过他的腰对着小女孩笑。对方就会瞭然的点头,并自作主张地承诺帮我保守秘密,让我秀恩爱都秀得不大痛快。 不过如果来要联繫方式的是男生,那就不止搂腰拥抱这么简单了,要不是竟池拦着我能让对方当场给我们拍合照发微博帮我出柜。 随着电视剧的热度和收视率居高不下,我也拿到了一笔不小的分红。我把银行卡都交给竟池,在他伸手接卡的时候把他拖进卧室,按在床上扬言要将奖赏一次讨回来。 奖赏是不可能一次讨回来的,那么大一笔钱,每隔一段时间就有进帐,这当然需要竟池先生分期补偿,必要时也可以根据苏嘉年先生的意愿透支奖励。 九月也是我的生日,从一号开始撕下17页日历,每一天我都能想出一个新的生日心愿。 竟池买来一大块蛋糕,我们在天台架起了一架简易的餐桌,在好朋友的簇拥下迎接我成为人之后的第一个生日。 初秋的风微微发凉,蜡烛点燃几次没几秒便被吹灭了,于是大家站起来挨得紧紧得帮我挡着风。这个场面突然让我觉得满足,顿时大脑空空,只能望着正对面的竟池松开了合着的双手:「我的生日心愿送给你吧。」 钊哥和高宸打头起闹,小王把笑容腼腆的竟池推到我身边,然后又小跑回对面挡风。 竟池闭上双眼,红着脸许愿,吹熄蜡烛的瞬间,我快速吻了他的耳尖。希望你梦想成真,收穫快乐。而我的愿望就是你能快乐。 这样究竟算不算犯规?上帝啊,您可千万不要觉得我贪心。 生日会的结尾,竟池向大家宣布我们的决定。 「我和嘉年要离开常市一段时间。我拿到了麦国一所大学的博士职位,嘉年决定陪着我出国,也可以一起学习和提升。」 我从朋友们的眼里看到了不出意外的惊讶,随后也不出意外地收穫了来自他们的祝福。 天台上的玫瑰渐渐凋零,没人觉得难过,因为第二年春天它们就又会生根发芽,成长绽放,飘散出浪漫的香气。 [56] 我在机场候机楼的书店里买了一本书。 这本书的封面拍摄自大半年以前,上面不仅有我,竟然还有竟池! 捧着书的时候,我终于理解了摄影师口中「深情的眼神」,它可能只出现在我看向竟池的时候。封面上的我看起来有些青涩和拘谨,穿着白色的衬衣制服,坐在课桌前,正仰着头望着只有半只手臂出镜的竟池。 「照片选得真好,我还怕别人看不见你眼睛里的光。」竟池舒展着眉头,笑容温柔,用手指落在封面里我的眼睛上,小心地来回抚摸。 「那别人是看不到了,这样的光只有在看着你的时候才会出现」 我握住他的手,覆在眼睛上,「满心的喜欢都在这里面了,希望你能读到我有多喜欢你,比你以为的喜欢还要更喜欢。」 飞机准点降落在麦国首都,走出机场的时候迎面扑来细细密密的雨。竟池拉起我卫衣上的帽子盖在我的头上:「以后要经常面对这样的天气啦。」 我们住在建在海港旁的公寓楼里,透过落地窗能看到大海,对岸有奇形怪状的房子。麦国的海和海岛的海不一样,麦国的海暗淡、沉寂、像是埋着很多个秘密。白天的时候透过窗户向下望,海水是绿色,夜晚的时候又是暗黑色的,风颳得窗户轰隆地响,路边的树叶沾着海水的时期被风卷高,啪嗒拍在窗户上,随即又被更强劲的风裹挟而去。我藉口说害怕,窝在新家宽敞的沙发上紧紧抱着竟池,这个动作是和电视里的树懒学的,我从侧面拥抱他,两条腿一前一后蜷在他身前和后背,没皮没脸地蹭。 搬来麦国的第一个晚上,窗外狂风暴雨,屋里活色生香。竟池像只野鹤掀起了翅膀,心甘情愿地被捕获。 因为时差,第二天天还没亮我们俩就躺在床上大眼瞪小眼了。竟池扶着腰起身,从行李箱里掏出了两套西装:「呃,今天去学校报到,我想说穿得正式一点。估计你也想去,就把你的西装也带来了。」
第37页 我当然会去啦,爱人重要的日子,怎么能缺少我的见证。 我们一早就收拾妥当,沿着海港走,过了几架桥就到了学校。走进教学楼发现里面还挺热闹,竟池提醒我现在已经九点多了,有的学生都开始上课了。 高纬度延长了黑夜,时间的意义也变得恍惚。 报到手续没有想像的隆重,甚至我都没来得及见证什么场面,就被竟池带去参观他的新办公室。竟池留了一把钥匙给我,和家门钥匙一起挂在我的脖子上,跟我身上的这套西装搭配显得格格不入。 接下来我们光临的场所与我们身上的行头对比更加格格不入。我怀疑此刻站在游乐园里手握冰激凌的我正从头到脚地冒着傻气。 竟池拉着我坐上了城市摩天轮,这座摩天轮比常市的要矮一些,每次路过常市游乐园的那架摩天轮我都吵着要去坐,后来被各种事情耽误便忘记了,没想到竟池还记得。 摩天轮升至顶点时,刚好可以把这座面积不大的城市尽收眼底。竟池指着临近的一座尖顶建筑告诉我这里是这个城市的市政厅,主要用于服务市民婚丧嫁娶的种种事项。 我坐在他对面的座位上,耐心等待他介绍其他的建筑。 「所以我们等一下就去那里看看。」竟池说。 我点头,很快就被旁边直耸云霄的跳楼机分了神。 从摩天轮下来,竟池的手心里渗出了汗,估计他有点恐高,难为他陪我坐摩天轮了。从游乐园的侧门走出来,刚好就是红色砖石搭建起来的市政厅,我们踏上咯吱作响的木头长梯,在二楼的一个小房间门前停住脚步。 竟池微仰着头看我,手心里又渗出一层汗:「我一直觉得,我的背后有一双如影随形的冰冷的眼睛,他一直注视着我,看着我痛苦、受挫,并且以此为乐趣。所以不管我收穫多少成功与认可,我都没有一刻是开心的,因为我知道有这一双眼睛在看着我,它在诅咒我不会得到幸福。后来我好像真的没有得到过幸福,即使得到了,也很残忍地被夺走了。在我最难过的那段时间里,我甚至看到这双眼睛的下面满满长出了乌黑的嘴唇还有尖锐的獠牙,它在嘲笑我,撕咬我,催促着我离开这个世界。」 我摇头,着急地想要拥抱他。竟池用力拉低我的手,让我和他对视:「但我遇见你了,盯着我的那双眼睛就渐渐不在了,很神奇吧?即使是最难受的时候,每次我一想到在天台上看到的那双眼睛,就会非常庆幸自己还活着。有一段时间,每次我从噩梦里醒来,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你,我从你的眼睛里看到过不解、担心、慌张,后来我里面看到爱意,体谅,和理解。然后我就忘了我背后的眼睛了,等我有一天想起来回头看,我发现他走了,而你还在。那是人生里的第一次,我觉得我赢了。我不知道我赢了谁,但是我第一次尝到了胜利的畅快。那天我们一起看过朝阳,从此我就开始期待每一天的朝阳。后来我们一起看过星空,夜晚对我来说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我太心疼他了,眼泪不自觉地流,我觉得我已幸福到无泪可流,谁知幸福也可以叫我流泪。 竟池也红了眼眶,声音已经沙哑:「所以我想让你留在我身边,不管你是一只猫也好,是人也好,我会一直很喜欢你,很依赖你,自私地想要占有你。」 竟池打开跨在身上的公事包,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小盒子。他单膝跪了下来,呈上一对戒指:「你愿意接受我吗?虽然傲慢自私还总是哭,但我吃得不多,也愿意把好吃的分给你。」 我也跪了来,颤着手接受了戒指,又颤抖着给竟池带上戒指。 两枚戒指放在一起,映出淡淡的银光。市政厅里来往的人不多,口哨声和陌生语言的祝福声盪到高悬的古老雕花吊顶上,又被震向大理石地面。 我们拉着手走进房间,完成简单而又庄重的登记。 走出市政厅大楼的时候,太阳从几片乌云里短暂的露了脸,正对着的广场上有一群白鸽光临,接近地面打了个圈又一齐飞远。小孩子吱吱地笑,喷泉喷出的水花被风吹得倾斜砸在了附近的地面上,匆匆赶路的女孩穿着高跟鞋一脚踏过,发出一声惊叫。 一切都稀松又日常。我发现一直让我纠结的意义不过如此,不需要徘徊找寻,我便安稳降落在一颗比太阳还要耀眼的恆星上,我们姑且称它为「竟池」。 ——正文完—— ☆、番外 - 信 [第8年] dearest 竟池: 今天是我们的结婚8周年纪念日。 人家都说七年之痒,意思是两个人爱到第七年的时候,他们之间的爱情会可能会因为时间而消磨殆尽。 说来好笑,等我开始警觉我们的七年之痒的时候,我们已经携手走到第八年了。哈哈! 谢谢我的老公这八年来对我的关照,怎么样?八年时间里我的文化水平提升的不错吧。除了中文,我还可以用麦语跟你交流一下。 jeg elsker dig! 虽然我们已经从麦国回来很久了,但我相信你还记得这句话吧。这是我学会的第一句麦国语,还是我缠着房东太太学来的,废了好大劲儿。 为了赶上我们的结婚纪念日,我早早就跟剧组请了假,别人问我为什么,我说我要回家陪陪我的小猫。你一直坚持要低调,不让我四处招摇我们的关系,但我其实真得没有那么在乎我的星途,懂的都懂,我更爱我家的「小猫」……所以今天晚上还是希望你能换上我为你精心准备的衣服,给我们俩创造一段难忘的回忆。
第38页 好吗,老公? 我爱你。 写下这段话的时候你还在卧室里睡着,我刚刚检查药盒,不错,你最近有按时吃药。看到冰箱里也没有放到坏掉的蔬菜了,说明我的老公有好好照顾自己,勉强算你通过了突袭检查。 即使每天视频里都能看到你的脸,但我对你的思念并没有减轻半分,以至于现在我坐在这里写下字都像是在浪费时间。 那就废话少说,我现在就要冲进卧室拥抱你了。 我爱你,爱你,爱你,一直到我的生命终止,一直到宇宙所有的恆星都灭亡。 即使那样,有一部分的我四散在尘埃里,还是会向同样变成尘埃的你靠近。 就这样,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ps. 再过几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了,有没有想要的礼物? 爱你的嘉年。 —————— dearest 嘉年: 我也爱你。 你的中文进步很大,麦国语嘛……除了这句话你还记得别的吗? 现在是深夜,你睡着了,明天一早又要起床赶飞机回剧组。我其实真的没有那么在乎这些纪念日,拥有你的每一天都让我开心,开心到想要庆祝。 每一天对我来说都是奇蹟。 哈,写下这句我又鼻头髮酸。我的抑郁症貌似得到了还不错的控制,这些年也只短暂地復发过一次。但有你陪我,无论多难过的时候,我都觉得人生还是有希望的。 我靠着这样的念头撑过了那段时间,你又一次拯救了我。 以前我很傻,想要为你变好,所以让你离开,自己住院接受治疗。也就是在医院里的时间让我意识到,如果你是让我变好的原因,离开你我就找不到开心的理由了。 我只能卑微地卑鄙地靠近你,即使我觉得没有我你也能活得不错。好在你也喜欢我,也依赖我,所以请你更喜欢我一点,更依赖我一点。 这样我也会更喜欢你,更依赖你。 再过半小时就要叫你起床了,等你把这部戏拍完,我们一起出去旅行吧。 p.s. 我最想要的礼物已经得到了,今年的生日愿望可以分给你。 爱你的竟池 ———— [第15年] dearest 竟池 已经是结婚的第15年了,跟你在一起的时光像是加速了或者被偷走了,还没仔细品味,就过去了这么久。一定是我们太好了,时间之神也妒嫉我们。 距离我成为人已经过去了16年,细细想来,这段时间里不开心的时候很少,难忘的日子很多,刚开始害怕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会被老天收回去,可时光太美,美得不忍心细想各中遗憾与担忧,只想与你抱在一起沉沦。 不过我想你也发现了,我的身体正在加速老化,按照人类成长规则。 我或许比你还早地感受到了变老的滋味。先是越来越容易累,不想起床也不想活动。最近我的听力和视力也在下降,你说我不爱你了,怎么会呢?我只是还没听到你的声音而已。 我想我能陪伴你的时间不多了,我知道你一定会很伤心,我也很伤心。我早已认识到我们的成长发展的规则是不同的,我想要提醒你,好让你提前做好准备。可我又总不忍心提前预支你的难过,让你活在我将命不久矣的悲伤里。 不过到了现在,我想你已经知晓。请你答应我,不要再半夜躲进被子里偷偷哭了,也不要总是藉口走开抹眼泪。我希望在我尚在人间的时候,能够再像以前那样,每当你哭泣,就有我来拥抱和安慰。 再让我抱抱你吧,抱着你的时候,我才觉得我还存在。 爱你的嘉年 —————— 我亲爱的竟池: 也许这是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了。我感觉身体正逐渐变轻,脑袋发烫,身体渐渐拥有力量。这感觉像是很早以前,我们坐在公园里共同观赏一场黎明,那是我感觉充满希望,正拥有生命,也在渐渐失去它,不知道你还记得那天吗? 这两天你一直守在我的床前,你本来身体就虚弱,现在看起来又瘦了。不要为我难过,虽然我知道这不可能,但请不要为我难过太久。 你今年46岁了,让我斗胆为你规划一下接下来20年的生活吧。 我猜你一定会用一些时间接受我的离开,然后再用一些时间觉得即使我离开,生活也还是要继续。姑且按5年计算,虽然我希望这个时间可以短一点。然后你会发现其实自己并不年迈,还有很多精力,可以做很多事情。于是你又走上讲台,在那里发着光,成为众人敬仰的星星。你偶尔会和高宸一家出去旅游,偶尔会去光顾顾钊哥开的西餐厅,偶尔也和投缘的学生出去喝两杯。 你还是很想念我,但你知道我正在看着你,在祝福你,所以你只好忍着思念的煎熬继续生活。然后你觉得日子也过得去,或许还会萌生出我怎么会喜欢这么个傢伙的想法。 后来退休了,清晨你出门晨练,路过我们最喜欢的早餐铺就带两个油饼回家。上午的时间你看报纸,读书,回復以前学生发给你的邮件。中午你贪睡,订好的闹钟响了也不醒,醒来就眯着眼听广播。你答应了我不养猫,所以你养了一只狗,小小一个,古灵精怪,占用了你晚饭后的休闲时光。你牵着狗在附近逛,碰到钊哥会打声招唿。高小流那个时候也该长大了,开车给你送高宸度假带回来的纪念品,你闻到了热带海岛的气息,又想起了我,所以你回家之后就订了去海岛或者去麦国的机票。
第39页 虽然我很想见到你,可是我希望你能慢一点来,但不要被病痛所折磨,不惧怕死亡,也不要主动放弃生的机会。 等你终于能够心满意足闭上眼睛,你会看到炫目的光芒,像是我们相拥看过的烟火,或是那晚噼啪作响神圣的极光,或者就像我现在看到的这束一样。 你一定要记得顺着光芒向前走,我就在光的尽头等你。 现在我感觉我的身体轻飘飘的,像是一阵风吹来,我就要飞起来了。那我便要飞了,我想要飞过我们走过的长街,去过的公园,缠绵过的巷尾,都很喜欢的电影院。我还想去你任职的大学看看,走一遍你每天都要走的路,我要去看看钊哥,可能去看高宸,但也可能直接去看看更可爱的高小流。 我还会去看一看她,我离开她太久了,久到我快要忘记她的样子。在我突然消失之后,她找了我很久,跟你说过我听力很好,除了你在夜晚的呜咽,我也听到了她发出的哭声。那段时间你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我看到了她张贴在电梯里,楼道里,小区告示版和临近街道的启示,她花了好长的时间找我呀,可当我站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却认不出我来。我自私地留在了你的身边,没能顾及她的感受,真是抱歉。她后来搬走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是我觉得我眼前的这道光芒会带我找到她。 我可能真的要离开了。我没能实现我的诺言,陪你走到最后。不过我不觉得自己是英年早逝,所以如果有故作深情的媒体非要採访你,你不要搭理他们。我觉得我的一生过得很值得也很充实。变成人之后,我还是保留了猫的能力,夜视、超灵敏的听力和反应速度,这让我受益良多,也加倍尝到了人间的滋味。我想我按照我们小猫的生命轨迹活着也不错,我们的身体发展速度比人类快,感受到的、学习到的、成长的程度也对应的要快很多,我本就不是人,就不要按照人类的轨迹而为我惋惜啦。 我会以另一种形式陪伴你,做一阵轻拂你脸颊的清风,偶然落在你肩上的树叶,夜班高悬在月亮前面的云。你要少吃甜食,不要贪酒,记得按时吃药,也多去和高医生聊聊天。 我希望你快乐,希望你能活着,燃烧生命的每一分钟。等我们都成了尘埃,就彼此羁绊。春日迟迟,太阳也在春天变得温柔,要多出门走走,看夕阳看黎明,要想我,要记得我爱你。 爱你的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