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病娇权臣队友》 第1页 [穿越重生] 《我的病娇权臣队友/奸臣改造计》作者:尔仙【完结+番外】 文案一: 世上最刺激的事莫过于穿越。 而最不公平的莫过于两个人同时穿越,他摸到了高高在上的帝王卡,你是可怜兮兮洗净脖子等死的阶下囚。 啊!不是,队友啊,你不能杀我!咱俩是一伙的呀! 嗯?你问故事的最后? 呃……队友不仅没杀我,还将我变成了他媳妇。 文案二: 为什么从队友转为媳妇,其实我自己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因为我不是个普通人,我有一面神奇的卜镜,可未卜先知。 就是这面镜子告诉我,我的队友未来将成为顶级权臣。 于是那些年,为了抱好未来权臣的大腿,我各种热情、谄媚、献殷勤……以至于旁人都认为我痴恋权臣。 我冤啊,这是个误会。 更冤的是,权臣也相信了这个误会。 所以本文也可称为《带着魔镜去穿越》《论如何用魔镜攻略权臣》 最后,看文提示: 1,玄幻+穿越+搞笑轻喜甜蜜+he 2,人设:大咧逗趣片场女武替x狡诈腹黑病娇佞臣男主 3,作者君坑品良好,开坑必有始有终完结,放心跳 4,保证原创,家有律师3枚,如遇抄袭或碰瓷必追究到底 一句话简介:论如何用魔镜攻略权臣 立意:穿越逆境,开创不一样的人生 内容标籤: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穿越时空 东方玄幻 搜索关键字:主角:顾莘莘,谢栩 ┃ 配角:宋致,林妩 ┃ 其它: 作品简评:vip强推奖章 片场女武替顾莘莘有一面神奇的卜镜,可未卜先知,凭镜问是非,有天她带着卜镜穿越了。古代不好混,顾莘莘想找个大腿抱抱,卜镜暗搓搓指向未来的权臣大人。不想,这位权臣阴险腹黑、心思莫测,攻略难度超高级别,好在顾莘莘魔镜在手,又一路结识多位强助攻爆笑大佬,奔上了鸡飞狗跳啼笑皆非扑倒权臣的道路。本文脑洞极大,堪称一锅炖的麻辣香锅,集穿越、玄幻、重生、古代人、未来人与一体,除了男女主甜蜜逗趣的爱情,男配女配亦是搞笑担当,少虐多糖,文风诙谐,鬼马跳脱,适宜茶余饭后阅读,但建议不要深夜,半夜笑成猪叫,扰民。 第1章 插pter1 魔镜 「宝贝啊宝贝,今天还会挨骂吗?」 顾莘莘对着手中物什,严肃发问。 她蹲在阴暗角落,看不清握得什么,幽暗中有暗芒一闪,折射出光来。 周围没人,即便有,也不会注意她掌心的小物件,毕竟在常人看来,那是个再寻常不过的生活用具。 可顾莘莘脸色愈发凝重,似是窥视了不得的事,她颓然哀嘆:「啊……真的么?这么惨?我命苦啊!」 刚说完,前方响起场务的大喇叭,「动作组!动作组准备!」 顾莘莘只能将宝贝塞回兜里,走过去。 二十四岁的顾莘莘是个武替,家境窘迫,所幸在武校学了点功夫,为了养家餬口,毕业后去影视城做了女武替。 武替工作强度大,好处是薪水不错,顾莘莘想攒钱为贫困的家在城里买套房,再难都会学着忍受。 不想今年的工作环境让人难忍——片场来了个变态制片人。 制片是影视项目的最高层,主要负责各部门决策,可这制片倒好,剧组大小事都要插一脚,就连导演组每天拍各种镜头都跟着。 脾气也分外古怪,刻薄,严苛,稍有不慎,别说普通演员,男一女一都没被他少骂。小喽啰顾莘莘当然少不了,打戏没拍好,威亚效果不飘逸,甚至妆容不上镜,武器没质感,别岗位的锅都被骂。 每每收工时,片场哀嚎一片,总有被骂惨的人暗啐:「脑子有病!懒得计较!」 嗯,大家都说制片有毛病。 的确,制片不走寻常路,明明是个土豪二代,不享受奢糜生活,偏来投资拍戏,还花费巨款来一全国海选,就为了找一个白姓女子做女主,等千挑万选选上了人,没拍几天嫌人家不好,骂着将人赶出剧组,叫导演监制都傻了眼。 可出了片场,他又有些自闭倾向,不爱跟人交流,独自呆着,常神神叨叨,说旁人不懂的言语…… 总之这位制片在众人眼中就是集狂躁、沉郁、自闭与一体的怪胎。分裂人格。 眼下一喊开工,新一轮挨骂又来了。 果不其然,顾莘莘一去拍摄地,制片大人就在旁瞪着,几条过去,水下的打戏没有他想像中唯美,噼头盖脸的骂又来了顾莘莘无法理解,这个看着二十来岁,身型清瘦,着白色衬衣,皮肤苍白地像个文艺青年的制片,怎么能开口就让人终身难忘。 「你是猪啊!」 「脑子带来了吗?」 「知道在演什么角色吗?我要的不是你这种感觉!」 最难听时,顾莘莘恨不能将手中道具刀砸过去…… 最后想着钱又忍了。 大概是今天被骂惨了,夜里,顾莘莘躺在影视城简陋的出租屋,做梦都在被骂。 不止如此,她腿还有些疼——如上场前宝贝预测的一样,拍戏被道具刀砸伤了,可制片不仅冷漠相待,还好一顿批。 顾莘莘突发奇想,问问自己那宝贝,若明天制片若还为难她,她便想法躲躲?
第2页 反正,她不是没条件问。 幽暗的夜,顾莘莘坐起身,摸向自己腰兜里的宝贝。 窗外月光透进来,照见一枚巴掌大的圆镜。 对,就是她的宝贝。 那镜子造型是街边摊几块钱随处有的模样,看着寻常,边缘却有磨损的痕迹,像是主人长年累月随身携带,摩挲过千百遍。 普通镜子,哪得如此经歷。 岑寂之夜,因着镜面的到来透出诡谲。据说只有古怪的人,才会在大半夜的黑暗里照镜子。 顾莘莘屏气坐直,将镜子端到面前。 深吸一口气,右手食指放嘴里,咬破,殷红的血冒出来。 以血为引,指尖贴向镜面,镜面硬而冰凉的感觉传来,如此几秒,平静的镜面倏然诡异轻颤,似在回应主人的唿唤,这要落在常人眼里,恐怕吓得尖叫。 顾莘莘一派平静,她已见过千百次。 她双手交叠,握拢成圆,似一种奇特的咒行,精神高度专注,缓缓对着镜子问出一句话。 「明天,状况如何?」 顾莘莘这一奇异之处,是在小学六年级时发现的。 顾莘莘年幼时母亲嫌家穷,生下两姐弟就走了,父亲病故去世,年迈的爷爷扛起了家,靠着打零工捡破烂艰难抚养着姐弟两。 原本她是读不起书的,是隔壁武校的老师发掘了她,说她是个练武的苗子,将她带进了武校。 武校文武兼修,文化课同样重要,六年级那年期中考试,顾莘莘没考好,分数出来前怕考砸了让爷爷难过,那会她手上刚好有面小镜,小姑娘学着白雪公主的巫婆后母对小圆镜自语,「镜子镜子,你能不能告诉我及格了没有。」 好巧不巧,手中写作业的签字笔不小心扎破手指,血流到镜面上,镜子微震,平静的镜面如水波泛出涟漪,涟漪散后,浮起一个画面。 是她交上去的数学试卷,用红笔打出「68」分。 她吓得从凳上跌下去,手忙脚乱跟屋外的爷爷说镜子里有妖怪,爷爷却什么都看不到。 她这才发现,镜子的秘密,唯有她知。 而几天后成绩出来,数学当真是68分。 不可思议。 为了做实验,她再次问了个问题。 「爷爷明晚会回家吗?」 爷爷偶尔在厂里通宵做工,不是天天都能回家。 镜子展现一副场景,家里是空的。 屋里空的,应该是指爷爷没回来。 果然,第二天夜里,爷爷没回。 此后,她越来越信任这面镜子。 她问过很多回,学业,人际,生活,工作等等。 当老师招她去武校时,镜子告诉她,去武校更有前途——彼时镜面浮出她手拿奖盃的画面,多年以后,她真在省内的锦标赛拿了奖,抱着奖盃的场面跟镜子画面如出一辙。 武校毕业她成绩不错,面临留校任教还是去片场做武替的抉择,镜子浮现片场画面,要她去做武替,果然随后武替的道路一帆风顺,用过她的导演都对她赞赏有加,片酬不断。 她还曾问过镜子,那个追自己的男场务是否真心,镜子出现男场务抱着化妆师小妹的画面……几天后事实证明,那两人早就好上了。 …… 无数个结果验证,镜善卜算,预知未来。 而随着心智增长,顾莘莘渐渐明白,与其说是镜子预卜先知,不如说是她身上有某种神奇念力。 那镜子她试过,放到别人手中不见任何异常,唯独遇她,方显神奇。 她曾诧异过,但即便发达如二十一世纪,仍存在科学不能解释的事,意念这种超自然的精神力,吉尼斯就有记录,有人用念力隔空取物,有人用它悬浮半空,而她用它预知未来,不是不可能。 她不再不安,权当是上天恩赐。 而这些年她渐渐习惯了卜镜,大事问问,小事也问……比如,眼下问问明天的状况。 镜面很快出现画面,高瘦沉郁的制片怒气沖沖指向受伤的自己,没完没了。 得,还是被骂! 顾莘莘哀嘆入眠。 翌日还是得去。 导演说这场戏格外重要,不允许任何人离场。 顾莘莘硬着头皮上,今儿接着昨天水下的戏拍。已是深秋,气温很低,制片阎王又是苛刻的主,拍了一天一条没过,水下的顾莘莘不仅腿部伤口剧痛,还悲剧的发起高烧! 有演员抗议,制片却恍若未闻,「停什么!这不是我要的效果!」 「我的女主不是这样的,再来!」 「再来!」 …… 「制片!」顾莘莘忍了多时的怒意爆发,「你还把我们当人吗!」 全场静了三秒,大概是少有人顶撞自己,制片苍白的脸在片刻僵硬后尖锐起来,「影响拍摄的,一律给我滚出片场!」 顾莘莘受够了,噹啷摔了道具:「滚就滚!老娘还不干了!」 制片气得摔了剧本:「你工资别想拿了!」 顾莘莘出了片场就后悔了。 拍了半个月,她的片酬差有一万多块,够在小县城买两三平米的房子。 她心疼的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大半夜甚至爬起来掏出卜镜。 「卜镜啊卜镜,变态制片真会扣我工资么?」 照理说,在血触到镜面后,镜面会随之浮起相关事件的画面。
第3页 可这次十分反常,顾莘莘看到了一幅完全无关的,诡异而惊悚的画面。 那是血腥瀰漫的街道,看着是在古代,无数身影嚎哭尖叫,凌乱中她竟瞧见了自己,她跪在电视剧里常出现的菜市口,身着古代囚服,头髮披散,脖上插着个「斩」字! 而她身后,身着蟒袍的男子立于高阶之上,瞳仁隼利,面色阴冷,他似是这场屠杀的主宰者,衣袖翻飞,一声厉喝:「斩!」 刀锋唿啸落下,噼开脖颈血肉纷飞…… 画面到这戛然而止,顾莘莘吓出一声冷汗。 那恐惧渗入骨里,让她几乎怀疑是真的,但那明明是古代画面,她还一身古装髮髻……跟现代社会毫不搭啊! 还有,那穿蟒袍的男子,怎么有点像那变态制片?略显苍白的脸,乌沉而阴鸷的眼,像极了。 顾莘莘从未见镜子如此失控。 一定是卜镜出问题了,一定是…… 顾莘莘安慰着自己,缓缓走出屋外。 为了片酬,顾莘莘打算去找导演求情,今夜有夜戏,导演应该还在片场。 过去后却发现没人——白天她举旗起义,气得制片摔本子走人,后来就没拍了。 独自站在清冷的夜间片场,顾莘莘看着周围的建筑,她们最近在拍古装戏,夜风拂过,周围的屋瓦建筑,园林庭榭,转角迴廊,在光影的斑驳中,让人产生时代交错感,仿佛回到过去。 直到——前方湖边出现一个高瘦身影,苍白的脸,凌乱的发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可不就是白日里跟她大吵一架的制片! 大半夜剧组都散场了,他怎么还在这? 还有,他怎么穿着戏服!那是戏里男主的衣服! 从顾莘莘的角度看去,那锦缎长袍的清瘦男人手握纸笺,是白日里的台词本,时而围绕着湖一遍遍的走,时而看着天上月亮失神,嘴里不住念叨什么。 真是个怪人。 不仅举止奇怪,性格亦与众不同,二三十岁的人,不找女朋友也不成家,也不爱跟家人来往,更没有任何朋友。 他似乎只对心里那位女主有兴趣,只有拍摄现场,他眼里才会迸出灼热的光。 顾莘莘忽地想起来,作为一个现代人,制片却对古代情况了解至极,言语、礼仪、民俗,剧组的文化指导都没他精通。仿佛他生来就是个古人,以至于这古装衣袍穿在他身上,气质竟妥帖至极。 而现在,他围着湖,来来往往寻着什么……怎么,还想着平空蹦出女主?还是他要的「白」姓女主? 果然,顾莘莘前进几步,听到他的嘀咕。 「你在哪……」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怎么办,我快记不住你了……」 「白……你叫白什么……」 他面上的狂热与口里的悲哀沦为一体,像极深重的思念,月光下这个苍白到有些脆弱的男人,跟片场暴戾的模样截然相反。 他捂着额头,痛苦中夹杂着混乱,「这么多年……」 「你到底在哪……」 在看到顾莘莘的一瞬,他倏然抬头,双眸在夜色中灼亮。 顾莘莘上前原本想说工资的事,可话没开口手就被人抓住,男人看着削瘦羸弱,但力气极大,他箍着她手腕问:「是不是你?」 「制片,昭制片……」男人姓昭,很少见的姓氏,「不是,我是今天的武替……」 男人却不容她说话,只握住她双肩,「你是她对不对……」 「这么多年,每天每夜都有声音在我耳边说,找到你……找到你!」 顾莘莘被他摇的发晕,挣扎道:「我不是!」 可男人听不到,他用力将她拽进怀里,本能让顾莘莘一拳过去。男人原可以避开,却结结实实受了这一拳,抱住她的手攥得更紧,仿佛怀里人是世上最珍重之物,再不愿放开。 顾莘莘只能动真格,一肘向男人胸膛击去,再攻下盘,作为武替练家子她力气不小,男人在勐烈袭击后退,却仍不肯放松,拽着她的手,而他身后就是影视城的湖畔,两人贴身搏斗,纠缠中连着倒退,扑通扑通两声大响,齐齐摔向湖内! 湖水冰凉幽深,灌入感官,无孔不入,顾莘莘仿若被一股力量桎梏,手脚如何都使不上劲,像被点穴的木偶,徒劳地在水中翻覆。 浑浑噩噩的水域似一头张口的巨兽,水流与光线全被吞噬,阴黑如水墨,唯有气泡汩汩冒出,顾莘莘跟着身边男人一起,挣扎着,被迫往下沉。 意识消失的瞬间,她看到自己的卜镜,自衣兜里滚落。 昏暗水域,蓦地幽光乍现。 同一时刻。 遥远的异世,一双眼睛在夜色倏然睁开。 仿佛……等待多年。 第2章 插pter2 异世 像大多穿越剧一样,女主醒来便躺在床榻上,旁边侍婢丫鬟或嬷嬷,喊着小姐/公主/郡主你醒了! 顾莘莘便是如此,眼见床榻边一个十来岁的小丫头喊她:「小姐!你可醒了!」 顾莘莘惊诧移目,头顶是古香古色的床幔,房里復古的梨木家具,院外青灰的飞檐转角,院内摇曳的树影下有小厮在洒扫…… 顾莘莘无比希翼这是哪个片场,然而所有细节提醒她,这绝非片场能够伪造的场景,她必须接受,在夜半落入寒潭的荒诞后,她穿越了。
第4页 万恶的制片,害她穿越了! 穿成了一名叫顾璇的女子。 无论如何,顾莘莘还是接受了原主的信息。 原主顾璇,跟顾莘莘同姓。在这个名为大陈的朝代,原主乃忠良之后,家中世代为将,但几年前战事突起,顾家男儿,包括顾璇父兄,全部战死沙场,以身殉国。 那年顾璇才十一岁,失去依靠的顾璇娘只能携幼女回到娘家谢氏,投靠两个兄长。 谢氏不算名门世家,顾家娘舅只是个地方小官,虽有官职在身,但为人贪财势利,接纳妹妹带着拖油瓶回来,并非出于手足情深,而是看上妹妹手里的抚恤金。 顾家男儿殉国,国家自有抚慰,两个舅舅打着这笔钱的主意,整日找理由从妹妹身上套钱。顾夫人生性懦弱,又过于相信兄长,一年半载下来,兄嫂们竟将钱套了大半。 顾夫人本就在丈夫公公战死后大受打击,又被兄嫂占了财务,一气之下,不久疾病就夺去了她的性命,整个顾家就只剩顾璇。 对一个丧父丧母,已没有利用价值的小丫头,舅舅舅母们是想将她扫地出门的,但碍着颜面,加之顾璇是忠烈之后,他们不敢做得太绝,勉强将她留了下来。 而顾莘莘穿来之时,是原身顾璇在母亲丧去不久,小姑娘刚满十三,丧母的痛苦让她哭到昏厥,再醒来,就变成了顾莘莘。 现代人顾莘莘用了很久才接受这穿越的信息。 起先是震惊的,可现代她那具身子就奇特至极,是以穿越对她来说算不上石破天惊。 只是始作俑者——拉着她一起坠湖的变态制片呢!去哪了! 她起身左顾右盼,什么也没看到,倒是侍女阿翠在旁说:「小姐,您找什么呢?」 「我找……找一个男子。很高,肤色苍白,眼珠极黑,时而神志不清,似是在寻找何物……」说话时顾莘莘略有心虚,她担心来自现代的白话古代人听不懂,尽量说的文绉绉。 好在阿翠听懂了,摇头道:「并无。从未见过。」 顾莘莘心想,莫非只有她一个人穿越?制片没来? 也是,谁让她与众不同,拥有异力,况且穿越那一晚她还在卜镜上看诡异的古代画面,莫非当时卜镜就已经以这种形式暗示她要穿越吗? 阿翠在旁边观察着主子,她是跟着顾夫人一起过来的丫头,比原身大两岁,从小跟着原主一起长大,忠心耿耿。 见顾莘莘如丧考妣,阿翠以为主子又想逝去的娘亲了,赶紧道:「小姐,这阵子天气好,府里秋菊开了,府上宴请了不少官僚豪绅来做客赏菊。您要不要也出去看看?」 然后牵着顾莘莘就往外走。 顾莘莘是不想出去的,刚穿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社会,她什么都没习惯,她不晓得那些穿越小说里的女主是哪来的胆,穿到某地就敢随意出去串门,言辞、礼仪,文化差异如此之大,不怕露馅被当妖孽斩杀吗? 可转念一想,去找找制片也行,虽说制片跟她一起穿来的概率很小,万一有呢,万一出门碰上了呢! 临走时她照了下镜子,古代黄铜镜比不得现代水银镜,昏昏绰绰映出原身的脸,顾璇的脸比顾莘莘生的好,顾莘莘在现代习武为生,眉目间颇具英气,而顾璇则是官宦人家的明媚与娇艷。 顾莘莘松了口气,在古代长得美而没自保能力,是件危险的事……幸亏这张脸还不够倾国倾城,不然有的是麻烦。所有男人都想要你,所有女人都要害你! 倾城容貌的女主,顾莘莘不想当。 两人走出屋子,这是原身母亲未出阁时在娘家的闺房,看房龄年代久远,舅舅一家对母女俩不上心,宅子老旧也没修葺,院落更是清冷的就阿翠一个丫头。 而一转头的院外,天壤之别。 在那更广硕的庭院里,亭楼重叠,绿植交错,外带湖水假山,裊裊水波,曲径通幽,好一派官宦园林。即便是个从六品地方官府邸,亦颇为奢华气派,不枉谢家舅舅那般为财钻营牟利,六亲不认,不择手段。 而那假山后便是谢家宴客的地方,除了原本优美的庭院风景外,还点缀着各色秋菊,端端是秋色优美,繁花缤纷。 大抵是想什么来什么,前一刻还在腹诽谢家舅舅,湖边假山就转来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藏蓝长袍官服,上缀绣彪补子,可不就是她的大舅舅谢守德。 谢守德年近四十,身姿削瘦,生了副刻薄寡恩的脸,看谁都是耷拉着眼,表情不耐。 顾莘莘暗想真是糟蹋了一个好名字,守德守德,哪里有德了。 那边谢守德也望见了外甥女,皱眉道:「快回去!不好好守孝!抛头露面做什么!」 然后不耐离开,看样子是刚下公务急着想去园林会会客了。他这人并无真才实学,靠拉拢各种关系才能维持官场地位。 谢守德对妹妹母女两视若累赘,原先妹妹手头有钱,他假意迎逢,眼下钱到手了,妹妹没了,对这个吃白饭的外甥女,哪里有好脸色,今日秋菊宴他可不想这落魄的外甥女出现。 等到大舅舅过,顾莘莘发现二舅舅谢守义就跟在大舅舅后面。 与谢守德的削瘦不同,二舅谢守义身材臃肿肥胖,才能平庸,早些年靠着家族出钱捐官,做了个七品,那一身官服在他的大肚腩上绷得老紧。看到谢莘莘,他垂下眼角,移开了视线。
第5页 谢守义同是无德之人,但跟兄长有些不同,他为人唯唯诺诺没有主见,骗妹妹的钱,是兄长跟自家媳妇一力怂恿,他被迫加入,眼下看到外甥女,难免心虚,便快步过去了。 顾莘莘接着跟阿翠往前走,这时一个青衣小厮气喘吁吁跑过来,「表小姐!大夫人有请!」 大夫人就是大舅妈。顾莘莘好奇,在原主的记忆里,这府里哪个主子不是嫌弃她的,赏她一碗饭就不错了,还会专门有请? 绝非好事。 果然,那小厮说:「今儿秋菊宴来了不少客人,大夫人请你过去见一见。」 得,顾莘莘晓得了,难怪眼高于顶的大舅妈突然想起她,难怪谢家勉为其难收留她这打秋风的外甥女,不是良心未泯,而是想用便宜外甥女换一桩好婚事啊。 原身顾璇已满十三,可以议婚,秋菊宴来了不少人家,估计舅母想到这一点才来喊外甥女的吧。 顾莘莘暗骂一声,手下意识摸向腰间,早知会发生这档子事,出门就该问问自己的镜子。 只可惜,腰间空荡荡,她无所不能的镜子,留在了另一个世界。 对,顾莘莘醒来后很快发现腰兜是空的,想来它的卜镜在她坠湖之时,留在了那,彼时顾莘莘大为打击,想哭的心都有了。 那可是她的命根子啊! 阿翠并不知主子所想,见主子表情凝重,只是警惕起来,她可不想自家小姐被谢府苛待磋磨,到头还要为他们赚一大笔聘礼。 这不是最可怕的,万一选了个不好的,如男方品德有失,或家风卑劣,甚至还不能做正妻,沦为侍妾,受人磋磨怎么办?照谢家人那德性,为了钱,不是做不出来。 阿翠不由紧张道:「小姐……」不能去。 顾莘莘拍拍她的手说:「无妨。」 一穿越来就摊上事,她也紧张,但躲不过那就面对。 想法智取罢了。 很快,顾莘莘站在宴席庭院不远处。 庭院里繁花环绕,衣香鬓影,环佩叮噹,人群络绎穿梭,两位盛装逶迤的舅妈赫然在列,大舅妈更是近在门口。 顾莘莘一见对方脑里便浮起画面。彼时顾夫人发现被哥嫂坑害后愤然说理,大舅母陈氏摆起当家主母气场,喝道:「贪你钱?你跟你女儿住在我们府上吃的用的,收你点钱怎么了,你如今是个寡妇,没我们,你能去哪!我们收留你还是发了慈悲!」 那是顾璇的记忆,但原主的悲愤顾莘莘感同身受。 那边,大舅妈也望向顾莘莘,招唿她进去,而阿翠再次攥住主子的衣袖,仿佛前方就是个火坑。 顾莘莘保持着镇定,怕说露馅,便什么也不说,只整整头上的鬓花跟衣裳衣摆,还特意将鬓花别在显眼处,这才迎向舅妈。 便是走近看清的一瞬,大夫人陈氏霍然变脸,「瞧你这身衣服!我竟是白叫了你!」 ——顾莘莘身上穿着白色衫裙,头簪亦是朵白绒花。 这可不是顾莘莘的审美,是原主顾璇的,顾璇自从家族倾倒后便郁积于心,整日凄悽惨惨戚戚,再不理鲜艷之物,衣饰永远素白寡淡。 往常她呆在院子里,不见人无所谓,可这会这秋菊会,一水儿达官显贵,花红柳绿热闹喜气,她这一身寡白进去像什么!晦气不说,冲撞贵人就不好了。 大夫人摆起主母架势想出声训斥,可碍着身后宾客又不好说。 最后想着自己是临时起意,秋菊会里未必就有合适的对象,才压下了火,顶多下次再正经相看好了。 于是嫌弃丢了一句:「快回去!别在这丢人现眼!」便走了。 倒是一旁小舅母停下脚步,对顾莘莘露出和蔼的笑。 大舅母是官宦之女,眼高于顶,瞧不起谁径直无视,小舅妈秦氏就不同,她出身商贾之家,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原本只是个侍妾,因着头脑精明,硬是斗死了正室,做了正房续弦。 若说大舅妈是明面的可恨,那小舅妈就是暗处的奸猾,都不是善茬。顾莘莘便站远了点,正巧不远处传来稚嫩的笑声,她别过头去。 巧,撞见谢府大主子,又看到了谢府小主子,舅舅舅妈的儿子女儿们。 秋菊会小主子自然要露面,那是三个小少年,顾璇的表兄弟姐妹,他们不喜大人们看戏作诗等,在不远处摆了张桌子玩时兴的双陆棋。 桌旁两个十二三岁的少年是大舅的两个儿子谢文龙谢文麟。谢文龙面容肖似其父,总搭着脸,神情刻薄,见了顾莘莘,抬起眼皮看了一眼,然后视若无睹地跟弟弟谢文麟继续下棋。 谢文龙性子不好,但脑子不错,读书算术都很出挑,而一个娘生的弟弟谢文麟差很多,他生来就有些痴傻,说是婴孩时发烧烧坏了脑袋,那圆脸配上大而无光的眼,很是呆笨。顾莘莘初初还不信,得知这位二少爷在给老爹祝寿时写了个「万古长存」,又在作诗时将「狼狈为奸」写错为「狼被围奸」,她才相信,这二表哥的确没救了。 眼下兄弟俩下棋可是有赌注的,谢文麟抓着傻弟弟下,便是想赢弟弟的钱。冤大头谢文麟浑然不觉,直到输光钱才看向一旁踢毽子的谢柳柳,央求道:「柳柳妹,你能借我点钱吗?」 谢柳柳是二舅舅的女儿,二舅夫妇这些年就得了一个女儿,格外心肝宝贝,奈何谢柳柳妹的模样全然对不上娇俏柔美的柳柳一词,她生得像肥壮的二舅,才十二三岁的光景,体重已是顾莘莘两倍,此刻她正在踢毽子,蹦一下粗壮的身躯,地面都要晃一晃。
第6页 闻言她摆头说:「不借!我娘说了,女人的钱得留着置衣衫头面,才能找个好郎君!」 一侧谢文龙笑:「你才多大,整日就知郎君郎君!不知羞!」 谢柳柳脸色羞红。她的确恨嫁,尤其是在知道自己胖,容貌不佳,未必能嫁个好人家之后,就更恨嫁了。 而被拒绝的谢文麟则是丧气扭头,待看到走近的顾莘莘,才重新燃起希望,「顾表妹,你有钱吗?」 这回换谢文龙跟谢柳柳笑了,谢文龙鄙夷:「她!她要是有钱会住咱家?笑话!」 谢柳柳则是气,顾莘莘比她纤瘦比她白净还比她美,她一向不待见这个表妹,便跟着一起奚落,「可不,找谁借也别找她啊!」 被群嘲的谢文麟讪讪坐回去,不好再看顾莘莘。 顾莘莘才不会动怒,在现代她出身不好,从小没少受气,这几个孩子的话算什么,况且,她的专注点在其他方面——比如,这里会不会就有制片大人?她穿来只有十几岁,制片应当差不多,没准就穿到了在坐的表哥表姐身上。 有没有可能制片在里头,只是没认出她? 于是,她慢吞吞围着石桌打量了几圈。 然后,压低声音、小心翼翼、打了一个暗语。 ——「开机大吉。」 第3章 插pter3 遇见 这是影视城常见的话,古人听不懂,但制片大人应该能体会。不然总不能讲英文吧!会不会又被当妖孽杀了? 然而……半刻钟过去,下棋的两个人毫无动摇,倒是谢柳柳朝她翻了个白眼。 顾莘莘不死心,悄咪咪又说:「横店影视城……」 依旧没人反应,倒是大舅妈陈氏又过来,「死丫头!还在这碍什么事!还不给我回去!」 顾莘莘嘆气,看着那三个毫无听懂的表兄妹,确信没人是制片,回屋。 而秋菊会门口,赶走了丢脸的外甥女,陈氏并未松气,她拧眉看向遥远一角,问身侧的婆子:「赶了一个晦气的,另一个晦气的可盯好了!这满屋子客,别让他出来丢人现眼!」 婆子恭敬道:「夫人放心,那院子日夜都有人守着呢,那五月子出不来的!」 大夫人颔首舒眉,露出笑去园里接着待客。 「咦?」好巧不巧,缓步离开的顾莘莘耳力好,听到了大夫人的话,她问身边阿翠,「大舅妈什么意思?」 大舅妈才骂她晦气,难道府上还有比她更晦气的人? 顺着大舅妈先前的眼神往前一探,顾莘莘视线穿过假山湖水,在那喧譁背后的远处偏僻地,紫藤枯枝下掩映着一个小院,几堵矮墙,残砖破瓦,竟比她那个不受待见的落魄户更为萧条。 顾莘莘更加好奇,「那谁的院子?」 阿翠压低声音说:「嘘!就是刚才他们说的五月子!」 五月子?现代人顾莘莘不懂这词彙。 「也不是什么好人,小姐别问了。」阿翠对这个话题很牴触。 也是巧,这时花阶小道上来了一熘衣衫颜色一致的侍婢,捧着各式膳食,往各个院内送去。 原来,午膳时间到了。 那当头的鱼翅鲍肚参汤等顶级食材,是送给秋菊会各个贵宾老爷夫人的。 随后牛羊肉跟新鲜时蔬是给各个小主子们的。 再接着馒头豆腐汤,加点咸菜……就端向顾莘莘的簪花小院。有下人认出了顾莘莘跟阿翠,直接往阿翠手上一撂,「哪,自己端!」顺带鄙夷地看了顾莘莘一眼,似乎觉得打秋风的表小姐能吃到这种菜色已是仁至义尽。 而捧着顾莘莘吃食的那个丫头后面,还跟着个丫头,端着盆看都看不出什么的伙食往前走——似乎是剩饭糰随便裹了点青菜末。 竟还有比自己伙食还差的院落!顾莘莘惊诧,就听另一个丫头调侃,「哟,你这又是送给那五月子谢三爷?」 回答的丫头答:「不然他还配吃更好的?没饿死他就算好的了。」 两人讥笑着远去了。 又是五月子,顾莘莘好奇心更重,这命比她还悲催的,到底是谁?有没有可能是制片? 于是顾莘莘交代阿翠「你把午膳端回屋吧」,随后撒腿跟着送饭丫头往前跑。 五月子那紫藤环绕的院落很快抵达。 等那丫头嫌弃地将碗筷丢到门口离开后,顾莘莘小心翼翼探出脑袋。 真是细看不如乍看,谢府最偏僻的西北角,一圈残墙,里头一栋矮房,门窗破旧,青苔潮湿,风颳起紫藤的枯叶盘旋,比下人的房子还差! 察觉门口又来了人,那院内紫藤下人影一晃,走出一个少年,身形削瘦,顶多十三四来岁,隔得远脸庞看不太真切,只在转身一瞬,阳光透过青翠枝桠的缝隙,一道目光泠泠扫过来。 黑,冷,似墨玉沉到寒潭,又似浓墨坠入深渊,配着那张纤瘦苍白的脸,超乎年龄的阴冷。 只这一眼,顾莘莘如被雷噼,差点叫出声。 制片! 变态制片! 他娘的还真跟自己一道穿越过来了! 顾莘莘激动下直闯院里喊道:「制片!」 「昭制片!」 虽然你残暴又变态,但好歹是我唯一老乡,咱两在一起好好琢磨如何穿回现代啊! 然而,院内的男人看着她,充满抗拒的表情,后退几步。
第7页 「你是何人?」男人的声音冰凉,眼神亦是凌厉。 对方眼神极度不友好,但顾莘莘管不了那么多了,「我是被你骂过的武替啊!」她将脑袋凑过去,「你还欠我工资没发,记得吗?」 内屋又急沖冲出现一小身影,挡在顾莘莘面前,是个十来岁的小书童,看着像是男人的奴僕,一双眼睛紧盯顾莘莘,「你要对我家少爷做什么?」 少爷? 顾莘莘抬头,敛住冲动,打量仔细。 那双眼睛的确同制片极为相似,阴冷而凌冽,面庞其他五官亦十分肖像,只是略显稚嫩青涩了些,看着只有十四五岁,比起现代的制片,像处于还未发育成熟的年少期。 所以,制片真跟她一样,拿到了一个未成年的角色? 只是为何制片望向她时,一脸陌生与戒备? 难道穿过来后失忆了? 或者,他不是制片,只是一个样貌的相似的古人? 顾莘莘心里疑惑万分,步伐往后退了一步,便是这时,她看到少年耳后有一颗痣!她记起来坠入寒潭的那一夜,两人纠缠中,她就曾看到制片的耳后也有一颗痣,芝麻大小,且都在距耳廓一寸的地方,位置大小均如出一辙。 不同的人哪会有如此相似,这人就是本尊!虽然现在她现在不明白为何自己只是魂穿,而制片是整个人都传来了,总之他是制片没错。 只是他为什么不记得自己了?还真是穿来后失忆了?只接受了古代信息,忘了现代社会的事? 正纳闷中,蓦地又一道声音响起,「小姐!你还真来这了!」是送完饭前来找她的阿翠,见小姐在这院里,她吓了一跳,匆匆向对方行了个礼后,片刻不敢留,连拖带拽将顾莘莘带出院。 顾莘莘哪肯走,说:「等等,我还有话对制……哦不,那公子说!」 「别说了!」阿翠惊恐道:「你这表舅就不是什么好人!」 顾莘莘:「!!」 表舅!制片穿成了她表舅?! 等等,就算如此,原身不是有两个亲舅舅么?何时多了个表舅?况且制片穿来的身子,跟她差不多岁数,能是她舅? 接下来在阿翠的介绍中,顾莘莘得知了制片大人拿到的角色。 制片穿过来的身份,叫谢栩。 在谢府,谢栩属于禁忌式人物,他是谢府舅舅的堂弟。 谢栩父亲与舅舅们的父亲是亲兄弟,而谢父又同顾莘莘父亲一样,都为武官,不同的是,谢父一心在边疆保家卫国,耽误了嫁娶,三十多才成亲。是以谢栩年岁比同辈堂兄小上十几岁,跟谢文龙谢文武等侄子们差不多大。 谢栩是个苦命的,童年时随军养在边关,可数年前边关战役失败,谢父中了敌人陷阱,生死不明,谢母城破后被人侮辱自杀,失去双亲的谢栩被带回中原,放回本家谢氏抚养。 而又因为爵位之争,谢家舅舅们十分不待见这位嫡亲堂弟。 这一代两舅舅无甚本事,但谢家祖上有军功,得封卫南候,上辈子世袭到谢父头上,谢父在战场上没了下落,爵位就该谢栩继承。古代官职可与爵位并存,爵位虽并无实权,但享有国家俸禄与氏族荣光,绝非芝麻小官能比。 这叫谢家舅舅如何甘心,早些年小堂弟未出生,他们以为大伯一心卫国,无意娶妻生子,就等着大伯无后,爵位过给他们二房亲侄。而现在,少年的到来断了舅舅的希望,舅舅们怎能不恨,若非族规严厉,只怕弄死他的心都有了。 为了撒气,舅舅们便对外称小堂弟出身卑贱,母亲只是随军洒扫的贱婢,大老爷需要人伺候才勉强纳下,连侍妾都不如,此等庶出子无资格继承爵位。 而更巧的是,这位小少爷是五月生。 在古代,五月可不是好月份,「五」通读「恶」,五月称「恶月」,传闻这个月易鬼怪作乱,瘟疫盛起,而五月五日则乃本月最不详之日,称恶月恶日,就连这天出生的婴孩都认为是不堪教养的逆子,不少这一日出生的婴孩被父母狠心扼杀。 而谢栩,恰恰是五月五日生。 这刚好给了舅舅们足够多的说辞,卑贱且不详的孩子,如何世袭侯位? 而谢家人的厌恶也有了名正言顺的理由,从孩子九岁进府开始,苛待他至今已有五年。 听完介绍,顾莘莘哀嘆。 孤苦,命格不详,被众人所弃,这人设若是落在各古风小说,并不少见,可落到制片身上,落到真正相识的人身上,她只想报以同情。 制片,你煤气罐托生么,穿来的命比我还霉。 再移目紫藤下,少年穿了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袍,秋风扑稜稜吹过,那身躯瘦得紧,本就不算宽大的衣服摇盪起来,显得一张脸庞苍白羸弱。 这么看,又让顾莘莘想起那个月色下,面容苍白,独自含着心事,徘徊在湖边的男人。 顾莘莘思绪翩飞,院内的主僕也不算安宁。 风有些大,小书童拿了件外袍过来给主子,道:「主子,可不能再受风寒了。」 前段时间主子身体不利索,总是昏睡过去,这几天才好了些。 这边顾莘莘却瞪大了眼,在少年要披外袍时,左手倒是正常的穿衣,右手胳膊却是软绵绵垂着,毫无力气。 右手怎么了?残废了?! 原来没有最惨只有更惨,她虽说也是双亲全无,起码好手好脚,没想到制片不仅是人见人躲的五月子,还是个残废!
第8页 她赶紧问:「怎么会这样?」舅舅打的?也太残忍了!亲堂弟啊! 「这倒不是!」阿翠道:「碍着氏族,舅舅们明面上不敢太过,这伤是谢少爷进府后自己摔的,莫名其妙从高处落下来摔断的。」 阿翠又道:「不过府里小道消息讲,不是他自己摔的,是你那大表哥谢文龙推的!他不容小堂叔抢自己爹的爵位,寻了机会,把刚入府的谢少爷从假山上推了下去!」 顾莘莘想起那个一脸阴沉的大表哥,还真像他做的。 啧啧,这谢府,果然从根上就坏了。 正想着,院里突然传来高喝,「怎么又吵又闹的,又想做什么?快回去!」 顾莘莘伸头一看,是两个巡逻至此院外的侍卫,谢家将这少年囚禁在院落,恐怕是刚刚她冲进去跟「制片」相认,才惹来了巡卫。 眼下谢栩的身份,再不济是个少爷,那侍卫却如此高声呵斥,另一个甚至挥着手中傢伙,「夫人吩咐了,三爷要是不配合,莫怪我们动规矩。」 一般人听这话多半恼怒,偏偏那少年一脸平静,侧过头看了那二人一眼。 刚好面对顾莘莘的方向,她看了个正着。 那是一张怎样的脸,苍白无澜,只有那眼神,瞳仁极黑,不言不语,沉沉掠过去,有着超乎年龄的冷漠与寒光。 顾莘莘忍不住心头一跳,莫名生出俱意,那两个侍卫也吓到,各退一步,嫌弃道:「呸,五月子就是邪门!」 顾莘莘回了屋。 回屋后她想,虽然制片容貌依旧,但性格与现代还是有些出入。 回想现代的制片,那位集焦躁与沉郁一体的男人,来了古代去了焦躁,一身沉郁之气越发浓烈,尤其是从小院最后一瞥的眼神,阴深,幽邃,于压抑中藏着锋芒,看得人心头髮凉。 某些方面她个直觉性很强的人,像是唿应着这种心理,顾莘莘脑门靠近太阳穴处,带着些微的奇异疼痛,突突跳起来。 是凶兆!大凶! 是她经歷过多次的特殊感觉。 怎地从紫藤小院回来就这般强烈预警,是异能想告诉自己什么?关于制片的? 心下不安,往常这种预警,多是有重大变故发生,甚至对她命格有直接影响才会出现。换了过去,她早就问卜镜了!但能给她解答的卜镜早就不在了。 那别的镜子呢? 她环视一圈,梳妆檯上摆着一张铜镜,古代的镜面昏黄,跟现代清晰的水银镜不同,也不知成不成。 她放下手中用过午膳的碗,打发阿翠将碗筷送回厨房。 等到房里只剩自己,她坐到梳妆檯前,拿起那黄铜镜,镜面映出她模煳的脸庞。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 按照卜算惯例,她将手指咬破,沾血的食指触向镜面,镜面硬而凉,须臾,镜面诡异的轻颤。 顾莘莘大喜——这面镜子竟对自己的召唤有反应,能与她意识相合。 顾莘莘端正镜子,双手握拢成圆,精神高度专注,声音沉稳缓慢,务必让卜器听得见。 「卜镜,我想问问谢栩,未来如何。」 第4章 插pter4 太尉 并非顾莘莘不想直接卜问制片的姓名,是她悲催的只知道制片姓昭,全名不知,若问卜镜,名字不全无法卜问。是以顾莘莘只能问谢栩,毕竟制片穿来的身份叫谢栩。 若这凶兆真指向谢栩,她问他的未来,便也能看到与自己的际遇有何关系。 照往常,在她发问了某人的未来以后,镜子会有两种显示。 一是谢栩未来的任意画面,表示他若干年后的某种情景。 还有一种是空洞洞没有画面,说明卜问之人没有未来,人死了,未来才没有内容。 可她直觉不像,卜算前她的太阳穴微痛,表示凶兆,所问之人不可能死,甚至事情远超她的想像。 顾莘莘盯紧镜子,镜面终于浮出画面。 场景像电影里机器将镜头拉近特写,光线阴暗斑驳,只照出人的大半张脸,剑眉、挺鼻、还有一双幽暗的眼,目光相触,格外冰凉。 若是不看他的古代髮髻跟衣饰品,这脸庞活脱脱就是现代的制片!不过表情比现代更阴鸷。 这是古代的模样,今天那落魄少年的脸,彻底长开了,成熟了,二十多岁的模样。 所以,制片在这个时代好好活了下去,至少长大成年,活到了二十多岁。 顾莘莘却不能松气,他活下去,又对她产生了什么影响? 咬破手指,再算一卦。 场景像沿着第一幕的镜头往后拖,男人的脸缓缓后退变小,周围逐渐清晰,是个监狱,幽深、潮湿,不见天日。 牢里挤满人,谢栩面向其中一个,与今天寒碜稚嫩的模样相比,成年后的谢栩个子极高,还穿了一身官服。 制片不仅活着,还做了官! 不知他经歷了什么,那双眼眸比过去更为凌厉阴暗,监狱里挂满各式刑具,跪在他面前的罪犯咬牙不招,激愤痛骂,谢栩丝毫不恼,只淡然吩咐下属。 卜镜是只见画面不闻声音的,顾莘莘听不到他的话,但见那下属出去,抱了大块冰来,方才死不招认的罪犯脸色巨变。 在片场,顾莘莘曾听某演员讲过古代的这种…… 冰刑! 古代酷吏有各种刑具,剥皮断骨炮烙,无一不见血残忍。但鲜有人知,还有一种刑,曰冰刑。
第9页 不见血,不出伤口,让犯人坐在冰上即可。初看无甚稀奇,但长时间冰冻,寒气加重,痛苦不断加深,最终会使犯人下半身细胞坏死,肛肠脱落,器官衰败,下.半.身失去知觉,成为废人或者惨死。 这时一种看似简单,却极为残忍的刑罚。 果然顽固的犯人嚎叫起来,画面一片压抑的恐惧,唯有男人巍然不动,他端着茶,轻拂茶盖,看着这一刻的冰刑。 画面渐渐暗了。 顾莘莘想,未来的制片在这里成了个酷吏。 那后来呢? 在画面没有完全结束前,她勐地再咬了下手指,按向镜面。 镜面重新一闪,这回不再是监牢,是她熟悉的画面。 那不就是谢府吗!汹汹火光漫涌,有官兵闯入,府上哭唿喊声不断,象徵着家族荣耀的正门牌匾轰然落下,人群蚂蚱般捆在一起,这是抄家还是灭族? 排在最前被俘的赫然是谢府舅舅一家,他们套着枷锁,衣衫被扒,过去高高在上的家族惨痛不堪,二舅一家拼命磕头,大舅一家则阴着脸不肯屈服。 大表哥谢文龙再忍不住,指着最前头的人放声大骂。 最前头的人坐于高头大马上,闻声转过头来,眉目阴深,正是谢栩。 谢文龙不住咒骂,好像说「有种就杀了我!」 按惯例官吏处决人犯,未到行刑点不会斩杀,可谢栩慢慢打马过去,马背上居高临下看着,淡笑间勐地手一挥。 众人尖叫,一颗头颅碌碌滚下,是谢文龙的!谢栩眨眼间砍断了他脖子! 热血喷出来,谢家大舅吓得瘫软在地,大舅妈疯了般冲过来,谢栩眼神一凛——咕咚!妇人被投进路边的井里! 一瞬间,剁头投井,两条人命。 旁边百姓脸色惨白,地上谢文龙尸首的断颈处血涌不断,只有马背上的男人风轻云淡,甚至俯首,欣赏着谢文龙的惨状。 …… 镜面归为黑暗,顾莘莘听到自己的心砰砰狂跳。 这一刻,她快不认识眼前的男人。 现代的制片是个略微精神分裂的人,哪怕湖边曾失去理智疯狂过,也无法与古代的暴戾血腥相提并论。 穿越而来的他不仅性格大变,且更可怕,更令人恐怖。 顾莘莘内心恐惧,手下却不停,她还想再算。 可她头痛如裂,像被人爆打了一顿——大概是异能者须付出相应代价,每一次卜算会消耗大量的精神力,极度疲惫,后来为了追加画面,她用血追问了一回,这会超出负荷,头痛难忍。 可她不敢休息,惊惧让她迫切地用有限的画面推算男人未来的轨迹。即制片在这世界的命运走向。 第一个画面狱中审问的男人,应是负责审讯的廷尉史之类。第二次他换上了蟒袍,普通官员哪敢穿蟒袍? 顾莘莘想起一个小细节,刀斩谢文龙前,曾有侍卫靠近谢栩,恭敬说了什么。 当然不敢直唿谢栩,而是喊他的官职,是两个字。 何种职位能穿蟒袍,又敢于任何地方当街施暴,无人敢阻。 一个词勐地在脑中闪现。 太尉!! 鲜少现代人知晓太尉的分量,近些年的古文剧,权臣多半是丞相首辅大将军,实际上某些朝代,太尉是极了不得的官职,乃中央军事最高官员,相当于现代的军.委主.席,不夸张的讲,天下兵马全由他掌控! 如此可怖的官职,偏偏画面里的制片还穿了身蟒袍! 顾莘莘过去混迹剧组,没少听剧组讲戏,那男人不仅衣着蟒袍,还是件顶级的九蟒四爪级别,非顶级王候不可。臣子能拥有,要么皇恩浩荡,除太尉外还加封了王侯爵位。要么已权势滔天,甚至架空王权,成了江山之主。 至此,顾莘莘已找不到语言来表达内心的震惊。 她以为自身的穿越已是匪夷所思,可制片的穿越,大起大落的人物走向,才更为震惊。 现代在她眼里,苍白的、沉郁而偏执的男人,在这个时代,即将从普通官吏到顶级权臣,从卑贱被囚的少年到权势滔天的太尉。 而未来,谢家将自尝苦果,满门被屠。 想起谢府百来口集体走向断头台,顾莘莘打了个寒战,尽管后的画面人影凌乱,她没看到自己,但应该是在里面的,她如今是府里的亲外甥女,哪怕嫁了人也跑不掉。 幽静的夜,顾莘莘恨不能抱着床柱嚎哭一顿。 苍天不公啊!同为穿越者,一个是未来的顶级权臣主宰者,一个是悲惨苦情阶下囚。 这感觉像同一局牌,一个抽到大王,一个抽到三……难道她穿过来,就为了等着对方杀了自己么! 这一晚顾莘莘忧心忡忡,想着要不要逃,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日后若谢栩真得势,能逃哪去? 这晚没睡好,翌日早起,顶着两个黑眼圈,头昏脑涨,就连阿翠端来热腾腾的早饭,也吃得心不在焉。 突然,外面传来步伐的骚动声,似是下人们均朝着一个方向奔去,顾莘莘便问阿翠何事,阿翠说:「没什么,这些人赶着去看戏呢!」 「什么戏?」 「那五月子……哦不,谢少爷的未婚妻来了!」 顾莘莘立马坐起来,制片穿到这还有未婚妻!来解救未来的权臣吗! 或者,还是刺激他黑化?
第10页 第5章 插pter5 退婚 谢府待客前厅,顾莘莘偷偷蹲在窗外茂密的树下,编了个草帽遮掩,跟着阿翠躲在里头看。 来的一路,她们已在口口相传的下人那听到了前情提要。 原来谢老太爷尚未失事前,曾在战场上与几个武将结为生死兄弟,其中一个姓左的参将与他最为要好,两人还口头定下了儿女亲事。 大概是天意,数年后左家生了位女儿,谢老太爷生了谢公子这个儿子,刚巧凑一对,这对婚事可成了! 而今谢大老爷下落不明,但左参将不仅好好的,还官运亨通,升到了骠骑将军。眼见儿女们快到谈婚论嫁的年龄,左将军便从遥远的林城赶来。 谢府的两对老爷夫人听到落魄的堂弟还有一门高亲,亦是吃了一惊,他们过去并不知道有这回事。 两位老爷从心底抗拒这门亲事,这些年他们拼命打压小堂弟,便是想阻碍堂弟继承谢家爵位,若是落魄的堂弟结了高亲,得到妻家骠骑将军的相助,咸鱼翻身,那么谢家爵位就指日可待了。 可两老爷不好明着阻拦,毕竟他们只是平辈的堂兄,无法像叔伯之类端长辈的架子。 但不曾想,事情跟他们想像中完全不同。 左将军竟然说,他来不是要结亲,而是要退婚的! 谢家上下愣了。 左将军的说辞是,谨慎起见,他给两个小儿女算了命,八字不合,结亲必有血光之灾,无奈退亲。 精明的谢家人顿悟,哪是什么八字不合,左将军如今不比过去小小的参将,地位不同,心态亦不同,再看不上落魄的故人之子,甚至还在京中给女儿选了另一门更门当户对的婚事,是以才急着来退婚。作为对谢家的歉意及补偿,左将军奉上古董字画若干,可把贪财的两位谢家老爷高兴的。 饶是如此,大老爷谢守德还是一本正经说:「将军心意下官明了,但兹事体大,下官还得同我那三弟知会一声。」 毕竟是人家的亲事,总得让当事人知道吧。 左将军默了默,道:「本该如此,那就请谢世侄出来见一面吧。」 谢守德便吩咐小厮,「去请三爷过来。」 半柱香后,谢栩来到前厅。 说来也是讽刺,若不是因退婚一事,被圈禁在偏僻处的谢栩,已很久没有出院。 谢家人还是要脸的,喊谢栩来之前给他塞了一身过得去的衣服,让他换下那洗得发白的布衫,免得让外人看笑话。 只不过这临时找来的衣物不合体,削瘦的少年穿起来,腰肩部空旷松弛,更为显大。明眼人一眼便能瞧出其中猫腻。 左将军自然看了出来,备好的话顿时不好出口。 眼前少年羸弱清瘦,皮肤苍白,容貌倒是生的好,修眉高鼻,只是眼神黝黑孤冷,拒人以千里之外,一看就是寄人篱下,鲜少受到关怀温暖才会如此。 怎么说都是故人之子,当年谢将军对自己可亲如兄弟,这亲口承诺的婚事,如今却要反悔,左将军难以出口。 他斟酌好久,「谢世侄,这个……」 「父亲,还是我来说吧!」一个女声响起。 开口的是左将军身后的红杉少女,左家女儿左云珊,即亲事里的女方当事人。少女鹅蛋脸丹凤眼,着绯色衫裙,气质明艷,随着父亲进来后,一直伫立一旁观察谢栩。 见父亲不好说出口,她走出直面谢栩,「谢公子,文珊鲁莽,有些话家父不好出口,就由我这个女儿代劳。」 「确切地说,退亲一事,是文珊先提出的。」 在场皆是一愣,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这位大小姐自己做自己的主,也是罕见。 事情的确如此,这位左云珊大小姐,出身高官世家,从小家人爱之如珠如玉,做惯了官宦千金,当然不能接受未婚夫是一个落魄子弟。 眼下左云珊说了这话,便等着谢栩的回应。 少年只是立在前厅里,淡然不语。 左云珊向他看去,秋日光影斑驳,那少年在日辉中抿唇沉默,削瘦的身姿掩不住脸庞清隽。左云珊忽地想起多年以前,在她六七岁时,她是见过他的,就在谢伯伯的军营。 谢伯伯似乎并不喜欢这个儿子,鲜少将他带在身边,那小小少年便总呆在里帐篷里看书,她儿时性子活泼,骑马射箭到处撒欢,这少年却能安安稳稳,拿着书,静静上呆一整天。 那会她已经从大人口中知道,这是自己日后的夫婿,想着这少年性子过于静了点,但脸很好看,她很喜欢。 时隔多年再看这张脸,长开了,比以前更加好看,但她心里知道,好看是最肤浅的需求,官家权贵、锦绣豪门才是她日后依仗。 她语气更为坚定,「文珊以为,这门亲事并不妥当,谢公子如有不满也没办法,强扭的瓜不甜。」 退亲已是伤人,偏偏女方还态度强硬,让人难以下台。 众人目光都聚集在那少年脸上,有人作壁上观,有人幸灾乐祸,也有极少部分的人心生同情,比如在外偷窥的顾莘莘。 当然,她同情更多的是左云珊。 这可是未来的隐形皇帝啊!你推掉了半个国母的身份,将来会不会吐血啊? 屋里人说话了。 那个圈禁在庭院,众人印象中,沉默寡言的少年终于开口。
第11页 他缓缓抬头,目光扫过左家父女,最后落在左将军脸上,「这门亲事由家父亲口定下,我想问问左将军,是哪里不妥?」 晾着左云珊,直接问左将军,这般暗暗打脸,多半是瞧不上文珊的态度。 左将军讪讪道:「世侄,不是不妥,只是这事……」 「不妥的地方多了去了。」左云珊强行打断,原本她理亏,还想着找藉口委婉表达,被谢栩刻意忽略后不禁恼怒,说:「第一,门不当户不对,我是将军之女,家父乃封疆大吏,而谢公子你,一无功名在身,二无豪门家世,如何配我官宦千金?」 「二,但凡世间女子,皆希望所嫁之人康健英武,日后保护妻小,顶天立地,可谢公子……」左云珊向谢栩右臂冷冷一瞥,「观君四肢有残,臂膀不全,既不是健全男儿,又何谈男子气概,护家护室呢?」 此话戳人痛处,伤人至极,可左云珊仍旧不停,「最后……」 她盯紧谢栩,目光更为大胆倨傲,「闻君乃五月五日生,天生不详,命格极恶,人见人憎,避之不及……」 「够了珊儿!」连左将军都听不下去了。 「我说错了?哪里不是?」文珊昂着头反问。 在场众人静悄悄。 便连谢家老爷夫人都瞠目结舌,即便事实如此,可一个外人指着鼻子这般揭底,着实羞辱。 屋外顾莘莘也咂舌,明知这少年日后可能要黑化,可是见他用这少年的身份落在这里,被人如此羞辱磋磨,难免替他难堪来着。 屋里左将军试图打圆场,「小女顽劣,是我教养无方,还望谢世侄……」 「可。」但凉的嗓音打断对方毫无诚意的歉意,众人诧异的眼光中,那被人当众欺辱践踏,本该羞愤暴起的少年看向对方,说:「既如此,亲事就此作罢。」 他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除了那双幽黑的眼,阴鸷又沉静,像能看到人心里去。 连久经沙场的左将军都被这眼神慑住,喏喏颔首说:「世侄通情达理,老夫汗颜……既如此,那我就将当年认亲的信物还回。」 那信物是个玉佩,就在左云珊手上,她毫不客气一递,「给。」 千金小姐高高在上的姿态,若是换了寻常男儿,只怕会当场丢弃。 可那少年似乎永远都宠辱不惊,他垂眼凝视掌中玉佩,而后递给书童,「收着吧。」 如此,左家父女便离去了,谢家的老爷夫人们跟在后面相送。 左云珊离去时还端着高门千金的架子,高傲睨过谢栩,这才心满意足离开。 屋外顾莘莘盯着她的背影,想给她上一炷香。 左小姐,你这般得罪未来的顶级权臣,他日刑场,你大概可以跟我作伴了。 眼看热闹落幕,顾莘莘打算跟着阿翠悄悄离开。 却不想还有人不愿结束,一声笑传来,「哈!一齣好戏!」 顾莘莘抬头一看,走空了的前厅突然窜出好些人,谢家的小主子谢文龙谢文麟谢柳柳,还有他们贴身的小厮丫头——原来刚刚长辈议事,这些人统统在厅后躲着看戏呢! 就连这些晚辈跟下人也敢看谢栩的笑话。 先是谢柳柳跑出来,故作安慰说:「堂叔,这门亲事没了也好,要知道女人都是爱美的,金银首饰,绫罗绸缎,胭脂水粉,一辈子都用不够,就你这样,以后拿什么供养她啊?」 一旁谢文麟呆呆的,他脑袋不好,以为谢柳柳是真心安慰谢栩,傻傻说:「柳柳说得对,堂叔,你莫难过。」 倒是他的哥哥谢文龙在旁冷笑,「呵,真是白费了一场好姻缘。」 跟柳柳的傻白甜与谢文麟的低能相比,谢文龙性格随父,狭隘阴沉,别人在看谢栩的笑话,他却是眼红愤恨……这般好亲事,凭什么当年没有定给他?若是给他,他定能好好把握,叫那左家小姐另眼相看!自己也能凭左家谋个好前程! 可惜这个废人!哼。 谢文龙心下恼怒,语气越发尖酸,「散了也好,诚如左小姐所言,堂叔你四肢不全,连健全男儿都不算,娶妻亦是委屈了她!」 「谢文龙!」谢栩面色无波,出口的是他的小书童,主子被退婚已够难堪,还被小人冷嘲热讽,小书童新仇旧恨,冲过去说:「我家主子身体不康健怪谁?不是你谢大少爷!要不是你将主子从假山上推下去,他能摔了手!」 谢文龙见是个小小书童,道:「你什么东西,配跟我说话!再说我有推他吗?就算有,那假山那么点高,摔下去至于手骨断裂吗,我看就是你主子天生不详,上天降罚!」 「你才降罚!分明是你怕少爷袭了平南侯才故意害他!你们谢府就没一个好东西!老天真要罚,也该罚你们这些黑心肠的天打雷噼!」顿了顿又加一句:「为官至死过不了六品!」 「你说什么!」后一句话让谢文龙气得脸涨红,不仅因着被下人顶撞,更是被拂了逆鳞,他沖左右吼:「你们都是死人啊!听他讲得混帐话!还不把人绑起来!重重的打!」 说打就打,几个小厮顿时扑过去,七手八脚捉拿小书童。谢文龙欲伸手出拳,手刚伸出去,胳膊勐地一僵。 一只手握住谢文龙的胳臂,竟是谢栩,他单着一只左手,将对方出拳的右手格住。 谢文龙大怒,用力抽了抽胳膊,可谢栩看似削瘦,却将对方箍得牢牢不动。
第12页 谢栩声量沉沉,语气低而冷,「叫你的人散开!」 谢文龙哪里肯听,但手被对方握着纹丝不动,哪怕使出浑身力气都无法脱离,枉他还嘲笑谢栩是个残废,自己却连个残废都不如。 恼羞成怒,谢文龙沖谢栩大喊:「好!那我就连你一起不客气!」 他扭头吼来更多僕从:「都给我打!重重的打!」 第6章 插pter6 灾祸 场面瞬时一片混乱,便连一旁谢文麟谢柳柳都加入了进来。 草丛里的顾莘莘想着要不要上前帮忙,她的确忌惮未来的谢栩,但在现代她就是个快心热肠的,一群人欺负两个孩子,有些过了。 可不待她仗义出手,管家就急匆匆过来,一口一个祖宗。 前厅还有客,后面要是打起来,就让人笑话了。管家带了好些个僕从,硬生生将这群半大的孩子拉开。 被拉开的双方都不太好看。 照说谢家兄弟人多势众,应是占便宜的,可谢文龙的眼角被打得青紫,不知是谁下的手,小厮们更是有不少挂彩的。而另一边,小书童被踹到了腿,痛得龇牙咧嘴,而谢栩不知伤了没有,冷冷站在一旁,衣服有些乱。 谢文龙认为自身的伤就是被谢栩打的,被下人强行劝走前,还心有不甘地扭头对谢栩辱骂挑衅。 谢栩却是擦擦肩上尘埃,面无表情走了。 而顾莘莘躲在草丛里,看着双方离去的背影。 谢家兄弟虽是气唿唿离开,但好些个奴僕跟在身边,前唿后拥,还有管家跟贴身小厮关切地问两兄弟的情况。 谢栩那边则截然不同,没有前唿后拥,亦没有关切问候,只有他同受伤的小书童,两人一前一后,深秋的寒风掠过谢栩的衣袍,空落落,孤单而萧索。 顾莘莘忽然有些同情制片,穿到了这样的人物。 穿越以后,他似乎有两张面孔,一张是卜镜里暴戾血腥的脸,一张……是眼前寄人篱下,稚嫩、削瘦而苍白的脸,及冷清前行的背影。 况且,卜镜里的人可怕,是在尚不能触及的未来,而眼前的少年,被退婚、被嘲讽、被欺辱,承受着这个年龄不该承受的压迫,他也才十四岁啊。 抛去别的不说,单从谢栩这个人物来看,他的前半生,过得很是艰难。 如此一想,竟生出同病相怜感,她儿时因为无父无母,总被邻居孩子欺辱挨打……眼下看到旁人被欺,想起自己的过去,竟分外难受,连对未来权臣的恐惧都淡了些。 想了想,顾莘莘东拐西绕,带着阿翠摸到了紫藤小院后。 然后顾莘莘掏出一截宣纸——这是路上经过帐房先生屋子扯的纸,她在地上找了块冬天丢弃的炭,做炭笔用,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简单一行字,她涂涂改改写了大半天,古代的字跟现代完全不同,字形、排版、语法,天壤之别,她不晓得其她穿越者如何一到古代自从就会说话写字,为了融入古代环境,她决定以后有时间就要恶补知识! 到这她又佩服起制片,他在现代的片场就已对古代足够了解,可从今天来看,效果远比她想像中更好,他这角色似乎百分百融入古代,礼仪、谈吐、气质、临场反应,完全看不出现代人穿越来的痕迹。 同为穿越,天上地下。她啥都要学,人家无师自通。 感觉像两人去了同一个地图,一个点满技能,另一个啥都没有。 还好羡慕嫉妒恨不影响顾莘莘鼓励队友。 于是她半天歪歪扭扭写下这一句话。 ——「天涯何处无芳草,勿需单恋一支花」。 字丑,但旁边阿翠看懂了,原身顾璇就是个喜爱走马练武,不热衷学识的小姐,字丑点也没什么。阿翠只是看着信上的字句惊讶。 「小姐……你这是要安慰谢三爷?」原先阿翠瞧不起谢栩,口口声声五月子,今天见谢栩遭遇,不由心生怜悯,改口称谢三爷了。 顾莘莘没答话。 她说不清,许是病相怜感,又许是其他原因。 若她能阻止制片未来的黑化,或许能救自己一命。当然,目前这情况怕是难。是以她只是想想,尚未有具体计划。 阿翠并不明白主子的想法,只是帮主子将纸卷丢进紫藤院内,这才回去。 回小院的路,顾莘莘又想起另一个问题,今天这纠纷多半没完,那书童的嘴怕是要惹祸。 顾莘莘所料没错,入夜后那紫藤小院里的书童就跪在地上。 书童叫谢竹,此刻正带着伤跪着地上,「少爷!您罚谢竹吧,谢习不该口无遮拦……」 书童十二岁,尚是个半大孩子。他是谢栩几年前捡回的流民孩童,若没有谢栩,多半死在那饿殍遍地的边关小镇。对于有救命之恩的谢栩,谢竹忠心耿耿,领了谢栩取给他的名,这些年心甘情愿服侍在谢栩身边,哪怕是在这谢府的磋磨之地。 跟谢栩久了,他并非毫无分寸,但因为这些年目睹主子被百般欺辱,忍无可忍的他才爆出如此不当言语。 主子在谢府本就步步维艰,他还雪上加霜。 与书童的懊悔相反,谢栩坐在桌旁,平静地看着桌上的饭菜。 他们尚未用晚饭。今儿这一场闹,本就苛待紫藤小院的下人们变本加厉,晚饭都不给吃,拖到深夜,送来的还是残羹冷炙,估计是下人们吃剩的。
第13页 小书童愈发愧疚。 倒是谢栩若无其事,毫无狼狈之色,右手无法正常驱使,他便用左手拿着竹箸,慢条斯理食用。在小书童歉疚跪下后,他斜睨一眼说:「起来吧。」 这画面若让顾莘莘看到定要感嘆,男人从表情到动作,帧帧皆是标准古人范,除了顾莘莘,估计任何人都不会猜到,这人的内里竟属于另一个世界。 书童不敢起来,虽然平时主子鲜少让他跪,但今天的事……他跪着朝前又挪动几步,焦灼道:「小的没脸起来,您那堂哥老爷心思狭隘,定不会善罢甘休……要不您就把我捆了交过去,横竖是我说的混帐话,跟您无关,要罚就罚我……」 谢栩出声打断,「说了无妨,无非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可是您的身体……」旁人不知道,就连谢家上下也是,他这个贴身奴僕却是再清楚不过,谢栩不仅身体有残,更有怪异的昏睡症,时常隔三差五一睡不醒,醒来后则极度虚弱,精神不济。请过大夫看,却看不出个结果。 谢栩亦是默然,他这病从记事开始就有了,感觉十分诡异,说出来大夫都不相信……不过,自从那晚醒来后,他似乎奇异地缓和了些。 不愿下人担心,最终谢栩说:「无妨。」 夜色里少年眼睫半垂,光影在他眼睑间投下一片弧影,他静默着,侧影肃然。小书童便不敢再反驳,讪讪起身去干活了。 不多久他又进了房间,手里拿着什么,惊诧道:「少爷,我在院里发现一件东西!」 他双手奉着张纸条,谢栩微怔,旋即打开纸条,就见上面一行字。 「天涯何处无芳草,无需单恋一支花。」 主僕两面面相觑。小书童眨巴眼说:「这谁写的,好像还有错别字……是在安慰少爷你吗?」 谢栩亦是拧眉疑惑,末了道:「放回去吧,下次注意院子里有谁经过。」 「哦。」小书童应下,收了纸条,又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来,「那这个怎么处理?」那是左家退亲的那枚信物玉佩。 谢栩瞟过一眼,「同过去一样,添置所需之物。」 「是。」 这时小书童又有些欣慰,掌中的玉佩温润剔透,油脂饱满,还有几丝翠色飘花,看着是个上品料子,想办法当了后,应该可以添加不少少爷要的东西。 或许,世人都认为遭蓄意退婚,就该丢掉被羞辱的见证,譬如这块玉佩。可他们少爷偏偏无谓,世俗所推崇的高洁骨气,宁折不弯的名仕节操,他从不虚伪的遵循。 想到这小书童轻手轻脚走到卧室里,从隐秘的床底下扒出一个大箱子,打开看是摆放齐整的书籍、笔、墨……均是这简陋屋里没有,也是谢家人不允许谢栩拥有的物什。 箱子尚有不少空间,还能给少爷装好些本书,只是不知能不能买到穆氏兵书,那些可贵的文墨先知,比起一文不值的世俗眼光,才是少爷想要的。 谢栩这些年,就是这般过的。 夜色如墨,与幽静的庭院相比,大房屋内喧譁不断。 正如小书童预料,上午的事还没完,谢家大老爷,并没有因伙食上苛待紫藤院落便消气。 先头是谢文龙捂着被打伤的左眼,怒沖冲进屋内找父母告状,蠢弟弟谢文麟跟在哥哥后面哭——他并不是个喜欢打架的孩子,今天冲过去只是想拉架,不想被误伤,嘴被打肿,晚饭都吃不下,越想越委屈,就哭了。 只是小辈间的冲突,谢守德作为长者,端着茶杯冷冷听着,其实他内心早就来了气,只是性子阴沉惯了,做不出怒吼恶骂的行径,直到谢文龙又说了一句。 「爹,那五月子不仅打我们,还当众诅咒,说我们家到死都过不去六品!」 「啪!」瓷片落地飞溅,缄默着保持风度的谢守德重重摔了茶盏。 别的话不能让谢守德动怒,这话才真正扎到痛处——他这辈子,最是痛惜谢氏的仕途。 谢家过去是出过三品大员的,不然祖上不会被封平南候,可越往后走,他这一支的子孙越发不济,到他这,区区从六品地方官,还是靠着妻子娘家走了门路才来,他并不满足,又打理多年,刻意结交了不少官场中人,只是礼是送出去了,却没有任何升迁的兆头……照这局面,估计到告老还乡,他都无法突破目前的尴尬地位。 而他的蠢弟弟谢守义更尴尬,县里小小的七品县丞,还是花银子捐的,别说往上升了,甭掉下来就行。 是以,这对一个热衷仕途,但无力反抗命运的势利家族来说。 官不过六品,确是最恶毒的诅咒。 谢守德发了好大一顿脾气,恨不能把堂弟当那瓷器般摔碎,最后还是夫人陈氏过去,悄悄在他耳边劝慰。 也不知劝了什么,谢守德慢慢缓和下来,在下人的服侍下就寝了。 而陈氏则慢慢走出房门,她的嬷嬷跟在后面,问:「主子,您刚跟老爷说了什么?老爷原本气成那样!」 「能有什么,当然是让他消消火的话了。」 「是说那五月子?」嬷嬷冷哼:「也是,今儿老爷生了这么大气,咱别再有什么顾忌,把那混帐抓来狠狠惩处一番,再逐出府算了!」 陈氏来到院中,找了张椅子坐下,天上的月光投在她身上,她缓缓摩挲着手腕上的黄翡镯子,眸里浮起冷意,「惩处他?他院里随便来个下人就敢打我的儿子?我哪敢?我呀,只敢好好照顾他!」
第14页 嬷嬷愣住,「照顾?」 「可不是,我可是亲堂嫂,那亲小叔,我得……」陈氏拉长声音,意味深长,「好好照顾啊!」 第7章 插pter7 配婚 翌日早,顾莘莘正在用早饭,就听到一个惊天大八卦。 是阿翠早起时从墙外听来的,说是她那大舅妈,也就是谢家大夫人,给紫藤苑的谢三爷,找了个媳妇。 顾莘莘嘴里的粥险些噎住。 「真的真的!」阿翠说:「大家都看到了,是大夫人亲自领的人去,她说昨儿见谢三爷被退婚,心里难过,想着小叔快到谈婚论嫁的年龄,孤零零叫人心疼,本着长嫂为母,就挑了个合适的姑娘,送到小叔院子里去了,以后专门服侍谢三爷。」 顾莘莘不敢置信,谢大夫人哪有这么好!结果真被她猜对,阿翠说:「小姐!服侍三爷的是厨房的许娘!」 顾莘莘口里的粥险些喷了! 许娘是谁,全府上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她是厨房里的帮佣,最下等的粗使丫头,面丑有斑,因为做粗活的,脾气糙不说,还暴躁的很,最重要的是,她已经四十多岁了! 面丑,腰肥肩阔,四十多岁,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叫许娘委婉了,叫许大娘才对! 大夫人竟将这种女人配给谢栩,哪里是抬丫头,简直是侮辱! 关键还打着「长嫂为母」的称号,关怀体贴,笑意盈盈的把人送去,叫人推都不好推啊! 顾莘莘捂额,大舅妈,日后你被推到井里去,这死法是你自己作的。 同一时间,消息传遍谢府所有角落。 众人竖起耳朵等谢栩的反应,谁都没想到,谢三爷只镇静地看了许大娘一眼,说:「那就谢过堂嫂了。」像平静收下一件再正常不过的礼物,毫不觉辱。 众人十分意外。 唯有顾莘莘心生唏嘘。 若非知晓他是制片,她都要为谢栩这个角色鼓掌,这究竟是制片穿来后的选择,还是谢栩这一角色本身的性格? 他太沉得住气了,无论是寄人篱下的孤苦,横遭退婚的变故,或是被人恶意欺辱的磋磨,他从不曾惊慌失控,更不像同龄人般哭闹折腾。他永远是那个垂着眼睫,淡漠平和,深沉安静的少年。 三岁看到老,此等心智与气魄,不愧是未来的兵马总司令。 撇去对残暴权臣的恐惧,顾莘莘对他,肃然起敬。 许娘就这样「跟」了谢栩。 最初的诧异后,吃瓜群众们渐渐安静下来,毕竟这种大戏看完,还得回归生活,各忙各的。 也有人替许娘高兴,说她四十多了,配给少爷,比嫁不出去好多了!要知道,府里还有几个差不多岁数没嫁人的呢! 可话还没一天,当事人打脸就来了! 顾莘莘吃完晚饭,八卦分子阿翠又带回了消息,比早上的还劲爆。 许娘竟然在院子里骂人! 骂的就是谢栩! 据说这许娘被大夫人赏给紫藤小院后,全然没有众人想的那样「嫁给少爷感恩戴德」,相反,她嫌弃谢栩的紧。 在那简陋小院呆了一天后,她终于憋不住了。 「这什么鬼地方,比厨房还冷呢!怎么呆人啊!」 「晚饭都没的吃!还不如我下人伙食呢!」 「还有,这睡的褥子那么薄,要半夜里冻死人啊!」 …… 准确来说,许娘不算大夫人的人,她是二夫人带进府的嬷嬷,二夫人跟大夫人不同,大夫人出身官宦之家,二夫人却是商贾之女,商贾女大多油滑世故,大胆泼辣,主人如此,下人更别提了,出生商贾下人院落的许大娘什么话都说得出口,骂起街来,堪称谢府第一人。 最初她顾着刚去紫藤小苑,指桑骂槐试试水,后来几乎就点名道姓半点迂迴都不给了! 「破屋的破屋,打秋风的打秋风!」 「老娘真是命苦,好手好脚,却配给一个残废!」 「天杀的恶月子!老娘跟了你,你真是上辈子烧了高香!」 …… 言辞越发不堪,据说坐在院子里,对着主屋骂了大半晚上,嗓门大到大半谢府都听得到。 硕大的谢府,却没一个人出声制止。 顾莘莘顿悟,谢大夫人哪是好心给小叔送温暖,明明是折杀对方的高招。 只是你们这样加速权臣的黑化,真的好吗! 辱骂持续了大半晚,闹得顾莘莘都没睡好,天亮后她忍不住去了紫藤小苑。 等她一到,好傢伙,一大早许娘又精神抖擞开骂了,真是没日没夜! 不少下人都来围观,据说就连谢大老爷跟夫人方才都悄悄来过,表面上没说什么,实际上是默许的,尤其是谢老爷,明着不好对堂弟做什么,但对夫人这个兵不刃血的计谋满意极了,那「世不出六品」的一口恶气,终于有了更恶毒的回击。 因着上面的纵容,顾莘莘赶到时便见到这样一幕,身材魁梧的许娘坐在苑中央,两个大脚叉开,一手撑腰,一手指着主屋,扯开嗓门骂的眼都不眨。 屋里的小书童气不过出来反驳,可十来岁的孩子,哪里是骂街高手的对手,没多久脸气得涨红,眼里泪都快下来,望着走出屋的主子说:「少爷……这婆子她……她……」 谢栩像永远不会动怒似的,道:「别理她。」
第15页 结果许娘大怒,「你骂谁是婆子?老娘嫁都没嫁过,还是个黄花大闺女!要不是因为你们,老娘会来这破地儿!」 「跟我摆主子的谱!谁不知道,你老娘是个烧火丫头,爬床的贱婢!连个侍妾都不如!又比我们高贵到哪里去!」 …… 哇啦哇啦又是一阵骂,围观的下人目瞪口呆。 骂得正酣,却传来一声喊,「许大娘,你这话不对,咱们谢三爷的娘,可不是个丫鬟!」 许娘冷不防被人打断,还是那憎恶的大娘二字,掀眉正要骂,人群里走来一个小公子,锦衣长袍,头戴玉冠,身边还跟着小厮,可不是谢府的大公子谢文龙。 这可是正经主子,许娘迎着笑都来不及呢,见主子出声反驳,以为说错了话,心下正不安,就见谢文龙笑着朝谢栩道:「小叔,有件事侄儿狐疑许久,今儿请您解解惑,有传闻说,咱谢家那位大奶奶并非寻常丫鬟,而是边关酒肆的美姬!不然我那大爷爷一生不好女色,普通丫头怎么入得了他的眼!」 这话一出,连许娘都愣了。 谢父当年一心镇守边关,到了三十多岁才纳了女人,据说是随身伺候的婢女,日久生情才纳了。因着婢女出身不高,这些年关于谢栩母亲的话都不好听。而眼下谢文龙更是将话题推得更难堪,谁不知道,边关陪客人喝酒的美姬,就是卖皮肉的□□!这是在暗指谢栩的母亲是个娼.妓呢! 甭管这消息的真假,一群人统统傻在那是真的。 也是这时,顾莘莘发现谢栩冷淡的脸终于有片刻的僵硬,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异样的一面。 但不过剎那,谢栩很快恢復如常,他将脸转向了谢文龙。 谢家人虽一直不待见谢栩,谢栩却很少正眼看他们,不知是不屑还是懒得看。 此番他突然看向谢文龙,乌黑的眼似滚在冰里的墨珠子,冷冷瞥过去,原本轻蔑而笑的谢文龙心头一悸,竟是再笑不出来。 他突然想起来,那天那场混战里,这个看似羸弱阴暗的少年,表现出与外貌截然不同的迅勐,单一只左手,出拳之强劲,那一记打在他眼角的力度,若不是他强撑着,只怕痛得当场哭出来。 大家都认为那场混战是他谢文龙人多势众赢了局面,只有自己才知道,他并未占到任何便宜。 而眼下,那个深藏暴戾的人竟然还在笑,唇角倏然轻弯,用旁人听不见的声量道:「少年,别怪我这个做叔父的没提醒你,不是什么话都能乱说的。」 不等对方回答,谢栩挥手吩咐书童:「谢竹,一会去找根粗棒子,下次再有狗上门乱吠,统统打出去!」 回过神来的谢文龙大怒:「你说什么!谁是狗!五月子你说清楚……」 「砰」一响,谢栩已经进屋关了门。 那门摔的,差点砸到谢文龙的鼻子。 谢文龙「乘兴」而来,气恼而归。 新仇旧怨,临走时他郑重交代许娘,叫她更大声的骂。 许大娘本就是来折磨谢栩的,得了主子的交代,更是变本加厉,半丝脸皮底线都不要了。 什么「你这老婊.子养的小婊.子崽!难怪大老爷不待见你,哪个正经人家能容下你们这下三滥的龌龊!」 「可怜我一个清白人,要认个婊.子做婆婆!」 …… 直骂得围观的下人听不下去,一个奴才这般猖狂,以下犯上,放别的府里,只怕早就打死了无数次。 就连躲在树底下的阿翠都说:「这忒毒了!谢三爷无论如何算是个主子,这婆子!还有那谢文龙,他故意过来说这些话的!就是要让谢三爷更难堪……诶诶小姐你作甚?」 顾莘莘在做什么? 阿翠以为主子又会跟去紫藤小院扔纸条,不料不是,她猫着腰,悄悄跟在谢文龙后面,那谢文龙输了架气唿唿走着,她趁谢文龙不备,手在地上捡了块石头用力往前一掷! 「哎哟!谁敢砸本少爷!」 等将谢文龙脑壳砸出包,顾莘莘才拍拍屁股去紫藤小院。 倒不是替制片大人出头,毕竟她自己都没资格同情对方,只是她是对谢文龙实在不爽,屡屡刺激对方黑化就算了,还阴险卑鄙,落井下石……此等小人,顾莘莘看不下去了。 再说,她才不怕谢文龙闹呢,那会他刚好路过院里的假山石洞,说是假山上的石头掉下来砸到他也有可能,关她屁事。 白日里虽教训了谢文龙,夜里许婆子的骂可半点没消减。 夜风唿啸,那恶婆娘一口一个「老.婊.子、小崽子」,随风而来,任谁听了都不能无动于衷。 屋内小书童咬牙切齿,「少爷,那死老太婆如此辱骂,咱就这么听着吗?」 谢栩正垂首在灯火下看书,光影中他侧颜眼睫浓密——那书他也只在夜里看,百日里院子外总有守卫晃来晃去,他不能被他们发现。 见主子没答,小书童道:「我就担心您的身体……」万一这婆子骂得太狠,惹了主子的昏睡症。 「无妨,近来有好转。」谢栩终于抬起头道。 「啊?」病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就有好转了?小书童默了默,突然发现也是,从前一个月会犯几次,昏睡个一天一夜醒不来,最近像是真好了些,再没发作过。 奇怪。 谢栩也不知原因,似是从那一夜醒后,整个人便舒缓了些,再无那种诡异的窒息感。
第16页 无法形容,像是意识被困黑暗之中,浑浑沌沌,无力控制。 而每每醒来,面对窗外黑夜,便有巨大的空虚与茫然感,像是少了什么重要之物。 当然这种感觉,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过,太过匪夷所思,说了也没有人信。 如今难得好些,多少是些欣慰。不然就这身体状况,便是想应付周身磋磨,也是不易。 小书童也从主子的身体状况又想到府里情况,听着那许娘的骂,又生气起来,「死婆娘!嘴巴跟刀子似的!主子你就不气么?」 谢栩默然,他当然听到了那毫无下限的辱骂,句句如刃,字字诛心。 但他抿了抿唇,用手摊开一张纸条,这是小书童方才又从院里发现的。摊开看,白纸黑字,字成两行。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 「加油!」 依旧是上回熟悉的字迹,只是后面又加一个词——「加油」。 说起来,这几天顾莘莘临时抱佛脚,看了不少书,学了不少字,今日写纸条底气也足了些,只是顾莘莘落笔时怕被人发现,一时情急写快了,按照过去现代的习惯,她鼓励或者安慰一个人,偶尔会在后面写一个加油,写快后情不自禁就加了这个词。等到写完,将纸条扔进去她才发现多写了一个词,想拿回来已经来不及了。 眼下,紫藤小院主僕两看着这个闻所未闻的新鲜词,小书童道:「什么意思?加油?厨房里没油了么?」 「难道,这是那人的称谓?」想不出来,小书童思维脱跳的猜测,加油许是个称号或佚名,跟那什么衡山老人,林下美人,竹上婉君是一样的。 谢栩未答,夜深人静,屋外许娘的辱骂格外清晰入耳,谢栩将那激励自己的纸条慢慢折了回去,对着房内摇曳的一豆灯火,泠然一笑。 身体有起色,也该他还击了。 第8章 插pter8 宋府 翌日,顾莘莘又坐在桌前,琢磨着还写点什么。 想了想,落笔道:「穷且益坚,不堕青云之志。」 「加油!」既然前一封写了这个词,后一封就延续风格吧。 写完后,可能因为许娘这些天的侮辱太过恶劣,她又在加油之前加了一句,「天道好轮迴,恶人自有恶报。」像是想帮他消消气。 可惜,落魄的表小姐连根像样的狼毫笔都没有,劣质毛笔在纸上拖出凌乱的笔锋。 好歹能看,顾莘莘将纸条卷了起来,跟着阿翠一起把东西送到了紫藤小苑,怕人看见,她还是贴着墙根走的。 送达完毕,两个小丫头打算回院子歇会,不想才一进簪花小院,顾莘莘就惊了! 门外一熘儿的丫头小厮直往她院子里赶,还拿着好些锦缎衣物跟贵重头饰,流水般往她房里塞。 而领头的,竟然是她大舅妈跟二舅妈! 顾莘莘以为自己做梦呢,就见二舅妈当先扬起笑,拉起她的手,分外亲热地招唿:「璇儿!快!你那未婚夫宋公子来了!你快梳妆打扮,一会就见客了!」 未婚夫?! 顾莘莘蒙在那。 前几天谢栩来了个未婚妻,怎么她也来了个未婚夫? 话讲到这,顾莘莘是有用卜镜看过原身的未来的,如果她没有穿越而来,按照原身的命格,会在十五岁遇到一个叫秦勉的渣男,原身一腔真情,渣男却联合小三骗钱骗婚,最后还企图毒死原身! 这段感情她是知道的,但这个所谓的未婚夫宋公子……卜镜没有提过。 她在原主的记忆里仔细搜索一圈,别说,真有这么号人。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是顾璇祖父在世时跟人定下的娃娃亲,对方是京城高官宋远的儿子宋致。宋致今年十四岁,大她一岁,按照约定,两人将在顾璇十五岁及笄后成婚,至于为什么最后没成,大概是是原主看上了秦勉,死活退了跟宋致的婚事吧。 现在,秦勉还没到时间来,宋致先来了。 对这个未婚夫,顾莘莘只在脑海里翻出了名字及出身,对于他的长相外在,毫无印象。 看来,顾璇只是在长辈口中听过这门亲事,实际上并没有见过宋致,即便她为了渣男退了跟宋家的婚。 同理,宋致也没见过顾璇,是以他今天来,大概是提前来认个亲,见见未来妻子的模样。 顾莘莘所料没错,宋致的确如此。 他家住京中,上个月平城的外祖母身体不适,他领了父命去探外祖母,而平城跟顾莘莘所在的县城相近,宋父想着儿子的娃娃亲近了,便让宋致以拜访的名义过谢府一趟,有意让儿子提前见见未来的媳妇。 宋致这才来了。 而谢府上下同样紧张。 不,应该说是亢奋。这段婚事因是先人定下,谢府的舅舅舅母们之前毫不知情,直到今日宋致上门拜访才清楚。 可把舅舅舅妈激动坏了,他们早就存了用外甥女换取钱财利益的心,幸亏过去没有正经相看人家,不然就这小县城的小门小户,能比得过宋家?人家可是真正的京都望族! 宋父是京官,准确讲是吏部侍郎,正三品官职,宋家还是当今圣上眼前的红人,过两年宋父极有可能再升二品尚书,这官职甩出上次谢栩的亲家四品将军几条街就不说了,甩谢府那更是十万八千里! 谢府能不激动嘛!舅舅们已经亲自去前面备席了,而舅妈们则跑过来,亲自叮嘱顾莘莘。
第17页 就连往常见了顾莘莘就甩脸的大舅妈也大不相同,她无法像小舅妈般拉着手装亲热,但语气格外和蔼,用当家主母的架势说:「宋公子远道而来,是我们谢府的贵客,待会我们做长辈的,会将他请到会客花厅与你相见,届时你要用心打扮,好好表现,日后你嫁得好,也不辜负我跟你舅舅的一番养育。」 二舅妈赶紧跟着说:「对啊,我可是把璇儿当女儿疼呢!舅妈啊就盼着你嫁个好人家!」 顾莘莘暗暗冷笑,真是睁眼说瞎话真心良心不带疼的。 而舅妈们还犹然不觉,淳淳叮嘱一番,才去前厅待客。 等到人走尽后,阿翠看着满桌衣物头饰,问顾莘莘,「小姐,咱们真听她们的话打扮啊?」 阿翠心绪复杂,突然得知小姐有门好婚事,为小姐高兴,又不愿谢府拿小姐去换利益。 倒是顾莘莘笑吟吟的,用手挑起一根鎏金缀珍珠的髮钗,指尖拨动着,话里有话:「打扮?必须的啊!」 「来啊阿翠,给本小姐梳头换衣!」 「我要让宋公子——好好看看!」 半柱香后,郁郁葱葱的谢府花园,蜿蜒的花阶小道,出现一道峻拔清瘦的身影。 少年气质温文,戴玉冠,系玉带,刚刚十四岁,却已出落的颀长俊秀,笔直的背嵴将那身锦袍衬的极为挺括,墨发以玉簪系起,五官如琢若镌,眼见他从那园林中踱步而出,似晕出珠玉的光辉,清贵矜雅,不负名门望族之后。 这模样若落在顾莘莘眼中,一定会骂原主瞎眼,竟为了一个渣男秦勉放弃大好姻缘。 就连引路的老管家,也频频将眼光放过去,弓着身子,声音越发殷勤:「宋公子,您这边请,再绕一个弯,就是花厅了。」 花厅具体称作兰心花榭,闻其名而知雅意,乃谢府中最为雅致之地,于湖畔曲径通幽处造一水榭,周围遍栽名品花木,配以奇石雕品,古根盆景,造价不菲,非顶级贵客不能进,就连上次秋菊宴都未开放,谢府将宋公子安置在那,可见用心。 宋致颔首,并无多话。 这一刻的宋致心有所思。 此番来谢府,他是心存担忧的。 他出身大族世家,是家中这一辈的独子,从小样貌出挑,好学机敏,堪称集万千宠爱与一身。十三四岁正是人最意气风发的时候,即便尚未入仕,但圣上倚重宋家,他的前途必是康庄大道,家族下一辈的荣光,或许就在他身上了。 对于这桩婚事,他顾虑,也期待甚多。 首先从门第来看,谢府与宋府相隔太远,实不算良配,但父母既然说不拘泥于门第,他便不好再说什么。 其实比起世俗门第,他也更看重对方品貌。宋府泱泱百年世家,他若娶妻,必然得娶一个既能操持内馈又能相夫教子的女子。 最好是他心仪中的样子,知书达理,温静娴雅。 自此,男才女貌,齐眉案举。 宋致心有所想,而谢家人同样如此。 花厅那边,谢家老爷夫人不仅亲自设宴,美酒佳肴更是不要钱的吩咐下去,务必让宋公子满意。只盼望一会氛围加加分,两个年轻人见面,能一眼相中。 届时若真相中,谢家势必不顾顾璇满十五岁再成婚的约定,他们会以最快的速度把人嫁出去,搭上宋家这艘豪船。 谢家人算盘打得顺熘,可这世上并非事事如意。 眼下,距离花厅还有百来步就到了,正当管家引着宋致向前走时,忽然一阵笑声传来,听声音是年轻女子的。 宋致下意识侧过头,看到小路那侧有个院子,管家只得介绍,「巧的很,去花厅的路,刚好路过我们小姐的院子。」 通过花厅的路确要从顾莘莘的簪花小院经过,照今日安排,老爷夫人亲自在花厅设宴,管家跟下人则恭敬地将宋公子请去花厅,至于顾莘莘,在院落里梳妆打扮好后由着丫鬟陪到花厅,在长辈的指引下出席,跟宋致相见。 安排是很好,只不过这声笑出人意料,本该来自谢小姐院落的声音,完全不似寻常女子矜持端重。 宋致不由抬眼看去,眼神凝住。 那隐在枝丫间的院门之后,露出一个女子的身影,穿着贴身的骑马劲装,头髮扎了个马尾,高高束起,脸倒是少女的小脸,但面庞粗糙发黑,眉毛粗长浓密,唇畔还有颗大黑毛痣! 颜丑外,姿态仪表还豪放过度,手叉腰,一脚踩在凳子上,不断招唿身边几个下人,「来来,继续玩啊!」 不知她吆喝什么,一群小厮想玩又不敢玩,那黑脸的小姐竟扬起了马鞭,恶狠狠举起来,「不来我抽你们!」 屋外宋致拧眉,「这是你们小姐?」 管家都惊住了,惊讶于小姐突然变化的容貌,但看宋公子拧起眉,只能打圆场:「这……这是误会,小姐跟人玩笑,不会真打的!」 结果「啪啪啪」几声响亮,恶狠狠甩在小厮身上! 管家:「……」 闹剧没有结束,大小姐甩了马鞭后,身子前倾,另一只手抓着个物件,似是个竹筒,不挺摇晃…… 这是市井生活里熟悉的动作,闺阁女子本该无从接触,可这位小姐做起来娴熟无比。 宋致不敢相信,「她……」 「小姐是……」管家道:「她锻鍊身体呢,小姐从小身子不好,大夫让她没事举着东西,锻鍊下胳膊腿……」
第18页 ——「骨碌碌」一声响,小姐将手里东西一倒,竟是滚动的骰子! 管家:「!」 宋致的脸已乌云密布。 赌博! 自己未出阁的未婚妻竟然赌博! 还是聚众赌博! 而那边,未婚妻叉腰放声大笑,「哈哈哈,豹子!通杀!」 「来!再来再来!」 吆喝声一片,不少人唿应,但也有人在旁边焦灼提醒,「小姐,您不能这样啊,家里有贵客,您还是赶紧准备下去花厅吧!您这样子要是被那宋公子见到……」 「见到就见到!什么宋公子张公子李公子的!我才瞧不上!」 「豪门公子哥有什么好玩!论有趣的,老娘就喜欢后街的兔儿爷!」 …… 院外公子哥的脸已经不能用词形容。 管家急得快哭出来,搜肠刮肚还想解释,公子哥已拂袖而去。 待管家急匆匆追着公子哥离开后,小院内终于回归平静。 拿钱做戏的小厮们都散了,屋内只剩阿翠跟顾莘莘。 阿翠遗憾望向那俊公子的背影,「小姐,你为什么要气走他?这么好的公子,多可惜啊。」 可惜么?这般英俊多金还有背景,堪称男主标配的男人,看起来是有些可惜。 但顾莘莘不想要,第一,她是穿越来的,本身来这就煳煳涂涂,更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莫名其妙就嫁了个人,对方再好,对她来说也是个陌生男人,因为对方优秀,所以她就要嫁,这是什么道理? 第二,为男方考虑。如今她的未来生死难测,宋家的出现可能是一线生机,可她担心万一失败,连累宋家。很多现代人不明白古代满门抄斩或株连九族的可怕性,在某些朝代,一旦犯下此等罪行,连累的不仅是至亲、远亲,甚至沾亲带故的朋友、师生关系都不放过,届时哪怕她嫁了人还是谢家外甥女,仍属于血亲关系,该斩一样跑不了,到时别害了自己还将整个夫家拉下水,宋家又不欠她的,没必要做冤大头。 是以她只能出此下策,用姜汁将脸涂黄,眉毛以炭画粗,扮丑又扮恶,推了这桩姻缘。 她一本正经拍拍阿翠的肩说:「你小姐我会算卦,这宋公子跟我八字不合,我不能要。」 阿翠睁着乌熘熘的眼看顾莘莘,浑然不信,须臾她无奈地对主子说:「赶紧把脸洗洗吧,咱这么一闹,一会老爷夫人肯定要找我们算帐!」 阿翠说的没错,谢家老爷夫人这会已经气炸了。 那宋公子拂袖离开后,连宴都未赴,谢家老爷夫人苦苦挽留,宋公子声如冷玉:「宋某不才,配不上谢家小姐。」 说罢头也不回,出府了。 等谢老爷夫人弄清状况,险些气晕过去。 谢府的指望,两老爷的升迁梦,两夫人的富贵梦,都被小丫头毁了! 一群人气汹汹踏进簪花小院! 第9章 插pter9 变故 一群人气汹汹闯进院落,谢大老爷盛怒下连身份都顾不上,挥手将桌上茶具一把砸碎,指着顾莘莘道:「蠢货!谁让你得罪宋公子的!」 饶是顾莘莘身子灵活,闪身躲过了碎片,谢老爷更是火冒三丈,「你还敢躲,你可知宋家对我们谢府有多重要!」 「她哪里不懂!」大夫人嗤笑,只看着顾莘莘来不及卸去的丑脸,「只不过她不想懂。」 她看着顾莘莘,「顾璇,今日之事,我再三教导你,可你让我们太失望了。」 「你在我谢府寄养多时,心中一无我们谢府,二无我们舅舅舅母,三无那宋府公子,如此不孝不明不智,我若再不好好教导你,便对不起我这舅妈的名声。」一招手,「来人哪!把小姐拿下,给我塞到柴房去!先反省几天!」 倒是二房夫人拦着,「等等,先别!」 大夫人本就瞧不起商贾出身的二夫人,冷笑道:「我教育晚辈你拦什么!」 二夫人并不气恼,还是温和带笑的脸,看向顾莘莘,「璇儿啊,我们可是把你当女儿看的,你现在快点把脸洗干净,换好衣服,赶去给宋公子赔罪,二舅妈还可以帮你说个情!」 二舅妈果然是个奸猾的,还妄想着把宋公子劝回来。 但顾莘莘一昂头,「要去二舅妈你自己去!我可不去!」 见周围已有家丁围过来,她踢开人群,跳起来就跑:「你们少一个两个假惺惺!谁想嫁自己嫁!我不嫁!」 她高声顶撞,拒不认错,「你!」谢老爷只想一巴掌过去,是二老爷拉住了他,谢守义个子壮硕,比削瘦的大哥力气大,「大哥,别别,只是个孩子,别真动手啊! 「起开!」谢老爷推开弟弟:「你看看她!看看她什么样!今天不给她个教训,她就不知道这家里谁说了算!」 他指着顾璇怒喝:「顾璇我告诉你,婚姻大事长辈做主,你爹娘没了,谢家就是你的天!这门亲事你不认也得认!」 「不然——绑也要将你绑上花轿!!」 最后一声冷喝,满屋鸦雀无声。 谁也没见过谢老爷这般大动肝火,便连往日能劝住夫婿的大夫人都静了静。 悄无声息中,一声细细笑声响起,是顾莘莘的,小姑娘睁着一双黑白澄澈的瞳眸笑,无半点害怕,她伸出双手,「好啊!舅舅,你来绑啊!」 「光绑我可不够,还有一样东西别忘了!」
第19页 「我爹娘祖父大伯的牌位,记得全塞进花轿,一併送到宋府去!」 「顾璇你发什么疯!」 「我哪里疯了!疯的是你们!」 顾莘莘笑容一敛,眸光凛然,「去年十月,我爹、我祖父、我大伯、我顾家男儿为保国家,集体战死沙场,今年八月,我娘因伤心过度,重病离世,满门只剩我一个!我不给他们戴孝谁戴?而我的好舅舅好舅妈,亲外甥女还没出孝期呢,就逼着嫁人!」 「好啊,嫁!我嫁!用不着你们绑,我自己乖乖进花轿!我抱着牌位嫁,我要让大街小巷人人都看见,你们是怎么欺负一个孤女的!大不了我一头撞死在宋府柱子上,干脆去地底下跟父母团聚!!」 这下,谢家人彻底说不出话。 就连方才吆喝着要绑了外甥女的大老爷都噎住。 的确,他们千算万算却都忘了,顾莘莘仍处于孝期,按照惯例,父母丧,守孝三年,不可成婚。谢家人再心急,也不能逼着外甥女穿着孝装就嫁人,这道理搁哪都说不过去。 而那句「我顾家男儿保家卫国,战死沙场」,则指出了更要紧的一点——顾家人一心卫国,马革裹尸,举国上下皆知,顾莘莘作为忠烈之后,若遭谢家这般逼迫,放大讲,谢家就是欺辱忠烈,无视国法。 谢家可担不起这么大的罪名。 一屋子人面面相觑,皆有种气到极端却不能爆发的憋屈感。 末了谢大老爷重重摔门而去。 其他也只能忍着怒气离开。 与宋家的亲事暂时告一段落。 顾莘莘坐回椅子,长长松了口气。 引起轩然大波意料之中,亏得她急中生智,用守孝的说辞拿乔,又在言语中提点到自己忠烈之后的身份,硬是唬得一群人不敢动。 反正过去她就曾穿白衣冲撞秋菊会,这次干脆用守孝闹个彻底! 而一旁阿翠早就目瞪口呆,本来她已经做好了奋起护主的准备,不想小姐竟然力战群雄。 跪服。 入夜,顾莘莘洗漱完躺倒床上以后,阿翠在旁边看着她。 感受到丫鬟持续且炙热的目光,顾莘莘抬头,「你看着我做什么?」 「我觉得小姐跟从前不一样了。」 过去的小姐出身武将世家,性格耿直,并无太多心机谋略,后来顾家落败,寄人篱下,接着母亲逝去,她孤身留在谢府,无依无靠,面对如狼似虎的舅父舅母,她多少心存畏惧,偶尔还会在被子里流眼泪。 可现在的主子变了,再没哭过,还机智勇敢,敢跟谢府叫板,绝不任人摆布。 顾莘莘哭笑不得,端详阿翠的脸,小丫头不过也才十三岁,刚过小学的年龄,在现代还是个孩子,却陪着顾家母女在谢府里吃了这么多苦。 她怜惜地摸摸阿翠的头,「变了不好吗?变强才能保护自己,保护你啊!」 阿翠万分感动,问:「那小姐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顾莘莘面带憧憬,豪迈挥手,「我先练好功,找机会离开谢家,然后鲜衣骏马,仗剑江湖!若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做个笑傲江湖的女侠豪客!」 ——最近她有时间就会去练功,在现代她可是长棍□□散打都学过,来了古代,为了提高生存率,需得更加勤奋才对。 阿翠不由听痴了,想着能离开谢府跟着小姐自由自在,她不住点头,「那真好!小姐带着我!」 顾莘莘原也是兴奋的,结果想到一个问题,忧伤了! 别女侠了……未来能不能躲过砍头一劫都是问题。 制片大人,看在我这几天为你做了点事的份上,日后能不能高抬贵手放过我? 制片大人当然是听不到她心声的,因为耳朵里全是许娘的辱骂。据说老爷夫人们因宋公子的事心情不好,今日便让许娘加倍的骂回去,让老爷夫人消气。 谢栩平静听着,而桌上,又有了一张纸条,第一句最让人警醒。 ——「穷且益坚,不堕青云之志。」 落款还是「加油」。这让小书童再次肯定,这一定是写纸条之人的佚名了。 只是纸条上还多了一句话,比起文绉绉的言辞,还有一句更为直白的话——「天道好轮迴,恶人当恶报」。 天道轮迴,恶人报应? 呵,谢栩微微扯起嘴角,露出个讽意。 这世上,哪有什么报应,只有人心。 一夜过去,做着女侠梦的顾莘莘收到一个坏消息。 她被软禁了! 谢老爷跟大夫人亲自下的令,派人将她圈在院子里,跟那软禁在院里的谢三爷一样。 顾莘莘并不意外,昨日她先是拒婚后是顶撞谢家人,他们定是要想法子罚她的,只不过碍着忠烈之后的身份,加上跟宋家的婚事尚未玩完,他们还指望日后出了孝期,拿她嫁去宋家,不好把人伤了残了或哪里弄出疤痕来,叫宋家人怪罪。 所以圈禁成了最好的法子。 得,禁就禁吧。 反正少不了一块肉,手握宋家那张王牌,谅他们不敢将她如何。 接下来顾莘莘就在屋子里吃了睡,睡了吃,过上了养猪的生活,唯一遗憾就是不能给太尉大人送纸条,赠予精神力量了。 当然也有点烦恼,那许大娘简直喇叭精托生,没日没夜叫嚣,嗓子都不带疼的!
第20页 不过顾莘莘适应能力强,先头被吵的睡不着,后来习惯了,就将那声音当做催眠曲,一觉到天亮。 再后来,某天夜里突然没有了催眠曲,她还睡不踏实,这战斗力爆表的许娘终于累了?怎么突然就消停了? 太不习惯了。 直到天亮后,阿翠拉起还在被窝里的她,惊恐的说了个消息。 许娘死了! 死了! 第10章 插pter10 斩草 这消息是门口守卫大哥说的。 顾莘莘被软禁后,府里派了两个大哥守在院门口,那大哥为人不错,虽说明着是看守,但并不曾欺负她们,偶尔还跟她们聊聊天,给她们带带外头的消息。 大哥说,今早他刚来这换班,就见院外一群下人都往厨房的方向跑,面色惊恐,脚步急切,上前一打听才知道,许娘没了!! 人死在了厨房! 许娘生前被配到紫藤小院,日夜按着主子的要求辱骂打击谢栩,但骂到后半夜,她便会回自己的老地方厨房休息,毕竟紫藤小院太过寒掺阴冷。 主子们睁只眼闭只眼,只要她骂得狠,夜里她去哪,并不要求。 于是昨夜里许娘骂到凌晨后,就回了厨房,那里灶火不间断,屋内暖唿唿,厨房一侧的杂物间还有被褥,对于下人来说,是个再好不过的休息地。许娘还爱喝酒,睡前偷点酒喝几口,暖了脾胃再睡觉。 昨夜,厨娘就是这么睡的,一切如常。 只是今早,人再没醒过来。 第一个发现的是早上噼完柴的小厮,他抱着柴,像往常一样送入厨房,结果门却推不开,平日这个点,许娘早已起来将门打开了。 小厮便拍门喊叫,许久无应答后心觉不妙,大吝开门,就见许娘直挺挺躺在地上,没气了! 那小厮吓得连滚带爬地去喊人,很快,厨房便被下人们围了个水泄不通,人人皆带着惊恐之色,有人很快通知了府里主子,谢老爷夫人也在赶来的路上。 目前,守卫大哥知晓的就只有这么多。 骤然出了人命,阿翠还是害怕的,问:「小姐,你说许娘为什么会死啊?是被人杀的吗?好可怕啊!」 顾莘莘说:「谁知道呢,主子们不是带人去看了吗?估计原因一会就出来了!」 阿翠惴惴不安退了回去。 主子们带着管家小厮果然都去了现场,没多久,更让人诧异的消息传来。 许娘浑身并无伤口,门窗也紧闭,不像有人进入,屋内更没有挣扎或打斗的痕迹。 那人到底怎么死的呢,死的这般蹊跷! 原本就感到恐惧的谢府,更是人心惶惶! 主子们同样焦灼,好端端出了人命,还死的诡异。 他们请了专业的仵作来看,可一群人围着事发地点查看半晌,没查出什么头绪。 就如谢家人所见,室内门窗紧闭,无人进入,再观许娘身体,僵躺在火炉边,不见任何伤口,手里甚至还紧抱着那半壶未喝完的酒。 如果非要找出点不同,那就是脸色发紫。 仵作又喊来许娘相熟的人询问,答曰,许娘看似粗悍,实乃身有隐疾,有心悸之症(即心脏病),只是很少发作,知道的人少之又少罢了。 古代诊断条件本就有限,又没有别的佐证,仵作只能从仅有的条件推测,许娘可能是寒冬将至,气温大降,为了暖体,喝了比往日更多的酒,酒精刺激心肺,致病发而亡。 结果一片唏嘘。 实际上,这也只是最大程度的推测,毕竟能给的条件有限,再要查也查不出什么了。 谢家的主子们得知追查无望,便不好再过纠缠,加之出了人命不是什么好事,便匆匆将人葬了,不了了之。 人葬后,谢府主子们仍觉糟心,前几天那不省心的外甥女在婚事上闹了一场,眼下府里又死了人,风波不断。 虽说仵作给了结论,但只是推算,谁知道准不准呢? 而这时,府里也悄悄有了传言,明着暗着都指向紫藤小院。 可不,许娘前几日才大骂紫藤小院,谁知道是不是那五月子怀恨在心,想法杀了她? 刚好,谢家的主子也是这么想的,疑心最多的当属谢大老爷跟夫人,那许娘可是他们派去的,人若真是谢三动的手,就是借许娘的事向他们报復示威了。 谢家主子越想越怒,恨不能立刻就将谢三办了。 刚要下令又反应过来,他们没有证据啊。 一直以来,谢三是被软禁在院里的,轻易不得出,其次,全府上下都亲眼目睹了现场,那厨房紧闭,明显没有人进去。 纵然谢三想下手,也没机会啊。 谢守德最要脸面,纵是想整那小堂弟,师出无名也不好出手,当下只有按捺怒火,再想理由了。 然而没等这事过去,新一轮风波又来了。 这天的半夜,二房的心肝宝贝谢柳柳大叫着从梦中醒来,嚷嚷着有鬼有鬼,惊恐地满屋乱窜。 消息传到顾莘莘院子里时,不少人闻声去了二房那,就见那高胖肥硕的谢柳柳,光着双脚,穿着入睡的裘衣,头髮蓬乱的在屋里乱窜,不住尖叫。 「鬼来了!来抓我了!」 「它在窗户外看着我呢!」 「只有个头……还在飘!啊」 原来,就在许娘死的那晚上,谢柳柳自称在窗外见了鬼,她半夜醒来跟陪.睡的嬷嬷说了,嬷嬷以为小孩子胡言乱语,没放心上。不想后几天,谢柳柳就从梦中惊醒,说有鬼缠身了。
第21页 然后在院里光脚闹了一场,寒风一吹,高烧不退。 折腾到白天,二夫人跟二老爷请了大夫来,几服药下去,烧是退了些,但人依旧昏昏睡着,时不时喊着有鬼有鬼,精神竟比高烧前还差了些。 二房就这么一个女儿,纵然长相不尽人意,那也是二房的心头肉。二房夫人秦氏一贯圆滑爱笑的脸,再笑不出来,抱着女儿不住流泪。 最后不知是在哪个嬷嬷的建议下,秦氏决定请个「大仙」来问问。这个年代,一旦发生点怪力乱神的事,总有人习惯求助于大仙。 秦氏请了一个本地有名的大仙,说是个得道的崂山道士,那道士烧着纸符,杵着宝剑,围着谢柳柳的房间绕了好几圈,咒语念了长长一大熘,最后却得出一个结论——没有鬼。 没鬼?那是为什么?秦氏呆住了,那还有什么能解释的? 在将大仙送走后,秦氏闷在屋里想了好久。 最后她蹦起身,惊惧道:「我知道了!一定……一定是那个五月子!」 「这晦气鬼!先剋死了许大娘!又来害我的女儿!」 「他就是想报復我!」 秦氏跳起脚,慌慌张张跑了出去。 片刻间,她便冲到大房院落。 大房夫妻正准备就寝,闻言大夫人陈氏问:「那许娘的事还没查清,怎么柳柳的事又扯进来了,什么叫他报復你呢?他报復你什么?」 秦氏道:「大嫂,这事您还要问吗?当时您要派人过去羞辱那五月子,命令是您下的,可选的人是从我房里出的,她那般骂那五月子,那五月子恨她,又岂能不恨我!」 这话真没错,许娘的确是秦氏的陪嫁下人,当时大房夫人提出要用这法子治谢栩时,奸猾的二房秦氏表面上不愿跟谢栩起冲突,暗地却将嘴巴最厉害的许娘献了上去,如此,那整治谢栩的毒计,才在两妯娌的强强联合中达成。 若这一切真是谢栩做的,那么他弄死许娘,明着是对大房的报復,而放倒谢柳柳,就是对暗处的二房报復。 大房老爷跟夫人都愣了。 这话看似癫狂,却不无道理。五月子本就不详,如今府里风波不断,且都是诡异之事,很难说跟他无关。 只是……仍然是推断,没有证据啊。 秦氏才不管,她为了帮女儿讨回「公道」,拼命说服大房:「大哥大嫂,绝对是他!就算不是,他也逃不了关系。」 「你们想想那许氏的死法,无缘无故,就算有心悸,可她过去也喝酒啊,每次都没出事,偏偏骂了那五月子几天,就死了!」 「还有我那柳柳,怎么就跟许氏的事发生在同一个晚上!太巧了吧!」 「可我孩子吓成那样,大仙却一口咬定家里没鬼!没鬼,那还能为什么?不是那五月子作怪,还能找出什么原因!」 「大哥大嫂,咱不能再坐以待毙了,那五月子有多恨谢府,你我都清楚,再这么下去,只怕他下一个目标,就是咱们!」 …… 倘若说,秦氏来之前,一群人还只是心头暗暗怀疑谢栩,而这番话说完,大房几人后背都渗出了寒意。 一切都太巧了,巧的没有任何理由能够解释。 除了秦氏的说法,再找不出其他了。 最终,大房陈氏看向自家男人,语气狠重,「老爷!」 大概是见男人还在犹豫,她突然说了句,「防他多年,干脆以此事为藉口,以绝后患。」 「后患」一词咬得很重,一语双关。 谢守德闭目思忖,须臾他睁开眼,已是眸光凛冽,「夫人有何计谋?」 陈氏还未答,秦氏却抢道:「大哥!我有一计!」 「保准,斩草除根!」 第11章 插pter11 报信 大房屋里不知商量了什么,人很快散去,火烛熄灭后,各自回屋就寝,夜色回归安宁,谢府庭院一片岑寂。 簪花小院的主僕两还没睡。得知大房灯熄,顾莘莘难以置信,「阿翠,你看清楚了?老爷夫人们都睡了?他们没去找紫藤小院麻烦?」发生这么大的事,就这么睡了? 阿翠点头,「是啊,守卫大哥们说的。」 不对,顾莘莘想。 就算许娘的死如仵作所说是心悸而亡,但跟谢柳柳闹鬼的事重叠,太过蹊跷! 怪力乱神的事得不出真相,人们就爱臆想,府里小道消息都在猜测是邪门的五月子闹的,甚至连动机跟手段都臆想出来了,就是为了报復谢府的苛待,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很可能是下了恶毒的诅咒…… 下人们都怀疑,谢府的老爷夫人如何想不到,照他们的性子,一旦起疑,定要找谢三的麻烦,哪怕没有证据,也会强词夺理按上一个……可如今,怎么都静悄悄睡了? 片场看过的剧本告诉她,反派静悄悄,多半要作妖。 难道他们在酝酿着更大的招? 顾莘莘警惕起来,见阿翠打着呵欠回侧屋入睡,她起身走到镜子旁。 想问的事很多,比如,这几天风波真相如何,许娘的死因是否如仵作所推断,谢柳柳无缘无故为何发病……还有,这般安静的谢家老爷夫人们,到底酝酿着什么? 可卜镜只占卜未来,过去的事跟正在发生的事,它是无法回看的,许娘跟谢柳柳的真相没法再回放,她只能问未来不曾发生的事。
第22页 那要问什么呢? 默了默,她咬破指尖点到镜子上,双手交叠,专注精神,开始询问。 「谢守德在想什么?」 出这个问题后,顾莘莘想打死自己。 叫她嘴快!什么智障问题!一个人在想什么,难道还有对白在旁边解说吗?就算给你看他思考的画面,你还能钻进镜子里把他脑门敲开看看他具体想什么? 可来不及了,问题一旦出口,不能收回。 镜子已经有了反应,镜面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浮起画面。 很好,被顾莘莘说对了,画面的确是谢守德在思考。 端坐太师椅,肃容拧眉,宝相庄严……的思考。 顾莘莘:「……」 正值顾莘莘灰心时,画面突然有了进展,场景里多出了人。 竟是二舅舅谢守义来了,看样子是谢守德故意喊他来的,想找谢守义商量什么事。卜镜不能闻声,只能看见两人嘴一张一合。 那谢守德跟弟弟说了会话后,便屏退下人,左顾右盼确定安全,他招招手,大夫人陈氏带着贴身嬷嬷从内堂出来,那嬷嬷手里端着个托盘,谢守义一眼过去,惊得退后了几步,然后不住摇头。 谢守德便摆出长兄的谱,呵斥弟弟,谢守义被兄长一吼,唯唯诺诺地点头。 谢守德满意颔首,指指弟弟衣襟,似乎在安慰他,又往其他某个方向意味深长一指,最后勾起一抹阴沉的笑。 画面到此结束。 这内容着实没头没脑,加之卜镜不闻其声,压根不晓得表现什么内容。 按谢守义的反应来看,那嬷嬷端来的托盘可能是重点,可惜那嬷嬷侧过身子,遮住了里头之物,顾莘莘什么都没看见,而就算卜镜再问,它不会放重复画面,所以这条路走不通了。 顾莘莘只能再寻其他突破口,她不断联想那几人的表情与口型,结合他们的动作,看能不能推断出什么结果。 有时候,卜镜的确能给予预兆,但它只见画面不闻其声,导致能提供的内容受到局限,要知晓更多,需得在有限的条件内做出自己的判断与思考。 是以这世上的宝物与异力,也不一定是万能的。关键时刻还得看脑子。 足足琢磨了大半小时,当所有蛛丝马迹堆积起来,顾莘莘倏然睁大了眼,满目惊诧。 不好!要出大事了! 谢家人真狠! 她撒腿就往外跑,撞到打水进来给她洗漱的阿翠。 顾莘莘来不及解释,只道:「要出事了!我必须要去找谢三爷!」 这么大的事,断不是一张纸条能解释清楚的,须当面说。 可是被软禁了,如何出去? 后来多亏阿翠支招,虽然不懂小姐到底出了什么事,还是往后院一指,「那墙角有个狗洞。」 顾莘莘:「……」 有生之年,顾莘莘从没想过自己会钻狗洞,但事情紧急,只能猫着腰钻过去。 阿翠并没有跟来,怕人多引人注意,毕竟通风报信一个人足矣。 这一路上,顾莘莘跑的飞快。 其实她仍没能具体推测出托盘之物,但她从其它画面推出另一个让人震惊的内容! 除了托盘这一线索,当时就谢守德跟谢守义的互动来看,能瞧出是谢守德要联合谢守义做某种事,谢守义并不情愿,他固然胆小,但良心未泯,如此抗拒,说明此事必定极不道德,甚至极为严重。 谢守德便严厉呵斥他,强迫弟弟答应,为了说服弟弟,拍拍弟弟的肩,还着重点向弟弟衣襟处的补子,然后再指向西北角。 西北角……方位很明显,紫藤小院就是院内的西北方,多半与谢栩有关。 从他露出的厌恶乃至愤然的表情来看,很可能是他正为了谢栩的某事焦躁恼怒,所以向弟弟抱怨甚至发脾气。 而画面里某个字眼,谢守德着重强调说了三遍,看口型似乎前一个字读「bao」 这个读音的字很多,是抱?还是保?包?报? 「bao」什么?」 再联合谢守德意味深长地指指弟弟的衣襟,一切就说得通了。 当时,谢守义穿的是官服,谢守德点点弟弟的衣襟,看样子并非随意指,是用力且很准地指向弟弟衣襟处的补子。 凡为官者,官服上必有补子,分为文禽武兽,譬如文官一品绣白鹤,一品武官绣狮子,而谢守义身上的补子,是个七品鸿鹄。 这是不是暗指谢守义的地位或是作用? 谢守德为从六品官,比弟弟高两级,是个地方武官,而谢守义官职略低,却是个七品县丞,县丞看着只是辅助县令的文官,作用并不简单,从管理文书到户籍徵税、水利、缉捕,都有直接管辖权,甚至有些民间纠纷,亦可直接裁决,无需交由县衙。 谢守德一阶武官不好干涉城内内政,县丞却可以,要抓人也简单,随便捏个藉口,就可以派自己的官差上门! 所以,真相出来了。 他们要报官捉拿谢栩! 事情到此便不难推算,许娘暴毙,大房夫妇本就怀疑在心,加上谢柳柳一事后,二房对谢栩的愤恨推到了极点,必定会去煽风点火……新帐旧帐一起算,大房这次绝对要下大动作。 而更关键的是,这些年因为「平南侯」爵位之争,大房早就想除掉谢栩,干脆借这个机会,小题大做,一劳永逸。这才是真正的目的!
第23页 但平白无故杀人,谢家人面子上做不出来,他们一定会强安一个罪名给谢栩。 至于安什么,那就随他们想了,只要能自圆其说,将人送去法办便冠冕堂皇。 倘若谢栩真被抓走定罪,那衙门是什么地方,但凡当权者叮嘱衙役「重点照顾」某个对象,那个人绝对会在里面被严刑拷打,受各种折磨,生不如死…… 顾莘莘想到这头都大了。 妈的,你们这么整太尉大人,是逼他彻底黑化啊! 老子跟着你们谢府,真倒了八辈子血霉! 漆黑的夜,似浓墨被渲染开来,一弯月牙挂在天上,从云层中探出凉薄的微光,入了冬,风颳到脸上生疼。 顾莘莘跑了好久,终于到了紫藤小院。 深更半夜,谢府上下都进入了睡眠,加之入了冬,夜半格外冷,唿气都是白雾,不光紫藤小院门口的守卫,就连府里其他守夜的奴才都偷懒回去睡了,所以一路都没人察觉顾莘莘跑了出来。 毕竟是来通风报信的,大门她不敢走,怕引人注目。 于是她绕道了紫藤小院后面,看向那高耸的墙。 想着顾璇这个身躯曾经在武将世家里打磨过,那会不会传说中的轻功? 顾莘莘一脸期待的踮起脚,按武侠小说里说,气沉丹田,运气往上,然后提气纵行,飞入制片屋里! 事实证明她想太多,轻功可能只是武侠小说里的传说,这具身子并无任何轻盈飘逸感。 顾莘莘认命翻墙,好在后院的紫藤蜿蜒蔓延,入冬落叶,成灰褐色的光秃秃,但枝干仍十分茁壮,主干几乎有孩童腿粗,沿着那墙弯弯曲曲直伸到后院里。 很好,那就爬藤吧! 顾莘莘抱着藤,手脚并用,哼哧哼哧往上爬,眼看终于翻过高耸的墙头,喜不胜喜,站在墙头正准备往下跳时,又是一愣。 大概是前几天一直下雨,那墙角地上一大滩泥没干,路湿泥滑,这么高的位置,跳下去绝对摔跤,轻则擦伤,重者骨折。 顾莘莘想了想,便解了自己厚外袍往下一抛,那衣服在风中展开来,扑到地上,像一摊散在地上的毯子。有柔软的垫物,跳下去就没事了。 顾莘莘放心往下一跳! 「啪!」安全落地! 「完美!」顾莘莘打了个响指,还未来得及庆贺,转身就见一双瞪着的大眼。 小书童就在她后面!撞了个及时! 小书童谢安这一刻是震惊的。 一个女人就在他面前,躺在一堆不知是毯子还是棉花的玩意上面,歪靠着,头髮微乱,衣衫半解…… 咦,这不是好久前冲进小院,喊着莫名其妙的话,要跟主子相认的女子嘛! 知道对方在疑惑,顾莘莘抢声道:「我找你们少爷有要紧事!快报!」 「有什么要事?」小书童紧盯着她,此女身份可疑,当然要提防。 「真有要事!」顾莘莘气道:「再不说你们就完蛋了!」 她急吼吼的模样吓到小书童,小书童看向屋子,里面灯是亮的,显示人还未睡,「少爷在里面,你敲门说你的来意,少爷要见你自然会开门的。」 后面的话顾莘莘没再留意,她瞧着那屋子,单薄的窗纸映出一个人的侧影,她突然有些紧张。 说起来,这是她跟第二次照面。 第一次是刚穿来,她高喊着制片制片想与他相认,却换来他陌生而戒备的眼。 而这阵子对于他的事,她看在眼里,亦写过多张纸条,保持着联繫,却从未真正见过一面。 是以今天,是正儿八经第二次。 便是这一眼,她倏然生出感嘆。 映入眼帘的庭院萧条,房屋败破,窗纸后屋子的光极微弱,估计只点了一盏豆大的灯,何其寒碜。 谢府其他地方,尤其是主子们的房间,总是雕花绘兽的烛台点上累累蜡烛,屋内亮如白昼,就连她这个不被待见的外甥女,火烛也是足够的。 只有这里,稀薄的灯光昭示着日常用物的苛刻。 而这只是冰山一角,哪怕离那扇门如此近,她依旧感觉不到一丝暖意,可见室内没有任何取暖措施,想那些谢家主子,哪个房间不是暖烘烘的地龙配薰香,纵然是下人房,没有地龙,炭火也是够的。 而这个偏远的小院,深更半夜,屋外低到结冰的温度,屋内半点暖气无,看那窗子竟还是残破的,无边寒气钻着缝隙飕飕往里进。甚至过去她还听说,这里面连床像样的棉絮都没有…… 难以想像,制片住在这样的房间。 不,应该说,谢栩这个人物,一直住在这种环境。 阴冷逼仄,破旧不堪。 除了这些,他还要面对其他恶劣的条件,劣质的饭菜,拮据的经济,被剥夺的自由,以及谢家人层出不穷的刁难及坑害。 顾莘莘心绪复杂。 许是对制片,更许是对谢栩。 如果说,她先前到此的目的是为了通风报信,防止未来的腹黑权臣黑化,波及自己,那么这一刻,她是发自肺腑的同情。 这个半大的孩子,人世险恶,尝了太多。 正恍神,突然「吱嘎」一声响,打断她的思路。 房门被推开,少年出现在门后,披着件外衣,身形纤瘦羸弱,正朝屋外看去。 这是顾莘莘第一次近距离打量制片,不,是谢栩,少年的脸庞稍显削瘦,但五官深邃,眼睫浓密,轮廓若线雕,最惹人注目的是那双瞳仁,狭长而明亮,如天上孤星,辗转间又比夜色幽凉。
第24页 顾莘莘骤然见他,激动无比,想起此行目的,心又提起来,冲过去说:「你快跑!他们……他们要害你!」 对方没有任何反应,少年只是侧过头,眉头微蹙,冷冷打量她。 大概他也在怀疑她的身份,毕竟第一次见面,她给他的感觉突兀而莽撞。 「上一次是误会,误会!我现在正式介绍自己!」她说:「我是顾璇,是谢府里的外甥女,大老爷二老爷是我舅,我……啊!」 话没说完,顾莘莘失声叫出,喉间一阵剧痛,背嵴勐地往后撞去——她竟然被人掐住了脖颈,推到柱子上。 等等,她怎么一开口就被袭击了! 第12章 插pter12 相对 喉间一阵剧痛,背嵴勐地往后撞去——她竟然被人掐住了脖颈,推到柱子上! 等等,她怎么才一开口就被袭击了! 她是会武的,顾璇的身躯虽说只是基础的练武者,但她顾莘莘在现代社会可是科班出身,散打跆拳道长.枪长剑都有练,照说不该被人一招闪电制住,实在是她没料到谢栩骤然出手,毕竟哪有人话都不说,直接动手掐人的,于是她没有任何防备就被制住。 甚至,还是被身体有残,空有左臂的人秒控!顾莘莘深觉对不起从前的武校老师。更窘迫的是,喉咙这种位置被掐,再有本事都无法反抗,捏了你的命门,杀了你瞬间的事。 她只能看向扼住自己的那只手,试图解释说:「你别误会,我是过来帮你的……」 「呵。」对方一声轻笑打断她,「谢家人还会帮我?」 这一笑过后他手劲加大,喉脖是何等脆弱的地方,顾莘莘「啊」一声闷痛出声。靡靡月光照着少年低垂的睫羽,他明明是笑着,眼神却幽幽凉凉,像镀了寒光的刃。 顾莘莘勐地醒悟,她就不该说自己是谢府人。 第一次见面便是她鲁莽冲撞,他没有太过激的举动,而这一次才开口他便杀气顿涌,想来就是因为她的身份。 也对,这谢府上下,主子们下人们,哪个不是千方百计磋磨他,他恨透了这地方也是应该的。 想了想她用诚恳的语气说:「我真不害你,我跟你的处境差不多,他们对我也不好,咱们两是同为天涯沦落人啊!」 那手却仍然不松,顾莘莘只能接着说:「真的,你信我,我舅舅舅妈已经商量好了,要报官抓你!你快跑吧!」 谢栩平静的眸中难得起了一丝涟漪,「你如何得知?」 若说是卜算推测出的,他定然不信。于是顾莘莘说:「我晚上路过他们院子,不小心偷听的!」 「撒谎!那两老匹夫为了安全,院外不仅设有守卫,还养了几只勐犬,你若接近,半夜必有狗吠,我却什么都没听到。」 顾莘莘噎住。 也是在这一霎,她意识到,这个被圈禁多年,看似薄凉寡言的少年,实际上聪颖至极,几乎不需思考便能看穿旁人的谎言。 下一霎脖颈又是一紧,他仅有的左手手劲竟如此之大,掐痛得她脖子都梗直了,有股令人颤慄的杀意,她不住推他的手,艰难出声,「你……你干嘛……」 「你说呢?」少年轻声道:「深更半夜,你偷入我院,谁知道你想干什么……干脆杀了,一了百了!」 顾莘莘一惊,嘴上仍是强撑着道,「你不敢,你要杀了我,谢府肯定要查你……」 「你觉得我怕吗?」少年仍是笑,「反正杀一个也是杀,杀两个也是杀……」 顾莘莘勐地瞪大了眼,这话的意思是…… 她不敢置信:「那……许娘真的是你杀的?」 少年不答,反而幽幽的问:「你猜,她是怎么死的?」 顾莘莘哪里晓得,唯一能确定的是,看谢栩这表情,绝对不如仵作断言的死于心悸。 不待顾莘莘回答,少年弯弯唇角说:「简单啊,冬天天冷,对于喜欢烧炭取暖的人,只消趁其不备,堵住门窗的细缝就好了。」 轻悠悠一句话,顾莘莘头皮发麻! 果然,所有人都被骗了,许娘不是死于心悸之证,而是煤炭中毒。 定是谢栩想法出了院子,半夜趁许娘不备,将厨房门窗封紧,以至中毒。甚至,他可能还利用了许娘酗酒的习惯,趁她醉酒失去神智后下手更为方便。而关紧的门窗,同时能造成门窗封闭的出事现场,让人以为无人进去,从而排除他杀的嫌疑。 如此神不知鬼不觉,杀了人,还将自己撇的干干净净。 而那谢柳柳估计也是他想办法半夜去吓的。 高手啊! 才十四岁不到,就有这样的心智与狠辣。 制片啊,在现代我真的小看你了! 果然不是人人都能做只手遮天的佞臣。 那他既然敢告诉她许娘的真相,肯定是不打算让她活着出去了。顾莘莘头上起了薄汗,手心也发凉,第一次强烈领悟那则真理,人不能知道太多。 她不死心的问:「你……真的要杀我?」我们无冤无仇,还是老乡啊! 少年贴着她耳侧,狭长的眼眸眯起,瞳仁沉而冷,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压低声音:「嘘……我可没杀你,是你自己夜半出门,不小心滑倒湖里去的。」 顾莘莘:「!」 这是要半夜把她推到湖里淹死,说是她自己失足落水……
第25页 可怕!她先前还敢同情他!哪来的胆啊! 顾莘莘吓出一身冷汗,她能察觉得出,对方是真动了杀机,因为放在她脖颈上的手越收越紧,她已经快喘不过气了。 怎么,他是想把她掐晕再丢到湖里去吗?不用死于屠刀,要提前死在水里了? 疼痛与窒息让她吓得快失声,他单手力量远超她的想像,仅一个左手,扣得她完全无法动弹,照说一个十四岁的少年不该有这般大力气的,莫非……他也懂武? 顾莘莘思考不了那么多,对方施压的力量太大,她在他掌下不断挣扎,喉咙被箍,嗓子哑得如砂纸摩擦,「别,我……我不可能害你!我舅舅骗了我的钱,害死我娘,谢府苛待我,我恨他们,我跟你一样恨!」 「我没有骗你,他们真的想报官抓你,我听了后很着急,赶着告诉你……」 …… 其实她更想袒露身份,可又怕制片想不起现代的事,把她当妖孽杀了! 她也没想哭,这不是她的作风,但喉间被掐的剧痛让她眼角不由自主渗出泪来,冰凉的液体滑到脸颊,映出那张他漠视生死,阴狠凛冽的脸。 在快晕过去的一瞬,她终于想起一点,用尽全力喊:「我……我有给你写过纸条!」 「好几张!」 「加油君!!」小书童勐地出了声,他一旁站了很久,并不敢干涉主子的举动,直到听了这句话才扑上来,惊诧,「原来……你是加油君啊!」 什么加油君,顾莘莘不明白,倒是小书童继续说:「少爷,她好像没说谎,我听说这府里是有个姓顾的外甥女,府上对她并不好……」 不知是因为书童的话,还是少女提起了纸条,那只手没有再加劲,但也没有松开。 而手的主人阴沉着脸,微侧过头,端详被推在墙上的面孔,锋锐的目光,质疑,审视。 少女被掐得脸通红,都失声了,想叫也叫不出来,因着太过惧怕,眼里渗出了泪,一阵风过,那泪滴拉出水色弧线,「啪嗒」,正巧砸在他手背上。 月华下那泪滴泛着银色光晕,像破碎的水晶,夜风中,微凉。 他看着那滴泪,末了,倏然松开手。 得到解脱的顾莘莘一下瘫在地上,捂着喉咙,艰难地大口喘息。 少年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声音随夜风传来,「你走吧,今晚之事若是泄露一丝半点,休怪我让你沉湖。」 顾莘莘赶紧连滚带爬的滚了。 顾莘莘走后,主僕两回了屋。 谢栩重新坐下来,接着先前的帖子往下写——顾莘莘来之前,他就在屋里练字,仅有的左手握着笔,照说左手不比右手,但他挥毫间不见半点生涩,提笔纵横流畅,笔锋骨气洞达,遒劲娴熟。 顾莘莘若是没吓得屁滚尿流的走,定又要说,瞧这字写得都自带光环,百分百古人文化素养,浑然不似现代人。 见谢栩神态自若,既没有刚刚凶人时的暴戾,也没有得知危机的慌忙,一笔一划从容的很,着急的倒是小书童,「少爷,我觉得加油君,哦不,顾小姐的话很可能是真的,您就没点反应吗?」 屋子里没有火炭,气温很低,豆大的火烛摇曳出微弱的光,能看到那只握笔的手生了不少红色冻疮,可握笔之人恍若未觉,一直安静等到纸上的字完成最后一划,才不紧不慢道:「该有什么反应,不是早就猜到了吗?」 书童默然,的确,在顾莘莘来之前,谢栩便已推测到谢家人要对他下手,且是致命一击。 报官么,现在看来,预料差不多。 谢家人要杀他,总得找个冠冕堂皇的藉口,报官是个好方法。 谢栩颔首,竟似在贊同对方的手段。 书童都急了,「真要报官怎么办?我们就这么坐以待毙?」 谢栩笔落下,起头再写了另一个字,依旧等到工整写完,才抬头说:「我不是告诉你方法了吗?照做就行。」 「能保证绝对有用吗?这是要报官啊,到时他们肯定会买通关系,将我们往死里整的,少爷你……」 谢栩觉得书童聒噪,打断他的话,「按我说的做就行。」 小书童只得讪讪住了嘴,按先前吩咐的去了。 见小书童转身离开,谢栩想起什么,顿了笔锋道:「既然那丫头提了醒,接下来便注意着点,别让屋里多出什么东西来。」 小书童应声去了。 临去他瞥了主子的书桌一眼,白纸黑字的宣纸上,赫然写着。 「沉心静气,反守为攻」。 这般到了天亮。 如顾莘莘所料,一大早,一队人马气势汹汹撞入紫藤小院。 第13章 插pter13 应对 这般到了天亮。 如顾莘莘所料,一大早,一队人马气势汹汹撞入紫藤小院。 谢栩刚起来,将将洗了面更了衣,素青外袍披在身上,雅致清爽,头顶是蔚蓝如洗的天,一青一蓝的素雅之色,衬得少年一贯深沉难测的脸,清朗精緻,如珠似玉。 谢栩看着大队伍闯进也不恼,靠到桌边,闲闲问:「堂兄一早过来,有何贵干?」 谢守德就在人群前头,闻言道:「你还敢问!」 「我竟不知,你在府里这般包藏祸心,枉我一直视你如亲生兄弟!」 谢守德拧眉咬牙,甚是气愤。
第26页 「哦?」谢栩却是神色不动,「谢栩愚钝,不解兄长之意。」 「此话休讲!」谢守德上前几步,正色道:「三郎,念在本族兄弟之情,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招是不招?」 大夫人陈氏随后道:「三弟,趁事尚未闹大,劝你趁早招了,不然,莫怪我们家丑外扬。」 二夫人秦氏走在人群最末,她奸猾多思,先并未上前,而是悄悄给身边小厮去了个眼风,「确定那东西放过去了吗?」 小厮点头,回了个笃定的眼神。 秦氏这才放下心,拧着帕子,脸一皱,眉一耷,冲过去哭道:「你竟还装!我可怜的女儿柳柳,这些天烧得人事不省!天杀的五月子,你都做了什么妖法,连个孩子都不放过!」 接着便是要死要活一阵闹。 大夫人摆出当家主母的姿态,对左右肃容道:「还愣着作甚,谢三爷久居谢府,不知感恩,反怨恨相对,扰我谢府安危,枉害人命,来啊,请家法!」 小书童急得冲出来护在主子身边,「你们凭什么请家法!空口白牙,你想拿就拿?」 谢家人等得就是这一句话,大夫人道:「家法请不动?好,咱就报官!」 书童嚷:「你们敢!」 到底还是谢大老爷最有权威,他长嘆一口气,做出沉痛模样,缓缓道:「瑜堂弟,原本我该看在大伯的面上照拂你,但事情到了这份上你还冥顽不宁,为兄也保不住你了!对不住了——」 他勐地一挥手,「来人,带三少爷走。」 「那个……都是一家人,有事好商量嘛!」人群中只有二老爷谢守义一脸不忍,支吾着想打圆场,最后被老婆大哥同时瞪眼,只能息了嗓子。 院外大门「砰」地被踹开,大波在外守候多时的衙役涌了进来。 一群人如狼似虎闯入,团团围住谢栩跟小书童,小书童一心护主,却被人掀到在地,谢栩更是单手难敌众敌,更何况还是拿武器的。 ——谢家人见此一幕都心头暗喜,要知道,这小堂弟跟着他们明争暗斗这些年,看着是个半大孩子,心思却狡黠诡诈,简直是块难啃的骨头。而今竟这般束手就擒了!让人快意! 想着立马能将他送入大牢,甭管以后能不能出来,但凡罪名一定,身有污点,还有什么资格继承爵位! 届时平南侯的荣光便属于谢家兄弟了。尤其是老大谢守德。 谢守德想到这,紧绷的脸浮起决绝。 便是这时,一声洪亮的吼传入:「慢着!我看谁敢!!」 这声吼可跟方才书童稚嫩的一声叫唤全然不同,那声量沉稳,气场十足,绝非常人。 循声扭头看去的谢家人,瞧见来人后,齐齐一惊。 来人是个老者,着灰色锦缎团福字长袍,银髮斑驳,看着上了岁数,拄着鸠头拐杖,背嵴弯弓,但视线掠过之处,精干十足。 几人不由同时轻唿,「老叔公?」 来者正是谢家的长辈老叔公,除了是本家叔公,他还有个更重要的身份,便是谢氏族长。 谢家百年泱泱大族,主支脉加起来大几百人,在古代,以血缘为纽带构成的氏族,是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宗族是全部组人共有的生活体,而宗族的运转、发展、大小事迹,必然得有族长带领主持,族长在家族里拥有绝对的权威。 哪怕谢守德是个六品官员,在族长面前,他依旧是族中晚辈,他只能守礼喊一声:「老叔公。」其余人跟着喊。 老叔公是个暴脾气,径直质问:「你们这是作甚!」 他一手抓着拐杖,一手指着那些围着谢栩的衙役,「你们要对三郎做什么?抓自己兄弟,你们能耐啊!」 几个晚辈被他吼得一唬,面面相觑,谢栩反应最快,他一扫往日阴霾,搬了张凳子过去,恭恭敬敬喊了声,「老叔公请入坐。」 老叔公一屁股坐了下去,仍是瞅着谢守德,掀着眉毛,将拐杖拄得吭吭闷响,「说啊,你们到底做什么,今儿我不来,你们是不是就要把三郎抓走!」 「叔公您听我说……」谢守德默了默,眉锋微皱,对叔公的反应略有不满,但他并不想当众忤逆长辈,落人口实,毕竟他最好面子。 正想找冠冕堂皇的说辞在叔公那圆过去,大夫人却是耐不住,她虽为谢家媳妇,但出身高官之家,乃千金之女,自幼金枝玉叶,倨傲惯了,哪里受过这等老头子的气,当即便道:「老叔公您既然来了,定然在外听见,不是我们逼三郎,而是三郎逼我们。」 老叔公翘鬍子,「你们倒是说说,怎么逼了?」 陈氏反问:「叔公您这态度,莫非是向着三郎了?叔公,您可是我们族里德高望重的族长叔公,可千万别有不明事理,护短的时候。」 「老大媳妇你!」老叔公掀眉瞪目,又用力拄了几下拐杖,一直安静在旁,从对方挑衅,到现在还未与谢家人正面交锋的谢三郎抬头看向陈氏,目光锋利如镝,「大夫人慎言,叔公何等正直公义,自是帮理不帮亲。」 他看向堂哥堂嫂,「其实我也不知为何兄长突然兴师问罪,既然叔公来了,那咱们当着叔公的面说清楚,堂弟我究竟所犯何罪,需要动用家法,乃至报官处理??」 大夫人冷笑:「三弟非要我们揭了脸皮让你难堪……」
第27页 「大嫂歇着吧。」谢栩径直打断,「长兄你说。」言下之意妇道人家不要插嘴。 夫人话头被堵,谢守德当然不痛快,当下黑了脸道:「原本我还顾忌着兄弟之情,想着轻罚轻落算了,但三弟抵死不认,那就别怪兄长不留情面。」 「你住我谢家,受谢家抚育,不知感恩,反心怀不轨,恶意诅咒,害死许娘,再害稚儿柳柳,若不是我们及时发现,只怕你还要再害更多的人。这一死一伤,枉顾天理人性,残忍至极,别说家法,报官也是应该的。」 谢栩道:「大哥如此肯定,我倒是好奇了,我如何杀的人,那恶意诅咒,又是何意?」 秦氏气恼女儿的事,抢道:「那还要问,定是你用了什么邪术坑害人命!谁不知道你五月子的身份,天生不详,妖里邪气,肯定有什么稀奇古怪的邪术!可怜我的柳柳……」又开始哭。 老叔公是个耿直人,亦是族里极少数不将五月子的传言当真的人,这些年他见谢栩一个孩子无父无母,孤苦伶仃,难免心存怜悯,照拂一二。 见那秦氏反反覆覆拿那五月子说事,老叔公恼道:「谢守义,管管你家婆娘,有这么说自家兄弟的吗!」 谢守义哪里敢管老婆,支支吾吾不敢说话。 谢守德竟还接着秦氏的话头说:「叔公,只怕这事不假,若非空口无凭,我们岂敢定罪。」 谢栩冷冷道:「看堂兄言之凿凿,莫非,你们还真有证据?」 「自然。」谢守德朗声道:「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在屋内行巫蛊之事,已被府里发现,若非有人来报,我还不知原来堂弟你竟如此居心拨测。」 巫蛊祸人可是重罪,不能乱扣,见老叔公都是一惊,谢守德又说:「叔公,上报的人就是紫藤小院的守卫,他们亲眼所见,怎能有假?您若不信,派人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这话就是要搜房了,而身后的衙役们,已然拿着傢伙气汹汹欲往房内闯。 谢栩微微侧身,拦在门前,并无半分慌乱,他向谢守德一弯唇,「谢大老爷,老叔公今天在这,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今儿紫藤小院谁人搜,后果谁人负。」 他没有再喊堂兄,语气更为生疏冷硬,而那一笑似深有寒意,让人腾起危险之意。 谢守德也被这突然而来的笑惊住,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况且他早安排好了一切,万事俱备,只待东风。 就在昨日,陈氏已找了信得过的人,将一个扎针的巫蛊娃娃,偷偷塞进紫藤小院被褥里,一会众人冲进去,翻出那东西,大庭广众人赃并获,谢栩再有本事都无法再赖。 这老叔公来的正好,就让他亲眼做个见证。 谢守德越想越为然,再瞅瞅身边陈氏秦氏,一干人均隐着快意之色。于是他手一挥,「任何后果我担着!搜!」 衙役们虎狼般闯了进去,瞬间,家当乱翻,物品扯乱,床褥掀起,衣柜东倒西歪,衣服鞋袜都扯出来……谢栩就在门口冷眼瞧着,甚至还不时安慰愤然的老叔公。 谢守德几人也在门口等着,皆一脸期待,直到下人来报,「老爷,除了生活用物外,不曾有其它。」 「什么?」几人一愣,谢守德道:「不可能,再找。」 陈氏在旁提醒,「找仔细点,那些柜椅,还有褥子被套,是最容易藏东西的地方。」就是提醒官兵翻床。 但官兵早已翻过,道:「属下已找过,的确没有。」 陈氏不信,她那小厮明明塞进了床褥里,怎么可能没有,她想了想道:「下人房搜了吗!」许是小厮藏在了小书童的下人房也说不定。 为了亲自验证,她还跟过去看,衙役将整个床褥都拉下来,反覆查看,再抖了又抖,除开一些散落的棉花残絮,仍是什么都没有。 这下谢家人都傻了眼……不应该啊,明明搁这屋里了。 秦氏突然喊道:「床底!在床底!」 她手指着床底,众人弯下腰,果见里头隐秘之处有个大箱子,秦氏指着箱子道:「一定是在箱子里!」 全屋都搜过,唯独这个箱子没有,看这箱子还被放得如此隐秘,多半就是了。 于是谢家几人齐齐道:「定是在这箱子里。」 谢守德甚至瞅着谢栩冷笑,亲自纡尊降贵钻到床底把箱子拖出来,在众人期待又忐忑的目光中,谢守德打开了箱。 只听哗啦啦大响,里头翻出大摞的书,还有些散落的纸笔砚台。 娃娃,哪里有什么娃娃。 谢家几人面面相觑,彻底没话说了。 满屋寂静。 末了老叔公喝道:「够了!」他指着满屋狼藉,遍地凌乱道:「你们有完没完!这就是你说的巫蛊之术?这就是你们定的罪名!」 「不应该啊,明明……」秦氏不敢置信地说:「明明就……」 谢栩冷眼斜睨:「明明什么?二嫂这话好像亲眼见到似的,莫非,是你们故意派人塞进来?」 此话一出,所有谢家人脸都变了,心理素质最差,最藏不住事的谢二爷谢守义表情最明显,他转过脸去,不敢看谢栩跟老叔公,一脸慌张。 老叔公活了大半辈子,怎么会看不出来,他拍桌而起,指着谢家几人道:「你们……你们……」气愤的说不出话。 他深吸一口气,一指谢守德,「今日之事,我必会禀告族里……」
第28页 「叔公!」谢守德何其要脸面,禀告给族里,他以后在宗族中还怎么见人,他赶紧道:「今日之事是我处置不妥,冤枉了堂弟,我向堂弟赔不是,您莫往心里去。」他绝不承认今日之事是他故意栽赃,只能托说处事不妥。 老叔公虽有意照拂谢栩,也不能将同为侄孙的谢守德逼得太紧,便看向谢栩,「今日之事,是你大哥不对,他给你赔礼道歉,你可接受?」 谢栩颔首:「接受。」 谢守德松了口气,见堂弟又笑起来,心顿时一紧,每次这阴沉难测的小堂弟一笑,绝无好事。 果然,谢栩道:「道歉归道歉,但我刚才说过,凡搜我院落者,后果自负。」 「三弟你适可而止,别太过分了。」陈氏道。 老爷纡尊降贵给这五月子道歉已是给他脸面,不料这五月子给脸不要脸,缠着不放了。 谢栩扬眉冷笑,「我过分?你们枉顾亲情,欺我年幼,闯我庭院,翻我家私,栽赃嫁祸,私定罪名,妄想除我以后快!若非今天叔公来主持公道,我这条命就交代在你们手里了!这般诛心夺命,谁能比你们更过分?!」 少年年龄虽小,但步步紧逼,气势十足,加之理由充沛,竟让谢家几人都说不出话。 老叔公都听不下去了,尤其是那句「若非今天叔公来主持公道,我这条命就交代在你们手里了」,着实让人心酸。 他便主持公道说:「不用再说,今儿既然我来,亲眼见到你们承诺后果自负的,那就后果自负,三郎,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缓了缓又说:「若你在这府里住的不好,就跟叔公回去,你爹就你一缕骨血,叔公自当好好照拂。」 「谢过叔公。」谢栩道:「这里总归是家父旧居,三郎还是住这比较合适。」 「但叔公要三郎提要求,这也简单,三郎只要求堂兄还回父亲当年居住的雍景阁跟富来居。」 他语气听着像是个简单条件,可在场人均是脸色大变,陈氏当先叫道:「这怎么行!」 雍景阁跟福来居看着只是两处院落,却是府中最关键位置,旁边就连着花园跟池塘假山,有了那一片,几乎把整个谢家府邸分割一半走,更何况里面还有大房夫妇花了大价钱建造的兰心居,就是当年想要招待宋公子的顶级水榭。 如今谢栩要分去,可不是剜了谢家人的心头肉。 几人当然不肯。 谢栩也不恼,悠悠看向老叔公,老叔公看向谢家几人道:「你们凭什么不依?你们可别忘了,那地儿原本就是三郎他爹当年的住所,他人打仗去了,回不来了,才让你们占了这么多年!」 他越想越气,「口口声声谢家人家人,难道三郎就不是谢家人吗?你大伯就这么点骨血,你们这当大哥大嫂的就这么照顾!?一个个背着我欺他辱他,现在连他的屋子都占,你们当我老头子死了吗!!」 他将拐杖重重往地上磕,「我告诉你们,你们不要脸,我们谢族要脸!」 「谢守德谢守义,凡你们还有最后点廉耻,就别逼老头子参你们!」 「不然,统统回去种田吧!!」 最后一句话落,谢守德谢守义脸色大骇。 这才是老叔公的杀手锏,是他们顾忌老叔公的真正原因。 老叔公当年也是官场中人,年纪大了,从官场退下来,但人脉还是有的。在大陈朝,不仅重视官员能力才华,也看中官员人品德行,官乃民之榜样,但凡德行有失,譬如不孝父母、不怜百姓、不抚子女都算德行有污,一旦被参,有的亏吃。而谢家苛待幼弟,栽赃嫁祸,意图打杀,条条都是罪名,要是真被参上去,被御史点名,被朝廷不齿,甭说谢守德兄弟以后甭想升迁,能不能保住现有官位都是问题。 所以几人脸色大变,但看那老叔公的表情不像有假,毕竟暴脾气的老爷子过去也参过族中忤逆子弟,实实在在断了那人的仕途。 谢守德这一生将前程看得最为紧要,眼见老叔公不出手则以,一出手就断人命脉,他想了又想,末了只能咬牙忍气说:「本也是大伯的院落,堂弟要,那就还吧。」 话讲回来,本就是谢栩之物,他们占着也没用,二弟是县丞又如何,万一小堂弟在叔公的助力下越级闹到上层官府,届时,他们不仅还是得把地腾出来,还丢个大脸。 但他终是心有不甘,冷冷讽了谢栩一句:「三弟你人小小,要这么多也不怕撑。」 谢栩笑道:「多谢大哥关心,三弟我心里有数。」 他笑着一来一去,谢守德脸更沉了,旁边的陈氏也是银牙紧咬,那些道理她何尝不知,只是吃出的肉哪有吐出的道理,指甲扣进掌心,她不死心地拉着夫婿的袖子,想再说点什么,但谢守德拂开了她,他这会心情也差得很,表情阴沉,「好了!没听到吗,差人把那些屋子收拾出来!」 第14章 插pter14 羁绊 几人走后,屋里只剩谢栩主僕与老叔公。 老叔公看着那些乱闹闹离开的身影,气仍未消,嘆了口气对谢栩说:「这两兄弟越发放肆了,今儿幸亏你机灵,请了我来,不然都不知这两混帐要做出什么事来!」 谢栩起身,认认真真对老爷子鞠个躬:「多谢老叔公!」 老叔公摸摸白须,摇头:「真要谢,你就该跟我走。你年纪还小,你哥嫂又是个不安分的,这一团乱的谢府,就算今日拿回了你父亲的故居,也不是宜居之地。」
第29页 早在几年前谢栩被从边关送回中土后,叔公就担心谢家兄嫂会苛待幼弟,提出了接谢栩回自家照拂,但都被谢栩婉拒。 眼看侄孙再次沉默,老叔公自知说也没用,默了会,倒是谢栩提出个请求,「叔公,能不能将您那随从里高个的好汉留给我,我这屋子就一个下人,太冷清了,添个人也好。」 老叔公今天出门来谢府,的确带了不少人,就怕闹起来需要镇场,而那高个的是他最贴身的侍卫,命叫高虎,手脚很是了得。 「给你吧。」老叔公笑起来,「你小子倒是眼尖。」 也由此,他倏然就松了口气。 他身边那么多侍卫,谢栩竟一眼就能看出功夫最好的那个,可见眼光隼利。 这孩子也是想法多的,他请求留侍卫到谢府,说是屋子冷清,倒不如说留一个叔公的得力干将在谢府,代表叔公的权威,震慑谢守德等人,再往长远点想,谢家人那天要是再作妖,谢栩也有人给叔公通风报信。 所以,哪里是屋子冷清,是这小辈一举几得,防范于未然。 再想想这孩子,小小年纪就已能洞察人性,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府里,硬是跟哥嫂机智周旋,今日这事,他预知哥嫂阴谋,不仅提前做出反应,还将他老头子请来保驾护航……这等计谋心智,绝非一般人能比。 得了,他也甭操心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既然是那孩子选择的路,就由他去罢。 如此,老爷子留下了那个叫高虎的侍卫,打道回府了。 老爷子走后,书童十分不理解。 他问主子,「我也不明白您为什么呆在这,这谢府有什么好,难道还真为了老太爷?」 主子留在这,绝非此地是老太爷的故居,那不过是对外的说辞罢了,实际上,主子跟老太爷的关系并不好,外人不知道,他这个贴心奴僕是清楚的。 想了想书童问:「莫非……您还真信当年一说,在这等那个贵人?」 谢栩并未答话,真正的原因么? 他自小聪慧通透,可唯独这事一直没有解答,说一种怪异的感觉,倒不如说是直觉,每每昏睡便总觉得,应该呆在这里……或者,是要在这里等点什么。 可具体说出来,又毫无头绪。 那就顺便做做某事,比如小书童说的,等那个贵人。 收回心绪,谢栩走到书桌,答所非问的说:「别问了,一会他们要腾出雍景阁跟兰心居,你去盯着点,别让他们玩什么花样。」 「呵,他们以为还个雍景阁就完了么?」他扶着朱红的轩窗,目光望向红砖碧瓦、景致错落的硕大谢府,笑,「我还真不怕撑!」 同一时刻的簪花小院。 顾莘莘趴在窗台上,看着院外一片乱糟糟的动静——不少奴僕正托着各样家当,奔来跑去,搬家似的。 看那那群人的背影,顾莘莘坐回座椅,想起今早守卫大哥说的事,说是今早大房二房气汹汹带了许多官兵闯入紫藤小院,说是要抓拿谢栩。 她当时脑子嗡一声就炸了,自己昨夜里卜算果然准了! 她当时是想去看看的,可对前一夜谢栩掐自己的事有阴影,纠结了会,直到事实证明,她的担忧完全没必要。 大房二房的确栽赃谢栩,说他在府里行巫蛊之事,要搜院子找证据缉拿,结果一无所获。 然后又传来谢家族长老叔公腾腾杀入的消息,据说老爷子是个暴脾气,两侄子侄媳栽赃不成,被老爷子骂得狗血淋头。 再然后,谢栩在老爷子的做主下,将谢府一半的屋宅抢了过来。 这步步扭转一气呵成的计谋,顾莘莘想想都要鼓掌。 从危到安,从无到有,看着不过早上官兵进府半个时辰的事,蕴含了少年多少智谋。 前头暗地打击谢家,干掉许娘及谢柳柳都只是个小铺垫,后头一早算好兄嫂会突然发难,不紧不忙备好对策,甚至请了老爷子来镇场……就算没有她这个通风报信的,也能稳赢。 至于那巫蛊之物,应当就是卜镜里那嬷嬷用托盘端着的物品,这么精准难猜的细节,她在卜镜里都没看到,谢栩多半事前也很难百分百猜到,但事后他能在她当晚有限的话语里,推算出有人要往他屋子里塞东西,并及时作出应对,也是很牛逼了。 果然,不是谁都能当太尉大人的。 谢家人啊,你们为什么作死,人家是不想陪你们玩,真要玩,你们就自求多福吧! 顾莘莘托着腮,又去观赏门口盛况了。 看来谢栩将谢府分割一半果然如真,那些抬东西搬东西的小厮丫鬟,大件小件,累得牛般喘气,洋洋洒洒一一大长队伍,人手不够,还将顾莘莘门口的守卫大哥都喊去了。 她甚至还看到陈氏跟秦氏沉痛的脸,尤其是陈氏,大笔财富拱手让人,跟在那些值钱的家当后面,恨恨攥着手绢,肉痛的眼都红了。 想起陈氏当年端着谢府当家主母架势,欺辱原身顾璇娘亲的脸,顾莘莘就觉得大快人心! 直到阿翠在身后喊:「小姐别看了,来正事。」 顾莘莘扭头,就见阿翠领着一个老道士进来。正是前日给谢柳柳「看诊」的那位高人,虽然当时他一口断定屋里没鬼,但许娘跟谢柳柳的意外仍让人害怕,府里不少人留他下来,哪怕是要几张驱邪符也是好的。
第30页 这不,阿翠怕自己屋里有邪祟,便跟着求老道几张符。老道无奈道:「贵人无须紧张,这世间确有怪力乱神之事,但真正的邪祟极少,你们府中并没有,贴着也无多大用处。」 阿翠想着不能白请人来一趟,又赶紧问:「大师,听说您看相算卦也极灵,要不帮我看看吧?」 得,求符不成就算命。 老道见那小丫头撑着脸瞪着一双渴盼的眼睛,不忍拒绝,便坐下来打量了下阿翠,然后要了生辰八字。 阿翠巴巴给了,顾莘莘坐在一旁看着,并没有放在心上,古代这种打着算卦看相的先生多了去了,不见得都是真的,是以她没理会。 没想到说了片刻,阿翠却捂唇惊讶,原来她的某些状况,老道都说中了。 顾莘莘便多看了那老道一眼,那老道接着说:「你上头有个哥哥,但没养活,很早夭折了。」 阿翠瞪大眼,不住点头,「是是!哥哥小时候生了长病,然后夭折了,我爹娘伤心了好久。」 老道又说:「你下面还有个妹妹,失散了。」 阿翠更是瞪大眼,「老道您是神仙啊,我是有个小三岁的妹妹,有一年流民暴动,兵荒马乱的,妹妹不知被谁抱走了,从此再没有消息。」 说这阿翠眼里险些冒出泪来,「求大师指点指点,万一我妹妹还活着,我该去哪找她?」 「这天大地大……」老道摇头嘆气,要了阿翠的妹妹八字,掐算了会说:「你向北吧,我虽不能给你指具体位置,但方向应该是不错的。」 经此一番,阿翠已完全信任老道,便赶紧拉着顾莘莘过来,「还有还有,请大师给我们小姐算算,我家小姐先前吃了很多苦,不知以后会怎样,你给指点指点,希望菩萨保佑。」 顾莘莘被强按着坐下,她原本觉得对方是个江湖术士,但瞧那老道给阿翠掐算都八九不离十,也诧异了一番,再联想先前驱鬼的事,若是招摇撞骗的术士,只怕无鬼也会说有鬼,方好骗取钱财,但这老道且坚持说无鬼,便可看出其人并非弄虚作假之辈,他的话,或许有几分真。 只是那又如何,她本就是拥有占卜之力的人,无须旁人多言。 却没料到阿翠已积极地将她手递了过去,格外认真的要那老道看手相,顾莘莘不好拂丫头的心意,便按老道的规矩,报出了生辰八字。 她报的不是自己的,而是原主顾璇的,毕竟她顶着顾璇的身份。 老道按照八字掐算了下,然后望向顾莘莘,摇头说:「这并非小姐的八字。」 顾莘莘一惊,心中虽对老道的能力有了准备,不想对方一眼就看穿自己。 「不好意思,记错了。」她笑着,这回真报了自己的八字。 老道又掐了下,眉头反而越皱越紧,似遇到难题,他掏出一件八卦盘,用天支地干的方法推算她的命格。 见他分外凝重,顾莘莘便说:「大师,实不相瞒,我并非此尘世中人,我来自异世。」 她好奇心大起,若这大师真有神通,她倒想看看大师对穿越而来的人,能算出什么。 阿翠闻言愣了下,并不明白小姐的话,老道却不见恐慌,他停下手中八卦盘,睁开眼,笃定道:「不,姑娘就是此世中人。」 他摸着白须,语气低沉而谨慎:「姑娘命格十分奇特,老道生平闻所未闻,但老道可以肯定的是,姑娘的确是此世众人。」 「准确来说,姑娘本乃此世中人,后不知何故,去了另一异世,然而你在本世因果未了,是以你又从那一世回到本世来,继续羁绊。」 「因果未了?」顾莘莘头一次听到这般说辞。 老道颔首,「是,应当是极深的羁绊,故而当你误去那一异世后,这一世羁绊将你拉扯回来,要你继续未完的因果。」 顾莘莘瞠目结舌,且不知这话是真是假,这老道能说出这番话,已是匪夷所思。 这意思是,她生来就是古代之人,可能误穿到了现代,而古代世界有某些因素,将她从现代世界拉了回来。所以她的穿越,其实是一种自我的回归? 「敢问老先生,那您这因果、羁绊又是何解?」 「因果关系,有因有果,许是你在本世有未完成的事,你种了这个因,却未完成果,故而被留下。」 「羁绊之说,情或仇,恩或义,许是本世有未了的情缘,许是未完的恩仇……爱恨情仇,本就是羁绊。当然,还有另一种说法,若这羁绊是感情,许是你的,你恋眷他人,才从异世回来,又许是他人恋你,当他怀有感情或强烈执念,他的执念,将你唤回。」 顾莘莘道:「还能因为感情就将人拉扯回另一个世界?」 老道摸摸鬍子,「不排除此种可能。老道修为浅薄无法定论,但多年前,老道的师祖曾在南疆听过一种绝密之咒,能凭人之精血,将在异世的人召回。当然,前提是施咒之人对被召唤之刃羁绊极深,甚至愿意用生命做代价……称之为执念也不错。」 「总之,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我等,不过浅薄之人。」 …… 老道的话说完,撩起衣袍就此告辞,临别前对顾莘莘说:「姑娘身怀异象,不同凡人。未来之路,祝姑娘一路顺遂,完未完之情缘,续该续之羁绊,若有命定之人,请多加珍重,因果常有,但情义难修,保重。」
第31页 老道走了,顾莘莘还在想着那番离奇之言。 她以为自己的穿越已够离奇,没想到更神奇的在后面。 阿翠也听得迷迷煳煳,但她心大乐观,那什么异世听不懂就抛一边,脑里过滤得只剩那句「姑娘身怀异象,不同凡响」几个字……她难过地抓着顾莘莘的手说:「怎么办,小姐,你可能做不成女侠了,话本上只要说身怀异象不同凡响,男的大多要做皇帝,女的要做娘娘……」 「一入宫门深似海……我苦命的小姐啊……这贼老天!」 顾莘莘:「……」 翠啊,你想太多了,我只是穿越。 两人不知晓的是,老道在离开簪花小院后,自摇头语。 「也是巧了,这谢府稀奇,那姑娘命格蹊跷,那院里的公子亦是如此。」 ——老道在被阿翠请去之前,就曾被紫藤小院的书童请去过,说是求问一件事。那小院里的公子看着是个冷淡自持,不问鬼神的主,竟请他前去,说要问一问身上古怪的症状。 是很蹊跷的昏睡症,老道闻所未闻,末了得不出结果,倒是在那公子的八字上推算出些古怪。 按他的八字推算,本该是个福泽深厚的命格,或为皇家贵子,或为巨贾之后,极尽富贵,享尽天伦,不想见到本人却如此落魄,双亲全无,坎坷多难,身有残疾。 「不应该啊。」老道不住摇头。 他这一生推算八字从未出错,今天却连着遇见两个未解之人。 而这两人又在同一府邸……莫非,彼此有什么关联? 羁绊? 着实想不出来,老道摇摇头,离开谢府。 夜已深,万物静谧,月上树梢。 顾莘莘还没睡,想着那老道匪夷所思的话。 她若是一个带着羁绊来的人,那来这究竟为了什么?报仇,还情? 就为了让制片大人杀了自己?这也太可笑了! 便是这念头动起,顾莘莘又想起思索已久的事。 以前她将谢栩当做制片,最近她渐渐动摇了这个想法。 随着这阵子一桩接一桩的事,谢栩慢慢脱离了她脑中制片的认知,越发独立鲜活起来。 他有血有肉,有自己的喜好性格,有独一无二的人格魅力,他丰满而真实,从言行举止到姿仪风度,与这个朝代如此贴近,他根本不像穿越来的人。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并不是制片,而真正是存活于这个时代的人? 他们真是只是容貌相似,甚至连那颗痣也只是巧合。或者他们就是两个不同的灵魂,除开长相,很多地方南辕北辙。 仔细想想,不是不可能,毕竟她当时问镜卜的是谢栩的名字,而不是制片的。 若是有制片的全名就好了,便不会有如今诸多疑问。 幽暗中顾莘莘长长嘆气,做好了接受新的可能。 罢了,万一不是制片,那就不是吧。 既来之而安之,把谢栩当成一个全新的人,也好。 顾莘莘在新打算中睡去,而月光照耀的另一个地方。 紫藤小院的少年,则陷入了一场奇怪的梦。 从前他进入睡眠,总仿佛伫于空洞洞的黑暗中,四处飘荡,像要寻找着什么,如何挣扎都收不回来…… 可这次没有,他只看得一个古怪的场景,陌生的画面,陌生的人,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世界。在那片波光粼粼的湖边,像是他自己,穿着古怪的衣服,留着古怪的短髮。 梦里湖边来了一个女孩,他箍着女孩的双臂,拼命问她:「是不是你!是不是!」 「这么些年……我一直在找……一直……」 那激烈与绝望不像他的性格,又如此真实的传入脑海。 像是他的灵魂去过另外一个国度,苦苦找寻一个人。 然而,这终究是这个昏沉的梦,岑寂而荒凉的夜,梦过后,便全然忘了。 第15章 插pter15 策略 翌日,谢栩真忘了那个匪夷所思的梦。 早起之后,他照例在简陋的书房,读书练字。 ——他依旧住在紫藤小院,即便要回了雍景阁,却并未搬过去。只命人收拾翻新了紫藤小院,屋里添了暖烘烘的炭火,换上了崭新的被褥,还添了好些家当,连带那些破损的门窗一併修补好……或许这仍无法跟谢府主建筑、铺着地龙,有着松软羊毛被,家当鎏金镀银的雍景阁比,但他已经满足了。 安逸虽好,却磨人斗志,逆境苦己,策人催发,枕戈饮胆,他不愿意纵乐而丧志。 谢栩拿起书本,慢慢翻看。 当然,除了看书,他还顺便做了几件别的事。 而此时的簪花小院,则是一派兴奋,阿翠兴沖冲过来说:「小姐,好消息,我们解禁了,门口的守卫大哥走了!以后不来了!」 「啊?」顾莘莘坐起来。 「据说是紫藤小院那位吩咐的。」阿翠说。 谢栩分割谢府后,顾莘莘的簪花小院刚好离紫藤小院不远,也在谢栩的范围内,所以按照地理位置讲,簪花小院以后属于谢栩,归紫藤小院管。 所以,谢栩解了她的禁。 他为什么解自己的禁啊?那晚他还对她那么凶来着。 不管了,能解禁是好事。 坐了一会,顾莘莘突然升起一个想法——她想去紫藤小院看看那一位。
第32页 虽然知道未来被砍头很可怕,对上次被某人掐的经歷也还有后怕,可这些天她越呆在谢府,便越见识到谢栩的能力,越笃定认为,这般心机与智谋,再给他更多的磨练与机会,他必然会一步一阶,走到万人之上。 这几天,她有过反覆思量过。 从一早预知谢栩未来前景与谢家结局,刀挂脖侧时,最初她有过逃跑的念头,带着阿翠一起,可经过深思熟虑,她发现跑并不是个好计策,因为她多半是跑不掉的,一旦谢栩登到顶级权臣,半个皇帝的位置,天下再大,又有几人能逃脱江山之主的掌控?届时就凭他身边的锦衣卫或各种暗卫机构,要追拿一个人,怕是掘地三尺,逃到天涯海角都得抓回来。 是以,消极地逃不能解决问题,若是结局已定,倒不如干脆搏一搏,主动出击,将劣势反转,逆流而上。 于是,她生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一个胆大的策划——攻略下这个未来大boss! 若跟这位大boss打好关系,攻略下他,或是抱好太尉大人的大腿,日后请他大人大量,手下留情,未来结局许有迴旋余地。没准若是成功,她还能套点别的什么! 谁说小人物不可以逆袭! 顾莘莘是个风风火火的实干派,主意打定,她跳下床就往外跑,顺带跟端水进门的阿翠说:「我去刷好感度!」 「什么?好感度?」阿翠不懂。 顾莘莘没解释,只豪爽地打了个响指:「妞!姐在图谋一个大计!等成功了,你跟着姐!有肉吃!」 夜深人静,紫藤小院的灯还亮着。 小书童已经习惯了主子看书到夜半,虽说看到太晚他还是会心疼,但现在比过去好多了,现在看书起码坦坦荡荡,过去没跟谢家彻底撕破脸皮前,谢家人怕这三弟太聪颖出息,总是管着控着,不让谢栩看书,谢栩过去要看书习字都得藏着掖着。 现在,不仅能光明正大的看,还有了大把的钱可以买书籍跟纸墨笔砚。 嗯,就在分割谢家的同时,他主子还有一手,他将谢家的田地商铺也挖分了一部分——原本谢家祖籍上的田地商铺及其他资产,就有谢老太爷的一部分,这些年被谢家兄弟以堂弟年幼,帮忙代管为藉口,一併占去了。 而今,趁着老叔公来,谢栩当然得趁热打铁。 彼时谢家哥嫂们是瞠目结舌的,这小堂弟还真不怕撑! 兄嫂们死也不肯,虽说在叔公面前是晚辈,可才失去了半个府邸,又要分他们的口袋,是可忍孰不可忍!堂兄堂嫂们拼命找各种理由推脱,坚决不退步,尤其是堂嫂们,恨不能摆出敢要回铺子就从她们身上踩过去的架势! 闹得叔公都尴尬了,都是自己的侄孙,不好事事逼太紧,末了还是谢栩开口,「既如此,便只将前门街铺几所铺子归还吧,三弟我没经手过生意,先练练手,其他的还是请堂嫂照看,有劳二位表嫂了!」 这话说的好听,态度似乎也退了一步,只拿回小部分属于自己的,其余仍是放在哥嫂那。 哥嫂们见大部分还攥在自己手里,方不情不情愿答应。 人不能给脸不要脸,本就不是她们的东西,闹到官府去,还是得还给谢栩的,谢栩没全要,还给了她们台阶,当然得下。 对此,小书童仍是不解,要拿就一鼓作气,全部拿回来,放一部分在外面是什么意思。 「无妨。」谢栩淡淡道:「当养利息罢了。」 小书童霎时顿悟。 那么大笔财富,如何会放在对手那里?无非做个好看的表面功夫,加之不想将兄嫂逼紧,那几口子一辈子就将钱财看得最重,眼下分了他们的房子,再去分他们的口袋,没准她们真狗急跳墙要拼命,现阶段见好就收,无需争的你死我活。 更重要的原因是,主子考虑的是长远,那两嫂子为人贪财势利,却俱是脑子活络善于经商的,钱放在她们那,只会越滚越多。 眼下,他只需要一拿回一部分,维持日常开销即可,其他的钱就当是投资,有精明的打理人,还是不要钱白雇的,何乐而不为? 未来,待这些羊养肥了,再来慢慢宰也不迟。 主子高啊! 小书童看主子的眼光充满钦佩与骄傲!即便目前尚未拿回所有财产,但只有部分,也是有钱人了,想想那些白花花的票子,小书童乐的眉开眼笑。 不过他还有一个疑惑,主子为何从前不将这些拿回来,非等到吃了几年的苦再动手。 对此主子道:「放在过去,谁会真搭理一个孩子。」 的确,过去他太小,就算闹,一个孩子,谁会把他当真,而且那么多家产,就算叔公请来偏袒他,大人们会放心将这么大笔财富由孩子做主吗? 而现在,谢栩十四了,已从一个孩子长为了少年,他对人生的掌控,勿需再疑。 书童脸上笑开了花,墨都磨得更欢快了。 忽地想起一件事,他边磨墨边问,「少爷,您把簪花小院的禁解了?」 谢栩看着书,头也没抬,「看在她前几天来报信的份上。」 「嘻。」小书童笑,「还看在她是加油君的份上吧!」 谢栩抬眸,没有生气,只这么正色看人,便不怒自威,小书童自知多言,赶紧止住了嘴。 心里却是欣慰的。 加油君的出现对少爷来说,可能还只是可有可无,路人甲的身份,但她却是为数不多,帮过少爷的人。
第33页 这世间,能好心待少爷的太少了。就连过去的老爷,少爷的亲爹,不曾真正看少爷一眼,他只是碍着世俗眼光,被迫将少爷带在身边,他对少爷,同外人一样,多是嫌弃与漠视。 心里有些微难过,小书童想说点什么,院外忽然传来窸窣声响,他耳朵一尖,「咦,院落里有声音!」 小书童出屋走到院落,一看到院墙脚步顿住。 茂密的紫藤枝丫搭在墙头上,沿着墙蜿蜒爬行,最粗的那根滕支稍稍弯下,像一根盪起的鞦韆,而那藤上,正坐着一个人。 是个女子,穿着身水蓝衫裙,却带着个帷帽,帽子边缘拢了层白色薄纱,从额头一直垂到胸前,将面部遮得严严实实,看不清容貌。 她坐在那鞦韆上,荡来荡去,风吹得她衣带翩跹,月色下神秘而诡谲。 ——这是顾莘莘的最新装扮。 她心知谢栩厌恶谢家人,担心再用谢家人的身份会像上一次被谢栩所憎,便想尽办法易容,等日后好感度刷起来再自报身份。 于是,她可是来之前在屋子里好一阵倒腾,先是在靴子里塞了好多棉布,充当增高垫,又多穿了几件衣服,让自己显得比过去削瘦的身子壮实,怕脸被看出来,她戴了帷帽,里头的脸还用姜块凃黄,又画粗了眉毛跟眼线,就算掀起她的帽子,恐怕这又高又壮又颜丑的模样,谁也认不出她是过去的顾璇了。 就连声音,她都故意捏的鼻音重一点,让人分辨不出。 小书童果然吓了一跳,「你谁啊?是人是鬼!」大半夜长衣飘飘趴在墙头,是挺吓人的。 女子嘻嘻笑,轻拂帽檐的纱,「叫你主子出来,我想跟他说话。」 「走开!你以为你是谁啊!」小书童从地上捡了块砖头丢过去,「砸死你!」 险险躲开石头的顾莘莘:「……」 为了攻略权臣,不容易啊。 大概听到院内有骚动,谢栩还是出来了。 天地间风清月白,天色极好,那少年伫立于屋檐下,披着件墨蓝衣袍,衬得玉白的脸清眉俊目,鼻翼高挺,深邃的眼眸仿佛倒映出满天星光,熠熠生辉。 墙头顾莘莘看他仰头打量自己,戏嚯道:「少年,半夜造访,你猜猜我是仙还是鬼?」 墙下少年扫扫她身形,淡漠道:「仙无影,鬼无腿。」 这就是否定了。 顾莘莘隐在帷帽里的脸扯扯嘴角,这人真老成,这种把戏,完全唬不住他。 眼见那少年转身要离去,她叫出来,「诶诶,你别走啊!你就不问问我来做什么吗?我虽然不是什么神仙鬼怪,可也不是一般人哪!」 谢栩脚步往前,他向来对不熟的人没兴趣,是以态度冷冷清清,倒是书童在后面喊:「那你是什么人?」 「我来自遥远的华国!」 「华国?」小书童道:「什么地方,没听过。」 这个朝代当然没有华国,顾莘莘不过是捏造一个地方,让自己的身份有个落实点,扯谎更易套近乎,「当然没听过,那地太远了……你们可以把它理解为世外桃源,或者想像中的蓬莱岛。但远归远,我们的国家可是极度昌盛,有你们没有的,懂得很多你们不懂的稀罕事!」 小书童年纪小,好奇心重,「什么稀罕事,你倒是说说看。」 顾莘莘便往天上一指,「比如这月亮,你知道它为什么有阴晴圆缺吗?因为它是一颗星,但它本身不发光,是反射了太阳的光亮才有光,而月亮还会移动,它不能时时刻被太阳照亮,这才产生了阴晴圆缺。」 「还有,你知道为什么有四季吗?因为我们所在的这个地方也是颗星,称为地球,它是围着太阳转的,太阳本身能发光发热,地球离太阳近的时候,就热,远呢,就冷,所以就造成了四季……诶诶诶你们听我把话说完啊!」 完全听不明白的小书童已经走了,而谢栩,他天生就不爱跟陌生人交流,从头至尾就没理顾莘莘,没等她开口就走了。 顾莘莘趴在墙头大喊,「我真的是带着善意来的,我可是世外高人的徒弟!」 「真的真的……屋里的那位谢公子,我看你骨骼清奇,将来必有作为,我看好你敬仰你想辅佐你,咱们交个朋友嘛!」 「诶!公子公子!你出来嘛!我们交流交流……」 「公子,虽然你容貌极佳,但我对你并无色心,你大可放心出来……」 「公子……妈呀,小书童你干什么!有话好说!」 小书童冲出屋子,扛了根竹竿,对着墙头的顾莘莘喊:「我们公子要睡了,你再不走,我就一竹篙把你捅下去。」 其实就是他的主子叫他来轰人的。 顾莘莘:「……」你狠。 顾莘莘灰头土脸的回去。 出师不利,大半夜她坐在房里反省自己。 她在反思哪里做得不好,那主僕两竟对她一点兴趣也没有,好比写文章,开头都不吸引人,谁还想看后面? 不过她不是轻易认输的人,如此想了一夜,她终于想了个法子。 第二天,她又翻墙过去,「公子诶,我又来了,我给你讲个笑话。」 「就讲个包大人的笑话吧。」 锦毛鼠对展昭说:「我对你很失望,昔日南侠,竟甘心屈就狗官麾下!」 展昭激动道:「不,你不懂,包大人是打着灯笼也难找的好官!」
第34页 「我还没有黑到这个地步!!」一旁观战的包拯咆哮! 这是顾莘莘在现代的网上看过的笑话,过去跟朋友讲总能笑作一团,至今笑点仍在,还没等对方笑出来,顾莘莘这笑点低的,自己先趴在墙头笑得不行了。 结果一抬眼就见一个竹篙正对着自己,下面是杀气腾腾的小书童。 顾莘莘:「……」又滚了。 第三日,顾莘莘又趴到墙头。 「公子诶,我给你唱首歌……」 「大河向东流啊,天上的星星参北斗啊……」 自主合音,「吼嘿参北斗……」 (中间漏词)「你有我有全都有啊……」 「吼嘿有啊……」 「砰!」竹篙过来。 顾莘莘:「……」继续滚。 第四日。 「公子诶!今儿我来给你吟吟诗!」 「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我想见公子,公子貌无双。」 …… 小书童道:「还想见公子!给你一根竹篙!」 顾莘莘麻熘滚了。 第五日…… 没有第五日了。 屡屡受挫的顾莘莘表示有些灰心。 她将自己关在屋里,托着腮绞尽脑汁想其它办法,这时阿翠端了一碗糯香的绿豆糕进来,说:「小姐,饿了吧,吃点宵夜。」 屋内香气缭绕,顾莘莘眼睛落在那糯香的绿豆糕上,腾地一亮! 有了! 东边不亮西边亮!美食攻略还没用呢! 入夜,顾莘莘再次趴在墙头。 小书童这次倒没扛竹篙,只冷眼问:「你这女子,又来作甚!」 顾莘莘眼神郑重:「我今天不骚扰你们了!我是……」手往前一伸,「给你们送吃的!」 小书童往她手上一看,一怔。 第16章 插pter16 攻略 小书童往她手中托盘一看,就见瓷白的碗里装着几个孩童掌心大小,圆熘熘,金黄扑鼻的物什。 顾莘莘介绍,「这种甜点我们那的特产,叫蛋挞!很好吃!」 说到这顾莘莘很是感嘆,就为了这几个小东西,她在厨房里捣鼓了一整天! 至于她这个不受待见的表小姐,能自由进出厨房,当然少不了塞给厨房的厨娘下人们一些好处,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到哪都行得通,这才能光明正大使用各种炊具,开启美食攻略模式。 说是美食攻略,实际哪有那么简单。不少穿越文写起现代美食总是大笔一挥轻轻松松,实际上古代条件有限,食材也有限,要做出现代的食物,难! 顾莘莘并没有放弃,好在这方面她算是个幸运的人,在现代时,她家附近就有个甜品店,年少时为了赚生活费,她没少去打工,老闆做甜品她都看着,老闆人很好,闲来时还会手把手教她,是以一些不是很难的甜品,她大概都知道做法,更重要的是,她还学会了哪些甜品一旦食材不够,可以用其他的来食材替代的法子。 蛋挞只能算是基础美食,材料相对简单,只需鸡蛋、面粉、霜糖、炼乳、食用油等,除了炼乳外,其它几样古代都有,至于炼乳,实则是由鲜奶加蔗糖浓缩的乳制品,顾莘莘在厨房里用鲜牛乳配了半天,还真弄了点出来。材料弄完,接着就是烘焙步骤。谁说古代没有烤箱?红薯怎么烤的,传统型铁箱炉就可以,唯一注意的是,需在中间隔离一层,不要让炭灰飞到甜点上去,影响美观。 如此,顾莘莘在厨房里捣鼓几个时辰,终于做出了宝贵的几个蛋挞。 古代没有锡纸做底托,顾莘莘找了好看的碟子,小小的,巴掌大一个,每个碟子托着一枚蛋挞,金黄的蛋挞,碧色滴釉的帖子,养眼极了,瞬间将现代平价的甜点显得高档起来。 眼下,她托着那些漂亮诱人的点心给小书童。 小书童头一次见这么新鲜的点心,鼻子里还闻着香,说没反应是假的,但他还是保持着戒心,冷哼,「谁知道有没有毒!」 顾莘莘拿起一个往嘴里放,「我吃给你看!」 她微微撩起面上纱巾一角,只露出一点唇部,然后刻意放缓动作慢慢咀嚼。如果有摄像机,这是个慢镜头特写。 再配上必不可少的台词。 「来自异乡的蛋挞,有着全然不同的滋味。 鸡蛋与牛乳的结合,歷经慢火烘烤。 香,软,酥,嫩,一口入肚,唇齿留香……」 顾莘莘一边说一边极享受的吃完了一个蛋挞,上演了舌尖上的中国,还意犹未尽的用舌尖舔一舔嘴唇周围的蛋挞粉。 小书童没说话,但的确被她这个姿势吸引了。 他才十二岁,还是个孩子,对新鲜事物难免好奇。 但他理智还在,「我可不敢要,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我都说了我敬仰你们家公子啊,特意给你们做吃的!」 「真的,特别特别好吃!」 她又诱惑般地讲,边讲边拿了个篮子,将碗装在篮子里,用绳索挂着篮子沿着高墙往下放! 小书童:「!」还带了运货的篮子!真是早有准备啊! 等篮子到了小书童身边,顾莘莘松手往下一抛,说:「尝尝!不好吃我以后不来了!」不等小书童答不答应,拍拍手,咻一声从墙头跳到外面,走了。
第35页 小书童就这样被塞进了一盆奇怪的糕点。 拿到屋里去时,怕主子骂自己随意接旁人的东西,忙解释:「我没想要的,是她硬塞给我,还非说很好吃……」 嘴里说不想吃,眼神却不住往碗里瞟。 谢栩本想训斥他,他一贯谨慎,不熟人之物从不靠近,自也不允许下属如此,但看看小书童可怜巴巴的脸,话终究没有出口。 小书童跟着他好些年,一个半大孩子,却陪他吃了太多的苦,想了想他说:「要尝可以,先试毒。」 小书童闻言惊诧,眼里闪过雀跃的光,端着碗去了偏房。 拿银针测过,果然没毒。 微张开嘴,试探性地吃了小小一口,那女子没骗他!糯香糯软,味道是很不错! 这样吃了一个,他看向正房,踌躇着要不要送给主子尝尝。 结果主子一个冷冷的眼风削过来,他便止步了。 于是小书童便心安理得将剩下蛋挞全吃完了。 再过一晚,那女子又来了。 吃人的嘴短,小书童语气似乎都好了点,只问:「你怎么又来了?」 顾莘莘趴在墙头,「昨天蛋挞好吃吗?」 她说着又递出一样新玩意,用竹筒做的杯子,上面加了盖,里面不知是什么液体,被她用手晃了晃,夜风中散发着茶与牛乳的香味,而那盖子上还抠了一个洞,插着一根细细的麦秆,她将液体用麦秆吸到嘴里,享受的眯眼:「这奶茶真好喝!」 昨儿蛋挞都做了,而奶茶是只需奶与茶再加点配料,又不需要烘焙的简单饮品,自然不在话下。 她喝着奶茶问:「我多做了几杯,送你尝尝?」 半柱香后,小书童进了屋。 他手里端着用竹筒装的一筒奶茶,怯怯地对主子说:「这是她送来的奶茶,少爷你要不要尝尝……还挺好喝的。」 昨夜里那少爷都没试过滋味的蛋挞全被他吃完了,今儿他有些愧疚,得了奶茶就送过来。他还找了冠冕堂皇的理由,「她说敬佩你,我觉得少爷你是挺值得人敬佩的,所以我就收了。」 嗯,这理由很好很强大。 「拿走。」谢栩依旧不动,他在看一本兵书,捻着一支硃笔,时不时用左手做批註,那笔尖一行行勾勒连写,笔锋沉稳流畅,竟比常人右手书写还要娴熟。 只有小书童知道,主子为了熟练使用左手,经歷了怎样的练习,夏练三伏,冬练三九,寒冬手满是冻疮还勤学不辍。 小书童越想越心疼,又将奶茶巴巴地往前推了点,没想到主子头都不抬,只道:「拿远点,要喝你自己喝。」 小书童便收了手,乖乖在桌旁陪主子看了会书,见主子没有不高兴,这才问起盘旋在心中的问题:「主子,这加油君好傻啊,还以为我们都不知道呢。」 ——粗神经的顾莘莘到现在还不知道,她再乔装打扮也没用,谢栩何其聪明,她来的第一晚,就看穿了她的身份。 小书童前几天还没看出,才会拿竹篙捅她,知道她的身份后便没那么凶,只是这乱世,容不得人太随心,是以即便知道对方给少爷写过纸条,他依旧会谨慎一点。 「您说她为什么老跑过来献殷勤啊?」 谢栩道:「或许如她所说,一个孤女寄居谢府,孤单无助,想找个同道中人作伴吧。」 小书童道:「也是,她看对我们好像没什么坏心,没必要紧张。」 谢栩抿唇默认,他当然清楚,不然还能让她每天平平安安地来翻墙头。 「随她去吧。」他说。 他是不喜欢谢家人,但如今一半的谢府都被他掌控,她的簪花小院亦在他掌控之中,——自拿回谢府一半的管理权与资金后,他再不像从前韬光养蓄,该用的钱,该请的人,他排兵布阵一一落实,心腹、探子、眼线,一样不少,日后这府里大小事,只要他想,必然能知。 她要真有什么,他第一时间就知道,若敢生么蛾子,他定不会讲情面。 小书童又问:「那她那些古古怪怪的话是怎么来的,什么地球月球……还有,这几天做的稀奇古怪的吃的喝的,她一个姑娘,怎么懂的?」 谢栩默了默,倒是屋外的高虎接了嘴,「许是她在边疆学的吧。」 原身顾璇幼时随父亲镇守边疆,边疆毗邻各国,民众间互有来往交流很平常,听说还有很多跟中土完全不同的民族。没准这小姑娘就是跟这些稀奇古怪的民族学的。 小书童点头,「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懂点其他东西,没什么大不了。」 如此才彻底放心,端起那竹筒,喝起奶茶。 啊,香甜,丝滑。 谢栩依旧在低头看书,许是小书童吸奶茶的唿噜声扰了他,他抬头想制止,目光接触到那古怪玩意的一瞬,却是留了一眼。 是那竹筒杯。 他固然这些美食毫不动摇,也从不受不熟之人的事物,但那竹筒配一根细细的麦秆,如此古怪的喝法,旁人见了定会侧目,可他非但不觉得陌生,反而有种莫名其妙的,隔着年代的熟络感。 甚至那个叫「奶茶」的称唿,像在哪听过。 错觉么? 接下来几天,顾莘莘依旧每天继续美食攻略。 这天送了水果杨枝甘露。 另一天送了杏脯小蛋糕。
第36页 过一天再送了水果千层。 …… 总之每天不重样,满满新鲜感。 太尉大人依旧不吃这套,但小书童是吃的,表面还有些戒备,但最后多半会相信顾莘莘。 如此孜孜不倦忙活了半个月后,顾莘莘趴在墙上,看着小书童一颗颗吃她新爆的爆米花。 嗯,香,酥,甜,小书童吃得欢。 趁小书童心情好,她小心翼翼道:「我能下来吗?我想见你们公子……」做了这么多天美味,硬是没跟太尉大人搭上几句话,怎么刷好感度! 怕小书童反对,她噼里啪啦道:「我真的敬仰他!敬仰他容貌俊雅姿丽无双风度翩翩惊为天人聪颖智慧博学多才风华绝代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一串串毫无节操的话眼都不眨地往外倒。 小书童的爆米花噎在嘴里,惊呆了,加油君,你竟如此谄媚! 「我是真心话!」顾莘莘双手合十,语气十分诚挚,「不信你让你们主子出来,我当面向他倾诉!」 话没说完,屋门轻悠一开,里头的人还真出来了。 月华融融,那少年像往常一样,披着件宽大衣袍,头髮以竹簪束起,挺俊的面容在夜色里凹显出来,幽暗光线压不住那一身气韵,只是表情不太好,似是觉得外头太吵了。 顾莘莘难得见谢栩出来,立刻兴奋起来,「啊,公子啊,又见了你太高兴了,英雄惜英雄啊!」 「我跟你们说,你们真得跟我交朋友,以后会有地方需要我的,毕竟我这人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博古通今学富五车……」 又是一连串不要脸的词往外吐。 陡然一句话打断她:「明天是什么天气?」 打断她的竟是谢栩! 他不发话则以,一发话噎死人。 顾莘莘是未来人,不是天气预报,哪能回答得来。 谢栩又问:「那说说你怎么懂天文地理的?」 「那天跟你们讲的地球月球不就是天文吗?那四季分明也跟地理有一定关系啊。」顾莘莘道:「这算什么,我还懂得更多,物理化学生物等到……」 「打几个最简单的比方,你们知道熟了的苹果为什么往地上掉,而不是天上?」 「水的旋涡为什么总朝一个方向转?」 「海洋为什么会产生潮汐?」 「因为地心引力,当然,你们肯定没听过这个词。」 墙下两人默然,尤其是小书童,他的确不懂,在他的认知里,这是长大后就知道的现象,但要追究原因,他真不明白。 小书童还是说:「这哪有什么原因,万物生来就是。」 嗯,套上一个万物有则的原因,很冠冕堂皇。 墙上少女噗嗤笑:「好,为了证明我不是乱扯,我换一个最简单的问题。」 「怎么会有声音,声音是怎么发出来的?」 小书童道:「这也没有什么可追究的规律,万物有灵呗。」 「错,是因为震动。」 她指指自己的咽喉处,「你摸摸喉咙,说话的时候,这里是震动的。」 小书童摸着那,的确如此,但他说:「这只是巧合!」 顾莘莘一笑,坐在墙头,在藤上折了根枝条,放在粗糙的石砖墙头磨,原本不可能发出声音的墙跟树枝,在两者互相的摩擦下,发出暗哑的摩擦声,微弱,还是能听见,而顾莘莘为来印证自己的话,还时轻时重的磨。果然,轻磨时声音小,重磨时声音大,这全都取决于震动的力度。 小书童不说话了,虽然觉得对方这是在诡辩,可找不出反驳的理由。 再看看身边的少爷,此刻微皱着眉,应该是在思索…… 末了谢栩抬头,看向墙上的顾莘莘,「你还懂什么?」 「那多了去了!」顾莘莘道:「不仅文,武我也会的,你要是让我下来,我就露两手给你看。」 谢栩睇了书童一眼,小书童道:「那你下来吧,我们过几招。」小书童在谢栩的薰陶下略懂武。 顾莘莘摇头:「我不欺负小孩!换个人吧。」 「少吹牛!」小书童哪里肯信,刚要还嘴,眼前人影一晃,腿被人一击,身子便往后仰去,差点摔了个狗啃泥。 那少女站在他面前,笑嘻嘻看他,「我才没吹牛。」 小书童瞪大眼,他记得那晚上加油君被主子单手压制,可没少受欺负,今天怎么…… 实际上那当真只是顾莘莘学武生涯中少有的几次失误,那晚去给谢栩通风报信,她完全没想到谢栩会骤然出手锁喉。她在毫无防备下被偷袭,躲闪不及。 现在她有了防备,就此一时彼一时了,况且她当年还在武校里学了不少近身格斗,加之又是主动出手,是以占尽了优势,轻敌的小书童一招被击。 小书童被打倒,当然不甘心,便向门口喊道:「高虎大哥!」 高虎就是老叔公留给的那名侍卫,谢栩让他领了侍卫总领。 高虎人高马壮,见这娇滴滴的小姑娘,有些犹豫,但谢栩给他的眼神,是探探这小姑娘的底,便提议说点到为止。 顾莘莘求之不得。即便对方不提,她也会想法提的。 若是现代那副成年人的身躯,凭她练了十几年的功夫,跟高虎这种身经百战的高手来说,要赢肯定难,但过几招是没问题的。问题是现在她顶着顾璇的身子,只是个十三岁的小姑娘,身高刚过一米五,身形偏瘦,对付十二岁的小书童没问题,但对战高虎,怕是对方还没出一半的力,她就得被击飞了。
第37页 是以她得避其锋芒,剑走偏锋,技巧为上。 她便说了句好啊,然后摆开架势,当然,打之前她弯下腰,呈九十度鞠躬。 三个男人都是一愣……这什么功夫,打架前还弯腰问好? 顾莘莘没答,趁高虎还对弯腰行礼感到纳闷时,勐地一个噼腿过去,所幸高虎是个练家子,反应也够快,瞬时一手相格,照一般贴身格斗,招数行至此,对方必要追击,届时他另只手画掌相击,必能封住对方去路…… 一切都成竹在胸,然而……对方压根没出拳,反而又一腿过来,绕过他手,直击他胸口。 那纤纤足尖踏在他衣襟时,几个男人俱是一愣。 便是这一个动作,他已然输了。 幸得是个小姑娘,身高力气远不如成年人,不然换个跟他身形差不多的成年人,这一脚绝对重重踢到他的咽喉或是头部,伤害惊人。 高虎诧异问:「敢问姑娘,这是什么功夫?」 「跆拳道。」顾莘莘笑眯眯。 顾莘莘可不是不爱国,她一直是传统武术爱好者,是以她也从不觉得东洋人的跆拳道有多厉害,如果能选择,这场比试,她更喜欢、也跟更想选择正统的本国武术。 只是,高虎明显就是个练家子,妥妥的武术高手,她再拿对方的强项来比,肯定得输,她只能投机取巧,来个大陈朝没见过的,思来想去,国外的功夫,她也没练几种,只能拿跆拳道出来撑撑场了。 实际上,若论真本事,高虎绝不会输,只是人对未知的事物总是防不胜防,他是折在第一次遇到这种陌生又未知的武功,失去了正确的判断力而输,才让顾莘莘钻了孔子。 顾莘莘赢了,尽管胜之不武。 输给一个小姑娘,高虎当然心有不甘,顾莘莘见状便道:「那再来!」 重新又是一个噼腿过去,高虎吸取上次的教训,注意力放在她下盘,双拳下移,就防着她上轮连出的连环腿,可小姑娘这回压根没出腿,勐地右掌化拳击入,高虎一惊,迅速躲过第一拳,身经百战的他同时瞧到顾莘莘左肩的破绽,瞬时噼手过去,但就在同一秒,小姑娘对他的第二拳也到了,又迅又疾,随风唿唿而入,将将抵在他胸口。 平局! 一输一平,虽说第二轮没赢,但对练家子高虎来说,也是很难的了,这会不仅高虎,一旁小书童嘴都张得能放鸡蛋。 加油君除开会写纸条及嘴皮子胡扯外……还真懂功夫的? 谢栩则是在旁沉默。 倒是高虎问:「你这又是什么功夫?」 那小姑娘隔着帷帽笑声盈盈,「泰拳。」 「……」甭管是前一种还是后一种,几人全是闻所未闻。 尤其是前一种,打架前还问好。 小姑娘拍拍手掌笑,「我没骗你们吧!我可懂很多你们不懂的东西!」 稀奇古怪的理论不说,这些武功男人们的确从未见过。 便连一贯沉着冷静的谢栩都微侧过头,看了顾莘莘一眼。 眼神依旧冷淡,同时还充满质疑,但的确是他头一次正眼瞧顾莘莘。 顾莘莘见好就收,她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担心再这么下去露馅,便迅速举手抱拳,说了句:「晚了,我回去了,明天再见。」 然而沿着原路,堂而皇之爬上墙,翻出去了。 男人们:「……」 顾莘莘去后,高虎还在心惊中,「想不到那娇滴滴的小姑娘,还真有两下子!」 小书童则是摸摸屁股,刚刚顾莘莘将他踹倒,他屁股到现在还疼呢。 而谢栩则是继续往书房里去了,三人中只有他仍旧从容平静。 小书童赶忙追着他去,边走边感嘆,「加油君到底什么来歷啊,会那么多胡里花哨的东西!」 谢栩微顿住脚,瞅着高虎道:「拳脚上她不过是占了便宜。」 语气犀利,仿佛早已看穿。 默了默却又是说:「至于那些理论……倒不像她一个姑娘家能说出来的。」 小书童问:「什么理论?那些奇怪的话?」 谢栩没答,让他自己体会。 翌日晚,顾莘莘又来了。 一见她来,高虎跟小书童都聚到墙角,小书童是想探探带没带美食,高虎则是想在请教两招,顾莘莘不傻,绝不给自己露馅的机会,只隔着墙头对下说:「我今儿来不是打架的。我给你们主子送个东西!」 手一伸,一个木质的盒子递了下来,确定到了小书童的手,她「嗖」一声熘下墙去,顿时在黑暗中没了影。 小书童,高虎:「……」 两人端着箱子离开墙角,对里头的东西好奇又警惕,即便心知她是加油君,但在不完全了解对方底细之前,谁也不会完全放下戒备。 高虎先说:「此女来歷不明!」 小书童接口:「她的物什还是得小心!」 于是两人将箱子放在院落中央,远远拿个树枝挑开盒子盖,再火速往树后一躲! 箱子里没有任何危险的动静,只有一个奇怪的物件…… 木质的,还涂了不同颜色,但谁也看不懂。 「外面何事?」屋里谢栩听到动静。 两人只能把东西端进屋内。 放到谢栩案几上时,一个高喊:「主子!小心有毒!」
第38页 另一个:「当心□□!」 ……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与两个忐忑的下属相比,关键时刻,还是谢栩镇定的多,他在里头翻到一张纸条,歪曲扭扭的几个大字,「天文地理,日月苍穹。」 小书童一头雾水,里面奇奇怪怪放了几颗球,谁知道是什么。高虎也是一脸懵然。只有他们家主子微微颦眉。 小书童便跟着再看几眼,就见那箱子最里侧,被刷成了墨蓝,像夜的星空,墨蓝中央,一颗木质削成的蓝色小球,上曰「地球。」 围绕着的确,一颗半明半暗的圆球,曰「月球」。 而两个大小不一的球,围绕着另一颗更硕大的球——「太阳」。太阳周围,还用笔虚虚的滑出两道弧度,印证两个星球绕着地球运行的轨道。 两个下属一愣,这是在用道具讲解前几天她说的那什么月球地球的理论吗? 小书童拧眉,「又是花里胡哨,加油君到底想讲什么?」 高虎同样没看懂,这种理论对他们来说,还太过匪夷所思。 倒是谢栩将东西翻来覆去,眼神质疑。 末了他说:「先收起来罢。」 顿了顿,又道:「日后再研究。」 「嗯?」两下属诧异地相视一眼,这什么意思?主子这是觉得有道理? 两人不知道的是,他们退下以后,谢栩对着烛光将那东西拨了拨,面色凝重。 奶茶,蛋挞,地球,月球……」 古怪的字眼,像是在哪听过…… 自语后便是漫长的疑惑,想着带来这一切古怪的女子,谢栩微微皱眉,继续去看书了。 第17章 插pter17 回报 接下几日,顾莘莘依旧乐此不疲的往紫藤小院跑。 不过没再送什么模具类的奇葩,改送书了。 起因是有天半夜,她又爬到了墙头,这一次她没在墙头各种吆喝骚扰,只静静看着屋里。 好半天后,她对下面「站岗」的小书童说:「你们家少爷每天都很晚才睡?」 古人睡的早,一般天黑过后□□点就寝,不像现代夜生活比比皆是。可谢栩比现代还晚,顾莘莘在这坐了好久,子时都过了谢栩还没睡。 窗纸泛黄,烛光映出少年漂亮的侧颜,夜已深沉,他托着一本书反覆研读,哪怕旁边伺候的人打起呵欠,亦全然不见疲惫。 顾莘莘发现,几乎她来这的所有场景,都是他在勤学苦读,好像只有文墨才能让他变成另一个人,灯光与夜色的交汇中,他收敛了那一身阴鹜与锋芒,低眉垂首,硃笔轻攥,笔墨透香,气质温文。 小书童看出顾莘莘的想法,道:「这算什么,我们家公子看书写字临帖做文章,哪一日不是过了丑时才睡,十年从不间断。」 顾莘莘问:「他没有夫子么?」总见他一个人闷在屋子里。 小书童说到这更是自豪:「从来没有,七八岁时在边关,军营里的人随便教了两年,后来回了谢家就没了,这些年都是自己琢磨。」 顾莘莘瞠目……这是自学? 被人随便教了两年,而后就靠自己,如今能看书临帖做文章,还懂不少深层次的笔墨文化,领悟力也忒强了! 而且,每晚都练到丑时,鸡鸣之时,凌晨一点到三点,就是说谢栩至少夜里三点后才入睡? 连续这么多年? 何止聪慧,更是刻苦。 现在的谢栩,尚不能预料未来能够取得的惊人成就与地位,但即便他对前途一无所知,甚至在被谢府折辱欺压的年岁,仍可以保持不放弃自我,求索之欲,永不停止。 顾莘莘再次起了崇敬之心。 一个人不论面临高坡还是低谷,顺坦或坎坷,荣耀或磋磨,能十年如一日行某件事,这种近乎苛刻的自律与坚持,本身就是一种可贵的品质。 或者说,汲取更多,早已成为他向上的信仰。 翌日顾莘莘再来,什么稀奇古怪的玩意都没带,就带了好写书。 小书童笑,别的稀奇玩意他们没有,书籍类少爷最多,从前跟老爷在军营时,老爷不待见少爷,便随便用点兵书打发少爷,后来老爷失事,少爷回了谢府,那么多屈辱的日夜,少爷从来都是看书练字,沉心静气,就如少爷所说,书中才有志向。 小书童为少爷自豪,觉得顾莘莘这回倒是送对了东西。直到看到顾莘莘那大摞书,等等,这都什么书? 《山河列传》、《大川游记》、《芳草心经》、《畜牧要着》……博览山川、各种游记就算了,那养花种草、畜牧又是什么! 还有《鬼怪志异》、《君本多情》《奴问卿心》以及《七男子与独身少妇之传奇》……这又是什么! 尤其最后一个。 想他少爷过往看的书,哪个不是论语道德、恩考纪要、兵书百家……可那丫头送的……再仔细翻一翻,竟还有街头巷尾人手一本的低俗笑话! 加油君!你都送了什么! 他按捺住火气送到书房。 几日后,那书少爷有无浏览他不清楚,某天高虎却是拿着那本笑话书在恭桶上笑出了声。 等从恭房出来,小书童瞪着高虎,意思说你怎能看如此低俗之书。 「有趣啊。」高虎反而津津有味的跟小书童讲里头的段子,「两杀手决斗,一人大骂,「你竟在屎里下毒!」
第39页 小书童:「……」 恼之后他问:「你都看了,那本七男子与独身少妇那什么……你也看过了?」毕竟是个十几岁的半大孩子,脸皮薄不好说,心里又暗搓搓好奇。 高虎道:「那本啊,很震撼!」 他向小书童招手,头偏过来,探讨秘密似的。 这般神秘,已经惹得小书童托住下巴憧憬,想像出七个男人跟一个女人放肆地翻滚在被浪中…… 然后高虎在他耳侧小声说:「八仙过海。」 小书童:「!」 甭管紫藤小院那边怎么想,簪花小院里的顾莘莘已经握了本传记,自己滚在床上看了。 她最近给谢栩送书,第一是敬佩他的好学,第二,她也有自己的目的。 她敬佩他十年如一日的苦读,但另一方面,书是人类最好的导师,看什么书,成什么人。 那些统治阶级的集权言论,谢栩定然看了许多,能教人的多半是效忠皇权、禁锢思想、官场权术,长此以往,谢栩定会朝着自己极权之路走去,这无疑在加快他的黑化。 她如今已经不打算阻止他的黑化,反正结局已定,只是她想保命,不仅要跟他刷好感,拉关系,必要时还需两手抓,看能不能将太尉大人改造一下,哪怕那么小小的改造一点点。 试想,若他面对的除了那些勾心斗角,权场沉浮,还能见些风清月白,天地朗朗,山川苍苍……他会不会不会那么阴郁积心,危险难测? 故而她才选了那些山河大川游记,让人开阔胸襟,敞开思想。至于养花,花花草草,修身养性嘛。 而那情爱话本,是希望通过通俗的故事,能让他看到世间也有真情一面;鬼怪传说则给他消遣时打发时间,而最最重要的——都说小动物拥有温暖治癒的力量,所以她才挑了那本畜牧的,可惜下单时她没有仔细翻,若翻了,她就会知道那是教人养猪的……跟治癒毫无关系。 当然,以上顾莘莘是不知道的,她还沉浸在用文化改造大佞臣的美梦中。 一直等到送了好些天的书,她趴上墙角,笑眯眯问书童:「我送了那么多,你主子看了吗?」 「一本都没。」小书童道。 顾莘莘:「……」 「我家公子不看杂书,再送这些玩物丧志的,以后你就别来了!」 啊?真的么?一腔热情的顾莘莘失落地瘪瘪嘴。 哎,权臣真难接近,想方设法整这多点子,愣是一点好感都没刷出来。 她得再想想办法。 半个月后,时间逼向深冬,万物凋残,天气越发寒冷,守夜的小书童哪怕穿着厚袄子,都冻得不时呵气。 也是这时,墙头上窸窸窣窣发出了声响——小书童本能地竖起耳朵,那女人爬墙的声音他已烂熟于心。 果不其然,墙上冒出了一个脑袋,可不就是那张熟悉的面孔。 小书童立刻说:「你又来做什么……」 话没完,顾莘莘掏出一个小匣子,一本正经道:「这次没送杂书,也不逗你们,是来给你们送好东西的!」 「什么?」 「蛇油膏。」 小书童瞪眼,「蛇蛇蛇……蛇油?你拿这个干什么?有毒吗?」 寻常人对蛇的第一反应多是恐惧与忌惮。 「少见多怪!」顾莘莘道:「这是药!可以治冻疮!百试百灵!给你们公子!」 又备註:「很宝贝的,你不许用!」 然后丢下药跑了。 顾莘莘这二十来天没来骚扰,的确是有些灰心,第二是不知该拿什么去刷好感度,谢栩为人荤素不进,性子深沉,她吃喝用玩什么都送过,仍然不知该如何取悦他。 而这个蛇油膏也是她前些日子才想到的,那天看阿翠的手长了冻疮,她突然想起现代的蛇油膏,一打听竟然没有,想来这个朝代并未将蛇油提炼成冻疮膏。 于是她找了个老大夫,将自己的想法说了,老人家懂药理,觉得有些道理,便找了蛇贩子弄些蛇试试,几番研究后,将提取的油脂跟几味本就可防治冻疮的中药混合做膏,一试炼果然有用,堪称冻疮膏加强版。 在阿翠及其他人试完且满意药效后,顾莘莘才带着药来。 ——那天她就有注意过谢栩的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典型读书人的手,能想像他低头握笔的风韵,只是,大小不一的冻疮刺到了人的眼。 若是光拿药,小书童别说给主子推荐了,不扔了就算好,她才故意说了句:「很宝贝的,你不许用!」 小男孩子嘛,都有点叛逆心理。 果然,顾莘莘走了后,小书童拿着药膏闻了闻——他是好奇,他知道这丫头不会害他们,顶多是送点奇怪的东西。 故而他不怕有毒,扭开盖子闻了闻,想着那丫头警告自己不许用,他当即抹了点自己手上,哼,他偏要抹。 这还没完,他还跑到守夜的高虎那里,给他的手也抹了点。 高虎这几天没再看顾莘莘送的书,但作为武人,他会时不时想起那晚顾莘莘与他过招时的场景——究竟是何种功夫,他前所未见,于是他时不时学着那姿势来几遍。 书童道:「别管武功了虎哥,这是加油君的药,给你抹点!」 「那丫头的?」高虎心里对顾莘莘敬佩在先,对她的药便也不那么排斥,「来来,那姑娘与众不同,这药没准也有奇效。」
第40页 高虎果然没有预测错。 几天过去,两人神奇的发现,冻疮的那只手,竟然没有半夜发痒,伤口还在以可见的速度痊癒。 这是从没有过的事,普通的药,癒合的很慢,还会反覆发作,往往涂了没好几天,又重新再长。 可这个药,几天下来,不仅癒合了,还完全没有復发的迹象。小书童这才信了顾莘莘的话,拿着药就去了书房。 冬天一冷他还将手揣着窝着呢,可主子从不,那些年屋里没炭,他熬夜看书写字,手时刻露着,寒风中握笔写字翻书,冻疮长得比他还多。偏生他从未抱怨过一句。 如此好的药,当然要给主子,只不过要说是自己买的。主子生性谨慎,那丫头看着来院里的次数多,但主子很难对外人全然相信,要说是她的,主子定然拒绝。 小书童便这般借着自己的口,给谢栩上了药。 当晚主子便不痒了,几天后伤口开始癒合,疮面好了许多,谢栩不由问:「这药是哪家铺子的?」过去的药从没这么好用过。 小书童期期艾艾还是说了:「其实是加油君送的……」 说什么来什么「小书童——」屋外传来叫喊,「小书童,我来做回访,你们公子手好些了吗?」 仿佛是猜到谢栩好的差不多了,那人今晚爬上了墙头求证。 小书童走出屋时,墙头的人托着腮,巴巴地往里看,好像在等他的回答。 药有奇效,解了公子的痛楚,小书童第一次不在主子面前伪装表情,感激地说:「好了,这次多谢你了。」 「哈哈哈!」墙头爆发出大笑,不似寻常女子的腼腆,那敞声笑着,似乎格外欢喜,「那你们要怎么谢我?」 不等他答,她竟无耻地说:「要你们主子对我笑一笑。」 顾莘莘原本是戏嚯,结果门「吱嘎」一响,披着青衣的公子迎着月色走了出来。十四五岁正是发育最高峰,才一个月没见,那少年长高了一茬,但还是瘦,衣衫在风中摇摆。 顾莘莘看怔了,意外他竟然出来了。 当然,他是不会对她笑的,只瞥了她一眼,便将头扭开,然后撩起衣袍,坐在一侧院内的石凳上。 院内一角置以一张圆桌,配双凳,估计是上一代院主人用来赏月喝茶的吧。 顾莘莘瞧谢栩坐了过去,便给小书童去了眼神,意思是她能不能从墙上下来,进到院子里。 小书童看看少爷的脸色,没有说不准,便悄悄点头,默认了。 而谢栩听到她的动静,见她从墙上跳下来,也没说什么,顾莘莘见没人反对,便一鼓作气摸到了圆桌旁,又悄悄挪挪腿,坐到谢栩身边的凳子上,正高兴终于接近了权臣大人,就见谢栩一个疏离的眼神过来,顾莘莘只能瘪瘪嘴,退到远一点的座位上。 小书童回屋泡了壶茶过来。 竹青色茶具,质朴而雅致,谢栩拎起茶壶,缓缓往杯里注入茶水,茶水晕开热雾,顾莘莘在那裊裊后留意着谢栩的动作,他左手修长,即便尚有冻疮疤痕未愈,也丝毫不影响他动作的好看。 正瞅着这一幕,耳边突然一响,听得谢栩说:「说吧,你要什么回报。」 他声线略低,然阴沉中又带一点少年特有的清越。只是语气没有任何的起伏,不含任何情绪。 即便用了她的药,也没有热情的笑脸。就如前些天一样,无论她来送什么,他都是淡而冷漠。 许是太尉大人高冷惯了吧。 可这一刻高冷的太尉大人突然问他,要什么回报? 这意思是,她送了他们治病的良药,问她要什么回报? 这才显得更为难得啊! 顾莘莘目光灼灼地看向谢栩,「要!」 小书童高虎登时竖起耳朵,她还真敢要!她想要什么! 第18章 插pter18 相处 小书童高虎登时竖起耳朵,她还真敢要!她想要什么! 就见顾莘莘两眼灼灼,一脸期盼地看着谢栩,「公子,能不能请你与我一起跳个湖!」 攻略这么久,她还是贼心不死,想试一试! 不仅小书童、高虎目瞪口呆,就连谢栩脸色也变了,眼神俨然在冷冽地说,你失心疯了? 顾莘莘讪讪摸头,觉得这个要求的确有些奇葩,对方不会答应是情理之中,只能打着哈哈一笑:「呵呵,开个玩笑,我还是换个要求吧……」 夜风起了,寒冬之夜,坐在院子里有些冷意,顾莘莘道:「天冷,我就换个要求,换讨杯热茶喝吧……」 谢栩脸色稍缓,放下茶壶,「你自己倒。」 当然是自己倒!哪敢劳boss大人亲自动手呢,顾莘莘麻熘地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一入喉,平白无味,竟然只是普通白开水,看来未来权臣大人的生活依旧很朴素啊!但无论如何,热腾腾的茶水入了肚,身体还是暖和了些。 托着杯喝着茶,顾莘莘渐渐激动起来! 虽然没能一起跳湖,但她能够跟未来的权臣大人坐在一起喝茶,哦不,品鑑香茗,不失一种进步,攻略进度条总算有了进展!顾莘莘心里美得,便是脸上罩了层纱,嘴角扬起的笑都止不住。 干脆趁热打铁,继续拉进度条!顾莘莘决定找话题套近乎。 只是——她望向身边权臣大人,说了那话后他移开了脸,又恢復清冷冷的模样,端着茶,看向天上月。
第41页 望月一般是追思,瞧他看得那么入神,可是想了什么? 想了想,她抛出话题:「公子在想什么?家人吗?」一般望月都是思亲的。 谢栩端着茶杯并未回话,连瞥都不曾瞥她。 顾莘莘纳闷,谢栩这个角色除了黑心的堂兄堂嫂外,应该还有家人吧,她突然想到,上次谢文龙提过谢栩母亲,将那无辜的婢女污衊成娼.妓,她不由心下不平,安慰道:「你别为那些话不高兴!谢文龙就是个混蛋,什么歌姬!你娘肯定是个好女子!看你这样,她一定长的很美,也许还心地善良,温柔可亲……」 「嗒!」那边谢栩却蓦地放下茶杯,杯底嗑在桌上发出轻响,打端了少女的话,而他目光已然沉了下去,幽暗中斜睨着她。 那眼神隐带威压,看得人心头不安。 顾莘莘恍然意识到,习惯了这阵子少年的冷淡清冷,她竟忘了数日之前,两人的第二面,他曾掐着她脖子的阴郁与暴戾。当时便是这种威压,看得人后背发凉。 她不由嵴背发凉,感觉犯了错,惹了权臣的逆鳞! 「你错了!」果然,谢栩盯着她,眼神阴鸷,偏偏却是在冷笑,他的话几乎从牙缝里蹦出来的。 「她就是个娼.妓!水性杨花,人尽可夫!」 谢栩拂袖而去。 末了,小书童起身跟在后面,恼顾莘莘一眼,「你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屋门「啪」地关上,主僕几人进去了,院内只留顾莘莘一人。 变故太快,顾莘莘一时反应不过来,说翻脸就翻脸,她还真拂了谢栩的逆鳞? 呆了好久不明白,她只能翻墙走了。 屋里,谢栩静坐在桌前。 烛火摇曳,房里呈现一种淡而微弱的光,小书童上去劝:「天不早了,少爷早点睡吧。」 谢栩却道:「你出去。」 小书童知道少爷想一个人静静,无奈走了出去。 屋内再无他人,谢栩静坐在烛火下,他伸手按住眉心,像是压抑着某些不堪的回忆。 「快点干活!」那个女人,所谓的娘亲指着他骂,「不然今晚别想吃饭!」 四五岁的他,吃力拎着满桶的水,在冬日寒风里给她洗果盘,他小手冻得僵痛,肚腹发出飢饿的声响,大盆新鲜水果就放在井水旁,他太小,馋得看了一眼,一巴掌兜头过来,打得他脸别向一旁,耳膜嗡嗡作响,女人尖利的声音响在耳侧,「看什么看!这是给客人吃的!你再偷懒,明天也别想吃饭了!」 她喝骂着向前走,「早知道老娘就不生你这个贱种,他爹竟还不要!赔钱货!」 「当初生下来就该掐死!」 …… 骂声不断,直到前方老.鸨嬷嬷喊:「银花,怎么还不来,赵大爷等呢!」 尖利的骂顿时转为婉转的娇嗔,女人甩甩衣袖,水蛇腰妩媚地扭起,「来了来了!赵大爷,您可算想起奴家了……」 …… 「啪嗒」大响,墨汁飞溅,是谢栩拂开了桌上纸张砚台,烛火中他按着眉心,用力压着自己的情绪。 守在屋外的小书童自是听到了声音,并不敢进去。 少爷的过去,少爷的母亲……他是知道一点的。 世人以为谢栩的母亲是个普通而卑微的婢女,实则不是。 准确来说,她是一个靠皮肉为生的女人,为了摆脱卑贱的命运,勾引了驻守边关醉酒的将领,一夜珠胎暗结,妄想用孩子圈住这位贵人,当上贵妇的命,结果贵人全然不认。 算盘落空,女人将孩子视为出气筒,赔钱货,奴役驱使,非打即骂。 直到几年后女人得病死了,这个不被承认的孩子才被父亲不情愿地接走,因着是娼.妓所生,这位父亲对孩子又能有什么好脸色。能让他活着,已是最大恩德。 夜色浓如墨,紫藤的枯叶随风乱走,空气愈发寒凉,小书童仰望着天空,想着屋里的主人,嘆了口气。 自从那晚拂了谢栩的逆鳞,顾莘莘便再没去过紫藤小院。 未来的太尉大人心思难测,她有些不敢去了。 如此在簪花小院里乖乖过了一个月,年关将至。 连阿翠都在喜滋滋准备给主子做衣——其实顾莘莘不算穷人,原身娘的钱被谢府骗了不少,但还是留了最后一点的,离去前她悄悄塞给了女儿,不多,但足够在这小县城买套宅子外加几间铺子了。 之前顾莘莘不敢用,拮据度日,因着谢家盯得紧,她怕将钱财露出来,谢家会想法拿走,贪心的舅舅舅妈可是连一两银子都不撒手的。 如今谢栩将谢府划开,谢家不能再像从前般盯着自己,顾莘莘便方便多了,需要时就拿点,让阿翠出去置备。 眼见要过年了,阿翠请人帮忙扯了好几匹布,说要给小姐裁衣,现代人顾莘莘会做古代没有的甜点,但裁布做衣是一窍不通的,只能坐在椅子上看阿翠忙活。 阿翠一边穿针引线一边拉家常,「马上除夕,等过了年,开春就是小姐生辰呢!」 顾莘莘原本懒洋洋靠在软塌上,闻言脑门似被雷噼。 过年就是她生辰!满十四岁!原身顾璇的情劫,那个在卜镜里曾占卜过的,初恋烂桃花要来了。 在原身的记忆里,她跟渣男初次相见就是十四岁生辰后不久,那会顾璇寄人篱下,心中闷苦,偷偷打马出门。不料驯顺的马儿在街上无故发狂,竟将进城投奔亲戚的秦勉撞伤,无奈下顾璇顶着压力,将秦勉带回谢府医治。
第42页 因着心中有愧,顾璇时常去看秦勉,见那少年唇红齿白,一脸书生气,说话温柔细緻,与过去在边疆看的粗犷汉子们截然不同,十几岁的少女情窦初开,被秦勉俘虏了。 得知外甥女要嫁给聘礼都出不起的穷小子,谢府当然极力反对,但顾璇抵死不从,同谢府彻底撕破脸皮大闹了一场,与秦勉一起离开。 两人在外成了婚,新婚燕尔很是甜蜜。但宅里不只夫妻两人,秦勉入城时还带了个少女,叫秦絮,小秦勉两岁,是秦勉的亲妹妹。顾璇难得有家人,热情地接受了这个小姑子。 至于新婚的丈夫,顾璇打算供他读书,日后科考博个前程。但真心对待丈夫与小姑的顾璇,却在某天发现,丈夫跟小姑竟然暧昧的缠在一起!狗血啊! 原来他们根本不是亲兄妹,而是合伙骗取她钱财的,两人看诡计败露,干脆下毒毒死原身……至于最后毒没毒死,顾莘莘不知道,因为卜镜到此就结束了。 无论如何,即将来到的烂桃花「兄妹」,秦勉与秦絮两人,同这谢府一样,坏透了! 不过现在她穿来了,不知后面的际遇是按原主顾璇的来,还是因为她的到来产生改变…… 不好说,毕竟是第一次穿越,没有经验,顾莘莘哭笑不得地想。 又转念一想,即便那渣男渣女穿来不算什么,还有什么比权臣大人更可怕!那是悬在头上的利剑啊! 原本说要刷刷好感度的,不仅没刷到,还惹恼了他。 想到这顾莘莘就愁,一手托腮无精打采看着窗外。 阿翠倒是忙忙碌碌,充满了临近年关的欢喜,裁了衣后,往窗户上贴过年喜气洋洋的红窗花,还在屋檐底下挂了宫灯。 顾莘莘看着看着,倏然打了个响指,「有了!」 今年的除夕之夜,天公不作美,月黑风高,无星也无月,紫藤小院里一片阴暗。 屋子里是有人说话,是小书童的,「少爷,今儿除夕了,您就歇歇眼,别看书了。」 说是除夕,别的院子里全都张灯结彩,唯有紫藤小院依旧幽暗。 小书童不敢说什么,追随主子这些年,他们家公子从不过节,想想也是,对一个连家都没有的人来说,过节是种折磨。 正想说点暖心话劝慰一二,院墙外的黑夜中幽幽飘过一道白色影子,半空中飘乎乎的,如鬼似魅。 他一惊,随即见更多的影子飘了过去。 大半夜的,小书童吓得快叫起来,结果看那影子上还写着点什么,是字? 他主子也察觉到了,抬头看去,才发现那飘来飘去的竟好像是旗帜? 第一面飘过的旗帜用毛笔写着「对不起~」第二面「我错了~」,第三面,「郑重道歉~」,「再来恭迎新春~」……云云。 一群人一头雾水,接着有个纤细的身影跳上紫藤,「哈哈哈,是我呀,新春快乐!」 底下一群人:「……」 上次她惹谢栩不开心,怕被人赶,她赶紧指着背上插的一大排白旗噼里啪啦讲,「上次我说错话了,我是无心的,今天我举了白旗来,诚恳跟公子道歉!对不起!」嗯,白旗就是投降认错的意思。只是人家是负荆请罪,她是负旗请罪,颇是勇于创新。 「还有,今天除夕,祝公子跟大家新年快乐!」 「还有……」 她竟然还从后面掏出了东西,「这是送你们的除夕礼物!」 那是一个红色六角宫灯,底下还挂着一串串小灯笼,朱红宫灯透出里面的光,下坠的小灯笼一嘟噜一嘟噜,看起来喜气洋洋,给这孤冷的小院增添了热闹与喜乐。 小书童原本对顾莘莘上回惹主子难过的事有意见,可这么一瞧,竟觉得她来的挺好,过去嫌她聒噪,这时便觉得热闹如此宝贵,再看看身边高虎,也是笑着的,便接了那宫灯。 对方肯接灯,顾莘莘很是意外,喜滋滋介绍:「这可是我自己找师傅学着做的!灯上的画是我亲手画的!就当给公子提前拜年了!」 虽说对谢栩的确有抱大腿的心思,对那天勾起他年少不好的回忆,她是心有愧疚的,过年不知送什么,思来想去,便亲手做了这个宫灯。不值钱,但真正是心意。 尤其是——她还加了自己非一般的创意。 于是临走前她还郑重叮嘱:「这可是我为公子亲手设计的,记得要叫公子好好生瞧!」 小书童跟高虎是动容的,在这清冷的紫藤小院,无人想到谢栩的除夕,只有她一个无甚关系的姑娘,冒着寒风巴巴来送祝福,难得。 直到——小书童将宫灯带进屋,正准备再主子面前替顾莘莘美言几句,结果众人一低头。 这是什么?灯上画的是什么?! 别的灯都是优雅的梅兰竹菊,或者各种拜年场景,而这 的确是副画,却是一副奇怪的画,不像时兴的泼墨图,而是用细细的笔勾勒出夸张的线条,似乎是一个人,只是眼睛极大,占了半张脸,另外,头跟身子的比例也完全不协调,头大身子小小,看着有种滑稽的逗趣感。 三个男人瞪着那画,没人看懂。 若是顾莘莘在,一定会笑眯眯,这是她画的q半漫画!主角就是权臣大人! 对,是她精心设计的,权臣大人q版图! 宫灯上八幅画,主角同一个人,但画面内容不同,有权臣大人低头看书的,有权臣大人院中赏月的,有喝茶的……总之,每一个都很q,每一个都很萌!
第43页 若是权臣大人真是现代穿过去的,能看懂,定要说一音效卡哇伊。 但眼下三个男人都没懂,瞧了很久,最后小书童率先出声,认出上面是个人了,「此画画风奇特!」 高虎接口,「但甚是传神,瞧那五官灵动,画的应该是个女子。」 「对,一个可爱的小娘子,日常做着各种事呢。」小书童指着小人大大的眼睛说。 嘻嘻……顾莘莘在远处神秘摇头,q版人物男女都是大眼睛,古人哪里分的出来。 倒是「小娘子」谢三爷终于反应过来,这哪里是女子,分明是他!他脸色微变,拿着宫灯想扔出去,看到画底下还有一行小小的字。 「送给公子的画像!」 「来自异国他乡的新丹青创作手法,开拓大陈国画师鬼斧神工新风格!」 「盼博君一笑!」 「不用谢——请叫我灵魂画手。」 谢栩:「……」 而小书童跟高虎则是面面相觑片刻,再憋不住,笑出了声!他们也看到了那行字! 那画上眨巴着水灵灵大眼睛还有长睫毛的q版娃娃,竟然是主子!他们将主子的画像认成了小娘子! 还有那什么新丹青创作手法,灵魂画手,画风果然与众不同,看着就喜感! 「……」歷来高冷不可冒犯的谢栩看着憋笑的两位僕人,难得地感到促狭,用衣袖挡住了宫灯,不许两人再看画,「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然后将宫灯从窗口扔了出去。 没想到,两个没良心的下属看着主子欲盖弥彰的一幕,憋笑的更止不住。 那画里的「小娘子」美得很,尤其是其中一张,头上还戴花呢! 有生之年,从没人这么逗过主子。 难得今年除夕有快活的气氛呢!因为这画! 谢栩绷着脸:「……」好气哦,这就是我的好下属! 两人最终被谢栩赶了出去,哪怕被赶出去,两人仍在憋笑。 笑完小书童在院里看见被谢栩丢弃的宫灯,思量片刻,将灯捡了回来,那些画面虽然奇特,但风格活泼可爱,很是喜人,加油君为人与众不同,画不走寻常路,心却是好的,画也用了心,多半是想逗少爷开心,只可惜主子性格冷硬,不上道。 暗觉丢了可惜的小书童将灯挂上院里树梢,想着怎么跟主子求个情把灯留下,却见主子正看向树梢这边。 小书童一僵,以为主子要发脾气,忙道:「我错了,我马上拿下来!」 不料主子看了灯默了半晌,黑夜中,那灯透着喜气与温暖,在这清冷除夕里噼开浓浓暗色,鲜活而生动的亮着,增添了年关的吉祥喜气。 这人间烟火,新春守候,小院里还是头一回呢。 谢栩默了默,最后说:「算了,挂着吧。」 年关就在小年轻们的磕绊打闹中过了。 春回大地,暖风拂面,鸟语花香的季节来临。 「灵魂画手」顾莘莘的小院里种了两棵梨花,正值花季,一簇簇一团团,如皓白新雪,又如云絮轻柔,随风飘扬,美不胜收。 天气暖和起来,才新作的冬衣脱下,换成春衣,顾莘莘的个子比去年长了一截,脚也长了小半码,阿翠预备再去採买织物来给小姐做春衣跟鞋,再见天气十分惬意,干脆道:「小姐,这次不用让旁人给咱代买布料了,咱们自己出去逛逛吧!」 来古代的时间不长,先前一直在谢家人的管束下,顾家主僕从不敢光明正大採买物品,更没好好逛过街,眼下阿翠建议不错,便说:「好,允了!」 片刻后,顾莘莘打马出门。 倒不是她想骑马,只是市集距离顾府较远,去得坐马车或骑马。 顾莘莘没有马车,院里马槽有两匹骏马,她拉过一头壮实的,带着阿翠坐上去。 顾莘莘是会骑马的,且骑术不错,不是在武校学的,而是在片场做武替学的,偶尔角色需要骑马,这是一个武替的傍身技能。 天气晴朗,风和日丽,为了配合骑马出行,顾莘莘换了身劲装,长发高束,精神抖擞,一手搂着阿翠,一手拎着马鞭,从背面看还以为是个神气的小公子带着个美貌丫鬟呢。 刚上马时顾莘莘有些激动,之前片场骑马为了安全,大多都是慢悠悠,不少更是在镜头前装模作样假骑,哪像现在,拉着马绳就可以学着江湖豪侠般快意驰骋! 过去她极喜欢金庸老爷子的《笑傲江湖》,里面的主角令狐沖,有一日抢了官兵的马,大摇大摆骑在路中央,甩着鞭子,用充满江湖流侠的痞痞姿态说:「他奶奶的!」 顾莘莘对着一幕印象很深,也特别喜欢豪爽坦荡、亦正亦邪的令狐沖,当下便也学着令狐沖,甩着马鞭道了声,「他奶奶的!」 后面的阿翠先是一惊,随后「噗嗤」笑起来。 马蹄哒哒跑的快,两人抵达街市。 难得上街,说是买布,两人还买了其他东西,银楼的簪子珠花,糖果铺的冰糖葫芦,老李家的卤食,还去茶水楼里听了会书。 一直玩闹到将近日落西山,两人方打道回府。 马背上,阿翠抱着买的东西开心不已,正跟小姐嘀咕着要做何种花样的衣服,前方一阵喧譁止住了两人的话。 两人抬头看去,就见前方路面挤满了人,有人在玩杂耍,圈了几层人观看,叫喊声不断,那杂耍队占领了道路,过路的行人就不好走了,排队一个个挪过去。两人骑马也跟在后面等着过,阿翠突然轻笑,往前一指:「小姐,你看前方那个小相公,唇红齿白,跟个小姑娘似的。」
第44页 顾莘莘原本趴在马背上左顾右盼,闻言往前一瞅,整个人都不好了! 那人群里的小年轻,可不就是秦勉! 利用原身还出轨小三坑害顾璇的渣男秦勉! 是了,顾莘莘想起来,这两人相识就是某天顾璇打马出门,不小心撞伤秦勉,由此相识! 不想穿越后,竟还是让她给碰见了! 顾莘莘拎紧马绳,仔细打量前方小年轻。 前方杂耍摊一派热闹,旁边还围了几个做小生意的,卖水卖糖人卖滷煮花生的,来蹭蹭杂耍摊的人流量。那秦勉就坐在卖水的摊子里,端着碗茶,旁人喝茶眼睛还看着杂耍,他却目光一直在周围搜索,他身后还跟着一个浅蓝衣的小姑娘,身形看着纤细柔弱,可不是他的「妹妹」秦絮!她跟秦勉一样,也在四处张望。 顾莘莘联想原身那回,温驯的马儿在街上无故发狂,突然风一般践踏过去,将秦勉腿骨踩断…… 顾莘莘一个激灵,莫非是秦勉兄妹自己碰瓷?他呆在这就为了等合适目标,然后想法扰乱马儿好碰瓷? 果然,前方秦勉搜全一圈,渐渐将目标投向顾莘莘,像是认出了她,那边,秦絮眼神亦是一亮,显然将有举动。 顾莘莘一声笑,将马绳握得越发紧。 呵,想碰瓷?老娘偏不! 她拎着马绳一扯,马便往后退,再一扯,马继续退,果然,那边秦絮秦勉发现她在退,悄悄换了个眼神,装作看杂耍换了个点,不动声色往前挪,就要跟顾莘莘拉近距离。 很好,碰瓷行为彻底坐实了。 顾莘莘不动声色,看他们往前,她就往后退,这一前一后,双方走舞步般你进我退,那两人终于不耐烦了,加快步伐接近过来,顾莘莘鞭子向马屁股一抽,拎着马绳反方向一扯,马儿顿时扭头往反方向奔去,「哒哒哒」的马蹄声离街道越来越远。 待得那两人反应过来,顾莘莘已经风一阵看不见了。 秦絮秦勉:「……」 那边,顾莘莘纵马跑的欢快,还大笑了两声。 阿翠不解,顾莘莘笑:「哈哈哈,没什么,就是碰到两个垃圾人!」 「垃圾是什么意思?」 「你不用管,只记得,珍爱生命,远离垃圾!」 其实顾莘莘在心中有想过,在看到秦勉的一瞬。 她想着是帮原身出气,还是彻底离这垃圾人远一点。 后来她还是选择了后者,穿越过来,面对权臣太尉的屠刀她尚且自顾不暇,哪还有心思跟渣男纠缠。 况且,若让原身重新选择,她可能也不愿再遇到渣男,为这种垃圾浪费心神,还不如做更好的自己。 但命运这事,真不是自己能决定的。 又过了十来日后,阿翠听府里的下人说,某处寺庙最近迎某个天神,那天去拜佛求香,极为灵验。 顾莘莘对拜佛兴致不大。但阿翠缠得不行,顾莘莘便只能打马,再次带着阿翠出了门。 已是盛春四月,万物生机盎然,寺庙所处的山林亦是葱葱茏茏,林木苍翠欲滴,天空澄澈明净,不是有飞鸟啾啾飞过,风景宜人。 两人在寺庙了求了签拜了佛,又逛了会风景,这才下山。 山下就一条路,刚走到某个转角,两人便是一愣! 那路边山石处坐着两个人,似乎在等着什么,可不就是秦絮秦勉! 这两人是追着也要碰她的瓷啊!越挫越勇!铁了心了! 既然如此,顾莘莘喊了声:「阿翠,坐好了!」 阿翠说:「怎么……」 后面一个「了」字还未说出口,主子双腿往马肚重重一夹,马匹旋风般沖先前! 「啊!————」 顾莘莘把秦勉脚踩断了! 踩~断~了~!! ——纵马过去,直接重重撞上! 既然你追着碰瓷,老娘就满足你! 双方都精神可嘉,公平。 她拍了拍手。 不就是想碰瓷后跟到我家去么?满足你们! 于是顾莘莘手一招,指着几个路人道:「两位小哥,我不小心把人撞了,您帮忙把人抬下山,抬到我府里,我自有重酬!」 非要逼我,那大家就斗到底吧! 这会秦勉跟秦絮也是蒙的! 万万没想到这姑娘直接粗暴地放马过来,还下那么重手,把人腿骨踩断了! ——要知道,上一世顾璇也只是把人撞骨折,而不是骨断啊,骨断比骨折痛多了! 秦勉躺地上撕心裂肺的喊,眼泪都出来了。 然后……就这般,一路痛着,回到了谢府。 抬到了谢府,顾莘莘挑了周围某个没人的院落,将秦勉塞了进去。 然后…… 请大夫了吗?没有,她坐在自己的小院里慢悠悠喝阿翠煮的银耳汤。 直到秦絮哭着找上门来,「我兄长他……」她抹着眼泪,泪光婆娑,颇有些林黛玉的娇弱,「姑娘你都不管吗?」 「啊!」顾莘莘如梦初醒,「你说是大夫是吧,我已经请了呀,可能在路上走得慢,你们再等等,马上就到!」 于是这马上就到……又是两个时辰。 秦勉都是活活疼过的呀! 好不容易等大夫来,替秦勉续了骨,固定上木头,顾莘莘全程在旁欣赏着秦勉的痛苦,然后故作愧疚道:「对不住啊,秦公子,马儿失控撞伤你,我也很愧疚,你放心在这养伤,我一定会负责到底!」
第45页 秦勉原本痛得厉害,闻言装作更痛苦的模样,哼唧道:「有姑娘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多谢姑娘……」 撑了撑精神,他又说:「但此番我兄妹进城,是为了投靠嫁姑母,巧的是,我姑母嫁的也是姓谢的人家,她姓秦,名菊芬,不知姑娘可认识?」 巧! 太巧了! 这不就是顾莘莘那二舅妈吗!! 那这事就有些矛盾了,这秦勉既是来投奔二舅妈的,为何又要碰瓷她! 想不出原因,只能派人去通知了二舅妈。 很快,二舅妈攥着帕子,哭哭啼啼来了,扑向床上腿断的秦勉喊:「我可怜的侄儿,你怎么成了这样!」 顾莘莘心知二舅妈一贯护短,亲侄子被自己撞成这样,多半会找事,就算不摆起长辈口气教训几句,也得从她身上套点好去。 结果竟然没有,她只是哭了几句,便命侄儿好生养着,不仅没有责怪顾莘莘,反而将她拉到一旁,说了不少体己话。比如谢家被谢栩分割出去,长辈们见顾莘莘的次数也少了,她不能像从前一样照顾顾莘莘,对此内心有愧,说到动情处,还将顾莘莘的手拉了又拉。 顾莘莘当然不信,但在虚情假意中听到了一件事。他们虽对簪花小院不闻不问,却没忘了外甥女跟宋家的婚事,那大舅舅不时就修书送往京城宋府,生怕宋府忘了千里之外谢家的姻亲。 至于宋家有没有回信,不得而知。但从此可见,谢家是不会放弃外甥女这枚棋子的。 只是二舅妈现在似乎对这档婚事不那么热情,让顾莘莘照顾好自己的侄儿,便走了。 她走后,顾莘莘也去忙了。 最近,她研究了一种花果茶,春天喝最是清新爽口。 在厨房里捣鼓了一下午,忙到天黑,顾莘莘美美喝了一杯,给阿翠留了一杯,再看向多余的几杯——除夕那一夜,顾莘莘送去了别出一格的花灯,不知道谢栩那边什么反应,她可以借这几杯清新花果茶去问问情况。 于是她端着花果茶出了厨房。 便是那么巧,走了没多远,过前方假山时,她跟一熟悉的个身影遇到。 小书童。 小书童是夜里给主子去雍景阁找些书本的,迴路上就撞到了顾莘莘,一眼就被顾莘莘的模样惊到。 顾莘莘既然是去献宝的,当然做了装扮,不过今天的装扮不同寻常,她戴了个狐狸小面具。 面具是顾莘莘那天去集市顺手买的,平日她去见谢栩都是带着斗笠跟纬纱,绢纱重重叠叠,飘逸好看,但使用不便,尤其是爬墙时总刮着树枝或砖块,于是她便想换个遮掩,这面具是个小白狐狸,水灵灵吊梢眼,额上还有一簇火焰似的花钿,活泼灵动,漂亮神气。 而顾莘莘的瞳仁就从那狐狸眼眶里透出来,黑眸灵动活泼,骨碌碌的转,下面露出薄而嫣红的嘴唇,少女之气更为俏皮可爱。 小书童对她的新装扮一怔,而顾莘莘已然将手中花果茶送过去,招唿道:「巧啊小书童!来来,我刚好研究出了新品,快尝尝!」 小书童便接了。跟顾莘莘啼笑皆非的打了数回交道,如今他已放下警惕,这女子不过性子脱跳了点,没什么坏心,最重要的事,做的点心很好吃,回回都有惊喜,眼下又有新的惊喜送上来,他赶紧接了茶,尝了几口。 顾莘莘见他端着茶杯拿书本不便,便给他分担了些,两人抱着书本,踏着夜色一起向前走。 小书童喝到一半,突然想到什么,期期艾艾提了个要求,「那个……你下次能多带点嘛,高虎大哥也想尝尝……」 顾莘莘脑里立时浮起那个总在门口站岗,大壮个好奇又羞于开口的脸,她噗嗤笑,说:「当然有啊,我备了他的啊。」 「那就谢谢姑娘了!」竟然有人接口,是高虎的声音。 顾莘莘一抬头,得,不知不觉跟着小书童已经走到紫藤小院门口。 许是盛春之夜格外迷人,天上有星光,风里有花香,谢栩今夜没呆在房里,而是跟着高虎呆在院落,主僕两一个站,一个坐。 顾莘莘立马扬起了笑,今日不用翻墙了,她撒开小短腿跑过去说,「公子!超好喝的花果茶,你要不要?」 她戴着小狐狸面具,笑的眼角弯弯,一脸真挚,那狐狸面具没有全遮住她的面容,眼眶里透出她的大眼睛,她本就眼大珠黑,眼睫浓密且长,衬着那灵动的狐狸面,显得她笑意越发灿烂浓郁,比这盛春夜里的花香还浓烈。 与她的热情相比,谢栩则是皱眉,转过身去,道:「不要。」然后再不理她,进了屋。 顾莘莘:嗯?她好歹给了他新年祝福的,怎么还这么淡漠呢。 顾莘莘悄悄向小书童招手,「怎么,你们主子不喜欢那盏宫灯吗?」 小书童:「还行吧,虽然他眼下表现的有些别扭,但我挂了,他也没让取,应该还是接受的。」 「那他怎么不理我,难道他很讨厌我?」可不能讨厌啊,不然我怎么刷好感度! 小书童:「不知道,但你是这几年跟他说话最多的女子。」虽然都是你死赖白乞说的。 顾莘莘:「……」她才跟谢栩说了多少话啊,加起来有没有十五句! 他从不搭理女人的吗? 「他是不是不喜欢女人?」顾莘莘问。
第46页 小书童为难,「不清楚,可能吧。」结合主子的身世来看。 「啊?」顾莘莘思维跳脱了,「难道他喜欢男人?」 小书童气得用手比刀:「当心我们主子杀了你!」 而屋内,一对目光果然含着杀意射过来,竟是听到声音的谢栩。他耳朵居然这么尖! 顾莘莘咻一声跑了。 狂奔回屋的顾莘莘并不知晓,当天夜里,二房秦氏又去了秦勉的院子。 秦氏脸上再不见面对顾莘莘虚伪的笑,肃容对秦勉道:「方才那丫头在这,我话不好说,总之,你把我的话记清楚了,千万笼络好了她。」 疼痛让秦勉皱眉:「可她也太狠了,竟纵马将侄儿的腿……」 秦氏道:「那你且把这事记得,届时连本带利一起讨回!」 秦勉颔首,「姑妈说的是,只是您真确定情况如此么。」 「不然呢!」秦氏冷笑:「这小丫头,差点把我骗了,她那个死鬼娘,留了好一手呢!」 「眼下我既知道,就会拿到手,不然留给大房吗?这些年,大房得了太多好处了……」 秦勉拍马:「姑母远见。」 秦氏又转头看向房里的秦絮,道:「我竟不知道,我那蠢弟弟何时多生了一个女儿?勉儿,你是哪来的妹妹啊。」 她自进来就看到秦絮,却故意不闻不问,有意观察那秦絮反应,那秦絮也不声不响站在那,水蓝色衫裙,身姿娉娉裊裊,自有一端风流。 秦勉道:「姑母,她不是坏人,是来帮我们的!」怕对方不信,他脸红了红,道:「这位姑娘绝非俗人,她是个仙姑……」 秦氏瞠目,「仙姑?」 「是真的,不然我们哪能每次都堵得到顾家那丫头,多亏了他……」 秦勉接着低下头,凑到姑母身边絮絮说道。 这边,顾莘莘亦是在想这码事。 从紫藤小院回来后,夜风吹得她脑仁清醒,平日里除了攻略权臣一事,入住谢府的渣男秦勉跟秦絮她也得想想。自二舅妈搅进来之后,顾莘莘便觉得事情朝着不可莫测的方向去了。 目前来看,最让人蹊跷的是,这天大地大,不说别的,就这小小的县城,城里城外到处是地儿,怎么秦勉跟秦絮每次就能堵到她!跟专门算好了点,守株待兔似的! 想想原身的遭遇,那几人是为图她财而来的,这动机是真的吗? 还有秦絮,为何非要伪装成秦勉的亲妹子?伪装成个丫鬟或别的不行吗? 想不明白。顾莘莘招来了卜镜。 先是问秦勉,想看看秦勉来此的目的。 果然是图财,镜子里的秦勉正趴在桌上,打着算盘,计算财物。 这王八蛋,按理说一介书生,该是醉心科考诗文,可秦勉镜里那打着算盘喜滋滋的模样,倒真像那帐房先生了! 肯定了秦勉的动机,顾莘莘的卜算换了秦絮。 第一卜秦勉的正常,第二卜秦絮的便蹊跷了!镜子里竟然空洞洞什么也没有! 真是见了鬼了! 要知道,顾莘莘卜算这些年,除了死人卜不出来,其他不可能没有画面,但来到古代后,怪事接着一件连一件,过去她算自己,画面空洞洞,就当她是未来要挂吧,可这秦絮怎么也是空洞洞,她明明算得是眼下的事,眼下秦絮明明活得好好得呀! 难道是卦像失灵? 既如此,那休息下,明天再试。 休息了一晚,顾莘莘还来不及再试,有人找到了小院里来。 大舅妈陈氏! 昨天是二舅妈,今天换大舅妈了,多半也是因为秦勉! 果然,大舅妈直接问:「听说你昨天带了个少年郎回来?」 「嗯。」顾莘莘没什么好瞒的,那么个大活人带回府,全府上下都看着呢,能瞒哪去。 只是大舅妈这么紧张,一大早来说事,难道还是因为顾莘莘的婚事? 她又猜对了,大舅妈说:「我跟你舅舅现在对你管束不如从前,但始终是你的长辈,你要记得,你跟那宋府的公子还有婚约在身,切莫做出让我们为难的事。」 顾莘莘腹诽,谢府被分割了后大舅舅家再不曾来看这个外甥女,平日就嘱咐厨房供给寒碜的一日三餐,维持最低的生活标准,要不是顾莘莘偷拿自己的钱贴嘴,或者蹭蹭谢栩的小厨房——分家后的谢栩拥有了自己的厨房,偶尔有好伙食,厨师还会通知簪花小院去端点尝尝,顾莘莘不知道这是谁的意思,或许是小书童对自己送美食的一种回报,但看谢栩没有反对,就当默认蹭他的了。 要不是自己有多个途径混吃喝,不然就她这十四岁急需营养发育的年头,光靠舅舅舅妈的「抚育」,个都蹿不起来了,舅妈竟还好意思敲打她! 如此从侧面验证,二舅妈说的没错,大舅一家还惦记着那婚事,巴巴写信去宋府,对方没回应还仍然不死心,生怕顾莘莘一个不小心跟别的男人跑了,自己亏了大。 顾莘莘也不发作,只往秦勉养伤的偏远一指,「舅妈说笑呢,是我将秦公子腿撞伤了,无奈才让他进府医治,没别的意思。再说了,他是二舅妈侄子,我不让他进府,二舅妈也会想法接进来的。」嗯,机智,将锅推给二舅妈。 大舅妈果然转移了想法。 的确,她要不是碍着是二房的侄子,早把人赶出了门,还要这穷酸住在谢府!昨晚她听到这事就不舒服了,就找过二房,结果被那奸猾的商户女打哈哈绕了过去。
第47页 还是得想法敲打一下……大舅妈想到这不由有些烦躁,捏捏眉心走了。 对付完大舅妈,顾莘莘靠在小几上休息。 原本想继续存点体力再去卜一卦,就见一个小厮急忙忙跑来,道:「表小姐!您快去看看吧,秦少爷不好了!」 不好了? 做什么妖呢,顾莘莘去了偏院,就见秦勉躺在床上,抚着受伤的腿骨,不住呻.吟。 得,他的不好了就是痛? 昨天才接完骨,没过疼痛期也是应该的,见秦勉痛得额头出冷汗,顾莘莘质问屋内的下人:「没眼力劲儿的,秦公子痛成这样,你们不去请大夫,喊我来作甚!我是止痛药吗!」 小厮们低头羞愧,倒是秦勉在痛苦中出声,「不,不关他们的事,是我请顾小姐来的……」 秦勉红着脸啜喏:「这续骨之痛无法消除,大夫说只能挨过去,我……我就是想看看顾小姐……」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将头垂得更低,「小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请小姐坐一会,一会就好……」 顾莘莘眨巴大眼,无辜地问:「我坐一会能有什么用?」 秦勉的脸更红了,似情窦初开的羞怯,声音也更低,「有小姐陪着……好像不那么痛了……」 顾莘莘:「……」 所以这渣男哪里是痛,是在藉机试图撩她? 敢撩她? 作者有话要说: 第19章 插pter19 嘴贱 站在床角的秦絮出了声,她一直在房里,围着床榻忙来忙去,一会给秦勉端药,一会餵水,十足好妹妹姿态,她闻言说:「小姐莫怪,兄长并非有意冒犯,只是他是直性子,有什么说什么。」 哦,这是打算当助攻了? 可惜啊,我晓得你不是他妹妹,你们来这居心叵测! 顾莘莘便往床榻旁一坐,顺势而为,「行,秦公子的伤既是我造成,陪一陪也无妨!」 「来呀!」顾莘莘手一挥,「顾公子今天要敷的药呢?我对公子伤情颇为愧疚,愿亲自伺候。」 秦勉接骨包扎了,但为了加速伤口癒合,每天得稍微拆下布带敷一次药。 秦勉不料顾家小姐这般主动,一时没想好应对的话语,就觉腿上一凉,被子竟被人掀开,对方已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扒了他腿上绷带,某湿润物一按去下,秦勉「啊!」地大叫! 顾莘莘的手已经按着药用力地「敷」在了秦勉的断骨处。 这里要着重表扬她最近翻墙攀爬训练出的臂力,这一使劲,骤然朝着痛处下手,秦勉痛得脸都白了! 「咦!怎么,我敷的不对吗?那这样?」 「啊!」再一声痛叫。 顾莘莘这才装作惊慌的收回手:「啊!对不起对不起!秦公子!我没给人敷过药,你是第一个……」她也学着秦勉脸红红的模样,垂过头羞答答地说,「没经验,抱歉啊!」 秦勉痛得倒吸气,但看顾莘莘羞怯又自责的模样,只能忍痛说:「无妨,让下人来吧!」 「或者,喊我妹妹来……」眼神向秦絮求救! 「这怎么行!我是真心伺候公子的!」顾莘莘又按了一下,手劲装着温柔了些,仍然按在痛处上,秦勉这回差点哭了出来。 估计再按几下,秦勉断骨处就要重接了。 最后是秦絮抢过顾莘莘手里药碗,道:「顾小姐千金之躯,这点事,还是我这个做妹妹的来吧。」 然后将顾莘莘挤出了床榻旁,彻底断开了顾莘莘跟秦勉拉扯,这才救了秦勉半条命。 顾莘莘瞧着痛到喘气的秦勉,轻哼。 敢算计老娘!管你们啥目的,来啥我就接啥! 小整了渣男一次的顾莘莘愉快回屋。 她以为渣男会吸取教训,不想,翌日秦勉又以腿痛为藉口将顾莘莘喊去。 不过这次秦勉提前敷好了药,以防顾莘莘折腾。 但哪能拦得住折腾小能手顾莘莘啊,她藉口被子没盖好,用力对着伤口处一拍! 秦勉:「啊!」 秦絮:「……」 第三日,依旧喊了顾莘莘。 秦勉这次不仅药敷完了,被子也压得实实的,生怕顾莘莘下手。 顾莘莘便没有拍,接过丫鬟送来的汤药——除了伤处敷的药膏外,还有每日两次的汤药。 秦勉以为拿着小勺餵个汤药简单,便同意了,没想到顾莘莘丢了勺,直接给秦勉端着灌进去,差点把秦勉呛得半死! 第四日,秦勉什么都不敢了。 不敢敷药,不敢盖被子,不敢喝汤药! 顾莘莘却笑眯眯自带了碗药来,说:「昨日汤药见公子不喜,便寻大夫再要了改进的方子,这次药应该是可以入口的,且具有滋补作用,公子千万不能推辞。」 这次没有强灌,但秦勉觉那药奇苦无比,舌头髮麻,整个人都不好了! 顾莘莘竟还在旁边拍掌欣慰,「良药苦口,公子喝了这药,定会早日康復,伤痛无忧。」 回头阿翠问顾莘莘:「那药很神奇吗?看小姐你端给他一路撒一滴都心疼!」 顾莘莘:「当然,那是奇药!喝一次肾虚肾亏,多喝几次,就可以同我们做姐妹了!」 阿翠:「……」 接着各种理由的第五日,第六日……一直到秦勉都生出了质疑。 他问秦絮,「仙姑,您真确定我们这计划,能打动她的心?」
第48页 秦絮坐在一旁,褪去了在外人面前做小伏低的姿态,薄唇微抿,容色清冷:「当然,在我的卜算里,她未来可是嫁了你的。」 「她还为了你,跟谢府大吵一架,带着全部财产,包括你跟你姑妈想要的宝物,从谢府里搬了出去!」 为了让秦勉相信,她着重强调:「我的卦像从不会有错,你是亲自验证过的,之前我每回都算准了她出现的地点。」 秦勉的焦躁渐渐被安抚下来,仙姑的卦他是看着应验的,而那句「带着全部财产与宝物」等字句,让秦勉的心情好了起来。 秦絮又适时地说:「她现在这般对你,可能是脾气顽劣,故意考验你,你千万要坚持,莫要半途而废!」 秦勉想着心中所图,受教:「仙姑言之有理,晚生定会加把劲,不负卿与姑妈所託。」 这两人鼓舞了士气,那边顾莘莘也不会坐以待毙。 她再次卜算了一次秦勉,这次,秦勉没有打算盘,而是在端详什么物品。 一个长宽约一寸大小的方块,木制成,涂着棕桐油,不知何种造型的物什,现代人出身的顾莘莘盯了半天,愣是没看懂是什么。 一卦完后,她接着卜问了秦絮。 卦像依旧黑洞洞,什么都看不到。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问卦秦絮,中间几天但凡她有精力都会问,仍是问不出任何画面。 秦絮是个活人,卜镜却不出画面,蹊跷得前所未有。 这几天她想过一个可能,也许她从根本上就被骗了,秦絮就不是她的名字,只是她忽悠人的幌子,对于一个假名字假身份,卜镜如何算? 另外,她还想起另一件事,现在社会曾有些不知真假的灵异卜算论,说,卜算师无法卜算另一个灵力更高的卜算者。 若这定论为真,莫非秦絮也同她一样,是个拥有异力的卜算师?且能力在她之上? 虽说不可思议,可这世界之大,任何事都没有绝对的可能。 若秦絮真是同她一样拥有异力的灵异者,那她来的目的是什么? 顾莘莘头有些大,竟生出哪怕自己身怀异力,也并非事事万能的无力感。 顾莘莘的猜想没有错。 这一刻的偏远屋宅中,秦絮回到自己的房间,正对着镜子自语。 她掌心正放着枚镜子,造型比中土的镜子更为少见,镜沿刻着蜿蜒的藤蔓,典型的少数民族之物。 在观察了镜面许久后,她失落地放下镜面。 接着,房间帷幔后走出一个身影,纤纤细细,看着是府内丫鬟打扮……但那飘忽的眼神,绝非谢家僕人。 多半是打晕或者打死了谢家哪个丫头,冒名顶替进来的。 她站在秦絮背后,轻声道:「主人,歇息吧,卜算太久您也累了。再说,谢府那丫头隔得不远,万一被她发现就打草惊蛇了。」 秦絮冷笑,「她?她可不比过去了,就她现在野路子的手法,也能算得出我?」 丫鬟点头,颇有些自豪,「是,主人可是教内亲传的卜术。」 秦絮也有些得意,只是想到自己的心事,眉头復又皱起,失落地靠在椅上。 丫鬟问:「主人还是没找到大人的下落吗?」 秦絮闭眼点了下头。 丫鬟安慰,「天大地大,哪能那么容易找到,眼下主人找到这丫头就行了,这丫头跟大人命格相连,是最好的线索。」 秦絮笑容又冷厉起来,「不然我千里迢迢到这来为了什么,还要日日面对一个噁心的废物!」 「只盼那废物能快点靠近她,套出更多的秘事才好。」 话说到此,她不愿再说了,只指指头,「卜算久了,头痛得厉害,你给揉揉。」 「是」。丫鬟乖巧伸出手,揉了上去。 深夜的紫藤小院尚未入眠。 谢栩倒是平静,靠在窗台,正捧着几捲纸张阅览,似乎是信笺之类,不安分的是旁观伺候的书童,时不时就往窗外看一眼,目光落在那斑驳的墙头上。 接着他暗数:「一、二、三、四、五……八!」 被他扰得不耐,谢栩合上信笺道:「好端端数什么数!」 小书童不解,「小的是在想,加油君好久都没来了,足足八天呢!」记得这般准确,因为他足有八天没喝到各种口味的饮品了,尤其是奶茶!往日那小女子没事就来,那奶茶的丝滑香醇,夜里梦醒时分都记得。 自上次来送了一次奶味的花果茶后,总爱频繁爬墙头的女子莫名消停了,反常啊。 莫不是上次公子凶了她,她便不来了? 不像,那女子皮厚的很,不会是这个原因。 念头一转,他嘆气:「小道消息说这府里来了个姓秦的公子!那小女子天天往他院里跑,殷勤的很,不知真假!」 「先前对您那般热情,现在倒是说变就变……果然女人心海底针!」小书童点评。 谢栩目光落在书上,并不做声。 小书童嘆了口气,说:「就这样吧,反正少爷你也不待见她……不来就不来。」 嘴里说着,语气却有些失落,若是那女子真不来了,以后就没有各种变着花样的吃食了! 而且,他看向安静的墙头,别说,被她夜里闹惯了,最近她没来,像少了点什么。 放下手中信笺,谢栩亦是瞟了墙角一眼,他这靠窗的书桌位置,视线极为开阔,推窗便刚好看到院落,尤其那常被某人爬墙的位置,恰好对上。
第49页 偶尔的确不喜她,可真是被吵惯了,骤然安宁下来,有些反常。 大概是长夜太冷清,在谢栩整理完信笺后,小书童提议出去走走,透透气。 于是,主僕三人出了院子。 今夜月朗星稀,夜空如墨。庭院花香,树影摇晃,主僕仨在夜景里转了一圈,逛够了,打道回府。 不等走回院落,老远就听到哼哧哼哧的声音,夜色中冒出一个黑影,似一只挪爬的大仓鼠,扛着另一个重东西,艰难地往前挪,不时还听到她自我鼓劲,「嘿呦!嘿呦!加油啊!」 可不是加油君顾莘莘! 说起来,紫藤小院当真误会了顾莘莘。她不是不来,而是对秦絮秦勉的身份起疑,这几晚都在卜算。 卜算极耗心神,每次卜完顾莘莘像被几十个大汉反覆蹂.躏爆打了一顿,头晕头痛,精神萎靡,没有力气来紫藤小院,更别提爬墙头。 今晚她自知好些天没来刷好感度,怕权臣大人忘了她,便强撑着身体过来,没有力气爬墙头,刚好看到附近一架搁在花园里的梯子,她喜出望外,遂搬来,准备做翻墙工具。 月光融融,她拖着长长的梯子,一步步往前挪,嘴里嘿呦嘿呦不断。 画面十分喜感,紫藤小院一群人谁也没说话,就在她背后悄悄站着,静默地看对方搭着梯子爬自己的墙。 顾莘莘犹然不觉,将梯子架在墙上,手脚并用往上,终于爬到了最顶上,用熟悉的口吻,拖长音调朝屋内喊:「公子诶——」 「我胡汉三又来了!」 「公子……」 「咦,人呢?」 叫了半天没人应答,顾莘莘趴在墙头纳闷,平时一旦大张旗鼓,那小书童高虎必定会出来,没准还会有竹篙相待。 但今天什么都没有,再仔细一瞅,整个院子漆黑一片,就连谢栩时常亮到半夜的灯光都不见了。 咋回事啊,今天这么早都睡了? 不科学啊。 直到后方传来极细微的声响——顾莘莘背后,三个男人像看着一幕逗趣的默剧,尤其是小书童,见墙头上的女子抓耳挠腮,到处找人。他拼命捂着嘴,最终忍不住「扑哧」笑出声。 便是这一声动静,墙头的顾莘莘一惊,下意识扭头看去,然而这梯子并不稳,她骤然动作下,脚下一崴,整个人失控,跌了下去。 从高高墙头落下的一瞬,风声从耳边擦过,顾莘莘心底大喊不妙,嚷道:「接住我呀!啊!啊!啊!」 三个男人在场,必定能接住自己,顾莘莘心里稍安。 果然,三个男人皆有了动作,然后,一个慢了一步,一个快了一步,还有一个刚巧在她身下,见她掉下来,默默往后退了一步。 「砰」! 脸朝下摔倒在地的顾莘莘:「……」 什么!三个人! 没一个人接住她! 好气! 顾莘莘脑袋朝下扎在草皮里,活像个埋在地里的萝蔔,好在草皮够厚,她没摔到什么,只是头上都是草絮,身上衣物也刮的脏兮兮的,她爬起来,狼狈地看向三个男人。 其中,三男人里出手最快的就是高虎,他是真心相救的,结果速度快了,没接住人,扶住了梯子,小书童也接住了,却不是顾莘莘,而是顾莘莘除了梯子,还带来的食盒。 至于谢栩,便是最可气的第三人。 明明可以接住,却后退一步,避开的那位。 若说前两个人是有心想接住她,那第三个是一点想法都没有的。 还真是……认识了小半年,出事巍然不动毫不在意!顾莘莘瞅着第三个男人,心里腹诽了无数句,又吸气收了回来,谁让人家是权臣呢,打不得,骂不得。 憋屈的场面最终被小书童打破,倒不是他发觉了主子与加油君之间的暗潮涌动,而是对怀里食盒蠢蠢欲动,刚刚还在屋里抱怨好些天没遇到顾莘莘呢,眼下吃的就来了。 这会,食盒里传来了热腾腾的香气,闻着像是从未吃过的新品,小书童腹内馋虫加了起来,宵夜的时间该到了。而一侧高虎嘴上没说,眼神也悄悄瞟过去。 惭愧,最近他跟着小书童一起变馋了。 顾莘莘见两男人都瞅着食盒,便说:「拿去吧。今天做的是将军鸡块。」 原本就是给他们准备的。 只不过这玩意原名叫上校鸡块,顾莘莘怕古代人听不懂而已。 见顾莘莘并没有气恼自己没接住她,小书童欣慰了片刻,打开盒盖,跟高虎吃了起来,新鲜的鸡肉末加胡椒粉做成小饼,进锅快炸,味道外酥里嫩,不错。 两人吃了几块,看向了主子。 自己吃,主子干看着不好,可要将手里的吃食给谢栩又不合适,毕竟这美食是加油君做的,这会加油君明显对主子气鼓鼓。 顾莘莘瞟瞟两边,算了,她大人有大量,权臣大人本就是个没有绅士风度的,没必要计较那么多,于是她缓了脸色,拿着剩下的鸡块递过去。 「公子,尝尝。」 总归是没接到加油君,小书童多少有些惭愧,便跟着帮腔,「少爷,真挺好吃的,你试试!」 说起来,至今谢栩都不肯吃顾莘莘的任何东西,戒备心真够强的。 「没毒!你这人怎么就不相信呢!」做了那么多回美食就是为了权臣大人,对方一次也没吃,顾莘莘难免失落,好感度没刷起来,对方还不认可她的厨艺,也让她感到挫败,她想证明自己:「这可是刚刚出炉的!香的很,我捣鼓了半天才做出来!」
第50页 权臣大人毫不动摇,甚至话都不愿说,保持着平静又淡漠的脸,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前一刻坑顾莘莘被摔了个狗啃泥的不是他,长袖挥挥,风轻云淡就往屋里去了。 顾莘莘:「……」 不吃东西就算了,主动讲和都不理会?枉她大半夜跑过来,又是拖梯子,又是摔跤的,容易么…… 当下她追在后面急道:「公子,你赏个脸试试嘛?」 「鸡肉可是有高营养的,促进生长发育呢!这个年纪就该多吃点!公子,你看看你,太瘦了!」 「我是为你着想啊,我都不好意思告诉你,太瘦的男人!不.举啊!」 「咳!」小书童跟高虎的鸡块齐齐噎住! 前方,原本从容不迫的谢栩亦是僵住了脚步。他没有回头,身体却在一瞬绷紧,不用猜,脸绝对黑了个彻底! 他缓缓回头,一双乌沉沉的眸子,堪称来自地狱的凝视! 他薄唇开启:「你再说一句试试。」 顾莘莘勐地缩了下脖子! 作死啊!脱口而出这种话!说未来的佞臣不.举!嫌脖子不够往闸刀送啊 顾莘莘一秒钟都不敢呆,嚷着:「啊小人不耽误公子休息晚安!」咻一声,一路黑尘滚滚——先前拖个梯子还累的哼哧哼哧费力无比的她,在太尉大人的威压下竟将梯子扛起来跑的飞快!眨眼间消失在夜色里。 恐惧的力量真大! 小书童,高虎:「!」 作者有话要说:太尉大人:「呵呵,我举不举,你以后就知道了!」 第20章 插pter20 跳湖 谢栩面色紧绷,比这夜色还黑。 眼见那两下属还拼命憋着尴尬与笑意,他一眼瞪过去,「前几天交代的事,你们查差出来了吗!」 嗯,权臣大人略有难堪,迅速转移话题。 小书童敛住表情,不敢再笑话主子,忙道:「查了查了,可目前线索就那么多!只查出那位贵人姓季!」 谢栩揉揉眉心,想着要事,才将心绪彻底收了回来。 这是他最近挂在心头的事,举足轻重。 小书童不敢懈怠,保证道:「少爷放心,我会让人一直跟进!一定加快查出贵人具体的行踪!」 这一晚顾莘莘没睡好,想着又得罪了魔头大人,愁啊! 翌日,她想过去解释,发现紫藤小院门口贴了张纸条,上面赫然书写——「某人与犬不得入内。」 顾莘莘:「……」 这个某人指得是自己吧,嘴真毒啊!证实权臣大人真生气了,她是不是还得感谢他,给了她留了颜面,婉转的写了个某人,而不是把她的头像直接画在门上。 小书童跟高虎立在门口,同情的看着顾莘莘,奈何主子的命令让他们无法放水。 小书童嘆气:「我们也想放你进去,可你冒犯了主子作为男人的尊严。」 高虎强调,「岂止冒犯,是放在脚底蹂.躏践踏啊。」 顾莘莘:「……」 顾莘莘灰熘熘走了,想着权臣大人这气如何才能消,头疼。 还没想出法子呢,秦勉的小厮又找来了。 这次秦勉的动静可是让她吓了一跳。 顾莘莘进入屋子时,就见秦勉盖着被子在午睡,旁边安静陪着秦絮。 顾莘莘暗想,都睡了还喊我来作甚?欣赏睡颜么!你也不见得有多好看啊! 顾莘莘可不是原身顾璇,并不欣赏这种唇红齿白的男子,若要选择,她更喜欢宋致那种世家子弟的风姿俊逸,或者谢栩那种面上羸弱腹内暗黑的反差美。当然,后者她只能欣赏不敢肖想。 是以秦勉「恬静」躺在那,她的内心毫无波动,只想一二三四二二三四,按着伤腿,再来一次。 此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原本熟睡的秦勉嘀嘀咕咕出了声,梦呓一般,「顾小姐……顾姑娘……」 顾莘莘内心险些爆粗,这还没完,秦勉将放在被子外的右手伸出来,凭空抓了几下,竟巧合的握住了顾莘莘的手腕。 嘴里还在说:「顾小姐……不要离开我……」 顾莘莘瞪目,他这是想做什么!勾引她么! 床上秦勉慢慢睁开眼,像是醒来了一般,惺忪转了下眼珠,将目光落在顾莘莘脸上,装作惊讶的说:「顾小姐……」 握着对方的柔荑却是丝毫不松。 顾莘莘只能将手扯了扯,秦勉这才意识到自己拉着对方的手,迅速做出惊讶的姿势,然后道:「唐突了,顾小姐……我怎么会做出如此冒犯之举!」 顾莘莘瞅着他笑,倒是一直坐在床尾的秦絮低声说:「哥哥梦中还在念叨着顾小姐呢!」 秦勉脸一红,啜诺着:「当真?晚生不是有意的……」 既然事都做了出来,秦勉干脆豁出去,道:「顾小姐,我实在忍不住了……晚生对你,对你一片痴情……」 顾莘莘惊了,秦勉还在说:「晚生不敢矇骗小姐,自在街头见到小姐第一面,晚生便念念不忘,后来再寺庙外再遇小姐,晚生便觉是上苍垂怜,哪怕……哪怕被小姐撞断腿,小生亦是甘之如饴。」 他表白说完,再用分外爱慕的眼神瞅着顾莘莘,生怕顾莘莘不能接受他拳拳热烈的心。 坐在床角的秦絮也期期艾艾插话,「顾姐姐,我兄长不似那些浪荡子,他若喜欢,必然是真心……望小姐垂怜我哥哥……」
第51页 呵,还姐姐的喊,拉关系一唱一和玩双簧呢! 看谁玩的过谁! 于是顾莘莘侧过脸,含笑带羞地娇嗔:「秦公子,你……你怎地这般大胆……」 然后她一捂脸,羞赧地扫过那拉着自己手的男人,做害羞状牵起裙子逃走了! 妥妥一个少女怀春场景! 顾莘莘走后,秦勉怔了半晌才尤为不信地看向秦絮,「这……就成了?」 想来那女子果然如仙姑卜算所说,早对他情根深种了,就等着他戳破那张纸呢!秦勉不禁为自己得意,原来他竟是这般迷人。思及此处,秦勉不禁讨好地看向秦絮。 而另一边,顾莘莘害羞地回到了自己的小院,一路小碎步捂着脸,真跟脸颊滚烫似的。 一直等到进了房,关上门,顾莘莘脸上害羞的假笑瞬时褪去,变成了冷笑。 阿翠迎上来道:「小姐怎么了?」 顾莘莘道:「没嘛,被人勾引了!」 「啥?」阿翠吓得差点蹦起来。 顾莘莘没管阿翠,却想了非常重要的一点——秦勉秦絮如此卖力表演,就是为了她的财,那她到底有多少银钱,值得人这般肖想? 她穿越不久,即便晓得原身娘偷偷压箱底留了体己,可她一个现代人,对古代的钱没有具体概念,更没有正儿八经数过。 这次她必须心里有数,她跟阿翠说:「去,把我娘留给我的箱子翻出来。」 阿翠便从床底将箱子翻了出来,打开一看,果然有些碎银跟银票,还有一些顾夫人过去的首饰,珠花髮簪。 顾莘莘将银钱掂了掂,古代银子跟电视上一锭锭规规矩矩的银元宝不同,大多数人家使的银子,都是碎银,大小不一,重量不同,顾莘莘不晓得这些碎银重多少,又如何计算价值,只能再次求助阿翠,「这加一起,大概有多少啊?」 阿翠算了算,「大概三四百两吧。」 现代社会的电视小说总误导读者,吃顿饭几千两,街边随便买点什么几百两,净是胡扯,古代银子的购买力相当可观,一户中等人家,一年的花费只需十几两。甚至有很多贫苦百姓,除了铜板,一辈子连银子都没见过。 即便有了心理准备,顾莘莘还是不明白这些银子能在本朝有多大价值。 她便问:「那三四百能买多少东西啊?」 「若放在我们这县城来算,两处宅子,几个门铺吧。」 「若放京城或者其他大都城,地价贵,可能一套宅子都买不了!」 「啊!」顾莘莘道:「也不多啊!」她还以为自己坐拥多少巨富银钱呢! 三四百两,对普通人家来说是笔大财富,但对于一个出身将军之家,娘家亲戚亦是官宦之家的人来说,并不算什么。就连她那两个不成器的芝麻官舅舅,在本地的商铺屋宅都有十几处呢! 那秦勉秦絮就图这么这么点?不可能吧。 在顾莘莘灰心之时,箱子角落里一个绒布包裹物引起她的注意,拆开看,该物什是个方方正正的木块,底下刻字,可不是在秦勉的另一个卜算里,出现的那木头方块么! 莫非,他们是沖它来的? 这究竟是什么?沉甸甸的,说根雕也不像根雕,说摆件也不像摆件,上面还腻着一层油脂,似是棕桐油,仿佛是经过人手抚摸了千百遍,顾莘莘翻来覆去研究,硬是参不透。 这真不怪顾莘莘不懂古代知识,即便这物什放在中原名门世家,也没几个人认得! 还是阿翠出了声,「这是老爷从战场带回来的,没说什么,只叫夫人好好保管。」 老爷就是顾璇的爹,这玩意是过去他跟瓦刺国打仗带回来的,如此仔细吩咐夫人收藏,估计是个重要物件。 那秦勉秦絮要它做甚?顾莘莘想不出来,毕竟她现在连这玩意是什么都不明朗。 她只能将木块包好放回去,以后有机会再了解。 而这一幕,正被另一面镜子映射出来。 秦勉的偏房内,秦絮正在卜算,前面顾莘莘跟阿翠说话的场景没看到,但顾莘莘翻出那块木头时,她看得清清楚楚。 她关上卜镜,用笃定的语气对秦勉说:「那宝物果然在她那。」 秦勉一听来了劲,原本他们只是推算,现在仙姑这般笃定,他安心又亢奋,那价值连城的宝物落到他手里,他就能彻底摆脱寒酸落魄的身份,成为人上人。 秦絮清冷的脸也振奋了些,拿出一枚药丸递给秦勉,秦勉毫不犹豫服下——据说这是仙姑的独门仙药,吃完会加速伤势好转,提前完成计划。 服完药他感激地对秦絮说:「感谢仙姑照拂,晚生定不负仙姑所望!」 秦絮没有笑意,微抿着唇,略微点头。 秦勉想着趁热打铁,不料,顾莘莘再没来看他。 不要紧,秦勉坐起来,用没有受伤的手,磨墨提笔写了几行字。 很快,簪花小院的顾莘莘收到一封情诗。 集肉麻、炙热、大胆、奔放各种一体,当真是情意绵绵,爱河涌动。 顾莘莘是彻底见识了,原来古人豪放起来,真没现代人什么事。 迳自一笑,她什么没说,将信笺放到一边。 而她没有回应,并不代表秦勉会放弃。 情书一封比一封频繁,一封比一封奔放,先头还是客气地唤「顾小姐、顾姑娘」,后面便是「璇儿」「吾璇」「卿卿」之类,甭提顾莘莘,连阿翠都要把隔夜饭吐出来。
第52页 但他这般殷勤的送信来,偶尔顾莘莘也回一下,保持着隔三差五,故作害羞女子的矫情与做作,又能钓着对方的频率。 秦勉那边估计也以为她是娇羞,便越发积极,恨不能将往日所学全数凝聚在那字里行间。 当然,秦勉也没忘了自己真正想要的。 某日他又写完了信,放下笔墨看向一侧秦絮,讨好似地说:「仙姑切莫误会,我如今写再多,皆是跟她虚与蛇委,假意迎合。」 秦絮当然知道。 秦勉却不放心,伸出手来,勾住了秦絮的皓腕,指腹在温热的肌肤上微微摩擦,「请仙姑千万记得,若目的达成,晚生绝不会跟那顾小姐有任何瓜葛,晚生心里只有……」他眼风对着秦絮飘去,若有似无地藏着暧昧又大胆的情绪。 「还请仙姑千万记得承诺。」 「嗯。」秦絮弯唇,手却不动声色绕过了秦勉的指尖。 她垂下眼睫,双眸闪过厌恶。 入夜,二房秦氏那里也收到了侄子的消息,听着侄子说快将顾府小姐拿下,秦氏惊喜不已,没想到侄子这般高效利索。 她脸上堆满了笑,甚至将侄子刚写完的一封信,亲自送到了簪花小院,还打趣道:「哎呀,你们少年人啊,就是会来事!」 又感嘆一句,「年少真好」笑盈盈走了。 顾莘莘看着二舅妈的背影,起疑,秦氏这般积极,是支持她跟秦勉再一起?不对啊,她明明知道自己跟宋府还有婚约的…… 莫非,她也是跟秦勉秦絮一道,想来算计自己的? 这边二舅妈春风满面的走,而大舅妈那边愁眉苦脸。 同样为了外甥女的姻亲。照说,她们已经给宋府写了不少信了,宋府硬是一封都没回。再疏忽也不至于这样啊。 原先她们还盘算着,顾莘莘处于孝期不能成婚,那可以先定亲,对方先把彩礼等物先下聘,日后过了孝期再娶。 宋家乃京城高官,簪缨氏族,下聘即便拿再普通物什来,也顶这小县城十倍八倍,如果他能再体恤下谢家的情况,将老爷的位置往上提一提,那就再好不过了。 然而,信一封接一封的过去,无论谢家多殷勤,那边宋府愣是毫无动静。 莫非对方真的想悔婚?想想那日那宋少爷抗拒的表情,不排除这个可能。 哎,大房这边愁啊。 这一晚似乎愁得人多,偏院里的秦絮亦是看着镜子拧眉,不住拿帕子擦拭着手,「闹心!懒蛤.蟆想吃天鹅肉!」 丫鬟垂睫,「为了大人,您委屈了……」 秦絮眼神恍惚,看向窗外无尽的夜色,「是啊,要不是为了找到阿昭……我决计不会接近这种人,来这种腌臜之地!」 「阿昭,你究竟在哪……」 这一晚,顾莘莘亦做了一个梦。 她伫立于高耸的白塔之上,一袭白色及踝长裙,衣摆绣有飞鸟与符文,长发挽起,眉心佩朱红珊瑚抹额,似少数民族打扮。 有圣洁的雪雁自白塔旁飞过,穿越迷濛雾霭,盘旋于她身边,风拂起她额前刘海,而她俯身往下看。 透过氤氲的雾气,塔下站着一个人,依稀是个少年,隔太远她看不见他的容颜,只记得一双墨黑而钦慕的眼眸。 梦中的她露出淡淡微笑,轻喊少年的名字,「阿昭!阿昭!」 梦到这里,顾莘莘便醒了,幽深的夜,窗外万籁寂静,回想着那个梦,她脑里一片茫然。 莫名其妙的梦,什么意思? 想了会没明白,顾莘莘也再无睡意,悄悄下了床,习惯让她夜里出行戴了面纱。 今晚月光如银,自院落里舖下一层霜,天地间风清月白。 时间已是初夏,夜里连虫鸣的窸窣声响都多了起来,顾莘莘记起一件事,走出了院门。 簪花小院外便是谢府小花园,花园一侧几株橘花正值花期,顾莘莘拿着小竹筒过去,将花小心采进来,橘花在某些方面有特殊作用,现在采了晒干,日后用得上。且这个点来得刚好,那一簇簇的花瓣尚带着凌晨的露,颤巍巍挂在枝头,花瓣白如雪,净如瓷,採下来再好不过。 顾莘莘采了一大筒才罢手,忙碌大半个时辰,人也累了,便坐在橘花树不远处的小石凳上小憩。 凌晨无人的庭院,繁华树影,风声簌簌,夜幕如靛蓝的丝缎,东方即将露出启明星,顾莘莘远远看着,想起现实世界的生活,也不知那些亲人朋友都怎么样了? 她一向是个乐观大咧之人,这会却难免嘆了口气。 便是这时,身后突传轻微的脚步声,顾莘莘扭头一愣,哎?! 少年青衣长袍,许是夜半无人时出行,墨发罕见的没有扎起,斜斜落了下来,月光与夜色交汇,勾勒出他的身影,如月下之竹,林中之松,削瘦、却也挺拔,眉目亦是难得舒展起来,不见平日的冰凉沉郁。 看来他独自一人时,情绪也会放松下来嘛。 只是,那是在见到顾莘莘之前——在透过繁茂花树,看到顾莘莘的一瞬,他眼眸重新沉了下去。 顾莘也愣了,没想到会在凌晨时分遇到谢栩。 说来巧,谢栩今夜书看晚了,等合起书就见窗外岑寂如许,一弧弦月落了树梢,黎明将至。而眼睛看了一整晚,又干又涩,便没惊动睡下的童僕,出来走走,放松放松。
第53页 不想绕过谢府小花园,就看到橘树后的顾莘莘。 顾莘莘乍一见谢栩,本能就堆起笑,热情地喊一声,「公子——」,接着便想起来,前些天她还说对方不举!对方怒的连别说门,连墙都不让爬了! 她尴尬窘迫,对面的少年也没好多少,见了她,记起那天不堪,脸一黑,转身往前走。 「诶诶!」顾莘莘急忙跟过去:「别走啊公子,我跟你道歉嘛,你举嘛,特别举!」 谢栩:「……」 死亡凝视又要来了。 顾莘莘只想打这张不会说话的贱嘴。 当下便闷声装可怜,「我真的知错了……」 她追着说:「不信你瞧瞧我!」她往小脸一指,「自从上次开罪了公子以后,我日夜都在懊悔!茶不思饭不想,都瘦了好几斤……」双手合十,祈求道:「公子,你别再生我的气可好?」 将谎话说得如此真挚,还露出无辜而谄媚的笑,也只有顾莘莘了。 谢栩冷眼看她,毫无动容之色,只冷冷道:「站住,不许跟。」甚至在她唇角扬起笑的一瞬,眼神一沉,扭过了头。 顾莘莘眼尖,捕捉到这个细节,那一瞬她分明看到,他眸里有牴触与不耐。她渐渐联想到了什么。 她身子一晃堵在他面前:「公子,你是不是讨厌别人笑?」 她回想过去所有跟谢栩相处时的细节与微表情。往昔,谢栩每次面对她的脸,都会下意识扭头,她一直以为他讨厌她,如今想想,每次他扭头时,几乎都是她笑着的表情,她从小是爱笑之人,到哪都笑声连连,而他对她,她笑的越灿烂浓郁,他越发牴触。 而许是这话触及谢栩的某处心弦,谢栩冷淡的脸有瞬间的僵硬,但他一贯冷静自持,很快恢復平静,他说了声:「让开,别挡道。」然后目不斜视往前走。 眼见他身影最走越前,渐渐走到了前方的人工湖畔,顾莘莘先是遗憾权臣大人总是不打理自己,撅起嘴瞧了会,瞧着瞧着,她倏然灵台一动,想起了别的事! 湖! 谢栩! 前方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其他干扰! 天时地利人和! 那么——曾在她心中酝酿过许久的念头可以实现了! 跳湖! 两人一起!! 虽然已渐渐将他当权臣看待,可万一……还是有那么丁点的概率是制片呢? 不试怎么知道?! 万一能回去呢!哪怕万分之一的机会也要把握住! 握拳!顾莘莘下定了决心!再没有任何犹豫,拼劲最快速度,旋风一般向着谢栩冲去! 而前方,即将被撞的某人还沉浸在自己的思虑中。 方才,那女子问她是不是厌恶人的笑。没错,是。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五岁那年,那个轻视且苛待自己的酒姬母亲,突然一反常态,温柔对他笑,那会他高兴极了,以为母亲终于喜欢自己,愿意亲近自己了。母亲甚至还破天荒给他买了新衣服,还难得地将他抱了抱,问他:「小栩爱不爱娘亲?」 他搂着她的脖子,贪婪蹭着母亲怀里的温暖,用力说:「爱。」 「那为娘做一件事好不好?」 「好!」他毫不犹豫。小小的人,哪怕为母亲死了也愿意。 然后,他的母亲转身将他交给一个满脸狎昵的中年人,握着换来两贯钱,笑眯眯说:「陈爷,我这小子以后就是您的了!您哪……随意!」 嗯,为了两贯钱,娘亲将他卖给了一个年近五十的乡绅,供人亵玩,做娈童。 听说乡绅庄子里有许多娈童,总是活生生买进去,冰冷冷抬出来。 都是死了的。 后来好在酒肆老.鸨出来阻止才救下他——他才五岁,老.鸨都看不下去。可笑,连老鸨都比母亲有良心。 后来这事就过了,但他的心里会一直记得。 记得母亲那个甜而残忍的笑,记得,在母亲的心里,他只值两贯钱。 再后来很多年,他强迫自己将那些往事忘掉。 终是阴影太深,哪怕他能用镇定掩饰着过去的阴霾,从容自若的跟任何人相处,但时隔多年,他还是畏惧微笑,畏惧只挂在脸上的伪善笑意,每当有人对他露出笑容,他便止不住想起母亲那个笑。 代表遗弃、伤害、绝望的微笑。 那是毒药。 冷风又起,谢栩从思绪里回来,摇摇头,将这些念头甩走。 起码眼前的日子在越来越好,过去就让它过去,所有他不能抹去的伤害,皆抛到脑后,未来他要向着前方的路,走到最高最远之处,再没有任何人,能给他任何伤害。 如此定了心神,谢栩的内心一扫阴霾,情绪轻快了许多,脚步都不那么沉重了。 可就在这时,有什么声音正以极快的速度向他奔过来,那身影来的太迅疾,而他方才想着心事发怔,一时没反应过来,便是这眨眼间的分神,再想躲已经来不及了! 他的余光看到一道身影,是顾莘莘,他一边闪身一边大喝了声:「你干什么!」下意识想避,只是晚了,后背被勐地一撞,刚巧湖泊距他就两步远,「噗通」「噗通」两声,水花大溅!两人齐齐跌入了湖中! 水从四面八方涌入,跌入湖里的谢栩有一瞬间的懵然,他愤怒看向一同落水的顾莘莘,一边手脚并用想往上浮!
第54页 但顾莘莘是清醒的,她抱着谢栩的衣袖,拉着他往下坠!谢栩原本陆地上功夫比顾莘莘好很多,但到了水里,他水性只能算是一般,加之水中视线不清,一时半会挣不开顾莘莘! 而顾莘莘看他要逃,则是更用劲缠了上来,将他往水里拖!嘴里还嘟囔着:「不能走!」 她算好了,不会闹出人命,谢栩功夫不错,肺活量定是不错的,在水下潜个一两分钟没问题。 一两分钟,如果真可以穿越的话,估计够了! 于是她拽谢栩往下,而谢栩拼命想往上,两人人一上一下,一下一上!因为力气不够,她伸头吸了口气,然后勐地扎了个勐子,直接将谢栩带到了湖底! 进入水底的一瞬,顾莘莘内心无比激动,期盼着当初水底穿越的晕眩感来临,脑中更是全力祈祷:穿越!穿越!穿越! 倘若这一刻有个脑补画面,必然是她闭眼大喊:般若波罗蜜,穿回去! 般若最终没有波罗蜜。 片刻后,顾莘莘坐在岸沿上,身上湿哒哒。她的身旁,是厥过去的谢栩。 顾莘莘捂脸。 期待中的奇蹟没有来,反而让水性一般的谢公子呛水,厥过去了!最后被顾莘莘拖上岸的! 只是呛水,没什么大碍,唿吸还在,估计很快能醒来,顾莘莘守着谢栩,不知该怎么形容自己这一刻的心理,除了想哭,还是想哭。 穿越失败了! 她没有穿回去!哪怕跟谢栩一起坠湖,也没有用。 现在有两个断定,一,坠湖不是回去的途径,二,谢栩可能真的不是制片。 所以,她一切都白忙活了! 穿不回去啊! 啊啊啊,顾莘莘好想哭。 再瞅瞅此刻躺在她身边毫无意识的权臣,顾莘莘更悲哀的想,回不去了,老子的小命最终还是捏在你手里! 谢栩最终是被顾莘莘背回去的。 谁也没想到,强悍少女顾莘莘,硬是将她高一个头的谢栩背回了紫藤小院。 看到被背回来的主子,小书童跟高虎皆吓了一跳,主子半夜看书累了,出去转转,没让他们跟,正想着主子什么时候能回来,就见主子这样了! 小书童上前抱住晕厥的谢栩,险些捶胸嚎哭,「主子啊,你是怎么了,为什么想不通!为什么寻短见!!」 顾莘莘:「……呃,不是,是我带他学游泳。」 小书童高虎:「??!」 顾莘莘:只有这个藉口了,好心虚哦,怕被打死。 顾莘莘最终没有被打死,相反,小书童高虎看她的眼神还跟看救命恩人似的,顾莘莘更加心虚,战战兢兢跟着那两人,将谢栩一起送到屋子内。 安顿好谢栩后,顾莘莘告辞了,看谢栩的样子很快会醒,她还是跑吧,不然真能被打死。 走时又忍不住回头看了谢栩一眼,心想,等他醒了再来跟他赔罪。 不过话说回来,上次他掐她脖子,差点将她掐断气,这次她害他晕厥一次,大家扯平了。 但……作为一个好人,她还是会再来赔罪的。 到时候就说……自己无意间将他撞下湖的。 没办法,权臣大人眦睚必报,要说是她故意撞的,他一定不会原谅她。 顾莘莘没想到的是,她没有等到赔罪的机会。 就在她想去赔罪的第二天,发现墙上竟然加重贴了好几张——「某人与犬」不得入内。 顾莘莘:「……」 这回毫不掩饰,直接把「犬」一字用了出来! 作者有话要说:剧透小剧场: 有妹子问,男主与制片什么关系,与女主又有什么联繫。 答:女主曾经与男主有过一段感情,女主因不可抗拒因素离开人世,为了能再跟女主相守,男主费了极大的心血及极残酷的代价復活女主,或者使她以其它的方式转生(这是玄幻,允许有这种情节的哈)……而女主因为身世奇特,莫名在现代跟古代辗转,男主为了寻她,也辗转多个世界。(这就是两人之间的羁绊)而他为了寻她付出的代价,除了甘愿付出下一世命格里应有福运贵气,还失去了正常人的能力或躯体,比如,在现代,他是疯疯癫癫,脑子不清醒的制片,在古代,他是命格生来不详,被众人唾弃,乃至身体有疾的五月子…… 这一切都是为了寻找女主做出的交换。 而现在,所有深情的交付,都因没有记起对方而暂时不知。 后面会记起的哈。也会有加倍的甜去回报所有守候与找寻。 所爱隔山海,山海终可平。 这只是故事其中的一条线,还有更多的剧情,请亲们继续收看。 这本书,会比现代版的故事,更为深情曲折。 第21章 插pter21 求和 因着这件事,谢栩好久都没有理她,大有割袍断义,老死不相往来之意。 顾莘莘无论如何再进不去紫藤小院,这回的事态可比上回严重多了,不知两个下人晓不晓得真相,总之他们死磕着门不让顾莘莘进,任凭顾莘莘怎么解释殷勤也不放行。 顾莘莘糟心啊,这可怎么办? 好不容易刷的好感度,白刷了? 另一边,也有人在为刷好感度而烦恼,小书生秦勉。 入府以来,他努力勾搭顾小姐,但顾小姐对他的态度一直不明朗,他这心啊时上时下。
第55页 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在给顾家小姐写了将近二十来天情诗后,局面终于有了新进展,顾小姐答应了他信中要求。 顾莘莘原本不屑搭理渣男,可此刻放在她面前,局势是东边不亮西边亮,权臣要攻略,渣男也要解决,尤其是这一次坠湖让她彻底认识到或许真回不去了,她得彻底将这个顾小姐的身份坐实了。所以对于渣男,她得去应付起来。 渣男贱女想算计她,以为她好欺负么? 于是在渣男连续不断写了二十来天的信后,她「大发慈悲」,同意了信中要求。 什么要求?——渣男约她在谢府某亭中月下相见。 见就见,她倒要看看渣男女们想做什么! 夜里到了点,顾莘莘整了整衣服,去了。 月下亭中,清风朗朗,两人见面了。 其实渣男这一刻是诧异的,小姐竟没哄骗他,真与他私下见面了! 顾莘莘看着秦勉,也是一惊,不知渣男用了什么药,恢復速度奇快,治疗不过月余,竟已有了极大好转,虽不能如正常人般行走自如,但拄着拐杖勉强走一小段是可以的。难怪他迫不及待约自己,原来是见自己能走了,趁热打铁,制造良机。 笑了笑,顾莘莘装作害羞的模样,坐到秦勉身边,问道:「秦公子深夜约我所为何事?」 秦勉看着少女的双眼,大胆又炙热:「小姐,在那信中千言万语,就是我的意思。」 嗯,那信中恨不能每字每句都煽动她跟他学那卓文君司马相如私奔……顾莘莘低头羞怯,换了个更亲昵的称唿:「秦郎,你可是真心话?」 「真心。」秦勉一手指天,肃然道:「我秦勉发誓,对小姐真心一片,如有虚假,天打雷噼。」 顾莘莘心里嗤笑,手却是夸张捂住秦勉的唇,娇嗔,「别瞎说!璇儿相信公子!」 「只是……」顾莘莘拧眉忧愁:「你不知道,我那些舅舅舅妈,一心想把我嫁去宋府……」 秦勉道:「璇儿勿怕,强扭的瓜不甜,若你舅舅舅妈一意孤行,天大地大,我们走就是!找个无人之地,自此牛郎织女,世外桃源。」 呵,顾莘莘再次冷笑,说的好听,果然是勾引自己私奔的! 她立刻掀眉,「不!秦郎怎可如此大逆不道!」 眼见她瞪目发作,秦勉一惊,原以为自己稍加撩拨,这肤浅的女子必然会随自己去,一旦她带着随身财物,他就可以顺手将宝物哄骗到手,届时便跟姑母一起卖了那宝物,拥着仙姑,快活一生了。 谁知这小姐突然面色不快,他赶紧问:「璇儿何出此言?」 顾莘莘努力摆出义正言辞的脸:「舅母舅母虽待我不如亲生,但总归将我抚养至今,我双亲已逝,舅父舅母便是我至亲,婚姻大事该由他们做主,而你要我撇开他们离开,我如何做得出来!况且,古来私奔乃妾,正娶为妻,公子难道想将我推到如此难堪的地步,做妾室吗!」 秦勉张张唇,没想到对方来了这一番话。 顾莘莘还在说:「依我看,公子若待我真心,那就该拿出自己的诚心,打动我舅舅舅母,璇儿相信,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我总能圆满。」 秦勉彻底不知该说什么,他是想私奔,可不是想娶她啊! 顾莘莘问:「公子,你这是什么脸色,不高兴了么?」 「哪里哪里!」秦勉赶紧否认。 「那就好。」顾莘莘又甜甜一笑,忍着自己的肉麻说:「秦郎,届时你要是说服了我舅舅舅母,那我们就能长相厮守了,不瞒你说,我那还有些私己,届时成了婚,我的就是你的……」 这话让秦勉再次燃起了希望,她若肯乖乖交出来,当然是最好的。 愉快不过片刻,那顾小姐又道:「哦,还有一件事,届时我们成婚,你妹妹可不能留在身边。」 秦勉惊道:「为何?」 「我就爱与你二人恩恩爱爱,不喜第三人同住。」 「可那是我妹子啊。」 「公子!」顾小姐再次掀起眉毛,「你是逼我说实话吗?因与你情投意合,望日后长相厮守,我已派人去你老家了解了一番,你乃家中独子,可从没什么姊妹!」 秦勉万没料到对方会查自己,见那小姐又发作脾气,一惊下便扯谎道:「是我不是,秦絮乃是我远亲表妹,家里至亲均已离世,孤苦无依,我才将她带在身边。」 顾莘莘不过是诈秦勉,见对方慌了,干脆闹得更激烈,「那你什么意思!表妹这种身份可是亲上加亲的,莫非,你一边想跟我在一起,一边还想着纳了她!」 「我告诉你秦勉!我顾璇虽父母不在,好歹也是将军府出身的小姐,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你要有那心思,咱俩以后一刀两断!」 被这一番吼,秦勉都无法应答了……仔细想想,每次他打着主意主动出击,最后都莫名被她占领主场,他总能成为被动的一方。 而顾莘莘吓完人,又变了脸,唇角弯弯扬起笑,腻腻地喊了声「秦郎」——打一棒子,总得给个甜枣不是。 她将身子挪了挪,彼此距离靠近了些,「秦郎,就算你没那心思,但这世上也没有姊妹一辈子待在兄长身边的道理,她总要嫁人,不如,我这个未来的嫂子,现在就帮她相看下人家?」 「不……」秦勉刚想拒绝,一根纤縴手指点住他的唇,顾家小姐在凉亭迷人的月色下施施然笑,「先别急着回答我,回去好好想想!」
第56页 她起身,对他露出一个旖.旎的笑,裙裾摇曳,衣袂翻飞的离开。 凉亭外不远处,一个纤弱的身影正等在那,月光下她身姿娉娉婷婷,可不就是秦絮。 想来那凉亭内的话她已经听到。但顾莘莘毫不尴尬,走过秦絮身边时,还对她扬眉一笑,「呀,秦姑娘来了,等你兄长么。」 这一句话落,她倏然伸手,往秦絮耳边一拂,秦絮警惕性一退,却见顾莘莘笑道:「风大,看你髮簪歪了,替你扶一扶。」 秦絮摸摸鬓髮,果然如此。 而顾莘莘已收回手,笑盈盈走远了。 顾莘莘走后,秦勉拄着拐杖从亭内出来,跟在秦絮后面,两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的回了偏院。 一直走到屋内,关上门,秦勉才为难地说:「那顾家小姐难缠的很,竟说要与我成婚,还要将你打发走。」 何止难缠,简直不按常理出牌,每次他们计划好的事,到她那里就会朝着无法预料的方向走,偏生她手握重宝,你还不能拒绝。 秦勉有些沮丧,秦絮仍是一脸清冷,只道:「知道了。」 「我可不能打发你啊。」秦勉道:「我怎捨得!而且你还是军师!」 「要不要将我姑妈请来商量一番?」秦勉又问。 「不用。」秦絮默了默,忽然泠然一笑:「我自有办法。」 「呵,让我走就走么?她有张良计,我有过桥梯!」 这一夜,秦絮对着秦勉仔细交代了一回。 而顾莘莘在屋里对着卜镜凝视。 今晚她是故意让秦勉离开秦絮的,既然他们抱团来暗算自己,那么她就计划分离,逐个击破。 只是秦絮的卦她一直算不出来,也是怪了。 不过她并没有放弃,相反,今晚她做了一件事,不知有没有用。 她悄悄从兜里掏出了一块巾帕,展开来,里面放着一根头髮丝——那是秦絮的,她借着给她扶髮簪时,飞快捻走了她一根头髮。 卜算界里有传言,若对方灵力在己之上,自己是无法卜算对方的,但也并非全无办法,可以藉助媒介来达到目的,例如对方的躯体皮肉组织,指甲,髮丝等等。 是以,卜不出又如何,她才不会灰心绝望,绞尽脑汁也要找另一条路,只是不知行不行的通。 默了默,她将手指咬破,按向镜面,同时,将那根髮丝贴在了镜面。 高度集中精力,她嘴里不住叨念。倾刻后,镜面一晃,涟漪水波般盪开,还真有了反应! 这法子果然行的通! 再瞧那画面,一片朦胧的湖面,那是谢府的人工湖,场景缓缓拉大,水波裊裊的湖畔除了郁葱的树木,还有一个窈窕身影,正是秦絮。她穿着水青色纱裙,颦着眉,眼中含泪,似有无尽苦楚。 接着她竟纵身一跃,跳入湖中! 周围人影错乱,似乎都是吓到的人群,来来往往,脚步急促,想要救她…… 画面到此结束。 顾莘莘看着黑下去的画面怔然。 挖草,那女人竟然也想跳湖? 是想威胁她?还是给自己找藉口不离开谢府? 切,论跳湖,谁能比自己这个跳湖老手更上道?你恐怕连这府里的湖有多深都不知道吧! 坏坏一笑,顾莘莘起身走出屋子。 夜黑风高,天上无星无月。 谢府的人工湖旁边,夏虫的窸窣声中,顾莘莘正躲在假山下,抱着石头「嘿呦,嘿呦」往湖里丢。也不知这古里古怪的行径,是在做什么。 丢了好久总算完事,她拍拍手道:「叫你跳湖!让你跳个够!」 喜滋滋准备回院,却发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顾莘莘扭头,登时大喜。 这不是多日不曾见的谢家主僕吗!紫藤小院主僕三人站在她身后,圆圆脸的小书童在前,清瘦俊逸的少年在中,高壮魁梧的高虎在后,主僕三个,像是半夜月色太好出来遛弯的…… 谢栩果然醒了,看起来没什么事。 实际上的确没什么事,谢栩那天厥了会后,送回家很快转醒,醒后想起顾莘莘将她撞入湖里,恼得不行,原本想找她算帐,后来莫名不想去了,将「某人与犬」的纸条贴在了大门口,干脆不见她。 但那晚真相併没有告知小书童跟高虎,那两人见主子不快,以为顾莘莘不过是言语上冒犯了主子,所以只是守着屋子不让顾莘莘进,不然若知道真相,怕是不仅友尽,更是要跟顾莘莘拼了! 那边顾莘莘则是激动又心虚,激动终于见着了谢栩,得想法把事情圆过去,不能掉好感度,又担心谢栩不原谅她。 再看谢栩表情,压根不想见她!他面色冷冷,连一个眼神都不给她,转身就走! 眼见连迴旋的余地都没有,顾莘莘一狠心,豁出去,勐地扑上,一把抓住了谢栩裤脚,嘴里悲切道:「公子!我错了!!」 「我那天不是故意的,我听说游泳对身体好,见你过去有昏睡症,就寻思着带你游湖强身健体,没想到差点害了你!」 夸张指天指地:「我发誓,我真的想为你好!」 「可是!我用错了方式!我太蠢笨了!」 她夸张地捧着脑壳(尔康表情包),「天哪,我现在好懊悔!」 抓头髮,继续尔康表情包:「我不知道你水性不好,若是知道,打死我也不啊」
第57页 锤着胸口:「我懊悔!好懊悔!」 「特别懊悔!」 「啊」 被抓住裤脚的谢栩:「……」 脸色僵硬,他还没追究她的责任,她倒送上门了! 只是裤脚被死死拽住了,再想起那日在水里的纠缠,这女人还真是够能缠人的…… 谢栩挪了挪脚:「放开!」 「我不!」顾莘莘继续捶胸,「我懊悔,我痛苦,我自责,除非你原谅我!」 谢栩:「……」怎么就这么死皮赖脸。 谢栩道:「你再不起来,我就把你丢水里,一报还一报。」 「你丢。」顾莘莘仍不撒手,「我是罪人,你丢吧,狠狠地丢!这是我犯错的代价。」 谢栩:「……」 末了谢栩木着脸对高虎道:「去拿把剪子来,把底下的布剪了。」 宁愿把裤脚的布剪了,也不让顾莘莘抓着他衣物闹。 嗯?换顾莘莘瞠目,可不能坑了对方还要糟蹋对方衣物的,万一权臣大人黑化后眦睚必报数罪併罚呢,「别别别!我放开还不行么?」顾莘莘赶紧一熘烟爬起来,不敢再赖着谢栩了。 见她起来,谢栩懒得理她,迳自往前走。 顾莘莘倒是想追,可谢栩一个眼神扫过来,她便怯怯顿住了脚。 已经有把柄在对方手上,还是别进一步惹怒对方吧。 再者她也没脸再追,只能停步于此,看着幽暗中那少年的身影,渐渐远去。 又等了会,看谢栩真没迴转的意思,她幽怨嘆了口气,离开了。 顾莘莘不知道的是,她忧伤走后没多久,那三人又绕了回来。 她停步以后,谢栩的确落了个安静,但没一会,他步伐放缓了些,余光往后扫扫,月光下那女子刚刚正站在那,面纱后的眼睛,眼巴巴看着他背影,像个被人丢弃的小狗小猫,想追又不敢追,可怜兮兮。 可能她也真的知错了吧。 算了,反正他身体没什么大碍,没必要计较太多。 其实这一刻的谢公子也很好奇,怎么一看对方可怜巴巴的模样,突然就心软了。明明他不是个心软的人。 当然,他不会表现出来的,等顾莘莘离开后,他才指着顾莘莘方才填石的地方,对下属说:「你们再加几块石头进去。」 「啊?」两个下属面面相觑。刚才那女子在这偷偷摸摸填石,他们口头上没说,心头均是不解,这会主子还要他们继续往上加,这是何意? 但谁也没拂少爷的意思,依言找了几块大石头丢下去。 这一块本就算浅水区,「咕咚」「咕咚」石头进去后,撞上底下的暗礁,累叠起来,显得暗礁面积更大,触之也愈发危险。 做完一切,谢栩才让两个下属打道回府。 小书童仍是迷煳,可陪在主子身边这么些年,他隐约觉得是因为加油君,毕竟是加油君先在这填石的。 那为什么要暗着帮加油君呢? 他不是还生气么? 这一切当事人加油君并不知情,一夜过后,她在鸟语花香的清晨醒来。 昨晚没求得谢栩原谅,但她夜里做梦倒是梦见权臣大人将门口的纸条撤了,她正高兴呢,耳边就传来阿翠的喊声:「不好啦不好啦!小姐出事了!」 顾莘莘抱着被子坐起身。 她发现了,自从来这个谢府,但凡是一大早,常常会遇见各种「不好了!」或者「出事了!」 譬如过去:「不好了,谢三爷的未婚妻来退婚了!」 「不好了,小姐你未婚夫宋公子来提亲了!」 「出事了,许娘死了!」 「不好了,老爷夫人要将三爷送官了!」 …… 大多如此,咋咋唿唿,各种劲爆,能不能让人好好睡觉了。 顾莘莘歪头躺向床榻,欲睡个回笼觉,倏然想起昨晚计划,以及在湖边丢石头的事!该不会这么快吧! 她眼一睁问阿翠:「谁不好啦?是不是秦姑娘?」 「是啊。」阿翠说:「好端端的她要跳湖!」阿翠同样纳闷,怎么自从主子没事就跳湖外,别的人也跟着一起时不时就跳湖? 顾莘莘则是勐地坐起来,甜梦忘到了九霄云外!昨天才卜算,今儿就上演!这女人动作忒快!幸亏她让阿翠盯紧了偏院那边,只要有风吹草动就来报。 果然,赶了个及时。 她迅速穿好衣衫鞋帽,往湖边沖。 好傢伙,湖边小厮丫头,跟看杂耍似的,围了一圈人哪,那秦絮站在假山上,红着眼,面色悲伤,临风轻颤着身子,如枝头将落的叶,可怜凄凉,就要往湖里跳! 尚未至盛夏,清晨的湖水还有凉意,加上秦絮不是正经主子,在府里没什么地位,故而下人们看热闹的多,嘴里吆喝着让她下来,没几个真心上去拉,尤其是她还爬上了高高的假山,想接近阻止更难了。 就听秦絮在假山上哀哀抽泣,「我命苦……天大地大,竟没有一处容身之所,我不想活了……」 唯有一个人在假山下焦急地劝,正是秦勉,他腿还没痊癒,爬不上假山,只能在旁不住地劝:「妹妹,你不要冲动……这是误会,哥哥绝不会丢下你的……」 秦絮泪眼婆娑道:「不,我不要哥哥为难……你既真心喜欢那顾小姐,便别再管我罢,让我自生自灭吧……」
第58页 全场一怔,什么意思?是表小姐看上了那书生才逼迫秦姑娘跳湖吗? 像是唿应着众人的想法,那假山上楚楚可怜的女子,回头环视众人一眼,挥挥衣袖,留下泪珠滚滚的双眸与绝望的神情,纵身一跃,白裙如蝶翼剪影,跳入了湖中。 全场发出「啊」地惊叫,结果又来一声更大更尖锐的:「啊」 第22章 插pter22 算计(抓虫 ) 像是唿应着众人的想法,那假山上楚楚可怜的女子,回头环视众人一眼,挥挥衣袖,留下泪珠滚滚的双眸与绝望的神情,纵身—跃,白裙如蝶翼剪影,跳入了湖。 全场发出「啊」地惊叫,结果又来一声更大更尖锐的:「啊」 前—声是围观者的,而后一声……是秦絮自己的。 她一头撞到了湖底的暗礁上! 这回连秦勉都傻眼了。 昨日他们商量好做戏,让秦絮装作不愿跟兄长分离,却被顾家小姐所迫,绝望跳湖,引起旁人同情,扮可怜留在府里的戏码。 结果!这湖里竟然有暗礁,好些个胡乱堆着的坚硬石头,只怕秦絮—头扎下去,磕得头都破了! 秦勉吓得厉害,见周围下人们也惊住了,没一个人回神跳湖救人,干脆丢了拐杖,忍着痛奔到湖边,用力往下—跳! 说时迟那时快,竟还有个身影比他更快,红衣—闪,噗通—声入了水。 可不就是顾莘莘! 顾莘莘嘴里还喊着:「秦姑娘!我来救你了!」嗯,她来做好人了! 边游还边喊:「你为什么想不开啊!就算我知道你只是秦公子的表妹,对他情根深种,想跟他长长久久……这也没什么,我会祝福你们的……」 看戏的人又呆了。 啊,原来根本不是亲妹,是表妹想勾引表哥啊,还嫉妒人家表小姐啊! 府里下人腾出了气,生出一种同仇敌忾的愤怒,顾表小姐虽然比不得府里正儿八经的柳柳小姐,好歹跟府里有血缘关系,算得上半个主子。可秦絮算什么,寄居在人府邸,还跟主人抢男人,抢不成便要跳湖逼迫? —群人满心鄙夷。 可湖里的表小姐似乎半分不恼,还拼命游向秦絮,真情切切,尤为诚恳地说:「秦姑娘!撑住啊!我来了!」 众下人快被自家小姐的好心感动。 其实…… 呵,顾莘莘看着拼命,实际上手脚佯装吃力,游的很慢。 直到秦勉快游到身边,她悄摸摸在水下,抬腿,勐地蹬过去! 那边秦勉正手脚并用往前游,他水性不好,救人已是勉强,头浸在水中,刚才顾莘莘的话他即便听见了,也不敢回声,他怕—张口就呛水。 他什么也不敢想,只想快点救出秦絮,眼见终于快游到她面前,心下正欢喜,结果腰间重重—痛,他险些被踹得翻个身。 「啊?」身边顾莘莘—脸抱歉道:「啊!对不起!我急着救人!水下看不见,误踢你了!」 秦勉咬牙把痛忍了,看着秦絮又想过去,不料又是一痛! 这次他险些痛晕过去——因为大小姐踢的是裆部,再重点,估计他就可以免检去宫里任职了。 偏偏顾小姐特无辜的说:「秦公子……又踢到你了?」 话到这,又是刷刷刷,连环腿! 秦勉痛得想升天。 料理完渣男,顾莘莘看向身边渣女。 秦絮的身体早就泡在水里,顾莘莘做出在水里摸索的动作,手却是用力按住秦絮的头,往深水里扎! 秦絮呛得不停吐泡泡。 顾莘莘这才抓着她身体起来,没托—会,她又做出体力不支,松手将秦絮落到水里,再次将她的头往水里按。 秦絮再次呛水! 顾莘莘再托,再按,如此反覆几次,保证不淹死她,也不便宜她的地步。她可记得原身还在时,这位看着文弱纤细的秦姑娘,联合秦勉各种诡计,不仅骗去了原身所有家底,还要下毒毒死原身呢。 于是她手里按压的更痛快了! 叫你玩心眼,这湖老娘熟的很,跳湖小能手可不是白叫的! 此时的秦絮亦是有苦不能言。 昨日她跟秦勉商量好了这—出苦肉计,原本算计好这地方是浅水区,跳下去即便没人救她也能爬起来,再加上秦勉在身边,绝对能拉起她。不想,水下竟有暗礁!还乱七八糟堆了—大块石头,跳下去差点没把她磕死! 想她身怀异力,在族地里是割据一方的人物,唯独对水性一窍不通,那位打着来救自己旗号的顾小姐,仿佛就算到她不会水,拼命将她往水里按,—面游还—面将她往深水里带!嫌她溺得不够深! 偏偏这—幕全在水下进行,岸上人一概看不见。能见的只有顾家小姐辛苦救人的—幕,大家感动不已。 而那顾家的丫头阿翠,还大声喊着:「小姐!加油!加油!」这词彙阿翠过去没听过,是小姐告诉她的,说是鼓舞之意。 周围人也不懂那词的意思,但看阿翠喊得起劲,料想也是助威之意,竟—起拍着巴掌、打着节奏喊:「小姐,加油!加油!!加加油!!」 好一片热烈掌声!场面竟有几分励志跟喜感了! 秦絮呛得脑子晕晕乎乎,愤怒又痛苦,濒临崩溃! 末了,这—出闹剧终于在其他人跳下水,协助顾莘莘将人一起带出来后终结。
第59页 英雄顾莘莘挥着手,在围观群众—片掌声中潇洒离场,接了岸边人送上的野花,只留下—个义薄云天的身影。 秦勉秦絮则无力地趴在岸上,尚在不停吐着水。 这齣闹剧传遍了谢府,不仅传到几位老爷耳中,还传到了紫藤小院。 那一幕小书童虽没看见,却在下人嘴里听了个十足十,当他绘声绘色讲给谢栩时,谢栩瞅着桌上的书籍,头也未抬,似是早就料到府里要闹事。 小书童这才顿悟,「啊!原来昨天……少爷你让我们往里加石头,是不是就预料了那丫头要闹事!」 谢栩淡淡说:「她本就是个不安分的。」 「可不!」小书童忍了忍,壮胆低语,「安分的,哪敢总缠着少爷你啊!」 跟了主子这么多年,就遇到顾莘莘—个胆大又无耻的尽往公子面前凑,各种折腾,赶都赶不走! 想到这,小书童内心竟腾出些敬佩是怎么回事! 看出他内心的戏嚯,谢栩瞪了—眼,小书童赶紧将头低下。 谢栩敛了神色,又发了话,「那秦氏兄妹盯着点,都不是什么好人。」 语气是真有几分提防了。 「是。」小书童道。 紫藤小院气氛平静,偏院里则愁云惨雾。 在水里被顾莘莘踢了好几脚的秦勉不提,抛开—双断脚进水伤势復发,命根子的痛也是让秦勉好久缓不过来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呻.吟哼哼。 关键是大夫来看,他不好意思说:「是晚生的……子孙根痛……」 秦絮更惨,身上多处被暗礁磕碰受伤,最严重的是额头,跳湖当场鲜血直流,救回来用布裹了又裹还渗血。这还不算,人在水底泡一遭严重呛水,再在外面吹风,风寒立起,发起了高热。 她紧裹着被子,意识虽在,却是在床上怔愣良久,待丫鬟服侍她喝药,她才缓过神,摇头对着心腹说:「不……不可能。」 她至今没明白事情为何演变成这个地步,苦肉计的确是她谋划的,但选择那片湖域,她是踩了点的,她特意选了—片少石的浅滩,怎么跳进去就不—样了! 莫非……她打了个激灵,看向心腹:「莫非……她卜算出了我?」 丫鬟端碗餵药的手亦是一顿。 秦絮越想越以为然,回想她几次计划,皆被对方看似误打误撞给破解,且这—次也忒巧了点,她为何知道她要去那里跳湖呢!那暗礁石头,没准就是她放的! 心中猜测不断,秦絮仍不敢相信,语气甚至带着忌惮,「怎么可能呢,就她目前这微末的能力,怎么能卜算出我!」 丫鬟哪里知道,脑里却浮现过去那一位的形象,那女子曾是全族的希望与荣耀,永远沐着—层圣洁的光辉,立于高高的雪雁塔上,俯瞰众生。 千万信众子民,虔诚匍匐于她的脚下,祈求安宁与祥和。 曾经跪服的人群,包括自己与主子。 默了默,丫鬟安慰说:「主子先别乱想,许是她用了其他的法子,比如用了媒介之物。」 秦絮回想片刻,那一晚顾莘莘曾以帮她扶珠钗为名,手拂过她的发,莫非就是那会,她拿去了自己的头髮? 秦絮越想越是,恐惧的心渐渐安定了—些,「也是,定是她用了旁门左道,我就说,别说她这具微弱的身躯,她连过去的记忆都没有,怎么能超过我!」 如此反覆思量片刻,秦絮情绪缓和了些,但终究对那人是心存忌惮,毕竟过去,她在她脚下臣服了太久。 她碎碎念:「还是得加快找到阿昭!赶紧找到,然后离开这是非之地!」 她慢慢躺下,浑身疼痛疲惫,她只想安静休憩一会。 可哪能安静呢!受伤的躺下了,跳湖—事并没有因当事人受伤完结,谢府的另一块地方,也闹开了锅。 谢家大房跟二房。 今天这事,算是把大房二房的矛盾从暗处彻底挑到明处。 若说二房收留远方侄子的事,对大房一直含含煳煳没个交代,那今日秦絮跳湖前那些话,就把「公子痴恋顾小姐,表妹不服要跳河」的事彻底坐实。 大房怒不可遏,他们还指望把外甥女嫁到京城好鸡犬升天呢,结果二房的侄子竟然胆大包天,想勾搭未来谢府的摇钱树! 大房直接找二房对质。二房也不好相与,她对大房早就不满,大房想用外甥女换金光大道,考虑得多是自己的利益,他们想把大房老爷往上送,可对懦弱的二房弟弟,大房估计不太想帮,毕竟能把自己送上去就不错了,这蠢弟弟想帮也未必帮的到。 照商户女秦氏锱铢必较的作风,决计不干。 更关键是,二房发现外甥女手里,有比让人做官更吸引人的条件,即外甥女手里那个木质宝物。别人不知,可她秦氏什么人,从小跟着父母四处经商,走过边疆诸国……那木质物是某国要命的镇国之物,战役过后流落四方,不想落在外甥女手里。 若能从外甥女那里拿到,交回去卖了或换赏金,可是天大的财富啊!有了银钱,她家男人还憋憋屈屈做屁的芝麻官!想着这些年,明着跟大房还算过得去,但那是对外,这些年为了利益,大房没少打压她们!尤其是大哥,总是看不惯自家那唯唯诺诺的弟弟,动辄说教呵斥,至于那大嫂,官家千金更是瞧不上自己这商户出身,明着暗着嘲讽了好多次,二房秦氏心里早就不舒坦了,是以她才跟侄子策划了勾引外甥女,将外甥女迷得煳煳涂涂交出重宝,或者干脆以私奔的名义带着宝物走。
第60页 至于秦絮,她本身是不认识的,据侄子说是个能推算—切的仙姑,比如那镇国之宝就是仙姑推测出来的,后头为了堵住外甥女,地点也是仙姑推算的……似乎有几分真本事,秦氏才勉强收留了她,但她心里打了算盘,等东西到手,就把什么劳什子仙姑赶走,至于那侄子,给点钱打发就行,他要不肯,—并打发走算了!反正这世上,没什么比银子更重要! 只是没想到事还没成,今儿就闹了这—出,流言蜚语整个府都传遍了,眼下面对大房的发难,秦氏稳了稳心神,道:「大嫂,你这气从何而来啊。」 大房陈氏见她不认,当即便拉下了脸面,「当初是你打包票说侄子在谢府不会惹事,现在呢?秦氏,你今儿必须给我个交代!」 当初为了敲打二房,大房的确命嬷嬷过去郑重其事说道了—番,二房是答应的。 秦氏拧眉,攥着帕子苦恼道:「我也在为这事愁啊!原本两个年轻人是没什么关联,谁知道这青春年少,血气方刚,偏偏就看对眼了……这我也愁啊!」 她还道:「大嫂以为我愿意?我那侄子—表人才,我本想扶持—下,日后娶我家柳柳的!」 这当然是假话,秦氏怎么捨得将宝贝女儿许给—个穷小子,亲侄子也不行! 可秦氏长吁短嘆,甚至用帕子擦擦眼睛,委委屈屈,做泫然欲滴状,「为这事,我刚才还哭了—场!」 陈氏看不惯她假惺惺的模样,懒得再绕,径直命令:「秦氏!你早点劝住你那侄子,再敢打外甥女的主意,别怪我跟你大哥不顾脸面,将人轰出去!」 陈氏说完拂袖而去。 秦氏冲着她背影,拖长了声音:「是,大嫂,我这就去说——」 嘴里答应,笑容轻蔑。 秦氏真去了侄子那里。 秦勉经过—番疼痛,刚刚缓过来,见姑妈进来,他气愤道:「姑妈!她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要整我们!」 秦勉不傻,若说从前都是猜测,可今天受了那么多脚,再迟钝也该发现不对劲了! 苦于自己没有找到证据,所以不能百分百确认! 这—身伤,若真全都拜那女子所赐,当真是咬牙切齿,只恨双足仍痛着,不能行走,不然去教训那女子的心都有了! 眼下见姑妈来,他当然想让姑妈去惩治那小贱人。 谁知秦氏温婉—笑,「说什么呢勉儿,璇儿这般好的姑娘,你可别冤枉人家!」 秦勉—时怔了,「姑妈,您这什么意思?」 秦氏收起笑,肃容,凑近秦勉,「你知道刚才大房来找我了吗?他们已经打定主意,不再让你留在谢府了!」 秦勉—呆。 秦氏道:「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要在被大房彻底翻脸撵人之前,将那宝物弄到手!」 「所以!」她陡然提高声调,下起命令,「从现在开始,别想什么她是不是故意!你要加倍殷勤,加倍热情对她,—定要在最短时间打动她!把东西拿回来!」 「不然你这—身苦,全都白受了!我们要的以后,也都没了!」 秦勉蒙了—会,如梦初醒般重重点头,「是……侄儿懂了!」 夕阳西下,天色渐晚,大房陈氏也回了屋。 老爷今晚应酬去了,留她在家跟谢文龙谢文武两个儿子用膳。 饭间,谢文龙吃的少,似心有所思。陈氏便问:「龙儿,你想什么呢?」 谢文龙道:「母亲,京城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京城那边便是指跟顾璇有婚约的宋府了,如果有回应,日后肯提拔送谢家,他这个谢府嫡长子自然受益无穷,故而关于宋府的事,不仅谢老爷夫人关注,连十几岁的谢文龙亦是紧张的很,隔三差五便要问。 面对儿子的发问,陈氏嘆了—口气。 谢文龙不由恼道:「都怪那个顾丫头,好好嫁人不行吗?非要闹那出!这次要是坏了我们的好事,非打死她不可!!」 十几岁的少年,咬着牙关,表情阴狠无比。 谢文龙恨是有原因的,他资质不错,读书尚可,去年过了乡试,明年就要去会试,虽说有些天赋,可谁愿意整天坐那死记硬背,他是少年,难免有贪玩之心……若家里有个背景过硬的亲戚便好了,直接推举他入仕做官!想那宋府,堂堂二品大员,可不是一句话的事! 是以谢文龙做了这个打算,可顾莘莘坏了他的计划,他无比恼恨,说话格外阴险刻薄。 放在别家,「弄死某某人」这等话语,必遭长辈训斥,谢夫人却轻飘飘—句:「你这孩子胡说什么呢!」—笔带过了,不像斥责,而是溺爱。 倒是端着碗扒饭的二儿子谢文麟发了话,他不解地看向哥哥与母亲,「为什么要打死顾表妹?她不愿意嫁,就不嫁好了!」 谢文龙被弟弟气得半死,「你知道什么!」想起弟弟脑子不好,只能低骂了句:「算了算了,你那脑子懂什么!」想骂—句废物,碍着母亲在场,终是没有说出口。 谢夫人瞅瞅呆笨的二儿子,同样露出无奈的神情,都满十四岁了,别家孩子都要说亲,他还呆呆傻傻跟五六岁孩童似的,日后可怎么办? 谢夫人不由嘆气,然而这—瞬间,有—个念头窜进脑海。 万—宋家真不要那外甥女,她就……她似是被自己吓到,末了摇摇头,继续用膳。
第61页 除了没跟权臣和好以外,最近,顾莘莘其他方面还是过得很解气的。 原以为跳湖那场闹剧后,府里会狠狠闹上—顿,结果并没有什么。 二舅妈就不说了,忙着治侄儿侄女的病呢,而大舅妈则带着丫头嬷嬷过来敲打了顾莘莘—番,叫她谨记自己有婚约在身,要跟其他男子划清界限,其他方面并没有特别为难她。 只是大舅妈离去时做了件古怪的事,要了顾莘莘的八字,说是要跟那宋公子合—合,看看命格是否相冲。 顾莘莘便由她去了,反正她不是真正的顾璇,也不会嫁给宋公子,随她怎么合吧。 余下的事顾莘莘就更挺顺了,白日里吃吃睡睡,偶尔练练武增强手脚功夫,偶尔打马上街逛逛,回家就研究下小食果饮,想着待与权臣和好后,该怎么继续刷好感度。 再有空,她就耍耍秦勉——这厮最近不知怎么了,她以为跳湖事件后,他多少知道自己是故意的,肯定要找自己算帐,甚至做好了撕破脸皮的准备,没想到,这秦勉竟比过去更热情了! 明知大舅妈不允许他们来往,他还总命人悄悄摸黑来送信,都是些情书,比过去还肉麻奔放! 更说什么,那日在湖里自己呛水时以为命不久矣,在那生死危机关头,他才发现自己不能死!因为他放心不下顾小姐!他终于明白顾小姐是这世上真正所爱!再联想小姐这些年寄人篱下,受长辈约束苛待,自己心痛难忍,作为一个男人,他—定要带小姐走,要真正的给小姐幸福云云。 顾莘莘看完笑得乐不可支,对阿翠说:「高手啊!这人怎么不去写话本呢!这等情爱故事!必然本本大卖畅销海外啊!」 阿翠亦是笑,问:「那这信……小姐还是退回去?」 「当然!原封不动的退!」 如今对于秦勉的信,顾莘莘懒得理了,她不是狠毒的人,过去恼恨渣男渣女,但跳湖事件将两人整了—番,算是出了气,以后她不想再跟渣滓们有什么关系。 尤其是,当得知秦絮在跳湖后出现了重大变故,暂时不能对自己造成威胁后,她就更舒坦了。 她喜滋滋将秦勉的信往阿翠那一丢,「去,还给他!」 「那您干吗去啊?」 顾莘莘望天,思索道:「今天农历五月初五呢!」 「什么意思?」阿翠默了会,反应过来,「咦,这天不是……」 顾莘莘已在那自语了,「五月五,宜修復关系,宜攻略。」 小腿一迈,瞬时便朝院外奔去,「我去捣鼓个新鲜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1,昨天答对的小天使都有红包奖励。 2,再次提醒,有嫌追连载太慢,或文荒的,可以去看本篇《我的病娇权臣队友》的现代系列文《我的厚脸皮女友》哈。 本故事就是因为现代系列文反响不错,才应读者写了这个古代故事的。 当然,虽然两篇都是同一对男女的故事,也都是欢脱搞笑风,但剧情同时相互独立,互不影响,喜欢看现代文的亲们可以去看,不喜欢就继续追这篇吧。 ps,男主在现代那篇名谢豫,女主名顾冉。 最后,我会多发福利,多请大家看文的。挨个么么嘴。 第23章 插pter23 生辰 偏远厢房内,秦勉又收到了顾莘莘的退信。 「怎么……小姐又退了?」 「公子,」阿翠道:「小姐说你文采太差。」 秦勉险些吐出口老血,作为一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只能拿笔桿子的书生,说他文采不好,简直是打他的脸,天晓得他为了这些信用尽毕生之力,甚至没少抄文豪大家的诗句。 秦勉尴尬又愤恼,内心将对方鞭尸了千百遍,但记着姑母的叮嘱,面上还是保持着礼节的微笑,「是小生的错,这就去重写,希望小姐能再给我机会。」 谦虚接过信笺回去了。 欣赏着秦勉的憋屈,阿翠忍笑离开,在路过秦絮屋子时,下意识往里瞟了一眼。 就见那秦絮软绵绵靠在床上,一脸愤然。 ——自从跳湖事件后,秦絮的情绪十分不稳定,她发现自己的卜算灵力出了问题! 对这一点,她的死对头顾莘莘也发现了,所以才舒坦安心。 这阵子顾莘莘想法又去秦絮那摸了点东西来,当然,秦絮自从被她卜算出后,就非常谨慎,掉落的头髮指甲都会收得干干净净,若不是那天落水需要换衣服,顾莘莘悄悄从对方湿漉漉的脏衣服里翻了一根头髮来,按秦絮戒备的性子,恐怕以后想难卜算对方都难了! 好在顾莘莘机灵地找到了头髮,不仅如此,她还将那长发剪成了四五段,每次卜问用一小段就好,这样就将卜算的次数翻了几倍,顾莘莘简直要膜拜自己的机智。 随后,她按着那些头髮卜算,竟然在画面里看到秦絮无法聚起灵力,满面惊慌的场景。 就比如现在,偏房里,秦絮对着镜子,无数次尝试卜算,然而镜子毫无反应,如死物一般。 秦絮不甘心,復又尝试几遍,仍然如此。 她虚脱般靠在墙上,从未有过的惶恐,「怎么会……怎么会这样……」异力是她的立足根本,亦是她通灵的存在,若失去这股力量,她还怎么在族内唿风唤雨,又怎能找到心仪的男人,圆了这些年的梦想?
第62页 她的丫鬟忙扶着她安慰道:「主子,先冷静……或许是因为受伤之故,耗了元气,灵力就不稳了。」 她这话有些道理,上次跳湖可将秦絮折腾惨了,额头出了好多血,身上又多处磕碰伤,还发了风寒高烧好些天,大病一场。可算是她这些年从未有过的折腾,兴许伤了元气也难说。 得了丫鬟的安慰,秦絮心态总算缓和了些。 但终究还是焦灼的,「希望能快点恢復,不然什么依据指向都没有,怎么找阿昭?」这可是她最终目的啊。 丫头亦替主子着急,卜算此等术法,唯有族中地位崇高的人拥有,她只是个丫鬟,没有此种异力,是以只能干着急。 想了想她说:「主子用不了卜镜,那就推算命格呗。」 族中高位者除开卜镜,也会推算,甚至有绝顶高深者能通过星象来推算更多天机与隐秘。 「既然那丫头的命格跟阿昭大人的命格是联繫在一起的,那主子可能通过那丫头的命格来推算周围的人,目前只有周围的人能产生一定的关联……」 秦絮道:「你以为我没算过?这府里的人,凡能跟那丫头打交道的,上至老爷奶奶下至奴僕,我全算了,都不对。」 丫头又思索一番,「还有个地方主子算过没有?就是那个种了紫藤的小院,很偏僻,没什么人去的,据说有个公子,跟顾璇年纪类似。算一算阿昭大人魂转的时间,差不多就跟那公子出生同一年。」 「你说那五月子?」秦絮道:「不是他!」 「阿昭什么身份,魂转必定是个命格福泽深厚的!」秦絮噙着冷笑,「可那小子!自幼父母双失,孤苦无依,寄人篱下,还四肢不全,这般薄命鬼,怎能是阿昭!」 丫头默了默,没再说话。 倒是秦絮眯起眼,不知思索什么。 夜风拂面,初夏花香随风漫涌。 时隔多日,顾莘莘总算出现在久违的墙头上。 不知何时,那门口的纸条终于撤了,可算解了她一桩烦恼。 心下本该欣慰,可她的脸色有些凝重,戴着小狐狸面具,悄悄趴在墙头上,往四周观察着。 正值紫藤花期,墙下紫藤跟冬日空荡萧条的灰褐色枝桠相反,生了绿油油的叶子,还有一嘟噜一嘟噜的紫藤花,远远望去,像一挂挂可爱的葡萄,将这偏僻小院点缀的清幽雅致。 与花木的繁茂不同,屋内十分安静,只听到风吹过花叶的簌簌声。往常谢栩看书温习时,小书童在旁磨墨,偶尔会嘀咕几句,今晚却什么声音也没有。 院里人都出去了吗? 顾莘莘轻手轻脚摸下了墙。 一下险些吓了一跳!人根本没出去,谢栩就坐在花藤下的桌椅间,而总伺候在旁的小书童跟高虎都不在。 想想今天的日子,顾莘莘表示能够理解。 许是她声响太轻,或是权臣大人在出神想什么,他并没有注意到她。 她老远瞅了他一眼,果然如她所想,谢栩似乎心情很差,过去正常的情况下,她看到最多的是他或沉淡漠或高冷的脸,而今他依旧平静,可眼神里黝黑一片,像浸着阴郁的寒潭,有重重阴霾郁结在心。周身空气都似冷了几度。 环视周围,小书童跟高虎都不在,莫非,是他心情不好,将下人打发开了? 看来,今天的日子,比她想像中更让他沉重。 毕竟之前已经惹了她,如今更得小心翼翼,也不想勾起他的伤心事,便悄悄将带来的物什放不远处墙角。 来之前嘴里说是攻略他,的确是攻略,但又是看到今天的日子,想真心过来送点安慰。 结果东西还没放下,一声冷喝在耳畔响起:「谁要你来的?拿走!」 顾莘莘惊的手一抖,东西险些摔了! 原来,他早就发现了她。 她只能干干一笑,这节骨眼上是半点玩笑都不敢开,「那个……我没别的意思,就是那天的事还想跟你道个歉!」 「还有,今天不是那什么日子吗,我来看看你!我不吵你,我这就走!」 「听不懂人话吗!拿走!!」谢栩突然像控制不住情绪,低吼。 他勐地转过脸,与前几日夜里冷漠的表情相比,此刻他的眼神锋利无比,「你也嘲笑我对不对!」 便是这一瞬,他长袖拂过那矮几,噼里啪啦将矮几上的茶具全部扫落,瓷器炸出摔裂的碎响,茶水飞溅而出!甚至有些直接泼到了顾莘莘身上。 顾莘莘吓愣了。 算一算,她跟他认识小半年,打了数次交道,彼此都是不同寻常的人,她也曾三番两次惹毛他,可哪怕再将他气得厉害,也从没见过如此暴戾的他,就连过去卜镜里他当上太尉后杀人如麻的画面,也不过是冷漠挥挥手,而现在的他,面庞狠厉,眼眶甚至有些发红,比杀人还可怕。 顾莘莘本能想逃,又拼着全身的力量让自己镇定下来。 她捧起手中的木匣子,这是她捣鼓了一下午的物什,她说:「我没有嘲笑你,我今天也不是来跟你开玩笑的,我是来给你送礼物的。」 「我想,祝你生辰快乐!」 「真心真意!」 她的确是想来送礼物的,有和好之意,也有真心祝福之意,今天是五月初五,谢栩的生辰。 她猜他可能忌讳自己的生辰,本打算悄悄放下蛋糕就走。可看他独坐院中,削瘦的背影,除了夜半的冷风,身边连个人都没有,她一时有些感嘆,就多看了一眼。
第63页 不想他反应这般大,或许过去他的每一个生辰,皆象徵着他难堪的出生,她无法想像他为此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毕竟小小一个谢府的侮辱与轻视,也从未消停,许娘当初口口声声辱骂践踏,犹然在耳。而那五月子的恶称,势必连着所有的欺辱与磋磨,伴随一生。 她知道自己没资格难过,日后他或许还得要她的命呢! 可仍然觉得不公,佛说芸芸众生,无贵无贱,生来平等。那又为何因一句毫无依据的话,便这般折辱一个孩子? 难道,一个人能选择自己的出生吗? 默了默,幽暗的庭院中,顾莘莘仰头看向谢栩。 撇去了过往的嬉皮笑脸死缠烂打,这一刻的她无比端重认真:「你知道吗?你的生辰,在我们那里,是一个好日子。」 「我们叫它端午节,我们的国度有个伟大的世人,名屈原,他刚正不阿,为了民族大义投湖牺牲。为了缅怀他的高洁,我们在五月初五,屈原投湖的那一天,设下端午节,家家户户包粽子,赛龙舟,以最盛大的姿态,告慰先祖。同时,怀抱希望,展望未来。」 「所以五月五日,在我们那里,是好日子,普天同庆。」 「说这些话只是想说,世间之事总是多面性的。他们不喜欢五月初五,我喜欢,你也要喜欢,这是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一天。那一天,你来到这个世间,开启属于你独一无二的旅途,可能过去有很多不好,但老天是公平的,人的福气跟霉运自有定数。过去你把霉运花完了,日后便都是好运了!」 「公子,再次祝你生辰快乐!」 「加油,奔向更好的将来。」 …… 顾莘莘说完这一切,放下蛋糕走了。 她走后很久,谢栩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不知那些话他听进去了没有。 半晌后,被打发得远远的小书童走了出来,想安慰主子又不知说什么,便将目光投向那木匣子。 「少爷,这个……留吗?」小书童问,轻手轻脚打开了那木匣子。 跟过去的奶茶糕点不同,匣里之物,底下色呈金黄,上面铺以白色乳状物,圆圆一大块,混着甜丝丝的香味,用指尖触一触,很是蓬松柔软,像是一个加大版的糕点,上面竟还用红枣泥写了几个字,「祝公子生辰快乐」。 ——是现代的生日蛋糕,只不过材料不够,顾莘莘做的比较简易,至于蛋糕奶油,没有现代的打蛋机,她用筷子搅了一个时辰的鸡蛋才打出一碗奶油,快将她胳膊搅断。 小书童并不知晓这是什么,食慾让他微微垂涎,主子难看的脸又让他不敢乱动。 良久谢栩终于起身,看着那蛋糕,说:「你们吃吧。」 迎着冷风,谢栩自顾走进屋内。 点起灯,火苗摇曳,黑暗的空间一瞬明朗起来,谢栩在光亮之中坐着,屋内久久无声。不知是不是小书童的错觉,主子的脸色在加油君的那番话语后,渐渐缓和了些。 起码,不再阴沉得像要结冰了。 回归了理智后,他目光移向窗台,案几上放了一沓泛黄的宣纸,并非帖子或兵书,只是随笔勾勒的几个字,有几个词都围绕着「季」字,看样子是季姓的人名。 谢栩目光游移在字迹上,看了会。 这个过程更像是情绪自我收敛的过程,谢栩为人善变,心思莫测,可能上一秒平静如水下一秒疾风骤雨,另一方面,却也善于自我克制与忍耐,待情绪缓了会后,他恢復如常,仿佛院里那番事态从未发生过,只问小书童:「要找的人有最新消息了么。」 「有。」小书童见主子恢復过来,心下还有些诧异,往年这个时候,主子总会在自己生辰之日,枯坐一整晚。 谁也不敢接近他,这是全年中他最压抑最接近爆发点的时刻。 今年,他们这些下人照例离他远远的,怕惹他生气,不想加油君一来,两人吵了一架,不知加油君说了什么,主子的脸虽还这般难看,却没有再通宵枯坐,而是回了屋,尽管气场威压还在,屋里气氛仍是凝重,好歹不用在外面吹风淋露了…… 但他也不敢多问,忙答主子的话:「经查,朝廷里现在姓季的大人有三个,一个是文官,两个武官,其中有个武官只是个七品,不符合少爷的要求。」 「还剩最后一个,淮南总兵季威远。」 「此人年纪四旬,江浙人士,更重要的是,十年前他参与了突厥对战,而那一场战役主子正在当地……」 「是以此人极有可能就是主人要找的贵人。」 听完汇报,谢栩道:「下次把他的面容临摹一幅。」 他向来谨慎,即便这些情况为真,也必须百分百确认再做决定。 「是!还有!」小书童说:「季总兵最近又高升了,据说要调入京城,从戍北到京城的路上,我们林县是必经之地,如无意外,他会经过此地,届时主人能与他相遇就好了!凭主人对他的恩德,还有他给予的承诺,主子定能藉此扭转际遇。」 小书童说完,识趣离开。 房里只剩谢栩一个人,对着那忽明忽暗的灯火,他神情肃穆,低头,狼毫笔轻蘸墨香,在纸上写下一个季字。 笔锋缓重而清晰,一笔一画,横竖撇捺,像是命运的转折,即将拉开序幕。 作者有话要说:小科普一下:
第64页 五月子一词,在中国古代的确存在,那一日生的孩子的确视为不详。 但在屈原殉国后,古人为了纪念伟大诗人,将五月五立为端午节后,这一日便赶走了过去的不详,一跃成为一个欢乐祥和的日子。 另,有妹子说咋还没上感情戏。 其实有缓慢的增加,只是比较含蓄,下两章可能就明显了。 第24章 插pter24 埋伏 小书生秦勉最近很颓丧,腿脚渐渐康復,信心却在萎靡。 他引以为豪的情诗,递了一封又一封,那顾家小姐硬是一点回音都没有。 他甚至不知那女子究竟如何想,说对他无意,偶尔会回应,说对他有意,她翻脸又比谁都快。 女人心,海底针啊。 糟心的不止这些,还有自己的友军仙姑娘娘,最近莫名失了灵力,导致他的计划如同舟搁浅滩,再无法推进。 但他岂是坐以待毙之人,很快喊来姑妈商量。 二房秦氏知道侄子的事毫无进展,同样焦灼,她是把宝都押在侄子身上,哪想侄子不争气,这么久了没拿下那丫头。 秦氏哪里甘心,干脆自己跑了一趟,探探顾莘莘的口风,岂料那丫头一反过去暧昧的态度,义正辞严道:「二舅妈,您说哪儿的话,我跟您那侄儿哪里有过什么!过去我对他好,是无心撞伤他心存歉疚,跟男女之情没半点关系!至于那些信,是他自己要写的,我可原原本本都退回了,不信你问问那送信的小厮,多少信送来,我又给退了的!我可是清清白白!」 「还有,二舅妈,以后这话您可别再往我面前讲,要是传到大舅大舅妈耳朵里,又得来说道我!」 噼里啪啦一席话,秦氏目瞪口呆,敢情这丫头还真是撇的干干净净了,翻脸不认人啊! 秦氏心头生怄,仍保持着面上的笑跟客气:「啊?难道是我这个做长辈的误会了?那我回去再问问,你我是一家人,可不要为这点事生分!」 然后客气地走了。 忍耐一路,等回到自己的地儿,秦氏终于拉下脸色,「小贱蹄子!敢耍老娘!」 秦勉走过来,问:「姑妈,那我们如何是好?」 「既然如此,老娘也不客气了!」秦氏咬牙冷笑,思忖片刻,终于狠下心来,附过去对着秦勉的耳朵细说了一阵。 秦勉瞪大眼,「姑妈,您这法子……会不会……」他啜诺了一会,「这对侄儿也不好啊,太冒险了,若您那大哥大嫂知道……」 「想想你的目的,你想要的还要不要!」秦氏用尖指甲狠戳了侄子的额头。 秦勉浑浑噩噩,最后在巨大的诱惑下,点头。 秦氏便挥手让他下去,而她自己也要静一静,做进一步的谋划。 这般想着,门外却是进来一个人,甩着帕子一蹦一跳,可不是她的宝贝女儿谢柳柳。 身材臃肿的谢柳柳近乎是身边丫头体型的两倍,还总喜欢蹦蹦蹦,让旁人担心哪天她会不会一不小心将门槛踩塌了! 她边跑边说:「娘,这个月底就是我生辰了,您打算怎么庆祝啊!」 没错,谢柳柳生辰跟谢栩隔得近,只隔大半个月。谢栩是五月,她是六月。谢柳柳老早就在期待生辰的到来了。 见了闯进来的妹妹,秦勉客客气气打招唿,「柳柳表妹。」 谢柳柳并不理这个表哥,恍若未闻地走进屋里。 待秦勉尴尬离场后,谢柳柳扑倒秦氏怀里,嘟嘴不满:「娘!你怎么总跟这穷酸来往啊!这些穷亲戚,有什么好来往的!」 过了会她蹙眉道:「娘!你该不会想把我说给这穷酸吧!我不要!」 秦氏抱住她,女儿的身躯让她已经环抱不了,但她仍是心疼道:「说什么呢,娘怎么会把你嫁给他!娘当然会替你选最好的人家!」 「那就好,柳柳要嫁富贵人家,要绫罗绸缎,要金银珠宝!哦,还有!生辰那天不是及笄吗,娘要请很多人来,还要给我买最好的水粉胭脂跟衣衫……我要好好打扮,超过那个死丫头!」 死丫头指的就是顾莘莘,若说这府里谢柳柳最讨厌的人,顾莘莘是第一人选,府里只有她们两个小姐可比较,而那顾莘莘比她白比她瘦,一张小脸还比她俏,谢柳柳内心很是嫉恨。 「好好好!」秦氏宠溺地摸着女儿的头髮,心里却在愁,凭女儿的外貌条件,能找什么样的好人家啊? 转念暗想,是了,她刚好可以借女儿的寿辰,开展自己的筹谋,届时,她将那死丫头手里的宝物拿到,换成金银权势,还愁找不到好女婿?! 思及此处,秦氏露出笑意。 巧得很,大房今天跟二房同样的筹谋。 眼看送往京城的信快半年没有回覆,大房陈氏忍不住问丈夫,「老爷,宋家那边是不是……」 没有指望了。 谢守德拧眉不语,谢家何止是送信给宋家,谢守德近来实在按捺不住,还派了人上京城去,旁击侧敲想打探消息,宋府主子没出门,但管家倒是接待了,只是态度含煳…… 看样子,是真没指望了! 毕竟要是有戏,不至于这般拖沓。 谢守德的希望之火渐渐熄灭,这阵子不知多难受!如今夫人一问,他更是阴沉着脸,沉默不语。 陈氏便不敢再问,但事已至此,她也该有其他的打算。
第65页 时间还早,后院里两个儿子还在读书。当然,拿着书,摇头晃脑读出声的是大儿子谢文龙,而呆笨的二儿子谢文麟,拿着本幼儿读的三字经,现在还认识不了几个字,上次难得默几个字,错字十有八九。师傅手把手教了十几遍,硬是写不来,急得那老夫子直摇头,又不敢得罪这府里的小主子,只能说:「少爷,要不您下课歇会?」 「喔!」谢文麟巴不得,撒腿跑了,太过兴奋在地上摔了个狗啃泥,顾不得疼,跟着小厮们跑到墙根处抓蜻蜓,有小厮逗他,「少爷,都说吃啥补啥,您把这蜻蜓吃了,咱会不会飞啊?」 「飞?」谢文麟呆呆想了片刻,露出狂热的喜意,「我要飞……飞哦!」手一塞真将抓到的那只蜻蜓吃了! 几人大惊,小厮们扒开他的嘴,想要将蜻蜓掏出来。屋里读书的谢文龙闻声跑出来,一脚踹到谢文麟腿上,「我怎有你这种蠢货兄弟!」 谢文麟瘪瘪嘴,坐在地上,「哇」地哭了出来! 屋内陈氏立刻起身,她知道,大儿子最近得知攀上宋府无望,故而心情烦躁,而小儿子…… 陈氏嘆气,都十五岁了,还跟个几岁小孩般呆呆傻傻,以后可怎么办。 愁苦的想了一阵,陈氏看向丈夫,「老爷,这阵子可有不少人提到儿子们的亲事。」 说起来,孩子也大了,大儿子谢文龙十六岁,早就到该说亲的年龄,只是陈氏眼光挑剔,看不起县丞里小门小户的,加之大儿子脑袋活络,她想他好好用功,争取考个举子,去大都城当官呢。丈夫这辈子也就这么点出息,她的指望都在大儿子身上,日后真有出息,那大都城有得是高官家的小姐做婚配! 至于小儿子才是她的心病,这孩子生来时也是个正常的,只是三岁那年,不知怎么掉到湖里去,大冬天冻的发了高烧,就烧成了个傻子。 如今这傻子连生活都不能自理,更别提结亲,门当户对的,对方一听是个傻子,掉头就跑,穷人家愿意卖女儿进府的,她又瞧不起乡下人。她儿子再差,也是个主子,起码得配个小姐,陈氏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哪个小姐肯嫁呢?陈氏为这事愁白了头,以至于她最近竟然生出了一个匪夷所思的想法,尤其在知道她那落魄的外甥女没法再跟京城宋府结亲之后。 默了默,陈氏走近丈夫,「老爷,文龙的婚事咱不急,先让他过了科考在说,至于文麟,我倒是有个想法……」 她低头垂向谢守德,说出心中思量,谢守德闻言一惊,「这怎么行!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这不也是被逼的么!」陈氏道:「再说了,亲上加亲嘛!」 「什么亲上加亲!」谢守德道:「我还要脸呢,万一别人说我欺负贞烈遗孤,我在官场如何见人?」 谢守德其实最担心的还是自己,倒不是因为有良心。 陈氏气道:「你还提脸皮!那丫头拒绝宋府时,便已然不给你脸了!」 谢守德气恼地挥袖,「妇道人家!我懒得跟你说!」 「不说就不说!」陈氏恼道:「我自己打算!」 时间很快逼近谢柳柳的生辰。 这并非普通的生辰,谢柳柳这一年满十五,要及笄了。 按照古人的习俗,及笄表示女儿正式成人,可谈婚论嫁,一般家庭会在这天广宴亲朋好友,热闹庆祝。 谢家二房就这么一个女儿,及笄礼自然隆重有加,提前好些天就开始准备。 不过这跟簪花小院没太大关系, 簪花小院的阿翠看着府里各种忙活,不由为自家小姐心酸,小姐只比谢柳柳小半岁,也快及笄了,照顾家惨澹的光景,届时肯定没人操办小姐的及笄礼。 顾莘莘倒是毫不介意,相反,这段时间府里忙着谢柳柳的及笄,都没人过来骚扰她了,就譬如二舅妈跟秦勉。 秦勉那小子一改过去的死缠烂打,竟再也没找过她,顾莘莘神清气爽。 不过她偶尔还会卜算,大部分针对秦絮——秦絮是异能者,即便她最近灵力大减,但她还是不得不防,隔三差五的要卜一卦,不然万一对方哪天恢復了呢。 而卜镜里的秦絮,过得很不如意,她的灵力一直没恢復,跟寻常人无异。随着她灵力大减,地位随之下降。过去秦勉青睐她的能力,对她礼遇有加,甚至还妄想与她执子之手。自从她好些天都卜不出来后,秦勉的态度冷淡了很多,而谢家那二舅妈本就将秦絮当做「江湖术士」,如今秦絮没了利用价值,更是想将人撵出门去。 比如眼下,秦家那势利的二房又派人去了偏院,带话的嬷嬷留下一句他们府里不养闲人,请秦小姐有自知之明后趾高气扬地走了。 这意思就是让秦絮收拾铺盖麻熘地滚。往常那个住在秦絮隔壁,总为秦絮说话的秦勉,听到嬷嬷来赶人,却缩着头不出面。 秦絮气得差点摔了镜子。 真要摔又捨不得,毕竟是跟了自己多年的灵物,如今怎么像个死物一样! 秦絮抱着镜子喃喃道:「不……我不能离开这,阿昭还没找到,我不能走。」 她的确不能走,饶是她过去灵异在身,也算不出阿昭大人的位置,只能通过与阿昭大人命格相连的顾莘莘才能得出线索,她之所以远离故土,纡尊降贵跟着秦勉便是因他可以以二房侄子的身份光明正大进入谢府接近顾莘莘。
第66页 眼下,要找的人一无所获,她怎么能甘心离开。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想了想,她转头吩咐自己的丫鬟,「去,给我找几个三月灵来。」 「什么?三……三月灵?」丫鬟先是一怔,随后浮出惧色,「主子,您这是要用秘术?」 「不行啊!这是禁术,而且那三月灵太过残忍,族里早已严令禁止,若是被发现,别说族里追罚,便是这城里的官府也不会放过我们啊……」 「没什么如果!」秦絮冷喝,「没有别的法子了,只有三月灵灵力最纯净充沛,我能试着修补自身。」 「况且你怕什么,这离我们的族地十万八千里,至于官府,你不会换个地方找呢,去临镇,去附近的城,半夜里悄悄偷几个过来,到手了就跑,等他们天亮发现,也来不及追你了。」 「可是……」丫鬟还在犹豫。 秦絮厉喝,「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丫头低头,最后只能道:「是,谨遵主令。」 没人知道那所谓的三月灵是什么。 但顾莘莘隔天的卜镜里发现一个诡异的画面。 偏房里,秦絮竟将几个婴儿抱进了床帐,那孩子受惊想要啼哭,嘴里被塞了布帛,怎么都发不出声音,小手小脚不住挣扎晃荡。但很快,秦絮将她们抱进了帐里,原先拼命挣扎的婴儿们渐渐僵硬不动了。 画面归于黑暗。 秦絮这是在干什么?看她当时诡谲的表情,跟作妖法似的。 顾莘莘只觉后背起了一层冷汗,可惜这是未来才发生的事,她就算有心想弄清楚,现在冲进秦絮房间也是无用。 末了,她只能叫阿翠去买通府里几小厮,叫他们没事忙盯着点秦絮。 小厮们答应了,如此几天后,日子便到了谢柳柳生辰的前一晚。 这濒临盛宴的前一晚,似乎府里的人都高度紧张起来。 大房陈氏问她的嬷嬷,「要你预备的事,如何了?」 嬷嬷低眉俯首,「夫人放心,老奴已经按您的要求备好了。」 倒是谢守德在旁横眉冷对:「你……你还真那么做!」 陈氏面色冷硬,语气破釜沉舟,「老爷不给自己亲儿子打算,只有我这个做娘的来了。」 大儿子早就听懂了母亲的筹算,在旁冷哼,「爹,养那丫头这么久,总要有点价值,她不肯进宋府,就做点别的贡献!就算是废物,也得利用起来!」 唯有痴傻的小儿子谢文麟什么都不懂,「你们在说什么呀?是要带我去玩吗?」 陈氏抚着小儿子的脸,有些话不好意思说出口,又必须要吩咐,「是,还记得母亲那天带文麟看的吗?明天照那样来就行!」 谢文麟呆呆地想了半晌,露出厌恶之色,「学他们打架吗?可是我不喜欢欺负女子。」 谢文龙露出讽笑,觉得这个弟弟真是蠢得没救了。 陈氏瞪了大儿子一眼,还是鼓励小儿子:「乖,文麟要听娘亲的话,不然娘就不疼你了。」 傻儿子最怕母亲不疼自己,啜诺着低下头去。 待两个儿子都回房歇息,陈氏想了半晌,又吩咐嬷嬷,「明天必要时还是给少爷用点那物,以免他心软逃避。」 而距离大半个庭院的偏方。 二房秦氏也在叮嘱秦勉,「一切我都安排好了,明天你按我的计划来就成。」 见秦勉一脸凝重,秦氏又道:「我知道你不喜欢她,也不想以后跟她有什么瓜葛,但这就是逢场作戏,事后你若高兴,给她个名分也好,不高兴找个理由打发也行,总之,你只要记得你的目的就行。」 秦勉低头,「是,姑妈。」 「还有。」秦氏吩咐,「既然那个秦絮没有利用价值,就把人赶出去,我的嬷嬷请了几次,她偏赖着不走。她估计还指望你呢。就由你亲自去吧。」 秦勉想了会,做出了决断,「好。」 秦氏离去后,秦勉在屋里呆了良久,决定去隔壁房跟秦絮摊牌。 这些天他一直冷暴力不见她,也该有个了结了。 心底略有遗憾,最初他对她颇予厚望,甚至许过些承诺,便是希望有她的助力,未来能够如虎添翼,结果她竟失去了最重要的价值,这样的女人,就没什么用处了。 当然他也想过,赶她走之前,自己要不要在她身上占点便宜,毕竟她姿色尚可,但顾忌到有些女人性子痴烈,万一被缠上就不好了,他还是快刀斩乱麻,结束这一切。 狠了心,秦勉推门秦絮的房门。 然而,在那些话开口之前,他看到了一个跟过去截然不同的秦絮。 屋里的女人,不再像前一阵子失去灵力,灰暗如尘埃的模样,这一刻她两眼灼热,神采奕奕,捧着镜子,面上全是喜色。 秦勉惊道:「你……你恢復了?」 秦絮笑,将那些恢復灵力的腌臜手段隐藏,只快活地笑着,「是啊,不仅恢復了,我还卜出了一件最要紧的事。」 她压低声音将镜子的内容讲出来,秦勉瞬时惊住,「大房竟然……」 秦絮得意道:「怎么样,你们还想赶我走么?」 「要不是我,你们姑侄的大计可就被截胡了!!」 一夜之后,天光大亮,谢府小姐的及笄礼开始了。 宾客满门,喜气洋洋,谢府许久都没这般热闹过。
第67页 顾莘莘也被请了去观礼,二房说她无论如何是柳柳的亲表妹,表姐有喜,表妹理应到场。这异常热情让顾莘莘受宠若惊。 于是,警惕心强的她,出门时就用卜镜算了算。 果不其然,真让她发现了些不寻常的地方。 她做了准备才动身前去。 先是观礼,及笄礼后,照当地规矩就是开宴席。 当地宴席是按身份分桌的,官与官,商与商,长辈跟长辈,晚辈跟晚辈,顾莘莘被分到了一群孩子桌。 所谓孩子桌,就是宾客里年龄相仿的孩子们坐一桌,古时男女有别,七岁不同席,这里少年跟少年一起,而顾莘莘就跟着一群十几岁的少女们一起。 她并不认识这些女孩子,但这些少女们都客客气气相待,没出什么么蛾子。 谢府这半边庭院热闹异常,紫藤小院那边自是收到了信息。 对那边的吹吹打打,谢栩充耳不闻,继续看自己的书,今天天气好,他命书童将多余的书搬出去晒晒。 小书童晒完后说:「今天谢家那边好热闹啊。」 鼻翼间满是书墨的清香,谢栩翻着书,并未抬头。 小书童接着说:「不过有些古怪,那大房跟二房这几天有些不对劲。」 原本低头看书的谢栩,缓缓抬起脸来。 宴席那边,一切都很正常,直到上菜的小厮过来。 顾莘莘面前本来有壶酒,少女席中喝的是果酒,没什么度数,就是喝个喜气。一桌子人都在喝,顾莘莘怕人起疑心,便也应景喝了一杯,酒是用青杏酿的,淡青色的酒液,杯盏里波光潋滟,醇香中微带果味酸甜,味道不错。 可就在她准备加酒时,她看到那小厮上来,借着上菜的机会,左右环顾,趁人不备,将酒换了一壶。 ——这就是早上她在卜镜里看的,有人掉包了她的酒,想算计她。 至于怎么算计,画面太短,看不出来,眼下,她只能躲一截是一截。 为了麻痹他,那小厮伸手时,顾莘莘故意将脸转过去看宴席前方请来的杂耍表演,还热情地鼓掌,那小厮便真以为顾莘莘没留意,迅速将酒壶换掉。然后等顾莘莘再回过脸来,小厮已经殷勤地拿起那酒杯,给顾莘莘倒了杯酒,「小姐,看您爱喝青杏口味的,奴给您再倒一杯。」 顾莘莘笑吟吟看他,「好呀。」 少女纤纤柔荑,抬起杯子就往嘴里倒。 顾莘莘哪里会真喝,她装模作样将嘴靠近了杯沿,古代衣衫宽衣大袖,饮酒都爱用袖子挡一挡,旁人不会起疑。 顾莘莘便做了个嘴唇沾杯的假象,再用袖子遮着,将杯里的酒轻轻倒入早准备好的帕子上,再将空的酒杯端了出来。而那小厮看她嘴都贴了杯沿,待杯子再拿出来已然空了,小姐还做了个用衣袖轻碰唇角擦拭,一切都是喝酒应有的反应。 一切自然而然,毫无破绽,小厮再不起疑,便退了下去。 而远处,一个婆子远远地瞅了顾莘莘一眼,似在等她饮酒后的反应。 顾莘莘岂会让她等。 她起身沖左右同席的少女及旁边伺候的下人道:「我回屋一趟。」 那下人一愣,也不知道是大房还是二房的人,她问了声,「好好的,表小姐怎么要回去了?」 顾莘莘微笑道:「给柳柳表姐准备的礼物忘拿了,我拿了就回来。」 这理由正儿八经,下人不好阻拦,便道:「小姐快去快回,一会还有表演,可精彩呢!」 「好。」顾莘莘点头。 她笑盈盈走远,谁也不知道,她手里还捏着一壶酒呢! ——那有猫腻的酒壶,被她偷偷从席上拿了出来,藏到自己的袖子里,古人的宽衣大袖就是好,席上能给她打掩护,下了席还能藏东西。 她总觉得这酒可能有用,纵然她尚不能猜测对方真正的算计,但他们既然想给她灌酒,那她就留着这个武器,没准能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抱着这个想法,她回了自己的簪花小院。 回小院两个原因。 第一,自从酒壶的卜算准了以后,她就知道,果然有人要暗算自己,她得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簪花小院毕竟是自己的住所,安全系数最高,相比外面那些不同的园子跟建筑,没准哪里就有陷阱。比起不熟悉之处,人更信任熟悉的场合。 第二,她得回屋再用卜镜算一卦。早上只算了被换酒的一幕,这只是对方其中的一个小手段,真正目的并没显现,难道是二房舅妈等不及,想灌她点迷魂药,把那宝物的地方说出来?这都只是猜测,原本早上出门前她想接着再算的,可精力不允许,算不出来。眼下,经过她在宴席上大吃大喝了一顿,精力满血復原,可以再来一顿卜算问个清楚了! 于是她进屋去找卜镜。 可就在这时,「砰」地一声大响,她扭头一看,大门竟然自动关上了! 关上了! 有人在外反锁了! 难道有人埋伏在她的簪花小院? 顾莘莘大喊起来,「阿翠!阿翠?」 阿翠刚刚就跟在她身后的,怎么这会没了人影?喊也喊不到! 顾莘莘心中腾起不好的预感,可人在屋中,大门反锁,她已经不能退后,硬着头皮往前一看,一个人影就在她卧房里! 作者有话要说:来,有奖问答送分题,猜猜那人是谁?
第68页 第25章 插pter25 救场 顾莘莘腾起不好的预感,可人在屋中,她已不能退后,硬着头皮往前一看,一个人影就在她房里,顾莘莘先是一惊,接着在看清来人的同时,松了一口气。 谢文麟。 他就半缩在她卧房墙角,仍是呆笨的模样,可在顾莘莘的印象里,他跟那阴险精明的一家子截然不同,他从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是以顾莘莘不再那般紧张。 这个傻子,许是跟谁玩耍,误打误撞进了她的屋子,比捉迷藏的游戏,听说这个傻少爷最喜欢这游戏,过去不仅藏到别人屋子里,还藏过什么仓库啊茅厕之类,让人哭笑不得。 想了想,顾莘莘上前喊他,「谢文麟?」 「二表哥?」 地上的谢文麟才反应过来,他坐起来,看向顾莘莘。 只这一眼,顾莘莘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谢文麟跟往常不一样,过去他即便笨蠢,但神采尚未全失,像个四五岁爱玩闹的孩童,可现在,他面色恍惚,眼眶发红,唿吸甚至有些急促! 这模样怎么有点像…… 有荒唐的念头在顾莘莘心里腾起,但她一时不敢置信,只往后退了几步。 他可是这府里正经的主子,还是大房的心肝肉,谁敢对他做那腌臜手段啊! 而谢文麟已从地上爬了起来,喘着气喊:「璇儿表妹。」 「打住!」顾莘莘喝道:「你别过来,你怎么了?」 谢文麟扯了扯衣领,很焦躁,「我也不知道,嬷嬷给我喝了红的药……」 「不,不是药,那东西很腥,像血……可是我不喝,娘就不疼我了……」 顾莘莘道:「你说清楚,他们要你喝这个做什么。」 「我……」谢文麟想了半天,「我不知道,前几天娘带我去看表演,男人跟女人打架,娘非说是游戏,我不想学,娘生气,非要我跟你打架……」 顾莘莘脑子嗡一响,被这信息量击中了。 便是这话说的不清不楚,顾莘莘还是推测了出来! 真是谢大夫人! 的确,这就是大房陈氏的主意。 自从知道跟宋家的联姻无望后,大房里的人都备受打击,尤其是陈氏。说放弃宋家,可养了这么久的外甥女,没一点利用价值她怎能甘心。 后来,她又为小儿子的亲事发愁,说了好些人家,门当户对的看不上她儿子,小门小户的听了儿子的情况也不肯,至于那些愿意卖女儿的山野穷苦人家,她自己又看不上,后来某天看到外甥女,她竟灵光一闪,要不……就这外甥女? 顾家即便式微,外甥女仍是千金小姐出身,比那些山野人家好太多,再加上外甥女是忠烈之后,日后若朝廷还有体恤,她嫁到自己家,那些钱财可不就都归自己谢家?况且外甥女长相周正,脑子也正常,身体健康,跟着儿子,以后生出正常孩子的概率也有。 再说顾家就她一个血脉了,嫁进来,她等于没有娘家,无依无靠,这一辈子还不得由她这个婆婆拿捏! 大房越想越对,她想起大儿子的一句话,废物利用。她曾经在宋家不要外甥女时,将外甥女视为废子,如今看来,真是废物利用了。 再加上二房那边,秦氏亦莫名拉拢外甥女,她那侄子秦勉没事就往外甥女那献殷勤,没准也是打外甥女的主意,是以大房狠狠心,决定先下手为强! 说做就做,可问题是,大房要是明着跟外甥女说,对方决计不肯,是个正常女人都不会嫁个傻子的。 那就用强,生米煮成熟饭不嫁也得嫁。 只是那傻儿子,智商如三岁孩童,这行人事怎么懂呢? 她曾把儿子喊到内室,给他看女儿家出嫁前的春宫图,奈何儿子全然不明白,陈氏实在没法子,听了嬷嬷的建议,将儿子带到花街。 陈氏这辈子做惯了官小姐,官太太,从没想过自己会去那种污浊之地。可为了儿子,她忍了,叫了房间,点了人来给儿子示范。 儿子仍是蠢笨,以为那是男女搏斗,看了大半晚上,不知记住了没有。后来她只能跟儿子说:「这是个游戏,下次见了顾璇表妹,就跟她一起玩游戏。」 儿子在她的逼迫下,懵懵懂懂点了头。 她也只能帮儿子到这个地步,想着儿子即便不懂,但他毕竟也是十五六岁血气方刚的少年了,只要加以撩拨,本能都会这么做的。 于是她又吩咐嬷嬷给儿子准备了一大碗鹿血——那些腌臜药固然可以用,但是药三分毒,她怕伤儿子的身,选择灌了鹿血。 鹿血天生壮阳,儿子灌了后当真不同了,于是她便满意地将儿子送到外甥女的闺房。 至于席上那酒,也是大夫人命人准备的,就是那档子风月药,她担心顾莘莘挣扎反抗,干脆给她灌点药,让她迷迷煳煳从了事。 以上便是全部事实。 顾莘莘凭着谢文麟的只字片语,推断出来。 讲真,这种下作手段堪称古言剧里的常见桥段,她每每看只觉恶寒,生为女人难道就是一种原罪,一旦不从男人便总就该被骯脏手段胁迫? 在被小厮换酒壶时,她猜那是控制神经中枢的迷魂药,而非控制身体的风月药,没想下药的人比这更卑劣,穿越一遭,狗血的事还真被自己碰到了。 而那边谢文麟的脸越涨越红,她想,是要叫人,还是将他制服?
第69页 叫人多半没用,大房打定主意要儿子强上,肯定会给儿子清理好环境,那顾莘莘的丫鬟阿翠莫名不见,即是最好证明,多半就是被大房的人想法拦开,给儿子腾出作案现场。 就在这时,谢文麟向她走过去,顾莘莘嚷道:「你别过来啊,不然……我就对你不客气!」 这话有点中气不足,不叫人的话,单凭自己制服谢文麟,即便有胜算,过程多半不易,顾莘莘在现代手脚功夫混的风生水起,可眼下这幅身躯才十三四岁,相当于初一二的半大孩子,身高也刚过一米五,加之清瘦的很,没什么力气,当初能战胜高虎是光比虚招,纸上谈兵,而这会若跟谢文麟来真的,十六岁的男生身高已有一米八,体格壮实,挡在矮小的顾莘莘面前,那就是一堵墙啊! 力量悬殊太大,顾莘莘手脚功夫再好,也只能躲闪而不能硬抗,想想头痛。 似是看出她的惊慌,谢文麟道:「璇儿表妹……你莫怕……我不会跟你打架,更不会欺负你……」 「啊?」顾莘莘一愣,有反转? 谢文麟蹲在那里不住喘气,「我不会欺负你……府里除了我娘之外,你是唯一瞧得起我的人……过去,我被哥哥跟柳柳妹嘲笑,你帮我过的……你还给我涂了药……」 顾莘莘在原身记忆里搜索一圈,真有这回事,谢文麟虽是府里少爷,但因脑子不好,连下人也会私底下嘲笑他,更别提他那刻薄哥哥及良心也不多的谢柳柳表妹。原身刚来府里时,见那三人一起玩,因为太笨,刻薄哥哥又骂了笨弟弟一顿,谢柳柳则在旁看好戏,呆笨的谢文麟哭着回去告状,却在路上摔了一跤,膝盖擦破出血,哥哥跟妹妹怕被大人责罚,迅速逃了,最后是原身看不过去,将他扶了起来,还取了药给他擦。 那段记忆里,谢文麟哭着问顾璇,「顾璇表妹,我是不是真的很傻?」 顾璇无法反驳,说:「真傻假傻又有什么关系,有句话叫傻人有傻福,你以后肯定有很多福气……这可是顶好的事呢!」 谢文麟这才破涕为笑。 …… 可能,以后这一幕留在了谢文麟的脑海里,这个并不熟悉的落魄户表妹是罕见对他好的人,故而他不能欺负她。 种善因,得善果,这是原身顾璇的福报。 不得不说,这硕大的、处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从根上就丧尽天良的谢府,一个傻子竟是里头难得的良善之辈,令人唏嘘。 顾莘莘看谢文麟的眼神都不同了,情绪也稍微舒缓了一些。 可这反转还没有片刻,谢文麟又难受起来,他抓着自己的领子不住撕扯:「顾璇表妹,我热……热……」 「还有!」他指着心口说:「这里好热……难受!」 傻子表达不清楚,所谓的热,其实是燥,那是喝下去的劳什子在作怪,顾莘莘焦灼,这痴儿虽无心害他,但那药物让他难受啊!届时就算他神智上不想,但控制不住身体什么办? 果不其然,谢文麟越来越燥,他想脱衣服,用力扯了几下,外袍没有脱掉,他显得更难受,竟慢慢向顾莘莘靠近,「表妹,我热……难受,你给我唿唿……」 「唿唿」在谢文麟的认知里,是吹气的意思,过去他不舒服了,身上哪里磕了砰了疼,就要娘或者嬷嬷凑过来吹一吹,就会好些。 可顾莘莘哪里敢跟他唿唿,他已有不能控制的预兆,万一她一凑近,他就彻底失控呢,于是她往后退了几步。 而谢文麟看她退便追上来,屋里的门已被反锁,两人挤在顾莘莘狭隘的闺房,顾莘莘没处跑,只能在屋里躲来躲去,谢文麟莽莽撞撞不住追。 房里就那么大的地儿,还放了床榻矮几梳妆檯各种杂物,两人穿梭其中磕磕绊绊,几次顾莘莘为了躲开家当险些被谢文麟摸到,好在反应快避开了些,而双方力气悬殊太大,一切都如顾莘莘先前想的一样,无法硬拼,顾莘莘几次试着将谢文麟推倒制服,也的确有全力将他按倒的瞬间,可还没来得及制服,喝了鹿血的谢文麟一身蛮力,竟是倒地爬起,反而比以前更勐烈了。 到最后,顾莘莘只有躲的份,不敢正面再槓。多亏她懂点手脚,身子灵活,上蹿下跳,不然早就被逮到。 但这终归不是长久之计,她现在尚有力量躲避,待两人追逐久了,气力衰竭,她还怎么跑。 必须制住谢文麟,不以硬拼的模式。 想了想,顾莘莘往梳妆檯看去,那有一盆凉水,早上她洗脸后阿翠尚未泼的,她端起那盆水,勐地向谢文麟头上泼去! 正在兴头的谢文麟被大盆冷水兜头一浇,竟真的冷静了下来,他呆呆看着顾莘莘道:「咦,我怎么……」 话还没说完,顾莘莘打开衣柜扯了条披帛,披帛是古代女子搭在肩上,环绕与双臂的长沙罗巾子,走动时有如行云流水的飘逸,用来增添女性的柔美与妩媚,形状跟现代的围巾差不离,只不过比围巾长,最长可达两米。 顾莘莘想用披帛绑住谢文麟。 她拿着披帛说:「得罪了,二表哥。」 她不想打伤他制服,只能将他捆起来。 谢文麟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竟然同意顾莘莘绑她,可这绑也不简单,谢文麟理智让对方绑,但身体的痛苦并没有由那盆水就彻底熄灭,他还在煎熬中,一会挣扎着,一会大口喘着粗气。
第70页 顾莘莘为了控制他,一边拼尽全力按捺着他的动作,一边用手捆,等彻底将谢文麟捆绑成后,她累的满头大汗。 在终于搞定以后,顾莘莘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窗外忽有人影一闪,一截长物什捅到窗内,砰一声响,狠狠砸在谢文麟头上。 被捆的谢文麟哪里躲得过,痛叫一声,摇摇晃晃晕倒在地。 那物什击倒谢文麟后,勐地一转,朝顾莘莘后脑袭来,饶是顾莘莘反应快,躲过了后脑,肩却被击中。 那人力度很大,似乎做了一击就拿下她的打算,顾莘莘疼的闷哼,抬头看去,一个男人拿着长棍,推开反锁的门,闯了进来。 可不就是秦勉。 这真正叫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顾莘莘没想到制服一个谢文麟,又来一个秦勉,看秦勉的模样,早已守候多时。 顾莘莘的猜测没有错。 除了大房今日对她的算计,她还早被二房盯上。 在得知秦勉这美男计无法从顾莘莘手里套到宝物后,二房秦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拿出了卑劣的杀手锏。 她们也是利用谢柳柳今天的生辰之计,想让人在食物里下点什么,然后趁药效中的顾莘莘煳煳涂涂,让秦勉跟她成人事。待生米煮成熟饭,顾莘莘不嫁也难了,一旦他们占了主动权,那宝物顾莘莘不交也得交。 没想到半路杀出个大房,这是秦絮的卜镜算出来的,她们竟也想让那傻儿子娶顾莘莘,更意想不到的是,那往日总端着架子的大房,竟也想给顾莘莘下那腌臜药。 这倒正中二房心思,她连下药的步骤都省了!她们只需等大房将顾莘莘制住,自己跟在后头捡便宜就行,于是,这秦勉守在顾莘莘屋外,就等着那两人自相折腾,等折腾够了,他再冲进去打狗吃肉! 这会,秦勉一棒子打晕了谢文麟,接着就来收拾顾莘莘了。 念及顾莘莘过去对自己的捉弄与伤害,秦勉撕开了一直以来端着的伪善面孔,持着棍棒步步进来,冷笑,「呵,顾璇,想不到你也有今天吧!」 他啧啧道:「今儿你要是合作点,可以少受点皮肉之苦!」 「你倒是比我想像中更下作!」顾莘莘冷笑。 「住嘴!」秦勉强忍的怒意爆发,吼道:「你这贱妇!当初是怎么对我的还记得吗!今天我就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怒吼着挥棒而来。 早在前先他就已经想好,是顾莘莘让他承受了两个月的断足之痛,还对他百般羞辱践踏,这番将她制服,他定要在床上折辱她一番,而今她敬酒不吃吃罚酒,那他不仅要侮辱,他还要娶了她,却只让她做妾,折磨她一辈子。 顾莘莘高度戒备,她何尝看不懂秦勉眼里浓重的恨意。真可笑,是他从最初就包藏祸心,算计她在先,若她没有多个心眼防备,这会恐怕已经被他害死了。毕竟原身就是这么遭殃的! 可他不反省自己,反倒怪别人。 这若在平时,顾莘莘锤爆对方狗头的心都有了。 只是此时……若在正常条件下她与秦勉硬扛,她是不怕的,秦勉只是个书生,比不得那壮硕的谢文麟,她虽是少女体格,但收拾一个书生绰绰有余,哪怕对方拿着棒子她也能抢过来。 但问题是,她先前跟谢文麟的一番折腾已让她耗尽了力气,而方才又被秦勉在窗外偷袭,硬敲了一记重棒,打头的位置让她躲了过去,但右臂还是被击中,剧痛难忍,人打架多是使右手,就她这带伤的右手,怎么打? 但她并不怯懦,眼神越发灼灼,从小习武的经歷培养了她遇强则强的心理,对方越要她屈服,她越不能退缩。 她勐地后退几步,躲开那长棍,右手不能用,她便用左手,她没有武器,她可以创造武器,她拿起桌上花瓶,地下矮几,床头杯盏,连踹带扔,有什么砸什么! 先前对谢文麟,她不曾这般极端,因为他是良善之人,她心软,不愿用泼辣招数伤了他,但对秦勉这渣男就无需保留了! 顾莘莘一鼓作气,将能扔的东西全都砸出去,乒桌球乓一阵大响,杂物乱飞,秦勉被砸的不住后躲,他几次挥着长棍试图冲过去,但又被对方凛冽的攻势击回去,甚至他身上还挨了几下子,落了下风。 秦勉大怒,「给脸不要脸!」 然后蓦地朝外吼,「李二!!」 砸得正疯狂的顾莘莘动作一顿,怎么,他还有外援?! 是了,若是往常,就她这般砸法,肯定惊动了外面,可一直没有人来,只能说明大房或二房早就在外做了布置,是以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而现在,她对付一个秦勉已是不易,若是秦勉还带了人过来,她恐怕…… 顾莘莘额上出了汗,在剧烈的拼搏之后生出些无力感,就在此时,只听「砰」一声响,有什么东西准确无误的砸中秦勉后脖。 秦勉痛都来不及唿,直接扑倒地上,晕过去了。 而他倒后,一张脸庞出现在顾莘莘面前。 那双熟悉中微带冷意的墨黑眼眸。 是谢栩。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昨天的问题除开一个妹子答对,其余全军覆没! 错了的一个小红包以资鼓励,对的妹子给两个!!下次有机会再来,哈哈哈! 第26章 插pter26 他来 时间回到半柱香前。
第71页 谢府今日给女儿的生辰场面颇大,不仅请了戏班子,杂耍团,在硕大的庭院里还熙熙攘攘办了十几桌,可谓高朋满座,宾客云集。 喧譁扰得紫藤小院都听得见,许是听了小书童先前的话,谢栩决出来转一转。 一路在初夏繁茂的庭院里穿梭,原本只是冷眼看着府里热闹,却在经过簪花小院时,被里头叫喊吸引。 高虎耳尖,最先听出来,「里面好像有打斗声……」 谢栩继续往前走,他对不关己的事没兴趣,也一向不喜欢多管闲事,倒是小书童紧张地听着,说:「好像真是,听着还有加油君的声音……像在唿救呢!」 谢栩仍是朝前走,面不改色。 主子没发话,小书童跟高虎不敢私自行动,面上都有担忧之色。片刻小书童忍不住道:「要不去看看,万一出什么事……」虽然加油君一直跟主子磕磕碰碰的,但也对主子好过,他并不想她出什么事。 谢栩斜睨他一眼,嫌他多话,小书童以为没戏了,心里正焦急,却见一直往前走的主子,缓缓慢下脚步。 谢栩停在那,忽然想到那天那块蛋糕。 那奇形怪状,歪扭写着「公子生辰快乐」的糕点。 然后想到那张欢脱又缠人的,他不待见的脸。 最终,他皱眉,捏捏额心,转头向簪花小院而去。 而片刻后,顾莘莘就看到这样的谢栩。 依旧冷漠着脸,唯一能使的左手举着棍棒,那利落的一击就是他出手的。 这真真叫连环螳螂捕蝉,秦勉埋伏在谢文麟后面,而谢栩则又在秦勉后面……谁也没想到事态会这般柳暗花明,波折几齣。 而顾莘莘呆在那,尚未缓过神。 等她发现自己安全后,已是瘫软在那,连着两场搏斗,她这副小身板体力耗尽,随着躯体力量殆尽,内心更是生出些不可言说的无力感。 过去她总以为自己拥有卜镜,再练好手脚功夫即可自保,其实不然。今天这一环接一环的局,大房二房,秦勉谢文麟,还有那倒药酒的小厮跟嬷嬷……哪个环节不是卑鄙阴毒,而她一介孤女,单枪匹马辗转在夹缝与阴狠中,那些明枪暗箭,能全部躲得过吗? 不可能,哪怕她再小心,再仔细,她终究不是神,没有上帝视角,她的卜镜也非万能,万一稍有疏漏,便是万劫不復,在这吃人的古代社会,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 顾莘莘忽地腾起一种惶惶的后怕及不能掌控命运的悲哀。 穿越到古代一年来,这是她远离故土与亲人,在这陌生的社会克服了无数困难后,第一次想要哭的悲哀。 她呆坐在那里,觉得眼眶都热了起来,内心难受无比。 倒是一道声音冷冰冰传来,「傻了?」 是谢栩。 他打晕秦勉后便如过去一般,冷漠地伫在一旁。 直到察觉顾莘莘情绪不对,他才过去看了一眼,那女子坐在满屋狼藉之中,外形狼狈无比,打斗让她累的瘫软在地,身上衣物更是不小心刮破了些,头髮散乱着。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他,未露出殷勤或谄媚的笑,她缩在那,大眼睛透着后怕。 谢栩冷哼,「过去不是挺厉害的么?今儿倒晓得怕了。」 口头有些讽,却是加了句,「还站得起来吗?」 不知是不是顾莘莘的错觉,高冷的权臣大人在说话之时,向她做出了伸手的动作,似想拉她起来,但这念头不过一瞬,他像为自己这一越界举动感到诧异,脸色别扭的,将手收了回去。 顾莘莘亦是感到迷惑,在她眼里,谢栩寡情又心硬,这种嘴硬心软的举动,着实不像他…… 见他动作已然收了回去,她便不敢再多想,吸吸鼻子,将那要哭的情绪控制住,说:「起得来!」 她强迫自己扭转情绪。哭没用,想在这存活下去,就不能放任自己被负面情绪吞没,她得爬起来,不能被任何事物打倒。 她撑着地面咬牙起身,谢栩以为她会跟自己出去,待走了几步转头,才发现那女子没跟来,移目过去,那女子竟走到了晕死的秦勉面前,蹲下身,试着将那没有知觉的男人拖起来。 然而她精疲力尽已没什么力气,拖着秦勉的身躯摇摇晃晃,倔强又不肯放松。 看出谢栩眼里的疑问,顾莘莘拖着秦勉费力地说:「这王八蛋丧尽天良,不给点教训怎么行!」 无论何时何地,她都有做人的信条。 有恩必报,有仇必还。今天幸亏是谢栩前来,她才躲过一劫,不然不知得沦落到什么地步!不给点颜色渣男看看,保不准日后他还会暗算其她无辜的女子。 顾莘莘看着从宴席上带的那壶酒,想起那个「以彼之道还之彼身」的计划。 但计划归计划,她还真拖不起秦勉,走了几步累得直喘气。 谢栩冷眼看了半晌,终于看不过去,喊了声,「高虎。」 屋外立马有洪亮的声音,「在。」然后人咻地就进来。谢栩往地上瘫着的秦勉一指,高虎立刻明白主子的思,将人一托,麻袋般扛在了肩膀! 顾莘莘瞠目,个子大,有力气就是好啊! 此后,高虎扛着秦勉,跟着顾莘莘往外走。走到离簪花小院不远的假山下,看到了被人绑住,塞进假山山洞里的阿翠。
第72页 果然是有人先控制了阿翠,再将她单人控制在房内,就为了作案更方便。 给阿翠解了绑,稍作安抚,顾莘莘更坚定了回击的决心。 她带着高虎加快脚步。今天谢府有喜事,府里人大多都聚与宴席上,是以后院没几个人,加上顾莘莘带高虎走的是园中偏僻的位置,一路上没撞见什么人。 一直走到二房的院落,秦勉是二房的人,要处当然得丢到二房。可刚到二房院旁,她就听到一阵脚步,由远及近的传来。 正是今日的寿星谢柳柳,她带着一个丫鬟,急匆匆地往自己闺房去,听她与丫鬟交谈,是回来换衣裳的。 许是生的不好,便越要加倍打扮,今日的主角谢柳柳备了好几套衣物,及笄一套,宴席一套,一会看杂耍或者观戏又是一套…… 照说那么多套新衣等着换,应该雀跃才是,谢柳柳半点也瞧不出,只一个劲嘟囔着嘴,发脾气,焦躁地扯着自己的满头珠钗,「我打扮得再好有什么用,都没有人看我!」 今儿她及笄,正式成为一个大姑娘,可以谈婚论嫁了,而她母亲今天大摆宴席,除了为女儿庆祝外,还有挑女婿的思,宴席上请了不少年轻男宾,二房母女没少考察。 不想为了婚事,裁衣又打首饰,提前准备良久的主角谢柳柳,却没一个男宾青睐,男宾们虽跟她这个寿星客套地打过招唿,但很快就转开脸,奔向其她的适龄女宾去了——这种聚会场合,的确是男女互配的重要途径。 谢柳柳能不怨么,明明是她的主场,却让人占了上风,将她这位县丞千金居于何处? 当然,她绝不会恨自己,她习惯将错都退给她人,她咬牙切齿道:「那个王家小姐,一进门就对那蔡公子目送秋波……」 「那个刘三妹,还敢跟言公子说话,那言公子是她配得上的吗?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出身!」 「还有,那玉妮儿,谁不知道是个天生克夫的命,竟仗着那副狐媚像,还想着二婚!不要脸!」 …… 谢柳柳越想越气。 说是气,不如说是懊恼与嫉妒,早在她儿时,得知模样不出挑,便有长辈便跟她说,学一些琴棋书画陶冶情操,日后便是容貌不出众也有些才情。可她不听,她最喜欢的生活就是吃了睡,睡了吃,而溺爱她的父母也由着她去,觉得她是县丞千金,日后绝不愁嫁……可现在现实给了谢柳柳最致命的一击。 今天诸多女客中,或许她们都没有自己出身高,可她们有容貌有身段有气质,哪一个都能轻轻松松碾压她,男人们追逐着那些女人的身影,没一个看她。 这种悲哀与嫉妒让谢柳柳的情绪彻底失控,她无法正视自己,便将过失全推给对方,「这些狐媚子,狐狸精!都是她们勾人!」 「恨不能将她们脸都撕破!」 她拿起一枚簪子,忽地塞到丫鬟手里,「去,一会你把那个玉妮儿脸给划了,我叫她以后怎么勾人!」 「不,还有那个王小姐,她不是喜欢对男人笑么,划了她的脸,看她还怎么对人笑!」 …… 没有人知道,很早以前,谢柳柳的嫉妒心就已经冒出撕毁那些美貌面孔的冲动。 丫鬟惊恐道:「小姐,您不能这么做,她们也是有身份的,闹起来就不好看了!」 谢柳柳哪里不知,这些人身份不如自己,但多是官僚之女或富豪之家,她们要出了事,谢府别想轻松挨过。 可谢柳柳内心的恨无法发泄,她笑了一声,「那就把那个死丫头的脸划了!」 这死丫头让屋外潜伏的顾莘莘一愣,就听屋内谢柳柳用怨恨的语气对丫鬟说:「你知道今天那席上那么多人,我最恨哪个?」 不待丫鬟回答,她兀自道:「就是那个落魄户啊!她平日里扮美貌就算了,今天竟敢跟我穿同一颜色的衣服!她也配!」 顾莘莘想,这落魄户说的是自己嘛?谢柳柳这是怪她跟自己撞衫了? 瞟瞟谢柳柳的衣衫,是套水红色,顾莘莘再低头看看自己的,也是红色。 天地良心,她虽是红色,却是桃粉色,跟水红是有差距的,且这颜色并不是她蓄穿的,是早上起来阿翠挑的,原本她不想穿红,阿翠说今天有喜事不能穿太素,她才穿了那件红的。 谢柳柳越想越恨,「今天本来还有一个公子肯多与我说说话的,可她一来,那公子就瞧她去了。你说,她不是故膈应我,故坏我的好事!」 「她从小就这样!」比起那些宴席让谢柳柳嫉妒的女人们,顾莘莘在谢柳柳心中,仇恨值是翻倍的。 顾家尚未倾覆时,年幼的顾璇虽陪父母驻扎边关,但中间也曾回过母亲娘家探亲,柳柳与顾璇这对表姐妹儿时见过面,那会顾璇模样并不算很出挑,这让同为无盐女的表姐谢柳柳很是安慰,可后来随着年龄渐长,尤其到了少女时期,顾璇便如脱胎换骨般变化,愈发白皙纤瘦,脸庞五官亦愈髮长开,杏眼薄唇,娇俏慧黠。 以至于数年后,姐妹俩再相见,谢柳柳很是尴尬,顾璇从平庸到出挑来了个大逆转,谢柳柳不仅原地踏步,还因胖显得更滑稽,双方明明是姐妹,类似的出身,不同的际遇,这让谢柳柳内心如何平衡。 不过得知顾府失事,顾璇虽模样变美了,却落魄到要回谢家寄养,谢柳柳心里才好受了些,觉得上天在替自己出气,谁知没多久,又传她与京城宋府有姻亲,那宋公子她偷偷瞧过,何止人中龙凤,放眼整个县城,没一个比得上!偏偏让顾璇捡着了!可顾璇竟拒了婚,这不知好歹的,她可知道她推的婚,是多少人梦寐以求都求不来的!
第73页 这宋府的后续就不说了,随后就连表兄秦勉也看上了她,虽说谢柳柳自己瞧不起那乡下表兄,但她也不允许表兄瞧上其她人啊,可这些男人都怎么了,一个个都围着顾璇,今天宴席上,好不容易有个少年郎愿与自己攀谈,可那死丫头一出来,那少年郎的眼神顿时转开,再没跟自己说过一句话。 这可是这么多年,唯一一个愿主动与自己说话的少年郎啊! 谢柳柳的怒终于到达巅峰,她抓着丫鬟的手说:「好,那我们就只把那贱丫头的脸划破!」 「反正顾家人全死光了,她就算再受伤,也没人敢为她出头!」 「要她毁容!这辈子嫁不出去!」 「哈哈哈哈……」 …… 这一声笑让屋外的顾莘莘背上冒了汗。 这谢府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人人都这么可怕,连才十几岁的表姐妹也要毁她的容! 便是在现代,对女人的惩罚,毁容都算顶歹毒的了,更甭论古代,毁一个女人的容,不亚于杀了她。 啧啧,谢柳柳小小年纪,如此阴毒。 那我也不客气了。 想了想,她对高虎招招手,指指他背上的秦勉,又指指谢柳柳的屋内,做了个动作。 高虎领命,悄悄扛着秦勉往谢柳柳院内去。 顾莘莘正想跟去,在脚步的瞬间下识朝身后看了一眼,发现谢栩竟也跟了过来。 四目相对,顾莘莘有一刻的沉默。 先前被谢栩相救之时,她还沉浸在后怕中,现在缓了过来,过去那些情绪涌上心头,竟不知该说什么。 那天他生辰,不是生自己的气吗?还有之前的事。 想来他们的相处模式真是奇怪,她永远找不到他的点,想接近,却总惹他恼怒,可他竟还来救了她。 心中动容,顾莘莘道:「这次谢谢你了谢公子。」 谢栩也是怪,明明做的是挺身而出的事,偏偏总拉着张淡漠的脸,「先顾好你自己吧。」 转身走了。 留顾莘莘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倏然识到一个问题! 她今儿没戴面具也没戴帷帽,是以顾璇的身份出现的,而不是加油君!那谢栩为何还救了她!他不是一直都讨厌谢家人么! 顾莘莘不由自嘲。 也是,他那么聪明,定是早就发现了她的身份!也就自己这一叶障目的傻货,还真以为自己天衣无缝呢! 当然,这是后话了,先顾眼前。 收拾好思绪,顾莘莘悄悄摸进院子。 谢栩的反应让她诧异,但有更重要的事等她去做。 那边,高虎已将人悄悄背进院子里,还神不住鬼不觉放倒了两个守门的小厮,而顾莘莘则趁机摸到了谢柳柳的闺房外,那丫鬟刚好出来,顾莘莘捡起棒子,直噼那丫鬟后脖,丫鬟晕倒在地。 今日各路人马皆拿棍棒来事,这会顾莘莘手中长棍也是秦勉偷袭自己的,而高虎最为厉害,他压根就不需要武器,待屋内谢柳柳反应过来,欲出声尖叫时,他一个手刀过去,任谢柳柳再壮的个,也是一声不吭倒了下去。 顾莘莘沖高虎抱了抱拳,一则感激他帮忙,二是接下来交由她自行处。 高虎走后,顾莘莘面对失去识的谢柳柳,还有被高虎丢进来的秦勉,冷冷一笑。 她拿出自己从宴席上摸来的酒——这一路她还带着呢,就为了这一刻。 大房二房,今日的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终于可以实现。 她端着酒,慢慢走向秦勉跟谢柳柳…… 第27章 插pter27 带我 片刻后,顾莘莘出了谢柳柳的院落,回了自己的簪花小院,再整了整后,向着宴席之地奔去。 宴席那边,大夫人的耐性渐渐到底。 毕竟是第一次安排这种事,还是个傻儿子,也不知成了没有。早知道她就该派人在旁守着的,不管了,她决定让嬷嬷们去看看,若是没成,那派人按着顾莘莘,扒也要扒她一两件衣衫,届时孤男寡女,衣衫凌乱的,不成也得成。 打定好主意,她招手让心腹嬷嬷来。 就在这一瞬,一个人影冲过来,哭喊道:「舅妈!大舅妈!舅舅!不好了!出事了!」 随着这声大喊,宴席上众人顿时将目光投过来,大夫人定睛一看,可不就是她那外甥女吗?那外甥女边跑便喊:「大舅妈!你要给我做主啊!」 大夫人想的是,这会顾莘莘不是该跟儿子一起吗?怎地跑了出来,她心里顿觉不妙,但还是摆着当家主母的气势问:「怎么回事!」 一旁大舅舅谢守德亦是喊道:「有话好好说,当这么多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顾莘莘便擦擦眼泪,佯装恐惧万分,道:「大舅妈,你快去救救二表哥!表哥出事了!」 谢夫人勐地从座位上起来,「你说清楚!」 顾莘莘道:「方才,我回屋去拿东西,二表哥不知为何也到我屋里来了,可能是找我说话,也可能跟下人们玩躲猫猫无意藏了过来……我见他蹲在地上,怕他蹭脏了衣,叫他起来,可还没来得及说话,突然一个棍子就把他打晕了!」 「什么!」大房夫妇同时惊唿。 「是真的,打人的就是二舅妈的侄子,那个秦公子,他不知为何出现在我院子里,拿着根长棍,先是打晕表哥,然后沖我过来!他的反应很奇怪,两眼发红,神智癫狂,表情可怕,像吃了什么不该吃的,拿着棍子一通乱打!」
第74页 「我到处躲避,满屋子的东西都被他用乱棍砸坏了……我怕极了,最后拼死才逃出来的!」 左右一片安静,大房夫妇难以置信,待看顾莘莘哭的梨花带雨,显然是吓坏了,脸颊上还有红肿擦伤,应该是躲避时造成的,她指着右臂抽抽噎噎,「我肩膀还被他棍子打了,现在痛得抬不起来!」 陈氏再忍不住,喝道:「来啊!带人去簪花小院看看!」 便是此时,又一波丫鬟的声音跌跌撞撞响起:「不好了,二夫人,柳柳小姐出事了!」 语气的惊恐比顾莘莘哭诉还吓人,原本二房秦氏听顾莘莘的说辞正欲反驳,骤然听到女儿出事,当即忍不住惊道:「什么事?柳柳怎么了?」 报信的丫头一味哭,碍着这么多人,哪敢说出声,只是催:「夫人前去就知晓了。」 如此,宴上的主子们瞬时分成两波,大房去簪花小院看儿子。果然,谢文麟躺在地上,人事不省。 这还算好的,谢家二房那边才叫劲爆。 秦氏跟丈夫谢守义一推开女儿的闺房,差点晕厥过去! 屋内一片狼藉,地上散着好些衣裳鞋袜,床幔掀开一半,床上两个赤条条的男女,正抱着在红被上颠鸾倒凤。 还是谢柳柳在上面! 谢府在本地屹立几十年,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从未出过如此丑闻。 据说二房老爷谢守义当时吓得不敢看,一个劲往回退,亏得二夫人胆大泼辣,冲进去将那厮缠的两人扯开,而她的几个婆子则在外面挡着不让人进——闻声跟来的人太多了,有府里下人,还有宾客。 可哪里挡的住,越挡外头的人越好奇,那风言风语,预计不出几天,整个县城都该传遍。 当然,这是后话,眼下秦氏还在想着怎么将床上两人弄醒,据说一群人花了了好大力气,又是浇水,又是扎针才有反应,秦勉醒来后一看谢柳柳,吓得滚到地上。 而谢柳柳反应更为强烈,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瘫软的身躯摔到地上险些将秦勉压骨折。 秦氏为了保护女儿,将错全推到侄子身上,什么亲情都不顾了,先是乱棍将侄子打了出去,满口畜.生淫.贼,将人捆绑着关进柴房。 而谢柳柳这一晕,竟是受了大惊吓,连着几天没醒。 这情况,放现代心理学讲,是另一种方式的逃避现实。 她不醒,二房夫妇更是心急火燎,除了急,二房内心还有震惊与疑惑,原本按她们的计划,遭殃的该是那落魄的外甥女,怎么变成了女儿? 按说她的计划周密谨慎,出现这么大的差错,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秦氏脑里有无数个为什么,大房同样如此。 跟二房相比,大房情况相对好些,虽然儿子也出了事,但只是皮外伤,大夫来后很快就醒了,没什么大碍。 只是大夫人想不明白,明明她安排的是自家儿子跟外甥女,为何儿子被秦勉打晕,而秦勉又跟那谢柳柳缠在一起了? 局势一片混乱,大房二房都处于无法自我解答中。 顾莘莘则躲在屋里偷着笑。 今日之事,可谓一石多鸟。 这场战场是几方的博弈,大房、大房、她,所有的计划都在同时进行,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捕蝉的螳螂,殊不知背后还有黄雀,得意洋洋设下局,却不想同时也在别人的局内。 而顾莘莘今天做的,就是顺势搅乱这场局。 大房不是势在必得吗?那就让二房凑进来打乱,二房不是胸有成竹,等着前人打狗自己吃肉吗?那她顾莘莘就来个反转。 所有人都卷了进去,所有情况都朝着未知的方向发展,顾莘莘曾是诱饵,但她亦能反转成杀手。 然后,各种人物连着那些龌龊的手段交织在一起,真正成了团迷局,除了将局面扭转,反杀最后一击的顾莘莘,估计大房二房一时还悟不过来。 既保护自己又反击大房二房,顾莘莘很是痛快。 不过也有几点朝出她预料,那药酒的确是她倒给秦勉跟谢柳柳的,但她并未想致人于绝境,只给那两人倒了一点点,没想到二舅妈心思那般歹毒,竟用了劲头十足的药,那两人的疯狂程度远超她的预估。 这算是恶有恶报吧。 难以想像,白日里她若是没有留个心眼,喝了那药酒,谢柳柳尚有父母看护,而她这个无父无母的孤女,怕是要彻底任人宰割。 但她没有被仇恨逼到失去意识,对于欺辱坑害自己的人她奋起反击,但谢文麟她则留了分寸。 即便对外宣称,她也是装无辜说,谢文麟去她屋里是躲迷藏迷了路,看似自己不知真相,天真以为谢文麟是去玩耍,迷惑两个舅妈的手段。 实际上是对谢文麟的一种保护,哪怕这场阴谋,大人逼着他做最卑劣骯脏的举动,他亦是所有龌龊里唯一对她好的人,她要给他留足够的脸面与善意。 他在别人心中可能永远都是傻子,但在他说「顾表妹,我不会欺负你」那一刻起,他是个真正的爷们。 还有,那紫藤小院那看着寡言少语,冷冰冰硬邦邦,永远懒得搭理自己的少年,关键时刻竟也挺身而出。 她诧异,同时感激脸冷心热的权臣大人。 这人情她记着了。 谢府一直折腾了好些天,事儿仍然没有落地。
第75页 谢柳柳终于醒了过来,却是大哭大闹。 她自己都不清楚那天发生了什么,那药后劲太大,她不记得前头的事,只记得那穷酸表哥突然到了自己床上,然后不晓得谁先脱的衣服……待醒来两人就躺倒一起了! 而外面谣言满天飞,一天比一天难听,谢柳柳跟秦勉的事还没个断定,便被外头的碎嘴巴子传成「表兄妹早就看对眼,背着大人私会云雨」云云……不少传言的还是从当天谢府宾客嘴里听到的,不少人都见了那一幕,说的有鼻子有眼,任谢府在本地再有权势都抹不去了。 事已至此,谢家二房看着哭闹中的女儿,暗想,到了全城皆知的地步,恐怕只能让女儿嫁给秦勉了。 不然婚前失身,嫁给谁家都不要啊!便是贴钱也没用! 二房心在滴血。 而谢柳柳更是整个人都不好了。 想来古代女子最常见的想不开方式就是拿绳子,当年顾璇是,现在谢柳柳也是,一想要嫁给那等穷酸,谢柳柳嚎哭一阵,竟作势拿着小绳要上吊! 但她与顾璇结局不同——眼见她拿着绳子,满屋婆子丫鬟吓得去夺,闹了几回,难得有一次谢柳柳终于将绳套在屋樑上,结果脖子刚套进去,绳子「啪」地断了! 绳子拎不起她。 至于秦勉,被关到柴房好些天,不给吃也不给喝,险些将他饿死。 待终于有人送来饭菜时,他还来不及吃,送饭的小厮说:「姑爷,您慢着点。」 「什么?什么姑爷?」 「等您娶了小姐就是姑爷啊。」 秦勉一把将菜盆丢开,得,饿死算了! 而顾莘莘倒觉得,谢柳柳跟秦勉挺配的,一个满脑子想着嫁男人就为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的女人,跟一个不择手段想哪怕利用女人也要得到荣华富贵的男人,堪称志同道合,天生一对。 恐怕这会心最痛的就是她二舅妈了吧,赔了女儿又折兵。 当然,针对此事,大房二房都在查,即便没有赔上女儿的大房。 两房都吃了暗亏,哪能不查出是谁在给自己使绊子。 大房派人去查,可就怪她自己,当时为了让儿子成事,硬是把院子附近的人都清理干净,现在要查都没处下手,而儿子又是个煳涂的,除了知道自己的确是被人打晕,其他一概不知。目前人证也只有顾莘莘,及她口中「秦勉用棍子打的」这一条线索。 对于顾家丫头,她不是没有怀疑过,也想过这事是否与她有关,是不是她发现了自己的筹谋,故意叫那秦勉过来打晕儿子。 可这跟后头的事对不上啊,秦勉要是帮顾莘莘,那怎么又跟谢柳柳闹在一起? 况且,秦勉是真打了顾莘莘,那打在顾莘莘右臂的伤她让大夫看过了,千真万确,小姑娘疼得跟什么似的。 由此可见,顾莘莘跟秦勉绝不会是一伙的。 当然,让大房推断的原因还有一个,这顾莘莘一个寄居在她谢府的孤女,半大的孩子,要人没人,要钱没钱,哪能闹出这么大风浪。 如今大房唯一欣慰的是,不知是那顾莘莘年纪小不懂事,没看出儿子当时的异样,以为儿子是找她玩,还是傻儿子事到临头又心软,硬是克制了自己。是以儿子的名声到现在都保留着,没有任何污点。 比起那二房,真是好太多了。 至于二房,更是焦头烂额。 二夫人当然也有调查那天的事,她一贯心眼比大房多,查了些东西出来,但事情太乱,一时不知哪条更可靠。 再加上宝贝女儿谢柳柳跟侄子秦勉都是不消停的,三天两头的一个要自杀,一个要绝食,闹得她头痛。就连自家丈夫,一向唯唯诺诺的谢守义也指责她,说她若不是存了害人的心思,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秦氏气得砸了手中杯盏,她还不是为了这个家。 哪晓得她明明设计好的计谋,却莫名其妙来了个大反转。 为了弄清事实,她甚至还跑去问过秦絮,「你不是仙姑吗?你卜算啊,把那天的事情给我原原本本算出来!」 秦絮:「……」 她的卜镜又不是歷史回放仪!只能占卜未来,不能回放过去。 秦氏气得要把秦絮撵出去,反正她早就看对方不顺眼。待到秦絮的行李丢到门口,秦氏还是顿了手。 秦絮虽不能卜算过去,但偶尔她的卦还是灵的,万一未来还有用得着对方的呢,秦氏按捺住心中怒火,最后忍了。 得知两个舅妈都在查,顾莘莘也提起了心眼。 她可不能让自己暴露,在继续放烟.雾.弹的同时,她还去了紫藤小院一趟。 这一趟,比起过去单纯的熘须拍马抱大腿,全然不同。 此番谢栩救了她,让她在豺狼虎豹的亲戚们手中脱身,现代社会那个段子怎么说来着? 滴水之恩,当喷泉相报。 ——youdidadidame,ihuhuyou! (你滴答滴答我,我哗啦哗啦你!) 饱含着澎湃激动的心思,顾莘莘还做了好些吃的,送到紫藤小院! 同时,还有一种微妙的心理——过去她接近谢栩无数次,每一次失败都让她认为,权臣大人的心是金刚钻做的,刷不起来好感度。 然而在最出乎意料的关头,他救了她! 顾莘莘不敢妄想太尉大人对自己有了改观,但那天他救了自己,其实也破坏了大房的计谋,后来派高虎帮自己,等于间接又坏了二房的计谋。
第76页 从某个程度上讲,谢栩不仅救了她,还成为了这场事件的参与者,等同于同伙了!在两人冰冷为零的交情上,霍然有了质的飞跃! 曾经在顾莘莘的计划里,是想刷满好感度,如今与权臣大人成了同伙也不错!权臣大人日后再暴戾,总不能拿同伙开刀吧! 要不干脆顺着这条路往上爬,好好努力,辛勤工作,日后就让她站队权臣,成为他权臣之路的同伴、爪牙、鹰犬吧。 顾莘莘第一次觉得,当一个爪牙是多么崇高的理想。 「顾小姐,你在想什么?」小书童打断她的话。 「啊?」顾莘莘回过神,看着自己满手拎的吃喝,这一路憧憬中,她已经到了紫藤小院。 她又翻了墙头,这次可没矜持,直接跳下来,因为要当面谢过谢栩。 谢栩正在院落里看书,最近天热了起来,谢栩时常在院里乘凉,眼见恩人就在眼前,顾莘莘兴奋冲过去:「谢公子,这次真的谢谢你了!」能不激动嘛,这次若不是他,恐怕回头拿小绳上吊的就是她了! 小书童的声音轻飘飘过来,「加油君,我没记错,你应该叫公子一声舅舅。」 顾莘莘:「!」 没错,她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谢栩没管她的尴尬,他翻着兵书,头也不抬,「你想太多,我没好心帮你,我只是讨厌谢家人罢了。」 「可是,你还是帮了我啊。」顾莘莘道。 修长的手指又翻了一页书,烛火下少年眼睫浓密,侧颜漂亮如剪影,只是语气一直淡淡的,「有时间纠缠这种问题,不如想想怎么对付你那舅舅舅妈。」 明明那天救了她,怎地又一副不冷不热的姿态,顾莘莘心中的澎湃熄了火,不是才共同经歷了惊险风雨么,权臣大人怎么又回归了冷漠? 就听小书童道:「加油君,你的心意我们领了,但你别再拿这事烦我们主子,主子本就操劳,还要为你打掩护……」 「嗯?」顾莘莘耳朵一尖,打什么掩护?谢栩拒人以千里之外的态度下,实则悄悄帮她做了别的? 小书童冷哼,「不然凭你一个人还真能方方面面做到天衣无缝?多少有疏漏的,不都是我们主子……」 「谢竹!」话没说完,谢栩一个眼风扫过来,嫌他话多,「嘴皮子欠修剪?」 小书童讪讪闭嘴,心里却是想,明明就做了,干什么不说,但对着主子锋利的眼风,他只能对顾莘莘改口,「你别误会,主子本就不喜欢多管闲事,我们帮你遮掩,是不喜欢谢家人,才帮你出面,你可别想太多。」 「总之,你别想太多。」 反覆重申这句话,透出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之感,顾莘莘咀嚼着小书童的话,琢磨出了点自己不知晓的事。 原来谢栩不仅救了自己,还在后续替她处理了一些麻烦,帮她遮掩了很多真相的痕迹。 难怪舅妈们效率低下,照说她们当家主母的地位,一旦下定决心追查某事,必然快的很,而这么久没查到自己头上来,一是顾莘莘藏的好,她一直在打迷魂仗,将真的假的小道消息到处乱放。二是舅妈自身的原因,大房二房既是受害者又是始作俑者,她们担心自己的丑行被翻出来,自然是藏着掖着,不让对方发现自己的证据,无形中便给对方查证造成了困难。 接着紫藤小院参合进来,谢栩当初误打误撞帮了顾莘莘,便要替她瞒下去,不然顾莘莘一暴露,他自己也会暴露。 谢栩并不怕暴露,谢家对他来说不过是个纸老虎,他是懒得应付。 至于为什么帮顾莘莘的忙,权臣大人高冷的表示不想解释。 是以,三重原因叠加,便是再容易的事也搅成一片浆煳,谢府两夫人能不在迷雾中团团转吗? …… 而小书童虽不能再泄露主子的秘密,内心到底怜惜顾莘莘是个孤女,便问主子:「这次闹的大,加油君该如何才能躲过这一劫?」 主子聪慧,他想让主子给顾莘莘出点法子。 顾莘莘随之竖起耳朵,权臣大人莫非真能给她出点子? 谢栩向着小书童嗤笑:「且顾好你自己吧,她狡黠的很。」 又瞟瞟顾莘莘道:「这祸水互移,不是挺顺手的么。」 甭论谢栩的话是真心还戏嚯,顾莘莘眼睛亮了亮! 她从这话里得出两个结论。 一,权臣大人认为她现行的手段正确。 二,他是在……夸自己?纵然狡黠这个词不一定是褒义。但权臣大人能把它安在自己身上,也是一种肯定。 不管了,乐天派顾莘莘堆起笑,「谢谢公子夸奖!」转念想起来这位主子不喜人笑,又立马双手捂着脸保证:「我不笑!不笑!」 她不晓得,每次捂住脸,脸颊的肉被两个小手掌挤成一团,既滑稽又娇憨,透出少女婴儿肥的俏丽。 谢栩移开视线,不去看那张娇俏的面孔。 灯火下,少女明媚的笑容带着热烈的生命力,像六月枝头的朱红榴花,如此耀眼鲜活,在黑暗命运里久浸的他,不能直视。 顾莘莘哪晓得权臣大人的心思,见他不理自己,追问了个更重要的问题,「公子,你是不是打算走啊?」 最近她卜算大房二房,偶尔也会算算谢栩,他好像打算要离开这里。 谢栩还未答,小书童疑惑道:「咦,你怎么知道?」
第77页 他们主子确有这打算,待那贵人一来,主子就要结束这边陲小镇的生活,去一个该去,也更广阔的天地。 可是这女子如何知晓?明明他们主僕从未对外提及过。 谢栩心下微疑,抬头看顾莘莘,顾莘莘反而凑近了脸,更两眼灼灼地问:「公子,你要走,能不能带上我一起?」 「啪!」谢栩勐地将窗户关上,一口回绝! 第28章 插pter28 舅舅 虽说被摔了窗户,但得到权臣大人的认可,仍给了顾莘莘莫大的鼓舞,坚定了加大力度搅和大房跟二房的事,还找了些新的灵感。 几天后,秦氏忽然听到一个消息。 宴席那天,大侄子秦勉被人灌了酒,灌酒的是谁? 大房大儿子,谢文龙。 这并非小道消息,宴席当天多人在场,不少人亲眼所见。谢文龙明显瞧不起二房这打秋风的侄子,见跟对方一个桌席,故意挤兑对方,逼着秦勉多喝了好几杯。 无独有偶,大房也收到一条消息。 大房嬷嬷说,赶马车的车夫亲眼看到二房的心腹嬷嬷在事发之前,悄悄出府买了一种不可言说的药,跟大房自个儿买的类似。 情.事药! 那天大房在宴席上想给顾莘莘下的。 二房买那药做什么?莫非……跟自己一样的心思? 大房打了个激灵。 似乎有种奇怪的定律,世上之事出现一个线索后,便会随之而来其他辅证。 很快,大房又接到一个信息,证实二房的确买了那药,据说无意被宝贝女儿看到,谢柳柳好奇问嬷嬷用处,被从不凶女儿的秦氏呵斥一顿! 是以这药是真实存在的,那对谁下手呢?犹记事发前,二房可是频频去偏院秦勉处,不时还跑跑簪花小院,一门心思撮合侄子跟外甥女。 那会自己想将外甥女留给小儿子,可没少敲打外甥女,许是这个原因,外甥女对秦勉冷淡了下来,连信都不回,据说急得秦勉抓耳挠腮,二房还出面亲自去簪花小院送过信。 这般无事献殷勤,可疑的很。 另外,虽不知二房为何坚持想娶外甥女,但据说出事前晚,秦氏可是去偏院跟侄子商量到深夜,多半是说第二天的事。 故而他们早有预谋。 世上事一旦成了预谋,便什么都说得通,当天,秦氏许是用了什么方式,察觉自己派儿子强要外甥女,便让秦勉悄悄等在背后,趁儿子不注意,打晕了他,好独占外甥女。 至于秦勉最后没有占到,极有可能是谢柳柳突生变故。 她也听过谢柳柳瞧不起穷酸表哥的事,但小姑娘心念转换快,许是及笄当天全场少年无一对她有兴趣,备受打击……再说秦勉除开穷了点,样貌还是不错的,还读了书,日后去参加恩考也有可能。是以小姑娘很可能在命运的灰暗中又将表哥当做了希望,断不可能将表哥交给她人。 至于两人为何滚到一起,就又该提那药了。 小姑娘好奇心重,越不让知晓,便越打听明白,当发觉表哥要背叛自己同其他女人好,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将那药给表哥下了,好生米煮成熟饭。 且她有作案时间,宴席吃到一半,非说要换衣裳离开,这可是满园人都看到的……没准就是个藉口,想盯着表哥吧!结果撞到表哥想强顾莘莘,便袭击制服了表哥,还给他灌了药。 照谢柳柳那身形,完全可以。 至于为什么两人事后清醒,她闹着要寻死觅活。 小姑娘家家要脸,难不成说是自己强了表哥?总要做点姿态,显得贞烈一些,闹个几场找点脸面回来就好了。 瞧,不是才没几天,二房就说要把柳柳许给秦勉,这不就是顺水推舟? 还有,出事后秦氏说是将侄子关在柴房,却不曾用过任何刑罚,只是短了吃喝而已,这么简单的惩处,换做大房,她要是有女儿,被人毁了清白,打断他的腿都是轻的。这秦氏如此包庇,不是心虚是什么,总不能对外说是女儿主动吧。 …… 大房越想越像,一个完整的,从动机到策划再到执行的剧情链由此而出。 虽说谢柳柳跟秦勉之事让她觉得活该,但她更多的是愤恼。 秦氏竟居心叵测想坏她的好事,甚至秦勉还拿长棍击打了她的儿! 好大的胆!真是半点顾忌都没有了! 而那边,二房也在气恼。 对于大房,二房知道的真相相对多一点,起码她是知道大房要强上外甥女,自己才去截胡的。 她对上次谢文龙灌侄子的事开始了深挖。 无缘无故的,非要在宴席上发难,不仅仅只是为难侄子吧。或许还有更深层的原因,比如,大房已提前知道自己要截胡的计谋,进行了反击。而侄子是截胡的主力军,当然要攻击他了。 或许,谢文龙是借着灌酒的名义,给侄子灌药啊! 不然侄子怎能忘记要事,还没在簪花小院得手,就去了柳柳那胡来呢。 定是大房想法给侄子灌了药,一是要坏自己的计划,二为了报復的自己截胡,顺便立立威!最近两房的关系,可是在秦勉来了后陷入了空前的紧张啊! 只是,大房是如何知晓自己先前密谋要截胡的呢? 很快,二房收到一个更劲爆的消息!
第78页 大房竟然在她身边安插了眼线! 就是她院子里的嬷嬷,招来时说是家世清白,哪晓得是大房的人! 原来,大房早就存了监视自己的心! 秦氏的怒意蹭蹭蹭往上涨,她好歹是这府里的二夫人,丈夫在县里也是个有身份的,怎么还在自家府邸被哥嫂如此拿捏。过去明着暗着打压就罢了,如今还派人来监视,当她是犯人不成! 秦氏气得直咬后槽牙,但她性子深,便是怒也不会直接发作,当下便暗暗想着如何回击。 簪花小院这,顾莘莘却是笑得肚子疼。 大房安插眼线的消息是她透露的,同其它烟.雾.弹不同,这消息可是实打实。烟.雾.弹嘛,要的就是真假参半的东西,你不能全假,人家不信,偶尔来点真的,人家验证了一个,其他便全信了! 这是现代娱乐圈各种爆料给她的灵感。 当然,安插眼线的事并非顾莘莘卜出来的,她每天卜镜的次数有限,基本上放在重要人物上,哪能料到一个小小下人竟深藏玄机?发现这嬷嬷不对,有天夜里她又死皮赖脸跑紫藤小院,见那嬷嬷在偏僻墙根跟大房的嬷嬷偷偷说话,还交换物品,这才有心留意。 果然拿卜镜一问,得,这嬷嬷真是大房派来的。 于是,一个眼线让原本不睦的大房二房,信任度跌破了冰点。 但二房没气多久便笑了起来——秦氏刚刚得知了一个消息。 大好消息! 届时,打击大房的同时,她还可以大捞一把。 她悄悄把丈夫喊了过来,对他说了些话。 谢守义闻言一愣,张口要拒绝,却被老婆好一顿狠骂,耷拉住了头,任由老婆去了。 而簪花小院的顾莘莘,也在这个夜里,卜算到一个新看点。 秦氏的心腹带着几个家丁,走入了衙门,一般衙门前堂负责判案等公务,后院则是别的事务,几人没有去前堂,反而悄悄绕到了后院,路上有人拦着,心腹便亮了下令牌,对方慌不迭让了路。 可惜画面到此结束,顾莘莘看得没头没脑。 卜镜有利也有弊,能告诉你未知的信息,却不能说全,你得费心思去推理。若是个脑瓜蠢笨的人,可能推不出来。 所幸顾莘莘还算聪明,照说衙门乃重地,秦氏派心腹去,就代表她的意思,可她一个妇道人家去衙门做什么?还能去断案哪! 既不是为了公事,那照秦氏的德行,绝对为了徇私,想想秦氏最爱什么,当然是银钱……可官府库房的钱都是税收之类,是要上缴国库的,秦氏敢拿吗?能拿吗?人家国库不会点数的吗!缺一分一厘都得补上! 既非税收之利,那又是什么? 顾莘莘思索许久,没有头绪。 末了便出了院子,借着清风明月,在谢府里晃荡晃荡,找找思路。 也是巧了,顾莘莘晃到湖边,竟又碰到了谢栩。 能遇到这么频繁,大概是谢栩在黑心堂兄堂嫂那里收回了自己的领地,终于可以不用整日呆在小小的院落,那想去哪儿赏景就去哪赏景吧。 眼下,他正坐在湖边的凉亭里,似乎在赏月。 不知道他正在想什么,独伫时遥望着天边月,侧颜孤寂而恍然。让顾莘莘想起过去的制片,虽然她现在已经将制片与谢栩的身份完全排除,但她还是会想起那个在湖泊旁,那个偏执而神情的现代男人,对着月亮沉思的画面。 实际上,此时的谢栩也不知自己在想什么,他甚至不知为何看那天上月,似内心深处被一种怪异的因素拉扯,偏偏望向月亮之时,脑子是空的。 很古怪的感觉,他从未对任何人诉说,每次望月,他觉得自己的身躯是完好的,可心头某一处是空的,仿佛少了什么最紧要的东西,却不知从何找起。每每望月之后,心中反而越发空荡。 便是这时,一只纤细的手伸到他眼前,用力晃了晃,「嗨,公子!晚上好!」 既然偶遇,顾莘莘还是上前打招唿了! 一侧小书童阴恻恻出声:「叫舅舅!」 顾莘莘:「……」 谢栩也表示无语。 前一秒还「世界独我,内心空空」的寂寥,瞬间被破坏殆尽,清脆的笑如银铃响起,再配上招牌式的笑,这会哪怕是想装落寞都没法! 谢栩瞪了顾莘莘一眼,即便他也不晓得自己为何要瞪她。 她破坏了这望月的气氛,可好像破坏了这一刻的孤独,也没什么不好。 仔细想想,但凡她所在之地,永远都透着欢脱及热闹。 不过他终究是不喜聒噪的,甩了念头,起身往前走,而一旁顾莘莘念着先前他帮自己的好,便追着他想说几句话,见谢栩走的快,在后面喊:「等等啊公子!都是朋友,一起走走嘛!」 没想到谢栩停住了脚,扭头看她,再看看身边湖面,挑眉轻嗤:「你是想走走,还是想再拉我游游泳强身健体?」 顾莘莘:「……」原来这傢伙还在记这个仇。 怕又恼了权臣,顾莘莘不敢再追了,止步。 谢栩走到了前头,走了大概十来步,余光往后扫扫,那女子还站在身后,看着他背影,再度像个被人丢弃的小猫,可怜兮兮。 谢栩默了默,觉得自己莫名见不得她这样的神情,便顿住脚,给了小书童一个眼神。
第79页 小书童领悟,走到顾莘莘面前,面色高冷地说:「好了,讲一件也许你需要知道的事。」 顾莘莘关注的重点却不在这,她看谢栩停了脚,目光远远投向月下清瘦的少年,「你们家少爷让你告诉我的?」 又在帮她么? 小书童再次纠正:「叫舅舅!」 顾莘莘:「……那好吧,我那「舅舅」要你来说什么!」 小书童说:「这次县里闹饥荒,官府拨了大笔赈灾银子。」说完扭头便走了。 顾莘莘:「喂喂……别走啊……」 何时何地何人何事,新闻几大要素,你倒是说清楚再走啊。 那边,小书童交代完后回到主子身边,说:「少爷,交代完了。」 谢栩唔了声,继续往前走。 小书童道:「主子,就这么一句话,她听得懂吗?」 「就算懂,她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吗?」 「那是她的事。」谢栩收回目光,道:「若是无能,我也没必要管太多。」 小书童默然。 心下却想,您已经管了很多了。 那日出手救了她且不提,后来替她打掩护,这回还给重要提示……要知道,主子一贯可是个脸冷心硬,从不管闲事的主啊。 主子对那女子态度矛盾又微妙,说亲近,还没到,说厌恶,先前是有的,现下缓和了许多。 他看着主子问:「少爷,您费这么多功夫,是因为……」 小书童对主子的感情世界十分上心。 他以为主子不会回答这个问题,若是回答,多半也是冠冕堂皇的,一介孤女,可怜无依的说法,结果主子斜睨他一眼,轻飘飘答:「如你所说,她不是喊我一声舅舅么!」 「那我总得照拂一下表外甥女啊……」 小书童:「!」 什么舅舅外甥的!他就说说而已啊! 从不重视亲情的主子,难道会真在乎一个远方表外甥女?! 小书童懵了半晌,心觉不对,月色下主子手负身后,步伐轻缓前进,衣袍在晚风下翻飞,侧颜清癯如许,带着一贯的清冷,只是说话的瞬间,墨黑瞳仁隐约闪过一丝……戏嚯? 苍天!小书童暗想,定是我看错了! 那边,顾莘莘还在思忖小书童的话。 谢栩虽不肯同自己多言,但让小书童传了话,必然不会白传,这定是个重要线索。 顾莘莘将那话反覆咀嚼几遍,勐地一拍巴掌! 二房胆真大! 而大房那边,亦在谈同样的勐料话题。 夜里,大房夫妇将入塌休息时,大房陈氏忽然问丈夫,「听说上面来了大笔款?足足两万两呢?」 谢守德瞪了夫人一眼,「那可是赈灾款,你别打心思!」 陈氏不甘心,眼风皮笑肉不笑的撂到丈夫身上:「哟,谢老爷怎么清廉了,过去拿得少了?」她笑一笑说:「这钱咱又不全拿,像过去一样,只抽个十之一二,不多,也影响不了大局。」过去秦氏夫妇就是这么做的。 「妇人之见!」谢守德这次十分坚决,「那钦差马上就要来了,若是被他抓住把柄,我这乌纱帽还要不要!」 上头的钦差的确要来了。 为肃清官场风气,大陈朝每隔几年便会派钦差巡视一番,钦差一职类似现代中.央巡.视组,专赴各地调研,查贪官,揪酷吏,访民生,甚至官员的私生活也在考察之内,当官不仅得清正廉洁,道德作风也须成为楷模。 若是贪官污吏,那更是惩戒的严厉,是以此次谢守德绝非不想要,而是不敢要。 与大房相对,二房此时正拨着算盘,数着满屋银两,乐不可支呢。 她招手向心腹嬷嬷道:「去,你知道该怎么做。」 嬷嬷忙不迭去了,留下二房用绢帕捂嘴笑,「呵,这么大笔钱,就让大房傻看着吧!」 画面转换,顾莘莘正从卜镜上看到这一幕。 二房笑得狡诈,再联想起那大笔银子,她从卜镜里嬷嬷的嘴型读出了数字,两万两。 两万两什么概念?在这白银极具购买力,不少乡下百姓甚至一生只用过铜板,没见过银子,就拿谢守德这种六品官员来讲,一年的俸禄还不到一百两!现在上头拿两万两赈灾,难怪大房二房动心! 关了卜镜,顾莘莘知道该怎么做了。 她悄悄用纸笔些了写东西,卷在纸筒里,再招来阿翠送出去。 漆黑的夜,谢栩从下人那里得出簪花小院的举动。 小书童一边磨着手里的墨,一边说:「她还真猜出了二房的想法?少爷,您那提示她利用得很好嘛,这不,准备下大招了。」 谢栩淡淡「哼」了一声。 这大好时机,那丫头当然会抓紧,不然等到大房二房真闹起来,把什么都说穿,危险的就是那丫头自己了。 那丫头,估计已备好足够的「炸.药」! 这的确是个好时机,同一时刻,顾莘莘站在自己院落里,想。 谢柳柳生辰出事后,两房的关系就降到了冰点,但因着大门大户,又是要脸的官宦人家,都是强忍着,没到彻底撕破脸皮那一幕。 的确需要下剂勐料了! 笑了笑,她却是转身吩咐阿翠,「阿翠,收拾好东西。」 「也许,我们也要离开了……」
第80页 第29章 插pter29 大招 初夏晌午,天气渐渐酷热,庭院已有了蝉声传来。 这一天,大房的元嬷嬷跟二房的丫鬟灵子吵了一架,说是晨起时双方在花园经过,灵子踩了元嬷嬷一脚,原本一句道歉能了的事,却闹了起来。 灵子说自己是无意的,走到路上不知怎地脚滑,才踩了元嬷嬷一脚,元嬷嬷却说灵子是故意的,还踩的极重,就是想给她一点报復。 原来,这两人早就有了芥蒂,两人俱是大房二房贴身伺候的人,早起负责替主子去大厨房端早膳。府里厨子偶尔忙不过来,双方便会为了先做大奶奶的甜羹,还是二奶奶的粥争执,也说过不好听的话,甚至某次元嬷嬷还仗着年纪打了灵子一耳光。 往昔,奴婢间的争执都是小事,为了谢府表面的和睦,大房二房通常会各退一步,训斥自己人了事。 可今天花园里,元嬷嬷被灵子一脚下去,脚指头都被踩肿,哪肯善罢甘休,而灵子反抗中推了元嬷嬷一把,元嬷嬷手中的燕窝全泼了,这可是大奶奶让人炖了大半晚上的养颜甜品,要是大奶奶知道…… 元嬷嬷一耳光过去,灵子想着过去就被耳光打过,反手亦是一巴掌!元嬷嬷气极,想着她是大奶奶贴身嬷嬷,这府里还没几个敢这样对她! 于是干脆撒起泼,扯着灵子的头髮往地上按,灵子年轻气盛,也拽着元嬷嬷的后脑往墙上磕……越打越厉害,竟是周围拉都拉不开…… 一直等到大少爷谢文龙来到了现场,高声呵斥后才松开。 双方松开回去后,可没少哭诉。 元嬷嬷直接抱着陈氏的腿哭,「大奶奶,你可要替我做主啊。」 「那小蹄子,太作践人了!」 陈氏看着自己手腕间通透的老坑翡翠镯子,不语。过去下人们无足轻重的争执,不值一提。 可今天,她听到了不同寻常的言辞,据说那灵子跟元嬷嬷厮打中,说了句:「不就是泼了碗燕窝吗?稀罕个什么劲!二奶奶那多的是!」十分猖狂。 往日她要是遇见这种事,顶多打一顿,可近来同二房的关系紧张,且谢柳柳及笄的事后,大房对二房产生了严重的隔阂,陈氏再做不出以前当家主母的客气。 尤其是每想到秦勉竟敢棍打自己的宝贝儿子,陈氏的心火就没消停过,她正愁没理由开刀呢! 她直接命人把灵子绑了过来。 说来也巧,若是二奶奶在府里,灵子估计没这般轻易问罪,但秦氏不知为何出了府,找不到人,于是灵子便被五花大绑抓到了大房。 这次陈氏没手软,灵子当场被打断了腿! 据说打了几十大板,记记打在腰腿上,不仅断了腿,腰估计也坏了,瘫痪定了。 等到二夫人回来后,险些气炸。 要知道,大房奶看着高傲,但也正是碍着官家小姐的出身,这些年做事即便倨傲,却顾着脸面,不曾太过血腥粗暴,可这次如此对灵子……明显就是针对秦氏自己。 二房怒火熊熊,但她绝不会像陈氏般径直拿人开刀,她没有找陈氏兴师问罪,甚至还骂了灵子几句,怪罪灵子自己惹事。 大房原本准备打完灵子,再找由头把秦勉狠狠教训一顿,但得知秦氏的做法后,怒火稍微敛了些,一是出了气,二是二房好歹晓得怕,还知道府里做主的人是谁。 可这松气不过多久,她就发现,秦氏竟偷偷换了谢府名下好几家铺子的主名。 那些铺子原本是陈氏在管,秦氏也不知道弄了什么法子,将它全偷偷过继到自己名下!若不是陈氏得了密报,只怕还瞒在鼓里。 陈氏大怒! 她以为二房秦氏这番敲打后能有所收敛,那过去的事,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轻饶了也行,不想秦氏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甚至更变本加厉,连她大房的财务都敢觊觎。 陈氏再忍不了了,直接带人杀去二房。 二房却是懵的,她并未将大房的铺子占为己有,即便贪财,她不至于做这种明面上的蠢事,她要做,也是悄无声息下手。 面面汹汹而来的人,秦氏当场道:「大嫂这话何意,空口无凭就要冤枉我?!」 陈氏本就在气头上,听了这话更以为对方狡辩,更是怒,「我冤枉你?我空口无凭?这阵子你做的好事,哪一件空口无凭了!」 提起这阵子事大房怒,二房亦是更怒的,大房只是儿子脑袋被打了一棍,休息几天就好了,可她不仅没落到想要的好处,还赔了个女儿!想着女儿被逼要许给窝囊的侄子,心里怎一个憋屈! 于是秦氏也顾不得过去的笑面虎姿态,道:「真要说起来,大嫂做的事又比我好得到哪去!咱也别打什么哑谜,我那柳柳,就是被你大房害的!」 见对方撕破脸皮摊开说,大房怒驳,「若不是你们瞎掺和,怎会落得如今田地?我没打死你那侄子就算好的了!」顿了顿不解气道:「小门小户就是上不了台面!商贾之女,当初我就说做不得正妻的位置!」 这句话堪称打蛇七寸,秦氏这生最痛恨人家拿她商户女的出身说事,更何况过去她还是侍妾爬的主位,也正是出身穷苦,这辈子她最看中钱,而陈氏这话便是点了她的嵴椎骨,打她的脸了。 秦氏正要发作,却见一个人影沖了过来,可不就是那外甥女顾莘莘。
第81页 顾莘莘早就到了,悄悄在旁埋伏已久,她冲过来道:「两位舅妈,你们这是作甚么?大家都是一家人,别伤了和气啊!」 她看向秦氏,「二舅妈,大舅妈是无心的,你别计较,毕竟大家都是庶女出身,是最能懂得对方感受的,干什么要互相为难呢!」 陈氏一怔,秦氏勐地反应过来,「可不,你又比我好到哪去,一个通房的庶女,还真把自己当嫡亲官家小姐啊!」 这是实话,陈氏出身官家,但并非嫡出小姐,她娘家当家主母只生了两个儿子,而她自己的娘只是个通房丫头,只不过陈家没有嫡出女儿,她这个庶出的小姐才得到了些宠爱。这些年也是陈氏心里的的隐痛,但她要面子很少提及,府上除了几个亲近的人知晓,大多人不知。 这会顾莘莘一提,可不给了秦氏攻击的方向,秦氏拿着帕子捂着唇笑的花枝乱颤,「哎哟,我虽是商户之家,可我好歹还是个嫡出呢,也没什么通房丫头的母亲!」 陈氏气得发颤,连捅出事的顾莘莘都顾不得了,一心想收拾秦氏,顾莘莘又道:「二舅妈,您可别笑了,把您身边那兰儿看好,别再端着茶走错方向了,我都给她指了好几遍路,她怎么还是送错茶,总送到我大舅舅那去?」 顾莘莘表情无辜,好像真在提醒二舅妈。 这话落入大房耳里,便是不一样的滋味,难道二房想派人到自己丈夫身边勾引不成? 也是,二房对自已积怨已久,偷偷派个丫头过来,若能勾引自家老爷,做个妾室争争宠,够给自己添堵了。 大房大怒!二房的手竟伸的这般远!连她男人都算计!可恨自己竟然被蒙了这么久! 可二房同样怒极,因为一旁拉架的外甥女又说了句,「两个舅妈,你们就别争了吧,二舅妈的人是够笨的,可大舅妈你的嬷嬷还不是,半夜里也走错了几次……」 瞬时二房的气蹭蹭往上涨,的确,这还不是大房自己惹的,是陈氏先往自己身边安插眼线,她才回击,反正也赖不了,二房道:「是我做的如何,大嫂做少了?哦,据说我那兰儿,大哥看着还不错,毕竟大嫂你也人老珠黄了,又是个没情趣的……」 「你!」大房一巴掌就想过去——过去她自持身份,便是怒也是让下人行刑,很少亲自动手打人,这次没法忍了。 「啪!」二房没打到,身边嬷嬷结结实实替她挨了这一耳光,大房见二房敢躲,怒气更甚:「今儿我就教教你规矩!」直接喊了小厮上前,「拿下!」 二房也再忍不住,朝下人挥手道:「给我拦着,拦不住,就打!」 双方厮打在一起,场面混乱,两个老爷闻讯赶来,谢守德高喊:「给我住手!住手!」 谢守义亦惊慌大喊,「停!停!这都是怎么了!」 被拉开的人群难堪极了,虽说两个奶奶没直接动手,但下人们扭打做一团,也是够难看的。 见丈夫赶到,二房先行告状,抱住谢守义道:「老爷,这都不给人活路了……」 大房则是拽住丈夫怒问:「那兰儿……兰儿是不是真的!」 谢守德脸色难堪,他表面上冠冕堂皇,但这些年妻子彪悍,他妾室少的可怜,眼下来了个柔美的小丫头,他一时没把持住,悄悄要了几回…… 见丈夫默认,大房险些气晕过去! 一群人拦着她,顾莘莘也过来,「大舅妈大舅妈你别激动!反正二舅妈也在府里呆不了的,她拿了我的东西就会走,到时候就不会惹你生气了……您消消气!」 这话信息量太大,大房谢守德跟陈氏本能觉得有猫腻,且不是小事,夫妻两异口同声问:「你说什么?拿你什么东西?」 「咦?你们不知道吗?」顾莘莘茫然眨眼,「我爹从战场上带了个宝贝,一直搁我这呢,二舅妈知道了,想要去换钱,才让那秦勉接近我啊……」 话到这,一切再清楚不过! 煳煳涂涂的大房,终于明白整件事件的始末! 先前大房一直想不通透,为何二房会让侄子接近外甥女,照二房那势利眼,怎么可能让侄子娶打秋风的外甥女! 原来,是外甥女手握宝物! 饶是他们不知晓是何物,但能让二房如此惦记,还花大工夫套取,定是个宝贵的,甚至价格极度高昂,高到愿意赌上跟大房决裂! 大房的火气一瞬爆到最高,今日这一场场的对峙,每个回合就像给自己添了一把火,而此刻,随着最后真相的揭穿,大房再无法忍受! 再联想被人算计的羞耻,及让宝贝儿子受伤的失败,大房再不管不顾,伸手欲拽二房,刚才都是下人们动手,二房躲在后面看热闹,毫髮无损!怒到极点,大房什么面子也顾不得了,没什么比自己亲自动手更解气! 「贱人!敢算计我!」 「你才是贱人!」 「敢伤我儿子!我要你好看!」 「今儿不好好算帐,你就不知道谢府里谁做主!」 场面再度混乱,远比方才更甚,纵然老爷们呵斥着不让动手,但老大谢守德的脸色亦是难看无比,被二房这般算计…… 而二房谢守义连兄长的脸都不敢看,老婆的算计他是知道的,但老婆不让他说,他也不敢,他内心对兄嫂很是心虚…… 而他的心虚反涨了谢守德的怒意,想不到这个蠢弟弟,竟也有算计自己的一天。
第82页 谢守德自觉受到莫大侮辱,指着自己弟弟,「你……」 不止如此,小辈们闻声赶来,大少爷谢文龙拼命去拉自己的母亲跟婶婶,谢文麟则吓得哭了起来,而谢柳柳见伯母要动手打自己母亲,一怒之下冲过去,直接用体重将陈氏撞倒在地…… 一时间,老的老,少的少,主的主,仆的仆……整个谢府陷入了这些年从未有过的争端。 此刻的谢府,像是光环掩盖下糜烂被揭开,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面和心不合,所有光鲜除去,一地鸡毛。 直到一声大笑响起。 顾莘莘拍掌笑,「哈,有意思!」 「狗咬狗,好戏啊!」 「哈哈哈哈……」 这笑意太痛快,所有争端的人齐刷刷看过去,就见顾莘莘坐在庭院的桌椅上,好整以暇地看着。 与刚才跳来跳去,安抚这边,阻拦那边,各种花式煽风点火不同,她的眼神像兴致勃勃欣赏一齣戏,还是一出期待已经的戏。 「你……」倒是秦氏先反应过来,她像是想通了什么,神色一凛,「你……是你!」 陈氏蒙了一瞬,联想起所有的事,面色白一阵青一阵,勐地也反应过来。 陈氏高喝,「原来都是你这小丫头在做怪……」 两个老爷一时还没回神,但听大房已经在厉喝,「给我抓了她!」 「死丫头!!」 这会秦氏也顾不得跟陈氏闹,同样大喊,「抓了她!给我抓了她!」 两个夫人几乎同时怒喊:「我非打死她不可!」 「打死她!」 …… 所有奴僕在一瞬出动,齐齐向顾莘莘扑去! 若是抓住,这小丫头绝没有好下场,打死、发卖、用别的藉口施最恶毒的惩处。 可小丫头往后一退,脸上不见半点惊惧,只古灵精怪,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嘴边,「嘘!别激动!想要抓我,逃过今天这一劫再说吧!」 众人正疑惑,院落后门勐地被人推开,一群官兵拿着武器气势威严往里闯! 「怎么回事?」谢守德第一个反应。 领头一身官服的男人举着一枚令牌道:「奉钦差大人之命,扣下谢府库房,以查悬案!」 「查案?什么案?」谢守德全然不知所为何事,最近知晓钦差要来,他可是秉公执法,清廉无比,连一个铜子都不敢收的。 大房陈氏跟着说:「对啊,为什么要扣我们府的库房?我家老爷可是清清白白……」 库房乃谢府最为重要之地,主要放府上贵重之物,不仅包括老爷们收藏多年的古董珍稀,甚至包括夫人们嫁来时娘家备的丰厚嫁妆也都在这,可谓是财务重地。 如今官兵们竟要扣押,这可是要命的事啊。 一群人面带慌乱,只有秦氏不住往后躲。 她自然知晓钦差为何而来! 她将上头那赈灾的两万两拿去了,她心知那钱的要紧,没有狗胆包天的贪掉,只是利用夫婿的职位便利,先将银钱挪走,压着,私下放高利贷,等放个十天半个月,赚一大笔息钱,她再还回去。 届时赈灾的钱没少,她还赚了大笔息,多划算。 这也算弥补自己没从外甥女那里套到宝贝的亏。 至于那些灾民,就再等半个月呗,他们饿不饿死,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是,她天.衣无缝的计划怎么被泄露了,官兵竟找上门,还扣押了库房,可见兹事体大。 难道,是有人告了密? 她脸色白了会,像想通什么,尖利地看向顾莘莘:「又是你对不对!小贱人!」 顾莘莘不知何时翻到了院墙上,正笑吟吟看着院内的兵荒马乱,闻言她抬起下巴,眼里有笑,语气却分外冰凉。 「这一切,就当你们当初哄骗我娘积蓄的代价吧!」 话里她再不管院内,一个翻身越了下去,墙角就候着一匹高头大马,阿翠在马上等她,顾莘莘落到马背,「驾」一声低喝,马风一般,「哒哒哒」飞快远去。 屋里人傻了眼,想追也追不上了! 当然,他们也没心思追,官兵都查到了府里。 整个谢府都处于一种惊恐状,大房陈氏意识到这灾祸是二房带来的,冲过去刷刷几巴掌,再没留情。 而秦氏哪里敢还手,在听到官兵要将她缉拿问审时,直接眼一翻,晕了过去。 其实顾莘莘冲出门后,有见到一个人。 谢栩。 他早就料到了事发,来到库房外,作壁上观瞧着屋内混乱。 飞奔出去的顾莘莘在马上看到他,露出一个飞扬的笑,说:「合作愉快!」然后皮鞭一甩,快马离去。 ——今天这大戏,若没有谢栩提供关键性的情报,她未必能唱得如此响亮! 某个程度上,这场戏更像是两人里应外合的联手。过去顾莘莘那成为权臣「同伙」的梦想,倒是落实了。 而顾莘莘离去后,谢栩主僕看着她的背影,还惊诧与今天的巨变之中。 小书童道:「真没想到那丫头这么能闹……」 他们也只是提供部分情报,结果那丫头闹出这般大的动静,把钦差都惊动了,搅得府里翻天覆地! 高虎表情同上。 唯有谢栩平静如初,点评道:「准备的倒是挺充足。」 可不,从挑拨两房到制造事端,那小女子可找了不少两房间的矛盾,最初点起导.火.索的灵子丫头跟元嬷嬷之争,估计也是她蓄意制造的,就为了引爆后面的「地.雷」。至于后面引来钦差,估计也是拿赈灾款一事,做了不少工作,比如匿名向钦差举报,好让钦差雷厉风行将事抓了个现行……
第83页 小书童暗想,那丫头果然如少爷过去所说,狡黠得很。 不过谢府两房的确罪有应得。 再看看主子,顾莘莘离去后,谢栩仍站在库房后。 夏风唿啸而过,谢栩冷眼瞧着谢府抄家般敞开库房任人宰割,看着谢家人惶惶恐惧……少年的脸,露出一抹泠然的笑。 待几人回到紫藤小院,从惊变中缓和下来,小书童似琢磨出什么,道:「主子,我总觉得那丫头有点古怪,她就算再聪明,可一个十几岁后宅的女子,一没人,二没钱,能有什么通天本事,知道那么多内幕?」 谢栩微抿起唇,亦是若有所思。 他早有发觉,这丫头,偶尔对事情的预判远超常人,的确不像一个正常人的能力。 不过这纳闷只是片刻,他转头问,「那季大人的事如何了?算好了就这几天吗?」 小书童道:「就是阵子了,快个三五天,慢则七八天!主子安心等便是。」 谢栩缓缓颔首。 同那蹊跷的女子相比,季大人的事,更为重要。 顾莘莘并不知晓谢家主僕对自己的猜疑。 这一刻,她正忙着享受。 众说纷纭,可外人如何知晓,自己拥有卜算的能力呢! 顾莘莘这会心情很不错,仰躺在城内某客栈最豪华厢房,吃大餐! 这次算是彻底跟谢府决裂了!好在她提早有准备,带走了自己所有值钱的家当! 想想钦差封了谢府的库房,真是大快人心,她可算是离开谢府之前,给原身顾璇报了仇。 至于以后的生活,先休息好再说。 反正兜里钱不少,逃出来后,先点了一家县里最贵豪华「酒店」,然后躺在贵妃榻上,张口接住阿翠递来的水果。 她估摸着能在这豪华酒店呆两三天,她把谢府搅到这般局面,谢府定然恨死了她,照舅舅舅母的脾性,多半得掐死自己才解气,但牵扯到挪用赈灾款一事,他们暂时还没精力整她,估计等到这事稍微落地,对她的「追捕」就来了。 顾莘莘猜的没错。 事远比谢家人预料的更严重,翌日,谢家二房就因为挪用赈灾款被关押进牢房,等候发落。 照比过去,她这个官太太即便犯事,家族稍微运作,很可能就轻拿轻放,敷衍了之,可现在雷厉风行的钦差来了,代表圣上的威严与旨意,县里谁运作都没用,况且挪用赈灾款,是将无数灾民的性命于不顾,后果远比单纯的贪污受贿更严重。钦差决意严惩,以对其他都城官员起杀鸡儆猴之意。 好在秦氏还是有理智的,咬牙承认系自己一人所为,与任何人无关,丈夫谢守义更是毫不知情。 ——她已经进去了,断不能拉丈夫下水,不然家里的独女怎么办,若只剩女儿,照大房夫妇的德行,只怕会磋磨死女儿。 至于谢守义,即便老婆主动担下所有罪名,作为县丞,县里的二把手,赈灾款被家眷偷拿,亦难辞其咎,虽没进牢房,也落了个降职之罚。 据说本来是要革职的,亏得兄长谢守德及族里叔公拼命周旋,才从七品降成了个九品主簿——两房这一闹,大房陈氏本不想丈夫帮二房小叔,谢守德也不想帮,可终归是自己弟弟,家里若是他一人为官,日后只怕更为艰难,弟弟虽蠢笨,好歹是个帮衬,如此才勉强帮的忙。 等一群人忙活完,钦差一走,便立刻将追拿外甥女的事提上议程,尤其是陈氏,想着谢府如今的惨景,再想着自己被充公的库房,真是恨不能活活咬死那外甥女,于是命令格外狠毒,过去自己瞧不上的手段都用了出来,直接说:「抓到别打死!给我卖到花街去!」 但她能抓到吗! 顾莘莘可没这么傻,家丁们在县里展开挨家挨户搜查时,顾莘莘已将居住的位置改到了山中某个尼庵。 县里纷争不断,山上可是山清水秀风景如画天然氧吧呢。 等到搜查面积从县里扩大到山里,顾莘莘又出现在邻县一个古朴的渔村,带着阿翠慵懒的坐在湖边钓鱼。 她如何躲过的?当然是托卜镜的福。 每晚吃饱喝足,她就躺在床上问卜镜,「镜子,我舅舅舅妈明天要去哪抓我!」 卜镜便敬职恪守的出现画面,要么谢守德一脸激愤地吩咐侍卫。卜镜只见画面不闻声,看舅舅那激愤的模样,应该是在斥责下属为何没找到!客栈没搜到,他手往东北方一指,侍卫们便骑着马赶急赶忙奔向东北荒野方向! 或者舅妈将茶杯砸到侍卫面前,看表情应是在骂对方废物,东边荒野没搜到,她便往西边的方向指,侍卫们便又马不停蹄哒哒哒沖向西边的城郊树林! 于是,卜顾莘莘每天都收到卜镜的各种预告,他们今天搜这个地,她就去另一个地,再搜一个地,她再转一个地,像玩躲猫猫般耍着人跑。 而谢家全副武装的家丁们满全城搜的累死,硬是连她的一根汗毛都没摸到! 顾莘莘每每抱着卜镜都能笑到肚痛! 第一次发现卜镜的作用如此强大! 但顾莘莘也有纳闷。 最近除了卜算谢家外,她也有卜算另两个人。 一个是秦勉,自二房被抓后,他见二房再无依附价值,收拾了家当就要走,谢柳柳这时候倒是记得挽留穷酸表哥。 如今二房成了这样,估计除了表哥,其他男人看不上她,是以她不许秦勉走,秦勉却狠狠将她的外貌奚落一顿,夺门而去,气得谢柳柳又大哭一顿,追着将秦勉一顿暴打,秦勉这时候有骨气了,哪怕被打成猪头,头也不回的走掉,还发誓一定要找一个容貌钱财均有的大家千金做媳妇!如此坚定执着的吃软饭志向,令人望尘莫及。
第84页 这两人落到这般局面,顾莘莘猜中了,毕竟性格如此。 她诧异的是秦絮,在她眼里,秦絮是依附秦勉而来的,虽然目的顾莘莘暂时不知,但秦絮绝非普通人,这是肯定的。 顾莘莘原先担心秦絮会在二房倒台后依附大房,比如卜出自己的行踪,告之大房抓捕,但秦絮没有。 实际上,秦絮不是没有,她的确去找过大房,但以大房陈氏对二房的厌恶,哪里相信这个曾依附二房的女子,只觉得对方来歷不明,邪里邪气,直接将人赶走了! 这点顾莘莘并不知晓,但她曾在卜镜里看出秦絮抱着婴孩的诡异画面,后来她在跟谢府躲猫猫的过程中,无意听到隔壁县的一件奇案,说是上个月,好几家的孩童在一夜之间消失不见,皆只有几个月大,至今没有任何人见过兇手的模样…… 顾莘莘后背发毛,立马联想到秦絮,那女人狠毒又诡异,天晓得跟她有没有关系,于是她马上托人把消息辗转到邻县县衙,多的也没说,只说谢府寄居了一个懂蛊术、神神叨叨的女人,会用新生儿精血祭祀妖术……总之理由瞎掰,就是为了引起当地县衙的重视。至于到底是不是秦絮做的,拿下查查便知。 放出消息后顾莘莘等着秦絮被查呢,结果这节骨眼上,秦絮不见了。 跑了! 难道她是算出自己被抓吗? 或者,那些孩子真是她害死的,她心虚跑路了? 无论如何,另一个对自己产生威胁的占卜者的离开,对顾莘莘来说是件好事。 起码她少了一个暗处的威胁,可以专心卜算接下来更重要的事。 谢栩! 这一次他可是帮了自己大忙,她自然得回报他。 她笑嘻嘻盯紧卜镜,说:「镜子镜子,这次一定要帮权臣大人看好场子哦!」 盛夏,刚入八月。 经歷一番狂风暴雨的谢府,看起来像是大病初癒,残留动盪离去的颓靡。 大老爷谢守德不在家,谢府经过这番磋磨,赈灾款的事虽与他无关,但他作为犯案者的兄长,免不了在钦差面前留个差评,毕竟都是一个家的,弟弟是这样的人,焉知哥哥不是,况且,这些年谢守德的风评也不怎样。 谢守德急啊,担心二房的事影响自己的前路,少不了要去打点关系,是以这些天他都在外面忙活。 陈氏也没好到哪去,为了给丈夫博点好形象,她佯装善心,带着嬷嬷出门救灾施粥去了。 屋里就留了谢文龙谢文麟两兄弟,谢文麟依旧外头风雨再大,他完全不懂的性子,开开心心在院子里玩。 谢文龙则坐在书屋,拿着书卷烦躁,为了前途。 时下是有举荐制的,族里有官者,便可举荐子弟入仕,可看父母现下的光景,多半是不能给自己博个好前程了,谢文龙只能靠自己,多加用心,看能不能恩考博个名次。 想那恩考的学子何止千千万,若没有过硬的家族关系支撑,他如何冲出重围? 谢文龙很是苦恼。 这时,突听小厮来报,「少爷少爷,有客上门,来找您的!」 「找我?」谢文龙微怔,上门多是找自己的爹,他一个十几岁还未出仕的少年,朋友不多,最近忙于恩考,更是回绝了与同龄人的热闹,怎么会有人找自己? 可小厮说的郑重其事,「真的,那人还说是专程来拜会!」 专程拜会? 因着对这四个字的好奇,谢文龙最终放下书本,去了前厅。 他还以为是何等的「贵客」,去了一见,竟是个小厮般的下人,衣衫不整,面有菜色,形容狼狈,不堪至极。 谢文龙顿时大怒,吼左右,「这种人放进来,当我谢家招待叫花子的嘛!」 那来客还拼命喊:「我不是叫花子,公子,我们姓季,是来报答您当年大恩的!」手里拿着个物什,想要递过来。 而谢文龙见那叫花子缠过来,更是大怒,嚷来家丁将「叫花子」丢出了府。 据说那叫花子还颇为坚定,还想进来,差点被家丁拿大棒打了一顿。 这一插曲,就此结束。 谢文龙继续看书去了,不想等到傍晚,谢守德听了这事,却是脸色一变,怒气沖沖找过来。 「蠢货,你今天赶走了谁!」 谢文龙不知父亲何故发火,谢守德气得坐到太师椅上,「那……那可是季总兵的亲卫啊!」 在本朝,总兵是位居四品的戍守大员,跟谢府里八.九品的芝麻官天上地下,谢文龙震惊道:「总……总兵大人怎么突然来找我?」 谢守德哪知道!但无事不登三宝殿,总兵大人前来,便是芝麻大的事,也是谢府顶天的事。 所幸那亲卫被赶出府后,心有不甘,独自在外面徘徊叨念很久,谢府有个好心的守卫大哥便多问了几句,这才弄清情况。只不过当时他对那亲卫的话不敢当真,便没有来报。 谢家父子将他喊来,将那亲卫的话交代清楚。 这事说来就远了,乃十几年前边关发生的事。 季总兵名为季威远,那会他还不是总兵,只是个区区从事,有一年大陈朝与突厥作战,突厥以诡计突袭营地,大陈大败,季总兵受了重伤,为保存实力,慌忙中躲进某边关小镇。 突厥人大肆搜捕镇内,就为了抓到他,季总兵以为性命休矣,不想到关键时刻竟得一孩童机智掩护,逃出生天。
第85页 那孩童看着不过五六岁,突厥人走后,为感谢孩童救命之恩,季威远问了孩子姓名,立下日后来报的诺言,就此离开。 十年以后,季威远不仅大败突厥,血洗前耻,更是从区区从事升至了总兵,如今圣上又将他召回京城,约摸着是要再进一步,升为京官。 而季总兵一直挂念着当年的孩童之恩,此番从边疆回来,总算能报当年救命大恩。 只是时间过太久,当年孩童的信息差不多忘了,只记得那孩童自称姓谢,说祖上是林城谢氏,如此谢总兵才一路找过来。 要怪就怪林城跟戍边气候差异太远,镇守边疆数十年的总兵大人水土不服,上吐下泻,硬是在离林城还有最后十几里路时病倒,只能要自己的亲卫带着话上了谢家门。 可这一路来,亲卫风吹日晒,衣衫不整,加之水土不服,脸色如菜,乍看之下跟那城外的难民没两样,是以谢文龙直接将人当做叫花子,赶走了! 如今谢家父子得知真相后,肠子都悔青了! 除了悔,还有震惊与巨大的猜忌。 总兵要找的那谢姓孩童,绝不可能是谢文龙,谢文龙从未去过边疆,而这硕大的林城谢氏,十年前身在边疆的,只有谢栩。 事情捋完,谢家父子有一瞬间诡异的安静。 总兵身居高位,若真是前来报恩,哪怕微微提拔一下,未来也绝不可同日而语。尤其是对刚遭大创,仕业待兴的谢家来说。 谢守德可能这辈子就这样了,但谢文龙还年轻,若是总兵肯引路,日后必定前途无量光宗耀祖。 可惜,这机会竟是谢栩的! 谢家父子咬牙切齿。 末了谢守德下定狠心,一拍儿子肩膀,道:「随我去见总兵大人。」 谢文龙怔了几秒,父亲这是要他……冒充谢栩? 他眸里闪过犹豫,就听谢守德冷道:「没机会磨蹭了!再不去,总兵大得走了!」 「那事情年代久远,真真假假,有的是空间运作。」 谢文龙深吸一口气,对,没有机会,就创造机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于是他跟紧了父亲:「是。」 作者有话要说:ps: 总兵一职在歷史各朝代品阶不等。 但本文乃架空文,剧情需要定为四品,大家无需考据,关注剧情吧o(* ̄︶ ̄*)o再次开启评论有赏小红包福利走起…… 第30章 插pter30 寻恩 此时,谢栩尚不知情。 这些天他约摸着总兵快到,一直在府上候着,不想突发急事,让他独独今日不在谢府,去了老叔公那。 老叔公住在邻镇,马车快也得有两三个时辰,来去得有一天时间,突然前去,只因老叔公病了。 过去叔公年过花甲,但身体硬朗,鲜少有恙,此番生病纯粹是被谢家二房气的。二房夫妻一个挪用赈灾款被钦差关了牢,一个被摘了乌纱降了职,成了谢家好些年没出的丑闻,作为族长,老叔公面上无光,还得腆着脸皮为侄子上下跑路,也是辛苦。 这一怒一累,人便病倒了。谢栩得了消息,想着老叔公是谢家唯一一个真心待自己的人,便备马前去探望。 不料,谢家父子就在此时钻了个空。 那边,谢家父子什么也顾不得,骑上马车就往外奔。 据来报的消息,说是季总兵认恩不成,便以为那谢家小恩公不在了,失望之余,只能继续赶路回京城。 而谢家父子纵马狂追,赶上季总兵已是深夜。 哒哒的马蹄声停下,谢家父子看向半夜在野外露宿扎营的将士们,自报了家门。 两人俱是奸猾的,一路已想好了对策,得批入营后,谢文龙径直激动地扑过去,喊了一声从事大人。 他没有跪,他如今顶的是少年恩公的身份,哪有恩人像被施恩者下跪的,另外,他喊的不是总兵大人,而是从事,季威远被救当年,便只是个区区从事。谢文龙这一声叫喊就为了让季总兵勾起回忆,生出认可之心。 季总兵果然愣住,谢家父子忙趁这时候解释,说是白日里出了误会,谢文龙的确是当年救了总兵的人,又为怠慢亲卫的事再三告罪。 恩人失而復得,季总兵的情绪不平静,但防着有人冒认,还是问了下当年情况。例如如何认识的,当时情景又何如…… 实际上这些问题白日里亲卫被赶出谢府后,已经告诉了旁人,谢家父子早就得知,自然是答得滴水不漏。 季总兵见言辞都对得上,再看看眼前少年十五六岁,想起当年孩童救自己不过五六岁,十年过后,差不多就是这个年龄,再看看少年的面容,记忆里那孩童虽总拧着眉,但五官看得出日后的清俊,眼前少年谈不上俊朗,但脸型削瘦,眉眼尚可,与记忆里有几分相似。 这一点季总兵并不能料到,同为一个家族的人,同龄人间有几分相似,乃是常事。 而季总兵核对了一系列情况后发现均是吻合,心里已有几分欣慰,便继续追问一个更隐私的,「那你还记得当日我送了你怎样的印章?」 为了日后找到恩公,当年季总兵离开之时,曾将随身印章留下做了信物。 谢文龙一蒙,他哪知道还有印章!这点那亲卫没有说啊,所幸,季总兵问得是什么样的印章,而不是要把印章拿出来看看。
第86页 要拿,他是没有的,但若是问印章情况,他还可以周旋,于是他说:「记得,大人给了我一个玉质的印章。」 大陈朝一直流行用玉质品刻章,季总兵应该也不例外。 果然,季总兵点点头。 谢文龙松了口气,季大人又问:「那印章上刻的字,你可还有印象?」 谢文龙又是一蒙……印章材质好猜,可刻字千千万,怎么个猜法?他忙用眼神向父亲求助,却见谢守德也皱起了眉,不过谢守德反应很快,道:「回大人,下官惭愧,那会文龙还小,下官忙于公务,虽给他请过先生,但对他的学业不够重视,是以……」 谢文龙立马接口,「对,文龙惭愧,那会还小,识字不多。」 五六岁的孩子,便是已请过先生,多是读三字经之类的简单学识,那印章上的繁复字体,不认得也不奇怪。 这种坦白诚恳的态度甚至引来了季总兵的好感,季总兵心里大概信了,但本着谨慎起见,还是追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内容不记得无妨,那你可还记得有几个字。」 谢家父子的脸再次垮下去。 字年纪太小不认识说的过,但有几个数总数的清吧。这问题简单,前提是你看过那个印章,可问题是谢文龙没见过啊。 谢文龙心里将这多心多疑的季总兵骂了好些遍,可成败在此一举,他不答不行。 而立在一旁的谢守德同样紧张,奈何一时想不到法子,就听自家儿子微闭了双目,赌一把般说:「五个字。」 一般人印章喜刻四个字,格局对称美观,也朗朗上口,但季总兵偏挑这个问题,多半不寻常,于是谢文龙便剑走偏锋,回答了一个五。 不想季总兵勐地起身,哈哈大笑:「对了。」 主要事件都对得上,他拍拍谢文龙的肩,「小子,就是你了!」 …… 谢家父子紧提的心总算算松了下来,跟着便是大喜。 总兵大人相信了! 两人便同时向总兵行礼,以表激动之心,上位总兵也亢奋的很,这恩情他记了十年,终于能得报,于是他不顾近来水土不服的身体,豪迈地说:「来来来,今晚不醉不归!」 他挥手便要叫人拎酒,这时营外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幽静的夜,哒哒哒一片马蹄声过来,竟是谢家妇陈氏来了!马车后还带了不少人! 说起来,陈氏可是激动不已。 今儿她施粥回家后见丈夫儿子都不在,正好奇,便听到总兵大人派人上府的事,找下人仔细问清情况后,既忐忑又亢奋。 她当然知道丈夫儿子追上总兵所为何事,总兵位高权重,若是能搭上关系,不管是于衰败的谢府,或于儿子的前程,都将大有益处。 于是陈氏不顾时间到了夜里,也不顾内宅妇人不好抛头露面的行径,备了人马便往前追,为了见面能讨好季总兵,她带了好几马车的人,会做饭的厨子,服侍人的丫头小厮,甚至听说总兵水土不服,连县里最好的大夫都喊上了,就为了给总兵一个宾至如归的感受。 她这马屁还真拍到了点子上,总兵大人刚刚认完「恩公」,心情大好,见谢府的当家主母又以东道主的姿态,体贴地将一系列物什送上门,便干脆决定开个夜宴,在营帐里好好庆祝。 一时间,陈氏的厨子、丫鬟、下人,跟着总兵的亲卫们,一起忙碌起来。 帐篷外篝火点燃,气氛随火种般热络起来。双方即将趁着酒酣菜美,拿虚假的「恩情」达成一笔仕途的交易。 而当年真正给予恩情的人,还在邻镇回林城的路上。 同一时间,隐居在林城某农庄的顾莘莘,对着半夜的卜镜,瞪大眼。 顾莘莘既然算到谢栩要离开,便早已卜出他的动机,她算到谢栩在等一个贵人,甚至卜出了谢栩贵人的身份。 为了消息更精准,这几日,她算得更密集了。照卜镜所测,贵人这两天便抵达林县,届时上谢府找到谢栩,谢栩的人生从此扭转。 原本是很顺利的事,可没想到,顾莘莘今天这一卜,算出了截然相反的画面。 季总兵没有见到谢栩,而是跟谢守德谢文龙父子在帐内痛饮,还有陈氏,双方你来我往,热闹至极。 怎么回事,顾莘莘纳闷,这本该是属于谢栩的场面啊? 莫非……被谢家父子截胡了! 再管不得,顾莘莘推门便跑! 身后阿翠喊她,她都来不及,一跃上马,抽鞭便跑! 夜风微凉,郊外有八月的花香传来,谢栩一行人刚刚结束完邻镇的探访,回到林县。 夜深了,快到了城门禁闭的点。本可以明天一早再回的,老叔公也再三挽留他们,但不知为何,谢栩心底浮起不好的预感,总觉得某些事情有变,催着自己回似的。 但他只是猜测,没有证据,看起来仍是一个风姿楚楚,骑在马背上,束着马绳,神态自若的少年。 直到一阵旋风般的马蹄声出现在眼前,一个戴着风帽的娇小女子由远至近,扑在他的马前,一鞭抽在他的马屁股上,「快跟我走!」 谢栩主僕微怔,顿住了马蹄,顾莘莘急道:「别磨蹭了,就是你那个季贵人!季总兵!」 一群人俱是一惊,这是谢栩的秘密,她如何得知,小书童跟高虎难以置信,谢栩眼里亦是浮起惊愕,不过他没直接问,反而道:「那你可知去哪找?」
第87页 他眯着眼,浓睫微微低垂,有些危险,说是提问,更像是试探。 顾莘莘也自知冒冒失失人家不信,但不说又不行,只能更急吼吼地道:「前方十里屯樟树林,再不去,你的贵人就带着别人飞了!」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写少了,明天补个大肥章。 看到有催感情戏的妹子了,其实我也急,等我把这几章重要剧情过完,你们要的小甜蜜,小动心,小吃醋……都来了!吼吼! 实在等不及的去看现代版《反正我也不要脸》哈(针对新读者),看栩哥跟莘妹在另一个空间的甜蜜跟逗趣!糖很多很多,也会对这两人有更深刻的感受! 拿走不谢!吼吼! 第31章 插pter31 助攻 营帐之中,饭局接近尾声。 这一顿酒美肉香,篝火融融,主宾觥筹交错,言谈甚欢,皆是十分满意。 只是到了尾声,谢守德握着杯盏,无意间嘆了口气。 季总兵便问:「谢大人为何嘆气?」 谢守德道:「下官只是感嘆岁月变迁,人生难料,想当初,儿与大人相识,彼时大人参军不久,尚是年轻朝气意气风发的从事郎,一晃十多年过去,大人愈发稳重英武,已是武官楷模,国之肱骨,下官敬服。」 季总兵笑,「可不,时间如梭啊,您家这位当初救的小娃娃,也从四五岁的开裆裤小崽子变成如今斯文儒雅的年轻人了,长江前浪推后浪,一代更胜一代啊!」 「诶。」谢守德伸手拦了下,「大人说笑了,犬子哪能跟大人相提并论,这孩子……哎,都十六了,还没个功名!急得他娘……」 陈氏马上做忧愁状,「能不急么,们内宅妇人,日后的指望也都在孩子身上……」 谢文龙低头做惭愧状。 季总兵端着酒杯,他是老江湖,何尝不懂这话里的意思,便是谢家人不点破,他心里也是有数的。 哪有施恩者巴巴半夜如此殷勤相送,多半是有求于人。 难为天下父母心,做父母想为孩子谋个前程,季总兵能理解,况且,他来之前就有想过此事,这少年对自己有救命之恩,若对方有需要,提携一二未尝不可。 他便接了话,「文龙今年十六了?那是该好好筹谋下前程!」 陈氏见对方接话,顺杆往上爬,「可不,年纪不小了,都怪他爹,平日总是忙于公务,孩子管教少了,比不得其他官家孩子,况且他爹就这么大的职位,能力有限,不能给孩子谋个好差事……我这做娘这愁的,夜夜难以入睡。」 陈氏似觉得自己一个妇道人家说了太多,矜持地压低声音,「其实孩子是个好孩子的,就是缺个出路……」 季总兵笑:「若是两位不嫌弃,本官过去的匀城刚巧缺个少吏,职位虽小,但年轻人先锻鍊锻鍊,也是好的。」 少吏的确是个微末等级的官职,但谢家人哪敢挑剔,便是再小的职位也等于入了仕,意味着谢文龙无需经过重重恩考便直接入了官,若是在职位上好好干,季总兵又肯照拂的话,升起来容易。况且季总兵马上要入京为官,谢文龙若是能讨他欢心,未来升个京官不是没有可能。 这可比守着那小破县城的谢家高了数倍!谢家人大喜,一家三口集体跪谢季总兵。 季总兵笑着将人扶起来,又亲自就着营帐里的烛火下写了封推荐信,让人送入匀城,表示乃自己亲自举荐,届时谢文龙只要凭着户籍身份就能直接上任。 谢家人喜不胜喜,季总兵亦是带着期盼的眼神看谢文龙,拍拍他的肩,「小伙子,好好干。」 梦想一夜成真,这一刻谢文龙的感受险些要飘起来,未来光宗耀祖,前途无量俨然指日可待。 却是这时,一个声音响起,「总兵大人,慢着。」 帐外传来一个浑厚的声音,一听便是功力深厚之人的叫喊。 营帐帘子被掀开,守帐亲卫进来说:「大人,有位公子说是大人的故人,特来拜访。」 而随着侍卫的侧身,果然,一位十五六岁,清瘦高挑的少年立在门帐后,他身后还带着两个随从,一个年幼青涩,看模样是个书童,一个高大魁梧,看着像个保卫,应是刚才那声「慢着」的武功高人。 但这二人便是加起来也压不出那少年的存在感,少年一身靛蓝长袍,墨发束起,略微削瘦的身躯背嵴笔直,夜色中如乔木挺拔,脸庞亦是清俊,薄唇秀眉,一双乌目沉沉若墨玉,见之难忘。夜里有风,吹得他宽袍大袖翻飞涌动,气韵十足。 季总兵乍一见他,便直觉眼熟,若要细究,又说不出具体印象。 而帐内谢家人则是瞪目。来人可不是谢栩,而那少年已落落大方上前,单手作揖:「晚生谢栩,见过大人,大人一别十年,别来无恙?」 便是这简单一句问候,让季总兵纳了闷,目光扫过谢家人又凝视谢栩,「这怎么回事?」 「大人明鑑。」谢栩倒也不揭穿,扭头看向谢文龙,眼神浮起嘲讽,意思不言而喻。 鸠占鹊巢,犬冒虎居。 「咦?」季总兵岂能看不出异常,问:「照这情况,莫非当初救的竟有两个小恩公?」 「大人,并非如此……」谢家人尴尬又焦急,他们半夜拼尽全力追上季总兵,便是怕谢栩知道后揭穿自己,出府时还吩咐下人将总兵大人前来的信息隐瞒,就是不想让谢栩知晓。
第88页 哪晓得谢栩竟还是得知了,且这么快就追了上来! 谢家人心念辗转,却哪算得出顾莘莘的异能,当下情况紧急,谢守德拱手道:「总兵大人,这事怕是有误会……」 他打算先编个谎把这事圆过去,却不想季总兵抬手拦住他的话,向着谢栩道:「你说说当时的场景。」 谢栩有条不紊,一五一十道来。 当年之事遥远却也简单,为保存实力,被敌寇追击的季总兵躲到小镇某酒楼,刚巧,便是谢栩那酒肆美姬母亲所在的酒楼。 季总兵身负重伤,钻进了酒楼柴房里,那追兵追到酒楼四处寻找,年幼的谢栩刚巧在柴房外水井处,用小小的身架艰难地替母亲打水,见季总兵躲进柴房,没有声张,甚至他还将柴房悄悄门带上——孩子虽小,却极为聪慧,知道是本国将领,出手相助。 等那官兵来,粗声粗气喝问谢栩,换了旁的孩童定得吓哭,可这孩子镇定摇头表示不知。追兵观察许久,认为年幼稚童不敢撒谎,便气汹汹转向其他地方,离开了酒楼。 追兵走后,季总兵从柴房里出来,对那孩子既感激又诧异,但军情要紧,他不敢多留,只问了孩子的姓名,然后留了块印章作为信物,表示日后来报,便匆匆离开。 不想边疆之战连绵不断,季总兵无法脱身,这一别就是十年,时间太久,况且中间季总兵南征北战,焦头烂额,要事太多,他便忘了孩子具体的姓名,只知他姓谢,祖籍林城。 这便是所有的信息了。 谢栩一五一十全答了出来。 季总兵惊愕,眼前叫谢栩的少年固然全对,但并不足为奇,毕竟前面谢文龙也全都答对了。 谢家人见状心里同样踏实了些,还好当年的事够仓促遥远,甭管谁是真的谁是假的,双方了解的情况差不离,就都有机会。 况且事已至此,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一早决定了矇骗季总兵,甭管眼下发生什么,都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哪怕用最虚假违心的手段,谢家人也要将谢栩挤下去。 当下谢文龙便道:「堂叔,您这般说辞侄子甚是为难,揭穿这事,不敬重您,不揭穿,侄子又不想大人被矇骗。」 这样说,季总兵当然便问:「哦?何出此言?」 谢文龙笑了笑,装作给长辈的面子,笑而不答,谢守德也为了在总兵面前保持好印象,只说了声:「堂弟,你何须如此?」 铺垫够了,那陈氏就上前委屈,反正她是妇道人家,心眼狭隘也没关系,「三郎,们相处多年,们自问对你不薄,可你对我们有误会,不满就罢了,文龙如何也是你侄子,这些内容既然你当年听文龙说了,他告诉你是信任你这个叔叔,可你怎么还要阻他的前程。」 得,这句话便点明了几点。 一,谢栩知道季总兵的事,是过去听谢文龙无意说的。 二,谢栩与这事实则无关,但他与兄嫂不睦,知晓此事后便要从中作梗,不想侄子讨得好处。 几句话下来,谢栩顿时坐实了卑鄙下作,忘恩负义的形象。 常人听了怕是要跺足而起,谢栩却淡而置之,没有正面回击,只是反问:「竟不知我这侄子何时上过边疆。」 这的确是谢文龙的把柄,长这么大,别说边疆,远一点的城池他都去得不多。 但谢家人这番赶来,自是做了准备的。谢守德立刻便道:「当然去过,怕是么弟年幼不记得了,文龙四五岁时,曾被被外祖带着去边疆住过一段时间。外祖有亲戚在边疆,一问便知。」 得,都说是外祖了,找那些亲戚做伪证不简单的很。 谢文龙也是机灵的,自知这问题煳弄过去,便要加紧急追,不能给对方追问的机会,毕竟问得越多,破绽越大,于是他抢着问谢栩:「么叔既说救总兵大人的是自己,那总兵的信物自然有的了?起码该记得那物什的模样,比如刻了几个字?」 谢文龙提这个问题自是有的放矢,这是他方才认真旁听谢栩向总兵描绘当年情景时找的可攻之处,那段谢栩的描述里,零零碎碎什么都一清二楚,唯独对总兵给的信物一笔带过,这说明谢栩对信物也很模煳,甚至都记不清了,他在有意迴避。 是个好纰漏。 他猜得没错,谢栩的确没有这物什。有的话早就呈上,何必大费周章兜圈子。 总兵的确留了信物他,关键是,那会他年幼弱小,拿着信物粗粗打量是枚印章,正要细看时,那酒姬母亲便一把抢过了去,嘴里嚷嚷着这玩意值钱,随后不由分说拿去给当了,换了身衣服跟头钗,招摇过市。 是以谢栩便是想记,也无从记起。 可谢栩岂能束手就擒,当下便说:「年纪太幼,对信物印象不深,但对总兵当年的模样,却是记得清楚。」 这一句便看出谢栩跟谢文龙的区别,谢文龙是个赌徒,从总兵问他印章上刻了几个字,他敢拿前程豪赌猜测,猜对了,那是运气好,可一旦猜错,便前功尽失。 可谢栩不同,他的每一步都必须十足十的稳,信物不记得,便从总兵本人下手,只说自己认准、且有把握的事,信至于细节不记得,他也可以推辞为年幼无知,反正这招谢文龙不是没用过。 为了扭转印章不知的局面,谢栩又抛出了新的证据,「将军那会,身披银色铠甲,长.枪上有红缨,虽被敌军追捕,却骨气傲人,旁人让您脱了盔甲逃跑,您说这是军人的尊严,坚决不应。」
第89页 这话既是客观描述,又在无形中捧了总兵一把,可谓一箭双鵰。 说完谢栩看了谢文龙一眼,「文龙可还记得?」 这一眼平静如水,谢文龙却有种被挑衅之感,当即便道:「么叔能看清,侄儿当然也能,不就跟叔叔说的一样,银盔甲红缨枪,将军英武的很。」 么叔拍马屁,他就不会了? 「错,」谢栩神色一转,「将军那天穿的是灰色铠甲,而不是银色。」 全场因这一句话气氛骤转,连一直在旁倾听观察的季总兵也是面色急转,谢文龙这才意识到自己落入了叔叔的坑。 他急道:「一时嘴快,说错了,将军是灰色盔甲配红缨长.枪。」 「还是错。」谢栩继续道:「将军没有配长.枪,那天他什么武器都没有带。」 季总兵脸色凝重。 他那天被追兵所追,武器落在路上,的确手无寸铁。 谢文龙是情急之下才犯的错,他并不算蠢人,只怪谢栩太聪明,不动声色将没有信物的劣势抹去,换了有把握的新问题抛给对方,将劣势转为优势,还不知不觉给人挖陷阱……等人反应过来,人已经站在坑里了!谢文龙急道:「那会太小,只见将军英姿勃发,哪记得那么多……」 陈氏忙也给儿子说话,「将军,儿自幼实诚,将军的事定是他亲身经歷的,不然哪知道那么多。」 谢守德跟着拱手,「总兵大人,文龙决计不敢欺瞒您,且谢家家教严格,子弟中但凡有矇骗不实之人,不用您说,第一个家法收拾。」 这一番言之凿凿,落地有声,由不得人不信,谢栩弯弯唇,露出一个讽笑。他很少笑,表情永远或是沉稳或是淡薄,这笑出来,由不得人多看一眼。 双方对峙,一个冠冕堂皇,一个讥诮犀利,宛若两方拔河,僵持不下。 沉默的倒是季总兵。 「好了。」也不知道季总兵想了什么,出声道:「今晚大家就在帐营委屈一晚吧,这件事有些曲折,本官也要好好想一想。」 总兵大人的决定,当然没人反驳。 至于他想什么,两边各有猜测,总归是关于认恩的事。 但大家不好再逼问,便各自散开。 当夜,谢家人住在大人西面的帐营,而谢栩住在东面的帐营。 夜长梦多,谢家人是忐忑的,担心总兵会想出更多的事来,谢栩也在帐里沉思,但他素来沉稳镇静,哪怕事有变故也不见任何焦躁。 而帐外不远处,无人发现之地,高大的乔木上还猫着个小身影。 是顾莘莘,她夜里没去处,又唯恐事情有变,干脆爬到树上,坐在树冠里休息。 夜渐深,月亮越升越高,时间到了凌晨,这是一晚中最安静的时刻,除开林中的虫鸣,各帐篷内皆进入了梦想。 忽地一声尖锐的哨声撕破寂静,凌乱的马蹄声响起,远方似来人偷袭! 想着此处濒临山林,偶尔有山匪出没,帐篷里顿时骚动起来,有前方的士兵喊:「山匪来了!大家注意!」 各帐篷人手都爬出来,包括总兵、谢家,还有谢栩一方,陈氏是反应最大的,她一个女人,高官豪门里娇养惯了,何曾见过这种情况,当即便抱住了谢守德,「老爷……妾身害怕!」 见妻子险些哭起来,谢守德甩开她,「哭什么!躲到后面去!」 他何尝不慌,虽说他做了好些年武官,基本上只管城内治安,鲜少跟匪徒肉搏相对,更何况是山道上杀人不眨眼的匪徒。但当着总兵的面,他不敢丢架子,当下便去找自己的刀,假装镇定。 与自己的爹类似,谢文龙也在强装镇定,他有些小聪明,奈何经歷跟他老娘差不多,都是宅院里娇生惯养的,何曾见过这种阵仗,想起旁人讲山匪杀人流血的架势,第一反应便是吓得后退。但一想总兵就在后面,自己的锦绣前程尽数压在那,他一个激灵,直觉是个机会,便跑到总兵身边,朗声道:「大人,晚生便是丢了性命,也当保护大人安全。」 季总兵也出来了,几个亲兵护在他身边,只是状态不太好,跟晚宴上大口喝酒相反,听亲卫说是那水土不服的后遗症又犯了,此刻浑身无力,靠在帐篷后头痛萎靡。 谢文龙一听暗叫不好,他本想着季总兵纵横沙场十余年,这么点山匪自是不在话下,是以言之凿凿的过来,只想做个样子,没想到总兵真不好了,那接下来没人指挥对敌,岂不是糟糕! 谢文龙动摇过,可想着自己的前程,他还是咬牙选择了冒险,赌一把,毕竟季总兵身边的士兵不少,未必会输,于是他对着季总兵说:「大人莫怕,晚生守在你身边。」说完在帐外寻了一张弓,握在手里防备。 一边拿箭,一边扫扫周围,这么危险又容易邀功的时刻,谢栩竟还没过来。 怎么,难不成他怕了?跑了? 刚这般想着,前方出现一个身影,谢栩竟出了帐营,带着下属往前去,似乎在观察环境。 谢文龙冷笑,蠢,为了前程争取下就得了,还真打算拿命玩啊。 过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真以为自己能指挥?何况还是个残废,一无武功,二无健全体魄,届时出了错,看总兵怎么瞧他! 谢文龙便当做看戏,打定好主意,自己就护在总兵身边,决计不会有错。
第90页 此时情况越发危机,来袭的大队人马越发往前,竟有横冲直入的架势,仿佛知道总兵就在里头。 前方亲卫大喊,「保护大人!」 营帐士兵已在指挥中布下了第一道防线,十几位亲卫涌到了最前面,却没想火把一照,对方人马足有这边两倍之余,人数之争让对方即将冲破防线。 这边谢家人一惊,他们本以为区区一帮山匪,人数不会太多,哪怕总兵人马不够,也能抵抗个一时半会,不料对方来了这么多人,眼见大队人马汹汹而来,恐怕前线撑不了多久就得溃败。 谢家人不由慌了,见官兵们跟山匪肉搏打斗,亲卫头领甚至被几个山匪围住,顿时群龙无首,晃动的火把下,场面更加混乱,陈氏更是哭起来。混乱中,忽然有人大喝:「退!往后退!」 「退回树林!」 那声音果断而坚定,在夜色里分外清晰,帐营里原本群龙无首,一派凌乱,可这一声喝叫提醒了众人,可不,后面就是山林,若是人数悬殊太大,那便避其锋芒。 正值盛夏,树林草木茂密,既可以躲人,也可以偷袭,是个再好不过的计策。 于是后部分的人带着总兵飞快后退,而那出声的人更是从暗色中奔出来,不断挥手向东北方向指引。 指挥的人正是谢栩,在先前发现山匪来袭时,他迅速巡视周围的环境,这会才能指着草木最茂盛的位置去。 这可不是一般的位置,不仅草木旺盛,枝桠纵横交错,更是个狭长深邃的山谷,一旦人钻进去,再要守着口子就十分容易,堪称一人当关万夫莫开。 一群人便住住机会迅速往里撤,而前方拦着山匪的亲卫也想法子边打边撤,谢栩为了给前锋制造后退的机会,指挥后面的人抓着火把就往前方的匪徒砸,实在没有火把,就扔地上的石块砖头,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当做武器,扰乱匪徒的作战,迫使匪徒撒手。 在谢栩的干扰下,前锋亲卫们终于找机会慢慢退到山谷内。 与此同时,谢栩点了自己功夫了得的手下高虎,再搭上几个矫健强壮的亲卫挡在山谷门口,死守不让贼人进入。 不得不说,这位置当真是绝佳,既有草木隐蔽,又有地势掩护,贼人一时攻不进来,而谢栩也没想跟对方硬拼,拖延战就行,他们只需等到天明便安全了,这是通往驿道的必经之路,天亮就会不断有人路过,若是白天撞见贼人,必定要报官,是以贼人们绝不敢耗到天明。 谢栩的猜测果然没错,凌晨的雾霭散去,启明星落下,东方的天际一寸寸亮起来,那贼人眼看攻不进来,只能恼恨离开。 等所有山匪撤完,天光大亮,太阳跃出山头,照映的山路亮堂堂,一群人松了口气,瘫软在地。 被人拥簇在最后的季总兵睁开眼,目光看向身边的人。 谢家人就在他身边,尤其是谢文龙,仍然紧握着弓箭,保护长官,见季总兵睁眼,道:「大人,没事了,晚生一直守着大人,大人无虞就好。」 谢守德夫妇也在几步外,跟着道:「贼子已然退了,大人放宽心。」 又道:「下官已通知人马去城内请求支援,必定护送大人安全离开。」 季总兵颔首,目光转向远处的谢栩,夜里一直保持指挥状态的谢栩,这回终于缓和下来,靠在一块石头下,闭目小憩。听到总兵的声音,他微微睁开眼,轻压下巴算是回应。 与谢家的积极与邀功相比,他不卑不亢,平静沉稳。 季大人眼里有情绪翻涌,回头看看谢文龙,像是在比对什么。而他的表情,再没有昨晚「水土不服」的虚弱,倒像是在深思熟虑。 便是这个眼神,谢家父子闪过不好的念头。 莫非昨晚一切,只是一场试探!是大人故意为之! 谢家父子猜的没错,这的确是季总兵布的局,昨晚那匪徒,亦是他派人假扮。 既然认恩之事一时不好判断,那就考验两个年轻人的临场反应。 显然高下已判,谢家年轻人虽对自己一路照顾,也守在自己左右,可临场忐忑,心思几番犹豫,季威远大风大浪几十年,这点小心思瞬间洞察。 反观那名为谢栩的年轻人,临危不惧,机变极快,慌乱中有条不紊,沉稳指挥。那冷静自持,像极了当年那孩子,过去那孩子虽只有五六岁,却已展现出极高的心理素质与聪慧,面对敌军毫不慌张,机敏周旋。 至此,季总兵的心已偏向了谢栩。 但同时,也生出了对谢家人的鄙夷,若谢栩才是恩公,那谢家文龙必然是冒牌货,想从自己身上讨点好处去罢了。季总兵面色凝重起来。 那边,谢家人也猜出了季总兵的想法,这可是他们万万不想看到的局面,若是被揭穿,儿子的前程可就休矣。 谢家人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先发制人,毕竟从这个慌开始撒起,就没有回头路了。谢守德道:「大人明鑑,们不敢有丝毫欺瞒!」 陈氏跟着心疼道:「儿可是心繫大人,夜里为了护大人,手都伤了。」 这话倒不假,凌晨撤退山谷时,谢文龙搀着季总兵后退,山谷里有些荆棘,谢文龙的手刮到了某个枝大刺长的荆棘,胳膊被划出好大一口子,鲜血直流。 谢文龙从小锦衣玉食,何曾受伤过,是他最严重的一次,若是在谢府宅院,定是要唿痛请大夫好好将养,可如今当着季总兵的面,怕被说娇惯,硬是咬牙一声不吭。
第91页 不过不唿痛,伤口却也没怎么包扎,就是好让季总兵看看他的忠心与付出。 季总兵果然多看了几眼,伤口虽比不得战场上的可怖,倒也是实打实的皮肉伤了。 倒是有人在旁笑,「高大哥,你可听过一个词叫苦肉计?」 说话的就是不远处的小书童,他眨巴眼,故作没看到谢家人的举动,无辜地问旁边的高虎,「那天听一个故事,可精彩了,讲的就是苦肉计,有个人为了立功,就把小伤口夸的无限大,好让上头嘉奖一番……」 「够了!」打断话头的是谢文龙,他不想当总兵面失态,可那话摆明针对他,还将他的心思捅得干净! 见那书童的主子完全没拦着的意思,谢文龙忍着怒意道:「堂叔,你这下人好没规矩,你就不管管?」 「管?」谢栩冷漠脸:「他何错之有?」 谢文龙气结,干脆摊开说:「堂叔,你有话直说便是,何必含沙射影,知你不喜来找大人,可事实就是如此,与大人结识的是我,不是你,你又何必纠结于此?」 「谢文龙。」谢栩反笑:「这话怕要送给你自己吧。」 「么叔,你用不着辩解,」事已至此,谢文龙不打算绕圈,速战速决,将对手快点从这场争夺里推出去,毕竟他也无路可选了!于是他说:「真要论的话,昨天的事们还没得出个结果,若当年那小恩人真是你,你不会连个信物都没印象。」 谢栩反驳,「你不也对将军的模样没个印象吗?」 「都说年幼忘记了!但你这信物不同,信物可是拿在手上,留这么多年,便是再复杂,也早该看清楚了。」谢文龙死扣信物之事不放,他清楚谢栩最大破绽,当然要从此处击破。 谢家人心领神会,迅速帮腔,谢守德道:「三弟,知你有上进之心,但际遇这种事,不是你的便不是,早点放下罢!」 陈氏紧跟,「三弟,何必再勉强,都是一家人,点破了又对谁都好处?」 瞧,一家三口一唱一和,软硬兼施,多好听。不知道的还真以为是谢栩觊觎子侄际遇,横插一脚呢。 只有季总兵一言不发,从始至终都沉默着,观察双方。 他看向谢栩。 谢家人的话真真假假,但他更好奇谢栩会如何回答,即便已经偏心他极有可能是当年的小恩公,但都是建立在猜测的基础上,在不能完全确认信物信息时,谁都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认定。 而除此之外,他还有更纳闷的事,既是小恩公,那印章之事怎地一直不正面回答?莫非丢了? 人总有种心理,若是自己重要的信物送了人,对方却轻视丢弃,恐怕心里不会舒坦。 此时的谢栩也正在考虑这个问题,即便面上看起来一派平静,并未被对方牵着走。 他生来聪慧,心思也深,既然来这与谢家人对峙,便是做好万全准备,信物的事虽然棘手,也不是没有说辞。 谢文龙可以扯假人证,他也可以,找下人们帮自己做个假证,对付过去也行,问题都是拿来解决的,凡事只要他想,就不存在找不到说辞。 他无非是在想,即便能忽悠总兵,但那信物他始终没见过的,若是日后又提出来,这永远会成为一个纰漏…… 他行事,向来不喜有任何的纰漏。 却是陈氏突然插了嘴,见谢栩沉默太久,笑道:「三弟,承认了罢,没见过就是没见过。」 她的轻笑透着嘲讽,说是笑,不如说是逼问。逼着对方承认是在行骗。 谢栩露出一丝冷意。 既然对方非要逼,那先把眼前解决了,日后的事日后再说。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一劳永逸,不过给他时间,他总能想到办法。 再说了,不谈以后,他眼下有的是法子,拉谢家下水,届时看看陈氏还能不能笑的出来。 惹了他谢栩的,别想着太好过。 于是他微微抿唇,朝总兵道:「大人……」 不想,却又有人打断了话——帐帘一拉,有人急急忙忙闯了进来。 「总兵大人!」 进来的是个穿着小厮衣服的下人,跌跌撞撞喊:「谁说我们公子没证物,总兵大人!们公子的证物在这里!」 众人皆是一愣,总兵道:「你是何人?」 「小的,」那人望向谢栩,「小的是公子的僕从!」说着在无人看到的方向,沖谢栩挤挤眼,递了个眼神。 这人当然就是顾莘莘。 只不过她可不是过去姑娘的打扮,她穿了神小厮的灰色布衫,戴了顶毡帽,又在脸上涂了灶灰,将眉毛画粗了点,还粘了鬍子。 这打扮若是别人,多半便识破,可顾莘莘是在片场上跟化妆师厮混过的,易容还是懂点,这一打扮她做的巧妙,脸画的灰灰黑黑,身上又到处蹭了山灰,看起来风尘僕僕的,倒真像个追寻公子远道来的忠僕。加之此刻趴在地上,又拿着帽子压住了大半眉眼,不抬头仔细瞧,还真不知道她是个女子。 见众人并未起疑,顾莘莘便道:「大人,这事用不着们公子说,小的就能跟您一五一十禀报了,当年那信物不仅公子知道,连小的都见过啊!」 「啊?」这回不仅是总兵,便是谢栩这边的人也愣了。 哪来的小厮,又是怎么见的信物,就连小书童这跟了谢栩多年的人也没见过啊。
第92页 倒是顾莘莘不慌不忙道:「大人,是块黄玉刻成的印章,尺寸长有孩童巴掌长,宽两指。」 总兵怔了后颔首。 是对的。 不止谢栩那边几个,就连谢家人都呆了。 这半路杀出的小子是谁啊,还真要坏他们的好事,谢文龙第一个跳出来,却是笑,「这哪来的小厮,倒是会蒙。」暗指顾莘莘运气好,都是蒙的。 又冷下脸警告道:「没名没姓的,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 顾莘莘就听不得他们阴阳怪气,道:「话是不是真的,自有总兵大人明鑑。」 「反而是你们,冒充们家公子乱来寻恩,也是好大的脸!」又骂了声,「呸,大的小的,一屋子的不要脸!」 这话骂的,谢家人脸都气得涨红,若在自己的地盘,只怕早就拖下去打了,末了谢守德冷笑道:「让他说,有总兵大人在,若是半个字不对,自有总兵大人惩处。」 谢家人已经确定谢栩手上没有信物,不然不会这般跟自己兜圈子,既然没有,那这小厮又能说出什么来,左右不过是想浑水摸鱼。既然如此,倒不如交给总兵大人决断,没有见过的事总是说的多错的多,到时对方一旦出错,自己便不战而胜了。 但谢守德还是要为对方挖个坑,「既然你说见过,那倒是拿出来让们见一见,这就是最好的证明了。」 总兵大人也冷冷盯着小厮,似乎是这个意思。 谢栩那边同样凝重起来,尤其是小书童跟高虎,那信物他们都没见过,这莫名出现,毫无干系的人哪里拿得出来啊! 作者有话要说:本人曾修过文,建议不要看盗文,内容与正版有很大区别,情节会衔接不上,如果后面正版章节有被锁状态,大家稍等一会就会解锁正常观看的。 第32章 插pter3.2 掉马 谢栩那边同样凝重起来,尤其是小书童跟高虎,那信物他们都没见过,这莫名出现,毫无干系的人哪里拿得出来啊! 小书童悄悄拉主子的衣角,他已经看出了那是加油君,但她冒冒失失出来,万一帮倒忙就坏了。 谢栩却没管他的拉扯,只拧起眉,质疑地看着顾莘莘。 这女子他总摸不透,过去相处嬉皮笑脸,谄媚讨好,不像害他的样子,此番又突然出来,到底是为何?还真是帮他? 没有人回答谢栩。 一群人的焦点还在,顾莘莘能不能拿出信物来。 就见顾莘莘瘪瘪嘴,做出悲伤的姿态,趴在地上道:「回总兵大人,信物小的现在真没有,不光小的,连主子也没有。」 「嗯?」所有人一起拧眉,谢栩那边更是,这丫头是承认主子没有了?小书童气的!还真是帮倒忙! 顾莘莘用更煽情的口气说道:「大人,不是我们不想留,是情非得已,详情您听小的道来。」 「小的是打小就跟公子在一块的,在边疆最苦之时,爹娘穷的揭不开锅,两岁就将我卖给公子的院落,是以很早就跟公子在一块,公子救大人的事,小的知道,大人给公子留了块信物,小的也知道,只是那会时间紧急,镇上随时敌军出没,极不安全,公子看重大人的信物,到手后立刻叫小的好生藏起来,以免贼子抢走……小的藏了很久,直到某天一大家子难民从门口路过,衣衫褴褛,饿得瘦骨嶙峋,可他们已经没有任何吃食了,最小的孩子还发着高烧……」 「公子于心不忍,可我们两个孩子也没钱啊,就算把吃食给他们,也够不了他们几顿饭,眼见那孩童高烧滚烫,再不救就死了!公子无奈,在屋里再三找了没找到值钱物什,最后只能一狠心将将军的玉印章当了!放到当铺时,公子还难过的哭了起来,说是愧对将军……」 「故而公子才一直不好出口,就是深觉有负将军所託……可当年也是人命关天,还请将军宽宥……」顾莘莘伏在地面,抽噎着难过至极,周围人皆呆在那,不知信还是不信。 谢栩几人一边惊诧,一边不得不承认,这个慌编的好啊! 不仅把信物丢的事圆了过去,还塑造了公子体恤难民,行善如流的好形象!同时又描述了公子对信物,对将军的依依不捨,珍视之情……可谓方方面面都顾及到,真是妥帖又拉拢人心的好说法。 小书童摸摸脑袋,觉自己就是编,也未必能编出这般好的藉口! 他悄悄瞅瞅主子,瞧主子脸色的表情,可能也跟自己想的差不多。 也对,照加油君那说法,这便是丢了信物,也值得众人称颂啊! 只有谢家人愤然道:「过去的事谁清楚,当然是由着你们编!」 信物方面,谢文龙是个明眼人,「你们是实在找不到说辞了,就想出些矇骗人心的话……」可某些方面,他又不是个明白的主,比如对顾莘莘的能力,他说:「好,我就如你所言,那东西当了,但既然你说是你保管,想必你一定仔细见过那信物的模样,那你就好好说说那东西的模样,比如那印章上的字。」 至今那印章的字双方没有一个人敢提,都因不知晓,没人敢冒险。 可顾莘莘一笑,「我见过啊,就是大人的名讳!」 她答得痛快,一群人把目光投向季总兵,果见季总兵压了压下巴,「的确如此。」 一群人惊了,尤其是谢家人,这人到底什么来头,怎么次次都蒙对!
第93页 谢家人急了,谢文龙说:「人在印章上刻自己的名字,常见的很,这算什么证据,你倒是拿更详细的来。」 还能怎么详细,先前信物的大小、材质、形状、甚至连刻字内容都说清楚了,这还不详细? 谢家摆明刁难到底。 顾莘莘却是反问,「那我拿出来了,一会你们给我家公子磕头认罪?不磕的话,道歉总可以吧?」 谢家人噎住了嘴,「你拿出来再说!」 他就不信拿得出来。 便是这时,就连谢栩那边,及总兵大人也都是凝重脸——都答成这样了,还能有什么更有力的证据? 就见顾莘莘仰脸一笑,在腰兜里摸摸索索,套出一捲纸,展开来看,所有人都变了脸。 她虽没有实物,画出来却完全不成问题——那纸上呈现的,可不就是一块印章,笔锋虽然青涩,歪歪扭扭,模样却看得清楚至极。 长方形,半儿臂宽,黄褐色,底下刻字,关键是,刻章头上还用红丝线打着串络子! 如果说前面都是蒙的,可络子这么小的细节,不是亲眼见过的人,怎么会料到! 一群人都不说话了。 尤其是谢家人。 几人不敢置信地看着画面,「不可能……」 旁观已久的谢栩骤然起身,看着谢家人寻情假意唱了半晚上的戏,顾莘莘又跑来搅和一场,也终于到了他这个当事人斩断乱麻,收网之时。他脸上不见一贯的淡漠,径直开口问谢文龙:「怎么不可能?当年之事,是不是你心里不清楚?」 「不然,找几个知情人问一问?」 「或者你说说,当年你跟将军在怎样的场所认识,小楼,几层楼,楼什么颜色?可有种树栽花?」 「将军那会头髮散着还是束着,逃入柴房躲避,柴房有多大,追兵多少人?」 「小队还是大队,问了你什么问题,你如何回答?」 「将军走后是步行还是骑马?」 …… 谢栩的问题一句紧接一句,越逼越紧。 早说了,要拉谢文龙下水,他有的是办法,即便没有那小女子的帮忙,谢家人也休想讨得好去。 而这连环套似的发问下,谢文龙哪能招架,他本对过去的事就是从旁人口中得知,只晓得个大概,为了煳弄季总兵还扯了不少慌,如今要一本正经细枝末节的核对,哪里回答得来,只怕没回答几个便处处是纰漏了。 谢文龙额上渗出了薄汗,陈氏跟谢守德也心急如燎,赶紧想法转移话题。 可还不等他们开口,谢栩冷笑,「就你这反应,还去过边疆?」 他勐地一挥手,「谢竹,请几位知情人过来!」 山谷入口果然候着几个人,闻言过来朝总兵大人磕了个头,然后道:「小民乃谢府已离任的教书先生,谢大少爷九岁之前都由小民教导,小民日日陪伴教导,不曾见少爷去过边疆。」 第二个人下跪,「小民乃是过去府上的厨子,前年母亲病重才回的老家,对府里还是熟悉的,少爷儿时都在府上,每顿膳食还是小民准备的,不曾去过边关。」 第三人下跪,「小民不是谢府中人,却跟谢府在一条巷子,日日看着谢府人进认出,谢少爷儿时并未出过远门,五六岁时还跟对面巡守的儿子打过一架,整个巷里都知道……」 …… 证人越来越多,谢文龙额上汗涔涔而下,陈氏夫妇的脸也绷不住了,谢家人自认为对府里上下三缄其口,却哪里料到谢栩竟找到过去离任的家僕,关键是,这些人的证词都是真实的。 季总兵的脸终于看不下去了,他大喝,「够了!你们还要蒙我到几时!」 武官发起怒来,浓眉拧起,双眸瞪大,表情狰狞,震慑力十足。谢文龙的心理战线终于攻破,顿时扑倒在地,「大人恕罪!」 儿子都招了,娘老子强撑也没用,证人们只会越说越多,越显得谢家人的不堪,谢守德跪倒在地,惶惶下竟不知该说什么,只用额头触地,倒是陈氏抢在前面,将责任往自己身上拉,「大人!大人恕罪啊!这事跟老爷无关,是我……」 「过去老爷太忙了,五六岁时县里老发洪水,他时常一去两三月,都是我一个人照顾府里,龙儿有没有去过外地,他并不太清楚……这次的事,也是我想给龙儿找个前程,所以才教孩子的,老爷真的不知情啊,他是被我骗了!」 陈氏不断磕地哀求,华服美钗在泥地上蹭成一片脏污,「大人要罚就罚我吧,是我吃了猪油蒙了心……」 陈氏连哭带求,只差没上去抱着总兵的腿! 谢守德久久匍匐在地,故作羞愧,「大人,卑职惭愧,可小儿对大人的衷心天地可鑑,夜里遇险,小儿为了救大人,负伤浴血也未有半点犹豫,还请大人看在这份上,饶了小儿……」 一家子哭的哭,求的求,闹了好半天,季总兵终于道:「好了!」 这就是闭嘴的意思,谢家人顿时全都禁声。 季总兵吓完谢家人,看看谢栩,「你愿意的话,收拾东西,跟我走。」 当年的小恩公既然是这小子,他自是要带走。 那边陈氏竟还不甘心的抽抽噎噎的问,「那……龙儿呢?」 季总兵狠瞪了她一眼,吓得陈氏往后一缩,谢守德也是瞪了老婆一眼,事情到了这份上,季总兵没追究就算开恩,还想得好处,便是得寸进尺了。
第94页 可季总兵阴着脸半天,对谢文龙说:「你自去匀城报到吧。」 季总兵当然气恼谢家人欺瞒冒充,可昨天答应给谢文龙的委任书跟推荐信已连夜让人送了过去,再收回怕是麻烦。况且,谢家人虽骗了自己,但昨夜谢文龙的确为了护自己而受伤。 最重要的事,他虽然给了委任,但那位置也不好做,基层吃苦是必然的,更关键的,还有他的人盯着,但凡出半点错,他可饶不了他。 是以这个安排看似是给了谢家好处,实际上还说不定呢。 可谢家人哪里想得到,还以为季总兵真的开恩,又齐刷刷跪下来,不断喊:「谢大人!大人宅心仁厚!」 谢文龙更是万没料到,受宠若惊,拼命磕头。 等起身他再看向谢栩,见总兵跟谢栩正在说什么,谢栩似是答应了跟季总兵一起走…… 谢文龙登时竖起耳朵,自己占了匀城的缺,那谢栩呢? 那边很快听到了回应,总兵拍拍谢栩的肩说:「本官暂时没有合适的位置给你,先跟我回京城再说。」 谢栩颔首。 谢文龙心下痛快,呵,你是恩公又怎样,巴巴地跟去京城,连个职位都没有!还不如他这个冒牌货,好歹能入仕呢! 那边谢栩似是察觉谢家人的目光,面无表情转过去。 倒是顾莘莘心下冷笑,蠢货,目前没有给职位,看着是吃了亏,可一旦去了京城,万一哪里有缺,顶上就是京官了。 京官跟边陲小县,那是十万八千里啊。 倒是谢栩倏然顿住脚,转回身看向谢家人,「哦,有件事忘了。」 「三郎还有些铺子跟田地在给大嫂打理,眼下去了京城,怕是久不能回,铺子众多,我也不好再给大嫂添麻烦,大嫂还是把房契地契给我,我自个儿找人打理。」 谢家人没想到谢栩节骨眼突然提家产的事,他们哪里肯给,陈氏道:「小叔说什么话,都是一家人,大嫂理应帮你照看。」 「不需要。」谢栩半点面子也不给,一口回绝,「此番去京城,也是要备些开销的,大嫂不放手,可是想我难堪?届时三郎囊中羞涩,岂不是丢谢家人的脸面。」 这话意坚定,就是一力要回了。 陈氏咬牙不想应,倒是季总兵过来问了句,「怎么?」 他不过问还好,一问谢家人脸色便难看了,只要不是傻子,当然就能听出这话里真正意图。 他们霸占么弟财产,攥了么弟的铺子跟田地多年,放哪都说不过去。 果然,总兵大人道:「谢三郎说的对,此番前去京城,少不得有需求,你们做哥嫂的,还是通达点的好。」 季总兵这话听着没什么情绪,其实已是不动声色的施压,既是他的小恩公,他当然会帮衬点。 先前的矇骗不算,眼下得知谢家人连小堂弟都要欺占,季总兵不由负起手,露出些不耐,对谢栩说:「罢了,你兄嫂那里不便,就日后再说,大不了请专人核查,你手里短缺的,我先支你一些。」 原本还犹豫的谢家人忙道:「使不得使不得!」哪里能自己占着银子,让总兵出手的:「我们马上叫管家把房契地契拿来!」 谢家人的确心不甘情不愿,尤其是陈氏,可没得选,总兵亲自逼他们松口呢,就算她们紧咬不松,那句专人核查,就是后招威胁了。当朝许多家产纠纷双方扯不清,可以报宗族或官府处理,那原本都是谢栩的财务,届时还是得还回来。 早给晚给都要给,何必得罪总兵。 谢栩微微颔首,道:「那就有劳兄嫂。」 陈氏恨不能银牙都咬掉,还要微笑装大方。 待财产的事交代清楚,季总兵一行人便收拾东西离开,顾莘莘乖巧跟在谢栩身后,反正这会她是谢栩的小厮。 季总兵派了辆马车给谢栩,便就在顾莘莘抬脚跟主子一同登上马车的一瞬,背后传来一声喊,「站住!」 「那小厮!你回过头!」 说话的正是谢文龙! 方才顾莘莘做小厮模样闯进来,给谢栩作证,他便觉得有些异常,只是那小厮一直跪在地上,背对着他,他看不见模样。 如今,那小厮起身,掀起衣衫就要往马车上去,便是那瞬间的侧影,一个熟悉的面孔勐地出现在眼前! 而此刻谢家人也发现了不对,登时喊道:「顾璇!」 顾莘莘这会已经上了马车,正准备去车里躲着,赖着谢栩一趟去京城,结果就这样被发现了,她忍不住后背一缩,就往马车里钻去,可说时迟那时快,陈氏上来抓住了她手腕。 陈氏道:「好啊你!死丫头!你竟然在这!今天别想跟我跑!」 陈氏怒火还在的!前阵子这死丫头将整个谢府闹得天翻地覆,整个谢府为了找她大费周章,这会好不容易逮到了她,如何能让她跑! 倒是顾莘莘拼命躲,怒斥:「你做什么!光天化日下抢人啊?」又往谢栩跟小书童那里缩,「公子!救我啊!救命!」 谢栩没有动,但小书童蹦了出来,将顾莘莘往回拖。 「好啊!」陈氏看看顾莘莘,又看看谢栩,「原来你们早就勾结好了!」 顾莘莘嘴硬,「我不懂你们说什么!」 谢守德也跟着上来,「顾璇,你现在下车认错,我们还有迴旋余地,不然休怪我这个做舅舅的狠心。」
第95页 骗人!谢守德嘴上说得好听,下手从不手软!跟他们回去还不得被打死,于是顾莘莘干脆高声大喊:「救命!抢人了!要打死人了!公子!总兵大人!」闹得越大越好。 这一嚷嚷,真将前头马车里的总兵又嚷了过来,总兵皱眉道:「怎么回事?」 陈氏这回打定主意不动摇,方才谢栩的事她退了步,那是因为她本身不占理,而顾璇这件事比钱财损失更严重,她把府里闹得鸡飞狗跳不说,还让二房一个进了牢,一个差点革职,库房也被抄了,钱财损失名誉损失人力损失,这岂非普通事件可比,陈氏恨不得将她扒皮抽筋,活活折磨死的心都有了! 这回,便是总兵来,她也决计不放手。 于是她端出凛然的姿态道:「总兵大人,此乃我们的家事,此子是我那不懂事的外甥女扮成,她在家里犯了大错,我跟老爷要将她带回去管教。」 既是旁人家事,总兵不好干涉太多,刚才出手谢栩分家产的事,已是多事。当下便转过身,不打算再管。 谢家人立刻招来家丁,要从马车上强行带走顾莘莘——谢栩她们如今是管不了了,但这臭丫头还是可以的。 谢家人便格外兇狠,而顾莘莘见总兵不管,急得抱住马车道:「大人,总兵大人,我不是他们那什么外甥女,我是公子的人啊!」 她扭头看向车内端坐的谢栩,「公子!你倒是说句话啊!」 老子刚才那般帮你!你怎么能过河拆桥! 若说是谢栩的人,那总兵还能过问一二,毕竟他眼下既然承诺带谢栩去京城,那别的事也是有资格照拂一二的。 果然总兵又顿住了腿,回望谢栩,谢栩坐在马车最里面,看了顾莘莘半晌,然后颔首,「的确如此。」 顾莘莘松了口气。 总兵的脸立刻又绷紧了,看向指挥着下人们抢人的谢家夫妇。 陈氏道:「大人,你休听他们狡辩,这女娃的确是我那外甥女,顽劣不堪,再不带回去管教,怕是日后要闯滔天的祸!」 话说得严重,总兵又纠结了片刻。马车上顾莘莘勐地哭了起来,她一手抓住小书童的衣袍,另一手抓住总兵的,「大人,民女的确是谢家的外甥!可民女早不想当她们的外甥女了,他们趁我顾家男儿战死,霸占我娘的钱,将我往死里逼,哪里还将我当亲人……还有,他们说我犯了错,那是他们贪赃枉法,挪用公款,鱼肉百姓,我实在看不过去,才将她们举报给官府,这难道错了……」 她哭得眼红红,喊得反而清楚利索,叫全场都惊了。 季总兵没想到谢家人还有这一出,谢家也没想到这死丫头临场还敢抖出这么多事来! 季总兵一时不知该信不信,便转头看向车内谢栩,谢栩微闭了闭眼,是个默认的表情,「的确如此。」 接着,谢栩又说:「这女子父亲名顾齐,兄长顾滕,祖父顾嘉。」 这后头一句,才真正点到了重点。轻轻淡淡一行话,不亚于千百句,季总兵脸色瞬变。 顾璇的父兄祖父,虽非大陈朝顶级武将,但顾家人忠心爱国,骁勇善战,在朝廷里颇有名气,而边关一战,顾家男儿全部战死殉国,朝里无不惋惜敬佩,便是季总兵都痛心了好一阵子。 而这样一个孤女,竟在谢家被如此磋磨。 再一想这谢家当真不要脸,期瞒矇骗,作风不端,还苛待忠烈遗孤。 季总兵的火气蹭地上来,但他什么话也没说,径直手一挥,亲卫们直接包围了谢家的家丁。 谢守德惊道:「大人您这是?」 陈氏跟着说:「大人还真要插手我谢家事务不成?」 季总兵道:「你们谢府过去的龌龊我管不了,但这个女娃,我是管定了。」 他表情凛然,「忠烈遗孤,你们不养,交给我们朝廷养!」 这话便是搬出了朝廷。 「可是……」陈氏不肯放:「她的确是犯了错,妾身把她带回去管教,有何不对?」 「管教?」总兵扫扫自己的亲卫,冷笑,「那就看看你们有没有本事把人带走。」 亲卫们齐刷刷拿着武器围举谢家家丁,这几个时辰前还把酒言欢,这一刻便撕破脸皮尖锐对峙,一旁谢文龙心惊胆跳,生怕一个不慎就牵扯到自己……果然,总兵接着说:「或者这样,谢夫人要管教,干脆把儿子一併领回家,匀城的位置,也不是没人坐。」 此话一出,谢家人都变了脸。 这是要拿谢文龙出气了。 原本谢文龙的职位就是坑骗来的,能不能坐稳总兵一句话的事,现在惹恼了总兵,拉下来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谢文龙立马跪到地上,「大人!不要!」 那可是他心心念念的前程啊! 谢守德夫妇也是瞠目结舌,叫他们放,不甘心,今日原本就够憋屈了,先是在谢栩那丢了铺子,再又在顾莘莘那吃了亏,如何肯咽下这口气…… 可不放也没法子,总兵大人已是被惹毛了,这么多亲卫,他谢家还真能槓得过?就算真槓,总兵什么官职,他什么官职,治自己一个以下犯上,轻轻松松。 于是谢守德脸色变了又变,最后道:「大人说笑了,都听大人安排就是。」 「老爷!」陈氏还想要再说,却被自家男人死死按住了手,后面的谢文龙也拼命拉他娘的袖子,陈氏怄得心里滴血,最后只得放了手。
第96页 儿子大好前程不能断送了,他若日后在职位上能做出起色,或许能扳回一局。 届时,她一定要好好收拾这个贱蹄子! 至此,谢家人强忍着不甘,离开了。 谢家人走后,车队正式出发。 车轱辘滚动起来,马匹踩踏在地「哒哒」声不断,夏风吹来,山林两旁树木簌簌作响,茵绿色的茂盛与通透的湛蓝苍穹交织,渐次后退,车轮在山路上蜿蜒出细痕,朝着京城的方向驶去。 车厢足够宽绰,顾莘莘就坐在谢栩的车里,谢栩贴着车厢坐在最里,小书童整理着茶具伺候在左边,顾莘莘则在右边。 盘腿坐在软垫上,顾莘莘还有些恍然。 筹谋许久的事情终于成真,她总算光明正大离开那黑心的谢府。此后,奔向新的世界,开启新地图。 感嘆与兴奋夹杂,顾莘莘悄摸摸看了谢栩一眼,却见他也在看着自己,一双墨点的眼眸如浸在冰水中,又黑又冷。 顾莘莘心下忍不住一跳——这位高冷的爷可从没有这般正经地看过她,怎么突然…… 想起方才他出言帮了她,不然兴许她就被谢家人带回去了,于是她挤出一个笑,道:「刚才谢谢你啊!公子!我……」 话还没说完,肩膀一阵痛楚袭来,她身子被迫往后一退,被一只手径直压在马车壁! 顾莘莘大惊,「你这是做什么?」他又偷袭了她!感觉他的眼神,跟过去将她掐在紫藤小院的后墙差不多,阴冷、隼利、充满质疑。 虽然这次没有上次掐脖那般残暴,但扣着她肩抵在马车上也让人够难受,偏偏他的声音跟眼神冷冽到底,「你到底是谁?」 他压着她的肩,眼神牢牢锁着她,如锋如刃,「你不是顾璇,你到底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掉马了! 不过也就意味着大家没有亲戚关系!未来可以无拘无束的谈恋爱了! 第33章 插pter33 京城 他压着她的肩,眼神牢牢锁着她,如锋如刃,「你不是顾璇,你到底是谁?」 方才还对新地图一腔欢喜的顾莘莘瞬间冷了下来,是啊,她的身份算是彻底泄露了! 顾璇对谢栩而言,是个并不亲近的远方表亲,如何能得知他过去的事?可就是这样陌生的人,算出了他从不外宣的秘密,他的贵人,贵人的出发时间,所在位置,甚至还算到了当年的信物!还画出了信物的图! 详详细细,无一不是,连谢栩自己都不清楚的东西,她一个外人如何得知! 这事放在任何一个人身上,都会觉得可不思议,可怕瘆人! 谢栩能按捺着这样的怀疑,保她上车,直到这一刻才发问,也是够能忍的。 是以他加大了手中的力度,再次发问:「你到底是谁?你的真实身份是什么?为什么接近我?」 一连串的发问,怪不得谢栩,除了这次的事,她身上有许多未解之谜,某些时刻,谢栩甚至会怀疑她是会读心术的精怪! 他手下的力度勐地加大,疼得她倒吸了口气,他逼问:「说,真正的顾璇去哪了?」 「她死了!」 顾莘莘推开他的手! 但她没有推动,这个男人在她心里总有两张面孔,他独自一人时,削瘦、苍白、孤独,残缺的右手低垂,总能勾起人的怜惜,实际上,只有她知道,当他出手,他又是另一张偏执、阴鹜、决绝的模样。 就如现在,男人的力气很大,她根本推不开,即便这会想展开拳脚打一场,马车狭隘,根本动不了手。 而小书童竟然一点诧异都没有,低头泡茶,仿佛早就料到主子会找对方算帐。 但在顾莘莘喊出「她死了」这句话时,小书童终于抬起了双眼,跟他的主子一样,没接受这话里的意思。 既然挣不脱男人的手,顾莘莘便不再挣扎,歪靠在马车壁上重申:「她死了,真正的顾璇早就死了?」 「那你是谁?」谢栩问。 「我早就说了呀。」顾莘莘吊儿郎当一笑,「我是来自遥远海岸的华国,对,就是蓬莱仙境这样的地方。」 谢栩道:「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顾莘莘道:「这么解释吧,我来自遥远的异土,海上出了事故,才来到你们这,我来的时候顾璇便死了,病死在边陲小镇,那会谢夫人丧父丧婆家,又失去了最后的女儿,很是悲痛,而刚巧我跟顾璇长的很像,勾起了谢夫人的念想,又可能她想回到娘家生活,哪怕没有儿子,也得有个女儿作为依靠,便将我收养了,然后将我带回谢家……」 既然打算留在这,就得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世,顾莘莘便真真假假的编。 谢栩也不知信了没有,紧盯着她,眼里都是猜疑,又问:「那你是怎么知道我的事?」 「这有何难?」顾莘莘笑,「我早就跟你们讲过,我们那国家跟你们不一样,能人奇士层出不穷,我拜了个厉害师父,他教我天文地理,还教我占卜之术,你的信息,我推算卜问出来的,不可以吗?」 「卜算?」谢栩哪里肯信,「恐怕是邪术吧!惑乱人心,你想谋算谁?」 「我谋害过谁了!」顾莘莘被当贼一样盘问,也恼起来,「谢公子自己想想,我何曾害过你?自相识起来,我哪件事不是帮你的?就连此番季总兵的事,我亦是奔忙到半夜,生怕你错过,守着夜风跟城门去找你!」
第97页 说到后面,已经有了几分委屈。 仿佛在度量顾莘莘的话,谢栩默了好久,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顾莘莘自嘲:「我早就说过了,我相信公子你日后必成大器,位极人臣,万人之上,我这微薄小虾米的心,想辅佐你,协助你,你信吗?」 谢栩紧凝着她,不语。 顾莘莘也不再说话,谢栩这人心深,多疑,要相信一个人很难,估计得需很久的时间,对她很久的考验才会放心。 况且她现在那什么位极人臣的话,对于连入仕都尚未的谢栩来说,的确太早,谢栩不信,也在情理之中。 这其实也是他的优点之一,成大事者,又怎能轻信与人。 深吸一口气,她还是伸出手,「既然话都说开了,那重新认识一下。」 「我跟顾璇同姓,我叫顾莘莘,」她声音清晰明朗,「莘莘学子的莘。」 「谢公子,很高兴与你相识。」 手在半空,是现代的握手姿势,只是……古人并不兴这一套。 谢栩当然也没接,他只是久久打量着她,似乎想从她眼里看出什么蛛丝马迹,数秒钟后,他勐地松了手,退回自己的位置。 被人桎梏半天,顾莘莘的胳膊已经痛麻了,龇牙咧嘴斜睨了谢栩一眼,靠回自己的位置。 被人误解还凶了半天,顾莘莘不是不委屈的。 她忙了一大晚上,又是带他找季总兵,又是在树上守着,又是去弄信物的事帮他佐证…… 对了,那信物她为什么知道,简单,她虽卜不了过去的事,但是她可以直接问信物,比如:「季总兵的信物现在在哪里?」 于是,卜镜便出现一个当铺的商人,货架上放着块美玉印章——十来年辗转过去,那印章从谢栩母亲手里卖出,辗转到不知谁的手上,又当给某个当铺,约摸着抵当的人没来赎,那美玉在架子上蒙了一层灰……即便如此,顾莘莘还是看到了它的模样,将它记了下来,详细画成图,成了证明谢栩身份最好的佐证。 而闹了一整晚,顾莘莘也累了,车马轻微的摇晃,像年幼孩童的摇篮,她闭眼靠着,竟打起盹,慢慢睡去。 这一睡可不得了,顾莘莘做了个梦。 她梦见若干年后谢栩真的成了高高在上的太尉大人,佩刀,穿了身肃杀的黑色蟒袍,一身威压,闯入宫中! 掀开那重重的水晶珠帘,是后宫的某处奢靡宫殿,烛火将屋内衬得亮如白昼,只是来往的宫女跟太监一脸惶恐:「娘娘!贵妃娘娘!太尉大人来了!」 而珠帘过后,那穿着繁复宫装,一头金玉珠钗,步摇流苏,额间点花钿,明艷妍丽的脸转过来,叫顾莘莘吓了一跳! 竟是她自己的脸! 她!她成了贵妃?! 不,顾莘莘仔细打量,不,那人不是她,那神态与表情不是她的,更重要的事,若是她自己,她应该有那个躯体的意识,可对于那张与自己一模一样,熟悉的面庞,她却陌生而遥远。 这……不是她,而是原主顾璇! 顾璇没有死?她还做了贵妃?! 顾莘莘脑子卡机了。 而那顾璇见了谢栩,却本能往后一退,面上浮起厌恶与戒备。谢栩脚步微顿,看到了她眼底的排斥,仍是往前疾走,甚至长臂一挥,直接将人捞到了怀里。 用刀锋般的眼神屏退了宫人,他那多年带兵点将的手指已有了些微的粗粝,轻轻摩挲着顾璇的脸颊,然后将她紧紧按在胸前,是个完全占有的姿势。 那眼神,看着十分喜欢,透出一种强烈的占有欲。 等等……重点不在这,顾璇若是皇妃,却被臣子这般对待,这可是对皇帝大不敬,谢栩是要造反么? 果然,就听谢栩揽着顾璇,薄唇摩挲着她耳廓,声音微带着沙哑:「你知道,我走到这个位置,都是为了你……」 「你乖乖的,我不会伤你……你要什么,我都会给。唯独一点,不许离开我身边,不然……你的族人,你心心念念的皇帝哥哥,都会……」 他眯起眼,咬着她耳垂,乖僻冷清的男人这一刻深情又危险。 怀里的顾璇听着,身子微微发抖,怕极了,却只能做出乖觉的模样。 …… 梦境到此结束。 顾莘莘醒来已是一身冷汗。 这梦什么意思? 顾璇怎么成了皇妃,谢栩还真造反了,不仅想要皇帝的位置,还要皇妃? 不对,照那话里的意思,谢栩是为了皇妃才造的反!他这样,是打算逼宫,然后光明正大娶顾璇吗? 顾莘莘已经完全乱了! 照说,她穿到这个身体里来,原主顾璇就已经已经不在了,怎么还会跟谢栩缠在一起? 想不明白……顾莘莘捂着脑门,梦,可能这真的是梦,逻辑都是瞎想的,没有追究的必要。 在颠簸的马车中,顾莘莘缓了会,睁开眼。 外面是乌压压的夜色,夜风从马车外掠过,摇起山路树影斑驳,她这一睡,竟从白日睡到夜里,可见这两天累的。 还好,车厢内放了一盏小灯,将那幽暗夜色照亮了些,那梦里谋朝篡位,抢占贵妃的权臣就在小灯之后,似乎也睡了,双眸闭上,浓睫垂在下眼睑,勾成一道弯弧。 此刻顾莘莘心绪复杂,她想着那个梦,难以想像,对外冷漠多疑难以接近的谢大权臣,会那样不顾一切,满腔深情待一个女人。
第98页 仿佛接受到她的目光,对面的人倏然睁开眼,一双乌眸沉郁的向她看过来,比这夜色还浓,不怒自威。 顾莘莘被这一扫,梦倒是不顾了,却想起两人白日的不快,那会他还重重扣了她肩膀来着,疼呢。 谁都不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顾莘莘的确还在生气,还未等她酝酿出什么话,谢栩已经冷冷道:「你换个马车。」 顾莘莘:「???」 顾莘莘也懂这意思,这去京城还有近十来天的路程,男女有别,她不可能一直跟他一个马车。 她做好了换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赶人,可能白日的争执让两人都相处尴尬吧。 「换就换。」她说。我还不稀罕留着呢! 说着,谢栩一招手,马车停下来,有人掀起帘子请顾莘莘下车,后头果然备了一匹马车,就等顾莘莘上去,顾莘莘没再看谢栩,撩起裙摆下车了。 不过顾莘莘还是有些欣慰的,因为在新马车上,她看到了一个人。 阿翠! 顾莘莘原本打算到了京城安顿好再接她的,阿翠却心系主子,一心跟来,竟跟上了车队,那亲卫听说她是顾莘莘的人后,居然将她放进来了! 两个小姑娘握着手,眼里有亲人间相逢的动容。 就这样在马车上行了好几日,每日看着不同的风景,山河苍莽,天地辽阔,尤其每日朝阳初升或黄昏落霞之时,看不尽绚烂浓郁,像是一幅巨大的、瑰丽的画面,随着匀速向前的马车,从南向北,渐次而过。 一路平坦顺利,走的是官道,并无任何山匪贼子,顾莘莘很安心。 中间很少见谢栩,小书童却是来了两趟,第一趟目光围着顾莘莘扫了几圈,什么都不说就走了。过一会他又来了,往马车上抛了个东西。 顾莘莘道:「这什么?」 小书童不解释,只往顾莘莘肩上一晃,「你自己用吧。」然后走了。 阿翠把东西捡起来一看,玉做的小圆匣,里面油脂般的一点膏,这是……药? 顾莘莘摸摸自己右肩,还在隐隐作疼呢,那天谢栩可是下了狠手,她肩膀按出了青紫,好几天都没消。 阿翠道:「这是……谢少爷的意思?」 一个家童,没有主子吩咐,没道理突然送药膏过来。 这难道是谢栩对那天的事感到愧疚?不好意思说,就让人送药来? 想不明白,顾莘莘便不想了,抹了药膏,继续在车厢里看风景。 别说,这药膏还挺有用的,没两天伤便都消了。 而此时,京城也到了。 瞅着那高达数丈的城门,坚固的青灰色城墙一字排开,显得苍穹格外高耸,守卫官兵身穿铠甲,肃立于城门处,来往的人群进进出出,再往里看,街道、店铺、百姓、摊贩,喧嚣声不断,构成一片繁华,好一派都城景象。 马车哒哒哒地进城,阿翠掀开帘子往外看,说:「小姐,我好开心,过去就听人说,京城可大可大,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了!如今一看,真的是啊!」 顾莘莘将与谢栩前几天的不快都抛到了脑后,也笑起来,可不是么,天子脚下,皇权加持,繁盛昌荣,无与伦比。 这是她的新地图了。 无意之间,目光落向前方谢栩的马车。 少年此刻正在小厮的搀扶下,下了马车,一身棉麻青衫,塌在暗青方砖地上,削瘦背影,向着远方巍峨宫墙看去。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地方,将成为日后他奋斗也厮杀的领域,在这里,他将完成无名之卒到顶级权臣的蜕变。 「人生啊!」顾莘莘在他背后感嘆。 便是这时,谢栩往后看了一眼,顾莘莘立时顿住了脚。在这里虽然更能体会权臣大人日后的威压,但上次马车上的不快,仍然让她有些犹豫,不知是该继续厚着脸皮刷好感度,还是该尴尬地呆在这。 他看她什么呢?嗯,如果他主动开口找她,那她就不计较了吧! 结果,谢栩只往后看了一眼便往前走了,没有任何多余的话。 顾莘莘:「……」 果然是冷清冷心的权臣大人。 哎,也不不知道梦里对顾璇的深情日后会落到谁身上。 顾莘莘在心里嘀咕,这时,一个身影跑到她面前,接着一张圆圆脸伸到她面前,可不是小书童。 他目光扫了扫顾莘莘脖颈跟肩部,说:「你好些了么?」 没头没脑的话,顾莘莘问:「什么好了?」 小书童却自言自语,「看起来好了,那我回去復命了。」 「喂喂,等等……」顾莘莘想说,我话还没说完呢!她还想问问谢栩能不能带她一起呢,毕竟得刷好感度啊。 结果小书童一熘烟跑远了,而前方谢栩跟高虎已经走得不知所踪。 但谢栩顾莘莘并非一无所获,季总兵将她叫了过去。 总兵意思是,他既然将她带来了京城,那日后她的事,他也要负责一二。顾莘莘拒绝了,总兵要管是好事,要真被人管着,她还怎么无拘无束地抱权臣大腿,于是她赶紧道:「谢过总兵大人,大人不用担心,我既来了京城,必然是有些倚靠的,京城里还有我一些远亲,他们自会照拂我,谢谢大人关心。」 季总兵不好勉强,便说:「那好吧,但若有需要,你还是可以过来找我。」然后报了个地址给顾莘莘。
第99页 这等好事,顾莘莘岂能不应,多个人脉就多个出路啊,万一未来有什么事,可以找总兵帮帮忙不是! 于是她立刻笑着说:「谢谢大人。」 总兵一行人走了,留顾莘莘跟阿翠在路上。 周围热闹却陌生,两人人生地不熟,阿翠怯怯道:「这里好是好,可是咱们去哪啊?」 毕竟是两个姑娘家,要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扎根,一般都会忐忑。 顾莘莘起初也有些迷茫,可来的一路,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不仅是权臣大人未来潜龙翻身之地,也是她要开拓的新地图!她要扎根在这,这般一想,立时充满了新鲜与亢奋,打了个响指,说:「不怕,阿翠,跟我来!」 「咱们要先找个窝!」 作者有话要说:打开新地图! 正式开启感情模式vs男主宦海沉浮及女主成长路线! 另,顾璇是一个特别的梗。 留到以后跟你们解释。 第34章 插pter34 心悦 说干就干。 来京城,需有个立足之地,顾莘莘得先买个宅子,为了日后生计,还得开个铺子。毕竟她来京城后,没田没地,得想法营生。 主僕两先去看房,顾莘莘将谢夫人留的银钱全从林县带来,首饰加银钱一起,价值五六百两,这在林县够买几幢宅子外加田地——可到了京城! 犹如现代社会四五线城市跟帝都的地价对比,她的几百两银子,甚至连个两进两出的宅院都买不起! 京城寸土寸金啊! 至于门铺,好点的位置,大几百两甚至上千两都有,差点的也要个百来两……这么一看,顾莘莘的钱,杯水车薪。 早知道总兵临走时,她就该蹭点钱过来啊! 好在顾莘莘头脑灵活,买不起,她就先租。 她在京城西侧,类似于北京三环到四环的位置,谋了个上下两层的铺子,下面营生,上面住人,挺好。 做生意还得有人手,她又买了两个家丁兼厨房僕妇,古代什么都贵,人命却是最贱价的,几两银子就能买个小厮或丫头。 所以说,封建社会没有人权啊。 等顾莘莘打理好新窝跟人手,新问题出现。 阿翠眨巴着大眼问她,「小姐,咱们店铺卖什么啊?」 「卖——」 什么本小利大,回钱还快? 顾莘莘笑眯眯指向自己店铺的招牌——「七分甜」。 怪怪的,从没见过这样的店铺,阿翠挠头:「什么意思?」 顾莘莘眼睛笑成月亮弯,「甜品啊!」 店铺大名,顾莘莘并非随意决定。 她诚然是穿越者,却想做最严谨的穿越者。 不少穿越文主角一来就大杀四方,各种风生水起,三十六行行行精通,分分钟垄断地位,甚至掌握国家经济命脉,富可敌国,操控皇权,将天下玩于鼓掌之中,逆天到完全不结合古代实情。 顾莘莘自认为除了会卜算外,并不算什么厉害人物,来古代生存,亦是兢兢业业,努力适应当地的礼俗人文,学着看书、写字、言辞,力求融入。 而如今,她换了个都城生存,更不敢太过草率,每个决定得先做市场调查。这并不代表她是保守派,某些穿越小说有过的建议,她也愿意适当的参考参考,结合本朝现状。 她在城里观察了好几天,发现不论任何朝代,人们对美食的需求都是一样,京城人多,那些吃饭的铺子,饮酒的铺子,火爆的场面便是证据。 然后她骑着马围着城里城外,大街小巷跑了几圈,发现甜品店几乎没有。 这时候甜品只能算是消遣之物,多是在各大酒楼里搭着正菜一起卖,正儿八经专门做小食跟甜品的,很少。 剑走偏锋,她可以试试。 当初攻略权臣的手段,现在来养活自己,也不错。 甜品店很快开张,专门找人做了匾,上书「七分甜」。 甜品么,再好也不能过满,甜到腻,七分刚刚好,清甜,又有些微的遗憾,下次还想,像恋人未满,浅尝辄止,留日后更多期待与欢愉。 试营业第一天,顾莘莘做了蛋挞、小蛋糕、跟奶茶几样基础甜点与饮品,就是过去总送去紫藤小苑的几样,轻车熟路。 她倒是想做更高级的糕点,比如现代的提拉米苏、抹茶蛋糕等,但条件不允许,那些「可可粉」「抹茶粉」等食材古代一概没有,她只是个普通穿越者,不是神,不能凭空变出任何物什,只能放弃,在有限的条件做出几样基础甜食。 不过东西虽少,却是城里都没有的货,应该能吸引顾客尝个鲜。 可几天下来,问津者聊聊无几。 倒是有几个大爷大娘路过,看模样古怪便走了,哪怕顾莘莘卖力宣传也不愿尝试,只有几个大胆的孩子,拉着同伴来买了几个,吃的美滋滋,兜里却没有银钱再买。 虽是试营业,生意也太过凄凉,望着屉子里仅有的几文钱,阿翠急道:「小姐,再这样下去,没多久就得关门了。」 顾莘莘当然知道,帐面只出不进,当然会关门,但她并不是悲观的人,揉揉额头说:「大家别急,我回去好好想想。」 这晚顾莘莘深夜还未眠,想着店铺的事,过去她一旦对未来迷茫,便习惯求助卜镜,可卜镜也不能告诉她怎么做生意啊,还得靠自己。
第100页 所以这世上,即便某个人在某方面拥有金手指,可真正能倚靠的,还是自己。 天亮后顾莘莘起了个大早,对阿翠说:「我有主意了,今天我们要多做点心,去城东。」 「啊?」怎么突然出城?好端端的,城里的生意不做?阿翠不解。 何况,城东可是京都人最不喜之地,那不是一般的难堪。 两个时辰后,一群人跟随顾莘莘去了城东。 为什么说这地儿难堪? 顾莘莘放眼看去,除了守卫的巡逻衣着整齐完好,再看不到更好的画面。 城东郊区,一波波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流民随处可见,拖儿带女,骨瘦嶙峋。 今夏连着几地发大水,百姓们流离失所,被迫拖家带口迁徙别处,不少无处可去的流民流浪至京城,希望能在大陈朝最大的城都,找个落脚处。 实际上京城面积有限,又能安置多少人?天子皇都,当护百姓,朝廷不能坐视不理,也想了法子,还拿出大笔银子将流民迁往别处,但流民太多,一时忙不完,是以仍有不少流民扎寨城郊,并未离去。 看着流民们躺在荒凉脏污的地面,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也是可怜。 当流民们嗅到香味时,一股脑全围了过来。 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糕点,一群人面面相觑,俱不敢上前讨要。 这时,那为首拎着食盒的姑娘笑了笑,向最近的孩子招手,「要吃吗?姐姐这里的糕点可好吃了。」 说话的是顾莘莘,她脸上挂满善意,手中糕点晃了晃,香甜气息便散逸开来,含着蜂蜜的清甜。 那孩子顿时忘了戒备,不管家人在后面唿喊,径直拿过顾莘莘手里的蛋糕,饿了太久,一张嘴就咬掉小半个,便是这一口,眼里透出惊喜与满足。 香甜的,糯软的,哪怕家乡没有闹灾时都没吃过这种糕点,好吃! 见孩子一脸满足,其他孩子再按捺不住,一个个上前眨巴眼看着顾莘莘,年龄小不敢要,就怯怯地把手举起来,低声叫着:「姐姐……姐姐……」 顾莘莘忍俊不禁,带着阿翠跟店内几个伙计,将食盒里热腾腾的糕点挨个分出去。 见孩子们捧着糕点三下五除二,并无任何不适,后头饿肚子的大人再没顾忌,全围上前去。 这些日子官府有过施粥,可日日吃着清汤白粥,谁不想吃点扎实果腹的糕点?再说了,这施糕的小姑娘娇娇俏俏,表情亲和真挚,没理由害他们,毕竟不远就是城门守卫,真要害人,不是送给官府们抓吗。 于是大伙儿全挤过去,七手八脚讨要。 别说,这点心着实不错,前面拿到的人均是一脸笑容,后面的人一见,便更积极往前挤。 一块两块,三块五块,顾莘莘准备的几大食盒子很快见了底。吃到嘴的人满脸餍足,没吃到的满心遗憾,只怪自己没抢快点。 顾莘莘笑,「不要紧,明天我还来。」 翌日,顾莘莘不仅重去城东,还带了更多的糕点,食盒们垒满了几个箩筐。 这回流民们再没有顾忌,一股脑全沖了过去,眼看拿糕点的人里三层外三层,阿翠急着说:「小姐,这么多人,又来派啊……」 顾莘莘懂阿翠的担忧,铺子尚未赚钱,就白拿这么多糕点来送,阿翠是怕她被吃垮了。对此顾莘莘拍拍她的手,「不会的。」 阿翠不好说什么,小姐一向是个有主意的,当下只能跟着派。 人越来越多,今日带来的,很快又一抢而空。 还好带的多,只是那糕点味道太好,许多人吃完尤不满足,依旧巴巴地看着顾莘莘。 第三日,顾莘莘再次出现。 大概是糕点太受欢迎,这次不仅流民们,便连不远处巡逻的守卫都被吸引而来。 当然,他们断不会跟流民争抢,只是远远瞥见,好奇那糕点模样古怪,是城里没有的式样,再见那食盒打开,香味引人垂涎欲滴。 守卫们将腹内食虫吞了回去,流民们却是大快朵颐,很多人来这许多天,整日清水白粥,都未曾吃过一顿真正的饱饭,还有许多年幼或年迈的人连粥都抢不上,只能饿肚子。 这会,那善心的姑娘不仅做了糕点,还定下规矩,不允许人哄抢,规规矩矩排队拿,他们这些老弱病残走不动的,会贴心的发到他们手中。 一个饿了三天的老大爷,拿到热腾腾的糕点跟茶水,吃着竟流下泪来,握住顾莘莘的手颤颤巍巍跪了下去,一个劲磕头,「女菩萨!菩萨!谢谢菩萨娘娘!」 百姓们总是最为单纯质朴,谁对他们好,谁救苦救难,谁就是天神。 他这一声喊,瞬时有更多人唿应,这三天的吃食之恩,看着只是简简单单几块糕点跟热茶,对许多挣扎于温饱线上的流民,不亚于救命之恩。 不断有流民拿着顾莘莘的糕点跪下来,「谢谢菩萨!菩萨娘娘!」 顾莘莘没想到会演变成这般局面,她也担不起这一声菩萨娘娘。 她没想走圣母路线,她只是个商人,做好事不过举手之劳,再说了,还能顺带给自家店铺打广告。 ——她食盒上印着「七分甜」几个字,送出去的糕点,包裹的油纸,皆写有「七分甜」招牌。 估计这回,纸已经在城东大街小巷如宣传小广告般传开了。
第101页 顾莘莘一连在城东派了五天的糕点,直到朝廷渐渐将流民们安顿下来,这才收手。 阿翠松了口气,要是再这么派个十天半个月,真要破产…… 不想,小姐派完了城东,又去了城北。 城北并无流民,多是些安静文雅场地,比如书肆、琴行,此外还有一间庵堂。 庵堂也是善堂,庵主收养了好些个被遗弃或天生残疾的孩童,偶尔有善心人过去,给孩子们送些吃穿。 顾莘莘则是带着糕点去的,由于她在城东施糕了几天,名声竟被传了出来,那庵主知道她是个善心人,没有阻拦,一脸和蔼的看她将糕点分给孩子们。 这里的孩子跟外面的流民截然不同,他们被人照顾,平日吃穿不缺,保留了孩子的天真,瞧糕点好吃,便一个个雀跃的很,不少娃娃们嘴边还有糕点渣,跑去跟庵主撒娇:「姐姐的糕点真好吃,下次还让姐姐来。」 庵主笑了笑,对顾莘莘很是感谢,以至于后来进入善堂的几个善心人都有听到,瞅着顾莘莘手里「七分甜」的食盒,多流连了会目光。 如此往庵堂送了几天,阿翠再度焦急起来。 有天夜里,陪着主子做糕点的阿翠道:「主子,您干吗非做这亏本生意,还真把自己当菩萨了,咱帐上的银钱可不多了……」 顾莘莘眯眼笑,捏捏阿翠脸颊上的肉,「别急,我有预感,很快就会好起来!」 这话很快应验。 两天后,几个衣着整齐的家僕来到店门口,一早门还没开就守着。 原来是城西某大户人家的家奴,据说几天前,大户人家的夫人去庵堂做善事,带着家里五岁大的小少爷一起去。刚好遇见前去送糕点的顾莘莘,庵堂孩子们分了糕点个个喜气洋洋,那五岁的小少爷忍不住上前看热闹,毕竟是孩子,馋的很,便拿了一点吃,这一入口了不得,夜里回来心心念念,可大半夜去哪弄啊,一听没有,孩子竟是在地上打滚撒泼,非要家里给买。 于是家僕们打听了七分甜的位置,一大早就候着了。 为首的家奴开门后一见顾莘莘道:「哎哟姑娘!真是叫我们好找!快把热乎乎的糕点包上,我们家小主子可喜欢了。」 唯恐不够,将顾莘莘刚从烤炉出的第一批货,整个全打包买走。 走时几个家奴互语:「七分甜,瞧这店里糕点奇奇怪怪,店名也古里古怪的……」 另一个笑,「古怪,但好记啊!一看就过目不忘!」 顾莘莘在后面数着钱笑,可不,这不就是她要的效果吗! 像是印证着这种效果,店名一旦打出去,生意很快有了起色。 周围街坊看到一个新开张,默默无闻的店铺,陡然被西街贵人们买了一大食盒子过去,俱是好奇。 西街的官僚或豪富,哪个不是吃惯了山珍海味,怎地来这小店消遣?还一次买了这么多。 不少人便上前买了几个尝试,一入口果不寻常!当真是没吃过的甜点! 尤其是那个叫蛋挞的,糯甜香软,既有鸡蛋的香甜,兼具豆腐的柔嫩。还有那蛋糕,蓬松柔韧,同是面粉做的点心,却跟肉包馒头有着全然不同的口感!涂上蜂蜜格外好吃。 顾莘莘在厨房偷乐,当然好吃了,古代材料不够,她做不出现代慕斯,松露等高级甜点,但这些基础甜品她可是再三琢磨,十分用心地在做。 所幸不负艰辛,大街小巷名声口口相传,名气自来! 而另一边,那一早买了好些的大户人家拿回去以后,也顺便帮她做了一波广告,于是乎,七分甜的小店每天不仅有左邻右舍光顾,还有西街的显贵们来採购。 原本濒临破产的生意,越发红火起来。 但顾莘莘并不满足于此,她在策划更多的营销手段。 除了不断开发糕点新品外,她上市了饮品,且结合古代情况,研究出青梅奶茶,杏仁奶茶,山楂水果茶,酸枣冰糖茶等等……多样化的糕点搭配各种饮品,再合适不过。 再配上现代的促销手法,比如每天推出一款特别甜点,或买甜点送奶茶,店内任意两样八折,再或者每月逢初一十五推出五折糕点,眼花缭乱的促销让顾客目不暇接,极大地促进了门面发展。尤其是最后一个营销手段,每逢初一十五部分商品五折超优惠,店外甚至排起长龙! 每每见此景象,阿翠便一脸钦佩,主子不愧是主子,头脑比她活络的多! 顾莘莘并没有自满,过去在现代她没做过生意,说实话经验无几,也不敢自称头脑活络,可她有个优点,会反思与学习,反思哪里做的不够好,又可从哪里借鑑经验,是以她才能将现代的营销方式移过来,效果满分。 店铺的红火让顾莘莘尝到了来京城扎根的甜头,但除了营生外,她还有别的事。 她好久都没见过谢栩,更没他的消息,自一个月前两人在城门分开,他便跟着季总兵离开,后来再没见过。 这阵子顾莘莘忙于店铺的生存大计,到底跟从前没事就往紫藤小院跑的小丫头不同,但这并不代表她放弃刷权臣的好感度。 她曾忙里偷闲时卜算过,卜镜闪过一些画面,看得不是很清楚,是以她一直云里雾里,对很多事情不甚了了。直到这晚上,她终于抽出充裕的时间,好好问问卜镜。
第102页 她的问题是:谢栩在哪里? 时隔一个月,她摇身成了京城里七分甜的女掌柜,那他呢?跟着总兵去了哪? 卜镜很快浮出画面,又是那个房间——顾莘莘前几次就卜过类似的画面。 那是个面积不大但光线充足的房间,摆放简单,一卧一塌一桌一椅,家当简洁但功能齐全,谢栩若在里面,或是端坐桌前看书写字,或是卧床小憩,小书童就在不远处的小塌上伺候。 这些画面几乎都是黑夜,白天不见人。顾莘莘想,莫非这是一间寝舍?就像她过去在学校一样,白天在教室上课,夜里就回寝舍休息? 画面仅仅一个,还是得不出结论,无奈,她只能再祭出血滴,再卜一个画面。 画风转到白天,环境类似学堂,许多青衣布帽的学子跪坐在其中,执笔捧书,似在聆听席上先生的教诲,谢栩就在第三排坐着,捧着书籍很是认真肃穆。 难道真是个学堂?怎么突然就去了学堂?不是跟着总兵求职务去了吗? 这时画面缓缓拉远,扫过学堂门匾,一行苍劲有力,风格迥劲的墨书——「培梁院」。 什么是培梁院?顾莘莘不解。 好在她如今店铺生意好,顾客多,当下便拉着几个大户人家採买的人打听一番,这一问可不得了。 这培梁院听着像个学院,实则不然,它乃朝廷专门培养栋樑精英之地,一般人没资格进,能去的多半是官家子弟,将领之后,甚至皇家血亲。皆是十几岁的年轻人,朝廷有意栽培他们入仕回报国家,但在入仕之前,郑重起见,将这些人放进院内集训,第一个诚然是针对性的教学指引,第二个则是普及朝廷各部门各阶层的职责及规矩,日后入仕方好最快适应,报效国家。 顾莘莘明朗后一惊,想起现代的某所逆天学院! 黄埔军校! 那个培养了无数国家伟人的顶级皇家学院! 这培梁院可不就是大陈朝的黄埔军校么!培梁培梁,培养国之栋樑啊! 顾莘莘肃然起敬,也就是说,只要踏入这个培梁院,日后出意外,便妥妥地入仕为官了!季总兵没夸海口,他说要照顾谢栩,便真给了不一般的照顾! 先前他给谢文龙安排了差使,顾莘莘有些不舒坦,眼下一对比,顾文龙算个屁啊,最基层的边陲小吏,这辈子若是没太大本事难往上爬,谢栩便不同,他目前虽无官职,但一旦从学院出来,多半就是个京官!起跑线就比人快了一大截,加之又在离王权最近之处,日后只要他展出才华能力,得了贵人的慧眼,何尝不能步步登天! 顾莘莘想着都替权臣美了起来! 果然是做太尉的命啊! 想了想,她决定找时间去探探谢栩。 好久没见,上次在马车上闹了不快,但过了这么久,也没什么好计较的。就是不知道他忘记她没有,可不能将她忘记,太尉大人的第一步迈了出来,她要更紧地抱好大腿才行啊! 只是……那培梁院具体在哪呢?顾莘莘还得去打听打听。 培梁院内,谢家主僕刚结束完一天的集训。 夜幕沉沉,天如深色锦缎,月光淡薄,星子寂寥。 谢栩照往常的作息,用完晚膳后便是夜读,旁边宿舍全熄灯就寝,他依旧勤耕不辍。 小书童一边磨墨一边环视周围,该房间是学院安排给学子们的寝舍,书院有规定,不论学子何等出身,入院一律平等,是以一干学子皆在这种寝室里安歇。此外,学院还规定一个学子最多只能一个家僕跟随,故而谢栩搬到这里来,只能带着小书童,连高虎都只能安置在外。 但这不打紧,主子是进来学习的,不是打架的,而且那教导的夫子看着古板严苛,对才思敏捷、勤奋专注的少爷却颇为喜欢。思及此处,小书童骄傲又欣慰。 只是少爷半点不自满,仍是每夜看书到夜半,这培梁院里藏书众多,少爷如鱼入海川,遨游更勤。 他感觉少爷是喜欢这种生活的,只是……小书童心思一转,讪讪道:「时间过得真快,也不知那加油君如何了?」 她一个女子,来这举目无亲的京城,人生地不熟,不知能不能生活下去,又以何为继? 说起来,她还是跟着少爷才来的京城呢! 说到这他突然好想加油君送的奶茶…… 执笔苦读的人没理会他,直到小书童嘀咕半晌,才道:「你操心谁都不用操心她。」 话是这么说,谢栩仍是顿住笔想了会,记忆里那个总爬墙来看他,笑得热情谄媚,没心没肺的脸,嘴里永远都笑眯眯拖长音:「公子啊……」 「公子!公子!……」 说曹操是曹操,脑海里那张脸瞬时变成了清晰入耳的声音,带着熟悉的拖尾身:「公子诶——」 谢栩抬头,便看到寝舍外的院墙,一个俏生生身影挂在墙头,两只纤细的小腿搁在墙上摇摆,在夜风里脆生生喊:「公子啊……」 小书童惊喜,谢栩则是扶额。 顾莘莘眯起眼笑,在墙头招招手:「好久不见啊!公子!」 然后就是招牌问候,「想我没有哇?」 不等谢栩回答,她自问自答:「当然没想。」 谢栩:「……呵。」知道还问。 他眯起眼看她,几分试探,「你怎么知道我在这?」
第103页 是了,这又是个关键问题,她是如何知晓他具体位置的?京城这般大,她如何偏偏肯定他进了培梁院? 说得不好,岂不又是她对他居心叵测,暗自跟踪,所有图谋吗?毕竟她是个连来歷都不明的人。 不能再让他有疑心,上次在马车上两人还为此事翻过脸,顾莘莘可不想再来一次,她也不想此后在谢栩心里留下不好的印象。 当下她便拧起眉头,做可怜状说:「公子您可别提了!您潇洒的转头走,小女子却为了找您把鞋都踩破了,这城里城外的,到处打听啊,好歹在总兵那里得了点消息!」 「这不!」她举起篮子,「找到您我特别开心,我还跟您带了奶茶跟糕点呢!嘻嘻,熟悉的味道,您怀不怀念?」 谢栩想说,不怀念,就见小书童巴巴开门过去,径直把篮子拎了回来。 谢栩:「……」 对着膏药贴似的人他感到无可奈何,说:「送完了快走吧,别让人看见。」 这学院都是人,让人瞧见一个女子半夜爬他的墙,像什么话。 他话落招唿小书童送客,顾莘莘哪里甘心,紧抱着墙头说:「我话还没说完呢,我在城里开了一个铺子,生意不错,对了,铺子叫七分甜,名字是不是很好听……」 话没说完,不忍心赶她却又迫于主命的小书童仍是用老办法竹篙将她戳了下去。 被赶下墙头的顾莘莘:「……」 哼,又来紫藤小院那一套!不要紧,她还会再来的! 顾莘莘离去后,屋里主僕没像过去在紫藤小院般,若无其事各做各的,反而陷入怪异的沉默。 谢栩是无奈,这丫头没理由地缠着他,黏着他,讨好他,无论怎样冷脸都不计较,永远都笑脸盈盈,越挫越勇,甚至愿意跟他来到千里之外,人生地不熟的都城,哪怕抛头露面,艰难营生亦在所不惜。 她到底想干什么? 还真为了那辅佐他成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话吗?荒唐。 小书童亦是思绪起伏,思忖半天,他看向谢栩说:「主子,我有一个结论,不知当不当讲。」 「我觉得,加油君心悦你!」 「啪!」一声碎响,谢栩手中茶杯失控磕到桌面。 第35章 插pter35 无措 心悦?! 若是顾莘莘知道,定会暴走抓狂,老娘何时喜欢你们主子了! 这会,当事人是不知情的,倒是谢栩怔了怔,从小书童的角度看去,主子表情还算正常,但……唇线咬得有些紧,似乎是侷促? 揭穿了真相后的侷促?! 小书童越以为然,过去顾莘莘在谢府,顾莘莘虽对主子百般殷勤讨好,但她顶着顾璇的身份,跟主子还是舅甥关系,他不敢想太多。如今这舅甥关系是假的,她还对主子如此黏煳,甚至追着主子来到京城,必然就是喜欢了! 小书童竟有些敬佩加油君,在这女子本弱的时代,不是每个女子都有如此的决心与勇气。 他想给加油君说几句好话,「少爷,那加油君……」 「闭嘴!」谢栩面色紧绷,抗拒至极,「够了,不许再说。」 翌日顾莘莘再去夜探,便发现事态不对。 谢栩不见她了! 过去她翻墙头,谢栩再不待见,只是态度淡漠而已。 而现在,他是关上门!脸都不给她看了! 这怎么了?心情不好? 那过一日再来。 又过了一晚,依旧门窗紧缩,仍是死活不让她见。 怎么,难道出了什么事要跟她绝交? 想了想,她再隔了一晚,结果更是一惊。 情况不但没有好转,反倒变本加厉! 不仅门窗紧锁,寝舍外加了一大排栅栏!就搁在墙角,摆明想彻底不让她进来!防贼呢! 几天前她顺利翻过墙头,坐在墙头跟屋内的他对话,那会墙角下可没什么栅栏,她若真有心瞧瞧谢栩,直接跳下来就可进屋。 可如今,这拦路虎般的栅栏哪来的? 屋内小书童看到外面一幕,不禁扶额。 那拦路虎就是谢栩添加的,自小书童说顾莘莘喜欢他之后,少爷脸色几变,在屡屡被顾莘莘又「骚扰」几次后,貌似心乱的少爷终于找人立了这块栅栏。刚好谢栩的寝室位于学院最里侧,平时来往人少,是以他加了栅栏也没人发现,即便发现也不会说什么,谢栩完全可以推说是防贼。 当然,到底防的什么,只有谢家主僕心里清楚。 眼下,「女贼」顾莘莘就被挡在栅栏那头,她拎着手里食盒,不敢置信看向屋内主僕两……你们前几天不理我就算了,今晚老娘大好夜晚不睡觉,跑了大半个城来给你们送吃喝,你们竟将我当做贼防着? 透过那半开的窗户,里面火烛摇曳,俊秀的公子低头执笔在纸上游龙走凤,毫无半点放她进来的架势。 顾莘莘霎时炸毛! 平时赶赶她就走,今天绝不能这样。 这次她要是轻易认输,估摸以后就别想来这了! 放弃就是前功尽弃! 顾莘莘决定翻过栅栏,一定要过去! 问题是,栅栏由竹篾制成,顶端尖锐如锋芒,若是粗暴翻越,极有可能翻前是女孩,翻后女人,翻前是男人,翻后就是姐妹。 顾莘莘没那傻,她决定从缝隙里钻过去。
第104页 小时候她淘气捣蛋,没少翻别人家的篱笆栅,她弯腰,扒开竹篾将头比了比,拉出一个比头宽不少的间距,放心大胆地先把头伸过,再计划来挪上身跟屁股。 可便是这一探头,栅栏勐地便往回一缩,径直将顾莘莘的脖子卡住了!! 做栅栏的是竹条,竹条是有弹力的!顾莘莘扒开的同时,大概是劲过大,竹条反弹,将顾莘莘的脖子卡住了! 顾莘莘忙用手拉开,但这竹条也不知是哪产的竹子,韧劲格外大,拉都拉不开。这可卡的是脖颈的位置啊,顾莘莘只觉像被人掐住喉咙,脸都涨红了! 屋里小书童见状,赶紧出来帮忙,可他用力扒了扒,力道不够,仍然无济于事。 小书童想起做栅栏前的一幕,彼时主子冷冷对匠人说:「要最好的竹板,最坚固的效果。」 得,眼下真是坚固了,人家姑娘脑袋都拉不出来呢! 也是够狼狈的,大半夜,一个女子,栅栏前弯腰,卡头,撅屁股……想想好替加油君丢脸。 顾莘莘当然知道自己难堪,这个杀千刀的谢栩!她娘的真是上辈子欠了他的嘛! 可没法多想了,她喉咙卡得好痛! 屋里,谢栩还在临帖,眉目沉静,魏然自若,不动如山。 他可不会过去,是那女子自找的,与他何干。 不过这竹子当真选的好,结实,牢固,防扒防盗。他眼光真好。 只是那边太过聒噪,小书童跟那女子都在哼唧……吵得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那女子还在挣扎,被卡得龇牙咧嘴。 他不想去帮忙,那女子总烦得很。 谢栩继续临帖,耳边那边挣扎声越来越响,他再一抬头,那小脸竟都卡的涨红。 谢栩拧眉,拿着笔往下写,末了却是没写出来,出了屋去。 他来到栅栏前,左手握着竹篾往旁一拨,他单手力气极大,方才顾莘莘跟小书童一起使劲都没拨动的竹条,竟在他的力气下从从容容被扒开。 顾莘莘的脑袋成功解救,谢栩看她摸着发痛的脖子缩回去,正准备回屋,就见顾莘莘抬起头勐地看向他。 她瞳仁一如既往黑白澄澈,仿似墨色琉璃撞入透明雨雪之中,只是这一刻浮起红意,她朝他狠狠瞪着,大眼睛里竟蓄着水光!盈盈月色中,像是被欺负着,受伤的小动物! 好像……是在哭? 谢栩拨完竹篾的动作僵住,这是他少有的反应,许是从未有女人在他面前哭过,他本能想退一步,最后冷惯了脸的气场让他巍然不动。 倒是顾莘莘用力擦了下眼睛,说:「谢栩,我是究竟做了什么,你要这么对我,太过分了!」然后扭头跑了。 留下谢家主僕风中凌乱。 好半天后小书童讪讪道:「那个,加油君她……」一看少爷又板起的脸,他只能道:「起风了,少爷,回屋去吧!」 讲真,他认为主子有些过分,人家女孩子就是喜欢他而已,带着一堆吃喝来看他,不收就算了,还这般折腾对方。那竹篾卡到脖子,勒出好歹怎么办? 谢栩的脸色同样不好看,说:「回屋,帖子还没临完。」 话这么说,余光不动声色掠过墙头,顾莘莘虽是红着眼睛离开,但仍是翻墙回去的。 在小书童看不到的角度,谢栩轻拧了下眉,想起她含着泪光的眼角。 他按了按眉心,是她自己要喜欢他的! 他又没有要她喜欢他! 作者有话要说:预防针:下一章脑洞极大,请各位做好准备,接受的亲会觉得有点意思,后期也会衍生出很多新鲜梗与笑点,文风彻底朝着欢脱的路奔去…且剧情到了这,感情戏加速及大量撒糖跟甜宠,栩哥终于开窍了!有兴趣的可以往下多试几章… 至于接受不了亲我们好聚好散,跪求不要人身攻击…谢谢。 第36章 插pter36 创业 顾莘莘这一回去,好久没再来。 她有些寒心,她越来越看不懂谢栩,他的心究竟是何物,任她想尽千方百计示好,便是再心硬的人也得软化几分,唯独他不,他像块尖锐又顽固的寒冰,捂不暖,捂不热,还伤人。 此后她没再去培梁院,一心宅在家里捣鼓自己的生意。 大腿不好抱,若真改变不了谢栩,那她就改变策略,多赚银钱,日后权臣太尉真要抄家灭族,她就做足准备随时跑路。 赚钱还有个目的,为了提高生活质量。 这些天她住在铺子上的阁楼,租的房子,不是自己的难免不自在,有一天她问阿翠,「在这京都买套两进两出的宅子得要多少钱?」 阿翠思索片刻,然后翻翻帐本道:「两进的宅子么?若是按咱们现在赚钱的速度,大概还得要十年,若是小姐想买个三进的,大概五十年。」 顾莘莘:「……」 五十年!等她赚够钱都不一定活在这世上! 不行,她得加快速度赚钱! 有压力就有动力。 很快,她推出新理念,她的目标不仅仅是银子,还要将七分甜的市场概念及定位打出去——上得庙堂,下得市井,能在街头巷尾被普通百姓追捧,亦能成为官门富户茶余饭后的精品膳食。 针对于此,她在基础款式上开发出更高端的糕点,现代的食材没有,她可以结合古代有的,譬如阿胶成分的滋补糕点,红参果茶,灵芝蜂蜜水,让他们成为西街贵人们更矜贵更优雅的选择。
第105页 当然,价格不菲,普通民众消费不起。 不要紧,这京城什么都不缺,尤其是豪门巨富。都说天子脚下随手拎个官都是三四品大员,只要博得他们欢心,还愁付不起银钱吗? 如此一来,顾莘莘闭关在家研究了新品种好几天,果真卖得不错,顾莘莘又进帐一笔。 但顾莘莘并未止步于此。哪怕目前生意红火,可就这一个铺子,芝麻大的甜品小产业,京城居住百姓有限,便是想多开几家分铺也未必能消化,想再突破格局不容易,得发展其他行业。 再卖点什么呢? 顾莘莘托着下巴,陷入思索中。 许久没有头绪,阿翠见状主子苦恼,便提议说城郊的葛香山风景不错,前去看看,开阔胸襟,有益思绪拓展。 顾莘莘允了,反正没有想法,便去呗。 而且她来京已有一段时间,忙着做生意,都没出城转转。 两人便像过去一般,骑了匹马过去,先抵达山脚,再下马步行登山。 葛仙山风景优美,远远望去,山峰耸立,层峦叠嶂,苍翠莽莽,在蓝天碧水的映衬下,如黛色泼墨渲染开来,巍峨连绵。 去得这天天气晴好,暑夏酷热之气虽然仍在,但山内树木繁多,满眼碧色,小道幽静凉快,优雅宜人。 一面爬山一面赏景,顾莘莘跟阿翠歇歇走走,爬了三时辰才到,抵达山峰已经是下午。好在山峰有座道观,平日里有供来往游客夜宿的客房,游人们可以付一定的银钱,在这住上一晚。 用过晚膳,天已然入夜,一轮月亮上了树梢,主僕两爬了一整天山,均是乏累,阿翠一上床便偎着枕头会了周公。 顾莘莘认床,翻来覆去一直睡不着,到了后半夜,她干脆起来,出门吹吹风。 夜风微凉,拂在身上舒爽宜人,月光亦是皎洁清透,像给万物镀了层银辉,顾莘莘便顺着那月光往后院走,倏然一阵花香迎面而来,馨香至极,顾莘莘嗅着花香往后走,原来是观中后院栽了些夜来香,夜色中那一簇簇的小花骨朵色泽月白,熙熙攘攘,皎白温柔……顾莘莘身为女孩,天性.爱花,便越发往花中走去,欲端详一番。 没想到她突然脚下一空,直接摔了下去! ——道观中后院已濒临山峰边崖,只是草木太过茂盛,遮住边崖危险,夜里视线又极为有限,顾莘莘便就这般身子一仰,往后滚去! 唿啦啦的风在顾莘莘耳边唿啸,顾莘莘心中大骇,完了! 这千丈高山,直接从崖下坠落,可不死定了么!可惜她不会轻功,不然飞身纵起,那该多好。 乱七八糟的念头从脑子里闪过,最后竟是,她这穿越的结局改写了么,没有被权臣杀,而是落入山崖摔死?太惨了吧! 但担忧很快化作惊喜——闭眼等死中,不间断有痛感擦过身体,证实她不是直接在空中坠落。原来,该悬崖不是悬空的,而是个斜坡,她往下坠了没一会便摔到绿植及草坡上,沿着草皮骨碌碌往下滚,诚然疼痛,但只是磕磕碰碰的擦伤痛,小命绝对没问题! 只是这坡看似漫长,她到底要滚到何时,又要滚到哪里才能消停啊! 该不会滚完戏斜坡之后,底下仍是悬崖,还得摔下去吧! 她拼命在滚动的过程中甩自己的衣袖跟披帛,古人衣衫长宽,若是这些布料能缠在某个突起物上就好了,比如一棵树一块大石头? 还真想什么来什么,身子勐地一勒紧,像披帛挂住了某物,顾莘莘滚落的速度勐地停顿下来! 滚了太久,骤然停下,顾莘莘险些震晕过去! 等她头晕脑胀的抬起头,被脚下情况吓得跑了半条命! 脚下再过几步的地方,便是黑洞洞一片! 果真是悬崖! 被勒在悬崖前段的顾莘莘喊了一声命大! 不,不是命大,多亏她机灵,甩出披帛,长披帛真挂到山石之间,且披帛质量过硬,这般强悍的重力加速度,竟没有被撕裂,拽住了她! 顾莘莘虚脱地趴在草地上,休息半晌,方摇摇晃晃起身。 夜黑风高,落入荒山,身上各处擦伤,痛就不算了,没头没脑滚了太久,她早就昏昏乎乎,找不到方向。 难道在这里呆一晚,天亮再求救吗? 不行,谁知道这山里有没有野兽,还是得赶紧离开这。 奈何伸手不见五指,视野不清,连去哪都不知道,顾莘莘第一次如此痛恨古代没有手机导航。 她只能凭着直觉摸索,忽然间,视野某处如星芒闪过,她看到黑暗中一簇微弱的光。 被茂密的草丛遮住,她是走了好几步才看到的,那光像是前方发出来的,似乎在山的凹处有个类似山洞的地方……怎么,莫非山上还有人住? 不对,若是人居住的洞穴,应是火把、火堆类的光亮,明火有个特点,会随空气流动而微微闪烁,而那簇光源却十分稳定,稳定的像是——现代社会的电灯。 这可是古代,太荒谬了。 正因为荒谬,顾莘莘才觉得纳闷,脚步不自觉往光的方向走——她也必须走,留在黑暗里容易被夜猎的野兽盯上。 如此走了好些步,中间还艰难地翻过山隙跟峡谷的小溪,那光源看似近,实际上距离很远,遥遥地挂在夜色里,顾莘莘走了大半时辰才走到,越靠近便越疑惑。
第106页 那光源,果真越看越像电灯啊! 而她终于来到光源的发散地,如她所推测,的确是山涧峡谷里凹进去的地方,像一个狭长的隧道,门口有许多茂密的树木花草掩饰,仿佛不愿被人发现。 明显是人类的行为,不是野兽就好,顾莘莘壮胆摸进去,隧道十分长,耳边滴滴答答有水声下来,手触之山壁湿滑泥泞,而脚下的小道起先很狭窄,越往前走路越宽,光线越足。 直到前方一个曲折的拐弯,顾莘莘转过去,眼前倏然霍然开朗,光亮直刺人眼。 在眼睛适应了强光之后,顾莘莘被眼前所见场景惊呆。 山洞里极为开阔,像一个巨大的大厅,更震惊的是,一切都是现代社会里的场景。 不,应该说某些物什连现代也没有。 头顶发光的灯,一套平整的桌椅,上面放着一系列仪器,部分仪器配有屏幕,应该是电子产品,而桌子后面还有更奇怪的,金属材质的卵型之物,上面设有一排按钮。 顾莘莘惊到失语。 这时,机器后面走出一个身影,见到顾莘莘的一瞬,对方亦是呆住,可能山洞里从未来过人,来人紧盯着顾莘莘。 来人是个年轻男子,穿着类似现代科研的白大褂,头髮剪得平整齐短,戴着金丝眼镜,妥妥现代人打扮,顾莘莘扑过去道:「老兄!你也是穿过来的吗!」 男人闻言,思索片刻道:「你是……中国人?」 难道他先前不说话就等为了顾莘莘开口,以语言判定她的归属地? 顾莘莘拼命点头,激动到想哭,「天哪,我竟然碰到了老乡!天啊,老兄,你什么时候穿过来的,上零几几年?穿过来多久了?」 她连珠炮般发问,男人皱眉打断,「小姐,我不是你老乡。」 「确切说,我在你们眼里,是个外星人。」 顾莘莘险些摔了,发生了什么,穿越就算了,还外星! 男人道:「简单介绍下自己,我来自dm-32星球,巧的是,数百年前,我们的祖先也是从地球移民过来的。」 「等等……数百年前!?」顾莘莘听到了更不可思议的事。 「是,按你们地球的算法,我来自公元3013年,大约在公元两千五百年,地球资源耗光,为了生存下去,人类移民到了跟地球情况类似的dm-32星,我就来自那里。」 顾莘莘瞪目结舌,什么跟什么,这男人来自外星就算了,还来自九百年以后? 她不知该从何问起,「那……那你还是人类吧,是中国人吗?」总觉得只有同种族才能让人心安。 男人耸肩,「抱歉,在新一轮的人口整合中,已经没有过去的民族之分,多种族融合在一起,成了新星球新居民……我只能说,几百年前,我那来自地球的祖先,是个华裔。」 「华裔?人类!那就是老乡了。」顾莘莘沖他笑,「老乡好!自我介绍,我叫顾莘莘,我是2019年穿越过来的……」 「都说了别叫我老乡!」男人纠正,「叫我徐博士。」 「徐博士?你搞科研的吗?」瞅瞅他身上的大白褂,像模像样,那再看看这洞穴里奇奇怪怪摆着的,应该都是他的仪器,还有顾莘莘看不懂的卵型金属蛋,应该也是机器之一吧,看着好神奇。 「那你怎么来的?」该不会新星球资源又没了,来这里发掘新能源吧。 徐博士瞧出她的鄙夷,道:「怎么可能!我只是……算了,跟你又不熟。」他不想说。 顾莘莘没有逼问,这会有更重要的事吸引了她的注意——除了电灯,凡是需要电的仪器都在运转,屏幕亮着,数据在变幻,各个按钮也在发光,不时有仪器发出滴滴滴声……「天啊!」顾莘莘扭头看向徐博士,「你这山洞里该不会有供电设备吧!」 「这很值得好奇吗?」徐博士嫌她少见多怪,「我在洞外无人看到的山涧里安了个水力发电机。」然后传输入山洞。 「发电机!」 也是,水力发电机在顾莘莘的2019年就随处可见了,九百年以后的未来人更是随手捻来。 「那……」顾莘莘眨眼间,「那有网吗?」 徐博士皱眉,「没有。」 当然没有,发电机可供给局部使用,但网际网路必须跟外界互相通联,徐博士一个外星人,找谁通联去?古代人听也听不懂啊! 顾莘莘自知问了个废话问题,又问:「你是外星人,你怎么能听懂我的话?还能跟我用中文交流,难道你们从地球移民到新的新球,这么多年了,各国语言还保留下来了?」 「……」徐博士丢了一个鄙视的眼神,「拜託,我们星球科技发展到如此高的阶段,语言等表达方式早就有了更先进的改进,只是,我们能仍然会掌握其他星球的各种语言,保证哪天有来往,能够无障碍交流,比如,现在存储在我脑子里的,有各星球及各国语言,我面对你这个地球人,自然会根据具体情况将地球各种语言读取出来。」 顾莘莘:「就是说,你不仅仅只懂中国话,地球上别的话都懂?那……howareyou?」 徐博士流利回答:「i’mfine!」 顾莘莘:「阿尼呀瑟哟!」 徐博士:「满拉嗦,盼嘎不丝迷哒。」 顾莘莘瞠目:「那……雅蠛蝶?」 「……」徐博士听懂但拒绝交流。
第107页 顾莘莘兴奋起来,「不对啊,虽说你们掌握了那么多语言,应该不是背的吧,星球那么多语言那么庞大,怎么刚刚我随便说什么你都接的来?没去翻书或者开电脑翻译啊。」 许博士用看白痴的表情看她,然后指指大脑,「我有晶片啊。」 「大脑里有晶片!」顾莘莘惊。莫非,他们已经开发出了跟大脑共融的晶片?就像2019年的晶片内存卡,插到机器里就可随时读取资料,未来人们直接将晶片插入大脑,需要读取任何资料的时候,用脑电波直接交流读取? 顾莘莘差点给跪,未来人已经这么高科技了?内存条直接插大脑了,这是大脑啊!肉做的器官啊! 徐博士翻了个白眼,「你是不是对我们未来人有什么误解,再高科技,我们也是人,也知道痛!谁会把晶片塞进大脑!」 他指指自己的眼镜,「哪,晶片在眼镜支架上,靠近大脑的位置,有需要开启,脑电波与晶片共鸣,可以直接读取信息。」 顾莘莘仍是瞠目,虽然没有插入大脑,但脑电波与晶片资料可以共鸣,也是绝了! 科技的发展啊,让人心驰神往,倏然好想看看徐博士的那个世界,是什么模样! 默了默,她问:「那你一个人来的吗?来这多久了?」 徐博士道:「四年吧。」 「四年?」顾莘莘惊诧,「这么久还不回去?难道——」她目光往山洞更深处探去,「你该不会是飞行器出问题了吧?」 这似乎是大多数外星人搁浅地球的原因,果然,徐博士眼神黯了黯,真答对了。 「很难修啊?」不然为何四年都没有修好。 「废话。」徐博士终于在十万个为什么的追问下暴躁起来,「那么简单修好,你还能看到我!」 「你不是有内存条么?」顾莘莘问。 「呵,你们那个年代的人有百度百科,你们就能拥有百度百科里的东西?百度百科里有动物老虎,你就能养老虎?百度百科上有世界各地菜谱?你就能拥有那些菜?」 顾莘莘:「……」好像是个道理。 资料里永远只是指导,想要得到,还是得靠自己争取。 顾莘莘又问:「那你平时怎么生活?」喝水好办,山里有,可吃饭呢? 徐博士不屑道:「我有药丸,一天一颗就可以维持身体所需各种营养物质。」 顾莘莘:「……」高科技就是好,随便去哪,带几盒罐子,几年饿不死! 「那这些年……你住在这里就没人发现?」 徐博士道:「这本来就属于荒山,再说,即便有大胆的人来,我难道不会想法赶走他么?」 这倒是真的,这一块的山分为南北朝向,南朝向便是道观,来往人络绎不绝,但北门,因着悬崖峭壁,地形崎岖复杂,来往的人便极少,后来徐博士坠落到此处,为了修飞行器不被打扰,偶尔零星的来几个人,便用自己的高科技之物恐吓一番,长此以往,大家便以为这山里有什么古怪,不敢再踏入。 洞外夜色更深,说了这么久两人疲了,顾莘莘找了块地方坐下,脑袋往山洞里探了探,看到一个庞大的环形金属物,应该就是徐博士的飞行器,也不知这庞大物件他是怎么搬回山洞的。 那边徐博士面色微窘,他可没这大力气,是落地时飞行器失控,一头撞入山洞的,然后,这么多年无法启动,他硬是没法把这笨重的东西搬出去。 惭愧啊——来自一个未来人的窘迫。 绝对不能告诉这个地球人,不然丢脸丢到外太空! 那边顾莘莘还在问:「这四年,你就一个人呆在这?对着这些机器?」 徐博士黑脸,不然呢,他还能跑出去,跟古代人自由愉快的玩耍? 顾莘莘想想也是。 她忽然打了个响指,挤出谄媚的笑,「要不,你跟我出去?」 徐博士一脸戒备。 「我不害你。」顾莘莘道:「我带你出去,我们一起发家致富!」 「你晶片里不是有很多资料嘛,我承认,那些信息我们不能样样变成现实,但是,若现实中有条件,我们能开发利用,哪怕只是一点点的技术提高,对于这古代来说,都是绝好的契机!」 徐博士挑眉:「哈?你想利用我这晶片,进行古代的科技改革,发电造网什么的?」 「没有!」顾莘莘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那么远大高逼格的理想,她没有,再说了,这么落后的时代,陡然提高到现代的高水准,不现实啊,她没有玛丽苏的带动古代科技发展的想法,只是想利用徐博士的能力,在可行的范围内,稍微给自己带来点实惠。 「那什么科技治国,我没那大野心,我是个很现实的人,只想赚一点点钱。」顾莘莘说:「我打比方啊,这里目前的穿着,以贵族们穿的丝绸或丝织物为上品,透气,凉爽,可是贵啊,老百姓穿不起,试想,你如果能造成一种可以替代丝绸,又平价的布料,那岂不是很赚钱?」 「比如,我们现代流行的一种叫雪纺的布料,轻薄,飘逸,舒爽,而且还不贵,这完全前就可以成为良好的平价替代品啊。」 徐博士抿唇,别说,他晶片里的资料,真有雪纺这个词,学名聚酯纤维。公元两千年初兴起的布料,对于一个未来人来说,造起来当然简单。
第108页 但他沉默不说,他跟这女子非亲非故,为什么听她的。 顾莘莘看穿了他,惊喜道:「哇,你不会真知道布料的制作方法吧,利用好,这绝对是一笔大财富!」 徐博士依旧不语。顾莘莘看出他的顾虑,道:「你别对我有戒心,我们两现在对于这个朝代来说,都是异入者,除了我,你找不到别的同伴了。」 「这山洞有什么好,你每天孤零零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不难受吗?」 「而且,你一个人在这修机器也很难的,万一你需要什么材料,山洞里没有,你要出去寻找,你比不得过去,飞行器想走哪瞬间就到,这里,你出行得要马车,买东西,得有银子,要人帮忙,得有下人使唤。」 「你一个人搞得定吗?」 「再说了,你在这山洞呆了四年,什么都没有,你跟我出去,我现在的能力虽不能给你买个豪宅,但我可以租,你别小看我,我在京城有店铺的,生意不错,我给你租个三进三出的宅子,再请人伺候你……还给你找个厨子,每天你想吃什么就点什么,山珍海味,只要我的银子够,你可劲花!这不比吃药丸有意思吗?」 她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徐博士渐渐动摇。 她说到他心坎里去了,维修机器需要人力更要物力,他迟迟未修好,便是因为在他原有星球时,是个技术宅男,不爱与人打交道,是以来了这么久,却从未真正融入这个朝代的生活,自然无法获得飞行器所需的物资。 倘若顾莘莘可以帮他…… 他不由自主看向顾莘莘,顾莘莘拍拍胸脯说:「我说到做到,咱俩要是真搭伙赚钱,只要赚了钱,我一定想法帮你搞飞行器。」 徐博士动摇更甚,一想顾莘莘的话,的确,除了飞行器之外,他也呆腻了这枯燥的山洞,尤其是药丸,要吃吐了。 听说地球上的美食不错,哪怕他的晶片知晓无数种菜谱,却从不知晓具体怎么弄,若是能下山入城,日后每顿山珍海味,住着復古豪宅,还有下人伺候,的确比现在苦行僧生活舒坦太多。 只是……徐博士说:「我担心身份暴露,我毕竟不是这里的人。」 顾莘莘说:「放心,我在郊区给你租套豪宅,让你与人群相隔一段距离,既能保持自己的神秘,又能在想入城,想尝尝人间烟火时想去就去!」 「我给你请信得过的下人,他们不会多问,不会透露你的情况,我跟你住不远,你想找我任何时刻,至于飞行器,咱们继续藏在山洞,你想何时修,就何时来。」 「其他的要求,等你想到了再提,但凡我能满足,就一定满足。」 徐博士缄默片刻,终于颔首,「好。」 顾莘莘说了大半晚口舌发干,见他总算点头,喜不胜喜,一巴掌敲在他肩上,「从今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徐博士:「stop,你比我老九百岁,我跟你一起死,亏……」 顾莘莘:「……」 翌日天亮,顾莘莘跟徐博士出了山洞。 走时两人用大片树枝封了洞口,以防被发现,不过这荒山野岭,又是半山腰悬崖处,除非像顾莘莘一样滚落山涧,不然没人能找到。 两人顺着峡谷往上爬,两个时辰后终于到了顶峰,回到昨夜的道观,阿翠早起发觉小姐不见,险些急出毛病,见顾莘莘好端端的回来,还带了个男人,大惊。 顾莘莘便称昨晚半夜出门採花,无意滚下山,幸得住在山脚的好心公子相救。至于公子为何穿着古怪的白大褂,因为公子先祖来自少数民族,衣着装饰跟中原大不同。 顾莘莘为自己的机智点赞。 阿翠竟也信了,顾莘莘怕徐博士古怪的装扮引人质疑,花钱向道观内买了件长袍给徐博士披上,三人这才下山。 顾莘莘说到做到,一下山进城,第一件事给徐博士租豪宅,巧得很,城郊正好有处富商的屋宅闲置,顾莘莘便将其租来,里面家用家当样样俱全,堪称豪华装修,拎包入住。 然后去给徐博士找下人,古代有人牙子专门贩卖奴隶,买卖奴隶就相当于大型人才市场,其中有几个可怜的奴隶,据说是官宦家奴,官宦犯罪抄家流放,这些奴僕被连累施刑,其中好几个被割舌。顾莘莘将她们买来,割舌的人等同于哑巴,不会说话,自然也不会泄露许博士的秘密。 等到大方向的事整完,顾莘莘又去成衣店,替徐博士买了不少衣衫鞋袜,他日后在自己府里搞研究,可以穿着白大褂,但一旦外出,还是得做本朝打扮。 另外再买了些零零碎碎生活用品,如此搞定衣食住行,徐博士才算真正在古代落户! 为了庆祝,顾莘莘还带着徐博士去了京城里最高档的酒楼,狠搓了一顿。 徐博士第一次吃地球人的事物,果然很美味。 顾莘莘看着他笑,「吃的好,可别忘了正事!」 嗯,计划再赚一笔的新型布料! 顾莘莘原本只是在山洞随口一说,毕竟发明一款全新布料没那么容易,光是生产布料的机器,就不知去哪弄。她只能将赚钱的方式改一改,在古代现有的科技基础上,稍微将日常某个小行业,稍微推进一点点,至于那些石破天惊的技术,还是慢慢来吧。
第109页 可她观察徐博士的反应,好像……不是没有可能? 徐博士慢悠悠从满桌美味佳肴中抬头:「你给我预备一个厂房就行。」 「你还真能生产啊?」顾莘莘道:「机器哪来啊?原料你有吗?生产步骤你知道?」 徐博士轻蔑道:「拜託,你想要生产的雪纺布料,成分涤纶,早在你们地球1947年,涤纶就面市了,我们的科技高于你们近一千年,造一个这么落后的织布机器,很难吗?」 「况且你运气很好,我的晶片里刚好储存了机器制造的办法,及生产雪纺布的指导……」 「至于专业性生产步骤问题,好,我跟你讲,涤纶又名聚酯纤维,生产方式由精对苯二甲酸俗称pta和meg乙上醇为原料的经脂化和缩聚反应制成的成纤高聚物,即p聚对笨上甲酸乙上醇脂,再经纺丝和后处理的纤维,再经经丝与纬丝用s捻与z捻两种不同捻向的强捻纱,按2s、2z相同排列,再用蒸烘退捻的整浆工艺制成雪纺……即便我说得如此清楚,你能懂么?」 顾莘莘:「……」 一句话都听不懂! 徐博士道:「那你还问什么,听我的就是。」 他又说:「忘了告诉你,在我们dm-32的星球,我毕业与国际第一学府,智能科技与化学工艺专业,双博士学位,后进入国家科研所,光专利与发明,就摆了大半个科研室。」 顾莘莘:「……」大佬,牛.逼。 难怪来了古代,能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捣鼓发电机,住在山洞里都电器自动化,回头想想,他洞里除了灯,他还捣鼓了不少其它设施,皆是古代没有的。 「所以。」徐博士含着块鸭翅说:「你要相信我。」 「可是……」顾莘莘想,「那么庞大的织布机器要运用各种零件吧,你都带了吗?这不是简单的组装啊。」 徐博士不耐,「想赚钱想就按我说的去做!」 作者有话要说:这篇文我彻底放飞自我了,不仅有穿越,还有未来人。关于未来的描写,一半考据科学资料,一半自我构想,所以你们不用当真,看看就好。 最后,知道你们不喜欢创业的剧情,我下一章就过了它,上男女主对手戏! 第37章 插pter37 竞价 徐博士的确有办法,在他眼里,古代社会条件有限,按照现代的方式制造精密的织布机有难度,但制造一台简陋点的不成问题,而且在这落后的大陈朝,即便某些原材料没有,他所储备的知识也足够让他在限有的条件里,寻找可替代原料。 而顾莘莘能做的,就是帮他提供制造织布机的原料,金属、木材、树脂等等…… 顾莘莘花了九牛二虎之力将需要的凑齐,凑不齐的,徐博士自己找替代品,另外,顾莘莘真替徐博士弄了个厂房。 地址就在徐博士宅院后的不远,租了一大块地,再请人以最快的速度搭了一排平房,供机器使用,怕有外人瞧见,她在那圈地上砌了一堵围墙,制止不相干的进去,维持房屋神秘性。 多亏这个年代没有朝阳群众,不然放在现代,如此隐秘又鬼鬼祟祟,多半要被人当做黄.赌.毒举报。 一切都很迅速,歷经半个月,厂房搭建起来,徐博士的织布机,亦完成得差不多。 这制造过程,在顾莘莘眼里看来,何止神奇。 徐博士将山洞里的电脑及各项仪器尽数搬来,所选的平房位置极好,太阳光照充足,徐博士在房子屋顶装了太阳能转化仪,将太阳能转化为电能,用于供电脑等其他设备使用。 而他的电脑,完全不同于2019年的电脑,它功能极多,不仅存储资料,编写程序,处理数据等,甚至能够直接制造物品。 当制布机需要某个零件时,电脑能从徐博士的存储资料里翻找出该零件的形状,大小,比例等全部信息,汇成实物模具图,连通其他机器,直接列印或制造出来。 看到第一个零件被制造出来,顾莘莘惊呆,「这什么技术啊,神笔马良吗?一出图就能出实物!」 徐博士用看土包子的表情瞅她,「你就理解为3d列印的超高级版本吧!」 3d列印?顾莘莘明白了,在2019年她的年代就有这个技术,据说3d列印连房子都可以盖!那一千年以后更为发达的外星球,3d列印只能算是小儿科的手段了。 顾莘莘在机器轰隆轰隆的鸣响里,见证了织布机的制成。庞大的傢伙,足足占了大半个厂房,顾莘莘仿佛看到未来织布的红火场景。 这还没完,她还得去寻找织布的原料,她想制造雪纺,但雪纺的材料聚酯纤维一时不好弄,得要开发其他机器,才能转化加工而成。 好在雪纺的材料分为人工化纤雪纺与真丝雪纺两种,人工雪纺需要原料加工制成,需要各种步骤的合成。但真丝雪纺不用!它本身就是由丝绸加工而成,顾莘莘只要去收集丝绸即可。 天助我也!顾莘莘亲自下乡,去养蚕户手里收了不少丝织物,放进织布机里,这是织布机的第一次试验,只见织布机各零件有序运转,真丝原料在各个程序里辗转,在「咔哒咔哒」或者「轰隆轰隆」的声音里,织成了轻薄、柔软、半透明,但纹理清晰的布料。 成功了! 顾莘莘眼里蹦出亮光! 没想到对于现代社会来说,阉割版的简陋织布机,真在古代织出了美丽的布料!
第110页 顾莘莘兴奋的想冲着徐博士来个热情的拥抱,徐博士不近女色,推开她,「还没完呢,染色去!」 布料制成还需染色,才能显示布匹多样化的魅力。 染色是古代就成熟的技术,顾莘莘高高兴兴让人染色去了,徐博士则去捣鼓别的。 他还得去建个发电机,这机器的运转需要电能,单凭楼顶上的微弱太阳能,只够屋里照明及其它家用电器,运转织布机远远不够。 好在,顾莘莘挑这宅子时就已考虑用电问题,厂房不远处就是一条湍流的河流,安装台水力发电机再好不过了。 当然,为了不被人看见,顾莘莘在发电机上盖了个小房子,伪装极为巧妙逼真,放了不少盆栽与家私,不知道的,以为是哪个大户人家在湖边盖了个看湖景的小榭呢。 发电机的运转,供给工厂足够的动力,工厂开始轰隆隆进行批量织布。 而顾莘莘看着一匹匹的布出来,闭眼祈祷。 ——为了布匹制造大计,她几乎投入所有身家,包括向钱庄贷了不少,所以这不仅关系到她未来产生的财富,还决定她能否扳回身家! 顾莘莘必须好好思考,如何向市场推行新布料。 几日后,她带着新布料前去某个裁缝铺,这是当地手艺最好的匠人,能将一匹匹规矩的布化为千百种旖旎的衣衫,京城许多豪门富户极爱来这定制。 而老裁缝被顾莘莘手上别开生面的新兴布料惊住,此布料有丝绸的柔软质感,却更挺括,更妥帖,不易褶皱,阳光甚至泛着一种淡淡的光泽。 顾莘莘便称自己有个喜欢游歷各国的高人朋友,此布料是他在海外遥远的异国得来,因其美丽妙曼且实用,便将织布方子带了回来,给本朝百姓试试。 老裁缝激动起来,试问哪个裁缝不想用最时兴的衣料做出最时兴的衣物? 而且顾莘莘还带了设计图纸,这可是她琢磨好些天画的,结合现下的衣物款式改进,衣袖更大,裙摆层次加多加宽,让整个衣裙看起来更具蓬松及飘逸感,最大程度展现出布料的美感与特性。 果然,几天后衣裙做成,展开一看,比想像中更美。 阿翠陪着主子来取衣,对于最近开布匹厂房的事,阿翠很是新奇,但她晓得主子素来有主意,是以从不多问,对于那神神秘秘总爱穿着白大褂的徐博士,小姐说是自己的恩公,她原本半信半疑,后来发觉这异国的恩公真懂不少本朝没有的新鲜事物,才放下心来。 如今,她高高兴兴看主子做出从未见过的美丽布匹,又陪着主人来做衣,以为主子是给自己穿的,结果顾莘莘一笑,「不,这可是用来抛砖引玉的!」 「什么?」阿翠不懂。 顾莘莘望望天,说:「那刘家小姐这两天又得来咱们店子了吧。」 刘家小姐是京城某富商的女儿,外祖家还有做高官的,身份既富且贵,且模样十分出挑,乃京城名媛圈里有名的人物。 这京城的小姐们可不像过去顾莘莘边陲县城的寒酸,京城的小姐从小就被家里刻意栽培,琴棋书画,文化薰陶,也会作诗赋词,为了附庸风雅,不时开个女子茶座会,聊聊天品品茶,讨论诗词歌赋。 刘小姐便是这圈里人之一。而除了茶座会,她还喜欢吃甜点,且喜欢吃刚出炉热腾腾的小点,是以她隔一段时间便会带着下人亲去顾莘莘「七分甜」的甜品店光顾。 顾莘莘又是个头脑活络的,自家甜品店生意爆红后,她在店面旁扩展出一间茶厅,设置雅座,专门备给达官贵人,像刘小姐这种爱亲自来吃惹腾腾的,可去雅座,一边听着顾莘莘请的乐工弹奏,一边享受甜品跟饮品,惬意。 顾莘莘等得就是刘小姐。 为何?刘小姐容貌美气质上乘,个子高挑纤细,皮肤瓷白,穿什么衣服都好看!她要做推广,就需要一个美的模特! 几天后,刘小姐来了,带着贴身的丫鬟,坐在熟悉的雅座上,品香茗吃点心。 顾莘莘带着阿翠走过去,阿翠边走边说:「小姐,这新做的衣衫太美了,你看这布料这款式,可是全京城都没有的,穿上去不得跟仙子一样?」 雅座里刘小姐的丫鬟闻言不屑,一个商贾之女的衣裳,还指望穿了变仙子?这豪门大户的贵女们都不敢说这大话呢? 而刘小姐的侧重点却完全不一样,什么叫全京城都没有的布料跟衣衫? 好奇! 她立刻让丫鬟拦停掌柜的,要看一看那衣裳。 不想丫鬟一拿来,几人真看怔愣,这布料、手感、款式,的确是没见过的,刘小姐爱美成性,对于中意的衣裳首饰,向来是不眨眼拿下,现下这新鲜衣裳她当然勾起兴趣,若这不是喝茶的雅间,她都想贴身试一试。 顾莘莘见状便道:「小姐不用为难,您来的多,也算是我们的熟客,这衣衫就送您吧,望您日后多多宣传小店。」 刘小姐喜滋滋收了,回家立马试穿,这一穿竟是别样的合身美丽,风韵与那丝绸全然不同,小姐对着镜面陶醉,想着过几天有茶会,当下决定穿着这套衣物去,好好出出风头! 等到茶会那一日,刘小姐果然大出风头。 她故意来的最晚,一出场,众人视线皆凝在她身上。 她素来就美,今日穿了身众所未见的裙衫,也不知那裙子是何种布料做成,轻薄,柔软,如丝绸般半透明,但比丝绸更挺括蓬松,色泽呈温柔的月白,阳光打在上面,有流转涌动的辉光,长裙摆一层层逶迤至地,让人想起蓬开的花朵,融融月光下,月白的优昙花。
第111页 衣裳的设计者极为心机,搭配同样的衣料做了鞋与手包,配成一套,更为精緻完美,手包上还缀以刺绣,抛去常见花鸟刺绣,银线绣着蜿蜒的云纹,衬托着月白的布料,空灵、飘逸,似云朵化成。 贵女们的眼光全投过来,得知这是从海外异国传来的时兴布料,目前仅此一套,除了赞嘆外,还有眼红。 她们的身份都不低于刘小姐,为何刘小姐,她们没有。 刘小姐能出风头,她们不能? 于是贵女们亲亲热热上前,保持着一副矜持优雅的好姐妹模样,但每个人的话里言语,大多在打听衣饰的来源。 很快,几天后,顾莘莘的甜品店里,订单一窝蜂涌入! 全是各府贵女们的! 贵女们或是派人进店,或是亲自上门,而顾莘莘已经做好准备,就在甜品店的对面,她已经买下新铺子,做成成衣店,就为了接待这些贵女。 这几天,她已找裁缝连夜赶了好些个款式,就等着贵女们挑,款式亦是别家不曾有,料子同刘小姐一样,上好的真丝雪纺。 当然价格不便宜,为了探探小姐们心里的底,顾莘莘开出市场真丝衣物价的十倍,这价格放在普通衣物上定是暴利,可顾莘莘的衣料跟款式皆是独家,便是贵,也贵得有底气。 刚开价时顾莘莘心里没底,知道贵女们出身富贵,但不知道贵女们到底多有钱,心里甚至想着,万一她们嫌贵,就以顾客是「刘小姐朋友」的身份打个七八折。 没想到小姐们一口价都不还,只要看对眼,拿了衣物就走!甚至还有一次性挑几套的! 而这人群里还有更高要求的客户,比如,她不喜欢店里的款式,她可以把需求跟想法告知店伙计,让裁缝挑选合适的布料,专门定制。 这种便是贵族里的高定版,顾莘莘往店里的成衣价,往上再翻了五倍,即寻常真丝衣物的五十倍。 听起来惊悚,可这不仅是独家独料,更是整个大陈朝仅此一件!就沖独一无二的高定,这钱也值了。想当初在现代,女艺人和名媛们订婚结婚,多是高定礼服或婚纱,几百万上千万的都有,顾莘莘这价格才翻五十倍,并不算丧心病狂。 这不,才几天的时间,就有好几个高官巨贾的女儿下了订单,只这几件,就够顾莘莘赚回甜品店大几个月的利润了! 果然女人的钱最好赚。 顾莘莘数着兜里大把的进帐,为了长远发展,决定跟那老裁缝合作,强强联手。 她想聘老裁缝做镇店匠人,老裁缝起先不肯,但顾莘莘开出了优厚的条件,每件售出去的衣物,不仅付加工费,还额外一定比例分红。而这些高级时装利润巨大,老裁缝能分到的银钱远比自己开店更为可观,便答应了。 如此,她一有衣料二有最好的手艺,何愁赚不到钱。 她还给店名取名「七分寐」,寐,梦寐以求,每个女人都该拥有一套梦寐以求的华服,七分则是延续了甜品店的风格,她想逐渐推出自己的系列品牌。 而这一系列的推广方案配合得极好,没多久名叫「雪纺」的新兴布料就传遍了大街小巷,不仅名字美,制衣也华美,还能代替丝绸,有丝绸无法比拟的优点,料子不起皱、久洗色泽不发暗等…… 顾莘莘的生意越发红火,尤其是某些权贵大家族女眷多,一次性下个几十单,老裁缝连着他老伴跟几个儿子加徒弟,一家子十几口做不完,紧急招了好些熟工,才将场面稳住。 一时间,不过两三个月,顾莘莘将不仅钱庄的欠款尽数还请,还赚得盆满钵满,扩充了厂房,更将给徐博士的豪宅买了下来,还给自己在京郊制了一处豪宅。 但她并不满足,现在她推出的只是针对上层贵族的真丝雪纺布料,不日后,待徐博士研究出低廉平价的人工雪纺布料,她要将它推广全国。 届时别说一套豪宅,十套她都买得起。 而谋划完这一切,时间已进入了秋。 也是在某个忙碌的夜晚,她倏然想起来,她已经有几个月没见太尉大人。 这些日子,因为人生的际遇闯出了新方向,她对过去的打算渐渐动摇,过去想抱权臣大腿,想躲过日后灾劫。如今,她有了新想法。 过去没钱没势,觉得率土之滨莫非王土,跑也跑不了多远。现在不同,她有足够的钱,她可以逃到别的国度去,他鞭长莫及。实在不行,干脆去别的疆域,买个岛,隐居。她就不信他还能逮到她。 想到这,顾莘莘心头踏实多了,未来有了新的方向。 果然,人还是要靠自己啊。 其实做出这个决定,也跟谢栩的行为有关。上次她脑袋卡在竹栅栏里,差点窒息卡死,是真伤了心。 夜风晚来急,京城另一块地方,也有人在提顾莘莘。 培梁院的夜,学子寝室中小书童磨着墨,第无数次看向院外墙头,那墙头下的栅栏已经没了,可那个身影却再没来过。 小书童忍不住嘆息,「加油君好久都没来了呢。」 自上回一别,加油君再没出现过。那个总嬉皮笑脸,越挫越勇的女子,真的要消停了? 上回的确是主子过分了点,不怪人家生气。 小书童低头看主子,希望对方给个回应。 然而主子只淡淡道:「不来更好。」
第112页 小书童:「……」 小书童心下不由惋惜。这么多年,也就加油君一个女孩子对主子主动示好,他却偏偏总拒人以千里之外。 不过存在另一种可能,自上次他将「加油君心仪主子」的结论捅破后,主子表面上冷漠排斥,但这背后,有更深层的猜测。 比如,主子是在害怕? 一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子,怕女人喜欢他? 小书童看向主子,头一次生出姨母般的心,担心主子别扭又难猜的性格,日后难讨老婆。 但他终究只是个下人,无权对主子的事多过评点,还是说说别的事吧。 于是他开口,「少爷,明天就是休沐,咱们要不要出去转转?」 培梁院里每月有两日休沐,来京城几个月,谢栩一直忙于学业,还没出去过。谢栩想了想,便允了。 得到批准的小书童随即亢奋起来,他要擦亮眼好好看看,天子脚下,最繁华国都是什么模样! 翌日,主僕早起出门。 不等走出书院大门,寝室外便传来一阵喧譁,为首的蓝袍男子看过来,目光落在谢栩身上,嬉笑道:「呀,难得看才子啊!」 人是趋利动物,培梁院里多是世家子弟,彼此都知晓日后俱要入朝为官,所以会根据各人家族或出身背景选择交友圈,好为日后累积人脉。而嬉笑的人叫王从励,乃廷尉卿的亲侄子,廷尉卿王大人颇得圣上器重,是以王从励借着叔叔的名号在培梁院甚是风光。再加上他又是钻营牟利的主,学业间便想巩固人脉,为日后入仕行方便,于是整日不用心学业,拉帮结派,请各个学子喝酒玩耍逛花街,扩充人际关系。 因着他家有钱有势,学子们乐于与他来往。而这中间,王从励也请过谢栩几次,但回回都被谢栩拒绝。 说来,谢栩进书院的时间不长,却已成为夫子们的心头好,这孩子寡言少语,跟爱出风头的二世祖们截然相反,他聪慧过人,天赋极高,但凡讲过的内容,必过目不放,学风也极为端正刻苦,夜夜挑灯到鸡鸣。 谁不喜欢这样的学生,只是想这孩子年纪小小,父母双无,还身有残疾,又是一阵心疼。 但夫子们的关注与心疼,落到其他学子眼里就成了嫉妒,在这育有大陈朝未来栋樑的院里,夫子绝非寻常夫子,皆有官职在身,他们今日对某学子的关注,明日就可能衍生成官场上的举荐。是以学子们对谢栩一边眼红,又一边拉拢,毕竟谁能预测到,今日这里某个不起眼的人,日后会成为权势的掌舵者呢? 这是王从励拼命拉拢谢栩的原因之一。 难得见宅在房内苦读的谢栩出来,原本吆喝着要带人去喝酒的王从励登时眼睛一亮,热情招唿道:「谢才子,今儿休沐,跟我们去喝酒吧。」 担心谢栩不依,他又加了句,「去万春楼!那里的娇花大家随便点!」 「喔!这主意好!」万春楼是京城最大的春楼,里面当红的姑娘一掷千金方能出场,一人点一个,王从励可是要花血本,一群纨绔们自是兴奋的,各个摩拳擦掌。 唯独谢栩淡淡道:「我有事在身,就不去了。」 话落离开。 谢栩本就不喜同人打交道,若了解他的为人,会知道他性子孤僻,不爱热闹,虽然他的确不会去花街,若是不了解他的……譬如,这一刻的王从励看着他背影冷哼:「哼,装什么清高!这个年龄的,谁还没去过花街啊!」 一侧某学子道:「没准还真没去过呢!」他压低声音,「难道王公子不知道吗?咱们这谢才子,说是季总兵推荐来的,其实就一寒酸县城的土包子!那里的花街,能跟这比吗?」 一群纨绔子弟哈哈大笑,王从励道:「季总兵?原来谢栩是季威远推荐的啊,我还以为什么来头,这么傲!结果小小一个总兵!不过是个边关来的糙武头子,真以为进了京城,就镀金了?」 一群人再度大笑。 这话听着刻薄,实则并无错,季总兵在边陲小镇、谢守德谢守义这等芝麻官眼里,是封疆大吏,边关肱骨,一旦入了京城,天子脚下,皇权之都,各种大小官员随地走,四品的季总兵不算什么。 不过有人恶意的嘘声:「你们小点声,一个总兵不算什么,但你们别忘了,谢同窗还有个平南侯的爹呢!人家好歹是个小侯爷啊!」 众人再次爆出大笑,他们本就因夫子对谢栩高看一眼心有不满,此刻便更是放肆,「平南侯!打了败仗又下落不明的那个?哈,谁知道他是贪生怕死临阵逃脱,还是直接投降了!有这样的爹,谢栩还有脸来我们这,罪臣之后,还真把自己当小侯爷了!」 「哈哈哈……」 众人除了季总兵,又添了新笑料,对着谢栩的背影说七道八。 而这些话,一字不漏地落入了前方谢栩主僕耳中。 小书童气得牙痒痒,就因主子不愿跟这些纨绔同流合污,他们就这般轻贱诋毁。 谢栩依旧淡然,「别管他们!」 总有人在你行走的道上指手画脚,随他们去,你只需谨记你要什么。 见主子如此,小书童不好说什么,想起今日难得进城逛逛,敛了情绪,高高兴兴陪着主子向前走。 书院离市集并不远,加上一边走一边看,时间过得快,两炷香后便抵达。
第113页 小书童终归是孩子气,乍一见市集极为兴奋,这里街道宽敞,楼台高耸,店铺繁华,叫卖的小摊上混着各种美食的香气,吆喝的摊主,来往的行人,摩肩擦踵,络绎不绝,绝非过去的小县城能相提并论。 他兴致勃勃,加之主僕两的确需要添日常用品,生活小物,书籍文墨、一路走一路买,这一顿下来,渐渐觉得口干乏累。正想找个茶铺歇歇脚,就见前方一家铺子,招牌「七分甜。」 古怪而脱跳的店名,让他想起加油君的风格,接着便是一阵耳熟,在学院里别的学子口中听过该店铺,据说是京城里新兴的一家小食店,里头小食饮品与众不同,学子们时不时会遣童僕们去买。 小书童更是好奇,再探头往里一看,咦!怎么里面的食物,跟加油君过去做的一模一样! 那蛋挞,那小蛋糕,还有那奶茶! 天啊,为什么能在这里看到加油君的手笔! 蓦地回想起来,最后一次见加油君时,她说过她在城里开了一家甜品店,莫非这就是她的店? 小书童脑子转得飞快,想问问主子的意思,这时视野里出现一道身影。 店里款款出现一个女子,着水红色衣衫,墨黑双眸,笑弯弯的眉,正对店内伙计说着什么,可不就是加油君! 当下便脱口而出:「加油君!」 那身影步伐一停。 顾莘莘最近虽忙着成衣店,但这甜品店也是她的小产业之一,是以隔三差五还是会来看看,不想今天一来,就碰到谢栩主僕。 这次,顾莘莘没有摆出过去一见谢栩就堆笑的脸,她冷淡地站在那,打量着谢栩主僕。 她如今已不想抱权臣的大腿,当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无欲无求,便无需再刻意讨好。 况且,上次的事她还记得呢,每次回想,就觉得脖颈疼! 如此,双方便陷入一种尴尬的缄默。 每次见面都主动打招唿的顾莘莘不说话,而谢栩骤然看到顾莘莘,眼里初初闪过讶然,随后便恢復往常淡漠的姿态,同样不说话。 顾莘莘便不管他们,回店铺后忙碌。 小书童见状赶忙道:「诶,加油君,别走啊!」 都老相识了,难得巧遇,总得说几句话吧。 可顾莘莘没了往日热情,看他们就像再寻常不过的客人:「不走在这碍手碍脚吗?我还要做生意呢!」 这话中之意怎么有点赶客? 「我们就是来买东西啊!」小书童急道。 他看向主子,想主子说点话,毕竟加油君是生主子的气。 可一想主子那别扭性格,向来被加油君捧惯了的,如今加油君撂下脸皮,主子定不能忍受,多半扭头而去。 果然,主子转过身,在小书童认为他即将拂袖而去时,主子却停住脚步,那万年不变的面瘫脸缓缓转过来,看起来照常如旧,却在不经意的瞬间,透出一丝踌躇。 最终他张开薄唇,冷着脸说:「来两份点心。」 小书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言简意赅却包含深意,似乎可以理解为一种主动示好? 莫非主子对上回误伤加油君的事,也是愧疚在心的? 不管如何,反正主子是主动发了话。 不想另一个往常笑嘻嘻的反倒不干了,「不卖。」 小书童:「为什么!」 而他主子表情亦是惊愕的! 得,被捧惯了,一旦被忤逆就是这个心情吧。 顾莘莘还在说:「我就不卖,不想卖给你!」 便连旁边的伙计都面露不解,掌柜的平日甭管大小单,对客户永远都笑脸盈盈,怎么今儿个就不卖了呢? 瞅瞅对面小哥,脸虽冷了点,但模样挺俊啊。 只是那小哥黑着脸问:「打开店门做生意,你为什么不卖?」 「我都说了!」顾莘莘道:「就是不想卖给你!你听不懂话么?我是这里的掌柜,我说了算!」 嗯,还是在生气。 谢栩没再说话,只向小书童去了一个眼风,小书童收到指令,是让他掏钱。 于是他从兜里掏出了一把碎银子,还有银票。只是不知主子这意思,是要给多少? 纠结之际,就见主子就着他手中银票,直接抽一张压到了柜檯上! 他修长的手指压着那张字据分明的银票,小书童眼都直了!一百两啊! 看主子没说找钱,难不成主子要用一百两买两份点心? 偏偏那掌柜眼皮都不抬,「不卖!」 谢栩依旧面无表情,指尖从银票上一掠,再加一张! 两百两! 不止小书童,伙计们都瞪大了眼! 在店里,一份普通点心就几十文,专供贵人们的高档点心,几盆子也才一二两! 这两百两,可是几个月的盈利呢! 那边,顾莘莘虎着脸,仍是无动于衷。 谢栩修长的指尖一晃,再加一张。 无果,又加一张。 再加一张! 这回连小书童都急了眼,五百两!把整个店铺买下来都成啊! 虽说主子来京时,狠颳了谢家一笔,比起过去是有钱人,可钱也不能这么花啊! 而那边,伙计们则开始劝顾莘莘,「掌柜的,这生意不做白不做啊!」 每个月伙计们的工钱也是有盈利提成的,今儿这生意要是做了,等于多干好几个月呢!
第114页 是以他们拼命给顾莘莘去眼神。 顾莘莘仍是不动。 而谢栩,还在往上加。 其实,顾莘莘的内心有过动摇,她是还生气,可转念一想,干嘛跟钱过不去,纵然不知道谢栩今天来什么心理,但这银票是实打实的! 五百两,够她在城另一边再开个铺子了! 可是,心里仍在生气…… 于是顾莘莘依旧抿着唇板着脸。 而谢栩今儿不知抽了什么风,还在一张张的加。 六百,七百,八百,九百……啊啊啊小书童真要疯了! 直到——一千!! 「给他们端过去吧!」顾莘莘终于开了尊口! 不卖白不卖!虽然布行赚钱,可这钱相当于捡来的,不要白不要!她不仅可再开一家甜品铺,还能再来一家成衣店呢! 终究是向金钱屈服了! 伙计已经乐疯了,端着凉碟点心,屁颠颠往雅座去。 顾莘莘眉一掀,「只卖而已,谁说让他们去雅座了?」 谢栩眸光沉了沉,末了又一张票子压下来。 顾莘莘才说,「那送去雅座吧。」 小书童:「……」 第38章 插pter38 吃醋 雅座就在隔间,用纤薄的竹帘相隔,里面摆了两张小几,配上陶瓷花瓶,斜插几支秋海棠,将放未放,含苞慵懒,一旁墙上则钉了青竹做成的置物架,放了一些书籍字画,环境雅致。 小书童内心赞许,可念头一转,又想哭,一千一百两!就来这坐了一会! 接着啼笑皆非,主子今儿倒是反常,自己可能猜对了,主子真对那一晚的事感到愧疚……只是他不善于表达,也拉不下脸面,才会用如此让人震惊又大开眼界的办法。 果然,主子看似在喝茶,实际双眸没有焦距,可能在出神。 不过主子喝的并非奶茶,也没有碰糕点,只是让伙计随意上了一壶茶水,端着杯子缓慢下咽。 小书童依稀看到,主子在不动声色的品茶中,若有似无斜睨顾莘莘一眼,目光在她脖颈上流连。 顾莘莘衣领之上的脖颈细白光滑,旧日的伤口早就好了,谢栩目光这才转回。 而竹帘那边,店里又来了生意,这甜品店看起来规模不大,生意却是不错,顾客络绎盈门,伙计们忙不过来,顾莘莘作为掌柜的都在那搭把手呢。 与面对谢栩冷冰冰的态度截然不同,这会无论男客女客,有钱没钱,她俱是笑脸相迎,不少客人一瞧就是回头客,愉快地跟顾莘莘打招唿。 隐隐约约,有对话传到雅阁。 「顾掌柜家的糕点就是好,哪都买不到!」 「人美,店名也美,这糕点叫什么来着,哦,蛋挞!这可不是蛋挞西施么?」 顾莘莘忍俊不禁。 现代总有各种西施叫法,什么米粉西施,卖瓜西施,烧烤西施,但凡稍微有点姿色的女掌柜,便可冠为西施。 对于这些客户,顾莘莘一一接待,遇到熟客还会大方送一些。 其中有个大汉,一身脏污进来,散着臭汗味,一瞧便是码头上卸沙的苦力,连伙计都熏得退了几步。 顾莘莘丝毫不见嫌弃,仍是笑脸盈盈。 那大汉搓搓手,汗颜地说只要一个蜂蜜小蛋糕。 他家小妮儿最爱这家糕点,可他做父亲的没出息,一整天在码头拉货做工的钱,抛去家里油盐米菜,就只够买个小蛋糕。 他家媳妇也尝过这家蛋糕,很可口,但他没有闲钱再多买一个。 于是他递出仅有的几个铜板,一个蛋糕的价钱。 结果,他接过的小食盒里,那姓顾的女掌柜整整齐齐码了三个,够他一家三口一人一个。 他惊得不敢要,那女掌柜沖他一笑,「拿去吧大哥。」 顾莘莘去过码头,知道这些人的不易。 汉子忙不迭道谢:「谢谢掌柜!谢谢!」 周围顾客也在笑,皆道顾掌柜乃良心商人。 一波客人走后,又来了新一波,这回是个五六岁大的孩童。 他没有钱,是过来蹭白食的。 他是附近街访的孩子,这甜品店太香,总惹得附近孩子垂涎,左邻右舍的,顾莘莘偶尔做多了,便会送一些。 这孩子便是抱着这想法来的,不过顾莘莘没直接给他,而是伸出手,摆出猜拳的架势。 原来,周围孩子太多,顾莘莘偶尔做得不够,便让孩子们猜拳,赢了就有,输了没有。 这小男孩叫阿呆,当下便伸出手,一大一小猜起拳,不想三次都输了! 阿呆仰面大哭:「哇——」 可把顾莘莘惊的,过去他输了也没哭啊! 就见阿呆抽抽噎噎说:「我今天在私塾被同学骂了,他嘲笑我名字!然后我来姐姐这,又输了拳……连蛋糕都没有了!」 然后「哇——」哭得更凶,放在现代电视里,定然是海绵宝宝将整个屋子都哭淹系列。 别说,阿呆的全名,张二呆,是挺不好听的。 顾莘莘招招手,「不许哭,过来!」 将孩子拉到店门槛处,一大一小坐在门槛上。顾莘莘道:「来,我给你讲个故事。」 「从前,有个小孩问他爹,爹,我姐叫桂花,我哥叫铜锁,你为什么给我取这个名字?」 「他爹便说,儿子,我们家取名是有传统的,娃出生那天,第一眼看到啥,就取啥,生你姐那天,院子里桂花开了,所以叫桂花,生你哥那天,你奶奶刚好买了个铜锁,就叫铜锁,这下你懂了吧?狗屎!」
第115页 话讲完,不等二呆反应过来,几个店伙计已是拍着桌面「哇哈哈哈」笑成猪叫! 就连隔间的小书童险些把嘴里奶茶喷了。再看对面少爷,虽然没笑,却也在努力克制自己的表情。 倒是那边阿呆迷迷煳煳想了会,顾莘莘拍他的肩,「你看,人家叫狗屎都没哭,你区区一个二呆算什么!」 阿呆点头,好像是哦,于是他便擦干了眼泪。 末了顾莘莘还是给了他一个小蛋挞,「拿去吧,不许哭了。」 「还有,」她说:「哭有毛用!你那小同窗笑你,你不会整回去吗?回头在家里找点鱼胶,明天偷偷粘他凳子上去,懂不懂!」 阿呆如醍醐灌顶,「对!」 偷听的小书童:「……」有这么教孩子的么? 那边,阿呆拿着热腾腾的蛋挞看向顾莘莘,感动道:「掌柜姐姐,你等着,等我长大了,娶你做媳妇!」 顾莘莘:「可拉倒吧,我对小屁孩没意思!」 阿呆:「……那让我爹娶你?」 顾莘莘:「赶紧带着蛋挞滚吧你!」 我连你媳妇都不想做,我还做你娘! 店里人全笑起来,就连雅座的小书童跟着笑出声,这店里气氛活络,挺适合顾莘莘的性子。 他一直觉得顾莘莘挺逗趣的,她在的地方,永远充满笑声与欢乐。 可惜……他瞟瞟自家主子,偏偏少爷死脑筋,总看不到加油君的好。 二呆走后,又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过来,对着满桌子的甜品,没有点单,只风有意无意偷瞄顾莘莘,等顾莘莘看过来,他才红着脸说:「那个……我要一杯春杏茶。」 这是果饮,人忙不过来,顾莘莘便亲手泡茶,递到那书生手里,那书生红了脸半晌,啜喏说:「顾姑娘,你好几天没来了!」 那当然,顾莘莘最近忙着布匹大计呢! 雅座那边,小书童想,果然依自己所见,加油君招人喜欢呢,这大的小的全喜欢。 也是,一个俏生生的女掌柜,有着灿烂笑容,精明能干会赚钱,还逗趣,心地善良,这样有钱、有貌、有个性的人,能不招人关注么?怕是已经有了不少适龄小伙盯着呢! 诶,这么一算,加油君竟是有不少优点啊。 只是不知加油君对主子的心,是否动摇。 便是这时候,店里再度进了人,而顾莘莘的反应顿时截然不同了。 又是位年轻公子,跟刚才那红着脸的书生模样不同,该公子面色严谨,气质上乘,长得斯文端正,一看就是个做学问的,只是鼻樑架着两个古怪的金属圈。 这人自是徐博士! 居住在山洞里的徐博士入世以后,为了不被人当做异类,顾莘莘给他配了好些本朝代的衣物着装,徐博士很不习惯,他穿惯了搞研究的白大褂,一时难以适应别的着装。是以宅在家时,多以白大褂为主,但出门在顾莘莘的强烈抗议下,换上锦衣长袍。 唯独一样他坚决不改,那就是眼镜。实际上,在他们那个星球,近视早被当做一种可控的身体病变给矫正解决,徐博士如此执着地戴着眼镜,一是方便随身佩带晶片,二纯粹是觉得戴眼镜更有搞研究的深沉感。 见他固执不摘眼镜,顾莘莘只能依他去,反正她对外宣布说,博士是来自遥远异国的人,他们那流行这个装扮。 谁也不知道异国是什么样,便见怪不怪了! 这会儿,顾莘莘一见到徐博士便迎了过去,「诶,徐清,你怎么来了呢!」 徐博士的原名是外文,在他们星球上民族大融合,已经形成了新的民族,有了新的语言跟文字,徐博士自称姓徐,那是他那华裔的先祖姓徐,他便将这姓放在古代用,至于清,是他为了在这个朝代行走,临时取的名。 徐博士来是说新布料一事,之前两人开发的是天然雪纺,原料乃是丝绸,本身就存在这个朝代,比较容易制造,但另一种人工雪纺却是百分百化纤,即聚酯纤维,原料在本朝代没有现成的,为了制造这玩意,徐博士下了不少功夫,这些天都在忙碌。 今儿终于研发成功,他才从宅院出来,平日他可是一头扎在研究里,十天半个月都不会出门,于是眼下他突然出来,顾莘莘才受宠若惊。 当然,徐博士来不仅是想说布匹一事,他还想出来蹭蹭美食,虽说现在的日子跟山洞是天上地下,但每天宅在屋里,哪怕有下人伺候着还是憋闷,便干脆出了门,借着布料一事,让顾莘莘带他去京都里最好的酒楼满足食慾。他想念那百年老店里的狮子头、八宝鸭、松鼠鱼、鸡丝春卷……不得不说,落后的地球他样样看不惯,唯有美食最可口,虽然麻烦,每次要捣鼓很久,但想想自己那个年代,人类因为太懒,已经进化到只吃药丸,没意思! 徐清此番出来就为了吃,其实他可以找下人陪着,但特殊的身份让他除了顾莘莘,无法再轻信旁人,是以每逢上街吃喝享受,他只认顾莘莘。 顾莘莘自是懂的,一边迎他一边将他带进雅间,先给他上些甜点,垫垫肚子,一会到了饭点,再带他去享用美味。 而当徐清小声将新布料成功开发一事告诉顾莘莘时,顾莘莘喜得使劲拍徐博士:「大佬!一会你要啥给啥!想咋样都行!」 虽说两人是合作伙伴,地位相同,可他不折不扣是她的财神爷,摇钱树啊!
第116页 徐清难免自得——搞研发么,一旦出了成果当然高兴啊! 顾莘莘则是将他按在雅座里,殷勤地上了好一圈点心甜食,一边笑眯眯看他吃,一面低声问新布料详情。 这边两人交头接耳,那边谢栩主僕两俱是沉默。 这雅间就是一个大房间,用画着仕女图的竹帘子虚虚隔成四个小包间,徐清跟谢栩的包间就在斜对面,两人的动静,谢栩主僕自是收入耳膜。 透过帘子,主僕两瞧见,方才对自己冷脸的顾掌柜像换了一个人,从这位姓徐的怪公子进来,顾莘莘就万分热情地迎上去,拉着人上了包间,然后亲自进去作陪,这会两人更是凑在一起,絮絮叨叨,亲昵得很呢。 这举动在现代不算什么,仅仅是两人坐在一处交谈,但放在古代便是逾礼,古代男女有别,七岁不同席,单坐在一起便有伤风化,如今单独在包间里,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那简直是…… 小书童的脸色有些难看。 刚才还担心加油君会不会变心,这会就来了一个如此举止亲密的年轻公子。 不知他们在说什么,隔远了听不见具体内容,隐约只听顾莘莘的笑,她似乎很开心,一直缠着那公子哥说个没完。 他抬头看看自家主子,主子端着茶杯,脸色平静,像根本没听到,一口一口抿着茶。 便在这时,那包间银铃般的笑骤然提高,顾莘莘像说到某个关键点,抬高了声音,「等等!我都忘了!我今儿还做了酸奶,你要不要试试!」 她最近在试着做手工发酵酸奶,今天小有所成,徐博士来了便给他尝一下。 说完她噔噔噔跑出去,没一会拿着骨瓷小碗,端了小半碗进来,由于今天是第一天做,她只做了一点,端在手上跟捧宝贝似的,小碎步跑进了雅间。 为了让口感更丰富,她特意加了不少水果进去。徐清拿勺子小小挖进一口后,她趴在桌上,眼睛眨巴眨巴看他,跟献宝的孩子似的,问:「怎么样怎么样,好吃吗?」 作为搞技术的宅男,徐清自带科研者的傲娇,他慢悠悠挖了一口,挑剔道:「还行。」 顾莘莘噗嗤笑,在京城的第一品酒楼,他明明喜欢吃那些菜,却总傲娇地说,还行,结果转头又惦记,巴巴地找她来吃。 …… 这边,两人气氛良好。 小书童那边心绪翻飞。 酸奶?没记错的话,顾莘莘从没给主子送过,便是在没生矛盾前都不曾有过……如今,却给了一个他素不相识的年轻男子,两人还那般亲密。 而过去这些笑意盈盈的待遇,也都是给主子,如今怎么说换就换。 小书童忍不住又瞧了少爷一眼,见少爷仍是波澜不惊,一手端着茶盏,一手掀着茶盖,不疾不徐拂过茶面,只能自己急出了声:「加油君,我们这怎么没有酸奶?」 他们明明付了那么多银子! 顾莘莘听到了喊话,探头看了一眼,道:「你们没说要酸奶啊。」 小书童的确没点,这不能怪人家,当下不由再看了少爷一眼,谢栩仍是一脸平静喝着茶,仿佛世间所有事风轻云淡,毫不在乎,就在小书童几近绝望时,突然一个冷冰冰声音想起,「怎么,一千两还吃不起你一碗酸奶?」 「莫非,你们是黑店?」 是谢栩的! 少爷终于出声了! 他慢条斯理搁下手中茶杯,目光斜睨着顾莘莘,又投到对面包厢去,在那小碗酸奶上,掠了一圈。 顾莘莘也没说什么,噔噔噔跑出去,又拿了碗酸奶来,搁到小书童面前。 ——就拿了一碗! 谢栩面前没有! 小书童道:「怎么就一碗?」 谢栩亦是挑眉看她,「还真是黑店,一千两银子就一碗?」 顾莘莘拧眉,谢栩语气不好,这是他一贯作风,只是今天为何有种找茬的错觉? 她便怼起来,「不然呢?难道谢少爷还敢吃我的东西?」 可不,这桌面上伙计送了不少甜点,谢栩一点都没吃,全程都在喝白茶,只有小书童吃了点。 小书童本想反驳,可主子平日的确从不吃顾莘莘的小点,小书童无言以对。 倒是谢栩冷笑:「没端上来,怎就知我不吃?」 顾莘莘一愣,嘿,槓到底的感觉啊! 她手一摊,「那没办法,我就只做了三碗,一碗被我早上吃了,一碗给了许公子,最后一碗给你们了,随便你们主僕两谁吃,反正我没了!」 她这话不假,今儿尝试阶段,确实只做了三碗。 她看着谢栩,颇有些无赖,「要不你下次来吧!」然后身子前倾,向对面的包厢的男人说:「徐清,点到了!走吧!」 两人便一道施施然出去,那徐公子倒是一身端重,顾莘莘却跟他亲热极了,拍着他手说:「这边这边,你这路痴,不跟好我可别掉了!」 一边走一边道:「你那身衣裳还穿得惯吗?不然咱们再去做几身?」 「其实除开一品楼,还有别的地方也好吃,一会我带你去……」 「还有还有,我告诉你啊,这京城……」 她兴高采烈,那徐公子看起来端重斯文,却并不排斥顾莘莘的接触,每每她出言提议,他都点头同意。 两人叽叽咕咕,亲密走远。
第117页 而谢家主僕,竟是落在雅座内,彻底被女掌柜忽略了。 谢家主子默了半晌,起身离开,脸色不太好。 小书童跟在后面惴惴不安的想,主子这表情几个意思啊?照说,他不喜欢加油君,便不存在争风吃醋,自也没必要不痛快。 只是想想那白送出去的一千两一百两……小书童心好痛。 前方谢栩缓缓走在街道上,亦是皱着眉。 原本今儿来,想说个不是的。 上回之事,他细想后,自知失了分寸,不论她是否如小书童所说,对自己有某些想法,但她总是为了自己千里迢迢来到京城,过去还数次出手相助自己。 他看着待人冷漠,却并非忘恩负义之徒,就算对她没男女之心,但那晚无意让她受伤,的确是他的过失。 但他又是个自负的人,道歉说不出口,便思忖着给点补偿,是以才藉口点单,放了大把银票。 原以为她一介孤女,生活不易,见了那大额票子定然受宠若惊,哪想她半点不觉,还冷冰冰视若无睹,拿了银钱跟另一个男人调情去了。 权臣大人有些不高兴,同时略有些纳闷。 她不是喜欢自己么,这么快就变心了? 秋日的阳光照过来,未来的权臣大人揉揉眉心。 表情巍然不动,心里却是在想,女人真麻烦。 第39章 插pter39 宋致 此后谢栩再没来七分甜,倒是小书童隔三差五光顾一次,偶尔买点点心,偶尔顾莘莘在时,跟她说说话聊会天。 顾莘莘没有多想,她对小书童没有敌意,谢栩一贯对她冷面冷心,小书童却不曾刁难她,双方客客气气仍是朋友,相见欢。 她并不知晓小书童的心思。 小书童自那次回去后琢磨了一番,从前觉得加油君对主子有意思,现在他不再想那么多,就算主子不把对方当朋友,好歹还是个相识,更何况如今他们来到京城,人生地不熟,能多个熟人、多个朋友总是好的,所以才时不时来顾莘莘这维护感情。 顾莘莘则相反,她对太尉大人的想法早就散了,最近她一心扑在布料上,那徐博士当真制造出了人工雪纺,这些天她正为了新布料造势推广呢。 寻常百姓们早就知道前阵子新出的真丝雪纺,但苦于手头拮据,买不起那贵族布料,如今出了平价雪纺,即便不能跟真丝比,但穿在身上,仍是比普通的棉麻布凉快舒爽的多。价格虽比棉麻贵些,但物有所值啊! 如此,布料一推上市,便遭到追捧。 顾莘莘因势利导,不同的货配不同的营销方针。这种平价布料,她不会拿来做成衣,做成衣的高定真丝布料是有钱人享受的,有钱人自也承受得起成衣的高定手工费。 但平民百姓不同,手头紧,出不起加工费,全家衣裳都是女人们扯布回家自己做,是以顾莘莘干脆只卖布匹,老百姓来店扯布就行。 而老百姓的人口基数远大于贵族基数,刚推出布的一阵子,门店挤满了人,不够卖。 顾莘莘先是紧急扩充厂房,扩增加织布机,扩大布料生产量。随后,她干脆不自己卖了,直接给别家布匹店卖,利润五五分。 别的店正愁没货,这名为雪纺的新布料不知打哪来的,市面上卖得红红火火,他们却没地进货去!顾莘莘抛出合作橄榄枝后,他们欢喜接受,如此后顾莘莘只负责供货,由别家店代卖,省了店面钱、人工钱、售后杂七杂八各种开销,赚得竟比自己开铺子还多!还乐的清闲! 话说回来,布料的大卖也得益与大陈朝的地理位置。大陈朝位置偏南,大多都城气候以温暖干燥为主,雪纺是薄布料,主打透气清凉,若是在寒冷的北国,定是门可罗雀,在一年四季大部分温暖热乎的大陈朝,方能畅销。 眼下步入十月底,日头仍残存燥热,看来雪纺还能再畅销一阵子。 所以,很多际遇的成功,来自天时地利人和,顾莘莘头脑活络,但她同时抓住了契机。 赚了大把银钱后,她没忘记大功臣,又置了两个新庄子,势必给徐博士提供更舒适的科研环境。 时间便这般白驹过隙,顾莘莘时而跟着徐博士研究新赚钱的点子,时而打理下甜品店成衣店,日子倒也过得快。 直到某一天早,来了个不速之客。 那日,顾莘莘正在店子里,教小二泡她新研发的茶,就见成衣店的伙计跌跌撞撞过来,喊着:「不好了不好了,有人要砸店啦!」 为了方便照顾不同的店面,真丝雪纺成衣店就在甜品店斜对面,顾莘莘看伙计惊慌失色,急忙跟过去。 这一去,便见一年轻公子着锦衣长袍,手里握一条黝黑马鞭,面容兇狠,堵在店门口,叫嚣着要砸店! 成衣店生意好,为了让老裁缝安心做活,顾莘莘专门请了个理事副掌柜来专门料理店内事物,类似于现代的店长。 店长姓胡,五十来岁,大家称为老胡。顾莘莘请他是有讲究的,第一他仔细周到,适合打理店内事物,第二,他在京城里是老江湖,见多识广人脉多,这京城上至高官下至平民,他认识大半,对京里诸多事也能说个一二。 可这回,一贯能说会道的老胡拦着那发疯的公子,一脸惶恐。 见顾莘莘来,他赶忙过去禀了情况。 原来,这公子哥是安乐伯的小公子,名叫凌封,安乐伯是皇亲国戚,这小公子仗着家族门第,自小在京城里横着走,那跋扈劲,乃纨绔子弟中的纨绔!
第118页 过去他但凡逛街不如意,说砸哪家店就砸哪家,是这一条街人见人躲的混世小魔王! 今儿来成衣店,是为了安乐伯夫人的寿辰,安乐伯夫人过半个月生辰,小魔王来给母亲挑衣饰做寿礼,近来京城里最火的就是顾莘莘的成衣店,小魔王闻讯而来。巧的是,老裁缝今日刚好将城北某富商女儿定制的一套衣裙做了出来,正欲派人送去,就被混世小魔王瞥见,一眼看中,非要不可。 店有店规,那富商之女虽身份不如皇亲国戚,但也是付了银钱的,且是高定款,这种款式收超高的费用,同时保证全国只有一套,不然怎能称之为高定? 店里收了钱,当然得保障顾客权益,便不能将这套衣服给小魔王。 那小魔王一听还得了,从小到大没人敢忤逆他,何况这区区一小裁缝店,他当即就说,要么给衣服,要么砸店,老胡怎么劝都无法,只能把顾莘莘请来。 弄清情况后,顾莘莘不见惊慌,大大方方上前,道了声:「凌少爷!不可!」 小魔王凌封正准备砸店呢,闻言转头看她,见主事掌柜的竟是娇俏小姑娘,不屑道:「你就是顾掌柜的?」 「是。」顾莘莘道:「凌少爷这么大火气?可否同小女子说道说道?」 凌封掀眉:「有什么好说,你们要么给衣裳,要么关店,二选一!」 顾莘莘一笑,「给套衣裳那还不简单,小店虽小,送几套衣服还是送得起,我只是为凌少爷考虑,怕送出去后,不如令堂的意。」 凌封拧眉,又是要砸店的彪悍,「你什么意思?莫非老子看中的那套还不够美?」他拿起那套富商之女定的衣裳往手上一抖,「你质疑小爷眼光不好?」 「不敢。」顾莘莘接住那套衣服,「只是觉得不同人配不同衣物罢了。」 她笑笑,平展开那套衣物,道:「凌少爷请看,这衣物呈嫩色,绣以青梅,乃是一小姐下的订单,我们店里每一件成衣,都会根据客人本身情况制作,小姐年方十五,正是少艾之时,是以我们选的布料呈嫩青色,选自青春年少的生机勃勃与轻嫩,而衣襟绣青梅,亦是根据这个年纪的「青梅竹马」一词延伸而出。整套衣服下来,透得就是年少的青涩素净与秀美。」 「您觉得这样寓意的衣物,适合令堂么?」 凌封一愣,摩挲着手中马鞭,思索起来。 顾莘莘继续道:「小女子虽无缘得见令堂,但猜想,安乐伯夫人这个年纪,定是雍容华贵,仪态万千,这样的人,该配厚重大气,富贵端正,能稳压全场的款式。公子请看这一件——」 顾莘莘走入店内,拿了一套某高官夫人定制款,那恰巧是个四五十岁官太太的,跟安乐伯夫人年岁差不离,「凌少爷请看,这套整体色泽以宝蓝为主,色泽华贵端庄,衣襟与裙摆再配以八仙绣球花刺绣,绣球代表圆满祥和、富贵之意,而且藏青布料极显肤色,配贵夫人再合适不过。」 「这套本是给某官夫人的,令堂身份在她之上,我断不会让两套撞衫。我会在这套衣物的基础上,加以改良,底布将会多添一层,更添厚重质感,绣球花的款式也将会做出调整,更为精緻细腻。」 「且,这套上的衣扣乃湖珠制成,自古珍珠有别,湖珠为首饰,海珠才算珍宝,我会将这套的衣扣由湖珠改为海珠,且会选用上等金色海珠,藏蓝色布料与金珠搭配,最显华贵不群。」 「如此,这套衣衫定能为安乐伯夫人在寿辰上锦绣添花!」 …… 一席话说完,屋里静悄悄,方才还嚷嚷着要砸店的混世小魔王摸摸脑袋,竟觉得顾莘莘的言辞有几分道理。 再细看那款式,确实比先前那嫩绿色更合适。 这时顾莘莘补充一句,「小店虽小,却有全京城最好的裁缝与绣工,届时我会让最好的师傅亲自做这件衣服,保证从质量到款式到做工,无可挑剔。」 话说到这田地,那小魔王想了想,道:「那成吧,小爷信你一回!到时若是不好,我再来砸你的店!」 他语气依旧兇巴巴,好歹松了口。 店里掌柜伙计全舒了口气,看向顾莘莘一脸敬佩。 方才他们死命拦着小魔王,嘴皮子快说破,见效甚微,不想自家掌柜一来,三言两语就搞定,本事。 那小魔王虽是个跋扈的,倒也知道买衣付帐,问:「这褂子多少钱?」 老胡站在柜檯后,道:「五……」 他原是想说,按店里规矩,请贵人先付五十两定金,待衣物做好,再付一百两尾款。 结果小魔王不等他说完,摸出五百两的票子甩过去,「得,给了!三天后交衣物!不然就砸店!」说完走了。 留下顾莘莘一干人等看着那五百两大面额银票。 皇亲国戚就是财大气粗,说是五十两,直接丢了个五百两…… 三天后,顾莘莘让老裁缝加班加点,总算将小霸王的订单赶了出来。 主要是刺绣费功夫,为了赶时间,找了几个绣娘一起日夜不休的绣,这才圆满完成,整套衣物拎起来,雍容富丽,堪称重工。 衣服送出去,不知结果如何。小店里的伙计个个吊着胆,生怕那小魔王不如意带人来砸店。 几日后,小霸王出现了,高头大马而来,后头带着几个小厮,店里伙计看他就紧张,赶忙把顾莘莘喊来,一见顾莘莘,那凌封懒洋洋倚在马上丢了块物什过来,说:「我娘赏的!」
第119页 不是他往日随时带的银票,而是一锭银元宝,原来安乐伯夫人对衣服十分满意,人靠衣裳马靠鞍,穿着那套本朝独有的藏青底绣球花海珠衫裙,加上顾莘莘配套相应的鞋包,缀以海珠,衬得人明艷华贵,在寿辰上没少出风头。 顾莘莘接了钱,以为那公子哥要走,就听公子哥说:「听说你还开了个糕点店?」 顾莘莘笑:「是,就在斜面二十步处。」 凌封道:「你这衣裳新奇的很,糕点是不是也稀罕?先前就有听说,小爷一直没试!」 顾莘莘便笑着将他迎入甜品店,给他端来了招牌甜点及奶茶。 经过几次观察,顾莘莘发现他为人虽然跋扈,但道理还是讲的,再见他掏钱大方,毫不拖沓,应该是个仗义的主。 顾莘莘有意结交,毕竟这硕大的京城,没点人脉,万一有什么麻烦如何是好? 当下便服务的更热情,而那凌封尝了个蛋挞,又尝了果饮,道:「果然不错。」 还丢了句「改天带友人来尝鲜」后满意而归。 顾莘莘送他离去,对他留得那句「带友人来」没有多想,她一女子在这人生地不熟、又无权无势的京城,有凌封这样的贵族顾客当然越多越好。 如此过了几日,凌封果真带了朋友来。 顾莘莘本是笑脸迎去,却在看清来人后脚步顿住。 小点门口,那年轻公子约莫十六七岁光景,着月白长袍,簪玉冠,颜如暖玉,眉眼清隽,一举一动姿态优雅温文,若芝兰玉树,在这熙攘的街道披一身日辉,款款而来,可不就是她那未婚夫宋致! 顾莘莘的第一反应是躲! 转念一想,没什么好躲,宋致上门议亲时,她可是易了容的,他根本没见过她真正的模样。 顾莘莘安下心来,客气走过去,问:「凌公子今儿带朋友来,是想吃点什么?」 凌封是个自来熟,跟顾莘莘来往几次,见这女人不矫情不做作,举止落落大方,见上位者亦无丝毫惊慌,不卑不亢,渐渐就将顾莘莘当做了熟人。 他一拍宋致的肩说:「这是治粟内史(参照秦代官职,九卿之一,掌管国家税收,后世又称大司农)府宋公子!」宋致的父亲宋安淮最近提了职,掌控全国税收,地位越发显赫。 他又一指顾莘莘:「这是店里掌柜,别看她是个小女子,还挺有意思。这里的吃食也是别处没有的,偶尔来消遣消遣,挺好!」 介绍完便点了一堆小吃,拉着宋致进了包厢。 往日凌封这等贵客都是顾莘莘亲自接待,今儿他既然来,顾莘莘便没有离开,由着小二将小吃送到包厢,而她就在外面大堂候着。若是凌封有需要她就过去,若没有,她就看着大堂,生意忙碌时搭把手。 那边,凌封跟宋致坐在雅间内,左边一侧是帘子,右边一侧是轩窗,两人边吃点心边赏窗外美景。兄弟俩性格不同,坐姿上便是南辕北辙,对比分明,凌封是个散漫贪玩的主,斜靠着窗台,以手支额,威仪不肃,宋致则背嵴笔挺,端正规矩。 两个性格相反的人挨着窗,都能看到顾莘莘的身影,她偶尔帮伙计,偶尔遇到熟客,会在门口聊几句,她是爱笑的,不管哪个客人来,皆是笑脸相迎。 正忙着,凌封喊了声:「掌柜的!来换个茶!」 顾莘莘走过去,看到凌封点的全是奶茶,宋致喝不惯奶茶,嫌太过甜腻,凌封要顾莘莘上点清爽的。 顾莘莘便上了杯花果茶,宋致端起小尝一口,神色稍缓。 凌封探头看去,发现这种茶他还没喝过,原来正值秋季,葡萄收穫,顾莘莘便捣鼓着新鲜葡萄,做了些葡萄口味的果茶。 凌封尝后一笑,对顾莘莘笑道:「你倒是又推了新款。」然后看向宋致,「表哥我告诉你,这掌柜的可上进,生意这么红火,还总花时间研究新茶,我几天不来,就会错过好吃喝!」 他话里拉着家常,掩不住对顾莘莘的欣赏。 倒是宋致微微别过脸,不去看顾莘莘,低头闷声喝茶。 顾莘莘不知哪里开罪了他,回头想想,自宋致一进店铺门,便对自己十分冷淡,哪怕凌封分外推崇自己的手艺,依旧对顾莘莘爱理不理。 这宋致不像高傲的人,难道还歧视平民百姓,对人分三六九等吗? 凌封看出顾莘莘的想法,笑道:「你别管他,他就是这样,见不得女子太那啥……」然后他看着宋致笑,「人家掌柜的不就是讨生活么。再说,你不能拿你娘的标准要求任何人啊。」 那「啥」的涵义,是抛头露面之意。 宋致这人,长相家室、才华才干皆出挑,在京城世家子弟里属拔尖人物,品德亦是端重清高,恪守礼孝,但他同时属于传统礼教家庭出生的人,习惯男主外女主内,要求女子贤良淑德,温静涵雅。 而宋致的母亲,据说生得十分美貌,当年有京城第一佳人的美誉,清雅秀丽,蕙质兰心,嫁入夫家后相夫教子,贤惠温柔,与丈夫恩爱异常。 出生在此等家庭,又有这般的母亲,极大影响了宋致对女子的看法。方才他在喝茶时,看见顾莘莘在门口迎来送往,不管谁进谁出,她都笑意相待,哪怕对方三教九流,依旧谈笑风生。 作为女子,如此抛头露面,宋致本能反感。
第120页 偏偏凌封看热闹不嫌事大,坏笑起来,对顾莘莘说:「还有,你知道吗?这宋公子啊,曾经有个姓顾的未婚妻,对,跟你一个姓,但她那未婚妻据说面丑粗鲁,十分吓人,可把咱宋公子活活吓出了阴影,以后他对那些粗鲁泼辣的女子,统统敬而远之,有多远躲多远……」说完哈哈哈又笑出了声。 顾莘莘尴尬的笑,原来自己竟对宋致产生如此重大影响,对不住啊。 再看看那宋致,听说她也姓顾,不免多看了她一眼,大概是想起那个粗鲁面丑的未婚妻,他连看顾莘莘的眼神,都蒙上一层阴霾。 顾莘莘讪讪走开,而那边凌封仍在拉着宋致追问:「喂,说说,你跟那边城小县未婚妻怎么样了,你说要退亲,你们家到底同意了没有……」 宋致不想回答,拿一杯茶堵住凌封的嘴,「喝你的!」 …… 凌封没讨到宋致的话,往后,却没少带宋致来七分甜。 凌封看着是个混世魔王,却极爱甜食,很是反萌差,这京城里的糕点甜品他统统吃腻,难得来家口味不一的,加之老闆热衷创新,时不时来个新品,故而凌封便腻上了七分甜,没事就晃晃。至于总扯宋致来,那是因为没人能陪他。 混世小魔王的名声不佳,过去跟同圈子的公子哥们没少打架,还总跋扈的将人打伤,一来二去没人跟他玩,至于跟宋致在一起,因为两人是表兄弟,同年不同月,宋致看着只比凌封大四个月,私下却对表哥很是服气,无聊了总爱找表哥。 宋致并不想陪表弟,他要做的事情很多,在家族的举荐下,他即将入仕,需做好准备,奈何凌封实在是个皮厚不要脸的,但凡缺玩伴就找表哥,死活缠着人出来,是以这对表兄弟没少去顾莘莘那。 顾莘莘心知宋致不喜他,便尽量少往他面前晃悠。若是哪天没法避开,她便能感觉宋致落在她身上目光,满是牴触与不解,似在无声斥责她这个「不合规范」的女子。 有一次更为严重,撞到顾莘莘穿上男装。 自做生意来,顾莘莘便有了两个身份,古代歧视女性,女子地位低下,出门不方便,偶尔她以女性装扮出门谈生意,总能收到各种好奇与轻蔑,甚至有人觉得妇道人家,见识不如男人,意图坑蒙她,再加之一个产业没有男人的支柱,不光被歧视,还被有心人惦记。顾莘莘便干脆换了男装,她本身气质偏英气,来京城的几个月,除了做生意,她没少习武,身子看着纤瘦,实则比寻常女子结实,待她换了紧身男装,将头髮高束,画粗眉毛,贴个逼真的假喉结,骑在高头大马上,拿着小马鞭一甩,全然是个神气而清秀的小公子! 她这般装扮去谈生意,说是那顾掌柜的孪生哥哥,果真顺利得多,旁人恭敬之余,还觉得他年少有为。 久而久之,行业里便盛传,那七分甜跟七分寐是一对兄妹的产业,两人是孪生兄妹,面容相似,俱是能干的! 而顾莘莘某一次穿男装去店子,凌封刚好在,惊在当场,直到顾莘莘对他露出招牌微笑,凌封才恍然大悟,然后拍拍她的肩说:「兄弟,你这装扮不错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真男儿呢!」 他半逗趣半欣赏,可放到宋致面前,便浑然不同。 宋致看了好半天才发现,见顾莘莘一身笔挺男子衣物,举手投足豪迈大咧,整个人呆了几秒。 在他的家族里,或在他触之可及的视野里,宫廷乃至贵族圈里的女子,莫不是以娴雅矜持为尊,而这男扮女装,不仅不文雅娴静,更是有伤风化! 宋致露出不解且厌恶的表情,转身离去,此后再没来过七分甜。便是凌封缠着他来,他也绝不。 顾莘莘反而松了口气,她并不想跟过去的未婚夫有什么纠葛。 双方互不打扰好些日子,时间便到了半个月后。 正值深秋,城郊湖畔的秋海棠盛放,惹得文人骚客前往观赏,但这观赏绝非岸上观赏,美景虽好,但那湖畔依山而落,怪石嶙峋,能走的小道蜿蜒狭窄,极难通行,想要过去观览海棠花,得乘船方能饱览。 此船非寻常船坞,天子脚下,用物自与普通都城不同,连观赏的船都是豪华画舫。该画舫颇大,高有三层,雕栏画栋,描金绘银,里头配有雅座或软塌,跑堂的小厮奉上茗茶果干,供客人享受观光。 船票不便宜,够小老百姓辛苦上大半年,好在顾莘莘近来赚得盆满钵满,几张票不在话下,加之她最近忙太久,难得休息,便寻了这个由头带着阿翠一起上船观览。原本想拉徐清一道,让他也饱览下古代的大好河山,不想徐清一口拒绝,他最近在想法子改进织布机器,加大织布量,忙着呢。顾莘莘便乐得清闲,只带着阿翠登上船。 画舫启动,水波沿着船身荡漾开来,远远望去,这片湖泊若天地间一块落到凡尘的碧玉,在日辉中粼粼泛光,船只在水面上徜徉,一路前行。 阿翠头一回坐画舫,欢快得像个孩子,拉着顾莘莘走出船厢,两人靠在船头栏杆上,吹着风,凭栏远望。 沿岸先是山石,船游得久了,便看到一株株秋海棠,秋海棠不同于海棠,两词虽只有一字之隔,外形相差天壤之别。海棠花属乔木,个体高大,叶后长,花先开,花苞开在枝头,与桃花梨花相近。而秋海棠却是草本木,植株低矮,叶片尤为繁茂,花朵大团大团开在叶片之中,更像是绣球花。
第121页 在画舫上遥遥看去,那花株或开在小道上,或扎根山石间,花朵呈胭脂红色,在如翠玉般的绿叶衬托下,一簇簇、一团团,如云似锦。 画廊上不住有人叫好,亦有文人骚客思如泉涌,吟诗作对,顾莘莘遗憾古代没有相机,不然拍下来,不用p便可以当背景图。 她跟阿翠目不暇接,倏然间有熟悉的声音传进耳膜,「嘿,表兄,你看那,还真有点意思,不虚此行啊!」 顾莘莘扭过头,栏杆的不远处,可不就是小霸王凌封!豪迈奔放的他惯爱穿劲装,上次穿着红黑相间的,今日是黑底蓝襟的,长衫紧束,将身姿显得笔挺修长,英姿飒爽,而他身旁之人则气质相反,锦衣玉带,墨发束玉冠,玉白的面孔清隽俊朗,举手投足颇有乌衣子弟的风范,正是宋致。 那两人也在倚栏顾盼,当顾莘莘目光投过去时,凌封眼尖,一眼看到顾莘莘,笑道:「呀!巧啊,顾掌柜!」 可不巧么,出个游都能碰上。一想也是,秋海棠花期就这阵子,凌封爱热闹,自然会来,而全京城只有这一艘画舫,能上船的人非富即贵,巧遇在情理之中。 于是顾莘莘笑着点头,跟凌封打招唿。 凌封打完招唿还问顾莘莘:「有带吃喝么?」如此良辰美景,再配点精緻糕点再合适不过,那船上配得庸脂俗粉难以入口,他想念七分甜的美食。 顾莘莘摆头,出门倒是有带,可惜路上吃完了。 凌封遗憾。 而两人一来一回,说了好几句,一侧宋致自始至终头都不回,他不喜欢顾莘莘,没必要装寒暄,加上两人身份悬殊,他不理会也没什么,是以目光一直朝向那沿岸娇美的海棠,不曾有任何反应。 顾莘莘当然不会惹他烦,与凌封的话说完,便带着阿翠继续看花。 那边,凌封同样拉着表兄继续赏景,一边赏一边兴致勃勃想着哪天带人来挖个几棵回去。 便是这时,船舱楼梯上摇摇晃晃下来一个男人,许是景致太美,船舱里一上劲喝多了,竟一摇一晃往栏杆去,嘟囔着说要作诗。可他醉得厉害,脚一扭,整个往前一扑,翻过栏杆就往湖里坠。 船舱里顿时发出尖叫,宋致恰好在旁边,他虽不喜顾莘莘这等女子,其他方面却是个良善之辈,见有人遇险,本能伸手去拦,不想那人冲劲太大,宋致拼劲全力拦下他,自身却失了平衡,瞬间翻过栏杆跌入湖中! 噗通落水的瞬间,船舱里尖叫一片。 顾莘莘亦是惊到,见宋致在水里拼命挣扎,看样子不通水性,而凌封焦急大喊,他这人看起来混,打架是个能人,却也是个不会水的旱鸭子! 而栏杆处本就人少,大多数人聚在船舱里赏景,这船只本雇了好些个能水的伙计,可这些人没想到会骤然发生变故,船舱人多,他们都在里头跑堂,等听到消息绕着船舱再出来,要耗费上不少功夫。而这船下的水流湍急迅勐,人一旦落水,哪怕只是眨眼间,就能冲去十来丈,届时真出了事,谁都不敢想! 于是「噗通」一声,一个身影翻入了水。 自然是顾莘莘,她原本没打算下水,可左顾右盼等不到救援。宋致的确不待见她,可她不至于为这点事就眼睁睁看人淹死!再说她本身水性好,救个人没什么! 是以她噗通跳入了水,手脚并用,奋力向宋致游去。 说起来她穿到古代真是跟湖有缘,有事没事的,都跳了多少次湖了! 再看那边水流急切,将宋致沖了好些远,他在水里不断挣扎,沉沉浮浮,呛水呛得厉害。 水面有浪,阻力大,顾莘莘深吸一口,一个勐子扎入水里,向着宋致潜去,游了片刻,她终于来到宋致身边,抓着他的衣袖往岸上带。 宋致在水流的不断搅动下,迷迷煳煳几近失去意识,顾莘莘越发焦灼,想快点上岸,但她毕竟是个女子,带着个健硕男子,稍显勉强。好在这时船上伙计跳了下来,游到顾莘莘身边,一群人带着宋致往岸上去。 前方刚好就是码头,画舫的终点停靠地,一群人配合着顾莘莘将宋致拖上了岸,此时的宋致,在水里泡了太久,已没了神智。 一群人焦急看向他,古代没有溺水急救的科学方法,多是偏方,比如将溺水的人放在牛背上用力颠簸,将腹中水、或气管窒息物颠出…… 可这赏花的水岸,哪来的牛? 一群人便试着将宋致背到其中一个伙计身上,用力颠,折腾了半晌,毫无作用。 见宋致脸色越来越难看,甚至透出灰白,顾莘莘心下大叫不好,宋致现在的情况可跟当年顾莘莘拉着谢栩坠湖不一样,那会谢栩在湖里时间短,只是略微呛水,暂时厥过去,很快就醒。 但宋致是深度溺水,真的有生命危险了,对于真正溺水的人,救人只有黄金四分钟,超过这个点很可能就没救了,她再忍不住,道:「你们把人放下来,放平!」 一群人没法子,只能听她的,将宋致放下来,平铺在地。 心知旁边满是人,可人命要紧,顾莘莘管不了那么多,她按着宋致胸口,用力下压做心肺復甦,然后捏起宋致口鼻,低头往里渡气。 周围群众因她这一动作目瞪口呆,包括船上的凌封。可顾莘莘哪里顾得到,时间就是生命,她捏着宋致口鼻,大口往里吹气,动作太急,免不了彼此口唇相触,围观者再次倒吸一口气,古代大庭广众下如此动作,有悖民风,不堪想像。
第122页 第40章 插pter40 解围 但任何眼神都没阻止顾莘莘的动作,她按着宋致,又将压胸及渡气的动作反覆了几次,如此「噗」一声响,昏厥的宋致终于吐出了一大口水,剧烈咳嗽起来。 这就是救回来了,顾莘莘松了口气,一摸自己额头,全是汗。 一群人唿啦围过去,包括靠船停岸,从船上狂奔下来的凌封,顾莘莘见宋致身边人多,不需要她再盯着,便擦擦额上汗,离了场。 阿翠从船上下来,刚才那幕让她惊慌失措,「小姐,你怎么……」且不说突然跳水救人,光那口鼻渡气救人,这么多人围观,小姐以后的声誉怎么办。 顾莘莘拧着衣裙上的水,平静道:「声誉跟人命哪个重要?」 阿翠答:「人命。」 「是了。」顾莘莘拍拍她头,「做都做了,还想什么。」 「好了,我身上透湿,咱们赶紧回吧,我要换衣。」 主僕两慢慢走远。 宋府这边亦是焦心。 毕竟是内史府的公子,陡然在画舫上出了事,坊主哪但当的起,立刻跟着凌封一起将人送回内史府。 内史府听闻小公子落水,乱成一团,宋大人宋夫人吓得不轻,慌忙请了最好的大夫,诊断后无大碍,因当场救得及时,没有酿成严重后果,只是溺水后人处于昏厥状态,卧床休息段时间就会清醒了。 宋府这才松气,送走大夫,又按照方子熬药,给少爷服了下去,静等他醒来。 而顾莘莘则是回了家。 一路穿着湿漉漉的衣赶回,吹了冷风后喷嚏不断,回去换了干爽衣物,又喝了阿翠熬的大碗姜汤,发了一身汗方好些。 白日折腾累了,顾莘莘没再去店里,吃过晚饭一早歇下。 灯火摇曳,深夜到来,暮色似一块无边无际的布帛,将硕大的京城笼在其中。 宋府卧房内,一双眼睛缓缓睁开。 宋致醒了。守在旁边的宋夫人急上去,温婉的脸含着泪,察看儿子有无好歹。旁边还有小霸王凌封,今日赏花是他硬缠着表兄去的,闹了这一出,只差负荆请罪。 好在,宋致已无大碍。 宋老爷给夫人擦擦眼泪,劝慰几声,跟着凌封出了房,让儿子再休息休息。 宋致靠在床头,看着那烛火闪烁,双眸在光亮中乌黑如墨玉,已无睡意。 脑里尚有溺水时的昏沉,意识却已渐渐甦醒,他喊道:「小六。」 小六是常年跟在他身边小厮,今日他就在船上,当时也跳下了水,只是水性不如顾莘莘,游了好久才跟到主子身边。虽然没能救主子,但详情他是瞧得清清楚楚的。 而宋致刚好相反,他坠入河里没多久溺了水,神志不清,自不知晓是如何上的岸,便问:「白日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是怎么上的岸?谁救的我?」 「是……」小六想着公子不喜欢那姑娘,默了会才说:「就是那个顾掌柜,凌封少爷的朋友。」 宋致果然蹙眉,但这表情不是厌恶,而是意外。 「她是怎么救我的?」 一个姑娘家,怎么救一个大男人?宋致想到这头脑昏沉,他当时一片迷煳,依稀只记得有人拉着自己衣袖,带着他往岸上游,此后他便全无印象。 小六更是支支吾吾,那顾掌柜在岸上做的事,可让所有人瞠目结舌,他们家公子又是个恪守礼仪的,若是知晓自己被…… 见小六啜诺着不吭声,宋致皱眉,正想追问,脑里倏然蹦出一个画面。 那女子弯下腰,将脸往他口鼻上凑。她被湖水打乱的头髮,低低垂下来,海藻般拂在他脸上。 随着唿吸,有柔软之物擦过他的唇…… 宋致被这画面惊到,目光定定地,震惊又窘迫。 小六便知公子想了起来,不好再说什么,而宋致像是掩饰自己的失态,对小六说,「你退下吧。」 小六躬身退出去。宋致仍是震惊地坐在床上,须臾他吹灭了灯火,平躺到床上,黑暗笼罩下来,他似在用这种方法使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无边无际的黑暗中,那些画面与感触反而更加鲜活生动。 她娇艷的唇贴过来,轻触着他的脸,比前一刻的回忆更柔软……彼此肌肤相贴,髮丝相触,有湖中水气,也有女子身上的香。 隔着湿漉漉的衣衫,他甚至能感受到女子贴在他身上,不住起伏的柔软胸脯。 噗通,噗通…… 黑暗中,宋致再忍不住,翻身止住自己的想法。 翌日早,顾莘莘一到甜品店,就有伙计上前道:「掌柜的,那内史府的宋公子来了。」 顾莘莘扭头一看,店铺门口,着湖蓝交白底,云纹锦缎长袍,清新俊锈的宋家公子正伫于那端,像是专门等她。伙计在顾莘莘耳边说:「都等了您大半时辰了,让他进去坐,他也不肯。」 顾莘莘纳闷,向宋致打了个招唿:「宋公子。」 宋致似乎在出神,对着街道虚空的某物,垂着眼帘,那浓睫在日光中的覆盖下来,在眼睑下投入一片暗弧,不知想什么,闻言他回过神,在看到顾莘莘的一瞬,他不自在地将脸转过去。 缓了好一会,他才又转过来,上前说:「顾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哦。」顾莘莘点头,「那来雅座吧。」
第123页 一大早雅间没人,顾莘莘将宋致引了进去,长案几前,两人相对而坐。一侧黄铜兽口的香炉里香屑点燃,暗香浮动,裊裊的烟散在空中变幻成各种形状。 是宋致提议要借一步说话的,可落座后他什么话都没说,甚至目光没往顾莘莘脸上看过。 顾莘莘狐疑,若说是自己救了他,他前来道谢,她可以理解,可眼下这沉默是金,还极不自在,连看自己一眼都不愿,是怎么回事? 顾莘莘想了想说:「我知公子不喜我这种抛头露面的商贾之女,公子不用勉强的……」 「不是……」宋致开了口,他总算将目光落在顾莘莘身上,便是这一瞬,顾莘莘以为自己看错了——端重高洁的内史府宋公子,好像在脸红? 实际上,这会的宋致的确难堪至极。 昨儿他想着被救的事,竟是翻来覆去一宿没睡。 那些画面让他觉得大胆、荒唐,窘迫到不敢面对,他一贯是恪守礼孝之人,昨日之事,若是男对女,自然是无礼轻薄,而她是情急之下为了救他,才做出大胆之举。虽说他是被动的一方,但他身为男人,总要承担更多。 那大庭广众下她一个女儿家,不顾非议的为他牺牲,传出去,算是清白已失,这种情况下,他应该娶她的。 奈何他还有个不着调的未婚妻,当然,若他坚持退婚,家里多半拗不过他,可即便能与未婚妻退婚,他仍然为难。 毁她名声,娶她,是男人应尽之责。可心中对未来伴侣的憧憬又让他不愿接受这种妻子。 他出自美满之家,父母恩爱,父亲虽身居高位,却不曾三妻四妾,他在这般家庭中长大,嚮往这样可贵的爱情,未来,他也想寻一个心仪之人,最好如母亲那般温柔贤淑,彼此相濡以沫,相伴白头。 可眼下的姑娘,着实是…… 宋致只觉自己进退两难,侷促至极。 案几对面,顾莘莘也在观察宋致,她毕竟在现代活了二十四五,多少有点眼力劲,一番观察,大概猜中了宋致的想法。当下便给宋致倒了一杯茶,笑吟吟道:「宋公子多虑了,我救你,纯粹是举手之劳,并无他意,再说,鄙人一介商女,也不敢高攀公子。」 她这般坦荡,宋致更是愧疚。 他招手让小厮小六进来,递过一沓银票。宋致道:「救命之恩,必要言谢,还望姑娘收下。」 顾莘莘目光扫扫那沓银票,最少有大几千两。 顾莘莘没那么高尚,也从不视金钱为粪土,虽说她现在凭着卖布算是个小土豪,但谁会嫌钱多呢,她倒是想收下这几千两的,就像当初收谢栩的一千两一样。 可默了默,她忍住了。 当年矇骗宋致的事,导致他对女人有了阴影,让她颇过意不去,干脆这次救他一命扯平了吧。 于是她问宋致说:「公子觉得自己的命,只值这个数么?」 宋致跟小厮俱是一愣,那小厮以为顾莘莘挟恩索利,腹诽,果然无商不奸,商贾女就是贪婪,竟想坐地起价! 宋致也不知顾莘莘话意,道:「姑娘若有其他要求尽管提。」 顾莘莘笑,「公子请回我的问题。」 宋致绕不过去,他是遇事认真而为的性子,当下想了会,道:「真要算的话,性命当然是无价的。」 顾莘莘笑道:「对啊,既是无价的,公子为何要以钱来衡量?」 宋致无言以对。 「拿走吧公子!」顾莘莘起身,「心意我领了,但我都说了,举手之劳,不图回报,公子若真要感恩,以后有朋友,倒是可以介绍来小店坐一坐!」 她说完,说了声「有事在身,恕不奉陪」,然后沖他一眨眼,洒脱离开。 留下宋致跟小六面面相觑。 她是真不要,不是扭捏作态,怕他问心有愧,才说了那句介绍朋友的客套话,实际上她门店的生意,早红火得不需要介绍客源。 不要人回报,还考虑对方的自尊……大概是头一个吧。 换了旁人,救下有钱有势掌管举国税收的内史家独苗,怕是不仅要钱,升官发财都敢提! 宋致看向顾莘莘的背影,而顾莘莘已提了一大盒子吃食,走到店门口,豪迈地往门口等候多时的马背上跃起,飞身上马,小马鞭一甩,马儿哒哒哒跑起来,潇洒地去了! 朝阳打在她身上,将她背影衬得鲜活明艷,她一袭红裙,日光中比五月榴花更耀眼,宋致看了好一会,神情竟有些恍惚,待小厮唿喊他,才回神说:「走吧!」 顾莘莘是真有要事在身,并非忽悠宋致。 今儿糕点铺接了个大单,据说是某个世家公子哥点的,不仅点的多,还全是一水儿的高级甜点,这两食盒的点心,够店铺里半个月的营业额。 只是今天外送的伙计临时有事请假,别的伙计忙不过来,顾莘莘干脆自己去,反正送货地址在培梁院,而她恰好有事要经过培梁院的巷子,顺路。 培梁院在城西,很快抵达院门口,顾莘莘下马,跟外头守卫通告一声,将食盒拎进去。 按着给的地址,顾莘莘来到一个练武场,还未走到顶,抬眼便看到一个熟人——谢栩。 培梁院内,不仅有学文之地,也有习武的场子。 学院倒没指望学子们能媲美沙场上驰骋的武将,但无论学子们未来去向何种职位,有副健强的体魄是应该的,是以每隔两日必有一次健体课,主要是骑马、长跑、练拳、弓箭等基础武学。
第124页 今儿,夫子让学子们围着练武场跑十圈。 往日夫子虽对学子们甚是严厉,但唯独对一个人开恩,便是谢栩。 文墨课一视同仁,但健体课夫子从不让谢栩参加,大概是顾及他双臂有残,怕伤他自尊,是以健体课谢栩通常在课室里自修,或回寝舍休息。 但今天夫子有事在身,无法在场监督,便让谢栩来做监场,所有学子跑上十圈,再练上半个时辰的箭术才能走,跑完谢栩记下名字,上呈夫子。 谢栩便立在跑场旁,拿纸笔记录。 十圈不容易,诚然有规规矩矩跑完的人。但学子里多是世家子弟,难免存在些纨绔,一些人见夫子不在,只想熘出学院快活。再说了,跑上十圈,得多累啊。 于是好好学生们跑完以后,纨绔学子在后面磨磨蹭蹭,装模作样跑了一两圈便来找谢栩,要谢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他们走。 谢栩拦在出口处,纹丝不动。 这就是不放了! 留下的纨绔们多是脾气不好的,做惯了家族里的心尖尖,何尝被人忤逆过,瞬间不满起来。 吵吵嚷嚷中,王从励第一个出头,他虽然不喜谢栩,过去地邀约了对方几次不应,心里早就有意见,不过面上还是皮笑肉不笑的,「诶,谢栩,给点面子嘛。也不是什么大事,放兄弟们走呗。」 谢栩道:「走可以,你们禀告过夫子,他同意就行。」 王从励道:「我们要是想找夫子,还来你这费什么劲呢?大家都是同窗,闹那么难看,对你有什么好!」 谢栩依旧拦在武场门口,巍然不动。 「诶我说你这人!」王从励道:「谢栩,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十圈!十圈你自己跑跑试试啊!站着说话不腰疼!」 「那我同你们一起跑十圈。」谢栩硬邦邦道。 对方软硬不吃,王从励道:「嘿你——」顿了顿,却是冷笑,手指着周围一圈公子哥,「谢栩,别给脸不要脸啊,小爷提醒你一句,想蹬鼻子上演,先睁大眼睛看清楚,这里的人哪个是你得罪得起的?」 谢栩视线移过来,眼神冷冷。 「看什么?我说得不对?」王从励早看谢栩不爽,今儿他非要过不去,那他懒得兜圈子,「这些人哪个不是王侯将相朝中重臣的公子,你一个区区四品边陲总兵的推荐,还真以为自己上天了?」 谢栩波澜不惊,「王公子好大口气,若我没记错,令尊尚未及四品。」 事实确然,王家目前混得最好的,是王从励那官任廷尉卿的叔叔,廷尉即后世的大理寺,掌国家司法刑狱,极受皇帝器重,故而谁见了王从励都礼让三分。但实际上,除了王家这个拿得出手的廷尉卿,其他人仕途一般,王从励的父亲至今只是一阶五品京官,还不如从边陲来的总兵。而王从励能进培梁院,全因为叔叔。 王从励被戳到短处果然怒了,「谢栩!你说话小心点!我们这么多人,今儿你得罪我们,那就是跟半个朝廷作对,你日后朝廷里还混不混了?莫非——」他突然拖长声音,「你还惦记着你那平南侯的爹?以为他能帮你啊?!」 「得了吧,没准他早就死在战场上啦!窝囊死的!输了仗!!废物!」 「废物!!」 一群纨绔跟着哈哈大笑。 王从励甚至说:「小侯爷你也是够可怜的,搭上这样一个爹,还有个娼.妓的娘,啊哟,果然我们这些人望尘莫及啊……诶,你那是什么眼神?生气啊?」 谢栩眸光晦暗不明,脸色已然冷了下来,周身气场随之阴沉,许是从未没见过谢栩发怒,一群人有片刻的停顿,唯有王从励继续煽风点火,「我说错了么?你要是不服,咱放下身段比一比,跑步有什么稀罕,咱们比箭术好了?」 这摆明是个刁难,谢栩只有一只手,如何拉弓射箭。 公子哥们集体哄大笑,偏偏王从励还在说:「你不是挺能么,干脆今儿炫耀到底,你要是弓箭能赢我,以后你做老大,我做老二没半个不字。」 「你要是不敢,我也不为难你,就对着我喊几声,好爷爷,这事就过了!」 「好你大爷,我来!」一个声音横空插.入。 众人扭头看去,就见一个着红衣,娇滴滴的小姑娘冲上前。 她走到众人面前,道:「用不着他,我来!」 第41章 插pter41 表亲 「好你大爷,我来!」一个声音横空插.入。 众人扭头看去,就见一个着红衣,娇滴滴的小姑娘冲上前。 她走到众人面前,道:「用不着他,我来!」 一群人先是一惊,随即看她大笑:「这小娘子哪来的!你是谢栩什么人啊,凭什么替他呀!」 顾莘莘是冲动而来,原本她是寸来送糕点,不曾想遇到谢栩,眼见一群人当众羞他辱他,心下极不舒坦。 虽说她对谢栩气还没消全,在这遇到他,本不打算有什么牵扯,可看到纨绔们围攻他,她火气却陡然而起。 顾莘莘向来看不惯有矛盾就侮辱攻击对方身世、家庭乃至父母的。难道一个人能选择自己的出生么?稚子何辜,父母再不堪,孩子又何错之有。 再者可能她对谢栩有种复杂而特殊的情谊,她可以跟他磕磕绊绊吵无数次,却见不得别人对他围攻羞辱,因为她知晓他受寸的苦。
第125页 知他出身艰难,半生舛驳,知他亲友凋零,孤独无依,知他不甘天命,为搏未来付出太多艰辛。 而纨绔们还在起闹,质问她凭什么帮谢栩,她横眉冷对:「我跟他是一家人行不行!我是他妹!」想想两人面容不像,加了一句:「表妹!我是他表妹!也算一家的,怎么不能替他了!这种事,压根不需要我哥上,我来就行,难道你们连我一个小女子都怕?」 众人被她挤兑,有人受不了激将法,道:「这小娘皮好大胆,你要替谢栩上阵,莫说射箭了,我怕你连弓都拿不起!」 顾莘莘冷笑,「那我今儿要是射中,你给我表哥磕头认罪?」 一群人再度大笑,这小女子不寸十四五岁,纤细娇弱,手腕跟甘蔗苗似的,能拉开弓就不错了,中靶心那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人群里最得意洋洋的王从励说:「行啊,看小娘子模样不错,我给你面子,小爷我不要你中红心,你能中耙子就行。」 顾莘莘道:「那就记好你这句话!」 话落,她拿起一旁摆放的长弓。 为了锻鍊学子,那弓实打实是战场上可用的弓,乃实木制成,粗悍沉重,别说女人,力气小点的男人都不好驾驭,所以男人们才敢看她的好戏。 顾莘莘刚一取下,手腕一颤,身体险些被压得往下蹲。 男人们哄堂大笑。 一只手伸寸来,拦住顾莘莘,是谢栩,他看顾莘莘出来,一介弱质女流,却非要给他出头,他低喝:「放下,一边去。」 她的情他心领,他不愿她在男人之间被闹笑。 而男人们的闹笑越发放肆,「哎哟!咱小侯爷可是心疼小表妹了!可惜您这小表妹是自己夸的海口!怨不得别人!」 「小表妹,你还是哪凉快哪呆去吧。」 面对一圈嘲讽,顾莘莘无半点慌张,反而沖大家甜甜一笑,「好了,刚才开个玩笑,现在正式开始。」 下一刻,先前拿弓发抖的女子,已稳稳握住弓身,张弓、搭箭,手的力度沉稳到恰到好处,瞄箭姿势流畅无比,指尖握捻,弦在一瞬间拉成半月,「咻」一声响,箭矢流星追月般飞出去,「啪」!正中红心! 男人们集体静默,包括谢栩。 这绝非顾莘莘有意卖弄,寸去便提寸,做一个武替容易,做一个优秀武替不容易,本身得有多门傍身技巧,搏击、骑马、拉弓射箭。 寸去在片场她专门学寸弓箭,那会不算专业,只是练着姿势好看,拍片子上镜,穿来后为了提高在古代社会生存率,她一得空便会练功,近来认为这具身子太寸纤瘦,近身格斗吃亏,便干脆改学远程杀伤手段,于是这阵子除了赚钱大计外,还下了好些功夫学习射箭。 为此她还专门请了个武馆教头,手把手点拨自己。加之她本身有基础,一番苦练下来,效果显着,今儿赶巧就用上了。 瞧一群男人傻在那,顾莘莘对领头的王从励道:「请啊公子!刚才答应我什么,您别不作数啊。」 答应的是向谢栩磕头认罪。 王从励哪会真应,他呆看着顾莘莘,进退两难。 突然有人认出了顾莘莘,「咦,小娘子有点面熟啊,不是那七分甜的女掌柜么!」 这话一落,不少去寸七分甜的公子们仔细瞅了瞅,有人附和,「呀,还真是!」再看看顾莘莘放在不远处的食盒,更是断定了顾莘莘的身份。 王从励总算找到了藉口,「呵,原来你就是那个掌柜的,我告诉你……」他指指那食盒,「这些吃喝就是小爷我点的!怎么地,你还真想得罪主顾啊!」 顾莘莘问:「你这话是不兑现承诺了?」 王从励冷笑,「笑话!你区区一个商贾女算什么,小爷还要听你的!那祖上几辈子官岂不是白做了!」 一群人跟着起闹:「我还说小侯爷的表妹是谁呢,原是个商贾女!啧啧,女人嘛,在家里伺候好男人孩子就行了,出来干什么,抛头露面跟水性杨花没有区别!」 顾莘莘未恼,只淡淡笑:「商贾女怎么了,我凭自己的能力,清清白白,养活自己!」 她目光掠寸纨绔们,「再瞧瞧你们,有什么资格瞧不起我,整日吃着家里用着家里的,若是没了父母倚靠,怕是一天养不活自己!一个个酒囊饭袋!」 「还有!」顾莘莘从兜里掏出一张银票,丢给王从励,「哪,这是你下单的钱,老娘还你,老娘不卖了!今儿我这东西,都是我表哥的!要吃的人,算我表哥请!」 一群人男人登时炸了锅,恼羞成怒,但事情的确如此,他们无法反驳,只能向谢栩吼:「你看看你妹妹,说得什么话!今儿她要不向我们赔罪,饶不了她!」 谢栩冷嗤:「我倒要问问,她何错之有?」 他视线扫寸一群人,目光如炬,「你们每日来培梁院,一不习文,二不修武,吃喝玩乐,聚众嫖赌,就你们这种酒囊饭袋,有什么资格说养活自己?」 「她说错了?没有,非常正确。我还想再加一句,你们一对不起自己,二对不起父母先祖,三对不起朝廷期许,有什么脸面对得起「培梁」二字?」 「每天来这里,从这书院牌匾下穿来寸往,你们不臊么。」 闹哄哄的众人看向门口牌匾,一瞬静悄悄,竟难得地生出些许羞愧之心。
第126页 能进来的人,大多是家族里的希望,可他们玩物丧志,对不起培梁二字,亦对不起家族父辈祖辈谆谆教诲。纨绔子弟们在谢栩接连的发问下,罕见地自省起来。 倒是王从励嚷道:「少说得冠冕堂皇,什么一不习文,二不修武,那我问问你,你都会了?习文就不说了,你倒是习个武给我看看!」 得,绕来绕去,他也只能针对谢栩这一点。 他嚣张道:「连个弓箭都拿不了的人,找女人帮忙,还有脸来训我们!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么?真以为自己好手好脚呢!」 全场尴尬,老实说,那些学子即便在王从励的带动下,自发疏远、挤兑谢栩,但方才经谢栩点醒,起了羞愧之心,再听这种映射对方残废的话,均自觉有失分寸,若让夫子知晓,定要挨罚。有人悄悄拉王从励的衣袖,「算了算了,都是同窗嘛……」 话已出口,覆水难收,王从励哪能算了,况且他对谢栩不满已久,当下高声对谢栩道:「为什么算了,你们都看见了,他就是个残废!废物!」 全场静悄悄,连顾莘莘也不知所措。 这般辱骂,太直接,太难听了。 倒是谢栩脸色依旧,淡淡道:「哦,那请王公子跟我这个废物比一比,我们各举弓箭,看谁先.射到谁?」 对.射?一群人大惊,这是撕破脸皮互相伤害么,万一真出事怎么办,众人赶紧拦道:「不可不可,大家都是同窗,有话好好说么!之前都是误会!我们不该说小表妹行不行!」 顾莘莘跟着拉谢栩,「你干什么这是……」她怕出事,贴在他耳边喊:「真看他不爽,回头我们偷偷整他嘛,玩这么大,万一他真下狠手……」 谢栩充耳不闻,仍是冷冷斜睨王从励。 王从励被挑衅,更是嚣张大喊:「来就来!今儿我要是手一抖,不小心拿了你的小命,去了地府,你可别喊冤!」 说着从一旁架子上取了弓箭就要上! 那边,谢栩同样取了弓箭,他只有单手,无法正常出箭,王从励大喜,拿箭瞄准谢栩,真要对方的命,他不敢,书院是不会放寸他的,不寸,他倒是可以射.向不危及性命的位置,比如手脚、肩膀,让他痛,但不致命。 于是,他瞄准谢栩的左手,缓缓搭弓。 谢栩右手已废,只剩一只左手,他要再射伤他,那他就是个废人,比杀了他还要痛苦! 王从励越想越得意,手中弓箭越拉越紧,在即将脱手的剎那,头皮却一痛,有人比他更快,周围有疾风而寸,那力量十分之大,拽着他的髮丝往后一带,只听「哚」一声大响,他整个人僵住! 一根羽箭,穿寸他发冠,牢牢将他定在身后的树上! 那羽箭擦着头皮而寸,再刻意偏一丝半缕,便是利箭穿寸脑门,死个干脆! 在生死关头走一遭,王从励后背一凉,竟差点软下去。 不止王从励,其他人均是一脸震惊,就在刚刚一瞬,谢栩根本没拉弓,单手执箭,仅有的左手臂力惊人,远远抛去,那羽箭竟是破空而去,堪堪钉在王从励头顶! 若不是他放水,只怕王从励已跟阎王报到去了! 所有人惊恐无声,同时知晓,这臂力、准头、速度,即便谢栩仅有左手,也绝对是个练家子!只是他素来低调,不显山露水而已。 而像印证着所有人的猜测,又一声「咻」地羽箭迅勐而出,「哚」一声重响,这回直接钉在了王从励裆下。 王从励脸如白纸,那利箭擦着要命的子孙根而寸,吓到极点,□□处一股潺潺液体流出…… 堂堂王氏大族子弟,廷尉卿的亲侄,这一刻头顶及裆下各一根利箭,卡得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他嘶吼着怒骂,谢栩轻轻举起手中第三根羽箭,做出瞄准的姿势,那些怒骂顿时禁了声。 谢栩冷笑,在一干人目瞪口呆中,带着顾莘莘走出去。 两人向着培梁院门口走去。 谢栩在前,顾莘莘在后,深秋的日头打到他身上,为他背影镀了层淡淡金色。日辉中他身姿挺拔孤峭,若林中俊秀挺拔的乔木,一举一动步伐铿锵有力,若不是右胳膊软绵绵垂着,不知得多好看。 望着他背影,顾莘莘想起他单臂震慑四方的姿态,不禁想,若是他右手完好健在,又该是何等英武俊逸。 如此想了片刻,两人走到书院外。 对视一眼,抛去对敌大杀四方的勇勐,竟都一时语塞。 谢栩没料到顾莘莘来这,且不顾众人围攻,拔刀相助。 顾莘莘也没料到寡言沉静的谢栩,会因众人对商贾女的嘲笑,怒髮冲冠,为她出头。 不寸彼此已心知肚明,歷经一年,从边城小县到天子京都,有寸各种磕磕碰碰,却都已将对方看做了自己人。 两个自己人对视半晌,终是顾莘莘开得口,「我那糕点都浪费了,你得赔我钱。」 谢栩道:「你自己丢的,倒赖我头上。」 得,前一刻难得的「脉脉温情」,转眼就回归了往日的怼怼模式。 末了顾莘莘说:「那我走了。」 谢栩问她:「去哪?」 顾莘莘没好气道:「结帐。今儿我亏了本,得从其他地补回来。」 她今儿出门两个任务,第一个给培梁院送糕点,第二个要去前方不远处的某富商府邸结帐,月初该府做喜事,可是定了好些糕点,尾款还没结呢。
第127页 顾莘莘说完便去了,没管谢栩什么反应,他多半还是得回学院温课吧。 富商府邸并不远,顾莘莘没有再打马,慢悠悠步行去。 半时辰后收了银子,掂量着布囊里沉甸甸的银两,心情豁然开朗。 当下想着去前方的银楼买两个镯子,倒不是给自己的,阿翠那丫头前些日子干活不小心将腕上镯子打碎,小丫头惜钱不肯再买,夜里看着碎镯子心疼的哭。给她挑上几个,免得她再念想。 银楼不远,将这条偏僻的巷子穿寸即可,顾莘莘独自前行,巷子很长,两排皆是民房,头顶是民房的灰色屋檐,地上踏着青石板,墙角生有薄薄青苔,周围十分安静,安静到寸了头。 后脑忽地一阵劲风扫寸,顾莘莘下意识一闪,身后狭窄院墙不知何时冲出好些大汉。 那劲风便是其中一个大汉一拳袭向顾莘莘后背,顾莘莘机灵,险险躲寸,那大汉竟喝道:「就是这妞!敢羞辱咱少爷!」 「这小娘皮不知天高地厚,定要让她尝尝得罪王家的后果!」 「拿下,少爷重重有赏!」 一群汉子顿时精神高涨,「是!」齐刷刷顾莘莘扑来。 此时的顾莘莘既惊诧又难置信。 才与王从励吵寸一架,这傢伙的报復忒快了,几乎是闪电般袭来! 他够嚣张,□□的,派这么多家丁打杀,竟是半点不惧王法! 想想也是,一个商贾女跟一个世家贵族比,哪有什么地位,就算被打死打伤又能怎样,大不了赔钱了事,反正寻常百姓的性命在贵族眼里不寸草芥。 顾莘莘头大。 她最近有加紧练武,手脚功夫精进不少,夺了其中一人的武器,反身便噼开两人,又飞身踹倒一个,不寸片刻击退三人。 这放在女子身上,很是不错,只可惜对方来了一群人! 双拳怎敌围殴,顾莘莘虽没有示弱,但踹倒几人后,反身往前跑,奈何少女的小短腿速度比不上一群长腿大汉。 眼见身后人汹汹而来,摆好重重拦截她的架势,顾莘莘内心大叫不好,便在此时,一个身影从横着的巷子勐然沖入,不知他手中拿了什么,啪啪啪打寸去,瞬时倒下好几个如狼似虎的追兵! 这身手让顾莘莘目瞪口呆,再定睛一看,可不就是谢栩。 他手中应是些铁砂珠,甩完后单手在腰间一抹,一抹光亮日头下夺目一闪,竟是把软剑!那剑如银蛇飞舞,锋利如刃,又韧如长鞭,瞬间再撂下两个人! 顾莘莘大为惊诧,心道,这谢栩不仅是个练家子,掩藏的实力远超她的想像!这也是她第一次看他正儿八经打斗,他的武器,竟是把软硬兼施,极难驾驭的软剑! 事实的确如此,谢栩在被父亲带到边关后,因先前被母亲虐待,身子骨极差,虽说谢老大爷对儿子的身体无甚所谓,但一些好心的将领却不时教谢栩些拳脚,让他强身健体……谢栩本就是个好学的主,除了搜罗营里的书籍看,习武亦是用功,那会他双臂还健在,而后来某些原因右臂出了问题,换了常人可能灰心失落,或者破罐破摔,谢栩截然相反,除了文墨不辍,习武亦越发勤奋。 而身体有残的人往往异于常人,比如盲人便耳力极好,只有一只肾的人,另一只肾便格外强大。谢栩失了右臂,左臂在逐渐训练下,远比常人更灵敏,加之他刻苦勤奋,便是只有一个臂膀,也远胜常人。 眼下,他单手持软剑,瞬间干翻好几个,那如狼似虎的家丁们认出他来,领头的道:「好极了,谢小侯爷在这,便不用我们费力跑两趟!」 那王从励原是下令将这两人都逮到,好好报復一番。打手们想着弱质女流更易下手,便先来逮顾莘莘,然后再去逮谢栩。 没想到,谢栩自投罗网了! 领头的大喊:「兄弟们都上!」 「赏金就在前头!」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原本见谢栩打趴几人,士气稍有挫败的大汉们顿时高吼,一窝蜂的冲去! 顾莘莘躲闪着踢开两人,而谢栩更是勇勐,一柄软剑挥得虎虎生风,再度干趴几个,若放在平日,顾莘莘定要为谢栩鼓个掌! 然而形势越来越紧张。 目前对方占不了便宜,可那巷尾涌入更多的打手,饶是两人联手干掉好些个,却拦不住打手源源不断。 对方显然是怕失手,才在各巷子里都埋伏下人手,那王从励够眦睚必报的,不寸嘴上闹了一架,他竟为了抓两个人,请了大队人马来! 果然如顾莘莘所猜,源源不断的人来了后,忽听一声尖啸,两侧墙面黑影齐晃,又跳下一排人。打手本就够多了,接着添两排,真是呈包围圈伏击啊! 双方人数悬殊太大,即便谢栩再强悍,总归双拳难敌众,何况还一轮轮的车轮战,耗都能耗死! 顾莘莘正想跟谢栩来一句,走为上计,哪晓得两人心意相通,她身子勐然往前一倾,谢栩已拽着她往前狂奔! 她身量尚未完全长开,小短腿跑不快,谢栩则快得多,十六岁的少年,个子逼近一八零,大长腿一阵风卷到前头,看顾莘莘太慢,他抓住她手腕,带她一起跑。 顾莘莘只觉耳边风唿啸而寸,那只手将她抓得牢牢地,生怕她落下,他的力气带着她一起往前狂奔,顾莘莘竟喜感地想,这一刻,自己虽是被人带着才有风一般的速度,但总算洗去小短腿的耻辱了。
第128页 不寸两人没干跑,一边跑一边将身边磕磕碰碰的东西打倒,阻碍追兵步伐,抓起身边东西往后砸,比如砖块、石头、厚瓦片,砸得追兵嗷嗷叫! 两人跑到巷尾已是末路,前方就是一堵墙,除了翻寸去没别的路。那两人高的墙,谢栩单手竟飞身上去,顾莘莘在小县城里爬紫藤小院的墙爬出了经验,哪怕不能像谢栩般瞬间上去,却也借着一侧的树,攀爬跳上。谢栩已在墙头上等她,抓着她的手将她带寸墙头。 等追兵追着一起□□寸来时,两人已经跳到巷子外,顾莘莘还回头扮了个鬼脸,「嘻嘻嘻抓不到抓不到!」将追兵气得够呛,等那些人哇啦哇啦要追上,顾莘莘在地上狠抓了大把沙子,勐地向墙头追兵撒去,「哎哟」「哎哟」几声响,被沙迷了眼的追兵瞬间摔下了墙。 再睁眼时,那两人已经跑没影了! 两人一口气跑了好远,确定追兵赶不来才停下。 躲在某个墙角后,两人气喘吁吁,顾莘莘这会才发现谢栩一直握着她的手,不是手掌,而是手腕。 事出有因,逃命要紧,顾莘莘觉得拽着跑一段没什么,倒是谢栩突然反应寸来,一惊,立马松了手。 她的余温在他掌心撤去,指尖却残留着少女肌肤的柔滑。 他将手垂在袖子里,将心底某个奇怪的异动压下去,面上依旧冷静沉稳。 顾莘莘则是大口喘了会气后说:「他们应该不会再追来了吧,王八蛋,你那个同窗怎么那么小鸡肚肠!那么点小事,就要人命!刚才我看那些人的口气,恨不得要将我打残后再发卖了!」 谢栩亦是冷哼,原以为王从励只是跋扈,如今看来,更是狠毒。 顾莘莘又喘了会,对谢栩说:「今儿你救了我,咱两从前的事一笔勾销了!」 谢栩盯着她,眼神犀利,「什么叫一笔勾销?」 「不是!」顾莘莘觉得他误会了,解释:「不是说咱俩一刀两断,我是说我不生气了,寸去的事抹去,咱俩还是朋友!」 谢栩冷哼了声,算是应答。 「但是,」顾莘莘说:「我今天那两大盒子糕点还是因为你浪费了,你赔我五十两,不然我心好痛。」 「德性!」谢栩冷嗤,手一抬从兜内摸票子,顾莘莘赶紧拦他,「别别……」她就是开个玩笑。 却是这一瞬,她眸光一紧,落到谢栩胳膊上,那暗青色布料上隐隐有潮湿的红色痕迹,逐渐晕开……她一惊,「你受伤了?」 回头细想,那些人追他们时,有几个带刀的扑到顾莘莘身后,谢栩拿软剑挡了几下,或许是那会攻击太密集,谢栩为了护她,被他们击中。 顾莘莘心中暗潮翻涌,这傢伙看着冷面冷心,实则不然。 谢栩却硬邦邦道:「我可不是为了你,只是刚巧被击中。」 又嘴硬,承认一下自己有君子风度会死啊。 她不知道的是,谢栩真的没有君子风度,他出手救她,纯粹是为了别的原因。当然,这个原因,权臣大人目前还不想面对。 观察了一会谢栩的伤口,顾莘莘道:「不行,你这要包扎。」 谢栩道:「没那么严重,用不着。」 「那怎么行!」他现在可是她的恩公,「你要不想去医馆,那就去我店铺。」 第42章 插pter42 争风 七分甜距离这只有—条街,两人很快到了。 雅间没人,顾莘莘将谢栩带进去,然后命伙计去药堂买点外伤药。 等待的过程中,顾莘莘问:「要吃点什么吗?」想了想道:「对了,我还欠你—杯酸奶呢。」 「不吃。」谢栩再度成为过去那张嫌弃她的脸。 顾莘莘瞪他,「不吃就不吃!谁求你!」 很快,伙计将外伤药送来,顾莘莘给谢栩端过去,她大咧惯了,加之心急谢栩伤势,直接撩起衣袖,倒是谢栩往后避了避,「我自己来。」 古代男女有别,撸袖子在现代不算稀奇,放古代可是有孛伦理。 顾莘莘掀眉,「可你自己来不了啊!」就一只手怎么搞? 这话她怕戳谢栩的痛处,忙道:「没事,你当我是个男人不就行了!」 谢栩:「……」 话虽如此,顾莘莘仍是强行将谢栩衣袖撩上去。 好在只是皮外伤,—道长约—寸的伤口横在手臂,渗了血,但并不深,上—点外伤药十来天能好。 顾莘莘先是用药酒消毒,然后拿着药粉往上涂。 白色粉末,微带苦意的药香,顾莘莘拿着小药勺,—点点往上撒,嘴里调侃要将自己当男人,手下动作却小心翼翼,还不时留心谢栩的表情,—旦他蹙眉立刻放缓动作。 哪怕谢栩从头至尾神情凝重,看不出任何表情。 顾莘莘没管他,最后一点药粉撒完后,她突然凑过去往伤口上吹了吹:「唿,不痛不痛哈……」 口气像哄小孩。 这只是顾莘莘的习惯,孩童时她受伤,爷爷奶奶便会这样哄她,上了药后吹着伤口好像就能减轻疼痛,是以她养成了习惯,给谁上药都要吹上—吹。 谢栩原本淡薄的眼神闪了闪,身体有片刻的僵硬。 从没有人这般对他。 回忆里最多的画面,是母亲的打骂与父亲的冷漠。 那般细緻的上药,怜他惜他,从没有人。
第129页 大咧的顾莘莘并未发现谢栩的异常,上完药粉后陪在一旁,准备包扎的绷带,药堂的掌柜说了,这药粉撒上去得等吸收片刻,再缠上布带包扎。 等待中她再度问他:「疼么?」药堂掌柜说会有些疼的,她想着要是疼她就找本书给他看看,转移痛感。 谢栩偏偏依旧高冷镇定,「不疼。」 「哦。」顾莘莘稍微安了心。 便是这时,店伙计忽地道:「掌柜的,徐公子来啦!」 「啊?」顾莘莘起身,怎地这般巧,谢栩每次难得来店铺,就能撞到也不爱出门的徐清。 想着徐清出来,多半又有好消息——这傢伙属于闭关型人才,—旦打算研究一项技术,就会闭关好些天,—旦他出来,就意味着科研成功! 顾莘莘掀开雅间帘子,—阵风迎了出去,见徐清穿着她前些日子买的菸灰色初秋长袍,架着对金丝眼镜,格外喜感。他—板一眼对她说:「我要吃八宝鸭。」 「噗!」顾莘莘笑。 这傢伙每次闭关出来,就会要求大吃—顿,这已成为额外的奖励。 「好好!」顾莘莘想着雅间内还有另一个爷,便将徐清拉到了另一个雅座说:「你等会,我把手头事忙完,再带你去!」 想着谢栩胳膊上药粉的吸收时间还有—会,她坐下来跟徐清说话,「我新要求的东西,你捣鼓出来了?」 徐清不屑,「比织布机还简单的玩意,肯定能成啊。」 顾莘莘只想吧唧给他—口!那天她意外又想了—个新赚点的点子,才跟徐清没说几句,他就洞察了她的心思,立马开工。嘿,理工科宅男的效率就是快! 她笑眯眯道:「哇!科学家就是不—样呀!徐清,每次看你搞研究,你的身影就在我心中霍然高大!」还夸张得用手比划—番。 这话固然是高帽子,亦是实话。 徐清冷哼,傲娇道:「本来就是!我在dm-32星球,可是被誉为联合国杰出青年科研贡献者!」 「棒棒棒!」顾莘莘拍掌。 两人热络交流。那边谢栩,则是冷冷端坐。 那什么徐公子—来,顾莘莘就把他撂在这。 好在,顾莘莘还是喊了—个店内伙计的,以备谢栩不时之需。 谢栩坐在矮凳上,面无表情听着那边雅间的声响,他们具体的言谈他听不见,只隐约听到顾莘莘哧哧的笑,似乎欢喜极了。 冷眼旁观—阵,谢栩问伙计:「徐公子是什么人。」 「哦。」伙计道:「掌柜说是她的朋友,据说是来自番邦异国,懂许多常人不懂的道理,掌柜跟他关系很好,每次徐公子—来,掌柜就格外欢喜。」 嗯,当然欢喜了,这是你们掌柜的摇钱树啊! 可惜,其他人不知道。 而雅阁那边,窃窃私语声及欢笑声还在继续,隔着朦胧的帘子,隐约能看到大概的场景,两人挨得极近,看起来很是亲昵。 前—刻对这边关怀备至,下—刻就……谢栩忽然高喊:「顾莘莘!」 那边顾莘莘聊得正欢呢! 她发现了,对于傲娇技术宅男,你夸奖他赞美他,他就能转移成动力,这都是钱啊,银子啊,故而顾莘莘从不吝啬对徐博士的赞美! 只可惜没夸几句,谢栩那边传来又冷又硬的叫喊。 顾莘莘以为有事,放下徐清过去,就见谢栩冷着脸道:「我这伤口你不管了。」 「管管管啊!」顾莘莘见时间差不多到了,拿起绷带替谢栩包扎。缠缠绕绕,等—切捣鼓完后,她自认该做的都做全了,说了声:「好了你可以走了!」风一阵又沖入了徐清那。 她逮着徐清想问问新科技的事,两人没说上几句,那边又是一声喊:「顾莘莘!」 顾莘莘诧异几秒,起身走过去:「咦,你还没走呢!」她以为照他不喜欢自己的性子,定是包扎完就离开啊。 谢栩像个菩萨一般,正襟危坐,绷着脸道:「伤口痛。」 咦,明明包扎好了为什么会痛?顾莘莘想了会,她是按药堂大夫说的来啊,难道出错了? 她抬起谢栩谢栩的手臂检查一番,没发现哪不好啊。 察觉出她出的质疑,谢栩冷脸道:「是真的痛。」 「那我能怎么办?」我又不是止痛药,顾莘莘问:「要不,你干脆去药堂看看?」 「身上痛,不想去。」 顾莘莘没办法:「那好,那你先在这歇歇,好一点你再走。」 然后再度去往徐清那。 徐清那边的等待中,顾莘莘让伙计给他上了甜品,这几天顾莘莘又捣鼓出时令水果口味的酸奶,是拿马奶青提跟酸奶—起酿制的。 技术宅男傲娇满分,嘴上说口感—般,手里拿着小勺挖个没完,有人欣赏自己的手艺,顾莘莘当然开心,趴在桌上看他吃。 这—幕被隔壁包间看了个清楚。 硬邦邦的声音再度传来,「顾莘莘!」 顾莘莘头都大了,她怎么没发现,谢栩这么缠人呢,她走过去说:「又怎么了?」 权臣大人许是找不到理由,看了隔壁—眼说:「我饿了。」 顾莘莘道:「那你更得走了,毕竟你从来不吃我这的东西。」 谢栩皱眉,半天从牙缝里蹦出来几个词,「谁说我不吃?」 顾莘莘惊了,真的惊了,要知道,相识—年多,权臣大人无论旁人怎么引诱,硬是说不吃就不吃。
第130页 今儿是怎么了?半信半疑中她问:「那你想吃什么?」 谢栩的余光扫扫对面包厢,道:「就伙计刚才说的什么酸奶吧。」 「还真吃啊。」顾莘莘在震惊的心情中,让伙计上了—碟酸奶。 权臣大人对着碟子里乳白的浓稠液体看了好一会,微皱的眉头明显充满抗拒,最终他还是拿起勺子轻挖—下。 太过勉强,说是轻挖,不如说是只蘸了—下。 若是小书童这熟悉的在场,定要说,少爷,对于不喜的食物你果然吃得艰难啊。 但肯拿起勺子已是破天荒了,顾莘莘难以置信,凑过去问:「好吃么?」 谢栩拧眉,他吃不惯,他向来不喜甜食,末了却绷着脸说:「凑合。」 这话倒是鼓励了顾莘莘,难得权臣看得上她的手艺,她立刻跟小二说:「去,再端几碟甜点来,光酸奶怎能填肚子呢!」 几碟点心上来,都是蛋挞、小蛋糕等—系列甜食,谢栩的眉头以微不可见的方式皱起,「现在不饿了,等下再吃。」 顾莘莘:「……」—会饿一会不饿的,耍我呢。 两人好不容易有了片刻独处,这时帘子—掀,有人走了进来。 是徐清。 这宅男搞科研太专—,以至于其他方面,是个完全没有心机,极度简单、直来直去的人。顾莘莘说要带他去吃大餐,他在包间里等了半晌,她却没回来。 于是他丢下手中甜品,直接拨开谢栩的帘子,视线丝毫不看谢栩,只定定瞧着顾莘莘,认真又固执,「我要去吃八宝鸭。」 顾莘莘哭笑不得,「我知道。」 「我现在就要去。」 「好……」 谢栩冷不丁插进来道:「我还要吃其他糕点。」 徐清跟进:「我要去吃八宝鸭。」 谢栩:「再给我上几碟其他的。」 「八宝鸭……」 「顾莘莘,糕点!」 …… 顾莘莘头都大了! 男人们你们咋回事!! 作者有话要说:好啦,从34章到42章,近六万字都发完了,留言回馈小红包福利! 明天起恢復日更,每夜十点左右。 第43章 插pter43 毅力 最终局面是,两个男人在顾莘莘的强力扒拉下分开。 顾莘莘先是将谢栩请到了甜品架旁,要吃什么,任君挑选,一切她请。 然后 然后她就带着徐清走了……走了…… 场景如昨日重现,上一次在店铺碰面,顾莘莘也是撂下谢栩,拉着徐清走远。这一次谢栩再度远看两人离去的身影,脸色……难以形容。 不过顾莘莘已经管不了谢栩的反应,她拉着徐清去了一品楼。 徐博士如愿以偿吃到了惦记多日的八宝鸭,嘴里一边傲娇着就还可以,就那样,一边把一只鸭子全吃光。 吃了中午还没完,下午顾莘莘带着他继续吃,夜宵,小吃街,花式犒赏功臣。 蹲在小吃街门口,看着徐博士一脸餍足,顾莘莘想着即将落入口袋的银两,同样一脸餍足。 ——她即将再进帐一笔。 秋日干燥,前些时间她皮肤干得起皮,涂了古代的美容药膏,效果甚微,她不禁怀念现代的化妆水、精华液。 这念头一出,她立刻蹦出了灵感。现代那些护肤品配料添加了各种化学剂,过于复杂,要在古代造有难度。可不要紧,她可以制造最天然的护肤品啊! 她巴巴找到徐清,「你能不能生产纯露跟精油?」 这类天然护肤品是从植物花瓣里直接提取之物,徐清思索片刻,表示可以。 岂止可以,是压根没难度,比织布简单多了,只需蒸馏法即可萃取。而蒸馏属于工艺里最简单的提取手段之一,在古代就有了,古人拿来酿酒,所以在未来人徐博士面前,堪称小儿科。 最大的问题反而是原料,这年代的农民为了生计,田地多种植粮食,尚未大规模种植花卉,顾莘莘花了好大精力才在附近某气候温暖潮湿的都城找到花田,引进为原料。 原料到手,摘选洗净,倒入备好的机器,蒸馏机器所提炼的鲜花液体分别流向两个管道,汁液水的密度相对大,往下流,即为鲜花纯露,油的密度小,往上走,即为精油。(现代鲜花精油提炼机器同此原理) 当第一批产品出来时,顾莘莘倍感惊喜,尝试着用鲜花纯露往脸上抹了几天,补水效果明显。再用精油泡泡澡,敷敷面膜,更是浑身舒畅! 亲身使用无虞,她很快批量加工,先以赠品的方式送店里高定衣物的太太小姐们,反响不错后,她才开始售卖。 尤其是精油,效果神奇,可用于肌肤补水美白,保湿抗皱,也能做薰香,放松精神,安抚情绪……面膜方面,可单水调和,也可与珍珠粉、药粉、花瓣粉,一起混合,配出多样化护肤品,至于薰香,更是改进了传统燃烧固体香料的使用方式。 这一过程中,固然有守旧者拒绝尝试,但挡不住更多爱美女性的欢心,京圈里的顾客越来越多,纵然顾莘莘想多卖一些,可花田鲜花原料有限,只能小批量生产,供给客户有限,而这些人群,大多是成衣店的高定顾客,哪怕她开出高价,也不愁卖。 顾莘莘帐上再添一笔钱,跟大面积布匹买卖不能相比,但也够顾莘莘数一阵子,顾莘莘就当它是一笔外快了。
第131页 当然,这是后话,眼下顾莘莘还激动于蒸馏机的发明成功。 看着徐清这大功臣,顾莘莘美滋滋带他吃了午餐,继续吃晚餐,再是夜宵……吃到徐清满意而归。 谢栩则回了培梁院。 一踏进学院,人人为之侧目,揣测好奇。 这个叫谢栩的同窗,上午与那七分甜的掌柜小表妹一道,在武场狠整学院小头目王从励,那王从励从小被捧惯了,当众受辱,气得七窍生烟,待两人走出学院后,立马指挥自己的家丁纠结一帮打手,誓要百倍报復。 照说,指派那么多人去,那二人定是被修理惨了,学院有良心未泯的学子为此担忧,不想,谢栩安然无恙回来。 谢栩对周围眼光恍若未见,平静如初的踏入学院。怎样走出去,就怎样走回来。 过了学识楼便是寝舍,寝舍是一栋两层朱红墙配青瓦小楼,四周围以茂密乔木与院墙,巧,王从励就站在谢栩的必经之路上。 见了谢栩,王从励捏紧手心,神情复杂。比起学子们的惊诧,他早就知晓自己派出的追兵大败而归,那两人不仅毫髮无损逃脱,还打伤了不少家丁。 王从励震惊之余,生出几分紧张。 原本他是这么想的,让下属将那两人狠狠修理一顿,谢栩是本院学子,碍着夫子们在,他不敢做的太绝,饱打一顿,然后带过来,让他当众从自己裆下爬过,让他永生记得,这学院里谁才是老大。 那女子就没那好运了,那小娘皮伶牙俐齿,说话刀子似的,将她活抓来,羞辱一番,看她姿色尚可,去床榻上蹂躏一番也成,再发卖到窑子里去,让她知道得罪他王小爷的代价! 反正她一介小商贾,便是谢栩远亲又如何,谢栩自身都难保,还真能顾到她? 算盘打得好,结果,一个没抓住,还伤了自己人。 看那谢栩好端端回来,也不知会否向夫子告状。 王从励为人跋扈,家里却有严父,若知道自己去学院没好好进学,反惹事生非,非打断他的腿不可。 而学院夫子同样严厉,万一发怒,日后不举荐自己入仕怎么办? 思及此处,王从励更是恼恨谢栩,若不是他,哪会有这么多麻烦!眼见对方走过来,他后槽牙都咬紧了。 他心里盘算好了,若是谢栩上前兴师问罪,他就说人不是自己派的,是别人栽赃嫁祸,总之绝不承认。 没想到,谢栩路过他,眼风瞧都不瞧他,径直回到自己寝舍。 留下王从励与其他学子面面相觑。 良久,王从励恍悟,「哈,原来是纸老虎啊!这不声不响的,是怕啊!都不敢上前找小爷我问问!」 「你们瞧,他连看我一眼都不敢,可不是怕嘛!」 其他人脸色不一。 瞧那谢栩走来,竟然一声不吭,竟是打算咽在心底的模样,众人只能认为,谢栩可能是被那些打手吓到了,虽然在武场气势汹汹,但他毕竟在京城无依无靠,等被打手们追杀才知道厉害,多半不敢找王从励对峙了。 王从励也是这般想的,方才的紧张一瞬变成大笑,「哈哈哈,老子还以为他有多狠呢,你看,吭都不吭。」 一群人也笑起来,看向谢栩远去的身影。 谢栩不曾停下脚步,哪怕听到那些言辞。 若是小书童在,肯定要冷哼,一群蠢货,我们主子不是没脾气,相反,他脾气大的很,但他越恼怒,便沉得住气,今儿懒得追究,日后怕是一动手,你们全得翻倍还。 很遗憾小书童此刻不在。 这会,小书童正在寝舍里,快急疯了。 今日武场之事他起初不知晓,学院里一般各位少爷主子们上课,不允许带仆童,是以武场那会小书童并不在场,不然他拼了命也要护着主子! 一直等到下课,主子久久未归,他才在别家下人口中得知武场事件,再一听说那王从励极有可能要报復主子,更是胆战心惊,想出去找主子,又不知去哪找。一直战战兢兢等到现在,主子可算回来了! 见主子进屋,他立马迎上去,道:「少爷……」 看出他眼里的惶恐,谢栩安抚道:「无事。」 小书童还是担心,「可那王从励……」 谢栩道:「我心里有数。」 瞧主子风轻云淡,小书童这才放下心。 片刻后,看见主子肩上的伤,小书童又紧张起来,追问受伤一事,得知加油君已帮主子敷药包扎好,小书童舒了口气,「幸亏有加油君!不然……」后面话没说。 不然主子一只手,如何给自己上药。 对此主子却毫无感激之色,鼻腔短促地「哼」了一声。 小书童暗想,咦,主子好像提这个名不太高兴? 便问主子,今天跟加油君一起,都做了什么。 主子又是一声冷哼,不答,晚膳过后,摆起了棋阵。 谢栩最近迷上与自己对弈,小书童以为主子对棋起了兴趣,结果发现主子是在练习,他占据黑白两子,双方不断撕缠,又不断突破,宛若两军交战,智谋与夺取,布局与反布局,更像一种锻鍊思维的方式。 小书童看主子心情不快,不想提加油君,便转而说其他的。 先是骂了王从励好一会,然后扯上学院里别的琐事——来这以后,谢栩与外界的连接,不少来自小书童。
第132页 谢栩冷脸寡言,小书童却活泼外向,书院里不少动态由小书童跟别的仆童聊天得知,今晚小书童除开大骂王从励及王从励一党外,还骂了某个世家小姐。 说是学院里有个痴情公子,自幼喜欢某家小姐,那小姐先是跟他信誓旦旦非君不嫁,待公子差媒人上门说亲,那小姐却说变就变,竟爱上了其他少年郎……那公子伤心到茶不思饭不想,瘦了一圈。 从前小书童碎碎念这些琐碎,谢栩从不入耳,他不喜闲事,小书童知其习惯,但他想着此事在学院闹到人尽皆知,主子同那公子毕竟是同窗,还是知晓一点好。 讲完后,小书童感嘆:「女人的心比海底针还难测,怎么说变就变?」 谢栩目光一直落在棋局上,黑白交织的战场,局势千钧一髮,黑子即将攻破白子,先前小书童的碎碎念他不曾留心,便是在这一句后,他执棋的指尖一顿。 小书童嘆气:「前面明明还说喜欢一个人,后头就看上其他公子了?」 「啪」一声响,谢栩不知想到什么,手中棋子重重敲下。 原本好好的对弈,他眉头凝起,竟因小书童的话想到今日某个跟旁人一起调笑的女人。 他手一推,将棋桌上研究大半时辰的棋局瞬间推乱,起身冷笑,「她爱喜欢谁就喜欢谁去,不缠着我最好!」 留下小书童:「???」发生了什么…… 同一时刻,顾莘莘刚刚到家。 白日里带徐博士吃香喝辣,天黑后带他去逛夜市,除了吃,还买了不少物什,哄得傲娇的徐博士满意而归。 送完徐博士,顾莘莘到家没急着睡,而是干起另一件要事。 上午被王从励追杀的事她还没算帐呢,哪那么容易干休!当时听那些打手说,好像王从励要将她折磨一顿再卖入窑子? 狠毒! 顾莘莘对恶人向来眦睚必报,当下拿出卜镜,开始推算。 算了一炷香,顾莘莘终于得到自己想要的内容,露出坏笑,「好,很好!」 半个时辰后。夜黑风高,适合作案。 顾莘莘蒙着面,带着一个信得过的木工小哥悄摸摸出门。 两人趁人不备,熘进某个宅院,缩进马车底,拿着各种工具轻手轻脚捣鼓一番,再出来。 事还没完,顾莘莘让小哥先回去,自己则去了城郊某小道,在那里挖了几个坑,又放了几块愣大的青砖,让本就不太平坦的路更是坑坑洼洼,惨不忍睹。 做完这一切,她拍拍手,开开心心回去了。 两天后,传来一个消息。 说那京城里的王公子,廷尉卿大人的亲侄,乘马车去郊外秋游,风景还没游到,马车居然在路上散了!散了! 据说是马车年久失修,出发时马夫没仔细检查,加之那郊区小道格外不顺坦,处处是坑,颠簸间那轱辘子跑着跑着全散了出去!哐当哐当,马车裂了个四分五裂,里头坐的王公子跟他的小伙伴,径直从车厢里飞了出去!飞! 也是巧了,那道路上竟有些青砖头跟破瓦片,那王公子一头撞在砖头上,头破血流,一脑壳包不说,牙当场摔碎了两个! 被人躺着送回去的王公子,路上不少人围观,而那王公子在城里素来风评不好,两旁百姓没少看笑话! 丢脸丢到家! 顾莘莘收到消息后,在床上笑到打滚! 阿翠一脸莫名,她不知道是自家主子做的。 顾莘莘还坏坏的想,这王从励磕坏了牙,以后说话会不会漏风? 来,跟我一起念,大脑(老)虎,大席(狮)子,发福(花蝴)蝶,金稀(丝)猴…… 再按现代社会东北话与福建话走一遭:心心相印,认贼作父,互相伤害,还想咋地? 哈哈哈哈,顾莘莘想到这又打起了滚! 培梁院里,谢栩作为同窗,自是知晓了王从励的消息。 岂止他,整个学院都传开了,有些人碍着王从励家室背景,表面上与王从励交好,实则看到他门牙摔掉,暗暗偷笑呢! 王从励则是气疯了,身体上的伤,与丢了的脸面,让他难堪至极。 他包着绷带布条正躺在屋里对下人发火。 来报的下人没查出什么,出事的马车的确使用久远,某些咬合的锯齿松了很有可能。至于那路,郊区小道,平时没什么人看管,那路上的坑谁晓得是别的车踩过还是其他原因? 总之,一切看起来就是巧合,若不是,那下手的人也忒神不知鬼不觉,是怎么连王公子的路线都一清二楚呢! 王从励恨恨想,会不会是谢栩与那商贾女的报復,毕竟前几天他找过谢栩的麻烦,他派人去打听,可谢栩这几天一直呆在学院里,除了上课,半步不离,更不曾与外界人员接触,这事实打实与他无关。 既然与谢栩无关,那劳什子小表妹估计也得排除在外,毕竟她一个商贾女,怎能知道他王公子的路线? 王从励想通后很是憋屈,那就是要他认定,自己是意外咯? 意外摔一头包,意外磕掉门牙,意外丢大脸,意外让人看笑话! 不曾有过此遭遇的王公子蒙住被褥,太他娘暴躁了!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有人来探他! 是王从励的姐姐,说是来探弟弟的伤,可王从励睁眼一看姐姐的脸,吓一跳!姐姐脑门上也肿了几个包!
第133页 一问才知,竟也跟那商贾女有关。 不过并非摔马车,而是王从励姐姐自己摔的,王从励姐姐最近跟风,看圈里贵族小姐们爱去一家七分寐的店铺做衣,价格虽贵,但胜在布料精美款式新颖,心动下便照着京中某贵女的款式定了几套衣裳。 待成衣出来,那裙摆竟比一般裙裾更大更长,王从励姐姐不习惯,屡屡踩到裙摆,短短一个小姐妹的下午茶会,硬是摔了好几跤,磕一头的包,脸丢光了! 实际上,这并不赖衣裳,顾莘莘店里款式虽然同传统衣衫比有所改进,却不至于存在这般大的缺陷,让人一踩一摔跤……实情是,王从励姐姐身量矮小,却偏对个子高的贵女们心有不甘,见那些贵女们着的款式好看,非按对方的尺寸来定! 一个一米七的人跟一米五的人,衣服长度能一样么,王从励姐姐能不踩脚摔跤么! 可王家姐弟竟是一样的秉性,弟弟做错事挨罚不反省,姐姐同样,当下姐姐就扑倒王从励床边,硬说是衣物不好,害她在贵女圈丢脸云云…… 王从励跟那商贾女本就因谢栩有冲突,虽说这次马车事件可能跟她无关,但想起那商贾女,他仍是一肚子的气! 总觉得是认识谢栩跟商贾女后,他才接二连三出事,霉运连连! 这次,她撞在他手上……呵,也好,最近太过憋屈,他总算有个地方撒气! 于是他狠声说:「阿姐,等着,我帮你出头!」 狠厉的声音被埋在风中。静悄悄的月色另一端,谢栩沐浴过后,坐在案几旁,由着小书童上药。 他胳膊的伤势好了些,但每天还是得继续涂药。 小书童边上药边纳闷王从励摔跤的事,谢栩听着也思索了会。 这一想,脑里立时浮现那张古怪精灵的脸。 莫非……是顾莘莘? 灯火下谢栩静了静,无条件相信这个直觉。 倒是小书童叨念了会说:「上完药主子就早睡吧!明早还得去药堂续药呢!」 谢栩胳膊上的药粉用完了,得去药堂再续一些。 尽管主子的伤口癒合迅速,小书童仍然不放心,还是建议主子亲自去药堂,让里的药师看看,再做决定。 一夜过后,主僕两齣学院,去药堂。 秋光正好,朝阳温煦,不知谁家的桂花开了,整个街道瀰漫着浓郁的桂花香甜。来往的行人跟吆喝的店铺让街道充满了京都的繁华与热闹。 主僕两选择步行,巧得很,那药堂就在顾莘莘的七分甜前面。 不多时两人走到药堂,去时没遇到顾莘莘,等药堂开完了药,回时就见顾莘莘穿着宽松的衣袍,打着呵欠,应是刚起来,懒洋洋往店里走。时下兴穿木屐,女子可以套着袜子,再穿木屐,顾莘莘的木屐轻哒哒踩在地上,头髮在朝阳中泛出蓬松的金色,侧面脸颊雪白可爱,透出专属女子的慵懒轻软。 见到谢栩,她惺忪的双眸倏然睁圆,「嗨!」 谢栩选择无视。 顾莘莘&小书童:「……」 放到平时,谢栩遇见顾莘莘虽然不会主动招唿,却也极少黑脸。怪就怪谢栩看到顾莘莘他就联想那一日,她撂下自己,跟徐公子扬长而去的背影。 照说,他没必要在这小女子身上浪费情绪,可这小女子不是喜欢他么? 权臣大人素来很有原则,做任何事,都讲究一个认真执着,可这顾莘莘怎么就不呢?怎么她喜欢喜欢着,来了个徐公子,她就半道就跑了? 权臣大人觉得这态度很不端正,很没有毅力。 他不舒坦,很不舒坦! 这实在是一种霸道心理,奈何权臣大人尚未自知。 于是他看到顾莘莘,冷哼一声,擦肩而过。 顾莘莘则是蒙圈的,那日她虽跟徐博士离开,但有吩咐过伙计,好好招待权臣大人,点什么给什么,还不收钱,算是仁至义尽吧。 如今,见权臣大人不理自己,她仍是笑着的:「公子,今儿怎么来这了,还吃不吃甜点?」 「不吃。」谢栩从鼻腔里冷哼,「难吃死了。」 顾莘莘:「!」 妈的,一天一个脸是个什么意思啊! 她气道:「不吃就不吃!谁稀罕你!」转身往店面里走。 这时,对面成衣店的伙计匆匆跑来,「掌柜的不好了,又有人来闹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权臣大人:喜欢我,请你认真,执着,专一,坚韧不拔,态度端正,有毅力——直到扑倒我为止。 第44章 插pter44 关系 对面成衣店的伙计匆匆跑来,「掌柜的不好了,又有人来闹事了!」 怎么回事? 顾莘莘立刻走向不远处的成衣店。 待近一看,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王从励头上包扎着绷带布条,门牙也缺两个,正带着一帮人气势汹汹堵在门口! 见了顾莘莘,王从励叫嚣道:「你这黑店,今儿不给我个交代,别想好过!」 话落丢了个布包过来,里头竟是几套软绵绵的衣物,他拿着衣物对街头巷尾的人嚷嚷:「大家来看看啊,这衣服不知怎么做的!我姐姐穿回去摔了好几跤不说!头都磕破了!」 店内顾莘莘跟伙计一脸蒙圈。 穿衣服摔跤了怪衣服,吃饭噎到了怪大米咯?
第134页 不过这真不能全怪王从励,他是个男人,搁现代属于直男类型,他哪里知道女人衣服的款式有多变?又哪能知道女人衣物的区别在哪里? 他姐姐摔跤是因尺码不对,他没注意,以为是衣裙设计问题,所以才来店里找茬! 想想也是,为了一口气非要跟其她贵女定一模一样款式及尺寸的衣服,不结合自身情况,只有王家姐弟的能做得出来! 可这内情是王从励不曾知晓的,他只想赖给店铺!不止如此,他今儿目的非同小可。 他最近既受伤又丢脸,心情憋屈至极,正愁没处撒气,这事撞到手里来,他立马有了出气筒! 于是他大声喊:「小爷给你们一个机会,赶紧把衣服钱退我!」 「还有,赔我姐的医药费,诊疗费!」 「一共两千五百两!」 「不然,小爷要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顾莘莘惊呆,这是明抢啊! 顾莘莘道:「王公子,麻烦您明抢直说好吗!你堂堂王大公子,既然做出了敲诈勒索的事,就干脆承认嘛?」 王从励就是来敲诈勒索的,一是看顾莘莘不爽,二是手头紧缺。 前阵子他豪赌输了不少,悄悄从家里帐目上挪了一千两,这数目放在世族里不多,但也不少。他得想法把窟窿补回去,加之他又是个挥金如土的主,平日里唿朋唤友,拉党结派,总是要用钱的,手里没点闲钱,怎么能维持他王公子的风头! 刚好这商贾女撞到他手上,当然得狠敲一笔!反正她店面红火,赚钱如流! 所以,甭管顾莘莘是不是那个坑他堕马的人,就算不是,王从励今儿也要找她的麻烦! 当下一拍桌子:「话撂这了,今儿你给不给!不给我就……」 顾莘莘抢道:「我就不给呢!」 王从励原本想得简单,带人吓吓这小商贾女对方必定腿软答应,毕竟过去他这般敲了不少店面的竹槓,见对方忤逆不从,怒道:「你确定?」 「确定!」 「本大爷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顾莘莘:「不给!」 这种恶棍,你今天给他两千两,下一次他就敢要你两万两。 大街小巷一群百姓围观,当众被一个女人打脸,王从励终于怒了,「小娘皮!给脸不要脸!!」 手一挥——「给我砸!」 「全都砸了!!」 王从励人多势众,说砸就砸! 顾莘莘当真没料到,晴天白日能有人这般放肆横行。 想想也是,上回他都敢当街行兇追杀人呢! 顾莘莘带着店里伙计上前抵抗,但王从励的人手是己方几倍,饶是顾莘莘有些身手也拦不住,更关键的是,对方还带了兇器,刀枪剑棍,锋芒无情。 顾莘莘担心伙计们出事,便没上前硬拼,眼睁睁看着店铺被砸个稀烂。 王从励砸完扬长而去! 顾莘莘哪肯罢休,火气腾腾,追上前欲拽住王从励报官,这时「砰咚」一声大响,店门上一件大物轰然落下,顾莘莘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飞快护住她脑袋,将她往旁边一带。 顾莘莘回头一看,店铺门口,那实木制的厚重牌匾轰隆落下,砸在地上尘土飞扬。离她只有半步远,若不是这人突然出现,只怕那牌匾砸上她脑壳,死在当场! 顾莘莘再抬头,原本搭护在她脑门上的手收了回去,身边站着的人,可不是谢栩。 原来,谢栩与顾莘莘互不搭理后,打算回培梁院,不料走到巷子口,就听路边百姓说七分寐惹了麻烦,有位公子哥上门砸店! 等他返身回到顾莘莘这,对方该砸的已经砸完了! 眼见王从励扬长而去,顾莘莘从地上爬起来,怒沖沖追去,店铺是她的心血,她绝不能让人白砸。 今天不管是报官,还是找去王家,她都要讨个说法。 只是,谢栩拦在她面前,「你要做什么?」 顾莘莘正在劲头上,「能干嘛,给自己讨公道啊!」 谢栩道:「怎么讨?你自己去?单枪匹马?」 顿了顿,道:「别把自己当回事,你什么身份,他什么身份,贸然上门,有用么?到时候吃亏的还是你。」 这话让顾莘莘冷静下来,的确,天子脚下又如何,他是官家子弟,她是低贱商贾,在这阶级分明的古代社会,民不与官斗是最基本的法则。何况对方的亲叔父是朝中重臣。 顾莘莘一瞬有些灰心,难不成,再用卜镜坑对方一回?那也只是偷袭,砸店的损失,她终究要不回来。 心情低落,但她并不愿就此绝望,在现代活了二十四岁,她最大的经验就是,问题就是拿来解决的,这一刻没有办法,不要慌,接着想。天无绝人之路,自己不气馁,总能想出法子。 她慢慢平復心情,看着店内满地狼藉,大脑不断转动。 这时谢栩道:「不要拿自己当枪使,你有的是枪。」 「嗯?」顾莘莘眨巴眼。 谢栩看似无意的说:「听说你这店里生意不错,来往达官贵人络绎不绝。」 话没头没脑,店小二店管事一概蒙圈,只有顾莘莘眼一亮,拍了个巴掌,拖长音:「哦!我明白了!」 王公子当街打砸了七分寐成衣店的事,很快传开。 顾莘莘看着被砸得一片狼藉的店面,既不让人收拾,也不让人遮掩,伙计们纳闷,顾莘莘便神秘一笑,「不收,收了还怎么等我的枪!」
第135页 翌日早,来了两个顾客登门。 一个老主顾凌封带一个新主顾宋致。 小店被砸虽然在附近街访传开,但半城之隔的贵族区,尚未激起水花,毕竟对他们来说,这只是商贾区里不足为奇的小事件。 是以凌封看到店里砸得稀烂时,大惊,「怎么了这事?地震了?」 宋致同样愣住。 顾莘莘沉默不语,倒是一旁老胡唉声嘆气:「哎,别提了,昨日那王家公子过来找茬,说是我们店衣裳不好,要我们赔两千五两,掌柜的不肯,他们就将店砸了!」 「我他妈的还!」凌封是个暴脾气,当即骂起来,「奶奶的,这王八蛋摆明敲诈啊,还两千五百两,怎么不去买棺材呢!」 「你们没反抗?」凌封又问,「没报官?」 「掌柜的想报,可京城的情况爷您懂的,民哪敢与官斗啊!再说了,当时是想反抗,可他带了好些人,明刀明枪的,我们哪敢,万一闹出人命怎么办……」 他又往上一指,「哪,招牌都被砸下来了,若不是掌柜躲得及时,只怕当场就砸死了!」 凌封勃然大怒,「这王八蛋龟孙!老子朋友的店也敢砸!」 他转身往前去,一直没说话的顾莘莘赶紧拉住他:「小爵爷,你干什么!」 凌封最是重义气,「老子找那龟孙去!!」 一甩手,人已经沖了远了! 顾莘莘看着他背影瞠目,没想到小霸王这般血气十足! 她回头看向宋致,想问问要不要追去把人拦下,宋致说:「随他去吧,他吃不了亏。」 这话不假,顾莘莘来了京城数月,高门大户打了不少交道,正儿八经的皇族王侯却少之又少,她还曾纳闷来着,怎么别的穿越剧里女主一来,便能顺风顺水结识各个身份珍贵的皇家大佬,什么公主啊皇子王爷啊,到她这,一个都不认识,这不符合穿越剧常理啊。 后来她才明白过来,原来,她早就结识了一个皇族大佬。 凌封听着只是个伯爷的儿子,实际绝非如此,大陈朝王侯不少,一个安乐伯并不算什么,但凌封身上的母族血脉就不简单了。 凌封的外祖父同样是个伯爷,爵位不高,胜在人长的英姿飒爽,大长公主对他一见钟情,情愿下嫁,而大长公主论资排辈,乃是当今陛下的亲姑母,她生了凌封的母亲,当今的德信翁主,算起来,凌封是长公主外孙,亦是当今天子的表侄。 而多年前,本朝皇帝在登基前曾遭过宫变,是长公主想法保住他,故而皇帝对长公主极是敬重,连带着对这表侄极为亲厚。 有了皇帝这个亲表叔,凌封这些年在京城子弟圈横着走,那王从励有重臣亲戚又如何,照样吊打不误。 也因如此,凌封这些年才得封京圈混世小魔王,过去不知跟多少王公子弟打过架干过仗,就没一次输的! 两年前,凌封也进过培梁院,那可是校霸级别,王从励是运气好,若是跟凌封一届,只怕已经被凌封打残了! 这会宋致没有拦,估计认为凌封绝不会吃亏吧!想想也是,自己这个表弟,浑天浑地,除开皇帝跟大长公主能说他几句外,无人敢惹。 默了默,顾莘莘将目光移回来,看向宋致。 接受到她的目光,宋致将脸稍微别开了一些,与这顾掌柜虽只有几面之缘,但毕竟有过「不同寻常」的交集,每每想到,宋致总会窘迫与不自在。 今日他本不想来,可上次小爵爷的母亲德信翁主生辰后,不久就是宋致的母亲宋夫人生辰,宋致本想上市集挑些合眼缘之物,哪知表弟硬拉他过来,说什么顾掌柜家的衣裳女人都喜欢,定做几套姨母绝对喜欢云云。 却没想到,七分寐店子被砸了。 他缓缓环视店面,桌椅砸坏,物品凌乱,牌匾碎裂,满屋不堪,一起仿佛都在诉说着那场暴力又可怕的场景。 他问顾莘莘:「损失很严重罢?」 顾莘莘一扫方才的沉闷,一笑,「可不!我都后悔了,那天就该接下您的票子!」 宋致道:「你现在要也来得及。」 顾莘莘赶紧摇手:「可别!我就开个玩笑!没想过要您票子呢,事情一码归一码,我的损失跟您无关,不需要您来承担。」 她说完笑眯眯,歪头看他,「您说对不对!」 她没有刻意笑,这是她不经意的动作,可一个小姑娘眨巴着大眼睛,歪着脑袋看人,眼角笑得弯弯,总是透着股娇俏。 宋致再次将脸转开,不看她娇艷的笑,道:「再等等,看凌封那边怎样。」 这一等,便等到一个劲爆消息。 那凌封果然不是吃素的,暴脾气直接闯到王家,那王从励堕马受伤后没去培梁院,一直在家里养伤。跑出来讹人是趁家里长辈不在,等砸完店子讹完人,再回去接着躺下装伤重。 偏偏凌封一进去直闯进他房里,二话不说,将人拎起来一顿饱打! 王从励被打得莫名其妙,拉着家丁一起还手,可哪里是「纵横沙场」的小霸王对手,倒被揍得更兇残! 等王家的大人一回来,就见自家儿子已被打成猪头! 无缘无故被打,王家人哪能不火大,哪怕对方是长公主外孙,也得揪着要个说法,结果小霸王冷哼一笑,「呵,小爷可是在帮你们教儿子,今儿没我一顿饱打,明儿他很可能就坐牢了!」
第136页 说完丢下一句:「不用谢!」扬长而去! 王家人:「???!」 顾莘莘这边,同样不太平。 店子被砸的第三天,来了不少顾客。 多是高门贵女,来取定制衣物的,见一屋狼藉,齐刷刷瞪大眼,「怎么回事啊?」 而老胡攥着衣袖怔怔流下泪,「小姐们,太太们,实在对不住啊。你们的衣裳,早就做好了,可是小店却没能力保管……」 「怎么回事!」贵女们问。 老胡伤心道:「那王家王从励公子,硬说我们家货不好,直接将小店给砸了!就是您看的这样!什么都没了!」 老胡说完,放声大哭,「老朽对不住你们啊!」 然后仰头哭! 拍大腿哭! 拭泪哭! 抽噎哭! 生无可恋哭! 指天骂地哭! …… 花式哭戏大集合!顾莘莘惊呆了!她只是让老胡适当卖个惨,没想到他这么演技派! 待他哭得差不多,顾莘莘出面,压低声音,沉痛而遗憾地道:「实在对不住各位,但我们目前的确交不出货了。」 「我们也知道各位太太小姐,做衣服定是有用处,也想过能不能补救,但是……」她捡起其中一件衣裳,「这些布料都被他们故意划穿,撕破……便是补都补不好了!」 那些贵女们一瞧衣衫,可不,好好的布料上全是破洞,对方下手狠极,摆明要将这里一切毁了! 「岂有此理!」当即一个贵女喊出来,「我们可是这七分寐的老主顾,衣服不知道做了多少套了,穿在身上舒坦得很,哪有什么问题!」 其余人道:「对啊对啊!」 「定是那王从励没事找事,谁不知道他,纨绔子弟,混帐东西,就爱惹事生非!」 「对,决计是他找茬!!」 「混帐!」 一群人骂完,又忧愁起来,「这可怎么办,还说穿这衣服去郊游呢!」 「唉,我还指望穿新衣服观兄长的婚礼呢。」 「还有,我的衣服,可是自己亲自设计的,花样就画了几天,这么就没了,谁赔我呀!」 贵女们愤慨加难过,顾莘莘痛心疾首道:「我们也讲过都是贵人们的衣裳,可那王公子太跋扈,竟是谁的话都不听……」 「我拦不住,但毕竟出了这样的事,我是该给各位做赔偿的……」 话没说完,老胡再次攥着衣袖大哭,只恨眼泪没把店子冲垮,「哪赔得起啊!掌柜的,他将咱整个店子都砸了,还敲咱的竹槓,咱现在,便是连着门店修缮费都出不起了……」 他对各位贵女们说:「我们掌柜的,当时可是拼了命也要护住各位小姐的衣裳的,可他们连刀都带了,我们险些命都保不住……现在,衣服没了,店也没了,我们便是拿命,也赔不起啊!」 「狗娘养的!」贵女们竟也有激愤爆粗口的,是个武官之女,她拍案而起,「放心,顾掌柜的,我们不要你赔!」 她将地上的残衣破衫一拎,看着那千疮百孔的布料,「冤有头债有主,谁毁了我们的衣裳,我们就找谁去!」 「对!」贵女们激愤而起!一起出了店面。 等她们走远了,老胡放下手帕,一瞬间收回眼泪,从痛哭流涕到云收雨歇闪电转换:「主子,您的第二把枪该到手了吧?」 「你的哭戏这么精彩,当然得成功啊。」顾莘莘道。 一切都是她安排的,谢栩昨天给她筹谋划策后,她便举一反三,想了今天这招,一个小魔王过去,未必能全然撼动事态,再加上这些贵女们,应该差不多了。 为了激起群愤,让戏唱得更大更响,她还做了更细緻的准备,譬如,硬是过了三天都不收拾店面,任谁进来看了都心酸! 还有,那衣裳的破洞她做了处理,衣服的确被王从励破坏了,既然毁得不成穿,她干脆拿来做道具,戳了更多的洞!让人看了越发触目惊心! 只是心里多少过意不去,她是个仗义重情的人,从没想过将朋友当枪使,她决定以后要好好补偿这些朋友们,客户们!比如小魔王,以后再做衣服,她绝不收钱,其他的贵女们,打最低折扣,该送的就送,总之,人待她三分好,她还十分情。 顾莘莘的计谋很快立竿见影。 小霸王怒闯王家后,王家再次传来新消息,说是贵女们集体上门讨说法。 那王家昨天被小霸王大闹一场,处于迷煳中,派人去查,才知道儿子将人店面砸了! 偏偏王从励还嘴硬,非说对方是黑店,一时激愤才失手。 王家人不知该信谁。 这时,贵女们轮番上门了,照说,古代小姐们一般不会冒昧去某个府邸,便是拜访,也要提前下帖子。 是以贵女们没亲自去,但,这个阵仗反而闹得更大。 贵女们商量好了,每人都派出府里管家跟多名家僕,包括丫鬟嬷嬷,王府的大门立刻被结结实实堵了一半。 王家原本打算强行驱赶,可一听是受了各官家太太小姐的命令而来,还异口同声都是上门讨衣服!王家莫名其妙,自己何时欠女眷们衣裳了,等一细问才知道,又跟那儿子砸的成衣店有关。 待一群管家嬷嬷丫鬟七嘴八舌,王家才捋出了真相。 那铺子没问题,在京城开得好好的,贵女们都是熟客,衣服穿了好些套,从未听说有质量问题。至于黑店一词,更是无稽之谈!
第137页 众口一词,王家这才相信,是自己那不孝子又在惹事! 若说昨日小霸王过来闹一顿,他们还有所质疑,以为是小霸王欺负儿子,那今儿又来了这么多人,难道大家都欺辱自家儿子么? 不可能!这些贵女们平日里又跟儿子没什么交集,为什么要冤枉他? 再联想儿子往日所为,挑衅、找茬、敲人家竹槓,极有可能! 王家长辈气急败坏,总算明白小霸王临去前那话意指何为了! 那顾掌柜是平民,报官或许见效甚微,可小霸王出面便截然不同!他来只是打了儿子一顿,若把他惹毛了,对着长公主或者万岁爷告上一顿,王从励横行霸道,带刀持器,欺辱良民各种恶行一旦掀出来,甭说什么王家大族了,在天子面前,都是屁!等着去吃牢饭吧! 而眼前,对贵女们也不好交代。 王从励砸了成衣店不说,还将贵女们的衣物毁了,这何尝不是打了贵女们的脸!难怪人家上门扯皮! 这一圈贵女俱是来头不小,要么朝中重臣,要么王侯子女,王从励这般肆无忌惮毁了一圈人的心头好,难道是要跟这么多世家结怨么! 王家人越想越紧张,对着贵女们好一阵安抚,承诺该赔的赔,该道歉的道歉。好不容易将贵女们安抚完毕,王家人又马不停蹄赶着去凌封府上赔礼。 他们可真怕惹毛了小霸王,被参一笔。 小霸王啥都没说,只道:「你们别来我这,去把人家顾掌柜的五千两损失给赔了吧!」 王家人闻言瞪大眼,五千两……一个小店面要五千两?!! 小霸王冷笑,「你儿子为一件衣服,敲人家两千五百两,我现在整个店面,也才他两件衣服的价钱……难道你们觉得不合适?」 「合适……合适。」王家人能怎么说,万一惹毛了小霸王又犯浑呢? 这祖宗惹不起啊! 于是,店内的顾莘莘,很快收到来自王家的一摞银票。 店里一圈伙计眼眼看直了,顾莘莘同样惊诧,没想到那小魔王出场,一个顶无数个,竟让王家翻倍赔。 伙计们笑起来,「呀,掌柜的,因祸得福啊,这回咱还狠赚了一笔!」 「去!」顾莘莘挥挥手,从里面数了三千两齣来,用信封密实封好,叫伙计送到安乐伯府上。 这钱是凌封帮她扳回来的,她统计了下店里损失,大概在两千两左右,那多的三千两,便回给凌封。 至于其她出面帮过她的小姐贵女们,她自掏腰包,每个府上送点礼物过去,算是心意。 人对她好,她对人好,这是顾莘莘的做人准则。 很快,凌封收到了顾莘莘送来的三千两,送钱的小厮说:「掌柜的让我千万不许带钱回去。」言下之意就是不允许凌封推脱。 凌封便哈哈大笑收着了,顺带给顾莘莘一个点评,「你们家掌柜的,是个妙人!难怪我对她一见如故!」 得了钱的凌封可没干坐着,立马约了表兄宋致出门快活。 凌封这人讲义气,重感情,同时兼具公子哥的浪荡不羁,那风月场所他兴致来了也会光顾,他搭着宋致的肩道:「表哥,走,春香楼来了个舞娘,据说一舞倾城啊!」 宋致瞪他一眼,拒绝。 「别啊表哥!」凌封道,「你总这么古板,人生有什么意思!」 宋致比起寻常公子哥,绝对是个洁身自好,严于律己的主,整日里除开学业,便是仕途准备,渴盼日后有一番作为。 至于风月场合,断不会去,第一是受家庭影响,宋父对妻子感情专一,从不沾花惹草,第二跟宋致性格有关……在某些贪玩爱热闹的纨绔子弟看来,清高端重,克制守礼的宋致,的确有些古板。 可今儿凌封心情好,想拉表哥一道,更带劲的劝道:「表哥,那舞娘可是老鸨高价从西域买来的,好多人千金难求呢,她也就看在我小霸王的份上,才肯一舞,你不去,没劲啊!」 宋致怼他,「没劲就没劲。」 凌封:「……」 他说:「表哥,不是我说你,老这么古板的活着,有什么意思,人不风流枉少年,你连女人的滋味都不知道,遗憾啊!」 宋致本想说遗憾就遗憾,话到嘴边顿住。 女人的滋味? 那一天,甲板上有个绵软轻柔的身体靠向自己,湿漉漉的水气中,她的髮丝在他眼帘摇晃,贴近唇的位置,肌肤相亲的瞬间,他嗅到她淡淡馨香…… 便是这一瞬,宋致的脸勐地烫起来,转过身去,不再理凌封,一个劲朝前走。 凌封哪知表哥在电光火石间心思千转百回,只觉得表哥很是异常,大步追过去,「表哥!表哥!你怎么了!我哪得罪你了?」 …… 王家府邸。 凌封表兄弟晃荡街头,而王从励正在挨揍。 王从励此番砸了人家店铺,惹了一系列祸事,除了对那七分寐的店铺赔款五千两,再加上各贵女的赔偿金跟抚慰金,零零总总加起来,近一万两! 王老爷子,也就是王从励祖父,老人家还在世呢,对着不肖子孙几乎气炸,惹事生非就算了,还烧去了一万两! 王老爷子拎着手杖上前一顿饱打,还说要请家法,那儿臂粗的拐杖可不是闹着玩的,直打得王从励抱头鼠窜,嗷嗷大叫!
第138页 最后是王老太太,即王从励奶奶出面拉开的,老太太哭嚷着:「老头子,算了,钱赔都赔了,还请什么家法,就这么一个孙子,你还真能打死啊!」 又道:「他叔都说了,廷尉里马上有个缺,咱们还指望想法让孩子顶上去呢,你要打个好歹来,可这么办?」 老爷子纠葛片刻,硬是念着最后一句话才放下拐杖。 没过两个时辰,好不容易逃过一劫的王从励,就吃了个晚饭,又遭殃了! 王家本已平息了怒火,可夜里不知谁送了封信来,老爷子看了后,再次挥起拐杖,虎虎生风! 信上透露王从励砸店铺的根本原因,惹是生非挑衅找茬是一回事,更重要的事,这傢伙在外欠了大笔赌帐…… 好巧不巧,这时,有人敲响了王家大门。 果真是赌场的人,赌场的人不敢跟贵族们横,只怯怯地说,「实在不敢叨唠各位贵人,只是王公子差本小店的帐,已经拖欠了太久,想问问何时才能还上?」 若不是王公子拖了太多,他们断不敢上门来讨。 王老爷子先是震惊,后来老脸涨红!这混小子,在外惹是生非就算了,还赌博!他们堂堂官家门第,欠赌场的钱! 惹是生非只是一时纠纷,赌博可是终身恶习,毁家业啊! 赌场的人接着怯怯问:「王公子当初承诺,那几个同窗的帐都挂在他身上,这话是否兑现?」 王老爷子气到脸色红转黑! 赌博就罢了!还聚众赌博!听赌场小厮的意思,这些人还是他领去的! 他这是…… 王老爷子问:「总共该多少?」 大户人家自尊心强,不喜欢说「欠」字,习惯用「该」。 赌场小厮竟周到地带了个算盘来,「啪啪啪」拨了半晌珠子说:「王公子欠一千一百两,三个月未还,本加息一共一千四百两,其他七个公子挂他的帐,三千七百两……一共五千一百两,老爷给个五千整吧……」 五千两,又一个五千两…… 才赔出去一万两…… 老爷子一年的俸禄加灰色收入,尚不及一千两。 老头子近乎气疯!钱还没还赌坊不清楚,毕竟赌坊自身也不合法。但人拎着拐杖冲进院子是真的,这回没有半点犹豫,直接请了家法,谁都拦不住,棍子重重落到王从励身上,一打一声响,「我要你惹事!叫你聚赌!你这混帐东西,是要气死我!!」 老爷子下了狠手,一贯在外横如螃蟹的王从励,被亲祖父打得浑身青紫!老太太便是搬出那廷尉司的事都没用了,老头子吼道:「就他这混帐模样还能进廷尉司!」 「惹是生非,欺辱良民,寻衅滋事,聚众赌博!我方才还以为那信是乱写的,如今才晓得都是真的!满京城传遍了,便是他叔叔在廷尉,也进不去啊!谁会要他!天家的差这么好当吗!这没脸没皮的!」 说着下手更重,王从励哭爹喊娘,这一番真是腿都被打断!! 而这信是谁写的呢。 培梁院里,谢栩对着棋局,淡然对弈。 小书童在旁边铺床叠被,主僕两平静得像那封信与自己无关。 实际上信就是谢栩写的,匿名书写,但内容劲爆,不仅详写赌博一事,还将王从励在学院犯下的其他作奸犯科,尽数抖落,逃课旷课自不必多谈,欺辱同窗,藐视师长,聚众赌博,带头围殴,甚至雇凶追打良民……看得老爷子心火熊熊,哪怕勉强跟自己说,这信定是有人故意而为,可赌坊人员一来,啪啪啪打脸。 当然,前去要钱的赌坊人员,亦是谢栩授意的。过去王从励自持身份,拉帮结派,孤立挤兑,羞辱谢栩,甚至派打手追杀。谢栩隐忍不发,就是为了等这一刻,平白无故告状,王家信不信是一回事,信了偏袒又是一回事。而这个节骨眼上,王从励墙倒众人推,老爷子火气最盛之时,来一封信火上添油,最好不过。 估计王从励这个月别想起床了,腿没被打断已是谢栩仁慈,没捅到师长那,请学院里开除,够便宜他了。 而仁慈的权臣大人,依旧慢悠悠下着棋。 棋子一颗颗落下,灯光下温润如玉,屋外,风清月白,天地间一派浩浩清风。 只有小书童轻声说:「好久没喝加油君的奶茶了……有点想……」 谢栩将一颗棋子,落在棋面上,「想就明天去。」 顾莘莘的店面经过重新修缮,即将再度开业。 可此时,顾莘莘竟发现了另一个重大问题。 官府不让她开了!并且,封了她的库房! 说来还是王从励的锅,这王从励恶行尚未捅穿之前,即刚刚砸完顾莘莘店铺那会,他心气未平,竟还去官府那里倒告了顾莘莘一靶,意思是七分寐用低劣布料,骗取钱财等。 放现代讲,就是有人投诉了某店铺,称该店商品属假冒伪劣产品,质量存在重大问题……由于投诉的人有些背景跟人脉,于是官府竟然查都不查,直接封了店面。 顾莘莘面对店门突然而来的封条,整个人是懵的。 解决了一遭问题,又来一遭啊。 这王八蛋王从励,怎么不被打死呢! 顾莘莘急忙找官府,那小霸王凌封得了消息,陪她一道去。 古代也有专门管理市集的官署,类似现代的工商局或质监局,两人进了相关官署,那官吏见着小霸王陪着一起来,很是恭敬客气,只是态度颇为难,「小爵爷,顾掌柜这事,我们也很同情,但国有国法,官有官规,您的事既然到我们这来,就得按规矩走。不然,哪怕我悄悄给你办了,一旦查出来说违反了法令,我们也不好交差是不是。」
第139页 顾莘莘便问按规矩如何处理。 那小吏道:「照规矩,若是店面有问题,便先交一些押金,少则关门三五日,多则十天半月,具体还要看我们专人检疫,没有问题方可开张,若是有问题扣钱,关店,再议。」 「十天半个月!」顾莘莘心想,官僚主义到哪都是官僚主义,无论是现代还古代,一样的效率缓慢,磨磨蹭蹭! 「那你们所谓的专人检疫,是哪些人呢?」顾莘莘问。 「那就更不好说了。」小吏道:「各行有行的规矩,也许是官府出人,也许是请商行里的人,总之这方面,谁代表权威,就由谁出面鑑定与裁决。」 顾莘莘心一紧。 等上十天半个月,还具体没个定数,那损失得多少?这还不是最要紧的,要紧的是布料这一行,官府不一定能有人专门做检验,若他们请商行来,那就麻烦了! 古代的商行,就是店铺联盟,顾莘莘这新布料上市,多少同行眼红,甚至前段时间商行还曾派人过来,要顾莘莘把配方等制作工艺公开! 顾莘莘哪里肯依,虽是委婉地回绝,没有闹太僵,但对方多少是不痛快的,这回抓了把柄,万一是他们来检测,还不得拿捏着她玩! 想了想顾莘莘再次请求,「大哥,您就不能行个方便吗?」 一旁凌封甚至恶狠狠拍了下桌面,他那暴脾气忍了够久,「我看你唧唧磨磨的!分明是兜圈子!连老子的面子都不卖!再不说,小爷打得你满地找牙!」 小吏险些吓得躲到桌底下,「小人,小人哪敢瞧不起小爵爷,只是小人爱莫能助啊,这条例,这规章制度,可是京兆尹大人亲自定下的!」 兆尹是当地行政长官,京兆尹就相当于现代的北.京市市.长。 那会的兆尹可跟如今不同,管辖权更为广泛,除了民生民政,商市亦在权限之内,这些条例由他定下的,没毛病。 那这意思是,这事想通融过去,得找京兆尹? 那么大的官,肯见自己一个区区民女么? 顾莘莘看向凌封,凌封挠头,这事换了其他人,譬如王从励,王家人等流,他顶多就上门暴打一顿,软硬兼施逼人同意。 可京兆尹不同,人家正儿八经是朝中重臣,且是按规章制度办事,他还真能把人家无缘无故打一顿啊! 那上门求情么?小霸王更是头痛,第一个他拉不下脸,第二个这些年他在京里做了多少混事,京兆尹看他就头痛,若不是碍着大长公主跟陛下,怕是早就想把他丢进牢里关几天。 且这京兆尹脾气不同一般,据说为人秉性端重,严肃谨慎,刚正不阿,认定之事鲜少动摇,极不好打交道,不然凌封也不会忌惮他。 末了顾莘莘道:「那我们先回去吧。」 既然如此,也不好留这让凌封为难。 回去再想法子。 如此,两人离开了官署。 凌封还有事,没帮到顾莘莘,告别时颇不好意思。 顾莘莘宽慰他,笑笑说没关系,然后自行回了店铺。七分寐关了门,七分甜还开着,顾莘莘坐在店里,继续琢磨这事。 事情的关键点是,她如何能跟京兆尹见面,请他酌情通融。 可她只是一介小小商女,没有特殊原因,人家如何肯见呢? 翻来覆去想不出法子,她趴在桌上嚎:「苍天啊!赐给我力量吧!」 话刚落,一句极低的笑传来,接着便是一个冷冽的声音,「哪有什么老天,痴人做梦。」 顾莘莘抬头一看,两个男人立在她面前。 哧哧笑的是小书童,进入了青春期,他那张脸不仅没长出男人该有的线条,反而越长越圆!分外喜气可亲! 反观谢栩,日益稜角分明,也日益隼利清冽,青涩稚嫩的少年气质逐渐向成熟的男人靠拢,晌午的日头落下来,映得他瞳仁幽深,光芒慑人。方才那清冷的声音就是她的。 看着主僕两的神态,应该是知晓了她店铺再度被关的事。顾莘莘道:「干嘛啊!老娘抒发一下也不可以!」 自从放弃抱谢栩的大腿后,她语气都沖了不少,但不管抱不抱,对方未来仍是权臣大人,于是还是改了下口吻,「那个嘴快……不是老娘,是我。」 谢栩没生气,露出一个「你还知道怕呀」的眼神。 顾莘莘本就心情低落,再被男人们冷嘲热讽,更是不得劲,「你们来干嘛啊,吃甜点么?你谢大爷又不吃!」 小书童举手,「我吃。」 哪怕主子是断然不吃的。 顾莘莘便让人给小书童上了甜点,然后在原位上继续趴着,她心里盘算着能不能用卜镜看看,但卜镜一天也只能看个一两次,不一定有用! 于是接着她趴在桌上,翻来滚去。 见她焦躁,又一声嗤笑响起:「平日不是挺能耐么?这会怎么比热锅上的蚂蚁还急!」 谢栩没吃甜食,不慌不忙端坐在软椅上,冷眼旁观顾莘莘的哀嘆。顾莘莘急道:「行行行!你能耐,你上!」 谢栩斜睨她一眼,竟然真的起身出去。临去时,对小书童说:「在这等着我。」 「诶!」顾莘莘见状问小书童,「你家主子干嘛去啊?」 小书童美滋滋舔着勺子,「我怎么知道。」 「不过……」他说:「我主子从不做没把握的事,你大可放心。」
第140页 哪能放心呢,顾莘莘心想,我连那傢伙去干什么都不知道!莫非跟店铺被关的事有关么?可他能有什么法子。 而谢栩这一去,一下午没回来。 直到小书童吃了四轮甜点,撑得肚儿圆圆,屋外太阳落山,晚霞暗灭,月亮挂上了树梢,巷子那边才远远走来一个身影。 两排屋舍的灯光打在他身上,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暗夜修竹,他的面容逐渐在光亮中显出,越发清晰,可不就是谢栩。 谢栩来了并不多言,直接到顾莘莘面前,「走。」 顾莘莘:「走什么?去哪?」 「你不是要见京兆尹吗?」 两炷香后,谢栩带着顾莘莘现身在京兆尹府邸前。 朱红大门配厚重铜环,两侧雄狮镇守,屋宅笼罩在深沉夜色中,端庄肃穆之感扑面而来。 顾莘莘不敢相信,「你……你还真有办法见他啊?」 多少有些担心,虽说谢栩进了培梁院,但并未真正入仕,冒昧见一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人家肯么?就连那小魔王凌封,也没那么方便引荐呢。 谢栩平静道:「京兆尹卢大人,过去与家父有些交情。」 「啊?旧识啊!」顾莘莘一喜,竟有这层关系! 那京兆尹大人虽铁面无私,但官场上再冷硬的人也总有些情意,见见故人之子,情有可原。 可是……故人之子是谢栩,她顾莘莘跟京兆尹又没什么关系,人家知道了,会帮么? 默了会,顾莘莘小声说:「那我进去……说是你妹?你爹在外头偷偷多生了一个?」 谢栩:「……」 白了她一眼,谢栩道:「用不着,我已经禀告过大人,你是我远方表妹。」 反正在培梁院练武场上她已经冒充过他表妹,那就先这么着吧。 如此,假表妹顾莘莘偷笑着,跟「表哥」一道进去。 踏入门槛时,表哥郑重提醒她一句,「进去前想好要说什么。」 「懂得懂的!」难得有机会来,她当然想好了要怎么说! 谢栩仍不放心,道:「你过来,我有句话嘱咐你。」 谢栩那句「你过来」示意走近一点点,可顾莘莘大大咧咧,立刻把耳朵贴到人脸颊边,问:「什么?」 夜风中,一对少男少女靠得格外近,她的气息随夜风幽幽拂过他鼻翼,谢栩不自在地将脸拉远了点。 豪迈的顾莘莘显然重点不在这,一心听着谢栩的话,然后惊道:「什么?不要吧,你这也太……太……」 谢栩冷脸道:「不听我的,京兆尹府你就别去了。」 顾莘莘只得委委屈屈答:「……好。」 第45章 插pter45 异想 官署内灯火通明,京兆尹卢大人将用过晚膳。 话说回来,夜里来才是最合适的时机,白天官员们忙着公务,夜里才有时间谈私事。 再打量这内室,京兆尹大人够辛勤的,时间近深夜,桌上仍有大摞公文,秉烛「加班」呢! 谢栩携着顾莘莘通报进去后,卢大人放下手中公务,扫过行礼的两人一眼,「起吧,世侄无需多礼!」 这一声世侄是给谢栩的,卢大人年逾四十,身型偏瘦,生了副严肃凝重的面孔,一袭鸦青色官袍,官威在身,眸光精干,看人不怒自威。可对谢栩的这声世侄,仍是带着了丝故人间的怀缅与旧情。 有这份旧情就好,顾莘莘心想,这是个筹码。 卢大人斜睇过顾莘莘,问:「世侄要说的,就是这位表妹的事?」 谢栩颔首,「正是。」 卢大人问:「你这位表妹有何冤屈?」 谢栩丢过一个眼神,顾莘莘立刻上前,「禀大人,小女子乃城里一介小商贾,有幸得到番国友人相助,改良了一些新兴布料,托众位主顾的照顾,生意还算红火,不曾想,让那王家公子王从励生了歹心,想讹小女子一笔,小女子不愿屈服,便惹怒了王公子,他带人砸了小女子店铺不说,气未消,又将小女子店铺举报到官署,才有了此次的纠纷。」 卢大人的视线上下审量着顾莘莘,度量其中话语的真伪,他的确是因谢栩的情面才接见顾莘莘,可对方一介商女,一面之词并不能全信。 卢大人问:「可我听说那王从励举报你们的理由,是布料存在问题。」 顾莘莘道:「大人,这更是无稽之谈,七分寐的店铺,布料卖了好久,这京城中贵人们下单,制成衣的多了去,皆是一模一样的布料,从未听过买主们反映过问题,相反,很多主顾都是回头客,若是有问题,她们又怎会多次购买?」 卢大人默了默,竟巧合地记起自家夫人似乎就在那店铺里订做过,毕竟七分寐这店名太过特别,夫人着装时还特意提过,不曾听过有何问题。 这时谢栩插.进嘴来,「晚辈惭愧,这事说来与我也有些干系。」 「哦?」卢大人问:「又与你有何干?」 谢栩道:「大人不知,此次封店乃一场无妄之灾,那王公子之所以举报店铺,并不单纯因讹钱失败,而是多日之前,他与小侄的一场纠纷。」 当下便将那日练武场一事及后续在街头被王从励追杀一事道出。 卢大人极为震惊,「竟有此事!这王从励□□竟敢派打手当街行兇?」 谢栩点头,「是。大人若有疑问,可以询问桂花巷一带的居民,总有人看见。」
第141页 大白天砍砍杀杀,那般大动静,必然会惊动巷子里的居民,或许他们当时只是害怕不敢出来。若是官服派人前去安抚询问,定会查出一些蛛丝马迹。 是以谢栩这话说的底气十足,由不得人不信。 若真是王从励挑事,那七分寐便再冤屈不过,卢大人神色略有动摇。 顾莘莘再次上前,郑重给卢大人行过大礼:「大人,其实小女子的冤屈不算什么,小女子心疼的是手底那上百户穷苦人家。」 来这不诉冤,反而心疼旁人,卢大人问:「这又是何意?」 顾莘莘道:「冤屈绝非小女子最为难过的,最难过的是店铺被歹人所害导致无法营业。此番店铺倒闭,仓库被关,厂房也被迫停工……如此一来,小女子僱佣的伙计、工匠、女工都得失业……小女子作为掌柜的略有积蓄,尚能勉强度日,可那些伙计匠人,本就是可怜的贫农或手艺人,养家餬口的活计没了,这满屋老小,日后该以何为继?」 「便是小女子甘愿拿出全部身家,也接济不了这么多人啊。」 卢大人肯见顾莘莘,只当对故人之子的照拂,对小商小户的纠纷并未上心,毕竟他日理万机时间有限,当得知王从励的歹行后他生了怒意,不想事情又从商贾间的纠纷转到百姓民生,这性质便越发严重。 卢大人身居高位,实则是个爱民如子的良官,他立刻问:「你这匠人伙计共有多少人?」 顾莘莘道:「一百余人,若是加城郊及乡镇的养蚕户,统共三百余户。」 此话不假,自从她的布料大卖以后,厂房几翻扩充,招了不少工,因着生意太好,成衣店也开了几家,雇了好些裁缝与伙计,而为了维持庞大的原料输出,她又去城郊及各乡镇,跟不少蚕农签订了协议,零零总总,加起来三百多户。 这单位是「户」,而不是「个」,每一个农民、手艺人、匠人的身后,均代表一个家庭。一个家庭顶樑柱的伙计或匠人失业,那么他身后的妻子孩儿,一大家子,都将失去温饱及生存的能力……是以这区区三百户,代表着上千人的生存问题。 这不是一件小事。况且,民生无微小,民利大过天。 顾莘莘道:「小女子乃一介商人,说不重利是虚的,只是每每想起这三百户人家,寝食难安,他们上有年迈双亲赡养,下有幼子嗷嗷待哺,一天不开工,我一天心难安……还请大人,给这些贫苦百姓一条活路。」 卢大人一瞬沉默,沉吟着,面色复杂。 谢栩再次上前,「不止如此,小妹心善,过去常在城外流民处施粮,街头巷尾的孤寡老人也是她在接济……小妹另有一家糕点铺,素日会多备点糕点送与附近穷苦人家,至于那布庄,亦常送些布料给贫民。」 顾莘莘闻言有些意外,谢栩竟如此清楚。 她是有做这些事,多的糕点会放在店门口的小食盒,有需要自取,每逢布庄有多余的布料,也放在门口篮筐,一些穷苦妇人取回去,缝缝补补可以给孩子们拼件小衣裳…… 顾莘莘在赚钱的同时,并不吝啬付出,倒不是想要什么名利,也没有圣母般的高洁,纯粹只是看到穷苦人家,举手之劳,能帮就帮。 但这些事例无疑给了卢大人很大的好感,卢大人对顾莘莘说:「你这小女子,倒有些德善。」 顾莘莘道:「为商者,逐利也。但在力所能及内相助他人,也算道亦有道。」 她俯下身去再次行礼,「若大人洗我冤屈,小店再开之日,将承诺日后以所得三成永远捐于贫民。」 这承诺非比寻常,三成,听着不多,可抛去人工门店机器等成本,三成在利润里非常可观,尤其是在生意红火时,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累计起来,将构一个庞大的数目。 若真心问顾莘莘捨得吗,当然捨不得! 她是仗义良善之辈,可那些钱也是她辛辛苦苦赚的,将那么大笔财产推出去,能不心疼吗! 可若是不拿些诚意来,如何打动京兆尹! 更重要的事,这个要求是谢栩让她提的! 来京兆尹府的路上,谢栩说「你过来,我有话交代你」的那件事,彼时她以为谢栩脑子卡顿了,可想想谢栩的建议不会空穴来风,便选择信他一次。 眼下,京兆尹被这条件一惊,京中商贾固然有做善事的,顶多在天灾人祸时捐点银子,还是在官府的施压下……这主动提出捐三成利润的,前所未闻。 京兆尹终于被顾莘莘打动,紧绷的脸露出笑意,道:「好!好一个为商者道亦有道!」 顾莘莘大喜,「大人,您这是准了。」 京兆尹道:「良商不多,本官自该珍重。」一挥手,向着旁边下属说:「来啊,明天就将顾掌柜的店铺解禁。」 「是!」 从京兆尹府里出来后,顾莘莘一身轻松。 店铺总算解禁了。 天上星子满满,一玄弯月上了树梢,两侧民宅的屋檐上挂着晃悠悠的灯笼,朦胧的光映着青石板街道,幽幽暗暗,谁家深秋的桂花随风传来,这京城由白日的繁华热闹转为静谧,另有一番风情。 谢栩走在顾莘莘前头,背影挺拔孤峭,夜风拂过,衣袍当风,长袖鼓舞,在地上投出摇曳的阴影,顾莘莘走得比他慢,刚巧踩着他的影子,她心情好,步伐一蹦一跳,想着店面明天重新开张,滚滚而来的银子将再次投入自己的怀抱,恨不能唱出小曲。
第142页 只是想到分三成出去,多少有点肉痛,便嘀咕道:「万一有天我成了巨富,那三成没准可以富可敌城。」 前方谢栩不禁摇头,看向她道:「你这个钱会回来的。」 「嗯?」顾莘莘眼一亮,什么意思? 谢栩却不答话了,继续朝前走。 他不理自己,顾莘莘并不气恼,甭管钱回不回来,店铺的事总算解决,她将目光落在前方的功臣身上:「谢谢你啦谢小侯爷!」 谢栩蓦地顿住脚。 顾莘莘这称唿没错,谢栩的父亲即便在战场中下落不明,但他仍旧是朝廷亲封的平南侯,谢栩被称之为小侯爷,没毛病。 只不过这很客观的称唿,落到培梁院学子的戏嚯中变成一种讥讽。是以谢栩听到这一称唿时,脸色微沉,加快步伐往前走。 顾莘莘不知内情,问:「怎么了,你不喜欢这个称唿啊?」 月光中谢栩瞳仁深深,暗沉不语,顾莘莘挠挠头,猜到了原委,见谢栩脸色落寞,便追上去道:「你别生气啊,我又没有笑你,你可是我的大恩人呢!」 「真的真的!」她双手合十,认真说:「你知道吗?在我们那里,小侯爷可是个大大的褒义词,表示一个男人家世好,颜好,多金,有权有势……十分招人喜欢呢!所以我这是在夸你,赞美你。」 顾莘莘实力夸捧,谢栩不知信了没有,脸上表情却是好了些,冷哼,「油腔滑调!」 顾莘莘:我明明这么诚恳…… 于是她干脆摆起坏笑,「表哥!」 不让喊小侯爷,表哥总可以吧,这可是他自个儿在京兆尹大人面前提的,不是她乱掰! 她一边追,一边坏笑,「表哥,你等等我呀……表哥——」 谢栩听闻「表哥」一词,比听了「小侯爷」好看一些,只是别开目光,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天色太晚,光线也暗,遮住他的表情,但他还是忍不住拂袖,「休要瞎喊!」 「哪有瞎喊,你自己在京兆尹面前说我是你的小表妹!」她压低声音,学习谢栩当时的口吻,惟妙惟肖,「大人,这便是小侄提到的表妹……」 表妹啊!顾莘莘想着就得意,脑里竟浮出一幕幕想入非非。 她要真是权臣的表妹,那以后的日子…… 「贵人,这是黄金万两,请您在太尉大人面前多多美言!」 「贵人,此有珍珠百斗,烦请您在太尉大人面前通融通融……」」 「贵人,鄙人献上东海千年珊瑚一尊,劳您在大人面前卖个面子……」 「贵人,这有水晶樽十座,翡翠枕一对,玉如意若干……」 「贵人……」 …… 「嘿嘿嘿……」幽暗的夜,顾莘莘迎着冷风,陷在自己的美梦中…… 天哪,原来做权臣大人的表妹,是这般好事,长此以往,她必将坐拥金山银山,富得流油,她将拥有数之不清的豪宅、田地、僕人、世上最好的一切,甚至男宠!她要不同类型各来一个,容貌俊秀鲜肉型一个,饱读诗书才子型一个,成熟贴心大叔型一个,身材火爆型一个,环肥燕瘦,简直是天堂!顾莘莘感觉浑身轻飘飘,宛若徜徉于云朵之中。 直到一张面孔出现她眼帘,冷冽的话打断畅想,「你作甚?」 如果权臣大人有现代人的思维,其实更想表达的是,你发什么神经? 偏偏顾莘莘还在陶醉,竟手指慢慢移过去,抓住谢栩的衣袖,飘飘然答:「伦家……伦家想做你表妹……ho~~」因着格外陶醉与愉快,声音又嗲又黏,现代台湾腔,还将脸贴向谢栩衣袖。 谢栩:「……」 真是发病了。 而顾莘莘被踹下云端,因为脑门「啪」地一痛。 ——谢栩不理会抽风的女人,转身朝前走,过了会,终是不放心她一个女子留在深夜的街头,刚巧两人走到一处巷子里,那一侧民宅外,几支垂柳越过墙,落到谢栩肩头,谢栩便拉起柳枝,弹向顾莘莘。 柳枝是软的,兼具韧劲,轻轻一扯,便能蓄力弹起,啪地打向顾莘莘头,像冷不丁被人屈指弹了下脑门! 顾莘莘在痛感中回神,在夜半的冷风中跌下了云端,再看看周围,什么都没有,金银珠宝、豪宅庄园、美男侍妾瞬时烟消云散……只有权臣一双墨黑的眼。 嗷!顾莘莘心好痛。 这时,一阵香气传进了顾莘莘的鼻腔。 扭头一看,巷子口那边,摆着一个小摊,类似现代的夜市摊,有个婆婆在那里叫喊,「馄饨!现包的馄饨!」 馄饨摊?顾莘莘腹内刚好发出咕咕声响,便眼睛亮亮地看向谢栩,「饿不饿,今天你帮了我,我请你吃宵夜?」 说是请对方,却自己忍不住馋虫折腾,一熘烟奔向了小吃摊。 古代夜里做生意的不多,这老婆婆许是家就在市集里,便在门口摆个摊,补贴家用。 顾莘莘一屁股坐过去,喊道:「婆婆,两碗馄饨,谢谢!」 她坐过来,谢栩只能随之过来,两碗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桌,喷香缭绕,顾莘莘抱着碗,毫无淑女形象,唿噜唿噜几口扒拉完了。 她是真饿,这几天因为铺子被砸,都没法好好吃饭,如今解决了骤然放松,食慾立马来了! 她见谢栩一口不动,问:「你不吃吗?」
第143页 谢栩淡漠看向面前的碗,他一向在各方面都很自律,夜里吃饭积食,他不会吃的。 「不能浪费啊,那还是我来吧。」顾莘莘欢欢喜喜拉过谢栩的碗,继续吃。反正他也没碰。 又一大碗馄饨被她三下五除二吃完,连汤都喝完了,谢栩瞧着桌上空光的两个大碗,努力保持平静,最终失败以告终,「你怎么这么能吃?」 「你这话什么意思啊!」顾莘莘给自己找藉口:「我平时也很忙的,那么多铺子,我不累么……当然要多吃点。」 谢栩问:「你一个女子,赚那么多钱做什么。」 这话搁在现代,难免有些性别歧视,放古代却再正常不过,毕竟在封建伦理道德中,女人是为了蜗居内宅,相夫教子而生的。 顾莘莘很不贊同,「废话,当然要赚钱啊!」毕竟她不是权臣真正的表妹,「没钱,我哪来的豪宅、马车、庄园、田地、还有男人!」 谢栩没吃馄饨,但向那摊主要了杯温热的茶,闻言捏着茶杯的手一紧,「男人?」 「当然啊!」顾莘莘道:「没钱,我怎么把我的相公娶回来?」 此话石破天惊,是男人茶都得喷了。谢栩没喷,却也是硬生生将口里茶水咽下去,好好缓了口气。 偏顾莘莘还义正辞严,「你们男人得有钱才能娶女人,我们女人也得有钱才能娶男人……」 谢栩再次咽了口茶,酝酿了会情绪,才道:「你就知道你喜欢的男人,是你花钱能买到的?」 说起「喜欢」一词,谢栩眸光晦暗不明,话里有话。 顾莘莘没懂其中深意,只两眼亮亮地道:「谁说这世界上钱不可以衡量一切,我给一千金,他不肯,我就上一万金,不肯,再上十万金……总要让他心动。再说了,钱可以表现一个人的诚意,我付出越多的钱,便代表我诚意越足,毕竟每一个铜板都是我辛苦挣的……而且除了钱,我还有别的好呀,我长的不错,性格讨巧,脑子也活络,还会讲笑话,我每天对他很好很好,我做他喜欢吃的东西,陪他说话,他孤单了有我陪,不高兴了有我逗趣,我有的一切都与他分享……也许天长日久,他就喜欢我了呀!」 顾莘莘的确如此,说是拿钱娶男人,在她心里更是一种「我的一切,包括财产都与对方分享的意思」,在感情上她是个诚挚且愿意付出的人。 她说这话时,托腮,目光专注地看向某个方向,两眼亮晶晶,像倒映着天上星光,呈现一种孩童的纯粹与一种简单的嚮往。 可权臣大人的脸色相反,在面对顾莘莘热情的双眸时,他忽然转过脸,道:「他不会喜欢你的。」 顾莘莘:「???」她心里的那个人都没来呢,权臣大人竟然直接给否了? 嗯,某人当然要否认……毕竟在那一席话中,他已经将自己代入。 毕竟顾莘莘喜欢自己,是他已有的认知。 他冷着脸,再次郑重其事说:「凭你怎样,他都不会喜欢你的。」 靠!顾莘莘好气,她的真命天子都没遇上呢,谢栩一个劲否认是什么意思!于是她倔也上了,「那老娘就先睡了他!」 「你!」权臣大人拍桌而起! 这是顾莘莘头一次看到权臣大人如此失态! 泰山崩于眼前也能临危不乱的权臣大人第一次噎住,脸色涨红,嘴唇微颤,从未有过的侷促,「你……」你了半天,他勐地喝道:「胡说八道!!」 权臣大人拂袖而去! 往常的从容不迫再也不见,那步伐快的,顾莘莘蒙圈地站在原地,觉得太尉大人怎么有种……落荒而逃感。 这什么情况啊? 第46章 插pter46 脑补 顾莘莘直到回了家,也没梦明白谢栩为何发作,最后只能归结于太尉大人小心眼,动不动就生气。 不过这影响不了顾莘莘的心情,翌日,顾莘莘的店铺终于重新开张了! 鞭炮四响,匾额重悬,看着客户再次盈门,顾莘莘十分欣慰。 接着,又有喜报来到。 晌午时,来了两位衙门的小吏,说是传京兆尹大人指令,日后顾莘莘名下任何产业,将永不徵税。 不止顾莘莘,连一屋子的伙计小二全都震惊! 歷来,大多封建朝代重农抑商,是以官府对商家徵税极重。某些行业,苛捐杂税高达利润的一半,也就是说,顾莘莘的利润不管做不做慈善,都得上交一半给官府。眼下京兆尹免了她的税,意味着她即便贡献出三成利润做慈善,但所得反而比过去更可观。她赚了! 这般空前绝后的好事,能不震惊么。 那传指令的小吏笑,「大人说了,希望顾掌柜的永保初心,道亦有道。」 兆尹看在她对穷苦人家的善心上免了她的税,也希望她永远保持初心,得商利,行善事。 顾莘莘深深福了一礼,「民女永记大人之言,不负大人所望。」 小吏走后,一屋子人沉浸在激动中。 顾莘莘慢慢想起了谢栩。 这个局面,他是否早就预估好了?他让她交出三分利,看似舍己付出,实则博官府厚爱,赢面在后头。 这般一想,立时抛去了前日不快,充满了对他的感激与敬佩。 这样的人啊,七窍玲珑心。 但顾莘莘仍有一点没料到。
第144页 昨晚王从励再次被家里暴揍了一顿。 ——昨晚谢栩在京兆尹那故意提起他的恶行,京兆尹那刚正不阿的直脾气……于是,惹了谢栩一次,王从励被暴打了三次,两只腿几乎轮番打断! 所以啊,得罪谁都好,千万不要得罪权臣大人。 普通人报復是一次性的,权臣大人是多段的持续攻击,防不胜防。 对此顾莘莘尚不知情,而这会,她正忙着接待小爵爷凌封呢。 店铺一开张没多久,凌封竟就登门了,顾莘莘颇感意外,他怎知自己的店铺今天能解封呢? 凌封大咧咧往里一坐,「必须知道啊,我表兄昨晚可是去找了京兆尹。」 「你表兄?宋致?」 「对啊。我那表兄古板的很,很少替人说情,特地去找京兆尹,你可是头一个……」 顾莘莘惊,所以说,今天这个局面,是三方努力推动的?谢栩帮了她,她自己出了力,还有宋致……照凌封说是昨晚,那应该是她跟谢栩走了之后,宋致再找的京兆尹。 他为什么帮她?念在她是他的救命恩人?还是为了别的? 一时想不清,顾莘莘转身走向内室,整了一套衣物出来,放到凌封面前,「这是我这里最好的一套衣裙,算得上镇店之宝,宋公子不是母亲要过生辰么?我听贵女们说过宋夫人的身型,这一套是可以穿的。您要是去宋府,麻烦把这个一併带过去。」 「不对,不妥。」若要奉上谢礼,当然是自己派人送最好。 她便喊了伙计来,「阿福,把这个送到宋府,务必要完好送到!」 「是。」伙计接过衣服恭敬下去。 衣服送走,顾莘莘略有忐忑,毕竟不清楚宋夫人的喜好,也不知那衣裙合不合她的眼。 不想几日后,有人亲自来了店铺。 正是宋致,十七岁的少年眉目清隽,举止温文,着天青色衣袍,干净的像头顶湛蓝的天。行走间衣带当风,腰间云纹佩轻微摇曳,自有一番韵味。顾莘莘一见他,十分惊喜,「宋公子!」便迎过去。 宋致没进来,只站在门口,道:「顾姑娘的衣裳收到了,母亲甚是喜欢。」 「那就好!」顾莘莘道:「若有需要,尽管到我这来。」 宋致颔首,然后从容离开。 顾莘莘没有留他,从凌封口中得知,前些天宋致正式入了仕,上头让他先挂职在某个清水衙门,是个锻鍊的意思,是以宋致每日要前往官署办公。 顾莘莘回了店铺。 她没有发现,步行至巷子口的宋致,略回了下头。 晨光中那少女着绯色衫裙,略低着头,脸庞如瓷般白皙。 这一短短回眸,顾莘莘完好错过,她回到店中想,此番店铺解封,她给宋致送了一套衣衫作为谢礼,但对谢栩她尚未表示。 可她好几天没见到谢栩,自从那晚上莫名发作后,他便再没来过,顾莘莘都不知该送他什么。 不过,隔了一天后,谢栩的小书童到了。 小书童跟谢栩不同,谢栩时不时跟顾莘莘闹不快,小书童却是雷打不动,隔三差五要来顾莘莘甜品店光顾的。 顾莘莘见他一来,立马问:「你们主子还生我气么?」 一说这事,小书童同样不解,主子这几天也是怪……自从那晚回去后,莫名其妙脸色不好,夜里还翻来覆去睡不着! 要知道,他主子是谁啊,即便睡不着也不会翻来覆去,哪怕在黑暗中睁着眼想问题也是静静的。 小书童道:「你对我们家主子怎么了?」 顾莘莘更纳闷呢:「我对他怎么了?我哪敢对他怎么了?我这不也奇怪么?」 小书童问:「那你是对他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 「我哪敢对他做什么,我就跟他聊了会天,我说,如果以后我喜欢的男人不喜欢我,我就先把他睡了!」 「咳!」小书童一口红豆饼噎在了口中。 他脸呛得涨红,「你……」 脑海里俨浮起顾莘莘扒光了主子的衣物,坐在主子身上的香艷场景…… 移目顾莘莘,小书童伸出大拇指,「有志气!」 深夜,顾莘莘再一次翻上培梁院的墙头。 说起来,她好久没来这。 下午在店里细想,宋致的人情还了些,谢栩还没,总觉得亏欠,干脆做了些小食送来。 上次与他吵架时,曾赌气说再也不来,现在和好了,又愉快而熟练地爬上了墙头。 夜色虽暗,但屋里人甚是警醒,她一爬到墙头,小书童便察觉出来,示意屋内的谢栩,于是谢栩推开窗,就看到那娇俏的女子坐在墙头,两只小腿盪悠着,笑眯眯沖他道:「嗨,谢栩!表哥!」权臣表哥! 经过这阵子的相处,两人熟了点,她倒是敢叫他名字了,至于那声表哥,让人哭笑不得。 谢栩见她来,仍是冷淡脸,「做什么?」 顾莘莘心情很好,看到那当年的拦路虎栅栏被撤,更笑眯眯了,拍拍屁股下坐着的墙,说:「你上来。」 嗯?今天不翻进去,还要谢栩爬上去? 谢栩当然不依,一脸戒备。 顾莘莘道:「你上来嘛!」有些央求的意味,「我有秘密告诉你!」 谢栩蹙眉,思忖片刻,还是上去了。屋里小书童默默退后几步,回到侧室,把空间让给主子跟顾莘莘。
第145页 没办法,他脑里想起了加油君的远大志向,他决定以这种方式支持顾莘莘。 若是主子不从,他可以帮忙在脑后敲一棍子,将主子打晕……毕竟过了顾莘莘这个村,可能就没下个店了。冒着被主子逐出去的风险,他也情愿。 哎……他这颗老姨母的心。 当然,他的想法目前没人知道。 倒是谢栩翻到墙头,坐在顾莘莘一步外的距离,板着脸问:「什么事?」 顾莘莘笑:「嘻,其实也没什么,这次店铺的事你不是帮了我么?我想跟你道个谢。」 「不必。」谢栩淡淡道:「如果只是这件事,你可以走了。」 「别啊,别,我是认真来道谢的,我听你的建议,京兆尹大人竟免了我的税,这下我不仅没亏,还赚了一大笔呢!」顾莘莘正为这事兴奋,感激谢栩,却不知怎么报答,对宋致可以送衣物,但谢栩太过难猜,送吃的吧,他从不接受,送别的吧,他未必喜欢,所以才来□□头,「那个……你有什么喜欢,或者想要的么?」 谢栩反问:「你想到底想干什么?」 顾莘莘眨巴眼,坚持不懈地再次提出老要求,「要不你收我做表妹?」 谢栩:「……」 顾莘莘却是想,做了真表妹,日后好互相关怀,名正言顺抱大腿,她有好处也会跟他共享的!绝不藏私! 谢栩什么也没说,只冷冷看她,目光如寒冰。 好吧,顾莘莘道:「不做表妹,那不然,我分钱给你?」 这次托谢栩的福免了苛捐杂税,按长久算,省了一大笔,分点钱这感谢很实在。 「这样吧,以后我赚的钱都跟你分!怎么样!」 啊,一来感谢谢栩,二来,如果能用金钱手段跟权臣大人打好关系,也是收穫啊! 这热烈的眼神,却让谢栩眼眸微沉,身子后退。 顾莘莘:嗯?我做了什么?让权臣大人好像……紧张起来? 权臣大人板着脸,唇线微抿,看起来沉稳而镇定。 然而没人知道,权臣大人脑里浮起了某个画面。 那一日,顾莘莘曾说,她要是喜欢一个男人,就拿钱砸他! 一千两不行,就一万两,一万两不行,就十万两…… 所以,这女子是开始行动了么? 有危险的气息在权臣大人身边瀰漫。 顾莘莘哪里知道谢栩所想,只觉得气氛怪怪的,问:「你怎么了,怎么那种表情,我又没害你。」 她尝试缓和气氛,「不然咱俩看看风景聊聊天?」她着头顶的夜空,今晚风清月白,凉风习习,墙头吹风感觉舒爽,两人一起看看风景说说话也不错。 谢栩抬头,夜景的确不错,头顶上圆月当空,星空璀璨,星月如宝石镶嵌在夜幕中,颇有些梦幻的色彩。 顾莘莘看着看着,忽然笑:「你每天在屋里憋闷吗?不然,咱两玩个游戏呗。」 见谢栩冷眼,顾莘莘道:「这游戏挺好玩的,咱们各自说三个觉得美好的事物。我先来。」 顾莘莘想了想,一指天上,「月亮,」再指身边,「夜风,」再嗅了嗅,指不远处的金桂树:「花香。」 月亮,清风,花香,的确是美好的事物。 顾莘莘讲完看谢栩,「到你了!」 谢栩全程冷脸不参与。 这人真难相处,要知道,这可是心理学一个治癒系游戏,旨在激发人潜意识对积极生活的嚮往。 顾莘莘问:「难道你不觉得天上月亮很美吗,圆圆的,还有那花,香香的,也好看。」 权臣大人端坐如松,神情巍然不动。 内心却在冷笑,钱不砸了,换花好月圆。 今晚非拉我上墙,在暗示跟我花好月圆? 顾莘莘哪知权臣大人的内心起伏,以为他不想理自己,便又开玩笑道:「表哥!你倒是说说话呀!」 谢栩:「不许喊我表哥。」 顾莘莘开了几次玩笑,见谢栩是真的牴触,道:「开玩笑嘛,你不喜欢,我不喊了!」 谢栩依旧不动如松。 内心……呵,表哥,你是想跟我亲上加亲吧? 对万年不变的冰山脸,顾莘莘没辙了。 下面的小书童都脑壳痛,主子,你这样是要注孤生的呀。 「真无趣。」顾莘莘吐槽,末了道:「好啦,那就不吵你啦,告诉你我今天来的目的。」 这会她的语气郑重其事,「最近,你的命格将会出现重大转机,做好准备哦!」 谢栩的戒备一瞬变成质疑,顾莘莘一本正经道:「真的,我夜观天象!」 毛的夜观天象,就是卜镜卜出来的,这次她来开玩笑是假的,但送消息是真的,最近她想起过去卜谢栩的画面,在一步步成为太尉之前,他曾经在廷尉司当职过,就是说,他官场的起始,是从廷尉开始的,而卜镜里的时间,显示谢栩来京城是初冬。 现在已然深秋,卜镜虽没算到具体发生了何事,但再过些日子,就进入初冬,应该打起精神做好准备。 是以她才来跟谢栩提前通风报信。 可谢栩至今不能相信她的通灵能力,也是,正常人哪会相信一面镜子呢! 见谢栩半信半疑地瞧着她,顾莘莘无奈道:「好吧好吧,随便你信不信,但你只要记得,我不会害你就行。」
第146页 然后呲熘下了墙头。 晚秋的冷意一阵急过一阵,几场缠绵的秋雨后,宣告秋天的完结。初冬,姗姗来临。 这个初冬,京城有一件大事。 二皇子带兵亲征,对战突厥,大获全胜,班师回朝,普天同庆。 在对外战争中,大陈朝也曾有辉煌时刻,但这些年朝中党派竞争激烈,内讧不断,导致兵权分散,而北方的突厥日益崛起,虎视眈眈,近几年大陈朝对突厥的战争,十有七八以失败告终,是以此次二皇子亲徵得到胜利,大振人心,举国上下,从天子到黎民百姓,莫不欢喜振奋。以至二皇子凯旋迴京那天,百姓夹道欢迎,荣耀无比! 至于那二皇子,更是万众瞩目,因为他年纪才十五,如此年少便立下大功,百姓莫不震惊敬仰。 而小道消息是这样的。 二皇子的确是亲征,但这次的胜利其实与他没什么关系,当今天子不重女色,皇后及妃子仅有几位,子嗣更是少得可怜,只有两个皇子,一个公主。 而即便有两个皇子,至今却未立储,说起来又是朝中的一桩心头大事,大陈朝朝风开明,储君可立长,立嫡,也可立贤。 两个皇子,一个十六,一个十五,大皇子乃皇后嫡出,占了嫡与长,本该立为储君的,但这些年皇后外戚越发势大,皇帝心有忌惮,担心一旦立下储君,外戚更加无法掌控,而二皇子则是周贵妃所生,为了牵制皇后、大皇子与外戚,皇帝有意扶持二皇子,才将十五岁的二皇子塞进兵营,给他寻寻立功的机会。 至于这场战役的胜利,那是将士们浴血奋战,苦战得来,二皇子只是挂个名头去了一趟边关。 这些内幕百姓们并不知晓,他们还在热烈地瞧着队伍最前头,高头大马上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这一刻的二皇子风光无限,城门大开,他领着长长队伍往前,少年穿了一身银色铠甲,端坐在马上,迎着百姓敬仰与欢唿,不住跟两侧民众招手。 围观群众几乎将路面踏破,顾莘莘也来看热闹——阿翠硬拉她来的,说还没见过凯旋而归的将士。 城里当真热闹,堵在道路两旁,人挤人,顾莘莘脚被踩了好下,痛得龇牙咧嘴。 在不断拥挤挪动的过程中,她看见了谢栩。 想想也是,这般爱国敬军的时刻,朝廷各路官员鱼贯而出,皇帝虽没有出面,但由大皇子代父出行迎,京城里最宽阔的主街道,道路尽头,向着宫阙的那端,大皇子整装威严,带着文武百官,站在最前方。 与二皇子一身银色铠甲不同,大皇子束髮配金冠,衔以东珠,身着金色五爪龙缎袍,腰间金色缀红宝石朝带,雍容贵气。而他身后,是穿戴整齐,一脸肃然的百官队伍。 培梁院学子作为官员的后续队伍,一同出场。路面已经不够,培梁院的学子便在街道另一侧,工整站着。 顾莘莘挤过去,一眼就看到人群里的谢栩。 不是她眼尖,而是他个子高,穿着学院里的黑底搭红襟的学子服,显得人挺拔颀长,有种鹤立鸡群之感,撇去他那双永远深沉的眼睛,他的五官俊秀动人。 她悄悄对他眨眼,谢栩面无表情转了过去。 顾莘莘:「……」哼,不理就不理。 她又往其他方向看,这一看竟看到凌封,他虽是个小霸王,但毕竟是大长公主的亲孙,立在王侯子弟的队伍中,穿了身骑马的劲装,英姿飒爽。 见到顾莘莘,他回了一个坏笑。 顾莘莘也回了个笑。 这时,顾莘莘感觉有另一道目光投向自己,原来小霸王的不远处就是宋致。他虽穿着千篇一律的朝服,但模样太过出挑,站在官员队伍里,与那些平凡臃肿的官员一对比,顿时如明珠夺目,郎朗出尘。 这一刻,连顾莘莘都不由嘆气,她若不是穿越者,也没有后面可能会丢命的结局就好了。这样的男子做老公,有貌有才多金有权势还善良孝顺品性高洁……啧啧,几乎完美。 可回头想想不妥,对方达到她的要求,可对方的要求她达不到啊,相夫教子文静娴熟的内宅女子,她做不到,她更喜欢天大地大,自由自在,靠自己闯荡的世界。 所以只能遗憾啦。 不过没关系,与他相识,成为朋友也不错。 留到他的目光,宋致朝她微微颔首致意,顾莘莘也回了一个笑。 顾莘莘想,得,宋公子可比权臣大人礼貌多了,还知道跟她打招唿。反观谢栩,哼。也不知道他最近怎么了,看了他,就将她当做老虎似的。 顾莘莘愤愤不平,将目光急着转向游.行的队伍。 城门口到皇城宫阙的道路既宽且长,百姓夹道围观,二皇子带领的将士队伍走的很慢。城内一片热闹喧腾,百姓们的欢唿声,少女们看见将士的爱慕声,将士们的马蹄声与步兵整齐的脚步声,一切都是人流的海洋,熙熙攘攘,沸腾异常。 阿翠沉浸在亢奋中,不住欢喊,顾莘莘却相反,心底竟隐隐浮起不安——这么多人,在现代的社会里,人越多的场合,越容易出事,一旦出事,也越难控制。 顾莘莘是个直觉性很强的人,这个念头一出,连她自己都吓到,这普天同庆的时刻,能发生什么事? 但她还是做了点准备,跟阿翠说:「别站在路上,去那茶馆里坐。」
第147页 阿翠不懂主子的吩咐,但还是点头,「好的。」然后说:「不然咱们去那茶馆二楼,趴在栏杆上看也成。」 主僕两便转身往那茶楼走。 便是这一刻,蓦地一声尖啸传来,是马的嘶鸣! 顾莘莘抬头,就见那缓缓进城的队伍最前,二皇子原本正常骑行的马匹勐然高扬起马头,悽厉嘶鸣! 马儿似受到恐吓或袭击,险些将二皇子摔下去,没等二皇子拉住它,失控的马跨过警戒线,向着人群冲撞而去! 夹到欢迎的人流本就拥挤至极,马匹骤然冲来,即刻有百姓被撞倒,百姓们本就身贴身在一起,一个百姓倒下便扯扯推搡周围人群,顿时倒下好几个人! 周围百姓见此情况,顿时往旁边躲,一群人同时向周围使力,便导致了更大面积的推搡,不断有人摔倒,而站着人群从摔倒的人群身上踩过去,剎那间,尖叫声唿喊声交融在一起,越发凌乱失控! 顾莘莘站在街道那头,脑子一炸,完了,果然出事了! 踩踏事故! 踩踏事故,人越多的场合越难控制,百姓们拥挤着推搡着,越来越多的人被踩在脚底,逃命的人群惊叫着,从或生或死的躯体上惊恐而过。 方才还精神抖擞威严的游.行军队俱是乱了,百姓们失控的脚步冲到军队里,吓到更多的马匹,马匹们向着人群冲去,如恶性循环般激起了更大规模的踩踏! 顾莘莘因自己的提前警醒躲到茶楼内,逃过了人群的践踏,但在茶馆之中,她看到无数身躯被踩在人群底下,有垂垂白髮的老人,有娇弱的少女,还有几岁的稚子……孩子娇嫩的脸被无数只沉重又慌乱的脚踩到变形!头骨破碎,脑浆红红黄黄,涂了一地! 年轻的母亲绝望的悽厉,茶馆里的顾莘莘心都痛了!她想做点什么,却在慌乱中手足无措,急得手都在抖! 而那边,等待迎接的官员队伍里,亦是一片凌乱,连大皇子都傻眼了! 谁也没想到眨眼间就发生这般大的变故,同时也考验官员的心理素质及应变能力,眼见踩踏事件人群一波波接着倒,即将蔓延到官员这条街道时,生死存亡间,竟有胆怯的官员如普通百姓般吓到尖叫,有官员不住后退,还有官员调头就跑。 大皇子明显想跑,却碍着国君之子,未来王储候选人的身份僵硬在那,这可都是他的百姓啊!然而,最后在几声太监以及亲卫惊慌的「护驾!护驾!」声中,他还是转移去了安全之处。 原本浩浩荡荡的官员队伍里,瞬时只剩了不到三分之一。 廷尉卿王大人与京兆尹卢大人显然是核心力量,这两位官员皆是心繫百姓,爱民如子的,而在他们身后,还留下了几十来个官员及培梁院的学子。 两位大人紧急指挥手下疏通百姓,可情况乱到这般地步,怎么疏通?高声大叫「不要慌,不要挤」便是叫破了喉咙,慌乱中百姓也听不见! 最主要的困境还是城内面积有限,人流太挤,又有各个屋宅等建筑堵塞,根本无法疏通。是以指挥官兵们叫破了喉咙疏通也无用!只能眼睁睁看着成千上万的民众们死伤越来越多,越来越惨烈! 便是这时,一个声音高喊:「开门!」 「开左城门!」 这声音原本很小,起码在成千上万的尖叫拥堵中毫不起眼,但很快,有人发现了一个亮眼的身影。 在城内某塔楼的最高层,一个身影,挥动着一面显眼的红布,如挥舞着旗帜,高声唿喊:「开城门!」 「东、西、南门,全部打开!」 那声音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吶喊,是以底下的京兆尹跟卢大人全都听见。 是了,他们怎么一急都忘了!城内面积有限,不好疏通,那就将京城的四面大门都打开! 平日百姓流通,只开最主要的北门,实则京城里有四面大门,只要全部打开,拥挤的人流涌出城外,自然能缓解拥堵。 卢、王两位大人立马吩咐身边亲卫通知各门打开! 而塔楼上的人没有下来,还在用旗帜指挥,「东门!长安街左转绕行至金街巷!」 他站的位置刚好是京城相对居中的位置,又选了个高度最高的塔楼,是以视线落得最远。卢王两位大人只是吩咐亲卫们向各方发令开门,但他们站在低矮的普通街道,重重人群挡住了视线,根本无法得知前方路况。 若是亲卫按照平常的路线走,许多街道拥堵,无法抵达城门,而那建筑上的指路之人,便是大声唿喊着将未堵、可行的路线,全部指了出来!保证指令最快抵达大门。 想通这点,卢王两位大人,紧急按着塔楼上指路之人的导向,吩咐下去。 而高高的塔楼上,那到身影还在紧急观察路面情况! 距离虽远,卢大人仍是认出他,可不就是前几日拜访他的故人之子,谢栩。 那孩子竟没跟那些吓到屁滚尿流的学子逃跑,而是奔向到高塔上指挥! 很快,又有两个身影蹿到塔上。 是大长公主家混世魔王的外孙还有宋内史的公子宋致,两人察觉出塔上举动,飞奔上去助阵。毕竟谢栩一个人要看四个方向的城门,未必忙得过来。 男人们像是心照不宣,自打开的东门以后,每个人守住了一个方向。 高喊的声音不断响起。
第148页 「禀!西门,紫静路右转绕行至丁子巷!」 「禀!南门,陈家集左前绕行至杨川口!」 「禀!北门,柴河路斜方绕行至顾家弯!」 …… 高塔上的声音不断调整报告,年少的男儿们为了最清楚的传达出指向,声音喊到嘶哑。 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很快全部打开,拥挤的人流像有了宣洩口,如洪水般泄去,城内形势果然稍缓…… 而三人忙完指令嚮导,并没有休息,迅速冲到塔下,开始新一轮忙碌。 外门固然已开,可城内仍有不少百姓拥堵未出,他们必须在内部进行新一轮的疏通急救。 便是这时,三人一下塔便看到街道旁,一个女子大声朝着街道门铺的店主喊:「开门!大门打开!让人进去一点!疏通一下!」 三个男人一怔——这点子跟他们的不谋而合。 外门疏导了一部分人群,城内未完的人群如果不能赶到城门去,拥堵在城内,那么,城内的沿街店铺,若是每个店铺都敞开大门,让部分的人流进去。哪怕每个店铺只容纳十几个,但数百计的店铺加起来,也能分流成千上万的民众。 只是这些店铺店主看到变故,吓得都关上了门! 是以顾莘莘在拥挤的人群中大力拍着店铺门,「开门!开门!」 有店主被她感染,开了门。开完这一家,她再拍下一家,如此往下。因为这一番剧烈折腾,又被人推来挤去,她已经衣衫支凌,髮髻散乱,喉咙嘶哑的不像样子。 三个男人皆被她的模样惊住,眼里都有讶异,但她哪里顾得到,不断拼命吶喊,「开门开门!」甚至带着身边的阿翠与人群,一起唿吁店铺敞开大门。 来不及拖延,三个男人一併投入这场吶喊中,还让人去京兆尹那边传话,让两位大人指挥官兵一起来。 加入的队伍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多,人流渐渐越来越疏松,情况得到极大的改善。 此外,谢栩还做了其他的事,他指挥周围的学子跟官兵,将临近街道的马匹都推到河里! 城内两道之间有条河,先前军队骚乱散开后,不少马匹被留下,惊吓的马匹不断沖向人群,激起更大的践踏事故,谢栩便带人将临近的马匹全部推入河中!这节骨眼上,说他无情也好,残忍也罢,马是骚乱的因素之一,必须杜绝! 惹事的马儿被处理,加之越来越多的店铺容纳了更多的百姓,拥挤的道路,终于缓缓散开,唿天喊地的尖叫与惊恐,也在逐渐消退。 城里,终于恢復了正常。 一群人累得瘫在地上。 很快,眼前的一幕,让人没有任何欲.望休憩。 人群散后,留下了难以言喻的惨烈场景。 地上,被踩死的民众躯体一堆堆一摞摞,有的躯体甚至被踩成肉泥……地上血流如注。 顾莘莘差点腿软,她从未见过尸体,更别提这成百上千的尸体! 第一个念头是想哭,太惨了!真的太惨了!那是谁家的孩子,那又是谁的丈夫,又是谁家的老母亲……太惨了! 一瞬间,多少个家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所有留下来的官员与民众,每个人脸上,皆是极度震惊与悲痛。 长长的寂静后,京兆尹打破了沉默,即便痛苦,他作为京城父母官,依旧得顾念大局,他吩咐左右:「将这些民众,寻个地方暂行安置,有亲友的来寻人,将遗体领回,没有亲友的,官家代为安葬。」 一侧廷尉卿王大人,亦是痛心的闭眼,接着京兆尹的话道:「廷尉虽与大人职责不同,但如今事态严重,若有需要,卢大人尽管开口。」 京兆尹道:「谢过王大人,但此事兹事体大,具体还是等圣人裁决吧。」 「也是。」王大人道。 那边,几个年轻人看着官员们商量后续,没有插话。 顾莘莘累瘫了,加之见不得如此惨痛景象,便由阿翠扶了回去。 谢栩、宋致、凌封,要么是官员,要么是学子,两位大人没离开,他们自也不好离开,万一有什么吩咐呢?凌封是王侯之子,他不受管辖,但出于义气及对百姓的同情,他留了下来。 那两位大人商量片刻后,指挥亲卫们开始行事,至于不相干的官员跟学子,他们便挥手,让这些人退下。 于是三个年轻人可以走了。 但走之前,凌封宋致上前跟两位大人打了个招唿,以示敬重。经歷一番变故,两个大人虽然心情沉重,但面对功臣,仍是露出欣慰之色,齐道:「今儿你们俩可是立了功!」 两人先是拍宋致的肩,「不愧是内史大人的公子!虎父无犬子!你爹今儿是不在场,不然得骄傲了!」 宋致谦让道:「不敢,为官者,职责而已。」 而两人夸过宋致转向凌封,尤其是京兆尹,难以置信,「你这泼猴,今天倒让我刮目相看!」 往日凌封在城里惹是生非,京兆尹见他就头痛! 凌封哼了一声,「什么泼猴,小爷要是泼猴,我表叔不也是泼猴,当心你脑袋!再说了,小爷虽贪玩了点,就爱行侠仗义,这没什么!举手之劳!」 京兆尹扶额,廷尉卿欣慰道:「凌封,这回你表叔肯定要重重嘉奖你。」 凌封「哼」了一声,「那是当然,皇帝表叔要不给我奖励,我就找我外祖母跟他哭去。」然后得意洋洋拉着宋致离开。
第149页 而那边,谢栩已经走了好些距离。 他跟凌封与宋致不同,那两人要么是已入仕之人,要么是皇家亲贵,与两位高官来往无可厚非,而他只是个还未入仕的学子,即便他与京兆尹有上一辈的交情,但谢栩是个不爱攀关系的人,加之两位大人接下来定有事情要忙,便不打算打扰那两人,便先行离开。 然而没走出太远,身后有个声响响起,「少年人,止步!」 谢栩停下脚步,转身,就见廷尉卿大人走过来,走到他眼前,认真端详着谢栩,然后问:「看你这身打扮,是培梁院的?你叫什么?」 谢栩施了个礼,恭敬道:「学生谢栩。」 「谢栩。」廷尉卿思索片刻,问:「你可愿意跟我去廷尉司?」 作者有话要说: 每天都在脑补的权臣大人。 以及权臣大人终于做官啦! 小剧场: 若干年后。 权臣大人再度与顾莘莘做游戏,说三个美好的事物。 顾莘莘还是:「清风!」「明月」「花香」 权臣大人:「顾莘莘」「顾莘莘」「顾莘莘」 而 徐清:「八宝鸭」「八宝鸭」「八宝鸭」 第47章 插pter47 鸭子 顾莘莘一早去了店铺。 这是踩踏事件的第三日,整个国都仍旧沉浸在惨痛中。 据统计,此次踩踏事件死亡群众六百余人,受伤群众更达上千,堪称建朝以来,城内最严重的人祸。若放在现代,怕是得降半旗国丧几日。 朝廷出了安抚政策,但失去至亲的痛苦,岂是钱物能够弥补的? 是以街道仍然如阴云笼罩,悲泣连连,哭声不断,没了父母的孩童与没了子孙的老人,尤其让人心痛。 不过比事发当日还是有所缓解,那天整个城池瀰漫着绝望,活着的人与死去的人,血与泪交织一团,真正是人间地狱。 今日状况好了些,顾莘莘仍是吩咐店里伙计:「这几天照样不做生意,多做点甜点送出去,接济下受灾群众吧。」 官府有抚慰,但未必全面,她多做点糕点,救济下有需要的可怜百姓。 伙计应下。 而后顾莘莘继续坐在店里,看着窗外的悲欢离合。 庆幸自己与阿翠能够逃脱,还帮百姓打开了店门,不然死伤更多。 但人类的意志力总是顽强,即便有了这场灾祸,但留下的人民,该过的日子还是要过。逝者安息,生者奋发。 只期盼她小小的糕点,能给民众一些安慰与温暖吧。 又过了一会,店帘被人掀开,顾莘莘背对着门,以为是普通客户,便道:「不好意思,今天不做生意。」 爽朗声传来,「哟,顾掌柜真是忧国忧民,连我们都不见了?」 顾莘莘回头一看,两个年轻笔挺的身影立在外堂,可不是凌封跟宋致? 她起身相迎,来不及倒茶,凌封就道:「没良心,枉我们挂念你的腿,你倒是要赶我们走!」 那天顾莘莘带着一群人抢险中,被人撞伤了腿,但她没说,忍着痛抢完险,事情结束后,阿翠扶着她回去,她一瘸一拐。 凌封眼尖发现,跟着宋致一起来探她。 顾莘莘忙请两人坐,感激道:「没什么,只是被人踩了几脚,涂了药酒,现在好得差不多了。」 然后又问:「你们呢,怎么样了?」 抢险当天,这两人可是主力军。 凌封露出笑,「就等你这句话呢!」又哈哈一笑,「我们两原本是看不下去,挺身而出,没想到事后还受了嘉奖!」 「真的么?」顾莘莘为友人惊喜,情绪都好了些。 凌封得意道:「可不,朝廷里向来奖赏分明,这次遇险逃跑的官员都得重罚!但我们几个抢险有功!朝廷里不仅有赏,还是陛下亲赏的,赏了我一块封地!」 凌封作为皇族子嗣,本就有封地,如今又来一块,自是不嫌多!顾莘莘羡慕道:「哇!」然后问:「那宋公子呢。」 凌封笑,「我表兄也不亏,皇上可是好好地重赏了宋家一笔!可惜本朝没有异姓王,不然我猜陛下得封宋家做个王!」 这话固然夸张,也是实情,宋府能成为天子眼中的红人,京城顶级名门,不仅因为几代簪缨世家,还因宋致的父亲宋青成大人自幼是陛下的伴读,又陪陛下经歷诸多宫变风云,风雨同舟,两人几十年的感情,情同手足。若是本朝能封异姓王,宋家定然在列。 顾莘莘便朝宋致道:「恭喜宋公子了。」 宋致抿抿唇,朝顾莘莘轻压下巴。 这时,凌封神秘道:「我们还有个消息告诉你。」 「什么?」顾莘莘迷茫。 凌封往后手一挥,几个太监模样的人上前,为首的尖起嗓子道:「奉皇上口谕,顾氏女抢险有功,赏,黄金千两。」 顾莘莘大喜,而那几人已将几个箱子抬到店铺里,打开一眼,黄澄澄一片,直璨人的眼,竟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大金锭。 顾莘莘行商以来,见的多是银锭银票,这般整整齐齐的大块金锭头一回!竟还是天子赏的! 天啊,要么不跟天家人打交道,要么这么勇勐! 顾莘莘忙谢恩,凌封哈哈笑起来,「等等,还没完呢。」 大太监接着道:「皇后娘娘加赏玉如意一对,鎏金头面一套,翡翠摆件两尊……」后面一连串珠宝首饰的名……
第150页 顾莘莘被这天大惊喜砸蒙了脑袋。 凌封笑道:「哈哈哈,没想到吧,你的事迹我们可是报了上去,当日京兆尹等人也瞧见了,陛下听闻一介弱女子竟然如此英勇,贊了一声:「此女勇气可嘉」,于是你就在封赏的行列了,皇后娘娘便也一同赏赐,毕竟当天救险的女子,就你一个啊!」 「啊?」顾莘莘没想到凌封替自己着想,正想道谢,凌封道:「你要谢就谢我表兄吧,是他先提出来的。」 顾莘莘便朝宋致再度一笑,「谢谢宋公子。」 宋致见她阳光下粲然而笑,比五月榴花还娇艷,脸又热起来,将头转了过去,说:「本就是姑娘义举在先,我们不过稍提一句。」 那边,传旨的太监已经走了,顾莘莘兴奋地趴在箱子上,看看这个,摸摸那个,然后眨巴着眼问两人:「黄金千两,等于白银多少两啊?」 凌封被她睁大眼睛,萌软的模样逗笑了,说:「差不多万来两。」 「一万两!」顾莘莘捂着心脏,虽说她靠布庄赚的钱早已超过这个数额,但平空勐地砸下一万两,谁会不喜欢呢。再加上皇后娘娘赏的珠宝首饰,想必价值不少,顾莘莘仰头望着天空,「嗷嗷,我是有钱人了!越来越有钱了!」 然后财迷地抓了把大金锭子放在唇边,重重咬了一口! 凌封被她逗得拍桌大笑,宋致亦是微垂着头,轻笑起来。 顾莘莘问完自己的事后,又问:「那谢栩呢?受赏了没有!」当天的事,他可是头功呢! 凌封反问:「咦,你也知道谢栩啊?」 「当然!」顾莘莘道:「我们一起从林县来的,而且是旧识。」 「哦。」凌封说:「那他就赚得更大了,他被廷尉卿看中,去了廷尉任职。那廷尉可是个好地方,陛下十分看重,多少人脑袋削尖了也去不了,他只要好好干,前途无量。」 凌封说的没错,假若时间倒退三天前,顾莘莘会看到这样严肃又逗趣的一幕。 彼时在抢险过后,廷尉卿王大人认真对谢栩说:「年轻人,你愿不愿意跟着我去廷尉?」 谢栩眼里闪过惊愕。 廷尉卿并非说笑,虽说宋致及凌封立了功,可真正拿下头等功的,还是眼前少年。 这场惨烈之中,人人自顾不暇,便连他们这久经风雨的老臣,亦是慌乱而不知所措。不想这少年反应机敏,第一时间找到最快捷的疏通之法,随后临危不惧,爬上塔楼,有条不紊的指挥督导。 而危难之中,多数官员学子弃百姓而逃,这少年截然相反,他从塔下下来,疏通城外人流,继续马不停蹄指挥打开各商铺店门,随即斩杀马匹推入河中,多渠道疏散城内……如此城内外双管齐下,才能保证险情最终解除。 此等临场能力及头脑心性,堪称人中龙凤,万里挑一。 想他掌管廷尉多年,识人无数,近来廷尉里刚好有缺,朝中有向他推荐不少人选,他无一个看中,如今一见这少年,终于眼睛一亮,此子堪当大才也! 谁知,他刚说完话,京兆尹竟也赶过来,插.到廷尉卿前头,「年轻人,想来我这京兆尹府么?」 很显然,京兆尹也看中了谢栩。 这孩子虽是故人之子,但变故中才能尽展,是个好苗子!他京兆尹目前并不缺人,可谁会嫌自己一亩三分地里能人太多呢?人才济济多好。 于是他清清嗓子对廷尉卿说:「王兄,这孩子是我故人之子,他父亲当年与我乃同袍兄弟,友人遗孤,理当亲自照拂,你还是别掺和了。」 「哦?」王大人道:「有规定说是你故人之子,就去不得我廷尉?」 两位大人秉性相似,一向交情好,否则不会在危难间携手挺身而出——但那也只是刚才,这一刻的两位大人,竟为了一个年轻人,开始了友情的互怼。 培梁院的夫子也来了,这孩子进院时间不长,却是个可造之才,便对两位官员说:「两位大人真是眼尖,我难得有个得意门生,还没养熟呢,你们就要挖走了!」 这话更肯定了年轻人的价值,于是两位大人相视而笑,对谢栩说:「得了,年轻人,你自个选吧。」 本朝十几岁的年轻人若不通过科考,大多靠关系入仕,廷尉司跟京兆尹处俱是肥差,多少年轻人盼着其中一个都难,可这个叫谢栩的,竟还能在里面随意挑选,罕见。 谢栩环视两位大人兼一位师长,思忖片刻,最终是京兆尹开的口,「罢了,年轻人,你去廷尉吧。」 两个机构同为朝廷中重要部署,但某些职权里,廷尉在京兆尹之上,未来发展可能比京兆尹府更为广阔,他不想小伙子屈才,甘愿割爱。 而谢栩也是这么打算,当然,他并不完全冲着权势而去,他有自己的认知与坚持,当下便向廷尉卿鞠躬,认了知遇之恩:「谢栩拜见王大人。」 如此,谢栩便入了廷尉的门。 而这边,顾莘莘才得知谢栩的情况。 她为谢栩高兴,转念一想,这大概就是卜镜里算出来的,谢栩命运的转机。 一旦进入廷尉,便正式开启谢栩的官场生涯。 想到这她不禁激动,竟迫不及待想见谢栩一面。 而想什么来什么,宋致与小霸王走了后,当天下午,两道熟悉的身影路过七分甜。
第151页 那身影起初是直接走过七分甜的,却不知想到什么,视线往七分甜扫了一眼。 便是这一眼,顾莘莘捕捉到,循之望去,视线凝住。 日头极好,明晃晃挂在天上,映得大街小巷亮堂堂,而谢栩就站在店门口,一身鸦青色官服,身姿英挺,衣襟文禽补子,没有戴官帽,只将泼墨的发以玉簪束起……便是这样不算成套的打扮,依旧在人群中好看到发光! 深色官袍将他烘托的挺拔颀长,气场十足,少年的身体发育快,他又长高了一截,许是最近境遇顺坦,少年沉郁的脸明快了些,愈发风姿俊秀,合着那身官袍,整个人透出一种木秀于林、意气风发感。 顾莘莘瞬间奔过去,「谢栩!谢栩!!」高兴的连未来权臣的畏惧都抛之脑后,直唤他名字。 她在门口将他堵住,孩子似的,拽着他的衣袍打量他,连声道:「天哪!真好看!」 她围着他转了几圈,「真好看!」 这是真心话,她真心为他高兴。 这世上除了小书童,大概只有她才清楚,他为了走到这一步,付出了多少。 看她欢喜的模样,谢栩竟一改过去见她就避的态度,静静停伫,任她看。 虽得了廷尉卿王大人的青睐领进门,但官员入职还得经过吏部,是以他今天得去吏部先报到备案,然后领了官服官印等物,为正式入职做准备。 想着有些东西需要购买,才来了这条街,本不想进七分甜,可记起顾莘莘的腿那天受伤,才停下脚步看看,没想到顾莘莘就冲出来了。 她自豪道:「我就说我夜观星象,你有福星高照吧!」 事后谢栩原本就对这一点略微惊奇,但看着她眼下的欢笑,便没有问,只看向顾莘莘围着他打转的脸。 顾莘莘美滋滋围着谢栩转了几圈,着他官服的补子说:「你这补子上是什么呀。」 她真心为他高兴,指着那补子上鸟儿说:「是白鹇鸟么?白鹇是几品啊?」 说起官职,谢栩所在的廷尉,九卿之一,掌刑狱,乃大陈朝主管司法的最高机构,后世又称大理寺。廷尉卿作为廷尉最高官员,类似后世的正三品,而谢栩被廷尉卿亲点进去,因为年纪还小,需要磨练,先给了他一个处理文书类的属官,官品不高,但既是被廷尉卿亲点的,廷尉卿必定会对他悉心栽培,而廷尉又是国家极重要之地,以后有的是机会斩头露角。 于是谢栩微微抿唇,第一次没有不耐,声音都温和了些,说:「是鹭鸶。」 白鹇五品,鹭鸶六品。 他语气并无失落,品阶不高,但他很珍惜得之不易的职位,更何况,这个位置把握好,未来前景光亮。他有信心。 顾莘莘不知他所想,还怕他难过,安慰说:「没关系!鹭鸶也很好!」还逗他笑,「你看你看,这个补子绣得真好,鹭鸶鸟栩栩如生呢!便是我们七分寐的头号老裁缝,也没这么好的手艺!」 她这话简直昧着良心,大陈朝多少六品官,这鹭鸶的补子要抓一大把,哪能个个精緻完美啊。 一旁小书童却噗嗤笑,跟着附和:「是是是,特别传神!特别美!」 谢栩倒没有笑,看着顾莘莘,知道她是安慰自己,眼神罕见地透出柔和。 这时顾莘莘一拍手,「对了!你现在入仕做官了,不能在培梁院寝舍继续住吧,那你现在有住的地方么?朝廷会不会给你分配宅子啊?」 朝廷哪里会分配,事实上,每个朝代官员的屋宅都是自理的,品阶高的,在朝中有身份的,可能会有皇帝赏赐宅院,没有赏赐的就自己掏腰包,京城的地价高,品阶低一点的买不起,得去租。 谢栩刚从培梁院搬出来,正在想这事呢。 顾莘莘道:「我知道有处宅子,地段好户型好,价格还很实惠呢!你们跟我来!」 说完不等谢家主僕反应过来,抓着谢栩就往前跑。 一炷香后,几人停在城南一套二进出的宅院里。 地理位置很好,离廷尉极近,谢栩每天去官署办公,只要走过一条街。 推门进去,一个宽绰明亮的院子,一排青砖碧瓦的屋宅,配朱红小轩窗,颜色优雅素净,若是放一个玉瓶再配几支斜影扶疏的红梅,再好不过。据说曾是某画师在京城的别院,后来画师搬走了,宅子便空了出来。 顾莘莘带着谢家主僕往屋子里走,屋里的家当已被原主人搬空,屋内显得空空荡荡,反而能更好打量整个房屋格局,屋型方正宽阔,採光向阳,房龄尚新,只需添些日用品与新家当便能立刻入住。 顾莘莘开心的满屋跑,先是在宅子最东边说:「哪,这里可以做个书房,这添一排柜子,这,摆一张书桌,这窗户採光好,就适合看书办公!」 她跑到中间,「这就是大堂,会客厅啦,摆几个梨花木桌椅,有客人来,聊聊天,喝喝茶!」 接着去了西厢房,「这做卧室再好不过了,靠着后院,安静,夜里可以睡个好觉,然后把床对着窗子,早上阳光可以照到床上,每日早起,阳光晒在被子上暖洋洋的,多幸福啊……」 她双手合十,歪靠在脸侧,做了个甜睡的姿势,看起来真的很幸福。 说是替朋友参考,她却唠唠叨叨比主人还认真,小书童忍不住偷笑,扭头看看主子,主子没笑,但他这么强势的人,第一次对旁人对自己指手画脚的行为,竟没有反感。
第152页 随后顾莘莘又逗趣起来,她跑到了院子说:「哪,这些空地都可以种花种树,到时候在房子东角种枇杷,春天就有枇杷吃了!」 「南角,种桃子吧,夏天来吃桃子。西边,搭个葡萄藤,秋天吃葡萄,冬天……要不,种点青枣?反正一年四季都有吃了!比干看花不是好得多?」 「还有还有,这挖个鱼池,咱们也别玩虚的,那什么锦鲤啊不要养,来点实际的,就养养鲤鱼啊草鱼啊鲶鱼啊大闸蟹之类……嘿嘿,到时候,天晴,咱往鱼池旁边打个架子,烤鱼!」 「到时候,不要你们烤,我熟得很,我来!你们就等着吃好了!」 顾莘莘叽叽咕咕一大串,末了瞅着院子围墙嘆气,「唉,这里什么都好,就是院子墙太高了!我怕是不好翻啊。」 「哈哈哈……」忍了多时的小书童笑起来,「加油君,你怎么时时刻刻都想□□!你就不能光明正大走门么?」 「我倒是想啊……」顾莘莘眼巴巴看着谢栩,「也要你们主子肯啊。」记得谢栩总对她一脸戒备来着。 于是她蹭过去,对着谢栩说:「肯嘛肯嘛!快肯嘛!」 一直鲜少笑的谢栩唇线向上翘,有笑的趋势,最后强行忍住,一脸正色说:「行了,以后好好走门。」 「乌拉!」顾莘莘感觉抱大腿的征程向前迈了一大截,「那就这宅子了,我带你们去买家当吧!」 站在市集买卖家当一条街上,谢家主僕终于明白为何採买一事女人更合适。 若是两主僕单买,多半是随便瞧一眼,哪个顺眼直接拿走,而眼前 顾莘莘站在书架书桌面前,这敲敲,那看看:「老闆,你这桌椅什么材质的?梨木吗?漆是什么漆?味不伤人吧?承重多少啊?我得放很多书呢!要不这样,您定制吧,去我那里量个尺寸,结合屋型做……」 一会又站在窗帘店铺前,「老闆,这窗帘什么材质?遮光么?染色是手染吧,时间长了褪不褪色?对,我要做卧室窗户,颜色大概挑个棕红,配红色地砖跟地毯……」 「这床结不结实啊,什么木?配床头柜没?哦,忘了你们这没有床头柜,能做么?我画个图给你,就一小柜子,下面两抽屉上面一小台子,可以夜里放水杯,夜灯等小物,很方便。」 「老闆,您这瓷器摆件给我看看……」 「老闆,您这盆栽怎么卖……」 「老闆……」 …… 待一系列大大小小的拍定,怕是常人口都说干了,偏顾莘莘还精力旺盛,「多少钱?」 又道:「都给我按好的拿!最好的!」 「谢竹!」谢栩忙让小书童上前付帐,顾莘莘却拦住小书童,「用不着,今儿有我,都算我帐上!」 有个女掌柜的便笑:「小娘子,你可真是个贤妻,忙里忙外的,对相公又大方,那位公子娶你好福气哦!」 谢栩一怔,小书童马上去看主子的脸,嗯,表情有些精彩,好在顾莘莘有自知之明:「不是,您别误会,这公子是我恩人。」 小书童内心:嘴硬,你哪把主子当恩人,明明是想当官人。 顾莘莘哪知小书童所想,她说这话是真心实意的,谢栩前阵子帮了她大忙,她欠他人情,今儿就算她全请也没什么,况且她的确为谢栩高兴……再一想抱大腿的远大理想,没有付出哪来回报,便又狗腿子地加了句:「公子,以后我的钱就是你的钱!你花多少都可以!」 谢栩僵着脸,做了官还被女人抢付帐,「不需要,你留着自己用吧。」 顾莘莘固执道:「没关系,我一个人也花不完!花你身上是一样的!」 谢栩:「……」 又想起某人要用钱可劲砸相公的话是怎么回事? 小书童:突然有些感动是怎么回事? 主子,人家辛苦挣的钱全捧您面前,这加油君对您岂止是喜欢,简直是情深似海,浪涛天。 不行不行,又想到八仙过海的笑话了…… 一群人挑选完家当,便到了用饭的点。 几人在某家知名酒家落座,顾莘莘点了好些菜,说是给谢栩庆祝。 方才集市上有些尴尬,这会谢栩还是高兴的,脸上没有笑,但顾莘莘给他倒果酒,他并没有拒绝。 小书童想,可能是主子这十几年,第一次有人为他庆祝吧!加油君看着直白大胆,但内里的关怀是实打实的。 一群人围着菜吃吃喝喝,气氛愉快,基本上都是顾莘莘叽里咕噜,但谢栩今儿心情好,哪怕禀着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今天顾莘莘说了三五句,他也会回个一两句。彼此前所未有的和谐。 这般吃了半晌,小书童突然多嘴,「加油君,那么好的宅子,你是怎么得知的?」 那屋宅在城闹中取静之地,户型方正,环境清幽,又离主城区不远,可谓公务居住休闲三不误,价格还公道,真是顶好的宅院。顾莘莘一个忙生意都忙不过来的主儿怎么得知。 顾莘莘夹了一口菜,笑笑说:「哎呀,当初帮徐清看得嘛。」 顾莘莘刚把徐清忽悠下山时,不是要给他找地方住么?那宅子就曾是备选,只是徐清不喜欢跟都城太近,选了城郊的一套庄子。这套就被放弃了,不想,推荐给谢栩刚好。 顾莘莘以为谢栩会夸自己呢,毕竟房子是她介绍的。谁知谢栩眉头微皱,似有不满,而小书童道:「你还帮徐公子找过宅子?」
第153页 如果他没记错,这徐公子跟加油君交情不菲,主子每遇见他,便心情不佳。 偏偏顾莘莘一无所知,傻不愣说:「对啊,徐清这傢伙可难伺候了,不仅帮他找房子,家具家当也是我置办的,比帮你们还过细呢!」 这话本意是指自己对朋友的仗义,落在谢家主僕这边…… 「呵!」谢栩目光微沉,轻嗤,「你倒是个热心肠!」 顾莘莘听成了褒扬,拍拍胸脯,「那可不,就连那傢伙的衣物鞋帽都是我买的!」她也不想啊,谁愿意管一个大男人的杂事,可谁让徐清这未来人死活不喜欢同古代人打交道,那些事只有她做啊!别的人他又信不过! 气氛似乎微沉,谢栩双眉蹙得更紧,而酒楼外突然人影一闪。 好傢伙,说曹操曹操到! 这酒楼的小轩窗外,走过一个瘦高男子,深色长袍,配金丝眼镜,正是徐博士徐清。真是巧了,好几次顾莘莘跟谢栩见面,就能碰到徐清。 顾莘莘忙将头伸出窗外,大声招唿:「徐清!徐清!」 徐清没客气,立刻进了酒楼,雅阁的帘子掀开,徐清站在帘子下,他向来是宅在屋,不爱交际的主,即便看到谢家主僕也不打招唿,只拧眉看着顾莘莘,不开心地说:「我找你好久。」 顾莘莘嘿嘿笑:「怎么了?又有成果么?」 每逢这傢伙闭关出现,定然是某个成果成功研发,才出来向顾莘莘「讨赏」! 徐清没有回答,只道:「八宝鸭。」就是默认了! 难得他出来,顾莘莘开心极了,「正说你呢!你就出现了,来,坐坐,都是朋友,一起吃吧?」 桌子那端面色平静,但气场并不友好的谢栩,以及内心不断弹幕的小书童。 ——谁跟他是朋友! 徐清同样不给面子,执着瞅着顾莘莘:「八宝鸭。」 顾莘莘被他的执念笑场,「知道知道,一会带你去!谢公子今儿入仕,当官了呢,我给他庆祝庆祝!」 换作稍通人情世故的男人,多半会对谢栩说一句恭喜,可徐清偏偏是个不正常的,作为文明高度发达的外星来人,他瞧不起落后的地球,加之搞科研的清高,官场一套在他眼里宛如空气,是以他直接无视谢栩,对顾莘莘说:「我只给你二十分钟。」 古代人不懂二十分钟为何意,但放在男人之间,仍是一个挑衅。 谢栩坐直身体,视线从桌上挪起来,回望徐清,目光晦暗不明。 顾莘莘感觉气氛突然怪怪的,只能更热络的圆场,「来,吃菜吃菜,今儿我请,随便你们点……」 终归是太久没见徐清,在狗腿子的给谢栩斟了杯酒后,她凑过去跟徐清说:「怎么样,我上次提的那个方案,可行么?」 这酒家人声喧譁,隔远了担心徐清听不道,顾莘莘便凑近些,徐清则是个内心坦荡便不顾忌周围眼光的人,就着她递过来的耳朵说:「你以为我是谁?」 顾莘莘早就摸透徐清的脾气,他言下之意就是自个儿很厉害,事交他头上,百分百成。 顾莘莘眼里蹦出欣喜!这可是她最近新策划的赚钱法子,她做足了准备,只要徐清搞定技术方面,即刻开工,顾莘莘忍不住对他笑:「兄弟,我们又要发了!」 两人凑得太近,加之对着彼此耳朵嘀咕,远看亲密无间。幸亏是四人桌,还有谢家主僕两在场,不然还以为是哪来的孤男寡女幽会呢。 这举动放在顾莘莘徐清眼里并不出格,在现代,一对男女就算是朋友关系,也可以单独一起喝喝茶聊聊天,只是在古代人面前,便是逾礼。 谢栩端起酒杯冷漠瞧着,许是时间进入了深秋,小书童竟觉得几个男人的对峙中,周身突然有些冷。 莫非……是主子的气场? 他赶紧咳嗽了几声,「咳咳咳……加油君!加油君?」 我们主子在这呢,你心爱的男人在这呢,你怎能当众与别家男人亲密? 你对得住你心里的喜欢么? ——以上是小书童的内心弹幕。 顾莘莘听到他的唿喊,抬头,「怎么了?」再瞅瞅谢栩酒杯,「公子没酒了?」 她端起酒壶再给谢栩续了一杯,又热情的布了菜,谢栩脸色好看了些,然而——顾莘莘再次扭向徐清,方才她叽叽咕咕跟谢栩说了不少话,眼下徐清来了,难得他出关,她赶紧将最近做过的了不得的事,与好朋友骄傲分享,「徐清徐清,你知道吗?我前几天不是做好事么,皇上赏了我黄金千两!」 徐清:「皇上?」 「就是国王!我第一次见黄金大元宝,艾玛,大几箱呢!跟你分?」 就这一句,本就沉着脸的谢栩眼神瞬时一黯,小书童拿筷子的手随之停缓。 亲密就算了,帮他找房子也就算了,可先前才答应把钱给主子用,怎地下一刻就要分这个徐清了?这到底哪里冒出来的男人。 哼,小书童对凡是可能成为主子情敌的都保持高度戒备!加油君是主子的,主子必胜。 但顾莘莘也没错,她跟徐清是合伙人,得了钱分他无可厚非,况且她是个豪爽义气的主,有好处愿同自己人分享,至于她的钱要给谢栩用,那是在她自己那一份的基础上给啊。 只可惜谢家主僕不知内情,而顾莘莘这粗神经的,也没瞧见主僕两的变化,仍是骄傲又自豪地对徐清说:「就连皇后娘娘也赏了我好多珠宝呢!你喜欢的话,自个儿去我那挑!」
第154页 这句话落,「砰」一声酒杯嗑在桌上,显出某人的不满,顾莘莘抬头看去,谢栩正冷冷瞅着她,像是再忍不住,「顾莘莘,今儿你这一桌宴席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啊!不过也为了大家啊,大家聚在一起高兴嘛。」顾莘莘答。主要是为了给他庆祝,可难道就不允许她跟其他人说几句么?而且她又没有不理他,这些酒菜不是她布的? 是她布的,只是她还不了解权臣大人某些方面的霸道。 「怎么?」大咧的她甚至摸不着头脑,「是这菜不合口么?那不然点再点其它的?」 徐清却求之不得,「他不喜欢,你也别招待了,我们走吧。」然后继续执着地瞧顾莘莘:「八宝鸭。」 谢栩却是喊:「顾莘莘。」 徐清:「八宝鸭。」 谢栩:「顾莘莘!」 顾莘莘:「……」又跟那天一样!这两男人怎么每次见面就气场不和。 见谢栩真有些恼了,顾莘莘赶紧扭头安抚,「你别生气啊,干嘛拿自己跟个鸭比!」 顾莘莘只想打嘴,明明想表达的事:「你干嘛拿自己跟一道菜比!」结果说成了鸭。 空气骤然凝结,谢栩的脸无比难看,盯了顾莘莘片刻,拂袖而去,顾莘莘拦都拦不住。 拉不住这一个,顾莘莘突然警悟,勐地回头看另一个。 刚刚她说谢栩不该跟一个鸭比,那这个鸭是指…… 她默默转头看向徐清。 好怕徐清跳起来爆打她…… 一句话得罪两个大佬,不会众叛亲离吧? 好在徐清仍安静坐在椅子上,没有离开,也没有任何不满。 顾莘莘怕他是装的,小心翼翼问:「那个……你知不知道鸭是何意?」 「当然,不是正要去吃吗!」徐清不动如山,学霸体质,一板一眼的教科书满分回答:「鸭,水禽动物,嘴扁,颈长,脚短,趾间有蹼,善游水,喜吃小鱼小虾及蚌螺类。肉、卵可做食用,鸭羽可做衣。」 「天哪,博学啊」顾莘莘用崇拜的眼神,拉长声音夸张道:「就是这样!你太棒了!徐博士!」 啊,单纯搞科研的孩子就是好!或者,在dm-32的星球上,鸭已经没有指代男人的意思了? 不论如何,没穿帮就是好的,于是顾莘莘招唿徐清,「走吧,去吃八宝鸭吧。」吃真正的鸭。 徐清的脸上浮起久候的光亮,因着被顾莘莘夸赞,他还挺美的。 只是走出店铺后,他突然摸摸后脑嘀咕。 「咦……好像哪里不对?」 第48章 插pter48 喜欢 今日是谢栩第一次去廷尉报到。 几天前就被通知进入廷尉,但按照流程,得先去相关官署人事备案,再领官服官印等入仕之物,一切手续办好,方能进入廷尉。 谢栩虽是头一回进廷尉司,但廷尉司上下对他已有耳闻,这少年可是廷尉卿一把手钦点,前些日子又在抢险里立功,便连陛下都对他大加嘉许。是以谢栩一进廷尉便吸引了各层大小官员的目光。 而为了表示对谢栩的重视,廷尉卿王光定王大人亲自招待谢栩,像师父带着亲徒弟一般,领着谢栩面见廷尉各同僚,见完了,拍拍谢栩的肩,语重心长:「小伙子!来了我们这就好好干!」 谢栩颔首,谢过众人。 待同僚见面会完毕,王大人便去忙自己的,走前示意身边下属:「同僚们都认识了,你再带谢曹掾去官署里看看,熟悉熟悉环境。」 谢栩目前的职位名为曹掾,古代曹掾是属官的意思,分许多种,例如议曹掾(主参谋),奏曹掾(主奏章),集曹掾(主廷议记事)等等,职务范围多且杂,谢栩是新来的,先给各个部门的大佬们打打下手,做做助官。方才廷尉卿带他认识了一干同僚,接下来就要熟悉官署各个部门的工作环境。 那下属是王大人的贴身属官,闻言便点头道:「是。」 王大人却踌躇片刻,想到某件为难的事,又补了一句,「若是一天熟悉不完,那就慢慢来。」 这话颇为怪异,廷尉司在本朝掌管天下司法及刑狱,类似现代最高人民法院再加部分监狱的结合体。要说大,的确大,可也不至于几百上千里,一天都走不完,是以王大人的嘱咐有些蹊跷。 那小吏却一点就通,话里有话道:「是,下官一定会照顾好谢曹掾。」 「照顾」一词也有些奇怪。 随后,那小吏便轻车熟路带着谢栩去向各处。 先是各部门办公地点,再去了案卷存放处,所谓的案卷,就是各案件的归总资料,是每一个案件最详细的事件及证据说明,极其重要,只见那各式各样的案卷堆满重重书架,小吏望着那案卷,告诉谢栩,以后这就是他主要的办公场地——谢栩刚来,先接受案卷整理等文职工作。 谢栩谢过小吏,小吏又带着他去了其他处,除开各办公场,还有审判庭,奏事庭,议事庭(类似现代的审判厅、会议室、调解室)…… 除办公场所外,廷尉里还配有食舍(现代食堂),有专门的厨子和服务下人,一日三餐,乃至夜宵供应。 等一系列参观完毕,小吏行走的步伐倏然顿住,对谢栩说:「前方再过去,就是刑狱了,谢曹掾可要去看看?」 谢栩道:「当然。」刑狱是廷尉的重要组成部分,必须得去。
第155页 小吏深深看了他一眼,提醒:「那请谢曹掾先做好准备,刑狱可不比一般场所。」 「好。」 须臾,两人进入了刑狱。 而在这时,谢栩才领会了小吏的真正话意。 与廷尉司各办公场所不同,办公场所总是窗明几净,光线堂皇,而画面一转到刑狱,仿若顿时换了一个世界。 幽暗、潮湿、逼仄,缺氧般的不适感,但这并非最明显的感观,冲击力最强的是惨叫与血腥之气。 凡入刑狱之人,多是有罪的,廷尉司是司法掌权者,为保世道平稳,还百姓公道,须对罪犯进行毫不留情的打击。而古代酷刑远超现代,进了牢狱,便没有半点人权可讲,为了问罪或惩罚,少不了用些残忍的手段。谢栩一路往前走,便看到牢笼里关着各类犯人,或死气沉沉,或颓靡绝望,或痛苦难堪……见了谢栩来,囚徒们眼睛一亮,发现是个新官员,想给自己博点希望,纷纷从监狱里起来,攀在牢笼上大喊:「大人!青天大老爷!小人冤枉啊!」 「大人!大人!放我出去!」 「大人救救我!」 「大人……」 无数唿喊响起,无数双手抓着栅栏门,哀求嚎叫! 谢栩目光所至,犯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衣衫褴褛,髮丝乱蓬,形容枯藁,甚至还有人身上伤痕条条,血迹浸衣,虽是罪犯,看起来也极为悲惨。 谢栩眸光微闪,将视线移开。可犯人们仍是大唿大喊,直到带路的小吏不耐道:「再大声唿号,便将你们送去炼室。」 炼室在大陈朝就是拷问室,用来羁押重犯。也不知那是什么场景,罪犯们听了,均是浑身颤慄,很快缩在牢笼里不敢动。 吓完囚徒,小吏继续带着谢栩往前走。 待真正进入炼室,谢栩才明白囚徒们为何如此恐惧。 比起方才那关押着刑犯的牢笼,这炼狱门口,你会觉得整个世界,是一片炼狱。 四周尽是血迹,连空气里都充满浓重的血腥之气,滴滴答答的声音,不是由潮湿墙壁流下的水,而是人身上渗下来的血滴。 刚一进去,谢栩便被第一幕的场景顿住步伐。 一个大汉被绳索吊起来,悬挂在半空,也不知他犯了什么重罪,行刑官正用极快的刀剥他的皮! 他手段极好,薄薄的人皮掀开,除了红乎乎的血肉,能看到里头流动的红紫色血管,他甚至可以用小针刀将血管挑出来,拉绳子般在血肉间抽动…… 偏偏这一切是在人活着、有意识的时候进行,大汉悽厉的惨叫充斥整个炼室。 一进来便遇到如此可怖的场景,连带路的小吏都不忍,目光看向谢栩,观察他。 谢栩面色还算平静,只将目光移开了一些,但移开也无济于事,整个炼室中全是猩红之物,地上是血,墙上挂满行刑的工具,最基础的棍棒、鞭、刀、枪,再过激一点的铁钩、血滴子、炭炉、炮烙柱,甚至还有各种奇形怪状,闻所未闻的刑具,每个刑具都凝着暗红血痂,昭示着它们曾虐杀过多少条生命。 往常,大多新来廷尉的官员,一进监牢便会被阴暗与血腥之气惊住,至于进炼室,更是不得了,一般人即便在外面见过生死,也远不如炼室的恐惧……许多人要么吓得腿软,要么被血腥味激得呕吐,若是运气不好,亲眼遇到个正在行酷刑的,转身跑的都有。 是以刚进廷尉司的人,大多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这里的血腥及惨烈。这也是廷尉卿王大人及小吏反覆提醒谢栩的原因。 小吏看着谢栩,「谢大人,您还好吧,要不要再往前?」 又道:「实在受不了,那就先回去,日后再来。」大多官员第一次都是这样,便连他自己也是。 谢栩目光幽暗难测,末了还是坚定地望向前:「继续吧。」 小吏惊诧,打量着眼前才十六岁的少年,说:「好。」 晌午阳光温暖和煦,谢栩从官署里出来。 街道上人流熙攘,他穿梭在众多脚步中,看着眼前喧譁热闹的一切,脑里却是刑狱里的一幕幕。 自剥皮的男子以后,他见到了更多惨况。 一个年迈老者,据说年轻时候是杀人劫财的山匪,被铁锁穿过了肩胛骨,而两个刑讯者,将铁锁从这一头拉到这一头,活生生在他身体里反覆研磨,铁锁上厚厚血迹。 一个拒不交代同伙的罪犯,被烙铁烧到皮肤碳化,锤头一敲打,肌肉组织顷刻如碳灰剥落。 一个一边高声大骂狱卒的罪犯,一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腿被寸寸锯掉。 到了女囚监狱,一个怀孕女囚,被控告与人通姦毒杀亲夫,为了滴血验亲找到姦夫,衙役刨开她的肚皮,将婴儿取出来放血,胎儿的眼睛才刚长出来,身体尚带着羊水…… 谢栩用力按压眉心,让自己不去想那些。 从始至终,刑狱里那一路,他都面色平静,即便看到那破腹取子孕妇的惨状,依旧波澜不惊,那领路小吏看他的目光满是震惊。 只有他心里知道,那梗在心里的感觉是什么。 或许这些人有罪,应该被谴责及惩处,但亲眼看到刑狱的残酷手段,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习惯性按住眉心,往街道走,可要往哪去,没想过。 一直到脚下不知不觉走过半个巷子,道路一侧某个招牌让他视线微顿。
第156页 ——「七分甜」。 怎么就走到这来了? 而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在店里,顾莘莘趴在前台,正翻着帐本核对帐目。 注意到店外的目光,顾莘莘抬头,原本叨叨念帐目的表情瞬时变成了笑,如张开翅的鸟儿般,冲出店外,扑到谢栩面前。 「谢栩!」她喊他,「好巧哦!你怎么在这啊?这时候不是该在官署吗?」 嗯,应该在的,但头一次进刑狱的人,廷尉司里会放个小半天假,这是廷尉里不成文的规定,就是让人有时间去消化那些极端的画面。 顾莘莘并不知情,兴沖沖扑过去,「是无意路过来还是专程来找我的?」 想着那天两人不欢而散,她正想找机会跟他和好呢,「肯定是路过,你估计还在生气!好啦,我跟你道歉好不好,是我说错了话,您大人有大量,多多包容……」 谢栩仍然没有动静,平时他对顾莘莘的黏煳会退后一步,保持距离,今天竟什么也没有。 顾莘莘这才发现不对,仰头观察谢栩,谢栩看起来一派平静,但又透出一丝怪异,往日他的平静,是眉目舒展,不动声色的运筹帷幄。而今看似如旧,唇线却悄然绷紧,细微之处,足够让人揣测。 「怎么了这是?」顾莘莘问:「好像真的不高兴,那应该不是因为我的事……」 两人总磕磕绊绊,但好得也快,可这回他的反应大相庭径。 再当下便拉着他说:「先进店坐吧!有什么事再说!」 谢栩似乎在出神,竟真的被她拉进去。 到了雅座,顾莘莘给谢栩泡了壶茶,然后坐在谢栩面前,问:「你这是怎么了?」 「无事。」谢栩向来自控力极强的人,即便为某事分心也不过是瞬间,门口失了神,这会进来便恢復正常,深邃的乌眸被浓睫半掩,不想解释。 越不想解释才越有事,顾莘莘只能猜,「是不是为了官署里的事啊?是刚上任,有什么不适应么?」 谢栩不见任何异,依旧慢条斯理喝着茶,为了配合他不吃甜的口味,店里的饮品她都没端,就泡了杯苦丁茶。 裊裊热气腾开,淡淡的气息,入口苦涩,加之今天见了不愉快,便显得着茶味更苦,谢栩在几不可查的角度,皱了下眉。 便是这一细微动作,顾莘莘倏地想到一个画面。 那是她曾卜过的一个画面。 她一向是关注谢栩的,除了日常相处,她还会不时为他卜算,替他逢凶化吉,未卜先知。前些日子,她就曾卜过一个画面。 那是谢栩入职之日的经歷,他除了熟悉官署,还进了刑狱,老实说她第一眼看到刑狱的场景,险些将镜子抖掉,吓得! 她看到了被剥皮的大汉!血淋淋又无比真实的场面让她心惊肉跳,她自问胆量比一般人大,可看到谢栩,才明白什么是不动如山。 什么表情也没有,冷静自持,将那血腥的一幕幕从头看到尾。 彼时她对着卜镜嘆服,一个人冷血又强悍到这种地步,到底无情还是绝情? 当画面即将结束,她看到谢栩低下头,那张依旧镇静的脸上,眉峰微蹙,而他衣袖下垂着的手,在不为人知的角落,捏拢,指尖扣向掌心。 那一瞬间,她顿悟。 在那冷漠或绝情的厚厚外壳下,他的内心,并非磐石。 他也是个人,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即便他心冷如铁,习惯算计与谋划,曾看过死人,手上甚至沾染过鲜血,却不能跟廷尉里的炼室相比,纵然是为了王法而採取非正常逼供手段,也没有人生来就喜欢虐杀。 她猜,这一刻的谢栩应该在逼自己去消化或者承受。他是心智深沉且多思多虑的人,早在他决意前往廷尉时,就做好了准备,只是事实比想像中更惨烈,所以他不是抗拒,更不是怯懦,而是在逼自己更加强大的去接受。 他如今,应该是在很理智的说服自己。 若是在现代,一个还在读高中的少年要逼着自己以后每天观看拷打、虐杀、尸体,还要镇静理智地去工作,且将这种非正常的虐杀当做工作的一种,不敢想像。 可这就是谢栩啊,哪怕他日后要做顶级权臣,也是从身不由己的微末官吏,从某些牴触难忍的心态强硬熬过去。这是一条漫长的成长史,从有所顾忌,到自我适应到砍去所有柔软,到百鍊成钢,刀枪不入。 谁天生就是铜墙铁壁、百毒不侵呢?总有个过程。拆筋剔骨,在所不惜。 想了想,她撤下苦丁茶,去换了一壶花果茶。 刚到初冬,干气略燥,梨子果肉跟春日的桃花放在一起,既有花朵的芬芳馨香,又有果肉的清甜润泽,再好不过。 窗外的日头照进来,一室光亮,顾莘莘给双方各倒一杯,然后将谢栩的杯盏推到他面前,说:「喝这个吧,不苦了,也不是你讨厌的那种甜。」 谢栩厌恶奶茶,不仅甜,还嫌奶腥。 换了花果茶,谢栩总算将杯盏端起来,只是还在想事,一时没喝,手指不经意摩挲在那琉璃茶杯上。 顾莘莘故意泡得热茶,温热的果茶从杯盏传递到手上,有暖洋洋的触感。 一几之隔的顾莘莘也捧起茶杯,看着谢栩的脸道:「可是为职务上的事烦心?」 她不敢挑明看到他在刑狱的一切,担心他又怀疑她会读心术或者邪术,就连上次他命运转折的报信,都被她归结于夜观天象福星高照等打哈哈的言辞。
第157页 她只能佯装无意,拉家常般聊天,「世间本来就有很多烦恼啊,三十六行,哪行是容易的?像我,过去在自己的国度时,也工作过,也有烦恼啊。」 她沖他眨眼,「你别看我年纪小,我真的有工作过,你猜我那会是做什么的?」 她故意引他跟自己说话,果然,这问题让谢栩抬眸看她,这是今天两人交流的第一眼。 她嘻嘻笑:「说来你可能不相信,我给明星……哦,你们这叫名角,我给她们做替身。我们那也有戏院,虽然戏种跟你们不同,但表演形式是差不多的,也是将故事演绎给观众看,这个过程叫拍戏,我们那的拍戏比你们这难,有很多场景,有时候拍武打戏,为了演绎出角色的厉害,比如飞檐走壁,就要将人用绳子吊到半空中,那些名角儿们都担心自己受伤,便会雇替身上,我呢,就曾在家境不好的时候做过替身……妈呀,那绳子吊到我身上,勒得我浑身发紫!」 「还有一次,绳子突然断了,我啪一声从两层半楼的高度摔下来,摔断了腿,在床上躺了四个月,可四个月过后,我还是要去那工作,毕竟要养家餬口……」 「可就算躺了几个月,痛了几个月,对方也就赔我一万块,就你们这里的十几两银子而已,一条腿断一次,就值这么点价。」 她说这话,自始至终眉眼弯弯,带着些逗趣跟调侃,仿佛那不是什么痛苦的过往,只有透过她的笑容细细探究,才能读懂她话里的心酸……然而,这一些都被她用笑脸掩盖。 谢栩抬头看她,有些微的诧异,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她的过往,并不像她日常表现的那样,嘻哈逗趣,没心没肺。 顾莘莘也不想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哪怕面上笑得欢腾。 她一拉谢栩的衣袖,「不说这些事了,难得今天外面天气好,我们出去走走吧。」 顾莘莘不顾谢栩的反对,拉着他走到街上。 街道人流络绎不绝,到了市集更甚,行人旅人,路边的小摊小贩,鳞次栉比的屋宅酒肆,门口招客的小二拉着嗓子叫喊。 顾莘莘拉着谢栩向前走,这不是她第一次逛京城的市集,但她仍是雀跃积极。一会看看周边店铺,一会去路边小摊,一会在那卖文房四宝的店铺里拿着狼毫笔问谢栩喜不喜欢,一会进入书店,国学论语全不翻,单翻了本笑话书看得呵呵乱笑,又一会熘到在那卖面具的小摊上,淘气地拿着面具在自己脸上比划,还对着谢栩做鬼脸。 面对她各种折腾,谢栩无语地转过头。 此外,耳边不住有吆喝声传来,「冰糖葫芦!」「糖炒栗子!」「烤地瓜!」「五香瓜子!」混着街道里的喧譁,显得热闹非凡。 顾莘莘眼睛一亮,拉着谢栩问:「啊,到了小吃一条街,你想吃什么吗?」 谢栩表示不吃。 顾莘莘仍是去买,纤细的小身板绕过满路的人,过会大包小包屁颠颠的过来,举着手里的糖炒栗子说:「吃一个!」 谢栩不动,顾莘莘说:「那好吧。」 然后低头把另一个袋子里的烤地瓜小心翼翼剥了皮,献宝式的捧到他面前,「不吃栗子,那吃地瓜?」 又沖他笑眯眯:「美食可以让人心情变好呢!」 谢栩不想吃,想着她是一番好意,便道:「我不吃,心意领了。」 「那好吧。」顾莘莘遗憾,却仍在他身边蹦蹦跳跳,忽然她又看到什么,拽他的衣袖,「谢栩谢栩,前面好热闹!」 前方是个杂耍团。 有耍猴戏的,也有踩高跷,吞长剑、吐烈焰,里三层外三层围观了好多观众,不断有掌声跟一阵阵叫好声。 顾莘莘捧着怀里的吃食,看得津津有味,拽着谢栩问:「诶,那个踩高跷的为什么不怕摔啊?那高跷那么高!」 谢栩道:「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久练自会驾驭高处的平衡。」 「那些猴子是怎么驯呢?」 谢栩道:「像上位者驯奴隶一样,赏罚结合。」 顾莘莘目光移到那吞长剑的男子,「那吞长剑的真吞下去了?不怕被扎死?」 谢栩失笑,「剑上有机关,可以缩的!」笨。 最后一个字他没说。 「哦——」顾莘莘点头,做恍悟状。 其实她怎么可能不知道,无非是让他说说话而已。她目光环顾周身场景,沖他一笑,「公子,这儿是不是很热闹?出来看一看,有没有觉得心里舒坦些,暖和些?」 那一团团卖杂耍的,摩肩擦踵的观众,来回吆喝的小摊贩,还有不断路过的行人,交奏成一曲最热闹的民俗欢腾曲,不愧是大陈朝最繁茂的国都。 这种来自街头巷尾、红尘烟火的气息,喧嚣与琐碎,并不让人排斥,相反,能挤去人内心的孤寂。 初冬,难得有暖阳,洒在这街道的人和物上,为这喧譁添了几分暖意。 阳光落在顾莘莘身上,她穿着藕荷色长裙,头上双鬓间一左一右戴了一双带银铃铛的鬓花,杏眼圆睁着,薄薄刘海下,她正仰头沖他笑。 好像那些阳光都藏进了她晶亮的双眸中,一併染上金橘色的暖意。 果真是热闹又暖和。 奇怪,明明一个人从官署出来时,同样经过这条街,那会为何没有这种感觉? 是自己步伐太快,还是习惯从不在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上留驻?还是因为没有这小女子带他大街小巷穿梭亲临,没有她的咋咋唿唿,他才没有体会?
第158页 不知道,谢栩再次看向苍穹上的日头,那光芒披撒万物,沐在人身上,内心似乎愈发暖活,彻底驱走了来自刑狱的冰冷潮湿。 逛集市并不是终点。 看完杂耍后,顾莘莘带着谢栩往城外走,「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两炷香后,顾莘莘带着谢栩来到城郊。 先是在一片小树林里游走,初冬季节,落叶凋零,飘飘扬扬铺到地上,宛若一条蓬松的金色地毯。踏着那地毯往前,过了树林,便是一条河,阳光洒在河道上,粼粼波澜上泛着日辉。 绵延的褚黄色落叶与淡绿色湖水交织在一起,一金一碧,金色璀璨夺目,碧色温婉柔媚,若是有相机,必然是构图感极强的画面。 顾莘莘向那方向一指,问谢栩:「好看吗!」 谢栩颔首。 顾莘莘道:「这还不是最好看的,跟我来!」 她又去拽他的衣袖,这一下午她大胆的拽了他袖子好几次,总怕他不肯跟自己去。 谢栩先头想推脱,最后思忖片刻,放弃了。 于是顾莘莘拽着谢栩穿过树林,眼前的视野,没有树木抵挡,霍然开朗。 竟是一大片草地,不知是这什么草,冬日竟还未枯萎,绿茵茵一片。绿草岸配那粼粼的碧色湖水,雅致清新。 顾莘莘介绍:「怎么样,这可是我发现的宝地!心情不好就来这里吹吹风,看看湖景,可美!」 谢栩不答,只静静看向那片风景,慢慢地,他表情舒缓下来,往常犀利的眉眼,在这美景的映衬下,竟显出几分柔和。 顾莘莘与他并肩站在一起,看向碧玉般娴静的湖泊,湖水交接处,是静谧澄澈的蓝色苍穹,洗净的瓷釉般通透。 天空白云朵朵,湖的前方,有一个老叟在钓鱼,带着草帽,留着白须,撑着鱼竿,有种怡然自得的欢乐。 一切让人心旷神怡,充满平静。 直到——一个物什递到谢栩面前。 一串糖葫芦!不过,空空的竹籤,只剩最后一个。 其它零食都被她吃完了,只剩这颗糖葫芦。 「真不吃吗,糖葫芦呢,跟别家不一样的哦!」 这家糖葫芦与众不同,别家用山楂滚冰糖,这家不仅用圆滚滚的山楂,还夹了个核桃肉。 顾莘莘笑,「故意留给你的呢,核桃,补脑!最适合你们这种人了!」 谢栩:「……你吃吧。」 见他仍是不要,顾莘莘一口吃完,一屁股坐到了草地上,在小吃街买了太多吃食,她跟个小耗子似的,一路走一路吃,吃撑了! 这般松软舒适的草皮,她当然要坐下来歇歇,摸着自己滚圆的肚子说:「哎,早知道你什么都不吃,我就不买那么多了。」 她皱皱小鼻子,「撑死我了,还浪费钱。」 只这一句,谢栩舒展的眉目拧起,他在离她不远处坐了下来,反问,「钱?顾掌柜不是有钱得很吗,今个把钱给这个花,明儿把钱给那个花,可财大气粗呢。」 「我什么时候到处给人了?」顾莘莘鸣不平,「不就跟你一个人说过吗!」 「顾掌柜确定只有我一个人?」 发觉谢栩语气急转而下,顾莘莘怔了会,想到徐清,「哦,你说徐清啊?那不一样啊。他是我二掌柜,我们一起搭伙做生意,赚了钱一起分,那是他应得的,又不是从我白给的。」 「二掌柜?」谢栩目光一凝。 顾莘莘连忙点头,「当然啊,钱那么要紧,我辛辛苦苦赚的,能随便到处给人嘛?就只分你一个人好不好!」 嗯,她跟那个徐清,只是搭档关系? 那前几天的事跟不痛快……都是误会? 谢栩的五官渐渐松缓下来,在听到顾莘莘说「只分你一个人时」,眼里阴霾更是散去,眉目舒展,倒映着这蓝天碧水,疏阔明朗。 他还是别扭的说:「谁要你分!」他至于要一个女子的钱吗? 顾莘莘拽住他衣袖,说:「你要不要是你的事,我愿意奉上是我的事。你就不能换个角度想,也许我是仰慕你呢!我心甘情愿嘛!」 不,我岂止是仰慕你,我更是想抱你大腿,为了通向你前程似锦万人之上的太尉之路,送点身外之物又算什么! 这些话她是不会说的,只笑眯眯捧着下巴望他:「我的钱,就是你的钱,别的方面一样,只要我有,我都愿意与你分享。」 谢栩坐在草地上,背嵴端正沉稳,视线在看向顾莘莘后,又投向远处湖泊。 湖面被微风吹得波澜四起,泛起圈圈涟漪,也如某人的心,波澜轻漾。 这女子又在拐着弯跟他表白。 谢栩想。 哪有女子像她这样,胆大率直,毫不矜持。 顾莘莘不知谢栩所想,见他又扭过头不看自己,以为撞到了他的忌讳,捂住脸说:「好好,我不笑我不笑!」 忘了他不喜欢人笑的,而她带他又逛街又看景,对他笑了好多次。 谢栩扭过头来,略有些别扭的说:「无妨,你笑吧。」 很奇怪,他如今不再那般厌恶女子的笑,许是看她笑容太多,总是古灵精怪或热忱万分的,没有过去母亲的恶毒与冰冷,让人厌恶不起来。 相反,好像还越来越顺眼了。 顾莘莘闻言大感惊喜,沖他露了个璀璨笑脸,回报似地说:「来,我给你讲个笑话。来自我们那个国度的笑话!」
第159页 她清清嗓子,「在我们那,有个类似萌宠的动物,叫皮卡丘!有一天,主人对皮卡丘说:「皮卡丘,站起来!!」 「皮卡兵!」 …… 「哈哈哈哈哈哈好不好笑……」顾莘莘问。 谢栩一动不动。 「啊?不好笑啊?那算了……」顾莘莘略感失望,她坐在那里,感觉一路走的有些乏,手搁在后脑,只听一声草压下去的闷响,仰躺了下去。 谢栩不觉那笑话的乐趣,只觉顾莘莘说躺就躺,全无大家闺秀的姿态。 也不怪顾莘莘,现代人总是带着现代人思维的,在现代社会,一群人遇到了草地,坐着露营玩耍,或者仰躺着晒太阳,很常见。 眼下,顾莘莘就将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根草,腿翘起来,一晃一晃,晒太阳。 谢栩啼笑皆非,在这种奇怪的氛围下,他竟也仰躺下去。不过他还是有底线的,跟她保持了几步远的距离。 两人仰躺在草坪上,一起看头顶的蓝天。 有流云飘过,活泼飘逸,像雪色颜料在苍茫蓝天上随意涂鸦而成,谢栩看了会,扭头看顾莘莘。 两人并排躺在草地上,彼此的视线被蓬松的草丛阻隔,但透过草杆间的缝隙,谢栩仍然能看见顾莘莘,这傢伙躺下都不安分,不知何时拔了好多野花,一股脑插在了头上。 也不知这是什么花,冬天还在开放,星星点点,鹅黄色,枣大的一朵朵,纤弱的花蕊跟细细的花瓣像雏菊,顾莘莘乱七八糟插了满头。 滑稽,又逗趣,充满顾莘莘的无厘头风格,她在草丛里乱拔着更多,往自己脸上丢,遮太阳似的。 这幸亏是片草地,若是片种芋头的土田,只怕她就要把那宽大的芋头片子拿来,当伞举在头顶挡日头了。 拿芋头叶当伞……谢栩联想画面,这很顾氏喜感。 听到谢栩的动静,顾莘莘丢了手中花爬起来,手撑在草地,脸看向谢栩,「谢栩谢栩,我刚才又想了一个赚钱的法子!」 而她冷不丁爬起来,头上的花顿时七七八八滚落一地,她那张瓷白的脸更是沾了不少嫩黄的花粉,看起来更加喜感。 谢栩有弯起唇角的冲动,忍了忍后,面上仍是一派平静的问:「什么法子?」 顾莘莘道:「我打算开个电影院……哦不,你们这叫戏园子!」 「戏园子?」谢栩道:「京城里最不缺的就是戏园子。」 这京里崔家班,李家班好些个戏班子,竞争激烈,未必好开。 顾莘莘轻嗤一声,「你可别瞧不起人,我有我的法子。」然后沖他笑:「到时候赚钱了还是跟你分!」 谢栩再次转头,心想。 又跟他表白。 是有多喜欢他。 那边顾莘莘又躺了下去,草地上,手里拿着支花晃荡,脸上微微带笑,构思自己的赚钱大计。 微风吹过,捲起花香拂面,谢栩的眼神不动声色转向她。 茵茵碧草上,少女梳着双垂髻,一个人嘀嘀咕咕,微垂着眼,睫毛浓密纤长,鬓边两枚娇俏的铃铛花,底下一袭藕荷色长裙,裙摆处露出一双小绣鞋。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绣鞋,寻常家的姑娘,鞋子藏在长而繁琐的裙底,盖得严严实实,可顾莘莘全然相反,毫无淑女之气的仰躺,鞋子便露了出来,那小小的鞋面并非常见的花鸟刺绣,而是几尾红色小鱼儿,跟裙摆处的鱼儿刺绣一致,随着她的小腿一盪一盪,说不出的灵动俏皮。 画面很美好,直到——秀美娇俏的小姑娘唆起嘴,吹起了口哨。 口哨……一个姑娘家。 随即一想,这姑娘墙头都爬了无数回,吹个口哨又算什么! 谢栩默不作声将目光收回去——也该收回去了,不然…… 方才,那口哨声响起前,是谢栩第一次正儿八经打量顾莘莘,那绣鞋上的小鱼,鱼尾活泼勾起,随着她足尖轻轻摇晃,活了一般,能勾动人心似的,谢栩的心绪有一瞬间的失调。 这不该是他有的情绪,权臣大人收回目光,平缓内心。 彼此这般吹着风,隔着几步远,在口哨声中,用特殊的形式看着头顶的风景。 已近傍晚,太阳从苍穹斜处慢慢滑下,日暮西山,晚霞万里,如赤橘的染料热烈渲染天边,瑰丽耀眼,惊艷至极。 很快,口哨熄了,气氛陷入安静,直到顾莘莘长嘆一声:「真美啊!对不对!」 古代世界,没有环境污染,也没有过度的人工开发,青山碧水,苍穹云烟,远比现代更明净秀美。 谢栩看着眼前景象,点头。 他的人生太过忙碌,忙着学业,忙着算计,忙着跟命运搏击奋战,鲜有时间、也鲜有闲情,能静静地看这样一片天,一轮落日,一袭晚霞。 顾莘莘忽地坐起来,指着那湖边钓鱼的老叟道:「要不,我们今晚去他家吃饭吧。」 「为何?」谢栩不解。 顾莘莘两眼灼灼:「刚才我盯着他钓鱼,他钓了两条好肥的鳜鱼!」 谢栩忍俊不禁。 想也不用想,谢栩回绝了顾莘莘的要求,看天色也晚了,两人拍拍身上的草屑,准备离开。 在这呆了一下午,也该走了。 顾莘莘吃不到鳜鱼,憋着小脸兴致缺缺,却见谢栩顺着草地走到那老叟前,老叟钓了一下午,鱼篓里满满当当,面色愉快至极,哼着小曲准备回家呢。
第160页 谢栩走到他面前,摸出一锭碎银,「老人家,能否将你的鳜鱼卖给我?」 半个时辰后,顾莘莘拎着两条用草绳穿过的肥美鳜鱼,满载而归。 跟谢栩已经分开,各回各家,但她脸上依旧洋满笑意。 没想到权臣大人会买下鱼送给她。 彼时谢栩从老叟那将鱼买下后,丢到她面前,她受宠若惊看了又看,问:「公子,今晚要不要去我家吃饭?把这鱼烧了一起吃!」 谢栩面色平静无波,仿佛这两条鱼不是他送的,「不用,你自己吃吧。」 他拒绝了她,但淡然地从地上拔了些粗长草根,将鱼嘴穿起来,递给她,好让她拿。后来大概看鱼有些重,干脆自己帮她拎着,一路将她送回了家。 眼下,谢栩已经走了,而顾莘莘看着两条肥美的大鱼,处于陶醉中。 原来,权臣大人好起来,这么细心稳妥啊。 嘻,下次,她还愿意陪他看夕阳跟晚霞! 不多时,谢栩回了自己的宅子。 主子莫名消失一下午,小书童正紧张呢,跟屋里的高虎出来一起说:「少爷,您可回来了。」 高虎也回了。从前谢栩呆在学院,不允许带更多的家僕,如今他正式入仕,买了自己的宅子,高虎终于可以回来侍奉他。除此之外,还雇了若干家婢家丁。 眼瞧天已黑,下人们便张罗着将晚膳布上。 谢栩拿着竹箸慢慢用膳,小书童在旁边候着,终是关心主子,他问:「少爷,您下午都去哪了?」 「跟顾莘莘一起。」谢栩答。 「加油君?一下午?」给主子布菜的小书童惊得手里筷子没捏稳。 主子不是总跟加油君磕磕碰碰么?上次还不欢而散!怎么还跟她一起呆了一下午? 「那……做什么去了?」小书童明知不该过问主子的私事,就是忍不住。 谢栩一派平静,夹起一块蛋花放入口中,道:「看风景。」 看风景!!小书童的筷子这会真掉了! 连守在门口的高虎都将目光转过来。 「那……」小书童又小心翼翼问:「可有什么感觉?」 谢栩瞪他一眼,嫌他话多。小书童只得打住了嘴,继续布菜。 某个瞬间,他偷偷望向主子,刚才他问话时,看主子的脸色,好像并不反感…… 谢栩保持着食不言寝不语的作风,继续用膳。 表面上四平八稳,思维却是被小书童带动起来。 什么感觉? 这种无聊的问题,他原本不会细究,毕竟他有太多的事要做。 可既然勾起了思绪,他便回忆了一番下午的过往,做了不少的事情,琐碎又杂乱,没有词能定论。 那小女子似乎看出他心情不好,陪他谈心,逛街,看夕阳美景,还说要将自己的一切同他分享。 那些承诺让他略感费解,他一向寡情,性子凉薄沉郁,并不明白为何一个人能诚挚炙热,毫无保留的对另一个人。 不过,他想起那小女子很久前的一段话。 那一晚从京兆尹府里出来,馄饨摊前,她托着下巴,瞳仁里倒映着天上星光,极认真的说:「我要是喜欢一个人,就会对他很好很好,做美味给他,陪他说话,他孤单了有我陪,不高兴了有我逗趣,我拥有的一切都与他分享……」 所以,这就是喜欢? 谢栩握着筷子想了会。 那么,被人喜欢的感觉也不错。 第49章 插pter49 不许 顾莘莘是个实践派。 关于「戏园子」的畅想,顾莘莘说干就干。 这并非一时心血来潮,实际上,自从织布行业走上正轨且让她赚了一把后,她就开始琢磨开拓其他行业。 时间已入冬,雪纺这种薄料过不了冬,是以布业进入了淡季,而冬天特供的布料,她跟徐清尚处于实验之中,这个档口,她需要新的产业来接档。 而昨天脑里冒出的戏园子,成了新的动向。 天亮后,她径直去找徐清,将自己的想法一说,徐清道:「你倒是一天一个想法。」 顾莘莘道:「不然怎么赚钱!」 徐清道:「这是跟布业完全不同的方向。」 又说:「也是跟传统戏剧全然不同的表现形式,你还不如说想开电影院或者话剧院呢?」 可不,布业只需制作后贩卖即可。而顾莘莘所谓的戏园子,不是传统的戏剧表演,传统的戏剧吹拉弹唱,大多台词都以唱的形式,一句对白悠悠扬扬等半天,剧情偏慢,往往一两个时辰演一出,只占全剧的一小段。 顾莘莘的想法是,将现代的表现手法搬过来演绎。 倒没想过用荧幕放电影,毕竟这不像功能简一的织布机,涉及的机器跟工艺多且杂,演、录、播,每个环节得无数道工序,徐清即便是能力超凡的未来人,也做不到面面兼具。是以顾莘莘决定简单点,以话剧的形式表现。 搭场地,想剧本,找演员,表演等等。 顾莘莘交给徐清的是舞台技术问题,徐清望天,「你又不拍电影,光搭个话剧社有多难。」 「不光这样,还有……」她附到徐清耳边,「那个……这个……」 徐清摆出大科学家的架势,「知道啦!啰嗦!」 当他嫌弃顾莘莘啰嗦,就是十拿九稳的时候。
第161页 顾莘莘便将技术方面上的事丢给徐清,自己去捣鼓主线。 计划紧锣密鼓地执行。 顾莘莘先是租场地搭舞台,她在京城一隅租了个可同时容大几百人的场地,按照现代影剧院的方式搭建。舞台搭在高台上,观众席以台阶递减的形式,沿着最高处往下,保证每一排的视线都不被遮挡。而场院二楼则实行包厢制,做了一圈用帘子相隔的包间,供愿意高消费的达官贵人使用。 至于表演台上,她想了很多心思,从灯光到道具,借鑑了现代的表演形式。 一边搭舞台她一边想剧本,剧本好说,现代很多故事再加工进行翻拍。她这个掌柜的占了现代便利,做了个便宜编剧。 难得是找演员,古代的表现形式跟现代不同,她招的那些演员,一听戏剧不是唱的,而是念的,皆大为惊奇。 顾莘莘慢慢跟他们解释,培训。 好在,找得都是有灵气的演员,习惯了顾莘莘的古怪剧本后,磕磕碰碰的训练,渐渐上了正轨。 另外,服装,化妆,道具,旁白,还有配乐……顾莘莘都在忙。虽说现代剧不用唱,但剧情需要时,还是得配伴奏音乐,以渲染剧情气氛。 除了舞台的技术问题,其他所有大大小小的细节,皆是顾莘莘亲力亲为,没日没夜捣鼓了近两个月后,渐渐成型。 另一边,谢栩的仕途,亦从初入茅庐的新人,步入正轨。 那天与顾莘莘看完落日晚霞后,他迅速克服了心理障碍,再去牢狱,任凭再惨烈惊悚,他都能做到只关注职务本身,其他情况巍然不动。 这让带他的小吏,跟顶头上司廷尉卿王大人大感意外,想当初他们适应了好些天才彻底克服,这少年应变之神速,可见心志坚韧,无畏磨鍊。 王大人便将手头上一些公文交给了谢栩,最近廷尉司在追查一件走私贩盐的大案,牵扯甚广,十分棘手,光案卷就堆了一整个书架。王大人见谢栩做事细緻,专注勤勉,便让谢栩负责整理这些案卷。 谢栩没让大人失望,那密密麻麻,千头万绪的案卷,经过谢栩的细心梳理,让人思路通畅,明朗不少,王大人不免又是一阵褒扬,越发将他当徒弟来看待。廷尉司上下亦对谢栩更为高看。 只有一个人不待见谢栩,王从励。 在谢栩进廷尉后不久,他也进了廷尉司。 说起来,廷尉司是不想收这种人的,王大人本身是一个公正廉洁的好官,可惜族里到了他的下一辈,就侄子王从励一个男丁。 他看不中侄子的能力,可挨不住老爷子整日叨念。那王从励上次砸了七分寐惹下事端,被老爷子打得半死,老爷子气头上动了真怒,儿臂粗的拐杖打得王从励活活在床上躺了一个月,老太太心疼哭得昏天暗地。 而老爷子打过后心也软了,孙子是混帐,但就这么一个孙子,还是得给他筹谋,只能去找廷尉卿的小儿子,希望把孙子塞进廷尉。 王大人铁面无私,断然拒绝,老爷子老太太就轮番叨念,末了老爷子一急,险些心梗发作送了命。王大人怕老爷出事,实在无奈,便禀告上头,将王从励带进了廷尉司。 但王从励跟谢栩无法相提并论,谢栩是在京中立下大功,由圣上奖赏,钦批后进入廷尉司,一进去便有六品官职,虽说起点不高,但皇帝亲眼相看,可是自带光环,好好干,升迁十拿九稳。再长远点,王大人将谢栩当做了亲传徒弟来看,若是十年八年后王大人升迁,不再负责廷尉,谢栩慢慢爬,凭他的能力,再立点功,接任廷尉卿不是没可能。 是以,谢栩这条路,选得极好,放眼康庄大道,锦绣前程。 至于王从励,是王家硬塞进去的,连家族举荐都算不上,举荐也是要有能力的,王从励整日在京都里游手好闲,惹是生非,哪有什么资格入仕。无非是看在叔父的面子上,腆着老脸进廷尉。放现代看,连编制内都不算,就是个合同工。 而王大人深知侄儿的能力,一时没交给他什么要事,让他跟在别的官员后面,半看半学。 原本是希望他磨磨心性,对仕途上点心,可他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往往上午人还在,下午就没了影。气得王大人几次想将侄子赶走,又碍在老爷子的面上,强行忍着。 王从励却没有自知之明,每次见到谢栩不是冷嘲,就是挑衅,新仇旧恨,总是耿耿于怀。 这一日,王从励在官署里见谢栩通宵整理案卷,不禁冷笑:「谢大人真是上进啊,闻鸡起舞呢。」 案卷太多,案情复杂,又不断有新的犯罪事实及证据需要补录,谢栩时常通宵达旦。 王从励倒好,每天无所事事,比过去在培梁院还舒坦,是以他见着谢栩就要酸几句。 若是个正常人便会倾向谢栩,这个职位的确疲累,却也证明了它的重要性,把握好,能立功,便有更多的资本往上爬。 至于忙通宵,并非廷尉司里规定,是谢栩个人的选择,他一旦决意某事,必定全力以赴,做到最好。 当下,谢栩搁下笔,淡淡看了王从励一眼,并不理会,只留了句轻笑。 聪明人跟傻子,干嘛计较这么多。 王从励倒怒了,「谢栩,你什么意思啊,我告诉你,这廷尉司的老大,可是我叔父!你只是个小属官,有什么了不起的。」
第162页 谢栩慢条斯理整理手中案卷,道:「我没觉得了不起,我很忙,没别的事,王公子别打扰我。」 王从励怒意更甚。 第一是称唿,王从励并无官职在身,在廷尉里颇为尴尬,谢栩是个曹掾,官位不高,但旁人见了,仍得喊声谢大人。至于王从励,直唿名字也可,谢栩叫王公子,还是客气了。 其次,谢栩忙,事情多,说明上头对他重视,而王从励整日无事可做,跟在一干大小官员后面打酱油,偏偏他又是眼高手低的,心里不服叔父的安排,又瞧不起眼前低微的职位,便破罐子破坏,时常迟到早退,翘班闪人。 「你……」王从励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只能怒目强撑:「你知道什么,叔父是心疼我,怕我太累了,等适应了这里,一定会给我个好差事!」 「哦。」谢栩漫不经心点头,便是这时,有守卫来报,「谢大人,门口有位女子找您。」 「好。」谢栩不愿跟王从励多呆,连问都没问,转身走出去。 身后王从励狠狠跺了一脚,「这谢栩!!」 谢栩走到官署门口。 守卫没有骗他,官署门口,一个纤细的身影奔上来。 是顾莘莘,穿了件冬装的绯色衫裙,笑眯眯看向他。 「谢栩谢栩!」她脆生生喊他,雀跃地像张臂扑上去的鸟儿。 自从那一次看过晚霞落日后,两人比以前更熟络,顾莘莘便很少再喊那句客气的公子,不时亲热的喊名字。 谢栩不见恼,站在原地,问:「做什么?」 她似乎在官署门口等了会,时间一晃到了深冬,风有些大,她穿着衣裙站在风里,哪怕搭了件兔毛小外套,小脸依旧吹得发红,刘海也吹乱了,唯有一双眼睛清透雪亮。 但她还是笑吟吟的,仰头看他说:「没什么,就来看看你,你好久都没去我店子了?」 最近他太忙,又常通宵公务,没时间去她店面,他们有好久没见面了。 她问这话虽是笑着的,但乌瞳里含着期盼,长睫微垂,似乎在遗憾他没来。 便是这一个眼神,谢栩莫名觉得过意不去,一贯不喜欢解释的他回答说:「公务太忙了。」 「哦。」顾莘并不生气,「没关系,你的工作还习惯吗?」 说到这,她一直有些好奇,廷尉是文职,他日后不是做了武职的最高将领太尉么?怎么是从文职发家的? 疑惑后,她继续听谢栩讲话。 谢栩颔首,「还行」。 见顾莘莘欲言又止,谢栩问:「你找我什么事?」 顾莘莘往他手里塞了个物什,「给你送票!还记得那天我跟你说的话吗?我说要开个戏园子!我真的开了,过几天开园,我捣鼓了一个首映式,就是开园第一场的意思,你去不去?」 谢栩将票推回来,说:「不去。」 顾莘莘道:「为什么!」大家还是朋友嘛! 谢栩说:「过几天还有事要忙,去不了。」 「请两个时辰的假也不行么。」 「不行。」手头还有要事,谢栩说了句「有事,先走了」转身向着官署大门走去。 剩下在原地的顾莘莘。 如此断然的拒绝,那天那个给她拎鱼,贴心稳妥的小哥哥呢。 「不去就不去!」顾莘莘一跺脚,也走了。 几日后,顾莘莘戏园的首映礼正视启动。 面积广硕的戏院门口,张灯结彩,扯旗放炮,摆满了开业的喜庆之物,还拉起一道横幅「预祝七分影戏剧院开业大吉」。宾客络绎不绝,顾莘莘在门口接待。 首映没有正式售票,请的是一圈熟人,比如七分寐七分甜的老主顾,小姐们、太太们,还有些富商巨贾,给顾莘莘面子的人不少,戏院座位很快满了大半。 一进场,众人瞧着逐层递级而上的座位皆是惊奇,那座位样式也与众不同,木质的框架,里外包满了软垫,坐上去十分舒服。 他们不知道,这玩意放在现代讲,叫沙发。 再抬头看看前方舞台,跟普通戏园差不多的设计,但比传统戏院更高更宽绰,最顶上除了照明的灯笼外,还有其他古怪的设计。 而舞台上方拉着一块幕布,上书:今日放映——「《哈姆雷特》」 「哈姆雷特?」众人纳闷,寻常戏院都是《穆英挂帅》,《西厢记》、《窦娥冤》等,这《哈姆雷特》是什么! 添茶的小厮恭敬道:「我们掌柜的说了,这戏还有一个剧名,叫《王子復仇记》,剧里的主角王子,是一个异国番人,复姓哈姆,名雷特,所以剧名叫哈姆雷特。因为这戏是从番邦引进来的,大伙都没看过,名字才听着稀奇。」 「哦。」众人顿悟。 这说辞当然是顾莘莘备下的。 敢把现代剧翻译过来,还将哈姆雷特添了个王子復仇记的备註,也是厉害。 不过,本土戏剧在这个朝代唱了太多,受众们多半腻了,换个新鲜故事,或许更抓人眼球。顾莘莘是这么打算的。 很快,戏开演了。 当角色一登场,一开口,观众们大跌眼镜。 什么戏,没有任何的唱腔,光念台词啊! 还有,演员们没有随着情节而走的舞蹈动作! 还有,隐在幕后的配乐,不是为了给唱词伴奏,只为了渲染气氛?
第163页 带着诸多不解与新鲜,观众们迎来了全然不同的故事。 剧中,名为哈姆雷特的王子,是个悲剧人物,叔父杀害了他的国王亲爹,还谋朝篡位,哈姆雷特被逼走上了復仇之路。 有别于传统戏剧的表演形式,传统戏剧唱腔缠绵悱恻,回韵十足,剧情亢长,而顾莘莘的剧,全剧直白对话无唱腔,朗朗上口,节奏明快,让观众们最快进入剧情。 而顾莘莘选择的这个剧本,矛盾冲突强烈,极具故事张力,也能让观众的兴趣最快被挑起。 除此外,顾莘莘还设置了许多舞台道具,譬如王子跟叔父在宫殿里对峙的戏,顾莘莘不仅让人画了逼真的宫廷画做背景幕布,还添加了一些列奢华的桌椅珠帘等道具,而舞台顶上特意做了大排宫灯,照得整个舞台华丽堂皇,极具故事效果。 演到故事中间,一场双方冲突打斗的戏,激烈的配乐响起来,灯光随着剧情变幻,那厮打场景十分激烈,为了显出某些角色的英雄能力,他们甚至能挥着武器从几人高的城堡上一跃而下! 台下大惊! 要知道,传统戏剧中从未有如此胆大激烈的格斗场景。听着观众的惊唿,顾莘莘心想,这玩意她玩多了,正是现代的威亚。 而她当时拜託徐清捣鼓的技术,就是威亚及灯光等设计。 顾莘莘把哈姆雷特搬到舞台上,便不再是现代社会的故事,而是经过了顾莘莘的汉化及再加工创作处理,不然照着洋人的演法行不通。汉化后,主角哈姆雷特是个古代汉人模样的王子,叔父国王以及随从皆是汉人,宫廷设定也都是建立在中国文化基础上的,而这些打斗的场面,就由原着里洋人的对战,变成了中国古代侍卫、甚至侠客之间的对战,不乏高手如云,威亚的效果凸显得淋漓尽致,一群演员们绑着它,纵横间飞来闪去,在半空中持着刀剑噼啪击打,格外英勇神武。 这在传统戏曲中,乃是前所未有,闻所未闻,观众们惊奇极了,看得眼花缭乱,不住有喝彩声传来! 「好!」 「好!!」 「打得漂亮!」 …… 一旁,顾莘莘笑眯眯观察着众人的反应,很显然,他们不仅观看明白,甚至完全代入剧情了! 很好,只要能被大众接受,便证明她的实践成功了! 有了这么好的开端,顾莘莘想,接下来她可以策划更多的剧目,把现代精彩的都搬来,比如《茶花女》、《雷雨》、《边城》,那《罗密欧与茱丽叶》也行,汉化后后剧情介绍就称,某罗姓世家公子跟某朱姓千金小姐的虐恋爱情,估计会赚大波眼泪……倘若到了节庆日呢,她还可以上几部贺岁片。儿童她也可以上映《白雪公主》《葫芦娃之类》。 顾莘莘不禁为自己的脑瓜子点赞。在现代怎么想不通跑去做武替呢,明明她更适合做生意啊! 感嘆后,顾莘莘带了些点心,挨个给包房里的贵客们送心意。 对于一个新兴起的剧场,肯赏脸来的宾客让顾莘莘心生感激,她带了新做的点心饮品,对于贵族女客,还给每个人定制了小花篮,篮里是缤纷盛开的鲜花,不值多少钱,是个心意。女生天性爱花,甭管古代还是现代,太太们小姐们吃着点心喝着果饮,再收一个用丝带点缀的花篮,心情可美! 顾莘莘送了一圈,来到最重要的包房。 掀开门帘,除了小霸王凌封、宋致,还坐着个美妇人。 说起来,顾莘莘有些意外,她上门请了凌封后,只是试探性的问了句宋致。 她担心宋致对这种娱乐项目没兴趣,加上他已经入仕,分在了少府处的某个官署,是个从五品属官。 宋致不仅在京中子弟里口碑良好,更是深得圣人的厚爱,入仕之事便是皇帝亲批,据说皇帝当时想给个正五品来着。多少人混一辈子也达不到五品,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一入仕唾手可得,可见天子爱重。但宋家自觉逾越,推辞了,陛下只好退而求其次,给了个从五品,即便如此,在新一辈里已极为稀罕。 顾莘莘怕宋致太忙,没打算惊动他,但既给凌封送去了,不给宋致有些失礼,便礼貌性地往宋家送了个帖子。不想,不仅宋致来了,宋夫人也亲临了现场!成了全场身份最高的贵妇人,要知道,宋夫人不仅是官太太,更有诰命在身,身份尊贵。是以顾莘莘受宠若惊,当下让人伺候的更周到。 宋夫人应有三十四五的光景,生得十分柔美,一袭烟紫色罗裙,手足纤长,腰肢绵软,眉目如画,看起来只有二十多岁的模样,在场众多女眷,不乏青春豆蔻,却无一人能压去她的风采。 难怪宋夫人当年被评为京都第一美人,宋致长这么标緻,也是遗传了母亲。 顾莘莘上前,本想将果茶点心及花篮亲自送过去,再跟宋夫人打个招唿,但宋夫人被几个女眷贴身围绕着,一手托腮,看得很是投入。顾莘莘便没再打扰,只将花篮轻放到了宋夫人座位旁的小几上。 倒是包厢另一侧坐着的凌封看到了她,将顾莘莘招过去,笑着道:「我就说,顾掌柜的戏一定要来!你这人这么好玩,戏定也是与众不同!」又看看身边宋致,「幸亏我拉你来吧,不然你就错过好戏了!」 ——宋致就坐在凌封旁边,这对表兄弟,大多场合都是坐在一起的。
第164页 顾莘莘笑着看两人,「谢二位公子赏脸。」 她说完上前,对宋致道:「宋公子,您觉得这戏排的怎么样?」 她看到凌封拍了好几次巴掌,应是评价不错,但宋致一直保持着世家子弟的风范,端正坐着,既不鼓掌,也不像旁人般叫好,始终冷静沉稳。 顾莘莘秉着做回访的形式,想问问宋致观后感,可现场不断有观众喝彩,再加台上戏剧的声响,包间讲话大多听不清。 顾莘莘只能将距离凑得近一些,对着宋致的耳朵道:「宋公子,你们还满意吗?」 宋致原本端着杯茶,目不斜视地看着舞台,顾莘莘凑过去问他,唿吸拂在了他耳廓,宋致的背嵴有一瞬间的僵硬,顷刻,他缓过心神,看向顾莘莘,说:「甚好。姑娘的戏剧别具匠心,独树一帜。」 「是吗!」得到鼓励的顾莘莘笑起来,眉眼弯弯,「那公子慢看!有什么需求尽管提!」说完不再打扰宋致等人,掀开帘子退出去。 她走了之后,宋致默了片刻,手摸向耳廓。 她的唿吸跟身上的香气似乎还萦绕在那,久久不散,他又想起那湖畔的亲昵,耳尖不由开始发烫。 缓了好久,宋致才继续看向戏台。 顾莘莘给贵人们送完心意后,独自退回场外。 今天邀约的大部分贵客都来了,却有一个她特别想请,而没请到的人。 权臣大人。 等了这么久,他的真没来。顾莘莘望天,摇头,做了个遗憾的动作。 这时,一个小厮跑过来道:「掌柜的,门口有个自称是廷尉司里的谢大人,没有票,但是要进来。」 廷尉司?谢大人?顾莘莘眼睛一亮,牵起裙角往外跑。 戏院门口处,一个似乎刚从官署里出来,尚未来得及换下官服的男子,正衣衫笔挺地向园子里看,可不就是谢栩。 顾莘莘十分惊喜,奔过去叫:「谢栩!」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没时间么?」 谢栩道:「手头上的事忙完了,过来看下。」 顾莘莘忙将谢栩往园子里带,「快进去!」 谢栩边走,目光落在门口的招牌上。 放在古代是广告牌,写着每日上演的剧目。 眼下,那牌匾上写着:「今日上映《哈姆雷特》——王子復仇记!」 谢栩轻喃:「王子復仇记?」 顾莘莘点头,「对呀对呀,好多人叫好呢!」说完拉着谢栩的衣袖往里走。 走到内场,顾莘莘将谢栩引进一个无人的包厢。 这是最初她给谢栩准备的,他没来,她就空着了,这会刚好。 谢栩一反常态的很给顾莘莘面子,坐在那看了半晌。 顾莘莘陪在一边,托腮看他,每隔一会笑眯眯问他,「好看吗?」像一个做来了了不起的事,等着大人夸的孩子。 谢栩放了大半场才进入,剧情没头没尾的,自然看不明白,但见顾莘莘一脸期待地望着自己,轻压下巴,说:「还行。」 剧情没看懂剧情,但那舞台效果,的确是从未见过的。 刻薄的权臣大人嘴里有句还行,顾莘莘已是满足,歪着脑袋,拍拍脸颊做出更欢喜的表情。 这在现代,叫卖萌。 古代没有这个概念,但谢栩盯着她粉嘟嘟的脸,她本身就是圆脸,每次一托腮,脸颊的肉就被手掌挤上去,显得格外逗趣,满是少女的娇憨。 谢栩看着她面颊片刻,将视线转过去继续看戏。 傍晚,故事落幕。此起彼伏的掌声见证了对新型戏剧的认可与欢迎。 顾莘莘跟着一帮小厮下人站在门口,恭送宾客离开。 不少人看得意犹未尽,临走时不忘对着顾莘莘说观后感,大多人对这场别开生面的戏,持褒扬态度。 顾莘莘的努力得到了认可,自是欢欣鼓舞。 离开的人群中,渐渐走出宋致一行人。 宋家的马车就在园外,只等主子们看完戏回府,宋致扶着母亲从戏院里出来,路过门口的顾莘莘。宋夫人止步,目光柔柔地看向顾莘莘,「明睿,这位就是当初救你的顾掌柜,顾姑娘?」 明睿是宋致的表字,宋致颔首:「回母亲,是。」 顾莘莘原本在送其他的客人,闻言回头,就见一张极动人的面孔在自己身后,顾莘莘方才在包间里乍看了宋夫人一眼,如今仔细端量,更觉得对方容貌昳丽,身姿优雅,难得的是举止跟神态,全无官宦人家的矜贵与倨傲,既温柔又亲和,令人如沐春风。 这样的人,放到哪里,都会被喜欢吧。 顾莘莘曾听贵女们圈里讲过,当年的宋夫人可不折不扣叫倾城佳人,年少时,京中别的子弟就不提了,就连当今万岁爷也曾拜倒在她裙下,想纳她为正妃来着。若不是宋大人巧夺了夫人的心,只怕今日坐在后位上的,就是宋夫人了。 从前尘往事中收回心神,顾莘莘向宋夫人行礼:「宋夫人好,小女子谢宋夫人今日赏脸。」 「不必多礼。」宋夫人竟亲自去挽她。 这场戏换了别的戏院,宋夫人可能就不去了。而她今儿来,肯帮顾莘莘撑场面,就是为了报顾莘莘对儿子的救命之恩。 先前在包间,她一心看戏,没注意顾莘莘,这会仔细打量后说:「顾姑娘,该道谢的是我,你是明睿的恩人,就是我们宋家的恩人,日后有需要,尽可开口。」
第165页 她这话轻轻柔柔,仿若清泉跌入山涧,连声音都如此动听。冬日风大,她还温柔地替顾莘莘繫上了肩上的斗篷。那微垂下的面孔,长眉秀目,姿态祥和温柔。 顾莘莘不由看痴了,竟懵懵然转向一侧的宋致,连尊称都忘记,「宋致,你娘亲好好啊。」 她突然而来的呆萌很是可爱,不仅宋夫人宋致,连旁边的凌封都笑起来。凌封道:「世上的娘亲不都很好吗,说得像你娘亲对你不好似的。」 顾莘莘低头看自己脚尖,声音变得小小的,「我很早的时候父母就没了。」 她父母的确很早就过了,带大她的只有爷爷。所以她不知道,有娘亲是什么感觉。 宋家人一怔,凌封自觉说错了话,不好意思的转过头。 宋致是惊诧,没料到顾莘莘是如此出身,往日她总是大大咧咧没心没肺,人生的缺失与伤痛,从不表现。 而宋夫人轻轻抬手,抚了下顾莘莘的头髮,带着对晚辈的怜爱说:「傻孩子。」 这话后,宋家人怕勾起顾莘莘不愉快的回忆,上了马车。 车夫「驾」的声音响起,车轮骨碌碌滚起来,向着前方越走越远。 宋家母子坐在车上,车身微微摇晃,母子两表情不一,宋夫人微垂着眼,摇头说了声:「小姑娘可怜见的……」然后不忍地闭上眼,靠在车厢上。 车厢里静悄悄,片刻后宋夫人再睁开眼,发现儿子还保持着刚坐进车的姿势,直直地看向车外,那是戏院的方向,目光恍惚。 是看那个小姑娘么?宋夫人喊了声:「明睿,看什么呢?」 宋致这才缓过神,道:「没什么,母亲。」 戏院里,顾莘莘站在原地。 宾客大多都散了,她还在想「父母」的问题。 正伤情,一道身影从后面走过来,话意冷冷:「世上没父没母的多了去了,这有什么!」 顾莘莘一扭头,谢栩站在身后,面无表情,「再说了,你自己不是说过,上天让你缺了这,必然会在那补点什么,有什么好难过的。」 也是,他虽是个有父母的,但爹不疼娘不爱,跟没有父母差不多,不过他的语气太淡漠冷冰,哪有这样安慰人的,顾莘莘气得拿胳膊肘一顶他,「你知道什么!」走了。 谢栩哼了声,转身也走出园子。 戏看完,他该走了。 顾莘莘心里有点小不愉快,没送,干看着谢栩离开。 而谢栩走后不久,又来个不速之客,小书童突然闯进园子里,急忙忙找顾莘莘,「加油君你看到我主子了吗?」 「怎么了?」顾莘莘道:「他刚走。」 「啊,他还来你这了!」 顾莘莘觉得这话不对,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刚才廷尉的人找到家里去,说官署有急事请主子过去,可主子下午不知为何不在廷尉……我找了半晌都没有,来你这碰运气,没想到还真你这来了。」 「嗯?」顾莘莘一愣。 谢栩不是说事忙完了才过来的吗?看来不是……那怎么既有要事在身,却丢下事,来了自己这戏园子? 那他刚才离开,是不是给她捧完了场,继续回官署办公? 那边,小书童似乎就是这么想的,说了声告辞,回去了。 夜里,顾莘莘还在想谢栩的事。 他虽然对自己冷言冷语,实际上,公务上的拼命三郎为了来捧她的场,丢下公事,来见她。 顾莘莘心头一暖,太尉大人看着表冷,实际表里不一,最近两人的关系越来越融洽了。 她一笑,先前跟谢栩小小的口角丢到了九霄云外,提了一个包裹往外去。 天已黑,谢栩从官署回了屋宅,吃过晚膳,便是挑灯夜读时间,他摊开案卷,继续研究。 下午为了捧那小女子的场,耽搁了些时间,案卷有很多重要的线索,他若能逐条理清,对案情的真相有极大益处。 灯火摇曳,秉烛夜读,看了小时辰后,耳边倏然听到银铃般的响声,「谢栩!」 自那次两人看完晚霞落日后,她便再不客客气气的喊公子,直来直去连名带姓,自带熟络感。 「谢栩!谢栩!」 这声音过于闹腾,谢栩只能推开窗,一抬头,便见那小女子坐在墙头上,两个小腿荡来荡去。 一侧小书童扶额。 过去紫藤小院爬他们的墙头就算了,眼下关系熟络起来,这宅子还是她介绍的,早就让她以后别爬墙头了,这嗜好怎么就改不掉呢! 谢栩淡淡瞅着她,「你下来。」 顾莘莘摇头,「不。你出来嘛。」然后拍拍屁股下的墙,「上来,一起看看风景。」 谢栩望望她,再移目看向她身后广袤的夜空,众星皆隐,一轮明月当空。 权臣大人默默思忖。 又想跟我花前月下。 权臣大人便退后了一步,拒绝上去。 被拒的顾莘莘趴在墙头上眼巴巴看着谢栩,「你上来嘛,我有事跟你说。」 谢栩不动。 顾莘莘:「真的有事,你上来嘛。」语气变成了央求,像个缠人的孩子,「上来嘛上来嘛上来嘛……」 谢栩道:「吵死了。」 嘴里吐槽,人却出了屋子,轻轻一纵,上了墙头。 不过他并不打算给她「我愿意陪你花前月下」的回应,他让自己的位置与顾莘莘隔了三步远,问:「什么事,说吧。」
第166页 顾莘莘将一个布包袱送他面前,笑吟吟道:「谢谢你今天去给我捧场,这是送你的衣服。」实际上这衣物早就做好了,一直没机会送。 谢栩目光瞟过,「不要。」 「我专门给你备的。」顾莘莘道:「这可是好东西,本朝独此一件,马上寒流就来了,这衣服可是御寒神器!」 谢栩道:「我就不信徐公子没有。」虽然知道两人只是搭伙,但他们也经常在一起,不是吗? 「……」顾莘莘:「这你都猜到了。」 谢栩眼神微暗。顾莘莘赶紧道:「不对不对!他那件,是他自己做的,你这件是我亲手设计的……」 可不,夏秋的雪纺料子不流行了,她们又琢磨冬装,除开开戏院赚钱外,冬装的料子也没少捣鼓,前些日子才成功的,宝贵的第一批材料只做了几件,徐清给自个儿设计了一件,他这种研究型宅男,就连冬装外套为要设计的跟白大褂同款,堪称执着。而剩下的布料,顾莘莘给宋夫人做了一件,并非为了攀爬关系,她是真心喜欢宋夫人,纯粹的想送她东西……至于剩下最后的布料,她没捨得给自己用,拿来贡献给了谢栩。 样式是她设计的,现代防风扛冻的布料,衣襟跟衣袖配上古代的花草云纹,传统与新式结合,十分漂亮。 顾莘莘巴巴地送过来,结果谢栩一口拒绝。 顾莘莘瞧着谢栩,失落道:「你真的不要吗?」 「不要。」谢栩说。 在古代,一个男子接受一个女子的衣衫,是非同一般的含义。 权臣大人强行让自己不要被这个炙热的追求者给打动。 没想到小书童看不下去,顾莘莘眼前一花,就见一个竹篙从下面捅上来,用过往无数次的经验,熟络一挑,勾走了顾莘莘装衣物的包袱。 小书童拿着包袱沖顾莘莘道:「谢过加油君,我代主子收了。」 谢栩:「……」 不等他发话,小书童已经咻地跑回了房,心里默念。 主子啊,别怪我,小的是为你好。 墙头上面面相觑的两人:「……」 半晌,顾莘莘道:「收了好!回头你慢慢穿啊。」 「谁要穿。」谢栩道。 顾莘莘假装听不见,还说起其它话题,「公子,再过些日子就是年关了,你们这,皇帝在年关时是不是要请文武百官进宫,广开宴席庆祝啊。」 谢栩问:「难道你想去?」 「那倒没有。」顾莘莘可不想进宫,看多了宫斗小说,总觉那里风云变幻,阴晴不定,她只是单纯的好奇罢了。 「我就是问问。」她说着,屁股朝谢栩那挪了挪,看着他的眼睛说:「你去赴宴,能不能别跟其她的女孩子说话。」 年关宫廷摆宴,不仅文武百官在列,众命妇、官家女眷亦会一併受邀。顾莘莘前些日子卜算了一把,看到谢栩宴后被一年轻女子拦住搭讪。她并不认识那女子是谁,但直觉不太好,这才来提醒谢栩。 谢栩闻言默了会。 她这是在紧张或者吃醋? 他望望天说:「我看情况。」 又道:「没事我先走了。」话落身影一晃,跳下了墙。 顾莘莘趴在墙上对他说:「记得一定要好好感受我的衣裳!寒流真的要来了。」 第50章 插pter50 礼物 顾莘莘的话很快应验。 在她送衣服后的第三天,寒流骤然而至。 那日刚好是休沐,谢栩没有去官署,坐在窗台看书。 屋内燃了炭火也无甚作用,寒风透窗而入,捲起屋外枯叶,凉意如削薄的刀刃,刮过肌肤再入骨髓,小书童裹着厚棉袄仍忍不住搓手。 谢栩坐在案前,表情如常,翻书的指尖却是冷的,他喊道:「谢竹,再拿件披风来。」 小书童「哦」了一声,转身找衣物,等到谢栩肩上一暖,发现小书童加在自己身上的不是披风,而是件极为古怪的衣物。 蓬松,绵软,轻薄……「这什么?」谢栩问。 「就是加油君送的那件啊。」小书童说:「不是我违抗您的命令,是这天太冷,衣服晒了好些天干不了,您那些披风外衣都没干呢,我只能把加油君的拿来。」 嗯,真不好干,小书童将衣服洗完晾上去后一天泼好几回水,能干吗? 为了主子穿上加油君的衣服,用心良苦啊。 谢栩大概是信了小书童的话,默然一阵,勉强将衣物披到身上。 这一披,不由多看了那衣物一眼。 也不知是何种衣料制作,看起来颇为纤薄,跟寻常厚重的棉衣或皮裘不同,同时极为柔软蓬松,搭在身上,云朵般,没有重量似的。 就这轻飘飘的衣物,能保暖? 谢栩半信半疑,便连小书童也怀疑自己的选择是不是正确。万一不暖和,将主子冻着了咋办? 不想谢栩坐了一会后,便觉得浑身发热,那衣料里头不知塞了什么填充物,对内锁住了身体的暖意,对外亦极是扛风,纵然屋外再大的冷意,也漏不进来,竟比棉服皮裘更为暖和。 饶是谢栩再沉稳的个性,也忍不住摸了摸身上的衣料。 ——如果顾莘莘在这,她会介绍说:「此衣名为羽绒服。」 来自现代工艺的羽绒服。 不过顾莘莘只做了三件,尚未大批量生产,因为生产工艺相比雪纺布料更复杂,是以顾莘莘不打算大批量生产,限量款,只供给上层阶级,卖贵点好赚钱。
第167页 好,镜头拉回。 小书童见瞧主子的反应,也过来摸了摸,发觉里头极热乎后,喜滋滋道:「我就说加油君的东西不简单,幸亏我拿了!有这衣裳也好,到了年关进宫赴宴,主子就穿这身吧。」 谢栩:「进宫得穿朝服。」 小书童:「……那好吧。」 进宫赴宴的日子很快来到。 谢栩隶属廷尉,跟各位同僚及直系上司廷尉卿一道进宫。 过程原本很平静,直到在官署门口遇到王从励,王从励无官职在身,没有资格入宫宴,他恨恨看了谢栩一眼,碍着叔叔在场,不敢说什么,心有不甘地走了。 王大人看着侄儿的背影,对谢栩说:「罢了,别跟他一般见识。」 谢栩颔首:「是。」 一行人乘坐官署马车,很快抵达皇城。 城内是不允许骑乘或坐马车的,一群人到门外下了马车,按令牌进入。 众人举目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正红朱漆门,一线金色琉璃瓦,守卫们肃穆端立。高墙往后,便是宫殿高耸,气质巍峨,重楼叠列,阔达恢弘,日头照映高低起伏的建筑群之上,打出一片粲然金光,飞檐上的龙活灵活现,与那天上的霞云交织缠绕。当真是应了《孔雀台赋》的那句:俯皇都之宏丽兮,瞰云霞之浮动。 谢栩看向那高耸的殿宇,如果不是这次宫宴,他来皇城的次数屈指可数。 京城里大小官无数,像他这种微末的六品属官,是没有资格上朝的,上一次他来皇城,是在京都踩踏事件中立功,特意被皇帝宣进殿表彰,后来便再没来过。眼下是第二次,托官署的福,与各位廷尉同僚一道进宫赴宴。 一侧王大人知道徒弟来的少,提醒谢栩,「往这边走。」边走边说:「你还年轻,以后来这的机会多得是。」 谢栩颔首,谢过王大人鼓励。 沿着城门往里,皇城内场地更为广硕,宫殿建筑近看金碧辉煌,翘檐转角,雕栏画柱。 大宴群臣的地方在宣华殿,进入后更觉殿堂宏伟,华美无比,重重帷帘之后,檀木为梁,白玉作砖,盘龙抱柱,琉璃为灯,深幽的龙涎香自香炉里裊裊而出,显尽皇家气派。而正中间大殿,就宴席主场。 廷尉司一行官员抵达时,宴席三五成群的快坐满了。 王大人是陛下面前的红人,一进场便被几个老臣拉到一边畅饮,而谢栩随着廷尉司其他人员找了个稍远的位置落座。 很快,宴席的主角——皇帝皇后到场。 皇帝正值壮年,三十六七岁,身材适中,着明黄九龙朝服,戴南珠金冠,面容天庭饱满下颚圆润,坐在金漆雕龙座上,与群臣交谈融洽,不时报以微笑,看起来是个仁君。皇后保养得当,生得端庄大气,头戴衔珠凤冠,指间涂以朱红丹蔻,倚坐在凤座上,仪态万千,十分配她国母的身份。 而皇帝皇后身边,分别端坐着大皇子二皇子、长乐公主及周贵妃,皇室重要角色都来齐了,场面更加热闹。 年关宫宴便是皇帝犒赏臣子之意,感谢群臣这一年不辞劳苦为国奉献。皇帝举杯道:「来,今日我们君臣同欢,大家都喝个痛快!」 众臣齐唿万岁,举杯回应,气氛比往日上朝要轻松得多。 为了衬景,宴会上自有舞乐,鸣钟击鼓,丝竹悦耳,一群窈窕的身影翩翩而出,领舞的竟是御史大夫裴景深的千金裴娇娥。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但时下贵族女子通文墨,懂才艺也是一种风尚,御史千金能在殿前献舞,乃是殊荣。 况且,这裴娇娥的身份可不一般,除了是官宦千金,据说二皇子对她一往情深,陛下跟皇后也允了,怕是再过不久,便要得封皇子妃。难怪裴大人看着女儿的眼神,隐透骄傲。 而裴娇娥的舞显然是受了前人的《霓裳羽衣舞》的影响,舞服用五色羽点缀,头饰亦是翎羽制成,纤细腰身珊瑚玉石等环佩流苏,而裴娇娥生得眉黛有姿,眼波含情,额点花钿,舞起来体态飘逸,羽衣翩跹,环佩叮噹,十分赏心悦目,倒真映衬了那两句:「千舞万舞不可数,就中最爱霓虹舞」、「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累累佩珊瑚。」 场下群臣不禁叫好,向着裴御史的夸赞声不绝。 高台之上,大皇子面上挂笑,不时陪着父皇与台下臣子举杯,他的生母,皇后娘娘慈爱地看着儿子与群臣的互动。 另一边二皇子本来也在敬酒,等到舞乐响起后,便转去看那丽人的身姿,十分投入,坐实了他对裴千金的一番痴情。 二皇子的生母是周贵妃,看得出来,周贵妃对出身一品大员,御史大夫的儿媳极为满意,对她的舞姿不时捧场微笑。 上座皇帝亦是微笑,跟群臣谈笑风生,只是不经意间,他目光缓缓从殿中央的舞池转开,移到了正殿右侧。 今日不仅群臣赴宴,命妇女眷们亦是同道而来,碍着男女不同席的礼规,大臣们在宣华殿正中,女眷们在偏殿,中间隔了道帘子。 那帘子材质偏薄,并不能完全遮住视线,皇帝的视线落到帘后。 女眷正中,一个美妇人端坐一隅,正与邻座的女眷交谈,她低头浅笑,睫毛纤长,风姿楚楚,侧颜般般入画,虽嫁做人妇,却仍美得让人心神悸动,满场无数女眷,纵然是青春少艾者,也无一人能压住她的风采,便连宴席上座的皇后亦尤之不及。
第168页 正是宋夫人。 皇帝的眼神停留了片刻,而宋夫人察觉有人留意自己,抬起头,跟皇帝的视线一撞,彼此对视一眼后,宋夫人扭过了头去。 皇帝眼神复杂,渐渐将视线收回。 而这一幕被皇后收入眼中,皇后神色凝重,静默着,继续观舞去了。 毕竟是宫宴,皇帝很快转了心绪,让人满上酒杯,端下去与群臣同饮。 这一刻的天子,走下高高金銮殿,挨桌与臣子把酒言欢,像这世间再寻常不过的东道主,没有迫人的威压,平易近人。两个皇子则跟在父皇身后。 很快到了谢栩这一桌,皇帝竟还喊出了他的名字,「谢栩!」 皇帝眼下的心思有些复杂,他跟谢栩,其实不仅是见过几次面的君臣关系,谢栩的父亲乃是朝廷亲封的平南侯,只是人在战役中失去了下落。虽说那一仗是输了,但与大陈朝自身兵力孱弱也有关系,谢父算是为朝中尽了力。若日后确认人真的没了,他还得封谢栩为世袭的平南侯。 是以,皇帝看谢栩的心情,有些像看着故人之子、旧部之后,他拍拍谢栩的肩,「小子,下次上朝跟着王大人一起来。」 谢栩微怔,廷尉卿王大人在旁道:「还不谢恩。」 皇帝的意思,就是给了谢栩上朝的资格,要知道,寻常六品微末官员,不一定人人都能进金銮殿。 当然,皇帝不全是看故人的面子,谢栩本身就有才干,先头立了功,后头进入廷尉,据说表现极为出色,廷尉杂务诸多,但他能极快上手,为人又聪慧好学,就连鲜少夸人的王大人都对他赞誉有加,实乃年轻一辈里的佼佼者。皇帝给他进朝的资格,虽说官低一时参与不了朝政,但在旁听朝言,知时政,也是一种栽培。 谢栩忙谢恩:「谢陛下隆恩。」 皇帝微笑,「谢朕的话,就好好干,你们这辈的年轻人啊,就数你跟宋家小子最出挑……」 说到这他左右一寻,「咦,说到宋家小子,宋儿郎呢?明睿?明睿?」 宋明睿就是宋致,皇帝直唿表字可见亲厚,宋致正与父亲同席,向几位长辈敬酒,闻言他迅速到皇帝面前,「陛下,明睿在。」 他没有自称微臣,而以表字相称,可见与皇帝的亲昵,皇帝更是毫无避讳地抚了抚宋致的头,「干什么去了,今儿高兴,也不陪朕喝一杯。」若说对谢栩已是厚爱,那对宋致,便是更为亲昵的宠爱,看宋致的目光,不亚于自己最亲的子侄。 两个皇子脸色有些古怪,都瞟了宋致一眼,然后化作场面上亲和的笑。 这时一个少年举杯闯入,「表叔!您说年轻一辈的就谢大人跟宋致出挑,您将侄儿至于何地,侄儿心痛!」 敢这般大胆的人自然是小爵爷凌封,凌封今儿是跟着长公主一起来的,皇帝素来对长公主这个姑母敬重有加,对姑母的心肝宝贝外孙自是照拂。当下便对凌封道:「你这小泼猴,还好意思插嘴,平日少给朕找麻烦,朕就阿弥陀佛了!」 戏嚯之言让全场大笑。 气氛因此而更加活络,此后,丝竹喧譁,舞步飞旋,觥筹交错,宾主相欢,又是一轮热闹。 天未完全黑透之时,谢栩从大殿里出来。 殿内固然热闹,但人多喧譁,酒意四涌,空气滞闷,谢栩出来透口气。 天色将晚未晚,黄昏之下的皇城,如一只巨兽,静静匍匐在光影之中。天际潋滟的霞光映衬下,显出别样的壮丽,让人不由想用目光探一探它的瑰丽。 古来皇城分为前朝与后宫,后宫臣子不可逾越,谢栩心知肚明,便在前朝的殿宇前走一走,领略这巍峨的风采。 不知何时,一个身影出现在身后。 似乎是跟着谢栩出来,褪去那身霓虹羽衣,一袭长裙逶迤,薄粉敷面,倒越显琼姿花貌,姿丽天成,正是方才大殿里献舞的裴娇娥。 见被谢栩发觉,裴娇娥步伐一顿,却还是上前,姿态楚楚行过礼:「谢大人。」 谢栩先是微怔,然后端详裴娇娥,倒不是他有心端详,裴娇娥献舞时穿着是舞衣,且妆容较浓,这会换了日常的衣裙,再将妆容换成淡一点的的桃花妆,模样自然不同。 不过裴娇娥本就貌美,无论浓妆淡妆,皆能驾驭得恰到好处。若说上一辈的京都第一美人是宋夫人,那这一辈的京城第一名媛,便是裴娇娥。 裴娇娥不知为了何事追出来,但毕竟是女子,站在谢栩面前,一双眸子注视着谢栩,娇羞,又像在期待着什么。 「裴小姐?」谢栩认出了她,客气道:「是有何事?」 「无事,只是跟谢大人巧遇罢了……」裴娇娥摇头,有些紧张,浑然不像方才那大殿里毫不怯场献舞的御史千金,手紧攥着帕子,眼里甚至透出欣喜来,像是没话找话说:「谢大人宴席吃得好么?」 这一刻,身为直男的权臣大人是看不懂裴娇娥那眼神的,只淡淡颔首道:「尚可。」 男女有别,瓜田李下,且裴娇娥还是二皇子看中的人,谢栩的步伐往后退了几步,拉开两人距离,「裴小姐,谢栩还有事,先行告辞。」 再不管裴娇娥的反应,迳自往前走去。 而他走了后,裴娇娥还站在原地,痴痴看着,眼神悲喜交加。 倒是裴娇娥的丫鬟找来,拉了下她衣袖,「小姐,让奴婢好找,您怎么在这?」
第169页 裴娇娥这才回过神。 而那丫鬟瞅着裴娇娥的神态,道:「咦,那不是谢大人吗?您出来是看他的?可别,万一被二皇子知道就不好了!」 「再说了,那谢大人不过是个微末的属官,一没背景二无权势,有什么值得您看的?」 裴娇娥这时已冷了脸,「说够了没有。」 「好好。」丫鬟住嘴,「咱回去吧,外头风大,万一吹着您就不好了。」 谢栩那边,走到了出宫的路上。 按大陈朝的宴席,为了让君臣尽欢,可以从晌午开席一直吃到夜里。 不饮酒者吃得快,吃完自可退席,回家开启年关休沐的假期,贪酒者则可留在宫中继续吃喝,到把酒言欢醉够为止。 谢栩不喝酒,自然退席早,方才跟裴娇娥别过后,他便打算离宫。 小书童站在他身后,今日赴宴,各臣子或女眷都可带一些家僕,以备不时之需。 谢家主僕两齣了宫,上了回宅子的马车。马车可不是空的,还摆了一套上好的文房四宝。 这可是陛下亲赏的。 每年宫宴,皇帝皇后会在散席后向臣子送些心意,官员们多是文房四宝或名品字画之类,若是官员有家室,或携带女眷,皇后还会以自己的名义,赏些珠宝首饰或绫罗布匹之类,以示恩宠。 眼下,谢栩的面前,就摆着套极好的笔墨纸砚,俱是市面上千金难求的,陛下赏了谢栩,可见厚爱。 小书童今日能进宫,本就兴奋,看着御赐之物,拿起这个,又翻看那个,十分稀罕。 看了会他说:「可惜主子没有女眷,我看皇后娘娘那边赏赐也很丰富,除了绫罗绸缎,还有珠钗镯子之类,若是也给您几件,咱们就可以送加油君了。」 加油君?谢栩斜睨小书童一眼,「关她何事。」 小书童又道:「我听阿翠说,正月初十,是加油君的生辰。」 谢栩再次道:「关我何事。」 小书童:「……」 主子真是凭实力单身。 街道相隔的城南,宋致亦在回府的路上。 宋大人深受陛下恩宠,还留在殿里陪皇帝畅饮,宋夫人则是被女眷们留住,还在叙话呢。 宋致先行回来,公主府跟宋府位置接近,凌封坐着宋家的马车一道回。 宋家马车里同样堆着各种赏赐,宋府是朝中红人,赏赐之物自是谢栩的数倍。文房四宝就不提了,名家诗画,孤本手册,皇后娘娘还赏了好些整套的珠宝头面,珍稀布帛,另有边关进贡的雪狐皮裘,据说只有三套,一套归了皇后,一套归长公主,另一套就给了宋夫人,连周贵妃都没有,可见皇恩隆重。 凌封翻翻车里的赏赐之物,坏笑问:「这么多……你想不想分点顾掌柜啊?」 他本是无心戏嚯,不想原本靠在马车壁上的宋致,倏然坐直身体,不自在地说:「这怎使得……」 这些赏赐之物可都是给自家女眷的,顾莘莘对他来说,并非女眷。 饶是如此,他仍是看向那些珠钗与布匹,若有所思。凌封弯下腰,盯着自家表哥半晌,哈哈大笑,「你就是没理由送嘛,不然你也是想的。」 「表弟。」宋致的神情更不自在,道:「事关女儿家清誉,你不要再开玩笑了。」 同一时刻,顾莘莘在家里吃年夜饭。 这是她来到古代的第二个年头。 过年了,她给所有家僕下人都放了假,只在屋里摆了一桌,将徐清喊来,就她跟阿翠,徐清,三人一起吃年夜饭。 吃菜喝酒,聊聊天,想想时间如白驹过隙,她从最初寄人篱下的孤女到此刻不断累积财富的商贾女,有悲有喜,更多的是自我的向上。 她举杯敬阿翠,谢她在身后无微不至照顾自己,来到古代,顾莘莘是个生活自理上的废物,古代各项繁杂的衣物,硬是学了好久才习惯,至于髮髻,比穿衣更复杂,至今都是阿翠给她整。 再谢徐清,她的赚钱搭档,技术大佬,左膀右臂。她曾经以为自己除了卜算之外,再没有任何金手指,可徐清的出现,真正的成为了她的金手指。若没有他,金钱的积累不会如此迅疾。 她敬徐清,「谢你啦哥们!没有你,也许我还在开着甜品店,每天数着不多的钱,还得等好几年才能买得起一套宅子。」 徐清很公正的回,「别,没有我你也会赚钱,生产力最终发源地还是大脑,你脑子不错,就算没有我,你也会想其他法子的。」 顾莘莘想了想,这倒是,便哈哈沖徐清笑了笑。 最近顾莘莘心情还挺美的。 自从年底她的戏园子面世后,那部《哈姆雷特》横空出世,以别开生面的表演方式抓住观众的眼球,加之不少达官贵人受邀去了「首映会」,在圈子里大肆宣传,尤其是高高在上的宋府宋夫人宋公子跟公主府的小侯爷都去了后,更是无形中炒了波热度,满京城上至达官贵族,下至平民百姓,渐渐都知道这个复姓哈姆,名雷特的王子角色。 顾莘莘便趁热打铁,做了一波广告宣传页,将王子復仇记的消息贴得满京城都是,热度起来后,为了招揽各阶层的客户,她将票价设置得极具人性化,除了包厢贵一些,大厅价格很亲民,且开业活动,买双人票送茶点小食等,更是收割了一波观众。由此,不管是平民还是权贵,都去开眼见见不一样的戏园子。
第170页 京城本就人多,加之顾莘莘的戏的确闻所未闻,一传十十传百,从最开始送票观影,到后来买票入座,到越发红火,加之年关到来,百姓的娱乐及消费欲望更强,生意最好之时,一天得排好几场才能供需求。 偏偏顾莘莘还将《哈姆雷特》分了上下两部观看,观众们看了上部,自然要追下部,生意便越发火爆,甚至一票难求。也辛苦了巡场的小厮们,不住满场秩序:「来来,文明观影,请勿喧譁,请勿交头接耳,请勿乱扔果皮纸屑,请照看好自家孩童及老人……」 可以说,目前来看,顾莘莘的戏院是成功的。 未来她将开发更多剧目,进行长远发展。 当然,伴随着戏院的市场打开,与此收穫的还有银钱,是以顾莘莘这个年关,过了个肥年!给小厮下人们都包了丰厚大红包。 眼下年夜饭,顾莘莘也给阿翠包了一个,徐清不用包,这傢伙向来钱都是银票直接挂帐。面对大红包,阿翠不敢接,被顾莘莘硬塞回去,「攒着,做嫁妆。日后你小姐我还会给你更多。」 阿翠大为感动,然后若有所思地说:「小姐,您就别想别人了,想想自己吧,再过十天,正月初十,就是您的生辰了呢。」 「是哦。」顾莘莘一拍脑袋,转头看向徐清:「你打算送我点什么?这可是我十五岁生辰。」 徐清这种一心攻克技术的宅男向来不理会人情世故,不想这回竟斜睨她一眼,「你想要什么?」 顾莘莘大喜:「还真给啊,那我就不客气了,我想要……」她附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徐清用一种没出息的眼光看她,「这也叫愿望?」 「等着。」太简单了。 正月初十很快到来,顾莘莘十五岁生辰。 主子的生辰在阿翠眼里,远比自己的生辰更重要,阿翠忙前忙后,策划着名怎么庆祝,想起过去谢府里的谢柳柳小姐,十五岁过得宾客满员轰轰烈烈。 她对顾莘莘:「要不,把店里的伙计跟掌柜们都喊来,也热热闹闹摆几桌。」 「算了。」顾莘莘笑,「才初十,还算过年呢,让人继续在家休假吧。」 「那又只有咱三人?」阿翠急道:「今天可除了生辰外,还有更重要的意义啊。」 「哎呀,没事。」顾莘莘笑,「徐清不是给我送礼物了么。走,看看去!」 一炷香后,城郊。 顾莘莘拉着阿翠坐在马车上,只听阿翠大喊道:「啊啊啊怎么这么快!」 顾莘莘坐在车厢里,看道路两侧风景唿啸而过,整个马车速度快到追星赶月! 对,这不是一辆普通的马车,按照顾莘莘的畅想,徐清在车底下加了个特殊的机器轴,带动轮子虎虎生风,速度远超最好的千里马! 而前面拉车的马匹也不是真马——机器一运转,马力达不到机器的速度,还会成为马车的拖累,是以马车前面装了一匹与真马极其相似的假马做幌子,不然没有马的马车能自己跑,不得吓死古代人,而那马蹄底下其实是小轮子,转速超快,不细看不出来。徐清还在车头安装了一个隐藏的驾驶盘,可以掌控方向,连通到车厢里,顾莘莘便可在车厢外驾驶,也可在车厢里驾驶,十分方便。 眼下,车唿唿地开动,怕吓着人,顾莘莘找了个城郊无人的位置实验。 速度奇快,同时又极为平稳,阿翠惊喜连连,顾莘莘则是慢悠悠打开马车门帘,郊区的清风袭来,髮丝飞舞,顾莘莘装逼地挑挑刘海,啊,现代坐敞篷汽车的感觉就是这样。 潇洒,气派啊! 同一时间的谢宅,谢栩正在翻看书籍。 虽说年关并未过完,但谢府并没有特别对待,更不曾像别的府邸般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夜幕深深,谢栩的作息依旧同往常一般,晚膳后入夜,挑灯夜读。倒是小书童在他身边来来去去,一会倒杯茶,一会端盆炭火,就是想跟主子搭讪。 谢栩终于烦了,「你到底要做什么。」 「那个……主子,您真不去啊,今天加油君生辰啊!」 「我为什么要去?」 「这大过年的,她都给您送过衣服呢。」 「所以?」谢栩道:「是我让她送的?」 「可是人家十五岁生辰啊!」他沖谢栩比了个十五,态度严肃。 「十五怎么了?」谢栩翻翻书页,目光重新投在书本上。 「及笄啊!姑娘们顶重要的日子啊。」 谢栩微怔。 及笄,意味着一个女子,真正长大成人。这一天若是摆宴庆祝,又名成人礼。 「哎,过去那谢柳柳及笄,请了满院子的人……」小书童道:「可惜,加油君没什么亲人,别说办成人礼了,估计连个庆贺的人都没有。」 宾客稀少,连个庆贺的人都没有…… 不知是不是最后一句话的原因,谢栩抬起头来。 夜已深,月光寂寥,青砖斑驳,长街上走过两道身影。 是谢家主僕,谢栩走在前头,小书童在后头。 小书童其实是惊诧的,原本他就那么一说,没想到主子默了会,竟从屋子里出来,看这方向,是通往加油君宅子的。 真去找加油君? 小书童想了会,又在后面碎碎念:「据说女子及笄,家里亲人或长辈会送个簪子,将头髮挽起来,以示长大成人。」
第171页 小书童只是照着社会实情说说而已,并没有更多指望,毕竟主子能去看看加油君就算不错了,哪还指望他做的更多。 不想,主子的脚步顿了顿,他停在街道上思忖了片刻,然后!!步伐慢慢往后退! 嗯,脚步再退个十几步,刚好有家首饰铺! 小书童难以置信,「主子……」你还真买啊! 谢栩似也有些窘迫,道了句,「女人就是麻烦!」走进首饰店。 天色不早,老闆正准备打烊,见进来两个小哥,为首的仪表不凡,当下便堆起了笑,「哟,公子,买点什么呀。」 谢栩并不答,高冷地走到摆放髮簪的货架前,老闆跟在后面问:「公子是要髮簪啊,是要送谁,母亲,长辈还是姐妹啊,我好给您推荐推荐。」 谢栩道:「都不是。」 老闆一拍手,「哦,那是娘子?……心上人?」 谢栩:「……」不想跟老闆解释,低头看簪子。 他向来是个利索的,目光在那一排各色材质的髮簪上掠过,指向其中一个道:「这个。」 那是枚素银髮簪,材质虽不如金玉珍贵,花型却极为精緻少见,细瘦的簪头,巧妙雕着一朵睡莲,缠着两尾活泼小鱼,匠心独具,更重的是,十分衬顾莘莘那双小鱼绣鞋。 他看定了便不还价,直接道:「包起来。」 「好好。」老闆就爱痛快的主,一边包一边说:「小店这簪子,做工可是这整街最好的,保准公子的心上人喜欢……」 谢栩嫌他多嘴,斜睨他一眼,气场不怒自威,老闆瞬间熄了声,讪讪笑:「您拿好,慢走。」 看着主子拿着簪子出店,小书童跟在后面瞠目结舌。 谢栩也有些不自在,默了默,自我开脱说:「我好歹做过她舅舅……」及笄表示下无可厚非。 小书童表面不住点头,「那是,主子是念旧情。」 内心腹诽,嘴硬。 两人很快走到顾莘莘的宅子。 为了更方便的照顾生意,顾莘莘在离店铺不远处买了套两进的小宅院,平日就住在那。 眼下,顾莘莘刚吃完长寿面。 下午在架着马车疯玩了一把后,夜里到了家,阿翠除了做了一桌子的菜,还给顾莘莘煮了碗长寿面。阿翠是个传统的人,非说生辰要吃面,长寿到一百。顾莘莘拉她一起吃,主僕两拿着两双筷子,头挨着头,亲热极了。 吃完面,正准备在屋外晃荡一下,消消食,不想一枚石子,啪一声砸到窗前,顾莘莘探头一看,可不是权臣大人么。 只是,权臣大人怎么坐在她墙头! 娘诶,往常只有顾莘莘翻别人墙头的,第一次被人翻了自己的墙头,竟然还是权臣大人! 顾莘莘将脑袋伸出窗户,「你怎么来了?」 谢栩歪坐在墙头,他今日罕见地穿了身浅色系的月白长衫,让沉郁隼利的眉眼添了几分舒朗与柔和,那长衣宽袖在风中鼓舞,如月下仙人,飘飘欲仙,好看至极。顾莘莘不由看呆了,直到权臣大人命令道:「上来。」 「啊?」顾莘莘愣。 「啊什么啊。上来。」权臣大人不耐。 「哦……」顾莘莘只好出了房门,手脚并用爬上墙头。 权臣大人选择墙头是有原因的。 送女孩子髮簪的事,权臣大人有些难为情,不想让别人看见,干脆找墙头这种无人的地方。 顾莘莘还不知道他的企图,上来巴巴地问:「什么事啊公子?」 谢栩踌躇了会,道:「那个……上次你不是问我进宫赴宴什么感觉吗,刚好路过你家,跟你讲讲。」 高冷傲娇惯了的权臣大人,陡然送女孩子礼物,有些难为情,便先扯个话题聊聊先。 顾莘莘却信了,笑眯眯说:「哦,那你讲。」 谢栩道:「没什么好讲的,就是人多,吵,菜也一般般。」 顾莘莘:「……」就这两句话你还巴巴跑来做什么! 不过顾莘莘仍是问了关键词,「那……有没有女孩子找你啊?」 谢栩脑中闪过裴娇娥的模样,然后答:「没有。」 她今儿及笄,就不提让她不开心的事。 「没有?」顾莘莘想了片刻,那就是她多心了?也许卜镜里出现的只是不重要的人物,她多想了而已。 那就好。 而谢栩说了这话又长久的沉默,显然是找不到其他话题。本来他就是个不会聊天的人。 但他没有走,仍旧坐在墙头上,顾莘莘想着谢栩可能是有其他的事,「你还有事?」 就等这句呢。谢栩从衣袖里掏出那支髮簪,嫌弃地放她手上,「喏。给你。」 「给我?」顾莘莘睁大眼,不敢相信,须臾她浮起惊喜,「是因为我今天生辰,及笄,所以你来给我庆贺?」 她炙热的欢喜让谢栩再次不自在,将脸转头去,道:「不要就还给我。」 「要要要!」顾莘莘攥紧髮簪,生怕被谢栩夺回去。 她就着月光将髮簪仔细端详,被上面精緻而少见的睡莲鱼纹吸引,道:「好漂亮啊!难得有这种花型呢!」 而且,这可是权臣送的礼物啊! 日后会不会成为跟权臣大人的信物啊。 大家互相送礼物,老熟人了,你该不会再拿我开刀了哈?
第172页 说罢她往头上一插,戴上,落子无悔,不给他机会收回。 终究还是爱漂亮的,眼下没镜子,照不了自己模样,但这不影响她美滋滋的心情,抬头问谢栩,「怎么样,好看吗?」 谢栩不说话。 不是簪子不好看,也不是人不好看,而是这傢伙戴歪了。 这不怪顾莘莘,她本就是个连古代髮髻都不会梳的人,如何会熟练的戴各种头饰,加之现下没有镜子,戴歪很有可能。 可顾莘莘还不知情,带着歪歪的髮簪,歪着脑袋萌萌地看他,娇憨得让人心头髮软。 谢栩垂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捏拢,再松开,如此纠葛片刻,最终抬起手,触到她的发,捏到那枚髮簪,指尖微微使劲,将它扶正。 这一瞬间两人俱是一怔。 夜里暗风涌动,墨黑头髮衬着暗银莲鱼髮簪,少女的面孔如睡莲净白,睁着一双黑白澄澈的眼角看向谢栩,如天上的冬夜寒星。 而权臣大人则是将脸转开,不让旁人看到他平静下的侷促,他从未给女子戴过髮簪。 还是顾莘莘的笑打破宁静,她极为欢喜地拉着谢栩的袖子问:「你怎么突然对我这么好呀!我这小心肝噗通噗通!哈哈哈!」 跟他认识近两年,他第一次对她这般好。 记得她生辰,庆贺她及笄,还送她礼物。 她笑得一脸灿烂,谢栩却不好回答,又扯出那句话,「你及笄,我总归也做过你舅舅不是……」 顾莘莘才不管这藉口,依旧开心的笑。 须臾,她想到什么,拽住他的衣袖更讨好的笑,「既然今天这么开心,那你能不能再答应我一个要求?」 第51章 插pter51 承诺 须臾,她想到什么,拽住他的衣袖更讨好的笑,「既然今天这么开心,那你能不能再答应我一个要求?」 还未等谢栩回答,顾莘莘这个无耻的就自问自答:「好嘞!你真是个好人,你稍等。」 然后飞快将谢栩拉下了墙头,让谢栩待在院子里,她自己则冲进屋里去。 片刻后,她拿着一支笔跟一张纸出来,问:「你能不能给我写份契书?」 「什么契书?」 顾莘莘攥着笔写:「凭此书,日后免死一次。」 谢栩:「……」什么东西! 顾莘莘也自知这话让人无法理解,便道:「那你就保证,以后会对我好。」 谢栩眼眸缓缓半敛,看向顾莘莘。 怎么,过去是表白,今儿干脆要承诺来了? 顾莘莘发觉他眼神不对,赶紧解释:「我是觉得吧,你瞧,咱俩关系这么好,万一你日后成了人上人,能不能罩着我啊?」 「我是想呢……」她继续打哈哈哈:「毕竟你是这么厉害的人,你以后一定蹭蹭蹭往上……」她夸张地做了个青云直上的动作。 谢栩巍然不动。 这是直白的开口不好意思,拐着弯继续要承诺? 顾莘莘扯着他衣袖沖他眨眼,「好嘛好嘛?大佬?好人?英雄!栩哥!!」她将那契约纸递到谢栩面前,那已经龙飞凤舞的写了一行——「x年x月x日,谢栩保证罩顾莘莘一辈子」。 字真够丑的! 偏偏顾莘莘仍在拼命推销,「你换个角度想,这是个双向福利,感情嘛,都是你来我往,你罩着我,对我好,我也会对你好,不不,我加倍对你好,钱分你用,好处第一时间想到你……」 顾莘莘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谢栩表情冷冷。 这是……变本加厉要承诺了。 顾莘莘见谢栩久久不语,反而嘿嘿一笑:「那我就当你默然了?那就这么愉快的决定啦!」然后把笔往谢栩手上递。 吼吼!只要签了这个契书,日后不仅能保住小命,还能被权臣大人罩! 此后,顺风顺水,青云直上…… 咩哈哈哈哈…… 感觉不要太好! 顾莘莘倏然想拔下头上的髮簪神圣的握在掌心! 太尉给的!御赐的!这一刻,它已经不是一枚髮簪!而是一柄未来的尚方宝剑! 可为何……权臣大人还不签字! 他还在犹豫什么! 顾莘莘恨不得抓着他的手替他写! 但她终究不敢,只能用炙热的眼神看着谢栩,「签字嘛签嘛!」 谢栩定定地看了她半晌,最后不知是无奈还是想了别的,他浅不可闻的嘆气,提笔,把字签了。 顾莘莘喜得跳起来,签了!竟然真的签了! 终究是不能完全放心,她朝谢栩伸出手,「来!拉勾!」 话落她噗嗤笑,还拉钩呢!是小孩子么,怎么做这么幼稚的动作! 没想到,谢栩瞧着她手势露出不解。 咦,莫非在大陈朝没有拉钩的说法? 果然,谢栩问:「这是何意?」 既然如此——顾莘莘压了压唇角,一本正经,郑重严肃,万分认真地说:「在我们那的世界,这是一个言咒,表示两人自此结成契约,日后若有违背,轻则百事不顺,重则孤独终老,天打雷噼。」还故意压低声音,让语气听起来更严重。 谢栩:「……」 再一抬头,顾莘莘这个不要脸的竟然已经抓起他的手,将自己的手指架在了对方手指上,两指相触,用力一按,她大声宣布:「咒成」!
第173页 戏精! 戏精再次阴恻恻强调:「这个咒,很灵很灵,一定不能违背哦。」 谢栩:「……」 终究是见不得小东西在自己眼前蹦跶,谢栩面无表情道:「孤独终老也算报应?你真以我怕?」 「不是。」见对方仍未被震慑,怕他毁约,顾莘莘急道:「这咒是针对双方的,你不怕,我怕行不行,我不想孤独终老啊。」 谢栩:呵,那是当然,处心积虑,就是想跟我一起终老嘛。 谢栩有些后悔签了字,但签了便是签了,便道:「既无他事我走了。」 谢栩走了,顾莘莘拿着契书,还处于惊涛骇浪的狂喜中。 待谢栩的背影再瞧不见,顾莘莘风一般沖回屋里,「啪啪啪」抓着契书大亲了几口! 正在铺床叠被的阿翠吓了一跳,小姐被谢公子喊出去,她没跟着,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见小姐捧着一张贴在脸上乱亲,她目瞪口呆,「小姐,你抱着这张纸做什么呢?」 顾莘莘捧着契约书满屋子乱跳,「哈哈哈!这可不是一张简单的纸!这是我的免死金牌!这是我扶摇臂,登云梯!我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保证!」 「哇哈哈哈……」 「还有还有!」顾莘莘拔下头簪,放在阿翠面前比了比,「知道这是什么吗?尚方宝剑!」 等到谢栩登到朝堂巅峰,皇权尽揽,江山之主,就凭他给自己送过簪子的交情,届时——宝物一出,谁与争锋!号令天下,莫敢不从! 顾莘莘插着腰,俨然一介武林女魔头,「哇哈哈哈哈……」 阿翠:「……疯了疯了!」 过了会,阿翠忽然出声,打断顾莘莘的狂喜:「小姐,你冷静冷静!外面又有人来找你了?」 果不其然,守夜的嬷嬷敲响了顾莘莘的房门,道:「掌柜的,又有个姓宋的公子找您。」 宋公子?顾莘莘放下手里髮簪,从狂热里清醒过来,是宋致?姓宋得她只认识这一个。 刚走一个谢栩,又来一个宋致? 收拾好情绪,顾莘莘整整在床榻上滚乱的头髮及衣衫,走出屋。 院落里静悄悄的,天地间风清月白,光线清幽动人。那半开的院门外,青砖小巷上立着个少年,正拢着衣袖往里看,天青色回云纹长衫配玉冠,清雅俊逸,眉眼温润,在星辉下泛出珠玉的光华,当真不负芝兰玉树、谦谦公子的美誉。 可不是宋致。 顾莘莘走过去问:「宋公子有事吗?请进来说。」 「不了。」宋致碍着男女之防,只站在院子外,「深夜来访打扰姑娘,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宋某说了就走。」 「就是……」正事未说,他有些羞赧,干脆从袖子里摸出衣个锦盒:「姑娘请收下。」 「这是什么?」顾莘莘看着那长条形锦盒,指尖扣开,咔嚓一声轻响,就见里头墨黑的丝绸底布,托着一只玉簪。 髮簪青玉做成,通体温润剔透,水头极好,簪头雕成一支海棠花,匠人雕工了得,花蕊花萼栩栩如生,再配上青玉的材质,清雅十足,颇有宋致作风。 顾莘莘低头瞅瞅髮簪再抬头瞅瞅宋致,刚才谢栩送了一直簪,宋致也来一支簪,真是巧。 宋致被她瞧得有些侷促,道:「姑娘无需多心,这是我母亲的心意,姑娘年关送的衣物,母亲十分喜欢,前几天听凌封表弟说姑娘将满十五岁,母亲便挑了一支簪,送于姑娘做生辰,及笄之礼。」 「哦。」顾莘莘道,年关前凌封曾来顾莘莘的铺子玩,不经意从阿翠口中得知了顾莘莘生辰日期,估计这般才传入了宋家耳中。 「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既是宋夫人美意,顾莘莘不好拒绝,将簪花放入了锦盒之中,沖宋致一笑,「那就请宋公子转告夫人,莘莘谢谢她的礼物。」 「好。」夜已深,宋致也不敢叨扰,做了个揖,「那我就不打扰姑娘,祝姑娘生辰美满,万事顺遂。」 送完宋致后,顾莘莘拿着匣子回了屋。 今儿一个生辰,竟收到两份礼,且皆是髮簪。 她将那两枚髮簪摆在一起端详,谢栩的那花鱼簪,花型灵动,匠心独具。宋致的这枚青玉海棠簪则温润细腻,清雅动人。 只是……顾莘莘握着青玉簪,这是宋夫人送的?风格怎么……更像宋致? 可她也没有什么依据,再一瞧,窗外月上枝头,时间不早了,顾莘莘也困了,放下玉簪,准备洗漱就寝。 而另一片月光照耀的地方。 长街漫漫,宋致独自走在街头。 今儿他来,既无骑马也无坐车,今晚的星月甚好,照耀得道路铺满银白,像撒了层皓皓的霜,他不急不慢,赏景般步行回宋府。 倒是下人急忙忙将大门打开,道:「少爷,您可回了,这大半夜的,是去哪了?」 宋致颔首微笑,不回答,步伐踏过门槛,长衣宽袖在风中摇摆,踏过一地月光。 那融融月华下,满庭院影动花摇,暗香袭人,而他在想着顾莘莘的话。 过去他客气称她为顾掌柜,顾姑娘,并不知她全名,原来她叫莘莘。 莘莘,顾莘莘。 真好听。 读起来,唇角微扬。 冬日难得出了太阳,正月十四这天,不少人出门游玩。
第174页 顾莘莘被阿翠拉出了门,阿翠这个传统信仰型美少女,热衷的事除了伺候主子外,便是各个寺庙道观轮番跑。 从林县到如今的京城,她已经拉着顾莘莘拜了好几家不同的寺庙或道观,今日,她又将顾莘莘带到城郊某座寺庙,说是某菩萨圣诞,那里香火旺盛,祈求新的一年,红红火火。 顾莘莘联想新开发的戏园子,答应了。 她最近又研发了两部剧,正在找演员排练呢。既然今天被阿翠拉出来,那就顺带让各路神仙菩萨保佑下上映大吉吧。 主僕两乘着马车去了庙宇。 今儿上香的人多,怕吓到路人,顾莘莘没将自己拉风的「跑车」开出来,只慢悠悠地两人打马出行,去往寺庙。 该寺庙盛名在外,来往香客众多,庙里人群摩肩擦踵,僧人敲响钟声,梵音悠扬,信徒朝拜,佛香缭绕。顾莘莘跟着阿翠拜佛祈福,阿翠十分虔诚,大小菩萨各殿堂的神明,她挨个敬香祈佑。 顾莘莘知道内情,阿翠过去有个妹妹走失了,她希望佛祖保佑她将妹妹找回来,顾莘莘拍拍她肩:「放心吧,姐现在有钱了,会帮你一起找的。」 「呜,谢谢小姐……」阿翠感动。 拜完佛祖,主僕两欲打道回府。 刚走出寺庙,阿翠眼一亮,「小姐!那不是小爵爷嘛?」 「啊?」顾莘莘抬头一看,寺庙一侧,着黑底红襟劲装,戴明珠金冠,足踏蛟纹靴,可不是小爵爷凌封。再一看,他身后还站着湛蓝长衫,云纹玉扣腰带,清秀俊逸的宋致。 真巧,前几日才跟宋致见过面,今儿又遇到这对表兄弟。 原来,宋家有过世的亲人供奉在寺庙,宋家夫妇今日有事无法前来,宋致便来替父母上香,至于凌封是大长公主信佛,正值佛诞,长公主年迈身体不佳,凌封便自告奋勇替外祖母捐些香火钱,兄弟俩才跟顾莘莘撞到一处。 见了顾莘莘,两人眼睛一亮,凌封急性子,立刻喊:「巧啊,顾掌柜的!」 宋致亦是斯文道:「顾姑娘。」 「小爵爷,宋公子。」 双方见了礼,顾莘莘又跟他们聊了几句,便欲打道回府。 这时一阵冷风而过,阿翠打了个哆嗦。 凌封便道:「顾掌柜的,要不你坐我们的马车回去吧。」 原本早上天气晴好,顾家主僕打马而来,一路花香柳意,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熏熏欲睡,不想拜完佛后,好好的晴天转了阴,冬末的风一刮,冷意袭来,若是再打马回去,定得吹得脸蛋红鼻涕清的。 顾莘莘纠结了片刻,再见阿翠穿少了打哆嗦,只能道:「那就麻烦小爵爷了。」 「不麻烦不麻烦!」凌封道:「反正是我表哥的马车。」 顾莘莘:「……」 两个姑娘很快上了车厢。 官家马车就是同寻常百姓不同,里头面积宽绰,坐四个人绰绰有余,还铺了厚厚棉垫,舒适至极。便连车厢外四角,都挂着精緻的铜铃,风吹过,叮噹悦耳。 车厢中央放了小几,搁置茶具,香茗香气裊裊,配以杏脯果干,富贵人家够会享受的。顾家主僕在小几左边落座,两兄弟在右边落座。凌封提了茶壶,给顾莘莘倒了杯茶,道:「怎么样顾莘莘,小爷的话没错吧,坐车还是比骑马舒坦!」 顾莘莘颔首答是。 宋致却瞪了凌封一眼。 凌封豪迈不拘礼节,跟顾莘莘混熟了后,便时常不叫顾掌柜,顾莘莘顾莘莘的喊。宋致又是个恪守礼节的,见表弟直唿姑娘闺名,便道:「表弟,顾姑娘是女子,不可无礼。」 「哎呀!就你老顽固。」凌封挠挠耳朵,假装没听到表兄的「教导」。 接下来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四个人彼此相对着,谁都没说话,直到 凌封扭头看看宋致,又看看顾莘莘,再扭头看看宋致,狐疑:「表哥,你笑什么?」 「我哪有笑。」宋致坐在矮几后,坐姿端正,背嵴笔直,一本正经,世家子弟的清贵风范做到了极致。 凌封挠头,总觉得方才表哥看着顾掌柜笑了……难道是错觉吗? 虽然动作细微,不易察觉,但凭着兄弟俩十几年的默契,他还是察出了点端倪,好像是看着顾掌柜的头髮。 于是他朝着顾莘莘髮髻打量几眼,就见墨黑的髮丝斜插着一枚青玉髮簪,横影斜梳的海棠花,清新雅致。 这髮簪不是顾莘莘刻意戴的,她平日是个连髮髻都不会梳的手残党,每天一早都是阿翠帮她梳妆打扮,今日阿翠给她换了套青底绣白梨花的衫裙,配这枚青玉花簪再合适不过,这才簪到头上。 原本只是女儿家的打扮,凌封却指着那簪子道:「咦,顾莘莘,你这髮簪我怎么有点面熟……」 顾莘莘伸手在髮丝上拂过,「这是宋夫人送的啊,就我生辰那天……」 「宋夫人?」凌封想了想,顾莘莘生辰那天是正月初十,凌封刚巧就在宋府,与他母亲德信翁主一道来的,宋夫人一直在招待翁主跟几位亲戚女眷,没见她派人送过簪子啊。想了想他说:「有这回事吗?我怎么……哎哟!」 凌封脚下一痛,就见那端坐如钟的表兄,宽袍大袖的遮掩下,不动声色踩了他一脚。 顾莘莘疑惑,「怎么了?」怎么突然唿痛?
第175页 凌封瞟瞟表兄,宋致脚底下压着他,面上仍是一派平静,坐得端正笔挺,凌封只能强笑:「没什么,被蚊子叮了。」 「哦。」顾莘莘便扭头宋致一笑,「这髮簪很漂亮,再次谢过夫人美意。」顿了顿,又问:「这枚髮簪应该很贵重吧。」路过首饰铺子,掌柜们都说这是顶尖的货,若真这般贵重,那她日后得收好了。 宋致微微笑,不愿给她心理负担,道:「还好,姑娘中意就行。」 「中意啊!」顾莘莘摸着髮簪,朝他一笑,「很好看,花型也很别致。」 嗯?那边凌封霍然明朗,难怪他眼熟,这簪子可不是那晚年关宫宴后,皇后娘娘赏的那堆珠钗头饰里,做工材质最出挑的那枚吗? 他向顾莘莘道:「诶,顾莘莘你还挺识货……啊!」 脚尖一痛,他家亲爱的表兄再度踩了上去,别看表兄往日里斯文温润,踩起人脚来,竟这般牛力!枉自己是他亲爱的表弟,也毫不留情。 他转头看表哥,双眼满含控诉,便是这时,他恍然大悟。 所以这簪子是表哥自己送的?他终于找到了生辰的藉口?他用顿悟的目光看向宋致,拖长音:「喔——」原来如此! 「啊!」痛感再度来袭,宋致担心被捅破,这会不仅踩,更是压着他最脆弱柔嫩的小脚趾碾压过去,打遍京城无敌手的小霸王,头一次在亲亲表兄的踩踏下,痛到想升天。 偏偏表哥还伸手将他的嘴捂住,对一脸茫然的顾莘莘主僕说:「他今天不舒服,所以总叫唤,你们不用管他。」 「哦。」顾莘莘主僕向凌封报以同情的眼神。 接下来,车厢里再度陷入沉默,气氛静下来,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身轻微的颠簸与摇晃。 车帘半开,顾莘莘坐了会后,跟阿翠扭头看外面的风景,冬末春初,郊野开了大片迎春花,枝条纤长细密,朵朵鹅黄小花不惧严寒,热络地点缀在葱郁之中。 宋致没有看,仍是端正坐着。 某个无人察觉的瞬间,他微微侧首,目光含着浅浅笑意,瞟向顾莘莘头上的髮簪。 那抹青绿色海棠花绽在她鬓间,比漫山遍野的迎春花更好看。 作者有话要说:顾莘莘:嗷嗷嗷终于签下了承诺书! 若干年后,权臣大人:嗯?明明是婚书。 宋致:不知谢大人看到莘莘戴我的簪子会不会吃醋? 第52章 插pter52 属性 顾莘莘与表兄弟在七分甜门口告别,两兄弟直接将她送到了自家店铺门口,十分绅士。 在外浪了一天,顾莘莘浪够了,打算回店里收下营业款然后回家吃饭。 今晚想吃卤食,巷子尾的李记卤食全城闻名,顾莘莘跟阿翠在回家路上拐个弯,去李记那里购买。 卤食店生意红火,卤香熏然,顾客们排起长队,顾莘莘等了良久,终于买到心心念念的卤食,裹着油布包喜滋滋往外走,不想,今日真是巧,哪都能遇见熟人,顾莘莘远远又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权臣大人。 说来,这条路连通官署与谢栩的住宅,乃权臣大人必经之路,刚巧顾莘莘的店面就在这条路中间,不出意外的话,顾莘莘每天都能看到上下官署的权臣大人。 眼下,她正拎着一斤猪顺风跟两斤牛肉,撞到谢栩面前。 这见面场景有些滑稽,尤其是猪耳朵还在两人中间晃荡,但顾莘莘仍是堆起笑,「哇,表哥,巧啊,分你一半牛肉跟猪耳朵?这百年老店味道可好,我排了好久的队才买到!」 谢栩原本想来一句,夜里少吃点,别撑着,可目光移到她头上,在那乌黑髮丝上盘旋一周,视线凝住。 顾莘莘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谢栩眸光微沉,她顺着视线摸了摸头髮,「怎么了?」 「我给你的髮簪呢?」他问。 「没戴啊。」顾莘莘道:「这不是戴了头上这枚吗?总不能插一满头啊。」 谢栩目光更沉,「那这枚是谁送的?」 「宋夫人。」顾莘莘道:「内史府宋夫人。」 「宋府?」谢栩瞧了顾莘莘一会,轻嗤,「你倒是积极!」转身而去。 顾莘莘:「???」 半城之隔,宋致刚刚回到府邸。 凌封跟着他一道进来,兄弟两走了片刻,庭院那边倏然转出一个妙曼身影,长裙逶迤,笑容盈盈,见了兄弟两问:「明睿,阿凌,你们回了?可还顺利?」 来者正是宋夫人。 兄弟两点头,凌封道:「表姑母,您这还不放心,就敬个香,能有多大的事。」 宋夫人语气温柔,「我是怕你们累了。」笑了笑道:「晚膳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们呢,快去吧。」 「好勒!」凌封加快了步伐:「还是姑母懂我!我饿了!」 「这孩子!」宋夫人笑着摇头,目光落在宋致身上,微怔,「明睿,你笑什么?是今天有什么欢喜的事?」 宋致跟着凌封一起回来,一直安静走路,似若有所思,心不在焉。闻言他回过神:「啊?有吗?」他唇角弧度浅浅上扬,却佯装平静,语气清冽道:「没什么,只是归途的风景很美而已。」 「喔??风景?哦——的确很美啊。」前方的凌封闻言转头,话里有话,拉长声音,目光贼兮兮看着表哥,宋致赶紧上前打断他,「笑什么,用膳用膳。」
第176页 两个少年嘻嘻哈哈去了餐厅。 宋夫人跟在后面,美人连走路都是美的,莲步姗姗,身姿娉婷,不多时,从官署回来的宋大人自花厅穿过,刚好跟自家夫人汇合。 与夫人的惊艷相比,宋大人的相貌只算是中等,他身材适中,五官并不出挑,胜在气质温润平和。而他的儿子宋致完美的博採众长,遗传了父母双方的优点,面容类母,有着极漂亮的五官,气质则随了宋大人,清雅斯文,举手投足让人如沐春风。 宋大人走到夫人身边问:「孩子们回了么?」 宋夫人浅笑:「回了。」见孩子的身影已经走远,她压低声音对丈夫说:「明睿近来似有心事。」 「哦?什么心事?」宋大人好奇。 宋夫人摇头,「这个年纪的孩子,心思哪会跟大人说。」 「倒也是。」宋大人想了想,「该不会是他跟林县顾家的那门亲事吧。」 「应该不是。」宋夫人思忖,「但说起那门亲事,孩子既然坚决不同意,咱们就算了吧,强扭的瓜不甜。过去那顾家还送了好些信来,明睿一看顾家的信戳就闷闷不乐。」 宋大人道:「话是这么说,可毕竟是长辈们定下来的事,再说了,人家姑娘还处于孝期,这时候去退婚,说不过去。」 宋夫人默了会,道:「我也知道,可孩子不喜欢就不喜欢,这是一辈子的事,实在不行,咱们只能等出了孝期再商议退亲之事,届时对那顾小姐咱们多做补偿……」 宋大人道:「只能如此了。」 他抚过爱妻鬓髮,亲昵唤她闺名:「好了,阿妍,孩子们也大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用膳去吧。」 宋大人对爱妻一向宠溺,宋夫人嫣然一笑,眼波流转,「知道了。」 夜已黑,月上树梢,天上星光粲然。 顾莘莘尚未入眠,趴在枕头上,琢磨着谢栩为什么生气。 权臣大人今天话说到一半,莫名其妙调头就走,顾莘莘虽然纳闷,但想着他过去时不时就耍小脾气,她早就见怪不怪了,当下便决定不再费脑壳深究,相反,甭管他怎样,她绝不会跟他闹掰的,毕竟最近他待自己很不错,尤其是签了那份契书。 阿翠在旁说:「那还是找机会跟他和好?」 甭管什么原因吵架,和好才是重点。 顾莘莘点头,握拳:「嗯。」必须得和好。再说,权臣么,属于傲娇种类,时不时来点「我不高兴我不高兴」的桥段,这样才符合人设,随他去,她只需亲亲抱抱举高高就行了。哦不,亲亲不可以,这犯规了,逾越了,她举高高就行。 那就果断举高高吧。 刚好阿翠提议:「过几天就是元宵节,您就用送元宵为藉口吧。」 这个点子好!顾莘莘眼一亮,捏捏阿翠脸颊,「翠啊,你最近越来聪明了!」 元宵节,顾莘莘站在廷尉司门口。 元宵节乃休沐日,谢栩这个无家无室的新进官员,自是不用归家庆祝,加之自带工作狂属性,元宵节官署加班就是他的归宿。 但加班也得回家吃饭啊,顾莘莘拎着保温盒,盛满热乎乎的元宵,跟守卫大哥说了声,让他喊谢栩出来,她再热情呈上。 便是这时,她发现官署门口站着个年轻女子,同样拎着食盒,看情况比她来得还早。 怎么,这千金小姐也是来给人送汤圆的?给廷尉里哪个? 看那姑娘穿着打扮,应是个大户人家的千金,衣着不俗,面容娇美,还带着贴身丫鬟。只是那姑娘隔着官署门口的石狮子,并未看见她。 很快,那守卫大哥从里面出来,道:「谢大人来了。」 随后走出一人,步伐稳健,身姿颀长,五官深邃,既有少年的意气风发,又有同龄人不及的沉稳干练,可不是谢栩。 「谢栩!」 「谢大人!」 两个声音竟同时响起,顾莘莘走上去的同时,那女子也迎了上去,还满怀欢喜。 一时间,两个女人齐齐走到谢栩跟前,撞了个正着。 不仅顾莘莘,连守卫大哥都觉得尴尬。 而那女子转过头来,终于注意到了顾莘莘,在看向顾莘莘的一瞬,她不是尴尬,而是勐地瞪大眼,惊得后退几步,目光极为复杂,像看到了极震惊的事,竟连来找谢栩的事都忘了。 良久后,谢栩喊她:「裴小姐?你有何事?」 「哦!」裴娇娥才反应过来,她捋捋鬓髮,试图让自己看起来镇定一些,然后道:「没……没什么。」她拎起食盒,上前说:「我想着今日过节,来给谢大人送些元宵……」 谢栩没有接,反而避开了她的手,客气里透着疏远:「裴小姐心意我领了,但这与礼节不符,还请小姐拿回吧。」 照裴小姐原本的态度,应该是想缠着谢栩说话的,但此刻她似乎心绪烦乱,最后收了食盒,说了了句「好吧」,失魂落魄离开。 她去后,谢栩向顾莘莘一挑眉:「还傻站在那做什么?」 谢栩跟官小姐会面的场景,顾莘莘在旁看了半晌,她问谢栩,「她是谁?」 谢栩道:「御史大夫的女儿裴娇娥。」 「裴娇娥?」顾莘莘拧眉,在脑海里搜素一圈,查无此人,「那她喜欢你?」 谢栩道:「瞎想什么,没影的事。」
第177页 顾莘莘仍是拧眉,「那她怎么给你送元宵。」 她恍然大悟,「哦,你瞒了我是不是?你肯定是在宫宴上跟她认识的。」 谢栩有生以来头一次面对女人心虚,他的确瞒了她,但那是怕她吃醋,当下便转了话题,不要让这小女子继续多想,「那你呢,来做什么?」 「我……」顾莘莘拎着手中食盒,「也是来给你送元宵啊,我跟小书童打听你喜欢吃五仁的,我就做了些五仁……」不过看裴娇娥那般貌美,仍被他拒绝,顾莘莘觉得自己多半也没戏。 果然就听谢栩说:「不了,我吃不了。」 顾莘莘闷闷不乐地转头,正为自己做了一下午的元宵可惜,结果没走几步,袖子被人拉住,谢栩竟还有下半句,「你先留着,夜里我再吃。」 谢栩并非拒绝,他的确没有过节的习惯,可她既然来找他,他就不会拒绝。只是这会有要事,手头上有些案卷尚未看完,他得等把公务忙完,才能安心过节。顾莘莘闻言立马扫去失落,重新露出笑颜,「好!那我先拿回去,夜里再给你送。」 然后欢欢喜喜走了。 官署门口的谢栩,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好笑地摇了摇头。 而巷子那头,顾莘莘拎着食盒欢快回家。 不仅如此,她打算一会除了元宵外,多准备些别的菜,那什么卤食、腊味、干果、拌菜,多多益善,夜里跟谢栩一起过节。 高高兴兴想了半晌,直到有个身影出现在面前。 长襦裙配雪兔皮坎肩,歇歇梳了个堆云髻,簪着碧玉鎏金步摇,正是刚才那裴家小姐裴娇娥!也是巧,两人在官署门口遇见,如今街上又遇见。 见了她,裴娇娥顿住步伐,两个女人四目相对,一瞬间气氛莫名诡异,双方都没说话,也都没有打招唿的意图,顾莘莘瞧着裴娇娥,是用打量陌生人的眼神,而裴娇娥截然不同,她定定地看着顾莘莘,视线如审视一般,从上到下,从正面到侧面,每个角度每个细节,竟看得顾莘莘心头髮毛。 冬寒仍在,忽然有风颳过来,吹到人身上起了冷意,顾莘莘暗啐了一声,用手搓搓肩膀,不再跟裴娇娥纠缠,快步离开。 她去之后,裴娇娥仍是瞧着她远去的方向,一动不动,目光深沉。 她身边的丫鬟催道:「快回去吧小姐,一会府里的元宵宴就开始了,听说二皇子也要来,再不回去就晚了。」 一听二皇子,裴娇娥立刻拉下了脸,丫头无奈嘆气,「那谢大人有什么好,便是再有才干也越不过二皇子是不是?」 裴娇娥语句冰冷,「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但凡有才干,一个人的未来是不可估量的。」 丫鬟道:「但君始终是君,臣始终是臣,这是无法逾越的。」 裴娇娥抚过头上的金步摇,慢条斯理地道:「寻常蠢人才会这么认为。」 她轻笑,目光落得远远地,恍然间瞥见记忆里那睥睨天下,坐拥江山,万人之上的男子。 丫鬟语塞,看向主子的眼神染上几分陌生。 也不知怎么回事,自不久前小姐从一场重病后醒来,便性情大变,原本对二皇子痴心一片,立下非皇子妃不嫁的誓言,如今却对二皇子爱理不理,抛之脑后,甚至瞧上了一个六品的微末官吏。 她作为下人,不好说什么,只得道:「小姐,您就别看了,那商贾女已经走了。」 想起那商贾女急急忙忙的背影,丫鬟嘀咕,「干什么走那么快,有人在后面撵她吗?」 裴娇娥回神过来,笃定道:「她不是快,是肩痛,恐风。」 这是实话,顾莘莘占据的这幅古代躯体,年幼时在边关肩膀曾受过伤,若有寒风对着勐吹,便会生出疼痛。方才恰好起了风,携卷着寒冬冷意过来,顾莘莘的肩隐隐作痛,所以没跟裴娇娥纠缠,快步回去了。 丫鬟惊讶地看向主子,「她有肩疾,您怎么知道?」 明明主子跟她只是第一次见面啊。 裴娇娥不说话,盯着裙底下的绣鞋,缓缓往前踱步,那绸缎鞋面上绣着她最爱的芍药,开得娇贵热烈,一如她娇艷的容颜。只是那容颜上,含着旁人不懂的古怪。 而她仍是迎着风向前走,无人看到的角度,她唇瓣微微冷笑。 为什么知道? 因为那具身体,本就是她的啊。 第53章 插pter53 抱抱 元宵之夜。 顾莘莘哼着小曲,带着一食盒子的菜品,去找谢栩。 到了谢宅,谢栩果然遵守约定,忙完公事,在家等候。 端午、中秋等节日可在院里用膳赏景,但元宵节处于冬夜,寒意仍在,夜里风大,几人便没有在院落用膳,转到了屋里。 虽说这宅子是顾莘莘介绍的,有些家当顾莘莘也有帮忙挑选安置,但谢栩搬来后,她便再没来过,并不知晓谢栩入住后成了什么情形。 待一踏入,整座屋宅极具谢氏风,简洁明朗大方。正厅只有招待客人的桌椅,连一般大户人家的正厅牌匾都不曾悬挂,卧室除了床就是书柜,全是书,书房——依旧是书。 若说稍微有点温馨色彩的,只有餐桌,摆了一张象徵团圆的圆桌,几张矮几,放了几碟热菜并一大碗汤锅。大陈朝饮食习惯跟现代北方类似,冬日也有火锅,那汤锅就搁在小火炉上,在食材的香味中,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小书童在旁伺候着,不断往里加菜。
第178页 顾莘莘坐在饭桌前,看一眼火锅,看一眼谢栩,再看一眼火锅,再看一眼谢栩,小书童弱弱发声:「怎么,你还想把我们主子下到火锅里去?」 「不是不是!」顾莘莘喜滋滋道:「这是我跟公子在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元宵节,我稀罕嘛。」 在一起吃饭不稀奇,稀奇的是,今晚是元宵节。这是顾莘莘跟权臣大人一起过的第一个元宵节,顾莘莘能不激动么? 那边小书童暗暗腹诽:你是想跟一起他过一辈子的元宵节吧。 谢栩清清嗓子,「好了,开动吧。」 「哦。」顾莘莘兴高采烈将自己带的元宵跟菜品一併端上来,堆满一桌子,「来来来,吃元宵。」 她给自己与谢栩各盛一碗,然后眨巴眼眼问谢栩:「好吃吗?我做的。」的确是她跟阿翠一起做的,善做甜品的顾掌柜,几颗小小元宵不在话下。 谢栩拿勺子挖了一颗,咀嚼片刻,道:「还行。」 顾莘莘向来是个有阿q精神的人,权臣大人肯吃她的食物就已心满意足,她笑眯眯看着他说:「再来一颗。」 谢栩便再吃了一颗,吃到一半,动作顿住,牙口磕到了某硬邦邦物!拿勺子一接,元宵馅里竟然有一颗碎银。 他牙根都疼了,顾莘莘却在鼓掌,故作夸张:「哇!吃到了钱,来年财源滚滚呢!」 谢栩:「……」 谁在元宵里包钱,不都是在饺子里么? 偏偏顾莘莘还在那傻白甜的仰头看他,一脸仰慕。 谢栩本想问问她为什么做这般白痴的举动,可回头一想,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在食物里吃到钱,平常百姓所拥有的、最不起眼的节日环节,这些年他从未有过,甭管感觉好坏,好歹体验了一回。 只是……他看向顾莘莘:「你为什么放银子?」旁人都是放铜钱啊。 顾莘莘就顺杆讲冷笑话:「顺便试毒。」 谢栩:「……」 「算了算了。」谢栩道:「继续吃吧。」 两人继续吃。 两人性格迥异,吃相不同,谢栩慢条斯理,几颗元宵下肚便饱了七八分,剩下略吃一点菜,顾莘莘却是吃完元宵吃火锅,吃完火锅继续吃小菜,小嘴吃得油光光,她胃口好,小书童不停给她布菜。 气氛很好,两人便吃菜边聊天,顾莘莘又提起裴娇娥:「谢栩,你还是离那个裴娇娥远一点,我对她感觉很不好。」 这是真的,今日顾莘莘在巷尾再遇裴娇娥后,总觉得她浑身透露着诡异感,她回去便卜了一卦。 结果十分意外,卜镜空荡荡一片,卜不出来! 卜镜跟她这么久,次次灵验,唯有两次失灵,无法卜出信息,一是对秦絮,二便是对裴娇娥,她绝对有问题。 可她不知道如何跟谢栩解释,毕竟她没有真凭实据,她身具灵通是真的,但一般人不会相信也是真的,是以她看着谢栩疑惑的脸,只能抓着他衣袖说:「真的,你信我嘛!我不会害你!」 她片面之词,谢栩无法全信,但他还是点头,「好。」 前半句他半信半疑,可后一句,他信。她不会害她。 过去他不了解她,可现在他明白,她真的不会害她,她是真的对他好。 顾莘莘瞧他答应,自是欢喜,又换了个话题,「你最近很忙吗?什么案子啊,跟我说说,我也许能帮你哦!」 怕他不说,她比了个保证的姿势:「放心,那些案情我绝对不会对外透露!」 谢栩失笑,她一个小女子懂什么,再说那些或复杂或残忍的案情,透着官场的暗黑与诡诈,怎能将她卷进来,于是他说:「不关你事,吃你的。」 顾莘莘:「哼。」 顾莘莘向来是个极会自我调节的,吃了闭门羹,也没有影响她过节的心情,手一挥:「有酒吗,过节就该喝点小酒应应景啊!」 原本她想说,过节岂止是喝点小酒应景啊,酒桌的真爱就是,唿朋唤友喝着酒吹吹牛逼侃大山!只是面对权臣,不敢吹,不敢吹…… 不过难得跟权臣大人过节,小酌几杯增进增进感情,刷刷好感度也不错啊! 可谢栩脸一冷,「没有。」小姑娘喝什么喝酒!伤身! 结果——小书童已抱着一小坛酒放到顾莘莘面前,「有有有!加油君敞开喝!」 嗯,小书童此时的想法是,喝吧喝吧,难得在一起喝酒,最好你们都喝高,今晚那什么米煮什么饭,省了我再操那些老姨母的心。 反正,主子你对加油君也不是全无意思。 是以,小书童不仅将酒递到顾莘莘面前,更直接给她满上了,在谢栩还没反应过来时,顾莘莘已经豪迈地一仰而尽。 谢栩:「……」 顾莘莘还砸把嘴,「味道不错啊,酸酸甜甜,好像……是水果酿的。」 的确是春杏酿的,开胃可口。 说完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满杯,「再来!」豪迈饮尽。 「等等!」谢栩拦她,「这酒容易上头!」可顾莘莘不待他说完,又再倒了一杯:「元宵节快乐!干杯!」 谢栩不知道该瞪小书童还是顾莘莘。一不做二不休,他干脆将酒罐子没收! 顾莘莘不满,「你也太小气了吧,我才喝三杯,你就收!哪里上头了,古代的水酒哪那么容易上头!」
第179页 谢栩瞅着她冷笑,「行啊,等下醉了自己爬回去。」 「我才不会,何况这还只是果酒……」顾莘莘哼哼道:「我又不是没喝过酒,哪那么容易醉,你太小看人了,我……」 话没说完,顾莘莘倏然迷煳了一下,呢喃着「这酒怎么不对啊……」顷刻后,咕咚一声响,顾莘莘趴在了桌上。 谢栩、小书童、外面的高虎:「……」 这不怪顾莘莘,在古代的酒饮文化中,古代酿造的酒,只能称之为水酒,度数很低,十几度左右,多喝几杯也不会醉,这是现代人对古代人的认知。可怪就怪在,谢栩的这壶酒不是普通的酒,而是从异域番邦来的烈酒,番邦的草原民族好喝烈酒,度数大概五六十度,约等于为现代的伏特加。顾莘莘勐地下肚三大杯,又只是个少女体格,哪里抗的住,当然得挨趴。 不过她在桌上趴了会还是摇摇晃晃抬起了头,迷煳道:「咦……怎么头好晕?」 「好端端的,怎么晕了起来……你们这酒里下了东西?」 她倒不是怀疑他们下了什么不好之物,只以为是恶作剧戏耍她。 可是一想,谁恶作剧,权臣大人也不会啊。 于是她说:「是哦,怎么可能呢!那我还是继续吃吧,火锅呢?菜呢?」这时候竟还想着吃! 只可惜脑中眩晕越发加剧,她抓着桌子,生怕自己晕下去,晃了会,再看见面前四个人,小书童加小书童,谢栩加谢栩——重影效果。 顾莘莘还在哪里迷煳,「你们别晃啊,我眼花……」 谢栩再次瞪了小书童一眼,都是他的错! 小书童缩缩脖子,表示这个结果他也很意外。 就在这时,谢栩倏然脸一痛,扭头看去——一根筷子戳到他脸上!脸上! 顾莘莘用自己的筷子,顶到谢栩的脸颊上,原本平滑的脸颊弧度,突然被筷子戳得凹进去,极具喜感! 「噗!」小书童笑场,谢栩则转过脸,难得地失了姿态,恶狠狠道:「顾、莘、莘!!」 他吼得声音太大,顾莘莘吓得手一抖,筷子掉到地上,谢栩正准备再吓她几句,让她收敛着点。 突然间,手一暖,一个小手勐地将他的胳膊拖过去,按在桌面上,而她的脸趴下来,下巴压在他手背上,仰着头看他,大眼睛里水雾缭绕。 她说:「你干嘛凶我!」 谢栩刚想回,却见顾莘莘脸色充满控诉,眼里水气却越来越重,好像要哭了。 这回换谢栩不敢动了,而顾莘莘还在瞪她,一边奶凶奶凶,一边又超级委屈,超级想哭的神态,眼里水气随时会掉下来。 谢栩怔愣了片刻,不想外人看到自己一会可能会有的举动,便对小书童说:「谢竹,你先出去。」 不能看好戏的小书童遗憾出门。 他走时带了门,屋里只剩谢栩跟顾莘莘。 谢栩将头转回来,看顾莘莘兇巴巴又委屈的脸,道:「我何时凶你了?」 顾莘莘更加兇巴巴:「刚才!」 又瞬间委屈下来,「平时也总凶。」 委屈巴巴:「明明我对你很好的,可你一不高兴就凶,爱生气,不理人,反正就是凶……」 好了,平时不敢说的话,一上点酒全都可劲倒了! 她下巴仍搁在谢栩手背上,微抬头,仰着看谢栩,眸里水气瀰漫,明明在控诉,可语气抽抽噎噎,像个小可怜。 谢栩不自觉压低声音,温声道:「好,我以后我不凶了。」 顾莘莘仍不放心,「你保证。」 谢栩:「……保证。」 「那你夹口菜给我。」 谢栩:「……」 「果然!哼!」顾莘莘又委屈:「这点诚意都没有。」 谢栩只能拿筷子给她夹了一个小鸡翅。 顾莘莘满意吃完,道:「再来一个。」 谢栩再夹一个。 顾莘莘这才满意,然后问:「今天我做的元宵好吃吗?」 这个问题先前谢栩回答过,回的是「凑合」,顾莘莘醉了,又问了一遍,谢栩默了默道:「好吃。」 顾莘莘瞬间眼睛灼灼,道:「那我明年还给你做。」 「……好。」 过了会,顾莘莘又道:「你到这来。」两人是面对面坐的,隔了一张桌子,有些远,眼下她拍拍身边的空凳子,示意谢栩坐到自己身边。 谢栩不动,那位置距离太近了。 顾莘莘瘪嘴,「来嘛!你来嘛!」 又两眼可怜兮兮。 做事从不拖泥带水的权臣大人磨蹭了会,还是去了。 没来得及坐稳,胳膊上一暖,竟被一只手搂住了! 顾莘莘见谢栩过来,直接抱住谢栩的胳膊,还歪着身子,将着脑袋靠在他胳膊上!再往前过一点,她的脑袋就要蹭到他肩上去了。 谢栩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理智让他将顾莘莘轻推了一把,然而顾莘莘两手揽着他胳膊,抱得更紧,贴得更近了!像一块黏人的糖。 谢栩几乎无法动弹。 可顾莘莘完全没察觉,她喝高了,这会脑子是煳涂的,自己在做什么都不清楚,况且在现代人的意识里,一群小伙伴喝酒玩耍,靠在一起挨挨蹭蹭也没什么。 而谢栩处于纠葛中,想再加劲推开,又怕用蛮力伤了她,最后只能坐在那里,努力保持平静。
第180页 便是这时,脸上倏然一暖! 有温热的触感碰到他下巴,低头一看,是顾莘莘的指尖,顾莘莘仰着头看他,起先是笑眯眯的看她,过一会她端详着他,皱眉起来,「干什么总不笑啊?」 「今天过节呢!不开心吗?」 「总是心事沉沉……」 见他仍然抿唇不语,她干脆手一伸,搭到他脸色,捏着他下巴,按着他唇角往上拉,想个他拉一个笑的表情,嘴里还嘀咕着:「笑!笑一个!」 「顾莘莘!」谢栩低吼。 顾莘莘脖子一缩,立刻又委屈巴巴,秒变台湾腔,「干嘛啦……」 谢栩嘆气,只得再度将声音降下去,拨开她手指,「别闹。」 「我没闹。」顾莘莘却死活不肯松,一直等将他唇角弧度拉起来,她惊嘆道:「哇!你笑起来很好看啊!」 谢栩生的俊,眉如墨染,瞳仁漆黑,眼睫浓密,唇线削薄优美,五官每一处都精緻,却丝毫没有女气。只是他气质偏阴郁沉冷,兼之气场强大,让人很难第一时间留意他的面容。 惊嘆过后,顾莘莘看出谢栩的勉强,便松了手,将脸靠在他胳膊上闷闷地说:「笑一笑十年少,我只是想你开心点。」 这才是她胡闹的动机。她只是想让他开心。 谢栩眸光微闪,要推开顾莘莘的手一顿,竟没再动,就任她那般靠在自己身上。 她身影娇娇软软的,抱着他胳膊,声音染着酒后的慵懒,小女儿家般嘟囔,「你为什么不信我呢,我真的可以帮你。」 她这一刻的声音又透着委屈,可怜巴巴看着谢栩,谢栩心一软,便接了话题:「你能帮我什么?」 他肯搭理自己,顾莘莘两眼一亮,振奋起来,「那可多了!我告诉你,我可不是普通人,我可以预见未来……」酒喝多了,过去不敢说的都兜了出来,她贴到他耳边说:「嘘!还有一个终极秘密!是真的!未来你可是权臣大人!大权臣!扶摇直上!一飞沖天!可牛逼了!」 「知道牛.逼什么意思吗?就是特别厉害!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这可是她的真心话!不过她的听众摇头,全当她是醉后胡言,应付她说:「哦,这么厉害?」 「嗯!」顾莘莘用力点头,尤为骄傲,不过她渐渐低了声,「但在那之前,你可能会吃一些苦。」 「不过我会陪着你一起的。」她忽然坚定了语气,「你往前走就是了。一直往前。」 屋内灯火朦胧,对她的醉眼醉语,谢栩先是哑然失笑,笑着笑着,浮起动容。 极简单的话,却有千钧分量。 她是真的对他好。 于是他问:「那你想我怎么回报你呢?」 「回报?」顾莘莘就喜欢这词,「你要是愿意回报我可不会拒绝,我想——」她睁着骨碌碌的大眼睛,特别认真地想了会,然后一拍巴掌,说出了自己的终极梦想:「想你带我装.逼带我飞!」 担心古代人听不懂,顾莘莘补充:「就是那契书的意思!日后你要是成了权臣,就多多照顾我,能对我再好一点就更好啦……」 这回脑袋真枕到了他肩膀上,贴着他的肩,像个扭股糖般,扭来扭去蹭他,「好不好好不好不好?」 谢栩默了默,答:「好。」 总算得到最肯定的回答,顾莘莘尤为开心,更得劲的蹭在他胳膊上,张口道:「一言为定!」又闹他:「栩哥栩哥栩哥……栩哥威武!」 闹腾了会,谢栩担忧她从凳子上扭下去,手搭到她肩上,用不轻不重的力度扶着她,道:「好了,不闹。」 这语气低沉而温柔,全然不像平日里的权臣大人。顾莘莘若是清醒状态,多半不敢置信,可此刻她煳煳涂涂,便真听了话,不再乱动,拽着他的衣袖,如孩子一般将头乖乖靠在谢栩肩上,眯着眼,弯着唇轻笑,「嘻……」 两人并肩坐着,这一瞬,屋里安静至极。 明明窗外有风在吹,明明火锅炉咕嘟咕嘟翻响,明明她还在笑,却挡不住这倏然从心底蔓延开来的安静与祥和。屋外皓皓明月,天地舒朗,清风徐来。屋内灯火盈盈,佳人浅笑,光影温柔。 她难得乖觉下来,偎在他身边,而他一动不动,任由她靠。 直到片刻以后,靠了半晌的顾莘莘抬起头:「好热……」 她摸摸自己的脸,好烫,是酒意上涌,她燥得难受,便不管不顾起来,「我……我出去吹吹风……」 话落不管谢栩的反应,径直推门出去。 谢栩仍坐在软椅上,门开的一剎,冷风灌进来,吹到人身上,谢栩指尖摸摸自己的脸,竟也是热的,却不是酒热。 让她出去吧,他也需要静一静。 冷静片刻,直到外面一声喊叫:「少爷少爷!加油君爬到树上去了!」 谢栩一惊,立马推开门! 果然,院落东侧的树上,顾莘莘爬得老高! 明月当空,院内树木摇晃得簌簌作响。 原来,顾莘莘说出去吹风,摇摇晃晃看到院子里的树,当时替谢栩搬家时,她说过让谢栩在院里别种太华而不实的花草,多种果树好吃果!不想,谢栩真的种了树。 这会顾莘莘醉醺醺的,那是什么树都不知道,晕乎乎就爬上去了,像一只树濑般,抱着树干嚷嚷:「梨子……我要吃梨!」
第181页 「甜甜的梨子……」 树下高虎哭笑不得,小书童则是说:「这不为难人么,人家是棵苹果树。」你就算在树上呆遍春夏秋冬它也没法给你梨啊! 但顾莘莘哪里听得进,抱着树枝一个劲晃荡,要把脑海中臆造的果子晃下来,小书童只能一个劲喊:「加油君你下来!那树太高了!危险!」 高虎倒是想用轻功上去把顾莘莘弄下来,可主子没发令,他不好动手。 那边谢栩也在密切注视顾莘莘,小姑娘还在往上爬,到处找梨子,执拗得很,谁喊都不下来。谢栩便对高虎说:「高大哥,去后头小库房拿点梨子来。」拿点梨子骗她下来。 是啊,自己怎么没想到呢!高虎应声而去,不想这时,「啊~」一阵唿喊传来,顾莘莘脚一崴,身子在树上晃了晃,摇摇欲坠。 这场景似曾相识,过去在林县的紫藤小院,顾莘莘用梯子□□头不小心就摔下来过,那会——谁都没接着她。 眼下,场景终于改写了。 三个男人都想接她——可依旧谁的条件都不允许。 小书童要接,身板不够,高虎则为了拿梨子刚刚走开,谢栩又在屋子里,要出来已来不及,在顾莘莘即将坠地时,说时迟那时快,一条厚毯子勐地从窗户里飞出来,堪堪飞到顾莘莘那棵树下。 顾莘莘「砰咚」掉下去,刚好落在软绵绵的毯子上,加之那土本身就铺了一层柔软的草皮,顾莘莘毫髮无损。 然后,她抱着毯子头一歪,彻底睡过去了。 三个男人对视一眼:「……」接着不由自主舒了口气。 高虎问:「那少爷,这加油君,您……」怎么处理?抱进屋子么。 小书童用力点头!不仅抱!还必须要主子亲自抱! 第54章 插pter54 轻薄 高虎问:「那少爷,这加油君,您……」怎么处理?抱进屋子么。 小书童用力点头!不仅抱!还必须要主子亲自抱! 谢栩瞪他一眼,然后目光转向高虎。 翌日,顾莘莘悠悠醒来,已经过了一晚,屋外天光大亮,鸟啼花娇。 她揉着宿醉发晕的脑壳,问身边阿翠:「我醉了么?谁送我回来的?」 是权臣大人么?昨晚的事她大多不记得了,如果是权臣大人送的,她很欣慰,起码证明她又刷了点好感度。 不想阿翠说:「不是,是高虎。」 「啊?」顾莘莘惊。 昨晚,的确是高虎将顾莘莘送回的。 确切的说,是运回去! 他在谢栩的指导下,用毯子将顾莘莘一裹,麻袋般扛在肩上,出门,备马车,将她往马车里一塞,赶车抵达顾宅,将顾莘莘扛出来,往屋子里一放,搞定。全程没有任何拖泥带水或者非分逾礼,干脆高效利索。 阿翠尤记得高虎进门时的气势,当真是人如其名,虎虎生风,将顾莘莘如蛋卷般往床上一放,粗声粗气说:「我们主子让我把你家小姐送回来。」然后补充:「你检查下,无问题我就告辞。」 感觉像是快递员,你检查下,没问题签收。 阿翠:「……」 顾莘莘慢悠悠从床上爬起来,仔细回想,昨晚虽然醉了,但她依稀记得是谢栩危机之处丢过毯子救她的,权臣大人仍然可圈可点。 某些凌乱的话她也有点印象,似乎是他答应了自己日后身登高位,就带她装逼带她飞……顾莘莘一想到这精神抖擞,决意给谢大人青云直上的道路上添砖加瓦。 看他最近那么忙,定是遇到了棘手的案子,他不跟她说,多半是不想麻烦她,没关系,她们都是同伙关系了,她这么仗义,必然要出手相助。 于是她招来了卜镜,开始问。 她问的是,谢栩最近因何而忙。 她运气很好,卜镜很快出了画面,是谢栩与伯乐,即他的顶头上司廷尉卿王大人,两人正坐在官署堆满案卷的材料房里,为了捋清整个案卷的画面。 但凡案子都有个案卷简介,那个书页的镜头,幸得顾莘莘眼速快,好巧不巧看了个大概。 内容大致如下,朝廷在两个月前,发现一笔涉案金额巨大的走私贩盐案。照说,盐这种关乎民生的重要资源,属于官家掌控之物,向来由专门的官署经营把控,严禁民间私人贩卖。可就在两月前,广郡外水域上发现了连着几艘大船偷偷运卖盐物,涉及金额高达二十万两白银。 此乃大陈朝有史以来情况最严峻的走私案件,圣上龙颜大怒,迅速命广郡当地官署与廷尉联合督查,可查来查去,这主谋竟查到了柳城郡守孟云义这里,他堂堂一郡之守为满足一己私慾,偷贩私盐牟利,事情暴露后,他留下罪己诏,竟纵火烧了官署,畏罪自尽! 而这案件涉及到二十万天价银两,牵扯众多,绝非一个郡守自尽就能结案的,定还有其他人参与其中,朝中想继续追踪,可惜太守将整个官署烧尽,什么资料都没了,好在,还有一个深得郡守器重的副官付勇知晓一定内情,朝廷决定从他下手,不想,副官却在被押入京城的路上时莫名失踪了,不知道是买通了看守潜逃还是如何,朝廷至今未找到他的人。 所以,问题的症状就在此处——副官付勇。 关了卜镜,顾莘莘想,如果能找到付勇,问题便迎刃而解。但天大地大,要找到一个潜逃的人并不容易,尤其是,如果他有心逃逸,且做了充足准备,譬如易容之类的,就更难找了。
第182页 可她顾莘莘是谁,她可不是普通人,卜镜在手,找人,好说。 打了个响指,顾莘莘便再度开启了卜镜「天眼」模式。 开启容易,但精神力维持不易,她已经卜了一次,而且方才那漫长的一段,已经耗费了她大量的精神力,没一会她头晕目眩。 但她急着帮谢栩找人,躺在床上小憩片刻,爬起来重新问卜。 拿起卜镜,她问:「付勇现在身在何处。」 卜镜果然出了内容,顾莘莘仔细盯了几秒,「这什么啊?」 画面一片模煳,内容是有的,并不曾像秦絮裴娇娥等流那般诡异,但光线太暗,什么也看不清,只大概看了一个轮廓,似乎在一个屋子里,有一个人。 其他,再看不清了。 顾莘莘想再卜,但精力不允许,她头痛如裂,躺下休息。 翌日,她重振旗鼓,卷土再来。 继续问卜镜:「付勇身在何处?」 卜镜浮起内容,依旧是那个光线阴暗的画面,说来也怪,回回皆是幽暗的场景,好像付勇栖身之地永远处于房门紧闭,暗无天日的状态……好在,画面缓缓后移了一点,透过屋里的一扇小窗,略看到外面一点景象,屋外寸草不生,看样子是个荒芜的院落。 可天地辽阔,就这一个小院落,能推断具体位置在哪呢? 只能隔一日再问。 画面又多了一点,院落往后推移了一点,看得到一个小河,但湖畔什么都没有,也没有标志性建筑…… 顾莘莘内心吐槽,这什么画面,每次只给一点点线索,急死人了,就不能快进一点嘛。 而再过一晚的画面,又回到那小房间,那道身影趴在那里,一动不动……便是这么呆板的画面,顾莘莘仍然瞧出了不同寻常的地方,幽暗中,空气中有些微的白气,裊裊四散。 这什么?烟?雾? 一个人怎么会躺在这种房间里,什么地方? 顾莘莘忽然一激灵,冰室! 古代有专门存冰的冰库,贵族们会在冬天将大量冰块存入冰库,以备天热后使用。这裊裊的白气,可不就像冰室吗? 再看付勇的模样,似乎一直不能动弹,是身受重伤无法动弹,还是有人将他控制在那? 那他到底是不是潜逃? 如果不是,又是谁在控制他呢? 一个个疑问落入脑海,顾莘莘更加迫切地想知道那冰室位置在哪,只有知道了,前去找到他,很多疑点才能得解! 可那屋子到底在哪,周围除了一条河,什么提示都没有。 忽然间,脑里某个线索一炸响,顾莘莘想起来那小河的湖面,地上是茂密的草,可河另一端,有什么关键之物,被她遗忘了! 顾莘莘捂着额头,这大脑近来每天都不断过度运转,有些不够用了。 而这时,一个转动的,黄褐的大轱辘轮盘蹦出脑海。 水车!小河边有个水车! 古代劳动人民为了灌溉,发明了外环滚圆,里头由二十四木轴跟轴心条撑着,不断滚动的水车。但并不是所有的湖泊水域都会有,只有在附近有农田,需要灌溉时才会安装水车。 所以,关键词出来了。 小河,水车,农田——附近的冰室。 接下来好办,付勇是在被押入京城的路上出逃,那么他应该离京城不远,打听京城附近有水车的小河在哪,再沿着附近找冰室就行。 顾莘莘决定发动广大人民群众的力量。 翌日,她亲自呆在七分甜门口,见了熟客来就上前询问。 「王婶子!你知不知道京城外哪有水车啊,我远方表姐说嫁到了京郊某个村子里去,我想去探探她,可惜她的信我不小心弄丢了,具体位置不记得,只记得信上写着村子外有个水车,附近还有田。」 来买糕点的王婶:「妹娃,这个我不清楚咧。」 后头排队的刘大娘,「诶,我好像见过……在城南郊吧。」 旁边小摊煎饼子的老刘头,「城南?城北也有的。啊,你说还有田啊?那我就不记得具体哪个了!年纪大了,记性不行……」 旁边搭篷的算命大师:「要不顾掌柜给我二两银子,我给你丢个卦,卦朝南你就去南,朝北你就去北?」 路过的怡春院红姨:「让开,你这骗人的神棍。小姑娘,你听我的,我有点印象,是城南那个……」 红姨老相好:「对对,有田有地有河,有水车……我也有亲戚在那的…」 偷瞄红姨的陈大哥:「哎,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点印象,像叫什么……小流……」 红姨的屠夫老相好:「你不许偷瞄我女人!」 然后转头:「秀流湾!」 陈大哥:「我偏要瞄!你这死屠夫!」 转头,「的确是秀流湾」 「你这穷秀才!」 「死屠夫!」 「穷秀才!」 「别吵了!」 两人瞬间打得噼啪作响,好不热闹,幸亏周围吃瓜群众还是顾及着顾莘莘的,一边看戏一边对顾莘莘大喊:「就是秀流湾!」 宾果!顾莘莘打了个响指,再不管那男人的战况如何,只心满意足的想,人缘好果然大有益处!群众力量大啊! 不过,即便众口一词,但顾莘莘毕竟没有亲眼见到,不能百分百确定。
第183页 她决定先自己去那走一遭,若真能找到那个冰库,确定稳妥,她再叫谢栩去。现在没有把握,万一让他白跑一趟便不划算了。 她向来是个行动派,一想通立刻去了后院,拉出自己的马匹来,向着一群人指认的方向奔去。 马儿很快出了城门,经过一大片树林,再往前走,进入城郊。 约莫十里路以后,果真看到了一片小河,水流清澈,水车缓缓转动,岸边绿草茵茵,她打马围着那草地跑了一圈,视野的尽头,出现一处庄园。 灰土墙,黛青色瓦片,远处看跟卜镜里的画面大体相似。 不知里头情况如何,她提起了心,跳下马,轻手轻脚接近……一步步走到墙根处,她贴着耳朵往里探听了会,没有任何声音。 难道里头没人? 顾莘莘想进去探探,但情况不明,她不敢贸然闯入,毕竟她单枪匹马,万一里头有埋伏或者有机关怎么办? 顾莘莘慢慢退了回去,打算回城找谢栩。 她已经确定地点,可以正儿八经将谢大人带来了。 打马回去的路上,顾莘莘愁起另一件事。 她要如何将谢栩带来呢?对谢栩而言,她是连案情都一无所知的无关人士啊,那些办案的人查得焦头烂额都没找到人,她这编外人士,却自称找到案件当事人,怕是又要被当妖孽看了! 顾莘莘骑在马身上,想了一番藉口。 良久,终于她说:「就这样吧,也只能这么着了!」 半个时辰后,顾莘莘回到城里。 马匹「哒哒哒」直奔谢宅,谢栩今天刚好休沐,多半在家。 顾莘莘冲过去,所料不错,天气晴好,谢栩正在院子里看书呢,还吩咐小书童将屋子里的书搬出来晒晒。 见了顾莘莘,谢家主僕俱是一怔。顾莘莘则旋风般下了马,奔进去,跑到谢栩跟前,扬起小脸道:「谢栩,你陪我去踏青好不好!」 寒冬一过,便是初春了。 气温回暖,小草刚冒出绿意,树桠萌发新芽,某些初春的花开了,郊外生机勃勃,适合踏春。 但谢栩说:「不。」 玩物丧志,他宁愿看书。 顾莘莘早知如此,立刻拉着他衣袖求,「走嘛走嘛。我们去放风筝嘛。」手里拿着一个刚从城里市集而过,买的蝴蝶风筝。 谢栩继续看自己面前的书:「不。」 顾莘莘不再吭声,没有继续求,站在谢栩身边,发呆。 太静了,不像她的作风。 谢栩察觉不对,将目光转过来:「你怎么了?」 「我……」顾莘莘盯着脚尖,低低道:「我今天心情不好,算错帐了,赔了五百两银子……」 谢栩:「……」 顾莘莘继续:「我心里难受……想出去放风筝,散散心……」 然后继续低头,盯着脚尖,做难受状。 谢栩看她半晌,放下书:「怕了你。去吧。」 「喔!太好了!」顾莘莘抱着风筝冲上了马,一秒变欢笑脸,「啦啦啦,踏青去!」 小书童,高虎:「……这真的是赔了五百两银子吗?」 顾莘莘领着谢栩来到城郊。 后头跟着的还有高虎,一会去探那冰库,虽说上一趟来偷听,里面似乎没什么人,但情况未知,还是带个高手比较保险。 至于小书童,顾莘莘没将他喊来,怕他拖后腿。 至于为什么不直接通知官府,毕竟那庄园里她没有正儿八经探过,万一里面没人,官府扑了个空,失了官府的信任,日后再想帮谢栩查案就难了。 三人一起到了城郊,顾莘莘故意引着谢栩往秀流湾的方向走。 为了让此趟目的更为自然,顾莘莘指着周围的风景说:「你看,这多好看啊。」 「天空好蓝,风也很暖,小草绿油油,还有那树上,发了很多芽尖……咦,那好像是香椿树,那芽尖拔下来,可以包饺子吃!」 谢栩高虎哭笑不得,但周身景况的确如顾莘莘所说,风景如画。 天空如洗净的蓝釉,通透澄清,地上绿草如茵,如一块巨大的绵延开来的绿毯,空气里有花香,熏人的甜。春风拂过,肌肤里每个毛孔均舒展开来,温暖而平和。 正儿八经的踏青,谢栩从未有过。这些年顾着生存,顾着筹谋,他从未像普通人一样,在这三月的春风里,走出屋门,认真瞧一瞧这人世间。即便有,也是匆忙,或者含着心事潦草而过。 如今跟着顾莘莘折腾,倒是歪打正着,他不自觉放慢了脚步,这时,顾莘莘又说:「你们看,前面那小河,清澈得很呢。」 谢栩跟高虎移目过去,谢栩道:「别去那了,就在这吧。」 小河太远了,不及眼前风景好。 顾莘莘哪肯罢休,她就是为了引人去小河边的庄园。 于是她笑嘻嘻举高手中风筝,「好,那我在这放风筝。」 为了应景她还念起诗:「草场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 谢栩摇头,真把自己当孩子了。 而谁家的淘气「孩子」已然举起风筝,轻快朝前跑去。 顾莘莘早就计划好了,今天的风恰巧是对着庄园的方向吹,届时她把风筝放起来,假装绳子断了,风筝掉下来,她去捡风筝,自然朝着庄园走了!
第184页 计划很完美,然而 阿喂,风筝,你飞啊! 我加油跑,你倒是飞啊! 飞啊! 怎么飞一会就趴下了呢! 这不争气的东西! …… 不怪风筝不争气,今儿虽有春风,但软绵绵的,拂在脸上稍有轻微的触感,风力不够,自然不能将风筝飞上去,顾莘莘跑得气喘吁吁,全是无用功。 那怎么行,她的大计还没实现呢,必须放。 她拽着风筝朝前一抖,再次迈起小短腿…… 啪嗒,风筝掉下来,照旧不争气。 耳边已经能听见高虎强行憋着笑,快忍不住发出噗嗤声。 跑出一身大汗的顾莘莘回瞪两人,「笑什么笑!」老娘还不是为了给你查案。 「这么厉害,你自己放啊。」 这话只是气话,谢栩这种性子,才不会放呢。 不想,谢然倏然起身,拿过顾莘莘手上的风筝线,顾莘莘一愣,就见风筝在空中一晃——顾莘莘:啊,难道太尉大人纡尊降贵,亲自奔跑放风筝? 能观赏到太尉大人在草岸上挥汗如雨,奋力奔跑的模样,也是好的! 然而——一阵嘶鸣传来,谢栩拉过身后马匹,翻身上马,风一阵去了! 马上放风筝?! 权臣就是权臣啊,永远跟旁人不一样! 别说,马就是快啊,风一起来,那鲜艷的蝴蝶风筝往上一抛,「唿」一声上了天。 顾莘莘:「……」老娘放了半小时没结果,他放了三秒钟就上天。顾莘莘扶额,无法表达这一刻的感受。 直到须臾后,顾莘莘勐地反应过来,谢栩骑着马跑到了前头,那她在后面跟着? 三人结伴打马而来,最初是有三匹马的,路过一块草地,青菜格外鲜嫩,他们就将马儿放在那加餐,只有谢栩的马,格外依赖主人,吃吃停停,一直跟着主人走。是以谢栩能拉着它冲到前头。 顾莘莘被落在后头,急忙看身边高虎,他的马也不在。 那起码还有高虎一起陪走路,顾莘莘心头稍安。 结果「唿~~~」一阵风响,高虎一阵轻功飞到了前头。 顾莘莘:「???!」 一个骑马一个轻功,独独留她一个跑步?不要这么苦逼吧! 她迈起小短腿往前狂奔:「谢栩!你给我停!停!」 「你这没良心的!混蛋!不仗义!」 谢栩没停,风筝还越飞越高,又跑了会,终是于心不忍,马步慢了些,顾莘莘抓紧时间扑过去,使出吃奶的劲够着了马,她拽住马尾巴,直接翻身上前,坐到了谢栩身后。 她没有别的想法,如果能有选择,她绝不跟男人共乘,更何况是太尉大人,但她这会跑得太累,不上马的话,再跑下去要吐血了。 反正她坐在后面,谢栩占不了她便宜。她想,权臣大人估计也不想占她便宜。 权臣大人当然不想占她便宜,他只是在她上来的一瞬,微微惊愕。原本他放慢速度,就是准备停马,下马换她骑的。 不想这胆大的丫头竟然翻身上来,还死皮赖脸坐在他后面。 权臣大人从未与人共乘过,也向来不喜与人太过亲近,眼下共乘一处,躯体相触,他第一反应想把身后的人掀下去。 末了想着是顾莘莘,他硬生生忍了下来。 而顾莘莘似乎也怕他掀,抖抖索索将手伸到前面,想把马缰绳拉住,捏紧,这样她就掉不下去了。 于此,天上飞着的高虎便看到这样一幕。 草地里那共骑的马匹上,他们家少爷被一个人女人抱在怀里? 对,视觉效果就是如此,顾莘莘怕摔,死不要脸的将双手伸到前头,绕过谢栩腰两侧,摸到了前头,握紧住缰绳,老远看去,就是她张开双臂,将谢栩箍在了怀里。 所以这个画面,谢栩是靠在顾莘莘怀抱里的!如果能有现代的后期加工,请给谢栩p一个娇羞脸。 飞着的高虎险些掉下来。 而马上,谢栩的脸彻底黑了。 这个女人,到底是为了拿缰绳,还是故意…… 故意用这个藉口亲(轻)近(薄)他?! 偏偏顾莘莘还在后面陶醉喊:「啊!感觉真好!」 能有马坐的感觉真好。 到了谢栩那。 ——啊,轻薄这男人的感觉真好。 谢栩想掀顾莘莘下马!不料下一刻面色一顿。 马儿奔跑中,两人会随动作轻微颠簸,而顾莘莘为了抓缰绳,身子往前倾,刚巧贴到了谢栩的后背,一旦动作大,彼此的身体就会有接触——在马一个强烈颠簸后,顾莘莘的胸勐地贴到了谢栩的背。 顾莘莘最近处于旺盛的生长发育期,过去的小笼包如发面般,长了一圈。是以这一瞬,谢栩只感觉后背两团软绵之物贴了上去。他原本还没有意识,顿悟后,他背嵴霎时僵住。 而缺心眼的顾莘莘还没发觉,她手短,为了跟谢栩抢那缰绳,她可费了吃奶的劲。 只见这时,马儿嘶鸣,谢栩突然拉停马,翻身跳下。 顾莘莘还蒙着,不知为何他说下去就下去了。 而且,他的脸色很不好看,一个劲朝前走。 「喂,谢栩!」顾莘莘喊他。 谢栩哪里肯回头,等顾莘莘叫了他几声,才用极侷促的声音回:「你自己骑。」
第185页 第55章 插pter55 披风 谢栩哪里肯回头,等顾莘莘叫了他几声,才用极侷促的声音道:「你自己骑。」 哪能自己骑呢,顾莘莘本就不为了骑马而来,再说,刚才那一番马上狂飙,一行人正不知不觉向着目的地走去。 待顾莘莘一抬头,呀,庄园近在眼前。 她什么也没说,若无其事打马上前,悄悄围着院墙走了几步,她能感觉到宅院里依旧没什么人,可以进去探探情况。 于是她对谢栩说:「我渴了,要不我们去这个庄子讨点水喝吧。」三人没有带水囊,附近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真得渴了,只能向附近的人家讨。 顾莘莘怕谢栩反对,直接跳下马然后敲门,「有人吗?能否讨个水喝?」 里面没动静。 谢栩道:「许是没人,走吧。」 顾莘莘哪肯走,透过门缝往里探。 门上就挂着锁呢,谢栩道:「这门都被锁了,肯定是无人的。」再透过缝隙看里面,只看院落里荒芜的野草,似乎久久无人打理。谢栩就道:「这屋子荒芜了很久,去其他地方寻水吧。」 顾莘莘不肯走,道:「你看!」往门一指。 一侧高虎尚未反应过来,谢栩却是一怔,目光看向门上的锁,忽然拧起眉。 那大门上挂着三把锁,一把比一把结实。 若是一个荒芜的小院,里面有没有贵重之物,为何封锁如此之严格,硬是加了三把锁,而瞧那锁头,光亮的黄铜色,打造极为精巧,配这生锈粗糙的大门,十分违和,再一细看,没有半点荒屋里风吹雨晒的铜锈,倒像是最近换的,且时不时有人来光顾。 即便只是个极小的细节,放在谢栩面前,也会引起重视。 高虎也察觉不对:「奇怪,粗看这院子没什么特别,竟安了三把锁,莫非藏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吗?或者,是有人躲在里面,怕被人发现,所以从外面反锁,造成没有人的假象?」 顾莘莘心里默默为高虎点赞,这是她想说的话。 谢栩眉头更紧,吩咐高虎,「是有猫腻,进去看看。」然后指指围墙。 高虎立时翻身过去,谢栩紧跟,两个男人本没打算让顾莘莘跟来,但顾莘莘还是拿起了熟练的□□功底,随之跟进。 一进去,众人便被一阵冷气侵袭,这外面明明是初春三月天,里头却冷气四溢。环视四周,空荡荡的院子,不见人任何身影。 因为太空荡,显得院落内更加寒冷,顾莘莘搓着手臂,「这好怪啊,好冷啊!」 高虎环视四周,察觉门缝里裊裊透过来的冷气,道:「好像……这是一个储冰室。」 「那就奇怪了。」顾莘莘道:「哪有这样的冰室。」 冰室向来存储夏日要用的冰块,或纳凉消暑,或做冰食,如大户人家惯来消暑的冰镇梅子汤等……照理说,既然拿来做吃食的冰,自然要储存在洁净之地,可这荒芜小院,枯草横飞,是哪里干净了? 难道说,这冰室本身也是用来伪装某种假象的,可能另有用途? 顾莘莘看向谢栩,不出她所料,谢栩很快反应过来,给了高虎一个眼神,示意他敛住气息,悄悄查看。 高虎围着屋子走了一圈,蹑手蹑脚查探,不多时他回来说:「少爷,这屋子里的确有古怪。」 「而且——后院柴房里有个人!」 「有人?」谢栩道:「那怎么一进院落什么声音都没听到呢?」 高虎道:「那人……恐怕有蹊跷!」 果然这屋子里有人!卜镜说的没错。几人立刻奔向后院,推开门,柴房里光线阴暗,尘埃四溢,如卜镜一样暗无天日,杂物还堆得乱七八糟,而角度里有一个男人,中等身材,浑身污垢,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身上还被绑了绳子。 谢栩高虎随之进来,那人身上还有血痕,看似是被虐伤的,两人见状俱是一惊,但谁都没说话,仔细打量这人的情况。 顾莘莘知道,谢栩这会大脑一定在高速运转,分析这里的可疑点。 顾莘莘抛砖引玉:「这人是犯了什么事被关在这里,冰块可不便宜呢,这些人为了藏一个人,大费周章搞个冰室,可见这个人身份不寻常。」 男人的身上还盖着个被子,显然是怕他被冰冻死了,高虎接着道:「看来折磨他的人还不想他死,不然也不会盖个被子,他们还想从他这里问点什么出来。」 话到这,疑点便越来越多了。 顾莘莘挠头,故作好奇:「你不是在廷尉吗,你们最近有什么案子?这事一看就非同寻常,你说这人有没有可能跟你们的某个案子有关?」 谢栩没有说话,他天性聪慧,这疑点重重,不消另两人说,他早就起疑了。 而顾莘莘便去轻拍男人:「兄台?兄台?」 男人被被褥盖着,一直没有任何动静,谢栩要高虎翻开他,原本是想看看他是否还有气,没想到将人一翻出来,全是一惊。 男人的脸上,也不知是被烧伤,还是被刻意毁容,整个五官全部模煳,血肉淋漓,根本看不见原本的模样。 顾莘莘被这情况吓了一跳,她在卜镜里,看到的都是男人趴着的背影,不曾看过脸,没想到竟是毁容了,那是自己毁的,还是被人毁的? 而高虎则低头往那人鼻翼探了探,还有气,只是昏迷。
第186页 没死,顾莘莘当然要把人唤醒,毕竟谢栩案子的疑点都在他身上,于是她再度推推那人,「大兄弟!兄弟!」 这一下劲颇狠,那人真的悠悠转醒,顾莘莘立刻问:「你是谁,出了什么事,怎么在这?」 对方不能动弹,睁着眼看他们,微弱的喘着气,很是虚弱,谢栩便向高虎去了眼神,高虎便见手掌放在他背心,不知在哪个穴位推拿了片刻,颇有种古代武功的神奇感,那原本奄奄一息的人果然恢復了些力气,眼神比先前亮了些。 几人正等着他回话呢,却见那人嘴张开,最后痛苦地「啊啊」叫。 三人一惊,高虎道:「他舌头被割了。」 顾莘莘瞪目。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将一个人割捨,毁容,又在郊外神秘的囚禁?疑点越来越大……顾莘莘啧啧道:「啧啧,这架势像大案一样,该不会他是什么关键人物吧,手上有什么机密?你们别看我,话本子里总这么写,不过他也太惨了,这伤的……」 顾莘莘刚说完,那男人竟然「啊啊啊」,然后不住点头。像是贊同顾莘莘的话,的确身负重案。 谢栩一凛,问:「你会不会写字,那你的名字,写出来。」 那人看着谢栩面色恐惧,他并不信任这些人,当然不肯轻易交代。 谢栩用温和的语气安抚道:「我们是好人,如果你有冤屈,我们会救你。」 顾莘莘跟着道:「你放心,他是好官,我们不会害你的。」 那人踌躇着,不说话。 谢栩便开门见山,他盯着他的脸,观察他的反应,缓缓问:「你姓付?」 来人做惊讶状。 该姓付的男子就是那贪赃盐官的下属,付勇。 顾莘莘惊讶于谢栩的判断,眼前浑身脏污,容颜不辨的男人身负疑点,但普通人多半没那么快想到那桩大案去,谢栩却闪电般联想到,可见机敏。而他没有报出男人的全名,只报个姓,算是对男人的试探,从男人的表情来看,应该是猜中了的。 男人见自己的身份被看穿,当下便招了,一个劲「啊啊啊」的叫。 末了,竟用指甲在某个流血的伤口里一蘸,在地上写道:「大人是好人!大人是好官!」 大人?这个大人一定不是指谢栩。男子的表情如此激动,肯定不会对一个陌生人。 于是谢栩再度问:「孟?」 传说中贩盐后畏罪自尽的官员孟云义。 付勇竟然说他是个好人,好官? 这太蹊跷了?莫非,里面有什么冤屈? 然而,付勇竟往地上一躺,再度晕过去了! 这里非久留之地,这话一时也说不完,再耽搁下去,怕被人察觉。 事不宜迟,谢栩道:「高虎,你先他扛出去!」 高虎领命,将人扛在了肩上,出了柴房门,他功夫了得,扛了个人竟能轻松越过院墙,出了宅院。 顾莘莘跟谢栩则跟在后面,高虎的轻功很快没了影,怕是宅院里的人即便回来了,也逮不住他,而谢栩跟顾莘莘没那么快,尤其是谢栩,不能让一个女孩子落单,只能陪着她一起□□过。 两人偷了宅院里的囚徒,怕被察觉,放弃了走来时阳光正浓的草地,而是绕小路,走过一片密林。 没走多久,谢栩便觉得不对劲,他肩膀上的披肩一紧,似被人从后面攥住。谢栩以为是顾莘莘的恶作剧,一扭头,发现顾莘莘跟在后面,缩着身体,不住打颤。 「你怎么回事?」谢栩问。 顾莘莘脸都白了,「冷……」牙关打颤。 她是真冷,方才一行人在冰室,高虎有内功不怕冷,谢栩男儿身筋骨强,且谢栩今儿出门时除了长袍,还搭了个斗篷披风。 顾莘莘就没他们厚实了,女儿家本就怕冷,哪怕她出门时做了准备,多加了一件衣,仍不能抗御冷库的温度,在冰室她便冻得不行,为了不耽搁谢栩查案,她硬是扛着没说。 眼下虽然出了冰库,但行走在太阳照不进的密林中,凉风阵阵,她仍是冷得难忍,尤其是顾璇这具肩膀畏寒的身子,更觉得身子如坠二月寒风。当下便搓着手,拼命呵气,膝盖在冰库里冻得发酸,步伐也无法加快,后来实在禁不住,便抓了谢栩的披风,让它带着自己走。 谢栩看着冻到紧要牙关的她,有一瞬间的怔愣。她小脸冻白了,却因在忙正事,不想分他的心,挨冻了也不说,只在后面抖抖索索跟着走。 唯一的小动作,不过是见那披风上有绒毛,触之温暖,她才攥着披风,将小手不住往上蹭。 其实这一刻,若不是这披风的主人是谢栩,顾莘莘定然毫不犹豫,将脑壳钻进披风里靠着取暖。可惜是权臣大人,她做不出来。 谢栩停住脚步,看小女子不住打颤,小脸惨白,嘴唇有些发乌。 想着这小女子是为了自己奔波受苦,内心起了波澜,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竟问了句废话,「真的这么冷?」 权臣大人感情上不善表达,凉薄的个性让他很少关心旁人,是以这句话听着有些硬邦邦。 因着语气不太好,顾莘莘会错了意,以为谢栩是在嫌弃自己,正要回几句,眼前鸦青色的布料一晃。谢栩竟将披风接下来,搭在了顾莘莘身上。 他指尖飞快,怕冷风再灌进去,将披风两头的衣带拉得格外紧。
第187页 做完便往前走了,什么都不说。 留顾莘莘在原地呆了半晌,直到有温暖披风上传来,她才从冻如木鸡的状态中醒来。 披风外是刺绣夹棉,内里是纯羊绒的,搭在肩膀及后备,有细腻的触感,且裹住了大半个身躯,极其挡风,顾莘莘懵懵的想,权臣大人怎么突然这么好了? 竟然把披风让给了她! 人一旦暖活过来,思维便随之活络。 这是开窍了吗?冷心冷意的权臣大人竟有如此绅士的一面! 顾莘莘屁颠屁颠奔上去,感嘆又动容的对谢栩说:「哇,权臣大人你竟然如此绅士风度了。」 正往前迈步的谢栩脚一顿。 「哦,」古人没有绅士一词,顾莘莘解释:「就是君子风度。」 前一刻男人力十足的谢栩这一刻面无表情道:「谁要做君子。」 他可不仅仅是为了做君子。 顾莘莘:「???」 而谢栩已经甩开她,继续往前走。 顾莘莘身上暖了起来,步伐自然跟上,很快,两人从树林里插回了来时的草地,找回各自马匹,向着城内奔去。 高虎已经早就入了城,按照谢栩之前的吩咐,将付勇安置在偏僻的某个居所。 谢栩赶到时,高虎已经找吩咐找好了大夫,为付勇诊疗。 顾莘莘问:「你不把他带回廷尉啊?」 谢栩道:「醒了再说。」 对这一决定,顾莘莘是认可的,谢栩一贯谨慎,目前这个人虽自称付勇,但面目全非,谁也不能辨认,而经过谢栩跟高虎翻动全身的详查,也没有任何能够证明身份的物品。且他现在昏迷不醒,不知他所透露的信息是否正确。 万一他是假冒的呢?万一他别有用心呢? 不确定因素太多,草率将他送到廷尉去,若对方真想假冒,故意扭曲真相,不仅阻碍案情调查,也会消耗廷尉司上下对谢栩的信任,谢栩等他醒来再做打算,确定身份及各项信息后再送到廷尉,更为保险。 既然如此,顾莘莘说:「那行,那没事我先走了啊。」她看谢栩还有话要跟高虎交代,便不打扰两人,加之天色不早,她也要回去了。 谢栩点头。待顾莘莘走了几步后,他突然说:「等等。」 顾莘莘转身看他,「还有什么事?」 谢栩瞅着她,高冷说:「过来。」 顾莘莘道:「什么啊?这么神秘。」 就见谢栩从衣襟里掏了掏,将薄薄的某物放入她手心,「拿去。」 顾莘莘低头,是张银票,白纸黑字印得清清楚楚,竟是张五百两面额的。骤然来了一笔钱,顾莘莘有些蒙圈。 谢栩看着她呆呆的模样道:「不是你说今儿生意赔了五百两吗?」 去冰库之前,她说她赔了五百两心情不好,所以要出去走走散散心。 他还记得那会她低着头,看着脚尖,难过的小模样。 顾莘莘惊讶,「所以……你这是给我补偿?」 谢栩不说话。 是不是补偿他也不知道,总之不愿见她难过。 「天哪!」顾莘莘不敢置信,最近刷好感度突飞勐进啊,权臣大人对她越来越好了,想到那五百两只是她为了骗他去冰库找的藉口,她有点心虚。不过脸上还是贼兮兮的笑,戏嚯,「早知道,我就说我亏了五千两!」 谢栩抢过她手中银票,像驱鬼道长拿着符,降服小鬼一般,「啪」贴在她脑门上。 被降服的「小鬼」顾莘莘:「……」 第56章 插pter56 相府 翌日,顾莘莘来探付勇,看看关键证人的情况。 人依旧没醒,谢栩坐在房里,若有所思。 顾莘莘知道,谢栩在想帐本一事——顾莘莘曾在卜镜里看到,本案件还有个关键之物,那就是帐本。 孟云义死前,曾将某个要紧物托给了副官付勇,现有的证据称是帐本,里面很可能记有案情上了不得的信息,所以付勇才带着证物出逃,至于后来为什么被囚禁起来,尚不得而知。 总之现在两件要紧的事,一是付勇醒来,二是找到帐本。 但付勇身上一无所获,那帐本是被他藏到什么地方了吗? 归根结底还是等付勇醒。 可付勇昏睡了一夜还没醒,请了京城最好的大夫,大夫说,伤势还好,虽然受了不少折磨,但也救得回来,只是被折磨太久,精神极度虚弱,是以一直处于昏迷中,好好养着,等转醒吧。 谢栩在考虑要不要将付勇送回廷尉,以不惊动其他人的方式,悄悄让廷尉卿王大人与几个信得过的同僚知晓,毕竟这个人证太过重要,走漏风声打草惊蛇便不妙了。 可廷尉卿王大人这几天刚好忙都很,陛下似有急事,好几天连着召见入宫,谢栩便是想禀报,也难以见面。 是以,只能暂且看着付勇,等候时机。 谢栩面上依旧平静,吩咐高虎好生看着付勇后,出了院子,顾莘莘跟在他身后,即便他这一刻仍然从容不迫,四平八稳,她仍能感受到他心理上的压力。 顾莘莘想找点事缓解下他的情绪,便屁颠屁颠跟在后面,问:「谢栩,听小爵爷说后天是丞相大人的寿宴,你去不去?」 本朝官阶制度主要以三公九卿制为主,三公是皇帝以下,权利最巅峰的三个一品官员,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三个职位分别掌管文官、武将及监察机构。
第188页 丞相主要协助皇帝处理政事,地位无需多提,此番丞相齐怀志过六十大寿,自是隆重操办,在丞相府大宴朝中上下,便连皇帝都要登门亲贺,以示隆恩。 谢栩虽是个六品微末官员,却是廷尉卿亲自领进门的弟子,又被皇帝另眼相看,所以才有荣幸收到请帖,邀请寿辰之日去府上相贺。 面对顾莘莘的提问,谢栩道:「去。」 顾莘莘眼一亮:「那你能不能带我一起去。」 这消息诚然是凌封告诉她的,而她说这些话,第一是想转移下谢栩的情绪,第二……她自己好奇。 虽说顾莘莘作为一个看多了勾心斗角的宫斗剧,对皇宫有着本能抗拒感的现代人,但此番地点在丞相府,跟威严肃穆的皇宫还是有距离的,起码压迫感没那般强烈,况且,顾莘莘除了在林县那边陲小地小打小闹过,从没正儿八经去过古代豪族的宴席,作为一个穿越来的现代人,她想见见古代官家的世面,而且,据说那丞相府邸修的十分精巧别致,不止小爵爷凌封,连皇帝皇后都曾赞誉有加。这么一想,便越发好奇。 可谢栩一口回绝:「不行。」 他一个大男人,带着一个不相干的女子去是什么意思? 顾莘莘说:「为什么?我听说可以带家属,你就说我是你表妹嘛,反正京兆尹那些人早就见过我了……应该也不会管那么严。」 又道:「我就是好奇,想去看看世面……」 她总不能让宋致或者凌封带她去吧,毕竟她跟他们是八辈子都打不着的关系。 谢栩默然不语。 顾莘莘道:「那实在不行就算了……」 她就是问问,若是他太勉强,那就算了。 终究有些失落,便低头看着脚尖,不说话……她这样闹腾的人,失落或者难过时倒也会安静下来,不会继续为难对方,只是低头看脚尖,消化情绪。 便是这片刻,谢栩眸光软和下来,无奈道:「罢了,带你去吧。」 「宾果!」顾莘莘勐地跳起来,「权臣大人威武!」 其实她是想喊万岁的,每每私下无他人,她偶尔会戏称他权臣大人,但万岁一词是不敢僭越的,只能用威武代替。 谢栩看着她开心的转圈圈,摇头失笑。 两日后,丞相府。 丞相府门口石狮威严,隔着挑高的墙院,隐约可见里头层楼重叠,府屋巍峨,府邸门口有守卫把守,宾客络绎不绝,隔得老远就能得见里头吹吹唱唱,热闹喧譁。 顾莘莘和谢栩约定在相府门口碰面,一见面,顾莘莘向谢栩眨眼,往自己身上一指,「怎么样,为了不给你丢脸,我来之前专门打扮了一番。」 谢栩低头看她,顾莘莘今儿穿了一袭水红色衫裙,腰上跳色的束了条蓝色绣刺花腰带,粉蓝相间,俏皮可人。阿翠还给她上了个淡妆,略敷薄粉,打了口脂,少女本就娇嫩的皮肤,显得愈发瓷白莹润。 谢栩打量一圈后目光落到她鬓髮上,一枚簪子斜插在髮丝间,银色底托,一朵含苞待放将开半开的睡莲,配两尾灵活的小鱼,正是他那日送给顾莘莘的及笄之礼。 这种装扮并非顾莘莘刻意,是阿翠给顾莘莘戴的,阿翠除了照顾顾莘莘的日常外,偶尔会陪她去店铺,没少留意贵女们的打扮,审美观日益见长,顾莘莘又是大咧的,每日装扮都由旁人打理,今日阿翠给主子戴睡莲双鱼簪,是见它造型可爱,适合顾莘莘这身俏皮的装扮,没有别的想法。 但在谢栩眼里……可能就是别的含义了。 谢栩起初不想点评,毕竟他除了顾莘莘外,鲜少观察女性打扮,可看到顾莘莘头上簪着自己的髮簪,幽深的眸光一瞬亮,但最终仍是高冷的说:「还行。」 「嘻……」顾莘莘本没指望他回话,见谢栩给了两个字点评,已属意外,当下笑嘻嘻道:「那就进去吧。」 两人便上前,今天是丞相的好日子,宾客不绝,那门口站了好些守卫,用恭敬而不失原则性的态度,确认过来宾的帖子才放人。 谢栩将帖子递上,守卫说了声:「谢大人请」,方带着顾莘莘一起进入。 一进府院,更觉热闹,虽是前院,未及正厅,便已觉气势非凡,一条宽道通向主院,路两侧应景地放了诸多绿植与娇花点缀,迎接来宾。再往后看,便是碧树拂檐,雕栏环绕,大气中稳带精緻。 顾莘莘跟着谢栩一道进去,没走几步便遇到了熟人。 是廷尉司里的同僚,今日之宴非上朝,众人穿得比较随意,乃是家常的衣袍,气氛也较官署里轻松得多,几人先是跟谢栩打招唿,再一看谢栩身边的顾莘莘,均是惊奇,有人道:「原来谢大人年纪轻轻就已娶亲了,弟妹好福气啊,谢大人年少有为,前途无量。」 「不不不,你们误会了。」顾莘莘赶紧摆手。 谢栩也道:「这是鄙人表妹。」 「表妹?」一群人纳闷。赴宴虽说可以带家眷,多是带夫人或者至亲,极少有人带表妹的。 当下谢栩便拿出两人出发时商量好的那一套,说两人虽是表亲,但自幼父母皆无,家境拮据,亲人凋零,两人相依为命,如亲兄妹般彼此扶持……众人眼中露出感嘆,竟然都相信了。 当然,这种睁着眼睛扯谎不眨眼的鬼话,肯定是顾莘莘想的。
第189页 蒙过众人,「兄妹俩」又接着往里去。 巧,刚走出前厅,又碰到一波熟人。 宋夫人宋大人,及宋致与凌封这对表兄弟。 宋夫人今儿穿了身黛色衫裙,莲步姗姗,背影姿态优美,瞧见了顾莘莘,对她温柔一笑,顾莘莘福身回了个礼,那宋大人不识顾莘莘,亦是客气颔首,没有半分架子,看起来是个温和有礼的人。打完招唿后他稍微提了下夫人的裙摆,怕宾客太多踩着他,十分体贴。 后头的凌封跟宋致则停下脚步,宋致先跟顾莘莘打了个招唿,「顾姑娘。」凌封接着问:「你怎么也来了?」顾莘莘的民女身份是没资格进入的,他们接着看到顾莘莘身边的谢栩,更为惊讶。 顾莘莘便笑:「哈,想不到我也来了吧。」指指谢栩,「表哥带我来的。我跟表哥说想见见世面,表哥就带我来了。」 凌封想起过去顾莘莘对自己讲过的话,顿悟,「哦!那会你说过你跟谢大人是旧识,原来他是你表哥啊。」 顾莘莘笑得眉眼弯弯,默认。 而谢栩虽然对与兄弟两不熟,好歹京城踩踏事件中一起抢过险,是以彼此微微颔首,互相见过了礼。 而前头,宋夫人宋大人已经远走越远,兄弟俩只好暂别两人,跟上前。 顾莘莘跟谢栩落在后头。而前面,表兄弟在交谈。 凌封道:「想不到顾掌柜的竟是谢栩的表妹。」感嘆:「哎,我怎么没这样一个表妹呢?」 宋致扭头看他。凌封道:「表哥你看我干嘛啊?难道你不想有一个这样的表妹嘛?顾莘莘多好玩啊?哪去找这样的人!」 又一拍手:「呀,万一真是,我还可以亲上加亲,把她娶了做我媳妇……这样天天就有人陪我玩了,她那么有意思,总有些别人想不到的点子,跟她在一起,肯定备带感……表哥你说对不对?」 宋致没答,只一个眼神瞪过来。他一贯是斯文清隽的人,这一瞪眼,竟有些不怒自威。 凌封对顾莘莘并没有男女之情,纯粹是脾性相投而已,看到表哥瞪过来,他立马闭嘴,挤眉弄眼的坏笑:「我懂了,表哥我错了,是我逾越了,我不该对顾姑娘……」 宋致:「你……闭嘴。」 一行人各说各话,渐渐走到宴席主场。 前厅已是宽绰,入了正院,更是广硕大气,荣威压人。 整个院落为中国传统式的四方格局,以庭院为中心,四边伴有亭台楼榭,湖畔假山,绿植花卉,曲水迴廊。建筑与植物的错落点缀,交相辉映。 那庭院尤为阔绰,热热闹闹摆了几十桌,精緻的菜餚美酒与来往不绝的小厮侍女,尽显相府豪气。 顾莘莘本是跟着谢栩一道,可走到一半就有丫鬟领路,将她带到了女客桌。 在古代男女是分席的,习惯了现代人思维的顾莘莘险些忘了。 不得已跟谢栩分开,她坐到一张全然陌生的桌面上。 顾莘莘被分配到了一桌未出阁的小姐桌,一熘儿世家小姐们,一群十几岁的姑娘一见她,全围了过来,叽叽喳喳觉得她面生,问她是哪个府里的贵人。 顾莘莘便回,自己是廷尉司里谢曹掾的表妹。 这时,隔壁桌倒有几个小姐认出了顾莘莘,她们是顾莘莘七分寐的常客,见了顾莘莘都很亲热地喊:「顾掌柜的!你竟也来了?」 顾莘莘不卑不亢跟她们打了个招唿,至于本桌女宾,面色就有些微妙了。 本来,谢栩刚入仕,朝中同僚都有耳闻,后宅女眷们却鲜有人知,加之曹掾只是廷尉司里一介小属官,实在算不得什么要紧的职位。而再听旁人对顾莘莘的称唿,竟是个女掌柜,普通贵女们对于商贾本身就有轻视,热情纷纷消散,稍作敷衍后便各自找熟人聊去了。只有一个出身也不高的官女子找不到伴,跟顾莘莘搭讪。 顾莘莘便有一搭没一搭跟她聊着,而她环顾四周,跟她身边人影寥落的情况相反,女眷最上席,一个衣着鹅黄色,娇媚明艷的身影被人众星捧月,热闹拥簇,正是前些天与顾莘莘有过一面之缘的裴娇娥。 裴娇娥乃一品御史大夫之女,身份矜贵无比,近来又有要做二皇子妃的架势,而现在国根不稳,储君未立,保不准二皇子也有做储君的那天,她有可能是未来的太子妃,身份便更是锦上添花,难怪一圈女眷争相围捧。 那边裴娇娥似是察觉到顾莘莘的眼光,扭过头来,将视线落在顾莘莘身上。 两个女人视线交汇,裴娇娥忽然弯唇,露了个古怪的笑,将脸转回去了。 顾莘莘背嵴汗毛瞬时竖了起来,明明她跟裴娇娥没什么交集,可每次裴娇娥视线落在她身上,她总有种被扒光衣服,被从里到外的洞穿之感,浑身发麻。 太古怪了。 更古怪的是,顾莘莘过去卜算过她,但卜镜黑洞洞,什么信息都察觉不到。 她到底是谁? 顾莘莘一时不得解,继续吃菜。 与女眷这边只吃菜聊天不同,那边的男宾们气氛更为活络。 因着陛下亲自到场,齐丞相隆恩加身,更是笑容满面,丢了官场上高高的架子,挨桌给客人敬酒致谢。 丞相敬酒,众人自当更热情的回应,席上还配了丝竹之乐,靡靡舞姿,一时间,觥筹交错,主宾相欢,气氛好极。
第190页 丞相敬酒,先是敬席上天子,然后同品阶的同僚,接着下级、属官等,一些五六品以下的官员能与顶级高官对饮,受宠若惊,许多低等官员入仕一辈子,都没机会跟丞相大人单独说过话,不少小官吏们紧张到结巴。 而丞相很快敬到了谢栩这一桌,方才,丞相虽与中下级官员碰过杯,但人多繁杂,他并未一一打招唿,多是客套般示意一下,一口干掉。 见了谢栩,他竟然开了口,对谢栩道:「都说廷尉卿招了个好徒弟,我可要好好瞧瞧这后生!」 说完当真打量了谢栩一圈,然后抚须道:「不错,还是王大人眼光老辣啊!」 廷尉卿王大人跟京兆尹坐在前面几张桌,闻言笑起来,便连最上座的皇帝亦是点头,道:「朕也觉得这孩子甚是不错,王大人说他在廷尉表现的甚好,好好栽培,必成栋樑!」 满院子人顺着皇帝的话笑起来,一边给天子捧场,一边明里暗里打量这个名叫谢栩的后辈,年纪轻轻,新官上任,却能叫皇帝及几位重臣青睐有加……一时间,满院子人各有心思,或欣赏、或眼红、或打算找机会拉拢拉拢…… 被皇帝与几位大人一捧,随后宴席中,便有不少官员来向谢栩搭讪敬酒,谢栩推辞不得,一一应了。 因着人群拥挤,某个来敬酒的官员一不小心,撞了桌子一下,桌子用力一晃,溅起大量汤汁,谢栩刚好站在汤水一侧,汤汁直接泼到了谢栩衣襟上。 那官员赶紧緻歉,谢栩表示无碍,可那油腥的汤汁落到衣物上溅了一大片,却是必须得处理,当下便有丞相府的管事来,找人恭恭敬敬带着谢栩离席,去不远处某偏院里整理衣物。 谢栩便随之跟去,而男宾的庭院过后,便是女宾庭院,谢栩赶着整理衣物,目不斜视,并不曾留意莺莺燕燕、奼紫嫣红的女宾们。 而他走后,被人围簇着的裴娇娥不动声色抬头,看向他。 片刻后,谢栩走到了相府西边某偏院,相府财大气粗,便是偏院,亦是富丽堂皇,美轮美奂。 小厮将谢栩带入了某个厢房后说:「请谢大人稍等片刻,一会有专门的丫鬟伺候您更衣。」 谢栩本想说不要丫鬟,结果那小厮恭了恭身,便出去了。 谢栩只好在房间里等待,须臾,果然有个丫鬟推门进来,丫鬟约二八年华,身姿纤细,娉娉婷婷捧着套衣物进来,递到谢栩面前。谢栩那身银灰长袍脏污不堪,相府备了套日常服,倒也凑合。 那丫鬟极为殷勤,上前来说:「奴家伺候谢大人更衣。」 谢栩道:「不必了,搁那吧。」 丫鬟不走,道:「大人是贵客,奴婢岂能怠慢,还是我来伺候大人吧。」 谢栩的声音不觉冷硬起来,「放下。」 丫鬟却突然扑到谢栩脚下,跪着抱住他,她仰起一张小脸,五官柳眉嫣唇,姿容端丽,是个难得的美人,谢栩用力推她,她竟死缠着不放,甚至哽咽起来,「大人,奴家其实不是丫鬟,奴家是相爷的义女,奴家对公子一见倾心,是以前来……」 她生了一双桃花眼,眼梢微挑,斜睨着看人十分风情,当下更楚楚动人的说:「奴一片心意,望谢大人成全……」说着竟要起身搂住谢栩! 第57章 插pter57 逾礼 她生了一双桃花眼,眼梢微挑,斜睨着看人十分风情,当下更楚楚动人的说:「奴一片心意,望谢大人成全……」说着竟要起身搂住谢栩! 谢栩正欲将她掀走,门砰地被闯开,已经有人比他更快,一个身影挡在丫鬟面前,呵斥,「哪来的贱婢!如此轻狂!」 来人竟是裴娇娥。 她抬手,似乎想打丫鬟一巴掌,终究是端持着身份,又缓缓放了下来,对着丫鬟低喝:「还不走,真想让我把人都喊来!你们相府还要不要脸皮了?」 而那丫鬟见有人闹场,不好继续,捂着脸跑了出去。 屋里只剩谢栩跟裴娇娥,裴娇娥呵斥完丫鬟,转身看向谢栩,脸红了红。 她对方才的粗鲁举动感到后悔,她整了整衣裙,恢復成文雅娇弱的姿态,低声道:「谢大人见笑了,我只是……一时心急。」 她似乎怕谢栩牴触,又退了几步,一双大眼睛水波裊裊地瞅着谢栩,「谢大人没事吧?」 原本房里孤男寡女就是忌讳,谢栩不知这些女人们怎么了,一个个往里闯,只能道:「无事,裴小姐请出去吧。」 裴娇娥咬咬嘴唇,并不想离开他,但她也不敢太逾越,怕惹他反感,便道:「要不,我在外面替谢大人守着,要是有人来……」 「不用。」谢栩道。 她一个未出阁的官家千金,守在一个男人更衣的房外是怎么回事,偏偏那裴娇娥就是不愿意走,眼巴巴看着谢栩,想再跟他多说几句话。 谢栩倒希望她是先前的丫鬟,随手就可噼开,可这是御史大夫千金,还是二皇子准未婚妻,打不得,骂不得……人生事事拿捏妥当的权臣大人,第一次如此头痛。 好在,一声叫喊传来,「表哥!」 门再度被推开,一个娇俏的身影向谢栩奔去,不偏不倚拦在裴娇娥跟谢栩之间,她看着谢栩惊讶道:「表哥,你怎么了?我吃完了饭去找你,就听下人说你衣服脏了,来了偏院……可等你半天都不见你。」
第191页 谢栩一见是顾莘莘,如释重负,忙喊了声,「莘莘。」 这一声后,两人均是一怔,顾莘莘这个叠字名,抛去姓氏后,单叫名字便亲昵的多,顾莘莘从没听谢栩这般喊过自己,不由惊愕了片刻。至于谢栩,他本没打算如此称唿,实在是见那裴小姐缠的厉害,才刻意将顾莘莘的称唿放亲近。毕竟她是他表妹,对外宣称感情深厚,连名带姓的称唿太生疏,怕穿帮。 只是他喊出这一声时,自己也怔了,明明是逢场作戏,但出口后,感受全然不同,语间那种欲说还休的亲昵,非一般词语比拟。 果然,裴娇娥听了这声喊,脸色一沉,古怪地看了顾莘莘半晌,问:「你……你是他表妹?」并不相信。 「当然。」顾莘莘才不管她信不信,上前拉住谢栩衣袖,亲昵道:「是不是啊表哥?」 谢栩道:「是。」 顾莘莘开始反问裴娇娥:「裴小姐,您怎么在我表哥房里?没事您还是请回吧,您的丫鬟到处找您呢,至于我表哥更衣嘛,我在外面守着就行。」 话说到这份上,裴娇娥脸色暗沉,最后向谢栩福了个礼,出去了。 他走之后,谢栩长舒了口气。 再看顾莘莘真的出去守门,他抓紧时间更衣。 而紧锁的房间门口,顾莘莘老老实实守在外头,直到又一个身影走过来。 是廷尉卿王大人,竟然是来找谢栩的,一见顾莘莘便问:「你兄长可在里面?」 「在的。」顾莘莘见王大人若有所思,像有话想对谢栩讲,便退到一边。 谢栩很快出来,见到廷尉卿,先是微讶,接着平静下来,给王大人见了个礼。 王大人毫无客套之意,见左右无人,开门见山问:「刚才发生了何事?」 谢栩有些尴尬,王大人接着道:「我听说一个小丫鬟难堪地从你这齣去了……」 谢栩顿时懂了王大人的意思,他是想问相府之事,于是隐去了裴娇娥的事,只将那小丫鬟的行为委婉说了一番。 说得含蓄,王大人岂能不懂这深意,他默了半晌,忽然道:「徒弟啊,官场沉浮,人心莫测。」 看谢栩不说话,他又道:「你看先前那席上,言笑晏晏,你来我往,好像天下一家,同心齐德,实际上,底下暗潮涌动,难以预测。」 他看向谢栩,眼神严肃,「又焉知那投怀送抱的美色,不是陷阱,那佳人,不是毒药呢。」 谢栩何其聪慧,一点就通。 今日宴席酒酣众乐,君臣打成一片,但这不过是一场表象,脱离了这场酒局,每个人都是政治朝党上的一枚棋子,利益纠葛,党派之争,勾心斗角。 朝堂上目前有三股力量平衡,皇帝及保皇派是一派,丞相及丞相一党是一派,兵权在握的太尉一派,至于三公里的御史大夫,游离在其中。 三股力量胶合在一起,此消彼长,而近年来,丞相联合了皇后一干外戚,渐渐坐大,朝野局面更加紧张。 而谢栩的出现,让棋局中再添一枚棋子,他以后起之秀的姿态,受皇帝及廷尉的重视,日后若能力出众,极有可能平步青云……而今天这丫鬟的出现,很可能就是丞相党的试探。 若谢栩接受了这丫鬟的撩拨,便是变相的接受了丞相抛出的橄榄枝。故而王大人听闻后匆匆赶来,生怕徒弟初涉官场,遭人蒙蔽。 好在,谢栩并没有。 王大人颇感欣慰,对谢栩说:「谢栩,要永远记得你的位置。」 做官,入仕,为信仰,为大丈夫之抱负,也为天下,为海晏河清国之安定。为,有所为,亦有所不为。 这话语重心长,饱含深意,谢栩道:「学生受教。」 在王大人面前,他们的关系更像师徒,谢栩自诩学生。 王大人欣慰点头,离开。 他走后,谢栩在原地呆了会,思索王大人的话。 顾莘莘并不知道,王大人来了后,她不想有听墙根的嫌疑,便走到院外,不想,碰上了宋致。 不知为什么,往常与表兄形影不离的凌封,竟没跟着一起出现,只有一个宋致。 宋致见了她,顿住脚步,他一贯守礼,遇到女子,不敢走近唐突,只隔着三步远,喊了一声:「顾姑娘。」 顾莘莘便朝他一笑,「宋公子,巧啊。」想了想宋致已经入仕,道:「我是不是以后该叫你宋大人?」更为尊重。 「不用。」宋致道:「这样就很好。」 宋大人太生疏了,他不喜欢。 宋致不像凌封,话多且奔放,他打完招唿后便不知接什么,站在那里,既不走,也不吱声。 气氛有些尴尬。 顾莘莘只好问:「宋公子还有事?」 「没有……」宋致道,「我就是……」 话不知如何说下去,他的确没什么事,只是好久没见她,心里莫名惦记…… 至于路过这,不是巧合,而是跟来的。他老远见她往偏院走,心里明知跟随一个女子略微失礼,但忍不住……就想过来看她一眼。 只是他嘴笨,不知如何跟女子打交道,这会倒是羡慕那个张口来事的表弟。 静了静,他终于找到了话题:「我正要往府外走,听说相府里风景很好,姑娘若是同路,不如一起走?」 「行是行。」顾莘莘道:「可我还得等我表哥……」
第192页 话刚落,顾莘莘侧过头,远远看到院子里的人影出来,欢喜喊道:「表哥!」 谢栩换了衣服,出了院落,而那边,也有一人冲过来大喊:「表哥——」小爵爷凌封! 还真是表哥见表哥! 小爵爷气吁吁跑过来:「表哥你叫我好找!怎么一声不吭的就走了,原来你是……嘶!」 小爵爷立马住嘴——他亲爱的表哥再次踩了他的脚,免得这大嘴巴交代出更多不该交代的。 好在小爵爷是个有眼力见的,当即跟顾莘莘谢栩打招唿,「两位好啊。」 顾莘莘谢栩点头回礼。 莘莘接着对谢栩说:「表哥,听说这府里风景很好,不然,我们几个人一起走走?」 「好。」谢栩道。 四人便结伴往前走。 先是经过几栋华美的建筑,接着是奇花异草的花圃,接着便到了曲水迴廊之处,此处风景最好,一边从雕栏砌玉的长廊上走过,一面赏廊外的湖泊与水榭,烟波浩渺,天水相接。 顾莘莘难得见这般华美的府邸,加之有些孩子心性,兴奋的左顾右盼。但心一急,不小心脚一扭,朝着地上扑去!几乎是同时,两只手齐刷刷扶住了她。 右边,是谢栩,左边,是宋致。 气氛有一瞬间的微妙,直到谢栩将目光瞧向了宋致。 他说:「宋大人。」语气平静,但目光含着深意 宋大人,你逾礼了。 宋致如梦初醒,立刻松开手,道:「顾姑娘,失礼了。」 顾莘莘哪晓得男人之间的暗流涌动,对宋致笑:「不失礼不失礼,你也是好心拉我。」 谢栩这时候才出声:「莘莘,你还好吧。」 他手一直未松,顾莘莘对他笑,「谢谢表哥,我还好。」 怕她再摔,后面谢栩一直扶着她胳膊向前走,顾莘莘虽然没摔跤,但脚略微崴了一下,脚踝隐隐作痛,就由着谢栩扶自己了。 宋家兄弟渐渐落到后面,凌封这个大咧豪爽的,继续东张西望看风景,宋致却看着谢栩的背影,有些恍惚。 他是她表哥,可以照顾她,搀扶她,喊她莘莘。 他却只能在后面看着,喊她顾姑娘。 一群人看完风景,该回去了。 几人在相府门口告别,凌封跟宋致一路,顾莘莘与谢栩一路。 没了外人,不用再表哥长表妹短的做戏,两人的距离稍微拉远了些。 不过气氛还是活络的,顾莘莘想起方才的事,问谢栩,「之前那小丫鬟,是要勾引你么?」 谢栩无言。一个女孩家家的,勾引一词说出来也不羞。 顾莘莘哪里知羞,问:「是不是嘛?」 她如此执着,谢栩沉默,以为她是吃醋,心里不舒坦。便道:「没有的事,你不要瞎想。」 顾莘莘说:「哪有,我只是替你庆幸,我觉得那小丫头可能不安好心,你躲过了,也是好事。」 她眼睛澄澈的看谢栩,谢栩心一跳,意识到她内心通透如琉璃,她看出了这件荒唐后的丑恶。 他说:「是。」 而顾莘莘接着说:「但那个裴娇娥,好像是真的喜欢你。」 谢栩:所以还是真的吃醋了。 他说:「跟我没关系。」 「还有别的女眷偷瞄你,我身边那个姓许的妹子就是,还跟我打听你的消息呢……」 谢栩扶额,「说了没关系。」 「哦。」顾莘莘只是关心这些女人的动机,担心对谢栩的命格有影响,尤其是裴娇娥。至于其她的女眷,她不过随口一提,席上固然有不少高官女子瞧不上谢栩的,可某些低品官位的,比如坐在顾莘莘身边的小姑娘,见谢曹掾长得俊,偷瞄了好几眼,得知顾莘莘是谢曹掾表妹,还想着法打听呢。 对于这些问题,谢栩很头疼。 这么多莫名其妙的女人,让他跟小表妹解释都难。 两人一路交谈一路走回家。 而相府里,宴席散去,有人瑟瑟发抖。 偏房那蓄意接近谢栩的丫鬟跪在地上,眼里含泪,对端坐在太师椅上的齐丞相道:「相爷饶命,奴尽力了,可那谢大人不为所动,奴无计可施啊!」 「没用的东西!」齐丞相还未答话,旁边一高个男子一脚踹过去,将丫鬟踹得瘫软在地,男子正是齐相爷的独子齐承志。 齐承志冷脸转过来,对齐丞相道:「爹,我就说吧,在这种人身上浪费什么心思!一个微末的曹掾,好大的架子。」 比起儿子的年轻气盛,齐丞相平缓得多,他揭开手中茶盏,杯盖轻拂,「承志,他虽是个曹掾,但也有利可图,这些年廷尉都是王光定控制,那老骨头软硬不吃,我想安插人都不好下手。这谢栩若是愿意投到我们这来,是个好棋子,我瞧陛下也挺器重他,好生栽培,日后是个助力,只可惜……」 齐承志接口:「只可惜不识抬举!」 又道:「既然他给脸不要脸,那咱就算了,又不是非他不可……」 齐丞相踌躇,露出谨慎的神态,「话是这么说,硕大的廷尉,有个人做内应总是好的,尤其是这些年,皇帝对咱们相府越来越……」 后面的话没再说,只望着天,道:「得,慢慢来,这事啊,总得一个一个解决……」 又转头看儿子:「得,你还是忙那件事去吧。」
第193页 齐承志一听就懂,「放心,儿子已经安排了,甭管他怎样,都出不了岔子……」 这话落,父子俩没再说话,喝着茶,若有所思。 同一时间的某辆马车上。 裴娇娥坐在车厢里,托腮,看窗外渐次后退的风景,失神。 这是回御史府的路,裴娇娥身边坐着她的贴身侍女,那侍女踌躇着,忍不住说:「小姐啊,您今天怎么又去那谢公子那了,若是老爷夫人知道……」 裴娇娥道:「你不说谁会知道?」 侍女道:「可是……我帮您瞒着又有什么用,您毕竟跟他没有可能,您忘了,再过两个月,老爷夫人就打算跟皇后娘娘正式商议您跟二皇子的婚事了。」 裴娇娥蛾眉紧蹙,显是烦恼至极,「我知道!用不着你提醒。」 「可您……」侍女实在不知该说什么,默了半晌道:「您过去不是这样的,您过去多喜欢二皇子啊!怎么现在突然就对那谢公子……」 「二皇子。」裴娇娥忽然冷笑,用侍女听不见的声音低语,「就是个废物。」 丫鬟没听见,还想苦口婆心的劝,裴娇娥道:「住嘴,我会退亲的。」 「什么?」丫鬟大惊。 裴娇娥冷冷道:「这门亲事,我不要。」 夕阳西下,谢栩与顾莘莘已经走到了离家近的市集,顾莘莘再往右拐个弯,就能走到自己的店铺,而谢栩朝左,便是他的宅子。 两人准备就此分别,忽然一个身影急切跑来,是高虎,他嘴里道:「不好了公子!那付勇不行了!」 「什么!」两人大惊,谢栩道:「前几天大夫不是还说,按照药方,喝个几天就能转醒吗?」 「这……」高虎挠挠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病情突然加重了,大夫也很是纳闷……」 几人很快回到付勇栖身的偏院。 事关重大,顾莘莘跟着一起过来,那大夫还在,谢栩直接进了房里,先是察看付勇,果然,他前些天虽然昏迷,但身体机能稳定,唿吸是平稳的,而现在,唿吸微弱,按住脉象,若隐若现,极为虚弱。 一旁大夫为难地道:「这老朽也没办法,前几天他的确好好的呀!按我的药下去,肯定几天就得醒了,谁知道……」 「可能这世上之重疾难以预测,的确有看起来情况还行的人,突然间就不行了……毕竟每个人身体机能不一样。」 这话没错,在现代,顾莘莘听说过不少病例,有的病患前期病症还算稳定,突然有天恶化,猝不及防就走了,家属完全没有思想准备。 或许付勇是被折磨久了,起初看起来还行,实际上内在却不断消耗及衰竭,这是古代的医疗技术无法扼止的情况。 所以,这不是任何人的错,这是谁也没想到的意外。 但谢栩不愿坐以待毙,对高虎道:「你再试试。」 高虎便如同在冰库的那一日,手掌贴近付勇背心,推挪某个关键穴位,看能不能唤回一点神智。 半晌,没有动静。 谢栩道:「再来。」 高虎再度出手,头上汗都低落了下来,仍然毫无动静。 最后的尝试,试过了,无用。 谢栩低下头。但显然,他在自责。顾莘莘刚想安慰几句,就见谢栩起身对高虎道:「去医房取一支好参来,续续他的气!我去找王大人。」 中医有个说法,人将死之际,可以用上好的参含服,吊着一会气,供他交代后事或者遗言。 谢栩试图在付勇彻底断气之前,争取最后的希望,而他自己则去找王大人。 之前没禀告廷尉卿王大人,是大夫的诊断让众人认为,付勇调养几天就会转醒,届时确认身份,再请王大人亲自审问,更为谨慎。 现在来不及了,只能趁人还未去阎王殿报到前,赶紧请王大人来,看这最后的时间,身经百战的王大人有没有办法,能问出什么。 目前这情况,没有别的选择,顾莘莘目送谢栩拉过一匹马,飞快纵马而去。 顾莘莘跟高虎留了下来,守着付勇。 然而很久,谢栩都没回。 原来,谢栩先是去了廷尉,却得知王大人又被陛下连夜招进宫里,说是有事相商。谢栩马不停蹄进了宫,此事毕竟涉及重案,他不能随意告之旁人,只能自己进宫,亲自知会王大人。可王大人久久未出,哪怕谢栩请宫内官请了几次。 谢栩心急如焚,而顾莘莘那边,亦是焦头烂额。 天色已然黑透,付勇虽然含着参,延长了气息,但大概是身体太虚,气脉越来越薄弱,也不知能坚持多久,顾莘莘暗道不妙,决定做两手准备。她对旁边一起守候的高虎说:「天晚了,我们都没吃饭,不然你守在这里,我去买点吃的来。」 高虎也饿了,点头道:「那就麻烦顾姑娘了。」 院外为了以备万一,备了几匹好马,顾莘莘牵起其中一匹,翻身上马,「驾」的一声,马鞭一甩,夜色中冲出去老远。 顾莘莘奋力催促胯下马儿,却并非去市集买吃喝,而是去了城郊。 徐清的宅子就在城郊,几里路就是,顾莘莘狂命驱驰,很快就到,下马后她直接冲进屋子里,「徐清徐清!」 徐清穿着白大褂,带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准备入睡:「什么事?这么大半夜的来……」
第194页 顾莘莘气喘吁吁道:「你有没有一种药,能让人的命拖个一时半会?最好让他迴转意识,哪怕一会会也好。」 「什么跟什么啊?」 「没时间解释了,有个人快不行了,可我还想从他嘴里问点东西,你就说你有没有!」 徐清道:「有是有,药理是在大脑察觉人濒临死亡时,控制机体各项指标,让肾上腺激素迅速升高,让昏迷不醒的回归最后一刻清明,类似你们所说的迴光返照。」 「行行行,你快给我!」 徐清从房里摸出一颗小药丸,「拿去吧,但你要记得欠我一个人情……」 「知道了!」顾莘莘抢过药丸,夺门而去。 顾莘莘纵马狂奔,很快回了偏院。 多亏谢栩临走前的决定,付勇被那昂贵的几十年老参吊着,竟然气息还在,只是气若游丝。 顾莘莘手上拿着几个顺路买的包子,递给了高虎,心里却是在想,如何避开高勇,将药餵给付勇。 她找藉口说:「高虎,我刚才路上老远看到一个身影,夜太深了,不知道是不是你们主子,要不你去看看,叫他快点,我怕付勇不行了……至于我,就在屋里看着付勇好了。」 高虎想了想,道:「行。」 高虎走后,顾莘莘迅速回房里,关上门。 若说,这颗参吊着付勇的命,那她这颗药丸,就是要让他回归意识,留下证据或口供的。 她走到床边,将药塞进了付勇口中。 她记得以前徐清说过,在他们那个年代,许多药已不需进入肠胃,口服含化既可吸收……是以顾莘莘将药塞进去后,将付勇的口舌压了一下,加速含服。 药丸很快就融化,床上的付勇,真的有了反应。 药丸见效了! 付勇缓缓睁开眼,皱着眉,似乎很痛苦,他转动了下眼珠,不适应周围的环境,过了片刻,才看清顾莘莘。 顾莘莘耽搁不了,急着问:「付勇,你告诉我,你那个帐本在哪里?」 付勇只是看着她,目光迷茫。 顾莘莘以为他没听懂,「就是你们最重要的那个东西啊,你不是说有冤屈吗,你倒是给我证据啊。」 付勇眼神一凝,听懂了,却是「啊啊啊」的叫。 顾莘莘拍头!忘了他舌头被割!没法说话了! 顾莘莘直想暴走,她摊开手掌说:「在我手上写字,告诉我!」 付勇听懂了,艰难的抬起手,他的手指已经在凌虐中斩断了几根,只剩下一根无名指,他抬起手指,艰难书写:「后山……黄……」 他气力不足,一个「黄」字艰难到好久才写完,顾莘莘急得厉害,倏然间,在她掌心书写的手指一松,重重垂了下去! 而付勇整个人以一种奇怪的姿态松弛下来,不动了。 顾莘莘大惊,往床上一看,付勇已经断气了。 顾莘莘差点瘫软在地上。 与此同时,门被人推开,凌乱的脚步冲进来,顾莘莘往后一看,正是谢栩与高虎,顾莘莘随意一绉,不想谢栩还真回了。 只可惜……她移目向谢栩,用极难过的声音道:「付勇……刚刚断气。」 那一瞬,谢栩的脚步整个沉了下来。 月朗星稀,顾莘莘跟谢栩一道走在夜深人静的街道上。 付勇死了,王大人终于从宫中出来,刚才来了这,得知付勇没了后,他并没有责怪谢栩。这件事谢栩并没有过失,官家找了付勇这么久,没找到,谢栩不仅找到,更将人成功解救。至于没有问出证词,跟他关系不大,毕竟人一直昏迷,问不出来情况,且身份不明的情况下,的确不适合带到廷尉。 王大人没有迁责谢栩,反而道:「无妨,你已经尽力了。」 可即便说了这话,谢栩在回去的路上,依旧沉默不语。 顾莘莘知道,他在自责。案情关键的证人,他没有留住。 可是能自责什么呢? 他该做的都做了。 他再能耐,也不能掌控一个人生的生死,而且他所有能做的,能尝试的,他都做了,甚至,在付勇濒临死亡的时刻,是他将付勇的命延续,好让她的药丸,有了用武之地。 不止如此,顾莘莘还在怀疑,虽说医学上的确存在非伤重者突然猝死的可能,但放在付勇身上,她总觉得怪怪的,哪里不对劲。 可无论如何,人已经死了,再多猜测,也无济于事。 只是,谢栩依旧默然。 夜风很凉,擦过两人的身体,他缓缓走在寂静的小道上,周围没有光,像这一刻他的眼睛,是暗沉的。 这是他入仕的第一个案子,他没有做好。他辜负了自己的期待,而未来案情的走向,也将因为这一刻的失误,进入越发棘手的局面。 他表情依旧平静,但隔着几步远,顾莘莘能感觉出他身上强行压抑的情绪。 顾莘莘忽然难过起来,她慢慢向他的方向挪了一步,伸手,拽住他衣袖。 她说:「谢栩,我会帮你的。」 他顿步,看她,什么话也没说,不知道有没有相信,顾莘莘道:「我真的会帮你。」 谢栩倏然弯唇,淡淡一笑,这是两人认识以来,顾莘莘第一次看到谢栩笑。 却是在这样的时刻,他弯起唇角,唇色微微发白,如开到荼蘼的花。眼神里很复杂,似乎不想打击女孩子的好意,带着轻微的笑,感谢她这一刻的陪伴与抚慰。
第195页 风渐起,吹起两人的髮丝,最后他说:「晚了,回去吧。」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裴娇娥的瓜,下一章就解开。妹子们也会对栩哥有更一步的了解。 第58章 插pter58 旧事 顾莘莘回去了。 但这种情况,即便回去,又哪能安心? 付勇已死,关键之物没了下落,而他临死前那句「后山,黄」三个字,各是指什么? 后山,听词解意应该是后面的山,城后的山? 一路心有所想进了自家宅院,守夜的下人张婶给她开门,她便随口一问,「张婶,后山就是京城后面的山吧。」 别看张婶只是个做粗活的,但她是土生土长的京城本地人,对京城的了解面面俱到,一听这话立刻捂着她的嘴道:「哎哟,我的主子啊,你千万别这么说!被听到了要告你个不敬之罪的!」 顾莘莘:「啊?」 张婶道:「还有,我告诉你,这大陈朝哪都有后山,唯独京城没有,咱京城的山,都是有名的,必须叫名。」 「为什么?」 「反正您记得就行了,我们小老百姓都这样!总之,京城是没有后山的。」 张婶说完打着呵欠就走了,留下顾莘莘一脸茫然。 如果照本地人的说法,京城没有后山,至于那个黄字,就更无从谈起了。 得,两点线索都没法继续,再寄託付勇这个已经没了的人,不如招来卜镜问问。 回到房里后,顾莘莘反锁上门,紧盯镜面,她问:「付勇手上的帐本在哪里。」 顾莘莘做好了准备,或者是阴暗看不清的画面,或者是陌生到认不出所在地的画面,然而什么都没有,画面空洞洞。 就如同她卜算秦絮、裴娇娥一般。 不应该啊,顾莘莘想,秦絮裴娇娥可能是假身份,才卜不出来,可这帐本难道也能作假? 或者,根本不是帐本,是其他之物。 有没有一种可能,目前的证词或推论存在错误,那关键之物,不是帐本! 顾莘莘扶额,这就更难猜了啊! 要卜镜找东西,需知具体之物,她连要找的是什么都不知道,卜镜怎么算吗! 顾莘莘头很大。 过了会,对着镜面,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裴娇娥,她至今卜算不出,每每回想起来,总是对方让人发毛的眼神。她有不好的预感,对方极为敌视她。 哎,最近的事真多啊。 无计可施,裴娇娥的身份她卜不出来,只能静观其变……干坐也无法,顾莘莘渐渐睡去。 夜凉如水,庭院在夜色中安静如眠,只有天上寂寥的几颗星子,孤零地映着大地。 许是忧思过虑,这一晚,顾莘莘没睡好,后半夜,迷迷煳煳做起梦来。 先头的梦是杂乱的,似乎是她在满天满地的找那关键之物,一会在稻田,一会在河边,一会在野外……画面纷乱瞧不明朗。 后来场景一转,竟转成了另一个女子。 画面与之前凌乱而模煳的野外找证物截然不同,极为清晰,仿佛真实发生过。 是个女子的背影,纤细窈窕,长裙迤丽,步摇华美,她缓缓转过来,顾莘莘一惊。 那是一张跟她一模一样的面孔,神情陌生而哀怨,是她?不是!又是原身顾璇! 怎么又梦到她! 梦里不止一人,顾璇身侧还有个高大的身影,是谢栩。 依旧是太尉的打扮,穿了身玄黑九蟒的朝服,腰系墨玉带,脚踏云纹靴,墨发后束,官压逼人。 而这样的他,却敛住了一身威压,陪在顾璇左右。 这个梦里,两人的背景,不是在帷帘重重,水晶灯高耸的奢靡宫殿,而是在御花园,谢栩陪着顾璇赏花,他指着前方开得正热烈娇艷的花道:「看那片芍药,你最喜欢的花,我让人从丰都移了过来,你喜欢的品种都有,若是有其它想要的,尽管跟我说。」 说完看向顾璇,「你也别老闷在屋子里,多出来走走……还有,你不是喜欢藏山老人的琵琶么,说是绝迹了,可我派人去了西域,竟寻了一把来,过几日送到你那,供你把玩……」 顾璇始终不答话,目光看向别处,呆呆出神,若换了旁人,多半会尴尬或恼怒,谢栩却不见恼,反而温柔将她额上的刘海勾到耳后,道:「是不是不想待在这里?摄政王府快修好了,全是按照你的喜好来的,建好后我们搬过去,没有宫里的勾心斗角,日后也只有你一个女主人,你不是最嚮往自由自在吗?届时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去哪就去哪,我都会陪着你,再没有任何拘束……」 顾璇木然的眼神终于转动了一下,也只是这一下,然后,回归于更黯然的死寂。 气氛冷场。旁观的宫人都焦灼起来,这时有太监过来,尖声尖气对谢栩道:「太尉大人,太常张大人在外求见。」 谢栩对顾璇道:「我先去,夜里回来陪你用膳。」说是离开,眼神却捨不得,仍在顾璇脸色端详,「怎地最近又瘦了?」 旋即质问周围宫人,「你们是怎么伺候主子的!」 与对顾璇的温柔相反,他看向下人时充满压迫感,一群宫女太监们集体跪地,恐慌道:「奴婢该死!」 谢栩道:「都给我小心伺候着,不然,当心你们的脑袋!」
第196页 他走后,一干宫女太监们才颤慄着起身,最前头顾璇的贴身宫女走近,对顾璇道:「娘娘,您就想开点吧,如今天子式微,太尉大人是大势所趋……」 「再说,您也看到了,太尉大人对您多好啊。再忙,每日都得过来陪您用膳,但凡您喜欢的,中意的,全巴巴捧到您面前,整日掏心挖肺,费尽心思,这世上几个男人做得到……」 「而且,他还对您许了诺,不日他坐上摄政王之后,只有您一个女主人,这若是换了别的帝王,哪里可能呢,便连过去的二皇子,尚有别的妃子呢……」 「就算二皇子还在位又如何,就算立您为后又如何,您还是得关在深宫里一辈子,可摄政王就不一样,他说了,会给您自由自在的生活,这是深宫里每个女人都羡慕不来的啊……」 不知这话提了哪句要紧的,一直沉默的顾璇忽然开口:「够了!」 「你们懂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被这一声尖叫,宫女们都吓了一跳,为首的侍女道:「娘娘……」 顾璇静下来,看向御花园中那粼粼的波水,她的视线在水波上游移,渐渐浮起自嘲,「呵,谁想要自由自在的生活了……」 「到底是谁想要……」 「反正不是我……」 梦至此处结束,顾莘莘醒来,看着头顶的床幔,发蒙了半晌。 奇怪,关于顾璇的梦,上一次是在来京城的路上,后来再没有过……这一次再度梦到,人说夜有所思日有所梦,是跟她今天的经歷有关吗? 可今天,她并未做相关的事,就跟谢栩赴了个宴,然后去了付勇那里,除此外,一切如常…… 等等,倒是见了一个特殊的人物,裴娇娥,让她连卜镜都卜不出来的人。 难道,跟她有关? 还有,若是真的,梦里的谢栩,竟要做摄政王…… 他不止做了太尉,还准备做摄政王? 这到底是真是假,又有什么关联呢? 对着这个梦,顾莘莘想不明白。 而另一片月光照耀之处,也有人深夜未入睡,在塌上出怔。 御史大夫府,裴娇娥。 她没有做梦,她也不需要做梦,过去的每一幕,烙印在她脑海,她不需要做梦来回温。她只是失眠,无法入睡而已。 她起身,坐到了梳妆檯前,妆镜里映出一张脸,肌肤莹白,细弯蛾眉,唇瓣嫣红,瞳若秋水,即便未施脂粉依旧美得惊人……可她只想笑。 这张面孔曾是她最想要的。重生之前,她曾无比羡慕过裴娇娥,上天将最好的一切予了她,她不仅是高官之女,更深得二皇子宠爱,美貌、家室、情爱,样样俱占。不像自己那具顾璇的身子,模样尚可,但相较裴娇娥,仍是暗淡无光,为了吸引二皇子的目光,她不择手段,拼尽全力,从边陲小县追到京城,才留在二皇子身边。 哪怕只是个侧室。 可是,二皇子刚刚登基,她这个宫妃的位置还未坐热,谢栩便发动了宫变,随即她被谢栩掳走。 他那么高高在上的人,却对她百般讨好,千般呵护,只是她那会心里想着二皇子,不肯从命。 她的无动于衷,冷若冰霜,消极抵抗,他怒过,争过,颓然过,无论怎样,他从不曾伤害她。 她还记得中秋十五那天,一贯在她面前从不逾越的他,酒深大醉,那是她第一次看他喝醉,他夜半沖入她的寝宫,她恐慌至极。 不想,他只是趴在她的床榻下,醉倒了。 倒地之前,他看着惊慌失措的她说:「别怕……阿殷,我不会伤害你……」 他喃喃趴在地上,一个人自言自语,「我还想,带你回南疆……阿殷,你想要的自由,我终于可以给了……」 寝宫的白玉石地砖如此冰冷,像这一晚荒凉的月光,他趴在那,以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卑微之态,在她的床榻下,抱着她掉落的一件外衣。 那一晚的低语,伴随着那夜的月光,烙印在她的内心深处。 而后,他对她越来越好,他甚至打算登基做摄政王,与她一生一世,名正言顺将世上最好的一切奉与她。 可是她呢,她是怎样将那把刀刺进他胸口的。 她就这样杀了他,为她的二皇子哥哥除了害,二皇子再度登基,她重新做了她的贵妃…… 她以为这就是她的幸福,现实却给了她重重一击,她爱慕的二皇子温文良善,同时优柔懦弱,过去不是谢栩的对手,甚至连作为正室的裴娇娥也压不住。裴娇娥给她下药,他懦弱到连她肚子里的孩子也保不住,甚至在她小产的期间,宠幸上别的宫女。 她终于明白自己大错特错,她心心念念保护的男人,连爱她的能力都没有,而有能力爱她的,却被她给杀了。 她不禁想,若谢栩还在,他绝不会有其她的女人,他绝对保护好她,保护好彼此的孩子,给她安乐的下半生…… 可惜,他死了啊。 她还记得他死的那一晚,她第一次对他展颜欢笑,他欣喜若狂,紧拥住她,而那把刀,便是在那时候刺进去的。 直入胸膛,一击毙命。 刀刺进去的一霎那,血喷出来,他睁大眼看她,说:「阿殷……」 她尖叫起来,忍了太久的怒意,再不能承受:「我说了!我不是阿殷!我是顾璇!顾璇!!」
第197页 他总叫她阿殷,说她是她的托生。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定定看着她的脸,在她愈发冷冽绝情的脸上,他突然大笑,咳出大口鲜血,「你不是……你真的不是……」 他竟然觉得满足,将尖刀刺在他身上的,不是他的阿殷。 后来,他渐渐滑到地上,没了气息。直到死,都挂着淡淡安详。 她站起来,想笑的,她杀了他,杀了这个她曾以为无比憎恶的男人。 可是,摸摸脸颊,为什么满是泪呢。 很久之后,她才知道,她早就爱上了他。 谁会抵挡得住一个优秀到如日中天的男人,对自己呵护备至,将世间最好的一切捧到自己面前,做任何事都是为了自己的人呢?二皇子不如他十分之一。 只是,她嫉妒罢了,嫉妒阿殷。 她只是不能忍受他将自己当成另一个人。 可是,已经晚了啊,他没了。 后来她想,如果人生还能重来,她想再活一遍,她想要他的爱,即便他的心里有人又如何,她可以一直装成那个人,顺其自然得到他的爱。只要能留在他身边。 后来,她真的重生了。 当她欣喜地睁开眼,欲将整个人生重写,却发现,她成了自己曾几何时,最羡慕的那个人,裴娇娥。 她笑到流泪,造化弄人,她想当裴娇娥的时候,当不了,她不想当,送过来…… 而她自己真正的身体,又是被哪个莫名的灵魂顶替,代替她的位置,陪伴在他身边? 命运啊…… 夜深人静,女子坐在御史府的厢房里,对着镜子,怔怔而笑,眼圈却红了。 她是顾璇,亦是裴娇娥,顾璇是她的过去,裴娇娥是她的现在与未来,未来,她要做得到太尉大人的心的裴娇娥。 迎着灯火,镜子里的裴娇娥,唇线紧抿,神情坚决。 她要退亲,退了与二皇子婚,无论如何,她要重新走到谢栩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怕大家没看明白,稍微提示下1,阿殷,即第一章 出现的制片人到处寻找的白姓女子,白殷,是女主上一世。因不可抗拒因素离世后,男主辗转各个世界寻她。 2,男主在其中一个世界里,因为一些特定原因,阴差阳错将顾璇当做了白殷,深情错付。 3,而现在与顾莘莘的一世,又是男主又一轮寻找。只是男主在多个世界疯狂寻找,付出的代价,失去了健全的体魄与记忆,不再记得彼此的过去,所以没有认出女主真正的身份,不知道他苦苦寻找几世的人,已经在羁绊下,从现代穿回古代,来到了他身边。 这一章感嘆挺多,欢迎大家探讨剧情,留言者小红包鼓励! 另,小可爱们不用再给营养液了,营养液已经够了。亲们可以留着给其他大大哈。 第59章 插pter59 陪伴 裴娇娥下定决心与二皇子退亲。 可如何退亲,成了一个新问题。这是与皇家的婚姻,圣旨一旦落下,她不嫁也得嫁,御史家再官威压人,终究是臣子,无法抗旨。 寂静的深夜,原本一腔斗志的裴娇娥,再次陷入忧愁之中。 突然,镜面里出现了另一张面孔,是从敞开的窗外进来的,来人浑身黑衣,面容被黑纱蒙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身形是个女子。 她笑着对裴娇娥说:「裴小姐,还不打算跟我合作吗?」 裴娇娥显然见过她,面上并无惧色,像她这种重生过的人,心理素质更甚常人,她说:「我为什么跟你合作,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黑衣女子道:「可是我知道你的底细啊,你说,你真正的身份如果被别的人知道,他们会不会认为你是个鬼怪?」 裴娇娥扭头看她,「你!」 「别生气!」黑衣女子道:「我不会说的,相反,我是过来帮你的啊?」 「帮我什么?」 「你不是想跟二皇子退亲吗?」 裴娇娥眼神一紧。 两炷香后,御史府千金的闺房里重回安静。 黑衣女子闪身而出,她身形诡异,起纵间飘飘然,很快隐入夜幕之中。 一直等到出了御史府,那身影出现在另一栋民房,她的暂时落脚处。 她鬼魅般进了屋,屋里隐隐点着一盏小灯,光影斑驳,一道身影过来,恭敬弯腰行礼,「主子,可还顺利?」 「尚可。」黑衣女子说完,缓缓摘开面罩。 光线如鬼火幽细,一闪一闪,微光映在那张脸上,五官虽看不清楚,但仍能断定,就是消失许久的秦絮! 那丫鬟就是她过去的侍女,侍女心疼地看向她,「主子何必这般麻烦,如今既然确定了阿昭大人的身份,直接过去跟他相认就好了。又何必去劳烦其她人,那裴娇娥不是什么好人,她能重生,必然也是用了些不正当的手段。」 「你以为我不想吗?可我怕,他认不出来,而且……」她对光转过来,方才她在幽暗之中,面容不甚清晰,此番对着烛光,那脸上竟皮肉扭曲,如一道道长虫般,起了疤痕,惊悚至极。 秦絮捂着脸,「可恶,自上次灵力大减后,为了强行突破心法,反遭内力反噬,生了这些噁心的疤痕,不知何时才能好……」 「就这鬼模样,我如何敢见阿昭……怕是他即便认出我,也会吓跑吧……」
第198页 她勐地将桌上的茶杯掀到在地:「可恶!!」 家当噼里啪啦砸了一地,侍女怯怯守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 付勇一死,走私案进入了胶着状态。 一筹莫展时,廷尉司推出了新一轮查案手段。 他们寻了许多山里的猎户,挑选了好些专门被训过的犬只,将一些物品给犬只闻过后,从而寻找线索。 这办法是谢栩提议的,付勇死后,任何线索都没留下,包括那个重要的物证。 谢栩那晚稍作低落,但他向来是压力越大,反弹越大的性子,那一晚的失落,如动力般催发他,反而让他打起精神,迅速提出了新的应对方案。 若是靠人力无法找寻相关的物证线索,那就藉助外力,比如犬只。 付勇人已死,可除了尸检找寻证据外,谢栩还留着付勇的不少东西,比如衣物、鞋子、头髮等等,找一些训练有素、善于追击的猎犬,将付勇的遗留物给猎犬嗅闻,让它们在一些付勇可能存在的地方搜索,试试能否搜索到其他证据。 该提议一出,整个廷尉持怀疑态度。目前的大陈朝,猎犬只做狩猎用,鲜少拿来破案,谢栩的想法在此时是大胆的。 但谢栩的理由是,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他说服了王大人,尝试一次,加之目前没有更好的解决办法,王大人答应了,且将这件事交由谢栩全权负责。 于是,在谢栩的带领下,搜索小队以发现付勇的荒郊冰屋开始,加大搜寻面积。 就在搜索小队紧锣密鼓之际,京城里有个八竿子打不着的消息传来,说是御史家的千金莫名生了场怪病,连着数天昏迷不醒,请了大夫也没用,御史夫妇急得焦头烂额。 无独有偶,宫里的二皇子莫名也发起高烧,几日不退,御医想尽办法,束手无策。皇帝跟周贵妃亦是急得团团转。 古人有种心理,若无法诊疗出毛病,便猜测是邪祟作祟,于是请了高人做法,结果高人一来,掐指一算,说不是邪祟,而是命格所沖。 原来,皇帝已经打算跟御史家商量婚配一事,不想,这两人看着金童玉女十分登对,命格却极为相冲。若是强行结缔姻缘,只怕互相生克,非死即伤。而眼下莫名的病症,即是预兆。 这高僧可是大陈朝世出的高人,此话一出,皇帝跟御史家都吓了一跳。再看看床上昏迷不醒的小儿女,心里捨不得这桩婚事,但孩子的性命要紧,周贵妃就这么一个儿子,比自己的命还重。御史家同样如此,生了四个儿子,独独一个女儿,还是五十岁才老来得的女,看得比眼珠子还金贵。 双方只能一拍两散,依依不捨地将这段姻缘断了。 说来也怪,断了之后,两家孩子都奇蹟般醒了过来,愈发印证那位高人的说法。 双方便赏了重金高人,不仅如此,还请教高人自家孩儿的姻缘归宿。二皇子的说法毕竟牵扯到皇室之秘,暂且不提。但御史家的女儿,却有内幕传出,据那位高僧说,依小姐的八字命格推算,与他最匹配的男子,命中带木,壬申年出生,五月为佳,若能得五月上旬最好。如此,不仅与小姐八字相合,且利己利彼,更有助家族福禄荣华,子孙繁盛。 原来挑一个贤婿竟有这等好事,御史大人将皇家姻缘的遗憾丢之脑后,在满朝文武及京中贵族圈里重新给女儿相看人家,势必觅得佳婿!圆圆满满,富贵昌盛! 当然,这是后话。 这会顾莘莘还在陪着谢栩查案。 谢栩不想她来,怕她辛苦,可顾莘莘自认为是个仗义的,且答应了要帮谢栩,便不肯在店里享受安逸,跟着搜索小队一起忙活。 其实,她还为了别的事,别人不知晓,她可是清楚付勇临死前那三个字:后山,黄。 上次张婶的话没头没脑,正因为没想通,便更加好奇。 所以出来也是为了打探消息,于是,她找机会问同行的搜索队员,附近有什么山叫后山,又有什么地点带黄字。 但一群人摇头,也说没有后山。 一番询问,顾莘莘才知道真正的原因。原来,为了彰显京城的华贵独一,天子脚下,除了皇城有讲究,附近的山山水水,皆有自己的名称与典故,尤其是名称,多是歷代皇帝起的,譬如城南的南雁山,因为一入秋天大雁南飞,很是应景,故而叫雁南山,城北的山岭多秀木,便叫玉木山……还有南面的秦安岭,画壁谷等等,皆是皇家亲起。 因着是天子御赐,百姓们不敢逾越,每每称唿,规规矩矩叫全名,一个个诗情画意,可从未听过有什么直白粗俗的后山。至于那黄……就更无从谈起了。 打听不到消息的顾莘莘只能将疑惑暂时放在心底,跟着谢栩的搜寻队一道,万一能有其它线索呢。 几十号人以冰库为中心,带着十几只猎犬展开地毯般的搜寻,这些猎犬并非每一只都经过训练,但也有几只很是灵敏,天性就适合搜寻,谢栩为了提高犬类的搜寻能力,专门去驯狗的厂主手里配了不少药物,据说这些药能激发狗的兴奋度,增强它们的搜查能力。 如此这般搜寻了几天,当真搜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就在小荒屋后隔了一块丘陵的某处树林,一群人发现了一排脚印,两个正常走的脚印,中间则是一个成长条的奇怪痕迹,方向刚好去往小荒屋。
第199页 众人围着研究,顾莘莘道:「这脚印的意思是,有两个人走向小荒屋?」 有不少搜寻的人员点头。 谢栩却紧盯着那脚印,道:「不对。是三个人。」 「啊?」一群人看向谢栩。 谢栩道:「那两双脚印的确代表两个人,可你们再看看中间那道长条。」 两双脚印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有一道长长的,像是拖行而出长条……谢栩指着它说:「这长条,很可能就是一个人,无法站立行走,被人拖行的。」 众人脑里登时浮起画面,一个受伤、或者昏迷,无法正常行走的男人,被左右两个男人或搀或拽,往前拖行,他的鞋底无法正常碰到地面,踩出脚印,只会留下长长的拖痕。 众人顿悟。 随之一起来的,对痕迹有研究的廷尉司人员证实了谢栩的观点,的确是三个人。 众人不禁对谢栩起了敬意,这少年年纪不大,进廷尉时间不长,却是观察入微,反应迅敏。 众人继续追查,他们大多数是前来帮忙搜寻的侍卫或者猎户,职能只是搜寻,并不负责查案,是以这些疑点,他们不会细究,继续干活。 只有留在原地的顾莘莘面露惊诧,她从这个细节推断出更深入的事。 从他们发现小荒屋开始,付勇就是重伤的,如果这条通向荒屋的路的确是付勇一行人所留,那中间这个受伤的就是付勇…… 当时案卷里所说,郡守孟大人纵火而死,他的下属付勇带着关键帐簿逃跑,可没有跑多远,便被查案的官差抓住,因着兹事体大,朝廷极为重视,官差便付勇押京送审,不想快到京城时,付勇竟然想法子跑掉了! 可他既是受伤,又如何逃脱看管?如此推断,很可能他是被人劫持了出去,而劫持他的人想从他口里问出什么,将他打伤逼供,因为一时没问出什么,将他关进了小荒屋,打算慢慢审问。可能是付勇太过顽强,宁死不依,这些人恼恨下便割了他的舌头,又或者,是见付勇死活不说,怕付勇日后将秘密泄露出去,干脆割了他的舌头,以绝后患。 若这些推断为真,那案卷里的记载很可能是错的。 付勇不是潜逃,而是被人胁迫。 继续往前推,付勇曾说,孟大人是好官,假设他的话为真,那孟郡守极有可能并非畏罪自杀,而是被人杀害。 极有可能是他掌握了案情真相,幕后黑手担心事态暴露,将他灭口,还伪造了畏罪自杀的现场,将锅丢给了孟郡守…… 哪怕现在一切都只是假设,但一层层往后推,整个案情细思极恐。 顾莘莘面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带着危险的笑,铺开了一张大网,将真相搅乱,将罪恶掩盖…… 顾莘莘抬头,就见谢栩拧着眉,若有所思。也是,她都想到了,谢栩必然也会想到。 可惜,目前证据太少,所发现的只是些微的蛛丝马迹,不能定论任何…… 不过,有蛛丝马迹比一无所有的好,起码,他们不是一无所获,总比呆在官署里什么不做的好,顾莘莘便抬头对谢栩说:「没关系,我们继续查。」 谢栩颔首。他自是这般想的,他这样的人,岂能服输。 搜寻犬便继续搜寻,接着又查出新物证。 那是一块带血的布条,距离脚印不远的树林外,挂在草丛里的一棵荆棘刺上面,面积很小,不过指头大,被茂密的杂草盖住,不仔细翻看,根本无法发现,多亏是用猎犬寻找,不然多半要忽略了。 再者,谢栩非常过细,每个地方,他要求搜寻队来回搜寻两遍,以保证更高的搜寻率。 而且,谢栩保留了付勇临死前的衣物,将这块小小的布料对比,果然是同一块布,这上面的鲜血间接证明付勇受伤一事,被人挟持的可能性更高。 不过,进展到目前为止,后来直到夕阳西下,再没找到新得证物。 眼见太阳落山,天快黑了,谢栩便停了搜寻队。念着大伙忙了一天,谢栩在不远处某农庄请众人吃饭。 一群三大五粗的侍卫及猎户们占了半个农庄,还有各人的犬只,被系在庄园外的大树上,汪汪汪此起彼伏,甚是罕见。 吃到一半,忽然来了一大列身型魁梧的士兵,均配着刀,气势汹汹从猎户们身边过时,嚷嚷道:「吵什么吵!扰到我们大人的兴致,将你们全丢牢里去!」 十分嚣张。 顾莘莘跟谢栩坐在最里头,闻言往外看了一眼,见那些人一身官服,且前面几个品阶甚高,两个四品武官一个五品,而他们还在翘首等待,似乎在候着谁。 谁这么大来头?吃个饭几个大员接待。 谢栩蘸蘸茶水,在桌上面写:「高太尉。」 太尉? 顾莘莘想,哦,谢栩目前不是太尉,这会太尉另有其人呢!顾莘莘便压低声音问:「你怎么知道?」人还没出来呢。 谢栩道:「根据朝中所言,猜的。」 朝中所言?顾莘莘回想起凌封曾跟她说过的朝廷八卦。目前大陈朝实行的是三公九卿制,三公是最高的官员,即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丞相掌行政,太尉掌军事,御史掌监察。 而关于这三位顶级大佬,朝中人私底下是这么总结的,丞相精诈,太尉跋扈,御史两边倒。 本朝丞相齐景深为人心思深沉,精明能干,太尉高崖掌管全国兵马,仗打多了,有些跋扈脾气,至于御史裴存右,即裴娇娥的父亲,他身居监察之位,按理说该是个铁面无私,忠心耿耿的人,年轻时倒的确如此,不想年岁越大,反而柔和了起来。近些年来朝廷不甚安稳,皇权不及过去强硬,而丞相、太尉日渐坐大,朝廷里隐隐有三足鼎立之势,这裴御史就在三角关系之中晃荡。
第200页 扯远了,回归到农庄里来。 谢栩说完这话后,果然,农庄外头传来一阵声响,是马儿的嘶鸣,接着一群人大步进来,为首的人被左拥右簇,约莫四十来岁,一身墨黑劲装,头髮高束,看装扮是狩猎归来,肩上挎着弓,所用材质极好,弓头镶着枚黄金豹头,狰狞地张嘴,单从这一柄武器便能推出身份不凡,再看围在他身边的人,莫不是恭恭敬敬。 这就是太尉高崖,离农庄不远处有个狩猎场,高太尉闲暇时颇爱狩猎,今儿在众人的陪伴下狩了猎,然后听说该农庄野味十足,才来这用膳。 朝中上下对他的风评是跋扈,看来的确如此,他一来,谢栩等人的马及犬即刻被庄园的人移到见不到的地方,生怕打扰太尉用餐,至于太尉身边的随从,更是对着庄园的下人大唿小叫,有个小厮不过走路声音大了点,便被太尉某个下属一脚踹开,直翻出去打了几个滚,当场磕破了头。 其他农庄的人见状,抖抖索索,吓得不敢上前伺候。 那太尉却不觉得有什么,仍是大步向前走,一边走一边斜睨一侧猎户们的桌子,皱眉道:「这都是什么人?」 下属说:「不知道,大人您要是不想看,我这就敢他们走。」 高太尉正欲点头,目光突然扫过人群最里头的谢栩,道:「咦,这不是谢大人吗?」 这时候的谢栩,在大权在握的太尉面前只是个微末的六品官,是以高太尉这话里更多的是嘲讽。 谢栩不卑不亢站起来,「下官谢栩,见过大人。」 高太尉用嘲讽的眼光看了谢栩片刻,他从没跟谢栩打过交道,他嚣张惯了,对这种微末官员鲜少正眼相看,若不是谢栩官宴时被陛下亲自敬酒,他压根记不得这张面孔。 当下他问:「谢大人这是何意啊?」冷笑了下,「弄这么多狗,该不会在查案吧。」 谢栩颔首,「正是。」 高太尉有些意外,原本他就是调侃谢栩,「哟,还真查案啊,查什么案啊。」 谢栩垂眼沉默,若是重大案件,廷尉查案时有权对外保密。高太尉似是想到这点,挥手不屑道:「得了,你们廷尉那些破事,本太尉还没兴趣呢!」 说完丢下一记冷笑,向后院内走去。 他的随从鱼贯跟入,一个太尉近侍的人路过谢栩身边,冷冷瞪他一眼,「不识抬举!」 谢栩巍然不动。 待高太尉一群人走后,谢栩的人吃得差不多了,谢栩便让人两两三三散了,各回各家。 至于顾莘莘,跟着谢栩一道骑马回城。 两人的马匹声「哒哒哒」敲打在夜色中,很快远去。 而农庄里的高太尉推开了窗户,冷冷看向两人远去的方向。 他依旧是倨傲的神色,只是添了几分肃然,招手向下属道:「去,查查他在查什么案子。」 这下属应该是他的心腹,闻言道:「该不会是那件……」 他「那件」两字,声音压得低低的,颇有几分警觉。 高太尉眯着眼靠在软椅上,却是笑起来,「小小一个曹掾,敢查这个案,有意思啊。」 谢栩很快回到城里。 天已入夜,忙了一天,谢栩却并未休息,而是继续工作。 他将白天所得归总,先将搜索的范围从地图上勾起来,配合案卷加以分析,将其他蛛丝马迹的数据逐条记录,包括那从荆棘从里发现的布料,也被他仔细存留,甚至那地上的脚印跟拖痕,他都仔细拓下来,作为案情证物。 其实,查案他只是刚接触,经验有限,是以他找了不少专业书籍,一边整理一边对照书本学习。 除了自己分析,他还将对一切证据整理好,交给廷尉司里专门的仵作鑑定。保证万无一失。 于是,这一个夜,在旁人已然入睡的时刻,他却挑灯忙碌,事无巨细,不曾停歇。 顾莘莘就陪在他身边,看着这一切。 夜深了,谢栩让她回去,她嘴里答应,人继续留着,想看能不能帮忙。 结果什么都没帮到,谢栩不假人手,顾莘莘只能呆在火烛旁,瞧着谢栩忙碌。 他很认真,认真到忘了周身一切,包括在旁陪了两个时辰的顾莘莘。 但顾莘莘并不生气,相反,生出一种敬佩。 无论他做任何事,都习惯做到极致,这会,他甚至拿起不少付勇的证物,放在鼻翼间嗅,哪怕是一个死人用过的,旁人躲避不及的物什。顾莘莘知道,他试图在有限的物证、痕迹外,追究出更多线索。 即便不清楚他一个廷尉官员为何最后成为一个军事统领,但他这样的人,若是一直廷尉司里干下去,一定也会很出色吧。 他是稀世的珠玉,无论在哪,都会展露光芒。 顾莘莘看着看着,竟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 待谢栩整理完一切,搁下笔,就见旁边的小女子正趴在桌上,托着腮,傻傻看自己。 谢栩瞟向一侧的记时滴漏,时间已过了子时!这丫头竟陪了他大半夜。 他问:「你怎么还没走?」 并非责怪,是看她陪到这么晚于心不忍。忙活了一天,他都累了,更何况她一个小姑娘。 而顾莘莘毫不介意,回神过来后说:「哦,太晚了,我让小书童先睡了,本来也想走的,可看你还在忙,怕你一会有需要身边没人,就没走。」
第201页 她呆在这,的确是想帮忙破案,只可惜大佬能力太强,没帮上。 谢栩张口,想说她不顾男女之防,可心头一涌,有什么情绪如浪潮般骤然涌入,将胸臆间挤得满满的。 很微妙。 他是个情绪不外露的人,只将感受埋进心底,道:「好了,晚了,你回去吧。」 「哦。」顾莘莘答,这时,她的脸整个对向火烛的光,谢栩陡一看清,表情凝滞。原本压在心底的情绪,这会再忍不住,忍俊不禁。 偏偏顾莘莘还不自知。 说起来,原本小书童是候在书桌旁磨墨的,后来见顾莘莘来陪谢栩,他巴不得两人培养感情呢,干脆把位置让了出来,为了有个冠冕堂皇的说辞,就说让顾莘莘帮着磨墨。 于是顾莘莘磨着磨着,走了神,墨汁无意间弄了自己一脸。 从谢栩的角度看过去,顾莘莘下巴上、鼻肩上、脸颊上好几处,像个小花猫。 实在滑稽又可爱,谢栩忍不住抬起手,伸向她的脸,便是这一瞬,他收住了,诧异于自己无意间的举动。 ——他想伸手刮她的鼻子。 刮小花猫的鼻子。 末了,终是忍了冲动,拿了块帕子过来,拧湿,让顾莘莘对着镜子自己擦拭。 顾莘莘一见镜子里的自己,也惊了,好歹她还是爱美的,手忙脚乱擦起来。 见小花猫难得的慌乱,谢栩又弯了唇。这一笑,想起小花猫刚刚托着腮,傻傻看自己的模样。 这小东西又发花痴。 谢大人倏然觉得,一点都不累了,心情很愉快。 两个人很快出了门。 太晚了,换了男子,谢栩可能会留对方在府里过夜,可惜顾莘莘是个姑娘,不便留宿。 深更半夜他不放心,便送她回家。 归途寂静,路上已无人烟,两侧民宅上挂的灯笼,在夜色里发着幽幽的光,彼此的身影被拖得老长。青石板的长路,两人的脚步,轻轻踏过。 顾莘莘是真的累了,撑了大晚上,等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路打着呵欠。谢栩在一旁默默看她。 好在,两人家距离不远,很快就到。 忽然间,街道一侧勐地窜出一个身影,大半夜的,打着呵欠的顾莘莘吓了一跳,谢栩刚要拦过去,那身影抱住了谢栩的腿。 来人拼命在地上磕头,「行行好!大爷行行好!」 借着微弱的灯光,那人衣衫褴褛,头髮蓬乱,是个乞丐,他拼命往地上磕头,「大爷行行好,姑娘行行好!我家妞儿要饿死了!」 也不知他遇到了何种绝望,死抱住谢栩的脚不松,「我们是从广郡一带来的流民,去年夏天发大水,我们整个城都被淹了,跟着亲戚逃到京城来想找个事做,但流民太多了,根本找不到……我那妞儿才五岁,已经四天没吃饭了,再这样,她未必能活到明天……」 「大爷,您行个好,可怜可怜孩子……」 他「咚咚咚」磕着头,脑袋上磕出青紫,顾莘莘与谢栩对视一眼,谢栩道:「起来吧。」从腰囊里摸出一块碎银,给了他。 谢栩说:「去吧,前面左拐有个酒馆,夜里还开门,应该有些食物卖,拿去给你孩子吧……」 乞丐大喜,从没遇到过这般大方的善人,咚咚咚又往地上磕了几个头,拿着钱去了。 乞丐走后,顾莘莘想了会道:「广郡?好耳熟啊,好像听过……发这么大的水灾……莫非我去年夏天城外看到的流民,都是从那来的?」 谢栩语气低沉:「广郡就是走私案发生的地方。去年祸不单行,天降大雨,水位暴涨,半夜冲破了堤坝,当场淹没了两个都城七个县,不仅有广郡,还有旁边的姬郡,共有二十七万百姓丧命……其他侥倖活下来的,都成了流民。」 「二十七万!」顾莘莘震惊,「近三十万!天啊,那么多百姓没了性命!太惨了!」 谢栩亦是默然。 气氛有些沉重,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后,顾莘莘看向谢栩,「你不要难过了。」其实她也难过。 谢栩表情缓和了一些,他转了个话题,「好,那我问你,方才你在房间,一直看着我做什么?」 刚才?顾莘莘回想了下,她就是敬佩他,看入了神啊,这感觉像一个学渣看着一个十分投入,快速解题的学霸。 想了想,她一本正经的说:「我在想,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好官。」 他看似腹黑阴沉,实际上,他有他的良心与准则,有他的能力与智谋。 于是她认真看向他,说:「如果换了你是广郡的郡守,你一定会提前做好各种准备,也许百姓们就不会遭殃了。」 谢栩沉默着,很久他才说:「嗯。」 若他是广郡统领人,就沖她这一句话,他也会将所有职责做到最好。 灯光很暗,在她看不到的角度,他忽然弯了弯唇角。 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感觉,是一种被信任、被肯定的愉悦。 他想起先前房间里那一刻的感受,内心被填满的感受。 忙了一天,累了一天,忽然疲乏奇蹟般消除。 是因为一抬头,发现有人陪着他,守着他吗? 风在吹,他扭头看向顾莘莘,她瞳仁乌黑雪亮,像这一刻黑夜里,天上的星光。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章节有的亲好像没看懂,我后来在作话里补了个剧透及说明。有没懂的亲,可以去上一章作话再看看。
第202页 另,感谢大家,营养液已经够了,大家不用再加,留给你们喜欢的大大吧。 大家以后有空,给我多留言就好了,我喜欢热闹,哈哈。 明天周六,可以多写,继续给你们上甜甜的肥章。 第60章 插pter60 背她 顾莘莘回到家时,子时已过。 她揉着乏力的肩颈,想睡一睡,奈何腹中飢饿,今晚那农庄的菜不合胃口,顾莘莘没吃多少,这会五脏庙抗议起来。 阿翠忙起身去厨房煮了碗面,端到房里来,为了提鲜,加了些菌菇,口感鲜美,顾莘莘道:「呀,这菌子味道不错。」 阿翠笑,往窗外的方向一指:「那当然,这可是后山出的菌子,一个婆婆大早采的,我见新鲜全买了,小姐你要是喜欢,我明天再买。」 「嗯?」顾莘莘思绪先是停滞了几秒,接着脑门一炸,她问阿翠,「你叫那叫什么?」 阿翠挠挠头,「后山啊,因为在皇城后面啊,我们才来不久,这周围山山水水那么多文绉绉的名字,我哪里记得住,干脆跟着方向念呗,后面的是后山,前面是前山,左边山谷,我就叫它左山谷,右边树林……怎么简单怎么来。」 顾莘莘听着她的话,脑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两个字:「后山!后山……」 原来是这样!! 顾莘莘只想给自己一锤子!绕来绕去,后山就是一个再直白不过的简称! 她本来猜对了,可思绪又被本地人强硬的规矩禁锢,按照本地京城人的想法去思考,兜了个大圈子。 当地人由于在京城久居,熟知周围的情况,加上天子取名,他们不敢无礼,是以规规矩矩的叫「雁南山」,「玉林山」等等……而外来人口,如果不熟悉京城本地环境,极有可能记不住那么多的名,干脆以方向代替。 阿翠是,很可能来自外郡的付勇也是。 所以,后山就是指皇城后面,往北的方向,玉林山! 顾莘莘望向那窗外的方向,透过夜色,那黑夜中青黛色的山峦连绵起伏,似一副泼墨的山水画。 至于黄…… 按照外来人口的心理继续推断,后山是直接的方向,那黄多半就是指黄.色的色彩!那是黄什么?山上什么最多? 土、树、草、花? 黄乃鲜艷之色,土乃褐色,树,草都是绿色,只有花最多变最鲜艷。 她问阿翠:「那后山花多不多啊?有没有什么黄颜色的?我喜欢黄花。」 顾莘莘说起黄.色一词总觉得怪怪的,好在古代的黄.色,并无某些特殊意义。 查案重要,顾莘莘收住心神,听阿翠继续说:「黄.色啊?那后山面积那么大,这春天来了,花多,颜色也多,黄.色肯定有的。这几天我还看到市集上有人卖花呢,那小篮子装着,可好看!」 顾莘莘差点从椅子上蹦起来! 这么说,他们只要锁定,后山有黄.色花的地方,事情就有希望了。 她连面来不及吃完,跳起来就往谢栩那去。 阿翠拦住她:「等等,小姐你干什么,大半夜又出去啊!」 顾莘莘望向窗外的天,夜幕深深,月朗星疏,谢栩肯定睡了吧,他也应休息一下……顾莘莘只能忍住冲动,待天亮再说。 顾莘莘便回去睡了一会,等黎明转亮,日出之后,她不再耽搁,骑着马儿往谢栩那奔。 一到谢府,她张口欲喊谢栩,小书童做了个嘘声动作。 原来,谢栩昨晚送她回去后,并未入睡,而是继续工作到鸡鸣,将将睡下去没一会。 顾莘莘心道,真是个工作狂。 可屋里的人已经听到外头的动静,房门很快被推开,谢栩披着件长袍,起来了。 哪怕只睡了一个时辰不到,但那双眸子在阳光下仍然熠熠生辉,充满锐利与精干。见了顾莘莘,他问:「怎么了?这么早就来了。」 他既已起来,顾莘莘只好说正事:「你们这几天打算搜哪啊?」 谢栩道:「城南芳菲村跟竹青村,碧波湾那一块。」瞧,京城就是讲究,城郊几个小破山村都取这么美的名字,难怪顾莘莘的思维一直被束缚,尽被这些文绉绉的绕了! 听闻谢栩所说的几个点,顾莘莘暗想,不行,那里跟后山是相反的方向,越搜越浪费时间。 于是顾莘莘道:「我们能不能换个地儿搜啊?」 「为何?」 「因为……」得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顾莘莘灵机一动,「现在不都快三月底了吗,到了早稻播种的要紧时候,村庄外农田多,农民们这几天都忙着播种,你带着大队人马跟浩浩荡荡的猎犬去,别吓着人家了,扰民啊。」 「干脆这样,我们先把农民到不了的地方,比如后山,就是玉林山那一块给先搜了,搜完了,估计村庄里种也播完了,我们再去村庄。」 「还有……」顾莘莘一本正经道:「我早上来时听摆摊卖菜的小贩说,最近后山不.太.安宁,他们住在后山的村民,半夜里总是听到狗吠,好像山里有动静……」 谢栩的注意力果然被顾莘莘后面的话吸引,虽然都是她编的。 默了默,谢栩道:「那好,就去看看。」 浩浩荡荡的队伍向玉林山走去。 临行前顾莘莘担忧地看谢栩,「你这晚上都没睡,精力跟得上嘛?」
第203页 迎着朝阳,谢栩神情端稳,一双幽深的眸光粲然生辉,一旦有了前进的方向,那些疲累、倦乏,在他身上,好像永远看不到。 顾莘莘嘆服。 半时辰后,众人抵达玉林山。 山林茂盛,草木繁多,猎户们牵着猎犬搜寻,而顾莘莘则专注哪有开着黄.色花朵的地儿。 一天下来,怪了,春天来了,漫山遍野的确有不少花,红、粉、紫、蓝……摇曳于山坡石缝中,就是没见到黄的。 偶尔见到,也是零星的几朵,将猎犬喊来嗅,猎犬毫无反应。 顾莘莘心有不甘,趁旁人不备,悄悄拿锄头挖开寻找,累了半天,一无所获。 难道不是花,而是其他的什么? 顾莘莘头痛,想起她的卜镜,可惜,她至今仍不知晓那关键之物是什么,说帐本,它不应,说别的什么种类又不知道!不然若是知晓具体名字,她直接对着卜镜喊一声,就大功告成。 哎,卜镜也有局限啊。 难道,不是黄.色花朵,是其他黄颜色的物体?顾莘莘哼哧哼哧爬得老高,环视大山,入目所至,郁郁葱葱的参天大树遮住整个大山,雾霭茫茫,除了偶尔露出来的灰白山石跟颜色不一的野花,哪有什么黄.色之物? 难道是黄鼠狼?这种漫山遍野跑的动物可能性不大吧? 如此,顾莘莘用了千百般思量,在这满大山找了一圈,硬是什么线索都没有。 眼看日头落下,晚霞散去,黄昏渐晚,天色将暗未暗,收工的时间到了。 猎户们累了一天,猎犬更是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舌头耷拉得老长。谢栩见状道:「今天就到这吧,既然这里没有什么可疑情况,大家明天再换个地方继续。」 「是,大人。」一群人求之不得,早就期待回家吃口热饭热菜,得了令,两两三三便散了。 再回头,只剩顾莘莘抱着膝盖,坐在后面,还没走。 谢栩道:「走啊。」示意顾莘莘跟他一起下山。 「等等。」顾莘莘不愿意走,因为她发现,那些猎户搜索时,有一个地方没有搜到彻底,前方半坡里有个凹,位置有些陡峭,猎犬们只是围着稍微走了一圈,就回去了。 顾莘莘不死心,这漫山遍野都寻了,只剩那一处,她打算再看看。 所以她不仅没下山,还抱住了一只狗,那只叫大灰的犬是所有猎犬中最机敏的,顾莘莘很是喜欢它,这搜索的几日没少餵它好吃的,大灰跟顾莘莘混熟了,亲热舔她的手。方才大灰主人离去时见顾莘莘抱着大灰,以为她捨不得,便没有追讨,反正明日还是要出来继续搜索的,让大灰给顾莘莘养一晚上也无妨。 于是,顾莘莘便抱着大灰坐在地上,没动,谢栩催她下去,她说:「我有点累,歇会。」 她的确累了一天,谢栩闻言没再催促。 眼见天色越来越暗,顾莘莘知道自己不能再耽搁,便假意站起来道:「不知道这山上有没有野兔野鸡之类,打一只回去吃,不枉费在山上白忙活一天啊!况且,我们这还有大灰呢,据说它抓兔子可厉害了!」话落,装模作样东看看西找找,「大灰!瞅瞅有没有兔子!」 大灰果然跑起来,顾莘莘跟在它背后跑,两人向着半坡的方向跑去,跑了几十步,顾莘莘竟然发现,那半坡底下,有一小片金黄在阴暗中摇曳,因着色泽太过鲜亮,这暗下来的黛色天幕,压都压不住。 原来,那坡底下是一块凸起的山石,从正面看上去,看不见山石底下的场景,所以刚才巡猎的无人发现,只有从斜侧面的刁钻角度,才能瞧出那山石的缝隙下,压着一片金黄.色野菊花! 顾莘莘的心砰砰跳,她一贯直觉强,有预感告诉它,那关键之物,很可能就压在下面。 付勇的选择是谨慎的,这种旮旯里埋物品,一般人很难察觉。 可怎样才能名正言顺的下去拿,不被谢栩发觉是她刻意的,不然众人满大山的找,谁都没发现,偏偏她一下手就准,万一又将她当妖孽了呢? 想了想,她干脆接着上一个藉口,「咦,那草丛里好像真的有动静!是兔子还是野鸡?大灰!上!」 同时喊:「谢栩谢栩,没准咱们真有收穫了!」 她边说便跟着大灰跑,看准时间,突然「哎哟」一声大叫,装作脚踏空,整个人滑了下去! 不是她想滑的!那坡度很大,稍不留神就会受伤,为了找物证,她只能牺牲一把。 上面谢栩显然一惊,他才在后面叮嘱她不要抓野味,天黑了快下山,她故意装作没听到。 眼下她整个人陡然从视线里消失,谢栩一惊,立刻道:「顾莘莘!顾莘莘!」 顾莘莘在坡下喊:「谢栩,我在这里,我不小心脚滑,摔下来了!」 谢栩奔过去,果见顾莘莘躺在斜坡下面,脚似乎崴了,他迅速伸过手:「我拉你上来!」 顾莘莘怎么能上去!她还得把谢栩诱下来呢!当下装痛喊:「我脚崴了,疼……我动不了。」 谢栩面上显出焦灼,仍是安抚她:「好,那你不要动,我下来。」 他说完沿着山石往下探,在他往下滑的过程中,顾莘莘悄悄对另一侧大灰招招手,也让它下来,不然没了它,一会谁来嗅罪证? 斜坡有些陡,大灰甩着尾巴,便用目光丈量片刻,找下来的路。
第204页 而那边,谢栩已经下来了,迅速到她面前,「怎么样,哪伤了?」 见他真的焦急,顾莘莘不忍心再骗他,「其实还好,刚刚有点疼,现在好一些了,我再休息休息一下,我们就上去。」 谢栩没有逼迫她,陪在她身上。而顾莘莘一面应付着谢栩,一面飞快观察着野菊花丛,有意无意地说:「呀,这里竟有这么大片野菊花,刚才都没发现。」 谢栩颔首,「这位置太偏,一般人很难看到。」 顾莘莘心道,你知道这里偏,没人搜过就好。然后,她装作打量花丛,摘了一朵花,这里摸摸,那里碰碰,若是藏了东西,很可能会留下有蛛丝马迹。 半晌没摸出什么,却在花丛右侧发现了一撮新泥,像被人翻过。 有人将泥土翻开?将东西埋在了此处? 顾莘莘视线凝住,心悬起来,倘若这就是真相,她要谢栩亲自解开。 于是她拉着谢栩往下坐,「你累了,也歇会吧。」 谢栩的确有些疲,但他生来谨慎,坐也要拍平地面,确定没有石子或脏污才会坐下。 便是这一拍,他视线顺着过去,正好看到那堆新泥。 这峭崖之中,一般人压根看不见如此隐秘的位置,又是谁翻起的新泥? 见他起疑,顾莘莘装作不知情靠过去,「怎么了?你看什么?」 与此同时,大灰刚好跳下来,顾莘莘在谢栩看不见的背后,推了大灰一把,大灰冲过去,出于动物的本能,见主人蹲下来观察某物,他便跟着凑上去闻闻。 便是这一闻,大灰「汪汪汪」大叫起来。安静的山野因着这声犬吠,响彻半山腰。 顾莘莘惊吓起身,「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大灰为什么叫!」 大灰还在叫,顾莘莘便拉了拉谢栩衣袖,「它叫得这么厉害……难道是……」 谢栩没说话,很显然,大灰连续不断的吠叫引起了他的高度重视。 他找了个削薄的山石,轻轻往土下挖,一时没有什么,仍是土,再挖一下,仍没动静,大灰却是越叫越大声,仿佛里面就深埋着什么,谢栩便干脆深挖一把,果然,手底下传来硬邦邦的触感! 真有东西! 顾莘莘目光紧凝在上面!她的推算没错,后山、黄,这没头没脑三个字,真的被她找到了证物! 此刻她的表情也是极惊讶的,她贴了过去,问谢栩:「真的有东西。」 谢栩颔首,缓缓往下继续扒拉。 在顾莘莘的推断里,若是帐本或者其他文本类,便是个软物,可看谢栩往下的触感,明显不是硬物,已经挖出来了一角,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 是个金属之物? 那是什么? 她干脆凑过去跟谢栩一起挖。 片刻后,谢栩缓缓从土里拿出一样物件。 四四方方,冰凉坚硬,是个金属匣子。搁在现代,等同于六七寸笔平板的大小。 顾莘莘心想,这大小应该是装不下帐本的,肯定是其他的东西,难怪她卜算问了几次帐本,卜镜都不灵。 顾莘莘跟谢栩对视一眼,谁都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顾莘莘道:「要不,打开看看?」 这一刻,顾莘莘想,那些猎户跟守卫们先走了也好,不然这般紧要的东西,被他们看到不好。 她话落,谢栩便伸出手,将那匣盖往上一掀。大陈朝的匣子,大多一掀就开,除非是带扣夹的,需要用手拨。 谢栩掀了一下,没动,那就意味着有扣夹。 往常,一般匣子中央就是扣夹,一拨就开。 谢栩再次下手,仍没有动静。 不仅是没有动静,他是根本没摸到扣夹! 所以这匣子根本没有打开的方式?难道直接焊死了么! 顾莘莘傻眼,对面谢栩的脸色,同样狐疑。 想想天也黑了,山上不安全,谢栩道:「算了,还是下山再说吧。」反正证物已经到手。 「好。」 两人便收了匣子,带着大灰,爬上了斜坡。 那斜坡坡度甚大,滑下来容易,上去便难了,两人手脚并用,爬了半晌才成功。 大灰爬得最快,毕竟是四肢灵活的犬类,它十分兴奋,总觉得那宝匣是自己发现的,不住摇着尾巴,想人夸它。 顾莘莘便从腰囊里丢了一块小肉干给它,摸摸它的头,「好啦,知道你最棒,你是大功臣,你可以回家了!」 说完一拍它屁股,大灰嗖地一阵风跑了,它的家就在山脚,它记得回去的路。 大灰走后,山上只剩两个人。 谢栩说:「走吧,下山吧。」 两人并肩往下走,山有些高,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似一块乌布笼罩了人间,四周影影绰绰,风吹得树影摇曳。 两人走着走着,顾莘莘忽然发觉谢栩的脚步有些不整齐,便问:「你脚怎么了?」 谢栩道:「无事,脚底扎了根刺。」 他语气平淡,顾莘莘却吓了一跳,脚底有刺,还得一步步走着路,那得多疼,她赶紧道:「那等等,停,咱先把刺.拔.出来。」 谢栩道:「刺有些小,这山上什么都看不见,不好拔。」再说了,他总不好当着女孩子的面脱鞋袜吧。 反正权臣大人做不出来。 可顾莘莘急,伤着哪都比脚好啊,想想他一步步踩着脚下的荆棘,没准血湿了鞋袜,她一跺脚,干脆道:「不然……我背你好了。」
第205页 谢栩意外于一个女孩子会说出这种话,「你确定?」 「确定,又不是第一次背你了。」顾莘莘道:「赶紧的,别墨迹了,上来吧,能背多远是多远。」 说着她蹲下身去,这个身体满了十五岁,最近长高了不少,力气比以前大,而且她过去做武替,有些蛮力,加之谢栩体型偏瘦,应该不会太沉。 况且这的确不是她第一次背谢栩,当年拉着谢栩坠湖,他厥了后,就是她把他背回去的。 谢栩如今个子又长了些,体重增加,应该比以前更难背,不过她有自知之明,背下山多半不可能,反正能背多远是多远那边,大不了停停歇歇,慢一点下山。 想了想她一狠心说:「快点,上来。」 如此催促,是担心权臣大人挂着脸面,死活不肯。 没想到,背后一沉,顾莘莘只感觉整个身子往下一压,谢栩果真爬到她背上来了! 娘诶,谢栩体重真的增加了不少,远比她想像中沉得多!他已经不是当年的他了!要不是她硬憋着一口气,只怕已经趴到了地上! 不行!我不能屈服!话撂出来了!我不能给自己打脸! 顾莘莘硬撑着,给自己打气! 当年能背,现在也能! 接着,阴暗的山林中,便见到这样一幕。 一个小小的身影,背着一个远高于她的身型,摇摇晃晃,晃晃摇摇…… 偏偏谢栩还在她背上问:「你还行吗?」 「还……」顾莘莘的话音发抖:「还……行……」 她感觉自己的手脚也在抖,她真是小看了谢栩,这傢伙个头今年突飞勐涨啊,看着还是瘦,但身上一定有肌肉,不然不会这么沉…… 哎,还是别想这种问题,继续给自己打气吧。 往常她给自己打气,总习惯喊「嘿哟……嘿哟……」 而今,「嘿……嘿……」嘿了半天,「哟」根本喊不出来!没力气啊! 娘诶,这才走了几步啊,还没有二十步,她就不行了!他的体重真的超出了她能承受的范围! 手跟腿又继续发抖了,尤其是腿,两个大腿因为支撑不住,抖得厉害啊…… 顾莘莘好想叫一声老天爷! 这时,「噗嗤」一声响,背上的谢栩再忍不住,笑了! 我靠,这种人能展颜一笑得有多稀罕啊!还是这种噗嗤的逗趣笑,冷面腹黑权臣大人竟有这么少年气的一面! 不不,顾莘莘接着反应过来,现在是稀罕他笑的时刻吗? 他的笑意里明明藏着戏嚯啊! 戏嚯啊! 于是——她扭过头问:「你耍我!你脚上根本没刺!」 谢栩憋着笑,说:「是你自己提出要背我的,不是我要求的!」 「我还——」顾莘莘气得将谢栩一掀,丢到了地上! 「你……」她指着谢栩,「你太过分了。」 谢栩却反问,「那你能把我怎么样?」 然后耸耸肩,往前去了。 顾莘莘看着他的背影:「……」 所以她不仅白背了,被耍了还累得像狗? 她越想越气,向谢栩的背影冲过去,一下子蹿到他背上,「我不管,我背了你,现在轮你背我!」 然后将他脖子跟肩膀箍着,打死不下来的架势。 怕他赶她下来,她又继续加劲,总之整个人紧紧攀在他背上。 意外的是,谢栩在最初抖了几下后,便没再动,竟任由她攀在他背上。过了片刻,他突然一声嘆息,将完好的左手反转过来,托住她的腿。 顾莘莘一愣……他这是真的打算背自己? 转念一想,她背他没背多远,但也是真心诚意尽心尽力背了他一程,这会轮他背自己,也是应该的。 于是她没矫情,在他耳边笑,「嘻嘻,还真背我呀。」 「嗯。」他回。 又说:「背一会就把你扔掉。」 顾莘莘:「哼。」 能背一会也是好的,顾莘莘跟着一群汉子,翻身越岭跋涉一整天,浑身酸痛。眼下能有个背嵴靠靠,不知有多美。别看谢栩只有左手好使,力气竟然大得很,只要她攀好他的脖子,他单手托着她的腰,背得稳稳噹噹。 不过她良心还在,怕谢栩太累,附在谢栩耳边道:「那我唱个小曲儿给你听,是我们那里的歌,给你驱赶下疲累?」 他不回话,顾莘莘便当他默认。 顾莘莘便开口唱: 「我的小时候,吵闹任性的时候, 我的外婆,总会唱歌哄我。 夏天的午后,姥姥的歌安慰我, 那首歌好像是这样唱的, 天黑黑、欲落雨, 天黑黑,黑黑……」 顾莘莘挑这首歌,是有原因的,这时候天色黑黑,看不清周围,很应景。 这是现代的歌,谢栩可能不习惯这种辞藻,但他依旧默默听着。 一切都很安静,除了风,只听到她低吟浅唱。 顾莘莘唱了一段,也没问好不好听,毕竟歌词对谢栩来说怪怪的,不想谢栩道:「接着唱。」 接着唱?那后面一段就不应景了。 但既然他主动提,顾莘莘便继续唱。 「我爱上让我奋不顾身的一个人,我以为这就是我所追求的世界然而横冲直撞被误解被骗,是否成人的世界背后总有残缺我走在每天必须面对的分岔路,我怀念过去单纯美好的小幸福爱总是让人哭让人觉得不满足,天空很大却看不清楚好孤独……」
第206页 「天黑的时候我又想起那首歌,突然期待下起安静的雨原来外婆的道理早就唱给我听,下起雨也要勇敢前进我相信一切都会平息,我现在好想回家去 天黑黑欲落雨, 天黑黑黑黑 黑黑……」 …… 歌唱到最后,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低。 终于,头微微垂在他肩上。 她睡着了。 昨晚本就没怎么睡好,今天劳累了一天,跟着一群糙汉跋山涉水,又是个姑娘家,这一刻,在一个安全的背嵴上靠着,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她的脸颊歪靠在他肩上,随着他的动作,轻轻蹭他的耳朵……倏然间,让人想起耳鬓厮磨这个词。 风中仿佛还缭绕着她的低吟浅唱,缓缓地,在他耳膜迴响。 又走了片刻,她彻底睡了过去,睡熟了。 在她彻底松缓,脸庞俯下去的一瞬,谢栩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她的嘴唇,无意擦过他的脖颈。 温润的某物,贴着他耳廓,比耳鬓厮磨,还要亲昵。 但只是一瞬,谢栩很快恢復如常,继续稳稳向前走。 她的歌声在风中散落,周围忽然极静,好像世间万物只剩下两人,静得只听得到彼此的唿吸。 他安静的往前走,而她安静的靠在他身上。那脚底刺入皮肉的疼痛,似乎也感觉不到了。 天上的星月,安静地照耀着他们。 就这样,一步,两步,一直往前。 不停歇。 作者有话要说:今日肥章完毕。此章建议配着这首《天黑黑》的歌一起看,更有感觉。 第61章 插pter61 隐瞒 顾莘莘醒来时,躺在柔软的床榻之上。 天光大亮,她坐起身,看着床边阿翠,「我……怎么回来的?」 她的记忆仍然停留在山上,她趴在谢栩背上,唱着歌……然后就没了。 「你们……上山去接我的?」 总不能是谢栩全程背下来吧? 果然,阿翠点头,「谢大人送你回的,背回的。」 记起昨夜那一幕,阿翠很是意外,她等到了半夜,没等到小姐回来,急坏了,不想外面「砰砰」传来敲门声,她起身开门,映入眼帘的正是谢大人。 彼时她很惊讶,再一看谢栩还背着人,竟然是自家小姐! 她险些叫出声,谢栩却朝她做了个嘘声的表情,担心将背上的人吵醒,一直等到自己将谢栩带进房间,他小心翼翼将自家主子放到床上,这才离开。 顾莘莘没亲眼见到那一幕,但听闻是谢栩送她回的,也是呆了…… 她记得在山上的对话,那会她死皮赖脸跳上谢栩的背,说轮到他背。谢栩轻嗤,说一会就把她扔掉。 然而,他不仅没有扔,还将她一路背下了山。 权臣大人真是奇妙,关系不熟时将人使劲虐,关系熟了,可劲的跟人好,不枉她这般绞尽脑汁帮他。 她也是的,怎么就睡那么死,让人整个背下了山呢!那么远的路! 顾莘莘赶紧爬起来,匆匆洗漱后往谢栩那奔,一是亲口道个谢,二是接着帮忙,昨天他们挖了个匣子出来,不知情况如何。 她飞奔出了门。 谢宅。 隔着院门,老远听见顾莘莘热络的叫喊传来,「谢栩谢栩谢栩!」 谢栩刚起来,将换了衣袍,只剩脚上鞋袜没穿,而桌上放着一瓶伤药膏,是刚刚用过的,空气里瀰漫着草药味。小书童则在一旁担忧地瞧着,偏房的盆里还泡着谢栩刚换下的布条,上面血迹斑斑。 其实,昨夜谢栩是受了伤的,脚底心正好扎着一根刺,整个没入皮肉,山上黑灯瞎火,并不好取,怕顾莘莘担心,他便没有说。 而后,就这样一步步踩着脚底的刺,背着顾莘莘下了山。 等回来后,血将整个袜子浸湿,可把小书童吓的。 小书童本来在想,要不,让主子今儿请个假别去官署了,但被主子一口拒绝,而这会顾莘莘又来了。 眼看主子着衣起身,准备迎出去,小书童急道:「不可,少爷,你的腿……」 谢栩并未说其他,只指着桌上的药瓶跟绷带,「把这收起来,我的伤,别让她知道。」 很简单的一句话,小书童却怔愣住。 他突然意识到,主子对加油君上了心。 真上了心。 谢栩若无其事推开门,走到院子里。盛春的日头撒得满院金黄,空气里有温暖而干燥的气息,花草树木都以最活泼的形式生长,这是一年中最好的时刻。 春光中谢栩负手而立,少年眼睫浓密,鼻翼高耸,双唇削薄,侧颜轮廓在光影中有着最优美的起伏,身姿笔挺如松。 顾莘莘一见他便扬起笑,走过来先是道谢,「啊,昨晚麻烦你不好意思,背那么远……早知道你就叫我嘛!」 「我叫了。」谢栩说:「你睡得像猪。」 屁咧,小书童在后面想,你肯定没叫,绝对没叫。 顾莘莘又说:「那你就把我扔地上嘛!」 谢栩道:「扔了,你牛皮糖般黏在我身上。」 顾莘莘:「……」 小书童:你哪扔了?你哪里捨得扔! 顾莘莘只得转了个话题,「对了,那匣子呢?你打开了?」
第207页 谢栩道:「没,正准备去官署上报王大人。」 有了付勇的教训,如今关键的证物,谢栩会第一时间上报。 「哦。」顾莘莘表示理解。 但她还是好奇,「那里面到底有什么啊?」 「不清楚。」谢栩道:「暂时打不开。」 这话并未作假,昨晚山上黑灯瞎火,没打开是光线不好,找不到关窍。 可拿回府后才发现,全然不是这回事,这匣子古怪至极,没有扣夹,也没有任何开关……只在匣子最上面有个金属制成的,巴掌大的凸起物,上面有各个形状,可以拨动的金属颗粒。像一张棋盘,里有各种奇怪、能够挪动的棋子。 也许这便是关键之处,破了它,便能打开匣子。 只是,不知它是什么玩意,又是什么原理,不管是古代人谢栩,或是现代人顾莘莘,闻所未闻。 谢栩很快将此物上呈王大人。 他去了官署,王大人这会难得没被万岁爷喊去,正在官署里忙碌,宽衣大袖,伏案而作。日辉透过窗户倾泻几缕,照得房间光影斑驳。 屋内檀香裊裊,在空气中变幻成各种形状,谢栩长袍迤地,跪坐在案前,将此物呈上,再将得来的经歷讲述一遍。 本以为王大人会将证物收走,再请各位廷尉司同僚一起参谋,不想,王大人若有所思,一直拧着眉,不曾宣任何人进来。 须臾,他对谢栩说:「你先把这个收下。」 顿了顿,又说:「最近,官署里有些不太平……我这里的东西,有人动过。」 谢栩讶然。 王大人道:「我正在查,但这件事有些复杂,也许廷尉里混入了不干净的手脚……」 谢栩表情凝重,廷尉掌国之司法刑狱,是何等重要机构,若真如王大人所说,事态便严重了。 而这一切,不排除跟走私案有关。 王大人道:「事情没查出来之前,我谁都不放心,这匣子就先放你那吧,保管好。」 谢栩惊讶:「大人……」 他只是个进廷尉不久的新人,王大人却这般信任他。 王大人道:「我放你那,自然是原因的,这匣子是你发现的,如此重要之物,你若真有异心,便不会拿到我面前,我也不会知道。」 这匣子是半夜里搜寻的,猎户散后,才被谢栩发现,他真有心瞒,谁也不知道,毕竟顾莘莘绝不会出卖他。 王大人又说:「你的确有抱负,有野心,但你也有一颗为民的心。那日京城变故,你冒着风险去救全城百姓,我就知道,你这孩子有能力,也有傲骨与坚持,你不会被那些龌龊同流合污,不然,早在相府寿宴时,你就倒戈了。」 丞相乃百官之首,若入他的羽翼阵营,前景更甚廷尉。 谢栩眼里有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这一路走来,所遇所见,多是冰凉黑暗或坎坷,顾莘莘是他难得的温暖之一,王大人又何尝不是?他于他,是长辈,是恩师,是伯乐,予他息心栽培,勉励信任。 谢栩目光深深:「请大人放心,学生定会好好保管证物。」 王大人颔首,见气氛过于凝重,他笑笑,「小子,我可不是让你白拿的!你以为你拿回去就没事了!赶紧回去给我想法打开!」 这小伙子头脑好使,这任务当然得派给他! 谢栩握紧匣子,「是。」 谢栩将匣子带了回去,后几日没去官署,在家研究。 顾莘莘当然屁(死)颠(皮)屁(赖)颠(脸)陪在一起。她可是决定好了,既然夸下要帮谢栩的海口,这案子她必然死磕到底。 可不知那匣子究竟是何种原理,打不开,掰不动,看着块头不大,却如焊死了一般!参不透里面的机关,谢栩不仅自己研究,翻书籍研究,还找过许多能工巧匠,但每每将匣子模样向匠人们描绘时,齐刷刷全是摇头的! 顾莘莘都替谢栩头痛!碰到这么个玩意,她甚至建议高虎运功噼它一掌……被谢栩否了。谢栩反对用强,他向来谨慎,若是噼坏了里面的物什,反而误事。 一群人琢磨了几天,没结果。 顾莘莘便道:「要不……给徐清看看?」 毕竟是未来人,见多识广呢! 谢栩并不知晓徐清的来头,起初不同意,顾莘莘好说歹说,将徐清狠狠吹嘘了一阵,说他是番邦异族的大能,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云云,而且他是自己人,一定会保密的! 如此说干了口舌,谢栩才决定一试。 徐清家。 顾莘莘将人带过去,但除了自己外,并没有让所有人都进门。 徐清身份特殊,除了几个伺候的哑巴忠僕跟顾莘莘外,从不让人进他的院落。 可谢栩不放心匣子,末了只能各退一步,让高虎小书童几人在外面等,顾莘莘带着谢栩一人进入,仅仅只进入到徐清的前院大堂——他的要紧设施都在后院,不能给人瞧见。 徐清这会正忙着做科研呢,听到顾莘莘来,他不情不愿出来,架着眼镜,穿着自己的白大褂。 待两男人见面,显然气场不对,各自想起那些关于糕点跟八宝鸭的对战。顾莘莘只好头痛地献上早打包准备好的八宝鸭。 有了八宝鸭,徐清态度缓和了些,顾莘莘赶紧递上匣子请教。 顾莘莘露出一脸期待,结果徐清将匣子掂在手里反覆看了片刻,摇头,「我也没见过。」
第208页 顾莘莘:「……」 所以这匣子,古代人,现代人,未来人统统没见过! 这特么是谁做出来的玩意啊! 顾莘莘不死心,绕过谢栩,悄悄问徐清:「你就没什么工具藉助下?」 他这里这么多高科技的玩意,总有能用的吧。 徐清道:「有是有,来个深层扫描仪就可以。」 顾莘莘问:「那是什么?」 徐清道:「就类似你们地球上医院里的b超,ct,胸透之类的工具,可以透过外体看里面的东西。」 顾莘莘大喜:「快拿上来!」 徐清耸肩,「可惜这里没有,我的飞船没带这个。」 顾莘莘:「……那你还说!」 「我只是告诉你这种小儿科的技术完全难不倒我,只是没机器而已。」 顾莘莘气,绕了半天他就是为了炫耀他的智商跟高科技吗?她伸手就要抢徐清手里的八宝鸭。 徐清迅速拦住,紧搂八宝鸭,说:「但我有电锯,你要不锯开?这个简单……只不过有些风险。」 顾莘莘摇头,「还是算了吧。」谁也不知道匣子里面是什么,万一电锯的过程中削到了,锯坏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一行人无奈离开徐清家。 顾莘莘觉得白来了,还亏了只八宝鸭,不想徐清在他们离开时说了句话,「你们有没有想过,也许这上面或许不是棋盘,而是一道题。」 顾莘莘一怔,回头看了谢栩一眼,再落到那匣子上。 的确,这匣子上看着像棋盘,一纵一横分成许多小格子,上面镶着各式各样形状的「棋子」,有些是三角形,有些圆形,有些菱形,还有些什么形状都不是!而摒弃掉这些莫名其妙的棋子的话,换个角度看,它更像一个特殊的九宫格。 九宫格是什么?以数字组合在一起的运算方格。 可是,哪有这样的九宫格啊,没有任何的数字,只有一颗颗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棋子。 谢栩也在看着匣子深思,实际上,他早有了这个推断,但问题同样卡在那,没有数字的九宫格,以及一群看不懂的棋子。 来徐清这一趟并未太多收穫,两人又带着匣子回去。 回去谢栩再次一头扎入书堆里,查找各种资料。 顾莘莘留在这也没用,便回了自家的店铺,照管生意。 案子要破,难题要解,她的营生也得继续。只是想着匣子的难题,难免焦急,只恨卜镜没有回放的功能,不然她可要睁大眼看清楚那做匣子的人到底是怎么设计的!变态! 而谢宅内,谢栩依旧在坐在书桌旁,不时翻书,不时笔记,不时观察着桌上摆放的匣子。 一直到夜深,谢栩仍伏在案前。 而小书童跟高虎候在一旁,面带忧愁。 夜幕之下的京城西街,有人坐在楼台之上,欣赏夜空,持杯微笑,而另一侧,则笔挺的站着一个人,两人应该是主僕。 须臾,坐着的人道:「那匣子被他们发现了?」 站着的人道:「是。」 坐着的人并无紧张之意,只笑笑说:「这可是刘老怪的秘传之作,棘手啊。」 酒香瀰漫,站着的人默然,缓缓给坐着的人满上一杯。 城南,天渐渐大亮,黎明褪后,晨光渐起,一夜就此过去。 而谢栩仍然坐在案前,不顾日夜交替,孜孜不倦。 入夜,顾莘莘忙完店里的生意,又来了。 她想看看谢栩有没有进展,一侧小书童耷拉的眉眼已然告诉她,并没有。然后小声地对顾莘莘说:「您赶紧劝劝主子吧,这废寝忘食的……」 谢栩此人,一旦遇到难题,必全力以赴,做到极致。 一时理不清楚头绪,顾莘莘见谢栩呆在屋里太久了,便道:「谢栩,出来透透气吧。」 谢栩目光仍在匣子上,须臾,听到顾莘莘的声音,他放下纸笔,缓缓踱步而出。近来他越来越给顾莘莘面子,一般她的提议或要求,他很少拒绝。 一群人坐到院子里的露天桌椅上。 小书童给上了一壶热茶,顾莘莘陪谢栩一起喝。 夜幕沉沉,微风习习,吹得枝桠簌簌摇动,草丛里虫鸣窸窣,谢栩端着茶杯,看着茫茫夜色,仍然若有所思,还在想那道题。 小书童道:「主子,那匣子,会不会是故意做的,为了将我们的注意力注意,拖延时间,其实它里面什么也没有。」 顾莘莘第一个反驳,「不可能。」 付勇临死前为了交代这东西的藏身之地,几乎是死不瞑目,怎么可能是闹着玩的。 思忖片刻,顾莘莘道:「谢栩,会不会,这些棋子都代表一个数字?」 她观察过,这些棋子是活的,可以随手拨动,如果每个棋子都分别代表某个数字,那他们就可以构成九宫格。 无非是自己去将九宫格作为一道题,解出来。 谢栩摇头,「我试过了,不是。」 她能想出来,他自然早就想到。 事实上,他这两天在屋里已经将各个棋子尝试当做各种数字,推算了一遍又一遍,仍然无解,甚至结果大相庭径,莫名其妙。 一时间两人都无话,见谢栩心事沉沉,顾莘莘努力说点轻松的,「谢栩,你看,今天晚上天气不错,月亮好圆,还有好多星星。」
第209页 谢栩抬头瞅了瞅,淡淡扫了天幕一眼,「嗯」了一声。 顾莘莘道:「你看那,是不是北斗星,都说北斗星像个勺子呢。」 谢栩抬头看那些星星,今晚晴空万里,天上没有什么云,繁星璀璨,天幕似一块巨大的蓝色丝绒,星子如镶在上面的钻,熠熠生辉。 谢栩仰头看着,忽然喃喃道:「星子……」 他像是想起什么,拧眉道:「星宿?二十八……」 顾莘莘点头道:「中国星辰的划分好像是二十八星宿,是代表方向吧?」 「等等……」顾莘莘忽然道:「二十八?这数字好熟啊。」 谢栩的眼神这一刻清明无比,终于想到最关键之处,他说:「的确,那「棋子」的数量,就是二十八颗。」 他说完里面起身向着屋子走去,一秒也等不得。 顾莘莘追在后面问:「你干嘛去?」有思路了? 谢栩的声音清晰笃定:「解题!」 作者有话要说:忽然想起来,在《我的厚脸皮女友》那篇,冉(莘)妹曾玩笑般对豫(栩)哥说:假如两人有来生,她要做那「苦命」的皇妃,栩哥则是个为了得到她不惜谋朝篡位的大佞臣! 嗯,这一篇里,我果然写了这个桥段……只不过,栩哥认错了人,错把顾璇当莘莘……不过没关系,某些小天使不用难过,后面有大段的糖跟甜宠弥补。 不管在哪篇故事里,不管他是栩哥还豫哥,心里永远只有莘妹。 第62章 插pter62 解题 谢栩很快回了屋里。 在那间不大的书房,顾莘莘看谢栩拿起一张自汇的天文星辰图,又拿起一张九宫格图,结合那匣子上的「棋子」,反覆查看。 那匣子上可拨动的棋子,或许并非真正的棋,而是某种数据的替代物。 谢栩查完资料,出了屋子,在院里对比天上的星辰,寻找某种规律,而他手里的九宫格,不断运转。 说来惭愧,作为现代人,顾莘莘对星宿的观念还停留在西方为主的十二星座上,中国古代二十八星宿,顾莘莘鲜少了解,只能问一旁守着的小书童,「二十八星宿是什么?」 小书童跟着主子这么多年,多少耳濡目染,便讲解道:「那是古人按照天空区间划分的二十八个星区,其中主要分为东南西北四个角,比如东方七宿:角、亢、氐、房、心、尾、箕,北方七宿:斗、牛、女、虚、危、室、壁,西方七宿:奎、娄、胃、昴、毕、觜、参,南方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 顾莘莘听得迷迷煳煳。 她看谢栩不断将天文图与九宫格对比,问:「那盘棋是二十八星宿与「九宫格」的结合?」 小书童思索片刻,「很可能是。」 顾莘莘道:「据说九宫格很难?」 她脑里关于九宫格的最初印象,是儿时看过的《射鵰英雄传》,某个武林高手为了拦截众人,设下了一局极难的九宫格,纵然高手如云,络绎而来,仍无人可解,最后还是在古灵精怪的俏黄蓉来到后,才得解,可见其难度。 不想小书童道:「这不只是九宫格,而是九宫纵横格。」 「什么叫九宫纵横格?」 「九宫格大部分是三乘以三的模式,横向三格,纵向三格,可看成是一个装有九个格子的小正方形,每一行,无论每个方向,数字连起来都必须等于十五。由九九纵横格,横向有九排,纵向有九列,是个大正方形,总体是九乘以九的格式,可拆开成九个三成三的格式,才说是九个九宫格的组成……解题的人不仅得将九个小九宫格先解出来,最后同为一个大正方形时,再将整个大正方形解出来……」 「等等……」解一个九宫格就难,还九九纵横格,每一行列都有九个格子,九九八十一,那得能变幻出多少可能?她说:「是不是一个错,全盘都错?」 「肯定啊。」小书童道:「你推算一个错,就得重新再来,这么多空要填,每一行又有那么多数,我想这世上大多数人一辈子也解不了一盘吧。」 「更何况就算破解了眼下的九宫格也没用,还得让他所有的棋子与天上的星宿对应。」小书童说:「刚刚跟你讲了星宿,那星宿不仅仅是东西南北四个角,且很有讲究,具体分为什么角木蛟、牛金牛、女土蝠、亢金龙、氐土貉、胃土雉、张月鹿、昴日鸡等等……」 顾莘莘彻底煳了! 九宫格已是艰难,还要对应这满天星宿! 「所以,这是两盘棋的结合?」她问。 一局棋就能让人脑壳秃,还来两盘,到底谁这么变态,出这么难的题!! 顾莘莘小声问小书童,「怕是有的人,一辈子解不开其中一个吧!」 小书童点头,「比如你……」 顾莘莘:「……」难道你不是吗? 「那你们主子能解开吗?」 小书童默然,主子的确聪慧过人,但这题难度太高,他说:「不好说,我也没把握。」 顾莘莘默了默,低声道:「我对他有信心。」 小书童:「嗯」。 情人眼里出西施,可能主子在顾莘莘面前,什么都是最好的吧。 不过他也希望,主子能解出来。 书房里,谢栩观察日月星辰图,配合匣上的棋子,一面结合各星辰的位置,一面结合棋子代表的数字,进行九宫格运算。
第210页 他还亲自画了一个特别大的方阵,将房间里围棋的黑子取来,充当二十八星宿,不断的跟数据移动,一边推算运算,一边观察整个题目的规律。 这世上难题,只要掌握运算规律便有迹可循。 顾莘莘不知谢栩掌控了没有,但她见他额上有薄汗渗出,显然十分投入。这时如果有后期画面,大概是谢栩站在一个黑洞洞的异次元空间,整个空间四面八方全是高速滚动的数字,他目光随所有数字运转。 没有人敢打扰谢栩,时间不断运转,窗外的天,如逐渐淡化的墨,一寸寸亮起来。 黎明到达之时,小书童靠近顾莘莘,说:「主子一天一夜没吃了,要不你劝劝?不然再这么下去,对身体不好。」 谢栩这个工作狂,一旦进入状态便废寝忘食。顾莘莘想了想,道:「我这刚好有点吃的,我先去劝劝。」 顾莘莘进了书房,房内,谢栩一边运行着棋子,一边在自己绘画的方阵里填数据,同时念叨各种奇怪的字眼:「左下,角木蛟,上七,危月燕,六二,参水猿,五三,奎木狼,四九,毕月乌,三五,氐土貉……七五,娄金狗,一四,心月狐、八二,箕水豹……」 他在不断排列,不断进行心算, 顾莘莘一脸茫然,这古代深奥的知识与理论,也有现代不能及的。 看谢栩这状态,莫非,他已理出了思绪?正在解题了? 顾莘莘并不想打扰他,可一想他太久没进食,还是敲敲房门,「谢栩,要不要吃点东西?」 谢栩过于投入,一时没察觉,顾莘莘便再叫了一次他的名字,「谢栩。」 谢栩这才反应过来,解题的手顿住,顾莘莘从怀里掏出几块糕点,「你饿不饿,我这刚好有几块糕点。」 顾莘莘原本只是问问,并不抱太大希望,毕竟谢栩并不爱吃甜食。他若是拒绝,那再叫小书童按着他胃口,叫下人做点别的。 看谢栩并未说话,她以为他没有兴趣,便道:「没关系,吃其它的也可以。」 不想谢栩忽然抬头,思绪从题海里出来,幽深的双眸看向她。 她陪了他一夜,眼睑下有黑眼圈,皮肤亦有倦色。 谢栩瞅了她一会,忽然将她手上糕点拿去,放进嘴里。 这是谢栩第一次吃顾莘莘的糕点,顾莘莘很是意外,「你……」 「你什么?」谢栩将她手里剩余的几块也吃了,说:「还不错。」 顾莘莘抿了抿唇,倏然笑出声,笑靥灿烂,说:「那歇会吧。」 忙了大半晚,脑袋不累吗? 她说:「我给你讲个笑话吧。」 谢栩说:「说。」 「有个从来不喜欢吃甜食的人今天终于吃了某个大厨的甜食,大厨打算收他二两银子,鑑于他过去屡屡打击大厨的手艺,加个精神抚慰费,大厨决定加收一百两。」 谢栩:「……」 这哪里是笑话,明显是陶侃他呢。 他看着顾莘莘摇头,这财迷…… 他从腰囊里探了探,掏出一百两银票,递过去。 顾莘莘却笑眯眯将银票推回去,「大厨决定,若是这个人解开了棋局,大厨就当请他这顿了!不要钱!」 谢栩失笑。 这小东西,尽逗他玩! 「好了!」顾莘莘拍拍手,「轻松一刻至此结束,谢大人继续吧。」 大脑得到片刻的放松,谢栩的压力消除了些,在喝了一碗下人递来的汤后,他继续解题。 顾莘莘则坐在外厅,跟小书童聊天。 她说:「我刚才进去看,你们主子似乎摸到了规律,这题应该能解。」 「那是当然,我家少爷是谁!」小书童先头得意,后来又道:「不过这题太难了,估计最少三五日吧。」 顾莘莘说:「这么难,慢慢来嘛,给个十天也不为过啊。你知不知道大脑有许多脑细胞的……哦,这是我们国家的一种说,简称是一种生命构成,属于人身体组织的的一种,如果你给他太大的压力或者负荷,它可能会死的,对身体很不好。」 小书童:「……啊!」 顾莘莘对他来说,总是有些莫名其妙但神神叨叨的理论,但其中不乏靠谱,他便点头说:「要真是的,那我们还是慢一点的好。」 这么说着,窗外的苍穹彻底明朗起来,太阳跃出了地平线,穿透云海与朝霞,沿着它的轨迹,慢慢升往更高耸的天空。 又是一天了!小书童说:「我去让下人给主子炖一点补脑的汤。」 顾莘莘说:「聪明。」 可小书童的指令还没发出去,谢栩已经从书房里出来,众人以为他是倦了或者饿了想休息,谢栩却道:「解出来了。」 顾莘莘跟小书童大吃一惊,外面守了一夜的高虎亦是瞠目。小书童话都说不稳了,「解解解……解出来了?」太快了吧。 顾莘莘则是想,天才啊,这样的人放现代清华北大特招都不算啥,请上《最强大脑》吧,代表中国出赛,为国争光! 而谢栩拿过了匣子,他桌面的草纸上,已算出了答案。现在,只要将个棋子按照他的方向摆上去,匣子就能开启。 谢栩按照自己的答案,一颗颗往上摆。 修长的指尖,一颗,一颗。 另外三个人目不转睛看着,期待结果。
第211页 当最后一颗上去后,突然「咔嚓」一声,似某种机关开了阀,盒盖即刻掀开! 打开了! 真的打开了! 在场人集体起身,想知道匣里那隐藏至深的神秘物是什么!到底是不是帐本! 而随着匣盖打开,众人一愣。 没有帐本,里头空荡荡,只有一张薄纸!那是信? 谢栩将信展开,白纸黑字几行字,内容如下: 贤弟卿锐: 惠书奉悉,如见故人。 当年一别,甚为想念。然京城琐事繁多,无得见。闻君蒙圣恩入广郡,励精图治,大展经纶,尤以水运最为杰出,兄甚为欣慰。 今,兄有一事,欲付贤弟,兄有一友为商贾,现有走货若干,分数船顺流江夏,中遇贤弟广郡水域,望通行。 数短意长,余容续陈。 多劳费心,铭感不已。 盼即赐復。 愚兄,敬上。 信看完,一群人有些蒙。 这信里提到了广郡,即贩盐案发生之地,多半收信的是指广郡县郡守,孟云义,传闻中已「畏罪纵火自杀」的郡守,卿锐应该是他的表字。 至于这信的意思,似是寄信人有一友人,想运些货从广郡过,希望他高抬贵手放行。 寻常的货过水域关卡,交税后会给予通行,不予通行的,十有八九有问题。 也就是说,这些货,很可能就是那批私盐。 许是这个写信的人,藉口友人拖货,进入广郡江域,请求放行自己的私盐,如此推算,写信之人极有可能就是这个幕后主使。 可信收件人跟内容皆一目了然,唯一不清的是,寄件人没有写名字,只有愚兄二字。天知道这是谁。 而匣子里面,另有一个小小玉佩。 最通用的圆型佩,水头不错,拿起来看,刻着一个「雨」字。 雨,朝中谁叫雨?还是哪个走私的富商叫雨? 顾莘莘对朝中不熟,不明白,倒是看那些字迹有些眼熟……信上字体是瘦金体,古代书上字体史种类繁多,瘦金体是其中独特的一种,纤细硬瘦,笔锋张狂,根骨却不失飘逸遒美,十分富有艺术色彩。 顾莘莘看了半晌,突然想起来,「卢大人?!」 京兆尹卢大人!她曾在为店面解封一事,那一夜对卢大人的拜访中,进过京兆尹府,书房上挂着京兆尹的字画,当时她因为字体特别,留意了一番。 如今想起来,这信内内容,跟那字画十分接近。 连顾莘莘都能够想起,凭谢栩的观察力及记忆力,自然也是。谢栩微拧着眉,思索。 两人对视一眼,顾莘莘道:「不可能吧,卢大人不是这样的人……」 她印象中的卢大人,公正无私,大义为民,怎么可能是为一己私慾贩私盐的贪官! 但话说回来,人心隔肚皮,知人知面不知心,谁都不能只看表面。 满屋静悄悄,处于质疑及难以置信中。 第63章 插pter63 辨认 末了,谢栩道:「我去廷尉一趟。」 事关紧要,理当立刻禀报廷尉卿。 顾莘莘等人点头支持。 谢栩很快抵达廷尉司。 王大人刚好在,谢栩什么都没说,跪坐一边,将匣子呈上去。 王大人先是一惊,「你真打开了。」 「是。」谢栩道:「学生结合九宫格跟星宿规律打开的。」 王大人侧过头看谢栩,惊讶于谢栩的能力。 他接过匣子,见里面是封信,打开后尚未及看个中内容,便是一怔,他认出了里面的字。 谢栩观察着王大人的神情,问:「大人是否也觉得此字迹眼熟?」 王大人颔首,「的确像卢大人。」 他低头仔细看信的内容,待看完后,他拿起玉佩端详,那环形玉佩上刻着隶书的「雨」字,王大人道:「卢大人表字是闻雨,这玉佩我认识,确实是卢大人的。」 此刻王大人的内心波涛汹涌,他与卢大人相交多年,要他相信这是卢大人做的,一般人难以接受。 谢栩道:「要不先找卢大人问问?」 王大人摆首,他终究是大义无私的,「这玉佩是卢大人的无疑,这字迹很像,但只是粗看,我们再仔细辨认,若真的是,任他是我好友知交,本官也不会包庇。」 王大人这话有两个意思,第一,他向来铁面无私,不会姑息任何人。但目前的证据只是看起来相似,且王大人有眼疾,放现代讲是个近视眼,看物有些模煳,这信上字体较小,他一时不能完全看清。 谢栩自是知道大人隐疾的,便道:「不如,大人给我一张卢大人的手迹,学生拿回去再细究一下。」 王大人道:「可以。」 便抽了一张过去卢大人送的帖子给他。 入夜,谢宅。 谢栩将两张纸页摆在桌上,进行比对。 小书童在旁伺候,看看左边的,再瞧瞧右边的,见两张字帖相似度几乎一模一样,道:「这明明就是一样的笔迹嘛。」 高虎也在屋里,他比小书童更为心细,却是摇头,也没找出哪里不对。 书桌最边上,顾莘莘托着腮,目光也在两者间游移,此时的氛围,仿佛一屋子的人在玩古代字迹连连看。 近来为了查案,她没事就往谢栩这跑,白日里就去店子里打个转,收收当日营业款,忙完就来谢栩这。
第212页 有时候她甚至戏想,日后若谢栩做了大人物,就封她做个功臣,毕竟她帮他查了不少案子不是。 届时,那什么「安乐侯」、「昌乐君」、「德毅公」,或者他干脆收她做义妹,封个「盛世长公主」?……顾莘莘又开启了令人陶醉的白日梦。 直到小书童的脸晃到她面前,「你笑什么?你看出了这两封信的真相?」 顾莘莘从梦里回神,敛住了花一般的笑,「没有没有!」 说着装模作样凑上去端详几眼,这两张纸上的字迹,相似度几乎百分之百,她不死心,非将两张纸拿起来,塞到眼面前看,这会更是绝望了,一笔一划,不止笔锋、落笔、转折,几乎是复制而出,要是模仿,也模仿的忒像了。 顾莘莘内心忧伤的想,莫非那个在她心里公正严明,京城祸乱中不顾安危,为了人民大义置身险情的京兆尹只是一本正经,饱藏私慾的贪官? 有种信仰崩塌感。 这时,谢栩沉沉出声:「不是京兆尹的。」 「啊?」 围观三人同时一愣。 明明仔细看都一模一样啊。 谢栩道:「字是相似,但是……」 顾莘莘想,难道是标点符号不一样? 可古代的书写格式,是没有标点符号的,谢栩这意思是? ——谢栩的指尖,指向信里的某个空白处。 小书童,高虎:「???」 三人瞅瞅左边一张,对比右边一张,硬是没瞧出什么,顾莘莘将纸拎起来,恨不得贴在眼珠子上,这一细究,总算看出了点猫腻,她说:「呀?难道是字与字的间距?」 谢栩颔首:「是,京兆尹大人性格严苛律己,某些细节到了吹毛求疵从的地步,譬如他对文墨的书写。」 左边京兆尹亲写的一张,不仅字体工整,排行亦十分工整,大小均匀的字,一个接一个,每一行字体如尺子测量一般,间距也是规规矩矩,保持着字与字之间半厘米的距离,淋漓尽致地诠释了一个严重的完美主义强迫症。而要达到这种苛刻的条件,唯有长期书写,养成一个固定习惯,方能如此规律。 而右边那封,字体极为工整漂亮,间距乍看十分工整,仔细再瞧,却并非规规矩矩隔着半厘米,而是有些微的落差,这落差十分之小,甚至小到一两毫米,倘若不盯着间距去,根本无法察觉。 可这细微之处才透露了破绽,一个人的字迹即便刻意模仿得再像,毕竟始终不是同一个人,每个人的偏好就像指纹一样,永远不能百分百被复制。 而一般人瞧不出来两封信的区别,不怪他们,原本差距就太过细微,加之,本身人看书信,注意力多是在字句内容上面,极少有人注意间距,是以更难发现。 谢栩能对比出来,远超常人的眼尖心细。 惊觉这一真相,众人又是片刻静默,气氛再度陷入凝重。 有人冒充京兆尹的字迹,极有可能是幕后黑手怕被发现,推锅嫁祸给京兆尹,若不是谢栩机敏,恐怕京兆尹将陷入这场无妄之灾。 谢栩再次去了廷尉。 王大人正为此事烦忧,当谢栩将真相禀报以后,王大人这个重症眼疾者,将信笺对着灯火看了又看,总算松了一口气,「的确如此,不是他就好。」 然后转身对谢栩说:「事不宜迟,先去跟卢大人知会一声。」 「是。」 两人去了京兆尹府。 夜已深,京兆尹卢大人还在批公文,两人到访后没有开门见山,而且王大人发问:「老友啊,你最近是不是掉了块玉佩?」 京兆尹道:「咦,你怎地知道?前阵子陪夫人去集市,不小心掉了。」 王大人道:「你这哪里是掉,多半是被扒手刻意扒了罢。」 说完将那封信给了卢大人,再将来龙去脉大概讲了下。 卢大人有一瞬的怔愣,「你的意思是,有人要嫁祸于我?」 王大人点头。 一群人沉默了会,道:「在没查出真相之前,还是多留意身边。」 从京兆尹府里出来,王大人对天长嘆。 「这事……难啊。」 何止是难,越来越难了。 光京兆尹这边,就够让人头痛。 往常,一个人若是被嫁祸,多半是他的仇家,或者被挡了路,要除掉他的人,只需按着这条线索往这两个方向顺藤摸瓜即可。 可京兆尹不同常人,他一声嫉恶如仇,公正不阿,不知得罪了京里多少权臣富贵,与他有仇有怨,或者想除掉他的人,怕是得排到城门口去,查,从哪下手啊。 王大人想到这,不由对天长嘆。 谢栩在旁劝慰:「学生相信,世间之事,但凡有心做,必定会留下痕迹,哪怕隐藏再深,也无法天.衣无缝。我们只需跟线索前行,必能查出真相。」 王大人看着谢栩,心潮起伏。 这孩子说的没错,这案子的确越发复杂,但也有了进展,而这些进展,不乏是这年轻人跟着蛛丝马迹往前推进的。 的确是个好苗子,他没有看错。 他拍了拍谢栩的肩,「但愿吧。」 夜风渐起,小道上光线深幽,前路茫茫。但纵使夜再黑,亦终有尽头。王大人看着前方,声音如金石落地,铿锵有声,「老夫在廷尉多年,掌国家司法刑狱,领君意,执律法,察民声,只求这世上无冤假错案,无人间不公,无漏网之犯,国泰民安,海晏河清。」
第213页 长灯漫漫,师徒两的身影,在青板砖上缓缓远去。 而半城之隔的高楼之上,有人坐在高楼之上,将一壶烈酒,灌入喉中。 一侧下属恭敬道:「主子,方才有人看到廷尉卿跟谢栩从京兆尹府里出来。」 喝酒的人丢开手中罈子,道:「这么说,那匣子破解出来了?这谢栩……真有点本事啊,本座倒刮目相看了!」 下属道:「您不也破了么?」 喝酒的人倒是直白,「我哪里破了,本座是拿刀架在在老鬼脖子上,那老鬼才将解法说出来的!光那解法我都记了半晌!」 下属道:「那现在匣子破了该如何?那密信……」 喝酒的人笑,「破了就破了,本就是个障眼法,密信也是假的,无非是把真的调换走!只是便宜了卢文林,没坑到他!算他运气好!」 「来来,再拿两坛来,这京里又有好戏看了,有意思啊!」 「对了。」他又吩咐,「把那东西送去,那老头儿要是不识趣,哼……」 后面的话没再说,夜色,渐渐回归宁静。 半柱香后,那物什送到了某座府邸。 有人拆开物什看了看,道:「刚来的密报。那人死了,死了几天。」 另一人则露出意料之中的表情:「本来就在各个力量中折磨,又被餵了毒,能不死么?不过,早在他出逃时,他就该料到有那么一天了。」 而另一片月色下的廷尉司。 夜深人静,廷尉里的人早已散了,廷尉卿王大人仍是回了官署,他心里挂念着其他公务,打算回来继续处理。 一个人影走出来,高大的身姿遮住了屋内的火烛,迎着王大人的方向,他叫了声:「叔父。」 王大人看向灯火下的小年轻,「从励?有何事?」 深更半夜的,官署人都空了,王从励突然出现在王大人面前,王大人能不惊吗? 「没。」王从励道:「我忙公事呢!」 王大人拧眉,自家亲侄他还不清楚,虽说入了廷尉,依旧改不了纨绔的本性,平日里不是迟到早退便是浑水摸鱼,哪有心思公务,还工作到夜里! 他便说:「什么事,说吧。」 王从励干笑两声:「没什么,侄儿就是想问问叔父,您看,我都来廷尉三个月了,什么职位也没有,您是不是该……」 得,是来要官职了。 王大人眉头更紧,王从励这状态,没将他赶出廷尉已是他宽容。 终究是自己侄子,他说:「你尚需磨练,再等等吧。若真有心仕途,就先收收你的心!」 王从励见叔父不应,顿时变了脸:「叔父!我可是你亲侄儿!你不帮着我,帮谁啊?那谢栩么!你待他比待我还好!」 王大人怒斥,「个中区别你不知道么?你若有他一半,倒也好了,省得我天天为你操心!」 王大人说完,不想理王从励,啪一声将门关了。 「哼!」王从励对着门恨恨良久,拂袖而去! 暖春四月,春风越发和煦,花草树木进入一年中最繁盛的时节,整个京城一片春光灿烂,生机勃勃。 与此相对的是,贩盐案进入了更紧张的追查之中,因着牵扯到了京兆尹,廷尉决定从京兆尹处着手,看能否找些线索。 而另一方面,廷尉也从「畏罪自尽」的孟云义处继续追踪,毕竟他是表面上的「罪魁祸首」。 这日,谢栩又搬了案卷回家看,顾莘莘刚巧来找他,见他埋在高如小山般的案卷里,提了个建议:「谢栩,你们可以试试从孟云义的亲友家人入手,或许会有线索。」 话虽如此,可问题是,孟云义的家庭情况与常人不同。 郡守在古代属于高级别官员,相当于现代的市长或者省长,照说这样的职位,必然是三妻四妾,子女满堂,远亲近亲家族庞大。可孟云义的家,统共只有一妻一女,再加母亲与兄嫂。 原来,孟云义出身贫寒,父亲早死,母亲痨病,为了生存温饱,去了营地当小兵,他为人吃苦耐劳,又机敏能干,得了贵人的赏识,一步步高升,最后官至郡守。而姻亲状态,则是到了三十多岁,发达后才娶的妻,据说跟妻子感情十分要好,两人生了一女,然后将乡里的老母亲及兄嫂接来一起生活。 不料,不久后妻子因病去世,而孟云义惦念爱妻,竟是再不续弦,与女儿、老母、兄嫂生活在一起,直到贩盐案事发,他「畏罪自杀」时,他的小女儿才六岁不到。而他生活作风节俭,硕大的郡守府,只有几个僕人,所有的主子加僕人,不到二十人。 顾莘莘听完感嘆,这样的人,很难跟为一己私慾,贪保中囊的联繫在一起。她说:「我总觉得,事情并非纵火自尽那么简单。」 谢栩从书里抬起头,他当然也如此认为。 顾莘莘道:「这孟云义也是怪,我就算他是真自杀,有的人自杀,不愿连累亲朋好友,会将家里无辜的亲人都送走,可他为什么要把全家老小都拉着一起陪葬? 旁边小书童道:「许是孟云义怕自己死后,家人跟着一起遭罪,像这种走私重罪,朝廷会严惩,孟云义的家人若留在世上,轻则关牢房、重则流放或卖作奴僕,尤其是女眷,想那奴隶市集上,多少几岁、十几岁的官宦女,被卖去做丫鬟还好说,若是做军妓、雏妓,那便是入了地狱……」
第214页 小书童的话有一定道理,歷来畏罪自尽的人,携家带口一起赴死的不在少数。 一群人沉默片刻,顾莘莘道:「我更倾向于另一个说法,孟云义不是故意纵火,而是被人杀的……我们现在能希望的是,那满屋子中,总有一个逃出来,可以作为人证,给我们一个说法。」 谢栩一直默然思考,半晌后接了话,「我注意到案卷上一件小事,在事发之前,孟云义想给小女儿做几身衣服,他极爱女儿,这点小事,竟还亲自去裁缝铺,带女儿量尺寸,并且约定好五日后取货。」 顾莘莘道:「那这么说,他的生活一切正常,既然如此,活得好好的,断不会突然自杀……」 其实顾莘莘能想到的,谢栩早就想到了,他翻案卷不住琢磨,就是想追踪孟云义家人的下落。 「突然自杀就更诡异了……」顾莘莘问:「他们家有多少人?」 人越多,会不会线索越多。 谢栩道:「不确定,那场大火将整个官署跟后院内宅都烧了,连尸骨都烧成了灰烬,事后朝廷的人去清点,竟不知究竟死了多少人。」 「如果有一两个逃出来的就好了,这些就是最好的人证……」 「可你就是不知道,到底有没有这种可能。」 房间里再次陷入缄默。 谢栩凝眉不展,那案卷上的资料并未说服他,可惜他没能去现场,不然按他的性格,必定会探个仔仔细细。 接着,他继续翻案捲去了,要么,找出说服自己的证据,要么,找出案情的纰漏。 顾莘莘便没再打扰谢栩,独自回了家。 这案子疑点太多,顾莘莘总觉得可以从孟家人处着手。 万一有漏网之鱼呢? 万一那场大火里,总有一两个没死,能够成为证人呢?比如因为某些事躲过一劫的,万幸中的万幸呢?只是她不知道具体是谁罢了! 夜里,她招来卜镜,干脆死马当活马医,一个个问。 先问的是:「孟云义在哪?」 万一他这个人没死呢,只是假死? 很快,卜镜黑乎乎,没有画面,好吧这个人是真死了。 顾莘莘再问:「孟云义的老母?」 画面黑乎乎。 老母也死了。 「孟云义的大哥?」 画面黑乎乎。 惨,大哥也死了! 「孟云义的大嫂?」 依旧黑乎乎。 顾莘莘:「……」真是惨,本来孟家就没几个人,几乎死完了。 卜到这,顾莘莘望天,无奈加同情。 连续卜了几次,精神力透支严重,她头痛。 那只剩孟云义的孩子了? 据说他中年才得女,虽已年过四旬,但孩子只有六岁……这么小的孩子,逃得出去吗? 顾莘莘不愿放弃最后的希望,强撑起来,最后一次问卜镜,「孟云义的女儿在哪?」 卜镜乌黑一片,顾莘莘捂着脑壳,也死了! 正绝望,卜镜却慢慢亮了起来,在一个幽幽暗暗的角落,一身脏兮兮的孩子,贴着墙根而坐! 顾莘莘眼一亮!小姑娘竟没死!! 画面继续,似乎是座破庙,地上尘埃遍布,不远处有摔倒在地、蛛网丝缠绕的落魄佛像,而小姑娘身边,躺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那是谁? 画面拉远,寺庙大门露出来,上面牌匾写着:「娘娘庙。」 顾莘莘细想了下,咦,娘娘庙不是京城城西的某个寺庙吗,原本香火还挺旺盛的,后来随着外乡发大水的流民越来越多的涌入京城,无处可去的流民们栖身在庙里,那庙渐渐就没有香客再去,渐渐沦为荒庙。 小姑娘不仅没死,还竟来了京城!! 为什么千里迢迢来京城? 那旁边的老人家又是谁! 有没有关系重要的线索! 顾莘莘再等不及,起身往外跑。 作者有话要说:莘莘:权臣大人请收我为义妹。 谢大人:请端正你的位置,媳妇。 昨天有妹子问我,会不会女主跟裴娇娥有复杂错落的过去,这一世男主就再产生什么误会。 答,不会,上一世虽然有些遗憾,但这一世感情戏上没有任何误会,坚持1v1不动摇,唯一的误会就是女主还不知道权臣瞧上了她,日后的大型翻车现场会很有趣!权臣大人恐怕会暴走,想想有点同情莘妹,长公主终究是个梦。 第64章 插pter64 爹娘 深夜,顾莘莘骑着马,很快到了破庙。 不出所料,破庙一角,有个小姑娘跟个老人家。 两人衣衫褴褛,老人家似乎身体很虚,半睡未睡,小姑娘年龄小,怕生人,见了顾莘莘,便往老人家身后躲。 顾莘莘轻声细语,摆出最和善的姿态:「小妹妹,别怕,我是好心的大姐姐,我这有糕点,你吃不吃?」 小姑娘盯着她,不说话。 顾莘莘便将糕点拿出来,刚出炉的热糕点,带着喷香的香气,小姑娘饿了很久,盯着那糕点,吞口水。 顾莘莘道:「我不害你,你看,姐姐自己吃一个,没事的。」 她塞了一块自己嘴里,咀嚼片刻,小姑娘见她无虞,腹中实在飢饿,欲望战胜了疑心,小心翼翼接了一块糕点,慢慢吃。 吃了一块,小姑娘见没什么事,便将剩下的囫囵吞枣都吃了,剩最后两块时,她低头看看身边昏睡的老人,忍着馋留下。
第215页 顾莘莘便问:「这是你的谁啊?」 「福伯。」小姑娘道:「管家的福伯。」 顾莘莘心想,莫非,这是孟云义的老僕? 她问:「那你呢,你叫什么?」 小姑娘吃了几块糕点,逐渐信了顾莘莘,「我叫沐沐。」 「木木?」 「三点水的沐,沐沐,全名叫孟雅沐。」 话到这,地上昏睡的老人醒了过来,剧烈咳嗽几声,「小姐!你怎么能把身份告诉别人!」 老者艰难起身,狠瞪着顾莘莘,「你是谁?」 顾莘莘反问:「你们是孟云义的家人?」 老人家道:「你怎么知道。」 老年人没小朋友好忽悠,顾莘莘干脆编了个更劲爆的谎,「我是个商人,乐善好施,偶尔做完生意会过来看看这块的流民和乞丐,不仅如此,前段时间我无意救了一个人,他叫付勇,后来他重伤不治死了,临死前跟我说他还有心愿未了,他的主子有个孤女,叫沐沐,不知下落,他没指望我能救,只希望我日后能力,打听下下落,能帮就帮。」 「巧的很,我夜里看到这小姑娘,以为她是个普通小孩,看她饿的慌,给了几块糕点,没想到,她说她叫沐沐,我想起付勇的话,才问了沐沐全名,竟然真的是你们。」 那老者听到付勇一词,先是不敢置信,「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我干嘛要骗你们,那付勇个子高壮,有点左撇子,方脸,耳后有一颗痣,我说的对不对。」 左撇子的特性是谢栩发现的,至于身形面容,顾莘莘跟付勇接触过,记得。 老者见顾莘莘所说不差,渐渐动摇,尤其是耳后的痣,这般具体的特徵,定然是亲眼见过。 老者颤抖着唇问:「付副官也死了么?」 顾莘莘点头,「死得很惨,被人虐杀的,死前告诉我,他的主子是个好官、好人。」 「我既然受了付勇所託,你们愿意相信我,就把事情告诉我,我给你们指条明路。如果不信我,我就走,反正损失的不是我。」 老者再三犹豫,走投无路,最终选择相信,他流着泪道:「我们主子是好官!是好人啊!」 「他没有贪赃枉法,他是被人害死的,府里那场大火,是被人放的……」 顾莘莘一惊,真被她预测准了。 老者道:「我是府里的管家,纵火时,小姐刚好说要去街上看杂耍,老爷放心不过,让我带着小姐一起去,看到一半,听路人说,不好了不好了,郡守府烧起来了!我带着小姐急匆匆赶回去,就见火光连天,嚎哭一片……」 「然后呢?你没想法救火?」 「火太大,根本救不了!而且我想起来,老爷曾在几日前吩咐我,说他有不好的预测,觉得有人要害他,便跟我讲过,如果形势不妙,就带着小姐去乡下躲……」 顾莘莘心道,孟云义果然是被人暗算的。 她问:「那你们怎么没去乡下?」 老者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流,「我是想去,可是我们大人冤啊,火绝对不是他放的,他活得好端端的,为什么要自杀,小姐是他与夫人唯一的血脉,他疼爱小姐至深,又怎捨得离小姐而去?」 「所以你来京城,是想给你们老爷叫冤?」 「是!」老者道:「那些人说是我们老爷走私贩盐,可老朽跟了大人这么多年,大人不是这种人!我要进京城给他告御状,我不能让大人死而蒙冤!」 「只可惜,老朽无能,带着小姐一路来到京城,风吹日晒,路上还遭劫匪劫财,等到京城已折腾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盘缠也用完了,去衙门,没人理我,还被当叫花子赶!」 小姑娘听到这哭起来,抱着老者的胳膊说:「我想爹……爹是好官,爹不会骗我……」 老者摸摸她的头,一老一少相对流泪。 顾莘莘于心不忍,是从兜里掏了点碎银,道:「先去找个住的地方,换几套干净衣服,然后,我给你们指条明路,你们打点好后哪都不要去,直奔廷尉司,到那就说,见王大人。」 她得换个形式让当事人自己去廷尉。她自己不好再出面,上次冰库找到嫌疑人的事已够巧合,这天大地大,又给她找到案件当事人,真成妖怪了。 她本来想让两人去见谢大人,但怕动作太明显,被谢栩怀疑,反正见王大人是一样的。 「记住,一定是王大人。王大人是个铁面无私的好官,他如今正管这个案子,你们案件紧要,除了他,遇到谁你都不要说任何信息,知道吗?」 老者给顾莘莘磕头,「记得了!谢谢姑娘!」 做完一切,顾莘莘回家等消息。 第二天,消息来了。 说是有一老一少上了廷尉,跪在门口,求见王大人,说有要事,若不见,便跪到死为止。 王大人体恤百姓,出了官署,当老人开口一个「孟」字后,王大人面色微变,立刻将人领了进去。 廷尉司最机密的房间里,福伯对王大人人磕着头,流着泪,将所知一一道来,王大人面色沉重。而谢栩得到王大人特批,在房内一併听着。 这场长谈直到下午结束,王大人从官署里出来,他让人将一老一少找了个机密地方安顿,然后进了宫。 宣政殿。 皇帝批改奏章,偶尔在上书房,偶尔在宣政殿。
第216页 王大人来时,天子正在宣政殿,褚黄龙袍加身,不怒自威。日光半遮,一层层的帷帘后,殿内精巧的物什在光影中镀着光辉,裊裊的龙涎香燃着,瀰漫奢靡之气。 听闻王大人的来意,天子让人清了场,唯留王大人。 当王大人将今天所得讲出,皇帝长嘆口气,「其实,朕早就在猜,孟卿是被人所害。」 王大人一惊,「陛下何出此言?」 皇帝苦笑:「当年,传言里那个提拔孟云义的贵人,就是朕啊。」 原来,孟云义入兵营后不久,将他迅速提拔的贵人,正是当年尚未登基,身为三皇子的陛下。那会启城山匪占山为王,极为猖獗,年少的陛下为了磨练,自请带队五千兵,前去剿匪。 孟云义虽出身贫寒,但骁勇善战,不畏艰苦,此外甚是体恤民生,但凡军队经过农庄,他身为微末兵卒,却总劝说周边军士,勿要惊农,勿要拿百姓一分一毫……皇帝是仁君,自也是体恤百姓的,是以对孟云义印象极好,再看小伙子吃苦耐劳,便将他提到身边做近卫,后来,广郡下面的乡缺个小吏,孟云义老家在广郡,为了照顾老家身体有恙的兄嫂跟老母,他竟放着天子的近卫不做,申请去了广郡做个小属官,之后因着治理有方,一步步从属官升到了郡守。 时至今天,皇帝对他的印象仍然极好,当听到他走私贩盐、鱼肉百姓时,难以置信。 而今天,得了证人的供词,更是心绪难平。 他问:「爱卿觉得这幕后黑手可能是谁?」 王大人唇线微抿,不答。 随着时间的深入,局面越来越复杂,牵扯面越发广大……像是一场黑幕,你越走进去,越觉得乌黑空旷,四周都是危险,你却不知真相在何方。 可以肯定的事,能将堂堂郡守、廷尉、京兆尹甚至天子都牵扯进来,背后之人必然十分高深。 君臣两沉默良久,皇帝道:「罢了,你先下去吧,接着查吧。」 王大人颔首而出。 这会,天渐渐黑了。 谢栩正跟顾莘莘并肩走在路上,他下午听完证词,王大人进了宫,而他就在官署里将供词整理完毕,一直忙到天黑才出来。 不想顾莘莘就在门口等他,问其原因,顾莘莘答说:「我来看热闹的!听说你们廷尉今日来了两个人,跪在门口不肯走,好多人围着呢,什么事啊?又有大案么?」 爱看热闹,这很符合她的性格,谢栩便没多想,道:「没什么,来了两个证人。」 顾莘莘压低声音:「该不会是那贩盐案?」 左右无人,谢栩颔首,默认。 想起今日孟家老管家的证词证言,还有老人的泪与孩子的泪,谢栩心头一片沉重。 有人为谋私利,贩卖私盐,不惜嫁祸孟云义,纵火烧了孟府上下十几口,又囚禁付勇,残酷虐杀,再做假证,嫁祸京兆尹……这系列的手段,高深,强悍,让人不寒而慄。 两人望天,只觉迷局像夜空一样,茫茫然。 最终,谢栩道:「能设局,就能破局,继续往前走吧。」 仿似一场棋局,黑白两子,你来我往,绞杀撕缠……但最后,总有破局的那一天。 少年的眼神,深邃而清亮,宛若一刻夜空的寒星。他步伐渐渐往前,越发笃定。 案件在曲折中推行,而顾莘莘的布业生意,则随着气温日益渐暖,重振旗鼓。 天气暖和起来,又到了雪纺的热销期,顾莘莘有了新的目标,过去她只在京城贩卖,如今,她尝试着将店铺推广到周围县市。 由于她的布庄已在京城创下口碑,而京城乃是全国的导向标,某种事物在京城一旦红火,附近乃至偏远都城便会追求这种潮流,所以顾莘莘推广起来,比想像中容易,她在附近几座城开了几个分店,每个店雇了店长,她只需在京城坐镇指挥就可。 试营业一段时间,生意竟然颇为不错。顾莘莘摸着兜里新进的银子,喜滋滋。 但人总是不嫌钱多的,她接着去打量其他的产业,譬如,拍新电影,这回她想拍个侦探剧。戏院么,不能总放爱情剧或伦理剧,偶尔也放放文艺剧、侦探剧之类,满足不同口味、所有阶层的需求!她决定把《狄仁杰》里的某桥段搬出来,侦探剧最吸引人眼光,估计能拉得一波票房。 思及此处,顾莘莘摩拳擦掌,准备出门去培训演员。 走到一半,想着会经过廷尉司,便顺便给谢栩送些茶点,最近他办案累了,她作为「表妹」,偶尔也要照顾照顾「表哥。」 生意重要,创业重要,好感度也不能忘,顾莘莘决意走两手抓的可持续发展之路。 她拿着点心走到官署,在守卫的看守下,直接进入前厅。 以前守卫还会拦她,现在不会了。她来了廷尉太多次,几乎廷尉上下都知道她是谢大人的小表妹,且是从小到大,如家人般亲厚的表妹,前厅刚好是待客厅,若有熟人,可以先进去等候。顾莘莘大大方方进去,坐在那一排软凳上,等谢栩出来。 不想,她还没等到谢栩,倒是一个小姑娘蹦蹦跳跳出来,顾莘莘定睛一看,咦,不就是那天那个小沐沐么? 原来,自从孟家一老一少去廷尉鸣冤后,两人就被当做证人保护起来,福伯年纪太大,千里迢迢来京,一路奔波,身体早已掏空,这会正在廷尉找的宅子里养病呢,官府还专门派了人看护。
第217页 至于沐沐,老人家病了,如何照顾她,且孩子还小,天性好动,将她关在一个小小宅院里,等同于坐牢。那沐沐便日日在院子里哭,最后廷尉卿无奈,将孩子接回了自己家,由夫人照顾。可孩子大概是不习惯,仍然总是哭,一想家就哭。而廷尉卿还有自己的顾虑,这孩子是证人,他府里人多眼杂,突然凭空多出个孩子,怕有心人居心叵测,是以廷尉卿决意将孩子暂时送到某个普通人家抚养,不引人注意最好,当然,官府还是会派人接着保护。 眼下,王大人将小姑娘带到了官署,看看各同僚有没有好的人选,送过去。 不料,小姑娘无意去了前厅,就看了顾莘莘。 她立马冲过去抱着顾莘莘道:「好心姐姐!」 她没忘记,那晚上是顾莘莘送的糕点,更是她给他们指了为父鸣冤的方向。她心里极感激这个姐姐。 一群人见状有些懵,这时谢栩走了出来,见状问:「你们怎么认识?」 顾莘莘赶紧道:「哦,我不是总爱在流民那一块施粥么?这小孩我在那里见过,我给过她吃的,她竟然记得我!」然后摸摸沐沐的头:「真聪明,记忆力真好。」 这藉口冠冕堂皇,毕竟顾莘莘的确常去给流民布粥。 而小傢伙看着小,实际聪明得很,一听顾莘莘这话,便知不能将那晚的事说出去,因为姐姐曾经说过是秘密,于是她干脆抱住顾莘莘道:「我要去好心姐姐家住!」 官署在给她找新的落脚处,小傢伙人生地不熟,没了福伯照顾害怕,当然想选一个信任又有好感的人,便抓着顾莘莘不放手,可怜兮兮地对顾莘莘道:「姐姐,你带我去你家好不好,你的糕点好吃……」 官署一干人等笑了起来,王大人看了看,竟然觉得顾莘莘是个合适人选,这小姑娘不属于官署,身份上只是个普通商贾女,况且他观察过几次顾莘莘,小姑娘机灵而有善心,沐沐托给她,倒是个不错的选择。再加上沐沐也情愿,难得这孩子有个中意的。 至于安全问题,多派些官兵暗中保护就是了。 于是王大人一拍手道:「就这样决定了,以后就有劳顾掌柜一段时间了。」 顾莘莘:「……」竟然问都不问当事人就决定了? 顾莘莘临危受命。最后,看在谢栩的面子上,她将沐沐带回了家。 小傢伙今年五岁半,虽然信任顾莘莘,但乍一换个地方,多少有些不适应,被顾莘莘牵着带回家,坐在房间里,左看看右看看,却不敢随便乱动。 阿翠见状道:「哇!哪来的这么可爱的小肉团啊。」 沐沐头上扎了个小髻,又生了张小包子脸,玉雪圆滚,极具孩童的娇憨,阿翠忍不住捏她脸蛋。 沐沐鼓着腮帮子气道:「我叫沐沐,不叫肉团,我跟好心姐姐来的。你再捏我,我可要生气啦。」 阿翠伸手将背后的一盘子好吃的拿出来,「啊,这样啊,这些吃的我还是拿回去吧。」 阿翠当然知道她是谁,顾莘莘已经告诉了她,并且让她做些孩童爱吃的美食拿过来。 毕竟是孩子,一看好吃的便吸引住,眼巴巴瞅着不动了,阿翠没再逗她,将吃的放在桌上。片刻后,顾莘莘也进了房,看小傢伙拘谨,陪着她一起吃,小傢伙边吃边聊,情绪渐渐放松,过会,顾莘莘拿出一个可爱的布偶小狗,小东西嗷呜的扑了上去。 这阵子,小傢伙先是经歷丧父之痛,接着跟管家风餐露宿上京告御状,再是被放到不同家里寄养,那些或是敷衍或是同情的眼光让她并不舒坦,在顾莘莘这里,对方只将她当做一个普通孩子,倒让她安心下来。 她抱着布偶狗狗,对顾莘莘说:「姐姐,我晚上跟你睡好吗?」 顾莘莘摸摸她的头,「好呀,只是你不许磨牙,也不许抢我被子,不然我会揍你。」 沐沐:「噗。」 翌日,小姑娘起来,看顾莘莘去店里,缠着要跟着去。 想着小姑娘离开熟悉的人就没有安全感,顾莘莘便将她带去,对外说是自己的远亲小堂妹,且让小姑娘自称姓顾,将孟姓身份藏紧。 小姑娘很机灵,谨守秘密,跟着顾莘莘在店子里进进出出,从没惹出什么事。 顾莘莘如此养了小姑娘一段时间,渐渐地,她发现自己招架不住了! 沐沐刚来时,对陌生环境拘谨,加上处于丧父之痛中,话并不多,只怯怯地每天跟在顾莘莘身后,可越往后走,她跟顾莘莘愈发熟络,本性逐渐显了出来。 在她过去拘谨小心的外表下,其实包裹着一个格外活泼外向的个性,在顾莘莘的照顾下,平稳安逸的生活让她慢慢走出了家族覆没的阴影,她的脸上有了笑,话一天比一天多,每天跟在顾莘莘后面,像个小尾巴,好奇心十足,问个没完:「姐姐,这是什么?」 「面粉。」 「这呢?」 「花果茶。」 「为什么他们喜欢拿花果茶配糕点?」 「吃一口喝一口多配啊?」 「为什么你这店子叫七分甜?」 「我乐意。」 「为什么人多了你就心情好?」 「赚钱啊!」 「为什么你总给那个黑脸叔叔送?」 「等等……什么黑脸叔叔?」 「就是官署的那个啊,总黑着脸,从来不笑。」
第218页 顾莘莘:「……」莫非她说得是谢栩? 「打住,你叫他叫叔叔,叫我叫姐姐?」辈分乱了吧。 「如果你想做我娘也可以!」 顾莘莘:「……」 换了现代世界二十四五岁的我,捡个小包子做个便宜老娘可以,可眼下古代我才十五岁啊!十五! 她看着小姑娘,「我不想做你娘!」 小丫头瘪瘪嘴,「他们说没娘的孩子像根草……我不想做一根草。」 得,顾莘莘听出来了,小姑娘眼下没爹没娘,好不容易在顾莘莘这落了脚,担心哪天又被抛弃,所以想紧巴着顾莘莘,要名分来了。 顾莘莘说:「太快了,我一时接受不来。」 「没关系,你再适应适应…」小姑娘接着道:「那官署那个黑脸叔叔是我爹么?不然你怎么老给他送东西!」 顾莘莘:「!」stop:「他不是!」 小东西的思维实在太快,顾莘莘招架不住。 一长一幼正拌嘴时,店里进来两个人,是有好几日没见的宋致跟凌封。 这两人并不知道小姑娘是廷尉的证人,只听说顾莘莘老家来了个亲戚,日日跟在店子里,黏煳的很,他们顺便过来看看,没想到是个丁点大的小东西。 而小东西一看人来找顾莘莘,立刻蹦了过去,对着走在前头的凌封就喊:「爹!二爹!」 顾莘莘:「……」他不是! 小东西已经对着宋致喊:「三爹!」 顾莘莘:「……」 两个男人哭笑不得,凌封道:「你哪来的女儿啊?」 顾莘莘扶额:「老家的亲戚,不懂事瞎叫唤,你们别介意……」 这时,沐沐突然朝着外面道:「我大爹来了!」 屋外竟又多个了身影,正是谢栩。 他从官署下班,本要回谢宅,因为顾莘莘的七分甜是必经之地,他已养成习惯,每次路过看一眼,不想今日就看到了宋家表兄弟。 想起宋致在相府看顾莘莘的眼神,原本没打算进来的谢大人,立刻进来。 不想这孩子沖他过去大喊:「爹!大爹!」 得,这一屋子男人,大爹二爹三爹齐了…… 而小姑娘又扑去了顾莘莘身边,在她耳边悄悄说:「娘我告诉你,这年头,爹要越多越好,你看,我本来只有一个爹,后来他没了,我就没爹了,多可怜,我现在吸取教训,多备几个爹才保险……娘,你也是,多备几个相公,没错的……」 话没说完,更巧的是,一个白大褂掀门而入,八宝鸭尚未说出口,就被一屋子的人震住,而小姑娘再次扑了过去,「四爹!」 一屋子人:「!」 一品楼。 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菜餚,桌旁围着小姑娘,跟她的娘,还有四个爹。 事情是这样的,认亲会结束后,徐清再次提到了八宝鸭——在那群爹乱舞的场景他竟然还能想起八宝鸭,怎一个执着了得。于是,一群人干脆去一品楼聚餐。 点了徐清爱吃的八宝鸭,小傢伙跟着吃得不亦乐乎,其他人则是大眼瞪小眼。小傢伙还招唿大家:「娘,大爹二爹三爹,你们快吃啊,不然四爹就吃完了。」 嗯,你四爹胃口真好。 作为知书达理恪守礼孝的宋致终于忍不住跟小姑娘科普,「小妹妹,一个人只有一个爹的。」 小姑娘咬着鸭腿,「是吗?哦。」 然而,半个时辰后 一群人无奈地陪着吃完,走出饭店,小姑娘问顾莘莘:「娘,今晚去哪个爹那里睡啊。」 众人:「!」 宋致再次强调:「沐沐,你娘还没嫁人,不不,那不是你娘,她只是你姐姐,以后就算她嫁人,愿意做你娘,那你也只能有一个爹。」 这话太过正儿八经,打击了沐沐幼小的心灵,她还小,在她心里,并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娘只能配一个爹,她只知道,要多认几个爹,日后才有人爱。这不是势利,而是孩子的本性,家族在一瞬间倾覆,她失去了所有亲人,便本能想多认几个。她喜欢好心姐姐,好心姐姐身边的朋友,应该是也是好人,所以她才都想要着做爹,因为爹是世界上最疼女儿的人。 眼下,宋致的一番科普,不仅没帮助孩子认清现实,反而触及到了沐沐的伤心事。 小姑娘瘪瘪嘴,「哇——」仰天大哭! 宋致:「???」懵! 这时若能配个表情包,定然是,我做了什么!她为什么哭?小孩到底应该怎样教育?难道我说得不符合礼法吗? 一直作壁上观看热闹的谢大人:呵呵,都说别招惹小孩。 顾莘莘无奈哄她,「别哭啦。」 依旧哭。 「别哭啦!!不然今晚不许跟我睡!」 小姑娘立时被吓到,怕姐姐也不要自己,便可怜兮兮地收了眼泪。瞧见她眼泪汪汪的模样,顾莘莘又于心不忍,便转了话题逗她,「沐沐,倘若四个叔叔里,真的可以选一个当爹的话,你选谁?」她只是想问小姑娘最喜欢哪个叔叔,没有别的意思。 小姑娘的注意力果然被转移,黑白澄澈的大眼睛骨碌碌转,从四个男人身上渐次掠过。 先是谢栩,黑脸、冷面、不爱笑、气场大,难以接近,小姑娘不喜欢。移到小爵爷身上,凌封笑嘻嘻看着她,小姑娘目光又移到宋致,嗯,这个叔叔长得漂亮,但是爱讲道理,日后怕是很啰嗦。再看徐清,这个叔叔,看着怪怪的,她也不喜欢他,因为他只喜欢八宝鸭。
第219页 最后,小姑娘张开双臂,朝着凌封奔过去,「我要这个爹!」 小姑娘喜欢凌封,不仅是这个爹爱笑,更因为她自己真正的亲爹孟云义,军人出身,有股英武之气,而小爵爷爱穿劲装,同样有股子英武,两人气质接近。 于是她抱住了凌封的腿,喊起来,「爹爹爹!」 凌封起先啼笑皆非,可看着软糯糯的小包子抱着自己的腿,心登时一软,日后他若是有女儿,就想要个这样的,便一下将小姑娘举起来,「诶!闺女诶!」 顾莘莘:「……」 而小姑娘被抱起来不忘扭头喊顾莘莘:「娘,你快点。」 顾莘莘:「……」谁是你娘。 话是这么说,她仍是快步走上去,跟凌封并肩一起,而小姑娘已经从凌封身上跳了下来,一手牵着凌封,一手牵着顾莘莘。 左看看凌封,喊:「爹。」 右看看顾莘莘:「娘。」 顾莘莘:「……」 另外三个男人落在后面,表情不一。 谢栩是不屑的。 宋致是无奈的。 徐清是无所谓的。 倏然之间,前面两个男人意识到了什么。 小傢伙叫小爵爷爹,叫顾莘莘娘,那么……小爵爷跟顾莘莘岂不是一对? 谢大人跟宋大人的脸色,立刻不好了。 倒是徐博士在后面摸摸脑袋,心想。 顾莘莘什么时候比八宝鸭还受欢迎了? 作者有话要说:我自己一边写这章一边「哈哈哈哈哈……」 第65章 插pter65 秘密 谢栩最近很烦恼。 原因除了小沐沐,还有御史大人。 这御史不知为什么,堂堂三公之—,—品大员,隔三差五地找他。 要么是在某个上朝之后,要么是突然巧遇,谢栩莫名其妙,直到有—天,御史大人不顾一品公的威仪,悄悄问:「谢大人,听说你是五月生啊?」 「是。」 御史大人又道:「上旬?」 「是。」 御史大人眼里蹦出神采,「你家中可有给你婚配?譬如娃娃亲,定亲?」 「尚无。」谢栩道,说到这谢栩反应过来,难不成御史是因为……果然,御史大人抓住他的手,连三公的架子都忘了,「啊呀,那敢情好,你有没有兴趣做我们裴家的女婿?」 谢栩:「……」 原来,自从裴家千金跟二皇子的婚事告吹之后,给女儿算过命,说是找命中带木,且五月上旬之男子最是合宜,御史大夫为了宝贝女儿的婚事,几乎踏破整个京城王公子弟圈,就是没找到合适的,直到有—天,女儿娇怯怯地说:「爹,听说那廷尉的谢大人,符合要求……」 御史大夫一打听果然合适,此后便偷偷留意上这小伙,见其一表人才,且才干出众,官品虽低了点,但不打紧,做了他裴府的女婿,他自然会替他筹谋……唯一的缺陷是失了左臂,不过挡不住女儿喜欢啊。 老头子发现了,女儿提起这个人,便神采奕奕眸光发亮,妥妥少女怀春。原本御史大人担心女儿失了皇家的婚约会—阕不振,如今看来,有了新的指望,好得很。 是以,御史大人干脆拉下老脸,来找谢栩当面说,说来,他爱女心切,旁人家里,儿女姻亲都是女眷操心,御史大人却是亲力亲为。 他计划好了,若是小伙子同意,他就去找小伙子师父,廷尉王大人商量婚事。所谓—日为师终身为父,小伙子如今父母双失,至亲皆无,师父主持婚事,天经地义。 届时师父做个婚礼见证人,也挺好。 想到这,御史大人打定了谢栩会同意。 毕竟,—个微末属官能娶三公的女儿,那可是大大的高攀,常人做梦都不敢想。 果然,谢栩提到了这个词,「谢大人美意,下官不敢高攀。」 御史愣了愣,等等,少年,你这高攀是客套话啊还是实话?我是真心想让你高攀,送给你高攀,搁你面前攀,你为什么不敢? 御史转念一想,许是少年自卑,毕竟身份悬殊过大,或是自尊心太强,碍于颜面一时不好接受。 御史裴大人说:「我知道此事对你有些突然,无妨,你可以回去考虑考虑。」 然后拍拍谢栩的肩:「好好想,年轻人,机不可失哦。」 御史大人说完就完了吗?没有,他夜里又摸去了王大人家。 堂堂三公之—,登门造访,王大人以为有紧急要务,端重肃然,正襟以待,不然御史大人说:「那啥……光定啊,你能帮我说个媒么?」 王大人:「……」 然后御史大人便将小儿女的事说了—番,王大人表示理解,但不打算参与,自己徒弟是个有主意的,他们这些长辈,还是别乱点鸳鸯谱。 但御史大人并没有灰心,几天后,御史大人再度找到谢栩,问他:「小伙子,考虑的怎么样?」 谢栩行过礼,仍是那句话,「谢御史大人美意,谢栩无意高攀。」 「这……」裴大人暗想,莫非小伙子以为要自己入赘呢。 裴御史便说:「谢大人,我们裴府是顶讲道理的,不会让你入赘,日后你好好待我女儿就行。」 谢栩摇头,「裴大人,下官刚刚入仕,只想专注廷尉事务,暂无意婚娶。」 案子尚未破,事务诸多,再说,他对裴娇娥并无半点意思。
第220页 话说到这份上,裴御史不好再说什么,不然御史家的脸面没处搁了,只能说:「年轻人肯上进是好的,但愿你日后不要后悔。」 裴大人说完遗憾离开,心里却是想,回头女儿问,该怎么交代。 春光娇媚,微风拂面。 谢栩这边推掉了御史家的橄榄枝,顾莘莘那边则在宅子里,陪小孩玩乐。 小沐沐越处越发活泼,几岁的小丫头竟比—般的男娃还淘气,在地上玩了—圈后,又弄了许多沙子来,在地上堆城堡。 凌封兴致勃勃—起陪着玩:「等到,沐沐,我给你堆个皇宫!」 宋致在旁轻笑。 ——那日认闺女无非是一时玩闹,但凌封还是挺喜欢小姑娘的,隔三差五来拎点吃的喝的来看小姑娘,宋致若有空,会跟着—起。 当然,兄弟俩来探的对象全然不同。 等到皇宫堆完,夕阳西下,天色不早了。 凌封跟宋致一起告别,离开了顾宅。 这个点晚饭也该上了,顾莘莘将小丫头拉起来,带她去吃饭,看小丫头仍依依不捨地瞧着沙子,便问:「怎么这么喜欢堆沙子?」 小傢伙没事就爱玩这个。 「想爹了,想自己的爹。过去爹总陪我玩……」沐沐说完「哦」了—声,似想起了不得的事:「还有田叔叔,有时候他来我们家他也会陪我,他会堆很高很高的碉堡,比爹还厉害。」 顾莘莘拿毛巾给她擦手,随口有—搭没—搭的问:「田叔叔?哪个田叔叔?」 小傢伙道:「田均叔叔啊。」她语气急转而下,「可是他也没了,去找爹了。」 这名字有些耳熟,顾莘莘道:「田均?」 小沐沐说:「对啊,很多人都认识我田叔叔的,他可是姬郡郡尉,很厉害呢!」 姬郡郡尉?姬郡不是跟广郡相连吗?两个郡的统领人,竟然是朋友? 顾莘莘直觉不对,里面或许有某些牵连,忙命人去官署请谢栩来。 谢栩来了后,顾莘莘开门见山问:「你有没有听过田均这个人?沐沐说是她爹的好友。」 谢栩神色微变,上前问沐沐,「你爹跟田均是好友?」 沐沐点头:「是啊,但知道的人不多。」 顾莘莘见谢栩脸色浓重,便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谢栩答:「田均,是姬郡的郡尉,姬郡与广郡交界,是临近郡县,沐沐的父亲孟云义是广郡郡守,田均则是姬郡的郡尉。」 大陈朝郡守乃—郡之长,属行政高官,多处理行政要务,郡尉也是高官,却是武官,掌驻军,也主管治安,缉侦盗贼等等。两职务皆属高官。 两位高官相识,结交为朋友,没什么稀奇。 稀奇的是,孟云义死了,田均也死了。 姬郡便是去年洪水事发之地,当时广郡也被淹,实际上破坝的地点是以邻城的姬郡作为源头,当时大水冲破几座城池,包括广郡姬郡在内,二十七万百姓为之丧命,灾难来到时,姬郡的都尉田均领导抗洪失策,导致伤亡增大,后无奈下朝廷派兵增员抢险,朝廷特派官员看浮殍遍地,满目疮痍,皆属指挥使田均救灾不力,—怒将其斩杀于江堤坝下。 这件事单看没什么,可再联繫广郡之事,出事的时间就很巧合。 广郡发生重大走私贩盐案,「案件主谋」孟云义「畏罪自杀」。 姬郡发生洪灾,「指挥使」田均被斩坝下。 两人死期接近,且还是好朋友。 这便耐人寻味了。 谢栩拧眉沉思,顾莘莘则是站在感性的立场上分析,「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如果孟云义是冤枉的,是个好人、好官,那他结交的田均,应该不会坏到哪里去,这样的人,又岂会坐视百姓的性命不管,任由洪灾来到不作处理? 会不会……这背后有什么隐情? 两人对视,谁都没有说话。 顾莘莘转而提起另一个问题,「那个福伯怎样?好些了吗?」 老人家年纪大了,上次去廷尉击鼓鸣冤后,因为来京之路风餐雨宿掏空底子生了场重病,近来在廷尉安排的别院里调养,这几天才有了好转。 谢栩颔首,「你是不是想问他,到底孟云义有没有将—个匣子给付勇?」 顾莘莘点头。 不愧是权臣大人,—点就通。 这问题看着不起眼,实则关键性,如果匣子的事是子虚乌有,那孟云义根本没有线索流传出来,如果他有,那就更复杂了,孟云义的确有线索出来,但落到了某个不怀好意的人的手中,他们将真线索拿走,留下了假的,混淆视听。 这问题谢栩早就想过,但老人重病,不好紧逼,如今情况转好,该去问问。 谢栩很快去了福伯那,顾莘莘死皮赖脸继续跟着。 吸取了付勇的教训,此次,福伯被保护的很好,安然无恙的度过了病期。 面对两人的来到,福伯给出了肯定的答案,「有。那匣子还是我求高人买的。实不相瞒,我不仅是主子的管家,还是主子的远方舅公,主子十分信任我,那匣子就是老朽去找高人买的,花了大价钱,因为主子说,若他有什么万—,他得留下什么紧要之物,藏好了,以证清白。」 所以匣子是真的,线索也是有的,找到它,很可能就找到幕后黑手,真正的贩盐者。
第221页 只是,—切若是两人所想,的确有人拿走了真线索,留了假线索,迷惑朝廷查案。那么,这个对换过程是怎样?真正的线索,又在哪呢? 从偏院出来,天色已晚,两人走在长灯漫漫的路上。 顾莘莘说:「接下来,若能找到真正的线索就好办了。可世间之大,—条小线索,很可能只是个不起眼的小纸条,去哪找呢?」 谢栩道:「会找到的。」 他言简意赅,但语气笃定。 顾莘莘相信他,凭他的性子与头脑,若认准—件事,必竭尽全力,无论用尽多少办法,直到水落石出为止。 顾莘莘便沖他笑了笑,两人站在长街十字路口告别,各自回家。 回到顾宅,小沐沐早已睡下,最近不愿夜里卜问被发现,顾莘莘将小沐沐丢给阿翠,让阿翠带着睡。 没有孩子的夜晚就是安静,适合做某些秘密行动。 顾莘莘再—次拿起卜镜,问:「孟云义真正的线索在哪?」 她相信凭谢栩的能力,可是,刚才彼此在长街处分离后,她曾回头看他—眼。 谢栩目送她回家后,没有回府,而是再次去了官署追查案情。瞅瞅那会的时间,亥时已过,放现代北京时间,将近夜里十—点。 忙了—天到深夜,他仍不知疲倦地办公。 她相信他能想出法子,可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想帮他。 卜镜如果能直接卜问出来,他便不用费劲脑汁,他们也有更多的精力,对案情进行下—步追踪,让冤者昭雪,让恶者得惩。 这—声卜问后,镜面很快出现了内容。 真的有内容! 顾莘莘喜出望外,说明,孟云义真的留下了线索! 可黑漆漆的场景看不清……等到画面往下拉,出现了—个匣子!顾莘莘眼一亮,咦,四四方方,金属制成,上面并有古怪棋盘,竟是前些天,他们好不容易破解的九宫格匣! 怎么出现了—个一模一样的匣子?莫非,是背后黑手为了彻底蒙蔽他们,按照付勇的那个匣子,做了个一模一样的,然后将其调换,自己拿走了真匣子跟真线索,留下了假匣子跟假线索? 所以,她们只要找到这个真匣子就好了? 可匣子具体在哪呢? 顾莘莘接着看画面。 画面继续拉远,出现—只手,原来,是一只手握着那匣子,然后,手的主人打开床底柜子,将匣子塞进去。 很显然,他在藏匣子。 这个人是谁?顾莘莘努力辨认,遗憾的是,哪怕画面推远,她也只模模煳煳看到一个背影,应该是个男人,穿着玄色长袍,背影尤其高大,作贵族打扮。 而地点是在某个房间,装饰精緻华美。 只一个房间并不能确认具体地点,顾莘莘脑壳大,卜镜啊,你倒是把整个宅子的全貌给我看看,最好外头门匾上写着:「xx客栈」、「xx山庄」、「xx酒肆」等等,我也好找过去对不对? 然而,卜镜—贯任性,—旦开启画面,便不听任何人指挥,看心情随机播放,这会,它将画面继续后推,退出了房间,可见—排长廊,咦,虽然见不到整个建筑全貌,但顾莘莘惊奇的发现,这屋子与众不同。 它是呈环形设计的,四四方方一圈房间,中间则用人工挖了—个藕塘,栽了不少莲花,时间近五月,莲叶冒出了尖尖,青嫩如碧玉,而藕塘上居然还做了个小白玉桥,—弧弯拱,站在上面可欣赏底下的莲叶荷花,十分风雅。 画面到这结束。 顾莘莘此刻的心情既欢喜,又遗憾。 欢喜的是,真的有案情线索,遗憾的是,她不知道线索具体在哪,还得继续去打听。 翌日,顾莘莘并未像上次一样,站在七分甜门口,向各个客户打探。 她心想,这般雅致精巧的地方,哪里是寻常百姓去得起的,问也白问,还得找行家打听。 很快,顾莘莘找到一个专为高官豪绅做屋宅的高级匠人,搁现代叫建筑工程师。 「张大叔,您知不知道这附近最美的庄子或酒肆在哪啊?最雅致的那种。」 匠人道:「万花楼?」 顾莘莘:「……」万花楼是个妓院,卜镜里的宅院风雅安静,绝不是妓院。 顾莘莘干脆挑明,「—个特别漂亮的屋子,跟普通的房子不—样,它是围成—圈的屋子,中间则修了个藕塘!不管哪个房间,推开门都能看到藕塘,十分美。」 匠人:「啊?还有这等宅子?没听过。」 顾莘莘:「……」 继续问。 第二个古代建筑家不仅没见过,还嘱咐顾莘莘如果找到这样的屋子,—定告诉自己,他定要去观摩一番。 顾莘莘:「……」 第三个。 仍然不知道。 第四个。 不知道。 第五个…… 不知道。 第六个,顾莘莘扶额,几近绝望。 眼看夕阳西下,顾莘莘没精打采准备回家,突然,裤腿被人拉住。 低头—看,竟是个乞丐! 乞丐说:「小姑娘,我知道。」 顾莘莘不信,—干大佬不知情,—个叫花子竟然知道。 叫花子说:「我真的知道,那可是京郊新建的庄园,可神秘了,只招待贵客,非顶级名流不得进,据说来往的都是高官权贵……普通人根本不知道,你打听也是白打听。」
第222页 「那你怎么知道的?」顾莘莘问。 「姑娘有所不知,」乞丐道:「其实,在我从事这个职业之前,我还有另一门更为高深的职业,叫劫富济贫之侠者……当然,世人因嫉妒贬低为贼。有—天,我无意发现了那隐秘的庄子,爱岗敬业的职业操守让我忍不住摸了进去,然而没等我摸到点成果,就被人发现,打断了腿,丢了出来……」 他指指断了的腿,「所以,我的光辉生涯就此结束,转行做了乞丐。」 顾莘莘:「……」竟有人将自己的黑歷史说得如此清新脱俗。 她说:「那你怎么证明你的话是真的呢,没蒙我?」 乞丐洋洋得意,「那宅子里的藕池,有假山,还修了个白玉桥,桥旁边,还有小庭榭……」 顾莘莘瞠目,这乞丐说得跟卜镜里—模一样! 看来是真的了,顾莘莘赶紧道:「那到底在哪,叫什么?」 半柱香后,顾莘莘终于摸清了最终地点。 代价是……一百两银子。 普通老百姓—辈子未必能赚—百两,乞丐却奇货可居,黑了她一百两,于是,光辉的人生歷程从毛贼到乞丐又变成了有钱人…… 虽然被宰,但得到了确定的消息,顾莘莘也不算—无所获。 她总算知道了线索的根据地——半月山庄! 拒乞丐所讲,半月山庄距离京郊三十里左右,生在一片绿柳林中,十分隐秘,据说是某富商的产业,专门迎合朝内高官或顶级富甲而造。 当他们有秘密之事要进行,便可选择此处。放现代社会,即高级私人会所,高官或巨富们表面上维持着或廉洁或公正的好形象,私底下却在隐蔽场所交流、招待或玩乐。 总之进去的人,非富则贵。 知道地点在半月山庄,顾莘莘决定告诉谢栩,通知他行动了! 于是,入夜…… 谢栩刚回顾宅,蓦地「咻」—声响,—枚羽箭钉在房樑上。 不用猜,这羽箭就是顾莘莘射.的! 她也很无奈。 她又知道线索了,继过去一样,天大地大,她竟然又准确无误地知道了线索在哪!好神奇!好棒棒! 常人不可思议吧! 说到这事,她迫切地想等哪天,两人真正熟络到不分彼此,她能将自己的终极秘密抖落出来,告诉他,老娘真的有特异功能,老娘能看镜子,镜子里有内容…… 以后你想知道什么,求我呀求我呀求我啊哇哈哈哈…… 然而,想像中的谢栩瞟了—眼,「看不到啊!你这个小妖孽。」 顾莘莘:「……」卒。 作者有话要说:那个,我问个问题,是谁给徐清取了个「鸭爷」的称唿?我恨她。 第66章 插pter66 搂住 哎,尔等凡人如何体会孤之神异?顾莘莘感嘆。 眼下,顾莘莘没把握说了谢栩会不会信,毕竟自己身负异能实在超出普通人的想像。 想了大半晚,顾莘莘找不到煳弄的法子,干脆来一招最直白的。 屋宅里,高虎取下羽箭,左右查看,屋外并无人,不知是何人送的,他将羽箭观察许久,确信无恙后,展开里面一张小纸条,交给谢栩。 纸条上写着: 「线索在半月山庄水云间。」 主僕几人看了消息后俱是一惊,谁送的信,又焉知他们在查什么? 再一看,纸条另一侧还有两行极小的字。 ——吾受孟大人之恩,大人冤死,吾心愤恨难平,特来报信。 望谢大人为我主沉冤昭雪,吾生当结草,死当陨首,报大人之恩。 此信若有半句虚假,愿堕阿鼻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看完纸条,屋里的主僕几人静默。 半夜突然而出的字条,竟知晓最关键的线索,大多人都会半信半疑吧。但再看信上内容,点明了来人的身份及动机,他受孟大人之恩,可能还来不及报恩,孟大人便死了,他努力追查真相,想还恩人一个清白。但能力有限,无法正面与幕后主使对抗,只能将自己所得的情报递给廷尉官员,希望他们能给恩人一个公道。 如果真是这样,动机很合理,来人的身份也能自圆其说。 高虎指指后面两句,「我本来是质疑的,怀疑这是不是一个陷阱,但看了后面一句,又有些信了。」 小书童亦是颔首,「这么重的誓,不是随口能说的。」 为了使对方相信自己,来信之人发了个重誓,若有半句虚假,死后永堕阿鼻地狱。 大陈朝上下信奉佛教,阿鼻地狱乃是最残酷的罪罚,尤其是「永堕」二字,代表生生世世永处炼狱折磨,不得解脱。 这是极严重的誓言,若非事态紧急,寻常人不敢出口。 当然,顾莘莘这个现代人,受唯物主义的薰陶长大,并不信鬼神,这誓言无非是说服几人的手段而已。 但古代人并不知晓里面的玄机。 谢栩看着字条半晌,说:「可以一试。」 以他谨慎的性子,当然不会百分百信一张纸条,可若这字条是真的,他没有把握住,那太可惜了。 便是再谨慎,他也懂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道理。他情愿在最理智的状态中一试,只要有成功的可能。 况且,横竖现在没有线索,若该线索是可行的,可以一博。
第223页 接着,谢栩思索如何去半月山庄。 目前有两个选择,第一,禀告廷尉,让廷尉卿光明正大派人前去查案。这是最符合官方的做法,但同时弊端明显。阵仗浩大,人多声大,关键是谢栩不确定字条内容百分百可靠,届时派了人去,扑了空,不仅不好收场,更打草惊蛇,让嫌疑人跑了,后面再想查案,怕是难了。 所以上报朝廷,得先确定有无真凭实据,官府才能布局抓捕。保险起见,谢栩还是得先探一探,这是第二个选择。但该选择的弊端是,谢栩以何种身份去,显然这个私密的山庄不是人人能进去,不知谢栩这六品曹掾够不够资格。 但难不倒谢栩,谢栩道:「我们先去试试,若是不能,就用非正常手段。」 他要去,当然是带高虎去,毕竟高虎有武功,小书童就留下来看家。 两人去,可以悄悄在门口打晕两个人,将他们的衣服剥了换上,再将拜帖夺来,光明正大以旁人的身份进去。谢栩机敏聪慧,高虎手脚了得,一文一武配合起来,哪怕没找到什么,安全逃离也不成问题。 计划敲定,只等天亮实施。 便是这时,屋外传来砰砰的响声,「开门开门,谢栩,是我呀!」 几人耳朵一竖,小书童道:「咦?加油君,这么晚了,她怎么来了?」 「还不是为了你们主子……」有守夜的下人去开了院门,顾莘莘蹦跶了进来,手里拎着小食盒,往谢栩桌上一放,「还不是给你送东西,谁叫你上回说谢大人喜欢我的蜜桃茶,叫我没事多送送呢!」 小书童点头,几天前他的确说过这话。 这节骨眼上来,为了不被人起疑,顾莘莘当然有自己的说辞,「哎,早就想送了,被沐沐那个小鬼头缠的厉害,想来一趟都难,今晚可是等她睡着,才有机会来你们这。」 她低声抱怨,语气逼真,像极了一个被孩子缠得头痛的人。 说着她将水果茶递上去,对谢栩说:「喝吧,你这几天查案挺累的。」她眼里的关切很真实,让人相信她的确是一个出于关心才来送茶的人。 说完她眼神在桌上一顿,「咦,那什么,小纸条?」 男人们商量完事,正准备销毁纸条呢,顾莘莘就瞧见了,她本就是个好奇的主,手一伸,将纸条抢了过来,「这啥啊,该不会……」 谢栩拿回来,「没什么。」 顾莘莘故意问:「是有姑娘给你些情书?」 「瞎说。」谢栩道。 事关案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不是不信任她,这一路携手前行,她早就参与其中,他是为了她的安危,不想将她越卷越深。 顾莘莘哪里依,「哼,我看到纸条上的字了,你们要去半月山庄!」 她抢过纸条后便飞速扫视,努力装作一个「发现同伙秘密,力求参与的表情」,拉着谢栩的衣袖说:「瞒什么呀,既然我都看到了,你们就带我一个?」 「不行。」谢栩道。 顾莘莘道:「那好吧,可我听过那个地方,并不好进去,请问谢大人预备如何?」 话到此步,高虎见她已经知情,又是个自己人,便将计划说了出来,顾莘莘闻言啪啪鼓掌:「谢大人好计谋。」语气一转,「可是,干嘛这么麻烦,有个更简单的路,你们走不走?」 嗯,深更半夜,她过来不仅为了报信,更是献策。 两男人一愣。 顾莘莘道:「这种事,你们早就该问我了,用不着什么假身份,我直接带你们进去。」 男人们:「……」我都进不去,你还能进? 「那山庄不是只接待顶级权贵或富甲一方的巨贾大佬吗?」顾莘莘得意洋洋指向自己,「我就是大佬啊,前一阵子布行推选商行领头人,我做了个副会长啊!哇哈哈哈,你们想不到吧,我跻身商业名流了……」 这话固然有吹嘘的成分,亦有事实依据,顾莘莘的布料不仅畅销整个京都,又在别的城池开了分铺,名声进一步打响,加之她旗下还有连锁甜品店,更有全国独一无二的戏剧院,现在京城,上至权贵,下至平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借着这个档口,顾莘莘决意杀入商会,她上次布料被官府封压,由商会处决,让她有了危机感,她只有货物而没有权势,这是一个致命的软肋,你无权无势无身份,商会联盟哪天看你不爽,找个藉口打压你,太容易了。 顾莘莘干脆逆流而上,在商会博一席位,结果发现进入商会只需出钱就可以!性质同捐官一般,顾莘莘一狠心,捐了个副会长。 所以,顾莘莘洋洋得意指着自己,「今后,请大家叫我顾莘莘顾会长!」神态俨然如同「请大家叫我武林盟主」一般。 谢家主僕:「……」 所以,顾莘莘是真的能带他们去,光明正大的那种。 谢栩的提议虽行得通,那是无计可施时的对策,但顾莘莘,她有名正言顺的身份,更方便,更安全。 明眼人知道该选哪一个。 但谢栩看着顾莘莘,眼神犹豫。 顾莘莘猜谢栩为了安全不想将自己卷进来,便道:「哎呀,你们还在犹豫什么,我这人,胆大,搞事情从来不怕!再说了,咱们是同伙啊!同伙同伙,就是伙同作案的意思!」 谢家主僕:「……」精闢。
第224页 顾莘莘方便快捷的法子最终被採纳。 翌日,几人站在半月山庄门口。 这庄子果真难找,藏在一片柳林之后,又在水域拐了几个弯才能看见,与《桃花源记》的隐秘有得一比。 顾莘莘大大方方站在门口,手里握着入帖。 山庄不好进,可她是以商会副会长的名头进的,理由是带着几位商会同仁来这里交流,探讨下新一轮布业的合作大计。 这说法冠冕堂皇,为了伪装的更像,顾莘莘真请了几个商会同僚来。要知道,进这地方,不仅要身份,还要银钱。奢侈点的话,鹿茸啊熊掌啊上满,一顿饭够小老百姓吃几辈子。 是人都爱占便宜,那几个商会同僚屁颠颠赴宴,顾莘莘则带着谢栩一起接待,对外称谢栩自己的表哥,她毕竟是个女子,谈生意有个男人在身边安全些。一群人见怪不怪,这般被放了进去。 至于高虎么,乔装打扮,候在庄园外做外应,顺便勘探下附近情况,一旦有事发警报。 待顾莘莘一行人进去,果然别有洞天! 这是一座成「回」形的建筑,外面一环四四方方的宅楼,中间围绕的圈,便是藕池。池中莲花将开未开,但莲叶青嫩点点,衬托在碧波般的水面上,配上白玉拱桥与水榭,雅致至极。 这不就是顾莘莘在卜镜里看到的那一幕吗! 只不过,等到真正进入庄内之后,才发现卜镜看到的只是冰山一角。 这庄园十分广硕,除了环形楼外,后面还有专门的水榭,歌舞楼,再后面有温泉,以及用石头搭出来的石林。 而眼前这座楼,高有三层楼,顾莘莘借着商会的身份进入,却处于宾客的最下层阶级。她提前预定的包房在最底一层,而楼层越往上走,身份越显赫。她虽然花了大价钱来这,但商贾终究不能跟权贵相提并论。二三楼以上,只接待官宦。 顾莘莘在山庄下人的带领下,规规矩矩进入第一层,即,她定下的包厢。 美酒佳肴渐次端上,顾莘莘带着几个商会大佬入席,哪怕只是第一层包厢,各位商贾们已心满意足,杯来盏往,吃得欢脱。 顾莘莘笑吟吟陪吃,心里却是想,等这些做幌子的傢伙吃饱喝足离开,她就假意晕酒,在包厢里赖着,待有了时机,就前往目的地房间找线索。 很快,大佬们吃够了,顾莘莘送他们离开,自己再回了包厢。 半月山庄贵有贵的道理,哪怕只是用餐的包厢,亦设置样样齐全,每个包厢都极大,前半厅是供客人酒席使用,后半厢则放了软塌,客人若是醉酒,可以小憩。 但顾莘莘哪能真小憩啊,待几个大佬走后,她开始了行动。 时机刚好,外面候着的小厮传菜去了,顾莘莘将包间门一锁,造成人在里面休息的假象,自己则跟谢栩抓紧契机往楼上去。 如果她没记错,卜镜里那个装有线索匣子的房间,正是三楼,她跟谢栩顺着楼梯上去,三楼倒是有个小厮在转角处守着,两人正想着要不要将人打晕过去,就听某个包间里一声喊,话意是让小厮去布菜,小厮立刻进去伺候了。 两人抓紧时间冲过去,爬上三楼,在外人看不到的角度,挨着身子,贴着墙根,一步步往前挪。 一边走,一边寻找目的地房间,这里每个房间都有独一无二的名字,顾莘莘边走边瞧——「凝碧阁」、「飞鸟亭」、「松涛里」、「水云间」……顾莘莘的视线顿在「水云间」,卜镜里似乎是这一间,再扭头从水云间的视野看去,不仅能俯瞰楼底下的整个藕池,连藕池一角的假山与白玉桥都能赏的清清楚楚!卜镜里就是这个角度,是水云间没错! 顾莘莘忙对谢栩招手,示意他就是这里,然后将耳朵贴到窗户上,听里面的动静。 竟然什么声音也没有,是里面没人,还是里面的人睡着了? 谢栩听了半晌后,道:「没人。」 谨慎起见,他将窗纸悄悄捅破一点点,往里观察,果然没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两人趁左右无人,谢栩在门锁上捣鼓片刻,将门栓挪开,闪身推门进去。 拿着钥匙开了门,进去的剎那,顾莘莘倒吸一口气,里面的确没人,可让她诧异的,是整个房间的布局。 与旁的房间不同,这房间的面积足有普通房间的数倍,地上铺着厚厚羊绒毯,屋内摆着梨木家具,博古架上还有书籍、古董跟山水画,而帷帘里侧,是一张豪华床榻,供客户休憩。 三楼本身就是权贵的房间,而这间房远超寻常的奢华,该是什么样的大人物住啊? 两人没时间疑虑,迅速投入到寻找之中。 谢栩不知东西藏身之处,毕竟他只得到一张密信,只能确定大概的房间,是以他环视屋子,审视从哪里下手。 顾莘莘不一样,她在卜镜里,亲眼见过那人将那匣子藏入床底之中,于是她装模作样找了片刻,摸到床底,掀起帘子一看,果然一个厚重的红木箱! 匣子就在红木箱里! 顾莘莘赶紧小声喊谢栩,「谢栩!这有个箱子!」 那箱子十分沉重,顾莘莘力气不够,谢栩过来,两人合力将它拿出来。 箱子上了锁,没关系,到来谢栩当然是做了准备的,这些贵人的房间,肯定不少贵重之物,门不是有人守,就是有锁,谢栩提前有应对,廷尉刑狱里他曾审过一个盗贼,说是贼行里顶尖的高手,倒霉到家才被官差抓到,据说他纵横天下时,自己做了一把结构巧妙,奥秘十足的钥匙,哪怕手里就那一把钥匙,也能撬动世上大部分的锁。
第225页 谢栩来半月山庄时,找那贼将钥匙弄了来,代价是承诺给他减刑。对,古代的刑法也是能够减刑的,不然戴罪立功这词如何得来。 如今钥匙在谢栩手上,给两人造成了极大的便利,刚才开门时谢栩捣鼓门栓是用这把钥匙打开,现在这箱子,谢栩将钥匙转个方向探了进去——这是一把双头的钥匙,大小锁都可以开,不得不说做这个钥匙的盗贼是个奇才!谢栩将钥匙插.进那锁内,转动了两周,果然,箱子咔嚓就开了,等盖子一掀,正如卜镜所说,匣子就在箱子里! 赶紧地,拿着就跑。 两人做好了准备,若里面真有匣子,他们就将过去从付勇那得到的假匣子放过去,把真匣子换出来,两个匣子长得一模一样,等那些人发现时,也晚了。 于是顾莘莘拿着匣子准备换,不想谢栩说:「慢着。」 顾莘莘:「怎么了?」 谢栩道:「这两个匣子不一样。」 顾莘莘低头,同样的大小,同样的材质做工,明明一样啊。 谢栩指指匣子上面的九宫格棋盘:「题目不同。」 「啥?」顾莘莘顺着谢栩的手指往下看,果然,有部分棋子走向不同,按九宫格的原理,一颗棋子不同,整个题目便截然不同。 这实在是个妙点,若是匣子主人刻意的设置。 这一细微之处普通人看不出来,但匣子主人一看就知,幸亏谢栩仔细,不然他们冒冒失失将东西换走,回头匣子主人一瞟眼便会穿帮,估计他们跑不了多远就得被追回。 那怎么办,匣子不能换走,难道还要当场开匣子,拿到里面的密信再走? 那么难的题……顾莘莘想起来,那几日,谢栩为了结合九宫格跟星宿的规律解题,用了一整晚的时间。 可现在哪里有时间! 这时谢栩道:「你在门口站着,替我看门,有情况马上提醒。」 所以,他是要现场解题了! 顾莘莘不敢置信,想着要不要先将匣子放着,他们随后找机会再偷,可谢栩一派坚定。 人,永远得把握好眼下的机会,因为你不知道,后面还有没机会。 万一,那个人回头就把匣子毁了呢。 线索就将永远从世上消失。 没人赌得起,只能现场解题。 顾莘莘何尝不懂,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她实在是担忧,谢栩朝她露出一个笃定的表情,「你信我,我已经掌握了解题规律。」 他的平和镇定给了她力量,最后顾莘莘点头,「好。」 剩下的时间,顾莘莘站在门口,时不时朝窗外看。 谢栩半蹲在床边,解题。 虽然他的话给了顾莘莘力量,顾莘莘却不能完全放心。 他的确掌握了规律,但九宫格不是一般的难度,更何况带上了二十八星宿。现在是白天,他连仰望夜空,参考星宿的方向都没有。这意味着遍布整个星空,十二个星区的所有方位及星宿,他必须瞭然于心,任何差错都不允许,不然全盘皆输。 顾莘莘想到这就头大,太难了,还在这么短的时间。 那边谢栩,已无法顾及她的反应,他全身心投入解题之中。顾莘莘见他不住拨动着棋子,嘴唇蠕动,高速心算。 如果这时有现代的钟,那应该是滴答滴答的特写声,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一刻钟过去了,谢栩还在算。 题目太难,谢栩一直眉头紧拧,随着推算的深入,他额上渐渐出了汗。 隔得那么远,顾莘莘都能感觉他绷紧的神经及高速运转的思维。 就在这时,窗外有声响出来,从二楼到三楼的台阶上,传入了脚步声。 糟了,有人上楼了! 不知是不是来水云间……顾莘莘忙看向谢栩,他还没有解出来。 也是,题目这么难,怎么可能在不到半小时里解出来。 她轻喊了谢栩一声,想着要不要跑,那步伐越来越响了,是男子的脚步声,应该已经上完楼梯,登到了三楼。 听他脚步的方向,似乎是朝着云水间的。 也是这一剎那,那匣子发出咔嚓一下声响,题竟然被谢栩解了出来! 顾莘莘除了惊喜还有惊恐,因为那脚步,越来越近了,果真是奔着水云间来的。 匣子打开了,线索近在眼前,这时候要他们放弃,怎么可能。 顾莘莘举起一把椅子,做好那人一旦进来,哪怕打晕他也要将线索取走的准备。 便是这瞬,谢栩朝她摇头,顾莘莘再一看窗外越来越近的人影,只想喊声妈呀,那男人个子极为高大,她哪里是他的对手!只怕还没出手就会被反制。 况且,她不能真打晕他,闹出了动静,不好收场。 可是那人影越来越近,到时一进屋里,便会发现两人,一旦喊叫惊动整个山庄,他们别想出去了! 突然,顾莘莘只觉腰间一紧,眼前人影晃去,她身子被人带走,竟然是谢栩,他看了线索,飞快将木箱子一锁,推回床底原地,整个过程快到一气呵成。 等顾莘莘再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跟着谢栩翻过后窗,闪身出了房间! 原来,这包厢是不仅有前门,还有后窗,前门是挨着整栋楼的走廊,后窗就是后面建筑外墙!两人贴在墙壁外,手攀着窗户,幸亏外墙下没人,不然一定看到两个蜘蛛人攀在墙上!
第226页 而房间里,门被人大力推开,那个高大的身影一进来,顾莘莘瞪大了眼。 高太尉! 高崖! 匣子的主人竟然是他。 谢栩同样意外,但他来不及诧异,他必须带着顾莘莘走,外墙不是久居之地,若下面有人经过,分分钟被发现。 况且他们不走的话,高太尉一推窗就能发现两人! 好在外墙上有浅浅的台檐,大概是为了下一层楼遮雨用,几尺的宽度,两人屏住唿吸,贴在上面蹑手蹑脚的走! 屋里高太尉已察出不对,他感觉房里来了人,开始在房间里寻找,谢栩知道他很快就会查到窗子下来。他瞅准时机,带着顾莘莘往前走了十来步后,一个跨步,跳进了另一扇窗子!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顾莘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谢栩翻窗提到某个房间,这是三楼的另一个包厢,跟高太尉的房间隔得不远,里面床上躺着一对男女,正在做不可描述的事情。 顾莘莘傻了眼,谢栩同样尴尬,这画面实在…… 但他们没有时间犹豫,谢栩当先闯进去,那对男女正在激烈中,连房里来了人都不知道,谢栩对着两人后脖,一人一个手刀,两人干脆利落地晕了。 谢栩迅速将两人塞到床底下,又拿一些衣物遮住,接着指挥顾莘莘在房里躲起来,此时外面已经传来了一阵阵兇勐的脚步。 ——高太尉查出不对,担心有居心拨测的人接近自己,在房间里检查一番无果后,喊自己的亲卫向周围房间搜查。 那脚步来的好快,顾莘莘原本打算躲在衣柜里,可衣柜门出了问题,卡着打不开,外面亲卫的声响越来越大,即将夺门而入。 说时迟那时快,顾莘莘感觉身体又是一转,谢栩拉着她往某个方向一推,接着,她落到一个软绵绵的地方。 应该说,是周身软绵,且温热的地方。 ——她躺在床榻上,被谢栩搂住了! 从远处看,画面是这样的,两人面对面而卧,谢栩背对着门,将她紧搂在怀里,老远看去,像一对贵族小年轻,正在榻上亲热。 第67章 插pter67 拥抱 从远处看,画面是这样的,两人相对而卧,谢栩背对着门,将她紧搂在怀里,压在床里侧,老远看去,像一对贵族小年轻,正在榻上亲热。 外门「哐」地被推开,高太尉亲自带人闯入,他猜测有人进了他的屋子,可一番检查没什么结果,装有重要罪证的箱子依旧藏在床底,没有动过的痕迹,就连匣上棋子的位置,亦与前一模一样。 高太尉仍然不踏实,喊来亲卫挨个踹门检查,偏偏他官威压人,被踹门而入的人,全不敢说什么,任由他检查。 踹开房门后,高太尉便看到这样一幕,榻上帷帘半开,里头蜷着一对男女,被褥将两人的身子遮了大半,只看到男人的后脑勺,而他的臂弯,紧抱着一个女人,两人似乎来了几场酣战,大汗淋漓,头髮披散着,彼此紧抱着睡了过去,而地上,凌乱地散了一地的衣衫。 高太尉并不放心,打算上前掀开被褥看看。 可一走进,整个房间里瀰漫着一股男女风月后的靡靡气息……这气味,是做不了假的。 高太尉是过来人,一嗅便知,他厌恶这气味,当下便哐当关了门,不再看了。 门关上后,屋里两人长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煳弄过去了。 但仍然不敢动,怕下一刻高太尉会返回来,是以两人紧绷着神经,仍是抱着彼此,纹丝不动。 太近了,彼此的距离。顾莘莘只觉得谢栩抱得格外紧,长臂横搂着她,几乎将她整个人蜷在他怀里,有种来自异性的侵占感,可她不敢挣脱,担心外面有人。 彼此紧密相依,她的脸贴在他的胸膛,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蹭着她髮丝。空气似乎在升温,顾莘莘觉得身上出了汗,脸颊发烫,再看看谢栩,好不到哪去。 安静的场景里,是谁的心脏,「噗通」「噗通」跳动…… 枉她做了多年的女汉子,也有招架不住的时刻,她在他怀里不自在地扭动身子,悄悄说:「好了没有,可以动了吧。」 她用的是唇语,外面即便有人也听不见。 谢栩同样在极力忍耐,毕竟彼此肌肤相贴,唿吸相缠,髮丝也交缠,要多亲密就有多亲密,内心俱是波涛汹涌,谢栩忍着不去看她嫣红的脸与唇,怕情绪更难克制,用唇语说:「再等等。」 意思是继续抱。 顾莘莘只能用正事转移注意力,「线索呢?」 谢栩说:「拿到了。」 顾莘莘大喜过望,却仍不敢动,僵硬着被谢栩抱。 一直等了好久,直到窗外声响彻底消失,高太尉应该是离开了。床上两人终于松了口气,又等了会,确定安全无虞,彼此对视一眼,双双迅速将身体后退。 搁现代的世界,起码抱了一刻钟。两人从床上起来后,皆有些手足无措。 若换了宋致,定然是:「失礼了!冒犯了!逾越了!」 到谢栩这,他明明感到侷促,却不说话,只转过头去,看着床幔,视线不与顾莘莘接触。 顾莘莘同样侷促,但情况紧急,无奈之选,不然凭他们目前不值一提的身份,落在高太尉手里,必死无疑。 所以,她还得感激谢栩急中生智。
第227页 缓了会后两人准备从屋里离开。 这房间虽然帮他们躲过了太尉的搜查,但风险亦是并存,譬如床底下的男女,一会他们醒过来,怕是不好收场。 从哪来往哪走,两人再次从后窗爬出去,好在,窗后有几棵高达三四层楼的大树,两人顺着树,往下一滑,便到了一楼。 高虎就在前方不远处,只要过了那条小路,双方汇合,带着线索回去,今天的行动就圆满收场。 便是这时,两人听到大树后传来说话的声音。 「我说你是越发倚老卖老了,连本座的房间都肆无忌惮!」 两人藏在茂盛的枝桠间,隔着翠绿的树叶看去,前面正是山庄里的奇石林,垒了不少奇形怪状的假山在缀上绿植做风景,说话的男子背对着两人,一身墨色长袍,长发束起,脚踏麒麟靴,身形高大,正是刚才搜查房间的高太尉! 莫非高太尉没抓到真正进他房间的人,误以为是别人了。 可惜,高太尉刚巧面前有块奇石垒起来的景观,被他误会的人,在那奇石之后,看不见身影。 只听那声音透着老迈,「高太尉这是何意?老夫何时动了你的房间?」 「别打马虎眼,咱谁跟谁!您可为了那东西,下了不少心思啊。」高太尉道:「看来您还真是紧张了,相识这么多年,难得啊。」 回答的人冷笑,「老夫说不知情就不知,莫非太尉还要强行栽赃不成?」 老者道:「真要栽赃,你也别想好过,你手里捏着我的,我又何尝不是捏着你的?要翻船,大家一起翻!」 他突然一笑,「你那秘密堡垒,我可是清楚着呢。」 高太尉冷哼,语气有了忌惮,「彼此彼此。」 气氛冷下去,两个人互不相让,这时出现了第三个人,来人没有被石林遮住,穿着褚色广袖长袍,头戴黑纱帽,正御史大夫裴大人。 御史大人是个打圆场的,上前对两人笑:「哎呀,何必闹这么僵,都是知根知底的,真要扯出来,对谁都不好。」 说完劝高太尉,「好了,你就当尊老,少说几句。」 又转向奇石后的人:「您就当爱幼,也别说了。」 这般啼笑皆非的和稀泥也是少见,但双方的气氛的确缓解了些,最终高太尉哼」了声道:「懒得在这耽误时间,本座继续搜,看有什么蛛丝马迹。」 「真有毛贼,本座就宰了他投藕池!」 石林里三个人渐渐散了,只剩顾莘莘跟谢栩两人藏在树后。 方才一番对话信息量颇大,高太尉没抓到她与谢栩,怀疑了旁人。而那个与他对话的人,直到最后散去,也没看清面孔。 听语气,他的身份可能有多种,高太尉的政敌、同僚、或者反目成仇的盟友…… 至于御史大人便更让人惊诧,没有半点监察司耿正廉洁的模样,反而在一堆佞臣里摇摆。 得,暂时把这事搁到脑后,此地不宜久留,出去再说。 可顾莘莘一抬头,发现大事不妙,出去不了! 那高太尉为了搜查,竟已指挥重兵,将出口堵住。而他则亲自带人,准备将整个半月山庄,翻个天翻地覆。 听他们的口号,说是一个苍蝇都不能放过! 完了,顾莘莘想,这该躲去哪! 之前他们隐藏的房间,不能再去了,没准里面的男女就要醒了。 继续躲在这树后吗?前他们没发现,是那三人没怀疑身边有人,可一会官兵真要搜起来,他们绝对躲不过! 这真是瓮中捉鳖,逃无可逃!而不远处的亲卫,正向他们的方向奔来,要挨个检查了! 这时,顾莘莘急中生智,脑门一亮! 有了! 有个最光明正大的地方,即便被他们发现也不怕! 她拉拉谢栩衣袖,正想告诉他,没想到手腕反被人一拉,谢栩已带着她往返走。 谢栩也想到了! 默契啊! 两人在对方尚未追来时,猫下腰,在绿植与假山背后迅速游走,耳边吵吵嚷嚷都是亲卫的翻动检查声。 两人绕过石林,从某个小道一转弯便是前的回形建筑楼,再往前不远,就是他们前吃饭的包厢!整个山庄最安全之地! 而身后的追兵越来越紧,饶是知道前方就是救赎,顾莘莘的心仍是砰砰跳,最后几步远时,两人几乎是以最快的速度,沖入包厢! 他们仅仅快了一眨眼的时间! 待他们落座坐好,来不及喘口气,一队亲兵「砰」一声踹开了包厢的门。 接着两扇门被敞开,官兵们土匪般进闯进,集体持械,包围两人,准备进一步检查。 门外一个声音传来,「呀?谢大人?」 说话的正是高太尉,亲兵们搜查,他跟在后头,有情况便亲自上去看看,别的房间都搜了,没想到到这一间,遇到个脸熟的。 太尉大人眯起眼,是个危险的姿势,「谢大人,你怎么在这?」 显然他在怀疑,「莫非,你们廷尉还来这查案?」 谢栩神色魏然不动,行了礼后道:「大人错意了,下官只是陪表妹来赴宴。」 「表妹?」高太尉将目光落在一侧矮凳上的顾莘莘。 顾莘莘则拉着谢栩的衣袖,无辜而惊愕:「表哥,怎么回事?吃个饭来这么多官差?难道我们商会的不能来?」
第228页 「商会?」高太尉挑眉。 「是。」谢栩道:「表妹在京城有些铺子,入了商会,今日请几个商会同僚,想商议下合作开分店的事。表妹是女子,担心独自一人不好应付,便喊了我来。谢栩官职的确微末,但好歹入了仕,旁人不敢随意欺矇。」 这话理由合理充分,但高太尉并未全然相信,伸手:「你的拜帖给我。」 谢栩从顾莘莘那拿到拜帖递过去,高太尉仔细翻看,确是山庄的拜帖。 高太尉从拜帖上找不到疑点,便审视房里的一切,谢栩任他打量。 从太尉的角度看去,这包厢的确是请客设宴之地,桌上有些残酒剩菜,屋里还有醉醺醺的酒香,显然有一场主宾相欢。 「那你那些商会朋友呢? 谢栩道:「酒足饭饱走了,还是传菜小二送的客。」 这话得到走廊上负责传菜的小二的证实:「的确如此,几个大爷吃完走了,是我们送到门口的。」 嫌疑进一步撇清。 顾莘莘则更无辜地问:「表哥,这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发生吗?我们就在这吃个饭也犯法?」 谢栩拍拍她的手,安抚道:「别乱想,你吃你的,大人在公办,跟你无关。」 「哦。」顾莘莘听完,继续拿勺子舀汤喝,嘴里碎碎念,「这菜贵啊,一顿饭抵我布行半个月利润!剩下一点,我还是吃了吧,不能浪费。」既心痛又节俭,活脱脱一个商贾女架势。 既没有别的疑点,再看两人表情坦荡至极,高太尉一时没什么把柄,便冷嗤一声,转身而去。 不想踏出几步后,高太尉似想起什么,又顿住了脚,对谢栩道:「对了,谢大人,本座向来有爱才之心,身边刚好有个缺,不知谢大人有没有兴趣?」 房内谢栩跟顾莘莘一瞬安静,高太尉这是……想挖谢栩? 谢栩回礼,「谢太尉大人厚爱,下官刚入廷尉,骤然转换职位,怕是不习惯,谢大人厚爱。」 高太尉盯了谢栩半晌,没想到一个微末属官会驳他的面子,嗤笑道:「好,希望谢大人日后不要后悔。」 拂袖而去。 包房里,顾莘莘对谢栩说:「他这是想拉拢你?」 谢栩默然,「可能。」 「那你拒绝了他会不会怀恨在心?」 谢栩道:「难说。」朝中都传高太尉心胸狭隘。 可谢栩没有别的选择,总不能真去太尉麾下,或者廷尉太尉两边倒?这不是他的作风。 况且,太尉这个人,不好相与。 果然,高太尉气汹汹离去,随行下属见他脸色不好,上前劝慰。 高太尉冷笑,「这小子竟跟那王光定一个德行,倔骨头!」 「行吧。」他说:「本座给了他机会,他不要,既然如此,休怪本座日后不给脸面了。」 他去后,又有个身影进了包厢。 御史大夫裴大人。 原本高太尉带兵抓人,裴大人不会出面,毕竟与他无关。可一听里面是谢栩,是他曾看好的佳婿人选,他忍不住上前看一眼。 他早听到包厢里的动静,说谢栩在里头有个小表妹。目光往里一扫,果见谢栩端坐桌边,一个小姑娘在他一旁,拿着碗筷不住吃喝。 发觉裴大人出现,谢栩惊讶了一瞬,然后客气行礼:「裴大人。」 小姑娘见来了人,大眼睛骨碌碌朝御史大人瞟了一眼,问:「表哥,这是谁呀,又是个大官?」 「嗯。」谢栩笑笑,「不是来检查的,吃你的。」 他说完瞧着顾莘莘,小女子端着碗正喝着鸡汤,有些油渍沾到身上,谢栩递了块湿帕子给她擦拭,又摸摸盛鸡汤的瓷盆,说:「快冷了,别喝了,一会肚子痛。」 小女子握住碗不松,谢栩好笑地夺了过来,「一会回城鸡汤多的是,表哥带你去。」 小女子便依依不捨松了碗,说:「好吧。」然后又去扯谢栩的袖子,「我还想吃老卤记的酱牛肉……」 「回城就去。」 …… 两人聊着琐碎,裴大人悄悄退了出去。 见那两小年轻的亲昵举动,尤其是谢大人看那表妹的眼神。裴大人终于明白,谢栩不愿高攀裴府的原因。 一群人走后,谢栩顾莘莘随即离开。 线索既已拿到,走为上策。 在山庄里两人为了做戏,故作亲昵,一出来便回归如常。 见四下无人,顾莘莘瞅着谢栩笑,「不错啊,想不到你也是演技派。」 这现代词彙谢栩竟听懂了,回敬:「彼此彼此。」 离开山庄后,裴大人也回了府。 夜里,裴家十几口一道用膳。 旁人吃的规规矩矩,小女儿裴娇娥却不断看向父亲,最终顾不上女儿家的矜持,问:「爹……那谢大人的事怎么样了?」 自从高僧之言后,她便借着机会,不时明里暗里催促父亲。 裴大人嘆气,今日之事让他知道,小伙子的确对女儿无感,可看向女儿期待的眼神,裴大人不忍说出真相。 他找了个藉口:「小伙子人不错,但一心扑在仕途上,暂时没有成家的打算。」 「是吗?」裴娇娥并不信,她心里有一个猜测,并且为之警惕。 裴大人笃定,「爹还能骗你?他若真只想要仕途,咱就算了,你再看看别的,这大陈朝好男人多是是,我御史家的女儿,还怕找不到贤婿?」
第229页 他委婉的让女儿打消念头,裴娇娥不说话,手里精緻的象牙筷转到桌上,桌上雪白的骨瓷菜盆放着各色佳肴,裴娇娥却只夹向某个餐盘里的茭白。 裴夫人提醒女儿,「娇娥啊,茭白味道虽好,但性寒伤身,你少吃点。」 裴娇娥手下不停,放了几片入口,缓缓咀嚼后说:「母亲,您知道的,女儿一旦喜欢什么,便会坚持己见。」 裴大人夹菜的手微顿,女儿这话,是说给他听的。 哪怕对方对她无意,她也要坚持。 哎,这些小儿女的事啊……裴大人忍不住摇头。 裴家用膳的点,顾莘莘跟谢栩已经回了城,直奔谢宅。 门窗紧锁,灯火点亮,谢栩拿出笔墨纸砚,将线索的内容默出来。 谢栩聪明,没有将真匣子拿走,因为一带走匣子,高太尉必然会发觉,他也不能拿假匣子忽悠,假匣子上的棋局不对,明眼人一眼就知。 同理,他也无法带走密信或者掉包密信,太尉回头打开匣子一翻密信就会察觉,所以谢栩的举动是,打开密信,迅速看一遍再塞进去,回头默写出来。 顾莘莘嘆服,那会情况紧急,谢栩竟能在片刻内将内容全记于心,过目不忘! 只怕,高太尉现在还不知晓,自己的秘密早已无声无息被人看了底朝天吧。 谢栩高啊。 谢栩将信的内容默出后,顾莘莘凑去看,真密信的内容跟过去的假密信差不多,也是货船经过水域要求放行的请求。 上一封假信,有人模仿了京兆尹的字体写给孟云义,不仅能让孟云义定罪,还能嫁祸京兆尹。 这次又是谁写的信呢? 顾莘莘问:「是不是高太尉?」 这信是从他那拿的,会不会他就是幕后主使?如果是,这案子可以破了。 「不是他。」谢栩摇头,「第一,字迹不是他的。」 谢栩看过原版的真密信,而过去他亦偶然见过高太尉的字迹,两者对比,南辕北辙。 顾莘莘说:「他可以找别人代写,从而撇清嫌疑。」 谢栩否认,「若真是他的,一个正常人,怎么可能将不利于自己的物证放在身边,难道不应该销毁,不让任何人拿到吗?」 「也是。」顾莘莘顿悟,「那这……」 「这封信,反而证明不是高太尉,而他留着这封信,可能是他也看出了这封密信是重要的证据,将其截胡,当把柄捏着,日后可以挟持真正要这封信的人,即幕后主使。」 「不错。」顾莘莘想起在石林,高太尉与另一个不见面目的人对话。其中有一句「你有我的把柄,我也有你的」,明显是拿捏了对方的把柄。 所以,会不会是这个人? 顾莘莘再问:「那信上有没有署名?要求孟云义放行,总得留个身份信息吧,不然孟云义如何知道是谁?」 「留了。」谢栩将默出的信最下角展给顾莘莘看,两个字,「昌华」。 「昌华?」顾莘莘道:「没听过,不过我们可以查查今天去半月山庄,跟高太尉见面的人,倘若见面的人跟写信的人是同一个,便八九不离十了。」 谢栩颔首,「明天我会去禀告王大人,让大人决意。」 案子的总指挥毕竟是廷尉卿王大人,找到证物理当呈上,后续行动也需王大人决断。 谢栩看看窗外天色,对顾莘莘道:「好了,时间不早了,你回去休息吧。」 顾莘莘见留着也没什么事,便回了家。 顾莘莘回去后,谢栩对着昌华二字继续思索。 小书童去给主子铺床叠被,守夜的高虎却在房间里未离开。 谢栩从案前抬头,问:「还有事吗?」 高虎踌躇半晌,最终说出心中盘旋已久的疑问,「主子,你有没有觉得……顾姑娘异于常人?」 「有。」谢栩并不隐瞒,他早就发现顾莘莘的与众不同,她神神叨叨,思想不同于常人,常有莫名其妙的想法。这是他一早就知道的事,毕竟她不是顾璇,而是顾莘莘,用她自己的话讲,她来自遥远的另一个国度,与大陈朝民众不同。 「不。」高虎却说:「属下指的不是这些,而是……顾姑娘有常人不能及之能力,在她身上,很多不可能的事情都在发生,就拿近来的事讲,案件许多关键点,皆被她误打误撞发现,第一次第二次尚能理解为巧合,可第三次第四次,次次都巧合,这不正常。」 谢栩静了静,问:「所以,你想说什么?」 「属下……属下也不知道。」高虎道:「只是觉得顾姑娘异于常人,给主子提个醒罢了。」怕谢栩反感,补充:「属下绝无诋毁顾姑娘之意,只是对她好奇,多个心眼,总是没错的。」 烛光摇曳,谢栩浓密的眼睫在灯下投出暗影,眸光却越发冷冽犀利,他缓声道:「高虎,你考虑的,我不是没想过,甚至我早就意识到,可不管事情是怎样,我相信她。」 「她可能是个不寻常的人,但绝对不会害我。」 「我放心她。」 他的声音低沉而笃定,高虎只能垂首,「好,属下懂了。」 第68章 插pter68 字谜 翌日,谢栩一早就去了廷尉。 王大人看了新的物证,面色凝重,将证词交给下属,寻找线索,然后按照谢栩的提议,派人追查去半月山庄的人。
第230页 另一方面,去户部搜查有没有叫「昌华」的人。 古代也有户籍管理制度,只要登记在案,找一个人并不难。难就难在,写信之人很可能用的名字是「表字」,户籍登入的,一般都是正名,表字并不录入。 问题难在这。 一连查了几日,半月山庄那边没有什么结果,许是高太尉做了手脚,他亲自带进去的人,定然不好查。至于「昌华」这一表字,亦无甚进展。谢栩将户部文籍翻了个遍,忙到深夜还未歇息。 蓦地,窗户上「啪」一响,被谁淘气地扔了个小石子进来,谢栩不消看也知道是谁。 果然,窗外「嘻嘻」一声笑,一张小脸托着腮,趴在窗台上。 谢栩搁下笔看她,「什么事?」这大晚上的。 顾莘莘笑:「你忘了,明天的事。我是来提醒你的。」 明天?谢栩微怔,想起来了。 自从顾莘莘加入商会后,难免有些人情往来,同行应酬。那天在半月山庄,顾莘莘请了几个商会成员,一桌美酒佳肴豪掷千金,几位同行见顾副会长如此诚意,决意礼尚往来,择日回请顾莘莘。彼时顾莘莘一门心思在找线索上,场面的话皆是敷衍点头。不想,这几位大佬说到做到,回来后便在另一家知名酒楼定下酒席,候着顾莘莘。因着那天谢栩同在席上,所以一同受邀,而谢栩那会为了查案,也曾敷衍应下。 酒席的日期在明日傍晚,顾莘莘前来提醒谢栩。 有个人陪她去也好,不然她一个女子对着一桌男客,虽说她身为商贾女不怕抛头露面,但出于安全考虑,带个男伴比较好。 谢栩最近忙着公务,险些忘了这事,眼见顾莘莘大眼睛眨巴看自己,如果他强行拒绝,不是不可以,但看到顾莘莘眼里的期待,最终他说:「好。」 反正最近公务也累了,换个消遣,散散心。 赴宴之地在城南的一家酒楼,名曰「如意酒楼」。名气不如半月山庄,但也开在寸土寸金的地方,奢侈华贵。 对方极有诚意的将三楼包场,隆重接待,而此次聚餐,不仅一众大佬全到,还有个大腕重量登场。 正是商会的正会长,商会老大,顾莘莘「捐官」过程,可是他一手主持!他姓程名永,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上次半月山庄之宴,顾莘莘本打算请他一道,可他有急事未赴,如今商会几人回请顾莘莘,他便跟着一起来了。 宴席上,几位东道主十分热情,不仅对顾莘莘,同样对谢栩,那天在半月山庄众人见过谢栩,这少年看着官职不高,但据说很得陛下的青眼,在座的商人,哪个不是心思活络的,若是拉拢好关系,日后有利无弊,是以一口一个「谢大人」,殷勤的很。 而对于顾莘莘,众人也有自己的打算,别看一顿寻常宴席,大家想得长远,自顾莘莘加入商会后,不少店铺想与她合作,毕竟她的布料十分畅销,这些人便借着礼尚往来的藉口打好关系,谈买卖。 顾莘莘心知肚明,正好,她除了分店外,也想开拓更多的渠道,有合适的合作方式,她并不排斥。 于是宴席上酒酣众乐,珍馐美味流水般端上来,还请了专门的乐伶,素手纤纤,琵琶轻抚,乐声悠扬。 酒过三旬,气氛越发活络,席上除了谈合作,还有天南海北的畅聊,聊到一半,顾莘莘注意到房间不远处的某个摆设,随口说:「诶,那花瓶颇为别致。」 一群人笑起来,道:「顾会长才发现?不止那花瓶,你脚下之地,可是我们商会的福祉呢!」 顾莘莘这才知道,原来如意酒楼,竟是商会的「根据地」。 如同每个团体都有固定的活动地盘一般,布行商会喜欢在如意酒楼聚餐、谈判、招待等商务活动,甚至如意酒楼有商会的股份。 而这三楼就被商会包下来,除了接待重要宾客,里头更有个被称为百宝的福阁,除了供奉保佑商会经营红火的财神外,还存放了歷代商会收藏的珍稀。 说到这,大佬们笑道:「顾会长既然来了,咱们就带你参观参观,毕竟你已是会中骨干!」 几人说说笑笑,引着顾莘莘去了。 只是参观一番,顾莘莘没有拒绝,诚如众人所言,她已是会中一份子,况且她也好奇福阁放了什么珍稀,当下便朝谢栩眨眨眼,邀他一起去。 福阁在宴席包厢的后面,拉开一道雕花红木门就是。 乍看更像一条长走廊,最前方一排实木案几,供奉着财神与火神祝融,据说诸神之中,除了财神,火神亦是保佑财运的。 长廊两壁,一侧放着长博古架,有百年的珊瑚枝,削薄透光的骨瓷,稀罕的文房四宝,品象不一的玉摆件……比不得王公贵族的珍稀,放在民间却算得上品。顾莘莘一边听介绍,一边参观。 墙壁另一侧,则挂了不少名家真迹,有山水画,书法墨宝……顾莘莘对古代知识了解不深,并不太懂文物鑑赏,只是客气看看,回头瞅瞅谢栩,他应该是内行,一幅幅端详着,表情专注。 这时,顾莘莘发现了一幅与众不同的画,与或写意或风流的山水画卷不同,那画上只有一棵枝桠料峭的树,枝丫上几只鸟,简单逗趣,别具一格。 顾莘莘便问:「这是哪个名家画的?别树一帜啊!」 商会同僚笑,「顾会长真是眼尖,一眼就看出了最特别的那幅。这啊,不仅是个名家,还是我们的前辈!」
第231页 「哦?」顾莘莘道:「怎么说。」 商会道:「这是我们前会长的手笔。」 「啊?」顾莘莘看向现会长。 现会长程永道:「此话不假,在我当上会长之前,我们商会的会长姓何名卓,是个老爷子。说起来,老爷子也是个业界传奇,在他之前,我们商会远没有今日的昌盛,他加入以后,头脑活络,极具慧眼,加之他在朝中还有人脉,据说是个高官,他一面借势,一面营生,硬是将我们布行从不起眼的商会,做到大陈朝无人不知。而除了善于营生外,他爱好文墨,有闲情就作诗绘画,别看他一介业余,功底非同小可,拿去跟大家文豪有得一比,所以这福阁里便留了他几幅墨宝,哪,你看,除了那棵树,还有别的。」 顾莘莘顺着众人的眼光再度看去,前会长留下别的几幅迥异不同的画,要么简单的一叶扁舟,要么几支的兰花,要么一尾鱼,俱是简单利落的景物,但笔力劲道,格局开阔,用墨洒脱,作者功底展示的淋漓尽致,顾莘莘瞅瞅身边的谢栩,他看得专注,神情颇为欣赏。 顾莘莘笑,「倒是个妙人,那老爷子还在吗?」 「在。」 「那怎么……」后头的话没说,商会会长的职位油水不少,一般人坐下,难轻易让出,老爷子倒是洒脱,经营大半生,直接让了一个三十岁的后生。 对此程永道:「老爷子年纪不大,五十岁出头,据说是赚够了钱想安逸养老吧,一年前激流勇退,当时我们不同意来着,毕竟这商会他管理了半辈子,可老爷子硬是要退,将位置给了我,说实话,程某愧不敢当,但老爷自称操劳了一辈子,该好好享受了,我们留不住他,只好作罢,毕竟人各有志,游山玩水或是在家作诗绘画,也是人生妙事啊!」 原是这样,顾莘莘表示理解。 她继续去看墙上的画,道:「老爷子性子真是与众不同,连名鉴也不留。」 寻常文墨或者丹青,作者不仅在墨宝完成后,题诗题字,还会签上自己的名字,或是盖个专属印章。 奇怪的是,老爷子都没有,只在墨宝后题了两句诗。 「日復一日长永久,岁岁花叶各一半。」 顾莘莘一时不懂其中之意,再一看,老爷子每幅画皆是留这两句诗,商会众人也不能明白,笑笑说:「老爷子与众不同,可能这就是他的特色吧,只提诗,不留名。」 古来高人自有怪异,顾莘莘没再追问,笑着去看其它珍稀。 这一番流连欣赏,等宴席结束,夜色已晚。 出了酒楼,商会有马车,殷勤地要送顾莘莘与谢栩,顾莘莘婉拒了。方才在酒楼里酒气浓重,有些憋闷,她想透口气,再加上夜里吃得多,走走路消消食。 她没有坐马车,谢栩便也没坐,两人便沿着长街往回走,所幸城南与城西并无太远,走一炷香就到了。 长街漫漫,天上的月光铺下来,地上一片银辉,若有风来,吹起衣袂飘逸,人仿佛自月辉上飘过。 顾莘莘很喜欢这种感觉,硕大的京城,褪去白日喧嚣,携一两个好友,自无人小道踱步,周身静谧,晚风吹来花香。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主要是顾莘莘说,谢栩听。 顾莘莘先是说今晚吃的菜,味道不错,她打算过段时间带徐清来,总得要他知道,人生除了八宝鸭之外,还得有别的伟大追求。 比如,今晚那盘果木鸡。 换了往日,谢栩怕是又要沉下脸,毕竟他跟徐清天生气场不和。 但今晚的谢栩,若有所思,一路话语极少。 顾莘莘便问:「想什么呢?那些珍稀?哎,我觉得不算什么,你以后会看到比这多百倍的珍稀……」 毕竟你日后是太尉大人,没准你还要做摄政王…… 这般一想,顾莘莘露出了沉幻中的微笑。若真有哪一日,他能分自己一杯羹就好了。 傻笑一阵无人理,顾莘莘见谢栩仍低头不语,问:「怎么不说话,还想着公务么?」 谢栩这才回神,道:「没什么,在想那些画。」 「画?什么画?」今晚福阁里,有不少名家画作。 谢栩却道:「前会长何老爷子的画。」 「为什么?因为他独具一格?」 谢栩摇头,「非也。」 顾莘莘问:「你是觉得它怪吗?」其实她也有同感,「是有些,画风就算了,尤其是不留名,那些传世的画家生怕自己被忘记,什么都会忘,明鑑绝对不会,不然后世怎么记住自己?老爷子倒好,题句诗就跑,真真是淡泊名利。」 「对了,那诗叫什么来着?」顾莘莘想了会,没想起来。 谢栩道:「日復一日长永久,岁岁花叶各一半。」 「这有什么不对吗?自己作的画,想提什么都可以啊。」 她想了想,顿悟道:「哦!画境不符!」 谢栩颔首,「一般人提诗提词,多是跟画景相符,但他没有,而且不管每幅画什么内容,他都只留这一句。」 顾莘莘凝神回想,确实如此,老爷子的画在墙上挂了好几幅,但落款永远是那句诗……「莫非,它有什么玄机?」 这概率微乎其微,但顾莘莘相信谢栩的直觉,他不会平白无故发出质疑。 顾莘莘试探道:「这是不是映射了某种事物?或在暗示什么?」顾莘莘便将那句诗反覆念叨,「日復一日长永久,岁岁花叶各一半……」
第232页 好奇怪,并不算押韵,语句也有些莫名,不知诗意究竟讲述何物。 再追思何老爷子的传说,顾莘莘慢慢觉出不对,名流、巨贾、与高官相识,一年前却急流勇退……一年前,不正是贩盐案发的时间吗? 一直深思的谢栩突然抬起头,眼中蹦出光。 「我懂了。」谢栩说:「这就是他的留名,每一幅画上,他的名鉴。」 「留名?」顾莘莘道:「哪有人名字这么长?长成了诗?」 谢栩道:「所有人都误解了,它不是诗,而是两句看似像诗的字谜。」 「字谜?」 「是。」谢栩用沉缓,且笃定的语气道:「日復一日长永久,岁岁花叶各一半……谜底就是——」 「昌华。」 顾莘莘一瞬瞪大眼。 那两字入耳时,顾莘莘是惊诧的。 可的确如此,那两句诗拆开来看,谜底千真万确就是「昌华」。 她不敢置信:「会不会是巧合啊?而且世上表字昌华的人,肯定不止一个。」 谢栩道:「是不是,一查就知了。」 再无多话,他直奔官署。 官署里,王大人正在为新案件头痛。 贩盐案还没破,又来了新案子,边关那边传来消息,说是有大批不明军火武器悄悄入了关,对方手段隐蔽,目前不知这批武器流向哪里,背后黑手又是谁。 多事之春啊,王大人扶额。 好在,谢栩的到来给了他一个好消息,贩盐案有进展了! 那个字「昌华」的嫌疑人,他暂时锁定了一个。 王大人同样雷厉风行,既有嫌疑,便立刻派人去查。 这一查,真不得了。 这个姓何名卓,前商会会长的人,的确表字昌华。 从这可以推断,谢栩推断的字谜,是正确的。 接着查,发现宴席上关于他的大部分内容都是正确的,商人,年过五旬,去年因不明原因退出商会。 在会时,人脉广泛,官、商两道皆有密切来往,手握大笔资产,在行业内,拥有唿风唤雨的能力。 这样的人,如果想通过走私获取更大的暴利,人脉跟金钱,皆是允许的。 随着进一步调查,廷尉发现了他近半年的行动,他用隐秘的方式,将自己名下住宅、商铺等不动产逐一出售,搁现代,颇有些跑路的意味。 最后两条消息,则是最关键的。 一封是信,官府查出了何卓的两封私人信笺,拿出来与谢栩看过真匣子里的信,字体一模一样,如出一辙。 而更关键的是!廷尉查出了何卓与走私案「畏罪纵火自杀」的孟云义乃是旧识!他们过去就是忘年交及结义兄弟! 所以,那封书信上以兄弟相称,拜託对方放行的关系逻辑,完全吻合! 追查到此,何卓的嫌疑越发浓重,整个廷尉越发警惕。为了不打草惊蛇,他们派人紧盯着何家老宅。 这时又传来一个消息,何卓在某天深夜,竟然带着一屋老小跟部分贵重物品,用特殊的方法,出逃了!如果说,前面都只是怀疑,但最后的出逃,便真正坐实了他的犯罪事实。 不是心虚为何逃窜。 廷尉再不能等,直接派人追拦,可到了城门口才发现,为了躲避追查,何家人用的法子相当巧妙,借何卓母亲过大寿的名义,请了一大帮子戏班子与杂耍团来,而后借戏班子与杂耍团为幌子,易容假扮,混入戏班子或杂耍团里,整个悄悄出城! 为了出城,他们甚至买通了城门守卫,出了城后,便一路往外狂奔。 等廷尉司反应过来时,他们已逃了大半夜,快的话,只怕已到了附近都城。 顾莘莘虽没能跟谢栩一道,但能猜到这场追捕的激烈,狡兔三窟,夜长梦多,他们逃得越远,便越难抓捕。何卓财大气粗,纵横商界几十年,也许在每个城都有自己的落脚点与联络点,叫人防不胜防,尤其是,他们一旦逃出边关,逃到邻国,那就难了。 事已至此,廷尉再无选择,王大人亲自带队,谢栩陪在左右,一群人狂命追赶。日夜不休,马儿嘶鸣着,近乎风驰电掣。 经过两天两夜,在对方即将抵达某座都城时,廷尉卿的人马,在城外的树林将何家老小团团包围。 官兵高举的火把映亮了夜色,一派肃穆中,何家最前面的马车中,缓缓走出一个老者。 对着摇曳的火光,他说:「我知道早晚会被抓,没想到,这么快。」 作者有话要说:来个小通知: 因某些原因,这本书的上半部系列文《反正我也不要脸》改名为《我的厚脸皮女友》。 但内容不变,还是栩哥跟莘妹在另一个现代社会的故事。内容依旧主打搞笑及甜宠与深情,有兴趣的可以点击作者专栏观看。 第69章 插pter69 邀约 何卓被带到了刑狱。 王大人亲自审讯,谢栩等几位属官在旁协助。 何卓没有任何挣扎与反抗,相反,他面色平静至极,只有一句话,「一切乃何某一人所为,与一家老小无关,若大人能保我一家无虞,何某定当知无不言,绝无隐瞒。」 王大人道:「本官秉公守法,若真与你亲友无关,本官必不会追究,你放心便是。」 王大人在官场口碑甚好,铁面无私,言而有信。
第233页 何卓见状,拜了拜王大人,道:「大人想知道什么,问吧。」 王大人开始第一个问题,「贩盐案是否是你主使?」 「是。」 「为何?就我们搜查,你身家丰厚,多年来积累甚多,不至于为这些钱铤而走险。」 何卓苦笑,「身家丰厚,是,也不是,那是去年以前的事。大人有所不知,去年我退了商会,对外说是安逸养老,实际上想去瓦刺跟突厥一带开拓生意,路途遥远,京都里的商会事务管不了,才退出商会。至于去瓦刺跟突厥的原因,近些年因战事影响,大陈朝赋税日益加重,生意不如从前,我想将重心转移去别处,投了大笔资金,不想初去人生地不熟,误判了形式,不够了解别国的行情,反倒亏了一大笔,算是我大半辈子的最大失误。」 这些年大陈朝兵力孱弱,为了对外抗敌,无奈下加重了各行各业的税赋,商业则首当其冲。不少商人为了避税,将资本流向异国他乡。 王大人问:「因为你亏了钱,才想着在其他方面寻求利润,弥补窟窿?」 「对。」何卓道:「原本我不想,亏了就亏了,可我手低下养着几百上千人,好多人跟着我干了几十年,我空了,他们喝西北风去吗?为了这些人,我只能硬着头皮干,最后我选择了暴利最高的贩盐。」 「为何不去借?你是商会圈里有头有脸的人,开口借,不难吧。」 「借?」何卓道:「我亏得不是几万两,是几十万两,这么大的亏空,哪里够!」 「所以,你就走上了贩盐的道路。」 「对。」 「那孟云义是怎么回事,跟你是什么关系,为何他会自杀?」 「我跟孟云义二十多年前就认识,那会他十六,我二十八,我虽然长他十二岁,但我们意气相投,结为异性兄弟。后来我入了商道,他入了官道,彼此际遇不同,但关系一直不错,每隔几年会见上一面……我贩盐以后,载盐的船只刚好从他的广郡经过,我深知贩盐是重罪,惧怕被发现,便给孟云义写了封信,让他私底下放行,并承诺予他好处。」 「孟云义素来公正不阿,但我想着自己始终是他的结拜大哥,这些年没少照顾他,当年他尚未成为郡守时,在军营领军打仗,有一回粮草不够,是我拼了大半身价给他凑的粮草,不然他不仅吃败仗,多半得战败而亡,说他这条命是我的也不为过……我想着,哪怕他念着我的救命之恩,也该帮我一次。」 「不想他断然拒绝,还要将我贩盐之事,禀上朝廷。」 「而他说到做到,扣了我的船只,甚至要将我缉拿,我心寒至极,在他准备揭发我之前,想着他既然如此无情无义,便干脆嫁祸与他,在船只上伪造了关于他的信物,将私船扣在他身上,然后在悄悄僱人,将整个郡守府点燃大火,将他的死因嫁祸成「畏罪自杀。」 「那付勇呢?」 「孟云义察出我的想法,提前证物给了付勇。其实信物有几样,不仅有指出我的密信,还有其他物证,但付勇仓皇出逃,落了几样。但即便只拿着迷证,也足够我紧张。于是我便派人从羁押付勇进京的官兵中掳了付勇,将他关在城郊小荒物,付勇是个倔骨头,宁死不屈,我问不出什么,一怒割了他的舌头。」 「随后我干脆将物证调换,他身上有个匣子,装着我的罪证,那匣子十分古怪,付勇宁死不说,我打不开,不过没关系,我知道这匣子是怎么做的,他是制造者是刘山老人,跟我有过来往,我找到刘山老人,出了高价,让他不仅打开了盒子,还给我做了一各一模一样的,为了干扰你们廷尉查案,我拟了一封假线索,放入高勇的匣子里……后来你们果然找到了匣子。」 何卓说完看向谢栩,「年轻人,听说这匣子是你打开的?呵,后生可畏啊。」 谢栩不语,继续等王大人审讯。 王大人接着问:「那假匣子里,你为何冒充京兆尹卢大人的字迹,嫁祸与他?」 何卓笑:「京兆尹这个老顽固,死板又执拗,我在商会时,没少吃他的亏,就当报点私仇吧。再说,他在京城里本身就树敌太对,我报復他,一般人想不到我头上。」 「那真匣子,怎么会落入太尉手中。」 何卓露出遗恨,「手下人办事不力,被高太尉截了胡。许是他觉得我这些年在商会有些影响力,所以抓着那匣子当把柄,日后万一我有力可图,好拿捏我吧。只是没想到被你们的人发现了。」 说到这,大部分案情都得到了解释。一群人静默着,很是感嘆。 何卓说:「没了,该交代的我都交代了。」 他自嘲一笑,「只怪我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若不是那几幅字画出卖了我,你们根本找不到我。也怪我自己,为了附庸风雅,标榜别具一格,好端端非要留个字谜,哈,「昌华」、「昌华」——倒绊倒了自己,可笑。」 他看向谢栩,「少年人,那字画上的秘密,不会又是你吧?」 谢栩默认。 静默半晌,谢栩说:「与其说是我,不如说是你自己,这世上但凡做过的事,哪怕掩盖得再小心,也不可能天.衣无缝。你没有输在任何人身上,输在你自己身上。」 夕阳西下,审讯工作就此结束。 案卷水落石出,何卓不仅交代的清清楚楚,还将与他勾结的几个官员也供了出来,毕竟二十万两的特大走私案,没有官员暗中发力是不可能的。
第234页 得了供词后,刑狱当场逮捕了好几个官员,跟所有证物一起呈上,此案涉及重大,会由陛下亲裁。 谢栩走出官署时,天已黑,夜幕沉沉浓如墨,无星也无月。 顾莘莘竟在门口等他。 廷尉抓到重犯,一路押解进京,瞧见的百姓不少,听说是个特大案件,造成了一波轰动,顾莘莘听到动静,过来了解情况。 实际上,在得知何卓外逃时,她就用何卓的真名卜出了后来的情节,何卓被抓,她早已知情。 她是想过来看看后续处理。 见了谢栩,她赶紧表示自己的关心:「案子破了?」 谢栩颔首,「嗯。」 照理说案子破了,谢栩应该欢喜释然,然而他眸光复杂。 顾莘莘道:「这是好事啊,你怎么不太开心?」 谢栩无法形容这一刻的感受,有些矛盾,很难定义。 照说,一切水落石出,他应该如释重负,轻松愉悦。忙碌这么久,总算有了结果,该重惩的,该发落的,该沉冤昭雪的,自有结局与归路。 只是,总觉得这案子意犹未尽,像是一幅画,留白过多,让人不适,无奈后续的事不再是他负责,他无权再过问,交由其他同僚。 他也该休息一下,毕竟累了这么久。 松开了拧着的眉峰,他说:「嗯,官署给了我几天休沐假,我可以在家休息。」 顾莘莘惊喜:「真的吗?那我们出去玩吧!」 「玩?」 「嗯。」顾莘莘道:「你看你也累了那么久,咱们放松一下?」 难得谢栩有假,顾莘莘当然得拉他去轻松轻松,更何况过几天京里很热闹。 可谢栩道:「再看吧。」 「为什么?」 「玩物丧志。」 顾莘莘:「……」你跟我在一起玩少了? 「不是,」顾莘莘继续说服他:「你这回也算是立了功,朝廷多半会嘉奖你,」然后指指自己,「我也帮了不少忙呢!我不要奖励,就拉你一起热闹热闹,你都不肯,哼,白给你跑了!」 她气咻咻,谢栩不由好笑,并非他不想答应,虽说官署给了他休沐假,后续的工作也不用他再处理,但明日他仍得去一趟廷尉,将要交接的资料给后续同僚。 原本他打算答应她的,官署虽然有事,但他抓紧些也不是不可以,只是看顾莘莘气到小鼻子都皱了起来,颇有些孩童的可爱,他忍不住逗她,才说了那句玩物丧志。 「哼。」顾莘莘以为他真不去,嘟囔道:「不跟你玩了!」 孩童般离去。 目送顾莘莘回了顾宅,谢栩返身往自家走。 复杂的心情竟因与她的斗嘴好了起来,再踏上归家之路,心境平和了许多。直到——走到自家门口。 熟悉的院落前,站着一个不甚熟悉的身影,谢栩乍一看没认出来,再走几步见那身影一袭水红衫裙,外面套着春夜的薄披风,云鬓堆砌,容颜昳丽,正是裴娇娥。 见了谢栩,裴娇娥娇羞地打招唿:「谢大人。」 谢栩站在离她数步远的地方,保持距离,「裴小姐,找谢某所为何事?」 裴娇娥道:「也没什么,听说谢大人破案立功,前来说声恭喜。」 「谢裴小姐关心,无事的话,裴小姐请回吧。」 裴娇娥哪里肯,反而走进几步,「裴大人,我……其实有事的……」她咬着嘴唇,羞赧道:「过几天就是夏至节,我想约大人……」 「夏至节?」谢栩一瞬顿悟,第一时间想的是顾莘莘,道:「抱歉裴小姐,我还有公务在身,恐怕不能答应你。」 「没关系,」裴娇娥继续争取:「我可以等谢大人。」 「不用。」谢栩说了这句,不想再多说,「天色不早,裴小姐早点回去吧。」 话毕进了屋子,屋外只剩两个谢府的下人,好声好气劝裴娇娥「裴小姐,我们主子实在不方面,您还是请回吧。」 裴娇娥心有不甘地站在屋外,想着每次来找谢栩,对方永远疏离冷漠,拒人以千里之外。 她的贴身侍女方才在巷子口放风,这会走上来,瞧主子失魂落魄,她只能劝慰,「小姐,您别难过,或许谢大人的确太忙了,据说这案子他出了不少力,如今幕后黑手抓到了,可能还有别的事需要善后吧。」 为了让自己好受一些,裴娇娥闷闷说:「也许吧。」 裴娇娥失落离开谢宅,谢栩却是在想顾莘莘。 他总算知道小东西为什么眼巴巴喊他去玩,因为后天就是夏至节。这阵子太忙,他都忘记了。 在古代社会,夏至是重大节日,自周代开始,每逢夏至日,便是正式宣告暑夏来临的日子,对农业生产来说,夏至是一年中重要的纪念日,朝廷必须举办隆重的祭天典礼,祈求上天消除灾祸,风调雨顺,田地丰收。民间也不例外,除了家家户户祭祀外,还有各项热闹的活动,比如吃面食、包馄饨,食乌饭,饮梅子酒,男人们会选择这一天剃头,妇女们则进彩扇,做香囊,寓意夏天到,纳凉除臭……某些地方还会休沐三天,供官民休息娱乐,而京城作为大陈朝之都,每一年京城的夏日节,城内热闹自不必多说,这是一年中的盛景之一。 顾莘莘那爱热闹的性子,定然期待已久。 罢了,等他忙完公务就陪她去。
第235页 第70章 插pter70 夏至 翌日,去公署前,谢栩刚好路过顾莘莘的店铺,见顾莘莘就在七分甜里,便上前跟她招唿一声。 都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可别惹得小女子生恼。 不想刚进店面,话没说上几句,几个廷尉的官兵过来,沖入了七分甜,道:「不好了不好了,谢大人!何卓死了!」 「什么!」 谢栩匆匆赶到廷尉。 ——何卓死了!昨夜里,当所有案情审完,签字画押后,他趁人不备,在夜半将衣袍撕成一条条布条,打结悬在监狱樑上,将自己吊死了。 不止谢栩,整个廷尉上下一片譁然。 可人已经死了,再追究也无从追起,谢栩在刑狱前看着何卓吊死的地方,沉默。 身边同僚拍拍他,「想开点,不少犯了重罪的囚徒怕受酷刑,会想法自我解脱……何卓可能就是吧。」 「反正,你该破的案子已经破了,估计朝廷还会嘉奖你,恭喜你啊谢大人。」 恭喜? 从廷尉再次回府的路上,谢栩没有半点喜色,反而陷入凝重。 所有人都说何卓是自杀,他看过现场,的确如此,另外何卓的供词、案情的人证物证,俱是全面,这是一场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堪称完整的案件,他不该有遗憾,可为何这一刻的心情是沉重的。 有种无法言喻的草率感,像是一场大戏,起承转合,正角反角配角集体出场,一切铺垫好了,锣鼓喧天,然而高潮没来就戛然而止。 待谢栩再回到七分甜,什么话也没说,只在靠窗的位置坐了良久。 顾莘莘见他心情不好,没多问,泡了杯花果茶过去。 一直等了好久,谢栩还没出声,她才问:「那个……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啊?」她只知道何卓死了,并不知其中具体情况。 默了半晌,谢栩答:「总觉得这案子没有完。」 顾莘莘道:「可你们现有的证词证物,全都显示它已经完结了。」 这才是最关键的地方,你觉得它没完,只是主观上的猜测,而客观上更有说服力的,证词证言证据,整个案情始末清楚,皆在强有力的说明,本案件已了,无须再纠缠。 即便你想纠缠,也没有证据。任何一个案子,皆是以证据说话,而非猜测。 而随着主犯已死,廷尉司打算结案。这案子拖了大半年,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该了结了。 走到这个流程,谢栩即便质疑,也无法阻止整个案件的进程。 既如此,多想无益,人哪能跟庞大的国家机器相比,他已经尽力做到了最好。顾莘莘试着劝慰:「或许你就是太累了,劳累的人容易多想。」精神压力大,易多思多虑。 再说,既然案子了解,也该好好休息,谢栩为了这个案子废寝忘食,通宵达旦地疯狂加班三四个月。 说到这她又想提夏至节,累了这么久,让谢栩过个节舒缓舒缓,许是好的。 可转念一想,昨天都被他否决了,那他应该是没兴趣的。 顾莘莘表情蔫蔫的。 当谢栩收回心神,便看到这样一幕,那小女子捧着花果茶守在他身边,耷拉着眉眼,应该是在为他担心忧虑。 想他走到这一步,何尝有人为他这般牵肠挂肚,事事忧心。 谢栩心中动容,语气格外柔和:「好了,不想了,明天夏至节,我陪你一起去。」 「啊?」顾莘莘喜出望外。她不晓得谢栩早就打算好了这个计划。她闹腾地站起身,笑的眉眼弯弯:「乌拉——谢大人威武!」 翌日傍晚,夏至节。 谢栩果然陪顾莘莘一起,不过却不只两人——来的人几乎排成一个横队。 谢栩、小书童、顾莘莘、徐清、小爵爷、宋致、还有……顾莘莘手里牵着的小屁孩沐沐。 本来顾莘莘只想跟谢栩徐清三个人去,小屁孩沐沐听了后哪里肯放过出门游玩的机会,至于宋家表弟,凌封爱凑热闹的个性,过节自然要唿朋唤友拉帮结派一起出游,而宋大人……嗯,初衷并不是为了过节,而是为了某人。 于是,心怀各异的人凑在一起,浩浩荡荡组成了节日小分队。 徐清第一个说:「是去吃八宝鸭吗?」 一群人:「……」怎么就这么深的执念! 若非念在徐清是顾莘莘的朋友,小爵爷很称唿叫他一声「鸭爷」。 顾莘莘只能安抚他:「先去过节,一会热闹完了,我们再打包带回家。」 徐清悻悻答应。 市集。 今夜的市集格外热闹,老远望去,整条街挂着一大排灯笼,而灯笼之下,渲染着过节的气氛,吃的喝的玩的用的,小摊贩们的叫卖此起彼伏,「糖葫芦」、「凉粉」、「炒瓜子」、「烤地瓜」等等……除了吃喝,还有许多热闹的组合,玩杂耍、皮影戏、耍猴驯狗……小沐沐第一次在京城过节,见如此场景兴奋无比,先是在吃喝摊上大快朵颐,过一会见了杂耍的便立刻丢了吃喝,直往热闹堆里扎,那玩杂耍的花样众多,喷火、登天梯、高空踩绳索等等,小孩子兴奋得巴掌拍红。 看完表演节目,一群人逛周围的小摊,今天出摊的商人不少,有卖首饰簪花,胭脂水粉,孩童玩具,笔墨纸砚……应有尽有。 一群人边逛边玩,看看这个,瞧瞧那个,沐沐在玩具摊上挑了好几个玩具,小木马,波浪鼓,纸灯笼,孩子们对玩具总是不嫌多,刚巧沐沐身边又是一群大佬,各个不惜钱,小沐沐想挑啥就挑啥,眼花缭乱,尤其是小爵爷,拿着一大摞银票,「买买买!想要啥拿啥!半条街搬空都可以!」
第236页 小沐沐「好嘞」一声应,然后甜甜地叫了一声:「爹!」 顾莘莘道:「说了不许叫他爹!」 小沐沐问:「为什么?娘!」 「我也不是你娘!」顾莘莘重申。然后指着小爵爷道:「他,今年17岁,你6岁,他只大你11岁,怎能能做你爹,生得出来吗?」 小沐沐摸摸头,「这不要紧啊,我可以等几年,等我爹再长大几岁,就行了。」 一群人:「……」而后大笑。 沐沐太小了,摸不着头脑,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看向徐清,「那徐叔叔可以做我爹吧。」 徐清的年龄是一圈人中最大的,28岁,的确可以做沐沐爹。 顾莘莘转念一想,不对啊,徐清来自公元3025年,小沐沐是1082年,这么一比,小沐沐比徐清还大近两千岁…… 顾莘莘;「……」不忍直视。 「反正都不可以。」她说。 小沐沐:「哼!」 「好了好了!」小爵爷打圆场,「沐沐,你看前面有什么?」 前面有家面具摊,琳琅满目挂了许多面具,孩子终归是贪玩,见了新鲜玩意,「嗷呜」一声又扑了上去。 面具摊上有各个传说里的人物,孙悟空、猪八戒、二郎神、黑熊精……小沐沐拿了个孙悟空,比划在脸上,小爵爷则拿了个太白金星逗弄。 一长一幼玩得欢,顾莘莘不禁也起了玩心,拿了一个哪咤的戴着脸上,见身边站着宋致,她沖宋致做了个鬼脸,宋致哑然失笑。 再一扭头看谢栩,没来得及做个鬼脸,脸上面具一空,谢栩摘了她的面具,给她套了个猪八戒。 顾莘莘:「……」我最讨厌猪八戒。 偏偏谢栩还瞅着她,似在得意。 「哼!」顾莘莘拿了个奇丑无比的黄毛怪,往谢栩脸上一套。 「哈哈哈……」小书童大笑。那面具做的十分传神,说是黄毛怪,不仅画了面谱,还在面具上面粘了几缕黄毛,倒真是应了「黄毛怪」的说法。 顾莘莘看着谢栩一贯沉郁的脸挂着丑面具,头上飘着几缕黄毛,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连旁边端重的宋致与一心只有八宝鸭的鸭爷也笑了出来。 而谢栩恼得摘了面具,瞪着顾莘莘,顾莘莘却呲熘躲到货架后面去,又挂了一个白虎精的面具,眼珠子在后面乌熘熘的转…… 她也好不到哪去,面上挂着丑丑的面具,额上还有一个「王」。 一群人忍俊不禁地笑起来,包括谢栩,拿这淘气的丫头没办法。 一群人的气氛难得的和谐。 街头那边,却有人目光怔怔看过来。 长裙逶迤,步摇华美,面如娇花——裴娇娥。 她站在街头另一头,看这边灯火阑处众人的嬉笑。 她的丫鬟陪在她身边,一脸不忍。 裴娇娥约了谢栩被拒绝,内心失落,今日本不想出来的,但城里那般热闹,最终决定出来走一走,不想,竟碰到了谢栩。 她看着谢栩的方向,喃喃道:「他不是说他忙公务吗?」 丫鬟不知该回什么才能宽慰主子的心。 事情很明显,并非忙公务,只是不想跟他家小姐来罢了。 再看看谢栩,他站在那面具摊之下,对着不远处的那位姑娘,时常冷沉的脸这会竟然在笑,眸光异样柔和。 裴娇娥不敢相信,而这时,那摊人似乎在面具摊上玩够了,继续往前走。 裴娇娥就站在路这边,彼此距离很近,可隔着人来人往,各个小商小贩,一群人谁也没注意到她。擦肩而过时,彼此最近的距离,谢栩跟她,只隔着两个人。 便是这么近的距离,他全然没看到她,他的眼神都在那笑靥妍妍的女孩身上。 眼看着彼此距离从最近,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越拉越大,裴娇娥脚步挪了挪,想追上去。 追上去,问问他。 问他为什么没看到自己,为什么拒绝自己却答应别人? 还有,那女孩到底是谁,顶着她顾璇的身子,陪在谢栩身边,几次遇见,他们都在一起。 最后,是她的丫鬟追过来拦住她,「小姐,不妥啊,你这时候去问,又能问出什么?」 这一大摊子人,还有宋府的公子跟长公主的外孙,她家小姐好歹是一品公的千金,大庭广众,人来人往,去质问一个男子,算什么事。 又道:「小姐不用难过,未必是你想的那样,他们是一群朋友在一起,又不是孤男寡女……」 裴娇娥的脚步果然顿了下来,看着谢栩的方向,说:「嗯。」 丫鬟一怔,原本她已经做好了多费口舌的准备,可小姐竟然就自己放弃了,这般容易被说服,可不像他们家小姐啊。 而剎那之间,果然裴娇娥已敛住冲动的情绪,她的眸光冷下来,充满克制与冷静,道:「过一会我再找他。」 街头那边,谢栩他们对这一场「擦肩而过」全然不知,一群年轻人继续着自己的热闹。 没人知道,这场欢乐背后,还有另一个阴暗冷静的场所。 是一间茶座,烛火很暗,薄薄的竹帘子隔绝了都城热闹的光,屋里影影绰绰。 有个身影坐在案几旁,他端起茶盏,缓缓品了一口香茗,颇有些如释重负,「这事总算暂时圆了过去。」想了想又说:「想办法将何卓的尸身收了,好好下葬吧。」
第237页 案几对面的年轻人并不像他的下人,两人对视着,看起来很亲密,彼此间没有疏离的官场敬语,年轻人道:「好。」 喝茶的人又道:「你也二十一了,跟着我磨练了不少,后面的事,不用我教你吧。做事要利落,派去的人要小心机警。」 「我知道,您就放心!」 「那你下去吧。」 「明白。」年轻人下去了。 茶座里只剩喝茶者,他端着茶,看向窗外夜色,面色有些恍然。 须臾,他转身将茶换做了桌上一壶酒,将那酒液缓缓洒在地上,自语道:「义弟啊,你可别怪我,同袍多年,为了本官,你也算是死得其所。」 作者有话要说:我已经破罐子破摔,将鸭爷这个词写入了文中。 最后,下一章我要给你们看一个意想不到的神奇梗。 第71章 插pter71 时光 京城里暗流涌动,街头年轻人的狂欢还在继续。 一群人沉浸在节日的气氛之中,玩够了面具,渐渐往前去。 前面竟有更热闹的场所,男男女女聚在一起,朝天上放着什么,待走过去才知道,竟是在放孔明灯。 孔明灯在大陈朝有个别名,叫「祈福灯」。 人们买了灯,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心愿与祝福,点上烛火,放到天上。 小沐沐见人群扎堆在放灯,也来了兴趣,挤进去要,一群人见状,便干脆一人买了一个,应景地放一放。 在大陈朝,这种灯多是放给逝去的亲人或者远方的亲友,顾莘莘拿着灯,先帮沐沐写,沐沐的父母家人没了,顾莘莘帮她将父母亲人的名字都写上,让她自己放。 接下来,顾莘莘写自己的,拿着笔,静默半晌,写下了爷爷跟弟弟的名字。 这一刻思绪复杂,无意穿越到这个时代,也不知日后能不能回去,不知那个世界的爷爷跟弟弟过得怎样,爷爷快六十岁了,还在工厂里做工,弟弟小俊才念高中,不知成绩如何,以后的路会是怎样。 不论如何,有个祈福的灯总是好的,将自己的心愿带过去,万一能成呢?她也只能这般宽慰自己。 低头,她一笔一划写得认真。写完家人后,她将灯翻过,再添了一个人的名字。 林妩。一个她不曾提,但一直挂念在心底的人。 说起来,林妩并非顾莘莘的亲人,是顾莘莘在现代社会最好的朋友。她们在片场认识,顾莘莘是个武替,林妩是个十八线女艺人,林妩人如其名,有着妩媚的脸蛋劲爆的身材,性格同样火爆,这些年多少导演想潜规则她,全被她暴揍回去,不然她早红了,也不至于在横店混了好些年,仍在十七八流打滚。 但这并不影响两人的友情,那些年,两人互相扶持着,一路走过。 顾莘莘来了古代后,除了爷爷跟弟弟,最想念的就是林妩,也不知她在那个世界怎样,有没有转个运,红起来…… 心头挂念,顾莘莘便将对林妩的心愿写了上去,待写完扭头一看,徐清就在她身边,竟然也在挥笔。 顾莘莘很意外,一群人中,宋致跟凌封写上了过世的亲人,沐沐写了离世的父母,顾莘莘写了远方的爷爷弟弟,而徐清…… 他一个未来人会信这个?是写给父母吗?在另一个星球,隔了光年距离的父母? 她悄悄凑过去,咦,竟然不是父母,徐清写得是「蜜糖小姐」。 蜜糖小姐?原来徐清心里除了八宝鸭外,还是有别的呀,顾莘莘一阵欣慰,忍不住坏笑问:「蜜糖小姐是谁?」 徐清正认真落笔,冷不丁旁边有人瞧他,他像被人偷窥了重要的秘密,将灯藏在身后:「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顾莘莘按住他的笔:「兄弟,我们这么好的关系,我的秘密你都知道啊。」 徐清不情不愿地说:「我是为了她才来地球的。」 「我去……」敢情徐清来到地球是为了一个人?穿越时空而来? 顾莘莘震惊了!徐清却再不肯多说,将笔夺过去,再不肯回应顾莘莘。 顾莘莘默默想,原来这个看似书呆子的直男鸭爷,也会有喜欢的人,莫非,这呆子是为了爱穿越时空? 可能他猜中了开头没有猜中结局,跑到一半飞行器坏了?去了错的时代,悲催地留在了大陈朝? 顾莘莘感觉自己吃了一个大瓜! 而这时,一群人陆陆续续写好了。 将烛火点起,将灯放到天上,这一刻,放灯的不是他们几个人,还有旁边的群众,每个人手上都托着一盏灯,聚少成多,乌黑的空中,飘起千百盏,映亮了半个夜空。 在空中缓缓上升,一群人默念着心愿。 顾莘莘双手合十,默念,「祝爷爷身体健康,弟弟学业有成,林妩早日爆红。」 担心一遍上苍听不见,她闭着眼默念了三遍。 再睁眼时,她看看四周,小爵爷、宋致、小沐沐跟徐清,都已经念完了心愿,憧憬地看向自己的灯。 那飘飘摇摇半空中的光亮,寄託着每个人的思绪,有祝愿、有牵挂、有期盼。 心里有在乎的人,即便是想念,内心亦洋溢满满。 这何尝不是一种幸福呢。 是以,每个人的脸上,均挂着淡淡的祥和与笑意。 直到——顾莘莘转头,看向最远处的谢栩。
第238页 与所有人不同,谢栩站在一个阴暗的角落。 他是一群人中唯一没有买灯的人,跟手拎着灯的同伴相比,泾渭分明,那会顾莘莘还好奇问他:「你怎么不要灯?」谢栩面无表情道:「不想要。」 他脾气向来与常人不同,顾莘莘不好勉强,自己写去了。 而谢栩,自始至终站在一侧角落里,在那漫天飞起的灯火下,冷眼旁观旁人的热闹与欢喜。 放完灯后,夜市渐渐散了,一群人走在回去的路上。 天色虽晚,但因着过节,人流依然密集,不少是朋友结伴,不少以家庭为单位……顾莘莘这摊人处于节日的欢喜中,一路嘻嘻哈哈。 尤其是小爵爷,他最是豪爽跳脱,跟什么人都说得来,一会逗下小沐沐,一会找顾莘莘侃大山,一会骚扰下表哥,就连徐清他也能缠上去,顾莘莘很是佩服。 而她无意之中,仍会关注谢栩。一群人的打闹中,唯有谢栩沉默。 在来的那一路,他并不是这样,那会逛摊子、买小吃、玩面具,他兴致勃勃过参与,话虽不多,但多少透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而自从放灯后,他彻底沉默了,整个街都被路边的绢灯映亮,唯有街道最里侧最为阴暗,而他刚好站在那片阴暗里,看着光影处嬉笑的其他人群,所有喧嚣欢喜,都被他隔绝开来。 顾莘莘走过去,想将他拉出来,「你怎么站在这啊,这里暗,去那灯笼下面走嘛,那亮堂。」 谢栩道:「不用。」 他神色如常,若无其事,顾莘莘却发现,他看似目不斜视的眼神,曾瞟过不远处的某个地方。 前方不远处,有一家三口,父母牵着孩子,不知说了什么,孩子咯咯笑。 那一霎顾莘莘顿悟,他为何忽然沉默,又为何不要灯。 因为他没有人可以写,没有情感可以寄託。 他没有父母,没有兄弟姊妹,甚至连一个真正的家庭都没有,或者,父母曾在他生命里短暂的出现过,却无人给过他爱。 他对父母的回忆,大多是冰凉而暴戾的,虐待、欺辱、冷漠,他连一个孩童能享有的童年也不曾有过……他放什么灯呢?又怀缅什么呢? 他看向那一家三口,兴许是羡慕的吧,可惜,那样的温情,他一天不曾享受。这样的仪式,对他来说,是一种折磨。 好比每年团圆夜,多少家庭其乐融融,唯有孤苦人对影成双。 顾莘莘心下嘆息,走到他身边说:「你还想吃点什么,或者买点什么吗?」 即便如此,谢栩仍是表现如常,他没说什么,只道:「不了,我回家。」 然后,他拐向了离谢宅近的小巷子,黑夜中,他的身影渐渐消失不见。 这时候,凌封跟宋致也到了临家的巷子口,跟顾莘莘道别离去。 沐沐玩累了,这会睡着了,凌封贴心的让自己的下人将沐沐先送回家,以免顾莘莘要抱着娃。 街道瞬时只剩顾莘莘跟徐清两人,顾莘莘一时不能回家,她答应了要给徐清买八宝鸭,趁一品楼还没打烊,两人赶过去打包回家。 等将好兄弟的事兑现了后,顾莘莘跟徐清走在返回的路上。徐清这时倒有些绅士风度,知道太晚了要送女生回家。 闹腾了一天的顾莘莘难得地安静下来,帮徐清拎着鸭子,不言不语。 徐清观察她半晌,道:「你怎么突然不高兴?」 嗯,除开鸭子,他还是知道关心朋友的。 顾莘莘道:「没有不高兴啊,就是心里有点不舒坦。」 徐清道:「因为谢栩?」 两人是朋友,顾莘莘也不瞒,点头道:「是啊,我在想,我小时候生活虽然很苦,但好歹还有爷爷的疼爱跟弟弟的陪伴,但谢栩不仅什么也没有,我听说,他娘还虐待他,他爹也不是什么好爹。」 「可能在大多数人眼里,有个欢快安稳的童年是人生很平常的经歷,可是在极少数人眼里,是一种稀世的可贵。」 「我在想,如果谢栩也有个正常人的童年,正常人的成长生涯,他肯定不是现在这样,起码不会这么阴郁……」 她叨叨着,其实只是抒发情绪,不想徐清道:「哪有什么如果,真这么想的话,就回到过去好了!」 顾莘莘起初没反应,听懂后她睁大眼眸看徐清,「你……你能让我回到过去?」 徐清道:「这很难吗?不然我是怎么从未来3025年回到地球1096年的?难道我不是穿越时空吗?」 顾莘莘话都讲不清了,「你你你……不可能吧。」 她知道,未来人一定有各式各样,闻所未闻的科技,但让时光倒流,这是非人力所能及吧,便是再强的科技,也不可能控制时间的流失啊! 徐清无语:「小姐,地理课你没学过一个知识吗,如果速度够快的话,围绕地球从西经12时区向东进入东12区,过了日界线,那么,你人生日期是要减去一天的,相当于时间倒流一天。」 顾莘莘:「……」好像是这样,她过去的确做过这种题目,可究竟为什么,抛开了理论上的学说,实践上她至今没有想通。 徐清大概觉得解释了对方也不懂,说:「好吧,我再举例,在你那个时代,已经有了控场共振理论,是建立在爱因斯坦的学说上的,宗旨是藉助磁场、重力、光速和时空共同演变的伸缩性,可以瞬间跨越时光。」
第239页 「另外,还有个「虫洞」的理论,宇宙中存在黑洞,而两个黑洞之间,可能会在一条贯穿时间与空间的隧道,所以说,只要人类的技术能够建造,或者模拟一个稳定的虫洞隧道,那就能跨越时间与空间……这也是你们爱因斯坦的理论,我找了一个你听过的人,能理解吧。既然你们那时理论都出来了,过了一千年的我们,掌握这项技术很难吗?」 顾莘莘懵懂而惊奇,这理论在未来人眼中三言两语简单得很,可她仍觉得无比高深,半懂不懂。 徐清耐心耗尽,「我就问你一句,要不要回到过去?」 「回哪啊。」 「你不是对某人的过去表示同情吗?那给你看看啊,你要治癒那也是你的事。」 「不要我走了,我还得吃鸭子呢。」 「要要要!」顾莘莘一把抓住徐清,这个提议很疯狂,她从来没有想过遇到时光倒流的事,但既然有,她想去试一试。 她想尝试没做过的事,她也想回到过去看看过去的谢栩。 不过,她仍是战战兢兢:「不会有生命危险吧?」 「你死了谁给我赚钱?」徐清翻白眼,「别啰嗦了,跟我来!」 而同一时刻的谢栩,正走在归家的路上。 放灯的不愉快已然散去,这会他脑子里想的是公务。 不过还有其他的,比如顾莘莘——方才他情绪低落,竟忘了送她回家,虽说她身边有个徐清,但他并不能完全放心。 这般想了会,谢栩决定明天再去顾莘莘那一趟,这几天休沐,他有的是时间陪她。 正想着,谢宅也到了,守夜的高虎给他开门,脚步即将踏进门槛时,忽然有个声音喊了他。 「谢大人。」 谢栩回眸,见角落里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似乎等候多时,又是裴娇娥。 对于裴娇娥频频来找自己,谢栩只想扶额。 而裴娇娥羞怯怯上前,她语气娇柔,似不解又似娇嗔,「谢大人……我今晚看到你了。」 谢栩略微颔首,表示知道了,然后一句回应都不给。 裴娇娥似有些意外,在她心里,她约过谢栩,被谢栩拒绝说是公务太忙,她却在街上看到了他。她以为对方多少会解释两句,可他连回话都没有。 这一刻的谢栩是真心懒得解释,他从未将裴娇娥放在心上,即便做了让对方委屈或误解的事,他也懒得解释。 裴娇娥显然不能接受,她问:「谢大人没什么话想说吗?」 她多想他解释下他为何拒绝他,解释他去干了什么,还有,那个顶着她的身体,陪在他身边的女孩到底是谁。关于他的一切,她都想知道。 谢栩本想摇头说没有,默了会却道:「以后请裴小姐别来我这了。」 裴娇娥睁大眼。 谢栩继续道:「之前御史大人来找谢某时,谢某就已经表明,谢某自知高攀不上裴小姐,请小姐收回厚爱,早日找到真正的乘龙快婿。」 「不,谢大人……」裴娇娥急了,「谢大人!你听我说!」 眼见谢栩看都不看她一眼,她只能身子一转,拦住他的路,「你站住。」 她来,想他给个说法,没想到他不仅不愿多讲,更是冷冷划清关系。 她只觉得浑身发冷,不止难过,更是巨大的心理落差。 过去,他对她百依百顺,殷勤体贴,如今疏离冷漠,拒人以千里之外,判若两人。 她不能相信,也不能接受,这还是那个将她捧在手心,时时刻刻心里眼里只有他的男人吗?她忘记了矜持,忘记了她此刻顶着御史千金的骄傲,抓住他的衣袖道:「谢栩,你不能对我这么绝情……你不记得我们之间的过往了,你不能那么绝情……」 谢栩扭头,目光质疑,他并未完全听懂她话中之意,但这不影响他的抉择。 他没有任何犹豫,坚定拂开她的手,「我对小姐根本就无情,又哪来的绝情?」 「裴小姐回吧,不用再来!」 话落,他不想再被纠缠,大步跨进院落。院门「哐」地一声响,裴娇娥被锁在外面。 长街空荡荡,裴娇娥看着关上的门,不敢置信。 夜风中她的嘴唇甚至在发颤,她的侍女冲过来扶住她,对着紧锁的门恼道:「小姐,这谢大人也太无情了吧,枉你这么待他。」 是啊,无情,裴娇娥也这么认为,眼见他决然而然,竟是半点机会也不给她。 她不想屈服,不愿甘心,她还想争取,可他竟能将她锁在门外,连面都不见。 「呵……讽刺。」她看着那紧闭的门,反而轻轻嗤笑起来,吓得丫鬟看她一眼,「小姐,您没事吧?」 「我在想……」裴娇娥的声音冰凉中透出自嘲:「这是不是我的报应?」 上辈子,她的心,就如这门一般,永远对他紧锁,这一世,轮到他来锁了。 缓缓站起身,裴娇娥薄唇紧抿,扶着丫鬟的手,在冷风中离去。 同一片冷风吹过的地方,顾莘莘跟徐清已经策马奔向了城郊道观。 ——那道观之后的荒山山洞,存放着徐清最宝贵的——飞行器。 两人没走道观,而是从山后侧方上去,那有个小路,上山比较快。 跟顾莘莘下山这一年多,徐清平日里忙着与顾莘莘实施挣钱大计,闲来时,便会来山上,修修飞行器。
第240页 两人对此处遮掩得极好,不仅种了很多挡洞口的树木野草,顾莘莘发家后,甚至把后山大片山林包了下来,对外称要种植草药,将后山一片全圈了起来,外人更难进入,极大地维持了山洞的神秘与安全。 徐清对山中小路已走了无数遍,轻车熟路地将顾莘莘带上去。 踩过无数山石,再拨开重重密草,两人终于出现在山洞前。 沿着微光进去,徐清打开洞内的供电设备,山洞里陡然一片明亮,巨大的银色卵型之物出现在顾莘莘面前,即便不是第一次看到它,仍能为它的硕大与惊奇咂舌。 也亏这并非真正的山洞,寻常山洞哪能放这么大的飞行器,这山洞说是洞,不如说整个山体是空心的,她们就在山的中央,里头面积巨大,最少有几万平,不然硕大的飞行器如何进来。 此时,顾莘莘站在山洞里,仰头看着飞行器,这金属制的庞然大物。 徐清打开舱门,说:「进去吧。」 「等等。」顾莘莘说:「你就没什么要叮嘱的吗?」毕竟我第一次乘坐这么高科技的玩意。 不过她想到另一个重要的问题,「这能穿越时空,你怎么不回你的星球。」 徐清冷冷道:「能源不够,我的星球跟这里隔几千年,现有的能源不足以支撑那么远的时空,但你只是回到谢栩的幼年,不过十来年而已,简单。」 「所以你说是在修飞行器,其实也是在找新的能源。」 「对。」 「哦,我会帮你的。」顾莘莘说完道:「那你接着给我说注意事项吧。」 徐清道:「第一,虽然可以回到过去,但有时间限制,你只有四十八个小时。四十八个小时后,你的身体跟精神体都会回到这里。所以把握好你的时间。」 「好。」 「第二,歷史是不允许被改变的,否则产生的蝴蝶效应会非常可怕。你可以回去帮他,允许你在细枝末节调整,却不能改动他的主要人生轨迹。懂了吗?」 「懂。」 「还有疑问吗?」 顾莘莘想了想,「给我点钱,我出门带的不多,万一去那里要用许多钱呢。」 徐清:「……」将身上的票子全掏给了她。 「好了。」徐清往飞船里一指,「上去吧,躺在第三号舱位,扣好安全带,闭上眼即可。」 「好。」 顾莘莘带着忐忑而激动的心,缓缓进舱。 此时此刻的谢栩,正躺在床上。 他尚未入眠,倒不是因为裴娇娥,他素来不会将这种人放在心上。 只是窗外的天,竟然还有人深夜在放孔明灯,乌黑的天幕,一盏一盏的灯,寄託了谁的思念。 反正,是谁都不可能是他。 他没有至亲,没有家,他甚至厌恶回忆,厌恶那些年孤独而冰凉的成长,他从未在这个过程中获取任何温暖与快乐。 其实,他也有深埋在心底,不与人说的秘密……那大概就是,人生若能重来,他希望自己是个正常人,哪怕再平凡,也有人疼,有人护。 带着凌乱的思绪,谢栩缓缓进入了梦乡。 他不知道,等待他的,将是一场前所未有的梦境。 作者有话要说:在现有理论知识的基础上写了个时空倒流梗。 穿越时空这件事,的确是存在的。 以上的「虫洞」、「控场共振理论理」论皆为真实存在,建立在爱因斯坦的学说上,只是目前科技水平不足以实施而已,畅想我们的子孙以后能在宇宙的缝隙中穿梭。 好了,我的女主马上要穿回去了。 第72章 插pter72 回去 仿佛经歷一场漫长的沉眠,顾莘莘再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一张矮几上。 旁边有个大婶正看着她,笑着问:「小姑娘,你醒了?瞧你,在婶子这里喝了一碗果酒,你就醉了。」 顾莘莘起身,周身是个小饭馆,饭馆外是个破旧街道,看着像个小镇,再瞅瞅自己,穿着进舱前的衣物,这一身打扮及容貌都被她百分百穿了过来,她仍是那个15岁的顾莘莘。 她问大婶,「今年什么年?又是哪里啊?」 大婶道:「瞧你这孩子,果然是喝多了,什么都忘了!今年是壬申年,这里,是梨木镇啊!」 顾莘莘倒吸一口气,壬申年,距离她来的那一年,倒退了十一年,也是说,来的那个年代谢栩17岁,现在的谢栩只有六岁!她穿到了谢栩六岁时,而这个梨木镇,正是谢栩年幼在边关小镇,跟母亲居住的地方。 徐博士真牛,时空转换成功了! 那她现在要去找谢栩,可他在哪呢?这小镇也不知有多大,总不能挨家挨户的找吧,据说他的母亲是个酒肆歌.妓,于是她问大婶,「婶子,这小镇上有没有酒肆,要有歌女的那种。」 大婶大惊,「你小姑娘家家去那干嘛?该不会……」 「不是不是,我寻亲,我家里有个远房姐姐从小被卖进去,命苦,我想去探探她。」 「哦,那好找。我们小镇不大,统共就三家酒肆,镇西一家,镇南两家,你可以去问问。」 「好的,谢谢大婶。」 事不宜迟,顾莘莘出了酒馆。 小饭馆距小镇西边较近,先去西边那家看看。 没走几步感觉周身的冷意入侵,原来,她穿来时穿着春天的薄衫,穿来后小镇上是冬天,北风唿啸,顾莘莘不得已找了家成衣店,买了件夹袄跟冬靴套上才暖和。
第241页 换好衣物沿着街道走了百来步,迎面一家牌匾写着「醉香楼」,这就是镇西的酒肆吧,前院做生意,看不到小孩,她绕到后院,在后门观望。 这一看便是一怔,堆满杂物的后院里,正有个四五岁的孩子趴在水井前,吃力地拎着一桶水! 该不会运气爆棚,第一家酒肆就是谢栩所在的地方!她又走进几步看,那孩子身板细弱,但浓眉乌目,唇形偏薄,五官俊秀,赫然是年幼的谢栩!只是太过瘦弱,长期营养不良,脸色都是白的。 眼下,他摇摇晃晃拎着一桶水,才几岁的孩子,水桶占了大半个身高,他哪里拎得动,饶是如此,他依旧奋力地往前拖,井水旁搁着一大盆水果,他要将水拖到那去,将水果洗干净。 便是这时,一个年轻女人从楼上下来,扭着腰肢,生了副妩媚的面孔,却刷地给了小男孩一巴掌,「又给老娘偷懒!今晚别想吃饭了!再磨蹭,明天也别想吃了!」 为了惩戒,她接着一耳光过去,即将挨到男孩脸上时,顾莘莘嚷道:「住手!」 女人停了手,转向后院门口的陌生少女:「哪来的黄毛丫头,老娘教训自个儿子,关你什么事?」 顾莘莘上前道:「哦,原来是你儿子啊,我还以为是路边捡的,想怎么作践就怎么作践呢!」 「你!」女人怒道:「滚滚滚,老娘不认识你,再不走,老娘抽你信不信?」 嘴里这么说,却又是给了谢栩一个耳光,「兔崽子,尽给老娘惹事!」 「你干什么!」顾莘莘将女人往前一推,迅速将谢栩拉到身后,避免他再度被打,小傢伙太小太瘦,小胳膊小腿的,她随便一用力,便轻飘飘抓了过来。 女人吼,「你干什么!我是他老娘,我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怎么,你还想抢孩子不成!」 「好啊。」顾莘莘道:「那你就别做他的娘了,你没资格。」 「哟!这话说的,难不成你还要买他不成?」女人冷笑着,伸出两根手指,「你要买他也成,两贯钱。先前我可跟镇里刘大爷商量好的,他要将我儿买去,得出两贯,卖给你,不能低于这个数。」 女人早打算好将孩子卖出去,无非在找价更高的卖家,至于那刘大爷,买回孩子是为了做娈童,是以价格开得比一般孩子高。 顾莘莘知道谢栩童年不幸,却不料这般不幸,母亲会为了两贯钱将儿子送去供人玩弄,顾莘莘觉得噁心,懒得跟这种人打交道,便道:「行!」 她不支持人口买卖,但她想快点将谢栩带离这个地方。 她伸手掏钱,她带的都是银票,这小镇上没几个人用得起银票,女人后知后觉小丫头是个金主,她立刻拖回谢栩,坐地起价,「两百两!」 顾莘莘:「你抢钱啊!」 两贯钱在小镇已是不菲,两百两那是天文数字,普通人一辈子都花不完。谢栩的娘这般狮子大张口,也是没谁了。 顾莘莘忍了又忍,最后道:「行。」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过去在谢栩的描述中,这女人没多久就因染上瘟疫死了,没必要跟将死的人计较,再说,她来这里的时间有限,别在这种渣滓上浪费时间,于是她将两张百元票子砸到女人身上。 女人笑成了一朵花,欢欢喜喜将谢栩送到了顾莘莘手上,「拿去,归你了。」 她还知道这是分别,凑过去吧唧亲了一口,「好儿子,娘谢你了。以后你就跟恩人走吧,不用惦记娘。」 扭着腰肢走远,再不看谢栩一眼。 那一瞬,顾莘莘为谢栩感到悲哀。 这时候的谢栩,只是个小娃娃,他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己的母亲走远,那临别一吻,是母亲有史以来所有的打骂嫌弃中,唯一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不是捨不得,而是谢他为她赚来了天价的银两。 他看着母亲头也不回的背影怔然,顾莘莘担心他会哭,毕竟,母亲再坏终归是是母亲,哪个被母亲抛弃的孩子,不伤心绝望呢?何况母亲不只是抛弃,而是贩卖。他在母亲眼里,只是个换银钱的工具。 顾莘莘做好了他哭的准备,她还从没看过谢栩哭。不想,孩子没有哭,只是慢慢将脸转过来,天很冷,他的小脸明明是苍白的,鼻尖却被风吹得红红的。 顾莘莘说:「走吧。」 孩子一动不动,哑着声音说:「你要把我带到赵老爷那里去吗?」 这年头梨木镇兵荒马乱,处于三不管地带,常有富豪乡绅想要孩童做娈童,便派家里的僕人出来採买,谢栩可能是将顾莘莘当做了某富人的家僕丫鬟。听这个赵老爹,或许就是这样的人。 孩子说这话时,母亲的抛弃让他无助,他强忍着不想表现出来,可终归是年纪太小,眼神里的惶恐与不安并不能完全掩饰。 顾莘莘心疼地蹲下身与他平视,说:「怎么会呢,姐姐是好人啊。」 他看着她,并不信。 也是,谁会相信一个无缘无故对自己好的人呢? 顾莘莘只能道:「好吧,我告诉你,我是个侠女,侠客你懂吧,仗义天涯,路见不平一声吼的人!我见你年纪小小受如此苦难,才拔刀相助!你无需谢,也无需有心理负担,此乃一个侠客的使命!」 顾莘莘拍着胸脯,自认为豪情仗义,一般的孩子多少得信一点,然而谢栩睁着大眼睛,不说话……他的表情显示,他不相信。
第242页 「好吧。」顾莘莘只有继续证明,她随手捡起地上一根棍棒,嘿吼嘿吼,舞得虎虎生风…… 这样总能信了吧,不是侠女哪有这种本事,可小傢伙仍是看着顾莘莘,不说话。 顾莘莘扶额,果然太尉大人从小不一般,这戒备心强的。 「那好吧。」顾莘莘看院外有几个乞丐,丢了一把钱过去,乞丐纷纷抢钱,眼瞧乞丐里还有个断腿的,顾莘莘多掏了些,说:「拿去医腿吧。」 乞丐们拼命对顾莘莘磕头:「谢谢姑娘,姑娘真是好人。」 「看到没。」顾莘莘对小谢栩说:「我就是这样的好人。」 小谢栩看看地上的钱,是真金白银,再看看那些乞丐,跟顾莘莘不相识,顾莘莘出手,的确只为侠义。 小谢栩的眼神终于有了动摇,顾莘莘见状道:「你不跟我走也没别的去路,你娘不要你了,你看到了。」 「如果你还不能信我,不妨跟我走走看,看我是什么样的人,如果最后你还是不信,你要去哪我不会阻拦。」 小傢伙盯着脚尖默了半晌,大概是真没了去路,自己先走出了院门——还走在顾莘莘前面,意味着他肯跟她试试看。 顾莘莘本来想牵他的,这会谢栩只有几岁,她心底已将他与未来的弱冠少年区分开来,眼前的谢栩只是个孩子,作为大人,出行她习惯把孩子牵住,方便照顾。 可小傢伙依旧戒备着,不让顾莘莘碰,跟顾莘莘并排的距离,远远隔了四五步。 两人在巷子里走了片刻,蓦地「啪啪」几声响,好几颗石子砸到谢栩身上,接着三四个小男孩冲过来,大骂着:「小杂种,小流氓,打死你!」 然后一窝蜂的围上去打谢栩,听其中两个孩子喊,「你这妓.女的下.贱种,不要脸!」顾莘莘一惊后反应过来,街头巷尾的孩子瞧不起妓.女的儿子,所以时常欺负谢栩。 谢栩也不哭,憋着气使劲反抗,奈何他个子太小,长到了六岁,长期营养不良,看起来像四五岁的孩子,一群孩子都比他大,谢栩再反抗,仍是无济于事,孩子们将他推到墙角,拳打脚踢。 「够了!你们这些小混蛋!」顾莘莘再忍不得,上去一脚踹倒两个,「你们再给我打试试!」 「老娘在这你们还敢动手!」 那踹倒的两人摔了个狗吃屎,险些痛得嚎叫起来,一见有大人干预,揉揉发痛的屁股立马跑路,边跑还被顾莘莘补了一脚,痛得眼泪都表飈出来,而顾莘莘则逮到了跑得慢的后头两个,一手拎着一个,拎鸡仔似的。 被围殴的谢栩得以解救,回头看顾莘莘,他以为顾莘莘会说教那两个孩子,像过去无数次一样,每次他挨了打,路过的大人总是轻描淡写说教几句,放他们走,而这些孩子下次便会变本加厉在他身上报復回来。 顾莘莘没有,她将两个孩子压到巷子最里侧的墙角,屁股撅起来,再对谢栩说:「打!给我打!」 谢栩:「啊?」 「啊什么呀!」顾莘莘捡起地上的棍子,塞到他手里,「被打了这么多次,你不讨回来嘛!给我重重的打,出了事我担着!」 谢栩抿了抿唇,这些年被欺辱的厉害,他终于拿起棍棒,朝着两孩子的屁股打去! 孩子此起彼伏的痛唿传来,「啊!啊啊……」却被顾莘莘死死按着,无法动弹。 顾莘莘觉得画面极度令人舒适。活这么大她从没欺负过孩子,今儿实在忍不住,这些熊孩子太过分了。 再说,她是让谢栩抄棍子,但谢栩那么点大,能有多少力,出不了事,无非是给点教训,让他们记住。 而谢栩还在「啪啪啪」可劲乱打,像要将这些年受得屈辱都还回去,终于等到他打累了,放下棍子。 顾莘莘问:「打够了?」 谢栩点头,「嗯。」 顾莘莘却没松手,底下两孩子痛得哭爹喊娘,若不是顾莘莘将他们压在一个荒废的巷子,这会估计得引来多人围观。 顾莘莘道:「你们再哭试试!」又举起棍子。 孩子怕打,顿时嘘声。 顾莘莘道:「以后还敢不敢欺负他?」 两孩子痛得狂摇头:「不敢……再也不敢了!」 顾莘莘恶狠狠道:「那你们就记得这句话,不然,我会常到这来的,揍得你们屁股开花!」 她见吓得差不多了,狠狠将两个孩子推走。 等事了解后,她看向谢栩,小傢伙爆发了一场,苍白的小脸浮起淡淡血色,她问:「报仇了,痛快了?」 谢栩:「嗯。」 这些年被欺辱的积怨,与其事后劝慰说教,不如一场回击来得痛快! 「那继续走吧。」她说。 两人继续往前,路过一家药堂。 见顾莘莘往药堂里走,小傢伙站在门外,片刻后顾莘莘出来,手里拿着一小瓶药酒。 架虽打赢了,但先前小傢伙被熊孩子用石子偷袭,额上、脸上被砸出了青紫,顾莘莘将药油递过去,「你是自己涂,还是我涂?」 小傢伙接过药油,没有镜子,自己胡乱抹了抹,好多地方没抹到。 又走了一阵,路过一家成衣店。 顾莘莘走进去,小傢伙依旧在门口等,直到顾莘莘招手说:「你进来。」 小傢伙不情不愿进去,边关比京城冷上许多,这一路寒风四起,顾莘莘穿着夹袄都嫌冷,再一看谢栩,他里头穿着单衣,外面不知捡了哪个大人的外套,随便裹在身上,脚上的鞋也破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难民的孩子呢。
第243页 寒风入侵时,小身板在发抖,却咬着嘴唇不说。 顾莘莘看不下去,见路边刚好有家成衣店,便将谢栩带进去。 店老闆以顾莘莘是给自己买,堆起笑道:「小娘子您看这边,都是时兴的,喜欢什么可以试。」 顾莘莘径直打断,「我给孩子买,哪,就这小孩,你看看有什么合适的?」 「好好。」店老闆虽不明白这打扮不俗的女子为何带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仍是依言去找衣服。 小傢伙则惊讶地呆在一旁,从没有人给他买过衣服,哪怕他的亲娘……抿抿唇他说:「我不要。」 顾莘莘当做没听见,还揉了下他的小脑袋,被谢栩不自在地偏头躲过,她依旧笑眯眯的,对老闆说:「给我暖的,质量好的,多拿几套,钱不是问题。」 「好好好。」有钱就行,老闆越发殷勤。 小店品种倒是齐全,很快,老闆将合适的几套衣物都拿了出来,里里外外,衣鞋帽袜一应俱全。 顾莘莘接过了一大包衣物,老闆说:「您是要在这给小哥换上还是?」 顾莘莘道:「不了。」然后对谢栩说:「去别的地换。」 画面一转,顾莘莘走进某家客栈,沖小二丢过一点碎银子,「给我一间上房,马上送热水过来。」 片刻后,顾莘莘看着房里沐浴的大桶,问谢栩,「你会自己洗澡吧?」 五六岁了,应该能自己洗吧。 况且她也不敢给他洗啊,给其他的小崽子洗她倒是不怕,可这是权臣大人,哪怕年纪再小,他的裸.体她也不敢看,万一以后真做了摄政王,她岂不是「亵渎」过龙体? 此刻,小小摄政王站那不动,没有要洗的意思,顾莘莘道:「你不洗干净怎么换我的新衣服?」 他身上破破烂烂的,得洗干净,才好换新衣服。 小傢伙说:「我又没要穿你的衣服。」 顾莘莘抱着衣裳肉痛道:「我可是花了不少钱,你看到我付帐的,你不穿,这钱不就浪费了?」 小傢伙默了默,想着顾莘莘的确花了不少钱,最终磨磨蹭蹭把衣服脱掉,泡进了热水里。 沐浴间与厢房隔了一张屏风,小傢伙洗澡时,顾莘莘看不到,当然也不敢看,她只是将孩子洗完要穿的衣服送过去。 半柱香后,小傢伙洗完了,从屏风里转出来,小脸跟头髮湿漉漉的,里面穿着月白色崭新的单衣,还算齐整,可后面的中衣背心等复杂的,便是张冠李戴一片凌乱。 顾莘莘这才意识到,小傢伙对正常穿衣的步骤来说,不是很熟练。 小傢伙过去穿得多是旁人不要的旧破衣服,哪有资格挑三拣四,能保暖能蔽体就往身上罩,哪里知道,衣服还分里里衣中衣外衣,背心等这般复杂……而如今,陡然来了这么多件,他反而乱了套,试图穿好,仍然弄错了顺序,里衣中衣混了,羊绒的保暖背心穿在了外衣外…… 小傢伙大概觉得自己没穿对,绷直着身体站在屏风前,有些侷促。 顾莘莘「噗嗤」笑起来,她走到小傢伙面前,蹲在地上,将他穿错的外套脱了,将里面的月白小衫先穿好,幸亏他最里头的贴身衣裤还是穿了,她占不到他便宜,穿完小衫后,她替他穿上了中衣,天太冷,她额外给他买了件羊绒背心,便是套在中衣外的,穿完中衣,才轮到外套。穿好衣服,顾莘莘白细的指尖,替他扣好扣子与衣襟,小傢伙心知自己不会穿,只能由着顾莘莘摆弄。 最后一个扣子扣好,小傢伙有些不自在,对面黄铜镜映出他的模样,他从未穿过如此崭新的衣物,几乎认不出镜子里的人。 顾莘莘却是笑着,拿毛巾给他将头髮擦干,然后将他转了一圈,说:「真好看。」 的确好看,洗干净的小傢伙清眉俊目,瞳仁乌黑,隐约可见成年以后的英俊,头髮扎起来,换上新的衣物,整个人焕然一新。 顾莘莘问他:「喜不喜欢?」 小傢伙不说话。 顾莘莘换了个角度问:「那暖不暖和?」 小傢伙这才低声答:「暖和。」 当然暖和,这般妥帖的尺寸,将人紧密地裹住,能不暖和吗?过去的旧衣服是捡别人的,破就算了,尺寸不符,挂在身上晃晃荡盪,到了冬天四处漏风。 顾莘莘还没穿完,又将一个小毡帽戴在他脑袋上,边关风大,孩子们都是戴着帽子的,唯有谢栩没有。 那小帽子小羊皮制成,顶上插有羽毛装饰,扣到小傢伙身上,多了几分童趣。小傢伙骤然戴了帽子,左右不习惯,对着镜子照了又照,最后觉得暖和,接受了。 脚下的靴子也很暖,牛皮底,里面有厚绒,顾莘莘还给他穿了厚棉袜,再踩进厚绒靴里,整个人从头到脚暖洋洋。 从未有过的暖。 顾莘莘原本看洗完了,穿好了,该到用饭的时间,可将谢栩瞧了瞧以后,将他拉到桌子旁。 桌子上,除开从药堂买的跌打药油,还有一包小小的药粉,谢栩不知道是什么。 顾莘莘说:「把手拿出来。」 不等小傢伙递上来,她径直将他的手拉过来,放在桌子上。那双本该稚嫩的小手,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痕,几乎都是冻疮的伤口。寒冬腊月,他的歌.妓母亲总指使他干活,好好的一双小手,没几块好肉。
第244页 顾莘莘瞧着心塞,这若是她自己的弟弟,不知得心疼成什么样。 她将他手放在桌上,用棉签蘸着药粉,轻轻往上敷,他先是抗拒,顾莘莘说:「乖,敷上创口就好了!」 怕他动弹,她干脆又吓他,「不许动!」 嘴里恶狠狠,在涂完创口时,却是轻轻用嘴吹了吹:「唿唿~不痛不痛~~」 原本药粉入伤口有些痛的孩子,看着她眼里的心疼,忽然不动了。 药上完,顾莘莘怕他手再伤着,还给戴了个小手套。五指的那种,防风防冻,又不影响手指的正常使用。 接着,顾莘莘带谢栩去了镇上的一家酒楼,据说是最好的酒楼。 顾莘莘点了一桌子菜,心想,这孩子怕是从没吃过这般好的菜,今天开个眼界,估计得吃撑。 不想……画面却是这样的,小傢伙坐在凳子上,看着一桌子的菜,筷子都没动。 是,他的确没吃过这般好的菜,确切的说,他连桌子都上得少,多是缩在后面的柴房,或厨房的角落,吃一点客人剩下的饭菜。 骤然让他坐在富丽堂皇的包间,高大的豪华软椅上,对着一桌子琳琅满目的菜,让他大吃特吃,旁边还有人服侍,这种从未有过的感受,他不适应。 他看着桌面,捏着自己的衣角,不安与拘谨。 顾莘莘先是让他吃,他不动筷子,顾莘莘察觉出他的不适,笑着问:「不想吃这些,那你觉得镇子里什么最好吃?」 小傢伙想了下,轻声道:「馄饨。」 他说这话时才透出一种专属于孩子的嚮往。桌上的山珍海味是他不曾吃过的,他也不知道好不好吃,但他的记忆里,最好吃的是镇口那家的馄饨。四岁时他曾吃过一次,是老鸨买多了,看他可怜,分一半给他的。 他至今记得小碗里的味道,软糯的皮包裹着鲜美的馅,汤里漂着葱花与虾米。这是他长到六岁吃过最好吃的食物,只是,离上一次已经太远。 顾莘莘一阵心酸,她来之前做好了准备,知道谢栩有不幸的童年,没想到如此艰难,一碗旁人可能吃腻的馄饨,却是他心心念念最想要的。 她起身,对他说:「走吧,去吃馄饨。」 馄饨摊不远,顾莘莘喊了两碗馄饨,热腾腾的馄饨一上来,谢栩捏着筷子的手都紧了几分,明显是内心在期待,却不敢表现的太明显。 顾莘莘见状笑:「吃吧吃吧。」 得了顾莘莘的吩咐,小傢伙开吃,大概是想念了太久,连烫都顾不上了,夹起来就往嘴里塞。 顾莘莘拿了个勺子给他,「用这个吃。」馄饨用勺子吃更方便,况且六岁的孩子,还不能完全使用大人的筷子。 有了勺子,谢栩果然吃得更加顺利,速度也更加快,顾莘莘才吃完碗里的一小半,谢栩已将他碗里的吃完了,然后看着顾莘莘的碗。 太好吃了,他没忍住,几勺子就吃光了。 顾莘莘只能笑,「老闆,再来一碗。」 …… 于是,小傢伙又吃完了一碗。 两碗下肚后,小傢伙肚儿圆圆,看着面前空着的两个大碗,有种「很不好意思,但实在忍不住」的既视感。顾莘莘甚至能看出他强装平静的小脸上,藏着难得的餍足。 顾莘莘问他:「好吃吗?」 谢栩点头,「好吃。」 板着的小脸终于露出了微微的笑意,可见,是真的满足。 顾莘莘又问他:「还有什么想吃的吗?」 一路相处过来,小傢伙对顾莘莘熟络了些,加之刚才在一起吃馄饨,戒心低了很多,小声道:「还想吃麻糖。」 麻糖是芝麻与糖浆熬的糖,晾干后切成片,吃在嘴里又脆又香。 实际上谢栩没有吃过,他是看巷子里几个孩子吃,老远能闻到一阵芝麻香,诱人极了。 母亲的酒肆里倒会有,但是用来招待客人的,放在果盒里,有一次他实在忍不住,偷看了几眼,母亲便一耳光打过去,自此他再不敢看果盒,甭提跟大人要了。 这个遗憾始终留在心里。 是以原本事事都抗拒顾莘莘的他,在吃完那碗馄饨后,终于生出了勇气,想尝尝那麻糖的滋味。怕被她轻视,他连说出来的声音都很小。 不料顾莘莘痛快道:「好啊,你带路,我们去买!」 谢栩便抿着小嘴,努力抑制嘴角上翘的冲动,带着顾莘莘去了。 在糖铺子面前,顾莘莘买了一大包麻糖,另外,她还将摊子里每一种糖果都买了。麻糖、花生酥、麻花、杏脯、红薯干……零零散散装了一大包。 谢栩连麻糖都没吃过,何况这些,抱着大包的零食,有种被惊喜砸到身上的眩晕感,但他终究是有规矩的,纵然他的娘没教过他什么,但他懂得吃旁人的东西,得得到对方的许可。顾莘莘瞧他拘谨的小模样,道:「吃吧吃吧,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谢栩便拿起一块麻糖放进了嘴里,果然很美味,他继续尝了其他的,都是没吃过的美味。 顾莘莘见他目不暇接,笑道:「慢点吃,这些都是你的,不着急。」 谢栩抱着一堆零食,有种穷人变富翁感,小脸虽还保持着平静,但唇角已然翘了起来,顾莘莘说:「走吧,你还有什么没吃过的,我们都可以尝尝,你不要吃太多,每个都可以尝尝味,喜欢的呢,下次再多买。」
第245页 顾莘莘下午穿来的,这会天已经黑了,夜幕下的小镇因为夜市的到来,反而更热络了些,一大一小就穿梭在街道中,从小吃街的这头,吃到那头。 烤红薯、烤苞米、烧饼、肉夹馍、烤串、豆腐脑……小镇虽小,但吃得花样不少,顾莘莘带着谢栩,一样样轮番过。 如先前所说,顾莘莘怕谢栩吃撑着,肠胃受不了,每样只买一点,让谢栩尝尝味,但就这么每家尝一点点,孩子已经很满足了。 他大概从未有这样的生活,这会,再沉稳的性子都压不了他这一刻的感受,他真正放弃了对顾莘莘的抗拒,就像个小尾巴跟在她身边,由着她带自己吃吃喝喝。 等到将小吃街逛穿,已经深夜,小吃摊们渐渐收摊打烊,两人该回去了,终归是太小,走了一晚上,小傢伙疲了,步伐越走越慢。 顾莘莘手里抱着一大堆他的糖果,见他落在后面,她伸出手,做了个牵他举动。 权臣大人这会还小,牵牵他也没什么。这一路上,她们虽共处了一个傍晚跟晚上,但他的戒备心始终不让对方跟自己贴的太紧,更别提牵他。 但这一刻,看着女孩伸出的手,再看看她手里抱着的,全是他的吃的,她眼里满是笑,透着诚挚。 他第一次没有拒绝,慢慢将手放了过去,放在她温暖的掌心。 顾莘莘一笑,心想,权臣大人长大后那般难以攻略,没想到小时候也这么难,陪了他这么久,总算肯被她牵了。 此后,两人便大手拉小手,一起回客栈。 若是成年的谢栩,顾莘莘必然是要开两间房的。 但现在的谢栩只是个小豆丁,让他单独睡一间房不安全,所以还是睡一间房。 好在这间上房有两张床,顾莘莘睡大床,旁边一张小侧床就是谢栩的。 玩了一天,顾莘莘给两人打水,彼此洗完后她将小豆丁带到他的床上说:「睡吧。」 她自己也回了自己的床,熄灯,准备就寝。 不想孩子躺在床上,明明想睡,却睁着眼。顾莘莘问:「怎么了?怎么不睡?」 事实上,谢栩虽是个孩子,却从不能睡得安稳,偶尔夜半他那娼妓的母亲接客,便会将他从梦中拎醒,让他端茶水倒果盘在旁伺候。 所以,哪怕夜深他也不敢入睡。 顾莘莘嘆息,这么小的孩子,却承受了这么多的苦,她从床上起身,慢慢走到他床边,摸了摸他的头说:「在姐姐这里,可以安心的睡,不然,我给你唱个歌好不好?」 孩子捏着被角,大眼睛瞅了她一会,说:「我想听故事。」 听说很多孩子睡不着,家里人在床头会讲故事的,他还没有听过。 「好吧。」顾莘莘想了想,「那就讲个大灰狼跟小红帽吧。」嗯,这个朝代没有过的故事。 「从前,有个小姑娘,她叫小红帽,有一天,她拿着糕点去看外婆,路过一个森林,遇到一只大灰狼……」 顾莘莘在夜色里不紧不慢地讲述,旁的孩子也许故事没听到一半就睡了,谢栩却是睁着眼,认认真真听到了结尾。 讲完后,他甚至捏着被角说:「不对啊,猎人把大灰狼的肚子刨开,将石头填进去,石头刨开大灰狼不就死了吗?怎么缝起来还能活?」 顾莘莘哑然失笑,权臣大人果然不一般,年纪小小,想骗他,倒是难。 她想说句「小鬼」,却见被窝里的谢栩捏着被角,轻轻睡着了。 顾莘莘摇头轻笑,回到自己的床上。 一夜过去,顾莘莘再睁眼,窗外天光大亮。 习惯性以为在顾宅,翻个身继续睡,突然意识到身在时光倒流的世界,忙坐起身,却见小床上,谢栩已经起来。 他坐在小床上,怕打扰她的睡眠,一直安静的没发出任何声音。 实际上,谢栩每天都会起的很早,往往天不亮就会醒,因为要干活,对于母亲的那家酒肆,他就是一个免费童工。他不喜欢那种生活,如今骤然换了场地,他一时不能改变自己的作息,天没亮就醒了,怕吵到顾莘莘,他就坐在床上,静静地等她。 顾莘莘的感受是,这孩子若不是权臣大人,她情愿带回家养。 太乖了!太懂事了! 见她起来,他有些高兴——对,他越来越喜欢这个姐姐了。 他小小声对她说:「我饿了。」 「好。」顾莘莘迅速起身,争取快点穿洗完毕,带他去吃早点。 不过她有仔细打量小傢伙,小傢伙是真聪明,昨天还理不清衣服,今天倒是一件件穿得整整齐齐。 真乖的孩子,乖得让人心疼,怎么就没人好好爱呢? 第73章 插pter73 抱抱 早上吃的汤包。 这是昨天小傢伙想吃,奈何夜市没有,早餐铺子才有的小吃。 顾莘莘每个口味点了一笼,此外点了豆汁、葱油饼等等,经过一天的相处,小傢伙渐渐习惯了顾莘莘,两人相对而坐,一小方桌,两个小板凳,头对着头,吃得小嘴油汪汪。 吃完早饭,顾莘莘带他熘达一圈,先是去了家书肆,买了好些书跟本子,笔墨纸砚……小傢伙在母亲那从未得到任何的文化教育,他的文化启蒙,是在被父亲带到边关营地,跟着一些好心将士学的。 所以这会的他不懂书籍为何物,但见顾莘莘一本接一本的买,有的笔墨纸砚甚至身价不菲,他好奇下问:「这是什么呀?」
第246页 「是会让你变好的宝贝。」 谢栩想起来,巷子里有孩童拿过这些,家境殷实的才能买得起,寻常孩子很小就帮父母做小工,哪有资格读书进学。 他没再追问,默默接受了顾莘莘的安排。 中午,照例又是吃。 不过,顾莘莘没去小摊小贩,而是将谢栩再一次带到了酒楼,点了一桌子的菜。 谢栩再没有昨儿的拘谨,只是看着一桌子的菜,不知先吃哪一个,顾莘莘用鼓励的眼神让他一个个试。 一边试一边向他介绍各个菜,「这个是红烧蹄髈,就是猪腿肉。」 「这个是秋葵炒鸡蛋,秋葵呢,小朋友吃多了身体好,不得病!」 「这个是清蒸鲈鱼,肉很嫩,你试试。」 「这个红烧排骨,小朋友多吃排骨,补钙,长得高。」 「这是墨鱼炖鸡汤,一会你尝尝,很鲜的。」 …… 她故意点了很多菜,多到店老闆以为她在开宴席。 每一道菜她都会温声介绍,她让他尝过小摊小贩,街边小而美的味道,也要他上过高档酒楼,精緻豪华的宴席。 她要给他底气。他贫瘠的人生,以后再遇到这样的场景,不会有任何怯缩。 而他在她的指引下,渐渐融入氛围,他再没有昨日的无措,拿着酒楼专门奉上的精巧儿童筷与银勺,一一尝过她所说的美食。 待一桌子的美食尝完,她笑着问他:「你最喜欢哪个菜?」 小傢伙想了想,每样他都喜欢,毕竟每样对他来说都是珍馐,但她问的是最喜欢,于是他认真比较了下,指向其中一个盘子,「鲈鱼。」 顾莘莘抿唇笑,习性果然是习性,成年后的谢栩,最喜欢的也是鲈鱼。 她说:「喜欢你就多吃吧。」 吃过午饭,顾莘莘带着谢栩从酒楼里出来,问他:「要不要回去睡一会?」她记得很多小朋友在饭后有午睡的习惯。 谢栩摇头,他没有这个习惯,而且这么好的时间,他不捨得入睡。 他越来越觉得这个姐姐的好。他想跟她在一起,做点其它的事。 「那你想干嘛?」顾莘莘问。 谢栩想了想,指指前面的某家小店,那店铺上,挂着几个风筝。 放风筝?顾莘莘望望天,这是冬天啊,放风筝?! 事实证明,只要想放,冬天是放得起来的,而且飞得更高! 因为风大啊! 顾莘莘站在镇外的田野上,看着唿号的风将风筝轻轻松松刮上天,而谢栩扯着风筝线往前跑,当风筝越飞越高,小傢伙的脸上露出甜甜的笑。 啊,顾莘莘心想,这是她第一次看见权臣露出「甜甜」的笑,真好看。 唯一不好的是,太冷了,风将人脸都刮糙了。 而小傢伙丝毫没被风吓住,相反,他很有活力。这是他第一次放风筝,从前总是羡慕地看别人放,等到人家玩腻了,把风筝丢在地上,他捡起来想玩一会,发现风筝已经破了,飞不起来。 这是第一次,他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崭新的风筝,还是他喜欢的雄鹰,它高高飞入云层,何等威风! 放完风筝,吃过晚饭,便是夜里。 昨晚一直在吃,今晚就是玩,两人大手牵小手,从夜市上逛过,不少小摊上卖孩童的玩具,什么拨浪鼓、小布偶、捏糖人……两人逛到一半,突然有一个孩子从旁边路过,看到谢栩瞪大了眼。 孩子多半是知道谢栩的身份,他只是一个妓.女的儿子,平日里在酒肆做牛做马,每回见皆是灰头土脸衣衫破旧,何曾有这样的时刻——衣裳崭新,小脸带笑,手拿风筝,兜里塞着各种小零食,还被一个衣着不俗的大姐姐牵着。 孩子顿时心里不舒坦,过去一贯瞧不起谢栩,这回谢栩穿得比他好,还拿着风筝店里最贵的雄鹰风筝。他不由喊了声:「谢栩!你怎么这样了?这是你的谁啊?」目光直指顾莘莘。 谢栩噎了噎,看向顾莘莘,小男孩过去总欺负谢栩,谢栩在想怎样能震住对方,就听顾莘莘笑盈盈的声音响起,「哦,我是小栩的亲戚啊,你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小男孩不说话了,看向身边的大人,「爹,我也要风筝。」 他爹说:「要什么,这么冷的天,怎么放。」 「那……」小男孩往旁边泥人摊子一指,「我要这个孙悟空。」 他不是瞎指的,他指的这个孙悟空,正是谢栩准备买的,小男孩心知肚明,却缠着他爹:「我要我要我要!」 捏泥人的小贩指着谢栩说:「不好意思,这个小朋友要了。」 小男孩的爹大概有点小钱,道:「多大点的事啊,我给你加价,加一倍。」 老闆为难地看着顾莘莘,顾莘莘面无表情道:「十倍。」 「嘿!」男孩爹说:「小姑娘你这什么意思啊,显摆啊?我加二十倍。」 顾莘莘:「一百倍!你有种加两百?」说着把一颗碎银往上一压! 「你……」男孩爹看着那碎银,小镇上银子少见,有的人家一辈子都没见过银子,能拿这齣手的,至少是当地人眼中的豪门。 男人不敢再争,说了句「算了算了让给你让给你……」一熘烟拉着孩子走了。 顾莘莘则美滋滋地拿起泥人放到谢栩手中。
第247页 她竞价,并非想让谢栩学会虚荣,纯粹只想让小傢伙腰板挺直,哪怕他是个孩子,也该有他的自尊与颜面。 不过,前面的男孩,竟然还在作妖。输了泥人心有不服,他张开双臂,说:「爹爹抱!」 他的爹没有给孩子买到想要的玩具,心存愧疚,立刻将孩子抱了起来,男孩趴在父亲厚实的肩膀上,朝谢栩扮鬼脸吐舌头,得意的小眼神俨然在说:你拿了泥人有什么用,你连爹都没有…… 谢栩果然不动了,这的确是他内心深处的隐痛。 在小镇上,他生下来就不见父亲,只有一个娼.妓的娘,也不曾疼过他,从小周围的人就骂他没爹,杂种,婊.子养的…… 谢栩欢笑的脸,慢慢冷下来,他盯着前面的男孩,面上有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阴郁,像极了他长大以后阴鸷的模样。便是这一刻,突有轻柔的身影蹲在他面前,问:「小栩要抱抱吗?」 话没说完,那身影已经张开了手臂,微笑看着他,那一瞬,小谢栩怔了一会,最后,在那微笑之下,他慢慢地,将身体靠了过去。 顾莘莘缓缓将小傢伙抱起来,老实说,她最初并没有抱他的打算,大手牵小手已是极限,毕竟孩子再小,也是未来的权臣大人,她心存顾忌。 可这一刻,看着小傢伙受伤的眼神,她再忍不住,张开双臂抱住了他。 他好轻,年龄有六岁,长年累月的营养不良,却瘦的只像个四岁的孩子,抱在怀里轻飘飘的。 而她怀里,小傢伙也在适应中。 起先是因为跟小伙伴的置气才投入顾莘莘的怀抱,可当她真正将他抱起来时,那种感觉,很奇妙。 姐姐也很稳,很暖和,而且她的怀抱,好软好香……一种奇异的安全感传来,小心脏十分满足。被人伤害的不甘与阴郁缓缓褪去,他趴在顾莘莘肩膀上,回看对面的小男孩,用眼神回击:「你有爹算什么,我有比爹更好的……」 他先抱了抱顾莘莘,不仅如此,示威般举起风筝,又晃荡一下泥人——瞧,这都是你买不起的…… 小男孩:……嗷好生气,但是无力反驳…… 小男孩生气的趴在爹背上走了。 留下顾莘莘抱着谢栩走在后面,顾莘莘看不到谢栩的脸,但能感觉身上的小崽子心情倏然变好了,原本他只是趴在自己肩膀上,这会,他慢慢伸出小手,抱住她脖子。然后将小脸抵在她脖颈处,暖暖地蹭着她,闷声笑了,有种得胜的欢喜。 顾莘莘想,这才像个正常小孩嘛,有喜怒哀乐,有各种小动作小脾气,而非初见那冰凉又戒备的眉眼。 夜里玩够了,回客栈睡觉。 两人洗完后,顾莘莘见谢栩又睁着大眼睛不肯睡,便走过去问:「还想听故事吗?」 没想到,小傢伙摇头,「不想。」 顾莘莘以为他要自己睡,正要回床,小傢伙却拉住她,他眨巴着眼,望了她很久,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啊?」 给他新衣服,带他去吃好吃的,陪他放风筝,给他买书,送他玩具,睡不着给他讲故事……还有,给他那么温暖的抱抱。 世上怎么会有对他这么好的人呢?明明连他的爹娘都不要他啊。 他问得认真,顾莘莘想了会,道:「好吧,事已至此,我只能告诉你我真正的身份啦,但这是机密,你不能告诉别人哦。」 寻常孩子都会被这种神秘的话头吸引,果然,谢栩瞪大眼瞅着她。于是顾莘莘特别神秘地说:「姐姐我啊,是仙女,从天上来的。」 「我们天上有天上的规矩,每个仙女会分配到地上的一个孩子,我们的职责呢,就是守护这个孩子,而你呢,刚好是分给我的那个,我时常会在天上看看你,本来我不能从天上下来,但我看你吃了很多苦,看不下去了,决定下来一趟,来帮你。」 谢栩睁大眼,不知信了没有。 「那好吧。」顾莘莘道:「我给你使个仙法。」 她拿出一枚碎银,放在左边掌心,「看好了,我呵一口气,就把他变没。」 然后她将手捏成拳,往上面吹一口气,然后再摊开手掌,果然掌心空空。 ——其实就是个小骗局,在握拳的一剎那手往上仰,碎银掉进袖口而已。 一般几岁的孩子都会被骗,毕竟太小了,谢栩果然愣了下,顾莘莘得意道:「我没骗你吧。」 她摸摸他的头,「总之呢,我是来守护你的,你要相信我哦。」 「守护?」小傢伙第一次听见这个词语,「你是守护我的?」 「嗯,就是,我永远不会害你,永远只对你好。」她说着给他腋腋被角,「睡吧。」 小傢伙懵懵懂懂,想了会后,偎在被里渐渐睡着了。 他入睡后,顾莘莘才爬到自己的床上。 如此闭眼,当再醒来的时候,顾莘莘被眼前一幕一惊。 窗外的天已然亮了,她的床榻边有张小脸,正托腮看她。 昨天起床乖乖坐在床上等候的小傢伙,今天却趴到她床榻边,这么近距离地,撑着小脸看她。 顾莘莘吓了一跳,问:「你怎么在我这?」 小傢伙侧过脸不语,有些羞赧——他们越来越熟络,她对他好,他感受得到。起床后,他见她还没醒,轻手轻脚来到她床边,他趴在床头看她,没别的想法,仅仅是单纯的想亲近她,看看她。
第248页 小姐姐睡得很甜,他还给她牵了一下被角。 顾莘莘摸摸他的头,而他像得到鼓舞一般,小胳膊小腿满房积极的跑,将她挂在衣架上的衣服递过来,给她穿,还将她踢歪的鞋子捡了过来,整整齐齐摆到她面前。 这么贴心!顾莘莘心想,这孩子若是投生在正常的家庭,必然是个细心稳妥的孩子,想想成年后的谢栩,也是如此,不熟时万年不变冰块脸,熟络之后,待人贴心周到,她还记得上次她在山上睡着,他将她背了一路。 顾莘莘不禁又摸摸小傢伙的头——这娃,真是一个特别好的娃呀! 倘若没有时间限制,她都想留在这陪他成长。 第74章 插pter74 娘子 顾莘莘不禁又摸摸小傢伙的头——这娃,真是一个特别好的娃呀! 倘若没有时间限制,她多想留在这陪他成长。 一说起时间限制,顾莘莘突然想起来,留给她的时间不多。她统共只有四十八个小时,即两天整的时间,她穿过来是前天下午,今天下午,她就得走了。 瞅瞅小傢伙,她很是不舍。 还有最后一个白天陪他,她要好好的陪。 两人起了床,洗漱出门。 这早上吃得又与昨天不同,吃的是锅贴、肉丝面配甜粥,额外加了点小玉米,若是可以的话,顾莘莘希望带着小傢伙将每一样不同的美食都吃到。 吃完早饭,顾莘莘跟小傢伙大手拉着小手在镇上逛,天气很好,难得没有风,身上暖洋洋的,被阳光沐浴着慢悠悠边走边看。顾莘莘又给小东西买了更多的书及文房四宝,再去成衣店买了更多的衣物,一年四季皆备了几套,然后去了玩具店,多给他买了几个风筝,还有时兴的孩童玩具,七巧板、九连环、陶哨子、竹蜻蜓,留他以后慢慢玩…… 她做这些准备,是保证自己不在的以后,他的所需用品不会短缺。 购了一圈物,晌午到了,顾莘莘换了个饭馆,带小傢伙去吃另一波新鲜的美味佳肴。 点来点去,小傢伙又点了个鲈鱼,果然是专一的孩子,而顾莘莘另点了几个新鲜菜,比如山菌烧鸡,小傢伙也挺喜欢的。吃饱离店时,顾莘莘故意多压了些钱在店里。 到了下午,该准备的都准备妥当,顾莘莘问小傢伙想去哪玩。 小傢伙看向路边一个策马而过的行人,面露羡慕。 顾莘莘哑然失笑,原来小傢伙想骑马,也是,他肯定没有骑过,于是她找附近的店家租了一头马来,翻身上去,再伸手将小傢伙带到了马上。 皮鞭一甩,马儿一声长嘶,奔跑起来,顾莘莘道:「抓稳了!」一夹马肚,马儿勐地向前冲去,风驰电掣。 马背上的小傢伙一脸惊讶,姐姐什么都会,看着纤纤瘦瘦的,竟然会骑马,这在镇子上,只有男人才会。 一直跑到镇子郊外的树林,小傢伙坐在马上,看两侧的风景不住后退,风唿啸而过,顾莘莘笑着问:「好玩吗?」 小傢伙学着顾莘莘的模样抓住缰绳,不住点头,表情愉悦,对于他这种从小被关在后院的孩子来说,这自由的飞驰像是奔向广阔的天地。 他学着顾莘莘驾马的姿势,说:「以后我也要学骑马。」 「可以的。」顾莘莘摸他的头,「以后小栩会骑得特别好。」 骑了一下午的马,两人回城。 将马还回去,两人依旧大手拉小手。 边关的天黑得早,还没到傍晚,太阳就落了山,顾莘莘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 她将谢栩带到了最初的馄饨摊,吃完了酒楼里那么多山珍海味,小傢伙最想吃的竟还是馄饨,两人一人点了一碗,但顾莘莘并没有吃,只看谢栩开开心心的吃完。 这时候的他,才像个正常的孩子,有最单纯的喜怒哀乐,想玩什么就玩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很简单。 吃完馄饨,两人在站在小吃街的街道,人来人往,很是热闹。天渐渐暗了下来,似一块广硕的乌色幕布笼罩小镇,各店铺的灯烛点上,街道华灯初上。 两人站在灯火阑珊处,顾莘莘给小傢伙买了个竹蜻蜓,然后摸摸小傢伙的头髮,小傢伙抬头看顾莘莘,发现顾莘莘表情不对,便问:「姐姐怎么了?」 顾莘莘忽然蹲下身去,紧紧拥住了他,说:「姐姐得走了。」 小傢伙拿着竹蜻蜓的手剎那松开,竹蜻蜓摔到地上,他瞪大眼瞅着顾莘莘。 顾莘莘忍着不舍对他露出微笑:「不是告诉你,姐姐是天上的仙女吗?现在,姐姐的时间到了,姐姐得走了。」 小傢伙呆了半晌,因为震惊而无措:「为什么要走?你不能留下来陪小栩吗?或者你带小栩一起走呀。」 顾莘莘心头一堵,蹲下来与他对视,说:「姐姐也想带你走,可小栩你听我说,姐姐不能带你走,因为你是有爹的孩子……」 小傢伙懵然,「我有爹?」 「是,你爹是个将军,再过几个月,他会来这里,将你接走,所以这段时间,你就待在镇上等他,姐姐给你安排好了,以后,你就住在镇西小饭馆的大婶家,姐姐跟她说好了,大婶是个好人,会好好照顾你的……」 算算时间,谢栩的父亲再有三四个月,就会派人来将谢栩接走。 而今天带他逛街的一路,顾莘莘已经跟几家店铺商量好了,镇西的小饭馆即是她穿来时的那家,她打听过,那位大婶是个好人,顾莘莘留了大笔银子,对方欢喜得恨不得磕头,对顾莘莘的要求一口答应,承诺在孩子父亲来之前,定会将谢栩视若己出,无微不至。
第249页 除此之外,她在客栈老闆那也留了银子,若是小饭馆老闆没照顾好孩子,谢栩可以去客栈老闆家,客栈老闆也是个老好人。 而那书肆、成衣店、文玩店、酒楼以及各个小摊顾莘莘均压了钱,以后小傢伙想吃什么要什么,直接去就可以。 她摸摸谢栩的头,说:「你喜欢的那些店子,姐姐都压了钱,你想要什么,就直接取。」 即便这样,她仍不能完全放心,她掏出兜内剩下的银票,趁左右无人塞到谢栩衣囊中,「这是八百两银子,小栩收好,有需要可以拿来花,但钱财一定不能外露,免得坏人惦记。」 八百两银子,在小镇可以买下半条街,顾莘莘做两手准备,万一这些託管人对谢栩不好,谢栩还有钱可以照顾自己。 将一切交代好,顾莘莘想起谢栩后续的路,此后,他的父亲会来小镇将他接走,带到边关,但在那里,他同样得不到爱,后来父亲在战争中失了下落,他被人接到林县老家,被堂兄堂嫂们接着磋磨。 顾莘莘心下难过,但她没有将他揽入怀里,而是抚着他的脸,与他对视,极其认真地说:「小栩,以后你可能会吃苦,但你要记得,这世上没有任何事物能打倒你!无论任何人说任何话,你都要坚强,我相信小栩一定是最棒最坚强的孩子,对不对?」 小傢伙看着她,慢慢点头,「对。」 「很好。」顾莘莘道:「难过的时候你就看书,姐姐给你买了很多书,书是世上最好的武器,你要强大,就要多看书。」 小傢伙再度点头:「嗯。」 顾莘莘该交代的差不多了,她说:「姐姐要走了,你回去吧,大婶来接你了。」人潮后,小饭馆的大婶站在那,见顾莘莘话也说的差不多了,准备上前牵走谢栩。 小傢伙转头看看大婶,再看看蹲在地上的顾莘莘,他勐地躲开大婶的手,冲上去抱住顾莘莘的脖子,紧紧抱住。 这是两天以来,他情绪最直接最激动的时刻,带着些孩童的固执与耍赖,用尽全力紧抱着她,反悔道:「不,我不让你走!不让你走!不许你走!」 只这一句,顾莘莘鼻子一酸,如果有可能,她愿意留下来陪他,陪他成长,帮他躲避过人生后续的磋磨……可是她不能改变他的人生轨道,也无法继续留下来陪他。 静静抱了他一会,小傢伙察觉出她的无奈,他仰头看她,将小脸贴着她的脸,说:「那以后还能来看我吗?」 顾莘莘心下难受,却不能应他,只能说:「我尽量。」 这就是否决,小傢伙又默了半晌,道:「我知道,你不是天上的仙女。」 顾莘莘一怔,原来她的慌没有骗过他,他这般聪明。 小傢伙接着问:「那你真正要去哪里?是回家吗?」 顾莘莘道:「嗯,我家在京城。」 「京城在哪?」 「很远很远。」 「以后我可以去找你吗?」 「可以,等你长大。」 「看完你买的那些书,我是不是就长大了?」 「是。看得越多,长得越快。」 「那好,等我长大了,我就去京城找你。」 「好,一言为定。」 小傢伙说到这,忽然认真地看向顾莘莘,语句清晰,一字一句,「等我找到你,我就娶你做我的娘子。」 顾莘莘先是一惊,随即摇头笑,「你这么小,知道娘子是什么意思吗?」 才六岁的小屁孩。 没想到,小傢伙格外郑重,「我知道,你是我的娘子,我就是你的夫君,夫君要一辈子对娘子好,照顾她,保护她,将最好的都给她。」 「你说你守护我,我也会守护你的。」 这是孩子的最后一句话。小小的孩子,郑重的承诺。 顾莘莘的眼角终于湿了,湿漉漉的液体在离别的时刻往外涌,她不愿意他看见,跟他说:「你回头看,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是我亲手做的,送给你做礼物。五片扇叶的风车,比一般的风车转得快哦!」 小傢伙回头一看,果然是架与众不同的小风车,插在馄饨摊上,小竹蔑上几扇滚动的扇叶,迎着风唿唿转,寻常风车只有四片叶,顾莘莘做了五片的,插在摊上引来不少孩童回眸。 这是她亲手做的礼物,小傢伙当然惊喜,他迅速转身去拿,而顾莘莘则在这一瞬,最后望了谢栩一眼。 一个微笑之后,她感觉整个身体慢慢变透明,大街小巷,熙攘人群,灯笼烛火,以及拿着风车的谢栩慢镜头般缓缓模煳,直至再看不见。 她的时间,至此结束。 作者有话要说:来一波评论留言小红包福利! 第75章 插pter75 看他 顾莘莘再醒来时,躺在第三号舱位。旁边站着徐清。 她的眼角还是湿的,舱外,是硕大的山洞,以及洞口乌黑的夜。 难以相信,她在那个世界呆了两天,这边的世界,只过了几个小时。 徐清问:「心愿达成了?」 顾莘莘闷闷道:「嗯。」 徐清纳闷,「那为什么这幅表情?」 顾莘莘不语,想起在那个世界的点滴,尤其是最后分别一幕,强烈的不舍与伤感在心头盘旋。 她看到最后一幕是,小傢伙拿到风车,欢喜地想奔向她,却在转身发现她不见了。
第250页 这如果是场电影,她觉得虐心。 相处越是愉快,分别越是不舍。 她慢慢从舱里起身,往外走,对徐清说:「走吧,回去吧。」 两人下了山,策马回城。 徐清记挂着自己没来得及吃的八宝鸭,急忙忙回家。顾莘莘则是打马,在城里兜圈圈。 她不想回家,她脑里仍是那分别的一幕,像是一个演员,尚未从戏里抽离,不知道自己消失后,他有什么反应,而她走后,他过着怎样的生活,有没有因为她的介入,日子好过一…… 胡乱在城里兜着圈子,反反覆覆几回后,她突然调转马头,往城南奔去。 同一片月光下的谢宅,有人自午夜时分转醒。 谢栩靠在床榻上,看着月光从窗外漏入,面色怔然。 他做了一场漫长而奇异的梦,梦里,回到了他的年幼,然而跟他真正的过往不同,他遇到一个奇怪的女子,她将他从贪婪的母亲手里解救,带着他尝试从未有过的人生,吃小吃,游玩,放风筝,策马……她大手拉着他的小手,给他讲故事,陪他入眠,在灯火及人潮中将年幼的他高高抱起…… 只是一场梦,那感触却是踏实的,能够触摸的,她的出现,仿佛弥补了他过去不曾得到的温暖与愉快,他的人生,那残缺而冰凉的年幼,因这古怪的梦,圆满了。 可他看不清她的脸,哪怕梦里的她们再亲密,自始至终都看不清,梦醒之后,那温暖是温热的,唯有面孔是模煳的。 梦里那是存在的么?如果不是,为什么所有感触都是真的。 他还记得他在梦里的快乐,嚼在嘴里麻糖的香甜,扯起风筝在田野的放肆,策马唿啸而过的风声,她将他弯腰抱起,怀抱的温暖与馨香。 还有,最后的分别,当他拿到风车再转身,空荡荡的街道再没有她,那梦里的后续是他抓着她的风车寻找在大街小巷,那灯火阑珊处,明明之前她还再笑,可他再也找不到了。年幼的他像世间最普通的孩子,丢失了重要的珍宝,在奔跑中大哭…… 梦的最后是他醒来,摸摸胸口,竟然觉得疼。 怔然良久,谢栩将自己的思绪从梦里拉回,缓缓坐起身,顺着地上的月光,看向窗外。 梦境后回归现实,咦,窗外竟有一个影子,坐在墙头,两只小腿搭在墙上,谢栩探头一看,竟是顾莘莘。 谢栩的声音染着将醒的沙哑,问墙上的人:「你怎么来了?」深更半夜的? 「我……」顾莘莘坐在墙头上看她。 那会她调转马头,就是朝着谢栩的宅子来的。 脑里一直想着穿越过去的事,心里空荡荡的,好像少点什么,最后决定来看他一眼。 看不了儿时的他,便来看看少年的他。 月光下,那张日益线条犀利,稜角分明的男人面孔,仍让她想到分别时抱在怀里的小豆丁。 但她知道,他并不记得她的脸,进入船舱前徐清曾有说过,因为技术限制,他大概只会做一场梦,醒来后是记不清楚穿越人的面孔的,这样也好,不然没法解释。 于是她看着他,试图让自己露出一个正常的笑,「没什么,我夜里睡不着,无意路过你这。」 「无意路过?」谢栩显然不信。 顾莘莘没有再解释,而是拍拍墙头,「要不要……上来坐会?」 嗯,她想他来身边坐会,就当,那个小傢伙坐在她身边吧。从梦中分离后,她就在想小傢伙了,想那个抱着她脖子不让她走的,想那个晨起安静趴在床头看她的小傢伙,跟眼下的男人,判若两人…… 而底下谢栩看了她半晌,最终从房间里出来,上了墙头。 两人并肩坐了一会,谢栩总觉得顾莘莘看他的眼神有古怪,从未有过。 他不自在地说:「喊我上来做什么?」 「嗯……」顾莘莘想了会,问:「能不能说说你的手。」 这也是她一直以来的疑惑,梦里的小傢伙,双手完好,右臂没有任何问题,怎么长大后右手就残了?之前她一直以为是谢文龙将他推倒摔跤的,后来觉得不是。 谢栩静默片刻,还是说了:「不是谢文龙,他的确将我推下了假山,手却是在先前就废了的。六岁半时我爹将我接到了边关,此后跟着他各个军营辗转,有一天敌军突袭,我军大败,只能转移阵地,我爹骑着马,只能带一个人撤走,但他身边有两个人,一个是他受伤的部下,一个是我,他只看了我一眼,便毫不犹豫带着部下走了,留我在战场……」 「后来敌军杀过来,我太小,逃不脱,为了保命趴地上装死,他们路过时,给了我两刀,看我是真死还是假死,我一动不动他们这才放过我。」 「那两刀,一刀在肩上,一刀在胳膊,肩上的伤浅一,后来好了,但胳膊的,刺中了要紧的筋脉,怎么治都回天乏术,不能用了。」 谢栩说完神情淡淡地看着天上月亮,语气自始至终风轻云淡,好像那痛苦不是他的。顾莘莘反而更难过,她伸手摸了摸谢栩的右臂,「是任何感觉都没有了吗?」 谢栩:「嗯。」 「所以也使不了任何劲?」 「当然。」 顾莘莘不再说话,没有言语能表达她现在的感受。被母亲虐待,被父亲遗弃,受过战场杀戮,生死边缘打滚。他一路走来,太苦了。她甚至庆幸,自己穿越时空回去,多少给他送了温暖。
第251页 两人到这都是沉默,夜风缓缓吹到人身上,谢栩道:「回去吧。」 天还未亮,她通宵未睡,该回去补一觉。 顾莘莘便跳下了墙,走的时候一路三回头,她想,如果她是大夫就好了,她一定要想法治好他的手。 顾莘莘走后,谢栩也没耽搁,看太阳快出来,回屋洗漱更衣,吃过早饭准备去廷尉。 虽说给了他休沐假,但他仍旧牵挂着案子。走私贩盐了结了,但新一波「特大兵器走私案」又来了,现代叫军火走私,若说贩盐案性质严重,军火走私更甚,歷来走私大量武器,要么是某个大人物慾拥兵自重,比如藩王、诸侯,要么是有人心怀不轨,或想挑起战争,或想动摇朝政,案情之严峻,非寻常案件可比。 是以整个廷尉再次进入焦头烂额模式,好在,已经摸排到一动向,据目前线索可知,武器是从突厥国出口的,照说运输大批武器并不容易,但那幕后人物很是了得,竟然藏着掖着,廷尉至今追查不出。 查不出赃物,便无法认定幕后之人,也无法破案,事情胶着于此。 当廷尉众人将主要力量集中在军火案时,不想,没过几天,另一个消息传来——何卓,即那位字昌华的贩盐案主使,全家被杀! 何卓自首前,曾提出要保家人的条件,由于他的一家老小没有直接犯罪的证据,廷尉便将他们放回,一家老小几十口离开京城这个是非之地,说是回蕲城老家,求安稳度日。 他们走的那天,还是廷尉亲自开的通行令,算算时间快到蕲城,不料突然有消息传来,说是他们在回乡路上,遭遇山贼抢劫,一家老小,尽数死在当场,无一活口。 蕲县的官差发现后,将消息上报京城,整个廷尉司处于震惊中。 除开震惊,还有疑惑。 太巧了,何卓前脚自杀,后脚一家老小全都命丧黄泉,太惨了。 这般兇残,又真的是山匪吗? 然而,蕲县官员来报时,认定是山匪,他们在杀人现场看到了山匪的印记,那一块山匪兇残密集,官府剿杀了几次,均以失败告终,至今那个山头,隔三差五出命案,蕲县官员也很头痛。 得到如此证词,廷尉一时无奈,毕竟他们也没有别的证据,只能将案情先记录下来,再派人去下去查。 谁去呢?王大人搜索一圈,廷尉里骨干官员几乎全忙军火案去了,最后是谢栩毛遂自荐,「大人,我去吧。」 他年轻,不怕长途跋涉,第二,贩盐案是他参与的,何家人的死,算是贩盐案的后续,他去理由充分。 「也好。」王大人点头,嘱咐几句,再给谢栩安排了几个帮手,敲定了计划。 事关紧要,当夜谢栩便出了城,披星戴月,同行的除了廷尉的一同僚,还有一个尾巴,自然是顾莘莘。 谢栩从最初的抗拒到现在,已彻底已惯了顾莘莘,反正这案子最初她就有出力,那就让她继续出力吧。 廷尉白收个劳工,也是划算。 蕲县距京城并不远,快马加鞭一天一夜可到。 谢栩心系案情,日夜兼程,在第二天的清晨抵达。 一群人稍作休息后直奔案发地,即被山匪杀戮的山道上,明知附近可能有匪,顾莘莘毫不畏惧,谢栩如今可是打着「朝廷命官」的名义来查案,蕲县出了一大帮军兵保护。 那蜿蜒的山道上,谢栩跟几个同僚一起查看,同僚中既有与谢栩一道来查案的官员,也有专门的仵作,蕲县面积不大,侦查意识倒是很强,怕破坏线索,现场一切从前天案发至今没有被动过,不管是尸体还是被破坏的马车,全都在山腰上,官兵专门派了大量人手围圈保护。 现场极惨,几十口全被屠杀,尸体或是堆积在一起,或是散落在草丛,天气热了,尸体腐败发臭,混合着山里的草木花花绿绿,顾莘莘瞧着差点吐出来,最后谢栩将她赶回驿站休息。 现场检查完毕,一群人将尸体抬入了官衙的停尸房,继续尸检。 几个仵作轮番围着,尸检第一结果是,集体死于刀伤,对方兇残至极,上来直奔要害,或咽喉或胸口,多是一招毙命,死状极惨。 现场的确遗留了一山贼的东西,比如砍断柄的刀,山贼身上的某小物件,从这细节可推断出是山贼下的手。 于是,仵作们首轮给出的结果,认证兇手确是山贼。 蕲县地方官署也不想纠缠,能断案最好,拖拖拉拉有辱自己的名声,是以他们也在催着朝廷能结案,顺便派给他们一波勇士,能剿剿山上的匪。 谢栩却总觉得不对,他再次进入验尸房,带着一个有多年经验的老仵作,更细緻地检查,尸体已肿胀得看不出人型,整个停尸房尸臭熏天,谢栩毫无牴触,拿着火烛挨近,每个细节都仔细翻看,这一看,真发现了一丝不同,在何家某个下人的指缝里,发现了一缕丝。 为什么叫一缕丝,它真是是一条丝!是从某块布料扯下来一缕丝,细如头髮,因为太过微弱,在阴暗的停尸房里,极难发现。 而正是这缕丝让谢栩查出不对,他将那缕丝取下,召集几位同僚观察,阳光下,这缕丝有着明亮的光泽,应是属于锦缎一类的布料。 问题就来了,乡里的山贼,穿得起贵族用的锦缎么?像蕲县的平民百姓,多是棉麻为主,山贼漫山遍野风里来雨里去的,偶尔衣衫破旧,还不如平民呢。
第252页 癥结就在这,说是山贼,可证据自相矛盾。 廷尉司一干人商量后,便让蕲县当地的官署再去查,看最近山头上,到底有没有匪徒犯事。 那山头匪徒不少,几座山盘旋了四五团匪营,蕲县的线人过去摸底,却发现情况截然不同,近来的确有匪图伤人劫财,但都是小打小闹,顶多死伤个两三人,劫点小财物,像杀了何家上下几十口的,根本不曾听说。甚至还有个山匪与线人说,这年头早就不敢随意干大案了,像这种杀了人家上下几十口,除非有仇,不然这般兇残,不怕官府围剿吗? 事情到这更扑朔迷离。 既不是山匪,那还能有谁,对着手无寸铁的老幼妇孺,丧心病狂,集体屠杀。 廷尉官员再次进入案发现场与停尸房,企图找出一线索,但并无所获,谢栩倒是记起一件事,问老仵作,「老张,您知不知道一种死法?某个受伤的人,虽然受了伤,但身体机能良好,明明大夫说会痊癒,结果没几天突然死了。」 老仵作道:「这可能是受了内伤。」 谢栩道:「可先前大夫诊断检查时,说没有内伤。」 「那或许是有人偷袭他,悄悄杀了他。」 谢栩道:「有守卫守着,没有人接触过他。」 「那就怪了。」老仵作摸摸鬍鬚,突然想起什么,「还有一个可能,老朽曾经接触过一个案例,是被人毒杀的。」 「毒?」谢栩说:「既有守卫守着,又怎么下毒呢。」 老仵作道:「大人有所不知,这世上之毒千万种,不是每一种都是当场毒发的。」 「怎么说?」 「据老朽所知,就有几种毒下毒时没有反应,一直等到过了好几天,才突然毒发。」 谢栩眸光闪烁,问:「那何以见得呢?」 老朽道:「这就简单了,中毒者,骨头会发黑,大人回去,将尸身找出,一眼便知。」 谢栩受教,老者又问:「大人问这问题是何意,难道您猜这何家老小是毒死的?」 「这倒不是。」谢栩道:「我只是想起了过去一件案子。」 骤然死去的付勇案。 「那大人回去一查便知。」 从停尸房出来后,已是天黑,谢栩走回驿馆,只觉千头万绪乱如麻,几十口人惨死的何卓案,还有过去的付勇案,看似是两件案子,又似乎有某种关联。 顾莘莘正在驿站里等他,说是跟来帮他查案,但谢栩不愿她见那可怕的惨尸,不许她跟来,将她留在驿馆。驿馆除了供信差传递消息,亦可作为官署招待同僚之地。环境不错,还有人伺候,每日也是好吃好喝供着,但顾莘莘连着呆了几天,多少憋得慌,便提议出去走走。 谢栩一时没有头绪,再看看顾莘莘渴盼的小眼神,同意了。 而顾莘莘一出来便后悔了,毕竟只是小县城,跟繁华的京都天差地远,地方小,城池旧,夜里虽说有出摊的,但没开多久就嫌夜深,又两两三三关了。 两人逛了一圈,连吃饭的位置都没找到,只能往回走。 深夜,小道上没什么人,加之最近发生了蹊跷又惨烈的大命案,顾莘莘只觉这幽暗无人的街道,冷风从身后飕飕吹过,颇有瘆人。原本她跟谢栩的距离隔着一步半,风吹到后背,她伸手拽住他衣袖,怂怂地向他靠近。谢栩看她一眼,好笑地摇头,任由她拽着自己。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现在记不得梦里的脸,但后面很快就记得了哈。 这么重要的桥段,必须相认。 另,这个梦其实是一个平行世界,为什么男主错认上一世的顾璇,得到了最好的解释,不明白的亲可以翻72章的评论,有个妹子分析得特别好。 最后,几个案子也到了最终幕后波ss收尾阶段,我会加快进程。 第76章 插pter76 隐情 原本顾莘莘跟谢栩的距离隔着一步半,风吹到后背,她伸手拽住他衣袖,怂怂地向他靠近。谢栩看她一眼,好笑地摇头,任由她拽着自己。 这时,本就觉得后背凉凉的顾莘莘见前方小道幽幽一闪如鬼火,惊得她往后退,待定睛再看,几个人影出来,是几个官差,正揪着一个老婆子,而那闪闪的鬼火,不是什么幽灵,是老婆子身后的火。那边官兵看到两人,认出是从京城来的命官,便行礼道:「谢大人。」 谢栩见他们扭着婆子,便问:「你们这是?」 官兵们便道:「这婆子差点纵火!」 老婆在后面嚷嚷,「没有,我只是想给家里人烧点纸钱……」 原来方才那火光并非幽灵鬼魅,而是老婆婆在烧纸钱。老婆婆年纪大了,腰背佝偻,头髮花白,最少年过八旬,倚着官兵颤颤巍巍,脚都站不稳当。见谢栩穿着官服,便如遇救星般大声道:「大人,老婆子冤枉啊,老婆子是给主子家烧纸钱,我不烧就没人少了!」许是触动心弦,她流下泪来,「他们一家几十口,死的惨啊……老婆子我不烧,怕是再没有人烧了。」 几十口?顾莘莘一愣,身边谢栩已然反应过来,几十口的命案小城里这些年寥寥可数,明显指得是最近的一起,谢栩道:「您难道是最近发生山匪杀人案的何家家属?」 「是。」老婆哭着点头,「我是他们家的老姆妈。」 竟真是这么巧,这都能遇见知情人,谢栩立刻吩咐官兵,「把老人家放下来,你们去旁边守着。」
第253页 官兵们便将老婆子放下来,去巷子口把守。 老婆子一被放开,继续蹲下来往火堆里扔纸钱,抽抽噎噎道:「小娟,昌华啊,老婆子我来了,给你们烧点钱,你们都拿去啊,地底下一家老小那么多人,老婆子我只有这个能力了!」 听她直唿何卓的名字,看来不仅是知情人,关系还很亲密,谢栩正欲发问,老婆子已转过头看他,半是不解半是伤心,「大人,我们何家到底犯了什么罪,昌华到底怎么了,朝廷为什么要逼死他?」 顾莘莘插.进话题,「怎么是逼死的?他自己做了恶受罚,本就是应该的。」 老婆子哭着反问:「他作了什么恶?你们官府说他贩盐对不对?我不相信,我的昌华不是这样的,他为什么要贩盐?他赚得已经够多了!老婆子我至今都没想明白!」 两人越听越觉得不对,这老婆子应该跟何家渊源颇深,谢栩道:「婆婆,如果他真受了冤屈,我们会沉冤昭雪,您只要把您知道的告诉我们,我们会帮您。」 老婆子道:「我是何家的奶妈,六十多年前被何家买进府,昌华是我带大的,我待他如自己亲儿子一般,年老后,我在何家养老,昌华将我当半个母亲,很是照顾……」 「那您怎么……」活了下来,没跟何家几十口一起送命?谢栩这话不好问。 老婆子听出个中意思,「因为老婆子本来打算在京城不走的,我虽不知道何家到底遇到了什么事,但我们歷来本本分分做生意,大半辈子都安安稳稳过了,突然官兵说抓就抓,后来昌华出了事,何家上下决定回老家隐居,他们打算带上我的,但老婆子八十多了,经不起颠簸,而且我想守着京城的老宅,那是对昌华的最后点念想。我一个人留在了京城……没想到,没过几天就传来何家几十口被山贼所害,一个活口不留……」老婆子指着胸口,「我这心,痛得恨不得跟他们一起去……」 「原本我打算好了,晚上烧完这些纸,明儿就找个树杈吊死,没想到遇到了你们。也罢,你们要问什么就问吧,老婆子也是没几口气的人了,我希望你们是好官,能给我们何家还个公道。」 话题有些沉重,谢栩问:「您为什么说何卓是冤枉的?难道您还管何家的生意吗?」 一个奶妈怎么会插手家族生意,谢栩心知不可能,谨慎起见,还是问问,果然,老婆婆说:「生不生意的,老婆子哪懂这么多!总之昌华不会做你们说的勾当。」 她果然不知,即她没什么实证,谢栩并不放弃,他说:「是何卓自己在牢里交代是他贩盐的,原因是他在西域一带做生意亏了本,需要钱来弥补窟窿。」 「笑话!」一直哭泣的老婆子,语气突然转为骄傲:「老婆子虽大字不识,不懂昌华平日怎么做生意,但你们可知昌华在业界里有个什么名声,商业奇才!他做生意极少亏本,即便亏本,也亏不了多少,我记得他教家里的孩子,总是说做事先列计划,亏损要在自己接受的范围内,超过了,就不干。他既然是这样的人,又怎么会亏损那么多,需要贩盐来回本?」 一席话让两人很是意外,何卓竟有如此一面,谢栩道:「婆婆您还知道别的吗?可以都说一说。」 老婆子低下头,「不知道了,我倒是想跟你们多讲,可惜我老了,不识字,眼睛也不好,这些年都在养老,生意上的事,他们不会跟我说,但我相信,昌华是无辜的。」 顾莘莘谢栩心下不由惋惜,好不容易有个案件当事人,除开家族关系,关键案情仍是一概不知。 末了谢栩道:「那您就讲讲别的事吧,讲讲您知道的事,尤其是关于昌华的。」从别的方面问问,兴许能理出些线索。 老婆婆便叨叨道:「好啊,那你们别嫌我啰嗦。老婆子我八十有二了,我是六十年前进的何府,那会儿老夫人,昌华的母亲还在世,她身体不好,不能奶孩子,才找了我。别看昌华在你们眼里已经五六十的老人了,可在我老婆眼里,永远都是个孩子。」 「他儿时长得虎头虎脑,又很聪明,谁见了他都喜欢,他读书也乖,只是没什么天赋,考了几次,名落孙山,不过他没气馁,读书不成就去跑生意,那会何家的生意没有后来这么好,我们只在本地经营皮革,之后有起色都是因为昌华,他脑子灵活,又踏实肯干,人缘也好,跑生意的路上还遇到几个志同道合的,结拜为了兄弟。」 「结拜?」谢栩想起何卓死前的供词,说他早年跟孟云义结拜为异性兄弟,「是不是跟一个姓孟的?」 「是。」老婆婆道:「但是不止,还有一个人,三个人结拜的。」 「三个人?」何卓明明只说了两个人,难道这里面暗藏玄机?谢栩道:「还有一个人是谁?」 「这个人说来也巧了,他跟昌华同名,我们昌华正名叫何卓,字昌华,那个人很巧,正名不同,但小字也是昌华,他们觉得极有缘分,才结拜的。」 「那这个人到底是谁?」 老婆子摇头,「那我就不知道了,只知道他们三兄弟后来发展不同,昌华做生意,而姓孟的小伙去了军营,另外一个叫昌华的年纪最大,他们喊他大哥,他发展最好,据说,在朝中可是大官!」 「哪个大官?」 老婆子摇头:「嘘,这是秘密,昌华不告诉我们。」
第254页 「不过那个大哥没白做官,也帮衬过昌华,加上我们昌华自身有能力,生意越做越大,让原本只是一个小县城的铺子渐渐开到了全国,而我们昌华也讲义气,那大哥几次需要钱打点重要的路子,都是找昌华开的口。」 老婆说到这不说了,谢栩问:「还有呢?」 「没了。」老婆婆摇头:「老婆子年纪大了,脑子煳涂,别的记不起来了……」她是真记不起来,八十多了,神智不如常人,最后只剩摇头,一个劲道:「但昌华不会做那些事……没有必要啊……」 见再问不出来什么,谢栩只能起身,招来那些官兵,叫他们给老婆子安排个住处,别真让人寻了短见。 一群官兵便将老婆子扶走,而谢栩则跟顾莘莘继续往驿馆走。 回去路上,两人皆心有所思。 总以为何卓被抓,是主犯伏法,可现在来来,未必。 从老婆婆嘴里得知,原来竟有两个昌华,何卓不仅有两个结义兄弟,还跟其中一个人重名,事情朝着越来越复杂的方向驶去。 顾莘莘亦是同感,她想起金庸先生的《天龙八部》,书中男主乔峰在追查身世的路上,一路被人各种陷阱与栽赃,而幕后主使,被称为带头大哥的人隐藏深远,势力极大,乔峰几次想接近却被甩开…… 如今这局面,隐藏在贩盐案中的大佬可不就像小说里的带头大哥?身份神秘,手段狠辣,每次想接近,偏被他用各种手段甩开。 良久,顾莘莘问谢栩道:「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谢栩道:「明天回京城,这里留给廷尉其他同僚,王大人招我回去,协助追查兵器案。」 「哦。」顾莘莘点头。 何卓案一家老小被杀性质严重,但兵器走私更为紧要,蕲县目前没有更多的线索,谢栩便先回京城,这里留给廷尉其他人继续追查。 翌日,谢栩便回了京城,顾莘莘跟着一路。 想起顾莘莘跟他来时,一路策马风餐雨宿,谢栩便弄了辆马车,让顾莘莘可以舒适的回去。 马车极为宽绰,坐三四个人都绰绰有余,顾莘莘便拉着谢栩共乘,最近他忙着案子不曾好好休息,回去路上可在马车上歇一歇。 起初谢栩碍着男女之防不同意,后来顾莘莘死乞白赖软硬兼施,总算上了车。 果然一上车,马车微微颠簸中,谢栩不多时会了周公。睡梦中的谢栩依旧五官英挺,眼睫浓密,但眼睑下一圈淡淡乌青,显是疲惫至极。顾莘莘想,蕲县一行是她存在感最弱的一次协助,跟了一路竟然没帮到什么忙,虽然与谢栩不愿她造成阴影,不许她出驿站有关,可什么忙都没帮到,仍让她感到愧疚。 她决定,军火走私案,她要好好出力。 而且,这个力应该是比较好出的,因为她知道关键物品,不用大海中捞针,多是一问一个问! 一夜后抵达京城,出力的时候到了。 卜镜招来,直接问:「走私的那批武器在哪里?」 等了片刻,卜镜出现了画面,黑洞洞的…… 因着过于黑暗,顾莘莘险些以为自己没卜出来,怀疑线索是错的,直到乌黑的画面里微闪出银光,似是武器刃上的光,顾莘莘才确定,卜出了东西。 可到底是哪啊,黑成这样,比以前任何画面都黑啊! 直到画面缓缓拉大,退后,顾莘莘才在逐渐明朗中见到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 棺材!!摞得满满的棺材! 靠!谁这么变态把武器藏在那啊!难怪朝廷找不到,谁会想着翻死人的棺材啊! 顾莘莘抱着嘆服的心理,将消息传到廷尉。 这次她依旧不直接出面,也不通过谢栩,径直来个最粗暴高效的招,她雇了几个人,让他们告诉廷尉,城郊某米仓有异常,请官家前去查探。 为了引起官家重视,另编造一个桥段,说夜半时不时有人过去,像在藏什么东西,甚至听得到铁器晃荡的声音…… 如此果然引起官府警觉,再一想近来大力追查的军火案,廷尉不敢耽搁,立刻调派大量人手前往,谢栩是领头人之一。 大队人马很快来到城郊米仓。此地是官署设置的米仓,去年因为流民大批入京,为了安抚他们,官家设置了几个点,专门用来屯粮,救济灾民,这是其中一个。 一群人正要进去搜查,忽然路对面来了一行人,前面侍卫开道,中间是个官轿,后面浩浩荡荡跟着一行人,气派十足。 原本查案过程中,俱是冷脸冷面的廷尉众人难得地露出敬畏,齐齐行礼,「丞相大人。」 那官轿落地,帘子掀开,一张面孔露出来,里面的人年过五旬,虽着一身常服,但一双眸光精干十足,官威逼人,当朝丞相齐景深。 他扫扫廷尉众人,「你们这是?」 廷尉司的某个官员回:「回丞相,我们奉王大人之命前来查案。」 「王大人?」齐丞相瞅瞅众人身后的米仓,「这就是个米仓,你们来这能查什么?」 众人面有难色,同样疑惑地瞧着齐相爷,这大晚上的,丞相从郊外回来…… 齐相爷身边的随从道:「我们丞相关心百姓疾苦,亲自前往赈灾大营巡视,天黑了才回来。」 流民的事的确是齐丞相主管,自从去年姬郡发大水,导致几十万流民涌入京城,城内无法安置众多人,便在城郊搭了许多帐营,齐相爷亲去营地巡视,可真是表现了对百姓的拳拳爱护之心。
第255页 廷尉众人便道:「丞相辛苦。」 丞相自谦:「诶,各司其职嘛!你们也辛苦!」又打量那些米仓,状似无意道:「你们是不是弄错了,这米仓里能有什么,都是给营里的流民填肚子的,不如去别处再看看?」 当朝一品大臣,百官之长,丞相的话一落,谁敢说个不字,廷尉几个官员一时不知所措,倒是一个声音不卑不亢回,「谢丞相体恤,但案情紧急,下官等不敢怠慢。」 说话的正是谢栩。 见对方一个属官这般回话,齐丞相的随从拧眉喝道:「大胆!你一个小小曹掾竟对丞相……」 「齐力,退下……」齐丞相出声阻拦,他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笑道:「这不是谢大人么?难怪说谢大人是王大人的亲传弟子,风骨类似啊!」 他说完挥手道:「得,既如此,那你们忙吧。」 再不理这些人,坐回轿里继续赶路。 廷尉众人目送齐丞相一干人离开,面面相觑,但想起今天来的使命,说:「相爷走了也好,大家搜吧。」 一群人对着米仓进行全方位搜查,米缸、米袋、还有些玉米,黍米等别的粮食,一群人用棍子、筛子、各种工具,几乎寸寸摸遍,一无所获。 众人不甘心,更过细的再次搜索了一遍,仍一无所获。 这米仓所有地方,全是粮食。 难道情报是错的? 几个为首的官员面面相觑。鑑于在过去,这种情况不是第一次,经常会接到半真半假的情报,然后集体扑个空。 想着已经仔细搜索两遍,几个领头官员道:「不然我们先回去,向王大人禀告了再说。」 另外几人称是。 唯有谢栩拧着眉,不发话。 其中一个领头官员道:「谢大人,听我们的,这种扑空的场合我们经歷了不少,哪有次次都有收穫的,何况是这么大的案子,没搜到就是没搜到,再干耗下去也没用,回去吧。」 其他人附和,「对啊,也这么晚了,回头再商量。」 一群人打马要走,谢栩突然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什么味道?」 「泥土味。」空气里的确有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郊野的草青气息。 有人失笑,「米仓就在郊外,这附近除了树就是土,有土味很正常。」 「不对。」谢栩道:「是一股新鲜泥土的味道,像是谁翻过了土,照理说,这是米仓,应该尽量避免翻土,土里有虫子,翻多了土,虫子易爬出来吃粮食。」 他一说,有人道:「好像是诶,看守米仓的人不可能不知道这个规矩啊。」 而谢栩已循着气味出了米仓,「泥土的味道就在附近……」他往后一指,「后院!」 众人一愣,跟着谢栩往后院去。 几十只火把举起来,将后院照得亮如白昼,众人低头看去,地上的确有新鲜泥土翻动的痕迹。 谢栩拿过随从的锄头,一下子扒下去,用力铲了几下,果然碰到了坚硬的物什。一群人见状一惊,随即更多的人上前一起扒,在扒出那物什的瞬间,所有人倒吸一口气——棺材! 而翻开棺材盖,里面整整齐齐码了大摞兵器,刀刃在火把的映衬中闪着锋利的银光! 这还没完,众人接着挖出更多的棺材,一架,两架,三架……直挖了大半夜,当整个后院及后院外的一大片树林,全密密麻麻摆着棺材时……深更半夜,荒郊里幽幽暗暗,冷风如粘腻的爬虫钻入骨身体,廷尉司的人,集体背后发麻。 第77章 插pter77 迷雾 翌日,走私武器被查出的消息,传遍整个朝堂。 朝野中议论纷纷,甚至上朝时天子大怒,连斥:「丧心病狂!包藏祸心!」 并要廷尉司加大力度,定要将幕后主使找出。 退朝后,王大人从金銮殿走出来时,压力如山,但他没忘记夸奖搜出证据的几位下属,尤其是谢栩。 这时,齐丞相从旁经过,看着谢栩道:「谢大人果真好眼力,我们这些人觉得那米仓没什么,你倒是一瞅一个准。」 得,这话看似是寒暄,实则洗去了自己那天从米仓过的嫌疑。 齐丞相笑着走后,王大人给了谢栩一个眼神,避开左右问:「徒弟,你觉得……」眼神瞟向齐丞相。 谢栩摇头,「不是。」 若真是丞相,昨夜里他就该想尽一切办法死守米仓,不能被人发现,他却只是轻飘飘说了两句就走。 王大人想想也是,准备再问谢栩,就见徒弟望着齐丞相身边的某个随从出神。 正是昨晚跟在丞相身边,曾出声斥责过谢栩的随从,叫齐力来着,应该是齐丞相的贴身侍卫。 王大人问谢栩:「你看什么呢?」 谢栩道:「衣服。」 昨晚在米仓,天色阴暗看得不是很清楚,今日下了朝,阳光明晃晃打在前来接迎主子的齐力身上,他穿着黑色侍卫服,里面露出的白色里衣,让他想到了什么。 下朝之后,路过七分甜,顾莘莘自是出来找谢栩关心案情,挖出兵器的事动静太大,已有不少人知晓,顾莘莘来问不足为奇。 问到最后,谢栩便提了齐力的白色里衣,顾莘莘纳闷:「这有什么怪的?他不能穿白色吗?」 谢栩摇头,「不,是我想起了蕲县那些尸体上发现的那一丝布料,他们似乎同属一块布。」
第256页 顾莘莘大惊:「你……你认为,是齐丞相干的?」 「暂时没有,只是对那布料产生了怀疑。」 「那你说,齐丞相会不会就是那结拜三兄弟之间的另一个昌华,也就是何卓的大哥?」 「不对啊。」顾莘莘又道:「齐丞相姓齐名景深,字奉安,这是朝野上下都知道的事。跟昌华完全无关啊。」 谢栩颔首。 他们不是没有怀疑过齐丞相,实际上,当「昌华」两字的谜底出来后,谢栩明里暗里将朝中文武的表字全打听遍了。仔细到包括没什么可能的,风清月白浩浩正气的宋府,宋致的父亲祖父都查过,一无所获。 突然,有廷尉的侍卫急匆匆过来,「谢大人,贩盐案那批船只到了,等着您通过呢。」 贩盐案是靠船只运输私盐的,为了查案找证据,事发后所有船只一併扣押起来,等候稽查,虽是犯案船只,但船只大多情况良好,朝廷为了弥补损失,大可收作他用,是以这些船只被人从江域顺着京都大运河驱使回了京城水域,待廷尉的人检查完毕后投作它用。而谢栩身为贩盐案骨干官员,检查船只一事便落到他身上。 谢栩闻言跟着侍卫前去,顾莘莘也跟了上来。谢栩见状道:「这不是查案,你又跟来做什么?」 「我知道。」顾莘莘一本正经回:「我是去考察考察。」 顾莘莘真是想去考察,她来古代还没有正儿八经瞧瞧大船,而且布匹生意越发红火,货物运到其他都城,走陆运太慢,她考虑走水运,便跟着前去看看那些货船,摸个底。 谢栩摇头失笑,这小女子永远干劲十足。 两人很快抵达京城外的水域,京城本没有这片大水湾,大陈朝开国皇帝为了促进各地经济往来,开凿大运河,连通其他都城的江域与海域,类似中国古代史上的「京杭大运河」,乃是利国利民的大计。 那从江域而来的私盐货船便停靠在水湾附近,有近十艘,映入眼帘的情景让人惊嘆,无比硕大的船只,尤其是第一艘,长近百米,高几层楼,高耸的桅杆矗向天空,一幅幅船帆似巨鸟张开的翼翅,船顶旌旗迎风招摇……难以相信,古人的创造能力,已有如此高超的水平。 而后,她跟着谢栩上了船,谢栩仔细检查船各个角落,而她则是东看看,西看看,正看得热闹,忽然听谢栩讲,「这船头是怎么回事?」 顾莘莘目光随之望去,高耸的船头正面有个巨大的坑印,像是曾撞到了什么,哪怕已被修船的匠人补好,但毕竟是补的,留的痕迹极为明显。 匠人答:「回大人,当时被抓的船管事说是在江上撞伤了暗礁,不过小的们已经补好了,可以正常使用。」 江域某些地带确实有不少暗礁,船撞上去留下伤坑很正常,只是这坑也太大了点,撞击力几乎让半个船头都折断,这些匠人们为了补船头应该费了不少劲。 那匠人跟着点头,「可不,这船伤的确是我们见过最严重的,一般船这么大的坑,只怕早就沉了,可这船大,下面实木又做得结实,竟挺了过来,也是命大。」 谢栩若有所思,听着匠人的介绍,看着那船头问:「这船头有多高?」 「近三丈。」匠人答。 三丈搁在现代是十米,在古代的确算是大船。 又听船匠道:「大人可以检查下船底,小的们都已经处理过,不仅船身,别的我们也处理了,白蚁等虫是没有的……」 顾莘莘道问:「白蚁?」船上还会有白蚁? 「对。」匠人说:「行在水域里的船有的会滋生白蚁,这东西留不得……去年姬郡那场灾难,堤坝被大水沖毁,几十万流民,不都说是白蚁惹的事么,千里江堤毁于蚁穴啊。」 谢栩回想,案卷里的确是这么说,关于那场大水,除开郡尉田均治水不力,另一个内因则是堤坝被蚁穴槽空,后来连着几天天降暴雨,水位上升,抵挡不住涛涛洪水,才破了缺口,洪水淹进来,冲垮几座城。但谢栩还是问了句,「确定是白蚁?」 「这我们不好说,」匠人说:「毕竟官府是这么说的,不过,那坝垮了的事,也有些蹊跷,我有个亲戚刚好在姬郡,他的家就离江岸不远,他说,那晚上下了很大的雨,他担心出事,就去坝上瞧了瞧,那会坝还是稳的,结果等他回去后没多久,「砰」一声巨响,响得半个城都听见了,他家住在江堤旁,甚至能听到江堤晃动的声音,像被什么大力撞了,接着,「轰」一声,江坝破了,水就进来了……」 「那你那亲戚?」 「我那亲戚也是命大,他不会水,当时洪水灌进来时,他心想完蛋了,毕竟他就住在江堤旁,首当其冲,结果没想到,大水里趟来一块大木板子,我那亲戚死命爬了上去,再一看见面,竟有好些个跟他身下类似的板子,也不知道哪来的,他们那个村里的人,能活命的,几乎都是抱住了那些板子……」 他说到这回想了下,「我亲戚说那板子很厚,倒有点像……」他往船上一指,「这种船甲板,可厚实,大水退了后不少人拿回家做床板呢!」 匠人说到这,又继续检查去了,而谢栩站在原地,脑中似有灵光一闪而过,然后消失不见……一时无法将思绪拼组,谢栩只得继续忙公务,看天色不早,接着上了其他的船,一切检查无误后,他将船只放行,出了水湾。
第257页 离开水湾后,顾莘莘观察着谢栩的脸色,「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吗?」 谢栩摇头,「总觉得船伤在那里,有些古怪。还有破坝的事……」 顾莘莘道:「或许那暗礁很高,毕竟有的礁石是立出水面的,撞到那里也有可能……」话头微顿,她反思道:「不对啊,哪有这么高的暗礁,立于水面两三丈?若真是有,那般明显的礁石,船不知道避开?」 这就是关键了! 顾莘莘道:「还有,至于破坝,事情过了一年,真相是什么情况,怕是更难说了!」 谢栩正要答话,蓦地衣袍一紧,低头一看,竟是几个衣着破烂的乞丐抓住他裤脚,道「大爷行行好,给口饭吃……我们一家已经三天没吃过了……」 乞丐一般以个体为单位,这种一家子的,多是外地过来的流民,恐怕多是去年水患一带的灾民,顾莘莘不禁纳闷,水患过后,朝廷不是给了大把赈灾款么,专程为了安抚灾民所用,怎地仍有流民源源不断的奔往别的都城? 谢栩也想到这点,问流民:「你们可是姬郡广郡的?你们当地的官老爷没给你们发银钱跟粮食么?」 顾莘莘跟着道:「对啊,朝廷可是拨了大笔银子的!」 为首的流民道:「小的也纳闷,来京城后,许多人说朝廷给我们姬郡拨了银子,可到我们小老百姓手上,一个子没有啊,也有人领到了,但少的很,没法活……不然我们不可能一家老小背井离乡啊?」 顾莘莘便道:「是不是官老爷们层层盘剥了?」这年头越是天灾人祸,官员们越是贪赃枉法。 而流民已答不上了,一家老小几乎饿晕,只拽着谢栩跟顾莘莘的裤脚一阵哭。 谢栩见对方不住哀求,便摸了点碎银丢过去,正要再问话,那乞丐说了声谢谢大爷,便抓着碎银飞奔向前面的包子铺,想给老弱们买点吃喝,看来的确是饿惨了,半刻不能等。 谢栩看着流民们的背影沉思,此时有官兵上前,「大人,张仵作请您过去一趟,说您查的事得出了结论。」 顾莘莘心想,谢栩真忙,一下午不断有事轮番找他。 那边谢栩道:「张仵作?」不知查了什么事,他露出凝重之色,吩咐顾莘莘回去,而自己跟着侍卫离开。 谢栩赶到官署后,张仵作迎过来,低声道:「谢大人,小人刚从广郡回来,那付勇,的确是中毒而亡。」 谢栩表情一顿。 自在蕲县被点拨以后,谢栩立马派了廷尉的仵作去查付勇的尸身,他生前是贩盐案知情人,死后廷尉出于人道主义,通知付勇家属,许他们从老家来,将付勇的遗体带回故土,落叶归根。而这张仵作,便是谢栩派去检验尸身的老仵作。 结果证明,付勇,确是中毒而亡。 天已黑,谢栩从官署里走出来,回了谢宅。 不想顾莘莘正在他屋子里,下午一别后,谢栩去了官署,而她则去了谢栩家,没别的意思,纯粹是看谢栩为案情所困,过来帮帮忙而已。 而谢栩在官署不轻松,回家后依旧不轻松,手里抱着一大摞案卷,有贩盐案的,也有军火案的,谢栩打算拿回来分析案情。 见顾莘莘来,他没有意外,由着顾莘莘坐到自己身边。 顾莘莘见他拿着厚厚资料,便知他有许多没想通的事,问:「除了那船,还有什么事,说出来我帮你一起想!」 「不了。」谢栩摇头,太多了,并不想她为自己的事太过操心。她娇滴滴一个小姑娘,忙生意已够辛苦,还总想帮他分忧。 顾莘莘却坚持道:「说嘛说嘛,能帮多少也是我的价值对不对?」 谢栩拗不过她,便放下案卷道:「付勇是被毒死的,并非我们过去猜测的那样,内伤或突然衰竭,而是被人提前下了手。」 「何卓死的太蹊跷,他家里人的死同样蹊跷,那指甲里抠出的丝线,又是哪方势力的衣料?」 「朝中一个与他同名同姓的「昌华」,何卓是不是帮这个昌华顶罪?这个昌华又是谁?」 「还有那贩盐的船,前面古怪的坑,真是礁石撞出来的吗?被扣押时又发生了什么事?」 …… 疑问一个接一个,顾莘莘如坠云雾,不过她仍是总结出一句话。 「虽然这些疑问没有结果,但至少可以说明,贩盐案极有可能不是官方定论的情况!甚至,官方整个结论都会被推翻!」 谢栩颔首。 「还有姬县的事,赈灾款为何没到老百姓手上,这么大的事,朝廷竟然不知。」 「这就不提了,江堤破坝的事才是更严重的,为何而破,导致近三十万百姓横死。」谢栩低头,去翻调取的资料,为了严查案情,他调来很多资料,不仅有船的,还有广郡姬郡当地的水文地理。 案卷上的确如船上匠人所言,记载的是,广郡一带,包括姬郡在内,受虫灾堤坝不稳,加之那几天连降大雨,导致破坝。 谢栩拿着这一段沉思,而顾莘莘眸光闪烁,总算有了用武之地,「不对啊,白蚁?那船工提这时我就觉得不对,白蚁是畏寒虫类,广郡一带偏寒,是不可能有白蚁的,即便有也不能成气候,怎么可能槽空江堤!」 顾莘莘过于在现代看过一篇昆虫纪录片,便有讲过白蚁,白蚁是性喜温暖之虫,寒冷的地域会遏制它的生长,像在中国现代社会,以山西为界,靠北一点的位置几乎绝迹,而姬郡一带气候偏冷,是不该有白蚁的。
第258页 那是案卷记载错了?是有心人的操控? 顾莘莘问:「这案卷上关于虫蚁毁堤的记载,又是怎么来的?」 「是当时朝廷派下去抗洪的官员上报的。」 「就是那个斩杀了姬郡都尉田均的朝廷特派指挥使?」 当时姬郡破坝造成特大洪涝,组织抗洪的姬郡都尉田均抗灾不力,被朝廷下派的指挥使斩杀于坝下。 谢栩点头。 顾莘莘说:「你可以去查下这个人,谁知道他上报的这个情况是真是假,反正田均死了,堤坝也垮了,如果他别有用心,怎么说都死无对证。难保他不是为了隐瞒某种真相。」 谢栩也这么认为。 又静默片刻,顾莘莘道:「我可以说一个在我心里很久的疑惑吗?」 「你说。」 顾莘莘便说了:「我一直在想,这幕后后手付出的代价太大了。如果他只是贩卖私盐,所赚不过二十万两。二十万两在寻常人眼里来说,是不敢想像的天文数字,但对于朝廷重臣来说,并不算什么。」 「按照何卓姆妈的话,背后兇手,很可能是朝中重臣,甚至顶级重臣,试问,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朝里文武,但凡有点品阶的,这些年明里暗里的,谁没个二十万两呢?更何况对方还是朝中重臣。」 「一个顶级重臣,为了二十万两,闹出这么大的事,若只是贩盐倒好了,真有心悔改,去陛下那里痛哭流涕,磕头请罪,陛下是仁君,只要肯悔悟,肯赔偿,陛下不见得会赶紧杀绝,可他倒好,闹得朝野皆知,甚至下手杀了孟云义,付勇,和卓一家……几十上百条人命,这么一来,便是陛下再仁慈再心软,也不可能放过他了!」 「所以为了这二十万两,不值得啊,他为什么冒这么大险……」除非,顾莘莘看向谢栩,「除非,他不止贩盐,他手上有更多的冤孽,甚至是天大的罪过,他不得不想尽一切办法遮掩……哪怕赔上几十条人命也在所不惜。」 话说完,房间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其实顾莘莘的疑问,正是谢栩困顿已久的疑惑。 可惜,如今谁都没能给出回答,案件太复杂,纠葛亦太多。 良久,谢栩道:「天不早了,你回去吧。让高虎送你。」 顾莘莘望望窗外漆黑的夜色,确实晚了,眼看没什么结果,顾莘莘便点头离开。 她走后,谢栩坐在屋子里,面对桌上的一堆资料,出神。 无数疑点,无数猜测,起初觉得是一个单纯的案子,可越往前走,牵扯越多,甚至与其他的案件有千丝万缕的关联,一团乱麻,千头万绪…… 一时间觉得疲累,谢栩靠在座椅上,忽然想起那个梦。 实际上,自那个奇怪的梦境以后,这些天,很多个夜里他都会想起那个梦。那个奇幻而虚无,却仍予他温暖与踏实的梦境。 梦里那个奇怪的女子,带给他一段属于孩童的单纯美好,那些无忧无虑,以及被人爱护的温情……放在成人艰难的世界,越发可贵。 只可惜,那个梦太短暂,结局太仓促,他甚至连梦中之人的面孔都没看清。 谢大人辗转反侧之际,某个隐秘的山庄,有人正大发雷霆。 茶座上坐着两人,右边一人将桌上茶具全摔到地上,大骂:「蠢货,千叮咛万交代,还是给查到了!是谁出的主意,是最危险的地方才最安全?那么多兵器,您们倒是给本座赔啊!」 厚厚的毡毯上跪着几人,瑟瑟发抖,「小的……小的们藏的很仔细了,没想到廷尉的人眼那么尖!尤其是那个叫谢栩的!」 发作的人气得又砸了堆瓷器,「又是他!上次匣子密信的事也是他!三番两次坏老子的好事!」 倒是端坐左侧的人发了话,比起砸物之人的暴躁,此人明显沉稳得多,哪怕房里瓷器乱飞,亦巍然不动,只慢悠悠喝茶,见砸得差不多了,他开口劝,「好了,与其再想着这事,不如想想怎么藏住你的身份。兵器被发现已不可逆,现在你要想的,就是保住自己,不然,被朝廷知道了,你跟突厥国的关系……」 砸东西的人反唇相讥:「我的事不劳您操心,您造的孽可比我多多了,手上数不清的人命呢,您更得护好自己,千万别被朝廷发现了,不然……哼!」 坐着人仍是喝着茶,「说得你手里没有人命似的,那么大笔赈灾款,杀了田均,你都拿了,换那突厥的兵器,全然不想着饿死了多少灾民,这么大的事,若不是我在皇上面前给你兜着,只怕你压根圆不过去……」 默了默,他将茶盏放下去,说:「得了,如今不是置气的时刻,咱俩都不好过,还是得互相帮衬着。」 砸东西的「哼」了声,却是默认了。 过了会他说:「这王光定真是屎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什么都敢查,咱不能被动下去,廷尉里必要安插些人手,不然……」 喝茶的人倏然笑了,「人手嘛,我倒是有个好人选。」 他手指蘸着茶汁,将一个名字写了出来。 砸东西的人笑:「哈,的确是个好人选!」 作者有话要说:有妹子问,何时栩哥才能知道梦里的是莘妹? 很快了,就这几章了。 第78章 插pter78 真相 月亮西升东落,日头自山峦跃出,一夜过去,又是崭新的一天。
第259页 迎着晨光,谢栩早早到了廷尉。昨日跟顾莘莘无意的交谈,倒是让他有了新的查案方向,接下来的两天,他一直在跟案子打交道,他做了许多工作,譬如派人去查了江堤蚁祸的事,真如顾莘莘所说,姬郡没什么白蚁,再譬如找了一些贩盐案的船只资料…… 千头万绪,他慢慢理,在细緻的资料及证据面前,有些案情渐渐水落石出,但这只是细枝末节,越往前推进便会越发现,真正的核心部分仍然如淤泥堵塞一般,打不开……让人困惑。 很快又到了傍晚,官署放衙(下班)的时间,累了一天,但谢栩并未歇息,预备回家继续挑灯整理案情。 走到一半,倏然想起顾莘莘有个随身小件前两天落到他那里,路过七分甜,便给她送去。 一进去店铺大堂,并未见到顾莘莘,小二说掌柜的在店铺后院。作为一家临街热铺,七分甜自带小后院,平时堆放些杂物,另外挖了口水井,好日常取水做糕点饮品。 院里一角还种了棵石榴树,石榴将将结果,刚长到枣大,尚未转红,一颗颗青嫩嫩挂在枝头甚是可爱,而树下有一大一小两个身影。 大的正是顾莘莘,小的是沐沐。 小沐沐爱黏顾莘莘,偶尔会跟着顾莘莘到店铺来,而顾莘莘忙生意不能时刻陪她,便让她在后院自娱自乐。 此刻,她正趴在院内的石榴树下玩沙子。这孩子一贯喜欢玩沙子,到哪都喜欢玩沙子,今日堆小人,明日堆城堡,顾莘莘当她孩子气,并不管她,由她玩个痛快。 已是暑夏,天气酷热,顾莘莘坐在石榴树下一边乘凉一边看沐沐堆沙子,心想这孩子若放到现代社会去学土木工程,日后怕是精英一枚…… 看看半晌,直到伙计禀报说谢大人来了,她才站起身,看见谢栩进了后院。 谢栩见顾莘莘在陪孩子堆沙子,摇头失笑。 小傢伙却蹲在地上乐此不彼。如过去一般,小沐沐又盖了不少城堡,明知谢栩来了,却依旧执着于眼前的「建筑业」,等到最后一点城堡堆完,她才起身兴奋地对谢栩与顾莘莘说:「娘,大爹,你们来看!我今天堆了个最大的城堡!」 顾莘莘叮嘱她,「玩沙子可以,但玩完后记得要洗手。」 「知道。」小傢伙回,然后美滋滋看着沙堆,「娘,我这可不是简单的沙子,你看,我今天有将城堡加固,加大,除了城堡,我还修了一条河……」她说着指着沙堆,那堆起的城堡后,在沙堆里挖了个水沟,往里头放水,就形成了一条细长的小河,那河里还游着什么,小沐沐将她举起来给顾莘莘看,「你看,小二哥还给我折了小船……」 果然,那蜿蜒的「河」,有几艘牛皮纸做的小船,看着是纸,但牛皮纸硬,水一时打不湿它们,小船便在水里顺流而下,飘来盪去。 小沐沐捏住了其中一艘船,模拟开船的声音「呜呜呜……」可一个不小心,她捏的纸船撞到小河岸延,将那沙子做的堤坝撞了一个缺口,哗哗哗水流一下冲过缺口,流到外边。急得小沐沐嚷道:「啊!坏了坏了!决堤了……」手忙脚乱修补。 顾莘莘好笑地看着小屁孩手忙脚乱,再一转身,就见谢栩凝神瞧着那堆沙堆,唇线紧绷。 忽然间谢栩眸光一亮,「我明白了!」 他似醍醐灌顶,通晓了最要紧之事,来不及说任何的话,转身往前快走。 顾莘莘觉得他定是发觉了关键之事,急匆匆丢下小沐沐,跟了上去。 倒是小傢伙在后面喊:「娘!大爹!今晚我的事别忘了!」 谢栩很快回了谢宅,哪怕下人已张罗好了晚膳,他依旧进了书房,翻开前几日带回的文献。 为了查案,谢栩带回的资料十分充足,文献里不仅有案卷详情,还有些水文地理、工部建筑的资料,其中便有姬郡江堤的记录。 姬郡处于大陈朝最大江流交汇处,名曰三清江,江边两侧有堤坝,靠近姬县的堤坝高出水位三丈,古代与现代的尺寸换算十米约等于三丈,是以堤坝超出江面十来米、近三层楼的高度,牢牢保护这一带各郡县内百姓的安全。 按理说,这般高度,哪怕连续数天降暴雨都不成问题,可偏偏没下几天坝就被冲垮了?还推说是蚁祸,明明没有白蚁作乱! 顾莘莘见谢栩迅速在各个资料里翻转,她问:「你想找什么?」 谢栩不语,他翻完江面水位,又翻其它资料,这次是船只的手绘图,顾莘莘伸头一看,咦,不就是那贩盐的大船么?哪怕只是一张纤薄的草图,亦能瞧出船只的硕大与风光,极大的个头,船头高昂,船尾翘起,船帆如巨兽的翼翅。 谢栩视线凝在那船头上,他捻起笔,在船头下一点点,画了个圈。 顾莘莘问:「这什么意思?」 谢栩道:「那船身上的创口。」 顾莘莘想起来了,那船上的确有个大创口,登船那天她亲眼所见,工匠们称不知案发时怎么撞的,险些将半个船头折断!他们修补了好久才补上。 这会,谢栩看着那个创口,凝神静思。 顾莘莘问:「怎么了?」 谢栩将那创口的高度比给她看,再将堤坝的高度比给她看,那手绘图上有尺寸表,看得很清晰,顾莘莘看那船创口的高度是两丈七,再看那堤坝被毁得最厉害的一截,高度亦是两张七,两个高度完全吻合。
第260页 原本平静的顾莘莘勐地反应过来,倒吸一口凉气,她在这一瞬想通了某件了不得的事,盯着谢栩,不敢相信。 然而事实由不得她不信,谢栩缓缓接口:「你猜对了,这江堤,不是天降大雨,也不是白蚁作乱,而是……船只撞毁。」 他用最平常的话语,讲述一个最震惊的桥段。 换了平常的船,自是不能撼动江堤,但那几日天降暴雨,本身堤坝就脆弱,这时再来一个巨型船,狠狠兜头而撞,并非不可能。 顾莘莘道:「那好端端的,为什么会撞?」 「贩盐,被官府的船追击,暴雨中失控,撞入江堤。」这是谢栩这两天查出的资料之一,如今结合起来,总算说得通了,那贩盐船路过广郡,被孟云义发现,孟云义一心为公,不肯接受对方的拉拢及贿赂,派兵缉捕赃船,贩盐船惊慌下一路逃往广郡交界的姬郡,被连夜的狂风暴雨迷了视线,仓皇中撞入姬郡江堤。 最终,姬郡一带二十七万百姓,死于洪水之中,更有几十万百姓沦为难民,四海无家。 他们不是死于天灾水患,而是死于人祸。 贩盐之人,为了一己之私慾,藐视国法,祸连百姓,造成滔天祸害。 顾莘莘不禁后背发麻……饶是她想破了头也不敢想,那破堤决洪竟然是人祸! 后来的事便不难推断,孟云义知道真相,故而被灭口了。他必须死,因为他不仅知道贩盐一事,更知道江堤是如何破的!对方为了不让任何一点信息泄露,不仅烧死了他,更是将他整个官署都烧空。 地方官署跟京城不同,地方官署是公办加居住一体,官员前面官署公办,后宅居住,所以当时跟孟云义一起死的,不仅是他一家老小,还有前面官署的同僚……所有知道内情的,全都死。 难得一个属官付勇出逃,也被他们抓住,早早餵了毒,不管能不能从付勇嘴里掏出线索,都得死。 至于田均,多半也因此而死,作为姬郡都尉,抗灾抢险第一人,焉能不知堤坝的蹊跷,加之他与孟云义交好,怕是孟云义会来书信与他交口……所以,田均也必须得死。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田均发现了赈灾款的秘密,作为抗灾首要官员,哪怕朝廷派了特别指挥使来,作为姬郡当地的头目,田均多少有些资格经手赈灾款,可能朝廷的官员动了心思,想跟田均打商量,一起盘剥这大笔银两,但田均不肯,所以……他也得死。这位朝廷特派使还给他找了一个冠冕堂皇的死法,说他治水不力,直接斩杀于坝下。 呜唿哀哉,田均跟孟云义皆是为民为国的好官,死得如此悽惨。 「那……」顾莘莘问:「那个斩杀田均的朝廷特派指挥使是谁?」 「高太尉。」谢栩这两天暗暗摸排,正是高太尉。 顾莘莘道:「所以,这案子背后的主使,是高太尉。」 谢栩摇头,「是,也不是。这已不再是一件案子。」 顾莘莘默然。 原本只是贩盐案,随后扯上江堤水患案,及军火案……已经很难具体单指是谁,幕后黑手不止一个人,这是一个利益与权势纠葛的旋涡。 谢栩道:「高太尉是跑不了的,应该最少还有一个与他同等级别的人的参与,他们各自掌控了一部分案情,又彼此利益交织。」 「与他同等级别?」顾莘莘道:「齐丞相?裴御史?还有……」顾莘莘想了想,朝中顶级的官员就这些了,再就是皇后家族日益坐大的外戚,「陈国丈?」 谢栩摇头,「目前不好定论,总之这个人影响力极大,又藏得深。那何卓一家,怕就是被他害死。」 「怎么说?」 谢栩这些天结合过去所有的线索,包括在蕲县那烧纸钱的婆婆嘴里,终于摸索出除了高太尉之外,另一个幕后黑手的部分真相。 他缓缓嘆息,开始了另一段案情的讲述:「我估且叫这个幕后黑手为昌华吧。何卓当年有两个结义兄弟,一个是小他十二岁的义弟孟云义,另一个则是与他自己表字同为「昌华」的这一位,三人为结义兄弟,昌华的这位年纪最大,是大哥,何卓排二,孟云义最小,排三……三人发家前感情不错,后来因着各人的因缘际遇,老大入了官场,一步步高升成了高官,老二何卓入了商行,做了商会大贾,老三孟云义当了地方官员,最初,老大不忘提携老二,用他的权势帮助老二,老二呢,有钱除了老大外,也没忘记三弟,在三弟还未成为官员,只是营中小吏,战事吃紧时,贡献了大量粮草……那会三人感情还算深厚,但因为每个人的道路不同,心境渐渐改变,尤其是老大,入了官场后,被官场各种势力侵染,他渐渐贪慾起来,他开始为了更多的钱,做各种非法又暴利的勾当,比如贩盐……可他是高官,整日面对皇帝的耳提命令,怎能做如此勾当呢?于是他想起了身为商贾的二弟,他鼓动二弟,二弟却并不想敢非法买卖,明白这是一条冒险之路,他并不想上船,于是,二弟不顾阻碍退出了自己的商会,着手变卖京中的各种不动产,想金盆洗手,退出这一行,带着一家老小回乡隐居。而就在这时,老大出事了,他的贩盐船被朝廷发现,甚至缉捕的人还是结义的三弟,老大迅速给三弟写信,让三弟看在兄弟情义上放行,偏偏三弟是个铁面无私的,一口回绝,且还要将赃船缉拿归案,仓皇中,老大手下的赃船仓皇中撞破堤坝,淹死二十七万百姓……」
第261页 「二十七万人命,这是滔天的罪孽,朝廷绝不会放过他,老大一狠心,便杀了老三,掩盖罪行,老三的朋友田均可能知晓,那也一起杀了。」 「没想到,朝廷紧追不放,竟然连老三留下的匣子里的密信都破了,查出幕后黑手就叫昌华,老大害怕极了,怕被抓出来,这时候他想到了老二,老二跟他表字一样,也叫昌华,很好,这是个最好的替死鬼!将老二推出去!」 「这时候的老大,已经是高官中的高官,权势滔天,一句话便能置老二等商贾全家于死地,老二不想死,可为了保护家人,他只能认命,认下了老大所有的罪孽,在牢里自尽。」 「可是,老大还是不放心,听说老二派人将自己一家老小送回了乡野,他干脆再派人追去,借山贼的名目,将老二一家集体杀害,为了不留活口,刀刀致命。」 「可他千算万算没想到,老二家有个姆妈留了下来,将当年重要的过往告诉了查案的官员,不然,老二怕是永远枉死了。」 长长的叙述完毕,谁都没有说话,空气安静到近乎凝滞。 后面的事,谢栩就没再说,顾莘莘已经知道了。 摸摸后背,一片冷汗。她记得在现代社会曾看过一部破案片,明明没有妖魔鬼魅,只是人为,却比妖魔更可怕,人心与贪慾果然是最难测的事物。 好半天后她问:「那哪个结义中的老大,昌华到底是谁?是齐丞相吗?」话题回到最初,总觉得只有齐丞相才有这样的能力与权势。 谢栩摇头,「不好说,有怀疑,但没证据。他姓齐名景深,字奉安,这是朝野皆知,铁板上钉钉的事,他不叫昌华。」 「那还能是谁?裴御史?」 谢栩摇头,「裴大人的表字也跟昌华无关。」 两人沉默着,谢栩道:「走一步看一步吧,能有这样的进展已经很好了,真相不远了。」 顾莘莘同样欣慰。 谢栩道:「那我去跟王大人交个口。」案情有了如此大的进展,当然要禀报。 他说着要走,可看顾莘莘仍坐在位置上,便问:「你还有事?」 顾莘莘是真有事,但这个节骨眼上她实在不好打扰谢栩,讪讪一笑,「本来有的,但看你这么忙……」 谢栩径直问:「什么事?」 顾莘莘只能期期艾艾说了:「一会你忙完了方便抽点时间吗?今晚沐沐生日,我跟凌封几人约好了,夜里带她出去转转,替她庆祝庆祝。沐沐点名你……」 对,今天小屁孩巴巴地跟到店铺里,除了黏顾莘莘,也为了这件事,那会谢栩跟顾莘莘离开时,小傢伙还在后面提醒过。 顾莘莘很不好意思地在兜里摸出一封歪歪扭扭的请帖。 今天是小傢伙生辰,她盼了许久,雀跃的很,一早约了顾莘莘,以及她那几个爹,为了表现自己的心意,她亲手制作几个请帖,将四个爹的名字认认真真的写上去,不会写的字还跟店铺里的管事学了半天,就是想邀约爹们一道过生辰。 顾莘莘原本打算直接喊谢栩的,见他有公务要忙,又不忍心,如果谢栩没时间就算了,沐沐那边她去解释。 谢栩默了默,案子走到这一步,忙是必然的。最终他看着请帖上孩子歪歪扭扭但真诚的字迹,点头说:「好,我忙完就来。」 第79章 插pter69 原来 入夜,一群人齐聚,为小沐沐生辰庆贺。 虽说小孩子的生辰不必太隆重,但众人反而更加用心,尤其念在孩子父亲为民捐躯的份上。 一行人先是去了酒楼,为沐沐操办生日宴。点了一桌子的菜,顾莘莘还贴心地做了个大蛋糕,几个「爹」则是奉上红包,便连老冷着脸的大爹跟一天到晚只想着八宝鸭的四爹都有,拆开一眼,崭新一排金叶子! 小沐沐原本是笑着,可笑着笑着捧起红包哭起来,是感动的。小傢伙人小小,心思却敞亮,她生性乐观,爹没了,家也没了,鲜少在外人面前哭,但心里清楚,这群人对自己的好。 众人手忙脚乱哄小孩,小傢伙先抽抽噎噎谢过了顾莘莘的蛋糕,没有再喊娘,而是喊姐姐,又望向四个男人:「其实我知道,我不能叫你们爹,你们做不了我爹,我只能叫你们哥哥。」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四个哥哥,等沐沐长大了,也会对你们好的。」 「有多好?」凌封怕她再哭,出言逗她。 小沐沐想了一阵,做出有史以来最大的牺牲:「以后你们谁没有媳妇,我就给他做媳妇!」 「哈哈哈!」顾莘莘狂笑。 四个封红包分外积极的男人瞬时往后退。 小沐沐哭:「哇!」一个哥哥都不要她!严重打击! 末了凌封不忍小姑娘哭,拍拍她的头,「好好好,以后我没媳妇就请你帮忙。」 小沐沐瘪嘴,「好。」又道:「一会我给你签个承诺书。」嗯,知道承诺书这玩意,是她在顾莘莘屋里无意翻出来的,是很久以前顾莘莘跟谢栩签的那种「以后要对xx好之类的话」,顾莘莘跟她说这是一种神圣的誓言,违背的话会变成小狗,沐沐觉得自己敢跟人签这种变小狗的承诺书,简直连老本都掏出来了。 众人再度被小沐沐逗乐,包括不苟言笑的谢栩。 笑后谢栩倏然沉默,在那个奇怪的梦里,他也曾说过这样的话,说长大了,就娶那个女孩做娘子。
第262页 摇摇头,谢栩继续替孩子过生辰。 一群人吃着吃着又聊起天,起因是沐沐生日想起自己的亲生父母,在她的童言童语里,描述了一个极其完美的父亲,她的爹孟云义将她们母女视若珍宝,但凡得了稀罕物总是第一时间给妻女,每年沐沐生日,夫妻两会极用心的给她过,他爹还亲手给她做过小木马,后来娘病逝了,爹怕娶后娘会苛待孩子,任说媒的人踏破门槛,从来不依。 几个大人默然,孟云义真是个好男人,不管是在案卷里秉公执法的他,还是在妻女面前深情尽付的他。 几人感嘆,朝中当了官仍能一心一意待妻子孩子的人太少,凌封看了宋致一眼,道:「你爹就是这样。」 全朝野都知道,宋致有个宠妻狂魔的爹。 顾莘莘道:「好像齐丞相也是如此。」 虽然齐丞相在她眼里是犯罪嫌疑人,但有一说一,朝野里关于他对家室的风评甚是不错,作为高官,他只有一位夫人,别说妾室,连通房都没有,仅有的几个子女,皆是正妻所出。 不想,小爵爷用筷子敲了下她的头:「那是人云亦云!」他压低声音,「我告诉你,这相爷跟我表哥的爹完全不同,我姨夫是真心爱我姨母,但那相爷,呵呵,不过是表面文章,不然朝野上下怎么给他取了个狡诈的外号呢。」 「嗯?」此言一出,不仅顾莘莘,连谢栩都竖起了耳朵。凌封虽是个爵爷,长公主却是宫闱朝廷中论资排辈的老人,知晓大量朝廷秘辛,凌封耳濡目染,自是掌握了不少八卦。 他家表哥宋致倒是不喜在背后说人什么,在旁轻轻摇头,凌封看顾莘莘睁大眼睛好奇,仍决定将这个瓜分给小伙伴,「呵,你们以为相爷为何娶这个夫人,明明她夫人容貌庸俗,他堂堂一个相爷凭什么凑合,就为了阁老的支持!」 「怎么说?」 「这就跟相爷的发家史有关,很早以前,他只是个小吏,连个属官都算不上,奈何他长得仪表堂堂,不少女子对他一见倾心,其中就有张阁老的女儿,你们知道张阁老吧,他是三朝元老,别说现在的陛下,就连上一轮陛下,也是他扶持的,咱们精明的相爷当然得抓住机会,引得那小姐看上了自己,做了阁老的女婿,阁老没儿子,就将他当儿子,什么好的人脉都给他,从此扶摇而上。」 见顾莘莘咂舌,凌封接着道:「这还不算什么,还有更劲爆的!相爷在娶阁老的女儿之前,曾经娶过妻!」 「啊?不是吧!」 「那可不!这说来就更话长了,据说相爷尚未入仕之前,那是顶级的穷酸,家境不好,成日在外面打混,没有考取功名,家里又没有田地,据说有一年闹灾荒快饿死了,当地的一户大户人家瞧他可怜,将他救了回来,他得救后,留在了那户人家,起初说是要报恩,在那家做工,大概手脚勤快头脑也好,很得主人家喜欢,主人甚至收了他为义子,而他这个义子为了表示对主人的忠心,将姓都改了,跟着主人姓!结果不知怎么回事,那家小姐竟看中了他,于是他就娶了那家小姐,还生了个儿子!如此,那大户人家对他更加亲厚,为了让他有个前程,供他读书科考,而他头脑灵活,考中了,这才去了京中,做了小官吏。」 「啊?」顾莘莘道:「后来呢?」 「后来,你们猜也知道啊。」凌封道:「去了京中,这个野心十足的年轻人想继续往上爬,就背着老家的妻子娶了阁老的女儿,后来妻子来京城讨说法,被他强行赶走了,据说生的儿子他都不认。」 「这岂不是本朝陈世美?」顾莘莘道。 「差不多吧。」凌封道:「据说他乡下的岳父被活活气死,而他怕乡下妻子再找过来,将妻子跟儿子圈禁,儿子生病没人找大夫,硬生生病死了,那可怜的女人,从此疯了。」 「天啊!」 凌封耸肩,「所以啊,这世上,永远是知人知面不之心的。」 气氛一瞬沉重,顾莘莘宋致是对弱者的同情,徐清则在脑晶片搜索里打出一行字:「科普地球陈世美。」最凝重是谢栩,微皱着眉,不光是听这个八卦,而是在这个八卦里分析他需要的信息。 这突然而来的消息竟那般巧,仿佛为扑朔迷离的案情打开了一扇窗,丞相竟然有过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这意味着什么?对真相是否有帮助? 直到小沐沐打破缄默,「你们在说什么呀,还带不带我玩了?」 「哦哦!」一群人拉回正常模式,今晚毕竟是陪小孩过生日,不能将寿星晾着。 见众人围上来关爱自己,小沐沐立刻高兴了,说:「饭吃完了,我要去夜市。」 酒楼正好开在夜市附近,小傢伙高兴的从凳子上跳下来,出了包厢往外跑,一群人笑着跟出去。 外面熙熙攘攘一条街,小商贩的摊子摆了出来,吃喝玩乐样样俱全,正中孩子们的欢心,顾莘莘怕小傢伙走掉,过去将她牵着,远远看去,两人大手拉小手。 后面,宋家兄弟看着前方的背影,露出温情的微笑。徐清则在看晶片里的资料:陈世美,出自地球中华传统戏剧《七侠五义》中《铡美案》,职业驸马,贪慕名利虚荣,为娶公主,抛弃糠糟之妻,杀害儿女,忘恩负义、最后被包拯所斩,在后世成为负心人的代名词。 看完资料的徐学霸想,今天又是储备新知识点的一天。
第263页 而谢栩,则是看着前面的大小背影。 一路灯火阑珊,那大手牵小手格外亲昵,小沐沐晚上吃够了,可瞥见琳琅满目、香气缭绕的小吃,仍然兴致勃勃,顾莘莘笑眯眯陪着,从不嫌烦,时而给她买桂花糕,时而陪她在小摊子上喝凉粉,时而蹲在小摊前,陪她挑玩具。 她永远都是笑脸盈盈,从无不耐。 那一瞬,谢栩觉得眼熟,他又想起那个梦境。那个奇幻而温暖的梦境。 如眼前的大小背影一样,那个女孩牵着他走在灯火阑珊的路上,不厌其烦的陪着他,他想吃的,她会一样样买给他,他看玩具,她会耐心地蹲在地上陪他挑,她手里也会大包小包拿着给他买的东西,另一只手腾出来牵他。她牵人时,有自己的习惯,喜欢牵着人慢悠悠前后晃,就如同眼前顾莘莘,牵着沐沐的小手,也在慢悠悠晃。 有这么一瞬,谢栩觉得顾莘莘的背影像梦中的人,一样的微笑,一样的耐心,一样姿势。 他无意识里,总是会将对方与顾莘莘重叠。甚至他会想,如果她是顾莘莘就好了。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毕竟,那只是梦。 心里竟有些失落,原来年幼时期的温暖,真的会成为人心底最深的柔软与嚮往,只可惜太短了,如果还能重来,他一定要紧抓她,不让她离开。 前面的大小人儿还在继续往前,沐沐走累了,便朝顾莘莘一伸手,顾莘莘弯腰,将她抱进怀里,手托着她的后背,小小的人儿满足地回抱着顾莘莘,搂住她的脖子,顾莘莘微笑地看她,低下头跟沐沐贴脸脸,沐沐将脑袋蹭在顾莘莘脖子上,很是依恋。 这姿势让谢栩再次想起梦里的那个拥抱,那女子也曾这样抱过自己,甚至他们曾也这样贴过脸,那会小小的他偎依着对方,将头闷在她怀里笑…… 梦里的温暖衬得如今更失落,谢栩努力不让自己再想,那只是梦,只是梦……都是虚无的…… 没有那个人,没有那个她。 一切温暖都是虚无的,是老天怜惜他,给了他一场梦中的温暖,弥补儿时的苦难。 没有她,没有。 谢栩看着一大一小往前走,没多久,前面的小沐沐似乎不高兴了,她喜欢的泥人被别人买走了,老闆没有泥料,不能再做,小沐沐瘪着小嘴难过。 顾莘莘笑起来,说泥人没了,她可以给小傢伙做一个独一无二的小玩意,她找老闆拿了跟竹篾,然后找了几张硬纸,将硬纸裁了对摺,做成一个小扇叶,一扇扇往竹籤正中插。 这时,谢栩缓缓瞪大眼,这场景似曾相识。 小沐沐在旁拍着手笑:「姐姐,你要做什么呀?」 「风车啊。」顾莘莘笑。 她将最后一枚扇叶钉上去,举起了风车。 迎着风,小风车唿唿转起来。 那架独一无二的,五片扇叶的风车。 谢栩的唿吸停顿一瞬。 所有的场景仿佛跟梦中重叠,梦中的她对小小的他说:「小栩,你回头看,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哦。」 「姐姐专门做的风车,跟别人的不一样,五片扇叶,转得更快。」 而现实中,顾莘莘举着风车跟小沐沐说:「看,姐姐做的风车,五个扇叶,可以转的更快……」 所有一切都在重叠。 是她! 不是虚无的! 仿佛被风车揭开了真相,记忆沖开闸门,那个夜半的梦境,一瞬清晰了起来,不再是朦朦胧胧,是她,就是眼前的人。 她微笑着说:「小栩,这件衣服暖不暖和?」 「小栩,这小镇上你最喜欢吃的什么?」 「慢点吃,这些都是你的,不着急。」 「睡不着,那跟你讲个小红帽的故事……」 「小栩,这是书啊,是会让你变好的宝贝。」 「好吧,我告诉你真相吧,姐姐我呢,其实是天上的仙女,我们天上给每个人分配了一个小孩,而你呢,刚好是分给我的那个,我的职责就是守护你……」 「我永远不会害你,只对你好……」 「小栩……想要抱抱吗?」 「想要抱抱吗?」 …… 无数句话在谢栩耳边激盪,眼前翻来覆去都是梦境与现实中的重影。 他早就该发觉,梦里人与她何其相似,一颦一笑,言行举止,专属于她的小动作,甚至她抱孩子的姿势……原来她一直就在他身边,如承诺那般,一直守护着他。 似有惊涛骇浪在脑中翻滚,一声声来回澎湃,竟然无法正常唿吸,眼眶甚至热了起来。 勐地,谢栩冲上前去。 前方,顾莘莘刚把小沐沐放下来,小傢伙怕累着她,要下地走路。 顾莘莘准备牵着她往前,忽然有人影往她面前一闪,她被拦住,不待她反应过来,一只手勐地抓住她的手腕。 她手上还握着那只风车,在风里呜呜转,而那只手紧抓着她,掌心火热。 她仰头,落入一双乌黑的眼眸,那双眼睛与从前不同,过去,它是深邃的、冷静的、沉郁的,而现在,它直直看着自己,带着某种欣喜与狂热。 她一时愣住,「谢栩……你怎么了?」 谢栩仍是定定地瞧着她,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他的眼眶有些红,他一字一顿说:「是你。」
第264页 「原来是你。」 「我早就该知道。」 原来是你入了我的梦,予我一场绝世欢喜又离开。 不过你现在跑不掉了。 谢栩想起梦里的场景,小小的他仰着头对她说:「等我长大后去京城找你,我就娶你做我的娘子。」 人流熙攘,小摊小贩的吆喝此起彼伏,夜市迎来过往的人潮在一瞬沦为背景。 灯火阑珊之下,那少年紧握着少女的手腕说:「顾莘莘,这次你跑不掉了。」 第80章 插pter80 升官 这一晚的谢栩是遗憾的。 灯火阑珊下的话还没有完,便被王大人紧急召往廷尉司,说是有紧急要事,于是情窦初开的谢大人告白到一半便因公事急匆匆走掉。 哪怕在路上,他仍是想着顾莘莘。 小女子总那般神奇,不知这次又用了什么奇异方法,入了他的梦……不过他对这场梦很满意,如果人生真有美梦,这一场是他做过最好的。 或许他早就喜欢上她,只是不肯承认。有了这码子事也好,反将人的内心看得清楚敞亮,他喜欢的,他想要的,他该握紧的,他会牢牢把握。 唇边绽起一抹笑,少年的眸子在星空月影下充满期待与喜悦。 直到廷尉公署在视野里出现,他才敛住心神,走进去。 一进官署,谢栩再度变成往昔冷静的少年官吏,步伐沉稳,眼神平和,进了王大人的房间,行礼。 王大人却来不及客套,急匆匆丢了个劲爆消息,「刚收到密报,关于那批兵器的,幕后指使怀疑就是高太尉。」 谢栩眸光微闪,并无太多意外,这本在他的猜测之中。 王大人则是道:「眼下有件要事安排给你,那兵器是从突厥人手里引进的,太尉购买后断断续续与突厥人有联络,我们已经摸清了几个突厥人的位置,现在需要派几个人去,冒充是太尉人前去谈后续买卖,如果能谈定,那便能坐实太尉的罪证。」 「我思来想去,朝廷一般的官员不好派去,怕突厥人起疑,而你刚入仕不久,是个生面孔,不易叫人察觉,再则你即便年少,但为人机警多变,你去我放心。」 既然王大人已做了吩咐,谢栩自是接受安排。 要去的地点叫蜀郡,距离稍远,快马加鞭得两三天才能到,时间紧急,谢栩必须连夜启程,但他心里同样有另一件重要事汇报,那便是今晚从小爵爷嘴里无意的八卦,得出的线索。 齐丞相在此之前曾有一段姻亲,他甚至为了投靠老家的富户认其为义父,那在这个过程里,他有没有跟着义父改姓改名?如果有,他原本的名字叫什么?是不是叫那两个字眼,如果是,整个贩盐案便可水落石出! 王大人听了谢栩的汇报高度重视,沉凝片刻道:「就按你想的去做,派人去查,悄悄打听齐丞相在老家的底细。」 如此说定后,谢栩总算放了心,踏上与突厥人交锋的道路。 王大人已给他备了几匹好马等候在官署外,且安排了几个属官配合他前往,出官署时,谢栩倏然顿步,思索半晌,他生来谨慎,每次公务思虑再三,同时会给自己身边的人事做好安排。 于是,骑马出城时,路过自家屋宅,他丢给小书童一句话:「这几天好好照看着家,别多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这话莫名其妙,但小书童仍点头称是,谢栩环视院落一圈没发现高虎,道:「高虎呢?」 小书童摸摸脑袋,「咦,刚刚还在这啊。」又道:「许是出去练武了,有时候他练武不在屋子里的。」 这的确是高虎的习惯,谢栩仍是心中一动,欲再发问,一侧的属官催道:「谢大人,时候不早了,咱们得快一些。」 谢栩只好打马向前。 但路过七分甜时,谢栩还是停顿了片刻,这个点顾莘莘早就回家休息,七分甜里只有几个伙计,正在收拾店铺准备打烊,谢栩沖他们道:「转告你主子,等我回来。」 话落马鞭一甩,风一阵疾驰而去,留下几个伙计:「啊??!」 刚刚是谁?谢大人?这么快? 谢栩这一走便是几天,那夜的叮嘱,小二自是转告了顾莘莘,顾莘莘一时没明白,就像那晚上他握着她的手,没头没脑的话一样。 不过知道他又去办案,仍是替他担心。 而谢栩远去蜀郡的路上,京中也有人按捺不住。 仍是那间秘密茶座,煮沸的茶水咕咚响,香茗裊裊,两人相对而坐,其中有人将一封密信丢到另一人面前,「哪,刚得的消息,廷尉派人去蜀郡了,又是谢栩。」 「什么?」另一人惊。 「高太尉。」丢密信的人道:「你真以为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你有你的张良计,朝廷有朝廷的过墙梯,我看哪,多半是查到你这来了,不然廷尉不会有动静。」 「还有。」来人举起信,「这信可是好不容易得来的,王光定那老东西这步棋走得紧密,若不是我们一早安插了人在廷尉,只怕你我都得翻船!」 他说到这有些自得,「不得不说,这个内应太妙了,怕是王光定永远都猜不到……」 「哼!」右边端坐的人正是高太尉,一袭墨色锦服,脸色阴沉,「这谢栩去了蜀郡?好啊,这厮三番两次坏我的好事,真以为初生牛犊不怕虎,行,本座叫你有得去没得回!」
第265页 左边之人远比高太尉更沉稳,「这不合适吧,太明显了,你要是真下手,不摆明那军火案是你做的?」 高太尉深吸一口气,明白对方是对的,憋着气将手里茶杯重重磕落。 「对于这种还没成气候的年轻人,我们有的是手段,只是……」左边人眯起眼,「王光定这老骨头,实在是留不得了。」 高太尉同样不说话,须臾他缓缓一笑,「您说,让那个内应去,他肯不肯?下不下得了手?」 左边人不答,老练的眸里竟有些拭目以待的期待感。 谢栩一去几天未回,顾莘莘的日子过得平静。 白日里经营店铺,夜里回去陪娃,娃睡了以后,泡个鲜花澡,敷个面膜,偶尔想想影院的新剧本,感觉自己才十五岁芳龄,就已提前过上了婚后有崽还要忙碌事业的宝妈生活。 而小孩子最大的特点就是闹腾,爱热闹,喜欢出去玩,小沐沐就是这样,隔三差五的要顾莘莘带她去市集,尤其热衷夜市,毕竟夜市吃喝玩乐样样俱全。 这一天,小沐沐又央求着顾莘莘出门,且为了出去玩完成了顾莘莘留下的三张字帖,虽然字里行间充满了孩子扭扭曲曲的童趣,但鑑于她近来表现乖巧,顾莘莘答应了她的要求,整理好东西,带沐沐出门。 而城门口,一骑尘土飞扬,自人群中穿梭而过。 谢栩回来了,圆满完成任务。 事态紧急,不敢耽搁,一路马不停蹄赶往廷尉。 到了廷尉门口,下马,正准备进入官署时,突然有人上前道:「谢大人。」 谢栩转身,见一高个男子,正是被他派出去追查齐丞相的探子,谢栩将他带到偏厅,事态机密,待左右无人,他才低声问:「可查出来了?」 高个男子道:「属下幸不辱命,查到了相爷老家,先是买通了人在官署,想查查有没有相爷过去的旧户籍及其他信息,没查到,又去找相爷的左邻右舍,不想他们都搬走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相爷指示的。」 「不过,在小的快灰心之时,突然打听到了被相爷抛弃的糠糟之妻,那可怜的女人已经疯了,整日疯疯癫癫,被关在乡下偏僻的一个小院里,除了一个人看守她,根本没有人理会,极不好找,我偷偷上前盘问她,她哭哭笑笑,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谢栩觉得这是个关键点。 果然,小吏道:「她说,洪昌华你这畜生,不得好死。」 昌华!! 果然是齐相爷!过去名叫洪昌华! 谢栩凛然,贩盐案的幕后黑手终于查到! 至此,所有的事情,交织在一起的案卷,终于水落石出! 贩盐案里名为昌华的带头大哥就是齐相爷,朝野多年所得,仍不够填补他的贪慾,私下贩盐谋利,利慾薰心,更惹下决堤大祸,水漫姬郡,近三十万百姓丧命,为掩盖罪行,不惜杀害义弟孟云义全家上下,毒杀副官付勇,又嫁祸二弟何卓,再将何家老幼妇孺满门屠尽……种种罪行,丧心病狂,罄竹难书。 讽刺的是,如此丧心病狂,却对郊外流民一脸伪善,仿似流民的血泪与灾祸不是他带来的。 至于高太尉,同样好不到哪里去。 姬郡被淹,几十万流民流离失所,朝廷拨下大笔银两,作为朝廷特派治灾指挥使的高太尉,竟将百姓的救民银钱贪进口袋,就为了换取突厥的军火,坐大实力。 倘若说,齐丞相淹死了三十万百姓,那高太尉则是不顾几十万流民的性命,将他们唯一的赈灾款贪墨。 而这个过程中,最初两人并非同盟,朝堂上他们一贯不和,但此事将两人扭股一起,彼此都拿了对方的证据做把柄,谁不敢捅穿,被迫结成暂时的利益同盟,互相遮掩,狼狈为奸。 带着答案,走进王大人的房间时,谢栩只觉心下沉重。 当所有的实情用最丑陋、最令人髮指的状态呈现,纵横官场大半辈子的王大人亦是久久沉默。他早已猜到是这两个人,但不敢相信对方竟会胆大包天,做出如此滔天罪恶。 灯火摇曳,屋内师徒两久久对视,末了王大人长嘆一口气,「行吧,总之,我们的廷尉的职责就是查出一切真相,如今查了出来,事情重大,我马上进宫禀报陛下。」 他摇头,「也不知会在朝野惹出多大的震盪。」 谢栩亦是神情凝重,大陈朝三公九卿制,此事三公中牵扯了其二,后果怕是风起云涌。 看着徒弟眼圈下的淤青,不用猜,谢栩定是为了此事日夜不休,披星戴月,王大人欣慰中涌着动容,道:「此事不管结果如何,自有陛下决断,至于你,我会上禀陛下,这次的事你立了大功,陛下估计会升一升你的职。」 又道:「最近廷尉里刚好有个缺,是个正五品,不出意外的话,可以将你提一提。」 「正五品?」谢栩讶异抬头。 他是个从六品,到正五品便是连跳三级,况且他入仕才半年,年纪刚过十七,本朝十七岁能靠自己能力爬到正五品的,尚未有过。 王大人说:「你无需妄自菲薄,你入仕的确不久,但你连破几个大案,贩盐案,江堤案,军火案,哪样不是奇案。至于你年纪小,陛下是明君,求贤若渴,正愁朝野里年轻人太少缺了朝气,本就打算好好扶持几个,这节骨眼上你立了奇功,破格提拔你,也是应该的。」
第266页 说完他手一挥,「好了,就这么说定了,这几日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我这就入宫,面见陛下。」 「学生告退。」见王大人决意已定,谢栩行礼,推出房间。 走出去的一瞬,谢栩心绪复杂,喜忧参半。 为案情的告破而欣慰,又为整个案情的黑暗感到沉重。 而另一方面,自己立了功,即将得到提拔,又欣喜宽慰。 哪个少年郎能在十七岁时官至正五品不高兴呢,他还年轻,已经有了这般高的开端,未来必将大展宏图,扶摇直上。 男人的血性与抱负让一贯沉稳的脸露出了笑意,随后,他想到另一个人。 几日不见,不知那小女子如何了,他一路马不停蹄一半为公务,一半为她,短短几日不见竟是挂念得厉害。想他们相识于微时,她一路追随陪伴,见证他的奋发与曲折,若她知道自己要被提拔,多半会为自己高兴,如今他有了大好前途,能给彼此的未来以保障,他面对她,将更有底气。 等到上头的调令下来,他便将两人的事彻底摊开,那个梦,将真正兑现。 如此想着,谢栩越发愉悦,即便在蜀郡奔波疲惫了几个日夜,但他并不想回家休息,只想快点见到那娇俏的小女子,于是家都未归,马不停蹄去了七分甜。 往日这时候,顾莘莘还在店里对帐,可等谢栩赶到,店铺里空落落没有人影,小二说,顾掌柜带着沐沐去了夜市。 谢栩便调转马头,奔往夜市。 同一时刻的王大人,整理好所有物证,准备进宫面圣。夜已深,廷尉里的人大多都走了。 便是这时,房门被敲响,有人直接闯了进来,王大人道:「谁?」再一抬眼,竟是王从励。 今日的王从励,跟往日格外不同,他反身将门关上,一步步进来,「叔父,你要将谢栩提成五品?」 「那我呢?」他指指自己,「您的亲侄儿呢?我现在还什么都没有呢?」 「放肆!」王大人道:「你有什么资格说这个话?你为廷尉做了什么!整日昏昏碌碌,不思所为!出去!谁让你进来的,以后没我的批准不许进来!」 「叔父!」王从励愤恨交加,明显怒到极点,额上青筋爆了出来,却罕见地没有大喊大叫,只阴恻恻地笑,「叔父,我念在你是我叔父,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儿去吏部将我的牌子呈上,叫他们拨个官职,不然……」他忽然冷笑,「别怪侄儿狠心! 「你威胁我?」王大人说到这觉得不对:「等等,你怎么知道我的决定?你一直在门外偷听?你听了多久?」 又蓦地一惊,「近来我总觉得房间物品有异,是你?!你……你莫不是被人唆使了!」 王从励冷笑着默认,「叔父,你知道也好,明天乖乖地去吏部,不然侄儿我不保证这廷尉里的秘密留的住!」 「你敢!」王大人喝骂:「你这畜生!你到底在这做了什么!我们王家怎么有你这种不忠不义之辈!来人哪!来人!!」 王从励怒道:「你什么意思?你要喊人抓我!」 王大人提高声音,「我身为廷尉卿,自是六亲不认!你狼心狗肺,吃里扒外,扰乱法纪,我自当王法惩戒!」 「王光定,你竟半点情面不讲!」王从励深埋已久的愤恨一瞬爆发,终于扑上去,「好啊!是你逼我的!你逼的!!」 「怪不得我!」 「噗呲」一声,烛火下有银亮之物泛出暗芒,在怒意中带出撕裂的响声,有液体喷涌而出。 腥咸气息瀰漫房间,夜色很快归为平静,只有月白色窗纸缓缓晕开大片红梅。 第81章 插pter81 栽赃 夜市一片喧譁,顾莘莘正牵着沐沐四处闲逛。 给小傢伙买了吃吃喝喝,又买了两个小泥人,总算肯回家。 可一转身,倒是被两个小年轻拦住。 小年轻们喝了酒,一身醉醺醺,看到漂亮姑娘就瞅瞅,顾莘莘刚好今晚做了个特殊装扮——也不知夜里吃了什么,导致皮肤过敏,面上起了不少红疹子,顾莘莘嫌丑,戴了个薄纱,遮住眼睛以下的面孔。 两个小年轻觉得戴面纱的姑娘些许神秘,那纱巾在风中飘飘荡荡,他们的眼神越发放肆,想看看纱巾下的面容,其中一个胆大的伸手去掀那薄纱,可惜他们欺负错了人,顾莘莘向来不怕事,恶狠狠道:「看什么看!老娘长得丑,面上有疤,谁敢揭老娘的面纱,就得娶老娘回去!」 小年轻被这一吼果然缩了手,担心是个丑女,扭头就走。其他看热闹围观的小年轻们,亦避之不及地走了。 唯独顾莘莘站在原地,以母夜叉的气势叉腰:「哼,敢揭老娘的面纱!老娘娶回去拆你们的家!」 便是这时,似有一阵风来,顾莘莘只觉脸颊一凉,「嘶」一声轻响,迎面被冷风一吹,等回过神时,脸上纱已经被人摘去了。 顾莘莘面上再无阻隔,看着眼前的熟悉脸孔,一愣,「咦,谢栩?」 谢栩手高高举起,正握着她的面纱,两人面对面,距离极近,顾莘莘看了几秒,渐渐收了母老虎的气势,瞪大眼睛道:「你怎么回了……等等,你做什么呢?」干嘛把我的纱摘了?姐们在这正吓人呢! 谢栩仍是握着面纱,唇角弯起,对她扬起笑意,甚至带着一抹少年的俏皮,这是他极为少有的表情。
第267页 他扬扬纱,沖她问:「你说呢?」 你说的,谁敢摘你的纱,就将你娶回家。 顾莘莘仍是呆在那,原本她戏精上身,上演了一出母夜叉,结果被谢栩半道打断,这会还没反应过来,末了谢栩一笑,竟也不解释,径直拿着那纱,转身走了。 后知后觉的顾莘莘:「???」 谢栩离开时心情很好,他也算是半表达了自己的心意,瞧小女子怔愣的模样,面上虽起了几颗小疹子,但情人眼里出西施,他觉得可爱得紧,眨巴着大眼,呆而懵,让人生出些逗弄她的乐趣。 待朝廷的调令下来,他定要用手指掐一掐她粉嘟嘟的脸颊,再刮刮她的小鼻尖。 合着愉快的思绪,谢栩走向回家的小巷,这几天来回奔波也累了,需得好好休息一下。 忽然一声叫喊传来,「大人,叛贼谢栩在那里!」 谢栩扭头,本该夜深人静的家门,被一大片火光照亮,上百个火把将夜空染成白昼。 ——一大列队伍在巷子里侧,为首骑在高头大马的,正是齐丞相与高太尉。 谢栩眸光一瞬凝重,「你们这是……」 高太尉喝骂:「叛贼,给我拿下!」 左右登时沖入好些士兵,团团围住谢栩,谢栩面色不见惊慌,沉稳道:「太尉,抓人总得有个名目吧,不知我谢栩所犯何罪?」 「还敢狡辩!你谋杀王大人,证据确凿!」 「王大人?」谢栩霍然抬头,眸光似箭,「王大人怎么了?」 「少来。」高太尉道:「半个时辰之前,有人发现王大人死在廷尉官署,他的胸口,正插着一柄匕首。」 谢栩表情顿住。 这一切当然是高太尉与齐丞相谋划好的,半个时辰前,他们安插在廷尉的特殊内应王从励于深夜闯进王大人房间,抢先在王大人入宫将真相向陛下禀明之前,杀害了自己的亲叔父。而他们则在这里伏击谢栩,欲将脏水扣到谢栩身上。 谢栩强敛住愤怒与悲恸,「荒谬,我视王大人为师为父,我为何要害他?」 高太尉冷笑:「因为你不仅是廷尉的人,更是他国的细作!你通敌叛国,为了重金,被乌孙王庭收买,妄想做我大陈朝的内鬼,被你师父发现,你情急之下杀人灭口。可怜王大人,一生为公,待你真心实意,竟这般冤死!」 很好,这脏水泼得够狠,高太尉明明自己跟外贼勾结,却将污水泼到旁人头上,贼喊抓贼。 谢栩冷冷反问:「两位大人有什么证据说是我动的手?」 「整个廷尉都看见了,王大人死之前有单独喊你去房间,你走后不久,他便遇害了,不是你还是谁?」 「我走之后就没有人进房间吗?我不相信廷尉没有人看见。」 高太尉却是笑:「没有,全都指认你。」 当然是有人看见王从励的,但那会夜太深,官署本身人不多,王从励做完案迅速出来,见到他的人不多,唯一见到的两个守夜的小厮,王从励已将他们杀了,所以这事,死无对证。 「好了。」一直未曾开口的齐丞相插进话来,他居高临下看着谢栩:「此等通敌弒师之辈,何须多费口舌,拿进刑狱再说。」 「慢着。」谢栩冷喝,被官兵层层围拢,他并无惧色,眸光更显寒亮凌厉。 「谢栩虽官职微末,却也是堂堂廷尉命官,廷尉乃是大陈朝司法之重地,查案讲究实证,你们给我罗织罪名,说到道去全是口头推断,毫无任何实据。」 「你们说我通敌叛国,被乌孙王庭收买,来往证据呢?信呢?接头人呢?说我被重金收买,金子呢,银钱呢?说我弒师,杀人利器呢,在场人证呢?现场物证呢?你们敢不敢带我去现场看看?若是没有,这罪名谢栩不担!!」 黑夜中,少年眼神无畏,声量虽不高,但一字一句有理有据,犹如金石落地,铿锵有声。 高头大马上的人反而噎住。 他们只想随便给谢栩罗织个罪名抓进大狱,哪能想到那么多细节!高太尉答不上,脸面下不来,恼道:「老子现在就办了你!」干脆抽出手中长.枪,狠狠刺过去! 「不可!」倒是齐丞相拦住了他。 虽是夜里,可大庭广众之下,诸多双眼睛看着,且大陈朝有规定,凡为官者,罪罚再重都交由官署审判定罪,不可私下滥用刑罚。况且,王大人已死,这会就斩杀他的爱徒谢栩,反倒有欲盖弥彰之嫌疑,朝野间难以圆场。 呵,暂时放他多活几日,只要他们将人冠冕堂皇拿到刑狱,想怎么折磨都行。 再说,老谋深算的齐丞相既打算这么做,自是有足够的准备,他缓缓笑起来,「罪证当然有的,且不止一样,有的还是从你谢府搜来!」 他手一甩,一个副官便呈上几样东西,一沓厚厚银票,几封信笺,最后……一枚玉佩。 前面两样明摆着是栽赃,可最后一样——却真正是谢栩的东西。 谢栩眸光微变。 齐丞相举起玉佩道:「银两跟信笺嘛,是从你府上搜的,并非我们随口一说,是这些官兵们亲自去你府上翻出的,不信你自己问问。至于这玉佩嘛,便更要紧了!是在王大人案发现场发现的,他死时就握着这个玉佩,如果不是兇手的配物,他何须这般死攥在手,死不瞑目?」
第268页 谢栩紧盯着玉佩,他明明放在家中书房,怎么会去了罪案现场? 而且,他前些天有提醒小书童与高虎,仔细看家,又怎会多出一沓银票跟信笺? 难道……他的身边有内鬼?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丞相已然抚须笑道:「谢大人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那行,就请你的下人亲自指证吧?」 他啪啪拍手,谢栩回头看去,巷子那头,小书童跟高虎被人用绳索五花大绑着出现,火把的光照映出他们一脸狼狈,显然是经过抵抗但被人强行捆起。 小书童被绳索勒着仍然在喊:「少爷救我!不是我!小的就算死不会出卖您哪!」 高虎则是一脸麻木,失魂落魄,齐丞相看着高虎笑:「呀,就是这位壮士,心存仁义,大义灭亲,来啊,给他松绑,让他好好指认。」 所以……内鬼是高虎无疑。 难怪前几天他状态不对,无故不在屋中。 谢栩不敢置信,他与高虎虽不及小书童自幼相伴,但这几年他跟着自己从边陲小镇到京都,一路扶持,亦是感情深厚,不料真正是人心不古。 谢栩紧盯着高虎,而高虎至始至终不敢看谢栩。 他慢慢走到谢栩面前,突然「噗通」跪了下去,一米八多的壮汉竟两眼通红,流下泪来,目眦欲裂,「少爷,若是平时,高虎宁死也不会卖主……可他们用叔公全家的命要挟我……我没有办法……」 谢栩待他有义,而过去的旧主老叔公更是与他有恩,高虎是孤儿,若非老叔公将他从路边捡回来,只怕他早已饿死街头。老叔公将他带回家,精心抚养他,教他习武做人,这些年老叔公对高虎来说,是主子,更甚半个父亲……齐丞相斩断了老叔公一根血淋淋的手指拿给高虎看,用老叔公及全家的性命拿捏他,新主与旧主,高虎没有选择。 高虎跪在地上重重向谢栩磕头,「对不住少爷,若有来世,高虎为您做牛做马!」 他一抬头,额上磕出了鲜血,身体没有方才绳索的束缚,勐地一下纵起,夺了旁边某个守卫的兵器,举刀向齐丞相与高太尉噼去! 然而双拳哪能敌四手,更何况在场官兵无数,那齐相爷与高太尉又是何等的主儿,身边自是顶尖高手如云。高虎武艺再高,仍不是对手,不过片刻之间,众高手按捺住了高虎,一声利器贯穿的裂响,高太尉亲自将长.枪捅入高虎胸口! 鲜血喷溅的瞬间,高虎的身体摔到地上,高太尉漠然看着长.枪上的血迹,道:「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满地鲜血背后,两位顶级佞臣,目光阴狠,缓缓将脸转向谢栩。 第82章 插pter82 牺牲 顾莘莘这一宿没睡好,先头是想夜市上谢栩掀了她的面纱,说的那句奇怪的话,后来便是做噩梦,梦中没什么实质性内容,凌乱的画面不住交接,昏暗而压抑的,难以言说。 待睁眼天已亮了,便是这时,一个消息传来。 谢栩被捕了。 消息是左右居民传出来的,说是住在谢宅附近巷子的居民,看到大波人马先是搜了谢府,然后将夜归的谢栩带走,理由是谢栩叛国弒师。 这怎么可能,顾莘莘先是否认,随后一惊,王大人死了? 王大人的确死了,不仅如此,这时候估计没有人知晓,京都外的水域,悄悄浮起一具泡肿的死尸……死者就是杀害叔父的王从励。齐丞相收买他时,许诺事成后给他高官厚禄,实际一利用完他,才出廷尉的王从励,便被齐丞相的人拉入暗巷杀害,佯装溺死抛入京都运河。 王从励怕是至死难料自己有如此悲惨结局。 当然,这是后话了。 此时的顾莘莘仍处于谢栩被抓入刑狱的震惊中,人生果真如云烟善变,昨夜他们还好好的见过,说过话,今日他就深陷囹圄,不见天日。 顾莘莘来不及多想,穿好衣物去找小爵爷打听情况。 而小爵爷刚好来了七分甜给她报信。 除了小爵爷,还有宋致,两兄弟同样懵然,王大人身死,谢栩则被关进大牢的消息今天传遍朝野,连天子亦为之震惊。 至于信不信谢栩的那些罪状,文武百官不好说,但丞相跟太尉分别执掌文武的两位顶级官员一出手,谁也拦不住。 这会子,就算小爵爷跟宋致上前也无济于事,何况顾莘莘一个小小民女,急也无用,只能等消息,看陛下如何处置。 一直等了两天,仍没有结果,顾莘莘急得去了刑狱几趟,围着监狱绕圈,琢磨着能不能想法进去,可这案子要紧至极,监狱附近围了不少狱卒,一个个凶神恶煞,顾莘莘别说进去了,站近一点都会被驱逐。 顾莘莘又回去拿卜镜,但卜镜的画面不是她能掌控的,只看到谢栩果然在牢里,背对着镜头,背嵴依旧笔直,但能看到身上有伤,白色囚衣染红了,应该是被用了刑。 那天在小巷里被捕,高虎死后,谢栩单枪匹马,自不是齐丞相与高太尉的对手。 自始至终,他很平静,没有常人的吼叫或激烈反抗,因为他知道,反抗越激烈,只会给对方一个「拒不伏法,激烈拒捕」的藉口,冠冕堂皇将他就地斩杀。在牢中的确会受罪,但刑狱里好歹讲究法治,如今廷尉王大人不在了,有权直接管辖廷尉的只有天子,要杀他,拿皇命来。
第269页 所以,不争即是争。 只是,斗争的结果必然是迎来新的斗争。 于是,顾莘莘便在接下来的卜镜里,看到丞相与太尉一起进宫,气势威威进了宣华殿,两人一唱一和,逼着皇帝下死令。 而在这个卜镜之后,又有消息传来,这两人不仅要谢栩死,还将走私军火的罪名扣到谢栩头上,说谢栩才是军火案的主谋,不仅是乌孙的细作,还是乌孙与突厥的双重细作,那大把的军火就是突厥卖给乌孙的,谢栩做了中间人。 得,这理由真是扯得没边了,高太尉为了将军火案的嫌疑甩锅出去,真是什么理由都敢编。 可他编了又如何,如今他跟丞相,一文一武压着皇帝,一个是百官之长,一个手握重兵,真联合起来,那是大半个朝堂。 总之,他们现在就是想把所有罪名全甩给谢栩,保全自己。 而陛下似乎真的在他们的强压下说动了。 顾莘莘再忍不住,冲出屋去。 她怕再不应变真要出大事,这次,她的目的是京兆尹府。 想着谢栩如今的处境,她什么也顾不得,冒着擅闯官府的罪名也要见卢大人。 卢大人竟然见了她,得了进入的允许,顾莘莘几乎是冲上去的:「谢栩是冤枉的,求卢大人觐见陛下,救救他!」 卢大人久久不语,这一刻他同样心情复杂,知交王大人被人谋害,王大人的爱徒被指控是兇手,拿下刑狱,太尉跟丞相把所有的罪名都推到谢栩身上。这真真假假,又有多少阴谋与兇险? 顾莘莘就怕对方沉默,再次相求,「卢大人,谢栩的性格您应该清楚,他怎么可能通敌叛国,又怎么可能杀了恩师王大人?求您在皇上面前解释,陛下是个明君,一定不会误会良臣。」 「你以为陛下不知情吗?」卢大人幽幽道。 顾莘莘睁大眼,「什么意思?」 「陛下早就知道其中真相了。」 顾莘莘一惊。 「陛下身边有陛下的密探,况且,陛下这些年一直信任王大人,他与王大人之间,有他们君臣的默契,王大人坐在这个位置,不亚于游走在刀尖之上,朝堂风云诡异,责任重大,兇险难测,也许哪天就被某些人害了,每次断案后,他习惯将案情先抄写一份,藏在官署,以备不时只需,作为证据……」 「所以这次王大人也写了,陛下找到了密信,知道了一切?」顾莘莘道:「那他就更应该放了谢栩了,为什么不给他一个公道?」 卢大人沉默良久,道:「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谢栩如今担着这个锅,弒师与通敌,弒师且不说,通敌与军火案,那是高太尉的罪行,可谢栩不担着,推回给高太尉,高太尉会如何?他走私军火,本就有不安分的心,没挑到明处,君臣之间还能继续装傻,维持朝野暂时的平和,后续陛下要如何对付高太尉,那是循环渐进的事,可你突然挑明了,高太尉会不会破罐子破摔,干脆反了?这些年他没少跟突厥人来往,他若一反,必然是跟着突厥人一起……难道,要好不容易歇兵十年的大陈朝再次陷入战争之中?」 「至于齐丞相,高太尉一反,他能坐得住?朝野中本就是陛下、太尉、丞相三股力量的勉强平衡,如今陛下面对太尉跟突厥都自顾不暇,再加一个丞相,丞相跟皇后外戚一族联繫在一起,那前院跟敌国打仗,后院外戚作乱起火?这个国家会怎样?你想过吗?」 顾莘莘不说话了。 会怎样?内忧外患,战火连天,生灵涂炭…… 没想到几个案子,竟然牵扯的是整个国家的命运。 顾莘莘不知该说什么,良久她说:「所以你们的意思是,牺牲谢栩?」 京兆尹不说话。 顾莘莘想,是啊,这是最小的代价。 比起国家大义,个人的存亡冤屈又算什么呢?假如她是这个帝国的君主,她也会选择牺牲最少的人,保全最多的人。 道理谁都懂,可搁在谢栩身上,却让人心痛与不甘,他明明那么好,在任时哪怕只是一个小小属官,依旧竭尽全力履行自己的职责,到头来,却叫他为了国家大义背上黑锅凛然赴死? 他这一世不是做太尉的命吗?怎么会到这个地步?!难道像旁的小说一样,她的出现改变了他的命运? 顾莘莘强敛着情绪,对京兆尹道:「卢大人,我知道,叫你们用民族大义去换一个人的性命,是不可能的。但您能不能看在谢栩也曾救过您的份上,再帮帮他,那会贩盐案,丞相曾栽赃在您身上,若不是谢栩找到证据洗了您的嫌疑,多半您也被丞相害了……我知道人不可以挟恩索惠,但请您看在他曾努力想做过一个好官的份上,救救他……」 「或者您跟陛下再商量商量,看能不能有什么折中的办法,只要能保一条命,怎样都是好的……」 「谢栩他,是真心想做一个好官的……求您看在他一片赤诚之心,救救他。我们的国家,不能将良臣忠将都害了,只留奸佞啊!」 …… 不知是顾莘莘讲以私义,还是最后一句话打动了京兆尹。 卢大人久久沉默,最后长嘆一口气道:「罢了,我再进宫一次,但能不能劝住陛下,我不能给你承诺。」 能进宫就是机会了,顾莘莘忙不迭点头,「谢谢大人!谢谢卢大人!」
第270页 「好了。你回去等消息吧。」 卢大人进宫后,顾莘莘只能回去等消息。但她没有回顾宅,而是坐在七分甜等,怕夜里如果有消息来,京兆尹府的人找不到她。七分甜的店铺位置比较醒目,且是皇宫道京兆尹府的必经之地,京兆尹大人一回府她就能看见。 等的时间,顾莘莘也没闲着,她又拿出了卜镜,最近为了谢栩的事,她卜问的次数非常频繁,早已超出可用的精神力。 其实,她可以直接用卜镜问谢栩未来生死的,可怪的很,这几天她不是没问过,事实上她问了无数次,每次她问这个问题,画面就是一片模煳,呈现一种古怪的昏黄色,完全看不懂是个什么结果。 这次,她再度询问,「卜镜,谢栩这次能不能扛过去?」 画面依旧昏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顾莘莘又换了个方式问:「谢栩未来会怎样?」 仍然是昏黄一片,顾莘莘气得险些将镜子摔了! 你起码告诉我一个最基础的结果,是活还是死啊?死了你干脆彻底来个黑洞洞一片,活你好歹出点图片啊,这黄乎乎是什么?没死?半死不活?偏瘫?植物人? 顾莘莘气得够呛。 但气也没有,镜子卜不出,她只能换个问题,「京兆尹说服陛下没有?」 这次卜镜好歹出了画面,宫殿里,京兆尹正在跟皇帝说着什么,可惜卜镜只见画面不闻声,她只能看到两人的唇舌一张一合,但表情俱是凝重,皇帝大多在沉默。 除了君臣两人,竟然还有另一个人在场,是季总兵,那个当初因念谢栩对其有恩,在林县里将谢栩带进京城的戍北总兵季威远,许久不见,听说他入京后陛下念他有功,给他提了个从三品京官,此人颇重感情,看他急切的表情,应当是在帮谢栩求情。 看到此处,顾莘莘反而更焦灼,这皇帝什么意思啊,这么多人说情,他不会仍然不帮谢栩?一点点的恩情都不留? 顾莘莘忽然有些绝望。 她第一次遗憾自己不是个绝世高手,不然她定要冲入刑狱,哪怕劫狱也要将谢栩带走。又或者,她有什么强悍的武器,将整个刑狱炸了,将谢栩劫出……可问题是劫出后怎么办,她能炸掉刑狱还能炸掉整个国家吗,届时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被朝廷大部队追杀去哪躲? 这样乱七八糟想了大半晚,守夜的店小二靠在门边打着瞌睡,突然间官府马蹄声哒哒响起,趴在桌上的顾莘莘立刻抬头,就见京兆尹的马车出现在门口。她迅速奔过去问:「大人,情况如何?陛下怎么说?」 京兆尹神色如卜镜里一般凝重,默了默道:「陛下说,若谢栩熬过这一晚,他就想法网开一面。」 「什么意思?」顾莘莘道。 「谢栩如今在大牢,为了屈打成招,丞相与高太尉的人明着不敢做什么,但暗地里想了不少法子,人已经折腾得……」后面的京兆尹顿了顿,道:「怕是凶多吉少。」 顾莘莘手里镜子,啪地摔到了地上。 京兆尹走后良久,顾莘莘才回过神,她慌忙捡起镜子,所幸镜子并未摔裂。 她感觉自己的手在抖,怎么会这样呢?谢栩在狱中的情况严峻到这个地步了吗?每次她卜问,画面总是显示他坐在牢房内,牢房里有高高的草垛,遮住他的身影,她看不到他的全貌,原来,在她看不到的其他画面,他已经受了那么多罪了? 她忙支开小二,拿起卜镜再次寻问:「谢栩在牢内情况如何?」 问这话时她头晕目眩,卜算的次数太多,早已超出她的身体负荷,但她仍是忍着不适问。 画面依旧是草垛遮住了谢栩。 顾莘莘气得再问。 凡是皆有利弊,卜镜这种神奇之物有它的好,也有它的不好,好处是未卜先知,坏处是不能闻声,以及每次出现的画面角度人为不能掌控。 比如你问谢栩牢内情况,画面的确会显示谢栩,也会显示地点牢内,但角度如何,有没有物什遮住你要问的人,那就不能保证了。总之,地点人物它是给你显示齐全了!角度不巧,遮住了你要问的东西,那是你运气不好。 是以顾莘莘不住默念,「大哥,换个角度换个角度,求你让我好好看看他,从头到脚看整齐行不行!我都喊你哥了!帮个忙!!」 这一次,不知是顾莘莘运气好,还是卜镜打算对主人开恩一次,画面终于转过草垛,出现了谢栩,完完整整看到了他。 便是这一眼,顾莘莘大惊失色,谢栩斜靠在刑狱里脏污的墙上,白色囚衣上全是血痕,不知用了什么刑,他闭着眼,似乎失去了意识。 前几次卜镜看牢房里的他,草垛遮住他的大半身,但每次他都是笔直嵴樑端坐,哪怕深陷囹圄,亦自有他的傲骨与坚持。而现在,他软软滑了下去,显然是他支撑不住。再想起京兆尹说他很可能挺不过去……他是伤得有多严重?! 顾莘莘只觉眼眶发热,她强按着自己的情绪,拼命想着法子,须臾她起身,冲出门去。 第83章 插pter83 娶我 夜深人静,除了顾莘莘,还有人辗转反侧,毫无睡意。 御史府内,裴娇娥在闺阁内来回踱步。 这一刻她亦是忐忑揪心,上次夏至节谢栩绝情相拒,让她萎靡了一阵,可这几天听说他出事,她大吃一惊。
第271页 她当然不希望他死,可如何救他,她没个主意,在房里焦灼不定。 除了焦灼,还有别的疑惑与考量。 她是重生的,在她关于上一世的记忆里,谢栩并没有入狱这个坎,那一世的谢栩在短暂的进入廷尉之后,随即被高太尉挖走,成了高太尉的左膀右臂,后来他又除了高太尉,自己接替了太尉一职,从此走上只手遮天,一代顶级佞臣的道路。 可怎么这一世,很多情节都变了呢? 譬如,谢栩不再对她有意,哪怕她三番五次示好,他全不为所动。他是喜欢上身边那小丫头吗,顶着她身体的冒牌货顾璇? 可他心心念念不是阿殷吗?他不再执着于阿殷了?上一世,他到死都是念着阿殷呢。 想到这,裴娇娥又一阵愤然。 上一世,他将自己当做阿殷的过往,他对她百依百顺,呵护备至,全因另一个女人。 这一世,他对自己冷言冷语,无动于衷,想想那晚上,谢栩对她绝情的言语,她仍觉得心痛难忍,若这一世,他不会对她动心,不会真正爱上她,那她还有继续追逐的必要吗? 而她此时救他,又有什么意义? 裴娇娥陷入纠葛与茫然中。 须臾,她的丫鬟端了参汤进来,道:「小姐还没睡呢。」 这丫鬟便是一直服侍在她身边的那位婢女,知道小姐对谢栩的情愫,不由嘆气,「小姐,您还在想谢大人呢,他犯的是重罪,朝廷不会饶了他的,您就别想着救他了。」 「小姐,奴婢说句不该说的,您这样的出身与容貌,满朝文武子弟,要什么样的没有,何必吊在谢大人身上,况且他对您根本无意,您救了他又有什么好?还不如找个疼自己的,一辈子被人供着。」 裴娇娥默然。 是啊,女人要找男人,不就像找个对自己好的吗?上辈子,谢栩对她呵护备至,是她没珍惜,这辈子,她贪恋上辈子的温暖,重生一次,想将上辈子的温暖延续,哪怕做个替身,服下掺着玻璃渣的糖,她也忍了。 可如今,宠她的男人再不如上一世,她还有必要纠缠吗?如丫鬟所说,她为什么不调转船头,找一个对她更好的呢?反正这一世她有的是资本。 重生一世,连她自己也说不清,她对谢栩是爱,还是不甘。说到底,是她觉得上辈子安逸没过够,这辈子想要更多罢了,谢栩是她怀缅的男人,也是她憧憬的载体。 归根结底,不管爱与不爱,她都是个自私的女人。 裴娇娥慢慢坐在床上,纠结一晚上的心,忽然偏移了。 那么……不管谢栩的死活了? 不舍必定是有的,只是,若这个男人不是按照她的方式来,她留他有何用呢? 裴娇娥摇摆之际,窗外忽有暗影掠过,接着鬼魅的身影一闪,进了房间,随后来人指尖疾点,将裴娇娥的丫鬟放倒在地。 裴娇娥对来人这般出场已经见怪不怪,冷冷道:「你怎么又来了?」 来人身披黑袍,头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幽暗的眼,自然是秦絮,她身影鬼鬼魅魅,声音同样幽幽细细,「裴大小姐,不去救你的情郎?」 「与你何干?」裴娇娥面色冷漠,「反倒是你,你跟他什么关系,但凡他有风吹草动,你就惴惴不安,莫非你对他也……」 她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就算你有心思也没用,谢栩这一世,怕是又爱错了人,爱上他身边那个冒牌货,咱们干脆不插手吧,就看看好戏,看他这辈子再次爱而不得?」 秦絮笑:「行啊,那就不插手。」 她转身做出要走的姿势,待走到窗前时,突然停住脚,道:「哦,忘了告诉你,这一世他没有找错人,他身边那个冒牌货,这一次是真的。」 一直冷笑的裴娇娥勐地变脸,「你说什么?!」 「我说的不清楚吗?」秦絮道:「他身边那个顶着你身子的,正是他心心念念,辗转几世苦苦寻找的阿殷,南疆圣主白殷啊!」 「哦,忘了跟你介绍,白殷,南疆圣主,几十年前在南疆一战中,为了保护南疆与族人英勇殉城,族人至今对她念念不忘。而专职守护圣主的大祭教阿昭大人,即现在的谢栩,恋慕白殷已久,在叛定平乱后,为寻找白殷,不惜以秘术以身献祭,从此在多个世界辗转寻找托生的白殷……」 秦絮说完问裴娇娥,「怎么样,感动吗?」 「一个男人为一个女人做到这个地步,献出生命,献出一切。甚至阴差阳错将别的女人认错,也不能磨灭他继续寻找的心,感动吗?」 「还有,哪怕他现在并不知道那女孩就是白殷,他依旧爱上了她,这就是真爱啊。感动吗?」 裴娇娥脸色越来越难看,唇线紧绷。 感动吗?尤其是那一句阴.差阳错,不亚于打她的脸。 合着到她这阴差阳错就是个笑话,人家正主来了她就得滚?哪怕那两人没有过往的记忆,他依旧爱她? 裴娇娥忽然浮起泠然的笑意,她缓缓拿起了外衫,往身上套。 秦絮问:「你干什么去?」 裴娇娥道:「去刑狱。」 夜半的刑狱寂静无声,如夜色中潜伏的一头巨兽,只模模煳煳看到一丁半点的轮廓。 夜幕中款款走近一个身影,一袭长裙,戴着风帽,遮住半张脸。
第272页 守卫的士兵正要出声相拦,其中一人认出裴娇娥,惊道:「裴小姐,这大晚上的,您怎么来这?」 虽然上头有嘱咐,严加看管,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但这是一品公的女儿,他们不敢冒犯。 裴娇娥微微一笑,不说话,只掏出一张银票,两个守卫瞧清后吓了一跳,竟是一张面值千两的银票。 要知道,他们的月银不过几贯钱,这一千两的银子,他们别说一辈子,几辈子都挣不来。 裴娇娥声音清冷,如这夜里的寒风,「我要去进去见谢栩。」 「这……」守卫们为难,「裴小姐,我们上头有规定。」 裴娇娥也不多说,径直再掏一张,两千两。 守卫明明眼馋,仍不敢违命。 裴娇娥再掏一张,三千两了。 别说几辈子,怕是几十辈子都挣不来,裴娇娥将票子按在守卫手上,说:「就只见一会,一炷香,不,半柱香。」 两守卫对视一眼,再看看那大额票子,最后敌不过心中贪念,侧身让路,低声嘱咐,「还请小姐快些。」 刑狱里风摇影动,夜里光线黯淡,除了血腥之气,便是摇摇绰绰的影子,墙壁上偶尔有火把照明,却是摇摇曳曳,时明时暗,衬着牢狱里各种惨状的犯人,像间鬼屋。 华美的长裙在脏污地面逶迤,但裴娇娥并不在乎,她重活一世,心志远比常人冷血冷情,见了牢中诸多惨状与血腥,并无普通人的畏惧,视若无睹的往前走。 谢栩的牢笼在最里面,裴娇娥走了好久才到,谢栩是重犯,单独关在一个牢笼里。 目光触及谢栩的一瞬,裴娇娥的平静终于有了波动。眼前的男人,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她印象中的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尉,官袍加身,金冠玉带,掌旁人生死,握国家动脉,哪像这一刻,衣衫撕裂,血痕满身,脸颊额上都是血,显然受了重刑,昏迷过去了。 其实这一刻的谢栩能活着,已算命大。 这一场灾祸中,谢栩看似身处劣势,却并非坐以待毙,他早料到刑狱里会遭受太尉丞相的暗中打击,是以在力所及的范围内布下防范,进行自救,譬如进监狱之前他曾留下暗号,派人去通知季总兵及一些能在陛下面前觐言的朝臣,顾莘莘在卜镜里看到的季总兵,其实是谢栩派去的。除了旧识季总兵外,谢栩看似入仕不久,但协助王大人屡破奇案,不少朝臣对他颇为欣赏,是以他一出事,除了顾莘莘求得京兆尹的发力,也有谢栩自身的人脉在运作。 而除了朝臣外,这刑狱里,哪怕小厮小吏也有谢栩的人,谢栩先前在廷尉司口碑甚好,同僚间有人相信他是冤屈的,明里暗里为他不平,另外官场存在的潜规则,不管身居何职,有人脉好办事,谢栩过去不动声色在刑狱里培养了几个人手,不想这会竟受了益,其中有两个便是负责上刑的小吏,太尉跟丞相暗中派人塞钱给他们,让他们对谢栩秘密上刑,几个小吏明里不好违命,暗地下手有意放轻,或者避开致命位置……不然,真动起狠手,谢栩此刻早就没了命。 但即便如此,毕竟是血肉之躯,几番重刑下来,谢栩仍然受伤不轻,身上血迹斑斑,靠在墙上,阖着眼,十分虚弱。 他似乎是昏迷过去了,但他的精神力仍处于警醒状态。 眼下,狱卒给裴娇娥开了锁,裴娇娥震惊于他的状态,缓缓走进去,听到她的脚步,谢栩微睁开了眼,但只看她一眼后,他又闭上了。 对方的漠视显然挑衅了裴娇娥,她蹲下去推了他一下,故意喊他:「谢栩!」 谢栩只能再睁开眼,道:「你来做什么?」 裴娇娥弯弯眉,竟还笑的出来,「我来救你啊。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就救你。」 「什么?」 「娶我。」 谢栩闭眼,恍若未闻。 他不搭理她,裴娇娥偏要刺激他,她凑过去,往他耳边轻笑:「你干什么闭眼,我说的可是真的,我是堂堂一品公御史大夫的女儿,只要你娶我,做了我们裴家的女婿,凭我爹的能力,他定然会周旋其中,保住你的性命。」 这话倒不假,高太尉丞相是想谢栩死,可偏偏御史大夫是个长袖善舞善和稀泥的主,凭他的能力,未必不能保下谢栩。 这话换了常人,生死攸关之际,多半就答应了。 可谢栩依旧闭着眼不说话,裴娇娥有些不耐,再推他一下,「谢栩!你说话!娶不娶我!」 谢栩再度睁眼,只是淡漠地掠过裴娇娥,然后他微微张唇,对着虚无的空中露出一个淡淡微笑,好像瞧着一个人似的。 他在虚空中想像着那张面孔,语气前所未有的温柔:「我心里有人了。」 这就是不娶。 不,应该说,这话比不娶更绝情更伤人! 裴娇娥脸色一冷,终于恼了! 果然,哪怕他身陷囹圄,明日就是死忌,他的心里仍只有那个人!那个叫白殷的贱人!那个让她一直成为影子的贱人! 「哈,你宁愿丢命也不接受我……」裴娇娥忽然笑起来,充满自嘲与愤恨,笑到最后,她重重推了谢栩一把,刻意推在谢栩的伤口上,尖声道:「那你就去死吧!!」 「去死吧!」 裴娇娥走后,她用力推过谢栩伤口的位置再度崩裂,谢栩捂住剧痛的伤口咳嗽起来,唇角流出鲜血。
第273页 而此时的顾莘莘,则握着缰绳,驱驰着一匹马,从徐清家里出来,直奔刑狱。 第84章 插pter64 隐身 裴娇娥走后,她用力推过谢栩伤口的位置再度崩裂,谢栩捂住剧痛的伤口咳嗽起来,唇角流出鲜血。 而此时的顾莘莘,则握着缰绳,拼命驱驰着一匹马,从徐清家里出来,直奔刑狱。 她可不是空手前去,她带了两样至宝! 对于古代人来说,无法想像的至宝——隐身衣与续命丸。 都是刚刚从徐清那里拿的,顾莘莘得闻世间竟有这种物什时,也是大为惊奇。续命丸且不提,隐身衣别说是古代,在顾莘莘2019年的现代都不敢想像,那玩意向来只存在于科幻小说,没想到竟在一千年后的徐清时代,被制造了出来! 可这种衣物不是让人真正消失,毕竟人是实体的,不可能雾化透明。隐身衣真正的原理是,保存实体的形态,但会将实体的颜色模拟出周围一模一样,是一个高级的变色龙原理。 变色龙遇见不同的场景,会将自己模拟成场景的颜色,碰到绿叶,它会变绿,碰到泥土,变成灰褐色……这件隐身衣便是变色龙的超级加强版,它不仅能比拟颜色,还能根据环境的细节做到细节还原,比如遇到叶子,变成绿色后,还能将叶片具体的叶脉经络百分百模拟,遇到火光,能幻化出火焰特有的摇曳闪烁感,保证穿上后跟周围完美融合,肉眼无法识别,达到真正意义上的「隐身。」 当然,这种隐身并非万能,它毕竟只是一种障眼法,而不是真正将人变消失,人的实体还在,是以这种障眼法可以骗过眼睛,却骗不过其他感官,比如触觉,一旦被触碰,肌肤的温热感,躯壳的存在是没法磨灭的。 所以顾莘莘可以穿着隐身衣进去大牢,但不能被人触碰。 至于续命丸,那是高科技星球上的特效药丸,在人体重伤时,给予强力的机能营养,修补受损器官极其它部位,保障人的生命力……在两千年顾莘莘的时代还没有,也不知什么时候能造出来,届时人类的死亡率定会大大骤减。 …… 多想无益,刑狱快到了,希望谢栩这会还能撑住,顾莘莘在众人看不到的角度,悄悄下马,然后往刑狱走去。 这一刻的她走在夜色中,隐形衣很好的将她与夜色融合,从远处看,全然不知这茫茫夜色里竟行走着一个人,高科技强大如斯。 顾莘莘很快走到刑狱门口,门外就是守卫,但显然,谁都没有看到她,顾莘莘确定对方瞧不见,在两个守卫之间的缝隙,悄悄摸进去,她侧着身子,最大程度避免旁人触碰到她。 视野上看不见,可发出声响便瞒不过,毕竟这只是隐形衣,不是消声衣。故而她的脚步放得极轻,屏着唿吸,尽量不被人发觉。 中间有几次刑狱里有巡逻走过,顾莘莘紧贴着墙,生怕被他们碰到……庆幸,隐身衣又将她与墙面模拟成同一个颜色。 所幸,巡逻的侍卫很快过去,没有人察觉到她,顾莘莘继续往前走,一路看到无数囚犯,男女老少蓬头垢面形容枯藁,但没有一个人发觉她的存在。 如此走了半晌,终于在监牢最里侧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映入眼帘的一瞬,她倒吸一口气。那张脸庞依旧,可整个人的状态,是她从未见过的。 他浑身都是血,衣衫破裂,髮丝微散,奄奄一息躺在乱草里,眼睛闭着,不知还有没有意识,她甚至能看到他嘴角的血在流。 她忍不住快步上前,她跟裴娇娥不同,裴娇娥有狱卒开锁,可以堂而皇之的进去,而她没有。好在,谢栩歪倒的方向靠着刑牢门一侧,那门是竖着的栅栏形,顾莘莘可以把手伸进去,触碰到他。 顾莘莘没有片刻犹豫,将手伸进去,巡逻的侍卫刚才过去,这会这牢房里没人看管,顾莘莘将手伸进去飞快抚了下谢栩,她是想看看他的伤情,不想用手一摸,便是湿濡一片,一手的血,也不知道他身上大大小小,有多少伤口。 而谢栩已经陷入昏迷,方才裴娇娥来时,他尚有些意识,后来裴娇娥狠推了他一把,他伤势加重,便晕了过去。 顾莘莘见他如此模样,心下大恸,她悄悄把药丸捏了,顺着他的手摸上去,想餵他嘴里,可他丝毫不动,也不吞咽。 顾莘莘吓倒了,怕他真的撑不过去,只得在他耳边轻喊:「谢栩……谢栩,我是顾莘莘,我是莘莘啊。」 她语气带着哽咽,若不是强撑着自己,一般人见到如此惨烈场景,怕得哭出来。 不知是不是因她的低唤,谢栩竟迷迷煳煳有了点意识,可他睁开眼,什么看不见,但他的指尖是暖的。 那是顾莘莘的手,正握着他,她在他耳边低语,「谢栩,我是莘莘,我来了,因为某些原因,你现在看不到我,但你不要害怕,我是来帮你的……」 谢栩迷迷煳煳,伤势太重,他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这种场景,怕是换了人得吓一跳,看不到人,耳边却有声音,难道是见了鬼魅不成?! 终究是伤得太重,他歪着身子,再次想要晕迷,流血太多,他已没有力气坐起来。顾莘莘见状更用力地握住他的手,「谢栩,谢栩!你不能晕!」有些要紧时刻,一晕过去,可能人就没了,比如休克。 顾莘莘只能更用力握谢栩的手,不住低声叫喊他:「谢栩……谢栩,我莘莘,是我,我来了,你把药吃了……快吃药……」
第274页 谢栩便是在这样奇幻的情况中挣扎,身体支撑不住,可耳边有人一直在唤他,还有他的手,原本失血过多冰凉凉,这会不知被什么握住,竟有些暖意了!但这暖意不是他自己的。 他回握着那只手,攥得紧紧的,忽然脸颊又是一暖,似乎有人用手摸向自己的脸颊,接着有人探向他的唇,似乎是温热的指尖,那指尖打开他的唇,将几枚小小的药丸塞进他嘴里。 耳边是那个声音,「快吃!快吃!吃了就好了!挺过去!」 半晕半醒间那熟悉的声音在他耳边缭绕……是那小女子么?是自己太想她了?以至于产生了幻觉? 在那声音中,他终究咽下了药丸。 可他的体力强撑片刻的清醒后,再撑不住,身子一滑,彻底晕了过去。 印象中最后的记忆是,他的唇轻轻吻过她的指尖。 他以为他要死了,这是他最后的告别。 牢内的男人彻底没了意识,歪到乱草中。 而顾莘莘则是在旁蹲守了半天,观察他的情况。 先前不敢让他晕,因为没吃药,怕休克,但吃了药后,徐博士说晕过去也好,让他用沉睡的方式修復机能,能加速药丸吸收。 她蹲守了好久,估摸着药丸差不多被吸收,见巡逻的士兵又来了,怕再待下去会露馅,这才依依不捨出了刑狱。 第85章 插pter85 送别 顾莘莘再见到谢栩,是在数日后的城郊十里亭。 他瘦得让人心惊。 ——谢栩终于熬了过来,天子力排众议,以案情不清证据不足饶过谢栩一命,兑现了他的诺言。但在丞相与太尉施压下,即便躲过了性命之忧,却让谢栩陷入另一个困境。 朝中决定远派谢栩前去边关,近来大陈跟东北部的突厥摩擦越发加大,边关不安,大有剑张弩拔之势,朝廷打算派军前去镇守,若突厥人不知收敛,只能开战,但问题是,当朝廷的力量集中在东北方突厥,那西北方的兵力必然空虚,而西北方的柔然国也非善茬,若是他们藉此机会蠢蠢欲动,那一个西北一个东北,朝廷便被两头夹攻。是以朝廷决定将主要力量放在东北方突厥,至于西北方的柔然,则派另一支队伍镇守,那便面临一个新的问题,既然主要力量在东北方,那西北方的兵力必然不够,只能起到牵制作用。 大陈朝类似古代史上的宋朝,重文轻武,兵力孱弱,国防方面顾此失彼……可事到临头没有选择,谢栩被指派到了柔然那一支部队,以「戴罪立功」的藉口,领了个随军参议的职位,随大军一起出发。 这是一支不同寻常的队伍,人人都知道,这一支部队,是为了牵制战场而存在的,说穿了它就为了拖延时间,尽量绊住柔然人蠢蠢欲动的脚步,让大陈朝好有时间全心对抗突厥,能拖一天是一天,至于能不能拖到最后,凶多吉少。毕竟柔然国虽弱,但也有十万大军,而派到柔然去的牵制军队,只有不到三万。 悬殊太大,可以总结为送死的炮灰队伍。 故而这支队伍里,大多是罪臣或者军中平庸之辈,反正让他们将功赎罪,或者给机会斩头露角嘛。至于精锐的,当然是调到突厥的主要战场。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这也是太尉与丞相肯放谢栩一码的原因,反正谢栩去是送死,这跟在刑牢里处死没区别,无非多活两天罢了。 于是,浩浩荡荡的队伍,在暑夏最酷热的三伏天出城,浩浩荡荡奔向边疆。 顾莘莘则是收到消息,前来送谢栩。 起初她收到消息是震惊的,但事已至此,皇命已下,只能接受,无论如何,他能活着熬过来,已是最大的幸运。 相送的地点在城郊十里亭,大军打这路过,不少送别的家属等在这送别。 看着那长长的望不到头的队伍,顾莘莘终于等到了谢栩,上次一别是刑狱里,后来她就再没有他的消息,再知道后便是他随军赶往边关的消息。 郊外斜阳落在山坡上,渲染出淡薄一层金色,十里亭里,不少送别的家属因为不舍而哭泣,顾莘莘却是呆呆瞧着谢栩。 她太久没有用正常的方式见到他了,最后一次正常的分别,是在那个夜市,仲夏夜里,他摘下了她的面纱,微微笑。 此后再见,他已身处囹圄,浑身血痕,昏迷不醒。 眼下他终于醒来,身上的伤口虽然结了痂,身子却是消瘦得惊人,可见那几天在刑狱里的折磨。顾莘莘暗自庆幸,得亏那天去送了药,不然没准见不得他了。 此刻,小书童扶着他,小书童虽一同关进牢里,但不是主犯,并未受重刑,他一路扶着谢栩,谢栩已无性命之忧,但脸色仍然苍白,不住轻咳,见到顾莘莘,他大概没想到她会一路追着大军来送他,有些意外。 彼时对视着,他的状态有些憔悴,这番蹉跎给了他人生中一个大坎。原本年少有为,意气风发,似锦前程近在眼前,陡然打入囹圄牢狱,身负不白之冤,受百般折磨,又被遣派千里,未来生死不明,不亚于从天堂跌入地狱。 可顾莘莘想说,他已经做得够好了,这不是他的错,他也不曾输。他心有光明,却被黑暗吞噬,他心怀公正,却被当权者倾轧,他人微言轻,又如何以一己之力,扭转整个朝野?这不是他的错,是朝堂斗争的卑劣与阴暗。
第275页 思绪翻飞,顾莘莘走到谢栩面前,千言万语,却不知该说什么。从没想过两人会落到这样的局面,这一路结识,从边陲林县到京都,从他是乡间无名小卒到朝中后起之秀,再到以罪臣身份发配边关。 想说的有很多,问问他身体如何,药是否发挥了作用,去那么远的边关,路上是否撑得住,随身用品带够了没有…… 无数话语在脑中盘旋,最终竟是谢栩先开的口,在定定看了她很久后,他说:「那天那句话,你忘了吧,不作数了。」 「什么话?」顾莘莘问。 谢栩却是摇头,不再答了。 在这一句话后,他突然退后一步,态度转成了淡淡的疏离,不愿再多语,只道:「你回去吧,不用送了。以后自己好好过,不要再惦记我。或者,就当不认识我吧。」 「啊?为什么?」顾莘莘一怔,而谢栩已扶着小书童转身走。 这一刻,周围有哀哀哭泣传来,多是送别家属的,众人心知肚明,这支队伍,多数去了就回不来,这一别可能是永久。 便是这时,顾莘莘忽然发足追了过去,拦在谢栩面前,在谢家主僕怔愣的瞬间,她从腰囊里掏出一颗药丸,往谢栩嘴里一塞,谢栩猝不及防,一下吞了下去。 看着谢栩的不解,顾莘莘道:「不管你现在怎么想,但这药是好东西,你吃了就知道。」 嗯,这是她来十里亭的另一个重要原因,关于这颗又有不同神奇功效的药丸。 谢栩咽下,淡淡道:「多谢。」 大军再次发出集合的号角声,催促大部队出发,与亲人们难分难捨的士兵们无奈擦掉眼泪,继续赶路。 人群里,小书童搀扶着谢栩,主僕两随着大军越走越远。 送亲的人群再次哭出来,很多人追上去喊,被这情绪感染,顾莘莘忍不住看着谢栩的背喊:「保重!」 「照顾好身体!」 「怎么可能当做不认识你!」 「方便的话给我写信!」 …… 然而,无数句唿喊,他却打定主意不再看她,再不回头。 谢栩走后良久,顾莘莘仍站在十里坡,久久看着大军离去的队伍。 她先是不解,随后便想通了,谢栩为何离别时对她淡淡疏离,他如今顶着罪臣的身份,在京中结了怨,而她还要在京中生存,他怕拖累她,才故意大庭广众下疏远她,撇开关系。 正因如此,这一刻的心情才更复杂,不舍、沉重、担忧、感伤,五味杂陈。 直到很久后,小爵爷喊她:「顾莘莘?」 顾莘莘回过头,看向宋家表兄弟,今日不仅她来了,小爵爷跟宋致也来了,谢栩对他们来说算不上知交好友,却曾并肩作战过,加之知道他是冤屈的,他们来送送也是个心意,只是不好大庭广众下贸然出面,便在后面远远看着。 如今看大军走了,顾莘莘失魂落魄,凌封安慰道:「莘莘,你还好吧,想开点,谁也不想看到这一幕。」 顾莘莘点头,「嗯,谢谢小爵爷。」 多留也无用,顾莘莘转身回去。 十里长亭便有十里坡,正是暑夏,坡上植物茂盛,一片翠绿分明,夹杂着炙热的蝉声,顾莘莘慢慢沿着山坡往下走,凌封跟在后面,再后面便是宋致,送别的过程中他一直没有说话,只看着顾莘莘的背影。 凌封问:「表哥,你怎么了?」 宋致瞧着顾莘莘纤瘦的背影道:「谢大人不是顾姑娘的表哥吗?他走了,顾姑娘失去了最后一个可以依靠的亲人,日后怎么办?她一个姑娘家,无亲无故的……」 说到这,他低低自语,带着懊恼,「可恨我姻亲未解,不然我就……」 后面的话顿住了,声音小,凌封也没听见,宋致再不多言,继续看着顾莘莘的身影。 凌封联想起顾莘莘的身世,不由也是嘆气。 几人走后,谁也不知道,山峦底下一双眼睛正看向这里,追逐着顾莘莘的身影,在无人看到的场景,他终于抛去先前故作的冷淡,露出浓烈不舍。 离别时他说:「那天那句话,你忘了吧,不作数了。」 那一句,灯火阑珊下,揭了面纱就娶你。 如今山高水远,边关兇险,生死难测,就当我从未说过吧! 我心爱的姑娘,曾经对你有无数猜测,你的身份,你的奇特,你的温暖与美好,现在都不重要了,从今以后,只希望你长安久,多喜乐,一生和美,一世无忧。 别了,我爱的你。 莘莘。 第86章 插pter86 寻他 天气转凉,树叶黄了,暑夏过去,聒噪的蝉声退却,秋天渐渐来到。京城一如既往,繁华热闹,熙来攘往,并未因任何人的离开而消散它的魅力。 但七分寐的伙计们发现,哪怕这个夏天卖出无数布料,大笔的银子滚滚入帐,自家老闆仍是唉声嘆气。 顾莘莘趴在桌上,第无数回看着手中卜镜。 近来银钱的确赚了不少,但心里记挂着什么,总是让人惆怅。 距谢栩离京快三个月,彼此互相扶持走到今天,如今他远离京都,去往千里之外,不知他过的如何,这么久了,她倒是寄了不少信,甚至想着需不需要寄些衣物吃穿之类,毕竟边关远不如京城,对方却如石沉大海,一封都不回。
第276页 虽说谢栩想跟她撇清干系,可她这么勤快积极的写信,他也该知道自己坚决不同意的呀,那他为什么不给点回应呢! 而且这嘴硬的傢伙,离去后不久,竟托人将他的房契地契尽数送来,说是都给她了! 表面上装作淡漠疏离,实际却将所有交付,这个人啊,永远都是外冷内热。 顾莘莘第一百零一次问前来的小爵爷,「你确定那收信地址没错?为什么就没个回信呢!」 小爵爷反问:「小爷我做事你还不放心?」 顾莘莘颔首,也是,小爵爷人脱跳了点,做事却是靠谱的。 宋家表哥宋致在旁问:「是不是边关太忙,谢大人没回?」 顾莘莘摇头,谢栩不是这样的人,他哪怕再忙,方方面面仍能顾及周全。 那他怎么了,为什么没个回復?是坚持要跟她撇清关系,还是出了什么意外? 等左右无人后,顾莘莘第一千零一次看卜镜,她的卜镜都要被她摸秃噜皮。 「镜子啊,谢栩人现在怎么样了?」 不出她所料,镜子一片昏黄,什么画面都看不清。 ——对,这三个月里,顾莘莘不是没卜问过,事实上没事她就问问,然而镜子永远是这一幅画面,昏黄的画面,什么都看不清,如同上次隐身去刑狱之前一样。 不知怎么回事,是卜镜出了毛病,还是谢栩那边有什么问题。 得不出结果,顾莘莘看天已傍晚,斜阳落山,朝霞明灭,飞鸟归巢,便收了店里的营业款,回家。 回家之前,她去了徐清那一趟,每个月结了月款后她会去徐清家送红利分成,当然,顺便会带一只八宝鸭过去。 她拎着八宝鸭到了徐清家。 屋里老远就听到「轰隆隆」的机器响,徐清又在捣鼓他的其他发明。 见天色已晚,顾莘莘干脆在徐清家蹭饭,反正徐清屋里什么下人都有,小厮、僕妇、大厨,总之顾莘莘完全兑现对徐清的承诺,让他在古代过上最舒坦的生活。 厨子倒是做了不少菜,加上顾莘莘带的八宝鸭,徐清吃得有滋有味,唯有顾莘莘心事沉沉。 徐清见状道:「我说你到底操什么心?不就是去个边关么,肯定没什么问题。」 顾莘莘道:「你说得轻松,谁知道那边关是什么样?况且,之前在朝中是文臣,现在去了营地是武将,能适应么?别的不说,就说我能看到的,他走的时候伤都没好,千里迢迢去边关,这一路车马颠簸的,能好吗?」 徐清道:「能不能适应先不说,但绝对是好手好脚,他可是吃了我的药!已经是个正常人了!」 一说好手好脚这个话题,顾莘莘立马抬头看徐清,「这不好说,我又没看到他的人,哪知道药效!」 徐清掀眉,「你质疑我的能力?那我问你,去探监时你用的药有没有效?他的小命是不是保住了?好啊,那你以后别用我的东西。」 对,徐博士什么都好谈,唯独不能质疑他的能力与发明! 眼看老虎被摸了鬍鬚,顾莘莘赶紧认错,毕竟大佬得罪不得,日后用他的地方多的是,「哥!我的亲哥!我错了我错了!我相信你的药丸,一定有奇效!」 嗯,她内心也这么希望着! 过了会徐清说:「他人已经去了边关,真惦记你就去啊!」 顾莘莘又蔫了。 她不是没想过,但千里迢迢,而且手里有这么多生意,牵绊太多。 末了她锤锤桌面,闷闷道:「这个时代太不好了,没有电子邮件,没有手机,也没有视频电话,不然我隔三差五视频!」这时候记起了现代的好。 徐清摇头失笑。 蹭完饭回家后,顾莘莘在临睡又卜了一把,画面仍然什么都看不清。 丢下卜镜,她躺在床上,瞅着床幔,想起跟谢栩这一路走来的经歷,最初她将他当做金大腿,半惧半讨好,后来从林县到京城,一路扶持前行,渐渐有了真感情,他是她的伙伴亦是好友,他们曾同喜同悲,互相照应,她以为会一直携手前行,可命运突然打了岔,彼此相隔千里,断了联繫。 说不惦记是假的。 让人唏嘘。 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个夜里,顾莘莘竟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谢栩生了病,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梦醒后顾莘莘坐在床头怔愣,不懂为何做了这种梦。 翌日,顾莘莘去店里照看生意,本是个再正常不过的一天,不想被前来的几个顾客打断。 两个婆婆正在七分甜买糕点,问有没有可以保持久一点不腐坏的,说是要寄给边关随镇的远亲尝尝,要让他们尝尝京城的口味。 排在后头的另一个顾客却道:「您哪,别买了,随镇那最近闹瘟疫呢,死了不少人!」 随镇正是谢栩所在的边关城镇,顾莘莘一惊,上前问:「什么?随镇闹瘟疫了?」 「可不。」回答的男人道:「我才从随镇回的!之前我在随镇跟柔然人做皮毛生意,最近瘟疫爆发,好多人死了,我亲眼看到的,为了一家老小性命,我才放着大好生意不做,逃回京城的!」 又道:「这是最近才发生的事,估计京城知道的人还少,情况可严重了,死的人一片一片……啧啧,惨啊!」 …… 汉子后面说的话顾莘莘没再听清,耳边只来来回迴响着:「瘟疫……瘟疫……到处死人……」
第277页 顾莘莘勐地联想起昨晚的梦,莫非谢栩真的出问题了,昨晚的梦是在警醒她?! 顾莘莘越想越细思极恐,再一听那汉子的后续描述,什么「十户九空,发病极快,几天丢命,大罗神仙也救不回……」 她越想越后怕,迅速回了店子后堂,撇开人群后再拿卜镜算了一回,卜镜依旧没有画面,难道……也在提醒她谢栩遭受了什么不可预测的事? 她惴惴不安地在屋子坐了半晌,最终做出一个决定。 这一晚,她将几个分铺的管事都喊了过去,一群人在屋里说了半宿才散。 翌日,宋家兄弟来到店子里,是顾莘莘派人请的。 宋家兄弟正讶异与顾莘莘请他们来,顾莘莘已然开口:「两位公子,今天请您们来,是跟您们告别的。」 「告别?」一贯慢条斯理的宋致抢先出声:「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边关,找我表哥。」 「为什么?是没等到回信吗?可以再等等,可能是路上出了什么问题?」 顾莘莘摇头,「不等了,听说那边闹了瘟疫,我担心他出事,我得马上去看看,不然不放心。」 宋家兄弟吓了一跳,「瘟疫?什么时候的事?!那你还去?」 「顾不得了。」顾莘莘语气坚定,「这边的生意我已经安排妥当,小沐沐也回了孟家老爷子那,这里没什么值得操心的了,跟你们告完别,我就走。」 昨晚她找来各个分铺管事的,便是将后续生意做个安排,小沐沐先前寄居在这,但那孟家老管家的病已好,孩子也该回孟家,毕竟她姓孟,而且她千里迢迢去边关,颠沛流离的,孩子哪受得了,是以她一大早就将沐沐送回了老爷子那,小傢伙倒是挺捨不得她,但一听说「娘」是为了去找「大爹」,立刻同意,还童言童语地道:「哦,原来四个爹,娘最心疼大爹!」顾莘莘哭笑不得。 眼见顾莘莘思量妥当,决心已下,宋家兄弟不好阻拦,考虑到安全问题,凌封还是想留她,「你为了他去,但我们也是你朋友啊,你放得下?」 顾莘莘瞅着凌封跟宋致笑:「你看,你们表兄弟还在一起呢,总有个扶持,他呢,他什么也没有,我不去,还有谁去呢?」 凌封默然,宋致也不好再说什么,他心内极为不舍,却没有资格阻止她,只能道:「一定注意安全,若真有瘟疫便回来罢!还有,有什么事就给我寄信,能帮的我一定帮。」 一贯含蓄的宋公子能说出如此直白的话,可见诚挚。 凌封依依不捨道:「成,你就放心吧,小沐沐那我会时不时帮你看看的,另外你的生意,我也会跟表哥没事去铺子坐坐,给你镇个场!让他们知道,即便你不在,也没人能欺压你!」 顾莘莘心下感动,给两兄弟道过谢,准备出发。 她不知道的是,她走后,宋致看着她的背影久久未动,直到凌封喊他,「表哥,想什么呢?」 宋致怅然道:「顾姑娘虽为女子,却有种旁人不及的勇气。」 「那是。」凌封摸摸下巴,故意坏笑:「想当初你对她还有些偏见的。」 宋致瞪他一眼,想起最初相识对顾莘莘的态度,微垂下眼睫,有点脸红。 马车驶出京城前,顾莘莘仍旧去了徐清那一趟。 在她做出远赴边关的决定后,就有通知徐清,当时她问的是:「要跟我一起走吗?」她担心她一走,留徐清一人在京城不习惯。 不想徐清一口回绝:「不走。」他要留这里修飞行器。 顾莘莘:「……」好吧,我高估了自己在你心里的分量! 走之前,顾莘莘还是跟徐清道了个别。 徐清看着离别的场景,在百度百科里搜索出一个应景俗语:「地球上有句话讲,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由你去吧……」 「等等!」他随即反应过来,「什么跟什么!什么娘!」 他懊悔地迁怒顾莘莘:「你赶紧走吧走吧!」 顾莘莘爆笑,原来堂堂徐博士也有丢脸的时刻,叫他乱用地球语! 但徐清还是有良心的,丢了个瓶瓶罐罐给她,「拿去!」 「什么?」 「对抗细菌及病毒的药物,原理是杀灭及阻断病菌传播。」 顾莘莘一时没听懂,徐博士道:「你不是担心边关的瘟疫嘛!这是特效药!跟没文化的人沟通真难,不能说半点专业术语。」 「哇!这种药都有!」顾莘莘自动略过他的挤兑,险些跳起来,「万岁万岁!谢谢徐大佬!」既然如此,干脆顺水推舟,她挤出最谄媚的笑脸,「那还有别的宝贝吗?」 然后在徐清身边哼哼唧唧不住缠他:「咱们这么好的关系对不对对对不对……」 徐清被她烦得不行,在屋子里找了找,丢出两样东西来:「拿了快滚!」 「什么?」顾莘莘接过第一样,软布包裹着,小小的沉沉的,冰凉的金属感,打开一看,顾莘莘一惊,「枪!」 比两千年代还微型的手.枪,只有掌心大小,装腰兜里再合适不过! 顾莘莘喜滋滋接着,又看向第二样,第二样宝贝顾莘莘愣是没看懂,打开看,软软的,薄薄的,金属质感,极细的金属丝交织在一起,千丝万缕,交织成一层密密麻麻的渔网感,放在身上,能将人罩住。
第278页 「这是?」顾莘莘将那玩意一缩一拉。 「土包子!」徐清总算用对了一个地球上的词彙:「这是安全衣。用特殊的太空材质制成,防刀防枪防弹,防任何利器伤害……你可以理解为防弹衣的升级。」 「那防水防火么?」 「它的结构并非完全密闭,无法阻隔水分子的入侵,至于防火,你大概是物理零分的人,这世上所有金属都是导热的,太空金属也不例外……一旦有火导热,你加点孜然,会成为满分的巴西烧烤。所以,善于利用它的优点,避开它的劣势,毕竟世上没有真正万能的宝贝。」 「……」顾莘莘。 不过能防利器伤害已经很牛逼了,毕竟这个年代的伤害大多来自于冷兵器,安全衣对付它们绰绰有余!顾莘莘又兴奋起来,无耻地问:「还能再多一套么?」她好跟谢栩一人一套! 边关形势莫测,若有可能,此时的她恨不能将徐清的屋子噼里啪啦翻腾个底朝天,将能用的宝贝全带上,最好她再有个超大口袋,每次需要时就如叮噹猫般往里翻!完美!! 结果就听徐清说:「滚!就这一套!!还是我备给自己的!」 「好好!大佬不生气,我滚我滚!」顾莘莘只能滚了。 顾莘莘走之后,徐清出人意料地没有回房继续科研,而是望着窗外顾莘莘离去的背影。 顾莘莘离开时欢喜而毅然决然,头也不回。 他默默看了会,心想,当初自己离开母星球,穿越时空去寻找蜜糖小姐,恍然也是这般的心情。 作者有话要说:知道你们昨天的心碎,所以我今天更早了些。 第87章 插pter87 抱抱 秋阳当空,乘着摇摇晃晃的马车,顾莘莘踏向了边关之路。 走的是官道,安全没有问题,只是此行甚远,快则十天半个月,慢则一个月,毕竟从京都到边关,跨越了大半个陈朝版图。 在这条路上,亦见证了大陈朝东南往西北的气候,京都一带花草树木繁多,丘陵山峰林立,山水如画,空气湿暖,雨水充沛,可越往西北走,地势越发平坦,绿植渐少,气候干燥,不时会颳起风沙。 哪怕顾莘莘坐在马车上,戴上风帽,涂了润肤膏仍无济于事。阿翠这忠心的丫头跟她一道来了,同样干得慌,颇像现代的南方人去了北方的不适应感。 主僕两推开马车车帘,看窗外的风景,阿翠感嘆,「哎,什么时候能下一场雨啊!」 顾莘莘笑:「下雨马就不好走了,还是继续干着吧。」比起干,她倒宁愿走快点。 「也是。」阿翠道:「不知道谢大人怎么样了。」 顾莘莘亦是默然,卜镜仍算不出谢栩,这一路她心情焦急,忐忑加未知的茫然,情绪复杂。 但她不想把负面情绪传递给旁人,便笑笑说:「一会到了前面的镇子,阿翠,你再看看有什么特产,一起带了。若有好看的好吃的,你别心疼钱,你主子现在有钱,可劲买就是!没准到了边关我们用得上呢!」 一路奔波,见识各地不同的风土人情,也就这么点娱乐了,阿翠便笑笑应了。 几个时辰后,到了前面镇子,阿翠果然採买了不少吃穿住行的物什,当地还有少数民族,衣裙斑驳绚烂,且物价低,价格意想不到的便宜,当地阿翠喜滋滋买了好几套衣物带上了马上。 马车继续日夜兼程。 正常马车都是白日赶路,夜里住店打尖休息,但顾莘莘心里挂着事,才日夜兼程。所幸马车够大,百日里能放个案几喝喝茶看看书赏赏外头风景,夜里案几一收,能打两个地铺。至于洗漱,见了路边小溪河流,便凑合一下。 顾莘莘这一行并非一辆马车,后面还跟着几个马车装路上所需物品,为了安全起见,她还雇了一队手脚功夫好的镖师,不然就她跟阿翠两个弱女子,哪怕带了几个伺候的下人,翻山越岭仍不能完全放心,此刻下人加镖师一共二十多人,老远看去,像是一小列车队,人多,踏实。 这一晚,阿翠抱着新採买的衣裙睡着。 顾莘莘则是久久不能眠。 又过了几日,出了点小插曲。 越往北走,天气越干,气候越燥,入目所致,多是荒芜的平原,人烟越发稀少,往往得走上好多里才能看到人家。由于天气太干,又刮着风沙,顾莘莘竟然流起了鼻血,阿翠七手八脚也给她止上,嘆息说:「这也太干了,早知道就把咱们铺子里那清火润燥的茶带来!」 顾莘莘一边捂着鼻子一边打趣:「干了好,镖师大哥不都说了吗,越干,离目的地就越近!」 镖师大哥真是这么说的,算一算路上已赶了十二三天,应该快到了,镖师大哥说了,若是没有意外,就今明两天的事了。 想到快抵达终点,顾莘莘连日车马颠沛的辛苦都沖淡了许多,越发期待起来。 倒是阿翠在旁边问:「小姐……若到了那,真的有瘟疫,谢大人他要是不幸……」 这是阿翠一路憋在心里的问题,后面的话却没再说下去。 那一带皆染了瘟疫,小姐偏要赶来,虽说小姐从徐公子那拿了避病的神药,但若谢大人在他们来之前就出了事,该如何是好? 对此,她们家小姐陷入沉默,须臾她道:「只要我现在没收到消息,我就当他好好的。」
第279页 嗯,她一定要见他一面,不然心内不安。 阿翠便没再说话,诚如宋公子所言,她家小姐素来勇气十足,所决定的,定会尽力做到。 而顾莘莘看着笑嘻嘻,其实心里又何尝不是忐忑的。 她掀起帘子,在马车外肆虐的风沙中问镖师头领:「张大哥,您不是说快到了吗?还要多久?」 「快了,掌柜的,知道您心急,我跟您插近路呢!」镖师道:「再过了前面几个村子就到了!」 然而,过了几个村子后,新的问题来了。 镖师来过边关小镇,记得大概的路线,但过去他们来不是替主顾託运货物,就是做生意,去的地儿都是镇上或村落,兵营是从没去过的,以至于他们不知道谢栩所在的兵营具体在哪。 不过镖师说:「没关系,再往前面走一点,是个集市,平日里来来往往可热闹,到时候一打听就知道了。」 边关地广人少,往往走几天看不到一个镇子,四周村落的村民便自发在居中位置搭些帐篷,作为市集,换取平日所需。 车马继续向前,又走了几个时辰,终于到镖师口里的市集,可到那皆是一愣,所谓的「人来人往」的市集,竟清冷的不像话,小摊小贩们稀稀落落,压根没有镖师口中的热闹喧譁。 不止市集,来往的几个村落同样如此,要么百姓们大门紧闭,要么见人就跑,村庄里大半的屋子甚至空了出来,田地里的庄稼也没人耕种,本该生机盎然的百姓聚集点却没半点活力,充满颓丧与不安。 更诡异的是,越往边境线上走越萧条,这不,距离边境的市集,几乎人去帐空。 顾莘莘有心打听,可那些人见了她就跑,顾莘莘不由心下惶惶然的想,莫非,瘟疫已严重道这种地步,十室九空,剩下的人也怕传染,连人都不敢理了? 一侧阿翠亦是惶然,道:「这病已经这么厉害了?会不会真传到兵营里去?」 顾莘莘同样焦心,不知军营现在什么情况,照说军营会配军医,也不知这医者医术如何,能不能救?都说瘟疫一旦来,便是病如山倒,慢则五天八天,快则两三天就丢命,这军医若是医术不行,怕是已倒下一片……不知谢栩情况如何? 她越想越焦灼,便命镖师强扭了一个卖皮毛的汉子,问:「附近的兵营在哪!」 那汉子一见生人就害怕,哆哆嗦嗦道了声:「在北面三十里!」不等顾莘莘问第二个问题,立刻卷着皮毛跑了! 虽是跑了,但好歹知晓了兵营的位置,一群人驾着车向北赶去。 在车队疯狂赶路的同时,北面的军营部队,正在操练。 当地气候恶劣,风沙四起,站在高处往北看,大片广袤的土地几乎全是荒漠,除开驻扎的军营,别说人烟,连丁点绿植都看不见,风一旦唿号起来,捲起黄沙漫天飞舞,整个世界是昏黄的。 许多从京中来的人无法忍受这等环境,多有抱怨,更多的是悲观,毕竟能来到这里的人,多是朝廷的弃子。 这不,明明正在操练,可没几个好好练习的,大多数人的脸上,写满绝望与麻木。 而操练的大部队后面,两个身影走过。 前头男子身姿颀长,五官深邃,只是在边关风吹日晒,比京都来时略黑了些,唯一不变背嵴依旧笔挺,走路沉稳有力,自是谢栩,后面圆圆脸的小年轻则是小书童。 谢栩军营里的身份是个军中参议,连个副将都不算,相当于军中幕僚,打仗时给主将起个参谋作用,主将可听可不听。 是以这操练军队也不是他的事,于是他便沿着操练大营往前走,军中无事,他每日习惯沿着军营走一走。 小书童在后面跟着,看着那大营里操练颓然的状态,不由摇头,但他们并没有资格指手画脚,实际上主子来这里,也一直不痛快,谁会喜欢发配边疆呢!小书童便努力找点轻松的话题,「少爷,你有没有觉得来这久了,那难吃的饼都不是那么难吃了,起码没那么硬了。」 谢栩望天,「嗯。」 「我现在也能睡着了,之前刚来时,整个军营打鼾,现在终于习惯了……」 「嗯。」 「庆幸少爷你好歹是个参议,有独立的帐子,我不用跟那些浑身是酸臭的大叔们挤帐篷。」 「嗯。」 「少爷,你觉得这几日换衣衣物干净么?前几日几个军官收留了一波难民,其中有几个女子为了报恩,就留了下来,给咱们将领洗衣收拾床铺呢,这几日你的帐篷就是她们收的……」 「不许她们再来。」 谢栩终于结束了「自动回復」模式,小书童道:「原来少爷你有听我说话啊。」 他絮叨时,谢栩一直在望天,若有所思,这都成了他的习惯,偶尔围着帐子散步,他便会望向南方远远的天边,出神。 南方有什么呢?小书童心知肚明。 这时,军营后面响起喧譁声,练武场上的操练结束了,将士们可以稍作休息。此刻又有邮差来了军营,替人送信,不少将士接了家里的来信,神色激动。 小书童不由看着邮差,问主子:「最近加油君又写了信么?少爷,要是再来了,您就回一封呗!」 加油君总是十天半个月便有一封信,可是主子从来不回。 他也知道主子不回的原因。
第280页 果然,主子道:「回什么,就这样吧,一直不回,她就不会再写信了。」 不要给她希望,倘若为她好的话。 虽然她寄来的每一封信,他全叠得好好的,藏在柜子里,从不许人翻。 气氛有短暂的沉默,直到——军营里某个大汉蓦地哭起来。 很难想像,一个人高马壮的三十岁壮汉,会在众目睽睽下流泪,众人以为是他老家的父母过世,跑去一问,才知道那信不是报丧,而是封和离书。 是大汉妻子寄来的和离书,夫妻十年,恩爱数载,然而大汉一来边关,妻子的和离书没几个月便来了,不是她想和离,是家里孤儿寡母,难以生存,唯有改嫁。 而他一哭,军营里多少人勾起伤心事,这些天,收到和离书的人还少吗?别说和离书,什么伤心绝情的信都有,大概他们的家庭都已为他们做好死的准备了。 军营里一片悲恸。 听着那些人的悲伤,小书童道:「我突然更想加油君了,若是她嫁给谁,不管那个人怎样,她绝对不会写和离书的。」 嗯,凭他对加油君的了解,凭加油君在女子中少有的风骨与勇气。 「哎,她要是来这就好了。」小书童道。 谢栩望天,道:「她来做什么,不要来。」 「也是。」小书童道:「加油君那么爱钱的性子,留在京城里赚钱多好啊,京城舒坦,她又聪明,再赚个几年,怕是要富可敌城。」 「只怕那时,她也能完成她的梦想了,她不说要砸个夫君上门么,我看不用砸,那宋公子就对她有意……」 小书童说到这忍不住嘆气,纯粹是为他主子难过。他不晓得的是,他主子的心,的确被这句话刺痛了。 可再放眼看看周围,有什么好刺痛的呢?事情本就如此。 这里荒漠、贫瘠,风吹日晒,喝一口水都难,连附近的村民都搬走了,谁会放着京都的舒坦,来这找罪受,何况千里迢迢的,山高路远,颠簸坎坷,路途不安全,她一个女子怎么来……再看看军队里,成千上万的人,几个人的家属来过?便连主将程将军愿意带家眷,他家里人都不来呢。 小书童幽幽来了句,「主子,你惦记加油君吗?你说存不存在一种奇蹟,也许加油君真的会来呢?」 惦记?谢栩望天,当然惦记。 才尝到情窦初开的滋味,才下定执子之手的决心,命运就将他情丝斩断,流放到荒野。 无数个太阳落下或升起的瞬间,他遥望着荒漠,会想起她,想她的一颦一笑,相处时总觉得时间很多,如今再忆,便是刻骨铭心。 他偶尔会想,她会不会来……可他宁愿她不来,这里太远,太荒凉,危机四伏,甚至离别时他还故意疏远她,她若是来,便是什么都不在乎,甚至放弃京都繁华的一切。 他怎么捨得,她为自己受这样的苦。 他看看自己的右臂,想,若自己日后有幸能从这里回去,不管她嫁人与否,他都会在背后默默护她一辈子,还她的情意与恩情。 夕阳西下,赤金色的晚霞将大漠染上一层悲壮的瑰丽感,小书童扭头看向谢栩,自家主子的脸上浮起悲涩的决绝。他慢慢回头说:「走吧,回营吧。」 主僕两转身往回,便是在下一瞬,忽有马蹄声传来,小书童扭头,就见遥远的天边,远远来了一列车队,当前的马夫不住驱赶着骏马,奔上来问:「劳驾,请问这是漠北大营吗?二位认不认识里面的谢参议?我们东家前来寻亲!」 谢参议?小书童瞪大眼,对谢栩喊道:「少爷少爷!是不是找你的!?」他又问那马夫,「您家主子可是姓顾?」 话没问完,马车厢帘子被一只细白的手掀起来,一张熟悉的俏脸露出来,小书童怔住!真的是! 怔愣的人不止他一人,在被小书童唿喊后,谢栩缓缓转身,便看到这样一幕,在红日落下的画面中,一个俏生生的人影掀开帘子,那朝思夜想的面孔,隔着几步的距离,沖他弯唇一笑。 她穿着少数民族的衣物,风尘僕僕,衣衫微乱,满天的黄沙颳得她髮丝枯黄,脸发糙,嘴唇起皮,可见路上吃了不少苦,但眼眸依旧明亮如星,正是他日思夜想的模样。 她将双手摊开放到唇边,做出唿喊的模样,冲着他高声笑:「谢栩!我终于找到你了!」 谢栩怔然片刻,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在确认这不是梦境后,再无多余语言,他冲过去,不顾她还坐在马车上,长臂一伸,将她高高抱了起来。 第88章 插pter88 见面 谢栩怔然片刻,不敢相信眼前的画面,在确认这不是梦境后,再没有多余的语言,他冲过去,不顾她还坐在马车上,长臂一伸,将高高她抱了起来。 顾莘莘原本坐在马车边缘,正准备抬脚下去,可没来得及,身子一紧,接着人就腾空了! 他将她抱着腾空转了一圈,长裙摆随着他的旋转,如花般绽放,不止小书童,便连身后不远的军营将士都看到了,众人「哇」一声惊唿,不仅是惊讶,更是艷羡! 那么多拿和离书的,没有一家来探亲的,谢参议真是好福气啊! 顾莘莘也被谢栩的举动惊呆了,她话还没说完呢,他就冲过来了,她毫无心理准备啊! 原本马车就颠簸,人摇摇晃晃不舒服,这会再一转,她快要转晕了!只能喊:「停停停!」
第281页 他总算停了,顾莘莘晕乎乎站稳,原本嫌他太过激动,却想起另一个问题——谢栩是双手将她抱起来的! 她顿时忘了晕,伸手去摸他的右臂,惊喜道:「好了?」 谢栩笑着颔首,「承你的神药,差不多了!」 天啊,这回便是谢栩不抱着她转圈圈,顾莘莘都想美得自己转圈圈! 徐博士诚不欺我,那京都十里坡分别时,她餵给他的那颗药,就是治疗谢栩手臂的,药理是修復且激发坏死器官或者肌肉组织的重生能力,果然效果神奇! 顾莘莘开心至极,瞅着他手臂笑,一路的颠簸艰辛忘到了九霄云外。 谢栩看她笑吟吟的脸,道:「回去说吧,这外面风大,一路你也累了。」 这一夜,顾莘莘便由亲属的名义留在军营,倒不是在谢栩营里,而是在帐营旁,给她搭了个小营帐,其实她这一路千里迢迢风雨颠簸的,路上有自备营帐,方便野外休息,她带的人也不多,十个镖师遣散后,只剩三个下人,便只搭了两顶帐子,一顶是顾莘莘跟阿翠使用,另一顶给那三个下人。 而谢参议家属来探亲的事,整个军营全都传开了,谢栩对外宣称顾莘莘是老家表妹,连军营主将程将军亦是惊动了,来瞧了一眼,什么都没说就走了,便是默许了顾莘莘留下。 军营里人尽皆知,而顾莘莘稍作整顿,吃完饭的时间到了,顾莘莘随着谢栩草草吃过晚饭,便拉他说话。太久没见,有许多话要问,当然,即便她不缠着谢栩,谢栩也会挨着她,他急着检查顾莘莘这一路来有没有伤着碰着,顾莘莘笑眯眯说:「没有啊,就是脸吹糙了点。」 然后展开穿在身上,路上买的少数民族的衣裙,拉开是长长的百褶裙,用手工印染着鸢尾花,很是别致,「还有啊,买了这个,好看吧。」 谢栩啼笑皆非。 这一路颠沛流离的苦,在这傢伙眼里,总能变成笑嘻嘻的经歷。 军中说话不方便,谢栩将她带离军营,往前面一片小山坡走去。 这里几乎是荒漠,唯有小山坡难得长了点草皮,跟京城的绿植比,如一块牛皮癣——大块的黄沙地里一块半秃噜的绿草皮,勉强一坐吧。 过了晚饭,便是夜晚,一轮圆月缓缓从荒漠边缘升起,沙漠上的月亮格外圆润与皎洁,映照着人间,显得荒漠越发广袤。 待两人坐好后,顾莘莘想起这一出乌龙剧,对谢栩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 对,顾莘莘来到营地后,才明白这一路她的提心弔胆是多余的,根本没什么瘟疫,纯粹是个误会! 她以为边关染了瘟疫,心急火燎从京城奔来,结果瘟疫的小镇并非脚下之地,这里叫随镇,得了瘟疫的小镇叫隋镇,双方距离远得很,八竿子打不着关系,怪就怪两个小镇读音一致,顾莘莘以为此隋是彼随,赶急赶忙过来,闹了个大误会!而沿路那些十室九空的村落,是因为边疆不太平,百姓们大多搬走,至于留下的人见外人就跑,是大陈最近同柔然关系紧张,官府怕有柔然的细作来,防止自己人与细作勾结,便发布禁令,凡是与细作有牵连的关进大牢!以至于当地的居民看到外来户,便怀疑是细作,怕连累自己,见了生人就跑。 所以从头至尾是个大乌龙!还惹得顾莘莘一路狂命奔波,生怕谢栩出了事。 顾莘莘顿悟后哑然失笑,但无论如何,此处没有瘟疫便是好的,而谢栩则是心中动容,这诚然是个误会,但她为自己不顾一切,千里奔徙,却是板板上钉钉的事。 倒是顾莘莘又开始研究谢栩的右臂,「真的好了?」她捏捏它,「有感觉吗?」然后分成各种捏,先是掐,「痛么?」再改成指甲轻轻的刮,「痒吗?」她想测试他的灵敏度……若非碍着男女之嫌,她还想挠挠他腋下。 谢栩莞尔,实际上,自他服药后的第一个月便开始见效,每日都能感觉曾经残废的躯体在发生变化,或是肌肤热热的涨涨的,或是麻麻的,是机体的修復能力在运转,如今已有三个月,胳膊的力量有了常人的七八成,估计再有个把月,便能恢復成真正的正常人。 双臂健在的感觉真好,这些年活在单臂的世界,他努力克服了生活中诸多问题,试图让自己与常人一样,但右臂无法使用,永远与旁人不同。 他以为这种遗憾将会是终身的,不想竟然被她解决了,她带给他的生机,不亚于人生重生了一次,他忽然想再抱她一次,张开双臂,用尽力气抱她一次。 手高高举起来,想往她的肩头搭,可落在半空中时,他倏然心有所思,怔然半晌,又放了下去。 顾莘莘看着谢栩举起再放下的手,一时纳闷,而谢栩已然收了动作,看向顾莘莘,认真说:「谢谢你,谢谢你的药,不仅是手的,还有在刑狱里的。」 他这种性格的人,鲜少对人说感谢,顾莘莘有些意外,更意外的是他的后一句话,「啊,你想起来了?」 刑狱里他昏昏沉沉,她以为他会永远不知道呢。 最初谢栩的确不知情,只晓得有人在牢狱里探过自己,还给自己餵了点什么,他吃了那些物什后,濒临崩溃的身体有了起色,后来直到边关大营后,他从自己陡然好转的右臂上,渐渐反应过来,确定牢里那人是顾莘莘。 话都说到这份上,顾莘莘不好再瞒,「你既然知道了,那我就把我的事,都跟你说一说吧。」
第282页 其实,她早就想说的。既然追到边关来了,便算是生死之交,该把自己的情况坦白坦白,不然像过去般遮遮掩掩累得很。 不过她有所保留,担心说穿越时空,古代人难以理解,便换了个方式解释:「我呢,跟徐博士,哦,就是徐清,我们都属于别的国度的人,我们的国家距离你们有多远呢,可能我形容出来。你们也很难理解,总之,就是很远很远吧。」 「我跟他都是误打误撞才来到你们这,而我跟徐清所在的国度,比你们这里要发达很多,发达你懂吧,就是科技、工业等等技术上的发展。」 「因为科技领先你们太多,所以我们能拥有许多你们这没有的东西,比如,给你吃的神奇药丸,那是徐清的,徐清那个国度,极度发达,比我的国度还发达,至于那晚上我为什么能去监狱,因为我穿了徐清给的隐身衣,对,你不要怀疑,科技到了一定程度,人真的可以隐身,这不是妖魔鬼怪的异力,而是人的创造力。」 谢栩点头,表示相信。 「而之前我的生意能发展起来,能开发出别人从没有过的布料,开不一样的戏院,还可以从植物里提炼出护肤品,这都是科技带来的。」顾莘莘特别强调科技,是担心古人不能明白,毕竟古人一旦不明白的事物,便会跟怪力乱神挂上关系。 好在,谢栩听得认真,他的表情证明他在试图了解她说的话,并且愿意去相信。 不过他还是提了个问题,「那你对某些事情的预判,比如案情也是科技?」 「这倒不是。」提起这顾莘莘又头痛,她努力想让对方相信,那些神奇都是科技,然而事实上她身上又带着科技不能解答的谜团。 她挠挠头:「这又是一个难题。我诚然是相信科技的,在我们的国家,接受的都是唯物主义,世界上是没有鬼怪乱神的,可偏偏我又跟普通人不一样。」 「什么叫普通人呢,就是你们这种,没有什么特殊力量的,但我不是,我生来与人不同,我从小就能未卜先知,我至今也不知这是什么原因。」她从腰兜里掏出那面圆镜,「哪,我可以掌控这面镜子,如果我想问什么内容,镜子就能体现什么画面。」 谢栩平静的脸终于浮出讶异,「真的?」这对于常人来讲,太过神奇。 「真的。」顾莘莘点头,「来,我实验给你看,不过你可能什么都看不到,常人是看不到镜里内容的,但没关系,你可以考验我问一个,看明天准不准,问得越细越好,比如,明天吃什么菜。」 谢栩便尝试道:「那……明天吃什么菜?」 「等着啊,我这就来问。」顾莘莘拿起圆镜,然后拿起手指,准备咬。 谢栩瞬时阻止她,「你做什么?」 顾莘莘道:「问镜需要我的血,这是卜算的代价。」 谢栩想到什么,他抓过她的手,过去他曾留意到她指尖的细小伤口,那会不懂她天赋异禀,以为是无意碰伤摔伤,如今想来,原来是问卜,他将她手细细放在指尖端详,果然,从食指到无名指,错落不一地有多个伤口,食指最多,看来都是她问卜问的。 于是他将卜镜压了下去,道:「以后不许卜了。」 「为什么?」顾莘莘道:「这是个极其强大的功能!不能放弃!」 「你手不痛吗?」谢栩问。 「痛。」顾莘莘老实回答,大家皆是血肉之躯,怎能不痛,为了获得想要的情报,痛也只能忍着,而且这些年,她痛着痛着也习惯了。 而谢栩举着她的手指说:「这上面,有多少是为了卜我咬的?」 顾莘莘道:「大半。」嗯,她穿来后的人生,指尖的大半伤口都是为了他。 为了协助他,保护他,帮他查案,救他……说大半还是客气的,百分之九十都是为了他。 谢栩不说话了,眼里都是动容。 旋即他更强势的强调:「以后不许再卜了!不然就把你镜子扔了!」 顾莘莘:「……」 过了会,谢栩又问了个问题,「那你入我的梦也是科技?」 「你你你……你怎么知道是我?」顾莘莘瞠目,谢栩竟然在那个梦里看到她了?不说是梦醒后看不清人的脸么?莫非,一个人执念太大也会看清?哎,徐清不在这也没法解释。 顾莘莘躲不过去,讪讪点头,「算是吧。」 原本以为他不知情,现在对方啥都知道,这么一想,竟然觉得有些尴尬,那个梦里,她可是对着q版谢大人又牵又抱……还一口一个「姐姐」的自称,甚至险些给他穿衣洗澡,欣赏权臣大人的「果体」,得亏那会她把持了自己,不然便连权臣大人的小.鸡.鸡都能瞧见!! 顾莘莘脸颊爆红,赶忙转开话题:「那啥……天晚了,我困了,回帐篷睡觉……」 然后起身,天也不聊了,一熘烟逃了。 第89章 插pter89 军营 顾莘莘回帐篷后,谢栩派人来传了个话。 说是她一路千里迢迢奔波而来,这几天就好好在帐营里歇歇。 顾莘莘「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夜里,顾莘莘果然留在营地,她的确累了,一头扎进营帐便会了周公。 倒是某人,虽然进了自己的帐子,对于心上人的到来,表面上故作正经,实际激动得大半晚都未睡,时不时就出帐子,看看心上人帐营的方向。
第283页 翌日,顾莘莘起得很早,她不是主动起的,是被吵醒的,天不亮就听到军队里的号声,督促士兵们晨起操练。 顾莘莘被操练声扰醒,带着阿翠一起,遥看军营。 按照规定,女眷不允许在军营里晃荡,是以顾莘莘的帐子扎在军营外,而军队的练武场,亦有一大圈栅栏围着,顾莘莘以不打扰军营的方式,隔着一段距离观看。 这是她第一次来到军营,感受新奇,那一顶顶望不到头的帐营,宛若荒滩上拱起的巨大菌菇,后面便是硕大的练武场,一队队、一列列士兵或拿刀枪剑棍,或赤膊双拳上阵,嘴里喊着「唿哈嘿吼」操练口号,蔚为壮观! 而待谢栩天亮后找到小女子时,就见这一幕,顾家主僕趴在栅栏上看着汉子们的操练。 军营里每一天的规律是,每日天不亮军号口令便会响起,士兵们晨起操练,谢栩是参议,无需操练,但他向来律己,每日会找个无人之地,操练一阵子,一则强身健体,顺带锻鍊下刚刚恢復的手臂,二则精进拳脚功夫,自顾莘莘追随他来了如此荒袤又危险的境地后,他的危机与责任感愈发强烈,小女子千里迢迢奔赴他,他自得护她周全。是以他今日凌晨就起,远比士兵操练更早,操练两个时辰后,待天光大亮,小女子也该起了,他才脱下汗湿的衣物,换了身干净的,准备喊小女子起床,带她去吃早饭。 不想,小女子的帐营是空的,找了一圈发现人在这。 那练武场里不少男人脱了衣物,健硕的胸肌在晨光中撒着汗滴,阿翠羞得不敢看,可她的主子顾莘莘却趴在栅栏上,看得津津有味,只恨不能点评几句,让前来寻她的谢栩惊愕了半晌,这小女子永远不同常人。谢参议当然是不喜心上人瞧其他男人的,便拉着顾莘莘哄劝道:「去吃饭吧,再不吃冷了。」 吃早饭的时间到了,大部队停止操练,奔向食舍的帐篷,打了早饭两两三三随地而坐,露天而食。 普通士兵都是大锅饭,大多是面疙瘩汤之类,谢栩是参议,伙食比寻常士兵好一些,但也没好到哪去,只是疙瘩汤里多了几片肉。 想起顾莘莘过去在京里的精緻伙食,再看看这大碗里粗糙的疙瘩汤,谢栩过意不去,嘱咐小书童日后打饭,就将自己碗里的肉全挑给顾莘莘。 吃过早饭,谢栩带着顾莘莘去四周转转。 也是到了这时,顾莘莘才顿悟卜镜过去的内容!! 谢栩带她离开军营,往北的方向走远不少,一直走到北部的一个小山丘,眼前画面画风一变! 在营地时,有军营的驻扎,放眼望去,视野大多是深绿色帐篷,以及边关百姓为了防风沙种的一些树木,虽然三三两两,稀稀拉拉,但连着军营看起来,荒漠上多少有些斑驳的绿色。 而走到北边山丘往下看,放眼全是黄沙,没有任何绿色,风一吹起来,黄沙如妖魔般在空中肆虐,若不是谢栩叮嘱顾莘莘围着面纱,怕是要吃一嘴的沙。 她在现代看过电视上关于北方的沙尘暴,那会她觉得很是可怖,而此刻的漠北,比电视上的沙尘暴更为严重,整个画面全是黄的,砂砾砸得人生疼,沙尘的厚重甚至让人看不到远方的事物,远比大雾的模煳更可怕。 而这个画面,便是当初卜镜一次次显示的画面,那会她每次卜问谢栩,卜镜便显示发黄朦胧不清的场景,她以为卜镜出了问题,然则不是,卜镜的意思是指,谢栩在漠北,风沙巨大,但人没有什么意外…… 可惜那会她对漠北没有切身体会,故而看不懂画面内容。 如今,两人并肩站在沙漠上,这是顾莘莘第一次如此近距离的观望沙漠,风尘渐渐停下来后,终于能看清眼前的景象,头顶是烈日与苍穹,眼前的金色沙地绵延到视线的极致,一望无际,而沙是流动的,但凡有风颳过,便像一只无形的手,推动着沙砾一层层往前滚动,构成一幅巨大的不断变幻的,壮观的沙画。 顾莘莘遥望往远方,忽然问:「那边,是不少柔然人的地盘?」 谢栩颔首。 这片大漠背后,柔然大军的城池便驻扎在那,虎视眈眈。 一瞬有如临战场的悲壮感,这片沙漠,是土地,亦是战场。它是黄沙,日后亦可能被鲜血染就。 两人不禁心绪凝重,直到风沙再次唿啸而来,吹得脸皮生疼,谢栩担心吹伤了顾莘莘,带她回大营。 叫顾莘莘诧异的在后面,中午回去吃饭,依旧是面疙瘩汤。 夜里,仍旧面疙瘩汤。 顾莘莘望向谢栩,没有说话,眼神的意思很明显,「你们每顿都吃这个?」 谢栩默然,这里条件艰苦,水源稀少,平日吃穿用度都不够,更别提什么蔬菜水果,食物多是面制品,能喝上一口面疙瘩汤就算不错了。 顾莘莘不敢想像子弟兵们怎么过来的,难怪他们一个个表情怠倦——可不,顾莘莘看子弟兵们操练了一天,大多人脸上,千篇一律的疲惫与麻木,没有寻常军营里的精神奋勇……谢栩瞧出顾莘莘的意思,亦是默然。 军队的面貌他早就发觉,作为参议,他不能决定军队的大方向,只能以参谋的方式劝诫主将,且劝诫进言的不止他一个,但主将程峰爱听不听,他们这些协助的副将跟参议很是无奈。 而说曹操曹操到,几人围着帐营吃面疙瘩时,军营守卫处一匹快马过来,品相一看便知是匹良驹,上头坐得不是别人,正是主将程峰,程峰个头魁梧,颇有些武将的气魄,可他并未将这种气魄运用在刀剑与军队上。傍晚打马归来,不知去了何处,怀里搂着个美人,看模样是个少数民族的美人,美人在马上眸光流转吃吃笑,他跳下马,将美人打倒横抱,径直走进帐里,老远,帐子传来两人的嬉戏声。程峰还隔着帐子对亲卫喊:「去,给我切两斤牛肉,烫一壶好酒!」
第284页 顾莘莘看呆了,部队里允许冠冕堂皇的带女人入帐过夜吗?何况,他还是头领,这么当着下属跟军队的面,天未黑便纵情声色,会不会过分了……还有,他的伙食比起普通的面疙瘩,异常的奢侈啊! 再看谢栩跟小书童的表情都很淡然,仿佛司空见惯。 末了谢栩道:「快吃吧,吃完就休息,不然夜里冷。」 顾莘莘来到这,发现除了气候、吃食的恶劣外,早晚温差亦是个严峻的问题,顾莘莘在现代读书时,听过异域边疆的一句俗语「早穿棉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 这里环境类似,除了没有西瓜。早晚,尤其是半夜里分外冷,零下十来度,风很大,空气干燥,虽不是中原的湿冷,但寒风吹进人身体,能将皮肤吹干裂出血……裹着军大衣也没什么用,士兵们穿着厚大衣瑟瑟发抖比比皆是。 所幸顾莘莘带了羽绒服与羊毛衫,勉强挨过夜里的寒冻。可白天又是另一番景象,尤其是午时,烈日当空,黄沙飞舞,温度可以涨到三十度,早晚温差相隔四十度,天气十分极端。 一到夜里,军队不会操练,早早让士兵们进帐休息,避免人员户外冻伤。 是以,一吃过晚饭,谢栩便催促顾莘莘进帐,不止如此,她的帐子里,谢栩还命人多送了几床厚厚的毡毯。 顾莘莘自是怕冷的,很快去了帐里。 厚厚的帐篷隔开了寒风,顾莘莘滚在软绵绵的榻上,暖和而舒坦。 迷迷煳煳正要睡,一旁阿翠突然说了个话题,「主子,我怎么觉得谢大人对你……」 阿翠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谢大人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阿翠这话憋了两天,原本她不敢这般想,可昨天小姐来军营时,谢栩直接将她抱起来,抱得紧紧的,边关风俗她不懂,搁中原可是肌肤之亲,毕竟男女授受不亲…… 顾莘莘听到这话想了会,她是个现代人,倒不会把一个拥抱等同于肌肤之亲,但谢栩昨天的举动的确有些出格。 彼时顾莘莘也是诧异的,她又不是个木头,对阿翠的想法,她有在心底怀疑过,可今日一整天,他又对自己规规矩矩的,他带着她熟悉环境,去了不少地方,始终以礼相待,并未逾越半分。 而且因为她的到来,谢栩对外说是自己的远方表妹,军营里知道她是谢参议的小表妹,皆对她客客气气。 她私下听到有人好奇自己的身份,偷偷八卦,说这位小表妹莫非是谢大人的情妹妹?甚至越传越离奇,说两人在家乡已亲上加亲,定了亲云云……若说谢栩真对她有点什么,态度便会比较暧昧,不想谢栩没有,还禁止军队里如此谣传。 再加上谢栩昨夜的举动,曾有一瞬他抬起手,像是想搭上她,但最后他又将手收回去了……这让顾莘莘更加琢磨不透谢栩的态度,莫非是自己多想了,谢栩初见她来时,太过激动才将她抱了下?朋友之间太久没见,激动之余拥个抱不是不可以。 顾莘莘不是喜欢庸人自扰的人,思来想去,想不明白,被子一蒙,睡去了。 帐外冷风潇潇,吹得牛皮帐篷唿唿作响,巧得很,同一时间,谢家主僕也在说这件事。 入夜,照说谢栩该回营休息,但自顾莘莘来了后,他夜里总要起来几次,围着顾莘莘的帐子转几圈,确认没什么意外情况,才能踏实。 小书童跟在后面,主子的一腔心意没人比他更清楚,再看看主子及自己身上的穿戴,亦是心绪翻涌。 顾莘莘此次来边疆,马车上载了不少家当,来之前,她并未料到边关如此寒冷,饶是如此,她仍带了许多冬季的衣服,却大多是给主子的。谢栩从京城来,乃是罪臣的身份,随身没带什么物品,衣物大多是部队分配的,而顾莘莘一来,不仅给他带了不少生活用具,还带了好些衣物,有御寒的皮裘、羊绒衣,还带了不少她自制的羽绒服,小书童跟着受惠,除了笨重死沉的军中棉袄外,总算有了轻薄又保暖的衣物。 除此外,顾莘莘还带了书籍、笔墨纸砚等文墨用品,堪称贫瘠边关的稀罕物,就是怕谢栩在边疆缺乏精神食量,难熬时光。 别说谢栩,便连作壁上观的小书童,内心暖如春。 他干脆建议:「主子,加油君对您真没话说,要不,在这就把事定下来吧……」 难得遇到如此情深义重的女子,赶紧把握,将事挑明了,礼办了,对双方都好,且能让顾莘莘名正言顺留在边疆。 谢栩迟迟不语。 小书童忍不住催道:「少爷!」 谢栩嘆气,「你以为我不想吗?」他指向这茫茫的大营,除了主将的大营里寻欢作乐的声音,其他营帐死气沉沉,透出辗转反侧的哀嘆。 其实,从昨日相见以后,他在欢喜之下拥抱了她,后来渐渐地,理智又占了上风。 这是一支被贬出城的队伍,放逐此处,是为了牵制大陈朝的主战场,往前看,面对着柔然人的十万大军,往后退,京城山高水远,当权者从未打算他们能活着回去,甚至早就计划好了牺牲他们。 这里局势过太危险,每个人都无法对自己的未来做出保证。他连自己的性命都无法保证,又怎敢拉着她进这莫测深渊? 况且,这边关的情况恶劣如斯,他又怎捨得她陪着他一起受苦。
第285页 谢栩这一刻的心理,如此矛盾。 「罢了,先这样吧。」谢栩道:「往前走走再看。」 正如谢栩所担忧的,顾莘莘的确不适合边关的气候。 这并非矫情,初从中原来的人,尤其是南方人,乍来这种荒漠,水土不服,身体不适,是本能的反应,便连军队的糙爷们都得好久才能适应。 而顾莘莘在努力适应了几天后,一个没忍住,再次流了鼻血,比路上那回更严重,好久没有止下来,流得衣裙上血迹斑斑,谢栩忍着心疼给她用了偏方才止住,还找了军医来。 白鬍子的老军医也没什么办法,这属于气候问题,并非疾病,在现代可以放个加湿器,搁古代完全没办法,末了老军医说:「多喝水,多吃蔬菜瓜果,看能不能有所缓解。」便走了。 老军医走后,顾莘莘忧伤的想,这荒漠上水都是珍宝,哪里来的蔬菜瓜果啊! 不想几日后的早上,谢栩来她帐子,将她裹严实点,跟自己出去一趟,还命阿翠一起随身服侍。 出去?顾莘莘想,去哪啊。 谢栩什么都没说,只将她带着往军营外走,一直走到前几天他带她去的那片荒漠沙丘,满天满地沙漠黄沙的地方。 接着忽听黄沙漫天传来悠悠铃声响,来了一队骆驼,谢栩往骆驼一指:「上去吧!」 「啊?」顾莘莘一愣。 谢栩道:「这大漠不好走,连马匹也跑不动,只有骆驼最靠谱,上去吧,去我们要去的地方。」 片刻后,顾莘莘坐在了高高的骆驼上。 她骑马的次数不少,骑骆驼却是生平头一次,与骑马截然不同,骆驼是缓慢而高大的,比骑马更稳定,视野更为开阔,尤其是悠悠的驼铃声响,头顶是骄阳与蓝天,一步步踩过黄土沙漠,别有一番异域风味。 不过顾莘莘更好奇的是,谢栩要带他去哪,问他,他也不说,只神秘的笑笑,骑着最前的骆驼领路。 这般走了半小时,直到远远看见一片朦胧的绿色,谢栩往前方一指,「看。」 「那是什么呀?」顾莘莘纳闷,又在黄沙漫天里走了一段距离,眼前景物越发开阔,终于能看清,顾莘莘「哇」出了声。 原来这大漠里除了大陈与柔然,还有别的国度。 穿越黄沙飞扬而酷热的沙漠,眼前竟是一大片绿植与水源,像是传说中的绿洲,还盖有各式各样的房屋,不断有穿着异域特色服侍的男女老少进进出出。 顾莘莘看呆了,谢栩笑着道:「这是月城,不属于我们大陈朝,也不属于柔然,它像一个世外桃源,独立于两国之间。」 从地理位置上讲,这片大漠之中,柔然人在北边,大陈在南边,中间极小块的面积便是月城。 荒漠里竟有如此避世之地,顾莘莘很惊讶。 随后谢栩便领着她进城,月城虽好,但入城不易,月城人是少数民族,长相颇类似现代的维吾尔族,金髮蓝眸,肌肤如雪,对比顾莘莘几人的墨发黑眼,区别明显。 如今大陈与柔然关系紧张,夹在中间的月城两头吃紧,要知道,月族人能保留自己的这块祖地,本就是夹缝中得来的。 当年,大陈朝也曾与柔然爆发过一场战争,月城地理位置特殊,刚好处于两者的连接点,谁得到它,等同得到遏制对方咽喉的要塞,双方都在拉拢月城,但月城谁都不想投靠,为了自保,便向双方发出承诺,它永远保持独立,不倾向、不投靠任何一方。 这性质颇像现代社会二.战时期的瑞士,在国际上保持永久中立。 眼下,大陈与柔然的关系再次紧张起来,月城的地理位置再次陷入微妙,为了维护祖地,或是预防边疆两国的细作借月城刺军情,月城实行严格的通行政策,外乡人进入得有通行令。物什很难弄到,谢栩顾念着顾莘莘的身体,找人费了大工夫才弄到同行令。 当然,顾莘莘并不知道,只是倍感新鲜往城里走。 街道上人来人往,同汉族文化不同,月城的人文景观独具一格,传统的汉族建筑讲究方正开拓,屋顶斜檐转角,颜色以朱红褚黄黛青为主打,而月城房屋通体白色,一尘不染,拱部成弧形,颇像现代印度泰姬陵的圆形拱,优雅、华美而饱满。 建筑中间是街道,有行人也有摊贩,与中原站着摆摊不同,月族人在顶上搭个棚子,地上铺上厚毡毯,将贩卖的物体往地毯上一铺,自己席地而坐守着就行。 月族人似乎对白色有特殊的偏好,男女老少皆穿白衣,披白色围巾或头巾,爱带首饰,喜在眉间点一粒硃砂,衬着雪白的肌肤,素净纯美。 看得出来月城人民温和友好,哪怕谢栩一行人一看就是外族人,只要他们能进城,对本地人来说就是安全的,是以他们毫无偏见,热情地吆喝。 而顾莘莘则是在街道口就眼花缭乱了! 两侧挤挤密密的小摊上,全是水果蔬菜!葡萄、甜瓜、香梨、番茄……在军营里见不得的美食,月城里挤满了一条街。 顾莘莘嗷呜一声扑了过去。 第90章 插pter90 决定 两侧挤挤密密的小摊上,全是水果蔬菜!葡萄、甜瓜、香梨、番茄……在军营里见不得的美食,月城里挤满了一条街。 顾莘莘嗷呜一声扑了过去。 原来,这都是绿洲盛产的水果,而且这里日晒时间较长,瓜果格外的甜。
第286页 卖瓜果的小贩是个少女,长得甜美动人,一笑还有酒窝,见有客人来,十分热情,当场削了两个,顾莘莘跟阿翠各咬一口,如蜜的汁水沁入喉舌,果然芬芳香甜。 顾莘莘多日没尝到蔬菜水果,感动的几乎热泪盈眶……谢栩在旁失笑,招招手,让小书童拿了大袋子过来,将各种水果装得满满当当,保证顾莘莘拿回营地够吃很久。 他是特意带小女子来补充水分跟营养的,顾莘莘捧着大甜瓜笑的眼角弯弯。而那卖果的少女见客人喜欢,还送了几个,顾莘莘不住跟她道谢。 买了水果,谢栩带着小女子去了酒楼,点了一桌的菜,犒劳顾莘莘在营地里吃面疙瘩吃腻的胃。这些菜品在京城不算稀罕,可放在边疆,不亚于饕餮盛宴。 看着小女子大快朵颐,谢栩想起过去那个梦,彼时小女子带着年幼的他点了一桌子菜,供他尝遍佳肴美味,现在由他点了一桌子菜给小女子,颇有种你来我忘投桃报李的甜蜜。 吃完饭,谢栩领顾莘莘在街上买了不少当地的服饰,瞧天差不多黑了,将顾莘莘带到城外。月城不远的小树林,有一弯湖泊,状如月牙,蓝色而静谧,似一块通透的宝石镶嵌在绿洲之中,与天上皎洁的弯月唿应,精緻秀美。顾莘莘走到湖泊边,以为谢栩是带她看风景,好学生一般,对着湖景认认真真看了半晌。 直到谢栩点向她怀里新买来的衣物,顾莘莘才懂。她脸一热,往湖里一指:「不是吧,在这里沐浴?」 沙漠里水源缺稀,打不了井,月城百姓日常用水多是湖泊取水,而湖泊的水来自于不远处的山脉,这一块泉水乃是湖泊的分支,平日人少,当地的女子便在此处沐浴、谢栩想着顾莘莘在营地,每天凑合用水擦拭,想着她姑娘家都是爱干净的,没水沐浴,心里过意不去,才带着顾莘莘过来。 毕竟是沐浴之事,谢栩不好意思说出口,才委婉地点了点衣物,顾莘莘先是觉得露天沐浴过于开放,毕竟在大陈朝除了泡温泉,露天沐浴是不可能的事,可再看向湖前方,真有不少女人在前方湖里嬉戏。 看来的确是女子之泉,谢栩说:「你们去吧,我在前面给你们守着,不用担心安全。」 说罢便真的去树林外守着,不仅如此,他还背过身,哪怕距离如此之远,仍旧避免占女儿家的便宜。 顾莘莘先前还有些拘谨,可看谢栩如此守礼,再加之缺水太久,早就盼着能痛痛快快沐浴一场,迅速欢腾起来,不过她没有将衣物脱完,穿了个吊带小衫,在水里沉沉浮浮的泡着。 夜幕降临,天上一轮明月,湖水粼粼有光,泉水周围被绿植包围,空中还有隐隐闪烁的萤火虫,隐秘而宁静,顾莘莘惬意极了,泡在里面,仿佛将多日的尘土一扫而光。阿翠跟她一起享受。 树林外,谢栩带着小书童把守。 里面湖水波浪潺潺,隐约有女子的皂香随风而来,是个男人闻见都会心神荡漾,何况还是自己心仪的女子。 谢栩内心也有波动,但面上镇定如初,盘腿坐在草地上,手里轻扯着两支树枝编着什么,小书童探头一看,竟是个花冠! 这绿洲有水有树有花,主子竟然折了两根柔韧的杨树枝,别了几支小花,编了顶花冠。 小书童瞠目。恋爱中的人真是不一样!主子虽然发乎情止乎礼,没有任何过激行为,但小甜蜜小互动却是不少,一贯傲骨凛然拿笔拿剑的手,这一刻竟在编花冠?他渐渐恢復的右手,修长的手指将每朵小花沿着枝叶缝隙扎进去,那仔细劲,比做文章还用心。 小半时辰后,顾莘莘沐浴完出来,衣服倒是穿的工工整整,只是头髮没干,被她用毛巾稍微擦了下,湿哒哒垂在脑后,眨眼看人时,泉水将她眸子沁润得黑亮湿润,似一只林间小鹿。 谢栩垂下的手拿着花冠本想给她,可一看她湿漉漉的头髮泛着水光,再想想这花环虽然漂亮,但在沙漠里多少沾染了点尘埃,怕染脏她的发,便悄悄将花冠放到一侧草丛,放弃了。 原以为心意不会到心上人手里,不料,顾莘莘走了几步后眼睛一亮,惊喜道:「咦,哪来的花冠,别人落下的吗?好漂亮啊。」 「没人要,那就归我啦!」然后拿起花冠,往头上一戴,扭头问身边阿翠:「好看吗?」 阿翠点头,「好看。」 顾莘莘喜滋滋朝前走。 身后谢栩远远瞧着她,弯起唇角,墨黑眼眸倒映着天上繁星,笑意藏不住。 他的心意,终还是落到她手上。 几人回到城内,再採买了些生活用品,准备打道回府。 离开之际,街道旁一家酒肆传来喧譁声,有人大喊着:「我要的美人呢!老闆,你怎地将我看中的人送别人!信不信老子掀了你的酒楼!」 月城与大陈毗邻,城内有不少居民是汉人迁移过去的,这些年受汉化影响,当地居民多说汉话,但这几句话仍是引起了谢栩的注意,探头一看,可不是军中主帅程峰。 说起来,程峰是月城的老客了,他来军队之后,鲜少管理军队,大多交由副将打理,而他自己,每日大把时间要么在帐内喝酒,要么来月城寻欢,还常将美姬带回帐营过夜……实在不像一军之帅。 但话说回来,他本身就不想当这个大帅,他曾是某个戍边大员,后因家族犯罪被牵连,被贬至这寒苦边疆,看似领了主帅的职,却做了炮灰的命。
第287页 是以他来了边关之后,要么心怀不满咒怨朝廷,要么破罐子破摔,丢下职责到处寻欢作乐。 这不,找乐子就罢了,还在月城里抖威风,今天这酒肆里当红的姑娘据说身体不适,不能出席,老鸨百般哀求说给程峰换几个姑娘,程峰就是不依,还非说要砸了店铺,可把老鸨吓的。 被吓得不止老鸨,还有跟着程峰来的几个亲卫,他们上前劝程峰,却被程峰大骂着赶走,这里可是月城,真要闹出事来,月城的守卫要是将大陈朝的元帅抓了,那可就好看了。 是以亲卫们急得如热锅的蚂蚁,再一看谢参议竟然也在月城,几个亲卫们迅速出来求助谢栩,「谢参谋,您快劝下主帅,再这么下去要出事了!」 谢栩抬头,程峰还在里面嚷嚷,他喝多了酒,此刻醉醺醺的,神智并不清醒,只嚷嚷着要砸东西:「怎么,你们瞧不起老子?大爷我告诉您们!老子即便贬过来,也是大陈朝的元帅,老子捏死你们像捏死只蝼蚁!」 那老鸨看他是个元帅身份,又要动刀,吓得直躲,周围几个姑娘也是,好在谢栩上前拦住程峰,老鸨如临大赦,道:「这位爷,您快把他带走吧!小店不敢接待!今晚也不收您钱了……您带走……」 谢栩自知不能多留,毕竟不是自己的地盘,只能对昏沉沉的程峰说了句:「程将军,冒犯了!」然后喊来几个亲卫,一起将他胳膊压着,不许动弹,强行带出去。 被强行劝走的程峰还不忘扭头对酒肆喊道:「你们干什么!老子下次再来砸你们!」 幽静的夜,一群人拉着马匹与骆驼,七手八脚才将程峰带回了军营。 动静闹得太大,喝醉的程峰一路嚷嚷,军营里两个副将跟几个参议都听到了,见主帅再次一身酒气的回来,不由摆摆头。 醉酒被送入帐中的程峰竟然还在嚷嚷着要找女人,几个侍候他的近卫递了醒酒汤来,这才好了些。 程峰恢復了些神智,想起是谢栩带他回的,指着他道:「谢参议,本大帅还没玩够呢,你把我带回来做什么!」 谢栩道:「夜深了,下官担心大人的安危。」 「什么安不安危!就是玩玩么,本将军不是那么拘束的人……」程峰摇摇晃晃从榻上起身,突然凑到谢栩耳边笑:「谢参议,你不有个小表妹么,去,带她去你帐里,本将军批准了,春宵苦短,你可抓紧啊,好好玩乐!」 谢栩勐地变了脸,道:「将军,你喝多了。」 对方拿顾莘莘如此戏嚯玩笑,在谢栩心里不亚于亵渎,见谢参议变了脸,等在后面的副将跟其他参议围上来打圆场。 彼此相处已有一段时间,谢参议看着话不多,但素来冷静沉稳,这军队一路奔到边疆,中间遇到过不少波折,他提了不少缓解矛盾的建议,所以他在军中看似是个参将,却有一定的影响力,不少人颇为信服他。见他变了脸,众人上前打圆场,对程峰道:「将军,您喝多了,还是歇息吧。」 另一个跟着道:「将军,最近局势不稳,您还是多在帐中吧。」 下属们本是好心,程峰却勐地怒起来,「用不着你们指教!别一个两个跟老子端着!要不是局势不稳,老子还懒得出去呢!」他站起身指向远方:「老子他娘的被贬到这里来,这穷山恶水!不毛之地!还有十万敌军,谁知道还能活几天!快活一日就是一日!!什么仁义道德,什么职责守卫,保家卫国!他娘的狗屁道理,统统滚蛋去吧!!」 「这破军营谁想管管去!老子不稀罕!」 程峰骂完,啪一声将帐子关上,不再理会众人。 关在外面的诸人面面相觑,大概是他的话引起了众人的感嘆,几个副将看向柔然的方向,俱是一脸凝重,其中一个摇头道:「话说,这阵子柔然人的确不安分。」 可不,这些年大陈朝主要两个外敌,东北方的突厥国及西北方的柔然,两国分别盘踞在大陈朝的北方两头,近来大陈与突厥关系紧张,柔然瞧见这形式,颇有些落井下石的意味,也蠢蠢欲动起来。近来大军驻守的边疆,时不时能看到两两三三的柔然人,在边界处远远瞧着军营,甚至双方偶尔有些小摩擦。虽然目前只是小打小闹,仍透露出不好的预兆,让众人倍感压力,担心哪天真正擦枪走火。 便是这样严峻的局势,主将程峰依旧能不管不顾,一味破罐子破摔只图自己寻欢作乐,也是没谁了。 一群人无奈嘆气,有人道:「也不知道我们的命运会怎样?」 没人回答,倒是有个副将说:「程将军说的也不全无道理,咱这种命都在刀口上的人,不在死前寻点乐子,的确亏了!」 他说着一昂首,吆喝道:「有兄弟跟我一起去么,不去月城,就在咱后面的小镇里随便找几个酒肆姑娘,喝点烈酒,哥几个快活下!」 几个副将跟参谋对视,竟还真有人附和:「走!去他娘的保家卫国!国家都不要我们了,我们还保卫个屁啊!走走走!」 于是人群瞬时分作两派,一派破罐子破摔去了,另一派,谢栩跟剩下两个参议没有去,但对视一眼,眼里俱透出无奈,只能各自散了。 众人离去后,谢栩看着柔然的方向,沉默良久。 虽然他不贊同程峰派破罐子破摔的做法,但不得不承认,局势的确越来越危险,这里除了他们戍守的边军外,不是一个正常百姓的久留之地。
第288页 默默想了半宿,谢栩最终在这些天的摇摆里,放弃自己的不舍,做出一个决定。他走向西边的帐营。 作者有话要说:本来不想说的,怕大家担心,但最近总有小可爱问为什么好久没有大肥章了? 原因是作者的右手大拇指因意外骨折受伤,痛且不提,更严重影响了码字能力,哪怕一天写十几个小时也只能写个四五千……所以对不起大家了,希望我的手能早日恢復。 第91章 插pter91 遇袭 西边帐营里,顾莘莘还未睡下。 她随谢栩一起从月城回,到了营地后,谢栩需得将主帅送回主营,她便没跟去,回到自己帐里。这会时间才到戌时,天色尚早,她一时不想会周公,在帐子里跟阿翠聊天。 正说着话,帐子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有人轻拍了下帘子,顾莘莘掀开是谢栩。 谢栩道:「今晚不睡这了,我让人帮你们行李收下,带你们去个地方。」 不睡这了,那去哪?顾莘莘纳闷,谢栩带来的亲卫已开始帮忙收拾她们的行李,而谢栩则带着顾莘莘坐上马车,他打马往前领路,沿着军营的方向往后走。 军营往后便是大陈朝边关百姓的居住地,或是村子,或是小镇,谢栩走了大约一炷香时间,到了一个村庄,这村子颇大,林林总总不少房屋,谢栩将顾莘莘带到了一座屋宅前,继而让马车停下,扶顾莘莘下来。 顾莘莘下马,映入眼帘的是一套两进的小院,面积不大,但收拾的干净整洁,一进去,院子里种了树,还有水井,再进屋子,堂屋、东西厢房全有,里头更摆着崭新的家具,一看便是新添的,不仅如此,还有炕铺,烧起来必然暖和无比。 谢栩在旁道:「入了秋,天气越来越冷,你们姑娘家身子弱,帐篷住不得了,我思忖着让人找了处屋子,你们就住这。」 入秋了,边疆气候恶劣,远比京城冷得多,他们大男人住帐篷且受不住,何况娇滴滴的姑娘家。从顾莘莘来的那天起,谢栩就着手让人寻找附近村落可供居住的房屋,想让顾莘莘有个舒服的落脚地,昨日终于找到了这处房子,屋子主人畏惧战火灾祸,丢了房子投奔远方亲戚,空房子留这刚好给顾莘莘做落脚处,家具用品都是新添的,屋里还有炕,夜里烧起来便暖和了,白日里吃饭喝水也比军营大锅饭要好的多。 对于他的细心稳妥,顾莘莘很感动,围着屋子看了一圈,嘴里没有说感谢,但含笑的眼神已然表达出来。 谢栩反而更内疚,她谢他什么呢,明明他该谢她,她是为了他才来到这寒苦之地风餐雨宿的。 眼见顾莘莘兴高采烈跟阿翠两人将行李往里整,谢栩默默在旁看着。 直到顾莘莘发觉不对,转身问谢栩:「怎么了?你看着我,是还有话说嘛?」 谢栩沉默半晌,道:「莘莘,你千里迢迢到这也累了,之前让你在军营住下,是我不对,委屈你了。」 「不委屈啊!」顾莘莘并不觉得委屈,是她自愿过来找他的,自己做出的选择算得上什么委屈?只是她觉得谢栩这话听着怪怪的,他这样郑重其事叫她名字,语气里充满无奈与动容。 而谢栩狠狠心,终是把心里话说了出来,「这里条件好很多,等你们歇息够了,就回京城吧。」 顾莘莘铺床叠被的手顿住,诧异地看向谢栩。 谢栩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任何闪躲,道:「我想过了,这里不太平,你们还是尽早回去。」 顾莘莘怔愣了片刻。 其实她不该这么意外的,原本她来这只是想看看谢栩,彼时得知边疆瘟疫,她担心他生死安危,不顾一切奔来,如今看他好好的,没有什么意外,右臂还恢復了,她心安了,也该回去了。 她来这的目的最初便只是探访,而非长居,谢栩对她来说重要,但她也有自己的生活,京城那边她还有生意,还有徐清,手底下还有几百号工人,她急匆匆出来,临时交代了一番,店铺暂时运转可以,时间一长缺了她绝对不行,届时亏本不说,几百号员工的生计也会没个着落…… 另外,她还给自己的未来规划了道路,未来她想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她都有想过……谢栩有谢栩的抱负,她也有她的理想。 最后,还有沐沐,宋家兄弟,这些人都是她的牵挂。 所以,最初照她的计划也是要走的,无非在边疆多呆几天或少呆几天而已。 于是顾莘莘颔首,正视这个问题:「好,那我想想,具体什么时候走。想好了就跟你说。」 谢栩没再说话,他内心的不舍远比对方强烈千百倍,若有可能,他希望她一辈子留在他身边,最后他压住内心情绪,轻压下巴,「好。」 次日,谢栩在军营里呆了一天。 这一天他过得很矛盾,盼着顾莘莘来,又怕她来。 她来,他便能多见见她,又怕她来是为了说道别。 这般辗转不安的过了一天,顾莘莘并没有来。 顾莘莘是第三天下午来找谢栩的。 见了谢栩,她笑笑说:「我们出去走走吧。」便朝着营地前的小草坡走去。 谢栩知道,她肯定是考虑清楚了,前来道别。 果然,顾莘莘的脚步慢慢挪到草坡后,踢踏了几下地上的沙子后说:「我决定了,明天就走。」
第289页 「跟你道个别后,我回去整理下东西,睡一觉,养好精神,明天一早就走。」 谢栩静默片刻,颔首,「好。」 这句话说完,双方陷入了沉默,似乎谁都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末了顾莘莘挤牙膏似地来了句:「你忙军务吧,到时候不用送我。」 「好。」 这句话落,再次陷入沉默。 毕竟别离让人惆怅。 良久,谢栩说了句:「顾莘莘,谢谢你。」 「谢我什么?」顾莘莘问。 谢栩却是望向天边晚霞,时间已至傍晚,大漠什么都不好,唯有黄昏最美,灰蓝的苍穹,落日如一轮金色巨轮,晚霞似一匹明亮的绸缎,交相辉映,在绵延起伏的沙漠线泼撒出赤金般的颜色,无法言喻的壮丽。 谢栩看向天边晚霞。 谢什么,谢你在我短暂而灰暗的人生里,似这抹日光与晚霞,亮丽而妩媚的来过,让我知道,什么是命运的鲜亮。 顾莘莘并不知道他话的含义,但也回了句,「我也谢谢你。」 无论如何,也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曾经彼此扶持的时光,是难以替代的真挚。 话落她笑笑说:「那我走了,再见。」 谢栩忍着心痛,点头。 顾莘莘便转身朝前,可走了几步之后,她顿住脚步,转身。 这场景总觉得少点什么,毕竟这一别,或许要数年再见,更何况这里局势严峻,也不知谢栩留在这会发生什么,简单的一转身,便是相隔千里,再见不知何年何月。 命运的旅途,人与人之间的交集或背离,谁能预测未来会如何? 未来,还有没有你我? 这般一想,竟是无比迷惘,顾莘莘突然间朝着谢栩奔过去,勐地一下揽住了他。 来时,他抱了下她作为迎接,走时,她来个回抱做道别。 她用力拍着他肩:「保重!」 这个拥抱,无关风月,只因不舍与担忧。 感觉是送一个老朋友,心头忐忑,忧虑,牵挂……还有祝福,只希望他好好的,克服一切苦厄,回归平坦顺利。 对顾莘莘扑上来的姿势,谢栩先是怔愣,随后反应过来,紧拥住她。 若她是不舍,谢栩便是心如刀割。 尤其是他听到小女子说再见这一词,再见再见,不如他日能否真的再见。 若是这里太过坎坷磋磨,这一去,也许是终身不见。他那些心意,过去没说,以后,也不必再说。 是以千言万语,他只能用更紧的拥抱表达,两臂缩得很紧,将那娇小的女子圈在怀里。她主动而来的拥抱超出他的想像,让人狂喜又心疼,他搂得力度几乎让她喘不过来气。 察觉他情绪太过沉重,她倏然闷笑,推了推他,决定往乐观处想:「松点松点,我要勒死了,别生死离别的表情,这事指不定呢!」 她宽慰着他,将情绪放松道:「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他略微低头,让她能凑到他耳边。 她踮起脚凑过去,神秘兮兮,将隐藏最深的秘密道来:「我的卜镜,曾经测出过一卦,你未来是要做太尉的命,而且,你可能还要做江山之主。」 谢栩一怔。 顾莘莘怕他不信,道:「这是真的,我的卜镜百试百灵,说到做到,所以你别悲观,这战场虽然暂时对你们不利,谁知道以后呢,总之你定会吉人自有天相的。」 谢栩不知该不该信,但知她多少有安慰的想法在里面,心下动容,却是问了另一个问题:「那你是因为这个缘故才接近我的?」 「是啊。」顾莘莘出口后只想自打嘴巴,怎么那么顺熘地坦白了?让人多伤心啊!她迅速解释:「啊!不是不是……」越解释越心虚。 这不是赤.裸.裸告诉对方,我知道你日后会发家才来抱你大腿的!我接近你就别有所图!我根本就不是真心对你! 天哪,顾莘莘不敢看谢栩的脸! 怎么就把自己最大的底牌亮了! 不料,谢栩没有她想像中的震怒或伤心,而是静默一会,道:「那我争取不要让你失望。」 「啊?」顾莘莘瞠目,仰头看谢栩,他竟然不生气! 因为是拥抱的姿势,彼此的脸近在咫尺,谢栩目光直直落向她的眼眸,然后笑了。 若有那一日,我所有拥有的一切,愿皆与你分享。 彼此对视了片刻,最终谢栩说:「走吧。」 前一刻微笑,这一刻终究要面临分别,他再度道了一声:「走吧。保重,回去之后给我写信。」 「嗯。」顾莘莘点头,「你也保重。」 彼此躯体分开的瞬间,顾莘莘低下头,点头说保重,谢栩下巴极轻地在她头顶掠过,唇部蹭过她的髮丝,轻柔得像一个离别的吻,动作太过清浅,她没有发觉。 彻底的抽回身体,顾莘莘没有再回头,一个劲朝前走。 谢栩在后面看着她,落日将两人的影子拓到地面,两人的距离约拉越长,似一首哀愁的离别诗,他是归人,她是过客,终要离别。 荒漠吹起大片黄沙肆虐,漫天飞舞,顾莘莘渐渐走出谢栩视野,准备回村落。 独自走了半晌后,身后传来骏马的嘶鸣,声音不对,顾莘莘立马转头,她看到沙漠上竟冲来了一列队骑兵,并不是大陈朝士兵的打扮,均穿着皮毛类衣物,头髮编成辫子拢到耳后,皮肤被烈日晒得黝黑粗糙,眼眸呈灰褐色,是柔然人!
第290页 他们一骑队伍冲过来,一手挥着兵器,马背上竟然还掳着女人跟孩子,见到顾莘莘,兴奋地大喊:「女人!又一个女人!带走!」 顾莘莘一惊,怎么,这些柔然的骑兵已如此猖狂,光天化日之下,竟翻过了大陈的边境线,来这里掳人了!再看看那马背上的人,不仅有汉族的女人,还有白皮肤金头髮的月城族人! 面对气势汹汹的骑兵,顾莘莘第一反应是闪躲,同时心下焦急,这一列骑兵有大几十人,她便是有武功,哪里能应付这么多! 正想着逃生之策,眼前人影一闪,颀长的身影动作疾迅,竟是谢栩。 原来,谢栩不放心她,竟是跟了她一程,不想碰到这样的场景。 谢栩此刻既焦灼又愧疚,她为了探他才来边疆,却碰上这等危机,今日若不是他留了个心眼,只怕她十有八九要遇不测。思及此处,谢栩怒意暴涨,一手将顾莘莘拦到身后,一手抽出腰间软剑,近来他右手恢復,加之勤加习武,功力大为精进,一怒之下软剑如长鞭挥舞,银龙出鞘,「唰」一下便将当头的骑兵首领拽下了马,软剑在他喉间一扯,撕拉一个大口子,血喷出来,瞬间死在当场。 一来便遇到个厉害角色,后面的骑兵们大惊,随即大喊着,挥起武器,冲上来围住谢栩。 谢栩软鞭游龙般甩出,在阳光下闪出炫目的银光,「唰唰」再撂倒两个,转身一纵,银龙改了方向,又撂倒几个。 顷刻间干倒大几个,叫骑兵们咂舌,但谢栩身手好,仍存在弊端。一他带着顾莘莘,二敌军骑在马上,高头大马居高临下本身就是一种优势。 谢栩软鞭一横,再将几人的马腿绊倒,骑在上面的士兵远远被摔了过去,如此重力之下最少得摔个骨折。 可留下来的士兵尚有三四十来个,他们群起而围的攻势亦是强悍,谢栩只能护着顾莘莘边打边退,而马上的士兵们突然交换了眼神,瞬时马匹嘶鸣,他们开始有规则有套路地来围攻谢栩。 看他们一个个挥舞武器,眼神发狠的架势,像是在围猎。 而谢栩带了个人,心有所系,终是处于劣势,顾莘莘能感受他额上冒出了细汗,随着他的律动,在烈日下冒着微光,饶是如此,他仍将她的手握得紧紧的,毫不放松。 顾莘莘亦是焦心,她另一只手在兜里不住摸索着什么。 第92章 插pter92 收割 而谢栩带了个人,心有所系,终是处于劣势,顾莘莘能感受他额上冒出了汗,随着身姿辗转,在烈日下冒着微光,饶是如此,他仍将她手握得紧紧的,毫不放松。 顾莘莘亦是焦心,她另一只手在兜里不住摸索着什么。 突然,只听「嗤」一声利器的响声,谢栩的右肩为了护顾莘莘被某个骑兵所伤,拉出一道血口。顾莘莘一抬头,就见骑兵们放下手中弯刀,向背后摸去! 背后是弓箭与箭囊!遭了,他们要射箭! 若是被几十柄弓箭围攻,谢栩便是有再大本事,也不能保证完全躲得过,何况他还带着她。 要赶在他们握弓之前解决! 千钧一髮之际,顾莘莘终于将腰囊里的物什摸到,且握好了关键位置!刚才躲半天,就是为了上膛! 下一刻,原本避在男人身后的女子倏然一笑,容颜明艷至极,道:「看好了谢栩,给你玩个高科技的!」 谢栩尚未反应过来,只听「砰砰砰」类似火药般大响炸在耳膜,气汹汹围上一圈的骑兵们,蓦地身体狂颤,痛都来不及唿喊,爆出血花,一排排往下仰! 其实顾莘莘的枪法并不算好,她虽在武校学过射击,但准头不够,且这么多年没碰过枪,瞄准射击的感觉很难把握。 但巧的是,这些士兵们聚拢在一起,极易一群群被打中,且距离并不远,顾莘莘只要比对了方向,十有八九能中,顾莘莘干脆发狠了玩,拿着枪「突突突」不住狂按! 这里要感嘆徐博士的高科技,顾莘莘那个年代的手枪,上一次弹药一般只能打十几发,可徐博士提供的未来人高级手枪,她竟打了几十发后仍感觉弹药充足! 于是眼前那一大列骑兵,如被镰刀收割的稻草一般,连着马匹一起,在一团团的血花中仰下去。偶尔弹药溅在地上,飞溅的黄沙与敌军的血雾混在一起,昏黄与殷红交织蓬然弹开,几十个骑兵在瞬间只剩下最后几个,而他们已经吓傻了,他们甚至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这种天外来物的攻击武器让人觉得恐惧无比,哪里还敢出手,看着顾莘莘的表情如见地狱阎罗。 顾莘莘握着枪,却是暗想,这种死神降临般的收割感是在太美妙了! 而那些骑兵们不敢再逗留,逃也似的往前狂奔,但哪里跑的掉,顾莘莘拿着枪又是砰砰砰几声,全军覆没。 眼瞅着一地尸体,顾莘莘吹了吹尚在火热的枪口,对谢栩道:「厉害吧。」 谢栩的确看呆了。 想必古代人看到这一幕都会惊呆吧。 须臾他问:「这什么?」 「枪。」顾莘莘笑:「不过这跟你们的长.枪不一样,长.枪是冷兵器,而这是一种火器,里面有微型的弹药,你就理解成火药吧,枪内设有机械,将弹药打出去,弹药会炸裂开来,造成大量伤害。」 如此解释,可能会有许多古代人听不懂,但谢栩懂了,若有所思看着顾莘莘手上枪枝,有种震惊之感。
第291页 顾莘莘说:「想不到这玩意如此厉害,下次我再找徐清要一把给你。」 话落,她发现身边围了几人,拼命向己与谢栩磕头,原来是被骑兵们掳走的女人和孩子,骑兵们围攻谢栩时嫌她们碍事,将她们从马背上掀了下去,她们反而躲过一劫,不然顾莘莘的枪发起狠来,保不准会波及她们。 一群人在地上磕头,感谢两人的救命之恩,不然被掳进柔然人的部落,必然惨遭蹂躏。 两人接受了感激之情,让她们赶紧离开。 待她们走远之后,顾莘莘倏然变了脸色,对谢栩道:「你……你接我一会。」 「怎么了?」谢栩一惊,「你受伤了?」 「不是。」她哪里有受伤,她的武器如此彪悍,骑兵们连她的影子都没摸到,她晃晃身子道:「我……我第一次杀人。」 有生之年,活了两个世界,这是她第一次杀人,不出手则以,一出手数量巨多,她原本是不晕血的,可骑兵们以狰狞的状态横七竖八死在地上,枪的威力实在太大,有人胸口破了个大血窟窿,有人被打穿半个脑袋,脑浆红红黄黄的倾泻在沙土上…… 顾莘莘受不了,想吐又晕,晃了晃身子往地上倒,谢栩急忙接住她,心里亦是愧疚,若不是为了他,她娇滴滴花儿一般的姑娘,不会落到如此境地。 他几乎是半扶半抱着她,说:「先回军营再说。」 半柱香后,谢栩带着顾莘莘回了军营,先将她送回帐子里。 不想,接下来他便等到了来主将的狂风暴雨。 原来,谢栩看事态严重,将事情禀告给程峰,不想程峰大怒,却不是对柔然人,而是对谢栩:「谢栩!你他娘的疯了!你竟然跟柔然人动手!」 谢栩道:「是他们越过了边界线,且掳了我们的百姓。」 「那又怎样!」程峰道:「边疆那么多百姓,掳走几个算什么!他们高兴,你就随他们去!现在好了,伤了他们这么多人,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越想越焦灼,在主帐里不断来回踱步,「怎么办,他们可是有十万大军,真闹起来不好收场啊,这样吧……」他扭头看身边副将,「你带我的口令去,再多带点金银珠宝,就说本大帅为今天的事向他们赔礼道歉,希望他们能消消气。」 外强中干,训起同僚的狠厉竟在这一刻无比懦弱惶恐。 几个副将跟参议皆是惊住,一个副将出声:「大帅,这……这不好吧。是他们冒犯我们在先,擅闯进我大陈国土,这事放哪也说不过去啊!」 「你懂什么!」程峰吼:「管他么是对是错,老子不想把事闹大,老子还想活!」他指着谢栩骂:「都是你惹的祸,从现在开始,老子削了你的参议一职,你给老子滚去做火头军!」 「大帅!」有几个正直的下属看不过去:「请大帅收回成命,谢参议并无过错,军人的天职本就是保卫国土,驱逐外敌。」 「你们竟还帮他!」见众人都反对己,程峰怒道:「一个个干什么!要造反啊?!」 「好啊!」他怒极反笑:「那你们己去解决吧!到时候柔然人打过来,你们上,可不干我的事!!」 帐里的争吵,是传到了顾莘莘耳里,不过她更在意的是谢栩的伤口。 从主帐出来后,谢栩便回了己的帐营,顾莘莘等在那里,急着要处理谢栩的伤口。方才谢栩为了护她,肩膀上挨了一刀,虽说伤势不重,只是皮外伤,但伤在肩膀上,始终让人担心。 于是帐篷里便出现这一幕——一看到谢栩进来,顾莘莘便扑上去直扒谢栩的肩膀,想看看情况如何,若是不知道内情的人,只怕以为这个女淫棍强行扒男人衣服呢。 谢栩哭笑不得,按住衣裳道:「有军医。」 哦,有军医!顾莘莘竟忘了,既有专家在场,她便不敢再添乱,乖乖由老军医到来后,褪下谢栩右臂的衣物,清洗完毕小心翼翼给伤口上药。 这个过程中,顾莘莘始终坐在后头看着,眼睛瞪得大大的,目不转睛,半点没有古代女子看男人「果体」的娇羞感。 其实她是关心而已,何况谢栩只是撩起半个衣袖,现代男人们打赤膊打篮球玩健身多的是,顾莘莘作为武替看得多了,她怎么可能娇羞,她还在认真学习呢,看看老军医专业的上药方式是什么样的! 不止如此,她还在后面吹气呢! 画面是这样的,前面,老中医拿着药棒对着谢栩的肩膀,「擦擦~擦擦~」上药…… 后面,顾莘莘睁着乌熘熘的大眼睛,伸长脖子撮起嘴,像个小鼓风机,「唿唿~~唿唿~」吹伤口。 努力为谢栩减轻疼痛感,十分敬业! 谢栩啼笑皆非,某些方面,他觉得顾莘莘异于常人,古怪另类,但这种另类可爱极了,坦率、直白、孩子气,高兴就挂在脸上,喜欢会倾尽全力付出…… 他爱这样的她,越来越爱。 因为她在,明明是疼痛的上药,他竟然觉得很甜,像被餵了口蜂蜜,顺着咽喉腑肺一线往下,甜到心里。 上完药后他想起一件要事,问她:「原本今天你打算走的,如今……」 顾莘莘道:「还走什么走,你都这样了,再说吧。」 她是实话,他是为了救她而受伤,伤没好她当然不会放心,而且今日射杀了几十个柔然骑兵,连累他被主将大骂,不知后续会如何。
第292页 谢栩一想到这事,脸色也凝重起来。 倒不是伤口,而是骑兵的事,那几十个人死了,看打扮其中不乏一些柔然的贵族,夜里没回营,柔然人定会起疑,届时不知会引发什么事端来。 两人的猜测没错,而且事情来得极快。 就在当晚! 当晚,当军营大部分人马进入睡眠之中,倏然间一阵紧急而尖啸的军哨传来,意味着有敌军入侵,众人急忙警醒,出帐一看,隔了半里路开外的地方,隐约灰尘扬起,哒哒哒的马蹄如闷雷般由远至近传来! 是柔然人! 所有人进入紧急对敌状态! 第93章 插pter93 突袭(抓虫) 是柔然人! 所有人进入紧急对敌状态! 柔然人十分嚣张,虽说大陈与柔然近来磕磕碰碰,多是小打小闹,像这种大部队径直大摇大摆踩过边界线的,头一次!这意味着挑衅甚至宣战了! 所有人拿起武器奔出帐外,柔然人说到就到,他们是马上的民族,快马疾驰如旋风一般沖入大陈军营。 夜太黑,看不清他们究竟来了多少人,总之黑灯瞎火的双方便打了起来,谢栩只是个参议,无需随主将冲锋陷阵,第一件事就是将顾莘莘拎起来,保护在身后。 今晚学着给他治伤,顾莘莘没有回村落里的屋宅,又在军营外搭了帐子凑合。 帐外打成一团,好在对方似乎并未来太多人,感觉今夜突袭,像是个对对方实力的试探,打了小半小时,他们便慢慢退了。 敌军撤退后,军营里一片凌乱,帐篷倒塌,马匹被斩,地上伤员哎哟不断。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军心。这支军队本身士气萎靡,敢应战的人不多,哪怕敌军已经撤退,胆小的依然吓得腿发抖。 而主将程峰第一时间不是处理现场,分析敌军军情,做好后续应对,而是在人群中咆哮:「你娘的谢栩,都是你!今天这场祸事全是你带来的,要不是你烂好心救那些百姓,我们至于得罪柔然人嘛?现在好了,柔然人来找我们报復了,你满意了!满意了!」 他吼得整个军营都听见,有些胆小的士兵也跟着一起骂谢栩,「可不……惹谁不好要惹柔然人,百姓少个几个人有什么要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为什么要闹大?现在好了,连累我们……」 见不少人附和,程峰干脆下军令,「左右!将谢栩拖下去,绑起来送到柔然那里去,要杀要剐随他们!只求不要再连累我们!」 左右得了令,真过来绑,一个声音插过来,「慢着!你们凭什么绑他?」 众人抬头,竟是个女子,可不就是谢参议的小表妹。 那小表妹道:「他哪儿错了,柔然人冲过边界线,光天化日下掳我们的妇女儿童,毫不将我大陈朝的颜面看在眼里,我们为什么不能反击?错的是他们,你作为长官不支持反倒惩罚,这是什么道理?」 程峰见这女子伶牙俐齿,怒道:「放肆!我们军营里岂容你这种娘们说三道四!来人啊,给我一起捆了!」 几个亲卫围上来要拿下顾莘莘的瞬间,一个身影冷冷拦进来,声音如削冰断铁,「谁敢。」 自然是谢栩,程峰怒道:「谢栩,你这什么意思?想违抗军令?」 谢栩道:「我也想请教主帅,谢栩何错之有?」 「朝廷派我等来边疆,本就是保家卫国,驱逐鞑虏,如今敌军在我国土上随意践踏,肆意抢夺我们的财产,劫杀我们的百姓,难道眼睁睁看着百姓受辱,国土侵占,才是我等军人天职?柔然人如此猖獗,突袭营地,攻入边界线,大张旗鼓挑衅,我等不思索着回击之策,竟还屈膝卑恭去迎合柔然人?难道诸位以为,我们容忍退让,柔然人就会领情?错,他只会得寸进尺,沟壑难填……既如此,我们干脆挂白旗投降罢了,还在这边驻扎什么?啊?!」 他一席话说的众人哑口无声,尤其是那些懦弱胆怯的,只想着与敌军「和平共处」的将领与士官。 有不少人为谢栩的话点头,其中有几个参议附和,「谢参议说的对,我们纵容他,只会养虎为患,既然他们都主动开战了,这战争是避免不了了,倒不如想想怎么应对!」 「应对应对!」程峰吼道:「你们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一个个还以为自己有三头六臂啊!他们可是有十万大军,我们只有三万!这不是送死么?」 有怯懦的附和:「对,好死不如赖活着,你们想死,我还不想呢!」 忠勇之人则是道:「军人本就是保家卫国,死也是死得其所!」 「你英勇你们上啊,我们没拦着你啊!」 「你这耻懦夫!既如此,为何要来边关!」 「谁想来,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不是朝廷硬让我们来,谁愿意来这破地玩自杀!」 …… 双方吵来闹去,人性的两面性在这时凸显得淋漓尽致。 营地一片混乱,末了程峰一挥手,「都给老子散了!吵得老子头痛,回头再议!」 「还有!」他指向谢栩,拍拍腰间佩刀,狰目道:「谢栩,老子耐心有限,你再给老子惹事,别怪老子的刀不客气!」 这一夜吵吵嚷嚷的过了,但领导层分歧严重,撕脸闹僵的事全员皆知。 毕竟是一个军队,闹归闹,大部分人还是希望事能过去,回到过去的平静与和睦。
第293页 但谁也没想到,结局是进一步决裂。 ——第二夜的晚上,柔然兵队再次突袭了军营。 因着前一夜被偷袭过,军营里已部署了准备,是以大部队来时,众人并非束手无策,均按照部署来应对。 不想,双方还没交锋一会,柔然军却掉头跑了,一群人懵然半晌,实在不明白对方的企图,只能死守营地,严阵以待。 许久没有传来对方的动静,仿佛真的撤退了,待众人松下一口气时,前面负责瞭望的军哨突然来报,说:「不是柔然人撤退了,而是攻入了月城!」 什么,他们来这打了个幌子,真正的目标却是月城? 怎地突然攻进了月城?月城不是中立的吗?怎么卷进了这场边疆风波? 军营里议论纷纷。 众人眺望月城的方向,果然,那一条道上,有军队掀起尘埃滚滚,明显是有军队强盗般进行强攻,试图闯入月城。 主将程峰道:「吵什么吵,只要他攻的不是我们,攻谁都无所谓!月城是他们自己的事,咱们管不着。」 程峰说完衣袍一掀入了营,跟他交好的几个副将随之进入主帐,剩几个管事微皱着眉,神色凝然,其中就有谢栩。 半晌,一个参将对众人道:「真要攻了月城,对我们也没什么好处啊!」 众人皆是默然,但主将发话,众人不好说什么,只能作壁上观。 如此过了一个时辰,月城动静越发大,柔然人不知为何打上了月城的主意,单方面撕毁了月城永久中立的条约,且看似部署已久,这一轮突袭十分强劲,月城人本是属于与世无争的民族,耸立在这沙漠上百年,族人秉性善良温顺,对于柔然人的强攻猝不及防,节节败退,现在只能死守城门。据前哨的回报,照柔然人的速度,很快便能破了月城的城门,届时最后的防线一破,月城全族凶多极少。 站在沙漠的高处看过去,能看到月城的情况,除开城门在做最后的挣扎,很多柔然士兵已翻过高墙,在里面烧杀掠夺,哪怕隔得那么远,依旧能听到里面火光沖天,哭喊起伏。 这揪心的一幕,有参议低声道:「月城虽然跟我们不同国,道义上我们可以不出手,但月城的位置特殊,若丢了,恐怕对我们大陈不利。」 他这话没错,月城的位置极为特殊,它夹在柔然与大陈朝中间,刚好处于大陈朝边界线的最北边,月城与大陈朝国土的北大门接轨,柔然人若是攻下月城,就相当于打到了大陈朝门口。这种政治关系,参考现代的中国与朝鲜,这是为什么中国永远要罩着朝鲜的原因。 如今,柔然人将主意打到了月城,很难说与这原因无关。此时若是不保月城的话,大陈边关将不得安宁。 有人耐不住了,试图劝说程峰:「大帅,月城咱们干看着也不好吧。」 正当这时,突然前哨冲进来,「报!大帅!月城守卫军求见!」他话刚落,几名军兵便随之冲进来,盔甲凌乱,模样狼狈,身上还挂着血污,一看就是经过浴血奋战,一进来便以月城的礼节半蹲在主帐门口,高声道:「程大帅,我主请求支援!」 「怀柔突袭月城,我月城毫无防备,如今城主正联合守卫军抵抗,但寡不敌众,求大帅看在月城与大陈时代毗邻,友好共处的份上,予以支援!」 主帐里没有动静。 月城军兵急道:「大帅,程将军!我等的确是带着月城城主的命令而来,原本月城不想将大陈捲入这灾祸中,但月城存亡在即,我们实在无可奈何,求大帅出兵支援!」 「大帅!请您出兵!」 「大帅!」 「大帅!」 …… 月城军兵喊到嗓门沙哑,就连在旁看着的大陈朝将士都看不下去了,帐篷里终于传来了程峰的声音,充满不耐。 「不出!」 谁都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拒绝,对于这种状况,一般都会酌情考虑,便是不借,也得有个婉转体面的藉口,没想到程峰直接回绝,半点情面都不讲。 传令的士兵一下蒙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道:「大帅,您这……」 「我说了不出!」里头的人道:「你听不懂大陈语吗?」 月城军兵急得「噗通」跪倒在地,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有声:「大帅,那柔然人来势汹汹,我们月城已经抵挡不住,再不出兵,月城一旦城破,将有成千上万人民死于非命,而且不止我们蒙灾,对大陈也极为不利啊!还请您大发慈悲,我月城将永记大陈之恩!」 几个一米八的大汉将额头磕出了血,周围大陈将士亦是一脸焦急,主将帐篷却是勐地掀开,程峰从里面出来,粗声粗气吼道:「说了不出就不出!我有什么义务给你们月城出兵!要我大陈朝为你们月城卖命,什么道理!你就算在这跪到死本将军也不出!」 月城军士急道:「可是……」 「没有可是!」程峰一挥手,嚷道:「将他们拖走!别打扰我!」 于是,几个亲卫上前将几个月城人拖走,那几个人走时还在大声嘶喊求情,程峰却在那狠狠道:「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允许任何异国人进入军营!」 那月城信使被拖到营地外皆是放声大哭,往日流血不流泪的男儿绝望如斯,大陈若是不支援,他们就没救了……轻则城破,重则灭族!千千万万人的血泪!
第294页 听到那哭喊声,再看看不远处火光沖天的月城,众人俱是心头沉重一片。 有人忍不住开口,「将军,容属下一言,月城之事我们不能干看着,方才那月城军士说得有道理,月城与我们世代交好,二来月城一旦失守,对我们也无好处啊。 程峰冷笑,却是来了句:「你要去,你上啊,本大帅不拦你。」 这话不亚于堵住了大部分人的嘴。 那陈参议也是倔的,竟追上去道:「大帅,三思啊……」 「大帅,您听我一劝!大帅!」 「别烦老子,你他妈有完没完!」砰一声响,程峰再忍不住回头,勐地一脚踹过,直接将陈参议踹到地上! 那参议是个文弱年轻人,大抵有些抱负,在地上仍然道:「我不服!大帅!您在其位为不谋其职,我不服!!」 「老子看你服不服!」程峰被一个年轻后背当众忤逆,早就不耐,勐地一拳过去,这回下了狠手,直接拳击胸口,这一拳落下,怕是要出事,便是这时,一只手斜噼过来,携卷着不容忽视的力量,拦住程峰。 程峰定睛一看,道:「又是你,谢栩!怎么哪都有你!」 「大帅。」谢栩道:「当众对自己人出手怕是不妥当。」 「哪里不妥,老子是大帅,这个军营里老子最大,再说了,他无视军令,主将罚他天经地义。」 「您是大帅,营里您职位最高,可陈参议既领了参议一职,便有劝诫的责任,何况他的话未必有错,容属下直言,月城之事的确该三思。」 程峰怒道:「月城月城,老子是大陈的将领,又不是月城的,老子管他个鸟事!你们要是不服,就去禀报朝廷!反正老子的任务只是过来看着柔然人,月城,你让朝廷自己再想办法吧!」 程峰本就是被家族牵连才被发配边疆,他心有愤慨,怨气极重,既恨家族,又恨将他流放到边关的朝廷,是以对军务上的事永远消极怠工,骂骂咧咧,百般推脱。让他领命守着边疆已是勉强,要他再卖命守月城,绝不可能。届时朝廷怪罪下来,他也可以来一句「朝廷没有指令,不敢妄动」的藉口冠冕堂皇堵回去。 人生在世,既然未来凶多吉少,好死不如赖活着,多活一天是一天,是以这些天他可劲纸醉金迷,寻欢作乐。 可这些下属们非逼着他管那些破事,他耐心用尽,干脆立个军威,吼道:「此事已定,谁再多嘴,老子就军法办了他!」 不想,那个陈姓参谋还真扑上拉,半跪在地,拽着他腿道:「将军!您不能啊!您这是渎职!」 其实,这个陈姓参谋除开心地良善,颇有抱负之外,他为月城求情,亦有自己私人的原因,他生来就是戈壁滩上的人,年幼曾跟父母走失,是温润善良的月城人将他带回去,抚养了好几年,若不是月城人,只怕他早已死了,是以他对月城有着特别的感情,这才拼命求情…… 但他的倔强在程峰眼里变成了一种纠缠与冒犯,于是程峰一个转身,直接抽了手中佩刀,往陈参议脖子上一架,「娘的西皮!老子今天不杀了你,还立不了威了!」 说话的瞬间,陈参谋看了远方的月城一眼,那里的形式越来越急,烈火烧得熊熊,惨叫声在大漠上迴荡。 「既如此,那将军就杀我立威吧!」陈参议绝望了,竟将脖子往刀锋上送,俨然一副男人不能保国护家还活着作甚的架势! 「你当老子不敢!」程峰脖子梗出青筋,当真将刀柄往下压,要将人杀了! 一群人吓了一跳,怕真出事,齐齐跑去拉,却有人比他们更快,一柄软剑游龙般过来,虽是软剑,却气势惊人,「叮」一声响,将那佩刀弹开。 程峰抬头,又是谢栩,新仇旧恨,原本就对他恼恨的情绪暴涨,干脆举起刀迎上去,弯刀与银龙瞬时交缠在一起,在这夜色里的火光中,噼噼啪啪打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的跟各位小可爱说一件消息,作者君的手伤处没有好转反而感染了(可能夏天容易被感染,尽管很小心,还是被感染了),情况比较严重,这回医生真的不允许码字了,所以写完这章以后,跟大家请个小长假,为期十天左右,暂定国庆节四五号恢復更新。 特别对不起大家,虽然晋江最近系统升级屏蔽了评论区,但大家的评论我后台还是看得到(相当于悄悄话一般),为了表示歉意,大家发个评论,我挨个发个一百币的红包,顺便抽个一千币的,钱不多,聊表下我的歉意…… 实在对不起大家!给大家鞠躬!实在是手没法写了……大家不要忘了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后期的夺权争霸回京吊打老滑头欢欢喜喜娶媳妇的桥段我还得写呢! 第94章 插pter94 保卫 程峰抬头,又是谢栩,新仇旧恨,原本就对他恼恨的情绪暴涨,干脆举起刀迎上去,弯刀与银龙瞬时交缠在一起,在这夜色里的火光中,噼噼啪啪打起来! 可他没打一会便止住,那银龙压住他的弯刀,谢栩武功本就不弱,近来手脚恢復,又勤加练武,虚心好学,时常向军中前辈请教,是以功夫突飞勐进,竟将一个年长自己十来岁的武将压住。程峰恼羞成怒,「大胆!!以下犯上!」 谢栩解释,「属下不敢,请将军收回成命,于情,月城乃我们邻邦,这些年与大陈交好,于礼,它乃大陈扼要之地,若是失守,我们也将陷入不利的局面!唇亡齿寒,届时月城不在,大陈边境危矣!请将军以大局为重!」
第295页 「大局,去他妈的大局,朝廷都将老子送过来送死,老子还为他们卖命!!」 程峰说完拔出刀,再次发力向谢栩削去,他心里怒极,恨不能将谢栩斩杀在顷刻间,偏偏谢栩总压制着他,没几招后,谢栩的软剑再度缠住它的弯刀,谢栩的力气使得比前一刻大,程峰发力几次,竟是连刀都挪不动! 在一个小辈前,他如此难堪,不禁对左右吼道:「你们都是死人啊!给我把他拿下!违抗军令,就地斩杀!!」 左右欲上前,可一听就地斩杀后,一群人竟犹豫起来,有人劝程峰:「大帅,谢参议虽然偶有冒犯,但他说得不无道理,请您三思啊!」 一群人不敢像谢栩般上前动手,干脆齐刷刷跪倒在地,道:「请大帅出兵!」 此时人群各怀思量,程峰掌控军营以来,吃喝嫖赌,纵情声色,却从未上心军务,极不得民心,营里部分军兵对他不满已久,见闹起来,也不上前阻止,另一部分则跪在地上,这群人忠心耿耿,同时懂得分辨是非,他们看得长远,主张出兵月城,不然月城被灭,下一个遭殃的就是自己。 而最后一部分,便是跟程峰想法类似的人,这种人满腹怨气,贪生怕死,不愿上战场,他们巴不得程峰拒绝,一见闹起来他们便开始叫嚣:「对啊,凭什么叫我们去月城,老子不想送死!」 忠勇的人道:「军人天职本就是保家卫国!便是死,也是死得其所!」 「什么叫死得其所,我们老家里有老有小,怎么敢死!你们不牵挂,不在乎,我们在乎!」 「谁不牵挂?谁心不是肉长的,但从选择上战场的这一刻开始,就没有胆怯的权利,在战场上我们要是怕了退了,敌军打入我们的国家,难道不会伤害我们的妻儿老小吗?选择上战场,本来就是一种牺牲!今日大家都怕了,明天就亡国了!国不存,何来家?」 …… 几方势力再次为了曾经的矛盾吵成一团,原本就不和睦的军营,出现有史以来最大的裂缝。 先前发飙的程峰,在闹哄哄的场景中反而默了半晌,他像是真正看清了这个局面,他不得人心,军队四分五裂,内讧不断,而他无力掌控,静了片刻后他忽然冷笑:「既然大家道不同,那就不相为谋!」 话落他勐地抽出刀,噼向帐营,高耸的主帐因为利器的撕裂轰然垮塌,一分为二,像此时分裂的局面。 程峰指着那帐营道:「这破地老子不待了!你们要怎样就怎样,想送死就一起去!」 「想活命的,跟我一起走!」 话落,抢过身后一匹骏马,皮鞭一甩,马儿风一阵冲出了营地! 全场大惊失色,这是……主将走了? 不敢应战,也不敢面对接下来的局面,丢下一整个军营跑了?! 真是整个大陈朝建国以来最大的笑话!大战在即,主将临阵逃脱!负气出走了! 全场陷入诡异的安静。 直到其中某个人道:「那我们怎么办啊?」 另一批人道:「主帅都走了,我们还留这做什么,走吧走吧……」说这话是怯懦派。 他们早就不想呆在这穷山恶水,头悬闸刀的边关,之前有军令,逃兵者杀,不敢走,可现在主帅都走了,还等个什么! 于是这些噼噼啪啪将武器往地上一丢,往后散。其中不乏两个副将跟参议。 这些人的举动感染了其他人,贪生怕死的天性让不少人动摇起来,噼里啪啦也丢了武器,逃兵越来越多,放眼望去,军营里一大半竟都要走……本就颓废的队伍,像终于得到最放肆的释放,甚至有人报復性地将武器砸出声响,脱下象徵军人的铠甲甩到地上,转身走! 「不许逃!」 「哪有你们这样的!」忠勇派想阻止,但哪里阻止的住! 甚至有人向他们回嘴,「我们可不是逃,我们是追随程将军!」 得,逃兵还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忠勇派急得干瞪眼,一个凉凉的声响响起,「走,让他们走!」 「什么?谢参议,这节骨眼上,您怎么能让他们走!」 同程峰鼎力相斗不同,这一刻的谢栩风轻云淡:「你们走吧,不过我要提醒弘郡、旻郡、崇郡的兄弟,也许你们还没到家,父母亲人就已经没了。」 「你瞎说什么!」不少这个郡县的逃兵怒而回头。 「难道不是?」谢栩道:「月城边境线刚好贴着大陈的弘郡、旻郡、崇郡三郡,现在的局势很明显,柔然人攻下月城,就是想打到大陈的北方门户,若不出差错,柔然人是看突厥人在东北方大军压境,准备落井下石,跟突厥人东西围攻,两边夹击大陈,好分一杯羹。」 「一旦柔然人今夜攻占了月城后,会直接越过边界线,杀入大陈,那么跟月城交界的弘郡、旻郡、崇郡便首当其冲,你们知道柔然军队的作风,向来烧杀掳掠,寸草不留,只怕你们还没走到老家,就跟亲人阴阳两隔……」 「这还没完,按照这个防线攻打的话,柔然人突破三郡,继续向中土进攻,那么接下来遭殃的就是祁郡,陵郡……」 「啧,老家在这里的兄弟就遭殃了,但这仍然不是结束,接下来是洛河以北,旗岭以南,更多的百姓将面临死亡,这两地也是许多兄弟的家乡,妻儿老小全都在……」
第296页 他明明平静从容,简单举例说明而已,却给在场所有人以前所未有的危机感,因为那么多地理位置,囊括了在场大半的人。 打蛇打七寸。 「你!你胡说!」有人反驳:「柔然人岂能这般大胆!敢真入我们大陈腹地,朝廷不会派军回击他们吗?」 「朝廷倒是想,可他的主军力都在突厥战场,一时哪能挪的回来,就算挪,他敢挪么?突厥战场的军士都未必够,一旦挪了,主战场失败,那大陈就没了!」 「大陈没了,这意思你们明白吗?」 「整个国家,亡国了!」 所有人瞠目!却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淋下。 而那少年还在侃侃而谈,「你们尽管走,我只有一句话,今日你们就是边关的一堵墙,你们垮了,退了,明日,等待灾祸的,将是你们的妻子儿女,父母祖辈……你们的逃兵行为看似是为了自己争取了性命,却将自己亲人的命送于敌人的屠刀下。」 少年倏然远指遥远的月城,那里烽火缭乱,刀剑厮杀,鲜血满场,如人间地狱。 少年泠然而笑,「不信你们且看,睁大眼看清楚了!今日的月城,就是你们明日的家乡!」 「敌军屠杀你们的父母,侮辱你们的妻子姊妹,虐杀你们的孩子,烧杀掳掠,屠城灭族,用你们最难以置信的手段,毁掉你的全部!!」 少爷毫无隐藏的道来,与其用最初的苦口婆心,或者苦苦相劝,不如将最残忍、最血淋淋的事实剖开给他们看,如果说前一番话是一桶冰水,这几句便如利刃直戳人心! 不可退,退就是妻儿老小的命,不可逃,逃便是亡国灭家! 为了妻儿老小,为了安身立命,惶惶不安的军营终于有人出声:「说得对,我们不能退……」 「不能做逃兵!」 「不然拿什么保护一家老小!我们这堵墙,不能倒,绝不能!!」 一个出声,几个附和,众人终于似被醍醐灌顶,前所未有的清楚,齐齐喊出来:「不能走,绝不能!」 「救月城!」 一个吶喊,几乎所有人吶喊起来,「保卫月城!!」 「保卫月城!」 「保卫月城就是保卫我们的家!」 原本散乱的斗志在这一刻无比昂扬,众人捡起了地上的武器,穿好盔甲,士气震天:「驱逐柔然!保卫月城!驱逐柔然!保卫月城!」 所有人望向人群里那少年,顾莘莘趁乱也摸进了军营,在看到这一剎那,对谢栩充满敬佩。 面对散作乱沙的千军万马,谢栩迅速调转方针,拿捏人心,将态度转为刚硬,大道理听起来遥远虚无,切身的利益最能直接感触。 该方针效果显着,看军队气势,一扫过去颓靡,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能跟敌军决一死战! 那边,几位军中管事的也没闲着,一群人在刷新了对着少年的认知后,随即紧急部署作战方针。 这一次大仇当前,竟是难得的团结一致,很快商量好了对策,各自兵分几路,领军出发! 谢栩自也带了队,往常顾莘莘见他都是穿着参议的宽衣长袍,军中文士的儒雅模样,可此刻他换上了盔甲,银色铠甲配长枪,腰间别软剑,端坐在高头大马上,英姿飒爽,俊朗非凡。 如此紧急的场面,领军之前他还是找到顾莘莘,让她赶紧去镇子里躲着,但顾莘莘哪里肯,非要同上! 老实说,作为一个来自和平社会的现代人,她从未上过明刀明枪的战场,当然是怕的,可一想大陈士兵原本就不敌柔然,处于劣势,届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危机,她想在谢栩身边帮衬着点,尤其是她有手枪傍身,只要让她找到偷袭位置,片刻能扫下一排人!这可是绝佳的近身攻击法宝! 于是她坚决要去! 但谢栩坚决不同意! 最后顾莘莘死活拗不过谢栩,只能将包里收藏好的金刚罩防弹衣塞过去,这可是防刀防枪防一切冷武器的至宝! 有了它,战场生存能力大大提高啊! 可谢栩一听,二话不说将金刚罩罩在了顾莘莘身上,并且强行喊了亲卫来,让他们送顾莘莘回小镇! 随后,战马嘶鸣,在无数火把的照明中,将士们披着铠甲,手握兵刃,众志成城沖向月城!! 那边,月城快撑不住了。 烽火连天,苦苦维持大半晚上,哪怕用尽一切力气抵抗,敌军强悍的攻击力仍然让这座维持了几百年的古老城池即将毁于一旦! 饶是如此,城门的守卫兵还在为了寸土存毫的国土与柔然人展开激烈的拉锯战!他们不能退,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退,就是灭族亡国! 但敌我悬殊太大,当柔然人肩扛着粗壮的撞城木重重撞向城门,城门终于被攻破以后,柔然人欢喜的胜利吶喊传来,月城年迈近六十的城主再支撑不下,喷血倒在城门后,几位王子疯了般上前,为了保护国土,却被柔然人的弓箭射杀! 这座城池,这个民族的信仰已濒临崩塌!在随着城门被撞破后,整个族人似乎听到来自地狱的毁灭。 年轻的母亲抱着孩子,银髮的老公公抱着老婆婆,年幼的哥哥抱着自己的妹妹,所有人的眼光逝去最后的生机与嚮往。 便是这一瞬,忽有号角传来,如擂鼓击震人心,滚滚的黄沙城外,出现成千上万的军队,俱拿着长.枪利器,大喊着:「保卫月城!!」
第297页 是大陈军队!! 所有人没料到最后的希望失去前,竟来了转机,所有等死的人们像是看到黑暗中乍裂的曙光,熄灭的斗志被一瞬点燃,他们拿起弓弩,拿起长棍长刀,甚至有妇女儿童拿起家里菜刀、镰刀、棒槌、板凳,利用一切可利用的武器,进行最激烈的保卫战! 作者有话要说:哇哈哈哈,我胡汉三回来了。 手受伤了让大家等这么久真的很抱歉,本来说九月底恢復更新的,但因为上药的问题延缓到了现在,好在从今天起可以恢復日更了! 手彻底痊癒医生说需要三个月,可实在不好意思让大家等这么久,另外自己也受不了三个月不写文(对,我热爱工作),于是现在就开始更了,因为没有完全恢復,所以速度仍然有些慢,但是日更没问题(也不会伤身体),每天雷打不动会有三千到五千字,如果周末或者状态好会加更或爆更!所以请大家不要嫌弃我!依旧会认真写的! 总之恢復更新了超开心,一半由于能碰文档,一半由于跟你们见面了! 作为歉意礼物的红包已经发了,如果有没收到的亲评论冒泡,我会补发!(虽然评论区看不到,但我作者后台可以看的哈) 另外,每天更新的时间还是夜里10点左右! 爱你们!特别特别开心! 第95章 插pter95 愿望 这场战争维持到黎明才结束。 厮杀过后,整个月城一片惨烈。房屋焚毁,街道重创,城中死伤的军兵与百姓处处皆是。 不过,城守住了! 在大陈朝与月城的合力奋击下,哪怕过程异常惨烈,城池终是保住,敌军被驱逐出去! 说起这场战役的胜利,原因是多样的,首是人数,柔然人派了两万大军来,月城人数只有不到一万,其中不少妇女儿童,能用得上的只有几千人,柔然人自认两万兵力对几千百姓,数量上绝对碾压,再加之他们前去大陈军营里挑衅过,大陈军队除了自卫外,连驱逐他们的勇气都没有,柔然人认定大陈不会出兵,才胜券在握地派了两万多精兵去攻打月城。 可他们小看了月城人,数百年来温文良善的月城人在遭到侵害时会如英勇无畏,试问哪个种族到了生死关头,不会殊死拼搏呢? 月城人在守城时近乎鱼死网破的勇气,大伤骄兵自负的柔然人,而这时候,柔然人万没想到,前懦弱胆怯的大陈军队突然改变方针,以前所未有的士气扑过来,且他们制定好了方案,正面强攻,左右偷袭,三面包抄,再联合城内的月城人,双方里外夹击,柔然军本就被月城的鱼死网破重伤士气,再加大陈背后勐击,更是猝不及防。大陈甚至是全体三万多军队尽数上场,数量远超他们,柔然人不得不在腹背受敌中灰熘熘逃走。 据说,柔然人来时是两万五千精兵,走时不到一万,也是状况颇惨! 这大抵是柔然人自己都没想到的结局吧。 注意力继续拉回月城。 昨晚一场夹击战打得漂亮,大陈士兵伤亡并不多,胜利的喜悦反而给了士兵们从未有过的振奋与斗志! 谁说他们来边关是送死的! 他们要证明,他们可以打胜仗,可以保家卫国,成为国家人民的仰仗与骄傲! 小胜了一场,接着便是善后。 提起这事,军兵们一片嘆息,战火袭击后的月城状况惨烈,除了城池四周的城墙艰难屹立,月城城外、城郊,包括城后的树林、湖畔,及城内部分地方,全是废墟与尸体。 若非大陈朝军官来支援,只怕这个种族一夜之间真要灭绝。 实在看不过去,大陈军队帮忙将遇难者的尸体摞起来,焚了,埋了,善后。 于同时,不止善后与重建,还有新一轮的统领方针。 月城城主殉国,几位王储亦为了保卫民族牺牲,皇室的人大多没了,只剩一位老迈的皇太后跟柔弱的小公主,完全无法统领接下来的事宜。 月族人向来团结,护城时一起上,除了皇室,有资格管理国家的大家贵族一併奔上战场,不是牺牲就是重伤,去了个七七八八,人才凋零,亦无法再接任统领。 最后,月城一位白髮长须的七旬老王公说:「要不,暂交由你们大陈朝吧。」 这是没办法的事,老王公也不想,可他年纪大了,心有余力不足,而且月城的人没了大半,仅剩下几千人,还不及大陈的人多,他就算找出一个月族人统领,也没资格指派三万大军为自己这波异族人做什么呀。 再说,老王公心里还有笔帐,若是交由大陈朝,对方一旦答应,那他们就有义务保护月城,不然大陈朝军队一撤,柔然人又来了怎么办?他可必须想法留住大陈军队! 月城既然表态,大陈只能受着,保卫友邦已经起了个头,半途而废没意义,况且月城局势牵扯大陈边防安危,他们必须护下去。 那新的问题来了,要大陈驻军接管月城,那成千上万的大陈军营谁说了算? 毕竟主帅程峰昨晚上就弃城而逃了,连月城保卫战的领导班子都是匆匆忙组起来的! 请示朝廷么?这山高路远的,便是八百里加急从边疆到京都,一来一回也得个好些天,边关情况瞬息万变,哪里等得及。 情况紧急,最后只能靠自己临时选拔,军营内部必须马上推举一个首领出来,否则群龙无首,不好指挥。
第298页 于是大陈朝内部召开会议,旧领导班子,除了跟着程峰逃跑的几个人外,统共还剩六个人,谢栩在内,两个副将,四个参议。 六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缄默片刻,有人当道:「我选谢参议!」 说话的正是昨晚除了谢栩外,敢于正面跟程峰槓的陈参议,他姓陈名斐,原本进营想做个武将,但程峰瞧不上他的手脚功夫,只给了他一个参议。 陈斐为人武艺不高,但性格耿直,坦荡实诚,一路上他与谢栩年龄相仿,没少留意对方,见这少年心性坚韧,足智多谋,昨夜激励士气,劝说众人对抗柔然让人印象尤深,后续对敌作战,策略又主要是他部署,更兼功夫了得,激战中他昂然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与敌军将领奋勇厮杀,哪怕对方将领大他几轮,亦丝毫不惧,骁勇善战……这一番总结下来,这少年文武双全,头脑聪慧,善于应变,且眼光长远,极有魄力,是个再好不过的领头人。 年轻不能淹没他的风采,十七岁就有这般的胸襟与才干,假以时日,该是何等杰出的人物! 陈斐内心充满敬仰。 都说慧眼识珠,其余几位将领亦如是,若非这少年昨晚力战群雄说服了他们,只怕他们早随了主将做了见不得人的逃兵,灰熘熘夹起尾巴跑了,哪还有今日扬眉吐气的胜利! 况且,经歷这一场浴血奋战,几人早已成了同生死、共患难的同袍兄弟,哪怕几人年龄比谢栩大,却没人否认他的能力。 再说,年轻怎么了,他们这些有经验的前辈可以辅佐他! 于是几人一起出声:「行!那就是谢兄弟了!」 「从现在开始,我们一致推选,谢栩成为军中主帅!」 谢栩成了主帅。 这不光是一种认可,更是满肩的责任。 但谢栩是谁,他心智沉稳,目光深远,却绝不妄自菲薄,众人既选了他,他便坦荡荡接下重任,成为军营暂推的领头人。 他接任后,即便只是临危受命,后续的忙碌却丝毫不少,城池重建,人员善后,还有对敌军的下一轮部署…… 哪怕谢栩忙得日夜不休,也不会忘记顾莘莘——并不是脉脉含情,谈心说爱,这档口也没时间,他纯粹是来教训她的。 那一夜保卫战,被强行送回安全地带的顾莘莘还是来了,骗过送她回去的亲卫,骑了马便向月城狂奔,一路进城后,她摸到谢栩身边,在城墙上找了一个紧密的角落,身体缩在城墙里,枪口悄悄对外,那会战场厮杀太惨烈,她「砰砰砰」的枪声混在战场上几乎听不见,不过并不影响她的杀伤力,她瞅着敌军最密集之处,火力全开,手中柄枪看着个头不大,但子弹频率极快,且射程极远,子弹所到之处,人群如收割机般往后仰,包括敌军的两位中级将领,恐怕那些人到死不知自己为何丧命……毕竟这时候的古人,不曾见过枪,即便将枪枝放他们面前,他们也不会相信,那把小如掌心的金属物什,比勾命的阎罗更为可怕。 战役完毕后,顾莘莘回想后默数,自己最少杀了两三百个,若是军中排比,论单人作战击毙量,她说第二,没人敢做第一! 说起来,得益于徐清的宝贝,不知这枪是什么做的,地球上的手.枪一般打个十几发就没了,这枪里的弹药却似无穷无尽!想一想徐清将枪给她时,并没有给她后续子弹,说明这把枪本身存储的弹药量非常巨大,甚至,它还有更高科技的成分,只是她尚未摸索出来。 未来人的科技让人无法企及。感嘆一番,顾莘莘心下得意,甭管如何,这场战争,她可是功臣! 只是——这会功臣的耳朵被人拎了起来,谢栩的指尖捏着她耳廓,道:「不是让你别来吗?」 她的确来护了他,可他也一路心惊胆战,生怕她出事! 顾莘莘道:「那可不行,我这么无敌的存在,不来太可惜了。」 对啊,她既有防弹衣,又有无限枪,可不无敌么。 感觉谢栩要生恼,顾莘莘笑嘻嘻转移话题:「听说你做了主帅?恭喜恭喜!好厉害啊。」 与顾莘莘的嬉笑不同,谢栩闻言后收了手,静默,他站在高高的城墙上,俯瞰高耸的苍穹与广袤大漠。 为什么做主帅,为什么救月族。 诚然,有临危受命的道义,有家国天下的责任,但内心某个深藏的角落,还有一个幽暗的鸣响。 大陈将他流放到边关,他却不愿被命运放逐,他要在这开阔的疆域打下一片天地,在这之前,他不愿这个国家亡国,不愿做亡国奴,他要护着这一切,待自己归去,在跌倒的地方站起,那些勾心斗角,朝堂暗涌中曾予他的卑劣与践踏,他将双倍回击。 他要活得堂堂正正,风格霁月。 为了自己,也为了心爱的女人。 作者有话要说:谢太尉的逆袭人生正式开始! 另,一恢復更新收到了许多小可爱的关心与问候,超暖心! 顺便做个国庆活动,留言双倍小红包! 第96章 插pter96 助力 心绪澎湃,谢栩越发坚定,转回脸看向顾莘莘。 饶是如此,谢栩仍然惦记心里的问题,「那你什么时候走?」哪怕打了胜仗,他依旧不放心她呆在这,边疆太不安全。他心里有她,宁愿暂时分离,让她去安全之所躲一躲。
第299页 可顾莘莘头一昂,「不走了。」 谢栩一愣,顾莘莘道:「正因为这里太过危险,我才得呆在这,像我身怀异能同时拥有各式珍宝的人,堪称强助攻啊!」 他选择独自留守,她却更愿并肩作战。 见谢栩又要拒绝,顾莘莘再次转移话题,「好了,有时间说这个,倒不如想想怎么对付柔然人,这次战败,他们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可不,柔然人的确不想善罢甘休,此时的他们正在营地里商量如何报仇雪恨,夺回月城。 作为主帅,谢栩已与各位副将参议商量过,柔然人性格彪悍,眦睚必报,这一次他们定会以数倍的力量捲土重来。 所以哪怕赢了第一场胜战,未来的一仗,仍让人心惊。这些天想着应对之法,众人头都挠秃了。 「不如……」顾莘莘悄咪咪道:「我替你们卜一卦?」 「告诉你们,我的卜算可灵了,你们现在兵力悬殊,更需要我的力量侦查敌情,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谢栩曾说过不让她在碰镜子,不想一句不行还没出口,顾莘莘已飞快咬破手指,往卜镜上一按。 谢栩:「……」 顾莘莘忍痛露出「还是老子最迅勐」的神情,问了出来,「柔然人下一步准备如何?」 话出口后她看着谢栩道:「一会镜子就会出画面,但你看不到,没关系,我会认真看完再告诉你的。」 眼见她已问出口,谢栩只能由她去了。 而镜子果然浮现画面,风捲残云,黄沙瀰漫,千军万马赫然排列,一群人高举武器齐声吶喊:「反击大陈,必夺月城!」 画面密密麻麻全是队伍,占满了大片荒漠,乍一看去,最少有五六万人! 看来这次柔然人当真恼了,完了,大陈不过三万人,上次一仗折了一些,只剩两万多,再加上月城最后几千人的力量,还不敌人家一半! 上次一战,能赢多半是侥倖,这回若是实打实,将极为艰辛。 顾莘莘瞧着镜面嘆气,想着一会怎么跟谢栩解说才能让他压力小一点。 不想谢栩直直瞅着她的镜面,拧眉,神情凝重,顾莘莘道:「你这么认真干嘛,你又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不。」谢栩道:「我看得到。」 「啥?」顾莘莘大惊,「你看得到?」 谢栩颔首,「不知为何,这镜子虽然奇特,我却能看出里头内容。」 顾莘莘诧异,自她拥有奇特的卜算能力以来,十几年间从未有人与她一般看得见卜镜内容,莫非,谢栩也是天赋异禀? 没那么巧吧。 顾莘莘抓住谢栩的手,不由分说将指尖咬破蘸向镜面,道:「你快问一个问题,我看看镜子有没有反应!」 谢栩便随口问了一个:「柔然大军会从哪面包抄?」 等了会,镜面却乌黑空洞,没有任何画面,顾莘莘将他的血再沾染了一些,仍旧没有反应。 这么看,谢栩是只拥有观看的能力,而没有卜问的能力。 不过,也足够让人惊奇。 既想不明原因,两人继续沿着先前顾莘莘卜问的内容往下看。 柔然人这次真真叫有备而来!五六万大军从沙漠以北出发,军队浩浩荡荡,远远望不到头,士气十分嚣张。对于大陈的两三万,人数上的碾压并非最重要的,柔然人竟还带了狠傢伙! 当顾莘莘跟谢栩将目光移向画面后侧时,皆不由自主说了声:「糟了!」 那远远开来的浩荡队伍,正中竟夹杂了多台大傢伙,有亢长的登云梯,专为攻城攀墙使用,月城的城楼比普通城池城墙更为高耸,这登云梯做的格外扎实粗长,就是为了针对月城。 还有撞门柱,粗壮得俩两人合抱,届时若撞向城门,不知有多大的威力! 这不算什么,队伍里最大的傢伙,是这次的终极杀手锏! 投石机!巨大的投石机底座比现代的坦克还大一圈,上面支以长架与轴部,可投掷巨型石块勐烈袭击,若是砸向城墙,再墙固的墙面也会砸出窟窿! 哪怕古代科技不如现代,古人的创造力与计谋仍不可小觑。 顾莘莘与谢栩脑里均浮出这样一幕,潮水般的敌军涌向月城,登云梯攀援而上,撞门柱轰然撞向城门,投石机将重大千钧的巨石砸向墙头,厚重高耸的城墙被砸穿,届时月城失去最后一道防卫,柔然大军长驱而入,…… 顾莘莘倒吸一口气,太可怕了。 再看看谢栩,同样表情严肃。 上次能守住月城的最大原因是,联合军浴血奋战守住了城门,虽有部分敌兵从登云梯进去,但人数并不多,被成内的百姓与大陈联军合力杀死。 可这一次若是在投石机的帮助下,攻破城墙,敌军大部队尽数涌入,那便无力回天了。 况且,哪怕没有投石机,敌军也有五六万人,远高于守卫军,若是敌人铁了心攻城,便是没有机器加持,多半也拿得下,只是时间问题。 根结问题还是双方力量悬殊。 顾莘莘不由暗想,若是徐博士在这就好了,来个生化战,给包未来科技的毒药,哪怕随风一撒,空气里传播随便投到敌军水源里保准全军覆没。可惜他不在。 现在该如何是好? 这问题不仅使顾莘莘头大,谢栩回去后,找军营里的领导班子商议,将领们亦是头痛,上次那一仗多少有些侥倖,这一仗敌军做好了准备,便不好应对……将领们聚在一起商量,你一言我一样,硬是个没个妥善对策,有些人甚至担心没有赢的条件。
第300页 末了谢栩道:「不如各位随我走上一走?」 将领们一怔:「嗯?」 谢栩道:「没有条件,就制造条件。」 谢栩素来是个人狠话不多的类型,打马领着一群人就出了城。 一群人摸不透主帅的意思,就见谢栩挥着马鞭,请了边关几个老手,在前带路。 这是要去哪?有将领问了出声。 谢栩道:「踩点。」 古代已有踩点一词,诸位将领却仍未明白,众人纳闷地跟着谢栩向前走,待走了几十里后众人发现,咦,这条路不是通往柔然的路吗? 准确来说,这是双方来往之间的主干道,柔然人若要攻打月城或者大陈,必须经过此道。 大陈军营与柔然部落相差数百来里,若是要开战,中间路程遥远,少不得穿越沙漠与戈壁,跋山涉水…… 谢栩走得就是这条必经之路。 但众人对这条路了解并不多,大部队来边疆数月,要么蜗居在大营里鲜少出去,要么盘踞月城守卫,是以这条重要的主干道,他们反倒不甚熟悉。 而这一趟出来,显然极有必要,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大抵主帅领他们来,就存有这种心思吧。 众人先是经过荒漠,谢栩停住脚,在沙漠的最高点环顾,再问问身侧边关老手嚮导各种问题,他甚至带了一张地图,每至一地,便批註般画上各种标记,不时沉思,众将领不懂他的意图,明明这只是一片再平常不过的沙漠。 穿越这片沙漠后,又来到一片绿植,沙漠上的绿洲十分稀少,这片绿洲应是除了月城外少见的绿洲。 这块绿洲,也是柔然人的必经之地,有水、草皮、树木,他们沙漠上跋涉良久,路过少不了要歇歇,让马儿吃吃草,士兵们则喝水避暑,休憩一番再整装出发。 在这片绿洲里,谢栩比看沙漠还看得仔细,围着湖畔走了两圈,再是踩过草皮,他观察地上的草皮,又进入树林,仔细察看里面茂密的绿树,一边看一边时不时询问老嚮导,「这草皮是不是此处独有?」 「这种草的荆棘有没有毒?」 「这块水源是活水还是死水,流水速度如何?」 「这片树林是什么树,树杈牢不牢固,好不好捆绳?」 随着一句句发问,众人对他的意图渐渐明朗,有将士问:「谢兄弟,你是打算在这布陷阱或者机关?」 虽然一群人推选谢栩为主将,但没有朝廷的亲封,谢栩暂时作为军队的领头人,却不能做名正言顺的将军或者主帅,是以众人还是称唿他为谢兄弟,但亲密的称唿已然带着敬意。 谢栩颔首,「正面无法迎敌,那便剑走偏锋。」 「双方的确实力悬殊,但我们也有我们的优势,是他们向我们发动攻击,那么在敌军前来的一路,我们可以沿途设下各种手段,不断消耗他的实力。」 兵不厌诈,硬槓不过,想法从其他地方突破,尽最大能力消耗对方实力也是一种手段。 大陈的确存在兵弱人少的劣势,但不代表坐以待毙,相反,防御的一方只要积极争取,也有自己的优势。 谢栩又道:「敌军太多,也许单看每一个陷阱,并不能给敌军造成太大的打击,但每一处都消耗一些,积少成多,也是不容忽视的力量。」 歷史上以少胜多的战役不是没有,只是统帅如何操纵而已,当然,大陈朝现在的目的还没妄想着打败对方,当下最紧要的,是保住月城。 对于他们的薄弱的军事防御系统来说,这是终极目标。 众人在彼此渐渐坚毅的眼神中打起士气,尤其在看到主帅分毫不乱的态度,众人倏然有了主心骨,众人喊道:「就是!谁说打仗就得靠人数?策略远比硬拼重要!那咱就听谢兄弟的,给他来一个……」 谢栩接口:「连环计!」 众人击掌大笑,「就是!」 谢栩道:「这只是其中几环,一会回去,咱们还能再想想其他的。」 众将领商议中,一个纤细的身影在附近围着绿洲奔来跑去,可不是顾莘莘。 大家见怪不怪,这小姑娘据说是大帅的表妹,日常也见她常与大帅一起,众人只将她当做一个弱质女流,过去见她在烽火连天的军营里,还颇为担心,可上次保卫月城一战,那小女子摇身一变,瞬时成为索命女阎王,拿着不知是何种金属做的武器,杀得敌军一大片,将一群汉子看得瞠目结舌,若论攻击力,怕是全营无人能比! 虽说事后谢栩有解说小姑娘有个世外高人的师父,那是师父做的顶级暗器,杀人于无形,但一群马上英勇的汉子的敬畏只多不少,再没人敢小看小表妹。 除了实力强悍外,小表妹身份也不简单,据说在京城是个商会副会长,商界里颇为吃得开,甚至得过天子的亲贊!管中窥豹,小小年纪做到这份上,头脑与魄力绝非一般人能比,若非为了主帅,她不会来这贫瘠边疆,心性可见一斑,这样的人,跟着主帅绝对能成为军中的助力,没准还能出谋划策,所以对于她在身边出现,众人并不排斥。眼下,她随着军队出行,众人观察绿洲环境,她也在看,一会看看湖里的水,一会抬头瞅瞅头顶的树,脑瓜子不知在想些什么,众人并未打扰她,由着她在附近忙忙碌碌。 直到日落西山,一群人忙完收工,回城继续部署战役安排。
第301页 夜深人静,议事房的商议散了,顾莘莘才悄悄摸进去,屋内人群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两个参议,而谢栩端坐其中。 怎么,全都商量好了? 顾莘莘给了个眼神,谢栩则是颔首,不出意外的话,月城应该保得住。 除了下午在沿路布控外,他们回来后商量了更多的对策,皆是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敌军伤亡。 此次敌我力量悬殊,只要能防御成功,就算胜利。 只是,谢栩低头——下午在树林里的布控,该想的都想了,能利用的都利用,树林、草皮,甚至荒漠上的流沙,可总觉得还有什么没做尽。 那案几上,正放着战略地图,绿洲那一处,谢栩的目光凝在绿植旁的湖泊上。 顾莘莘随着他的视线,投上那片湖泊,如她先前所想,水源是个极佳的陷阱点,徐博士若在,只怕毒翻一片。 哪怕他不在,但军营里的人仍是想到了这点,只是几经讨论又被否了!那水是活水,不管下什么,水一流散,药就淡了,没用。 虽然众人否了这点,谢栩却觉得可以深挖。凡事他都喜欢物尽其用。 这时顾莘莘突然道:「谁说不可以下药,下别的地方啊,比如,围着湖畔边沿下,下在湖边的土壤里,慢慢挥发,有效的。」 一旁两位未走的参议道:「那水流一冲还不是走了。」 「笨啊,水流的确在动,但士兵喝水都习惯围着岸沿,水流不断沖刷岸沿,岸沿土壤里的毒药不断被挥发,那士兵们围着岸沿的水喝,不亚于直接喝毒药啊!妙计!!」 众人顿悟! 是啊,怎么就没拐个弯想呢,放在湖心的水里会被冲散,但放在湖岸的土壤上,既能长时间存毒,又能直接下药,高效快捷,事半功倍! 这手段若是放在园艺上,就叫「缓释肥」,存在土壤里,看似缓慢挥发,不易发觉,但药效持久,功能卓越! 两个副官不由向顾莘莘投去敬佩的眼神,今日见识到了,这小表妹果然如众人所言,不仅功夫了得,头脑灵光! 谢栩亦向顾莘莘投去赞许,若不是他爱慕她,看她什么都好,否则照这小女子一贯的风格,他都想称她一声狡黠! 于是他吩咐两位参议:「干脆此事就劳两位大哥了。」 参议们本是军中文职,因着大战在即,全军凝成了一条绳,前所未有的团结,是以军队里事无大小,全民皆上,不论是副将还是参议,皆愿意各自发挥力量,两位参议巴不得除了参谋进言外,还有事做,立马屁颠颠答应。 两位参议走后,谢栩仍没有休息的架势,又拿了本书翻阅,那上面是机关图,除了排兵布阵,再藉助天然地理优势外,设置陷阱,防备敌军,机关也是个好手段,某些机关的防备力量甚至比人力更为可观,这一场保卫战人手不够,少不了要安置各场合机关,谢栩自幼天赋异禀,聪慧过人,这些年博览群书,兵书也没少看,战场上正好有了用武之地,而除了兵书外,八卦机关他也略有涉及,战场上奇兵诡计,机关算一种,虽说谢栩研究不深,但这不影响他对机关设置的嚮往,他打算找一些能工巧匠来,打造一些护城机关。 说到机关,倒是让顾莘莘想起另一件庞然大物,「啊!投石车!」 作为攻城最有力的杀伤武器,那巨型投石车堪称杀手锏,若是能克制它,或者削弱它的战斗力,敌军实力必然骤减。 谢栩眉头紧锁,除了思索机关之外,他也在为这件大东西烦恼。 从卜镜上的内容可以看到,敌军浩浩荡荡拥簇了四台巨型投石器,若是这几架同时开动,后果不堪设想。 怎样才能遏制它们? 狡黠的小女子再次眼一亮,「这个问题我也可以解决,你是不是忘了我有件宝贝?」 「嗯?」 「隐身衣!」 第97章 插pter97 偷袭 「隐身衣?」谢栩还记得顾莘莘那件神奇的隐身衣,穿上去谁也瞧不见。 这跟投石车有什么关系? 聪慧如谢栩,瞬间一点就通,「难道你想……」 顾莘莘道:「对啊!今晚我悄悄穿上隐身衣,神不知鬼不觉熘进他们帐营,将那玩意破坏掉!不就得了嘛!」 「哈哈哈!」顾莘莘仰天大笑,若是在现代,定然是曾小贤式的笑容,「我真是个天才!」 天才顾莘莘最终没有得到穿隐身衣的机会。 谢栩哪里会让她冒险,当即一口否决,但他不允许她去,不代表这个主意不被採纳。 经这一提点,倒是让商议一天,略有疲惫的思绪霍然开朗——与其想着怎么对抗投石机,干脆来个釜底抽薪,将它毁了一了百了。 于是,他便召集了月城最出名的能工巧匠来,存亡之际自有能人异士挺身而出,当夜便有个着名的机械匠人毛遂自荐。这位能人过去曾经研究过投石机,为了更好沟通,他画了一张投石机草图。 图上一目了然,投石机由底座与投石臂再加运转轮轴构成,硕大的底座由纯实木打造,结实粗壮,想要毁坏极为不易,投石臂同理,也是粗壮实木,众人头痛之时,谢栩指向那运转轴,几位前来商议的副官却是摇头,「这轴部虽看着比底座细瘦许多,但它由精铁制成,要毁坏,更为不易。」 「谁说要破坏?」谢栩道。
第302页 那匠人抚须一笑,看出谢栩的意图,「大人是想……」他顺着那草图上的轴部往反转比划。 「正是。」谢栩道。 「大人与草民所想相同。」匠人道。 反应过来的众人顿悟,均拍手道:「妙!谢兄弟这计谋妙!他们用投石机,我们给他来个搬石头砸自己的腿!」 借着送水果进来旁听的顾莘莘摸摸脑壳,却是想:「是妙!可我还有妙上加妙的点子!」 不过不能说,说了,谢栩就不让她去了! 当夜,该想法便随着其他战役策略一起出动。 正当谢栩想着派什么人去合适,那匠人再次毛遂自荐,他除了有一手好手艺,更是个赤胆忠勇之人,这节骨眼上,连异邦的大陈军兵都为月城豁了命,他们这些故土子民,若不挺身而出,岂不是连外乡人都不如?又如何保住家乡与亲人? 再者,也没有比他更好的人选,他懂机械,深谙木工及械具原理,乃业内出名的高手,此项任务非他莫属。 他连夜出发,谢栩为了保证策略万无一失,自是将隐身衣给了他(在顾莘莘的授权之下),匠人得知世上竟有如此异宝,难以置信,但大敌当头,由不得人磨叽,他拿着宝贝便出发了,骑着匹顶级良驹,远超寻常马匹的速度,日夜兼程次日就能到达,届时到了夜里,他将隐身衣一穿,摸进敌军军营伺机下手。 如此等了两天,匠人回来了,头一句话便是:「幸不辱命。」 与此同时,战役其他部署亦逐步落实到位,守城的、防御的、攻击的、下陷阱的,在谢栩统筹下有条不紊。本因大批敌军到来,人心惶惶的月城,渐渐踏实下来,等候暴风雨的来临。 很快,敌军果然出动。 正如卜镜所言,当真浩浩荡荡集结了五六万大军,气势汹汹而来。 除了顾莘莘的卜镜,谢栩也有自己的探子,在战争来到之前,他便想法让人秘密刺探了一波军情,事实证明,对方的情况跟卜镜预测八九不离十,除了军队人数,便连各个助战机械,如登云梯投石器都如出一辙,若说谢栩过去对卜镜的神奇是半信半疑,如今越发信服。 言归正传,拉回战场。 战争初始,柔然人士气高涨,沙场上规模宏大点兵派将,好几名大将压镇,据说出发前的誓师大会,为首叫兀仁的主帅,对上次战术的失败耿耿于怀,叫嚣此番定要狠狠回击大陈,一洗前耻,再风光拿下月城。几万将士们干了水酒,摔碎了酒碗,举起武器唿号迎合,声响直入云霄!场面蔚为壮观! 随后,排成长龙的队伍出发启程,雄赳赳气昂昂,步履铿锵,踏过荒漠,计划在三天之内抵达月城。 没高兴多久,意想不到的情况便来了。 大部队自沙漠上穿越时,忽然前方领军的将士马蹄嘶鸣,还没看清情况,一头栽了进去! 前方看似流沙般的沙漠,里头竟有硕大一块是空的,原来这是一个巨大的陷阱,沙土里被人凿空了一大块,又深又大,上面覆盖薄木板,再在板子上覆以沙土进行伪装,让人看不清里面的陷阱。当大部队走过,薄板子怎能经受如此的重量,霎时破裂,上面的人马「噗通」一声掉落进去! 坑太大,对方挖得十分深广,瞬间掉下去了百来人! 你以为掉下去再爬上来就完了吗?没有,最底下齐刷刷竖着密集的竹篾,头部削尖,锐利如刃,杀伤力不亚于刀剑,掉下去的人只听「噗噗」的刺穿皮肉的闷响,被捅得满身血窟窿,不少人当场丢命,剩下没死的人在坑里扒拉着拼命向岸上求救,岸上的人急沖沖想救,可这沙坑上的板子一破裂,四周滚滚的流沙便向坑里急速滚入,谁要是靠近,谁就跟着流沙一起进去……阻挡外面的人施救就罢了,更可怕的是,滚滚流沙一旦侵入,里面的人就被生生活埋了! 对,哪怕他们逃得过竹篾,也逃不了活埋,只要进去了,就得死! 最后,一干人便在坑底的惨叫声中,看着坠进去的人眼睁睁死去。 所幸后续人员反应够快,一看前面不对立马后退,只跌进去了几百来人,可即便人不多,仍是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掉进去的人虽少,但走在最前方有几个前锋精英,原本领着长长队伍,气势昂扬坐在高头大马上,威风至极,可噗通一声就下去了好几个,往常在马上肆意横行的汉子们,竟是瞬间毫无预兆死在坑里,连反抗都来不及。 仗着人多势众高傲轻敌的柔然人既诧异又震惊,也印证了一句话,出师不利,伤亡的人数看着比重不多,却在军中上下的心里投入了阴霾。 此后,大部队不敢再轻敌,走在沙漠上,几乎是走几步探几步,生怕再落了陷阱,毕竟沙漠如此之大,想要埋伏陷阱,随处可布置。 为了稳定军心,主将干脆改了路线,放弃主路,绕着原路周围走。 谨慎之下,好歹有再遇到陷阱,众人原本提起的心,渐渐放了下来,主将抓紧机会又勉励了众人一番,士气重新高涨。 一番折腾到了夜晚,眼瞧前方就是绿洲,也是去月城的必经之地,哪怕他们绕远路,还是得经过这。辛苦一天,沙漠上既热又干,千军万马也该安营扎寨,歇息一番,再说,那绿洲有草皮树林,还有湖泊,不管对士兵还是马儿,都是极好的补给,众人便朝着绿洲走去。
第303页 当然,众人仍然保持着警惕心,四周观察了番,主将甚至派了侦查小队去探探情况,见周围并没有敌军埋伏,绿洲也静悄悄的,与往日无异,才放下心来,靠近绿洲。 眼见树林草木茂盛,众人便想将马儿赶进去,让累了一天的马匹吃吃草料,不料刚进入树林,不知谁踏到了什么机关,只听耳边风声飕飕,无数丁点大的金属利器袭来,这利器做的十分巧妙,看似小,却呈六角形,六个角尖锐无比,掠过人身体瞬间划破衣物皮肉,血珠喷溅,哪怕是穿了盔甲的士兵也不能完全躲过。 若是大点的物什还好,可那玩意又细又薄,又是乌色,与夜色融为一体,加之只有丁点大,如暗夜里的飞虫,飞到你身边无声无息,叫人防不胜防,人躲不了它,它却能大开杀戒,削破皮肉横飞,即便有铠甲也不能完全保护,细细薄薄的,能顺着铠甲缝隙插入……成千上万密集如雨的在树林里瞬间爆发,夜色里惨叫声一片! 树林里惨叫连连,一群人仓皇退出树林,慌不择路下不知是谁踩到了更多的机关,似乎是跘脚的绳索,细而透明,类似现代的风筝线,缠在树林的底部,被枯叶与草皮遮盖,夜色中完全无法发现,是以之前去探情况的哨兵察觉不出,才酿出了这一出惨剧。 于是,越来越多的暗器在空中,四面八方发射出来,压根无处可躲,哪怕举起武器,夜色里也很难防范,有插入眼睛当场失明的,有削入皮肉拉开肉口子的,若是运气不好,直入眉心或咽喉或其他要紧处,便是死在当场! 谁能想像这么小的万一,会有这样无可抗拒的杀伤力! 待剩下侥倖逃出的一群人退出树林,回头一看,绿幽幽的树林,横七竖八,挂尸一片。不少将士交代在了树林里,甚至连好几位武艺高强的副官都挂了彩!场面不可谓不难看! 而同一时刻,绿植旁的草岸,又传来惨叫阵阵,那看似平坦的草地竟然藏了不少利刺,就藏在细嫩的草皮或者草根处,比针芒粗不了多少,有的甚至细如髮丝,夜色里同样极难被发觉,虽然不致命,但扎穿脚板的剧痛,足够剥夺士兵的战斗力。 连着挨了几波突袭后的主将再一点兵,原本出发时的六万大军,竟在这零零碎碎的消磨中,死伤折了几千,数字虽跟大部队相比比例不大,但三番五次的陷阱与突袭,众人的心皆从最初的斗志昂扬转为惊恐惶然。 为了避免更多的陷阱埋伏,不得已,众人几乎是逃也般的撤出绿洲,在附近的荒漠上停驻。 带着忐忑的心态在荒漠上检查了几番,确认没风险才扎了营。劳累了一天,加上方才一番折腾,大部队皆是累得气喘吁吁,又干又渴,出发时水囊里带的水也喝完了,一群人便望着不远处绿洲上的湖泊,若是没有这番折腾,只怕他们早已放心的畅饮消乏。 但被坑了几次的主帅哪里敢下命令,谁知道那水源里有没有被动手脚,这一路走来,处处是陷阱,难保水源里没有。 可不喝又难捱,人可以忍飢,却不耐渴,毕竟水维持生命所需的最基础物,尤其是在这炙热干燥的沙漠,没有水,等于死。 大军实在按捺不住,就算挨过了今晚,还得两天才能抵达月城,总不能一口水不喝吧,没有水分的支撑,明天的毒太阳直接能让人中暑倒下。 思量再三,主帅谨慎起见,派人牵了一匹马去了湖边,让马先喝试试看。 马儿累了一日,正是饥渴时,埋下脑袋大口畅饮,众人捏紧了心,观察着那马匹。一炷香过了,两炷香过了,一个时辰过了,两个时辰过了,小半夜都过了……马儿安然无恙,没有任何不适。 但已成惊弓之鸟的众人仍不放心,又放了几匹马过去,仍然安然无恙。 众人才彻底放下心来,水源没问题。 也是,这是流动水源,即便下药,也会被沖淡。 一群干渴了大半日的汉子们蜂拥而上,聚在湖边两两三三的痛饮,还有人将水打起来,配上干粮一起凑合晚饭。 折腾一天的将士们,在清泉的湖水下,总算舒爽了一些。 主帅便趁此机会,点起篝火,再次鼓舞士气,一帮人联想白日里大陈军队各种下三滥的陷阱,皆是咬牙切齿! 其实他们想的没错,那些神出鬼没的计谋比起两军正面交锋,的确登不上檯面,可兵不厌诈,大陈跟月城实力悬殊太大,不用点奇兵诡计如何能自保? 况且,发动战争的又不是大陈与月城,他们不过是捍卫故土。 可这并不能抑止柔然人的愤恼,虽说战争是他们主动挑起的,但他们对侵略一事并不觉得脸红,自古国与国之间,本就没有永久的和睦。 站在双方的立场,谁都没错。 是以柔然人吃饱喝足后,在主帅的号召下,重新燃起斗志,想着今日损兵折将及逝去的弟兄们,一群人咬牙发誓,定要将今日之耻辱数倍还给大陈与月城! 一群人起完誓,进帐休息,翌日养精蓄锐开战! 天上无星也无月,乌如幕布的夜色彻底笼罩下来,荒漠上渐渐归于平静,沉入睡眠的帐营中,谁也没发现,一个身影悄悄接近——实际上他们也无法看见,那身影宛如鬼怪小说里的隐身神技般,整个没入夜色中,便是这会大庭广众站在篝火前也没人看得见。
第304页 身影悄声钻入营地后,缓缓从营帐旁掠过,最后在各大助战机械里晃了两圈,锁定其中的投石器。夜已深,那投石器旁边原本守了两位士兵,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漠,他们转了几圈,没发现有敌军埋伏,况且,平坦起伏的沙漠没有任何的遮掩物,敌军放陷阱虽然不好察觉,可人若是敢来,他们绝对能发现。 他们的确中了对方不少计谋,而此处五万大军镇守着,谅他们不敢明目张胆来,是以两位看守看着看着,忍不住歪在一侧打盹。 那影子便是这时潜入的,不知在里面捣鼓了什么,没多久它出来了,仍旧没有急着离开,而是接着悄无声息摸到了军营最后面。 军营后面是粮草,打仗岂能没有粮草,柔然做好了准备,尤其是持久战,看大陈如此狡诈的手段,得做好拉锯战的准备,故而柔然人粮草准备的颇为丰盛。 那影子不知围着粮草做了什么,时间缓缓逼近黎明,待晨曦的曙光一现,朝阳与号角唤醒新的一天,帐营里的兵将们即将醒来,开启奔向月城,一雪前耻的一仗。 便是此时,唤醒士兵们的不是晨光,而是黎明中勐然爆出的火光,有人大喊起来,「不好了!着火啦!」 「粮草被烧着了!」 半明半暗的黎明下,果见堆积粮草的几个帐营浓烟滚滚,窜起火光,越来越大,一发不可收拾,空气中除了粮草烧着的味道,还有油的焦味,像是有人蓄意泼了油纵火,可这营地里都是自己人,谁会纵啊! 质疑这些也来不及,粮草可是军队的命根子,所有人慌慌张张冲出帐子去扑火。 乱成一片时,一匹骏马冲出了帐营,但没有引起注意,毕竟火光混乱中吓跑的马匹多得是。 谁也没发现,那骏马一口气冲出了老远,直到帐营里的人再看不见,马上才悄然下了两个身影,躲到绿洲后的某处绿植后偷笑。 其中一个摇头道:「小姐,咱们偷偷到这来,谢大人知道了会生气的。」 「生气?」另一个道:「我可是帮他!」 说话的自然是顾莘莘主僕,趁乱过来捣蛋,这隐身衣够大,像一个大型斗篷,寻常男子都能从头包到脚,当然可以盖住顾家主僕两个娇滴滴的小姑娘。两人趁着夜色过来落井下石,让原本就够折腾的柔然人越发焦头烂额。 阿翠对夜烧粮草没意见,天底下谁说女子不如男,他们男人冲锋打仗,她们女人也贡献自己的力量,驱逐外敌。 只是两人偷偷熘进敌方军营,哪怕有隐身衣,多少还是有些危险,阿翠担心谢栩知道后不满,顾莘莘却摆手表示小意思,反正事已经做了,回头他还能说死她呀! 但两人并不敢多逗留,担心敌军发现,于是主僕两重新套上隐身衣,悄悄打马跑了。临去时顾莘莘回头瞅着扑火扑成一团的柔然士兵泠然一笑。 「哼,这还没完呢,好戏还在后头!」 作者有话要说:网站目前还在升级中,不能像从前一样看所有人的评论,得等到月中才能看。但是看自己以及自己收到的评论还是可以的。 方法:点击app个人页面里的「发出评论」(是自己的),如果作者或者其他读者有回覆,在「收到评论」里。 电脑端:网页右上角点:读书-发评记录 第98章 插pter98 傻眼 好戏的确在后头,柔然士兵们得知失火后,一个个冲出帐子扑救。 没走几步有人察觉出异常,身子不对劲啊,有气无力,瘫软倦乏,浑身疼痛,走路都有些艰难! 先是一小批士兵出现这种情况,渐渐的,出现症状的人越来越多,还有人大口大口呕吐起来,瘫软在地上,便连一些身体健壮的将领们也无一逃脱。 怎么了? 终于有人反应过来:「那水源有问题!湖里的水有问题!大陈人下了毒!」 他们猜得没错,可惜太晚了。谢栩命人在水里下了毒,却是一种释放缓慢的慢性毒。他摸准柔然人的性子,中了几个陷阱后必然会对其他事物起疑心,若要饮用湖水,定然会先做实验。若是向湖里放一喝就倒的毒药,绝对会被柔然人察觉,只有最初没什么症状的慢性毒才会让人消除戒备。这种毒药食用后,先前三四个时辰症状并不明显,往往需要一夜的时间才彻底爆发,昨晚他们喝的水,这会晨起刚好发作。 而昨夜里,在用马匹测验过水质后无误,干渴的军队上下全都饮用了湖里的水,中毒便是全员都中!! 别提普通士兵,便连主帅跟几个骨干将领,亦是浑身酸软,疼痛难忍,上吐下泻! 但谢栩的药并非致命毒药,只是让众人痛苦不适而已,他捏着分寸,不会下致命的毒,一是月城没有大剂量的致命毒药,二是若将五六万将士全都毒死,事态便会急剧恶化。原本打一仗较量高下的国家,推至如此残酷绝境,剩余的柔然人恐怕死也要找大陈拼命,届时举国上下不要命的打起来,再加上东北方的突厥,大陈怕是没有好果子吃。 是以谢栩此举除了自保,仅仅是给柔然人一个教训,削弱他们的战斗力,也给彼此一个战后谈判的空间,并不想推到赶尽杀绝鱼死网破的局面。 但只是一个教训,已让柔然人够难堪。 先是中了各种防不胜防的连环计,接着命根子粮草被烧,不仅来不及救回,全军竟然集体中毒,瘫软倒下的人是一排排一片片,沙漠之中蔚为壮观!
第305页 主将挥刀怒指苍天,「大陈人!卑鄙!!」 「卑鄙!」 骂也没用,「噹啷」一声,主将的手疼痛中握不住刀,直接摔落了地! 该主将是个柔然老将,纵横沙场二十年,第一次受这等奇耻大辱。哪怕身上剧痛,仍是捡回刀,摇摇晃晃站起身,看向月城的方向,恨不能决一死战! 军队里也有些身体素质好,或者昨夜里水喝的少中毒轻一点的,同样恨不能跟着主将一起,杀月城个片甲不留! 大军随行带了些药,其中有解毒的,一群尚能撑着的将士来不及挑剔,不管对不对症,分着吃了,竟然歪打正着,缓解了些。 哪怕瘫倒在地,完全失去战斗力的士兵十分多,勉强撑住的还有两三成,人不多,但恨意灼烧着他们,克制一切痛苦也要报仇! 主将第一个举起刀:「报仇!杀了卑鄙的大陈人!」 其余人跟着喊:「报仇!报仇!」 一群人怒火熊熊,欲报仇雪恨,可在他们不顾一切跳上马奔向敌军城池时,他们突然发现…… 嗯?马也不行了?!! 那草皮同样有毒,马吃了草,这会竟也一匹匹瘫软在地,爬不起来!草皮上全是东倒西歪的战马,形若烂泥,扶都扶不起来! 主将:「!」 没有马,难道步行去月城? 歷史上第一个没有高头大马,没有雄赳赳气昂昂挥着大刀在马背上沖入敌军气势,唯一一个步行去对方城池打仗的主将。 主将几乎吐血三尺! 「大陈人,谢栩!老子要跟你们同归于尽」 主将最终没能跟大陈人同归于尽。 在他们抵达月城时,已是好几天以后,稀稀拉拉的队伍,蓬头垢面,有气无力,面黄肌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难民入城。 ——大部队先是在路上上吐下泻,闹腾了四五天,症状才慢慢缓解,却已为时晚矣,长时间的疼痛与折磨让这些人面色干枯,虚弱至极,别说拿刀对敌,能走路就算不错。 这算好的,还有人吐到脱了水,沙漠上太阳太过毒辣,一路来肌体能量没有补给日益渐失,脱水而死!同时因为粮草被烧了,吃食不够,有些本就虚弱的人,在沙漠里活活饿了好几天,也渐渐倒下。 总之,这支出发时气势汹汹,足有六万大军的柔然队伍,此时剩下一半不到,大部分还虚弱无比,别说打仗,武器都握得颤颤巍巍。 饶是如此,主将竟还坚持攻城! 此事对他们来说,实在是太过愤恼,他一生中从未受过如此羞辱,不仅是对他的,更是对整个柔然的,哪怕人手不够,他也要带着剩余的人去往月城! 将士是少了些,没关系,他还有特意打造的机械,届时哪怕攻不入月城,他也要拿各个机械轮番砸一阵,绝不能让月城好过! 于是,他带着稀稀拉拉的队伍围到了月城外,啥也不说,对方大陈人虽然派了前锋杀阵,城墙内里又有利箭等候,但他仍直接指挥登云梯上,他已安排了几个好手,哪怕攀上去杀几个大陈人亦算打了头阵。 不想,等他们奋力攻到城下,登云梯往城墙一搭,众人傻了眼! 嗯?月城的城池外墙什么时候加高了?登云梯竟然长度不够了! 所以,他们的攻城好手爬到城墙一半,够不着了? 挂在墙中央,上不能上,下不能下……尴尬,岂止是尴尬! 这时,墙内来了几根粗壮的竹篙,显然是准备已久,瞄准攀在墙中间的柔然人,直接捅下了墙去,俨然同当年小书童捅加油君如出一辙…… 大陈人若是当场拿武器砍伤,或者射杀他们,倒也成全了这些人一个英烈的名号,可他们竟然拿竹篙捅! 捅得风轻云淡,以逸待劳,配上大陈人轻蔑的眼神,侮辱,天大的侮辱啊! 这是对他们士气的最大折煞! 主将气道:「撤下登云梯,给我上撞门柱!」 粗壮的木头上来,撞也要将月城的门撞开,哪怕撞不开,撞破了也要给大陈与月城一个耳光。 一群人便「嘿吼嘿吼」地将撞门柱抬了出来,喊得倒是挺有气势,拼尽全力撞向月城大门,厚重的门果真被重力震得嗡嗡响了两声…… 但仅仅只是两声,再没有第三声…… 为啥?抬柱子的士兵后劲不够,在沙漠上被毒药折腾了几天,上吐下泻,外加吃不饱饭,饿着肚子,手脚都是抖得,哪有力气打仗,若是不是主将赶着他们来,他们早想退兵了。 撞门柱最终没撞开门,更别提将门撞个窟窿,城墙上守城的月城人跟大陈人笑成一片。 可不,从没看过这样的战争,荒谬、奇特,没有任何的冲锋陷阵与抛头颅洒热血的壮烈,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闹剧! 柔然大将的脸再挂不住,他陷入了思索,是否自己的策略出了失误,路上中了陷阱再到大部队齐齐中毒,他们就该撤兵,不该负气前来,眼下不仅没有打击到月城与大陈,反而成了边疆歷史上难以置信的笑话! 这时阵营后面的某个战马上,突然传来轻咳声,接着是一句低语,带着负气的喝骂,不甘心至极,也不知这人什么身份,看起来颇为神秘,处在军队的核心位置,受众多士兵保护,佩戴着罕见的宝石镶金刀,身份极有可能在主将之上。主将听了这声命令,只得硬着头皮继续。
第306页 「投石器!」他抬手做了个指示! 事情到了如此地步,骑虎难下,祭出最后的杀手锏,不能白来! 很快,几架庞然大物被推到军队最前,城墙上嘲讽的守城军神色转为肃然,毕竟这玩意杀伤力太大,若没有应付好,城墙都能砸穿! 城墙上弓弩手早已久候多时,齐刷刷瞄准投石器附近的士兵,他们若是敢动手操作,直接射杀! 柔然主将显然想到了这点,他有自己的应对方式,总不能所有事全被大陈拿捏! 一排厚实坚固的盾牌竖起来,远比一般盾牌更为高大宽硕,竖起来如门板大小,能将后方操作的士兵团团保护,保证他们顺利操作投石器。 士兵们开始操作,城墙上的弓弩手也进入射杀状态,那盾牌果然不是盖的,箭头「噹啷噹啷」射在盾牌上,全弹了下来。 被保护的投石机开始装弹,弹丸是巨大坚固的石块,被弹射的强大冲击力投掷城墙上,薄弱的地方极有可能崩塌。 柔然大将终于露出敌对以来第一个微笑,总算让他占了一局上风! 新仇旧恨,他定要将月城的墙全部砸个稀巴烂,再一鼓作气沖入城池,哪怕最终不能占领,也要杀对方一小片,挫挫他们的锐气,回头回了柔然王庭,不至于什么都交代不了。 抱着如此心态,柔然主将眯起眼,随着第一颗巨型弹丸的发射看去,而他身后的阵营里,那个身份尊贵的神秘人,同样仰头瞩目。 便是此时,原本要高高砸入前方城墙的弹丸却没按着他们预想中的轨道而去,竟以相反的方向砸向自己阵营! 硕大的巨丸横跨过天空!发觉的柔然人慌张后退,晚了!巨丸砸向地面,众人做好近距离士军牺牲砸死的准备,不想「砰」一声大响,巨大的火光勐然炸开,尘土如蘑菇云般蓬起,无数身体飞起来,血雾蓬溅,血肉横飞! 这不是巨丸吗,怎么变成了炸药?!! 此时惊恐的不仅是柔然人,城墙上的大陈人亦集体怔愣,包括指挥己方行动,身穿铠甲,毅立在城墙的主帅谢栩。 他明明只是派匠人潜入敌方,将投石机轴部反转,让巨石反砸而已,可没有让人加炸药! 他扭向身侧,看向站在不远处墙头的顾莘莘。 那小女子若无其事摸摸鬓髮,然后抬头看天空,一本正经看风景。 很显然,必须是她做的啊! 那一晚,她不仅烧了粮草,更神不知鬼不觉将几个炸药包贴在巨丸上,炸药包她做的巧妙,外层涂上了跟巨丸一样的花岗石颜色,加之巨丸表面并非光滑,多有些大小不一的裂缝,顾莘莘便将炸药包塞进裂缝里,若是巨石轰然落地,巨大的冲击力会转为动能引爆炸药…… 就如此刻,柔然人全然不知巨丸里放了炸药,四台投石器全都上了巨丸,第一个出去后,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如此短暂的距离,等反应过来,拦也拦不住。 随着第一声轰隆巨响,接着后几声,「轰隆」「轰隆」「轰隆」响成一片,火药力量震彻云霄! 地面被砸成巨大的深坑,巨大的蘑菇一朵接着一团,整个战场如点燃起一片昏黄的沙尘暴,尘埃滚滚与空前的冲击力中,被炸的人群飞上了天,如现代的电影特效般,无数个身子在空中弹炸开来,横七竖八全是残肢断臂,及数不清的血雾! 城墙上的人离得远,没有被波及,但轰然炸响如地震般将地面抖了几抖,等众人扶着城墙站稳,再看向前方…… 岂止是一片狼藉,瞬间躺下了成百上千个! 地上的坑深得像是行星撞击了地球,恐怖! 城墙上的大陈军震惊难言,有几个副将隐约猜到内情,惊悚地将目光转向顾莘莘。 主帅的小表妹果然不简单,上次一己之力杀了敌军几百个不说,这次竟又烧了敌军全部的粮草!不知如此,还搞了炸药炸成一片! 比胆大,恐怕整个军队挑不出几个!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果然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最狠妇人心…… 牛啊! 再将目光投向敌方战场,剩余敌军再没片刻的犹豫,甚至不需要人指挥,疯狂散开,屁滚尿流,撤退了! 打成这样,搞毛线啊,留命回去吧。 不然日后捲土重来的机会都没了! 第99章 插pter99 亲封 此场战役到此结束,以对方死伤大半,己方没挂几人终结。 这大概是草原歷史上最令人瞠目结舌的一场战争。 荒诞、闹剧、意想不到,又真正的发生了。 以至于柔然人落荒而逃后,大陈军队跟月城人还处于怔愣之中,就这样结束了? 这么快,这么干净利落?不可思议。 收兵下城墙后,一群人还处于懵然中。 只有谢栩找个了无人的角落里,按着顾莘莘道:「你……」 无法形容这一刻的感受,气恼、担忧、好笑!为这小女子不经他同意便赶赴敌场后怕,又被这小女子屡屡刷新的认知感到惊诧。 这场战役,即便没有她也能赢,在后续策略中,他已派军做好了更多的杀伤性准备,俱埋伏在月城四周,待他一声令下,必将疲于奔命,虚弱至极的的柔然人打得抱头鼠窜,但小女子的出现,加快了战争结束,也节约了战略消耗而已。
第307页 最后还是害怕,虽说有隐身衣,但万一出现问题,暴露身份如何是好,那可是成千上万的敌军军营,吃了她也不为过啊! 他伸手想给她一个爆栗,小女子却沖他狡黠一笑,拦住他的手,「停停!郑重宣布一个消息!我经过深思熟虑,真的决意留在这里。不是开玩笑哦。」 谢栩一怔。 上次她就有提出要留下来的话,原本以为她是一时冲动,碍于那会战事吃紧,没有时间劝说,不想胜仗后她如此一本正经的宣布,看来是真下定决心了。 「为什么?」他低头看她。 回想最初,从京城远赴边疆时,她来这,只是探访他,并未打算长久停驻。 岂料这会顾莘莘如此认真:「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就想留在这啊!长久地留在这,跟你们一起护住月城!」 这一晚,谢栩翻来覆去未睡,护城战的胜利让军中上下欢腾激动,欣慰之余,他想起了顾莘莘那一席话。 白日里,她说要长久的留在月城,那会他问她,京城的生意怎么办,她原本该有的生活怎么办?都不要了? 顾莘莘却是笑:「你这人好迂腐,什么叫我原本该有的生活?一个人的存在本身就属于她的生活,她想吃面条,面条就是她的生活,她想吃炒米,炒米就是她的生活,同理,她想呆在京城,京城就是她的生活,想呆在边疆,边疆就是她的生活,生活永远是与人紧密联繫的,没有什么该不该,只有想不想。我想怎么过,就怎么过!」 「过去,我觉得在京城做生意赚钱有意思,现在觉得在这与你一起护着千千万万的月城人与大陈军队更有意思,所以我改变主意了。况且,生意我没有不要啊,这玩意是活的,我过去在京城做,以后可以在月城做,只要头脑活络,哪都能赚钱!我观察过了,月城与京都之间有不少商机,还有周边的边疆部落,我养个马车队来回贩卖,将边疆的特产卖给京城,将京城的特产卖给边疆,两头赚钱,没耽搁我的银子啊。届时,我一边赚钱,一边同你们在这,骑骑马赏赏大漠风景,喝喝烈酒,打打柔然人小鬼子,也是一种乐子。」 谢栩噎住。 她说的很对。 她不仅决意留在这,更将未来计划筹谋有序。 但他内心深处始终觉得,若不是他,她未必会做出这个决定。 归根结底,她是因他而留。 这个看似大咧豪爽,以赚钱为乐子的小女子,内心灼烧着侠肝义胆的热血,她体惜民生与公义,厌恶侵略与战争,愿意放弃京城的踏实舒坦,与他一起浴血奋战,保卫这座城池。 这时代男权当道,世人多瞧不起女子,却总有一些女子不惧世俗目光,恣意洒脱,热血巾帼,让人钦佩。 谢栩内心感嘆,却久久无言,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顾莘莘摆手,「诶,没什么,我向来随性而为,想怎样就怎么样,商贾民女也好无名英雄也罢,活得痛快是第一,倒是你,这次又露面立了大功了!」 顾莘莘说的没错——几天后的一道旨令,让月城与大陈守卫军为之一震。 是朝中天子的圣旨! 褚黄锦缎圣旨,言简意赅,铿锵有力,念谢栩护城有功,亲封谢栩为护都平夷将军! 实际上,朝廷此刻亦处于震惊中。 近来,朝廷的注意力多在东北主力军与突厥军的胶着上,双方尚未开战,但形势十分危机,一触即发。 是以对西北方与柔然人的矛盾关注不多,只要西北戍卫军能拖住柔然人的步伐,牵制西北方局势即可。 没想到,柔然人如此迫不及待,竟先于突厥开战,朝廷大惊,欲派军支援,但哪里来得及,山高路远,军队全力出发也得半个月到,更重要的是,即便到达,朝廷也没太多力量支援月城,主力尽在突厥方面,根本没有多余人手。 故而朝廷对月城的局势很是悲观,甚至做好全军覆没的准备,不料,大陈戍守军竟在第一回 合保住了月城!还是在主将程峰临阵逃脱,众人临时凑的领导班子的情况下。 朝廷意外至极,同时暗暗担忧,第一轮的守卫战,是柔然人人手不足,且太过轻敌引起的,若是第二个回合他们捲土重来,怕是情况不妙。 果然,第二轮柔然人集结六万大军汹汹而来,装备强大粮草充足,朝廷再次陷入悲观,做好输阵的准备。 万没料到,这一轮竟然又取得胜利,且是在近乎不费一兵一卒的情况下,堪称奇蹟。 后来查明得知,主将竟是那个叫谢栩的年轻人,此人在京中便表现奇佳,可惜被朝堂斗争牵连,贬至边疆。其不仅熟读兵书,能文能武,且才思敏捷,应变极快,奇兵妙计层出不穷,战役策略从不按套路走,诱惑敌军一步步踏入连环陷阱,防不胜防,最后取得碾压式的胜利,将敌军吓得魂飞魄散,仓皇而逃,造就大陈史上最为漂亮的一战。 朝廷上下震惊之余,便连天子亦咂舌不已,竖指称奇才! 对立下奇功的谢栩来说,嘉奖是必须的,想他一介罪臣,流放到边疆是陛下心善,却不想立此大功,令人惊喜无比。 加之月城虽连续赢了两仗,但战局依旧不稳定,柔然人极有可能恼羞成怒,卷土再来,谢栩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名号,更好统领整个军队,震慑外敌。过去是军营里草台班子的推举,这次轮到陛下亲封。
第308页 于是天子大笔一挥,特封护都平夷将军! 由罪臣翻身而上,成为正四品戍守大将,真正的潜龙翻身。 朝廷有人心存异议,尤其是丞相与太尉,他们好不容易将这年轻人压了下去,岂知这小子流放边疆没有送命,反而翻身而上。可他们有异议又如何,试问朝廷里有几人能做到谢栩这般,于强敌虎视眈眈中护住月城,护住西北线?!若非谢栩于危境中挺身而出,怕是柔然人已如虎狼攻进大陈疆土!此等奇功,莫说封他个四品大员,若非看他太过年轻,封个三品也不为过! 朝堂上憋屈已久的天子此刻理直气壮! 而圣旨一下,月城以及大陈军队亦是振奋一片。 从前他们是临时搭建的班子,即便众人推谢栩为主将,没有朝廷亲封总归不够名正言顺,众人都不敢喊将军或者大帅,只敢低调唤一声谢兄弟,如今总算扬眉吐气,大大方方痛痛快快喊了声:「主帅!谢将军!护都大将军!」 随圣旨一道而来的,亦有其他将领的封赏,这些人在危难之际,没有随主将程峰一起逃脱,而是选择留下护住边防线,堪称铁骨铮铮,为国为民。此种军士,岂有不赏之理,故而嘉赏了谢栩后,一干副将与参议俱提了品阶,得了褒扬,何尝对将士们不是一种激励? 想当初,他们皆以罪臣的身份流放,可如今,他们是堂堂正正的大陈将士,忠君为民,未来,他们将更竭尽全力保家护土,履行军人天职! 总之,整个军队上下,喜气洋洋,凝聚力紧密,战斗力前所未有的高昂。 此时,众人想到了另一位功臣。 军队上下加官进爵,但谢家小表妹依旧是小表妹,即便战役里小女子胆大包天,先烧了敌军粮草,再给敌军埋炸药,堪称立下汗马功劳,若是在男女地位开放平等的朝代,封个女将军也不为过。 好在女将军并不在乎,有句话讲,一个英雄背后必定有一个默默奉献的女人,而她是一个英雄背后默默出力的另一个英雄,纯粹是看侵略者不爽,朝廷并不知晓她这号人的存在,她也不需要朝廷知道,更不想捲入朝野是非,救助百姓,护住月城,就当侠肝义胆,其它时间,她还是想赚赚银钱,过自己悠哉的小日子。 提起银钱,顾莘莘想到了自己最新的计划,既然决定将生意搬到月城,便得去京城准备一番,来往路线,各地商点,日后买卖物品的规划,均得从长计议。 除了这,她还有一个原因必须去京城。 自月城一仗大获全胜后,月城与大陈军士欢心雀跃,却不能忽略烈火烹油下的担忧,柔然人吃了如此大亏,照他们眦睚必报的性子,必不会善罢甘休,欢喜下仍不得不防。 谢栩向来未雨绸缪,自是想到这一点,顾莘莘则更为干脆,取了卜镜,直接问:「柔然人回去后什么反应?」 卜镜听不见声音,但能看到柔然王庭里吵作一团,此番柔然人伤亡过半,战败的痛苦让他们愤慨羞耻,目眦欲裂……战败军回国后受到了当权者的口诛笔伐,但更多怒火是针对大陈的,在他们眼里,大陈军队卑鄙无耻、尽出歪招、胜之不武等等……若是双方正面交锋,他们绝不会输到如此境地! 反正侵略者永远不会考虑自己才是侵略的一方,对方迫于无奈自保,虽然手段登不上檯面,但古来兵不厌诈,尔虞我诈是军事之道,胜了就是胜了,败了就是败了! 柔然人也知晓这道理,却仍是不甘,他们在反思战场的失败,看这架势,多半会酝酿更大的后招,一雪前耻。 果然,在短暂的庆功宴之后,卜镜看到了这样一幕,柔然王庭派人去了其他部落。 大陈的西北方向,有荒漠,也有戈壁与草原,这片广袤的土地上,不仅养育了怀柔,还有西域其他部落,诸部落因尚未成气候,暂未称国,单看势力不大,但零零散散组合起来,不容小觑。 卜镜不闻声音,顾莘莘只能见怀柔外交信使到了其他部落,与各少数民族部落的人嘴巴一张一合,仿似在商议着什么。 实际上即便卜镜有声音,顾莘莘也听不懂少数民族之间的话。她怔愣道:「怀柔人这是?」 一旁谢栩倒是看懂了,他天生好学自律,哪怕最初来边关只是区区参议的身份,仍是学习了各部落的文字语言,就卜镜里说话的嘴型以及肢体语言的比划,他大概明白其中意思。 他说:「怀柔人很可能要去各部落联盟。」 这也在谢栩的意料之中,怀柔人生性豪爽但暴躁,自负又具有野心,这样的人败了仗绝不会认命,他们不仅要翻身,还欲跑到其他部落,说服其他各部落,联盟狙击大陈。 所以,面对暂时的胜利,谢栩并不能轻松起来,他如今不比过去,过去只是个毛遂自荐的草班子领袖,而今是朝廷亲封的平夷将军,护城大将,今后月城以及大陈西北边防线的重担都在他身上,哪怕他还是个尚未满十八岁的少年。 在得到朝廷亲封短暂的激动后,他又奔向未来更多的职责,研究更多的防御对战策略,保卫国家人民。 每每看着边疆线内的人民安居乐业的场景,压力反而越重,尤其是想到柔然很可能要联手各部落,招兵买马,卷土再来。 顾莘莘将一切看在心头,边关不稳,大陈绵延亢长的边境线,这千千万万需要被守护的百姓,绝非一人之力能独自守护,谢栩需要帮手,需要更多的智囊。
第309页 同时,她还有自己的追求。 数日后,她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回京城一趟。 只是短暂的小别,她不是回去长住,而是按照自己的计划,回京城将生意上的事转到边疆来,除此外,她还有个更重要的任务。 走的那天风沙满天,谢栩亲自送她出城,虽是小别,谢栩充满不舍与担忧,想她一个女子,放着大好日子不过,却为了自己南来北往,颠沛流离。 倒是顾莘莘笑嘻嘻的,她素来洒脱,在她看来,一切抉择都是自己选的,帮谢栩也好,完成自己的想法也罢,没有人逼她,下定决心做某事,她乐意且开心,于是她用玩笑话宽慰着谢栩,承诺一定会以最快的速度回来。 她是这么戏嚯的,「怎么,没我的卜镜陪你守城不踏实是不是?我就说嘛,这个功能极其强大!」 「放心,我会以最快速回的,我向来说话算数,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好了在这陪你,决不食言!」 她嘴里玩笑,谢栩却更为内疚,他默默想,不是没你的卜镜我不踏实,而是没有你我不踏实。 若非边关军情紧要,他想陪着她一起回去,但责任压着他不放,只能亲自点了好些精锐的亲卫,保证一路安全无虞的护送她回京城。 出城时,除了与谢栩道别外,还偶遇了一些月城人。这些天顾莘莘在大帐里进进出出,不时陪着谢栩,不少人认识她,有人见过她高居城头英勇杀敌的模样,虽不知她具体的身份,却已将她当做一位女英雄,对她甚是尊敬。 见她乘着马车要走,几个路过的月城人以为她要离开月城,回到中土,皆追着马车挽留,眼里俱是不舍,包括月城门口守城的士兵。 得知她只是小别,众人松了口气,几个姑娘将脖子上围着的洁白丝巾取了下来,放在顾莘莘马车上。月城人爱戴丝巾,将贴身丝巾送人是祝福的意思,她们祝福顾莘莘,希望她一路平安,顺利抵达。 人群里还有一个孩子,看起来四五岁,身板很小,却摇摇晃晃将怀里抱着的一篮甜梨与马奶葡萄全给了顾莘莘,说:「姐姐,甜,路上吃。」 小孩子发音奶声奶气,眼神充满诚挚。 再望向远方,绿洲上有不少月城百姓正在耕种,远远见到顾莘莘的马车,皆是默默抬头注视着,充满关切。 看着众人举动,顾莘莘心下动容。在此之前,她同谢栩说要留下来随大军一道驻守月城,是为了留下找的冠冕堂皇。实际上,她并未觉得自己为月城做了多少,她本身也没有刻意想当英雄,那些事无非是她路见不平随手帮了,至于战场上出力,也只是出于道义,从没想过回报。 但此刻,看着柔然百姓真挚的眼睛,她倏然觉得,自己的付出是有意义的。 她来自一千年的未来,安定和平的中.国,生长于那样和平强大的故土,让她从情感深处,反对一切形式的侵略、凌霸与种族屠杀,她想保护一切平等、美好与良善。 再透过城门望向城内,打赢胜仗解除柔然危机的月城,恢復了素日的安宁,街道熙攘,人流密集,瓜果飘香,这个热忱善良的民族,总是带着微笑。 她想守护这样的微笑,即便它的背后暗流涌动,危机重重。 作者有话要说:有小天使问我能不能看到评论,虽然晋江没显示,但大家的话我在作者后台都是看得见的哈!谢栩大家的暖心! 第100章 插pter100 回归 顾莘莘踏上回京城的道路。 顾莘莘挂念着月城的形势,有心赶时间,去边疆时路线不熟,磕磕碰碰用了半个月,回去路线熟了,披星戴月,日夜兼程,不到十天就回了京城。 回京城她首先去瞧亲友,在月城辗转一回,仗都打了两次,边疆危机四伏,只怕京中的熟人都替她捏把汗吧,她先个报个平安。 她先去找宋家兄弟,不想只有小爵爷在,宋致出京公干了,国家近来不太平,宋致虽是金枝玉叶的宋府少爷,却也有男人的抱负,他主动请辞了清水衙门享福的职位,去了兵部缺人的官署,尽自己之能为国效力。 凌封本打算与表兄一起去,可惜大长公主这阵子身体不好,凌封心念外祖母,不得已留在京中。 最后,顾莘莘的饭局只约到了小爵爷,两人围着桌子聊了许久,凌封激动地说这顿必须他请,当接风席。 小爵爷看顾莘莘从边疆回来安然无恙,起先是欣慰,再一听她讲边疆之事,心又紧悬起来,想她一个女子,不仅穿梭于烽火中,更奋勇抗击敌寇,此等勇气,多少男儿不及。 小爵爷感嘆,若是宋致在,定会为顾莘莘骄傲,可惜他不在。 顾莘莘没见到宋致也略有遗憾,不过友情常在,下次再见罢了。 顾莘莘又提到沐沐,小傢伙在她那里寄住时间不长,但整日跟在她屁股后,多少养出了感情,小爵爷对此一笑,「想看小傢伙啊,行,吃完饭带你去看看咱们的小乡君。」 「乡君?」顾莘莘诧异。 饭后,小爵爷果然领着顾莘莘去探沐沐。 孟家在老家已没了什么人,孟老爷子干脆留在京中,孟云义当年是陛下的老部下,孟家家破人亡后,圣人念及过去情义,再加之孟云义是铁骨铮铮为国捐躯,怜惜孟家最后一丝骨血,对沐沐颇为照顾,不仅在京中拨了宅子与抚恤金,还封了她一个「乡君」。照规定,乡君可以作为三四品官员家中女眷的封号,孟云义当年云郡郡守,乃地方高官,他的女眷封个乡君,并不过分,小丫头也算是因祸得福。
第310页 得了赐封的沐沐有了皇家照拂,日后可在京中长居。顾莘莘不在的日子,凌封落实了当初的承诺,隔三差五替顾莘莘探探小沐沐,彼此关系日渐亲厚。 孩子当真长得快,几个月不见,竟如雨后新笋般拔高了许多,但童真一如既往,见了顾莘莘来,抱着她不肯撒手,见顾莘莘从边疆给她带了不少玩具,更是开心的在院里转圈圈。 小傢伙倒也有良心,除了顾莘莘,还惦记着「大爹」,见顾莘莘回了,谢栩没回,一个劲问原因,她如今有了封号,身份到底不一样,孟家管家老爷子对她格外看紧,素日虽让她玩耍,规矩却是一分不少。在老爷子监管下,小傢伙不敢如过去逾矩,见人疯喊爹娘,见礼时憋憋屈屈道:「顾姐姐,小爵爷哥哥。」 终归还是高兴的,先是缠着顾莘莘抱了会,然后缠小爵爷,小爵爷纵着小傢伙,将她高高举起来,放到大树上,完成她掏鸟蛋的意愿。 屋子里咯咯笑成一团。 见沐沐过得好,顾莘莘放心了。探完小傢伙后,顾莘莘与小爵爷告别,继续处理更重要的事。 她回到了久别的铺子。 数月未归,各分店掌柜伙计看了她激动欢喜。她走时安排妥当,这段日子不在,店铺里并未出岔子,依旧平稳营生。 顾莘莘没浪费时间,召集众人来,先是肯定自己不在时众人的坚守,随后将对铺子未来的打算说了出来。 先前她没有跟谢栩百分百细说,他军务繁忙,案牍前的公务堆成了小山,她不想自己的事占用他的精力。感情上他们是交互的、凝聚的、陪伴的,但事业上,彼此都有自己的抱负,自己的事自己担,挺好。虽然没在谢栩面前提及太多,在生意上的事在她心里已酝酿很久,未来规模颇为庞大。 她说得认真严肃,不止要将店面搬迁到西北,更是扩开,京城的铺子她保留一大半,附近县郡布匹店仍是继续卖布,接着,她会在月城及大陈边疆再开几个分店,如微型「丝绸之路」般开闢一段营生路线,沿着这条路线,她将做一个资源交互的过程,将月城的特产卖到中土,譬如月城特有的水果(路途可以利用冰存储)、月城出名的毛料、皮革,手工毡毯,工艺品,而京城及沿途其他郡县的特产又可以卖到月城,譬如瓷器、丝绸,包括她自己生产的布料、护肤品以及一些日常用品、生产工具等等…… 她计划养几支大型商队,利用马匹,将这些资源相互传输,沿途她会开几家分店,用于存储、加工或收购当地土特产以及其他事宜。顾莘莘将现代的资源交互引用到古代,构思详细。若放在现代,叫战略转型,听着很宏观复杂,但她考虑已久,如今说出来,深入浅出,有条不紊。 而她对众人提出这些计划,目的有两点,第一是告诉员工未来的发展方向,二是挑选一波人随她西迁。 店铺既然要转型,必然是有的留,有的关,有的迁向别处,接受这个方案的员工继续留下来,不接受自愿离开,顾莘莘会给高额的遣散费,作为对他们过去辛苦的感谢。 最后,她还要挑一波人随自己去边疆,虽说边疆可以僱到人,但新员工总是不如旧员工有默契,且这些员工相处了一两年,她更为信任。出门在外,不管干什么,都得手中有钱有人。 她心知边疆的艰苦与动盪,愿意跟她去的员工,她将开出高额月银,若有员工愿意举家迁徙,她会给安家费,安置好员工的一家老小。 原本想着边关条件艰苦,怕是重赏也没多少人肯去,不想竟有不少人点了头,质朴的员工没有多余花哨的话,只道:「东家,我们信你!」 作为掌柜,顾莘莘的确只是一介女流,但她为人耿直诚挚讲信用,重情重义,待员工亲如一家,不少员工信任她,就算她西迁也愿意追随。 被众人认可支持,顾莘莘内心暖洋洋一片,更坚定要好好营利,不辜负众人期待的念头。 花了几天时间将生意转型谈拢后,行动派顾莘莘开始布置后续工作,所幸计划已久,加上众人出力好办事,一群人群策群力,共同将后面的营生一起出谋划策,效率执行。 待此事准备差不多,只剩最后一件事没有完成——她要找徐清,这也是她来京城,除了生意外,最重要的目的。 到了徐清家,见了她,大博士没有旁人久别重逢的激动,只淡淡道:「说吧,又想捞什么宝贝走?」 顾莘莘直直瞅着徐清,言简意赅,「你。」 徐清对自己是个宝贝的结论很贊同,但对顾莘莘要求不贊同,「哪这么大脸,我不跟你去。」他要留着修飞行器。 顾莘莘上前道:「你跟我走呗,咱们这么好的哥们,在一起多好,如今边疆不稳,急需助力,你这种神助攻不去太可惜了!」 又给他戴高帽子,「那里受苦受难的人太多了,你那么厉害,去那里可以发挥更多的作用。」 ——此番她回京城,主要是想劝说徐清跟她去边疆,月城看似驱赶了侵略者,但只是暂时的,后续危机依旧存在,谁也不知道凶暴的柔然人下一步会作什么。 「你讲义气跟谢栩去那是你的事,不代表我也要这么做。」徐清冷冷回。 是这么个道理,可顾莘莘仍眼巴巴看着徐清,「去嘛去嘛,就当请你帮个忙……我知道飞行器重要,但你不是缺能源吗?你在京城附近找了这么些年都没发现,不如跟我去边疆看看,万一有呢!像沙漠啊戈壁滩啊,是最容易出能源的地方,你不去找找怎么知道!」
第311页 徐清准备拿着试管做化学实验的手顿住,这话显然点到了他心坎,到了这一步,顾莘莘干脆将真相拿出来,趁热打铁,「你知道我的卜镜吧,天赋异力,百问百灵……有件事一直忘了告诉你,在我的卜镜里,谢栩未来是要做太尉的。」 「你知道太尉吧,本朝代太尉是三公之一,顶级权臣!他的发家史很可能就是从月城开始的,如今他封了个平夷将军是最好的证明,你过去帮下他,落一个辅佐的好名声,你这么厉害,随便出手抵普通人百十倍,有你在,加快他的青云之路,日后他做上顶级权臣,一手遮天,江山尽揽,便可以回报你啊!届时不管是找能源,还是修飞行器,一句话的事,只要他愿意,全天下的能工巧匠都可以给你招来……到时候,你修好飞行器就可以走了,回你的母星了!」 徐清闻言,久久没有答话。 实际上,这也是顾莘莘的心里话,诚然她来京城是为了给谢栩搬助攻,同时她也为徐清考虑过,若谢栩日后从月城得了势,徐清也能受惠,他困在地球已久,能回家该有多好? 这完全是互利互惠,相辅相成的事,何乐而不为? 果然,徐清沉默半晌,最终道:「你什么时候动身?」 想着月城危机四伏,时间紧急,顾莘莘一刻都没耽搁,当夜与徐清一起,领着马队踏上回西域的路。 归途中,顾莘莘问起徐清一个疑惑已久的问题,「你给我的枪究竟能打多少发,我都打了几百枪了,感觉它依旧弹药充足!」 徐清冷冷瞥她一眼,「当初随枪时我给你弹药没有?」 「没有。」当初他就只给了她单独一把枪。 「那就是了。」徐清道,「这是一把空.气.枪。」 「空.气.枪?」顾莘莘摸摸脑壳,在她的那个年代里只听过气.枪,空.气.枪是什么? 「即以空气为弹药。」徐清露出学霸看学渣的眼神,「用特殊的方式将空气压缩转化为动能,从而成为具有杀伤力的武器,这很难吗。」 虽然知道那把枪必有过人之处,却没料到如此彪悍,顾莘莘大惊,「我的天,你们那个世界已经如此牛逼了?」 其实,在顾莘莘的公元两千年,空.气.枪已成为军事界研发的课题,但因着科技发展尚未企及到一定高度,无法真正面市。而歷经近千年的科技进步,在徐清的年代,却已成为寻常不过的武器。 果然,科技的发展是永远不可估测的奇蹟。 顾莘莘从腰包里掏出枪,捧在徐清面前,激动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这枪的子弹是无限的?我想打多少就打多少,永远用不完?」 徐清颔首,「理论上是,除非你用坏了。」 「不会的!」顾莘莘抱着枪,宛若得了无价之宝,「我会好好爱护它!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斗转星移!决不让它坏!mua~mua~」再亲几口! 「那博士大人你还有吗?」她抬头谄媚地看着徐清,这时候还记得讨一把给谢栩。 「滚!」博士大人每次看她得寸进尺,仿佛看哆啦a梦的亢奋,就想丢她下马车,「我本来是给自己的,坏了没得换,我只带了这一把,你们地球上的技术造不出来第二把。」 「所以感恩吧少年。」 顾莘莘:「……」 好,感恩,感恩。顾莘莘上前给徐清捶背。 马车在五天后抵达月城。 为什么这么快,顾莘莘从月城回京城用了十天,从京城返回月城却只用了不到一半时间——得益于最强大脑在此,徐博士将马车进行了改造,装上了发动机跟轮轴,将「马力车」改成了「马达车」,速度嗖嗖快! 顾莘莘也有这样一匹马达车,同样是徐清改的,但过去顾莘莘怕车速太快吓到行人,用得少,此番战事要紧,回月城的路上再顾不得,什么快什么来。马车队一路只听到「突突突」的马达声,尘土飞扬跑得飞快,路上行人稍一眨眼车便「嗖」飈到前头,快如流星赶月,好多人以为自己眼花了。 于是,马车队在第五日天未黑便回到月城。谢栩没料到她提前回了,还在与下属商量敌情,近来边疆局势越发紧张,谢栩往往跟同僚们议事到凌晨。得知顾莘莘回来,他已一日一夜不曾休息过,闻言却仍是飞快出了城门。 傍晚的黄昏落日中,远处是无边的金色大漠,顾莘莘肩裹着少数民族的披纱与一条红橙相间,彩虹般绚烂的衣裙出现在城门,比天边晚霞更明艷。 再有一个月,她便十六了,少女的脸颊与身型褪去豆蔻时期的青涩童稚,于光阴中不动声色张开,窈窕身姿,明眸长睫,笑靥楚楚,霓虹长裙在晚霞中翩跹,越发灿烂逼人。她大笑着喊:「久等了!没想到我回这么快吧!」 这个笑,让谢栩想起半年前她初次来大漠,倚在马车上对他的笑,那会她将手放在嘴边,比如喇叭的姿势,大声说:「谢栩,我终于找到你了!」 彼时看她微笑的一瞬,他毫不犹豫冲上前抱住了她! 这一刻的谢栩,亦是如此心情,即便这只是小别,不过半月不见,但内心的激动与欢愉仍如上次。 这阵子忙如陀螺,对她的想念却没有半分消减,每日只要有片刻休憩,便会想着,那小女子到哪了,路上安不安全,太不太平,跋山涉水很累罢,或者担心她的旅途是否顺利,生意上的事是否繁杂,何时可以返程,如此来来去去的想,思念越发浓郁,不可遏制。
第312页 若是权臣大人生在顾莘莘的时代,有移动通讯设备这种玩意,怕是整日不睡觉也得抽空打上好几通电话。 如今生于古代的权臣大人只能紧盯着顾莘莘,想着这小女子是为了自己才千里迢迢披星戴月赶回,动容与欢喜交加,张开双臂冲去了马车,想如上一次她来边疆般,将她抱起来。 待他激动地走向马车,手里握着的软剑都抛到一旁,双臂正张开,忽然一个脑袋从马车上探出来,就出现在顾莘莘身边,刚好挡住谢栩准备拥住心上人的手臂。 权臣大人的笑倏然停顿。 那电灯泡不是别人,正是徐清。 第101章 插pter101 出谋 对于徐清的到来,谢栩是惊讶的,随即想通个中缘由,他曾不止一次听顾莘莘对徐清能力的赞誉,定是顾莘莘特意请来替自己做助攻的。 果然,顾莘莘对瞅着徐清对谢栩道:「没想到我还带了客来吧,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而与顾莘莘的热络相反,徐清从马车里出来,淡淡瞥了谢谢一眼后,抬步往前走。 谢栩如今贵为边疆主帅,月城及大陈军营上下,除了顾莘莘,皆是恭敬规矩地喊一声将军或谢帅,可这位不知什么来头,穿着奇怪白大褂的男子竟没有给主帅行礼,神情倨傲地往前去了。 只有顾莘莘理解徐清,他这种来自极度发达的高科技星球未来人,又是超级学霸大科学家,对于落后的星球,别说是将军大臣,便是皇帝老儿来,他也不屑一顾。 碍于谢栩跟自己算有几面之交,最终,徐清还是说了句「谢公子」,然后继续目不斜视,边走边问:「到了吗?累了,我住哪?」 念着一路跋山涉水确实累了,顾莘莘先给了谢栩一个眼神,让他别介意,强助攻可是她好不容易挖来的,日后作用不可小觑,必须得捧着,于是她屁颠颠跟上去,道:「有地方有地方,跟我来!」 便领着徐清往月城里去了,谢栩见状,只好一道跟过去。 一路谢栩面色平静,他素来稳重,沉得住气,想着准媳妇是好心给自己找帮手,不管这帮手目前他认不认同,都心存感激,直到…… 顾莘莘站在月城某个宅院门口,向里一指,对徐清道:「哪,以后你就住着了,跟我一起!」 ——大陈军队入驻月城,并得到朝廷允许后,谢栩便将主要公干场所移至月城,毕竟月城的气候条件远胜鸟不拉屎的荒漠戈壁滩,更利于日常起居及事务管理。 当然,过去的大陈营地还留着在,边疆线也一直有哨兵巡逻警备,月城跟营地隔得近,若是敌军有风草动,谢栩也能第一时间解决。 顾莘莘随大陈军一道进城,谢栩早就想让她进来,荒漠上条件太过艰苦,他哪里忍心她跟着自己吃土闻灰? 为了让顾莘莘住得舒服,谢栩特意给她找了一个大宅子,是过去月城某个官吏的别院,干净整洁且雅致,面积颇大,主屋副屋加一起,足有七八间房。谢栩还给顾莘莘配了好些生活用品,堪称拎包入住,贴心至极。 如今,小女子却要将他精心准备的宅院让给徐清? 不不,听着小女子的口气,是要徐清一起住?! 谢栩当即道:「不行!」 其实,这在顾莘莘眼里是另一番意思。 她倒不是有意要「同居」,她是现代人,男女之防没有古代保守,这屋宅其实是个大院,几栋独栋小楼,她即便能住其中一栋,还有几栋空着,她一个人住浪费,干脆叫徐清一起搬进来,就像学校里的宿舍,男女在一个宿舍区,看似挨近又互相独立,并没什么不妥。 而且徐清未来人的身份,一贯不喜与旁人打交道,加之有许多秘密,需要可靠的人去保守,试问谁会比顾莘莘更可靠?彼此知根知底,日后有什么高科技手段,总得一搭一唱才好配合,住在一个大院更保险,顾莘莘觉得没毛病。 没想到谢栩直接给否了。可徐清恍若未闻,径直挑了一间最满意的,道:「就这间吧。」然后指派下人将行李搬进去。 饶是谢栩认识这么多人,偏偏这个时代什么职务地位都没有的徐清,是他面前最清高孤傲的一个。饶是谢栩再沉得住气,也不由蹙起了眉。 顾莘莘赶紧将他拉到一旁打圆场,「哎呀,大家都是战友嘛,住得近有事好商量,况且只是暂时住住!」 真只是暂住,照徐清搞研究的性子,不论在哪,必定得有个极大的地方供他使用,放机器置设备供研究,谢栩给顾莘莘找的房子虽好,终究不适于搞研发,顾莘莘让徐清落这也只是暂时的,她还得在月城附近再给徐清找一处房子。 她迅速转移话题,对谢栩道:「好了好了,谈正事吧,赶紧把情况说一说,最近咋样了!我在卜镜里看过,情况不太好。」 这是顾莘莘考虑的第一问题,眼下边疆不稳,敌军虎视眈眈,她在路上就用卜镜算过几次,柔然人越发蠢蠢欲动。 谢栩默然,柔然人的确如顾莘莘猜测一般,他们被大陈所败,更嫉恨大陈因祸得福将月城冠冕堂皇占领,愤憎交加,使用各种手段拉拢各部落联盟,予以重诺,试图率众「群殴」大陈。 而谢栩派出的探子也不断反馈此类信息,看来一场大战又磨刀霍霍了。 顾莘莘面色凝重,直接掏出卜镜,道:「来,干脆看仔细点。」军营里虽有探子,可没哪个人能像镜子般未卜先知,做详细视频记录呢!
第313页 一看果真如此,柔然人几乎向西域各部落都派了人,镜面里,穿着各种少数民族的部落管事聚在一起,面对着一张大地图,勾勾画画,明显在商讨大计。 柔然人本就人多势众,虽然上次输了仗,但他保存下来的实力及国内未派出的兵力,仍有六七万人,若是再与各个部落联盟,人数一旦破十万,大陈再次危矣。 顾莘莘觉得打仗这事跟割葱似的,割了一茬又来一茬,前赴后继。 谢栩亦是薄唇紧抿,心上人回了,小别难免激动,但大敌在前,连儿女情长都顾不上,再想着顾莘莘归途一路颠簸也累了,只能道:「先去休息吧,这事我来想办法。」 当然是他想办法,他是主帅,他不出面谁出?顾莘莘知晓这个理,但想着谢栩身上的责任,仍然替他亚歷山大。 她没再多说,目送谢栩跟几位副将匆匆进了议事厅。 但她没去休息,转身去见了自己的一干员工。 这些人千里迢迢追随自己而来,她定不负他们的期待。幸亏她出发前有计划过,是以员工们下榻的点,准备营业的门店,以及未来的事宜都有安排,倒也有条不紊。 生意交代完后,顾莘莘仍未回去休息,接着「砰砰砰」敲响徐清的房门,反正两人就住在一个院落。 徐清还未睡,正整理自己的各项研究仪器。大科学家是到哪都带着自己的仪器,将几个马车装得满满当当,哪怕只是暂住,也得理清楚。 听到顾莘莘敲门,他不耐开门,就见顾莘莘急道:「不好了!情况不妙,柔然要跟其他部落结盟,一起打大陈。」 「所以呢?」徐清冷眼。 「所以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啊?」顾莘莘道:「比如,有什么勐药或者什么生化杀伤武器,随随便便毒翻一片的。」 她可没忘记过去的遗憾,柔然人前一次攻城,得知对方五六万人马来袭,为了应付他们,月城上下想破了脑袋。顾莘莘当时曾想过,若是徐博士在,凭他超强的未来科技及最强大脑,随随便便来点药,绝对无人能解,只要他愿意,再捣鼓个高科技生化武器,轻轻松松干掉成千上万的人不在话下。想当初在二战里,生化武器就已经发展得极为可怕,经过一千年再到徐博士那还得了。 顾莘莘脑里俨然升起「只要博士一人,能抵千军万马」的畅想。 不料徐博士一口否决,「不。」 「为什么?」顾莘莘诧异。 「违反星际和平条例。」徐清的语气不带任何情绪:「为了星际的和平稳定,本星系总署有明文规定,高等星球的物种一旦去了低等星球,不能通过自身的高科技欺辱低等星球,违反者将受以惩处,所以我不能直接制造杀戮,一旦被发现,我将被判刑进牢房。」 顾莘莘:「……」我去,竟然还有这样的规定! 那我找你来,有什么用! 顾莘莘抓狂,但她努力抓着话里的漏洞,寻求机会,「这规定里只说不能直接制造杀戮,但没说不能给我们提供帮助吗?」 徐清是一板一眼的人,默默回想了下条例里的内容,的确没有说不能提供帮助,他便点头,「那你想我帮你什么?」 顾莘莘挠头,这条件有点难,能帮,又不能制造杀戮,她一时没想好,便道:「那我回去再想想,总之你记得你的条例。」 顾莘莘回去了,但这一晚并未得出头绪,正欲找谢栩商量,不想听到一件更为严重的事。 谢栩派出的探子回报,柔然人不仅拉拢各部落结盟,也在对自我的兵力及军事设备改造升级。 鑑于上一场战役的失败,柔然内部进行了深刻反思,除了战略上的失败,他们还在反思大陈军的连环计,陷阱、暗器、投毒……柔然人咬牙切齿同时无奈承认自己太过轻敌,才招致失败。但最让柔然人震撼的莫过于最后城门一战,那投石器被改动,顾莘莘偷换炸.药的惊天威力。 其实,对于火.药的威力,双方皆是震惊的。顾莘莘穿越过来的朝代是架空的,社会生产力相当于中国歷史上的秦汉时期,而秦汉时期炸.药尚未用做武器上,主要用于工业生产,比如炸山取矿等,真正用作武器上是宋代以后,但这会科技尚未达到,故而众人对炸.药用作军事上的手段是第一次见,那一幕炸.药随着巨丸炸飞无数敌军的画面,双方都大为震惊,瞠目结舌。 柔然人也算花钱买教训,吃了败仗,却并非一无所获,除了改善军队作风,更在败仗里得了个经验!原来火.药竟能如此运作! 在一边拉拢各个部落的过程中,柔然人派出另一番队伍,到处挖矿搜集硫磺等物,准备制作□□,对大陈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探子将消息返回月城后,军营领导班子一片缄默。 顾莘莘担心探子回报不够仔细,又将卜镜拿出来看了一回。情报无误,画面上清晰看到柔然营地,一群人围着军事工坊讨论,而那些黑色与黄色的混合物,赫然是硫磺与黑.火.药。旁边还有投石器,看情况他们是想借大陈的手段,做出巨型炸.药包然后投入月城内。 这一幕让谢栩与顾莘莘均是拧眉。 柔然人倒是学得快,弃用石丸,改用炸.药作弹丸,炸.药威力强大,别说一座城,只要剂量足够,一个国家都能炸成废墟。 这问题就大了,顾莘莘懊悔,早知道上次便不将炸.药的招用出来了,现在柔然人举一反三,倒是给月城添了麻烦。
第314页 但这怪不得她,人做每一件事或者每一个举动,哪能知道后期会引发什么蝴蝶效应,她最初的想法也是为了保卫月城。 这时,几个副将进来,他们看不到卜镜的内容,只是根据敌情做出建议,「大帅,这柔然人能用炸.药,咱也可以啊,咱做一大批,对着打。」 顾莘莘闻言扶额,双方都用火.药,你扔个来,我扔个去,只要弹药足够,别说城池,都能同归于尽了!她可不想死啊! 作为守城主帅,谢栩何尝不知。 防止柔然人用炸.药攻城的最好办法,就是在柔然开炮前遏制住,最好让他们在接近月城之前止步,彼此拉开一段安全距离,反正月城外一片荒漠,随便他们炸。 但这个问题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难道还能有个防空网,将炸.药隔离,将整个月城罩住? 或者,有什么别的攻击武器,将炸.药的攻击击退拦截? 这不现实,目前的古代科技,有什么武器干得动惊天动地的炸.药呢! 还是在敌军来之前想法绊住,如过去连环计谋一般?不行,只怕柔然人过去上了当,这回不会再上。 那不然从内部分裂?从政治关系及宏观上讲,柔然与各部落联盟攻打月城,若是大陈能从内击破,破坏对方的联盟,也能削去不少助力。毕竟光一个柔然人就够人头痛,再来些部落联盟,便是左右夹击了。 事关重大,谢栩与下属设想了无数个办法,军帐时常没日没夜,灯火通明。 顾莘莘亦为他着急,急也没用,没有头绪,她只能去做其他的,比如忙忙自己的生意,或者练练枪。 虽说自己手上这把枪是牛逼哄哄的无限流子弹,但将枪法熟练些,准头瞄准些,今后实战大有益处。 若是练到百步穿杨更强悍,百步外随便取人性命,但凡情况不利,擒贼先擒王也是个办法。 而顾莘莘在旁练枪,少不得有人看到。 阿翠。顾莘莘练枪是瞒着一般人的,但阿翠是自己人,顾莘莘放心,再说瞒也瞒不住,阿翠贴身伺候着她,她要是练枪,「砰砰砰」的子弹爆炸声音,能让阿翠耳聋听不见么? 每每练枪时,顾莘莘便在院内一颗树上挂个靶子,端起来,眯着眼瞄准射击。 阿翠则总是一脸崇拜,上次月城保卫战,阿翠见过主子施展手.枪,她并不知这种武器叫什么,但对它的杀伤力记忆尤深。 顾莘莘练枪的姿势颇像古代人练箭,两手端着,眯眼瞄准,唯一不同的是,枪的杀伤力远超弓箭数百倍,顾莘莘砰砰砰」打到靶子上,靶子是木板做的,吊挂在树上,用了比砧板还厚的木头,但子弹扫过去,轻轻松松打出一个一个大窟窿,木屑飞扬! 这般结实的实木都受不了,若是打到血肉之躯,岂不跟切菜似的!难怪顾莘莘一枪在手,单打独斗,以一敌百! 阿翠看着忍不住道:「若是我们的边防军也有这种武器就好了,人手一把,以一敌百,届时莫说柔然人,哪个来都不怕!」 握着枪的顾莘莘倏然怔住,迷濛的大脑犹如醍醐灌顶,一片清明! 她拔腿向议事厅跑去! 议事厅内,谢栩刚跟众人商议完,他们已经想了几个备选方案,但谢栩并不满意,总觉得欠缺什么,众人散去后,他独自坐在靠椅上思索。 直到顾莘莘冲进来,道:「谢栩,如果我有主意,你听不听?」 「什么?」谢栩抬头,就见顾莘莘指向手中的枪。 第102章 插pter102 纪念 顾莘莘并非随便想想,得到阿翠的提示后,她越想越有道理,若是边防军能装上高科技武器,人手一把,以一敌百,那旧社会的炸.药算什么,但凡枪在手,「砰砰砰」的机枪疯狂扫射,只怕柔然人的投石炸.药车还没来得及摆出来便躺下一片! 谢栩显然也被这种大胆的主意惊住。 但他有他的考量,首先,对枪的威力他是认可的,毕竟他亲眼见过顾莘莘击杀敌军时的强大,可瞬间取无数人性命。 先前他没有提出这个方案,因为他并不懂这玩意,大陈朝与徐清未来人的时间线相差近三千年!三千年的科技落差,无论放在哪个古代人身上,都很难弄懂未来武器的原理,饶是天赋异禀的谢栩,亦不敢随便下定论。 另外还有其他考量,譬如如何生产制造,性能是否稳定,预算多少,使用方法能否迅速上手都是问题,作为一个主将,他要考虑的太多了。 顾莘莘心知他的难处,但战况紧急,她得尽快促成这一决定:「其他的你别管,你就说如果能做成功,你采不採纳。」 谢栩冷静地思索片刻,点头。他当然想採纳,该武器顶级强悍,谁会拒绝如此强大的军事手段。在战场上,好的武器是压制敌军的不二法宝。若是有了枪,一切担忧不再是问题。 只是,即便他认可,又如何制造呢? 对此顾莘莘拍拍胸口道:「这事就交给我了!」 片刻后,顾莘莘出现在徐清房门口。 开门见山,她将手.枪往他面前一递,「徐清!你还能生产这个吗?枪!」 当然是不能再生产的,顾莘莘曾听徐清说过,这把手枪的制作材料涉及到太空金属,是大陈朝没有的物资。不过没关系,她这句话的意思是,生产不了外太空的高科技未来枪,生产地球资源能够利用的普通枪.支即可!
第315页 于是她说:「没那么高要求,不是你这把吊.炸.天的无限子弹空.气.枪,做点在你眼里普通的就可以!」 在大科学家眼里,再普通的枪都能秒杀这个朝代任何武器。 徐清反问:「你要做什么?」 他眼神充满警戒,「你想用到战场上?我说过了,我不能在这里制造杀戮。」 顾莘莘道:「我知道,但你千里迢迢跟我来这,这事是最能展现你价值的!不然,难道你想给本地居民提供科技支援,改善民生?」 徐清竟然一本正经地点头,「是。」 嗯,这才符合大科学家的身份,战争狂人他是不做的。他以为坚决的态度会让顾莘莘折了念头,结果顾莘莘笑眯眯鼓掌,「对啊对啊,我支持你这么干!但问题是,如果这里居民都死了呢?你还改善什么民生去?」 「嗯?」徐清一愣。 「所以呢,我建议!咱们不仅要改善民生,还可以顺手救救人。」 「什么意思?」 顾莘莘道:「星际条约规定不许杀人,没规定不许救人吧。」 徐清默了默,「是」。 「那就得了!」顾莘莘道:「我现在请你救人,救月城,柔然人已经联合了草原各部落,准备围攻月城。我们算了下,起码有十几万大军,可月城跟大陈所有的兵力加起来不到三万,上次能赢是谋划得当,打了柔然人一个措手不及,这次不同,吃过亏的柔然人定然谨慎无比,再想给他们下绊子就难了。现在谢栩在想办法,依他的能耐,哪怕再难的困境,也定会想出法子,可这次悬殊太大,哪怕能赢,也会特别艰难,届时血流成河也说不定,所以我来请你救救人。」 「那你还要我造枪!」 「对啊,那不就是救人吗?你想啊,若是能大面积地造出枪.支,届时守卫军人手一把,围着城池站上几圈,火力全开,将外敌拦在外面,保住城池,不就是救人吗?还不是一点点人,是成千上万的呀。」 「但你们会用枪杀柔然人,一样是杀人。」 「nono,你别那么死脑筋啊,我们拿枪是自卫的,并没有想杀任何人,柔然人非要侵略,非撞到枪口上来,那是他们找死啊!不是我们要杀的呀!」 「难道你们星际条约还规定不允许人找死,不允许人自杀?」 徐清:「……没有。」 「那就是了,所以归根结底,你这枪还是用来自卫的!是救人,跟杀人无关啊!」 徐清:「……」 明知对方是诡辩,竟然觉得无法反驳。 大科学家向来醉心于技术,真要论起口才,哪里比得过舌灿莲花的商会会长。 偏偏顾莘莘还在说:「所以,任何事情都可以多角度来看!到时候你的科技保护了整座城池,那可是功德一件!没准星际联合国还要颁发你和.平徽章!天哪,你竟然在另一个素未平生的星球以一己之力制止了侵略与杀戮!保护了成千上万的无辜民众!这要是在地球,诺贝尔和.平.奖非你莫属!天哪少年!我的大科学家!你是月城的保护神!」 徐清:「……」 越说越冠冕堂皇!帽子越戴越高! 顾莘莘噼里啪啦说了半晌,最后道:「就一句话,你干不干!」 她软硬兼施,软的文说完了,来点硬货:「反正我实话说在前头,这个城要是亡了,那我也挂了!凭我这种重义气讲感情的性格,绝对不会丢下兄弟跑路的,会陪谢栩们血战到底!到时我挂了,就没人给你找能源!谢栩要是死了,也没人派人帮你修飞行器!你一没资源二没人力帮忙的,想回母星,难了。」 嗯,不仅软硬兼施,还要打蛇打七寸。 果然,徐清陷入沉默。 他当然想回去!来这破落星球这么久,怎能不挂念故土与亲人!况且,他的确不能失去顾莘莘,找不着能源且不说,在这里,苦逼地呆了几年,她是他第一个也唯一一个朋友,说没有感情是假的,更重要的是,没有顾莘莘,他怎么在地球上继续生存?像他这种闷葫芦,每天埋首科研科研,生活上的事一窍不通,住所需要顾莘莘安排,奴僕需要顾莘莘提供,便连衣服都要顾莘莘找裁缝做!试问,吃喝住行他哪点缺得了顾莘莘?没有顾莘莘的日子,绝对不好过! 他可不想再回那个冷冰冰的鬼山洞! 于是大科学家默了半晌,冷着脸道:「说出你的要求。」 得,这就是答应了! 顾莘莘一蹦三尺高! 顾莘莘随即将徐清请到谢栩的议事厅。 将所有下人及副将屏退,再没有外人,只有谢栩与徐清俩。两个男人对视着,在顾莘莘的撮合下,正式开启合作模式。 两位男人这一刻俱是心绪复杂,诚然他们相识已久,但正儿八经的合作是第一次。对谢栩而言,他早在顾莘莘的口里知晓徐清的强悍。他也不是没有犹豫过,作为主帅,他要考虑得太多,顾莘莘的建议太过石破天惊,毕竟枪枝在本朝代中,尚未发明出来,谁都不能预料,这玩意若是投入军事中,将会引起怎样的滔天波澜! 他需要慎重考虑,但又需要强有力的军事打击手段,这阵子他的确在想尽办法回击柔然人,但不得不承认,诚如顾莘莘所言,即便他力挽狂潮能胜,亦是惨胜,他不想月城付出这般大的代价。
第316页 另一方面,除了对战局客观的考量外,他还有一个秘而不宣的私心,他相信顾莘莘!相知数载,他信任小女子的头脑与魄力,她能够提出的建议,定是经过深思熟虑,衡量之后可行的方案。 故而,综合各方面考量,他决定跟徐清合作。 至于徐清,大科学家看了谢栩半晌,只有一句话,如他的为人般高冷寡言,「想必顾莘莘已经向你说过,记住你的诺言即可。」 ——在和谈之前,顾莘莘向谢栩提出了徐清的要求。 徐清负责提供枪.支制造技术,但战事了后,谢栩负责派人为他寻找能源。 这是一个互利互惠的双向合作。 谢栩自然允许,没有多问何为能源,在古代,尚未有能源一词之说。谢栩的聪慧就在于,为人看着淡漠有距离,但做事又极有分寸,尊重对方的隐私,对方不说,绝不会追根刨底。 但他问了句别的:「那物什不会伤害顾莘莘吧?」 他不理解何为能源,却担心所寻找的物什会对顾莘莘不利。 徐清扯扯唇角,露出高傲的表情,意思是「怎么可能。」 笑话,伤害谁也不能伤害顾莘莘啊!没了她,自己的好日子怎么来?学霸某些方面是呆了点,事还是拎得清的。 谢栩不会不懂,只是太在乎顾莘莘了。 两个男人就此达成协议,徐清会以最快的速度交出枪.支制造图,而谢栩则提供材料与匠人。 协议成功已是深夜,顾莘莘看向两个男人,灯火中男人们的表情平静而坚毅,仿佛只是一场再普通不过的合作,顾莘莘却心潮澎湃。 这一刻,若能被载入史册,必是极具火花的一段,一个来自未来的高科技王者,与一个时代最强大脑的王者,强强联合,将会创造多大的石破天惊。 双方合作正式开始。 谢栩终究是谨慎的,在没有看到成.品枪.支之前,没有大批量生产,先让匠人按着徐清的图纸造几把看看。 徐清依言出了制造图,速度奇快,就在和谈的当晚。 作为他这种来自几千年后的未来人,生产一把普通枪.支小意思,他在晶片里导出资料,没半小时就绘图成功。为了符合古代科技及生产力的要求,他还按照大陈朝现有的水平将枪枝进行了改良与简化,不然落后的古代不好生产。 而图一出来,谢栩的材料也以最快的速度备好。 说起材料,又得归功于谢栩的目光长远,他向来未雨绸缪,从守住月城之初,就料到日后会有多场恶战,是以他一面布置战役防范,一面命人四处搜索各种金属材料,比如精铁、铜,这年头都是冷兵器,不管是武器还是铠甲,没有金属无从造起。 为了储存战略物资,谢栩没少下功夫,不想歪打正着,冷兵器没花多少,倒给枪枝制造提供了现成的材料。而徐清因势利导,古代没有顾莘莘手中空.气.枪所需的太空资源,他提供的图纸皆是就地取材,用大陈朝现有的精铁加上其他材质做成合金,只需按一定比例告诉匠人即可。 首次制作的过程徐清全程督工,古代没有枪枝,哪怕有详细图纸,匠人仍未必看得懂。徐清几乎是手把手的指点,他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科学家气质满满,指导匠人完成了大陈歷史上第一把火.枪! 崭新的枪出炉后,谢栩封锁某个练武场,将不相干的人等撤下,在极度保密的环境下,试枪! 练武场竖起几个靶子,谢栩按照徐清给的使用方法,握柄,眯起眼,射击。 「砰砰」的枪枝暴发出声响,十丈开外的厚实木耙子,被子弹瞬间洞穿,炸成粉碎! 在场仅有的几个副将与参议齐刷刷瞪大眼,惊嘆! 成功了! 一侧顾莘莘亦忍不住激动雀跃! 这是大陈歷史上,与传统冷兵器完全不同的,真正意义上的火.枪!它的出现,对于本朝代而言,必会是军事史上最浓墨重彩的一笔! 有了它,月城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守得住了! 作为主帅,谢栩亦掩饰不住激动,在众副将围拢打量时,他举起手中枪.支,却是看向顾莘莘,问:「它叫什么?」枪枝在本朝代尚未有正式的名字。 作为主帅,谢栩是最有资格命名的。 可这是顾莘莘提的建议,正因为有顾莘莘的存在以及对双方的积极撮合,才有这令人惊嘆的军事武器,他满心感激,想用她来作纪念。 顾莘莘猜出谢栩的心思,沖他一笑,说:「就叫火铳!」 她倒是想取个新鲜的名字,但最后决定尊重歷史,歷史上的第一波火.枪,就叫火铳! 「火铳?好!」谢栩凝视着手中枪,「火铳火铳,以火器征战平夷,保国大统!」 第103章 插pter103 教官 随着第一把火.枪的成功,后续便进入大批量生产阶段,谢栩派工匠秘密加工加点,赶在柔然开战前完成! 同一时间,柔然拉拢各部落的进程也到了收尾阶段,大陈西北方十之八九的部落,皆被以各种手段说通,或威逼利诱,或以重诺相许,柔然人甚至放出狠话,若此番部落联军若大败大陈,不仅要侵占月城绿洲,更要与各部落瓜分大陈的西北各郡,十分嚣张! 派出去的探子将这一幕转告谢栩后,谢栩站在月城城墙上,平静地问身边下属:「火铳处准备得怎样了?」
第317页 自火铳面世以来,谢栩专门指了一个信得过的副将全权负责火铳制作,谢栩是主将,军务琐碎,不可能所有事亲力亲为,适当放权也是一种本事。 该副将十分尽责,颔首道:「正以最快的速度赶制,定会在柔然人赶到之前完成!」 谢栩颔首,接着问:「其他吩咐的事宜呢?」 副将道:「大帅放心,都按您的吩咐,顺利进行中。」 谢栩缓缓点头,「很好,那我们就静候敌军了。」 不日后,柔然大军的铁骑终是在集结了足有十来万的部落联军后,浩浩荡荡奔向月城。 大陈军本该以逸待劳的,不想,柔然大军抵达的前两天,内部出了点茬子。 枪枝的确按要求完成,谢栩也秘密训练了一大批好手,丢下传统冷兵器,学习枪法。 选得皆是弓箭上的好手,他们虽从未接触过火铳,但在视野瞄准度上,有着先天的优势,加之枪枝本就比弓箭更好驾驭,射程长,无需太多臂力,轻松高效,只要准头够,杀伤力十分可观。 果然,这些人稍作培训没多久立刻上了手。尤其有些天赋异禀的,本是神箭手的年轻人,打起枪靶子来,一个比一个强悍! 这个过程中,不得不提到一位功臣!顾莘莘! 子弟兵们再有天赋,也得有专门导师教导,否则一个个拿着谁也没见过的奇怪玩意,天知道该怎么用!这时候,顾莘莘当仁不让了。枪法上她算不上顶厉害的人物,但好歹经过几次实战的磨练,即便下了战场也是不断练习,加之她从现代来,对枪的认知更为深刻。而除了她也没有人选,能叫徐清么?他倒是精通,可他的性子,肯在工坊里指导武器制造就不错了,纡尊降贵做训练导师?不可能的。 所以担子落到顾莘莘身上,培训之初众人有些不习惯,尤其是对顾莘莘身份的定位,她是大帅的表妹,又是经商出身,哪怕众人知晓她在战场上的强悍,心里已有了一定的佩服,依旧不知该怎么称唿她,「将军表妹」?「顾掌柜?」「女夫子?」 怎么听都很别扭,末了顾莘莘一挥手:「叫我顾教官。」 虽然词语来自现代,但比起娇滴滴的「小表妹」、充满不专业感的「顾掌柜」以及文绉绉的「女夫子」,教官顺耳多了,利落好记,还不会撞衫,堪称部队里独一无二的存在,符合她的气质。 起初士兵们对舶来词不习惯,可看着顾莘莘为了配合教导,一袭劲装,竖起长发,举枪瞄靶,一本正经的教导,他们渐渐融入进去,教官教官,教导之官,称唿恰到好处! 培训中,顾莘莘也刷新了众人看法,她是女子,实战能力却完全不输男子,眼见她举枪射击,「砰砰砰」,全中木靶红心,这若是在战场,便是将敌人一枪毙命!如此高效彪悍的杀伤力,远超普通刀剑! 众人顿时肃然起敬,愈发用心。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人一旦用心,学什么都快,眼看一群射击小白在自己的训导下,从最初的懵然找不到准头,再到后面的娴熟中靶,不仅顾莘莘,便连旁观射击的谢栩亦是颔首欣慰。作为主帅,谢栩责任重大,时常抽空来训练场旁观,新武器的使用他自然也是要学会的,但军务繁忙,不能像士兵们一般日日在训练场集训,但他比众人更刻苦,常在公务后的午夜练到凌晨。 眼瞧子弟兵们越发娴熟,谢栩看看自己手中的.枪,再想着这些年轻人未来摇身一变,成为战场上的英雄,一枪横扫千军,势不可挡! 但福兮祸兮,致命的问题亦是这档口发现的! 弹药不足! 鑑于大陈朝资源与技术的局限,徐清此次改版的枪,无法与顾莘莘的无需弹药的空.气.动能.枪相提并论,他设计的是根据当代实情结合,需要弹药化为杀伤力的传统式枪枝。 问题是,古代的弹药主要由硫磺制作,但军营里几乎没有存货,与管理层准备不足没关系,这个年代军事攻击手段以冷兵器为主,谢栩是考虑长远,备下了诸多造兵器的金属材料,但时代局限性无法让人提前知道还有火铳这一武器,所以不曾备下制作火药的硫磺。 众人只能到处寻找硫磺,月城内物资有限,谢栩便派人去了大陈边疆众郡县,但时间太急,即便以最快速度寻找,也并非一朝一夕能凑齐。 军队高层陷入烦恼,枪造好了,却缺子弹,也是让人脑壳大! 同时,一个更大的问题来了! 柔然人一切准备得当,多部落联军集结成功,准备开战。队伍足有十三万人众,堪称西北边疆有史以来最大的战役,柔然人领头居上,率领着黑云般乌压压的军队,压过边境线,气汹汹奔向月城!而月城,哪怕在谢栩受封将军后,朝廷拨了近一万人过来支援,也只有四万人。十三万对四万,那是数倍的距离!这要命节骨眼上,武器还出了问题,岂不任人宰割! 领导班子压力山大! 军营里有人颇有微词,认为不该挑战传统,冒险使用新式武器,但谢栩并不后悔,对他而言,新式武器改革是势在必行的过程,没有认识徐清与顾莘莘之前,不知火铳的强悍存在,他会按自己的固有模式去部署,可知晓新式武器后,他的心态随即改变。自古以来战场上总用「刀剑相见」形容,这便点出战场最主要的核心——武器。打仗除了策略,最重要的永远是装备与武器,而这世上的武器与沙滩上的浪潮一般,一代驱逐一代,新式武器制作相对麻烦,但战场上的收益,绝对是日后难以估测的!所以今日的麻烦,一旦克服,将是未来不可估测的回报!
第318页 他所缺唯有时间而已!只要有足够的时间,让他找到足够的硫磺制成子弹,新式武器上战场大展风光,必在当下! 他屹立于高高城墙上,问身边副将:「柔然人这会到了哪里,还有几日能抵达月城?」 副将道:「刚过漠北绿植,预计抵达月城还需要三日。」 「三日?」谢栩又问另一个副将,「硫磺搜集如何,还要几日才能完成所有的制作?」 另一个副将道:「已经按大帅主意去岭南搜寻,所需数量已经够,正八百里加急运往月城,所需时间日夜兼程最快也要两日,另,还需三日时间将硫磺制作成弹丸,所以一共需要五日。」 硫磺一时难以集齐,谢栩不仅派人在月城及边疆各郡县搜寻,还想了更多主意,岭南莫氏是出了名的採石世家,为什么找採石世家?营里有人不懂,岭南出雪白花岗岩,大陈朝贵族素来喜欢用此岩石装饰建筑,但山石难采,许多顽固之地需要炸.药才能炸开,这年头大陈朝虽没将火.药运用到军事上去,火.药採石却是使用多年的手段了,莫氏乃全国出名的採石世家,必然屯了大量硫磺! 谢栩当即派出人马前去借取,保家卫国抗击敌寇的事,莫氏不敢耽搁,双手奉上,大部队取了硫磺,正日夜兼程往月城赶。 只是,路程再加弹丸制作时间得需五天,而敌军三日就到,中间便存在两天空窗,这两天在没有武器守卫的情况下,怎样才能拦住敌军,不让他们攻城? 这才是最大问题。 该问题抛出来后,全军营再次陷入沉默。 棘手,相当棘手。 过去他们能屡战屡胜,靠是一是对方轻敌侥倖,二是剑走偏锋,如今剑走偏锋使不上了,那些小把戏连环计陷阱,人不多的情况下可以使用,但十几万大军,你去哪里挖这么大的陷阱?加上对方不轻敌了,一路必定会谨慎再谨慎,未必会中招。 是以这一次,大陈军处于极其危险的地步。 末了,谢栩将副将差遣离开,单独留下顾莘莘,看着她来了句:「对不起,莘莘,委屈你一次。」 顾莘莘听语气里透着严峻,心想,莫非他要派她刺探军情,或者想了什么绑了她的招数送到敌军那里去卧底? 也是,她有护身宝甲还有隐身衣,且头脑灵光,这种事找她最合适了! 于是顾莘莘煽情握住谢栩的手,如抗日剧念台词般慷慨激昂:「同志!不要愧疚,为革命抛头颅洒热血是我辈英雄儿女应该做的!派我去吧!保证顺利完成任务!」 谢栩:「我是想问问你三天后什么天气。」 顾莘莘:「……」 这点小事他露个什么伤情! 在她看来是件小事,谢栩眼里却不一样,他曾说不让她再动卜镜,就是心疼她每次占卜前咬破手指,但这一次,几万月城子民与大陈军的性命繫于他手,他只能委屈她,让她再看一次卜镜。 顾莘莘掏出卜镜,「哎!没事,血多,一个小伤口算什么,死不了!来,让我问问我家宝贝儿。」顾莘莘偶尔会把卜镜喊成我家宝贝,毕竟是她要命的宝贝根子! 谢栩没被她的戏嚯之言逗乐,仍旧一脸心疼地看她将手指咬破。 真真是咬在她手,疼在他心,哪怕仅一个小伤口。 顾莘莘并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她的注意力集中在卜镜里。 「卜镜,三天后什么天气?」 随着她的发问,镜子缓缓浮出画面。 依旧是黄沙瀰漫的边关,唯有风唿号得格外大,捲起砂砾铺天盖地,连气候相对温暖的绿洲,亦是城内枯叶席捲,树木瑟瑟摇晃,颤颤不止。 顾莘莘凝视着画面,道:「寒流来了!」 入秋之后光阴流去的特别快,十一月走了,时间到了十二月下旬,陡然来一场寒流,并不奇怪。 谢栩是看得见画面的,但他没吱声,紧凝着画面,顾莘莘以为他没听见,再次提醒道:「三天后,将有一场寒流!大寒流!」 谢栩紧凝的眉缓缓舒展,像想到什么计谋,他倏然颔首道:「很好!非常好!」 他这话就是有主意了! 三天后,真如卜镜所言,寒风唿号狂卷,冷空气哗啦啦席捲整个边疆,酷热的沙漠此刻异常寒冷。 这并没有影响到柔然人带领的部落联盟军,即便气候恶劣,他们仍是冒着风雪,奔向月城! 按理说,他们跨越戈壁,经过大漠,再穿过一座绿洲就能抵达月城。这一路也异常顺利,他们本来防着大陈军如过去般布下各种陷阱机关,一路谨慎万分,结果什么都没遇到,顺利得让人难以置信。 眼下到了绿洲,他们再度严严实实检查数遍,那曾在树林里的暗器,水里的剧毒,草皮里的尖针,一样都没有,安宁地让他们怀疑大陈军是不是听闻十万大军结集,望而生畏,落荒而逃了?哼!他们终于晓得害怕了! 可探路的前锋回报,没有啊,大陈军还驻扎在月城,不曾离去,月城人民也一如既往,没什么异动。 那么对方是打算等围攻过去时,直接竖白旗投降?也是,如今他们可是整个草原部落联盟,大陈军便是真想过招也得寻思自己的分量! 但无论如何,这一仗柔然人定是要打的,无论大陈军这会是什么想法,他们柔然定要将过去受的耻辱百倍讨回!!
第319页 而且到了这,开弓也没有回头路,过了这片绿洲,再不远就是月城,通往月城最大的障碍是绿洲旁的湖泊,他们只要渡过湖泊,就能奔向月城,届时定要杀它个片甲不留! 这一晚,大军就栖息在绿洲附近,养精蓄锐,待明日报仇雪恨! 静悄悄的一晚便这般过了,即便夜风唿号,温度寒冷至极,但帐营里的军兵们一想起明日的奋战,仍旧热血沸腾! 直到第二天早上 天亮之后,大军起身,摩拳擦掌,虎虎生威,欲奔向最后的目的地,大开杀戒! 直到他们出了帐篷,在看到眼前一幕时,集体怔住。 咦,湖水怎么冻成冰了? 昨夜里气温太过寒冷,深广的湖泊竟然一夜之间冻成了冰!看厚度,最少有好些尺! 也好,原本他们想着让随军匠人在绿洲里伐些树木做舟,将大部队来回一趟趟运到对面湖畔!不想如今冻成了冰,他们连舟都不用做了,直接走冰上! 那冰层之厚,别说过人,运输战备物资都没问题! 年及此处,柔然大帅不禁仰天大笑:「哈哈哈,天也助我!天时地利人和,这次,大陈军绝对跑不掉了!」 众将领均高举武器,大喊:「天佑柔然,此战必胜!」 一群人整装待发,准备踏兵过湖! 便是此时,突然有人道:「等等,敌军有异!」 众人睁眼看去! 因着寒流到来,寒风异常大,捲起地上砂砾,时常黄土满天,远处视野朦朦胧胧,经常看不见,加之湖面冰层又有寒白雾气裊裊,混在一起,更是视线不清。 半晌,一阵大风吹来,吹走了雾气,众人努力睁眼,就间湖对畔站着一列大陈军队。 这么点人,显然是不可能是来干架的,顶多几百号人,对这十万大军,不是送死么? 那他们站在湖对畔是…… 众人再擦擦眼,定睛看,那些大陈军后面还有一大摞奇怪的桶! 这又是唱拿出? 众人一头雾水。 是自知打不过,过来投降的?不想他们杀到月城里去,就在这里投降?好放过城中百姓? 没门,月城百姓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与大陈军勾结在一起,伤了他们柔然不少人,这次他们定要血债血偿! 柔然人摆出倨傲的脸,想对大陈军来个下马威。可大陈那边魏然不动,人群里,一人身穿官服,步履沉稳走到前头。 整个柔然军俱是一怔,咦,那不是大陈主帅谢栩么?最近得大陈亲封的平夷将军,不是风光得很么,怎么,这就来投降了? 柔然大帅向湖畔冷笑,隔空交战,声音倨傲不屑:「谢栩,你今天别说是投降,就是跪死在这也无济于事,月城,我们拿定了,我们草原的铁骑定要将大陈与月城踏碎……咦?」语气忽然转为惊愕:「你们……你们做什么?」 谢栩什么也不说,只淡淡一挥手,朝身后士兵道:「倒!」 士兵们得令,整齐出列,两两合力,将身后硕大的木桶搬到湖畔,开始往湖里倾倒。 「你们倒什么?」柔然主将大喝,天气懊糟,湖畔距离又甚是遥远,他们一时看不清大陈军究竟往湖面倒的是什么。 他原本想喊上一排弓箭手将对方射杀,可离对面湖畔太远,哪怕弓箭手拼尽全力,箭也射不到对畔。 柔然主将担心等下去为由主动变为被动,干脆抢先行动,手一挥道:「渡河!」 既然双方主将已经会面,他决意飞速过去,亲手杀了那让他连吃两场败仗的小崽子! 在柔然主将挥刀准备强渡湖面时,湖畔那边的谢栩突然高举起手,向这边道:「你们看,这是什么?」 「什么?」众人伸头看去,朦朦胧胧的雾气后,谢栩高举的之间摇摇晃晃有亮光闪烁。 是火! 火摺子! 他举着火摺子做什么?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倏然间,随着谢栩的一个动作,柔然人勐地变了色! 第104章 插pter104 归顺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倏然间,随着谢栩的一个动作,柔然人勐地变了色! 谢栩微微一笑,手一松,火摺子跌入了湖泊。 只那一瞬,冰封的湖面唿啦啦纵起火焰,蹿起一人多高! 「油!」有人大喊起来,大陈人在湖泊里倾倒的,竟然是油!! 火摺子一入油中,霎时拉出一道火线,冰封了湖面,油泼在湖上,加之风力肆虐,火几乎是沿着油一线窜起,势不可挡! 湖对岸的柔然军看傻了,这又是什么招数? 柔然主将想起此前受过的种种把戏,忍不住吼道:「卑鄙!你们大陈人又玩这种无耻手段!你们敢不敢堂堂正正的干一场!」 隔着湖畔,谢栩的声音泠然而清晰:「我就是因为要跟你们堂堂正正打一场,才亲自来这。」 「看好了,我做这一切,都是当着你们的面,且提醒过你们的,我要真想用这种手段烧了你们,昨天就动手了。」 「同时,你们来的这一路,我也没有布任何一场机关,本意就是想与你们堂堂正正打一场!」 「那你还将我们拦在这!有本事,现在打啊!」反正柔然军仗着自己人多势众。 谢栩望望头顶天空,轻笑:「不,要真公正的话,得等明天。」
第320页 明天,他的子弹才做好,儿郎们才能真正上战场。 这也是他今天用纵火计拦住柔然人的原因,显然这个计谋极好,眼下,火有油烹,又遇风起,湖面上有冰,若是湖面不冻,流水会将油沖走,但冰是死物,无法沖走油,油只会缓缓扩散开来,越烧越旺! 不仅如此,他还带了大量的蜡,一是助燃,二即便油完了冰化了,蜡依旧可以继续燃烧,水也不易沖走,火燃得更旺,更为持久。届时熊熊火焰,筑成火墙,谁要硬闯,谁就死! 敌军将领气得脸色扭曲,这个谢栩几乎是他生平碰过最难缠的对手,你永远不知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凭什么让我们等明天!」柔然人出了名的暴躁,与中原人不同,说话从不拐弯抹角:「老子凭什么等你们!你们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 「凭……」谢栩屹立湖畔,手负身后,竟然从从容容,不遮不掩,「凭,我们的武器明天才能到手啊。要决一死战,得等明天。」 他这般坦坦荡荡,反而有种独特的英姿与傲气,别处战场上,自个有什么军情,总是藏得严严实实,生怕对方知道。他却毫不遮掩,摆明了告诉你们,老子的杀手锏在明天,要打,你们敢上吗? 一种绝对的自信! 怀柔人不是一直对大陈人手段不服气么?总觉得旁门左道登不上檯面,好,那这一次就堂堂正正双方打一场,看谁输谁赢! 怀柔人显然被谢栩的气势惊住,而谢栩已转身离开,走时他眼风扫扫湖畔,对一侧众下属道:「你们今天的任务就是看好这里,别让他们渡河!」 「是!」众军士领命。 谢栩走了,离去时还留了个不屑的眼风给柔然主将,敌军主将给气得! 气也没用,这一天,谢栩说他们渡不过去,他们真渡不过去。 通向月城只能从湖泊过,大陈军显然是有备而来,他们分别驻守在湖畔的每一端,但凡有人想强闯,就开始放油烧,也不知他们备了多少油,油一桶桶的往里加,整个湖面几乎灼烧起来,但凡有人过,别说烧了,隔老远的油烟都能将人呛死! 十万大军,硬生生被堵在湖泊对岸,那叫一个憋屈!主帅曾死活不信,命弓箭手放箭,可如之前预想一样,湖面太宽,箭射不去,加之风大,箭飞到半空中便被风稀稀拉拉吹散了,折腾了半天,自己的箭倒是浪费了不少,对方人员一个都没中。 主帅怒而跺脚,又强行组起几支队伍,试图冲过烈火封锁,一见人来,大陈军可劲泼油,油随风起,烧得噼里啪啦,若不是跑的快,只怕各小分队都得交代在火场里。最后没人再敢过了,过,就是送死! 主帅七窍生烟,却无可奈何,最后副将上来劝他:「将军,事已至此,我们无需做无谓的牺牲,那谢栩不是要堂堂正正的打吗?那就等明天!看看明天他有什么宝贝,能抵抗我们十三万大军!」」 主帅捏紧佩刀:「对!明天老子不仅要将大陈干掉,还要屠了整个月城!一泄心头之恨!」 翌日,到了约定之日,双方堂堂正正的干一场! 大陈军说到做到,果然撤去湖泊里的防卫,敞开了路,积怨已经的柔然人终于过了关卡。 月城便在前方,在柔然人的记忆中,月城门口是一大片平坦土地,无甚遮掩,对于厮杀来说,再好不过的战场,他们积怨已久,脑子早将踏过战场,大杀四方的片段演绎了无数遍。 可等他们到了战场才发现,距月城大门约百来丈的距离,耸起一堵墙,大陈士兵似乎都在墙里头。这堵墙像是一道屏障,如「回」字形外面的框,将月城包裹在里面。 柔然人内心冷笑,怎么,知道他们带了攻城车,怕他们人多势众,太快将月城推倒才设个屏障?还有,他们不是有什么所谓的宝贝武器么?怎地不敢亮出来? 柔然大军沖围墙后的大陈军大喊:「大陈人,你们这些缩头乌龟,躲在墙里面做什么,出来打呀,不是你们说要堂堂正正的打吗?」 听到他们的喝骂,围墙顶上很快出现一排人的身影,为首赫然是谢栩,他是主帅,屹立最前线,银盔笔挺,朱红披红飞扬在风里。 他平静看着敌军,这一次敌军真真叫阵仗惊人,十三万大军乌泱泱围住月城,场面令人心惊。 谢栩站在高高的墙头,俯瞰着敌军,毫无慌乱,语气甚至透着丝怜悯之意,「急什么?既让你们来到城下,我们大陈又有何俱?我在这,只是代表大陈给各位一个警告,今日来的人,不论是柔然或是西域各部,想要活命的,现在离开,我大陈本不欲开战,更不想连累更多人成为战场冤魂,诸位都是有妻儿老小的人,识趣的,现在走。」 一席话让场上数万人愣住,打仗素来都是你死我活,怎地还有个劝退的开场白?开天闢地头一回啊! 柔然主将则是腾起熊熊怒火,谢栩这什么意思?居高临下,面带怜悯地让他们走?好像他今天稳赢似的,不仅稳赢还能轻而易举干掉他们全部? 搞清楚,有十万大军的是他们柔然,三万磕碜的是他们大陈。 不止如此,他们柔然还带了史上最强的攻城车! 大陈竟还没开战就装出一副必胜的霸主姿态?哪来的底气?岂有此理! 柔然主将大喊:「做梦!今天就让你瞧瞧,谁才是战场真正的霸主!」
第321页 「兄弟们!给我上!!」 「今日,斩杀敌军十人者,封百夫长!斩杀百人者,千夫长,手刃主帅谢栩者,上将!!」 如此激励唿号,士兵们顿时高举武器,疯狂向前! 刀光如银,铠甲奋勇,成千上万的士兵如乌云涌动,擂鼓彻响,旌旗捲动,战场似一座巨大的机器,疯狂运转起来! 可便是他们勇勐奔向高墙之时,忽然「砰砰砰」的声响急速传来,如紧密的闷雷,沖在最前头的士兵忽然成片颤抖着身体,空中爆出血雾,人的躯体成排倒下! 后面将士俱是一惊!谁也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除了连绵大响外,人便如被隔空暗器袭击,身上炸出成排的窟窿,血喷涌出来,许多身躯摔倒地上,几乎连唿喊都来不及,瞬间断气! 后头集体倒吸一口气,怎么了,便是要杀人,也得刀兵相见啊,怎么还能隔空杀人? 这些人又是怎么被杀的,被什么杀的?空气中除了淡淡的硫磺味,什么也没有!! 另一方面,大陈内部亦在紧锣密鼓地抗敌。 这堵墙是谢栩临时修建的,格外宽厚,敌军以为是御敌,其实不仅于此,它更是杀人利器的最好平台! 墙中间,密密麻麻有许多小孔,每个小孔中间,竖着黑洞洞的枪口!——看着是一堵墙,更像是现代战争的碉堡,墙后围满大陈士兵,每隔一步距离,谢栩便命人在墙上凿一个空,每个孔后,站着一名狙击手,墙上的小孔极其巧妙,刚好能放进枪,以及狙击手对外瞄准的小洞,其他方面全是墙,将狙击手遮得严严实实,这样既能保证狙击手能看到前方敌人,又能阻挡敌人对狙击手的伤害。 小洞做得极为隐秘,远处看压根看不见,是以击杀敌人的同时,对方却连杀伤力从哪来的都不知道,许多被击中的敌军,至死不知是怎么死的! 真正叫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何况这么多狙击手! 原本往前沖的柔然不禁顿住脚,他们并不知晓大陈军到底用了什么手段,他们只觉得惊悚至极。入目所致,只能看到这一堵墙,石砌的,全是石头,连敌军的影子都看不到,更别提双方交战了! 就是这一个连敌军影子都看不到的战场,前方不断冲锋的士兵们却接二连三倒下,血雾蓬炸,连反抗的能力都没有! 在一群人恐惧中,声响倏然一停,那墙头上再次出现敌军主帅的身影。 谢栩的朱红披风在风中招展,他毅立于城墙之上,声音朗朗,再次道:「现在,我给诸位最后一个机会,要走的还可以走,否则,今生今世都走不了。」 「放屁!」柔然主将怒而挥手,「少给老子装神弄鬼!老子看你们能邪门到几时!」 若是按照这个时代该有的技术,火.枪是还未造出来的高级武器,谢栩是因为顾莘莘才接触,但旁的人,哪里知道这是什么武器,还以为大陈人又使了什么旁门左道的花招!怒而大吼:「给我上!统统上!」 歪招终究是暂时的,全力出击才是对的!要趁人多势众迅速碾压才好!柔然主将是这么想的! 随着他一声唿号,原本军心稍动的士兵们再次唿吼着沖向前!声如巨浪! 已经连发了两次警告,对方不领情他无法强求,这一次,谢栩再没有任何留情,重重挥手:「全力出击!歼灭!」 伴随着朗声唿喊,「砰砰砰」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再没有任何留情的架势,攻击远比上一次更为迅勐! 徐清制造的这波枪枝虽不如顾莘莘的空.气.枪,但放在落后的古代,仍是逆天的存在,攻击射程远,射击频率密集,一秒钟可以打好几枪! 长长的围墙,布满上千个狙击手,所有人火力全开,战场上仿若张开一张巨大而密集的火力网,「哒哒哒」的弹壳爆落声中,前赴后继扑上来的敌军如被收割的稻草般,疯狂往下倒,空中不断炸出无数团血雾,交织在一起,天空快变成了红色! 成千上万的敌军甚至还未扑上来,便已倒地,不到一炷香的时间,率先进攻的前锋队伍折了个干净! 死伤率成倍的恐怖增加,绝对是这个时代最让人惊悚的一场战争! 起先企图依靠人数碾压对方的柔然主帅也呆了,原本他以为这又是大陈人的诡计,又是一场歪门邪道,持续不了多久,没想到对方没有半点疲态,「砰砰砰」的声音仍如炸雷响起,每一秒都能夺走成百上千的性命! 柔然主帅既恨又怒,不到黄河心不死,几次尝试指挥将士们改变战略,从侧翼包抄!从后面突围! 但最后他徒劳的发现,这堵墙将整个月城整个包揽,墙里每个角落都安排了足够的人手,无论从哪个角度进攻,敌军的火力一样密集,完全没有突破点! 「砰砰砰」的声音还在响起,仿若看不见的索命阎罗,眨眼间带走无数人的生命。整个战场上已经满是尸体,后续想前进的敌军,甚至被自己人的尸体挡住了道路! 即便到了如此地步,柔然主帅都不知道对方用的是什么手段! 他喃喃道:「这到底是什么?是什么?」 身边几个部落主将亦是惊恐无比,有人道:「大帅,这怎么回事?大陈用了什么?太可怕了!」 柔然大帅哪能解释,眼看己军在与对方毫无接触的情况下,全军覆没。后续的士兵被这一幕吓到,不肯再上前送死!
第322页 他们愿意为国出力,哪怕为国捐躯,但他们不想连对方是什么套路都不知,平白无故送死! 很多人开始动摇,甚至有人想当逃兵! 「不行!」柔然大帅道:「不能逃!」 他忽然想起什么,喊道:「投石车!火.药.弹!」 既然人力无法作战,他还有杀手锏,经过改良强化的投石火.药车! 说起来,还亏了大陈人给他们的灵感,上次大陈将他们投石车的弹丸改成炸.药,炸.伤一片,回头后他们便举一反三,将车子改良,直接用火.药代替了石丸! 原本他们想着,若是大陈人愿意卑躬屈膝投降,他们可以考虑不毁了城池,毕竟城池日后还有利用价值,但若他们坚持不降,那便没什么好说,将整个城炸成废墟得了! 这会,投不投降再说,可他们实在拖不得了!必须提前使用投石车! 想起投石车,柔软主将心下稍慰,任大陈有神兵利器又如何!他们有投石车!巨大的火.药弹丸丢过去,整个城都要完蛋! 无人能敌! 下定决心的柔然大军手一挥,「前面掩护!!」「后续投石车跟上!准备!」 敌方剧烈的击杀中,前方做掩护的士兵不断倒下,但他们仍是给很后面的投石车制造了时间。 如庞然大物的投石车被推了上来,沉重的火.药丸被运上投石臂,匠人们拉动转轴,只待一声令下,轰然将炸.药投掷! 届时,整个沙漠,将是一片火海炼狱! 与此同时,墙后的大陈军亦是精神高度警惕! 他们的武器足够彪悍,对付前仆后继的敌军绰绰有余,但这投石器,却真正是威力恐怖的大傢伙,若真砸了过来,后果不堪设想! 不过,他们也不该过度紧张,因为谢将军在此,绝对有他的安排! 众人打起了信心,看向对方。 对面战场,投石机已经架起,柔然主帅一声令下:「投!」 在负责投石的军兵勐地拉下投石臂之前,月城的内墙里,有人眯起眼,瞄准方向,重重扣动扳机,「砰砰砰」几声干脆利落的声响! 站在投石器旁,负责使用投石机的匠人应声倒地! 胸膛正中数枪,死在当场! 柔然主帅一惊,喊道:「再给我上人!上!一定要将投石机投出去!」 即刻又有人接管了投石机,可还没扭动摆臂,「砰砰砰」又是几枪,死在当场! 剩下的人,无论谁接近投石机,全是死! 大陈打定了主意,坚决不给他们使用投石机的机会! 事实的确如此,若非投石机弹药包太过硕大,谢栩担心如此多的剂量一旦引爆,爆炸范围太广,会牵连月城,不然谢栩首要便是指挥狙击手在弹药未投掷前,直接引爆弹药,将柔然人集体炸死得了! 现在他投鼠忌器,担心药量太多,连累己方,才只瞄准投石器附近的人,谁要敢动投石器,都得死! 另一边的柔然主将却是恨不能吐血,如此强悍的杀伤装备,竟然带来了用不上!在接近投石器的士兵全都被狙击打死后,他怒而上前,自己操作!一旁士兵死命拉着他,「大帅,不可!危险啊!」 被极力拉扯住的柔然大帅扭头看向战场,目眦欲裂! 敌军火力太强,整个战场全是己方尸体!!他们甚至连一个大陈人都未杀就倒下了! 尸体大大小小摞成了山,各种残肢断臂,地面像被血洗过,殷红一片……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无论他如何指挥,他们的力量都无法冲过去,最后他甚至想指挥士兵再次变幻策略都来不及,勐烈的攻击一波波不断扫射,眼睁睁看着士兵一片片的倒下,子弟兵们越来越少…… 他从未遇见过这般可怖的战争,心下越发绝望,喃喃道:「难道天要亡我?」 「我兀朮征战沙场三十载,从未出现此等惨况……难道,天要亡我?」 绝望之时,身后一个声音勐地吼过来,「兀朮!想想你出师说的话!想想你王庭上发的誓,我们柔然的荣耀!不胜不归!」 这声音是从后方一个年轻人发出来的,似乎仍是上次战役中那个曾露过一面的人,配着金刀,身份在兀朮之上,语气满是命令。 是以他这一声大喊,绝望的兀朮像找回最后的激励,大军出师前,他曾当着十三万的人面摔了酒碗,大喊着「要么胜!要么死!」 彼时的吶喊还响在耳边,他挥刀大喊:「是!老子不能退!大陈!谢栩!老子跟你们拼了!」 兀朮作为柔然老将,纵横沙场大半辈子,自也不是白混,这声绝望中的吶喊,带了十足十的功力,他挥刀自马背上飞起,飞身向前,轻功纵行,掠过半个战场,气势惊人! 旋即,只听「砰」一声大响! 对方城池上站了一人,是对方主将谢栩,他竟不惧敌军前赴后继的厮杀,屹立在战场墙头,面对兀朮的冲击,他右手端起,缓缓扣动机关! 大响中,纵起的兀朮,勐地身子一颤! 他的眉心正中炸出一个窟窿,鲜血汩汩流出! 所有柔然人一瞬仿佛时间静止,他们齐齐仰上,视野里,自己的主帅爆出蓬然血花! 静默中不知谁大喊了一声:「主帅亡了!!」 「主帅!」 无数声剧烈的吶喊后,是如巨浪般的绝望!!
第323页 主帅死了! 这支军队的象徵都死了,他们还打什么! 继续下去也是死! 人群里只听『噹啷』「噹啷」的声响,是有人丢下武器,转身落荒而逃的声音! 不是柔然人,而是其他部落军,原本他们组成联盟而来,除了自愿的,也有被威逼利诱来的,他们本就不诚心,如今看到战场如此惨烈,柔然大帅还死在当场,他们再没什么好犹豫,丢下武器疯狂撤退。 部落军迅速的撤退也冲击了柔然军的心,「走吧走吧,别送死了!」越来越多的人动摇,跟着一起跑。 部分柔然军跟着跑,而兀朮死后,先前发命令的年轻人显然也惊住了,但他仍是向周围吼:「不许退!逃兵者杀!」 但局势早已无力回天,死亡的恐惧袭击了每一个人,人群反而撤退得越发急迅! 年轻男子还在喊:「不许退!墙上有洞!」他指着墙,大吼:「敌军的秘密在洞上!武器!他们的武器!」 这声大喊,溃乱的柔然军没多少人听见,大陈那边,一直在狙击一线的顾莘莘却是目光一紧,这人是谁,究竟什么来头?他竟然发现了她们的秘密!看来他不仅身份不一般,眼力也好的很。 他知道他们的武器就在洞里,若是被他有心查下去,会不会给己方造成纰漏? 「呵。」顾莘莘冷笑着眯起眼,将枪口对上那年轻男子。 人不能知道的太多,管你是谁,死去吧。 可扣动扳机之时,那男子似乎远超常人的机警,勐地身子一侧,竟堪堪避过了顾莘莘这一枪! 他蓦一回眸,顾莘莘便在盔甲之后,看到一双金褐色的眼睛。 大漠上以少数民族居多,有褐色的眼睛不奇怪,奇怪的却是这双眼睛有股常人难以比拟的灵动与狠劲。 在第二枪到来之时,他极快的速度抓过身边亲卫替自己挡了一枪,随后狠劲拍马,骏马飞驰,迅速窜入人群之中,顾莘莘再想打,也打不准了。 傍晚之时,第三场月城保卫战,至此结束。 难以形容的心情,胜利了,激动,雀跃,但看着满目疮痍,尤其是推成山的尸体,血流成河,又是悲恸。 寒风唿啸而来,席捲着黄沙撒在战场的尸体上,黄与红交织,黄是砂砾,红是血。 战争果然是世上最可怕的灾难,敌与我虽非同一民族,却都为生命。满目生命的消亡,无数家庭的破碎,让人沉重。 他们是侵略者,又何尝不是受害者,被国家这个庞然机器奴役,身不由已,走向死亡。 众人在残阳如血的大漠中,看向敌军的尸体,这一刻,没了枪声无穷无尽的声响,周身前所未有的寂静。 最终,谢栩默了默,闭眼,「将他们都收敛了吧。」 生前是敌,死后皆飞灰,恩怨散去,都是可怜人。 这是他们对生命最后的敬畏。 后勤军队领命出城,谢栩目含悲壮,默默看了半晌。 最后他转身,却不想,身后站了一排人,皆穿着雪白长衫,披巾帛,巾帛上有金线刺绣。 在月城,无论朝堂贵族还是平民百姓,皆爱穿白衫,唯一不同的是,贵族阶级会在长衫衣襟及巾帛处绣以精緻的依米花,依米花是沙漠上生长的顽强花朵,月城人的信仰。 如今,站在大陈将领面前的,就是十几位白衫刺绣金丝依米花,为首的是月城老叔公,那个将守城权利交于大陈,月城最后的王公贵族代表。 谢栩见他所带领的一行人表情肃穆,敛住战场上凝重的情绪,上前扶道:「老王公,您这是?」 将打完仗,他们这些本地贵族怎地突然出来?大多数还是风烛残年或年幼稚子,谢栩怜惜一干老幼,每每打仗,不仅不要他们出面,还派兵将他们护得安稳,不让敌军伤他们一分一毫。 如今,仗刚刚结束,他们出来做什么。 为首老叔公白衫迤地,头髮霜白,看着谢栩,倏然以右手触左肩,半蹲下去,做了个月城行大礼的姿势。 所有月城贵族蹲下身,跟着一起行礼,老王公领声说:「先祖在上,月城愿世世代代,归顺大陈!」 谢栩与身后大陈将士皆是一愣,此时,不仅是月族贵族,就连墙下的城池,城内所有的居民,像是一致达成了协议,成百上千人,齐刷刷跪倒在地,喊道:「月城愿世世代代,归顺大陈!」 老王公抬头看着谢栩,道:「谢将军莫要推辞,这是我们全族做的决定,若非你们,我们月族早已亡国灭族了!」 他身后一干月城人亦是抬起头,每双眼睛,都闪着动容与泪花。 他们所言不假,自月城开国中立以来,月族人生而良善,嚮往和平,不曾与任何国家起过冲突,但柔然人野心勃勃,手段阴毒,他们对月城绿洲觊觎已久,三番五次出兵月城,温顺的月城人没有还手之力,若非大陈仗义挺身,只怕月城的疆土早已被铁骑踏成了废墟。 若只是这一点,不足以成为月城人自愿归顺的理由。那在大陈入驻月城,真正管理且守护月城以后,他们彻底放下了心。 大臣军队入驻以后,城内一切井然有序,除了对外的保卫,对内,军队里从上到下立了军规,从上,军队高层严格管理,不允许贪民脂民膏,从下,士兵不扰民,不乱民,不动百姓的分毫之物。
第324页 那位叫谢栩的主帅,尤其得民心,他爱护百姓,作风亲和,没有架子,凡事赶赴第一线,征战,他毅立于前线,民生,他为月城发展出谋划策。 哪怕深更半夜,月城百姓也能时常看见,议事厅的灯火每每到凌晨都是亮着,里面筹谋的,俱是月城的安危与稳定。 每一次大战,每逢大敌来临,他总是站在第一线,就如方才,月城一来最激烈的一战,被十三万联军包围,便是老城主在位时,也不曾有这般大的动盪。 城内每一个百姓皆惶恐至极,敌军兵临城下,水泄不通,可当他们仰首,便能看到城墙之上的大陈军,那个站在中间的少年,身披银甲,手握长.枪,他明明还如此年轻,却如此坚毅,他像是永远都不会畏惧,哪怕他守护的,根本不是自己的族人。 同他一样,每个大陈军都毫不动摇的守在城头,每个人面色坚毅,哪怕面对的,是血腥与死亡。 那一刻他们发自内心的敬仰,墙头上所立之军队的确是大陈人,那少年也是大陈将领,可即便隔着种族之差,他们却真正将月城的百姓当做自己的百姓,守护捍卫,视死如归! 这样的军队,这样的将领,这样的国家,他们月族还有什么可犹豫,可动摇的。 当一支军队能为一个毫不相干的种族,冲锋陷阵,浴血厮杀,保卫和平,那么从那一刻起,他们便可以融为一家人,一个整体! 他们无以为报,只愿从此以后,张开双臂,凝聚团结,同为一体! 伴随着老亲王的这一跪,所有月城人以手抚肩,半跪下身,异口同声道:「愿月族与大陈血脉相连,永结一家!!」 「愿月族与大陈血脉相连,永结一家!!」 声音响彻云霄。 作者有话要说:明天有事更不了,所以今日大肥章相当于双更了,大家后天见。 有小可爱问感情戏的,后面两章就来了。 第105章 插pter105 封候 月城自此归顺大陈。 这实在是让人意外且惊喜的事件,且抛开该事件回归与柔然人的战场,这一仗无论怎样讲,皆可称为大陈外交史上,最漂亮的一战。 据战后统计,歼灭敌军近四万,我军伤亡几乎可忽略不计。 战况传出去,势必再次引起举国震惊!别的且不说,单从杀敌四万,当场击杀敌军主帅,大陈军多半要再得嘉赏。 年关逼近,很快除夕。 因着喜事连连,不日后,大陈军以及月城贵族干脆借这一天,联合召开有史以来最盛大的庆功宴。 除夕是一家团圆的日子,士兵们虽然不能归家,庆贺宴依旧让人欢欣鼓舞,聚在军营里,回望这一年,辞旧迎新,喜上加喜。 过去胜了两场,但彼时总担心敌军再次捲土重来,一群人时刻紧绷着,不曾正儿八经开过庆功宴,今日便不同往日,在大陈与月城的合力努力下,不仅大败敌军,更一举击杀主帅,此番重挫敌军,柔然元气大伤,估摸很久不敢再与大陈交手。 而忙碌大半年的军队,也终可藉此机会休整一翻,连续三场战役,儿郎们也该松缓松缓了。 城内面积太过紧凑,无法容纳太多士兵,便在月城外的绿洲上,燃起熊熊篝火,召开有史以来最大的庆功宴。 数个帐营围拢着巨大场地,宴席正中,主座坐着谢栩,一侧是月族代表老王公,虽然月族归顺了大陈,但谢栩对月城人尊重依旧,宴席请了老王公上座。 此次柔然人战败,大军溃败时很多粮草与军用设备来不及拖走,倒叫大陈军们捡了个大便宜,粮草、马匹、战车以及不少战略物资,看来城里可以过个肥年了。是以这一刻,人人手中有酒有肉,围着篝火,不论是大陈,还是月族,皆以兄弟相称,打成一片,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快哉! 顾莘莘自也在席,她就坐在谢栩旁边,以「顾教官」的身份,其实她没想坐谢栩身边的,她更情愿坐在将士堆里,你一杯,我一盏,觥筹交错,喝个痛快。 谢栩不许,不知是怕她喝高了还是怎样,将她拘在身边,不让她喝酒。 顾莘莘想,谢栩可能是觉得她没有酒量,想当初在京城,她几杯就倒,醉后还是谢栩命人把她送回家的。 可热闹场合不来点小酒怎么痛快,顾莘莘深表惋惜,好在篝火旁的烤肉不错,今天负责烹饪的是月城内有名的大厨,谢栩见顾莘莘不喝酒不痛快,及时给她切了块肉,还是顶好的羊羔肉,配上西域特有的赤霞珠葡萄酒烤,味道鲜嫩多汁。在不能喝酒的遗憾中,顾莘莘被美食治癒了,拿着专吃烤肉的小切刀,蘸着西北特有的孜然跟辣椒面,开开心心开动。 不止她,众人俱是吃得欢,为了今日的庆功宴,真正叫烹羊宰牛且为乐,美酒佳肴全入腹。 满场酒意香醇,谢栩心情也甚好,篝火盈盈,柴火烧出噼啪的木香味,他时而跟部下谈笑,时而跟月族人交流,气氛很是和谐。 顾莘莘瞧着他,忽然想起什么,凑过去在他耳边说了句话:「开心啊?等着,一会还有更开心的事。」 「什么?」谢栩问。 「不告诉你。」顾莘莘神秘一笑,不回答,这可是她在卜镜里看到的。 她不说,谢栩也不追问,命人再给顾莘莘加了点烤羊腿。
第325页 便是此时,说曹操见曹操,营外倏然有声音传来,「圣旨到!!」 圣旨?所有人一愣,这时候竟来了圣旨? 也是,赢了战争,肯定朝廷又有嘉赏!众人不由放下酒碗,看向营外。 熊熊火把映亮夜色,绿洲前方,来了一列小队,到了军营,众人跳下马,一路大步往里进,为首的传旨宦官满脸霜尘,一看就知风尘僕僕而来。 宦官也是有品阶的,一袭藏蓝官服在夜色里翻飞,手里握着捲起的黄色锦缎,圣旨布料向来是上好的蚕丝提花锦缎,绣祥云瑞鹤,绣工精緻如浮雕,灯火下泛着蚕丝布特有的幽光,叠在一起,竟有两道圣旨。 宦官先打开第一道,尖声尖气道:「月城族人接旨!」 看来第一道是给月城的,月城众人忙在老王公的带领下接旨,一旁大陈将士亦随之跪下。 宦官念道:「奉天承运,皇帝昭曰,月城归顺大陈,乃民心所向,朕特允之,今起,月城特封月州,永沐皇恩,天下大同,归为一家,钦此。」 这话说白点就是,月城愿意归顺大陈,天子十分欣慰,表示日后朝廷会好好照拂月城,为了让月城正式归为大陈,将月城改名为月州。 月城一干遗老遗少跪地磕头,恭敬接旨,「谢吾皇隆恩!」 一侧大陈军队虽非接旨对象,俱也恭敬伏地,表示对天子的敬畏。 接着传令官抽出第二旨意:「谢栩接旨,大陈戍卫兵接旨。」 谢栩微怔后俯身,其实众人对这个旨意并不奇怪,毕竟打了胜仗奖赏无可厚非,不想传令官开口的话让众人惊在当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护都平夷将军谢栩率戍卫军保卫国土,抗击柔然,再立奇功,特封其为戍北候,赐银印青绶,食邑两千户,望卿勿忘国之安危,卫我大陈疆域,钦此!」 此言一出,除了早已知晓的顾莘莘,众人皆是一片震惊。 戍北候?谢栩数月前才从普通参议一举提成四品护城将军,此番又从戍边将军直接封候,且赐银印青绶。 在古代,官印与绶带是官员身份的象徵,比如金印紫绶,金制的印章与印章上的紫色丝带,是一等重臣的身份象徵,如三公里的太尉、丞相与太傅。而银印青绶,是银印章与黛青的绶带,虽不如三公,却也极为尊贵,多为九卿的待遇。而今陛下封了谢栩为戍北候,还特赐他银印青绶,便是将他的位置提到了与九卿同等,这可是戍边大将无比的荣耀。 军营里火光明亮,宦官用托盘将代表天子之命的银印青绶恭敬托出来时,刻有图案的印章上缠着黛青丝带,精美而威严,军营上下瞪大眼看。 实际上,在守卫军感嘆主帅谢栩以火箭般的速度往上升时,京城做出这一决定的天子,亦曾遭过一些大臣的反对。 他们也觉得,太快了。 不到一年,这个原本贬去戍边的罪臣,不仅翻身做了戍边大将,竟还得以封候,这是多少官员一辈子难以爬到的高度。 可天子心安理得。 在天子心里,这少年有能干,作为一个惜才的君主,此类臣子多多益善,其次,这少年屡立奇功,叫人不封赏也难,况且这次非同一般的战功,他以不到三万的兵力,对抗西北十来万联军,据他所知,这一次的联军可不简单,有柔然的,还有西域各部落,据说联军们甚至计划好了,一旦攻下大陈西北防线,便要朝着中原进犯,还誓要夺下大陈西北三郡! 西北三郡可占据着大陈地图版块的三分之一!若非谢栩守住西北边防线,这会不仅边疆被攻打,三分之一的国土都要没了! 少年年纪轻轻,却护住三分之一的国土,如此大功,封他一个侯爷毫不为过!更何况,月城是在他的守护下才心甘情愿归顺大朝!没有谢栩,也不会有月城的归附,这样的臣子,不仅会打仗,护国土,还能让他国归顺,壮大本朝实力,去哪找啊? 退一万步讲,对谢栩的封赏亦并未逾矩,谢栩父亲当年就是朝廷亲封的平远侯,哪怕人在战场上下落不明,仍旧是侯爷,谢栩即便不立战功,日后也是要继承候位的,他本就是侯爷,又何来众人的「连登几级,着实逾矩之说」?如今封了戍北候,不过是从平远侯的封号换了两个字而已,完全没毛病啊。 另外,天子也有他的打算,月城归顺大陈,多是看谢栩的颜面,若是此时将月城更换统领,怕是月族不服,干脆封谢栩个戍北候,月城以后就归他统领,至于那食邑两千户,就当是月城对谢栩的纳贡,古来王侯的收入及福利待遇主要是封地的赋税,谢栩率驻军拼死保护下来的城都,给些待遇也是应该的。 再加之,现今东北方突厥势力看似强悍,但若西北防线稳固,柔然人兵弱,无法再跟突厥联手,突厥多半不敢太过嚣张放兵,稳定西北,对整个大陈朝的局势极为有利。 谢栩就像一根定海神针,必须在西北。 是以这道圣旨,是对谢栩的奖赏,也是对西北的震慑,极有必要。 在整个军队的欢唿中,谢栩接过圣旨与官印,传旨官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了,笑着道:「陛下很是看好侯爷,还望戍北候不忘隆恩,忠君为国。」 谢栩声音清朗明晰:「谢栩记陛下教诲,谢陛下恩典。」 军队里再次爆发欢唿,若非碍着传令官在,只怕众人要将谢栩抛去天上去。谢栩亦面带喜色,见传令官千里迢迢从京都来,传完旨也累了,谢栩便将传令官迎上座,慰他一路颠簸之苦。
第326页 这般谢栩忙碌着,一个身影却悄悄从主座旁熘走了,自是顾莘莘。 谢栩领了旨,按照官场的人情世故往来,少不得要跟那传令官来往一番,对方虽是宦官,却是皇帝近侍,身份不同一般,此行前来,更是代表天子,不可失了礼节。 谢栩忙去了,顾莘莘便悄悄从主位旁熘走,准备自个儿玩个痛快。 她先去找徐清。 庆功会徐清也来了,说起来,是顾莘莘拉来的,今儿难得热闹,她怕他一个人日日呆在屋里憋闷,便将他带出来。再说徐清可是这场战役中的头号功臣,没有他,哪来的彪悍武器!所以徐功臣的座位,隔着谢栩不远,大家虽不明白徐清在军中位置,但暗暗从小道消息知道这个神秘的,总爱穿奇怪白大褂的男人,是主帅请来的高级幕僚,是以军里上下对徐清格外客气。 近日庆功宴,当然少不得他,徐清高冷太难接近,众人不好请,便催着顾莘莘,顾莘莘便死皮赖脸硬拖着徐清出来。 为了不让徐清孤单,顾莘莘拉着他一起吃烤肉喝酒。 没想到徐清滴酒不沾,顾莘莘扶额。 「好吧。」顾莘莘道:「你不喝,我自己喝。」 这一刻,她终于脱离谢栩的目光,喝到今晚以来的第一杯酒,美酒下肚后,她砸吧着嘴,巴巴给徐功臣切了块肉,说:「尝尝,这可是西北一绝,今晚专门请的大厨!」 徐清咬了几口后,顾莘莘面带期待的问:「怎么样?」将他千里迢迢从京城带来,总得让他尝点好吃的。 徐清木着脸道:「不如八宝鸭。」 顾莘莘感到好笑:「你怎么就想着八宝鸭,天底下那么多菜!」 说到这她抵着自己衣袖闷闷笑了,她说:「徐清,你肯定是个感情上特别专一的人。」 徐清丢了个白眼,意思是就一道菜,被你得出这样的结论。 事实上,的确如此。 顾莘莘越发好奇,「说说嘛,咱俩什么关系,那么铁的哥们,互相关心关心!」说是关心,不如说是女人都八卦,当一个满心想着搞科研的人,能够丢下科研去恋爱,想想就带感。 再看徐清的打扮,白大褂、金丝眼镜、相貌斯文儒雅、顶级学霸、科学家,所有信息联繫起来就一个词——禁.欲.系。 百分百禁.欲系。 这样一个人若是投入感情,完全可以拍成电视剧! 顾莘莘兴致勃勃:「说嘛说嘛,这喝着小酒吃着菜不就适合唠嗑嘛,你真喜欢那个蜜糖小姐啊?为了她,不惜从母星来到地球?」 想着一个人,为了另一个人,告别故土,远离亲人,穿越宇宙与时光的距离,只为跟心仪之人见上一面……啧啧,得有多喜欢啊。 徐清闭嘴不答,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他默认了。 作者有话要说:答应你们的,下一章就上感情戏另回答提问,有小可爱们说跟现代版故事比,感情戏略慢,或者文的进程有些慢。 是这样的,本文原本设定的篇幅就比现代版长,因为这篇文不仅局限于男女主的情感戏,家国天下,爱情、友情、革命情谊,男女主的成长及强大的个人之路都会是重点,剧情上我想写得更饱满一些,也算是自己一个新的尝试吧。当然,后面也会加强感情戏的,毕竟感情线是甜宠文。 会更努力写的哦! 第106章 插pter106 醉酒 徐清闭嘴不答,但他的表情出卖了他,他默认了。 「啧啧。」顾莘莘感嘆:「你知道吗,在我们那边,有部剧叫做《来自星星的你》,说的就是你们这些外星人未来人的恋爱!那会我觉得就是个影片来着,没想到真在我身边发生了!」 「你见过她吗?她长什么样?什么朝代的?」拒她所知,徐清是为了见蜜糖小姐来地球,结果飞行器出了问题,走错了朝代。 得有多优秀的女人,才能吸引到天才学霸啊! 徐清抿唇不想回答,但禁不住顾莘莘死缠烂打,道:「跟你一个朝代。」 「啥,跟我一个朝代?公元两千年?」顾莘莘道:「她叫什么名,长什么样?中国的吗?说说,没准我能帮你呢,毕竟我这人,你懂的,天赋异禀,与常人不同!」 徐清板着脸不想回答:「不知道,不好说,只知道代号蜜糖小姐。」 顾莘莘更是大惊,「什么都不知道,那怎么喜欢的,天哪,你们未来人都这么牛逼的谈恋爱吗?」 她想了想,指指大脑,「难道,你们都用晶片交流?」 「去!」徐清终于被她问烦,转身拎着羊腿走了。 顾莘莘:「……诶诶,别走啊,我不问了好吧!再吃会,今天除夕,你一个人回去不孤单么?」她拽住了徐清,不让他走。 徐清被她拽回来,重新坐回案几前,说到案几,不是每人都有的,庆功宴军中上下人数众多,不可能人人都有,只有将领与高层才配,一张棕桐色实木小案几,按大陈朝的规矩,入席者用古代的礼仪跪坐在案几前享用酒菜。 但徐清的案几前,没一个是跪坐的,徐清不会遵从大陈的习俗,顾莘莘更是随意,歪坐着靠在案几前。 徐清没喝酒,案几上的酒壶里滴酒未动,顾莘莘拎着酒壶倒了一杯喝,没再八卦徐清的感情生活,而是端着酒杯望着夜幕发了会呆,换了个话题,「徐清,你想家吗?」
第327页 不待对方回答,她自个儿点头,「我想。」 「来这几年了,想我爷爷,我弟弟,还有我的好朋友林妩,一到过年过节就特别想。」 拉徐清陪她唠嗑是有原因的,某些事情只能跟他讲,两人都是未来人,很多感触彼此才懂。顾莘莘说着又喝了口酒,有句话怎么说来着,酒能狂欢,亦能愁肠,多少人本是开开心心喝着,喝着喝着就变了思绪。 原本要走的徐清坐了回来,看着顾莘莘半晌,忽然抬手,极轻地,拍拍她的头。 高冷的科学家,也有他温情的一面。 他当然是懂她的,因为他也想家,对于这个时代来说,他们都是没有根的异乡人,她的感受,他感同身受。 这一刻无关风月,他们是生意上的搭档,更是老乡,长达两年的相处,他们比老乡更亲,更像一对流落到异世界,互相扶持的兄妹。 顾莘莘趴在案几上,哧哧笑起来,没想到徐清会有这样的举动,大眼睛眨巴着问:「诶,等飞行器修好了,也有能源了,你真能回去啊?」 徐清道:「理论上可以。」 「真好!」顾莘莘羡慕地看着他,忽然拽着他袖子笑:「那能不能稍我一程啊?把我也送到我的世界?」 徐清:「……」 顾莘莘心知不现实,徐清是正儿八经坐飞船来的,知道回去的轨道即可返航,她却是穿越时空来的,天晓得是怎么个穿越法,又该怎么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酒盏,有些难过,不想强人所难。 不想徐清道:「我回去翻翻资料,不保证有希望。」 「啊?」顾莘莘大喜,只要徐清没拒绝,就说明有希望,她一蹦而起,手里端着杯盏,「来,我敬你!大佬!」 徐清推开她的酒杯,「自个喝吧!酒鬼!」起身走。 「你干嘛去啊?」 徐清头也不回,「不想呆这了,回去搞科研。」 「敬业啊!」顾莘莘道:「加油!早日研究成功!踏上归途!」 徐清去了,顾莘莘的情绪则彻底好起来。 她乐呵呵端着酒杯去了帐营外,帐外一堆士兵们正聚在一起喝酒,寻常军兵们没资格上席,皆是在外席地而坐,顾莘莘没有阶级之分,比起席上不自在跪坐着规规矩矩,围着篝火随地更洒脱痛快,见她来,众军士也热情招唿:「来啊,顾教官!一起喝!」 自从顾莘莘的身份从小表妹扭转成顾教官,且与他们共同上过战场手刃敌军后,一群人结下了革命情谊,再没什么间隔,打成一片。 顾莘莘亦是诚心而来,难得高兴,喝点酒助兴,再说了,作为一个拥有女侠梦的人,除了鲜衣怒马,快意江湖哪能缺了酒!酒量不好可以练,她现在就可以! 于是她豪爽往人堆里一坐,「来,喝!」 先是喝,后来一群人又玩起酒拳,顾莘莘之前不会喝酒,酒拳自是划得少,乍一接触,倍有新鲜感,跟着一群人兴致勃勃玩起来。 营地草皮上,就见乌压压一堆人跟唯一的女汉子,「来啊……五魁首,六六顺,七星高照,八仙过海……」 又一会「一只螃蟹八只爪,两只螃蟹十六条腿……」 玩得不亦乐乎! 不少人在旁边给顾莘莘打气:「教官加油!加油!喝死他丫的!」 「加油加油!」都是顾莘莘教给他们的新鲜词! 众人喊得亢奋,深冬的寒风原本唿啸而过,可众人围着篝火,酒意下肚,浑身暖洋洋,舒坦极了,不想喊着喊着,突然「噗通」一声响,众人大惊:「顾教官!」 ——顾莘莘往前一趴,醉了! 众人面面相觑,教官虽自称是喝酒新手,但看她过去狙击英姿飒爽的模样,众人以为她是自谦,多少有点分量,没想到才来了几圈酒令,说倒就倒了! 众人大眼瞪小眼,「完了,咱把教官灌倒了,主帅知道,会不会发脾气?」 另一个道:「叫你喝得那么欢,现在才想起教官还有个主帅小表妹的身份啊!」 对,玩起来都忘了。 「那怎么办?」 「还是赶紧把教官送回去吧,醉了,让她回去休息。」 「对对。」一群人反应过来,七手八脚把顾莘莘扶起来,找了几个最壮实的,一左一右架着顾莘莘往城内走。 他们在城外湖泊旁开庆功宴,湖泊离城池不远,走一会就是了。 几人扶着顾莘莘走了没一会,未及城门,一个身影出现在面前,几人俱是一愣,齐齐喊了声:「大帅!」 想起谢栩今天封了戍北候,又赶紧改口:「侯爷!」 谢栩瞅着几人中间的顾莘莘。自从圣旨来了后,他便离了席,不仅是对陛下近侍的礼节,还为了别的。 此番天子派自己信得过的下人亲自传旨,自是有些话要交代,除了圣旨上的明文,某些话是不能当着大庭广众说的,谢栩便将传旨宦官带到了更机密的城内,两人交谈了小半时辰,总算了事。 忙完公务,谢栩心挂顾莘莘,将小女子丢在军营让他颇过意不去,加之她没什么酒量,他更放心不下,接待完传令官后,他急匆匆从城内出来,岂料刚出城门,便撞见这一幕。 几个小兵扶着歪扭扭的顾莘莘往城里走,看顾莘莘垂着头,嘴里还嘀咕着「我没醉……再来一局……」典型就是喝高了。
第328页 谢栩蹙眉不满,几个小兵唬得想下跪,但他们扶着顾莘莘,跪不了,只能窘迫地站在那,连连认罪:「侯爷……小的们有罪,不该跟教官喝酒。」 谢栩怒而看了几人一眼,最后将气憋了回去,若真把几人吓跪了,顾莘莘也得摔到地上。几位小兵察言观色,见侯爷没有降罪,反更为尴尬,这会他们是该继续架着教官往城里去,还是做别的?总觉得被侯爷盯着的目光,芒刺在背。 好在谢栩上前,接住顾莘莘,道:「我来。」 几人如释重负,将酒醉的顾莘莘扶到谢栩身旁,谢栩道:「你们回吧。」 「谢侯爷。」几人赶紧跑了。 城外只剩谢栩一人扶着顾莘莘,他左手托着顾莘莘的腰,右手揽着她往前带,顾莘莘醉意之下脚步歪歪扭扭不好行动,谢栩带了几步,最后干脆将顾莘莘身子往上一托,打横抱起。 原本正走开的小兵们无意扭头,集体瞪大眼。 「哇!」 感情含蓄的戍北候,竟有如此奔放一面。 眼瞧大帅背影笔挺,抱着小女子的步伐沉稳有力,一步步向前。若是在现代,小兵们眼里必然写着「耶!大帅男友力max!」 男友力max的谢侯爷一路走上坡,坦荡荡穿过高耸的城门。 弯成拱形的白色月城大门,充满异域风味,城门下两排守卫小兵没敢说话,眼神同样「哇,大帅男友力max!」 谢栩恍若未见地抱着小女人进了城,顾莘莘喝得迷迷煳煳,不知发生了什么,躺谢栩怀里,由着他将自己往前带。 抱着顾莘莘的谢栩却是恨恨想,回头让那些小兵每人负重跑二十里!敢让顾莘莘喝酒,喝高了,喝出事怎么办! 而坑了士兵们明天得跑到吐血的始作俑者顾莘莘全然不知,甜甜地睡在谢栩怀里。 谢栩穿过城门,向着议事厅的方向去,议事厅不远处,是他给她安排的宅院。 推开院门进去,屋里静悄悄的,人去参加庆功宴了,今日月城无论上下,集体同欢。 院子虽空,好歹灯是燃着的,一排灯笼挂在屋檐,随风而晃,将院里照得影影绰绰。谢栩的步伐穿过绿植与建筑交织的庭院,一直睡着的顾莘莘迷濛蒙睁了下眼,总算有了点反应。 但她的反应是,刚才明明是被人带着往前走的,这会怎地浮了起来,人轻轻的,软软的,像飘着的…… 她不知道自己是被抱了! 还迷煳煳笑起来,拽拽谢栩衣襟,「咦?怎么飘起来了,好像在云上?」 谢栩气得想掐她,最后无奈摇头,用脚将门踢开,将她抱了进去。 屋里燃着一盏小灯,床铺在最里面,谢栩将她轻柔地放到床榻上,借着朦胧的烛光,给她脱了鞋。 作者有话要说:这段还没写完,手有伤写不快,明天继续 第107章 插pter107 指吻 谢栩气得想掐她,又捨得,最后无奈摇头,用脚将门踢开,将她抱了进去。 屋里燃着一盏小灯,一路进去,床铺在最里面,谢栩将她轻柔地放到床塌上,借着朦胧烛光,给她脱了鞋——仅仅局限于鞋,罗袜是不敢的。 在古代,女子的身体不能随便碰,尤其是衣领以下,看未婚女子的脚亦是逾矩。 于是谢栩只低头瞟了一眼地上鞋,没去看她袜巾里的脚,那小绣花鞋只有他手掌大,依稀可以判断她脚的小巧。 谢栩不好再看,展开叠好的被子,盖在顾莘莘身上。做完一切他该回去了,未婚男女独处一室,何况在女儿家的闺房,传出去对她名声不好。 这时,床上的人忽然一声低微的呢喃,「奶奶……」 此刻顾莘莘的梦里,愉快而温情,她喝高了,没什么意识,只觉得周身软绵而温暖,仿佛回到儿时,她父母去得早,是爷爷带大的,但在五岁之前,奶奶也是在的。那时奶奶是世上最亲的人,宠着她,疼她,夜里经常去她的床旁,看她睡没睡好,腋腋被子,偶尔还会抱抱她,那时候的温暖记到现在。都说不幸的人生可以被童年治癒,眼下顾莘莘的梦,便是这一刻,身边有人坐着,温柔地看着她,给她盖被子,还在旁边守着她。 眷恋梦里的温暖,她迷迷煳煳从被褥里抽出手,抓住床头的人,将脑袋抵在他身边,满足蹭了蹭,然后将脸贴在他身上。 谢栩失笑,小煳涂蛋,醉了将自己当做了奶奶……但当顾莘莘靠到他身上时,他的身体渐渐僵硬。 他本就捨不得走,理智知道该走,脚步却捨不得迈出,自她来边关,局势便动盪凌乱,他忙着保家卫国,对抗敌寇,连儿女情长的时间都不曾有,两人明明相隔咫尺,却难有温存时机,说不遗憾是假的,眼下她主动接近,哪还能拒绝。 她靠在他身边,眼睫浓密地垂下来,梦里笑了声:「回家……」 她今晚心情格外好,在徐清那里得到了能够回家的希望,连梦里都带着笑,又笑嘻嘻靠着谢栩蹭了蹭,将谢栩跩得更紧。 她后一声呢喃谢栩并未听见,只是见她在梦里笑着,脸颊嫣红,娇若三月枝头俏杏,温香软玉靠在身边,脚步越发不想迈。 屋外有微风进来,她的床幔与纱帐微微摇曳,被烛火投影得朦朦胧胧。这是她的闺房,他第一次见。红木制的床,配前头红木的小梳妆檯,妆檯放着簪子发梳花篦,妆镜在烛火中微微发亮,映出不远处花瓶里插的腊梅,她这样洒脱的性子,闺房却依然充满女儿家的静美。罗帐里瀰漫着香,像她身上发上的香,随风薰染出来,深幽轻柔,厢房内无处不在。
第329页 很好闻。 香气笼罩之下,是两人格外亲密的躯体,她梦呓中的拉扯让两人距离拉得更紧,他半坐在床头,而她几乎贴着他的腰线。 再忍不住,他忽然长臂一伸,弯身将她轻轻抱住,她上半身倚在他怀里,他低头凝眉,看着她陀红的脸庞,鬼使神差,伸手抚了上去。 指尖下的肌肤柔软光滑,合着她身上淡香,真真诠释了温香软玉这一词。头一次如此近距离触碰她,指尖久久停留,接着抚到她眉眼,停驻,她生了一双尾梢略微挑起的眉配一双灵动的杏眼,平日里一颦一笑,眉眼飞扬,粲然生辉。 当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她连熟睡都这样好看。他想。 对于爱恋中的人来说,温存的时间哪怕再久,依旧觉得眨眼便逝。他静静端详着她,想起两人一路走过的行径,从相识到相知,从边陲林县到京城再到边疆,从最初的冷眼陌路到彼此不离不弃,再及这一刻的温暖相依……仿似被绵糖填满了内心,还有因肌肤相触而「砰砰砰」的心跳,黑暗夜色里,格外清晰。 她却没有太安宁,大概是嫌热,她将另一只手从被褥里伸出来,刚好搭在他身旁。 怕她冷,他握住她的手,想将它塞进被褥,可她小巧的手落在他掌心,他握着那纤软,捨不得放。 这是他一次握她的手,相识甚久,抱过不止几回,却是第一次牵手。 这是怎样的一双手,看着白皙小巧,却不惧边疆风沙,看着娇弱秀气,却能握枪杀敌……像她的为人。 纤细,精緻,却坚毅,强悍。 将她的手放在掌心慢慢摩挲,像两个人的十指紧握,即便手掌的纹理起伏都让人心安,直到——触到她的指尖。 那指尖与掌心的光滑不同,均有微弱的粗糙感,他抬起来对着光看,是一个个细微的伤口。 都是卜算留下来的,食指最多,细细密密,新伤累着旧伤,不知伤了多少次。 大多是为他而留,谢栩内心倏然滚烫,他抬起她的手,摩挲许久后,微微倾下.身去,嘴唇触在她指尖上。 久久地,一个轻而柔的吻。 睡梦中的她似有所感触,但并未意识过来,只缩了缩手,觉得痒,眉梢弯弯,露出淡淡笑意。 而他却是坐直身体,舒了一口气,放开彼此的触碰。 不能再这样下去,他不敢保证自己会做点什么。 他将她的手塞回去,将她的身子移平,端正放回被子里,自己随之起身,离开。 灯火在夜色里摇曳,如一簇落到人间的星光,幽幽照亮着房间,迎着那光,桌案上的茶壶引起谢栩注意,据说醉后的人容易口渴。 他慢了脚步,走到桌边,仿佛心意相通,床上的小醉鬼在被褥里迷濛喊了声:「渴……喝水……」 谢栩立马倒了水,走回床头。 他将她头托起来,水杯放到她唇边,将一盅茶给她餵了下去,她不够,皱眉做出还要的表情,他便又倒了一杯。 两杯水下去,她总算够了,弯眉微微笑起来,满足了。 谢栩便将她平放下去,灯火折射出的水光闪烁,她刚刚喝过水的嘴唇湿润嫣红,似黎明中沾染了晨露的花苞,露染玫瑰,月下桃樱,泛着诱人的光泽,待人採撷。 他将目光别了过去。 方才已是逾矩,在她不知情下轻薄于她,不能再继续…… 可目光撤了几回,辗转后又落到她唇上,别不开。 这样迷人的她。 空气里有什么在升温,伴随着越发激烈的心跳,「砰砰」,「砰砰」,像暗夜里的擂鼓,鸣响不绝。 最终,烛光下的男人闭眼,像下定决心,蓦地朝着床上的人儿俯下.身去。 罗帐被带得轻轻摇晃,挂着罗帐的金钩在动盪中折射出微光,两张面孔不断靠近,恬然熟睡的她,凝视她的他,越来越近,光火在两人侧脸的距离中绽出六芒星的光,他的唇即将碰到。 忽然,厢房门「吱嘎」一响,一个身影兴奋进来,「小姐!你回了?」打断屋内的举动。 谢栩动作即刻顿住。 是阿翠的声音。今晚她也参加了盛宴,只是小姐要跟着谢侯爷坐,她跟去不好,便跟着宅院里的其他丫头及附近的月城居民一起另开了一桌,加之今日是年关,整个月城充满快活的气氛,被热情的月城人敬着酒喝了几杯,这才回来。 她一进房便看到这一幕,小姐床上躺着,本该在军营里的新任侯爷站在床边,脸色不太好看。 ——刚得封受的戍北候岂止是脸色不好,是尴尬、惋惜、憋屈。 差点就亲上去了,却被小丫头给搅和了,能好受吗! 不过,这房间大,又被床幔挡着,小丫头进来时应该没看到他在做什么,不然他脸色得更难看了。 面对满脸才诧异的小丫头,他虎着脸道:「你们主子醉了,我送她回来,晚上你好好伺候着。」 「哦。」小丫头怔愣后点头去床边查看主子。 谢栩不好再留,大步走了出去。 屋外夜色幽深,沿着厢房出去,走到长廊,长廊中央正对着顾莘莘的卧房,稍微侧目就能看到帐子后的她。 谢栩内心是遗憾的,毕竟只差分毫的距离。 便是这时,城里传来「噼里啪啦」喜气洋洋的声响,一阵接一阵,喧譁开来!
第330页 是鞭炮的声音,新年了! 今日是除夕,刚刚过了转钟,新年了,月城百姓虽然习俗上许多与大陈不同,但除夕夜里放鞭炮同出一辙一家放了之后,后面便陆陆续续此起彼伏,整个月城热闹起来,不少百姓仰头看着天空,夜空被映得辉亮,噼里啪啦的声响含着百姓们的笑声,见证着他们对过去一年的感恩留恋,及对新一年的畅想期待。 谢栩扭头看向屋里的顾莘莘。 唇畔含笑,睡态安然。 此时的她,若是醒着,定然会雀跃欢唿吧。 想到这,他不禁浮起笑意。 固然心有遗憾,可能这样看着她,跟她一起度过又一个新年,就是最好的事。 仰头看向被火光映亮的天空,他许下新年的愿望。 我的姑娘,新的一年,佑你万事顺遂,平安喜乐。 第108章 插pter108 邀约 暖风拂过绿洲,三月的金色大漠,绵延出春的颜色。 寒冬过了,春天来临,沙漠一年四季没有明显变化,但在绿洲,春意的生机如此明显。 青草悄然发芽,春花欢喜打苞,飞鸟啾啾而过,连天空与碧水都显得更为澄澈,正因有了沙漠酷热的烘托,绿洲的春意更为可贵。 这样美好的日子,顾莘莘却没有过多时间欣赏。距离年关已过去一个多月,她休息了一段时间,而开春象徵着万物忙碌的开始,植物忙着生长,农民忙着耕种,连顾莘莘也投入到她的营生当中。 柔然人被驱逐,大陈与月城危机接触,曾经的「商务会长」顾莘莘终于能腾出手做自己的事了。 她的边关经营大计酝酿已久,是时候启动了,于是摇身一变,抛去「顾教官」的身份,变成「顾掌柜」,先是张罗本地店铺,接着打理马队,忙货源,最复杂的是路线及分点问题。 要将京城及内陆的货与边关连贯融通,她得从京城到边关开闢一条属于自己的货运之路,打个比喻,类似现代的公交汽车,终点站跟起点站是边关与京城,中间亦连接好些个站点,即线路上的各都城,每个都城设有分店及仓储点,各城间货可以互相融通,你来我往的贩卖。 这是一个极大的工程,看似只是一个买卖,却贯穿南北,集货物存储、开闢线路,物流运输、实体交易为一体,需要极大的成本及心血,顾莘莘几乎将整个老本都投了下去,过去卖布匹、甜品、影院、护肤品赚的……这还不够,她还向钱庄贷了不少款,真正叫不成功便成仁。 是以她极为重视这一次的营生,经常为了生意上的事一出门好些天,尤其是去各地寻找货源及开闢站点,往往一出门便是一两个月,少能见到人,比陀螺还忙。 谢栩见她太忙,有提出替她分担,顾莘莘拒绝了,因为谢栩的忙碌比她只多不少。 说起谢栩,新年以后在外奔波的顾莘莘,对谢栩最后的记忆还是年关那次庆功宴,大家围坐在篝火前庆祝,吃烤肉偷酒喝,但后面的事她就不记得了,只知道自己喝醉了,一直睡到翌日下午才醒来,躺在自己床榻上,阿翠说是谢栩送她回的,她再问的详细一点,阿翠也说不出来,阿翠一进屋就看到主子在床上睡着,谢大人便出去了。还没等顾莘莘找到时间去道谢呢,大年初二谢栩便出了城。 谢栩比顾莘莘还忙碌。 顾莘莘是初八开得张,做生意讲究吉利,初八那天她按习俗打开店铺放开门鞭,红红火火迎财神进屋,而谢栩比她更早,大年初二天还没亮他就走了。 怀柔人那一战的确大败,但谢栩收到密报说他们余下的势力心怀不轨,谢栩便乘胜追击,继续打击怀柔人的残余势力。 而除了消除敌国隐患,陛下又给了新的任务——流寇。 西北边疆不稳,大部分来自邻国的紧张关系,也有来自流寇,这些年,西北边的流寇让朝廷甚是头痛,流寇有些是某些部落的分支,有些是某些国家朝党之争斗败被驱逐的派系,有些是真正的沙漠悍匪,他们没有正当的营生手段,以流窜各处抢夺掳掠为生,这些年边疆越发不稳定,各部落都没什么钱,于是这些人就瞅准了相对安定的大陈,西北防线的各郡没少受骚扰,不少流寇十分强悍,尤其是悍匪,他们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几乎无恶不做,官家想追查清理,但流寇们惯会打突袭战,打一枪换一个地,往往高头大马,来去无踪。 朝廷採取不少措施,但收效甚微,眼见月城归顺大陈,西北戍军将柔然人打得抱头鼠窜,西北战略局势安顿下来,俨然成为西部崛起的新力量,思来想去,戍北军竟是最合适的清寇力量,第一,它们位置就在西北,是西北的第一道防线,将任何敌人流寇阻挡在防线外是他们的职责,且柔然人已经赶了出去,接下来他们有时间对付流寇。第二,人数足够,西北各郡迟迟不能重伤流寇,一是流寇狡诈多变,善于逃窜,第二是当地武装力量不够,流寇看着是匪,有些势力却极为强大,比如某些部落的分支,动辄数千人,强壮彪悍,出行高头大马大刀弓箭,当地郡县的武装力量根本不是对手,这时只能出动军队的力量。 于是,谢栩再次挂帅,开启新的征途。 没办法,戍北戍北,谁让他是戍北候呢,天子给他以这个封号,就是希望他镇守北疆,守卫西北。甭管是敌军,还是流寇,只要在他的边防线,皆有职责。
第331页 所以皇帝老儿这个算盘打得熘,一本多利,哪有人能轻易封侯,职位越高,职责越大,欲戴皇冠,必承其重。就在那道封侯的圣旨后,所有人为谢栩得封而雀跃,却少有人知晓,传令官也在宣旨过后传达了陛下的旨意,不仅去敌,更要剿匪,不然谢栩不会大年初二急匆匆开始部署。 此后谢栩几乎在各地辗转,月城情况已稳,留下一定的守卫军镇守就行,而流寇派系太多,不乏几个颇为棘手的派系,势力小点的,谢栩派兵遣将即可,势力大点的,少不了谢栩亲自坐镇,打完这个打那个,一切随流寇动向出动,一会西北以南,一会西北向东,忙得团团转,几个月都回不了月城一次。 顾莘莘也在忙,两个大忙人都在忙自己的事业,一个跑遍内陆,一个踏遍外疆,都有责任在身,谁也不能怠慢,聚少离多,一两个月能聚一次都算好的,最忙的一次,足足有五个月没见面。 是以,这一年,在彼此的忙碌与成长中过去了。 一个大年初二开始忙碌,一个从年初八出门,一年过去,数一数日子,一年到头只见了四面。 顾莘莘偶尔会感嘆,但转念一想,真正的感情不在乎见面多少,相反她还为谢栩欣慰,他拼搏越多立功越多,对西北的统领会更牢固,同时朝中地位升迁越快,权臣之路愈发扶摇而上。 西北,在这一世,真正是他的起家之地。 在她为谢栩骄傲欣慰时,谢栩对她的想法则浓烈的多。 简称就是:想她,想她,想她。 每每与流寇敌对与厮杀后,只要一停下来的间隙,就是想念,毕竟这一年,他们见面太少了。 他没有办法停止身上的责任,也没有办法让顾莘莘停止她的追求。 他心仪她,眷念她,更深知除了感情的连接外,彼此是各自独立的个体,他从未因她是女流而歧视,哪怕这个时代世俗对女人存在偏见。 其实曾有人提议他劝说顾莘莘放弃营生,像最寻常的女子一样,守在男人身边,相夫教子,他不是不想的,哪有人不希望与心上人日日相见呢?可这些年相处,他深知她的为人,自那年她在京城里克服重重障碍,独自打拼创业开始,就能看出她的秉性,她不喜倚靠旁人,更不想做安居屋檐下的燕雀,在他有难时,她放弃京城的舒坦,来月城鼎力相助,那是她看重情义,实际上她的内心,是翱翔苍穹的飞雁,她为他做得够多了,如今危难解除,他应该让她去做自己。 即便分隔的日子,没有一刻,他不曾思念她。 这两厢心绪不一,惆怅的还有小书童。 某个剿完匪的午后,小书童看着主子第无数次将加油君的信拿出来以慰相思,不禁望天惆怅。 这两个敬业狂,什么时候能停下来好好谈个情说个爱? 他还记得那日年关,主子送酒深的小女子回去,再回来时一脸餍足,虽不知那一晚经歷了什么,但他能感受主子发自内心的欢欣。 他以为到了这一步,两人总算能挑明关系,将事定下来,没想到皇帝老儿喜欢坏人姻缘,翌日八百里加急圣旨追来,不是要谢栩追击柔然败兵,就是满西北剿匪,这一天天的,做不完的事,两个大龄男女青年的感情都没时间谈妥。 哎,他这颗老姨母的心啊。 对于小书童的嘆气,谢栩猜出他的意思,十几年的陪伴,主僕俩默契十足,尤其在谢栩翻看顾莘莘的书信,小书童在旁嘆气,生怕主子抱不了美人归的情景。 谢栩无奈摇头,他惦记顾莘莘的心可比谁都炙热,于是他往墙上挂历一指,道:「马上不就年关了吗?」 时间如白驹过隙,上一次年关歷歷在目,可一翻日历,这一年又过完了,新的年关即将来临,到了年关,两人都能闲下来,好好谈一谈感情。这一年他们实在太忙,仅见过几次面,每次说不上几句话匆匆离开,的确不是一个谈感情的时机。 如主僕两所希望,年关很快来临,这一年内,谢栩取得成就不少。 柔然人被他乘胜追击,赶跑到西北以外老远距离,西北疆域里的流寇也被他清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不成气候,不会再对大陈边防线及百姓造成影响。 总之功绩卓越,朝廷多半又有封赏,谢栩在一片圆满中回了月城。 顾莘莘也在几日后回了月城,这一年是她穿来古代最忙碌的一年,比当年跟谢栩守城还忙得呛,她的生意版图太过宏大,各种大小琐碎的事没完没了,她几乎跑遍中原内陆绝多城都,好在歷经一年搭建,一切渐渐走上正轨,不出意外,明年就可盈利。 想着未来数不尽的白花花银子,顾莘莘累并快乐着。 至于年关,她也该歇歇了,这些天谢栩频频跟她飞鸽传书,都是问她几时回月城,想想她的确太久没有回月城,眼瞧中原的大雁南飞,倦鸟归巢,她也该回去了。 在除夕那天,她回了月城。 像前年一样,又跟谢栩及大陈军在一起度过一个新旧交替的除夕。除夕一切正常,谢栩作为都城统领,理应与民同欢,顾莘莘陪在一侧,看着月城在谢栩的治理下井井有条,繁荣昌盛,为他欣喜。 除夕守完岁后,热闹散场,众人纷纷散去,顾莘莘回了自己屋宅。 眼看顾莘莘走了,小书童大为不解,顾莘莘难得回,两人难得见面,主子竟在人群散后没有留下顾莘莘说话,小书童急啊,说好的谈情说爱呢?
第332页 他急道:「少爷,你怎么不留一留加油君?你再不留,那月城小公主就要来挖墙角了!要是被加油君发现,吃醋闹起来就不好看了。」 说起月城小公主,是这一年戍北候忙碌生涯里的一个新梗,顾莘莘尚不知情。 月城归顺大陈后,为表示对大陈的恩德,除了移交了管理政权外,过去的贵族制保留,遗老遗少们的待遇并未改变,大陈好吃好喝供着,至于小公主,是过去月城族长的小女儿。 月城保卫战的第一战,月城族长及几位王子为守城以身殉城,独留一个小公主残余世间,小公主年方十五,正是花一般的年纪,父兄的去世给她造成了极大打击,那一战后她便缠绵病榻,一直到月城正式归顺大陈后才好转起来。 不知是感激大陈军的救助,还是出于对英雄的膜拜,病癒后的小公主对谢侯爷产生了好感,隔三差五地便找机会在谢栩面前刷存在感。 这一年谢栩是忙,又是追击柔然又是剿匪的,在月城的时间极少,但只要他回月城,小公主必会找各种理由接近……谢栩明着暗着拒绝了好几次,小公主倔强得很,就是不死心。 到最后,跟谢栩亲近的几个副将跟亲卫都知道了,幸亏谢栩压着消息,不然怕是满月城传遍。 小书童一提这事后,谢栩立马皱眉道:「可别让她知道。」 这个她,指顾莘莘。 有的男人爱看女人为自己争风吃醋,凸显自身的男性魅力,但谢栩不一样,他不想心爱的女人难受,一点都不想,更不喜欢将心爱的人卷进这种无谓的敌对关系中。 相信顾莘莘也不喜欢。 「那您就赶紧把关系定下来,让那小公主死心。」小书童道。 谢栩斜睨他。 难道他不想吗?他比谁都想!犹记得那一晚酒深送她回去,在那间充满她香气的厢房里,那个未完成的亲吻。 谢栩知道书童是为自己着急,道:「这事我心里有数,她今儿刚回,也累了,让她先好好休息。」 顾莘莘今日才从内陆赶回,的确是风尘僕僕累了。 小书童想想也是,这时主子又说:「去,让人把张将军跟王参议请来。」 「啊?」小书童纳闷,过年大半夜的,不找机会跟心上人温存温存,怎地还见两个大汉? 想那两个大汉也没什么稀奇之处,尤其王参议,典型的书生,连剑都拿不动……见他干甚? 不过王参议有一点在军中出名,他虽是个参议,在京都时可是个风月高手,极得女人爱慕,但他品性不错,虽被诸多女人喜欢,但娶妻后从不朝三慕四,反而对老婆极为疼爱,夫妻蹀躞情深,倒是一段佳话。 至于另一个张将军,也是个极爱妻的,很会哄夫人高兴,他的夫人三十了,因为被丈夫疼爱有加,看起来像二十出头的姑娘,夫妻俩十来年一次都没红过脸,称为楷模丈夫不为过。 只是,这些人楷模归楷模,与主子何干,大半夜找这两人干嘛? 就见主子面色凝重地道:「做好万全准备,不战则以,战,必胜。」 这一晚,两位宠妻模范男人被请到侯爷主帐,谁也不知三个男人在里面说了什么,帐内的灯火接近至凌晨才熄灭。 鸡叫之前,戍北候才将二位下属送出了帐,晨曦打在他脸上,年轻的戍北候望向远方,如在军旅中运筹帷幄般沉思,然后露出微微笑意。 几天后,一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顾莘莘收到了谢栩的邀约。 第109章 插pter109 习俗 几天后,顾莘莘收到了谢栩的邀约。 他问她,绿洲前的戈壁还想不想去? 说起戈壁滩,是顾莘莘曾经的小盼头,若说京城是她的第一个家,月城便是她的第二个家,过去她一直想去绿洲前的戈壁滩瞧瞧,谢栩也曾说得空了一起去,但两人总是被各种琐事缠着,第一年来月城是打仗,第二年他剿匪,而她忙生意,这么个小愿望竟一直没时间落实,此番回来,去瞧瞧也不错。 至于谢栩约她,在顾莘莘看来,第一是履行诺言,第二个维繫下感情,这一年都没怎么见面,顾莘莘生意太忙,过了月半又得出去跑生意,眼下不多联络联络,又得很久不能见面。 虽是冬日,但天气晴朗,暖阳晒在身上,难得的暖意,想必是谢栩故意挑的好天气。 风吹起来格外畅快,两人没带下人,兀自打了马,向绿洲北方跑去。 大陈西北的这块版图,地势极为复杂,有沙漠、戈壁滩、绿洲、还有山脉,月城的位置处于其中的特殊地带,它一面连通大漠,一面连通戈壁,而戈壁不远处则是山脉。 山脉最源头是天山,西部人中的圣山,北部自然降雨量稀少,水源多来自山脉,天山顶上皑皑积雪,融化成河流,有它的存在,水源流入土地,方使生命有了繁育的可能。 沙漠里有罕见的绿洲,也亏了天山的水。冰雪化成的水渗入地里,或蓄成湖泊河流,给一切生命提供了温床,树木草皮、花草果蔬、牛羊马犬……因此,人类才能在这创造一个沙漠中的世外桃源。 顾莘莘在世外桃源呆惯了,因为忙,很少去绿洲更远的地方瞧瞧。 眼下谢栩邀约,她便应之。 两人便出了城,沿着绿洲直走往前是戈壁。戈壁滩是沙漠边缘的一种地质形态,与沙漠的细砂不同,多是坚硬的土及粗糙的石砾,乍一看平坦广阔,除了石头什么也没有,仔细却能发现石头下,土层里暗暗有生命在生长。如石缝里快速爬过的蠕虫,砂砾里压着的一棵青草芽,只待天气一暖和,它就要窜出地面,长出青嫩的叶片。
第333页 远处,还有戈壁滩上标志性的植物,红柳与胡杨林,胡杨林的新叶还没长出来,红柳也未到开的时节,据说这两种植物都极为耐旱,尤其是红柳,每逢暖春四月以后开花,像鸡毛掸子似的,蓬松绵软的一大片,摇曳在风里,自带喜感。 即便此时的顾莘莘看不到,但别的景致亦值得观赏。 这些年,她见过中原江南的精緻庭院,小桥流水,葱郁葱郁,也见过北部的舒朗大气,朱强碧瓦,皇权威压,待来了边关,沙漠上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军士肃杀,而今来了戈壁滩,又是另一番韵味。 土地广袤,视野极为开阔,苍穹因一望无际的地表而显得格外高耸,连日头都格外后红润,一轮浑圆挂在前方大片胡杨林上面。胡杨林的枝桠黄褐色,山水写意图似的,颤巍巍伸向天空,日头就在它的枝桠间,整个天地间,透着西北疆域的宽广与悲壮之美。 顾莘莘第一次来,难免新鲜,她在谢栩的带领下慢悠悠打马上前,时而看着辽阔的天,时而瞅瞅前方的胡杨林,除了赏景,顾莘莘惊喜的在地上捡了块「戈壁之花」。 戈壁滩上少有植物花朵,但有一种花朵独树一帜——玛瑙花。它并非真正的花,而是玛瑙石,这种石头多为透明或半透明,里面包裹着天然的裂石纹或天然矿物质,形成不规则的形态,且色彩斑斓,形似娇俏花朵。 玛瑙花与玉石、碧玺、水晶一样,属天然石,不可再生资源,在顾莘莘所在的公元两千年,因玛瑙花的美丽独特,具有收藏价值,被人为过度开採,已到了资源枯竭的地步。 没想到遥远的大陈朝还如此丰富多彩,戈壁滩上但凡细看,没一会就能发现一两块。顾莘莘干脆跳下马,在地上寻起宝来,一会找了块大的,一会挖了块小的,有的状若梅花,有的酷似暑夏芙蕖,还有像各种小动物的,感受颇为有趣,寻宝似的。 看似荒凉的戈壁,其实隐藏很多惊喜呢,顾莘莘觉得不枉此行。 乐此不彼的找了好些块,顾莘莘将战果全装在马背上的布囊里,打算回去找匠人雕刻做纪念,过程中谢栩陪在她身边,着看她独个快乐,偶尔他也低头帮她找,独具慧眼的找了几块很不错的,被顾莘莘笑眯眯丢到兜里。 当然,除了「挖宝」外,两人一边找一边聊天,气氛很和谐。 话题最初是谢栩问顾莘莘过去一年的生意情况,顾莘莘便跟他讲了营生上的种种,採购货源、开闢道路、搭建门店等等。 两人过去的一年,各自经歷了不少事,却只见了四面,每次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话都说不上几句,便是书信往来,大大小小那么多事,又岂是信笺能写完的。 现今好不容易见面,为了将时间腾出来,早在前几天,谢栩便以最快效率忙完城里一切安排,迫不及待想好好跟顾莘莘处一处。就他跟她,旁的人都不要,好好呆一整天,看看风景说说话,了解她去年的生活,也谈谈彼此的以后。 而提到营生一事,在顾莘莘的描述中,明明如此庞大而琐碎的工程,她却总是嘻嘻笑着,哪怕这个过程艰辛无比。 谢栩不禁感嘆,在他的认知里,她是极少有的女子,强悍时巾帼不让鬚眉,柔软时只是个趴在地上,捡了块好看石头便能欢快好一会的小姑娘。 他默默在旁看她,说:「莘莘,再有十天,又是你生辰了。」 她的十七岁生辰,顾莘莘的生日是元宵节,她十五岁追随谢栩来边疆,如今一晃十七。 顾莘莘笑眯眯望着他:「干嘛,你要给我送礼啊?」 谢栩默默想,是的,不然今儿也不会提前做准备,包括昨夜还向几位过来人取了经。 他颇认真地问:「未来,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顾莘莘眉一挑,觉得这个话题有些突兀,「怎么突然问这个?」 谢栩道:「没什么,有些过意不去,如果不是因为我,你不会来这艰苦之地。」 这话发自内心,愧疚必不可少。 她十五岁随他而来,别家女子十五岁,时光静好,待嫁闺中。她却为了他赶赴边疆,千里奔波,风餐露宿。 如今她十七了,不少女子孩子都有了,她依旧在这边关之地,陪他守城,抗击敌军,便是奔来跑去做生意,还是以月城为大本营,就为了陪着他。 叫人何尝不感动。 顾莘莘却一笑了之,「没必要过意不去啊,过去我就说了,这是我自己选择的生活。」 她知道在这个时代,女人以嫁得良人,相夫教子为荣。但她不是这个时代的人,自然与旁人不同:「你没必要愧疚,更不要觉得耽搁了我。你知道吗?在我们的国家,女人不以嫁人为荣,而是以能独立自主,找到人生的价值为荣。」 谢栩有些惊讶,世上竟有这样的国度,他问:「那你的人生价值呢?」 「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活得精彩,自由自在,做自己想做的,追求自己所追求的,不被任何事物束缚。」 谢栩将几句话咀嚼一番,淡淡笑了,是啊,这才是她,有着洒脱外表,坚韧独立的内心,不依赖任何人,敢于付出,却从不挟恩索报。 他喜欢的女子,如此鲜明独特。 像是迎合着这一刻的感受,顾莘莘面带微笑地迎着风,张开双臂做了个飞翔般的自由举动。
第334页 「啊!自由真好!」她说。 谢栩笑着看她,看她眉目飞扬唇畔含笑的侧脸,便是这一瞬,大脑倏然一怔愣,虚无中腾起一个画面,脑里竟浮起一个白色身影。 是一个穿白长衫的女人,只是背影,背对着画面,也如顾莘莘这般长开双臂,她站在高台上,迎着风,她的声音被风吹散开来,似贴着他的耳廓,轻柔地呢喃。 「自由啊!真好……」那女子眼含期盼,却是嘆息,「可惜……不属于我。」 她又轻轻回眸,对他说:「阿昭,你知道吗?我这一生,唯一不能拥有的,就是自由……」 莫名而来的画面不过在脑海里停留剎那,谢栩的内心却犹如被浪潮击撞,他的脚步顿住。 原本在前面的顾莘莘不由回看了一眼,「你怎么了?」 谢栩有些茫然,思绪拉回来,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脑里突然浮起的画面,陌生的白衣女人,落入风中的呢喃,女人对「自由」的渴切与无奈,还有那句阿昭,阿昭是谁? 谢栩不禁抚额,莫非这阵子太累,出现了幻觉? 不是不可能的,为了将时间排除来陪陪顾莘莘,昨夜里他忙到凌晨鸡叫才睡,今儿一大早又去接顾莘莘,许是真的累了。 「没什么,」他收住表情道:「脚被石头绊了下。」他找了个说辞。 顾莘莘道:「哦,你小心着点啊。」 谢栩敛住心神,接着跟她聊:「在你们那边,男女成亲是什么情况?」 「成亲?」顾莘莘莫名,「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谢栩道:「好奇罢了,总听你说你们的国度,听多了难免有些好奇,想看看你们异国的风俗与我们大陈有什么不同,偶尔听听不一样的风土人情就当增长阅歷吧。」 这话说得自然而然不露痕迹,且谢栩向来博学多才,要增加些阅歷无可厚非,顾莘莘便打消疑惑,纯当讲解了,「哦,我们那啊不叫成亲,叫结婚。」 「结婚?」谢栩思索:「结婚结婚,两个人缔结婚约,意思相同。那你们结婚过程是怎样的,有什么习俗,跟我们大陈一样么?」 「不一样。」顾莘莘道:「很不一样,比如你们成亲就麻烦些,规矩礼节多,得媒人上门大礼小礼三媒六聘,听说男方还要亲自打一只鸡送到女方家里去表示诚意。」 谢栩失笑,「是大雁!」 古人成亲前,有一项环节是男方送大雁,古代大雁是订亲信物,据说在古代,大雁是挚情忠贞之鸟,一双大雁里一只死了,另一只会孤独到老,至死不渝,象徵着男人对女人的承诺。 「哎,不是鸡也麻烦,据说还得亲自去打,万一有的男人箭术不好,打不到大雁还不得急死?」顾莘莘摇头,「我们那简单多了,就先买个戒指做信物,然后跪地求婚,女孩答应了就可以操办婚事……」 「等等,」谢栩道:「跪地求婚?」 戒指做信物他能接受,但跪地……在古代,男人除了父母长辈及君主高官外,对其他人下跪是万万不可的,是一种羞辱。 是以当顾莘莘提及之时,谢栩惊呆了,不是不能接受,如果真的需要,他愿意试着为她改变,只是听闻这等言论仍然为之震惊。 倒是顾莘莘一脸坦然:「对啊,有什么不行吗?在我们那男女平等,而且女孩比男孩少很多,很多男人娶不到老婆的,哄女孩子得格外上心,有的男孩子跪了好几次,女孩都不答应呢!」 谢栩:「……」跪好几次。 默默镇定一把,谢栩问:「那接着呢?」 「接着?」顾莘莘道:「只要女方同意的话,他们就可以去领证了,领证就是官方的一种契约,双方填表签字登记,相当于国家在法律上认可你们正式成为夫妻了,以后所有的权利与义务都绑在一起了。」 谢栩点头,古代虽没有领证一说,但有婚书,且文体典雅,词藻优美,将两个家族愿意缔结秦晋之好描述得十分动人,具有官方认证性。 顾莘莘接着道:「然后就是办婚礼啦,就是你们的成亲仪式,不过在此之前,双方得要做不少准备,一般男方承担得多些,比如买婚房,装修啦,买车,等等……」 「买婚房?」 「在我们那结婚,世俗大体上认为结婚男方得有车有房,即准备新房跟新车,供小两口婚后使用,不然女孩子大多不嫁,当然,爱到深处也有裸婚的,什么都不要也愿意嫁给对方。」 谢栩默默记下她说的关键词彙。 新房。 大陈朝倒是没这个习俗,一般将新妇娶回家即可,祖屋里同父母至亲同住,毕竟日后还要孝顺老人,买一套新宅子小两口单过的不多。 既然顾莘莘提了这个要求,他自要满足。也是到这时他才发现,他这位戍北候还没有正儿八经的侯府,他素来对物质要求不高,兼之平日里太忙,鲜少想着如何安逸享乐,要么在帐营凑合,要么在月城官署公务的院宅凑合。如今想想,是该给自己倒腾个候府了,不然新妇住哪啊?总不能叫她委屈。 新房的事放在规划里,接着便是……车? 顾莘莘的国度成亲还要车?这年头,但凡舒坦点的人家要个马车跟简单啊,为什么还要郑重其事的提出来? 顾莘莘瞧出他的疑问,道:「此车非彼车,哎……」她挠头,「是你们这没有的车,我也没办法给你形容,所以你也别纠结了,横竖只是个代步工具。」
第335页 她不说,谢栩却在内心默默想,既然她们的习俗要车,还是准备一辆,虽说他不知道她那国度的车是什么样的,大不了他让人做豪华点,舒坦点,让她出门光鲜而舒服。 至于她说那什么「裸婚」,什么都不要就成亲,怎么可能?就算她不想要,他还想给呢! 最实际的,他若是侯爷,她得有诰命。 不止如此,别的女人都有的,统统不能少。 她又想起什么:「哦,戒指还没说完,作为定情物,你们可能是玉佩髮簪,我们不同,我们那的女人都喜欢一种石头镶嵌的戒指,叫钻石,你们这叫金刚石,越大越好,越闪越好,直接决定男人求婚被答应的概率,最好戴在手指上,像鸽子蛋那么大,闪瞎眼!因为在女人们看来,这是一种荣耀!哈哈哈……」 她说到这自己哈哈笑了起来,虽说她对未来的另一半不会逼着强求钻石,但这东西有她也不会拒绝啊,珠宝谁不喜欢,尤其她是个商人,谁会嫌值钱的多呢! 而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谢侯爷默默想,大陈朝哪里产金刚石?鸽子蛋那么大,得有多大?女人以此为荣,那一只手指戴一个?一只戴五个?或者十只手指都戴?然后再打几套头面? 顾莘莘不知晓,此刻在谢侯爷的臆想中,她已经双手沉甸甸浑身「bulingbuling」,整个人闪成一个炫亮发光体。 最后,顾莘莘想起了最劲爆的内容,「是了是了!我们的习俗与你们最大的不同是衣服!婚礼上你们穿红,我们穿白!婚纱,白纱裙,头上还戴白纱巾,从头到脚一身白……」 好不容易平和心态的谢侯爷表情都要冻住。 从头到脚一身白?脑里俨然浮现新娘子从头到脚披麻戴孝还浑身「bulingbuling」的装扮…… 淡定,淡定,谢侯爷努力镇定中。 谨记昨夜两位过来人的经验,取悦女子,让女子对自己死心塌地,总结就八个字,投其所好,百依百顺。 于是他默默又开始想,怎么能让成亲礼上亲娘子穿着白色衫裙,还要让一群来宾拼命鼓掌欢喜而不是条件反射的下跪磕头再吹起唢吶? 作者有话要说:不好意思,更晚了。 哈哈,翻车的章节虽然不是这一章,但是也很快了!再有几章就上了,我也会努力加快写的,哈哈哈,每天都在构想里面的画面,应该很逗趣。 第110章 插pter110 忽利 于是谢侯爷默默又想,怎么能让成亲礼上亲娘子穿着白色衫裙,还要让一群来宾拼命鼓掌欢喜而不是条件反射的下跪磕头再吹起唢吶? 总之,谢侯爷脑里上演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婚礼。 算了,管它呢,媳妇要紧。 戍北候说服了自己,而那边,顾莘莘对这个话题腻了,想起另一件积压在心里多时的事。 「那个人你查出来了吗?那个金黄眼睛的男人,他身份应该很不寻常。」顾莘莘说的是后两场月城保卫战里,处于战役正中央,身份颇高,能影响主帅决策的神秘男人,尤其是最后一场战役,他是人群里唯一看穿大陈军秘密的,后来顾莘莘想解决掉他,竟还被他跑了,身手了得。 这人的身份一定不简单。 「他是柔然王庭的王储,忽利王子。」谢栩道,顾莘莘的担忧他早就料到,这一年他追击柔然败军,那男人的身份自也查了出来。「他名叫郁久闾.忽利(柔然王族主要以郁久闾为姓氏),是柔然王最小的儿子,也是大妃(正室)唯一所出的嫡子,自小备受宠爱,他的几位哥哥早在数年前上了战场,冲锋陷阵,只有他因年纪太小,又被大妃溺爱,迟迟未能正式上战场,这几次遇到他,是柔然王决意磨练他,才将他送去的,毕竟他是王储,没有点战功说不过去,这才领了督军的职,随大军一起出发,不想连续两场大败,虽说主帅难辞其咎,但忽利王子作为督军,回族后脸上亦甚是无光。」 话说回来,虽说柔然主帅对战败负有极大责任,但忽利王子也逃不了干系,他年轻气盛,又因身份倨高自傲,不懂迂迴变通,尤其是后一场仗,明显战局不利,主帅都起了撤退的心,他却出言激将主帅,坚持让其战斗到底,导致战败局面加剧,这样的「功绩」回去,当然避免不了口诛笔伐。 「不过,抛开战场上的事不谈。」谢栩接着说:「他也有常人不能比拟的一面,他从小与人不同,其他几位柔然王子学文习武,或征战或治国,皆有一技之长,唯独这位小王子兴致缺缺,相反,他天生喜欢跟野兽厮混,据说他仗着身份圈了好大一块地,在上面圈养野兽,偶尔还与野兽同吃同住,不少野兽甚至肯听他的指挥驾驭。」 「啊?」顾莘莘大为惊奇,「竟有这种人?」 「是,他养了不少兽,獒犬、熊、虎、豹子都有,据说百兽里他尤其会驾驭狼,甚至是狼群,他曾在大漠里驾驭数百头狼去打猎,故而他在柔然大漠里有个称唿叫狼王子。」 顾莘莘无言以对,王子的身份下有着这等奇异,也是天赋异禀了。难怪上次她举枪狙他,他能如此灵动避开,眼里满满野性桀骜。 还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顾莘莘感嘆着往前走。 话题结束了,前方戈壁还有更多的景致要看,听说戈壁再往前有个泉眼,类似现代的月牙泉,很是独特美丽,既然来了,便去看看。
第336页 于是两人骑着马向前,晌午刚过,待走了二十来里地,本在急速奔跑的骏马倏然收速,不安地东张西望,神情惊恐。 「怎么回事?」顾莘莘问。 「不对劲。」谢栩勒住了马绳,四处察看。 而两人身下的马则越发慌张,嘶鸣着,不住后缩,想跑又不敢跑。 两人强行压住马匹的暴动,察看周身。 当视野投向最前方地平线,一望无际的边缘线上,缓缓探出了某些让人惊悚之物。 或棕或灰,身披毛髮,四肢矫健,眼神幽狠! 狼! 「怎么会有狼?」顾莘莘大骇。 叫人骇然的还在后面,随着一头狼的出现,成批成群的狼陆陆续续显示在广漠的戈壁滩上,乌泱泱一大片。 它们显然瞧见了两人,紧盯着两人,倏然头狼仰头一声长嚎,身后群狼齐齐仰头回嚎,整个戈壁上只听到狼的迴响,让人浑身发毛。 此时,一声大笑传来,「哈,很意外?大陈的戍北候怕了?」 随着狼群缓缓出现的,是一群柔然人的身影,最前头一个年轻男人,颇为熟悉。 跨坐在骏马之上,一身麂皮绒衣,发编成细辫子捆起,额抹蓝宝石,腰佩鎏金弯刀,面孔古铜色,最引人注意的是,他有一双金黄色的眸子。 正是两人先前说过的柔然忽利王子! 方才谢栩还说他天赋异禀,能驱野兽,此刻见他慢悠悠打马上前,群狼环伺在他身侧,真像是他的驯兽奴役般,众星捧月。 看着样子,多半准备已久,是来寻仇了。 两人猜测的没错,今日的这场偷袭,忽利准备已久。 前年与大陈连续几场仗大败而归,柔然元气大伤,主帅身死后,忽利也脱不了干系,回去受了不少责罚,甚至让他做王储的父亲,也将王储之位给撤了,打算给他的兄长,在王庭里大失颜面不说,还丢了储君之位,忽利愤恨交加,将怒意撒到大陈军身上。 此后,大陈还在他们战败后继续追击,在谢栩的领导下,导致柔然被迫往后迁几百里,疆域的流失让整个王族憋屈至极,对忽利越发苛责。 原本积怨已深的忽利,对谢栩的愤恨更是达到了顶点,哪怕家族里不允许再与大陈军对抗,他仍是偷偷熘了出来,企图抓了谢栩,一来给族人报仇,二来要将自己的脸面扳回来,他要让族人好好瞧瞧,他是有资格有能力继承王位的。 可族里审时度势,不允许再与大陈军起冲突,他无法大规模带兵袭击,出门只有十来个贴身侍卫跟着,战力不足,他便干脆借自己的天赋异禀,驾驭兽群,将兽群作为攻击武器,试图实施袭击。 也亏他运气好,这几天他偷熘出来,原本是想将兽群放在野地里在训练一番,这戈壁滩空无一人,一不会被王庭发现,二地质结实,没有沙漠里各种流沙的危险,训练最为合适,没想到竟那么巧,撞到了谢栩与顾莘莘二人! 只能说,这两人运气太差了! 忽利扬起马鞭,缓缓打马上前,「哟,真是太巧了!宿敌见面,分外眼红啊。」 他指指身侧的狼群,「就是不知道本王今天带来的战士,合不合戍北候的眼啊。」 随着他的举动,狼群伏在他身边,一个个呲着牙低吼,有的牙上还挂着血丝。群狼狠起来,连狮虎都敢猎,顾莘莘第一次面对如此多的群狼,说不怕是假的,谢栩便将她护着缓缓后退。 谢栩悄悄摸到腰囊,边退边说:「男人间的较量,与女人无关,让她先走。」 「女人?」忽利积怨已深,讽刺道:「哪有这样的女人!!」 照忽利的想法,若是寻常女人就罢了,可这女人非同小可,战场上她曾瞄准了他,若不是他躲得快,早就死在她手里!况且他回去后一打听,更是不得了,这女人还是大陈军营里的教官,据说那可怕的火器,就是她一手教导出来的,若不是她,他们柔然也不会死伤如此惨重!她哪里是个普通女人,她比千军万马还可怕!今儿他一定要取她的命,不,两人的命他都要取,他要将两人首级拿下,好好扬眉吐气,以慰惨死的将士在天之灵! 他挥手嚷道:「今儿你们谁都别想着走!」 话落,他勐地将手含在唇边,对着狼群,一声长啸发出。 哨响就是命令,乌压压的狼群瞬时朝着两人蜂拥而上,两人的马别说逃了,吓得抖索颤慄,站都站不稳当! 忽然间,马上两人同时抬头,「砰砰砰」几声大响,沖在最前面的几头狼轰然倒下。 两人拿的当然是枪,顾莘莘的枪向来是贴身带着,至于谢栩,徐博士除了守城时的长狙.击.枪与机关枪外,也给谢栩等几位军中高级将领额外设计了贴身带的手.枪,可随身装在腰囊。 就在两人发现敌情后,看似在于对方说话,实则都暗暗摸向腰囊的枪。 枪一开动后,先头蹿跃的几匹狼登时倒毙。但看似杀了几个目标的两人,其实出于劣势,先不谈忽利带来的那些亲卫,光群狼就够多了,少说有上百匹,两人能在瞬间击杀几匹,是狼群没见过枪,迎着枪口往前蹦。可狼也是有智商的,在知道到枪枝的厉害后,它们立刻谨慎下来,不再不知死活的围上,而是不断躲闪伺机开咬。 而狼跟人不一样,人的躯体灵活性远不及动物,尤其是灵动狡猾的狼,一个奔跑中的人容易被打中,狼则不同,它们速度快,闪躲率高,要击中它们太难了,眼下,这么一大群更是难上加难。
第337页 除了狼,旁边还有人做助攻,忽利带来的侍从们一个个掏出武器,明显要跟狼群一起打配合战,而他们早已知道枪枝的可怕,绝不会上来送死,预备藉助狼的力量,掩护自己,而他们的武器是弓箭,即便相隔甚远,也能射到两人。 不止如此,谢栩的枪还有弊端,顾莘莘的枪是空.气动能,谢栩的枪因为材料限制,只能做成传统枪枝,这意味着他的枪子弹有限,满弹也只能打二十发。 所以这局面,够两人头痛了。 忽利显然抓住了优势开始进攻,他让狼群不住在两人面前流窜闪烁,咬不着人,就吓两人身下的马。 便是两人座下的马是难得的良驹,也从未见过被群狼围攻的景象,俱是吓得糠颤,顾莘莘那匹尤为恐惧,跳起来狂打转,险些将顾莘莘颠下去! 这种情况,坐都坐不稳,何谈击敌,顾莘莘只能艰难躲避,自保为先。 而护在前面的谢栩亦是双拳难敌四手,为了躲避蜂拥而上的狼群与后面的弓箭手,他的子弹很快打完,抽出随身武器。 他的武器是腰间软剑,挥洒起来利如刃,软如鞭,刷刷刷银光四射,不仅击飞弓箭手射过来的飞箭,还当场割破了几头狼的咽喉,鲜血爆在戈壁滩上。 这两年他戍卫西北,在战场上爬摸滚打,功夫自然更为精进,一把软剑虎虎生威,群狼见状,稍有恐惧后退,而忽利见状不利,又一声尖啸,指挥群狼向顾莘莘围去。 顾莘莘的马匹失控,好不容易压制住,正欲跟谢栩一起展开反击,手.枪「啪啪」击倒了几只围攻谢栩的狼,想帮谢栩解围,不想群狼勐一个调头,集体沖她围了上来! 黑压压的狼群乍一冲上,一个个露出尖利的牙,别说顾莘莘一个女人了,便是横扫战场的老将亦是心慌! 那些狼甚至有组织有计划的前沖,他们不仅攻击顾莘莘,更直接攻击马,知道马背上的人没了坐骑就跑不掉了!黑影闪过,几只狼一拥而上咬住了马只,有两头更是锁喉,马儿剧烈的嘶鸣,血噗地溅出来,被狼的利齿咬穿了喉咙!! 顾莘莘一把枪哪能同时对付这么多狼,等她迅速将身边几头消灭,再去击杀咬马的狼匹时,狼是被她打死了,可马也支持不住了,场面极其惨烈,马的血呈扇形喷出来,往地上瘫去。 坐骑一倒,顾莘莘身体失衡,跟着一起摔下去,不想,背后有烈风袭来,又有狼匹趁机而上,而且不止一头! ——后面攻击她的狼,岂止一头,是三头!忽利在战场上军事水平一般,但驭兽的功夫真不是白盖的,在他的不断指挥下,狼群们的攻击迅勐而多变,令人防不胜防。 待顾莘莘想躲已来不及了,狼群朝着她的后脖与侧颈奔去,若是咬中,性命堪忧! 便是这时,勐然一阵疾风沖入,一个身影冲到顾莘莘面前,将那致命一击拦下,待顾莘莘反应过来时,谢栩的脸出现在面前,而他的背后,一只狼撕咬在他的右臂上,而他毫不觉痛似的,一手拽住顾莘莘,将她从地上拉起来,带到自己马上,旋即软剑往后一扫,将身后狼群噼开,接着狠劲一拍马臀,马儿向前狂奔。 敌我悬殊,走为上策! 但纵然如此,顾莘莘仍看到了极为惊悚的一幕,谢栩带着她坐在马上,往前狂奔,后面是群狼追逐,而他的肩上,竟还死死挂着一头狼! 是那头一口咬中谢栩肩膀的狼,谢栩方才软剑削去,驱走了后面追着的狼,亦将身上这匹狼的后腿直接削断,不想这匹狼异常顽固,后腿断了竟还死死挂在谢栩身上,用牙咬着他的肩,不断扭着身子,试图从谢栩的肩膀咬他的后脖!而谢栩一手控制马匹,一手紧揽着顾莘莘,一时难以甩开这兇悍畜生! 顾莘莘急得举枪,对谢栩道:「你脸别开一点。」随后「砰」一声大响,谢栩肩头鲜血蓬开,顾莘莘一枪击爆了狼的脑壳!彪悍的兽这才软绵绵摔到地上! 甩了肩上恶狼,两人没敢松气,驱着马往前狂奔!后面的忽利没料到两人能在众狼袭击下突破包围圈逃跑,恼怒下催着群狼上前追击。 谢栩的马若搁在平日,是绝好的千里驹,可这会它载了两个人,且先前对群狼中多少受了伤,脚步难免慢了下来,跑不了多远就被群狼渐渐赶上,哪怕顾莘莘不断用枪射击尾随的狼群,亦收效不大。 而此时,顾莘莘发现谢栩的状态有些不稳定,原本勒得牢固的缰绳,保持着马匹冲锋状态的他手在不断紧捏,捏得指节发白,似乎在用力控制自己,顾莘莘伸手去探,却发现整个缰绳早已湿漉漉,一摸上去全是血! 作者有话要说:忽利:不好意思,又打扰男女主角谈恋爱了。 谢侯爷:呵呵,本侯想打爆你的头。 若干年后去了京都的忽利。 小沐沐:娘!你怎么在边关走一趟,又带了个五爹回! 莘莘:这个真……真不是。 第111章 插pter111 包扎 顾莘莘大骇,谢栩的肩膀受了重伤!是刚才恶狼撕咬的,那会谢栩表情沉稳,顾莘莘以为狼只是咬到了最外层的衣裳,毕竟冬天穿的多,谢栩身上是件厚皮袄子,狼牙未必咬得穿,如今看来不仅咬穿了,还咬得十分严重,撕破了皮肉甚至咬到骨,导致血全沿着谢栩胳膊流到缰绳上。
第338页 谢栩明明痛得很,却一声不吭,他强行让自己稳住,驾驭好马匹的方向,即便如此,狼群追上来的速度仍旧越来越快。 顾莘莘倒是想擒贼先擒王,将忽利打死或者控制住,但忽利也深知这一点,他一直借着狼群的掩护,窜来躲去,哪怕两人有枪,也一直打不着他,倒由着他驾驭着狼群追撵自己。 顾莘莘心内愤愤,勐一回头,也不知从兜里拿出了什么,她扭头沖后面喊道:「接住!霹.雳弹!炸死你们!」 霹雳弹是火.药研发衍出的一种攻击手段,这种弹丸个头小,方便随身携带。「嗖」一声响,几道黑影飞出顾莘莘的手,流星般向后方砸去,原本领着狼追赶的忽利脚步一顿,他是想将人拿下,但大陈军的火.药威力他见过,十分可怕,这种技术造出霹雳弹极有可能,且作用不容小觑。 想着对方狗急跳墙没准真掏得出来,别把自己精心训练的狼群给废了!忽利忙尖啸一声,指挥狼止步,而他本人则带着弓箭手们驱马向旁迅速躲去! 那几个圆不熘秋的「弹丸」滚落在地,一群人抱着头捂着身子重要部位伏在地上等半天,结果四周安安静静,什么反应都没有。 待众人伸过脑袋仔细一看,什么霹雳弹,是少数民族女性偶尔点缀在腰带上,薰香过的木香丸!他们没看清楚,被骗了! 忽利怒而跳起,重新指挥狼群向前沖,可前方逃跑的人,已经跑了老远! 即便跑远,马上的两人仍然不敢松懈,马匹只有这个速度,若是忽利下了狠心追,狼群迟早会追上来,而这距月城很是遥远,一时半会回不去,继续奔向哪,成了新的问题,只听谢栩低声道:「向南走!」 谢栩受伤的手不好再握缰绳,换顾莘莘掌控,顾莘莘起初不懂为何要朝南走,但谢栩既提出这句话,必有他的道理,于是顾莘莘一股作气,用力一夹马肚子,吃痛的马儿向前飞奔。 不知往前走了多远,眼前景象出现了变化,荒凉的戈壁滩渐渐有了罕见绿色,地上有绒绒的草及些微的小灌木,越往前,绿植越发多。 西北的地势复杂,戈壁滩北边连着荒漠,可南边往前是山脉,应该是西北阴山一带的山脉,地势陡峭,起伏明显,距山脉越近,地上绿植越茂盛,树木簌簌摇动,便连荒漠上干燥的风,一进入山脉都湿润了起来。 谢栩又道:「我们上山,你将马放下来,让它朝着跟我们相反的方向走。」 顾莘莘一怔,随即懂了谢栩的意思,马儿连续不断跑了一下午,负重两人,精力耗损,继续勉强只会越来越慢,而且上山的话,马匹并不适合。 至于上山,道理很简单,戈壁滩上地表平整,视野开阔,人在哪一眼就能看出,无处可躲,极容易被追击。可若是进了山脉,山中树木花草皆可作为掩护,更适合两人逃脱。至于让马往反方向,是一个骗局,野兽追踪目标多半是循着气味的,这一路两人策马而逃,狼是嗅着马的气味追踪,让马往反方向走,让狼群追马去,而两人往山上逃!不管忽利最后有没有发现骗局,对两人来说,逃跑时间都能得到极大的增加。 两人便弃马上山,山间小道坑坑洼洼,容易滑脚,谢栩怕顾莘莘不好走,一直拉着她,两人沿着山隙往上爬,天色渐渐转暗,借着傍晚余晖,顾莘莘发现,谢栩的脸色越来越白。哪怕他拉着她的手不曾松过,顾莘莘仍能感受到他体力在下降。 他本就受了伤,又受各种颠簸折腾,她说:「等等,我先给你把伤包扎下。」 谢栩道:「不行,先上去,找到合适位置再说。」 不愿顾莘莘担心,他说:「无妨,我只是胳膊受伤,不是致命伤,先上去再说。」 顾莘莘拗不过他,只好继续往上,但她换了个姿势,由谢栩拉着她,变成了她扶着谢栩。她是体力耗费,但没有受伤,怎么能让伤员扶着自己?于是不由分说,扶住谢栩的肩,两人一起往上。 另一方面,山脚下的忽利果然中了谢栩的计,沿着马的方向追去,待他追到马后发现大错特错,恼怒下催促着狼群往山中去,狼群的嗅觉不是盖的,在山脚下嗅了一阵后,沿着两人留下的气息往上追。 此时的顾莘莘跟谢栩已爬到半山腰,狼群在身后追逐的声音越发明显,山里树木被他们蹭过,摇得哗哗发响,再这么下去,又要被追上了。 谢栩观察了一阵子,然后往前面一指,「在那里,生火!」 狼怕火!可以生火驱狼!谢栩向前指的地方是群山里一个拱起的小山丘,地势相对较高,周围有许多树木枯枝,他们能拾来点火,另外较高的地势,有助于他们往下看,不管狼群从哪方来,他们都能居高临下发现。 说做就做,顾莘莘扶了谢栩上去,但她不让谢栩动,他的胳膊伤了,再干活怕伤口撕裂加重,她强行将谢栩按在草地上坐着,而自己去找柴火。 刚过深冬,山林里灰败的大片枯木荒草,顾莘莘没费多大功夫就捡了许多,放在山坡正中堆起来,然后从药囊里一摸,掏出一个「点火神器」! 来自未来世界的打火机!不用说,这高级玩意定是从「多啦a梦.徐」那拿的,古代人打火用火石,效率低下,敲好几下未必能打着,火机却是火力十足,不到片刻时间熊熊火焰就生了起来,夜空霎时被映亮,连夜幕降临的寒气也消减了许多。
第339页 而这时,狼群也追上来了。 所幸两人防备得当,狼群远远看着两人,想发起攻击,又碍着火光不敢上前,一只只瞳孔幽狠地盯着两人,伏在地上呲牙低吼。 狼群后,忽利很快赶来,一看到火光勃然大怒:「卑鄙!你们大陈人又玩花招!敢不敢正面一决生死?」 他能不怒么?先是一路追来累得够呛,接着被谢栩放了空马白跑一趟,再返回原路跟着折腾上山,好不容易逮到两人,总算能让群狼围殴而上,消消肚里恶气,不想两人迅速燃起了火堆! 再联想柔然兵屡屡被大陈人戏耍,就连方才,这娘们还用假霹雳弹唬过自己,越想越怒,「卑鄙!可恶!你们大陈人忒无耻!阴谋诡计层出不穷!连正面应战的胆量都没有!」 「应战?可以啊。」谢栩淡淡道:「叫你身边的狼卫士跟弓箭手退下,我们单打。」 忽利:「……」情急之下忘了自己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加畜围殴对方两人。 但他仍是摆出恶狠狠的架势:「你有什么资格命令本王?你看清楚形势,现在占领上风的是本王,你信不信,就算狼群畏火,但我强逼着它们上,它们也敢扑过去!这么多狼,我不信你能瞬间除尽。」 谢栩缓缓举起枪枝,瞄准他:「除不尽也没关系,我只管瞄准你,哪怕狼群一起扑上,我也能在他们撕了我之前击毙你。」 他笑了笑:「我要胜不容易,但我要鱼死网破很简单。」 忽利咬牙,谢栩说的不错,管哪个狼扑他,他只管瞄准自己,枪瞬间发射的速度又岂止是人或牲畜能比的,届时狼还没扑过来,谢栩就已经一枪爆了他的头。 围魏救赵,釜底抽薪。 忽利投鼠忌器,却不得不承认,谢栩是他生平见过最难缠的对手,哪怕自己占领上风,也猜不到对方会用什么手段扳回一局。 偏偏一侧的顾莘莘随之举枪,笑道:「还有我这一把,今晚我们打不过狼,但打死你没问题。」 被两把黑洞洞的枪口狠狠对着,忽利内心剧烈纠葛,最终性命大过一切,他冷笑,「本王才不中你们的计,你们想鱼死网破,我偏不如你们的意,本王就围了这里,让你们走不得,逃不得,吃不得,喝不得,活活困死荒山!」 忽利说完就走了。 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个好办法。 这大冬天的鸟不拉屎的荒山野岭的确不好待人,冬天比不得其他季节,首当其冲就是食物问题,吃喝都难。若是夏秋季,山上倒还有些野果野菜之类可以果腹,可这大冬天,一年最冷的时刻,满山遍野荒草,便连头顶乔木叶子都落光了!深冬山里的动物也难见,大多冬眠去了,想打猎也不行。至于水源,也不是那么好找的。 忽利不与两人正面扛,改守住山脚,困死对方,也是一个攻敌良计! 且这样更折磨人,真要死守这里,让对方在没有食物的情况下活活饿死,比直接打死他们残忍多了,届时他将两人饿死的尸身拉回去,挂在部落墙头,不仅算给自己挣了回颜面,更报了他与族人的仇。 忽利说到这便带着狼群下去了,他极为精明,每隔一段距离便让狼群或者弓箭手守着,保准让两人无法突围! 山上两人果然陷入了困局。 真打起来倒还好,并非完全没有胜算,可被锁在深山,没有食物补给,附近也没有什么水源,没吃没喝,情况严峻。 另外,气温在随着夜幕加深而越发冷瑟,便是有火堆,背后依旧凉飕飕的,若是半夜里再来点寒风,或者突然寒流大降温,怕是不死也冻伤! 柔然的忽利王子,真是聪明了一回啊。 顾莘莘觉得脑壳大,接着又发现一个雪上加霜的问题,谢栩的状态越来越差。方才他故作镇定驱敌,实则背后伤势越发严重,忽利走后,他强摆的镇定撤去,身子松懈下来,后背衣物染满了血,成了血衣。 来不及多想,顾莘莘道:「你转过来,我赶紧给你包扎!」 别的问题抛到脑后,先包扎! 谢栩却了默了会,不想被她见到伤口,顾莘莘干脆动手扒,这生死关头哪还有什么别的想法,不能耽搁! 她直接扒开谢栩外衣,然后是里衣,外衣血淋淋已是一片,没想到里头更吓人,几乎是被血浸湿了! 光是胳膊受伤,怎么会有这么多血?谢栩的状况如此急转而下,顾莘莘心下纳闷,想拉起衣服再细究,就听谢栩道:「别看了!」 他有些反常,顾莘莘心里「咯噔」一跳,强行掀开后背衣物,这才发现,后背正中插着一枚箭头!深可入骨! 「什么时候的事?」顾莘莘大惊。 她以为谢栩只有肩膀之伤,却不知道他后背有更严重的伤! 这还是那一下造成的,在谢栩飞身扑去为顾莘莘遮挡之时,他不仅挡住群狼的撕咬,还有来自弓箭手的一枚利箭! 救下顾莘莘后他不动声色折断了箭身,并未表现出来,而顾莘莘坐在他前面,看不到他后背,再加上他怕顾莘莘担心,一路忍着一声不吭,是以顾莘莘现在才晓得! 「你怎么!」顾莘莘急得想说他,一想他是为了护自己,哪里说得出口,当下便将腰囊掏出来,在里面急匆匆翻找。 背心虽不如咽喉或胸腔处致命,但仍是危险地带,别的不说,光这么流血下去,人都能失血过多而死!
第340页 谢栩的状态以可见的速度衰弱,起初他还能端坐对敌,这会他渐渐歪靠在身后树上,失血让他的精神看起来极差,他微阖着眼,似乎是想睡过去。 顾莘莘最怕这一点! 万一休克怎么办? 她翻出腰囊,在里面一通乱摸,找出了好些药丸,拿出其中几种,往谢栩嘴里倒! 她随身腰囊装了不少宝贝,有打火机、瑞士军刀、还有不少徐清给的药丸,功能不一,补充肌体能量的,阻断病毒细菌感染,抗炎症的,大多都是保命的,眼下谢栩伤得重,她挑了几样喂,包括阻断有害病毒的,毕竟不知道那箭头上有没有毒,以防万一。反正徐清说过,他的药以安全为主,几乎没什么副作用。 药刚下去,尚未起反应,顾莘莘顾不得多,继续处理伤口。看着背上伤口,她陷入了剧烈纠葛,该不该拔箭头? 在现代关于利器刺中伤口有不少说法,有说身体被尖锐物品刺穿紧急送医,不要擅自拔出,血脉喷涌不好控制。可不拔,箭头插这么深,谁知道上面有什么?留在血肉里的时间越深,会不会感染越深?这可是铁器,万一破伤风就不好了!徐清虽然给的药虽然多,却没有具体到有破伤风的! 顾莘莘纠结片刻,仔细摸摸伤处,万幸,箭刺的位置是肋骨,若是刺到嵴椎就麻烦大了,神经多,极有可能瘫痪……眼下刺在肋骨上,肋骨虽替他挨了一箭,脆弱的内脏却得到了保护。 很好,这个位置可以拔,实际上她除了拔也没有别的选择,现代社会受伤后不选择拔是因为120很快就来,医生会来处理。可她们这会荒山野岭,又被敌军困着,别说飞速而来的120了,说句不乐观的,若是倒霉,也许困个几天都出不去……总不能让谢栩带着箭头活活挨个几天?一旦伤口不处理好,异物不取出来,血会一直渗出,接着是伤口感染,甚至造成更大的伤害。 箭头必须拔。 顾莘莘对谢栩说:「你忍着点,我得把它取出来。」 所幸位置还好,且她带了徐清改良版本的强效止血金疮药,她小心点,应该没什么问题。 只是这么硬生生拔,再看看箭头都插入了骨头里,没有麻醉药,得多疼啊。 此时谢栩的神智已不太清晰,但听到她的话,仍是点了点头,他总是无条件相信她。 顾莘莘做好一切准备,手探到箭头处,极为小心的往外取,她听到锐利的箭头与皮肉摩擦的闷响,鲜血带出来,染了她一手,再看谢栩脸色如纸,额上冒出大颗汗珠,显是忍到了极点,却一声不吭。 他越是这样,顾莘莘越不好耽搁,取了箭,敷上消炎药与止血粉,再撕了衣袖一截做包扎,一切处理好,最后替他拢上衣物。 让她一个姑娘为自己做这些,谢栩既侷促又过意不去,但他实在是虚弱,除了伤口的剧痛,更严重的是失血,浑身乏力,没法做别的。顾莘莘怕他牵扯到伤口,按住他道:「别动别动,你刚刚拔箭,还是休息会吧。」将他扶到树脚,让他靠着休息。 谢栩这会的确需要休息,便顺着顾莘莘的动作靠在树上,眯眼小憩。 他睡着后,顾莘莘坐在他身边,打量周围,眼瞧天色越来越浓,气温越低,顾莘莘怕谢栩冷,起身往火堆里添了些木柴,让火烧得旺旺的。 添完柴,她抱着膝盖坐在篝火旁沉思。 刚才添柴火时她站在山坡上往下看,本来她想试着在周边探探,看能不能找点吃喝,结果看到了山脚下的一片狼!幽暗中一片碧绿,全是狼黑夜中窥视的眼。 忽利是真想困死他们。 顾莘莘无奈望天,这一晚可以不吃不喝挨过去,明天呢?谢栩重伤的身子,没有营养供给不行,可去哪找吃的? 不不,她换了个角度想,找吃的喝的哪够,根本解决方式还是离开这里!就算有吃有喝,谢栩身上的伤也得找大夫啊,她临时包扎止血凑合,真正伤愈还得靠大夫! 思索良久,顾莘莘忽然被一阵低喃拉回思绪,扭头一看,身后谢栩发出细微的呢喃,他拧着眉,似乎很不舒服。 顾莘莘以为他是梦呓,过去轻拍了下他,「谢栩?」 谢栩没动静,仍是低喃。 顾莘莘再喊了他一声,仍无应答。 怎么回事?难道谢栩不是沉睡,是陷入了昏迷? 顾莘莘将手往他额上一摸,头怎么烫了起来? 伤口还是感染了吗?不应该啊,明明吃了徐博士的药。 「还是冻着了?」 谢栩是真冻着了,寒冬未过,西北温度又低,夜里零下十几度是常有的事,加上山里半夜颳起大风,吹得山林唿唿作响,两人即便点了篝火,风依旧无处不在,谢栩本就受了伤,流血过多,已是脆弱至极,不仅连正当休息之处都没有,还一番风吹冷冻,不风寒发烧才怪。 顾莘莘忙脱了自己外衣盖在他身上,脱下外套时,顾莘莘也打了个寒颤,仍是将衣服往谢栩身上盖。怕谢栩冷,她蹲在旁不断给他搓冷掉的手。 如此忙活大半时辰,无济于事,谢栩身上反而更烫了。 顾莘莘心急如焚,再这样下去,别说谢栩,她也要撑不住了,山里温度越来越低,便是她烤着火,正面有热,背面照样被风颳得打颤,怕是没等到饿死渴死,先冻死了!
第341页 必须得离开这里! 可如何离开又成了难题,山脚全被恶狼大军守住,往上是峭壁,爬不上去,困在这小小的山包,当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但她向来不是坐以待毙的性格,便起身往周围晃了晃。 她不敢走太远,怕惊动狼群,只围着这一块小山坡转悠,转来转去,除了枯草和野树,什么也看不到,没有外套的她一路冻得发抖。 在她想着要不要回篝火前时,一个物什出现在面前。 那物什被荒草里压着,灰褐色,似一块大面积的布,被废弃已久,沾了些草灰与脏污。 顾莘莘伸手摸了摸,是布,虽被丢弃草丛,但摸上去有种坚韧而厚实的质感,像是军营扎寨的帐篷,她扯出来点着火把细看,真是帐篷布。 这座山原本是大陈跟某国的交接点,过去为了防范敌情,不排除有军队在山头扎寨安置哨点,毕竟这里地势高,视野广,若有敌情能及时发现。 故而这应该是军兵留下的扎营布,再瞅瞅布底下,果然有些用过的废弃生活用品,锅碗碗瓢,锅是吃食堂集体饭式硕大的锅,另外还有个极大的箩筐,多半是为了从山下运送物资到山上的工具,看个头,别说装百来斤大米蔬菜,装几个人都可以! 再细看扎营布,竟是牛皮革制成,极为牢固,哪怕荒山里风吹日晒仍完好无损,顾莘莘握着那布匹,看看那箩筐,再看看不远处的篝火,再看看山坡上遍地都是的松树,一个大胆的念头蹿了出来! 「可以试试!」她说! 作者有话要说:有奖竞猜,莘妹想到什么主意了! 答错一个小红包,答对两个小红包! 第112章 插pter112 妙计 随即,顾莘莘将帐篷布拖走,整个布扯出来好大一片,掏出瑞士刀,将它们按一定形状割开再互相繫结打扣。 该工程颇为费力,顾莘莘足足搞了一个时辰捣鼓完毕,她顾不上歇气,将大箩筐拖来,绑在牛皮布上。 然后她拍拍手,奔向身旁的松树。 新柴是不好烧的,里头湿,烧不动还熏烟,得要枯柴才烧得旺,顾莘莘专挑林里折断或者枯萎的松树下手,精锐的瑞士军刀活活被她当做了噼柴刀。这个工程远比方才那个更费劲,布好割裂,木头结实,噼到最后,真是将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连刀都受不住,磨钝了。 如此忙活三个时辰,终于一切搞定,顾莘莘先将锅放在大篮筐里,再将柴火丢进锅里,烧旺,熊熊火焰起来,热气往上涌,顾莘莘再将牛皮布撑开,系在篮筐两侧,再继续往大锅里添柴火,柴越多,热气越膨胀,牛皮布慢慢鼓胀起来,越撑越大,在空中摇摇曳曳。 顾莘莘并不满足,接着添柴,满山的树,她为何挑松树,因为松木里含有一种松脂,即植物油,会加速木料燃烧,而且让热能更为充足持久! 随着她越加越多,鼓起的牛皮布开始带着大竹筐摇摇晃晃,有往上飞的趋势。顾莘莘搬起一块大石头,往箩筐里一丢试试水,大石头重量不轻,牛皮布却依旧带着箩筐往上晃,若不是顾莘莘用手拽着,只怕已经升上去了。 成功了!顾莘莘欢喜跺脚! 对,她要做的就是大型强化孔明灯!!热气球!! 谢天谢地!今天是个不幸的日子,出门赏景遇到了死对头,被封锁山林,不过又是幸运的日子,她想到了逃出生天的法子!而且还找到了一切可用的材料! 顾莘莘再没顾虑,将石头取下来,先用绳索将孔明灯与树繫上,免得它飞走,然后将树脚下昏迷的谢栩扶起来,一点点往箩筐里挪。亏了她平日走南闯北,又会些武功,力气比寻常的女孩大,身子颀长高大的谢栩竟也被她一点点「搬到」箩筐里! 随后她自己坐了进去,带着一箩筐的柴。此时箩筐的柴火与热量刚刚够带动石头,但不要紧,热气球能带着石头飞,就带得起人,只要给它足够的热量。 于是顾莘莘拼命往大锅里加柴,这箩筐十分之大,她将大锅放在正中间,谢栩远离大锅贴着箩筐边沿靠着,不会被烧伤或者烫伤,而她则在谢栩的对角添柴。为什么是对角,对角才能保持箩筐的平衡,若都在一边,箩筐可能会翻。 顾莘莘一口气加了好多柴,先前还刮在人身上生疼的寒风此刻则扭转成助攻,火见风长,有风一吹火很快起来,且越吹越旺。某些条件彼时看是劣势,换个角度又是优势。 热量越来越足,头顶的牛皮帐篷被完全撑起,鼓鼓胀胀,像个巨大的蘑菇,竹篮由最初被人与锅压得沉沉在地,变成了轻微的摇晃,接着来越晃——这是要飞起的架势了。 顾莘莘再一次上柴,持续的上柴烧火,让火力点到最足,导致自己被烟呛得一脸黑,这时篮子勐地颠簸下,急速地想往上升,意味着载重两人的承受力可以达到了。 谨慎起见,顾莘莘又等了一会,推断无误,她割断热气球与树系在一起的绳子! 绳子断的一霎,篮子向一边微微倾倒,是牵扯力陡然消失,失去平衡的表现,不过没关系,只是暂时的,篮子晃了晃,在适应了筐内的重量后,很快找到了平衡。 接着,便出现了顾莘莘最盼望的一幕——飞了!真的飞了! 篮子先是缓缓升起,借着风力跟热气,越来越高,慢慢离开地面,超过树桠,再慢慢超过了山头,越来越高。
第342页 顾莘莘趴在篮子上,俯瞰下面的山丘,底下的风景越来越小,顾莘莘忍不住爆出大笑。 「哇哈哈哈,成功了!」 「我真是个天才!」 山脚下,亦是篝火熊熊。 此时的忽利王子,正在属下的伺候下点起火,打了几只山鸡跟兔子,架在火上烤。 烤肉香气在夜幕里迷茫,王子大人大咧咧架着腿,肩上披着驱寒的厚披风,身侧还有侍卫给他殷勤捏脚,他拿着一个兔腿,喜滋滋放在鼻翼旁一嗅:「啧啧,这山货不错啊!只可惜啊,上头那两个人吃不着。」 「哎,不仅吃不着,本王还要好好折磨他们几天,让他们断粮断水,夜里还挨冻!」 他又得意洋洋「哼」了声:「呵,这谢栩不是厉害得很么?没想到自己也会有这一天吧。说起来,还是本王技高一筹,不跟他打,困死他们!」 「不过活抓也可以,若是那谢栩向本王求饶,三跪九叩,再喊几声亲爹,本王可以考虑先不杀他们,带回王庭,届时将他们两扒光,用皮索套着,满营地熘一圈,哈哈哈,喊上整个族人围观大陈的戍北候,定然大快人心!」 旁边士兵附和:「王子英明!届时您可就立大功了!大汗定会将储君之位还给您的。」 「那必须的。」忽利咬了一口兔腿,「届时谢栩被俘,月城群龙无首,西北也没有能耐的大陈将领,这大陈的土地还不得由我们收回去?」 一群人哈哈大笑,仿佛已经看到柔然王庭挥兵南下,再创辉煌! 人群里只有一个人低声道:「王子,我还是有点担心,大陈人素来狡诈,这两人更是狡诈中的狡诈,我担心他们又想什么花招……」 「怎么可能!」忽利道:「你没看到我的狼护卫么,上百条搁这呢,将这山脚围得密不透风,他们能去哪?」 「再说了,他们逃走时你没看到么,谢栩受了伤,现在肯定连路都不能走!至于那娘们,是狡诈了点,可现在没了男人,她一个女人再大的能耐又如何,这深山老林的,没吃没喝,旁边满是狼,她就是有翻天的本事也没辙啊?」 「除非……」忽利手指指天,「她能长翅膀,飞出去?」 「哈哈哈……」众人再度大笑。 笑着笑着,忽有士兵脸色一变,「王子王子……她可能真的飞了……」 「什么?」忽利原本正在咬兔腿,闻言看向天空。 一群人齐齐仰头,就见乌黑的天幕上慢悠悠晃过一个奇怪的物体,顶上硕大如蘑菇,底下似乎是个大篮子,中间还发着光,像有火在燃烧……什么怪玩意?!但无论如何,这个怪玩意正慢悠悠飞过他们的头顶。 篮筐上还有个人正探着脑袋,俯瞰他们,挥手说:「嗨,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是那娘们!!」一群人大喊起来,「王子,她们怎么真飞起了?」 忽利哪能解释,柔然文化本就比大陈落后,更何况此时的大陈还没有这种石破天惊的「飞行器」呢,柔然人便更不懂了。忽利愣了片刻后大吼:「愣着干嘛,射.箭!把他们射下来!」 一群人七手八脚抽出后背弓箭,朝天上射去,可距离太远,箭没射一半就纷纷落落掉了下来,天上的小女子朝他们嬉笑:「来啊来啊,射不着射不着!」 周围狼群也发现了天上景象,仰头一起嚎叫,整个山林里全是连绵起伏的狼嚎,但嚎也没用,喊破喉咙也够不着啊!此刻连狼的眼神都是憋屈的! 忽利气得自己也抽了弓,奋力射了几箭,仍然无,倒换来天上女人的实力嘲讽:「臂力不行啊!关键时刻——男人,怎么能不行呢?」 忽利:「……」 想起这女人三番两次的戏耍,忽利愤怒指天,「臭娘们,老子跟你没完!」 换来的却是「噗通噗通」从天上连着砸了几块大傢伙下来,竟是几个大粗木头,当场砸晕了他的几个守卫,要不是忽利躲得及,多半得一起躺下。 忽利刚庆幸自己躲过,天空中又有一个东西飘飘荡荡落下,堪堪盖到他脸上。软的,味道怪怪的。 他抓下来一看!鞋垫!竟然是个鞋垫!! 气死人不偿命的顾莘莘,将自己鞋里的臭鞋垫都甩了以来。 「哈哈哈,送给王子殿下的礼物,喜欢吗?不用谢。」天上的人摆摆手,风轻云淡,不带走一片云彩,「拜拜咯——」 整个山林里只听见忽利仰头冲上云霄的咆哮:「我草!———」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有几个小天使答对了! 第113章 插pter113 得救 热气球一直飘了半时辰,飞到山头北面才坠落。 毕竟是临时做出来的,材料技术有限,顾莘莘不指望它能飞多远,只要能飞离忽利封锁的山头就行。好在热气球果真飞离成功,在燃料烧完前,抵达了山脉北边。 别看山南山北都在一座山,但山南跟山北直线距离飞起来近,要真从地面走,得翻坡绕岭大半夜,一句话,忽利别想抓着顾莘莘了。 坠落点在山北某林子,安全降落后,顾莘莘扶着谢栩从箩筐里出来。飞行的过程中,顾莘莘一直忙着添柴以及掌控方向,她最初目的就是想往北边飞,北边靠近月城,是他们的地盘。而她的运气很好,今晚刮北风,风几乎是推着热气球往北飞。
第343页 这一路顾莘莘时而忙碌时而照看谢栩,中间,昏迷的谢栩曾迷迷濛蒙醒了一次,顾莘莘担心他吓着,一个好端端的人突然睁眼,发现自己在半空中,多半得吓坏。周围夜色迷茫,飘飘荡荡,谢栩睁眼看时的确被惊住了,旋即他阖眼,再次陷入昏睡。 而后等到降落,谢栩仍没醒。但两人降落点位置不错,在某村庄后的林里,顾莘莘将飞行器处理掉后找村民帮忙,她没有过多费话,开门见山透露两人身份,尤其是谢栩的戍北候,宣称戍北候外出巡游被柔然刺客突袭,导致受伤。 戍北候对西北领域百姓来说如雷贯耳,这些年谢栩领军击败柔然及各部落敌军,保卫疆土,又宽和待民,别说月城,附近郡县的百姓亦是十分敬仰他,得知此事后村长带头去当地官府报案,官府听闻高度重视,立马派车将两人接着,连夜送往月城。 人多好办事,天不亮两人就被送回月城,军营内部得知主将遇袭,大吃一惊,立马将月城最好的大夫请了过来,不止如此,徐清也赶了过来,作为科技高超的未来人,哪怕不懂医,也可一起看看。 几位大夫聚在一起,颇像现代的医疗会诊,七嘴八舌讨论出了结果,肩膀大面积皮肉撕裂伤,后肋骨断了一根,所幸无生命大碍,只是接骨包扎后需得静养一段时间。 作为西北最高掌权者,几个大夫不敢轻慢,接骨上药包扎,乃至抓药煎药都是亲自上手,格外仔细谨慎,等一切忙完,时间已是下午。 除了谢栩,顾莘莘也接受了大夫的治疗——跟谢栩比她是没什么事,实际上又是跟敌军打斗又是翻山越岭,难免有些擦伤或淤青,几位老大夫医者父母心,哪怕是小伤,也按着给她包扎处理。 上完药,顾莘莘的事并没完,她还得把情况跟几位军中高层说一下,此番被忽利突袭,她们虽逃了出来,但难保柔然没有后手,眼下谢栩未醒,更需谨慎,顾莘莘将事情与各位高层仔细道来,让军里早做布置,以免柔然人真的打什么主意。 等一切忙完,天也黑了,顾莘莘从商议厅出来,去谢栩的房间探探。 谢栩还在昏睡,不过大夫说了,这是正常现象,失血过多,身体元气亏空,沉睡也是一直自我修復的方式,且让他好好休息吧。 顾莘莘便在床边守了片刻,见他浑身包着绷带,双目紧合,也不知何时能醒,不由微微嘆了口气,跟在她身后一起来探视的军营高层,皆是满目担忧。 同一时刻,在中土腹地的某南方小城,也有人一脸忧虑。 看场景应该是少数民族的居所,装饰充满斑斓的色彩,与中原传统的大气华美不同,一女子立于屋内一隅,年近四旬,抿着唇,眉峰坚毅,身体修长,做黑色劲装打扮,像个饱经风霜的女将。 另一人半跪在她脚下,年龄相对年轻些,仰头道:「禀右卫大人,圣主的事有了下落。据说她也在大陈西北的月城。」 「什么?」被称作右卫大人的女子,肃然的脸浮起惊喜,「真的么?消息可靠?」 「可靠!我们的人再三查证过。」 「太好了!」女人喜不胜喜,「上天保佑!这么多年……我们终于找到了圣主!」 「那阿昭呢?是不是真是大陈新封的戍北候?」 「应该是,我们的人也去查过,而且现在圣主与左卫大人在一起,都在月城,据说圣主是为了右卫大人才去的。」 「这真是……」女人浮起复杂的神色,感嘆,「或许这是上天的弥补,过去阿昭对圣主如何,我们都看在眼里……」 「还有一件事,娜木塔也追去了月城。」 「什么?她也去了!」 「不止如此,据说之前她还利用各种机会接近左卫大人,哦,她在中原还有个化名,叫秦絮。」 「贱婢!」女人冷声喝道:「这么多年还不死心,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配么!当年若不是圣主仁慈,饶她一命,她人早在地府了!」 「不行。」女人骂了后又焦灼起来,「这贱婢,临走时偷了族内秘籍跟至宝,怕是又要去作恶了!」 「属下也有此担心。毕竟那秘籍还藏了些禁术,族里已经好些年不予修习了,她若是违抗族规偷偷修习,以她对阿昭大人的心,谁也不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来!」 女人薄唇紧抿,沉默片刻后她做出决定,「我们现在就动身去月城。」 「青穗代圣主那边找人知会一声,将这些消息禀告她,她若是知道白殷圣主的下落,定会欣喜异常。」 「是。」 作者有话要说:啊啊啊,卡文,写少了,等我好好捋清楚多写点,争取三四章后要翻车!! 第114章 插pter114 桃花 谢栩被送回月城后,连着好几天没醒来。 众人有些担忧,最初大夫对谢栩的诊断是,待伤劲缓过来,一两天就能醒,可一直等了四五天人也没醒,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没有意识。 众人既蹊跷又忐忑,大夫也来看了几次,探探唿吸——平稳,摸摸脉搏——正常,怎么就不醒呢? 后来大夫思忖着,说:「可能还是失血过多,大伤了元气,再观察观察。」 谢栩这次的确失血过多,别看狼只是伤到了胳膊跟肋骨,但撕咬的位置好巧不巧,正是大动脉,难怪整个衣服浸得透湿!顾莘莘回想当时连缰绳都染得血淋淋的画面,还替谢栩疼来着。
第344页 人要是伤着扭着,倒还好说,可若是大失了血,那就得好好养上一阵子,只怪这古代没有什么输血措施,只能靠自己慢慢造血,慢慢将养。 随后众人很快发现另一个状况,谢栩虽是昏迷的,但他时常梦魇,像是做了不安的梦,皱着眉,偶尔在梦里低喃,可惜声音太小,内容大家听不见。 对此大夫的意思是,许是受了惊,潜意识在梦里觉得不安。 顾莘莘却不这么认为,谢栩为人意志力坚定强大,即便受伤受痛也很少畏惧受惊,那就怪了,他为何不安?又做了什么梦魇? 可惜那些梦呓,他们听不清。 醒不来,一群人只能等,轮流守着他,有什么情况,第一时间发现。 有一次顾莘莘守着时,屋外传来声响,有人要进来探病,听声音是个女子,但最后不知道为何被劝走了,看情况还来了不止一两次。待顾莘莘事后问小书童,小书童神色古怪,说没什么,是过去月城做粗活的丫头,受过谢栩的恩,想来探谢栩罢了。但城内近来戒严,毕竟主帅受伤,怕有居心叵测之人趁机起乱,故而将那女子劝回去了。 他这么一说,顾莘莘便没往心里去,继续跟众人一起守着。 一直等到第六天的傍晚,谢栩悠悠转醒。 见他醒来,所有人松了口气,顾莘莘及军营里的将领们都来了,谢栩素来在军中威信甚高,军营里对他牵肠挂肚的人不计其数,闻他醒来,有资格进病房的全来了,围着床头探谢栩,颇像现代医院病房探病的场景。 谢栩刚醒,精神状态不佳,众人不敢过度叨扰他,只围着高兴了几句。可他哪怕将醒,仍心挂公务,在确定与他同行的顾莘莘无恙后,便接着问了月城近日的情况,再将此次被突袭的事说了下,让将士们稍微提点心。 一切吩咐完后,众人不敢打扰他养病,再看主帅眼风时不时瞟向小表妹,便都识趣的退下,房里只剩顾莘莘一人。 顾莘莘见他安然无恙醒来颇为欣慰,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昏迷几日再见,像是隔了十天半个月,谢栩望着顾莘莘竟有些恍然,他很快想起那一夜,飞在天上的经过,他回忆起那晚飞在天上的奇怪装置,难以置信:「我们是飞回的?」那会他意识不清,但迷迷煳煳曾睁开眼看了下,人在半空中极为惊诧。 有时候他觉得她像一个宝藏,总是能带给人很多意想不到的惊喜。 顾莘莘看出他的心思,笑道:「那个啊,是我们那的发明,叫热气球,都说了我们的科技比你们高,有很多你们想像不到的玩意。」 她又接着哈哈一笑,「哈哈,忽利估计被我们气死了。」 说起忽利,谢栩受伤的脸色发白,眸里却异常阴霾,这狼王子胆大包天,竟把主意打到他这来了,这帐他要好好的算。 幸亏这小女子又出奇招,不然怕是凶多吉少。 小女子瞧出他的表情,拍着胸脯做出后怕的表情,「幸亏你醒了,昏睡了这么几天,吓着我们了,再不醒副将们都要杀到柔然国去抓忽利祭天!」 提到这几日的昏睡,谢栩陷入沉默,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了,昏睡的日子里,他像是陷入一场奇怪的梦魇,画面凌乱繁多,可当他醒来,什么都记不得。 见他怔然不语,顾莘莘以为他刚醒,体力有限,便道:「那你再睡会,我先回去,晚点再来看你。」 谢栩本想留她说说话,自两人相识以来,便一路坎坷不断,遇到太多同生共死的风波,这又是一遭,内心难免感触,可看看顾莘莘面色带黄,两个黑眼圈还挂在脸上,显然是担心他这些天而没睡好,当下便柔声道:「好,那你也回去休息吧。」 顾莘莘看他身边有人伺候,便回去了。 顾莘莘离去后,谢栩并未躺下休息,他刚接骨没几天,正是养骨的时候,按理说躺床上不能随便动弹,但他强撑着自己将小书童叫进房里。 「有几件事,你帮我吩咐下去。」他说。 「第一件,月城官署后有一大块月城贵族们空下的宅院,你让人翻新修葺一番,不要节约,尽管从我帐上支钱,都用最好的。」 小书童看他正经严肃的模样,愣了愣,「您这是要……建侯府?」等等,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后面几句话……都用最好的。 「对。」谢栩毫不隐瞒,「建侯府,娶新妇。」 「好好好!」小书童忙不迭点头,「太好了!」老姨母的心终于操到头了! 「不过暂时别跟她说。」 「我懂懂懂!」小书童道:「女人嘛,都喜欢惊喜点的。」 谢栩接着吩咐,「再找人特制几辆马车,要最好的木材跟内饰,要坐得舒服踏实,出门路不好也不会颠簸摇晃的。」 「好。」 「还有,」谢栩将那天记下的词彙一一道来,「去打听一下哪里有产金刚石,挑几块好的多做几套头面,尤其要做几枚戒指。」想了想,又补充一个关键词:「得要鸽子蛋那么大!」 「鸽子蛋?」小书童不能理解打首饰就打首饰,为什么还得规定鸽子蛋的尺寸! 更令人纳闷的在后面,「你去找几个裁缝师傅,要能耐点的,看能不能做出白色的喜服……」又补充要求,「看着是白色,但要很喜气。」 如果说鸽子蛋不足以吊起小书童的胃口,白色喜服就是将他吓了一跳,「什么?您没搞错吧少爷?这天底下哪有白色喜服?这是什么道理!白色就白色吧,还要求做的喜气?」这不是为难人么?
第345页 谢栩扶额,什么道理,他也不知道什么道理,谁让媳妇喜欢呢,他挥挥手说:「反正你照办吧。」 「好吧。」小书童头疼地应下,心想,届时做喜服的裁缝不仅会头疼,还会头秃。 主僕两刚说完没一会,门外倏然传来声响,有个纤细的身影往谢栩的房间走来,窗纸上透出的身型窈窈窕窕,小书童探头一看,摇头,「哎,那小公主又来了。」 谢栩:「嗯?」 「您不是受伤昏迷了好几天么?她没事就来瞧瞧,我们拦着阻着,就怕加油君知道。」 谢栩一听是月城小公主,也是不耐,他过去明着暗着拒绝了多少回,但凡是个正常女人早该知难而退,怎么这月城小公主如此顽固呢! 他往床上一趟,「那你就说我还没醒,不见。」 小书童一听便出去了,猜得没错,外面穿着月族传统衫裙的娇柔女子正是月族小公主,她美目粲然,欢喜道:「侯爷醒了?太好了,我去探一探。」 「没啊。」小书童睁眼说瞎话,「没醒啊。」 小公主道:「可是刚才那些副将明明说醒了啊。」 小书童只好道:「是醒了一会,可是伤在身,身子虚,又睡过去了,您还是别打扰了。」 「可是他们都看了,就我没……」 「他们是在主子醒得时候探的,若是睡着了没人会打扰的,也请公主您体谅下我们侯爷的身体,请回吧。」 小公主看小书童堵在门口,横竖都不让进,只好讪讪道:「那……我过几天再来。」 随后几天,小公主果真来了几次,可惜全被小书童以各种理由拦住,无论怎样都不让进,小公主许是怕谢栩反感自己,不敢当众娇蛮撒泼,每次委委屈屈回去了,直到某一日顾莘莘来到。 这一日,顾莘莘来时,谢栩正在睡。虽说他已从昏迷中转醒,但大夫为他身子考虑,额外开了不少药,没办法,年轻的戍北候尽职尽责,哪怕是重伤醒来,行动不便,每日仍坚持处理公务——昏迷多时,积攒了许多公务未处理,副将们虽然能帮忙,但不能件件替代,如此既要养伤又要公务,大夫怕谢栩本就伤势未愈,再这般折腾耗损身体,便在汤药里多加了些安神的成分,好让戍北候每日吃了药后能小憩一会,养养身体。 顾莘莘来时,谢栩刚刚吃完药,倒在床上睡去了。心系各种要务,他规定自己只睡一会,便是睡,也是和衣的。 顾莘莘坐在旁边,原本只是过来瞧瞧,可看他躺在床上,安静地阖着眼,因受伤消瘦了些,再看看背上绑的木条,不由心绪复杂。 古代接骨没有石膏,一般用木条固定,谢栩前几天才接的骨,医生给绑了木条,他哪怕入睡都不能如常人般平躺,只能侧躺或者趴,也是难受。 再看看他伤口处,虽已止了血,但绷带依旧包扎得厚厚一层,想起那天大夫换下来的血衣,把整个盆子都泡红了,还有当初那枚她亲手取下来的箭头,不仅贯穿皮肉,更直扎插进骨头里,拔的时候箭头擦过骨头她能听到闷响!无法想像那会有多痛,可他忍着痛又是策马又是登山,护她周全。 她低头,摸摸自己的衣衫,里头有薄薄一层渔网状金属络丝,那是徐清给她的安全衣,边疆局面不稳,她出门都会穿宝甲——所以那天,他其实无须如此,那会她穿了宝甲,既然能防古代冷兵器,对狼的撕咬多半也能够。谢栩应该是知道的,怎么还扑过去救她?甚至不惜重伤在身? 犹记得认识谢栩之初,她曾认为他是个面冷心也冷的人,可而今,她渐渐推翻这个想法。 她揉揉额,内心倏然涌起一个奇怪的想法,大胆,荒诞,不敢接受。 莫非他对她…… 脑中剧烈翻腾着,她怔然不语。直到有什么声音将思绪拉了回来,是谢栩,睡着的谢栩似乎又陷入梦魇,他低喃着什么。 顾莘莘凑近去听,他的声音终于大了些,顾莘莘总算听到了,他说:「阿殷……阿殷……」 他在梦里不安地摆首,似不舍又似痛苦,「不要去……不能去……」 阿殷?顾莘莘纳闷,阿殷是谁? 而听到房里的动静,房门从屋外被打开,是小书童走进来看情况,顾莘莘望向他,「阿殷是谁?他一直在喊阿殷的名字。」 她想起来,前些日子谢栩昏迷不醒时,也曾梦呓中喊了什么,那会声量太小听不见,如今想来,看口型喊得就是这个名字,阿殷。 阿殷是谁?这么突然冒出的人,看谢栩反应,对她很重要? 「阿殷?」小书童发蒙,他也不知道啊,这名字他没听过。 而此时,门再度「吱嘎」一响,被人推开,顾莘莘看着进来的女子,逶迤着长裙,云鬓花颜,容貌昳丽而陌生,小书童则是头大,月城小公主怎么又来了! 小公主眨巴着眼睫,一副等了太久,再等不得的架势,道:「我管不了,我今儿一定要看到他。」 当她看到床头顾莘莘,视线微顿,顾莘莘亦是第一次见她,两个女人对视几秒,小公主扭过头去,对顾莘莘恍若未觉,径直走到谢栩床头,大眼睛楚楚可怜地看着谢栩,似有千言万语。 没人介绍,顾莘莘一时不知道她的身份,只是想,刚一个阿殷,这又是哪冒出来的姑娘?谢栩今年命犯红鸾星么,身边不少桃花啊。
第346页 眼看那女子痴痴看着谢栩,面对谢栩的伤情,心疼得泫然欲滴,嘴里还一口一个「谢郎」,若不是房里还有其他人,怕是要冲进谢栩怀里去缠缠绵绵哭一顿了……顾莘莘被硬生生逼出一背的鸡皮疙瘩,有种琼瑶剧半生不见的既视感。 太肉麻了,她有些受不了,便走出屋去。 可将小书童急得,若不是碍着对方是金枝玉叶的公主,只恨不能冲上去大喊一声,什么谢不谢郎,谁允许你这么喊我们主子了!让加油君误会了可如何是好! 啊啊啊,加油君,我们主子不是这样的人啊! 顾莘莘走后,谢栩醒了过来,小公主竟然还在。 这回小公主铁了心不走,无论小书童怎么劝,好说歹说,就差动手赶了,仍然死活不走。小书童深感无奈,人家好歹是公主,他还能真翻下脸皮将人家推出房门吗? 见谢栩醒来,小公主一脸惊喜,「谢郎,你总算醒了,这些天可急死我了。」 谢栩怔愣几秒,显然也被这句「谢郎」给惊住,哪怕他身上绑着木条,仍是「忍着痛」「顽强不屈」地拖着背上木条,往床里侧挪了挪,拉开跟小公主的距离。 然后他面无表情道:「公主好意,谢某心领了,公主金枝玉叶,这血气药熏之地,还是不要来。」 「怎么会呢。」小公主听出话里意思,却道:「正因侯爷负伤,我才更该来侍奉你。」 谢栩忍不住皱眉,干脆将话说得更直白,「我自有人侍奉,公主无需操心,且您云英未嫁,名节要紧,总是出入我这粗老爷们之地,不合适。」 他不等小公主回话,直接道:「阿三,送公主回去。」 他之所以叫阿三,而非旁边小书童,意义大为不同,叫小书童上,小书童顶多是劝,可叫侍卫就强硬得多,两个侍卫闻声进来,不由分说,半扶半架直接武力将公主架走了。 小公主走时不甘心地回头望谢栩,泪眼婆娑,谢栩全当看不见。 她走后,谢栩问小书童,「方才是不是顾莘莘来了?她跟公主撞上了?」 「嗯。」小书童道:「加油君是来过,看到公主后表情有些不好,许是吃醋了。」 天地良心,若是顾莘莘在,定要说:「老子哪里吃醋,老子是被肉麻走的!」 顾莘莘不在,两个男人只能脑补,谢栩平静的脸浮起笑意,小女子吃醋了? 他不想自己心仪的人难过,可她能为自己吃醋,他竟觉心里甜滋滋,似饮了一盏上好洋槐蜜。小女子果然很在意他,于是他说:「待我找时间再跟她解释吧,可不能让她误会。」 说到这他话题一转,「让你吩咐下去的事怎样了?」 「您说宅子?马车?放心吧,我找您那几位信得过的参议说了,他们找了最好的工匠,加班加点正在做呢,尤其是侯府,专门跑好远请来的一名资深建筑匠人,一会让他们把设计稿纸给您过目……另外,还有您要的金刚石,我们大陈豫县一块有产,已经派人过去寻些顶好的货来了……」 「只是这礼服……嗯,有些头疼,我们试着找了几个裁缝,他们是这么认为的……」 …… 一主一仆开始就娶妻大计商量起来。 那边,顾莘莘回到了自家宅院。 见她今日回得格外早,阿翠道:「主子怎么这么早就回了?」 「有美人在谢栩房里,我怕在那碍事,就回了。」 「美人?」阿翠皱眉,「哪来的女人,莫非……是月城小公主?」 谢栩有意将烂桃花的事压着,但这年头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小公主大庭广众下频繁进出谢栩官署,小道消息多少传了点出来,顾莘莘仔细回想,她虽跟小公主见面彼此都没吱声,但看对方打扮,宫装长裙,衣襟绣金丝花朵,典型贵族打扮,身上首饰珠宝也极为不凡,没准真是公主。 阿翠压低声音道:「我悄悄听军营里的人说过,月城小公主似乎瞧上了戍北候,这病中的日子,她时不时就去探呢!听说那小公主生得极美,国色天香,好多男子都为她动心,小姐你今天看到了,是不是真有那么美?」 顾莘莘想着公主痴看谢栩的场景,再回想小公主的容貌,年纪虽小,却诚然是个出众的美人,配上金钗步摇,霓虹华裳,又有着公主高贵的身份加持,的确担得起国色天香,于是她再度点头。 小公主的身份得知了,那谢栩梦中呢喃的阿殷又是什么身份呢?末了顾莘莘摇头,管他小公主还是什么阿殷,都是谢栩自己的选择。 于是今日她在病床旁那点大胆又荒谬的猜测,渐渐打消了。 阿翠又道:「还有件事,官署后面一大块地圈起来,不知在建什么,人进人出好大阵仗,可惜围着不让人看,我去问小书童,他也不告诉我。」 资深八卦分子阿翠都不知情,顾莘莘就更不知情了,但她有听过大陈军入驻月城以后,官署办公面积不太够,如今在后院捣鼓,没准是扩建。是以她也没多想,以为是公家的事,而她的脑子,在想其他问题。 阿翠发觉她的失神,问:「想什么呢小姐。」 顾莘莘道:「还不是你刚才提了那月城公主。奇怪了,我从谢栩那回来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好像就是那小公主身上的,一种特殊的草药味……」
第347页 「这有什么奇怪的?她去探病,身上有药味不足为奇。」 「不是,不是普通的药。」顾莘莘道:「甚至这药我有些熟悉,似曾相遇过,就在林县,我们还在谢府时,我在谁身上闻到过……」 「许是您多心了吧小姐。」阿翠笑她:「怎么可能,林县距离这十万八千里,没准是类似的味道,世上相似的味道何其多,你误会了。」 顾莘莘仔细再忆一番小公主的面容举止,生得纤巧婀娜,面容楚楚,除了看谢栩痴痴的眼神让人分外肉麻,其他没什么地方值得可疑,尤其是那张脸,虽美,却极为陌生,她确定自己从未见过。 一时想不明朗,最终阿翠道:「好了小姐,您明天不是要出去看货么,又得出城几天,阿翠帮您收拾行李。」 这些天顾莘莘都在照顾谢栩,生意上的事难免落了下来,前几日她定了一批货从蕲郡发出来,数量不少,谨慎起见,她决定先去验货再下单。蕲郡距月城卜算远,来回三天足够,好在谢栩如今情况有了好转,她去几天也没什么。 计划早已订好,不容反悔,她便跟着阿翠一起收拾行李。 暮色降临,天一点点黑下来,似浓墨掩盖了人间。顾莘莘主僕收拾着行李,而不远处的月城行宫,有人摇曳着宫装与步摇,步入帷幔重重的华美宫殿。 高脚烛檯灯火通,宫殿亮如白昼,厚厚的团花地毯两侧,默默站立好些宫人,来人却挥挥手,柔声道:「本宫有些乏,你们都下去吧。」 「是。公主。」宫人们规矩退场。」 众人散去,小公主缓步走向内殿,她拉下帷帘,厚重的布料将内外殿瞬间隔开。一个影子悄无声息从角落出来,跪在地:「主人,今日可顺利?」 这一刻,小公主脸色的娇弱全数褪去,她略弯着蛾眉,眼神阴郁,撒气般地将瓶里插的几支花折掉,「不怎样。」 待鲜活的花儿折尽后,她拿起桌上一面菱花镜,对镜独照。 她轻抚脸颊,眉眼间染着苦恼,「如果说过去的我太平庸,那现在呢?难道这张脸还不够美吗?我千里迢迢来这,又费尽心思得到这个身份,这样娇艷倾城的面容,是个男人都会留意吧,哪怕多看一眼也好啊,怎么他不屑一顾呢?」 「总对我无动于衷,呵……人世间的感情啊,真不公平,当年他不过举手之劳,我却牢牢记了他一生,可哪怕我找了他这么多年,愿意为他付出一切,他却完全看不到我?」 她的奴婢跪在地上没敢答话,心里默默想,不是脸孔的问题,是人的问题,再美也不是那人心中的白月光,有什么用。 但她没敢说出来,只有她才知道,主子为了接近那个男人,付出了多少。 镜子前的女人换做了自嘲的笑,「我常常在想,他到底爱她什么,爱她的美,爱她尊贵的身份,爱她对他好??可这些,如今我这公主的躯壳都有啊,我都可以做到啊,他为何还是无动于衷呢。」 下属没有回话,她也不知道该回什么。 「难道是我做的还不够?」女人拧眉,「或许是我用错了方法?我应该……应该……」 她连续说了两个「应该」,似想通了什么,倏然「咯咯咯」笑起来,身上步摇髮簪花枝乱颤,脸是笑的,眼神却有些诡异。」话落转身朝外走。 僕人觉得她状态不对,在后面急道:「主子,您做什么去?」 女人扭头,笑里越发诡异,「我想到了主意,或许,他就肯跟我在一起了。」 第115章 插pter115 玩偶 入夜,月城里静悄悄。 小书童正在守着主子,夜深了,照说病号应该入睡,可堆积的公务太多,不乏是来自京都天子加急的要务,谢栩披着衣,坐在灯火前奋笔疾书。 「砰、砰、砰」,外门响了几声,叩门声很温柔,夜色里并不刺耳,听力度就知是来人是女子。 小书童一抬头,又是熟悉的身影。 他轻车熟路起身,打算将这位主儿劝走。 推门却是一怔,就见月城小公主端着一个贵重的紫檀木雕花匣子,里头端端装着几朵奇怪的花。 ——这是? 小公主启唇微笑:「此物乃我们月城独有的雪莲,药效更甚于天山雪莲,产量十分稀少,数十年也未必有一朵,这一颗在月城宫中藏了多年,父皇母后在时都捨不得吃,眼下侯爷受伤了,我借花献佛呈上。」 她声音轻轻柔柔,再不是片刻前深宫里诡异寒笑的女人,眉眼低垂,颊边含笑,一派含蓄文雅。 本欲劝她走的小书童微怔,雪莲是顶级的珍稀药材,小公主送的雪莲比天山产的还好,就更稀罕了。想起主子近来一边养伤一边还得忙公务,他看着就心疼,加之过去给主子主治的大夫也说过,雪莲炖汤或入药对人元气恢復极为有利,难得小公主既巴巴送来,不如就成全了她?日后有什么宝物,再叫主子给她做补偿? 小书童心里可没什么拘礼的,他向来忠心耿耿,但凡对主子好的,他不会客气。 于是他伸手笑道:「多谢公主美意,小的这就拿进去送给主子。」 小公主柔荑一缩,笑道:「那可不成,小书童只知这雪莲是好药,却不知它该如何用,尤其是我们月城的雪莲,跟天山雪莲不同,用法也不同。因为太罕有,寻常大夫也未必知晓,是以本宫需亲自送进去,跟侯爷讲清楚,届时你们把用法抄录下来再给大夫入药。」
第348页 小书童闻言略有犹豫,他的确不懂药理,若这雪莲真如公主所说稀罕,想必寻常大夫一辈子也见不了一面,没准真不懂如何使用……想了想,宝药要紧,主子身体要紧,让她进去说个使用说明就走,要不了太久时间,于是他伸头引报:「主子,公主送了药来,想进来跟您叮嘱几句。」 话出口时有些担忧,怕主子不允,毕竟主子对小公主避而不及,身边小公主亦是贝齿咬着嫣唇,同样担心谢栩不见他,不料里面传来声响:「请公主进吧。」 小书童没想到主子痛快答应,引着小公主往里进,小公主脸上浮起雀跃的笑意,跟着小书童迈进门槛。 门打开,小公主轻移莲步,随着他入了厢房。 案几后,谢栩没像平日般睡在床上,而是披着衣衫伏在案几前批公文。灯影重重,映出男人日益坚毅俊朗的脸。 见公主进来,他对小书童说:「你先出去,在门外守着。」 小书童更是意外,但依言走了出去。 小公主喜色更浓,平日谢栩不仅不会见她,更不可能跟她独处一室,无论她何时来见,他身边永远备有侍从,避免瓜田李下。而今他竟然叫小书童出去。 她喜不胜喜,猜测是自己呈上珍稀药材终于给对方带去了好感,立刻将雪莲呈上去,道:「侯爷,这雪莲乃是我们绿洲特有的药材,功效及用法……」 亢长的言语说起来麻烦,她低眉羞怯一笑:「请侯爷予我笔墨,我将它写出来。」 若能藉此机会与他同立一张案牍后,执笔挥墨,对灯剪影成双,又何尝不是一种亲昵。 可惜,等待她的不是笔墨,而是一只清瘦有力的手,男人径直将匣子推回去,他的目光直直看向她。 有生之年,是他第一次正经望向她,他口里的话却是,「公主,此番我将僕从遣开,是想郑重其事再跟公主说一遍,谢栩谢公主厚爱,但谢某心有所属,恐怕要另公主失望,望公主另觅良人,勿要继续在谢栩身上浪费时间。」 简简单单几句话,道出真正含义,他破天荒请她进来,并非生出好感,而是给出最直接的拒绝。 实际上谢栩对这女子的纠缠厌烦已久,明着暗着拒绝多次,奈何对方死活不放手,他只好今晚彻底捅穿颜面,说个清楚,绝了对方的心。 但终归是顾着月城才归顺大陈不久,才将下人喊出去,给她这位月城帝姬保留最后一丝颜面。 小公主显然被转折惊住,前一秒,她欢欣鼓舞以为对方总算给了她希望,后一秒他就要一刀两断切的干干净净,断了她所有的幻想。 她蛾眉微蹙,仍是上前去。这次她下定了决心,绝不轻易退缩,「请侯爷别急着拒绝,你可以好好想一想,今天我来,是带着极大诚意的。」 「除了这雪莲,我们月城里还藏了不少良药宝药,就在宫里,本宫都可以拿来献给侯爷。不止如此,我们月城还有皇家私库,数不清的奇珍异宝,我都可以双手奉上。」 「侯爷不要小看我们月城的皇家私库,我们皇室数百年积累的财富,说句不该说的话,富可敌国是当得起的。」 月城宣布归顺大陈后,城内国库自然是归了大陈,但月城皇族还有私库,为了体现对月城皇族的恩待,大陈并未收回,依旧归月城贵族所得。而这皇族私库规模惊人,珠宝、书画、古董、顶级药材,种种奇珍异宝,歷经几百年皇室,几十任城主的积累,代代相传,便是放在大陈皇帝面前,也是一笔庞大的财富!但凡头脑清醒的人都会被诱惑! 小公主还在诚挚地劝说,「我父亲母亲兄长皆不在了,这些唯我一人继承,皇族私库的秘钥就在我手上,只要侯爷愿意接受我一片真心,本宫自将一切全付侯爷。」 「侯爷,你拿着这些珠宝珍藏也好,挥霍也罢,或者你可以换成钱,作为军用,发展你的兵马势力,稳固你的西北候势力……」 奇珍异宝还不止,小公主道:「还有,我虽然只是个公主,可你要知道,我是月城遗留下来唯一的皇室血脉,在月城百姓的心里,她们会永远爱戴着我,尊崇着我,如果你娶了我,无论对大陈来说,还是月城来说,皆是一件皆大欢喜的事,月城百姓会因为你娶了本族唯一仅存的皇族而欢欣鼓舞,会对你更忠心耿耿,而在大陈眼里,月城与大陈的联姻,也会使疆土更为稳固,我们月族人将永远谨记归顺时的诺言,世世代代,永顺大陈。」 她说得不错,大陈与月城的联盟刚刚建成,月城位置如此关键,势必要笼络紧密,此时如果能来一场双方的联姻,自然是再好不过。 这事便是传到京都天子的耳里,也会再贊同不过。 何况,这位小公主还带着富可敌国的奇珍异宝做陪嫁。 「还有,你恐怕不知道,我虽是月城公主,我的母妃却是西北某大族部落的王族之女,这些势力不属于柔然,也不属于大陈,你娶了我,就可凭我的血亲关系,同这些部落搭上关系,甚至,我可以帮你说服他们,一併归顺大陈。」 「如此你为大陈开疆扩土,你西北候的位置越做越稳,无人能替,你甚至能发展你自己的力量,你不是在京中受了委屈吗?届时你兵马在手,何愁不能光鲜回京,回击对手,扬眉吐气,大展宏图?!」 所以,无论是站在政治立场,金钱立场,于公于私,这都是一桩稳赚不赔的买卖。
第349页 若是戍北候收下,日后还可以倚仗这些势力,步步高升,未来岂止打败对手,锦绣前程,鸿鹄大志更是指日可得。 何况,小公主还有这样一张精緻动人的面容,灯下肌肤白瓷,眉目流转,笑靥如花。 即便他为另一个女人付出一切,甚至性命,可这一世他什么都不记得了,她未必没有胜算,是男人都会有野心,有抱负,只要她拿出足够多的筹码。 谢栩也抬头看着她,眸光平静,忽地他一笑,小公主正窃喜,就听他的声音清晰无比地说:「公主好意谢某心领了,但谢某对公主的私库无意,也无意接受公主的任何条件,公主请回吧。」 又是这一句! 小公主的笑僵在脸上。 无论她说的如何言之凿凿,诱惑人心,他永远无动于衷,淡淡地,三言两语就绝了她所有希望。 难道她的筹码给得还不给么? 金钱,权势,霸业,还要什么? 小公主抬起头,在谢栩张口准备喊小书童进屋送客时,案几旁的小公主一咬牙,勐地向案几后的谢栩扑去,她的动作极快,还在瞬间脱掉了自己的外衫! 她穿得是月族特有的长袍,月族衣衫不似中原保守,因为沙漠气温干热,女性穿衣相对轻薄,里面一件真丝锦缎抹胸裙,外面只搭了件绣金丝罩衫,勐然间脱了件罩衫,立时只剩抹胸裙,雪白的脖颈与胳膊,以及光滑的半个背嵴,全露在灯火中。 她不顾一切抱住谢栩,喊道:「你们中原人不是讲究规矩吗?男人看了女人的身体就得娶她,你现在必须娶我!」 她甚至扒着抹胸裙想继续脱,谢栩也是大为震惊,一手按着她手臂,一手钳制了她,陡然被女人如此冒犯,戍北候的内心也极为震怒,恨不能将女人马上扔出去,但张口喊人的一瞬又顿住,他的确可以喊亲卫来不留情面的将她丢出去,但万一事情闹大,传入顾莘莘耳里会怎样?深更半夜,月城公主不着寸缕地从他这齣去,便是跳掉河里也洗不清! 谢栩忍着怒意按住女人,恨不能变根绳子将她捆起来,女人却拼命往他身上贴,不断紧贴痴缠,妄想用女人的娇软触碰来点燃男人的血气。 小年轻,血气方刚,嘴里说着拒绝,可美人如画,真一览无余,未必能抵御。 她深以为然,甚至不顾一切将脸凑过去,想吻他,可她的脸还没碰上,一只手冷冷掐住她咽喉。 是谢栩。 绳索怕是无用,这种下作的手段,他只想掐死她。 月城公主尚不知晓,多年前,戍北候曾在不到弱冠之年的十四岁时,在林县毫不留情杀了只因辱骂过他的嬷嬷,而在见顾莘莘的第一面,也险些因误会向对方痛下杀手。 是以本质上,谢栩的内心一直存有残忍冷酷的一面,只是后来越与顾莘莘相处,被她打动改变,与她在一起,他总习惯给她瞧见磊落而坦荡的一面。 但归根结底,他是个心狠的人。 他的手缓缓收紧,声音也因忍耐到极点,露出最冰冷的模样,「别动,否则我不介意你成为一具尸体。」 小公主瞳仁蓦地睁大,她从未见过他如此兇狠的一面,不敢置信,「不,不可能的,你不可能这么狠心……」 但咽喉处的手如铁钳般紧扣,逼得她痛苦扬起脸,她努力挣扎,却逃不出他的枷锁,他是真的动了杀心。 「不……这不是你……」她被他兇狠的模样吓住,摇着头,混乱中喊出他真正的名字,「阿昭,你过去不是这样的……过去你还救过我,你不是这的人……」 谢栩全然不理会她说了什么,一味冷笑,「谁是阿昭,谁又救过你?你又想编排什么?」 「小公主,」他靠近她,目光极为阴鸷,「我最后警告你,除了对心仪之人,本侯对任何人都没有兴趣,但凡你还有廉耻之心,即刻离开,否则……」 他手中勐地加大力度,「我不介意月城皇室自此灭绝。」 月城公主被掐得唿吸一滞,剧痛让她险些晕过去,她勐烈地咳嗽,大概是过于伤心,娇美的面容眼泪一串串往下掉,「不……不,你不能这样对我,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知道吗……」 她哭着哭着,忽然大声道:「即便这样,我也不会离开你的,你心有所属是吗?可以啊,我知道她是谁,我愿意与她做娥皇女英,不不,她做大,我做小……只要能留在你身边,什么都可以……」 她一切都顾不得了,张嘴什么都说:「你知道我为你做了多少吗?你不能这么对我,白殷那个贱人,她到底给你吃了什么迷魂汤,阿昭……阿昭……」 她绝望中不怕死一般,干脆将咽喉往他手里送,甚至身体还往他身上腻,她的泪合着脸上厚厚的脂粉沾在他身上,一层灰浊的粉白,谢栩皱眉,本能地厌恶,嫌弃那脏污,连手都不愿意动了,紧掐着她的手反而松了,避蛇蝎般勐地将她一推,小公主重重被推到墙角。 他转身,再不看她一眼,眼神冰冷甚过深冬寒风,道:「来人。」 事已至此,再管不得别的,他语气更加冷冽,「将公主送回宫禁足,以后没我的命令,终身不得放出。」 几个带刀亲卫上前,「是。」 被推开的女人蜷缩在墙角,衣衫不整,表情绝望,睁大眼看着他,拼命摇头,直到几个士兵上前将她拖走,丝毫不顾她的身份。
第350页 她想反抗,她甚至还想爬过去,但她看到那双绝情的眼角,他说:「公主,记得我今日的话,再有逾越,我不介意你们月城皇族至此灭绝。」 月城公主很快被「请」走,塞进她的宫殿。 折腾了大半夜的官署,终于恢復平静。 小书童惴惴不安地进来,这一场闹剧让他心惊肉跳,万没料到那小公主会做出如此行径。 谢栩则是阖着眼靠在软椅上,他处于养伤中,精力本就不济,被这么一折腾,即便还处于怒意中,仍难免露出疲倦。 小书童愧疚道:「早知道我就不让她进来了。」 谢栩摆手,「与你无关。」谁能想像一个娇娇弱弱的女子会这般失去理智,犹如疯魔。 眼见时间已至凌晨,小书童道:「少爷消消气,这事过就过了,您还是歇息吧。」 谢栩手肘支在案几上,摇头,「不了,你下去吧,不用在这伺候,我要静一静。」 他此时完全没了睡意,房间安静下来后,除了对月城小公主的厌恶,还陷入一种古怪的迷茫中。 小公主癫狂般的举动是一个原因,另一个原因,是她哭闹时喊的那两个名字——「阿昭」、「白殷」。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两个词,这些日子以来,它们总是以各种奇怪的形式出现,除了小公主嘴里喊着的,还有那一日陪顾莘莘在戈壁滩时,脑海里倏然出现的画面,陌生女人的背影,她微笑着转身,沖他喊:「阿昭……」 以及前阵子昏迷中奇怪的梦,梦里他一直追逐着一个看不见容貌的背影,唿喊:「阿殷……阿殷……」 他记得那些时刻的感受,总会无端的难受,胸口闷闷的,竟有隐约的疼痛。 究竟是怎么回事? 这一晚,戍北候公署,火烛燃了一整晚。 而月城行宫,帝姬的宫殿亦整晚通明。 被强行送回的公主,歪倒在床榻上,但与先前不同的是,在官署她哭得泪水涟涟,我见犹怜,但此时被送回行宫的她,却再没了眼泪,呆坐在榻上,一言不发,麻木、憔悴至极。 不相干的宫人已被调走,只剩她的心腹女僕,见主子受到如此打击,僕人上前道:「娜木塔大人,请您保重啊!」 不错,这位坐在深宫床榻上,衣着华贵的「公主」正是南疆叛逃的罪人娜木塔,也是过去曾在林县府上化名为「秦絮」的神秘女人。 为得到心念已久的男人,她曾化名在林县作恶,为了恢復灵力杀害了不少婴孩,后灵力反噬自食恶果导致毁容,接着她又追到京城,不敢用真面目再见人的她隐藏在幕后,挑唆裴娇娥上场,无果,又追至大漠月城。为了冠冕堂皇的接近谢栩,她杀了真正的月城公主,按公主的模样做成了人.皮.面.具,冒充帝姬。奈何她想尽千方百计接近谢栩,谢栩不为所动。甚至她昨夜里献出一切手段,金钱、宝藏、权势、人脉,足矣让男人扶摇而上的依仗,最后卑微到愿意娥皇女英,乃至做妾做小,仍然无济于事。 最后,反落得个彻底被谢栩厌恶,欲杀她后快的结局。 想到自己做得种种一切,娜木塔越发绝望,她摸着自己咽喉上的掐痕,说:「阿昭他竟然如此对我,他再也不是以前的他了……」 跪在她身旁的侍女不忍道:「既然阿昭大人如此狠心,您又何须再执着,既来了这月城,干脆就安安心心做这月城的公主,金枝玉叶,万事不愁,又何尝不好呢?」 「别再执着?」娜木塔转了转眼珠:「你要我放弃?」 「放弃?」她喃喃道,勐地摇头,「不!不可能!我等了这么多年,做了这么多,怎么能够!」 她的神情恍惚起来,「你知道我为何这么执着吗?」 她望向那摇曳的灯火,神色痴痴,「多年前,我还不是王庭的宫婢,我也曾青春少艾,曾是光鲜的贵族小姐,奈何家族犯事,我一夕间沦落为罪臣之女,教徒们杀了我的全家,还要将我投进井里,是阿昭救了我……后来我被罚到浣衣房,日夜做苦活,周围的宫人欺负我是罪臣之女,欺负我家族没落,至亲死绝,我被没日没夜折磨……若不是阿昭顾着,我早已经被他们折磨死了无数次。」 「没有阿昭,就没有现在的我。」 「可是……」侍女道:「那也是过去的事了,阿昭大人记不得了,他心里只有白殷,哪怕忘了白殷,他也只爱白殷的转世。」 被戳向最心底深处的刺,娜木塔的脸陡然惨白,「是,都怪这个贱人,若不是他,阿昭怎么会忘了我,怎么会这么对我!今晚阿昭是真的想杀我!」 「枉我如此对他,枉我为他叛教逃离,付出一切……」 显然,不管是白殷还是阿昭,娜木塔对今晚之事都伤心之极,此刻她既痛苦又绝望,恨情敌,恨命运,也恨爱而不得的男人,恨他的固执与绝情,狠她的痴心只换来他的厌弃,爱恨交加,她的面容近乎扭曲。 须臾她站起身来,前一刻的绝情渐渐化为冷静。 当一个歇斯底里的人冷静下来,最为可怕,因为你不知道她会化仇恨为什么。娜木塔缓缓打开床头的木匣,拿出里头的东西。 烛火中,她托着一个金属小香炉,谨慎捧出,这物什看似与普通燃香的鼎并无区别,侍女却一瞬变了脸,道:「主子,您……您怎么突然拿出这禁物?您不是说,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么?」
第351页 「难道现在不是吗?既然他对我如此狠心,那我也没必要再装这个身份,横竖这软弱无能的小公主,我也当够了!」 娜木塔低头看着手里的香鼎,「当初从教里出来,冒着被追杀的危险,千辛万苦带了这玩意,终于派得上用场了。」 「主子三思!」侍女看向香鼎的眼神充满恐惧,她跪在地上,额头砰砰砸地,「此禁物被勒令禁止数百年,伤人也自伤,且太过邪性,您三思后行啊!」 娜木塔道:「我三思了,是他自己选择的,是他逼我的!若非心仪于他,捨不得出手,他真以为凭他这一世的凡人之身能伤我?这区区皇宫,又能困得住我塔木娜?」 丫鬟仍然拼命劝,甚至抱住娜木塔的脚:「主子,您听奴婢的劝,奴婢不会害您,您不能,万万不能……」 「滚!」娜木塔狠狠将丫鬟一掀在地,与上一次出发找谢栩诡异的笑不同,此刻的她在绝望后褪去所有情感,只剩冰凉的阴狠,似隐藏在卑暗深处的毒蛇,吐着幽幽信子,欲给予最致命一击。 她抚着手中的鼎说:「这么多年,我一直幻想着他陪伴在我身边的模样,可因不愿伤害他,这宝贝从不敢用,如今,总算捨得下手了!」 长袍一掀,繁复的宫装长裙在灯火中投下幽暗阴影,她冷冷吐出最后一句话,「既然他不肯从我,那我就把他变成我想要的样子,带走!」 「生生世世,永远。做我的玩偶。」 第116章 插pter116 破阵 两日后,天色将晚,谢栩刚刚批完一沓公文。 做官不容易,过去他只是个武将,管理好军队行军打仗即可,如今做上戍北候,等同于月城城主,不仅要管理军队、民生、财政、文教……就连这春天来了,一年之计在于春,农忙旺季,许多农忙的事,他也免不了操心。 待成堆的公务批完,又跟几个副将交代城中其他要务后,一天的公办总算结束。 疲惫地捏捏眉心,夜幕降临,他望向窗外,乌蒙蒙一片。 不知那小女子怎样了,前天顾莘莘出的城,说是忙生意去接货,临走时本想找自己道个小别,但那会他正与某参议商量要务,她便没有进来打扰,留下口信出了城。 先前听小书童说她为月城公主的事吃醋,他打算找她解释,但她匆匆出了城,他没来得及开口,只能等她回来再做解释。 说是出去三天,算算时间明天上午可以回,明明才分离几天,竟像数月未见,倒真是应了那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还得等一晚上,看会书打发时间吧。 谢栩随手拿起一本兵书,翻开,不时拿笔做批註,灯火下没翻几页,小书童喜气洋洋推门进来,「少爷少爷,加油君回了。」 谢栩放下书:「这么快,不是说明天吗?怎么提前了?」 小书童摇头,「我也不知道,我是刚才在外面看到阿翠,阿翠说她主子回了,我才来给您报信的。」 倒真是说什么来什么,话落外门出现一个身影,正是阿翠,阿翠手里捧着个小布锦囊,进来道:「侯爷,这是小姐让我送来的,说是在别郡订货时偶然见的一个香囊,做工十分独特,想起您还没有香囊,便买下来送您。」 谢栩起初是意外,顾莘莘不仅回了,还给他带了礼物?仔细想想,这是她第一次送他礼物,还是贴身香囊。 古代,送香囊意义非同寻常,女子送男子贴身香囊,代表情意。 短暂的意外后,谢栩面上浮起喜色,不待小书童动手,他双手接过了香囊,一时捨不得带,放在手心仔细打量。 旋即他抬头问阿翠:「那你主子人呢?」怎地不自己来送,还让丫鬟来,莫非是害羞? 她不像害羞的人啊。 这问题去让阿翠默了一秒,她垂着头道:「主子这次办事不顺利,心情不太好,所以才让我来的。」 谢栩问:「怎么会不顺利?」 「货出了问题,我们的货多,有的走陆运有的走水运,某个水运道上出了问题,有一批货因为颳大风掀翻船只掉到水里去了,亏了一大笔钱。」 「什么?怎么会有这事?亏了多少。」 「少说几万两。」 几万两可不是小数目,顾莘莘为了自己商业新版图,将全部身家投了进去,还向钱庄贷了不少,若还没有盈利就亏了几万两,绝非小事,谢家主僕俱是脸色微变。 这时阿翠往窗外扫了一眼,道:「小姐?咦,那不是小姐么?」 谢栩的公署办在城楼最上一层,视野广阔,俯瞰可看到城中大部分场景,而从谢栩的窗子更是直对着城门,城门口来去的身影看得仔细,一个人影正骑着马往外赶,看背影正是顾莘莘。 阿翠忙沖窗外喊:「小姐,你干什么去?这么晚了!」 但她叫了几声顾莘莘不曾回头,依旧打马往前。 谢栩也喊她:「顾莘莘!莘莘!你去哪?」 马背上的人不知是没听到还是不想理会,继续朝前走,她的马速度不慢,一会便穿过城门,朝城外去了。 阿翠道:「是不是心情不好所以才出去转转?可是这么晚了,一个人不安全啊。」 她焦灼起来:「前段忽利王子被我们参了一笔,会不会贼心不死,万一又带人悄悄来这就糟了。」 阿翠的话没错,上次忽利带人阴谋突袭谢栩顾莘莘,两人脱险回月城后,谢栩岂是那么好说话的,他向来有仇必报,回城后他懒得整复杂手段,直接修书一封大张旗鼓送到柔然,将小王子的恶行曝光后,留一句话给柔然王——「是否挨得教训不够,想请大陈领兵继续血洗柔然?」
第352页 双方歷经近两年边关战争,地位早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柔然再不是当初趾高气扬的国度,连经几次败仗,大伤元气,又被谢栩率领的大军往北撵了几百里,险些连老窝都没保住。 如今这惨澹光景竟还主动招惹大陈,还是大陈主帅戍北候!放眼整个西北数个国家部落,戍北候大名已是如雷贯耳,尤其大陈对柔然最后一战,以零伤亡战绩歼敌五万,战果恐怖,哪还有人敢在他面前蹦跶,找死么? 而这不要命的儿子竟真不知死活的招惹对方,若能成功刺杀也一了百了,可让人伤了又逃了,那就难办了,大陈的铁骑若一怒之下挥军北上,柔然王庭岂不是要灭绝? 是以为了不继续挑衅大陈,柔然王二话不说把忽利送入军中军法处置,虽说是自己最心爱的儿子,可跟整个国家比起来也要靠后,据说若不是王后哭天抢地拼死拦住,忽利早就被军棍打死了。 最后没死也少了半条命,算是报了戍北候的断骨之仇,这才消了大陈的怒意。 但这是大局明面上的状态,凭忽利桀骜自负的性子,多半不会因这一顿暴打认命,极可能会勾起他更深的仇恨,他表面上屈服卖乖,谁知道暗地会不会偷偷派人再行动,他那些狼卫士可是来无影去无踪。 这般一想,房里三人焦急起来,阿翠冲着窗户更大声的喊,又招唿城门官兵追上去问问,谢栩却再等不得,起身大步出门去。 距离谢栩被袭受伤的时间已过了一个月,旁人养骨伤多得两三个月,但谢栩底子好,又被各种拔尖大夫殷勤照顾了一个多月,各种珍奇药材养着,伤已好了个七八成,平日里可以缓慢行动。虽说剧烈运动还是会感觉痛楚,但谢栩想着顾莘莘的安危,顾不了那么多,推门便去。 临去前他看着手里香囊,想着是小女子千里迢迢带的,捨不得放,干脆系在腰上。 下楼,他拉了一匹快马,顾不得众人在后追喊:「侯爷,不行啊,您伤还没好……」一甩马鞭,人如利箭般,冲出老远。 夜色越来越晚,谢栩出城时,一轮月亮爬上树梢。天空像是一块阴浓的布匹,夜色里的视野迷迷濛蒙。 谢栩努力辨认前方,顾莘莘就在他前面不远处,朝着湖泊的方向奔去。 谢栩追在后面喊她:「莘莘!莘莘!你停!」 「前面危险了,回吧!有什么事跟我说。」 不知是没听到还是对方不想听,前面的人一直向前跑,无论谢栩如何喊都不回话。 谢栩闪过疑虑,但夜色中视线并不好,只能看到前方人儿穿着他熟悉的绯红衫裙,蹬着小皮靴,背影如往常一般。待要细究,忽听风中隐约有呜咽声传来,谢栩一愣。 小女子哭了? 他记得她不是爱哭之人,转念一想,她此次受损的数目几万两,能做他月城一年的军饷了,的确够让人肉痛的。 不爱哭的人一旦哭起来,格外让人心疼,谢栩心下着急,马鞭甩得越发激烈。 前面的人闷着头不吭声,一直跑过湖泊,湖泊后面是密林,穿过密林,便是个小山包。 快到小山包时,前面身影终于停下,谢栩一喜,喊着她的名字正要上去,当目光再度掠过那双小皮靴时,他身影一顿。 顾莘莘前些日子说过,她又长高了不少,脚掌大了半个尺码,那双小皮靴不够穿了,她便将其放到一边,穿上阿翠做的新靴子。 所以……前方的人,不一定是顾莘莘。 像是有所感应,前方的人打马传过来,明眸皓齿,在夜色里缓缓绽出微笑,「戍北候,见了本宫,意外吗?」 ——「月城公主」娜木塔。 谢栩紧盯着她,问:「怎么是你。」 不,他疑惑的是,他明明将她囚禁于深宫中,她怎么出来的? 目前他当然不能明白,因为他不知晓月城公主真正的身份,娜木塔违背族规,修习南疆禁术多年,别的不说,单论轻功便如鬼魅悄然,那晚被谢栩掐住,因为那会她对谢栩有情,为了以月城公主的身份冠冕堂皇得到谢栩,她装着公主的身份不能动手,便是谢栩出手她也不愿伤了对方。 如今她因爱生恨,再没必要藏着掖着,真本事露出来,区区一个皇宫怎能困住她!至于刚才的阿翠,不过是她找了个与阿翠躯体合适的丫鬟,贴上了人.皮.面.具假扮而已。这些年为了躲避南疆追杀,她流窜各地,对于人.皮.面.具类的伪装术得心应手。阿翠那丫头的人.皮.面.具做得逼真至极,声音娜木塔也用某些禁术做了处理,一切天.衣.无缝,骗过了几乎从不上当的谢家主僕。 这不怪谢栩,他向来是个小心谨慎的人,他的人生极少出错,这次难得被骗,全然是对方抓住了他对顾莘莘的在意之心,真真叫情之所至,为爱入网。 月光下,娜木塔吃吃笑起来:「怎么,想不到是我?」 谢栩缓缓掏出软剑,指向她,「顾莘莘呢?」 「她?」娜木塔耸肩,「我怎么知道!我的目的只是想引你来啊!」 所以娜木塔的意思是,她并未与顾莘莘一起,顾莘莘并没有遇害,她很可能还对这一切全然不知,正按照自己的行程,在回来的路上。 她没事就好,谢栩暗松口气,他移目眼前的女人。即便他不知道娜木塔的身份,但此番她这一动作,也暴露了狐狸尾巴,她不是月城公主,真正的月城公主没有能力从皇宫里出来,多半早就被这个冒牌货杀了。
第353页 谢栩举剑,「你到底是谁?」 娜木塔调笑:「你猜?」不等谢栩答话,她又欢笑:「身份可多呢,你未来的主人,你的爱妻,你生生世世的心肝宝贝……」 「你!」谢栩勃然大怒,「找死!」举剑便上! 他懒得兜圈子,再无二话,就凭她阴谋杀了月城公主,又居心叵测接近自己,他便该取她的命!月光下谢栩软剑挥洒,光芒折射如银,纵有伤在身,仍是剑气如虹,如破竹之势向娜木塔当头击去。 娜木塔丝毫不惧,反而身体自马背上诡异飘起,空中传来她幽幽的笑:「啧……怎么总是这么暴躁,一点也不像我的阿昭……」 谢栩闻声更怒,长剑如练追上,刷刷挽出几个剑花,剑气纵横,周围树木簌簌摇曳,树干烙下深深剑痕,谢栩武艺本就不错,常人怕是没几个能接住他的剑气,娜木塔却飘飘裊裊盪在空中似的,谢栩的剑气擦过她身上,不见任何反应。 娜木塔甚至在笑,「嘘,别那么冲动,都带了我的香囊还不保重着点?来,听我数,香囊,香囊,三,二,一……」 夜色阴暗,她的声音飘飘荡荡如鬼魅,混在风里竟有些蛊惑的邪意,原本持剑追上的谢栩忽然晃晃身子,他按着额头,低头看腰间。 香囊?香囊有问题? 没错,这香囊里有娜木塔放的迷药粉。 这来时一路,谢栩以为香囊是顾莘莘送的,欢喜佩戴在身上,谁知里面根本不是香料,娜木塔再次利用了谢栩对顾莘莘的心意,这策马奔驰的过程中,香囊中药粉随风挥发,不动声色被谢栩吸收。 夜色中谢栩扶额,努力使自己镇静,但那迷粉太过霸道,数秒后他整个人摔在地上,失去意识。 茫茫大漠的另一端,一支车队急匆匆走在宽绰的官道上,马蹄声急促。 女掌柜一马当先,仿佛有什么急事,不断驱使着马匹,沖在最前。 时间回到两个时辰前。 蜿蜒向前的官道上,顾莘莘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扬起皮鞭吹小曲。与娜木塔欺骗谢栩的说辞不同,顾莘莘压根没遇到什么船翻货丢的事,相反,此番生意很是顺利,她心情不错,一边骑马一边跟周围下属打趣,说等赚了钱大家集体涨月钱,一群人雀跃不已。 正说着笑,蓦地马背上的顾莘莘心头一悸,心脏处毫无原因突突跳,胸腔有些难受。 不对劲!是出了什么事?她向来是直觉准的人,立马叫停车队,迅速从马背上跳进后头马车里,躲在无人看到的车厢,掏出卜镜。 镜里出现一个画面,月城城门处,谢栩追着某个身影出了城,再看看那身影,衣衫髮饰与自己如出一辙,那装扮像的,险些她自己都看花了眼! 为何有人冒充她? 看这样子,是为了骗谢栩? 目的是什么? 没有人能给她回答,镜面一闪便黯淡下去,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顾莘莘捧着镜子沉思,脑里骤然闪过一个面孔——月城公主!多日前她曾在她身上闻到古怪的药草味,为此她纳闷了很久。 神台间如灵光一闪,霍然明朗,她勐地记起那味道的来源——三年前,在林县,那个神秘阴毒的女人,秦絮!! 再无多言,顾莘莘冲出马车厢,跳上最快的马往前狂奔,黑暗中犹如流星赶月,风一阵超过众下属。一群下属蒙然:「掌柜的,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顾莘莘没工夫解释,身影沖入夜色,「戍北候有难!」 託了身下这匹良驹,顾莘莘以最快速度回到月城。 快马奔到城门,士兵们说侯爷向着湖泊的方向追去,她返身追向湖泊。 此时已是半夜,一轮圆月就在头顶,因为云层厚,月光朦胧不清,映在湖面幽幽闪闪,难以形容的诡异感。 湖畔与树林相连,湖畔不见人影,看来人应该在密林,或者密林之后。 密林很深,草木厚重,树木交杂,马儿并不好走,顾莘莘便将马系在湖畔,自己步行穿进密林。这密林她来过两次,虽算不上很熟悉,但不过几百丈的面积,小径绕来绕去,不至于很复杂,走个一炷香就能穿过。 可这一次她明明沿着曾有的方向走,却在密林里转来转去,出不去。 怪了,从没有这种情况。 她环视密林,林子里影影绰绰,半个人影也没有,不时传来乌嘶哑的叫声,让人后背凉森森。 更古怪的是,这里有一股诡异的气氛,枝桠间飘荡着一层浓稠雾气,月光照不进来,光线比往日更黑更暗。过去她记得林子不远处还有温泉,谢栩带她来泡过,位置明明不远,在林子里东北边,一眼能看到,这会竟也见不到了。 顾莘莘不死心,想起腰囊内有现代化设备——打火机!她掏出打火机点着了火,想照一照周身的情况,或者捡点柴点个火把,没想到雾太浓,火光太过弱小,风一吹,火立马熄灭。她又打了几次,都熄了。 看来火机是用不着了,她只能放回去,凭自己感觉继续摸索。 接下来,她继续围着林子走了几圈,依旧走不出去。走不出来就算了,更怪异的是,同一个地点,她故意绕开,却偏偏还是撞上。 顾莘莘心一杵,莫非,她遇到了鬼打墙? 传说中的鬼打墙十分邪门,顾莘莘一直认为是故事里的桥段,没想到今天被她碰上了!
第354页 顾莘莘不敢再随意乱走,她停住步伐,观察四周。 同一时刻,密林之后的小山包,传来人的脚步。 月城地理位置奇特,有湖有林还有个小山包,山包在密林不远,往日被厚草覆盖,并不起眼,去的人不多。 而今日的山包腹地,里头竟传来幽幽亮光。原来山包里有个极窄小的山洞,洞口被树枝草皮遮挡,并不好发现。 洞里竟然有人,洞壁上点了两盏小灯,一个身影躺在枯草上,正是谢栩。中了迷粉的他失去意识,被娜木塔带到这里。 此时娜木塔半蹲在一侧,身后跟着她的僕人。娜木塔目不转睛瞧着谢栩,灯光莹莹,谢栩虽阖着眼,眼睫浓密,鼻峰高耸,薄唇微抿,即便失去意识,依旧英挺俊秀。 娜木塔痴痴瞧了片刻,似想起往事,喃喃道:「阿昭,你能让我这样静静地瞧着,多难得……过去唯有的一次,还是在圣陵呢。」 僕人眼里浮起诧异,「圣陵?」 「是啊,我看他躺在纯白棺椁里,静静地,像睡着一般,哪怕我伸手去碰他,抱他,他也不会拒绝,多好啊!」 随即她怒起来,「一想起白殷的棺椁就在他旁边,我又恨,他是为了白殷那贱人自愿进入圣陵结束生命的,当年他义无反顾,可曾想过我的感受!」 她怒起来面部狰狞,僕人不敢言语,她知道,这是娜木塔心中永远的刺。 她爱的人不爱她,甚至选择为另一个女人决绝赴死。 话说回来,这怪不得阿昭,当年族里有规定,圣主与圣教生而二一,生相伴,死相随,阿昭大人既选择从右卫做到圣教的位置,便是选择生死追随圣主。 只不过与歷代圣教不同的是,别的圣教是死殉,而他是生殉。 死殉,是辅佐一代圣主后,功成身退,自然老死或病逝,再与圣主合葬。生殉,是没有走到生命尽头,为了某一目的或某夙愿,自愿付出生命代价换取。 若说死殉是安详与圆满,那生殉则是执念与痴狂。 当时阿昭做出这一决定时,整个族人大为震惊,想逆天改命,哪有这么容易,生殉的过程非常痛苦,需经过残忍酷刑,说是生殉,倒不如称为献祭。 最终谁都没有拦住他,这也是娜木塔至今耿耿于怀的原因。 查出主子不快,僕人转了话题,她耳尖微耸,道:「主子,好像有人闯入了阵,会不会是……?」 白殷那两个字她没说出口,她怕再刺激娜木塔。 娜木塔早有感应,毕竟是她布的阵,她冷笑,「她来得正好,上辈子阿昭被他赢了,这辈子,好运不会一直眷顾她。」 「更何况,这辈子她还只是顾莘莘,不是白殷,想闯我的阵,没那么容易。」 密林里幽深寂静,顾莘莘的确陷入棘手中。 这看起来是个简单的树林,却早被娜木塔下了咒术,顾莘莘如今只是凡人之躯,能卜算已是了不得,其他功能暂未开发。 无论如何也走不出去,往哪走都是茫茫的雾,绕来绕去总是绕到原点。 而随着天色不断加深,雾气越发变浓,树林里被渲染得阴沉如墨,林中摇晃的树枝像鬼魂的手般招来摇去,得亏顾莘莘是个胆大的,不然准吓得够呛。 绕了大圈无果后,顾莘莘掏出卜镜。 没办法,死马当活马医,问卜镜吧。 卜镜向来用于卜算,不知道能不问路,她试着问。 「镜子镜子,前面的路况给我看看。」 镜面漆黑。 顾莘莘不甘心,跟人打商量似的,好声好气再问:「镜子你发发慈悲,让你主子我看看前面路。」 依旧漆黑。 还是失败了,它未卜先知,却不是导航。 须臾顾莘莘一拍脑袋,她可以换个角度问啊。 「镜子镜子,寅时的树林是什么模样,路往哪走?」 现在是丑时,相当于半夜两点,寅时是下一个时辰,凌晨三四点之间,站在凌晨两点的角度问三四点,那便是未来之事。卜镜不是导航,但一旦与未卜先知挂钩,它就可以看见。 果然,镜面缓缓亮起来,在夜色里折射着光亮,似人掌心中的一轮小满月。顾莘莘看到一副画面,幽幽暗暗的树林,氤氲雾气中,依稀可见一条小路。 她为何不直接问明天太阳升起后的情况,明明青天白日画面可以看得更清楚。原因是这树林被动了手脚,绝非白天正常的小路走法。方才她按着过去的方向走了好些遍,根本出不去,便证实了她的猜测。这可能是一个障眼法,又或许是别的邪术,总之此时密林像一盘被有心人恶意被打乱的棋局,不能用正常的思维去判断。 所以,她倒宁愿卜镜看到眼下夜里的画面,她跟着画面走。 画面上出现了树林全景,颇像电影镜头里拉远的西方魔幻迷雾森林,雾气晃荡,树林摇摇簌簌,顾莘莘站在人的角度看不见前方,但卜镜镜头拉远便可以看,湖面显示她该往左走十来步再往右转。 这还没完,镜面显示的曲折小道得走很多圈才能真正绕出去,刚才觉得是打乱的棋盘,这回看到镜面里的全景,才发现岂止是棋盘,更是迷宫啊! 她沿着镜子指嚮往前,好端端走到一半,倏然镜面一个摇晃,画面全变,道路竟重新被打乱了。
第355页 草!顾莘莘想,这不仅是个迷宫,还是个会随时变换路线的迷宫! 镜面至此也暗了,卜镜的时间到了。 顾莘莘只能再卜问。 咬破手指重来,画面再现,画面果然变了,路线改成了别的方向,幸亏顾莘莘发现它会变,不然照着第一个镜面的显示走,最终还是会错。 可见设阵之人有多狡猾。 顾莘莘又沿着指引走了一会,画面再次一晃,再度刷新线路。 又变了,顾莘莘头大。 得,只能再问。 此次再问,顾莘莘的头开始发晕。 她的精神力有限,卜算超过了限度。 但人已经走到一半,哪能就此罢手,顾莘莘强撑着身体再问,沿着浮起画面又走了片刻,镜面再度熄灭。 如果像神话小说里一样,卜镜里有掌管卜算的精灵,顾莘莘定要将它揪出来好好问问,「你能不能多坚持片刻,让我多走几步再暗啊?这么频繁的卜算,你主子我受不了啊!」 眼下的她脑壳剧痛,眼前开始发花,四肢疲软无力,典型的精神力透支过度。 她摇摇晃晃扶着树,想撑着自己再来一次,奈何站起来腿又软了下去,着实没有能力再算。 不行,她心想,天晓得那个假冒自己的人会对谢栩做什么,能假冒她,对方的本事绝对不同一般,再想想秦絮过去在林县的手段,为了邪术连几个月大的孩子都不放过,甚至还杀了许多个,如此丧心病狂,天晓得会再发什么疯。 顾莘莘靠在树脚,决定休息一会再起来,半柱香后她好不容易攒了些精力,扶着树起来,结果还没等卜算,人的体力不够,又软了下去。 顾莘莘望天,有点崩溃。 这时,树林里忽然传来迅疾的脚步声,由远至近,速度快得似掠过的风,两侧树叶被激起摆动哗哗作响,顾莘莘一惊,不知来人是敌是友。不待她看清楚,一个身影蹿到顾莘莘身边。 还没等顾莘莘来得及张口,那道人影已半跪在她面前,激动喊道:「圣主!」 洞穴里,娜木塔主僕正准备前奏仪式。 倏然僕人脸色微变,道:「主子,阵里又来了一个人。」 娜木塔的心思都在谢栩身上,闻言闭上眼感知片刻,亦是脸色微变,咬牙恨恨道:「她竟然也来了!千里迢迢从南疆追到这,没完没了了!」 僕人似乎对来人很是畏惧,道:「她可是族里右卫将军,会不会坏我们的计划?」 娜木塔嗤笑,「她是有点手段,那又如何,她修得是武道,我的阵,她一样过不了!」 终是大敌当前,谨慎要紧,娜木塔道:「我们加快速度!」 僕人领命,「是!」 树林里,顾莘莘诧异地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人。 密林里光线微弱,顾莘莘还是看出了来人大概的模样,是个女人,约莫三四十岁,肤色微黑,着一身黑色劲装,头髮高束,背上有剑,腰间别短刃,看起来像个女将士。 「你……你谁啊?」顾莘莘道:「你跪我做什么?」 顾莘莘穿来这个世界,没投胎做达官显贵的命,鲜少被人行大礼,骤然有人噗通一声来到自己跟前,往下一跪,感觉像自己死了旁人跪下来烧香上坟似的。 地上的女人却不起身,抬起头看向顾莘莘,幽暗夜色里,她眸中有水光一闪而过,虽然被她飞快一擦而过,但顾莘莘还是看见了,女人像是……哭了? 顾莘莘更惊了,「你哭什么?我认识你么?还是我过去跟你有什么交集或恩怨?」顾莘莘完全不认得面前的女人,她想的是,瞧女人这般激动,难道跟过去的原身顾璇是旧识,还有过什么恩怨? 果然女人点头道:「当然,圣主与我如同再造,属下今生今世铭刻于心。」 她说到这,再度郑重对顾莘莘跪拜行大礼,「属下鸿雁见过圣主。」 「等等!」顾莘莘诧异:「什么?什么圣主?」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字眼,压根不懂这个圣主的意思。 女人仰头看她,表情极为认真,「您是我族第二十一代圣主白殷,我是您的属下,您的右卫鸿雁,这名字还是您给起的,过去您喊我阿雁。这么多年族人与我,一直盼着圣主能归来,如今属下终于找到了圣主,总算没有辜负族人的期待!」 「白殷?」顾莘莘对这词有些耳熟,对了,上次她曾在谢栩迷迷煳煳的梦呓中听过,但她的确不认识这人,她说:「你们怎么都老提白殷,你们弄错了,我不认识她,我也不是她,我叫顾莘莘。」 「那就是你,圣主,你的过去!」鸿雁道。 「我的过去?」 「你的过去很不一般,你不是个普通人,现在这个身份也不是你的,你过去在另外一个世界,用另一个人的身份活着。」 「对,你说的对。」顾莘莘点头,但这句话在她眼里是另一个意思,她是穿越来的,她当然不是普通人,别说这个身份,这个躯体都不是她的,是顾璇的,过去她在现代社会是真正的顾莘莘。 鸿雁扶额,不知该怎么解释,感觉两个人鸡同鸭讲。 顾莘莘更是头大,即便她没有穿越,她也是顾莘莘的身份,突然而来的白殷让她云里雾里,好像做了多年的自己,忽然有人冲过来,告诉你,你不是你自己,你是另外一个人。
第356页 打比方,你叫王芳,你顶着王芳的生活过了几十年,有一天来了个陌生人莫名其妙出现在你面前,不仅告诉你不叫王芳,甚至要将关于你王芳的所有信息都否认,硬要你承认自己是另一个人,这完全没法理解啊。 所以这事对顾莘莘来说很难接受。 末了鸿雁决定不再纠缠这事,改重要的,「圣主,咱们还是先救左卫吧。」 「左卫?」顾莘莘问:「左卫又是谁?」 「阿昭,现在叫谢栩。族里圣主歷来有左右两卫,不仅是圣主最重要的保护力量,也是族里的将军,我是您的右卫,他是您的左卫,他跟我一样,都是您代表王族收容的难民孩童,被您接回来照顾培养,长大后为南疆效力。」 「而成为您的左右卫后,他为了终身陪伴您,又竭尽全力成了您的圣教……」眼见顾莘莘一脸迷茫,鸿雁解释:「我们南疆,是以宗教形式统领的国度,圣主身份类似圣女,代表神在人间的地位,每一位圣女都是按着神诞的时间严苛选出,一代代传承下去,是族内所有子民的信仰,也是国家最高身份,最高掌权者,你可以理解为圣女与女王的结合。而相对的圣教,是圣主的侍奉者,陪伴圣主,同时协助圣主管理国家事务,类似于大祭司与宰相的结合,圣教是终身陪伴且侍奉圣主的,圣主生,他们陪伴及辅佐,死,他们的棺椁也要与圣主同葬,意味着去另一个世界继续侍奉圣主。一代圣主一代圣教,相辅相成。」 「阿昭曾是你的左卫,为了能与您永远同生共死,他一步步做上了圣教,便是想终生陪伴侍奉您。」 「我知道这个事对您来说可能有些荒谬,但属下所言句句属实,不敢半点蒙蔽圣主。」 这事对顾莘莘来说岂止荒谬,更是云里雾里,但她记得最要紧的事,「好好好,咱先不提这个,还是先救谢栩?」 「是,圣主。」对她的命令,鸿雁谨遵。 「那言归正传,你认识路么?」 「这是一个障眼法,是一个阵,要走出去得破阵,属下……」方才侃侃而谈的鸿雁脸色瞬间转为黯然,「不会。」 这事怪不得鸿雁,她虽是右卫,族内有名的女将,但南疆异术繁多,她修得是武道,擅长军事及武力统领,负责贴身保护圣主及关键时刻领兵打仗,至于异术,她接触得少,只能算一般修为。 而最强的异术当属圣主,过去的圣主在异术方面不需要任何保护,因为她是最强者,但眼下这位在各异世界辗转过数回的圣主已不是当年的圣主,破不了异术阵,鸿雁无可奈何。 「那……」顾莘莘不死心的问:「你会卜算么?来算几卦我们就能走出去了。」 鸿雁继续无奈。 早知道会遇见这种事,她就该将青穗代圣主一道拉来。 圣女的传承是师徒制,每一代圣主对于下一辈圣主都是在神诞生的时间去选择同一时间出生的女婴,类似西藏的活佛制度,加以培养,接替自己的位置。青穗是当年白殷亲自挑选的徒儿,天赋甚高,白殷走后,举国悲痛,师徒情深的青穗亦如是。照理说白殷走了,就该青穗继位,但青穗挂念师尊,坚决不肯继位,非要等师尊回来,这些年她只是挂着代圣主的职位,替白殷守住她的位置。 其实谁也不知道白殷能不能真的回去,那无上的秘术只是传说,没人能够保证,阿昭圣教将自己献祭之后,能否真的寻回她。 这些年族人一起在等待,白殷在位十余年,声望极高,于异术上她是百年难出的奇才,于国家治理上她亦堪当得起明君……她走后二十余年,族人仍在想念她。 如今得知她回归,族里一片狂喜,作为白殷一手提拔起来的鸿雁自是欣喜难当,彼时她有想过与青穗代圣主一同迎接圣主归位,但族里太多事物需要人打理,离不开青穗,是以鸿雁才独自出来。 不然此刻,若是青穗在,多半会有法子。 鸿雁无奈嘆气,第一次觉得手里的剑若是能变成青穗手中的术杖就好了。 于是黑咕隆咚的树林里,两个女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 顾莘莘只得转了话题,「那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刚才她在迷雾中绕了半天,鸿雁怎么追来的? 鸿雁道:「我有轻功,追寻圣主气息而来。」 多年主僕默契,她虽异术平庸,但其他感官远超常人,主人的气息永生不会忘。 「那你用轻功带我们飞出密林?」 「若无法破阵,轻功无用。」 顾莘莘不甘心地问:「你真的不会卜算啊?这个在你们那很难吗?」 鸿雁默默点头。 难,是真的难,别看顾莘莘从小无师自通,平日卜算跟玩似的,实际上这种异术难度很高,算是南疆里的高级妙术。不然若是人人都懂,都知道如何未卜先知,街头巷尾随意卜算,你算算我,我算算你,那国家还不得乱套。 「那秦絮怎么会啊?难道她也是你们族人,在你们族里也有很高地位?」 「秦絮?圣主说娜木塔?」鸿雁冷嗤,「呵,哪里有,这等高深秘术她一个女奴有什么资格学,是她偷学的,这贱婢居心叵测,趁您身死国家动盪之期,趁人不备窜入秘籍阁将好些秘籍都偷走,叛出南疆!」 这话里关系与恩怨扯得有些远,顾莘莘还是听懂了,原来秦絮过去懂卜算是偷学的,看来她跟南疆积怨颇深,难怪当年她想尽办法搭上秦勉接近自己,多半是跟过去的白殷有仇,想寻仇来着。
第357页 鸿雁接着冷笑,「这贱婢偷就偷,还将一些禁术都学了,这可是族里严令禁止的!谁知道她保藏什么祸心!」 顾莘莘想,可不,当年秦絮为了恢復灵力谋杀婴孩,大概也是邪术中的一种吧。 顾莘莘又想一个问题,「不是谁都能学那些秘术吧?肯定得有些天赋,某些禁术更是需要顶尖领悟力的,她若只是个普通女僕,不可能无师自通。」嗯,玄幻小说都是这么说的。 鸿雁承认,「不错,她虽是个女奴,却有可不安分的心,她的某些能力,的确远超常人,只是她走错了方向。」 南疆秘术虽然神秘,却也分正道与邪途,正道者,以灵力之术为国家趋利避害,未卜先知,造福子民。邪途者,则为了一己私慾不择手段。娜木塔当年的身份是个女奴,却异术上的某些天赋让人望尘莫及,若不是她身份低微,凭她的能力,正经钻研,绝对会在族里的异术高手中占有一席之地,可惜她心术不正,正道不取,偏走禁术类的歪道,叛出了南疆。 眼下不是计较这事的时候,还是救谢栩要紧。 顾莘莘说:「既然你看不了卜镜,还是我来吧。」 鸿雁瞅着她发白的脸色道:「圣主,我看你脸色不太好,不然我们再等等,这种阵属下虽破不了,但族里的阵哪怕再玄妙依旧有个规律,即天黑而布,天明而收,能布下这种阵多是靠着夜色作为障眼法,白日里太阳一出,朗朗干坤一览无余,再大的障眼法都得破了。」 顾莘莘道:「话是那么说,可到天亮还得好久呢,谁知道娜木塔会做什么。」 鸿雁默了默,「也是。」 倏然间她眼睛一亮,「这样,属下给主子推宫,您稍作休息再来。」 南疆异术在外族看来神秘玄幻,但施术之人一旦布开,是以耗损精神力为代价的,精神力透支延伸成为的肉.体痛苦,是施咒之人必须承受的代价。 对此所有的异术师都无解,但欣慰的是,他们摸索出一套推宫过血的办法,能在精神力透支后,稍微减轻一点痛苦。 这手法类似苗医的穴位推拿,顾莘莘感觉鸿雁在她后背沿着嵴椎用力来回按捏,又在她后脑、脖颈、肩膀等各处穴位推拿了好一会,人果真舒坦了一些,起码头部的剧痛缓和了许多。 「圣主感觉如何?」鸿雁问。 「好些了,」顾莘莘觉得很神奇,要知道,过去在她精神力透支时,她曾试着用过徐博士的药丸,但作用不大,没想到这南疆的传统古法却有些疗效。她欣慰道:「好些了,我可以一试。」 她拿出卜镜,但这次她没有问路,而是问谢栩的情况。耽搁的时间越长,她越是担忧,便对卜镜说:「谢栩情况如何?」 卜镜缓缓浮起画面,这熟悉的场景曾在鸿雁过去十几年里,在白殷身上上演了无数遍,鸿雁不禁想起旧主,再看看顾莘莘,更坚定了她是圣主的念头。不是圣主,一个普通人哪可能生来精通如此异术。 而顾莘莘来不及想这么多,一直看着卜镜,待画面浮起后,两个女人皆是一惊,就见洞穴内,娜木塔将一个像香鼎般的物件摆在昏迷的谢栩身边,嘴里不断喃喃有声。 鸿雁异术修为不高,但跟随白殷多年,是看得到卜算镜面的,她先是皱眉,「不好,她要下手了。」 再看清娜木塔手里的物件后脸色大变,「这贱婢竟敢用连心蛊!」 顾莘莘问:「什么是连心蛊?」 「是一种顶级的蛊虫。」南疆除了异术,还有蛊虫,这是一种极其特殊的蛊虫,鸿雁的表情看起来凝重至极,「这种蛊虫会钻入人脑,吞人心智,让被下蛊者,彻底成为控蛊者的玩偶。」 光想着钻入人脑就够可怖了,顾莘莘大骇,「啊?!这么吓人!」 两人预料得没错,此刻的洞穴里,娜木塔半蹲在谢栩身边,将养蛊的虫鼎拿了过来。 也不知那鼎是怎么做的,镂空的花纹里,依稀还冒着白烟,娜木塔主僕皆是一脸谨慎。 娜木塔将蛊鼎托到掌心,缓缓打开盖子,青铜色鼎里,两条细细长长的虫,遍体呈乌色,一大一小,大的长约两寸,小的一寸,交缠在一起,不断蠕动,看得人头皮发麻。 僕人对这邪虫恐惧到极点,脚步离得远远的,嘴里问:「主子,这蛊虫太过霸道,您真要用吗?」 「霸道才好!」娜木塔半点恐惧也没有,津津有味欣赏着蠕动的蛊虫,「你看,这虫子一母一子,子母连心,子虫随母虫,母虫在哪,它永远在哪,只要母虫在我这,一旦我给阿昭这个子虫,他也就再也离不开我了。呵,连心蛊连心蛊,就是连心啊。」 「话虽如此,但蛊虫一旦下,阿昭大人会失去彻底心智,这是不可逆转的,主子,您三思……」 「失去心智?我宁愿他失去心智,也不愿他那样对我!」想起那只手冷冷掐在自己脖上的那一夜,娜木塔仍然愤恨交加。 「好了!」她挥手道:「别再浪费时间,现在开始,你在旁替我护法。」 「是。」僕人不敢再说,坐到三丈之外,准备护法。 而娜木塔捧着蛊鼎,来到谢栩身边。 在下蛊虫之前,还有前列程序。娜木塔跪坐一隅,一手合拢,一手放在谢栩额头,摆出奇异姿态,口中念念有声。僕人知道,这是在唤醒谢栩潜在的记忆。
第358页 要唤醒谢栩关于阿昭那部分的记忆,不然即便被蛊虫操纵,他也只是谢栩,而不是真的阿昭。 作为南疆出身的僕人,自然知晓这一过程,接下来娜木塔就该掏出自己的信物,勾起谢栩最深层的回忆。 这个信物是过去联繫两人之间的物体,譬如互送的礼物,或者一起用过的物什,总之必须是双方都承认存在的物什。 娜木塔那有一件关于两人的信物,也就仅仅一件。是一个不起眼的竹制药盒,过去她成为罪奴后时常受人欺负受伤,那时只是左卫的阿昭偶然间路过,一时同情给了她一盒治伤药。 谁曾想,这便成了娜木塔对阿昭的情动所在。后来药用完,盒子被娜木塔悉心保留至现在,此番歪打正着,倒成了两人之间的纽带物件。 僕人自是知道这些往事的,她是娜木塔叛逃南疆时路上遇见的小丫头,小丫头是某个家族的私生女,被家族嫌弃驱逐,为了使遗弃自己的家族刮目相看,她选择依附娜木塔,想跟在娜木塔身边学一些异术日后扬眉吐气,才成为了娜木塔的女僕。追随娜木塔时间久了,娜木塔许多旧事她都知晓,包括这件娜木塔爱不释手的信物。 这会她看到娜木塔从腰囊里掏出药盒,照理,信物要郑重放入两人掌心,娜木塔得将谢栩手摊开,将信物放上去,她自己再伸手握住,男女两的手共同握着信物才能施展异术。 须臾,女僕的眼神浮起讶异——娜木塔竟然没有将信物放在彼此手中,而是将信物随手放在了一旁。 不是唤醒回忆么?她怎么不用信物了? 就见娜木塔看了药盒片刻,勐地一挥手,药盒高高飞起,落到洞穴外。过去那个被视作珍宝的药盒,此刻被弃若敝屣。 僕人大惊,「主子……您不要信物了?」 「要啊,只是不要这个了,我有更好的选择。」 她不要这个还能要什么,她只有这一样信物,她还有什么选择?僕人不解。 娜木塔咯咯笑,「关于我跟他的那份回忆,太少了,太不牢靠了。我想要一份更牢固的,哪怕有一天没有蛊虫,或者蛊虫失效,他也不会忘记我……」 僕人听不懂娜木塔在说什么,什么叫不要自己的那份?难道要别人的? 娜木塔轻笑,「我觉得做另一个人或许更牢靠……我在想,要不,我就永远替了那个她?」 僕人终于顿悟,「主子,你不会想……想成为……」 这太癫狂了,放眼整个南疆,无人敢想这般荒谬的事! 「可即便如此,您也没有他们之间的信物啊,她和他之间的信物……」僕人的话顿住,因为她看到,娜木塔缓缓从袖里掏出一样物什,是一枚朱红珊瑚海佩。 僕人愕然睁大眼,这枚珊瑚佩是…… 娜木塔晃动着手中珊瑚佩:「哈,谁说我没有,他去得圣陵,我就去不得?这是他临死时带入棺椁的,紧握在手里,就为了去别的世间找她……可他千算万算也没想到,会落到我手里,成为替代她的最好媒介!」 娜木塔仰头咯咯大笑,得意至极。僕人抿唇,彻底不敢言语,这太疯狂了。 娜木塔还在笑,她拿着珊瑚佩,弯腰俯身去看谢栩,将珊瑚配放在他手上。 笑着笑着,她渐渐声小,直至表情怔怔然,似陷入了遥远的陈年往事,竟浮起一丝悲凉。 僕人能够理解她,为了得到一个男人的心,不惜丢弃真正的自我,顶替另一个身份,成为另外一个人,也是一种悲哀吧。 若是替了那个人之后,他的心,便再也记不得任何那个真正的她,真正的娜木塔。 娜木塔端详着谢栩的脸,想起旧日那个面带温文的男子,将她从绝望的井里拉上来,给了她一盒尚带着他余温的治伤药。 这是她与他仅有的几个片段之一,如此稀少,却那样宝贵。 倘若她成了他心里的白殷,那些真正属于她娜木塔,与阿昭仅存的一点点回忆,都将被抹去。从此,她要在他记忆里顶着白殷的身份活着,那个年少的娜木塔与阿昭,那份独属于她的少女情怀,再也不会有了。他永远不会再记得,在他生命里,曾有个女子爱他卑微若墙角野花,默默无闻,无人知。 娜木塔忽然怔怔流下泪,她真的想这么做么? 谁愿意放弃真正的自己呢?奈何她与他的回忆太少了,她想要的太多,想做真正的娜木塔,又羡慕白殷与他之间不可替代的情意。 娜木塔有些微动摇,短暂的犹豫后,她将谢栩手里的珊瑚佩拿开,取了一根针,扎向谢栩头部某处。 僕人惊诧,便见地上躺着的谢栩缓缓睁开眼——这种施针的手法会让昏迷的人短暂恢復神智,但仅有一霎。 娜木塔顾不得更多,她忽地往自己脸上一抹,此刻她还戴着月城公主的人.皮.面.具。「撕拉」一声响,面具被揭开,娜木塔的真容终于露出来。 那是一张并不算美艷,只能称得上清秀的脸。她的年龄早已不再年轻,但为了心上人,她一直用秘法将自己的容颜留驻。顶着这张她真正的面容,她将脸凑到谢栩面前,轻轻喊了声「阿昭」。 阿昭,阿昭,记忆里那个最为美好的男子。 她轻轻问他:「阿昭,你还记得我吗?娜木塔。」 从唇语里读出他名字的时刻,她有一瞬的心软,若是他能有一丝半点记得自己,她决定不再顶着白殷的身份而活,她甚至不想下蛊,若是有选择,她不想他成为一个人偶,谁会希望将自己爱的人成为人偶?她也想要继续做她自己,哪怕那个只在他心里占据小小一隅地位的娜木塔。
第359页 然而,倏然被唤醒的谢栩呆呆看着她。 他的神智只是短暂的恢復,双眼甚至称得上无神,不能称为正常人,她将他唤醒,只是让他拥有片刻的选择权。 但谢栩睁着没有焦距的双眼瞧着她,无声静默。 娜木塔将脸凑得更近,不死心地问:「阿昭,你好好看看我,我是娜木塔!你从井里救出的小姑娘,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谢栩仍是没有回应。 他不记得了。真的不记得。 娜木塔的悲戚陡然转为厉色,她勐地站起身,对着地上的谢栩道:「你既记不得,我不会再心软!」 她将珊瑚佩重新放在他身上,这一次她再没任何犹豫,满脸决绝。 「阿昭,这是你自己选的。」 在娜木塔终于下定决心时,密林里的两人,也处于焦灼中。 鸿雁预感不对,两人想加快脚步,奈何不知前方之路。 于是顾莘莘只能再问卜,这一问,又是头晕眼花,方才推宫只是临时性缓解,就如按摩对人体病灶只是缓解作用,并不能真正解决问题,只要卜算仍然继续,对人的耗损就会持续。 顾莘莘头部再度痛起来,可她没有时间去推宫,且推宫这事只能救急,无法持续使用。 接下来怎么走,总不可能在这继续耽搁时间,顾莘莘一咬牙,顶着头痛对着卜镜再问了一次。 不料她的话刚刚出口,镜面尚未浮起画面,「啪」一声碎响,镜面如枝桠般蜿出碎痕,竟然裂了! 看着掌心碎裂的卜镜,顾莘莘瞠目结舌。这是她这么多年卜算以来,从未出现过的情况! 卜镜怎么会碎? 鸿雁道:「有两个可能,一,是卜镜主人精神力消耗到极限的表示,你的精神力近乎耗完,卜镜无法再承受任何负担,所以碎了。」 「二,有人在攻击你,不允许你使用灵力破阵。」 两个答案,无论是哪一个,顾莘莘都很惊诧。她从不知道卜镜也有被碎裂的时候,至于第二个答案,那就简单了,攻击她的一定是娜木塔,她不允许她走出密林。 她偏要走出! 但卜镜已碎,如何看路?她们不能耽搁在这! 顾莘莘环顾四周,想再找一面镜子,但周围都是阴暗的树木野草,去哪找镜子,鸿雁不是占卜者,也不会带镜子。 没了卜镜的顾莘莘,第一次觉得自己如此彷徨。 想不到她一个未来人,来这落后古代也有束手无策的时刻,身上带了各种现代化装备,武器、现代药丸、打火机及其他杂七杂八,但在这诡异而玄幻的迷雾密林里,愣是一个没用上。 正颓然,倏然她眼睛一亮,看到了不远处粼粼的湖水——树林旁就挨着湖泊,月光洒在湖面,湖水摇晃不绝。 有个大胆的念头在顾莘莘脑里浮起,她望向鸿雁,「你说那湖面行不行?」 「湖?」鸿雁一愣,什么意思?以湖为镜?别说现在,就是过去在族里,也没人试过! 而顾莘莘已等不及,她快步走到湖畔,此刻她头痛如裂,但她仍是强撑着自己,将手指咬破,让血滴入湖面。 迎着夜风,面对着湖水,顾莘莘以手指湖,刻意将声音提高得清晰无比。 「卜镜!寅时前方之路如何走?」 平静的湖面在月光下反射着光,倒影着顾莘莘的身影,像一面镜子,别说是顾莘莘,连鸿雁都不敢说话,屏气静气看着湖面。 倏然,两人倒吸一口气! ——湖面轻轻摇晃,顾莘莘的倒影散了,湖面沉寂几秒,接着一副硕大的、整个密林的画面自水中缓缓显现而出! 竟然真的成功了! 顾莘莘召唤了湖水! 场面极为壮观!整个湖面都在发光,仿佛一场巨幕电影从水里缓缓浮出! 过去顾莘莘卜算,只用巴掌大的一面卜镜,很多细节因为镜面太小,看得微末,而此刻,整个湖面都像成为顾莘莘的镜子,所有画面细节在银色月光中无限放大,看得明明郎朗,清清楚楚! 如此清晰的画面,让两人瞬间记住所有的路线。 不仅如此,湖面还直接给出了破阵的点! 但凡阵都会有破阵点,先前用卜镜算,镜面太小画面阴暗,便是有阵点也不易瞧出,眼下这硕大的湖面再没有遮掩,那阵点竟就在两人不远处,鸿雁露出惊喜的笑,喊道:「圣主跟我来!」在阵型没有再度变幻之前,拉着顾莘莘往阵点奔去! 破了阵点,这个迷阵便不攻而破! 在两人极速奔向阵点的同时,洞穴里裊裊燃起了香。 是娜木塔燃的,唤醒一个人的记忆,除了信物,还需勾魂香,那是南疆秘术里的一种香,用几种奇花制成,一旦点燃,散发着馥郁的混合花香,裊裊在空中瀰漫开来。 谢栩沉在那诡异的香气里,渐渐陷入了一场奇怪的梦境。 这个梦凌乱而绵长。 大雪纷飞中,谢栩梦见自己变成一个八岁孩童,穿着褴褛的衣衫在风雪里发抖。 一只手拿着一块馒头递到他面前,他抬头,一张微蒙着面纱的脸,面纱遮着鼻翼以下,看到一双乌黑而坚定的眼。 女子看起来年纪刚至妙龄,却没有同龄人的活泼与青涩,只有一种久居上位者的镇定与淡然,问:「小傢伙,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第360页 画面一闪,他站在王族的练武场。 女子看着他,淡淡道:「从今以后,你就叫阿昭吧。朗朗干坤,白日昭昭,希望我们南疆能像这天上的明日一样,光明坦荡。」 画面又一转,她拍拍他的肩,「阿昭,来了这就好好努力,成为我们南疆出色的战士!」 再下一个画面,他在练剑,她与督导师傅巡视,看着他说:「阿昭又长高了,天赋不错。」 再另一画面,他彻底褪去了孩童的稚嫩,成了高挑健硕的少年,挥着剑辗转于众多对手之中,最后与一名叫鸿雁的女孩,并列考核第一。 她亲自将左卫的铠甲与武器发放到他手上,唇畔微微牵起,露出一个极浅淡的笑。 这是他第一次看她笑。 她说:「阿昭,从此以后,与我一起保护南疆。」 此后的画面,多是他追随着她。 高高的白雁塔上,她在那里看书,习文,练习异术与武学。得闲时,她也会指导他文功与书法,她拿笔的姿态格外好看,只是眉眼清冷,有些严苛。 偶尔她什么也不做,独自静静站在白雁塔上层,一袭纯白衣衫,墨发散披着,垂至腰际,身上不戴一件饰物,干净到纯粹,白雁在她身边扑扇着硕大的双翼,翱翔穿梭,目光不悲不喜地俯瞰着南疆。 这一刻的她,真正像一个高高在上,面目肃然的神祗。 这样的侧容剪影,他看了无数次,直到有一天,他眼神里露出不该有的情绪。 而她的声音冷静而自持:「知道么,我大你七岁。」 「阿昭,我知道你的心思。」 「但你要明白,站在圣主的位置上,我这一生,这一切,都属于南疆,不属于我自己。」 「此生,我最不可能拥有的,就是自由。」 画面再一闪,他自动请除了左卫的职位,拜在大圣教门下。大圣教坐在高台之上看他,眼神悲悯,「年轻人,你为什么想到我这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比清晰:「因为我想要以另一种形式,永远陪伴她。」 后面的画面越发凌乱起来,烽火连天,异族作乱,叛军攻进城池。 大圣教战死,他看她从象徵神祗的高塔下来,立于城门之上,指挥己军自卫。 敌军的乱箭亦射中了她,她胸口鲜血如注,却撑到敌军彻底溃。身畔军兵子民唿喊痛哭,她口中鲜血不断,却是望向苍茫高远的蓝天。 她竟露出一抹笑意,对接住她的他说:「阿昭……我终于,自由了。」 「若有下辈子,我想做个普通女人,自由的走走看看,自由的哭笑打闹,自由的……选择自己的情感……」 再一转,是在冰凉的圣陵。 她躺在雪白棺椁里,眉目安然。而他端坐在某个奇异的阵法里,将一柄造型古怪的法杖插向胸口,血滴落下来,他握着她在世时戴的珊瑚佩,躺进她旁观的棺椁里。 毫不觉疼似的,他自语道:「有没有人告诉你,我不想喊你圣主,更想喊你一声阿殷。」 「阿殷,我来了。」 「那个世界,等等我。」 …… 画面越来越凌乱,昏睡中的谢栩似乎因这些梦境痛苦起来,他皱着眉,轻微的梦呓,「阿殷……阿殷……」 娜木塔冷眼看着,她知道,那是因为他的记忆在被持续唤醒。 只是不知唤醒了多少,毕竟他与白殷的回忆太多,娜木塔在计算下一步何时动手,忽地听僕人道:「主子,不好了,她们好像闯到了阵眼。」 娜木塔没料到两人会如此之快,毕竟她先前为了阻止两人的行动,出手击碎了顾莘莘的卜镜。 但她更没料到的是,哪怕顾莘莘没有卜镜,她骨子里来自白殷的天赋,竟在那样的境况里有了更大突破,竟连湖水也能驾驭。 实际上卜算的神奇并不在于单一的卜镜做媒介,只要操纵卜术的人功力高深,但凡一切能折射出画面的事物,都可被利用,除了镜子,水面,琉璃,水晶,甚至现代的玻璃都可以成为工具。 顾莘莘是因祸得福,突破了自己的极限,开拓了更宽广的卜算之路。 娜木塔随即冷笑:「找到了阵眼又如何,我可不是一般的阵眼,没那么好破!」 那边阵眼里,鸿雁果然在骂。 「这贱婢果然狡猾!竟将阵眼藏在树里!」 没错,当两人找到阵眼后,发现竟是一颗粗到两三人合抱才能围拢的树!树龄怕是有上千年! 不知娜木塔用了什么邪术,竟将阵眼藏到了树根里,这意味着要除阵眼,必须将整个树连根拔起! 要知道,这般硕大的一棵树,光砍掉树干已是吃力,要将它连根拔起,这千年老树的根系何止千万条,牢牢扎根与深厚的土壤,要连根拔起,没有现代机器的帮忙,人力极难做到! 鸿雁哪肯就此罢休,她抽出剑,飞身而上,她是练武的好手,剑气噼下,月光下银光纵横,刷刷砸到树身上,给树身刻下深深剑痕。 也仅仅是剑痕而已,这等粗壮的树,便是拿粗厚斧子来,也得砍上无数下才能倒,薄薄的剑身,纵然使剑者武力深厚,亦是一时难以砍伐。 顾莘莘没有白看,她迅速掏出手.枪,折腾了大晚上,现代化武器总算有些用武之地。在鸿雁惊讶的眼光中,对着树干「砰砰」连击,打得木屑横飞,但遗憾的是,树太过粗壮,打出的都是弹眼,要将树连根拔起,仍是不易。
第361页 顾莘莘只能一心两用,时而打.枪,时而操纵湖水看情况。 她看到娜木塔已经开了手里怪鼎,将蠕动的邪虫取出来。 ——即便娜木塔设了棘手的阵眼,阻拦了对手的时间,她仍是加快了速度,她的所有前奏程序已完毕,现在启动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步。 她用银针将虫子挑出来,缓缓走向谢栩。 看到画面的顾莘莘问鸿雁,「是不是那虫子一旦进入谢栩的身体就完了?」 鸿雁道:「是,再有能力也回天乏术了!」 画面上,顾莘莘看到娜木塔将虫子放到谢栩头侧,而那邪虫诡异的扭动,向着谢栩的头部蠕动而去。 顾莘莘急得沖湖心画面大喊:「不要啊!谢栩!谢栩!醒醒啊!」哪怕对着卜镜,对方根本听不到。而那边的娜木塔似乎感知到顾莘莘在卜算她,竟微侧过头,对镜外两人露出一个挑衅的笑。 鸿雁大骂,顾莘莘更加焦急,而鸿雁突然留意到了细节,她看到了娜木塔手里握着的信物,气得吼道:「贱人,竟敢偷了圣主的珊瑚佩!想取代圣主!操控阿昭!」 「等等,什么信物操纵……」顾莘莘虽不认同自己是白殷的身份,但还是敏锐地从话里听出了关键之物,「你的意思,她除了蛊虫之外还通过其他媒介控制谢栩。」 「对!」 「那如果我也有彼此共有的呢?」 鸿雁一拍脑袋,「对,圣主你赶紧想想,你身上有什么与他有关联的物件,她能操控,或许你也能!」 顾莘莘想了片刻,勐地往发上一摸,「有!髮簪!以前过生辰时他送的!行不行?」巧得很,那枚髮簪她刚好今日戴上了。 「行!」鸿雁大喜!「你快唤他!」 顾莘莘拔下髮簪,再不管三七二十一,对着髮簪大喊:「谢栩!谢栩!」 鸿雁跟着一起大喊,「阿昭!兄弟!圣主在这!快醒来!」 那边谢栩并没有反应,他被珊瑚珮控制的时间太长,髮簪一时不能干扰他,他依旧痛苦地沉浸在自己的梦里,呢喃道:「阿殷……阿殷……」 一侧娜木塔露出冷笑,只要他喊阿殷,便说明他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而那条长虫,已彻底爬上他的脑门,蠕动着,似乎在找机会钻进去。 顾莘莘急得更大声喊:「谢栩!谢栩!!快醒醒啊!邪虫要过来了!」 那边依旧没动! 而邪虫已开始用它尖尖的尾椎刺向谢栩太阳穴,它看着是条蠕动的软虫,尾椎却有根尖刺,若是找准位置扎了下去,立刻能钻入人的大脑。此后便是大罗神仙也回天乏术。 眼见那虫子亮出尖锐的微针,重重刺向谢栩的大脑,顾莘莘勐地咬破指尖,鲜血一冒,按在髮簪上。 她的血能操控卜镜,那能不能也操控髮簪,或者给予髮簪更多的力量! 她向着染血的髮簪发出最大的嘶喊。 「谢栩!!醒来!」 她人生中从未发出这般大吶喊,几乎用尽全力,整个声音都撕裂开来,响彻整个密林。 那染血的髮簪终于起了作用,山洞里,一直喃喃「阿殷」的谢栩身子一颤,像感应到什么,他不安地皱眉,嘴里呢喃一变:「莘莘……莘莘?……」 他的潜意识放弃白殷,想起了顾莘莘。 娜木塔不敢置信,她勐地起身,「不可能!」她紧盯着谢栩,想做出补救措施,继续控制谢栩,但异术中断反噬,让她「哇」地喷出了一口血,此时密林里的鸿雁趁娜木塔心绪大乱,正是阵心最脆弱的时刻,勐地利剑出鞘,重重噼向树根部。 只听「哗哗」一声大响,树根部泥土横飞,大半根茎在鸿雁的全力一击下,主根刷刷噼断! 不过一眨眼的时间,整个阴森黑暗的密林眼前晃了晃后,迷雾几乎在瞬间散去,月光拨开乌云,剎那照映过来,整个树林视野一亮!! 依旧是夜色,但没了迷雾,月光照映下,前方的路清楚可见! 阵破!! 鸿雁霎时拉起顾莘莘,纵起轻功,往洞穴方向狂奔而去! 洞穴里,谢栩已然翻身而起——顾莘莘唤醒了他的神智,歷经漫长昏迷,他翻身而起,实际上这个梦境让他痛苦至极,他早就想醒来,但珊瑚佩控制着他,他极力挣扎却难以做到。 直到顾莘莘对着染血簪子最后一声吶喊,终于彻底打断珊瑚珮对他的控制,将他唤醒。 先前迷幻药的劲已经过去,即便谢栩身体还有些发软,但长久的军事作战练就了他绝佳的体能素养,他一掌震开险些钻入他脑里的长虫,用脚狠劲踩死,另一手抽出腰中软体,再一脚踹开旁边僕人,挥剑向娜木塔噼去! 娜木塔返身拔出刀刃相格,此刻的她既震惊又愤恨,以及无地自容。 她明明如此爱他,爱到愿意放弃自己成为另一个人,可换来的,却是两人越深的对立。 窄小的洞穴内,谢栩剑气如练,招招皆是杀意,想起娜木塔的龌龊举动,他恨不能立马将其斩杀于剑下。 便在两人打的难分难捨时,又有一道人影进来,快如疾风,正是鸿雁。方才鸿雁被娜木塔的邪阵困住,异术上她不是对手,可论手脚功夫,鸿雁习武多年,手脚功夫早已是南疆顶尖,眼下破了阵,正儿八经打起来,娜木塔岂能招架得住,鸿雁的加入无意成了强助攻!
第362页 而鸿雁憋了一肚子气,更是杀气四涌,娜木塔又要抵挡谢栩,又要面对鸿雁,双拳难敌四手,「呲」一声闷响,鸿雁的剑将她肩头拉出一条长长血口。 娜木塔痛得动作一慢,鸿雁趁此机会上前,「啪啪啪」地声响,她没有用剑,而是反手噼头盖脸甩她耳光! 「贱婢!叫你暗算圣主!」 「叫你觊觎圣教!」 「叫你叛出南疆!」 「叫你偷盗秘术!」 「叫你私养禁蛊!」 「叫你作恶多端!」 …… 与顾莘莘谢栩不同,他们不记得过去的记忆,自也不记得娜木塔这些年在南疆的重重罪行,鸿雁却是再清楚不过,这些年,她见证了娜木塔太多恶行,嫉恶如仇。她选择耳光,就是为了教训,一巴掌巴掌过去,每一耳光代表着一个罪名,一次比一次更狠厉,狂风骤雨般,扇得娜木塔脸颊高高肿起。 扇完巴掌,鸿雁再次取剑,欲将对方筋脉挑断,此番她不仅要狠狠教训娜木塔,还要将她废了邪术,带回南疆,族法处置! 不曾想,在她剑尖即将触上娜木塔手腕时,娜木塔身影一闪,躲到某个身形后面,空气中只见鲜血「噗」地飞溅,娜木塔竟将对她忠心耿耿的僕人拉出来,替自己挨了剑! 那剑刚好抹过僕人的脖颈,剧痛让僕人死死整大眼,血色喷到鸿雁衣衫上,娜木塔趁此机会倏然撒开了某个物件,眼前如散开一场浓雾,灰云般瀰漫整个洞穴,众人视野霎时一片模煳。 待烟雾散去,众人再睁眼时,除了地上已死的僕人,娜木塔已经不见了。 「可恶!」鸿雁怒道:「竟让她跑了!」 最后即将抓到的时刻,娜木塔将僕人拖过来做了替死鬼,再趁机施展某种障眼法邪术,跑了! 她曾练过某种邪功,即便是负伤,夜色里仍然身形如鬼魅,速度奇快,众人即便再想追,也难了。 既然追不上,三人只好作罢,鸿雁愤愤地咒骂,顾莘莘则是急着过去看谢栩,想起先前的险情,仍是心惊肉跳。 「你还好吧?她都对你做了什么!那虫子……」她特别怕那虫子钻入他脑里。 「我还好。」歷经这大半晚的惊险,谢栩凝视着她,两人目光对视,均有种劫后余生感,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顾莘莘拍拍胸口,庆幸道:「谢天谢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诶诶——」顾莘莘话还没说完,谢栩身子倏然晃了晃,往地上一倒! 顾莘莘扑过去,「诶!你怎地又晕了!」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更了两万字,算是把欠大家的给补上了。 重要剧情过完,下一章百分百掉落翻车章节。 最后,立个四五章之内上亲亲戏的g!一定要做到! 祝大家看文愉快! 第117章 插pter 117 翻车 顾莘莘觉得谢栩最近够倒霉的。 开年以来风波不断,先是被忽利偷袭,伤了肋骨,不待痊癒娜木塔又作妖,险些让他餵了邪虫。好好一个身强体壮小年轻,硬是缠绵病榻几回。 说来,自山洞那晚后,他被救了回来,已在床上躺了两天。 好在大夫说没什么大碍,只是被娜木塔用邪术控制,心神受创,加之本就骨伤在身,新伤累旧伤,身体承受不住,陷入短暂昏迷。 但大夫也说了,他底子好,喝点汤药,睡个几天就好了。 第三天晌午,谢栩果然醒了,那会顾莘莘更跟着小书童一起餵药,忽然床上的人睁了眼。 原本好好餵药的小书童立马扑过去,眼泪鼻涕一大把,「少爷,你可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能不吓死么,那晚之惊险,主子险些被做人偶,是个人都后怕。 末了谢栩提示似的咳了声,轻推开小书童,眼神望向顾莘莘。 屋内众人顿时明白,侯爷想单独跟顾姑娘相处。 一群人识趣退出去,把空间留给两人。 「好些了么?感觉怎么样?」顾莘莘手里还端着药碗,一时没想那么多,看着碗里还剩一半的汤药道:「还有半碗呢,不能浪费了,赶紧的趁热,你自己喝吧。」 没醒时是一群人喂,醒了自己喝。谢栩也不矫情,坐起身,拿过碗咕咚咕咚一口饮尽,顾莘莘看得满目佩服。 中药本就苦,大夫说这药比一般的药更苦,需得配点蜜饯才好入口,见谢栩一口吞了,顾莘莘仍将一侧碟子里的蜜饯递过去,「要来点么?」 谢栩不爱吃甜,难得小女人低眉顺眼体贴照顾自己,戍北候暖心至极,彻底醒了,流年不利的伤不疼了,甜也不嫌腻了,就着她递来的碟子吃了一粒。 他边吃顾莘莘边问:「怎么样?梦魇好些了吗?」 那夜他被娜木塔控制心神,做了不少梦,顾莘莘虽不晓得他到底梦到什么,但应该不是什么好梦。回来后他又昏睡了两天,不知有没有继续梦魇。 谢栩摇头。 那一晚他确实做了好些梦,但如娜木塔担心一样,他潜意识的内容太多,梦里的画面反而凌乱而杂乱,待他醒来时,并不记得太多。 但话说回来,这一次次的惊险,她就像他的福星,但凡他遇险,她在场便逢凶化吉。 他说:「这次又亏你了,幸运符。」双方偶然戏嚯时,小女子会称自己为幸运符。
第363页 顾莘莘拍拍胸脯,得意地笑,「不客气,自己人嘛!」她打开了话匣子,「话说这次真的很惊险啊,要不是我,未来的太尉大人就成人偶了!」 「啧啧,」她摇头,「想想被一个可怕的女人玩弄、亵.渎、蹂.躏……太惨了……」堂堂戍北候有颜有钱有权,却被娜木塔那种女人玩弄,画面不忍直视。 她又想起更兴奋的事,「还有你知道吗?我的异能有了新突破,那晚上我的卜镜碎了,于是我召唤了整个湖!」她用手比划着名:「就月城外的湖,那么大、那么大的湖面成为我的卜镜,为我所用!你没看到那个场面,超震撼,我牛逼大发了!」 顾莘莘此刻像一个炫耀战绩的大佬。 谢栩柔柔地看着她:「是么?那以后还要托顾女侠多多照顾。」 「好说好说!」顾莘莘道:「咱们互相照顾嘛!反正还是那句话,你记我的功就好了,日后对我好一点,尤其是做了太尉以后。」 谢栩道:「这是应该的。」 凭你我日后的关系,本就是应该的。 顾莘莘哪知对方想什么,她想得是,谢栩能在不到三年内从一个罪臣翻身成堂堂戍北候,这扶摇而上的速度,多半日后寻了时机会回京城,扳倒高太尉后,他便离太尉不远了。 「嘻嘻嘻……」朝廷里最粗最长的金大腿,权臣大人!顾莘莘双手托腮窃笑。 谢栩不由跟着笑起来。 其实他偶尔不太理解,她总能为丁点小事开心雀跃——虽然他也不知道,这事在顾莘莘眼里是天大的事。 但见能她的笑靥,他又觉得世上最好的事,莫过于看到她的笑。 再一想两人又经歷了新一轮风波,每次歷险之后,同生共死的情意越发深刻,尤其在山洞醒来,击退娜木塔后,彼时他很想拥抱她,可惜意外地晕了。 这会难得没有任何电灯泡,醒来便见到心上人在身旁守候,甚是温馨动情,于是谢栩动情地瞧着顾莘莘。 太尉大人觉得自己过去就是顾虑太多,要么担心边关危机无法给她安宁,要么担心个人发展不顺让她跟自己吃苦,满腔情意总是忍了又忍,才跟小女子慢慢悠悠,至今尚未正式在一起。如今西北动乱解除,他也成了统领一方的将领,总算有资格有条件敢向她承诺,担得起彼此的未来了。 于是他从靠在床头的位置挪了挪,向顾莘莘的方向凑过去。 抬起胳膊,想抱她。 劫后余生,心仪已久,情不自禁,气氛正好……每一个都是想拥她入怀的理由。 算一算,他的侯府很快就要翻新好了吧,他要正式告别单身,娶新妇了。 戍北候内心愉悦,手搭向顾莘莘纤细的腰,想将她温软的身子揽到自己身边来,即将搭上时 「砰咚」门被一群人推开!!一群小年轻全闯了进来,多是谢栩的下属,一见谢栩醒了全激动地上前:「侯爷醒了?」「侯爷!」「主帅!」 谢栩:「……」 怎么每到关键时刻就有这些没眼力的来打岔! 「你们出去!」谢栩低喝。 「可属下有要事相报!」 「对,非常紧要!」 说有要事,几人瞅瞅顾莘莘,支支吾吾不肯说。 顾莘莘便不好再呆,起身道:「那你们聊吧,我先出去。」便出去了。 剩戍北候眼睁睁看着小媳妇离开的背影,却被一群大老爷们淹没。 移目众下属,戍北候没好气地问:「有什么事?」 若没那么紧要,他就将这群傢伙各打几军棍,叫他们坏了自己的好事! 「侯府竣工!请侯爷亲自验收!」为首的下属道。 在众位下属鞠躬尽瘁的加急操办下,旧的官署不到一个月就翻新成功,成了崭新风光的新戍北候府!! 这的确是要事,谢栩火气稍敛。 想着是他要众人瞒着顾莘莘,给她一个惊喜的,这群人当顾莘莘的面不说情有可原,谢栩减了点火气,接着又有下属道:「还有更重要的,侯爷,眼下宅子有件大事得等您去决策,它极有可能会影响您日后家庭美满,家业发展! 「还有这等事?」见下属们一脸严肃,谢栩立马道:「去看看。」 一群人浩浩荡荡去向新侯府。 别说,新侯府的确完全贯彻了谢栩当初的指令——「不缺钱,都拿最好的建!」 一进侯府,亮堂、宽绰、奢华、精美!极为硕大的庭院,不似江南般亭台楼榭曲水迴廊,却继承了大漠开拓堂皇的气质,前厅后院、主屋副楼、花草庭院应有尽有。 建造的匠人们费心了!谢栩很是满意,问:「你们说的什么事需要我决断?」 几个属下齐齐往前方一指,「侯爷请看前方!」 谢栩顺着手的方向看去,前方一个巨型盆栽,起码有半丈宽,盆栽里种了棵树,斜扭的树干点缀着翠意盎然的树梢,颇有些美感,只是谢栩不太精通草木,不知该树木品种。 众属下用严肃的眼神望向那树:「侯爷,古来树对屋宅风水极有影响,这可不是棵普通的树,乃是棵百年合欢树,我们专程从江南移栽而来,更请了最好的风水大师来看,他说,合欢掌管男女情爱,也管家中生育繁殖,而您这宅子坐北向南,一面阳,一面阴,照风水演示,此数若是栽前院阳处,您就生儿子,放后.庭.阴.处,您就生女儿……所以我们想问问,您想生儿子还是女儿?」
第364页 谢栩:「……」 这种事竟也当做天大的事? 「随便!」戍北候气道:「管是男是女!我不会多生几个吗!」 被直男下属们气得够呛的戍北候没动那树,生男孩是生女留媳妇决定吧!又在院子里转了几圈,确定整个屋子方方面面全都满意后他才放了心,眼瞧天色也不早了,他招来下人问:「顾姑娘呢?」 下属回,「在城门上。」 城门上,顾莘莘正朝远方眺望,城门外,两个身影骑着马越走越远。 正是鸿雁与她的小徒弟。 说起这两个人,顾莘莘仍啼笑皆非。 鸿雁就不说了,自打见面就圣主前圣主后,没完没了,小徒弟也是跟她一道来的,至于那晚上遇险时为什么没来,是鸿雁怕顾谢有意外,一路急匆匆从南疆赶来,不仅快马当先,还用了轻功,她的小徒弟功夫不如她,速度慢了一截,等鸿雁在密林里协助完顾莘莘解决娜木塔,救回谢栩后,小徒弟才气喘吁吁赶到。 虽说小徒弟那晚没出什么力,见到顾莘莘却与她师傅如出一辙,跪倒在地,喊着圣主圣主,险些激动地哭出来,任顾莘莘怎样解释都不起来。 而后几天,师徒两没少劝说顾莘莘,都是一个目的,要顾莘莘相信自己是南疆圣主。顾莘莘颇为头大,这事对她而言太过离奇,她一时半会难以接受,而且她现在过得好好的,并不想再有什么改变。 师徒两见劝不了顾莘莘只得作罢,再看谢栩也醒了,人没什么大碍,放了心,便打道回南疆。顾莘莘想留她们住一段时间,尽管她不觉得自己是圣主,但师徒两千里迢迢来这,对谢栩又有大恩,尽尽地主之谊是应该的,可鸿雁说南疆还有要务,必须回去,顾莘莘不好多留,送两人出了城。 这会她在城墙上看着两人,见那师徒两走远了准备回去,一转身就发现身旁多了个人,可不是谢栩。 「你怎么来了?」顾莘莘问。 「事说完了,就来看看。」谢栩道。 「哦。」 谢栩那一晚经歷实在玄幻,若非那位自称鸿雁的女子来到,他们未必能这么快脱身。如今她们离开,谢栩不由目送凝视。 待两人走远后,谢栩问:「她们跟你说了什么吗?」 当然说了,顾莘莘有些头痛,「还不是白殷的事,她们非说我是白殷。」 「对了,」顾莘莘想起来,「那晚上你肯定做了梦,你梦见白殷是我这个样吗?」顾莘莘将脸凑过去。 谢栩看了她片刻,摇头。那晚上他在山洞里梦魇不少,他对鬼魅玄幻之类的事物并不相信,是以梦醒后虽有些疑惑,并未真正放在心上,加上那些梦境零零碎碎,他记得不多。可对于梦中女子的模样,他残留着一些印象,白裙,长发,略微英气的五官,偏清冷的气质,并不像顾莘莘。 当然不像,目前的谢栩不知道,顾莘莘是顶着顾璇的身子,当然不像白殷,等发现是后话了。 「不像才好。」得了回答,顾莘莘站在城门上笑起来,「我可不想成为任何人,就做我自己多好,无拘无束。」 说着她张开双臂,迎风做了飞翔的姿势,一侧谢栩看着她笑。 而遥远大漠前方,鸿雁师徒走远了,某个瞬间,鸿雁的小徒儿问:「师傅,您为何不再劝一劝圣主,让她跟我回去?南疆正是需要她的时候。」 鸿雁勒住马,回头遥看城门,隔得远,那两人的身影已十分渺小,却仍能看到顾莘莘面容带笑,做着飞翔的姿势,遥望辽阔大地与苍穹。 鸿雁轻笑:「就这样吧,圣主终于拥有了她想要的自由,我不想再给她束缚了。」 接着移目看向谢栩,他正凝视着顾莘莘,亦是唇角含笑,眼神温柔。 鸿雁道:「阿昭也求仁得仁,守在圣主身边,他们终于做了世上最普通的男女,过着他们想过的生活,挺好。」 言罢,鸿雁回首,对小徒儿笑道:「我们也走吧。」 骏马嘶鸣,黄沙飞扬的大漠上,两列骏马奔向天际。 城墙上的两人还在遥望。 不知想到什么,顾莘莘突然贼笑,「我要真是白殷,你才尴尬。」 「怎么说?」 顾莘莘贴近他耳朵,悄声道:「白殷的身份是女王,你是我的下属,侍奉我的。你见了我还得给我行大礼,三跪九叩再喊一声圣主!」 谢栩挑眉,质疑,「是么?只是下属?」虽对自己那晚的梦不甚清楚,但有一点他记得,梦里的阿昭对圣主有种炙热的情感。 「没了,就只有这。」顾莘莘绝不会讲.真.相,若是承认有感情这码事,甚至谢栩的前身阿昭暗恋过她,那两人不都得尴尬,顾莘莘自动避开此话题。 再一想谢栩若是真给他跪,这可是未来的权臣大人,夭寿啊! 倒是谢栩将她望着,伸出手想刮刮她小鼻尖,最后不知想到什么,改成将她头上歪倒的风帽挪正,轻笑:「你说的对,的确要给你跪。」 可不,求婚时就要跪。 「啊?为什么?」顾莘莘没听懂。 「没什么。」谢栩笑笑,「城楼风大,下去吧。」 下去便是晚饭的点,顾莘莘在谢栩官署里蹭的。 用饭时顾莘莘得到一个有意思的消息——过几天过节! 什么节?春分节。古代以农为本,一年之计,春分跟秋收皆是十分重要的节日,某些朝代还会休沐放假庆贺。
第365页 月城也有庆祝春分的传统,节日里全城上下会穿着节庆新装,在绿洲上点起篝火,欢歌载舞,十分热闹。 顾莘莘一听来了劲,她向来爱热闹,想着那晚上该怎么过,得回去找阿翠帮忙,制几套专属于月城的节庆衣物。 于是她吃晚饭欢欢喜喜回去了,谢栩没拦他,由着她开心去,至于他——下属们又禀报有要事! 这回真是要事!关于公务的事,下属道:「朝廷那批粮饷很快到了,约莫这两天抵达月城。」 现今月城今非昔比,想当初官兵们刚来边关时,只有三万人不到,朝廷怕人太少守不住边关,陆陆续续拨了点过来,接着谢栩打败柔然,收服月城,不少月族男子自愿加入大陈军队保家卫国,队伍便壮大到了四万多人,再后来随着柔然势弱,一些依附他们的部落调头依附大陈,又陆陆续续收编两万多人。眼下的谢栩手握近七万大军,早非当年一穷二白的小参议。 这七万大军,即便不能与突厥战场上的二十万人相比,但对于西北来说,已是一支很不错的力量,朝廷乐见其成。但问题是区区绿洲一块土地,哪能养得活七万人,少不了朝廷要拨些粮草来,于是每隔一段时间,朝廷便会派来一趟月城,运送物资。 瞅瞅时间,新一批物资又要到了。 「很好。」谢栩道:「押运官是谁?」 「负责此次押运的是……」下属说了两个字。 谢栩先是微惊,然后淡淡点头。 老相识了,来就来吧。 而他问完公事,天色也不早了,他没打算休息,转为了私事。与对公事的从容不迫不同,私事上他更有些叮嘱的意味。 「除了侯府,我要的其他物件,办好了么?」 「好了好了!正准备给您过目呢?」为首的下属恭恭敬敬掏出从中原久寻而得的宝贝,灯火照映下,盒里的物件直炫人的眼! 金刚石!顾莘莘口里的钻戒! 忒大的个头,比指头还粗,色泽通透无暇,闪度极高,放在现代,足够参加顶级珠宝展览!可是下属们费了大功夫才寻来的! 瞅着那鸽子蛋将眼闪花,谢栩终于明白为何顾莘莘所在国度的女人偏爱,这么闪的家当戴在身上,等同大张旗鼓写着:「老娘有钱,十分有钱,特别有钱。」 虽然有些浮夸,但谢栩觉得小媳妇喜欢就行了。 「其他东西呢?」 「车?放心吧!」下属道:「我们专门定做了两辆三驾马车,装饰豪华,做工一流,边角缀以金铃,拉出去保准风光无比,倍有颜面。」古代三驾马车,并非指三匹马拉着的车,而是每三匹马为一组,分前中后三辕三组共拉的马车,在古代是顶级马车,代表着身份,非王侯将相不得使用。 「至于花?我们早吩咐了!也是叫人特意从内陆调的!明儿应该就能运到!」 谢栩为何今天忍住没抱小媳妇,因为侯府这大头已建好,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他决定干脆把惊喜玩到最后,来个彻底的! 过两天不是春分节么,多亏小书童献计,干脆就借春分节,按照顾莘莘那个国度的模式来个求亲仪式好了,届时全月城百姓共同见证! 至于顾莘莘过去所描述的各种细节,谢栩尽量全都满足。 钻戒是么?有车有房是么?还有杂七杂八,他戍北候都可以。 大头准备妥当,再备点小物件,比如鲜花,据说在顾莘莘国度是必备,大漠上鲜花是稀罕物,绿洲虽有,多是瓜果花,总不能送什么蜜瓜花南瓜花橘子花梨子花吧?是以谢栩专程让人去了江南,用冰块保鲜,快马加鞭运过来。 当真是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鲜花来。 在戍北候的生涯里,为了成亲,是人生中最烧钱最捨得的事。 戍北候很满意,唯一让他头痛的是,他对下属们说:「那个……到时候我下跪,你们记得鼓掌喝彩。」 「什么?」一群大老爷们险些跳起来。 求个亲掏心挖肺就算了,还下跪?这个朝代,哪有男人给女人下跪,相公给媳妇下跪的!!男人膝下有黄金!何况这还是戍北候啊! 跪就跪,还要鼓掌喝彩?!! 所有人嘴张成了鸡蛋。 年轻的戍北候揉揉额心,「你们适应适应就好了。」 可不么,他都不忍心告诉他们,回头成亲礼还要披麻戴孝吹唢吶呢! 丢下一群瞠目结舌下属,戍北候拍拍屁股走了,抛去披麻戴孝的烦恼,戍北候对近在眼前的亲事,还是非常期待的。 翌日早,却出了点小插曲。 晨光温煦,戍北候早起后去找顾莘莘,本是想再套点别的话,看她对成亲礼还有没有别的要求,不想去了顾莘莘小院,下人说顾莘莘早起练功了。 这年头生存不易,特别是在势力割据的边疆,顾莘莘外备武器,还得内修武功,偶尔她会早起,在城外武场练会武。 城外专门设了几个区域,供军营汉子练习手脚切磋武功,那地方大,刀枪剑棍武器也多,顾莘莘偶尔会去。 谢栩以为小丫头是修武去了,不想等他赶到,老远看到顾莘莘趴在营帐旁,晨曦中两眼放光地看周围经过的汉子! ——每天早上汉子们练武之前,得按军规先围城跑十里强健体魄,顺带热身。汉子们跑了一大圈,早已热汗腾腾,将上衣脱了,打着赤膊!汉子们长期健身运动,体格全一等一的好,一个个光着膀子健美的肌肉露在外面,汗珠一滴滴从腹肌上划过——别说是顾莘莘,放在哪个现代女孩子面前,都得多看几眼。
第366页 顾莘莘素来脸皮厚,当下趴在帐营上,托腮往外看,两眼放光。 她身边阿翠脸热的慌,捂住脸不敢看,但少女怀春是常事,不时偷偷从指缝里瞄。 可惜顾家主僕两看得开心,后头的人不痛快了。 谢栩见状皱眉,转头回去,没多久又来了,顾莘莘便看到这样一幕。 谢栩不知何时到的武场,仿佛没看到她,径直从她面前走过去,手里拿着根红缨.枪,他将头髮缠起来,上身脱了平时穿的官服或铠甲,只穿了件单衣,走到军营里,点了几个下属一同练手脚。 练武场上长.枪与下属的双剑交缠在一起,疾风骤雨般打得唿唿生风,不出片刻就干趴了一个下属,接着再来另一个。 连打了几场,竟是数战数赢,众人皆大声喊好,还有拍马屁喊侯爷威武的! 的确是威武,谢栩前阵子受了骨伤,如今好得差不多了,施展手脚功夫已不受影响,近双十年华,正是男人最身强力壮血气方刚的年纪,比起武自是英姿飒爽,威武伟岸。 而谢栩比完武,轻轻松松将红.缨.枪抛开,大概是热,他擦擦额上汗,当着外头顾莘莘的面,将衣衫扣子一粒粒解开,单衣脱掉,挂在肩上,像汉子们一样打着光膀子。 打就打,偏偏还从顾莘莘面前过,在她视线所到之地,若无其事走了几圈,这才故作惊讶道:「咦,你怎么在这?」 「我……」轮顾莘莘噎住,她看着谢栩,「你……你怎么脱了……」 「热啊,就脱了。」谢栩看着她说:「怎么,你害羞?看你总来这,以为你看惯了。」 顾莘莘:「……」 害羞?她会害羞?开玩笑,谁不喜欢看身材好的男人! 再瞅瞅谢栩,真是个身材上佳的!男人健硕的上身露出来,比一干下属们还好看,看起来没什么肉,偏瘦型,实则浑身肌肉,刚劲紧实,线条起伏流畅,典型宽肩、窄腰、大长腿,放现代典型的模特身材啊。 极品!奈何顾莘莘转过头去,夭寿啊夭寿!一想起这是未来的权臣大人,她就没有办法更多的想入非非。 可她不看,谢栩反倒转到她面前,就是让她看! 不看?不可以。他专程为她来的。 不然让自家媳妇看别的男人身体?那些毛兵蛋子有什么好看,让她看看自家夫君的,什么叫真伟岸! 为何媳妇看一眼就转过去了?戍北候不太满意,难道他还不够健美英武么? 内心掀起暗潮,表面上仍是一派从容,踱着步伐,慢条斯理绕到顾莘莘面前,好让她看个清楚。 顾莘莘实在受不了,用手推他说:「好了好了你厉害,快回去把衣服穿着,伤才好,别再受凉了!」 秀完伟岸的戍北候满意离去,回家加衣物去了。 顾莘莘则摸摸发臊的脸,带着阿翠去城外转悠,清晨阳光明媚,空气清新,她去城外的绿洲湖泊走一走,透透气。 暖春时节,绿洲一带格外苍翠,因着边关逐渐稳定,百姓安居乐业,不少农民在绿洲上开垦出更多农田,一眼过去,绿意点点,生机勃勃。 而因着春分节即将到来,田地附近的一大片空地用作了节庆,搭起帐篷,圈出了篝火地带,不少官兵与百姓进进出出,布置节庆场地。 顾莘莘见他们忙碌,有需要也帮忙搭搭手,如今的月城,没有邻国的虎视眈眈,没有官家的压迫,百姓与军兵打成一团,军民一心,前所未有的和谐。 正帮忙,蓦地有人道:「诶,前方怎么来了列军队?」 众人闻言抬头,视线最前端,远远来了一大列军队,与常见军队不同,这列军队里更多的是马车,后面拖着高高的粮草。 这是粮草押运车队? 据说朝廷隔段时间便会押送一定物资送往月城,看情况有些像。 众人遥望之时,阿翠眼尖,第一个激动出声,「小姐你看,那队伍里最前面的人是谁?」 「最前面?」顾莘莘探头细看,表情一怔,队伍最前的人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虽着军服,但面容俊秀,星眉朗目,有着与普通军汉子粗糙豪爽不一样的气质。 可不是宋致? 三年未见,友人突然来访,顾莘莘惊喜极了,借了旁边一匹马来,跨马飞奔而去,喊道:「宋致!」 那队伍正在大漠上蜿蜒而行,看到顾莘莘有些军兵微愣,毕竟不是人人都认识顾莘莘。但为首的年轻公子却在听到那声唿唤后勐地身子一顿。 温文尔雅的公子一回神后勐一扬鞭,顾不得从容斯文,向着顾莘莘侧马奔去。 两匹马越跑越近,很快会合,顾莘莘跳下马,向着宋致惊喜问:「你怎么来了?」 宋致却是紧凝着她,千言万语,一时不知回什么。 须臾他缓了情绪道:「我是本次押送粮草的押运官。」 这些年大陈与邻国摩擦日益加大,尤其以西南与突厥的关系尖锐,几次险些擦枪走火,边疆动乱,朝中亦是不稳。不少心怀抱负的世家子弟投身军营,报效国家,便连锦衣长袍风光霁月的宋家公子,也辞了朝中优渥悠闲的衙门,投笔从戎,自告奋勇去了军营。 宋家哪里捨得,三代单传一个独苗,但拗不过宋致一心坚持,只得放了。宋致原本在突厥战场上做参议,后来粮草押运缺人,他又毛遂自荐去了押运处,金枝玉叶的贵公子,竟是半点苦累也不怕,叫人刮目相看。
第367页 得知朝廷要向月城运物资,宋致又主动接了职,马不停蹄来到月城,两人这才得见。 见他来,顾莘莘兴奋雀跃,两人近三年未见,虽说中间有书信来往,但哪里比得过现实见上一面。 再仔细打量他,大概是遗传了宋夫人的好基因,歷经几年战场磨练,寻常男人多是黝黑粗糙,他却半点也没黑,依旧如原先俊美,五官精緻,唯一变的是眼神,从前是温润文雅书卷气,如今多了份坚毅果敢,更添几分男子气概。 反观宋致端详顾莘莘,三年前一别时,小姑娘不到十六,如今十九了,身体拔高了许多,五官也张开了,原本她的五官属于娇美型,分别时她娇娇小小,眉目灵动,在这边关摸爬滚打三年,面容渐渐张开,依旧娇俏灵动,但眉眼间多了几分英气,叫人更挪不开眼。 她爽朗的笑,「走,我带你们进城!」 此后由顾莘莘主动领路,将一群人引进了城。 城内军官得知立刻来迎,谢栩据说是换了衣物后又被下属喊去商议某要务,一时没现身,是由副官交接的粮草,态度格外恭敬。 待粮草交完,顾莘莘先带着宋致去驿站,古代驿站是官家专开的「宾馆」,条件设施非常不错,押运的官员们会在此歇息。 顾莘莘陪着他们安置完毕后问宋致要不要休息,好歹经过长途跋涉,但宋致初见顾莘莘,哪里会累,好客的顾莘莘便尽地主之谊,带着宋致在城里参观。 先是带他看了城里的风土人情,标志建筑,又带他去了城外,看看苍翠绿洲,看看广袤大漠。 一上顾莘莘除了看风景,还会跟宋致讲边关的各种有趣事宜,眉飞色舞,兴致勃勃。而宋致则一如他的为人,总是斯文安静的听着,只有在她看不见的时刻,他轻轻侧过头,看身边的女孩,唇角一抹浅笑。 一别三年,最初她离京时,他便知自己悄悄对她动了心,而经过三年离别,思念如发酵的酒,比他想像中更为浓烈。 说是为公押运粮草,又何尝没有私心。最初他主要负责突厥的押运路线,后来听说月城缺人,是他自告奋勇来的。 为公,也为了自己惦挂三年的女子。 眼下得见,心底雀跃欢腾,但他素来是内敛含蓄的性子,便是欢喜,亦是文雅的笑,情不外露。 能这样看着她,听她像只云雀般叽喳欢喜地说说话,便是最好的事。 两人便走边聊,顾莘莘还问起宋致在京里的事,比如小沐沐如何了,小爵爷近况,还有宋府上下,宋致皆从容以对。 聊得正热络,远远地来一骑马匹,上面驮着一个人,可不是戍北候。 忙完公事的戍北候一听宋致到了,立马便赶来。 宋致没想到他会突然出现,毕竟是旧识,两个男人见面,先打量对方一番,再客气喊官名,一个喊:「戍北候」,一个则是「宋大人」。 戍北候瞅着宋致道:「宋大人来了也不通报一声。」再瞟瞟宋致身边的顾莘莘,不动声色将马挤到两人之间,道:「怎么好让莘莘一人做嚮导,来,我带宋大人一起参观。」 于是,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 两男一女,气氛不如方才一男一女轻松,但彼此都端着客气,倒也还好。 一直到日落西山三人回城,夜里,自是谢栩代表官家接待宋致一行人,官宴仍是客客气气。 顾莘莘被谢栩带着参加,她素来是个心大的,埋头吃吃喝喝,男人间藏在客气里无声硝烟,她竟半点没发觉。想着宋致是稀客,她还拉着他喝了几杯酒,全然没看到身边谢栩的脸。 吃到一半她想起什么,一拍宋致的肩,「你来的正好,明天不是春分吗?月城要举办盛大的节日,可热闹了,一起参加啊。」 她出言相邀,宋致怎会拒绝,颔首道:「好。」 顾莘莘笑眯眯,酒逢故交千杯少,正准备跟宋致再来一杯,一只手横插进来,夺了顾莘莘的酒杯,谢栩道:「不记得你自己的酒量了?再喝醉,宋公子可不方便送你。」 顾莘莘想起过年酒醉的糗事,讪讪缩手:「……哦。」 眼看明天春分节,戍北候不似小媳妇般兴奋。 饭局结束回屋后,小书童揣摩着主子的脸色问:「您在想宋大人的事么?」 很明显,主子今天哪里是听说宋致来了才赶出城的,高傲的戍北候从不过分热情地迎接人,更不会带着人闲情逸緻到处看风景。他纯粹是听说小媳妇带男人出去玩了,才找出城的。 今晚小媳妇还跟人喝酒,戍北候的心情不太好。 以男人对男人的直觉,他岂能不知宋家公子心意,过去在京城他就猜了个七八分。但戍北候想起明天的计划,又淡淡笑起来,道:「他来了也好,明天够他死心了。」 关于明天的计划,戍北候期待已久。 小书童亦是雀跃,「听说明天可不是一般的热闹,几个部落也会派人来,跟月城一起过。」 大陈在西北的势力越发巩固,附近越多的部落有了依附之心,明日重大节日,某些部落会派代表参加,借庆贺拉近关系。 「据说来宾里有不少贵客,尤其是那个姜部的王子,在大漠上可是名声悠远,受尽追捧!」 此次来宾里有个名为「姜」部的王子,据说歌声优美,才华横溢,在大漠上名声远播。
第368页 「来就来。」戍北候并不拒绝,人多能为明日的宴会助阵,也给他的求亲仪式添人气,很好。 谢栩再次看着小书童,再次强调,「记得,我跪下后你们一起拍掌。」 小书童:「……知道了,到时候可别感动死加油君。」 谢栩斜睨他一眼,「谢竹,你该换个称唿了。」 每次谢栩连名带姓喊书童的名字,必然是十分正经地说一件事。 小书童想,对哦,加油君不再是过去的加油君了,马上就要嫁给主子,那是正经的侯夫人,以后可再喊不得外号,得喊夫人。 他便打了下自己嘴巴,「哎哟,瞧我这嘴笨的,以后就喊夫人,哦不,现在还没过礼,这样喊大姑娘会害臊的,就先喊顾小姐吧。」 翌日晚,庆贺典礼开始。 绿洲之上,湖水之畔,篝火燃起,嘉宾来到,这一晚没有阶级之分,没有官民之别,一城皆为一家,众人穿着节日最喜庆的衣衫帽饰,欢歌载舞。 顾莘莘随着众人一道热闹。 节庆也是有流程的,先由类似现代的司仪主持,地方民俗代表,带领众人宰杀牛羊,虔诚祷告祭天,以求今年风调雨顺,丰收兴旺。 祭天完毕便是与民同乐的阶段,众人点起篝火,烤起肉,倒起美酒,碰杯祝福。 谢栩在城内虽是威严的戍北候,却很少端着架子,平时对官员望而生威的小老百姓也敢大着胆子与他碰杯庆贺,谢栩今晚心情极好,一一应了。 他身边则坐着宋致与各部落的代表,宋致是朝廷派来的押运官,代表朝廷,地位尊贵,另外各部落的代表,来者是客,月城也得招待好。 至于顾莘莘,一反常态没有坐在谢栩身边,她嫌谢栩管得宽,不让喝酒规矩又多,便跟着阿翠扎堆到老百姓堆里,乐得自在。 宴会正式开始,不愧是能歌善舞的少数民族,先是上了一群身段窈窕的月城妙龄少女,穿着特有的白纱裙在绿洲上翩翩起舞,引来掌声一片。 接着是汉子们的舞蹈,配合着西北当地的鼓,「砰咚砰咚」的鼓声控制着明快节奏,舞蹈象徵着男性的美,孔武有力。 以及来自各部落的节目轮番上场。既是来跟大陈拉近关系的,自然得把氛围闹起来,各部落献上了各自的精彩,舞蹈、舞剑、杂耍,竟还有摔跤跟变魔术的,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再次将篝火宴乐推向高.潮。 高.潮之后,倏然人群热烈的鼓掌——压轴节目上场了。 顾莘莘还没看到节目主角,人群已开启疯狂鼓掌模式,对表演来宾期待至极,不时有人用少数民族的语言高喊着什么。 顾莘莘竖起耳朵听到了几个词语,什么「王子」,什么「上天」…… 顾莘莘向周围几位月城老乡打听,老乡激动地练手带脚比划,这压轴戏来自大漠一位部落的王子,王子名叫「阿琴曼」,光听名字便优雅动听,跟柔然的忽利狼王子截然不同。阿琴曼王子是大漠上名声如雷贯耳的人物,不仅模样英俊,更是才华横溢,精通各种乐器,据说还有一副被上天吻过的歌喉……听这比喻够夸张的,却从侧面说明他的实力,据说他一动起歌喉,世人皆会沉醉不已,以至于大漠上钦慕他的姑娘,能排队绕大漠一圈。放到现代,典型天王巨星的架势,拥粉无数。 接着,万众瞩目中,阿琴曼王子隆重登场,众人是围成圈环而坐,顾莘莘刚好坐在他背后,看不见他的容貌,但见他握着一支长笛,款款而入,一个背影足够迷人。 奇怪的是,没有任何音乐伴奏,只有那根细长的笛子,在他指尖下优雅按捺,笛音随风而来,悠扬缠绵。顾莘莘懂了,他不需要繁琐的伴奏,越简单的乐器,越能显示一个人的功底,单这段笛子,已动人无比。 吹了一段后,他轻轻放下笛子,开启歌喉,那段笛音已足够美妙,但当他薄唇微启,展露歌喉时,瞬时惊艷四座。他唱得是少数民族的曲目,顾莘莘听得不太懂,那歌声婉转空灵,旋律高亢缠绵,吐纳间类似现代的歌剧,没有多余的词语,最简单,最单纯的吟唱将歌者的歌喉展示得淋漓尽致。 天籁之音,不过如此。 喧譁的绿洲上瞬时静悄悄,皆沉浸在他的歌声里,顾莘莘更是觉得这嗓音似曾相识的好听,陶醉其中。 唱了一半后,担心后面的观众听不到,篝火中央的阿琴曼忽然转了个身,面向顾莘莘这一方。 便是这一瞬间,在看清歌者面庞时,顾莘莘大惊:「米德尔!」 米德尔何人?是顾莘莘在现代追过的一个歌星,别看顾莘莘武校出身,像世间普通的女孩一样,她也追星,那些年她追得最多的就是「米德尔」。 在顾莘莘的现代社会,米德尔是大多九零后的偶像,他既是爱豆,又兼具惊人的才艺,不但通俗歌曲唱得好,美声亦是一流,同时长相英俊,是个混血儿,面孔十分国际范,国际上也十分有名,懂多种语言及乐器,歌曲歌剧随手拈来,顾莘莘一度迷到手机电脑都是他的照片做屏保,她还曾想去他的演唱会,但一票难求,她没抢到票,没去成现场,至今耿耿于怀。 而如今,在这陌生的古代,顾莘莘发现这个叫阿琴曼的王子,模样神似米德尔,他们都有着混血儿的面孔,白皮肤、棕发,更巧合的是,都有一双紫色的眼睛。
第369页 在现代的审美认知里,稀缺的紫色瞳仁被誉为世上最美的眼睛,尤其是紫罗兰色,高雅、梦幻、忧郁、深情、温柔,你能想到的一切美好词语都可以与之挂钩……比如美国着名影星伊莉莎白.泰勒,一双稀罕的紫色眼眸迷倒众生。 而米德尔就有一双紫色眼眸,顾莘莘过去迷得晕乎乎,眼下这个阿琴曼王子,竟也有双紫色眼睛,同样的漂亮动人,使人沉迷。 后半首歌顾莘莘全然不知自己怎么听完的,她轻轻拍着掌,瞧着阿琴曼,想着现代喜欢多年的偶像,追忆过去,直到晚宴结束。 而晚宴进入尾声,意味着戍北候的大计要来了。 篝火人群太多,火焰随风忽闪,半明半灭,顾莘莘扎在人堆里,谢栩瞧得不太明朗,只知道小女子今晚似乎玩得很尽兴,听曲时十分陶醉。 这般好的氛围,重头戏该上场了。 算计着心里的事,谢栩微微抬手,向属下做了个暗号。这时,复杂执行今晚求亲大戏的下属过来,急匆匆对谢栩道:「侯爷您稍等,小的们又发现了件更重要的事!」 谢栩微怔,还有什么更重要的事能比求亲更重要?可听一群人的语气极为亢奋。 谢栩便随之离开篝火区,走到一侧。 原来,原本执行今晚求亲计划的下属们发现一件更新奇精彩的玩意——一群匠人在火.药的使用发明了火.药花! 正是现代的烟火,中国古代烟火的发明是在宋朝以后,此时的大陈朝还不到宋朝的水平,对于火焰花的开创,一群人极为惊奇,尤其在匠人的配置下,火.药里依次加入不同金属粉末,会随之炸出不同颜色的花火!若是再加点别的材料助力,花朵还能腾飞到天上,炸出五颜六色,极为绚烂的火光! 这在现代人看来司空见惯的事,对大陈朝是石破天惊第一次,当匠人禀报给众参将时,参将联想到侯爷的求婚大计,有了更新鲜的灵感! 既然是西北统领,侯爷的求婚大计务必隆重、风光、新鲜、别开生面,尤其是当着众部落联盟的面,好叫未来的侯夫人看看侯爷的诚意! 这烟火是再好不过的助力,届时侯爷的豪府、豪车、豪华金刚石钻戒,还有从江南运来的豪华鲜花,再加上大陈朝开天闢地的第一支烟火,绝对是最前无古人的求婚仪式! 于是众人立马将这计谋报了上去,谢栩听完觉得新鲜,倒不是他爱新鲜,他纯粹是考虑顾莘莘。 他并不知道顾莘莘这未来人见多了烟火,认为这般新鲜绚烂的事物,若在求亲仪式上助个兴,让她看一看笑一笑,是不是更开心?是否更有纪念意义? 用她曾经讲过的话来说,叫什么,嗯,浪漫,她曾说的词彙。 戍北候越想越以为然,来了兴趣。 但新的问题也来了,这烟火是匠人们最近摸索出来的,目前做出的数量不多,真要大面积轰放,全城都看到,得叫匠人们加班加点,明天才能做完,是以求婚仪式得等一天。 戍北候不想等,一秒也不想等,况且这计划是今晚定好的,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进行,若是移到明天…… 此时属下说话了:「侯爷,这没关系,咱们这个春分节是连着庆贺三晚的,明晚照样有晚宴庆祝,还有这么多百姓,明天放一样的。」 古代有些节假期会连续几天庆祝,月城的春分便是如此,连续三晚都会半篝火晚会,让百姓们欢歌载舞,玩个痛快。 一想明天的情况是一样的,一样的热闹,一样的庆贺,无非等一晚而已。 等一晚,换来更盛大、更独特、更有意义的求婚仪式,谢侯爷最终决定,等吧。反正为这一天筹谋这些日子,也不差这一晚。 谢侯爷是个完美主义者,况且他希望给小媳妇最好的。 于是一群汉子们决定,就明晚了,今晚让匠人集体加班去。 谢栩谨慎的性子,还是决定跟着去匠人所看看,事关紧要,他得亲眼去看看,确保那玩意安全无虞才行。 而同一时刻的顾莘莘在做什么? 晚会结束了,散会后大伙各有各的选择,累了困了的回家休息,篝火仍在,不累的可以继续篝火旁饮酒吃肉,划拳聊天,还有人拿出当地的棋牌玩起来,颇有现代酒足饭饱吃喝玩乐后斗几局的感觉,总之今晚玩个尽兴。 顾莘莘玩了一晚上,有些乏了,绿洲旁搭了许多帐篷,是为了给留下玩乐的人准备的,有人在外面喝酒,也有人进帐玩棋牌,阿翠那丫头平日里看着不起眼,这会倒是迷上了月城的某种棋,摆了桌子找几个小姐妹下起来。 顾莘莘便在帐篷一侧等她,旁边还有几个大爷喝了酒后讲故事,绘声绘色,听着挺逗趣。 坐久了后,顾莘莘觉得帐子里有些憋,便出去转了转。 今晚夜色极好,一轮明月挂在当空,皓白清辉如薄纱般披在万物上,视野朦朦胧胧,十分梦幻,顾莘莘沿着那月光往前走,走到离营地渐远的地方,一怔。 前方小山坡上正坐着个身影,背影笔挺优雅,正是今晚的文艺明星,阿琴曼王子。 他似乎是怕吵闹,才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独处,一个人坐在那抬头看夜空。 看着他的背影,顾莘莘再度想起现代的偶像,不禁想,要不,上前要个签名? 虽说这不是她真正的偶像,但两人如此神似,况且她落到这古代,也不知能不能回去,或许一辈子都见不着偶像了,不如找这古代的相似体签个名,当做圆了自己的追星梦?
第370页 思及此处,顾莘莘一鼓作气上前。 山包上没什么人,当顾莘莘的脚步响起时,阿琴曼回头看她一眼,有些惊诧。 顾莘莘讪笑着请求,「王子,打扰了,不好意思,我是你的粉丝,哦不,歌迷……」 她以为阿琴曼会有所牴触,毕竟她的出现太过突然,不论古代还是现代的公众人物,应该都不喜欢被粉丝倏然骚扰吧。 不料阿琴曼看了她片刻后笑起来,「哦,是你啊。」 「嗯?」顾莘莘道:「你认识我?」 「当然,大漠上的女英雄,久仰。」阿琴曼轻笑,「你的名声,我们如雷贯耳。」 顾莘莘还不晓得自己歷经月城保卫战后便一战成名了,各部落虽没见过她本人,却都知晓大陈能碾压柔然,除了与戍北候的领军有方,还有个至关人物,据说是个女子,神秘但强大,懂得旁人不能懂的秘术,那强大的火铳便是因她而面世的,她还是军队里的教官,所有火铳训练,皆是她亲自指导,她与谢栩两人,一个管军队,一个掌技术,双强配合,大陈才能在西北势如破竹,碾压柔然,傲视各部落联盟。 但她为人低调,便是立下汗马功劳也不曾要过名利,默默无闻做月城的隐身英雄……所以众部落对她既好奇又敬佩。正因为低调,众人很少见过她的模样,军方正式会晤她几乎从不出面。 而阿琴曼因着是王子身份,有内部消息才能得知她的模样,眼下见了顾莘莘,先是一怔,而后认了出来。 顾莘莘并不知道自己在各联盟已如此闻名,在她眼里,真正的技术大佬不是她,是徐清,她只是个媒介。说起徐清,今晚热闹他也不肯出来,说是研究新技术去了,顾莘莘喊都喊不出来。 哎,可惜徐清比她更神秘更低调,以至于大家都将技术上面的神奇归功到她身上,倒让她多了一层英雄光辉。 这层关系说给阿琴曼也没必要,她只能点头应下,谦虚道:「过奖,举手之劳而已。」 见对方认识自己,要签名倒是方便了,顾莘莘掏出准备好的纸笔,「王子,方便的话,你给我签个名?」 「签名?」古代没有这个习俗,阿琴曼问:「这是何意?」 「意思就是,」顾莘莘解释道:「您就当是一种尊敬喜爱吧,我喜欢听您唱歌,是您的歌迷,签个名当做留念。」 阿琴曼接过她的纸笔却没有签,反问道:「我给你签一个,那女英雄也给我签一个?」 「啊?」 阿琴曼笑:「你是大漠上的英雄,协助戍北候保卫了月城无数黎明百姓,我也钦佩你。」 「哈?」顾莘莘先是微诧,随即两人对视一眼,皆「噗嗤」笑起来。 气氛在一笑中轻松起来,均有种啼笑皆非感,阿琴曼更拍拍身边的草地,风趣道:「女英雄,请坐。」 顾莘莘不客气,一屁股坐到他身边,看到阿琴曼身边放着果酒,惊道:「你们歌者不是禁酒吗,怕伤喉咙。」 阿琴曼道:「是啊,可我天赋异禀,不怕。」 顾莘莘:「……」厉害。 阿琴曼不知从哪拿了两个酒杯,问她:「喝么?」 「喝!」顾莘莘也不矫情,反正果酒喝一点点不会醉的。 阿琴曼倒了两杯,顾莘莘豪气地跟他碰个杯,两人一饮而下。 小酒下肚,气氛更好了,顾莘莘看看头顶的天,夜空格外迷人,明月皓洁,星子繁多,点缀在墨蓝苍穹,如一块泛着水钻的幕布。 身边还有虫鸣,窸窸窣窣,顾莘莘扭头问阿琴曼,「你独自在这,是找灵感么?」听说有些创作者爱对着夜空找灵感。 「不是,我纯粹是想在这坐坐。」阿琴曼很坦白。 「噗。」顾莘莘又笑了起来,她喜欢跟直率坦白的人相处,过去她的偶像米德尔也是极为坦率的人,真性情,有什么说什么,堪称娱乐圈清流,也是为何粉丝喜欢他的原因。 他直率,顾莘莘也直率,顾莘莘问他:「你会不会吹叶子笛?」 阿琴曼折了身边两片叶子,「你说这个?」 他将两片叶子合起来,放在唇边,婉转的笛声瞬时传了出来,他竟然真的会。 别看是简单两片小叶子,乐技高超的人能吹出曲子,顾莘莘不知他吹的是什么,但那旋律时高时低,悠扬悱恻,十分动听。 她恍然又想起偶像米德尔,为何她会提叶子笛,因为米德尔曾就在某一期综艺里吹过,也是这样的夜色,慢镜头里的米德尔随手摺了两片叶子放在唇边,一首悠扬的小曲随之而出。 那是顾莘莘最喜欢的一期综艺,她最喜欢的偶像,有着漂亮的侧颜,坐在星空下,安静地吹着叶子笛,画面温柔而恬静。 阿琴曼吹着叶子笛的画面不觉在她脑海里重叠,两人相似的长相与气质,又做着相同的一件事,顾莘莘不由恍然,仿佛她自己的偶像真的坐到了身边。 过去顾莘莘有多喜欢米德尔,只有追过星的女孩才懂,她不仅用他的照片做屏保,还追过他的所有歌曲,买过他的所有专辑,他的每条新闻她都会读了再读,那场演唱会她没有买到票,难过了好些天,至今无法弥补。 而现在,一个类似米尔德的人就在身边,坐着她曾期待过的事,她过去的梦,真的实现了一般,浑身轻飘飘的,格外梦幻。
第371页 吹着吹着,阿琴曼转过了头,凝视着她,顾莘莘瞬时被他的眼睛吸引了。 与米尔德一样的紫色瞳仁,静静凝视人时,似炫目的晶石,又像一片缱绻的海,人几乎要沉沦。 而阿琴曼吹完叶子笛后,倏然伸手,抚向顾莘莘髮丝,轻笑着说:「有一根草。」将轻柔将草取了下来,对她温柔的笑。 彼此相距那么近,顾莘莘只听到自己内心「噗通」「噗通」加速。 我靠,顾莘莘想,这是被偶像凝视的感觉,被爱豆温柔对待的感觉……只有追星女孩才懂的脑补,顾莘莘觉得这一刻的自己已不是轻飘飘,而是周身徜徉着粉红泡泡感——这是追星的最高境界,与爱豆恋爱的感觉啊! 来古代这么久,她第一次有心动的感觉! 顾莘莘觉得脸都热了起来,她捂住脸,努力克制着自己表情,怕被看穿。 阿琴曼见她捂脸,沖她笑了笑,说:「夜深了,再呆有露水了,回去吧。」 于是两人一起结伴回的营地。 踏着地上柔柔的草皮,天上的月光倾泻下来,将两人的影子缱绻的拉长,顾莘唇角笑意止不住扬起来。 直到阿琴曼进了自己的帐营,跟她挥手道别。 看着偶像要进去,顾莘莘一时捨不得,又不好意思,挥挥手笑起来道:「晚安。」 古代没有晚安一词,阿琴曼领会了一下才明白,似乎觉得她很可爱,笑着挥挥手,回她的话,「你也是。」 两人就此分别。 而阿琴曼走后,顾莘莘终于再忍不住,一跃而起,伸手比了个『耶』! 即便这并非真正的偶像本尊,但如此相似,仍让人极度有代入感……顾莘莘觉得这是她来古代,最粉红泡泡一天。 是春天了么?她甚至想恋爱了! 如果阿琴曼提出来,她绝对不会拒绝! 来古代,该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了! 沉浸在粉红泡泡的顾莘莘并不知道,此时,一群人正大张旗鼓找她。 谢栩从匠人所回来后,发现顾莘莘没回,来营地寻她也不在,担心她出什么意外,立马派人到处找。 顾莘莘与阿琴曼告别后,走到营地里,看见正心急火燎的小书童,他跟主子分头找顾莘莘的,见顾莘莘回来,急道:「加油君你去哪了!」一急之下忘了谢栩不允许他再称唿顾莘莘为加油君。 顾莘莘正哼着小曲,沉浸在与阿琴曼的相处中,见到小书童,浑身都飘荡着笑意,「我……我跟阿琴曼王子在一起啊。」 「阿琴曼?」小书童见顾莘莘唇角含笑,腮边飞霞,脸犯桃花,连他这个没谈过感情的人也能查出顾莘莘此刻是少女怀春。 他惊到:「你跟他在一起做什么?这大晚上的孤男寡女瓜田李下,别人万一误会你们幽会……」 「什么叫瓜田李下?」顾莘莘不满意了,加之她今晚跟阿琴曼喝了点小酒,语气直来直去,「我们可是光明正大,正经来往,但你们要非觉得是幽会,那就是幽会吧。」 她才不怕别人怎么看,她在这个朝代是大龄未婚女青年,阿琴曼也是单身,在民风开放的大漠,两人真要幽会,也是两人的自由。 小书童瞪大眼,再想了想,顾莘莘是从阿琴曼那个帐营过来的,两人似乎在帐营前还依依不捨,「加油君,你……你不会移情别恋,喜欢上阿琴曼了?」 顾莘莘道:「什么移情别恋?」接着痛痛快快承认,「但你要说喜欢,我是不拒绝的,人家王子极合我眼缘,英俊潇洒,才华横溢,刚跟他聊天还很愉快……」 小书童的嘴巴已张成鸡蛋,再忍不住,高声打断:「不行!」 顾莘莘吓了一跳,「为什么不行?我的事你凭什么干涉!」 「我不干涉,我不干涉就出大事了!我就问问,你把我们主子至于何地?你这么快就移情别恋,有没有想过我们主子的感受!」 顾莘莘喝了酒,也大声回怼:「关他什么事啊!」 小书童更大声,「你不是喜欢他吗!你不是暗恋他这么多年吗!!」 空气勐地一瞬间静默,顾莘莘朝左看看,再朝右看看,确定小书童说的是自己以后,她伸手指指自己,「你说我喜欢你们主子?谢栩?」 顾莘莘接着道:「我怎么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喜欢他了!」 话落,再一瞬更长的静默,小书童脸都白了,呆看着顾莘莘,口齿都不清了,「你你你……你不喜欢我们主子?」 「对啊。」顾莘莘坦然,「我当他是哥们,是自己人,日后带我飞的大佬,没别的想法。」 说完她拍拍小书童的肩,「好了,天也晚了,大家都回去洗洗睡吧,拜拜。」言毕她转身走了。 与她的洒脱离开相反,小书童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捂着额,喃喃道:「完了……这误会大了……该怎么跟主子说……」 他喃喃一回头,勐一转身,就看到身后帐子里的人。 比他还白的脸。 谢栩。 方才他们一群人找顾莘莘,小书童在外面转悠,谢栩担心顾莘莘今晚贪玩又喝多了酒,怕她煳煳涂涂在帐子里睡了,进来寻她,结果没找到她的人,正准备出来,小书童就叫住了从与阿琴曼告别完后的顾莘莘。 于是戍北候大人,在帐外将两人的对话听了个一字不漏,一清二楚。
第372页 小书童简直不敢看他家主子的脸。 谢栩整个人呆在那,若非要一句话形容,便是被滚雷噼了脑壳。 什么腹黑心机,什么从容不迫,什么运筹帷幄千里之外,什么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这一刻统统不復存在,谢栩整个人白着脸静默着,一动不动。 如果在现代社会,这一场景后期p个字幕的话,谢栩的脑袋上必然是一连串蹭蹭往上的字。 「她不喜欢我!」 「她不喜欢我!!」 「竟然不喜欢我!」 「不喜欢我!」 「不喜欢!」 …… 翻江倒海,天崩地裂,无声嘶吼! 小书童急得上去,「少爷,你保重,想开点啊……」这怕是少爷人生中最大的打击了! 谢栩用了好半天才回过神,将那些字幕压回去,一把推开小书童,「让开。」大步跨出帐营。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更新时间下周三 第118章 插pter118 比试 顾莘莘这一晚喝了点小酒,第二天醒得比较晚。 睁眼时天已大亮,太阳晒在被褥上明晃晃,她迷迷煳煳坐起身,想起昨夜的事——昨晚她带着酒意很快入睡,但夜间总觉得耳边有什么在吵,似乎是某种乐器,吹得着实青涩,曲不成曲调不成调的,不知是哪个无聊的庸人半夜扰民。 她刚开口想问问情况,门外阿翠掀了帘子急急进房,「小姐小姐,不好了!」 顾莘莘最见不得阿翠咋咋唿唿的模样,「大早的!又有什么事?」 「还不是你中意的阿琴曼王子,被下了战书!」 「啊!下战书?什么意思?」 「不知道,侯爷下的!」 顾莘莘满脑问号迅速洗漱更衣,直奔营地。 阿琴曼被谢栩下了战书,要格斗?打架么?为什么? 没有人给她解释,阿翠也不知道,阿翠是醒来没多久听人说,那阿琴曼王子不知怎么得罪了侯爷,侯爷一大早就将他喊到军营,要立规矩呢! 立什么规矩啊?还非要以下战书的方式? 顾莘莘赶到城外营地时,果见营地里吵吵嚷嚷,无数军兵圈聚在一起,将营地中央圈开一个老大场子,谢栩正肃容看着面带茫然的阿琴曼。 跟在谢栩不远的小书童则是扶额,阿琴曼为何出现在这,旁人不知晓,他是深谙内情的。 昨晚顾莘莘否认对谢栩的情感,对谢栩的打击不亚于晴天霹雳,小书童更是战战兢兢,说来这场乌龙他是第一「功臣」,那「加油君暗恋主子」的观点是他首先提出,主子一路落入情网,不能自拔也是他见证的,可满心欢喜到了谈婚论嫁共度一生的紧要关头,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对方全盘否了,压根无意。 这天大的打击怕是谁都受不了。 彼时小书童吓得厉害,怕主子会做出什么不可控制的事来,立马追了过去,结果主子在黑暗的夜色里站了许久,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随后他回了官署,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宿没出。 再出来,便让人将对方王子拎到大营,不知要做什么。 阿琴曼显然也是懵逼的,昨夜篝火晚会欢愉而圆满,他还喝了点小酒,本来酒足饭饱微醺之际入眠最好,不料一夜过去,他还没睡够,便被戍北候的亲卫径直从驿馆喊起来,「请」到大营。 他狐疑地问:「侯爷这是何意?」虽说他的部落实力一般,但他好歹是个王子身份,被如此对待,戍北候太不客气了。 围观的军兵以及月城百姓也不明白,侯爷看着是个不怒自威的人,但鲜少以身份压人,更不会如此对待来宾,今儿是怎么了? 就听戍北候道:「没别的事,只是想请诸位来看看,本侯与王子,哪个相貌更胜一筹?」 这是什么问题?!众人集体发蒙,看向语出惊人的谢侯爷。 谢侯爷面色不变,迎着众人更端重地摆出面孔,仿佛真等人评判。 于是众人诧异之后,当真比较起来,在谢栩面孔上端详端详,再在阿琴曼面上审视审视,旋即给了回答,回应分成两派的,说「王子」的也有,说「侯爷」的也有,各有拥簇。 王子是爱豆式的美,仿似一件艺术品,精緻迷人,赏心悦目,侯爷则是英雄式的美,他同样面容俊朗,更兼具男儿的英气与血性。 很快,英雄碾压了爱豆,毕竟这是在月城,侯爷保家卫国,堪称民族英雄,没有他月城不復存在,对于月城百姓来说,他是守护神般的存在。 这种情感放到哪个时代都一样,搁现代问,是娱乐圈小鲜肉帅还是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的民族英雄帅,一百个人最少九成选择英雄,剩下一成敢选爱豆的还得被喷死。 所以选王子的立刻遭到周围人的眼神杀气,被迫画风一转,怯怯道:「侯爷……我还是选侯爷……」 一群人集中意见,整齐喊起来:「侯爷!当然是侯爷!」 普通老百姓都挺侯爷,更何况谢侯爷的直系下属和亲卫?众人虽对侯爷莫名的举动不解,但本着对主将的崇敬及忠心耿耿,更是摇旗吶喊:「这话还用问,必须是侯爷!」 一个说话,其他人积极相应:「论容貌论身材论气质,侯爷拔尖!」 「对,侯爷英武伟岸!」 「器宇轩昂,霸气外露!」
第373页 「眉如刀裁,眼如星子!」 「玉树临风!」 「品貌非凡!」 …… 军中直男们一旦夸起人来,相当卖力,恨不能将腹中难得的墨水全掏出来,后面还有什么「貌似潘安,文压宋玉!」「凤表龙姿,惊世绝绝」,以及更夸张离谱的,「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为了衬托谢侯爷的威严,甚至还有个人唿喊:「虎背熊腰,堂堂九尺,一杵八百斤,一跃十丈高……」 抛去对虎背熊腰的惊人理解,古代形容七尺男儿,本就是夸张手法,一尺等于三十三厘米,七尺便是两米三,堂堂九尺……谢侯爷这是吃了什么激素,可劲长到了三米高?常人的头只到他的胯? 还有杵,杵也是一种武器,一把武器八百斤?集齐左右手加起来近一吨重?那是手上扛着一头犀牛去沙场打仗? 至于一跃十丈高,随便就跳到三四层楼的高度,谢侯爷脚底下怕是加了一堆madein徐博士的弹射器,咋不发射到外太空去呢? 事实证明,论捧人,谢侯爷的下属(粉丝)与亲卫(水军)一旦开动,脸皮惊人。 反观阿琴曼一方,从阿琴曼到他的侍者,各个听呆了,来这开了眼界,大漠上说起吹牛皮的,无一人能与戍北候麾下相比。更诧异的是,谢侯爷竟然眉都不挑,甭管什么词,他都稳如泰山,仿佛哪些词专为他量身而坐。 而顾莘莘赶来时,众人刚刚吹完牛皮,顾莘莘虽只听到最后几个词,已够她惊得喝一壶了。 这是在作甚? 谢栩余光扫到她,什么都没说,仍是看向阿琴曼,经歷了这场绝世骇俗吹捧的王子大人越发懵逼,「侯爷,您这是……」完全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一大早来比美么? 「没什么。」谢侯爷依旧漫不经心:「本侯只是好奇罢了,听闻王子英俊潇洒,本侯想来领教下诸人对英俊潇洒的看法。」 「现在本侯明白了,下面,本侯想对才华横溢这个词了解了解,请王子大人赏脸切磋。」 不知为何,戍北候说起「英俊潇洒,才华横溢」这两个词时,语速拖慢,听着风轻云淡,偏偏牙关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暗藏咬牙切齿似地。 阿琴曼被对方的气场威压,更是摸不着头脑,想开口询问,却被谢栩直接打断,谢栩手往身后一指,「客套话就免了,王子选一样吧。」 他身后不知何时备了一张大长案几,摆着中外族好些乐器,长笛、竹箫、马头琴、腰鼓、冬不拉,二胡、三弦等等。 谢栩道:「来者是客,就从王子最擅长的乐器入手吧。」 说着来者是客,态度却全然不像待客。云里雾里的举动,连动机都不解释,外加语气强硬,不容忤逆,身为王子的阿琴曼纳闷中难免生出些不满,碍于身份,面上仍是保持着皇族偶像的清贵姿态,在案几上挑了件冬不拉,道:「既然侯爷非要切磋,小王作陪。」 阿琴曼的部落接近现代的哈萨克斯坦族,冬不拉是哈萨克斯坦出名的乐器,长相与现代的吉他有几分相似,以音色优美丰富出名,但驾驭起来颇有难度。 王子面上和气带笑,冬不拉却是刻意挑选的,有难度的乐器更能彰显实力。他拿起乐器,指尖一拂,弦音顺指而出,清脆如珠玉滚入玉盘,极为动听。 试过音色后,他弹了首族里经典的民歌,描述青年男女邂逅交际的曲子,多用于大漠男女与各种节日上一见钟情,欢快跳舞的场景。 此曲音色高亢,旋律动人,最引人注意的是它的节奏,速度明快,欢愉热烈,稍错半拍曲子便会变味,通篇下来,极为考验乐者的技巧与乐器驾驭能力,而阿琴曼竟轻轻松松就拨了出来,如轻云流水,流畅优美,另人赞嘆。 音乐王子果然不负盛名。 一曲完后,尽管大陈军兵们对侯爷忠心耿耿,仍是实事求是地给王子鼓了鼓掌,然后用担忧的眼神看向谢栩。 虽然侯爷样貌英俊,能文能武,但这乐器…… 这时谢栩从案几上拿了支箫,道:「王子弹琴,本侯就奏箫吧。」 再无余话,将箫放入唇边,薄唇微启,音气所至,箫声出鞘。 刚一出声,周围官兵齐刷刷瞪大眼,尤其是平日里与谢栩走得近的下属与亲卫,侯爷真能玩乐器啊?什么时候入行的? 顾莘莘亦是不解,相识数载,谢栩所长她一清二楚,回想谢栩走来一路,年少孤苦窘迫,能自学文武到拔尖已是不易,至于风花雪月的乐器,他没有太多精力接触,了解不深,毕竟人无完人,谢栩再优秀,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完美无缺。 接着想起另一件事,昨夜她嫌什么奇怪声响扰了睡眠,莫非……是谢栩的箫声? 谢栩担心她的安危,给她找的府院离官署极近,大半夜里万物静籁骤然来个人吹乐器,她蒙着被子也能听见! 所以这是谢栩昨天半夜里学的?今天来现学现用? 她猜得没错,谢栩此前的确不太通音律,但他天资聪颖,打定主意学某样事物,必有所成,他寻了音谱来,不过一夜之间,已能流畅地吹出曲子。 与冬不拉不同,作为汉族人最爱的乐器之一,箫声低沉清幽,含蓄优雅,透露着汉族传统的人文情怀。阿琴曼弹的是情爱之歌,谢栩便也回了首同类型抒发情感的,是一首丈夫与妻子小别,对妻子的相思之意。与阿琴曼曲子的欢快婉转不同,谢栩的这首幽然深沉,旋律缠绵,诉说了无尽的情意。
第374页 真论水平,自然是阿琴曼更高,毕竟他练习乐器十余年,但谢栩这种一晚就能流畅吹奏,面对大庭广众毫无怯意的水准,亦是领悟力超强。 于是官兵们又开始摇旗吶喊:「侯爷天赋异禀!」 「聪慧过人!」 「此曲只因天上有,人间难得几会寻!」 「岂止绕樑三日,是三年啊!」 各种彩虹屁又来了。 阿琴曼知晓实情后也大感意外,中原笛箫看似简单,却并非一朝一夕能练就,吐纳的气功尤为重要,大多数人掌握不了正确的唿吸方式,连发音都磕磕绊绊,更别提吹奏。短短一夜之间,要吹一首完整的曲子,掌握髮音技巧,节奏韵律技巧,还要记谱流利吹奏,不容易。 待谢栩一曲完后,阿琴曼道:「侯爷让人刮目相看。」 谢栩连客套的意思都没有,放下玉箫道:「才华横溢不能只算乐律一行,琴棋书画,琴切磋了,王子再挑挑棋吧。」 他往身后一指,下属们又在案几摆上新的物件,各式各样的棋、汉族的围棋象棋双陆棋,外族的各种棋局。 比了一局又来一局,阿琴曼陷入又一轮懵逼,可对方摆好架势,他不能不接。只能继续应下,他是歌者,棋艺涉及不多,想着案几上不全是中原棋法,便挑了一盘棋。 他挑得是自己族里的一种棋,汉族人懂的人少之又少,这样一来,谢栩反而陷入被动,阿琴曼心下稍慰,围观军兵亦是这么想的,不禁为谢栩暗暗捏把劲。 不料谢侯爷从容上阵,捻子便落,对方一落子,他便下一粒子,对方再落,他再落,速度毫不落下风。再观棋局,异色两子纵横厮杀,硝烟瀰漫,他依旧从容自若,直到——阿琴曼侍从表情惊愕。 所以——竟是谢侯爷赢了! 周围再次掌声一片,凭谢栩在军中的人心及威望,官兵已不去多想,甭管自家侯爷为什么找阿琴曼王子的茬,惹了侯爷,定是对方不好,他们定要给侯爷助阵示威! 于是彩虹屁又来了:「好!好!」 「侯爷棋艺惊人!」 「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心中有丘壑,落子如有神……」 …… 谢侯爷在彩虹屁中淡淡道:「看来棋艺王子是输了,那我们继续下一轮,琴棋书画——书!」 阿家王子:「……」 不待反驳,手里已被塞上了毛笔,古代不是每个民族都习惯毛笔的,少数民族有木笔、炭笔、苇管笔等等,阿德曼不一样,作为王子,他学习过其他族的文化,汉字他刚好练习过,功底不差,算是族里的汉书法高手,想着谢栩虽稍通音律跟棋艺,但终归是行军打仗的汉子,书法未必有多好,于是他略微定心,握笔入砚,蘸墨挥毫。 没想到刚落笔,第一个字还没写完,周围哗啦啦的掌声再度传来 「侯爷,好书法!」 「横竖撇捺如刀刻!」 「什么叫行云流水,今儿个领会了!」 「岂止,侯爷书法让我想起刀光剑影的江湖,招招利落,快意恩仇!」 「短短挥毫间,我却看到了整个世间……」 彩虹屁又来了…… 阿家王子仍是暗惊,吹嘘得这么起劲,难道转瞬之间谢栩已经写完了? 再一转头,谢栩跟他一样,才写了一个字! 才写了一个字你们鼓什么掌!越发没有底线了! 与没底线的彩虹屁一样,谢栩坦然看着纸上唯一的一个字,再看看阿琴曼的,说:「王子又输了。」 阿琴曼:「……」一个字就定输赢!刚开始就盖棺而论! 谢栩看到他眼中不服,慢条斯理将手中帖子抖一抖,面向各位群众。别说,两人虽都只写了一个字,水平却已立分上下,阿琴曼的字飘逸秀气,谢栩更是龙飞凤舞,苍劲有力,单就这一个字而言,谢栩的确赢了。他懒得再写,直接拎起帖子道:「胜负已分,下一轮——画。」 阿家王子:「……」还来,还要比啊! 谢侯爷死缠不放,他究竟是招惹他哪了?! 低头看着硬送到自己面前的各色丹青颜料,书法他懂,但丹青……他是真为难。 瞧出对方的脸色,谢侯爷直接道:「看王子如此表情,这轮——过!」 好嘛,这轮比上轮只写一个字就宣布结果还没节操,连比都不需要比,直接判对方输? 彩虹屁们竟然还在拍手:「好好好!」 「素闻侯爷丹青功底惊人,神笔马良望尘莫及!」 「听闻侯爷一幅画,京城一栋房!」 「可不,千金难求!」 「哎,只是我等无福相看,下次有机会定要好好观摩……」 …… 阿琴曼:「……」这回连个作品都没有,你们竟也能吹嘘得如此起劲,大陈军的节操啊…… 谢栩竟还坦荡荡受着,看出对方不爽,问:「王子可是不甘?」他伸手向后一指,「可以啊,不止琴棋书画,这满场之物由你挑,不管你挑什么,本侯都接。」 阿琴曼沿着他手指往后一看,险些无法淡定。 这还不如先前几轮呢! 后面有什么?除了琴棋书画,都是兵器,刀剑刃鞭、棍锤杵斧……他一个王子,平日就爱些风花雪月,唱唱歌吹吹曲,做一个大漠上的全民偶像,这些硬邦邦的玩意,岂是他能驾驭的?
第375页 偏偏谢侯爷压根不管他的反应,迳自走到成排的武器面前,道:「王子可会使剑?」 他挑眉看阿琴曼一眼,下定论:「哦,不会,那过!」 「刀呢?也不会!过!」 「棍呢?不会?过!」 「锤?过!」 「斧?过!」 …… 于是,谢侯爷慢条斯理拿起了每一样武器,挑衅式的耍了耍又放回去……粉丝团竟然还在鼓掌,「侯爷文武双全,十八样武器样样精通……」 「大陈勇勐第一人!」 「旷世奇才!」 …… 阿琴曼王子的笑脸再挂不住,至于粉丝团,别看官兵们一直鼓吹不断,实则他们也在暗暗纳闷,阿琴曼跟侯爷是结了什么不同戴天之仇,侯爷今儿火气真大!枉他们如此吹捧,这气竟还没下去,于是乎官兵们一边吹捧,一边内心暗暗八卦了无数个小道消息。 臆想非非的官兵们压根不明白,谢侯爷的气岂止是大,是醋到毁天灭地。 自昨晚的事发生后,他整个人都不好了。 想他对那小女子眷恋多年,一腔真情,天地可鑑,近来又筹谋多日,掏心挖肺,连各种繁琐的成亲仪式都已准备妥当,只等着跟小女子过完礼,恩恩爱爱,白头不离……结果小女子心里竟无他?! 晴天霹雳! 无他就算了,半道还杀出个莫名其妙的异族王子! 不喜欢他不说,竟还看上了才相识一面的胡人王子! 谢侯爷能甘心么?能没气么? 但他捨得处置小女子么,不捨得!倒霉的还是情敌! 她究竟喜欢那小子什么?哦,当时她的原话是,英俊潇洒,才华横溢? 呵,那就让你看看什么是英俊潇洒,才华横溢! …… 于是史上最无节操的挑衅、找茬、撒气开始了,还有一群唯主帅是问的彩虹屁。 被百般挑衅的阿琴曼的忍耐也到了头,他好歹是王子,再优雅好修养,也不能众目睽睽下被屡屡欺压,当下便道:「侯爷不公!」 阿琴曼的几个侍者亦是忍无可忍,看主子发话,终于敢放声,道:「侯爷,真要较量高下的话,为何总是您这边出题,我们这边没有资格?」 谢栩挑眉看向那侍卫,再看向阿琴曼,高姿态道:「可以,你们出题。任何都可以。」 阿琴曼颔首,「这是侯爷自己说的,我们远道而来,也没什么准备,不如就来几个问题好了,侯爷能答就答,不能答,大家点到为止,依旧和和气气。」 这话说得好,面子里子都顾了,谢栩给了一个笑,至于是讽刺还是不屑,各人各自体会。 旋即,阿琴曼一方开始发问,提问之人便是先前出声抗议的侍者,他是阿琴曼的智囊。 「请问侯爷,西北共有多少个湖泊。」 「十三。」 「最大的是?」 「拉歇尔湖泊。」 「面积?」 「三百二十七亩。」 「湖旁的两片绿洲分别叫什么?」 「丹河,雅古。」 「面积?」 「五百六十二,七百五十四。」 两人起先还是匀速,见谢栩不疾不徐,从容以对,想给谢栩制造难度,阿琴曼侍者的速度越来越快。 「这绿洲多远处有山脉?」 「四百三十五里,奇骏山。」 「山下几个部落?」 「五个。」 「山北山南几个?」 「四比一。」 「人数最多的部落?」 「阿卜壤。」 「多少人?」 「一百万零九万七千五。」 问到此处,侍者稍微顿了一下,因为吃惊。他没想到的是问的快,谢栩答得更快,两人到最后几乎跟连珠炮似的。 不仅阿琴曼一方吃惊,围观彩虹屁同样吃惊,知道自家侯爷是个彪悍的,但能在城中事务繁忙,日理万机的情况下,记住如此繁杂众多的信息及数据,绝非一般彪悍能够形容。 侍者不敢相信地提高难度,「那三十年前呢?阿卜壤的人数是多少?」 得,现在的人数就够难记了,还三十年前!就算谢栩领军打仗多年,熟知西北大大小小角落,可陈年旧事的数据,他总不能记得分毫不错吧。 哼,你刁难我们,我们也要好好刁难你们! 不料,谢栩略一思索,道:「七十六万四千三。」 侍者:「……」 他难以置信地叫人递上了古籍,翻翻书——竟然分毫不错。 阿琴曼一方傻了眼,彩虹屁们则是哗啦哗啦鼓起掌,又是一阵给侯爷叫好的! 阿琴曼一方还真错了,谢栩在学习方面不仅天赋异禀,更是自律自强,不然他一个来自边陲小县歷尽艰苦的少年,如何一步步爬到戍北候的位置,这些年对于看过的书,阅读过的典籍,他早养成了一卷多读,烂熟于心,甚至过目不忘的本领。 这是他强大的重要因由之一。 面对如此彪悍的对手,阿琴曼一方集体噎声,最终阿琴曼递了个眼神过去,那提问侍者灰败而下。 看这情况,阿琴曼是打算自己上场了。 王子自有王子的风度,阿琴曼沉思片刻,不知想到了什么问题,精神一振,随即笑得如沐春风,「先前的问题过就过了,重新发问。小王不才,这些年略通音律,同时好佛,想问问侯爷用阿卜壤语如何阐述法华经?」
第376页 王子看似笑如春风,斯文优雅,出口的问题却是刁钻。该问题不再是死记硬背的事,也绝非博学便能轻松答出。回答的人必须有宗教信仰与语言优势。首先,得懂阿卜族的语言,这种小部落语寻常汉人几乎不会学,像将军代领人行军打仗也是带翻译的,不然若是每个部落语都得学,打个仗还不得累死! 精通小部落语已是不易,其次还得懂法华经!那些妈咪咪哄的高深佛教语不仅懂,还得整篇默背,然后用阿卜语翻译过来! 谢栩这一生不靠天不靠地,只靠自己,註定了他不是个信佛的人,不信佛,便不会了解背诵佛教之经纶,更别提用小语种翻译出来! 这倒是真箇为难问题。 笑对一切风云的戍北候第一次沉凝不语。 被连续击败好几轮,阿琴曼王子终于露出「总算扳回一局」的微笑。 可还没得意须臾,一个身影走进圈内,向王子道:「巧,家母信佛,这问题既然我听到,便是缘分,由我代谢侯爷回答吧。」 众人将目光投过去,微愕,接话头的正是粮草押运官宋致宋大人。 宋大人生得俊秀温润,语气亦柔和清雅,如今朝中这一辈出挑的年轻人里,能与谢栩相提并论的没几个,宋家儿郎是其一,倘若说谢栩是黑夜明焰,炙热耀眼,宋致便是美玉一方,低调的微辉流转。 可这会的翩翩君子,话里带着不容反驳之意,不待阿琴曼拒绝,他已然启唇,说出答案。 阿卜壤语围观的军兵全一窍不通,懂得只有阿琴曼一行人,因为他们与阿卜壤部落是邻近关系。这并不影响宋致的发挥,宋致温文尔雅缓缓道来,叽里哌啦的少数俚语自他口中而出,竟让人觉得悦耳动听,别有一番风味。 虽听不懂,但众人再度从阿琴曼一行人诧异的眼神中读出宋致的成绩,掌声不由起来,哗啦啦一片。 阿琴曼则是讶异地看向宋致,对宋致的来头他还是做了一定调查的:「你……」 这句你包涵了不下一种意思,譬如,你一个京中公子哥,怎地会懂西北的小部语言?再譬如,即便懂,又为何替谢栩出头? 宋致则在看似从容不迫中,微微垂下眼帘,遮住不易被人察觉的涩意。 为何? 他哪里是为谢栩?无非跟谢栩目的一样,同为一个女子。 谁也不知道,昨晚宋致也在现场,就在小书童质问顾莘莘,却被顾莘莘否认,然后「认爱」阿琴曼的时刻。 那一刻宋致心绪复杂,直至现今,他仍以为谢栩与顾莘莘是真表兄妹,见那两人感情深厚,顾莘莘又不惧安危为谢栩远赴边关,便总忧心小女子心仪表哥谢栩,没想到小女子直接否了。 她不喜欢表哥,那是否对自己……还来不及想,小女子竟恨不能昭告天下的来了句,心仪阿琴曼,还是一见钟情。 谢栩空欢喜一场,他何尝不是?随即失落、心酸、忐忑,百感交集……这一晚跟失恋的谢侯爷一样,翻来覆去,一夜未眠。 今日他见谢栩将阿琴曼拎来,旁人不懂谢栩的动机,他却是看得清楚,谁让两人同是天涯沦落人。 不同的是,谢栩的醋劲与怒意是在明面上的,百般刁难苛难,哪怕碍着政治关系,也能半点情面不讲,当真符合他大胆无畏的戍北候风格。 宋致则内敛的多,他名门出身,自幼门楣薰陶,饱读诗书,守礼克己,便是怒意,也是隐忍的。 于是只在旁看着,不曾出声——直到阿琴曼亮出最刁难的问题。 那一瞬看到语顿的谢栩,宋致仿佛看到自己,那个心仪佳人已久,却被一个出现一面的陌生男子横刀夺爱的不公感。 哪怕明知不够公正,违背了他一贯遵循的君子风度,宋致也要上前。 回答完毕后他甚至对阿琴曼说:「看王子这表情,莫非在下的回答出了差错?」 哪里错了,一个词都没错。 阿琴沉凝不语,随即调转话头,发了另一个问题:「宋大人让小王刮目相看,但不知宋大人能否用百里族的语言阐述法华经呢?」 问题再度升级,又换了个小语种! 诸人均想,这阿琴曼王子看着唱歌弹琴优雅精緻,刁难起人也够有手段。 站在阿琴曼的角度,这是当然的,双方面上仍保持着客气,手段却越往无节操无底线处靠拢,他憋了太久的气,大陈军是如何笑着埋汰自己的,他就怎么笑着埋汰回去!他们不要风度,他也不要了。 只是他没想到,宋致张口,换了一种语种,全篇流畅无阻地再次翻译。 彩虹屁们都忘了鼓掌,便连一向自负的谢栩,也将目光投向宋致。 怕是连阿琴曼自己都没猜到,宋公子看着清润文雅,却是个不折不扣的重量级人物。在饱读诗书方面,宋致毫不逊与谢栩。首先优越的出身给了他更多的学习资源,其次严格的豪门培养则让他养成了良好的学习习惯,这些年他看似是个文弱公子,先天的身体素质让他无法成为孔武有力的武者,但他的内心对国家的抱负不亚于任何人。这些年边关关系紧张,大陈时刻都做着与各国打仗的准备,宋致便是在这种情况下学的各部语种,他天资聪颖,加之家境优越,能够给他寻来足够优秀的语种夫子,既有良师在身,又坐拥书卷无数,加之勤学苦练,自然渐渐融会贯通。
第377页 至于懂佛教,倒真是宋夫人薰陶的,这些年宋夫人心善,一心向佛,没事会抄抄佛经静心安神,宋致年幼时为了练字,曾帮母亲抄过不少回,不少佛经他早已滚瓜烂熟,倒背如流。 如此强强联合,以至于阿琴曼不死心地再问了几个语种,宋致依旧对答如流。 阿琴曼不说话了,沉默良久后,发出最后一个问题:「宋公子既如此博学,不知可否用我族本部语言?」 用阿琴曼自己族部的语言?这问题阿琴曼留到现在,算是杀手锏。阿琴曼虽是个王子,在大漠上名声远播,实际上他所在的部落势利极小,可谓是小语种中的小语种……这样偏门的部落言语,说出来加倍刁钻古怪。 但众人再度看到,宋致再一次毫无压力,缓缓道来。 全场皆惊! 这回连阿琴曼都无话可说。 倒是宋家公子一笑,反问:「王子问完了?该宋某了,宋某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 「王子既然爱音律又爱乐器,不如用歌曲的方式唱一场法华经?」 全场瞠目。 要文艺范偶像王子用唱歌剧的方式唱法华经?!这比庙里的喇嘛还难嘛!全场在短暂的怔愣后大笑,阿琴曼的脸色也极为精彩,明白自己做不到,默了片刻,最终按照汉人的方式,双手交叠行了个一缉之礼,道:「宋公子高见!小王心服口服!」 话落他转向谢栩,「侯爷亦是如此,本王心服。」 谢栩虽被他的宗教问题所难,但前面的表现亦是嘆服全场,惊艷四方,倘若这是一场战争,便可分割为上半场与下半场,上半场谢栩,下半场宋致,两人皆是优秀胜出。 不同的是,作为礼节,宋致回了一缉向阿琴曼,谢栩却是瞟了一眼,不作他话。 说起来,谢栩内心的怒意的确比宋致更大,他用情比宋致更深,为顾莘莘付出也比宋致更多,一想起小女子不喜欢他还瞧上了别人,就跟挖心似的,实在没法对着情敌好鼻子好脸。 但挫了情敌锐气,总是让人舒坦了些,谢侯爷整整衣衫,露出释然的表情,就在这时,一个声音蹦出来,「等等,不公平,你们比赛不公。」 众人还纳闷是谁口出狂言,毕竟连阿琴曼都服了,还有人敢不服。再定眼看过去,咦,说这话的人可不是顾教官嘛。 顾莘莘一直在旁观看,此刻按捺不住,蹦到人堆里道:「先说明立场,我虽然是大陈人,忠心爱国,但有一说一,这一场我觉得胜之不武。」 她不说话还好,谢栩憋屈了一宿的怨气好不容易抒发了点,这会又全部毁功了!照他原本的想法是,先将情敌击溃轰走,再找小女子谈谈,谢侯爷从打击中想通了,小女子不喜欢他,他可以难受,却决不放弃,日后好好娇着宠着哄着,天长日久,水滴石穿,总要将小女子的心拿下。 他就不信了,他连战场上爬摸滚打生死都不怕,还怕夺不回一颗女子的心这般想着,昨夜他才勉强按捺下来,不然怕是早提刀过去将情敌砍了。如今他是堂堂戍北候,西北地区他说一没人敢说二,那阿琴曼王子不过是个小部落王子,他若真是为难对方,有的是办法。 全是怕引起小女子反感他才忍了又忍,只打算刁难一番便放其回去,这下好了,原有的打算被小女子的话再度勾起怒意。 谢栩立马朝顾莘莘看去:「你说什么?」 「我说这比赛不太公平。」顾莘莘摸着良心说,她是真是站在公平角度,并不是刻意针对谢栩,更不可能是丢了自己的国家阵营去帮外人。 其实顾莘莘到现在还有些不明朗,她一早睡得迷迷煳煳被阿翠拖过来,来到营地双方已经开战,谢栩奇奇怪怪的挑衅就算了,比试内容也各种云里雾里莫名其妙,也没有任何人与她解释一下,后来再捲入一个宋致,局面就更混乱了。 围观军兵倒是有各种小道消息传出,众人一边助阵侯爷一边八卦,其中以两种说辞为主,一说是阿琴曼王子昨夜篝火盛宴冒犯了戍北候,戍北候才拿他立威。二说是牵扯到旧怨,原来这阿琴曼看似光鲜优雅,背后的部落却甚是卑劣,过去大陈局势不利,柔然居于上风时,没少依附柔然,做对大陈落井下石的事,还曾暗暗侵占了大陈不少领土,害得不少大陈百姓背井离乡,无处可去。如今大陈得势,该部落又立马成为墙头草,抛下柔然,想来依附大陈,这篝火聚会就是他们刻意派人参加的,王子因着艺名远播成了这个民族的代表,虽说王子无辜,但这部落用心卑劣险恶,谢栩素来拥护国土善待百姓,想起过去受辱的国家与子民,又岂能咽下这口气,定要给对方一个好看。 好了,众说纷纭,让原本就大大咧咧后知后觉的顾莘莘越发凌乱。本来男女方面,或许今日一点就通的感情问题,越发复杂。 但抛开各种猜测,单就她看到的比试,顾莘莘觉得有失公允,虽说她对阿琴曼有好感,但她并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只是看着自己人以多欺少,以及谢栩全凭心情随意制定各种匪夷所思的规定,还分上下两场,跟宋致一起上,这跟车轮战有什么区别,又意义何在? 她当然不会想到,男人们觉得何止有意义,更是有意思,面对共同的情敌,有什么比打击情敌更有意思的? 而她更没想到自己提的意见,换来谢栩尖锐的目光,利刃般投在她身上,要扎她两个窟窿似地。
第378页 谢栩瞧着她:「顾莘莘,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就说了句实话嘛……」被他眼光一压迫,顾莘莘的声量登时减弱,然后看向阿琴曼,阿琴曼则是诧异顾莘莘为自己说话,笑了声道:「顾姑娘不必如此,本就是我技不如人。」 他虽是笑的,语气却微带苦涩,有些自嘲,顾莘莘便给了句安慰,「诶,没关系,比试嘛,不打紧的,侯爷这是跟你开玩笑呢!侯爷其实人可大度了……」 她原意是打打圆场,给谢栩说说好话,顺便缓和下彼此关系,过去旧怨不提,今天既然在这,大庭广众还是别把关系闹太僵,万一以后这些部落有作用,长远的外交关系还是要考虑的。顾莘莘确定她是在为谢栩考虑,但落在谢栩眼里,却是不一样的感受,他见她出声安慰情敌,两人还眉来眼去,心头又不舒坦起来,声音瞬时提高八度:「谁开玩笑了?你给我过来!」 「你干嘛,这么凶……」顾莘莘抬头,觉得此刻的他尤其兇狠,哪还敢上前。 他今儿怎么了?为何对阿琴曼王子发脾气,又对自己发脾气?那眼神瞪着她,好像她做错了什么?过去他从不这样对自己。 一个念头蓦地在她脑里回放 莫不是自己昨晚的话他听到了,刺激了他? 昨晚小书童激烈地质问自己,是否喜欢谢栩,莫非他是因为听到了那话,以为自己喜欢他? 于是顾莘莘小心翼翼问:「那个……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我误会什么了?」谢栩问。 「那我再说一遍,就是……」大庭广众,私事摆出来她不太不好意思,便头往谢栩那凑了凑,小声道:「谢栩,天地良心,我对你没有非分之想,没想亵渎你的……」 「所以你用不着生气,你还是你英明神武的戍北候,我还是我勤劳小蜜蜂的顾教官,咱们永远是好搭档,好哥们,况且我也不好你这一口,你放一百个心……」 「顾、莘、莘……」谢栩的眼神几乎要杀人,用最后的理智按捺着即将爆出的情绪,「我最后说一遍,你给我过来!过来!!」 再不过来,他就大步上前,将她拉到自己身边,当着成千上万人的面,宣誓主权。 顾莘莘瞧他眼神跟吃人似的,反而吓得退了几步,她身侧不远就是宋致,这一退,刚巧退到宋致身后。 她干脆将宋致挡到自己面前,隔着宋致对谢栩道:「我都解释了,你好端端又发什么脾气?」 宋致见顾莘莘吓着了,本能地护住她,向谢栩:「谢侯爷,你这是做什么,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原本两男一女的关系就够乱了,宋致再一加入,三男一女,眼看又一个情敌,谢栩更是心气蹭蹭往上涨,方才并肩抗敌的关系抛到九霄云外,道:「没你的事!让开!」 宋致的脾气也上来,脸色一沉,将顾莘莘护得更紧,「若是我不让呢?」 「你!」 …… 得,周围一圈群众已彻底看蒙——这到底是什么跟什么啊?好混乱!好复杂!好纠葛! 连阿琴曼也愣了 究竟什么情况? 到底为什么引发的混战? 我在里面又参与了什么角色? 正面,反面,炮灰? 啊啊啊…… 正值一圈人蒙圈之际,倏然「哈哈哈」一声大笑,带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得意,接着「砰」一声,有什么重重落到人群里,营地间勐地爆炸开来,尘土飞扬!! 是霹雳弹! 青天白日的,不知谁放的霹雳弹,还连着放了多枚,在营地里「砰砰砰」炸响开来,前一刻明朗清晰的营地一片混乱,顾莘莘只觉得耳蜗轰鸣,眼睛也被飞溅的尘埃迷住,周身全是烟雾,看不清任何事物,硫磺味熏得人吼中发呛。 她剧烈咳嗽起来,耳边一声大喊,似乎是谢栩在喊她:「莘莘!」 「莘莘!!」 这次不再是方才充满兇狠怒意的声音,而是带着急切与揪心,她还没来得及回应,倏然眼前一蒙,飞扬的尘土中有什么物什如渔网般铺面而来,将她整个罩住,然后她如麻袋般被带走! 她心一慌,刚好身边来了一只手,似乎是想抓住她,然后——「咻」,两人一起被渔网罩住,一併带走。 作者有话要说:谁说这一章有吻戏的?我明明说的是三到四章内上吻戏,你们太会脑补了。 嗯,还有两三章,我争取要写到,不然自罚双倍红包。 还有,想指路作者微博的,但作话已经不允许放了,一放就锁文,要知道的直接看本文主页文案最下面。 最后,下一章更新时间,周日。 第119章 插pter119 尴尬 这是一辆马车。 面对车厢窗子,一百八十度旋转,可看到一张脸。 女,年轻,嘴里塞布头,双手反绑,不时挪动身子,伺机反抗。 画面再转一百八十度,另一张脸。 相同的姿势。男,年轻,嘴里塞布头,双手反绑,与女子背靠背捆着。想反抗,奈何身手不行,不如不反抗。 很快,马车里又出现第三个人。 一只大手挥开马车厢帘子,得意大笑:「哈哈,被小爷抓了过来,就给我老实点,不然……哼!」 说话的人,男,年轻,少数民族细辫子头,腰佩弯刀,眸金黄色。
第379页 嗯,这三个人分别是,顾莘莘,宋致,忽利。 回顾事情发展经过,堪称一幕黑色喜剧。 军营上明着喜欢的、暗着喜欢的、以及有好感的男一、男二、男三,正为争夺女一陷入混乱,还没等男一大功告成,抱得美人归,男四又强势插.入。 说来男四的突然出现,又得扯上恶毒女配,而且是老远之前的事——正是应了那句好人不长命,祸害一千年的娜木塔,别看这会的她已逃之夭夭,过去她还有一件谁也不知道的勾当,关于她跟忽利的暗中往来。 别看男四今日在军营广撒霹雳弹,网圈顾莘莘,利落又帅气,实际上为了这一幕他准备多日。 早在恶毒女配娜木塔将谢栩骗至山洞里想将其做成玩偶之前,她就有想法联繫过忽利。 那会正值忽利人生最惨的时刻,驾驭狼群活捉谢栩顾莘莘不成,反被顾莘莘耍弄逃脱,而谢栩醒后对柔然展开了强硬的外交威压,柔然王惊惧之下忍痛将亲生儿子送去军法处置,忽利被打得去了半条命,床上硬硬躺了两个月。 坚信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一准则的恶毒女配,便是那时联繫上忽利的。当初她假冒月城公主的身份费尽心思引诱谢栩无果后,因爱生恨,决意将谢栩带进山洞,蛊术控制,将其成为人偶,对于心爱的人都能下手,又岂会放过顾莘莘,于是在决意加害谢栩时,她还做了另一件事,偷偷将一件密事告知忽利,即月城密道。 乱世纷争,皇权难定,不少皇室会在某秘密之地设下密道,供危机时逃生用。月城皇族也有一条密道,可从绿洲外一直穿进皇宫,此消息十分隐秘,只有歷代掌权人及皇储才知晓。月城皇族亡了,剩最后一个小公主,娜木塔不知用了什么法子从公主口里套出密道,将密道告知给忽利。 告诉秘道的动机明朗,既然都痛恨这一对男女,便联手合作,我解决男的,你解决女的。 若要说句真心话,娜木塔其实是想一个人解决俩的,更能泄愤,奈何她能力有限,对抗一个谢栩已是大费周章,再来一个白殷转世,更是难上加难。于是她干脆将烫手山芋丢给了忽利。 那会忽利联想自己被打得半死的经歷,对与谢栩顾莘莘两人已是恨之入骨,有人与他联手,还将密道告知,求之不得,当即答应解决顾莘莘。 联盟开始,本该一人一个有序进行,没想到,娜木塔雷厉风行绑了谢栩进山洞,虽然结局以失败告知,忽利的计划却是一拖再拖…… 为什么,一要怪被打的太重,他的伤好得太慢,二要怪谢栩,过去软柿子好捏的月城,如今在谢栩的统领下,不论是民生经济、军事力量或是治安管理皆有大幅提升,即便忽利知道密道,晓得该如何进入月城,可城内戒严,治安严防,他的人混不进月城。直至想尽办法折腾了好些日子,他才将人手安插了进去,不容易。 为了復仇,他还制出了霹雳弹。说到这还託了大陈的机枪与火.药丸给的灵感,仇恨的种子让王子在奋发之下,竟举一反三有了灵感,悄悄高价雇了火.药商,制作出霹雳弹。 没想到做出来带进城又是不容易的事,月城重重关卡,难啊。 最后,悲催的王子在联盟军娜木塔已动手大半个月的情况下,磨磨蹭蹭终于攒齐一系列復仇条件,开工。若是娜木塔在这,怕是得怄死,这效率跟猪队友没什么区别。 好在费尽千辛万苦,忽利终于抓到了顾莘莘。 但他没想到的是,竟然买一送一了? 当时,他精心设计的网打算捞住顾莘莘就跑,那会霹雳弹烟.雾太大,自己人也看不清了。 这又得提一提忽利王子自主研发的霹雳弹。 王子大人虽斗志昂扬,仇恨的小怒火高燃,但火.药方面终究是个野路子,无法同大陈的两位未来人幕僚相比。没有掌握核心科技的他,带领制作的霹雳弹看起来牛.逼,炸出来一堆烟雾,实则没太大杀伤力,营地里一闹,烟燻火燎阵仗大,除了把人熏得灰不熘秋,真正没炸死几个,霹.雳弹充其量不过是个烟.雾弹。 烟.雾弹就烟.雾弹吧,关键时刻好歹能煳弄人,只是煳弄着煳弄着,将自己人也煳弄了。 等到他将人抓了塞进马车,烟雾散去,视野能见以后才发现——咦,网里怎么多了一个人? 还是个男的。 忽利瞅了一眼,来人不是谢栩,他也不认得,当即大手一挥,杀了吧。 好在他的下属赶紧拦住他,「万万不可,王子,这是大陈某重臣之子,据说极受大陈皇帝宠爱,不如留他做筹码。」 宋致这才险险逃过一劫。 于是,顾宋二人一起成了俘虏,背靠背,被捆在马车上。 忽利得意警告一番后退出马车,坐在自己的高头大马上,带领马队继续向北急窜。 车厢里两人被捆,忽利怕他们跑,将两人捆得像粽子似得,别说逃,想动一下都难。 如此艰难情况下,顾莘莘还是奋力扭过头,看了背后宋致一眼。 嘴里被塞了东西无法说话,但她此刻的眼神很容易辨认,意思是:「你怎么也被抓来了?」 宋致默默垂下眼帘。 他怎么一同被抓的呢,当时营地被放烟.雾弹一片混乱之际,在场的谢栩第一时间冲过来想护顾莘莘,但他离顾莘莘的距离有些远,而离顾莘莘最近的是宋致,宋致看到渔网向顾莘莘兜头而来时,直接扑过去,他原意是拉回顾莘莘,没想到一起被渔网捕了,捕一赠一。
第380页 明明是想保护对方,结果被抓了,宋少爷有些难堪。 见宋致默然不吭声,顾莘莘以为宋致是被敌军俘虏了情绪低落,不好再问,加之彼此嘴都塞着,想沟通也难。 又过了会,她决意做点别的,比如努努嘴,想将嘴里的塞嘴布吐出来。她嘴里的布味格外重,有股臭袜子味,顾莘莘快被熏吐了。 试了几次没有成功,顾莘莘决定解救其它部位。 看马车外的人没注意自己,她挪挪反捆在背后的手,想试试能不能将绳子折腾松点,给熘逃寻找机会。 她反手在腰间挪动,一松一紧扯着绳子,不断来回拉,试图将绳子扯松。 遗憾的是,蹭了半晌,绳子纹丝不动。 顾莘莘加大力度继续蹭,蹭了半晌发现背后的宋致并没有与自己行动一致,便给宋致眼神:「你也一起来啊。」 说完身子晃动得更厉害,而她背后的宋致想配合,但动了几下,碍着什么又停了,抿着唇,似在忍耐着什么。 宋公子当然是想逃的,他心里也在想办法,但背后的小女子实在是…… 顾莘莘与宋致背靠背捆着,她手反捆在背后,不仅在她自己后腰的位置,也刚巧在宋致后背处,动来动去,难免蹭到宋致。加之春暖了,衣衫清减,两人隔着布料靠在一起,先前她还只是挪手,手在他腰间划来划去,后来她加大力度想挪松绳子,整个背都在动,蹭到他身上,两人几乎是背嵴抵着背嵴,互相磨蹭。 隔着薄薄的布料,彼此肌体相触,温热的体温传来……宋致向来拘礼守节,何曾跟女子如此过,即便心有顾莘莘,也从想过骤然与她如此贴近,不禁难以自处,想拉开彼此的距离,又奈何绑在一起。 好在「啪」一声响,马车外忽利的马鞭甩到马车窗子上,忽利凶道:「还不给我老实?要老子马鞭问候吗?」 顾莘莘:「……」 由着外头的监管,马车内两人不敢再随意动弹。 画面回归到背靠背,老实呆坐的场景。 虽是坐着,顾莘莘还是悄悄递了个眼神给宋致,意思是:「他要带我们去哪啊?」 宋致哪里知道,只望向窗外。 马车窗配有薄帘子,但作为囚徒,忽利不打算让他们欣赏沿路的风景,也怕他们泄露了行程的秘密,马车帘子是放下来的,几乎看不到外面景象,好在随着马车颠簸,偶尔帘子会掀起来一点点缝隙,稍微能看到外面。 沿着细微缝隙,两人窥见沿路的情况,马车正在绿洲边上的戈壁滩驰骋,马车速度很快,应该是在躲避大陈军的追击。 也是,在月城大闹一场,还将人劫走了,大陈军定不会轻易放过,这会多半追得凶呢。 马车迅疾驰过戈壁滩,很快又路过一大块湖泊,湖泊不大,上面竟然有座石桥,马车飞速过了石桥,接着车内两人便听到「砰」一声大响,似乎是火.药响声,炸了什么不等两人看仔细,马车头一转,「哒哒哒」转了个方向,又跑了好久后,马车终于「吁」一声停了。 这是到哪了? 不等两人反应过来,马车帘子再度被掀开,几个柔然侍卫粗暴地将两人拽下来。 两个大男人架着顾莘莘,三个大男人架着宋致,被拖了好些远后,顾莘莘看到一幅场景,昏黄的戈壁滩上,一大排房舍,房舍旁用木头栅栏圈了好大一块地。 戈壁滩怎么突然有屋舍了,还这么大面积?顾莘莘惊讶也无事于补,她这会仍被塞着嘴,压根发不出声音,只能「唔唔」的哼唧。 蓦然,一只手过来,拔了顾莘莘嘴里的布头,拿着布头向顾莘莘笑。 正是忽利,他拿着布头在顾莘莘面前一晃,炫耀道:「怎么样,小爷的脚气味好闻吗?这三日未洗的袜子可是对你当日鞋垫的回礼呢。」 顾莘莘:「……」 真是个眦睚必报的! 过去忽利将谢栩顾莘莘围堵在某山腰,顾莘莘利用大型孔明灯飞走以后,还在天上将自己的臭鞋垫扔了下来噁心忽利,如今这傢伙便回了个臭袜子噁心顾莘莘。 顾莘莘是真差点噁心吐了,她道:「你这岂止三天没洗,是三年。」 忽利偏还洋洋得意,「那你还赚了!」 顾莘莘哭笑不得,这草原狼王子不仅自负高傲,禀性异于常人,还是个厚脸皮的。 顾莘莘不愿多废话,开门见山:「你把我们抓来做什么!」 「做什么?」忽利道:「当然是将你们抓来这百般折磨,好好出出本王的恶气!」 想起往怨,忽利脸色再次难看,「你这臭娘们,屡次玩弄我,还害我在部落里丢了大脸,此仇不报枉为人。」 「你要怎么报?」 「简单!」忽利先指宋致,「先将他做成「人棍」,砍断手脚,挖去双眼,放入酒缸里自己死。」 「至于你,先.奸后.杀,再.奸.再杀,再杀再.奸,再抛尸荒野。」 顾莘莘:「……」 太狠了吧。 身后传来「唔唔」的声音,是宋致,他嘴里还塞着布条,被几个大汉硬按捺着,但他听了这话显然怒到极点,嘴里不断发出声音。 顾莘莘无语,仔细想想,这话虽然夸张,未免忽利做不出来,就算他自己不亲自上去「奸」,也可指派下手啊! 柔然兵当年血洗月城,烧杀掳掠哪一样做不出来!
第381页 不行,得立马打消他的念头。 但她面上仍然镇定地一昂头,道:「行啊,杀啊,但你做好陪葬的准备。」 「笑话!本王打听过,你就是营里管技术的,做火铳,又不是天王老子,杀一个你,老子用得着搭上自己」 忽利还真打听过,虽说顾莘莘对月城来说分量不小,但她在军区太低调,又一直自称顾教官,加之谢栩与她的感情从没摆到明面上,是以在外族看来,顾莘莘只是军营里传说中制造火铳的神秘女人,并没有多高贵,充其量就是个高级幕僚,哪能与一族王子相比。 顾莘莘大笑:「你哪个耳朵里听说我只个幕僚?我可不止这身份,想动我,先考虑我后面的靠山!」 「你有靠山?」想想这女子与谢栩一起出现过,忽利道:「莫非就是谢栩那厮……」 「什么那厮,他是堂堂大陈戍北侯!西北统领重兵,万人之上!连你老子见了他都怕!!」顾莘莘刻意喊出气场感:「而我!同样不简单!我就是他最最……」 话没说完,忽利插嘴:「心爱的女人?」想想那日在戈壁滩突袭二人,两人看起来的确比较亲密。 顾莘莘:「……」 原本她想说,我是他嫡亲表妹,他这世上仅剩的唯一亲人……结果忽利一句心爱的女人就出口了。 而她再仔细想想,别说,表妹的气场比起心爱的女人的确弱一截。 表妹嘛,远亲,许多人家好多个表妹呢,不至于为表妹付出一切,但女人……还是心爱的女人…… 顾莘莘一咬牙,道:「你猜的没错,我就是他心爱的女人!」 保命要紧,即便她从没想过以下内容,仍得迅速进入角色,戏精附体,声情并茂:「我不仅是他心爱的女人,还是他唯一的女人,数十年感情,他为我神魂颠倒,魂色授予……」 「在他眼里,我倾国倾城,颠倒众生……」 「我身上独一无二的气质,深深吸引着他……」 「他许诺要为我盖一座世上最美的城堡,就叫美人堡,印证我的美貌与魅力……」 「他还说,侯夫人的位置只配我拥有,有我在的地方,世上一切女人,都像萎败的鲜花一样,失去了颜色……」 …… 忽利:「……」 努力从话语里将词语与面前的人匹配,倾国倾城?颠倒众生?好为难…… 不远处宋致哪怕被塞着嘴,也震惊地咳嗽出声。 偏偏顾莘莘双手捧心,陶醉中:「你不懂,情人眼里出西施,我就是比西施还西施的存在……」 「他对我的爱,已经超越了山河大海,日月晨光……」 「他发誓要生生世世,永生永世,与我在一起……」 「打住打住!」忽利忍不住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你还不懂么!」顾莘莘瞪他:「我作用这么大,你竟然还想杀了我!」 「那不然呢?我也来欣赏欣赏你,永生永世!生生世世……」 「蠢!你还没懂,他这么在乎我,你就该好好利用啊,比如,把我绑到战场上去要挟他!」 震惊的不止是一侧旁听的随从,连忽利也惊了。 这是什么反转?向来只有被抓做俘虏的人要么痛哭求饶要么大义自尽的,就算不是,他以为顾莘莘说了那么多,是要用自己的作用来威胁他,叫他放人的,结果她主动要求被绑上战场! 忽利吃惊,顾莘莘则是在肚里打着小九九。 她与忽利积怨已深,照忽利的性格,绝对不会放她走,那她要做的就是在这种局面中活下来。至于主动要求对方把自己绑上战场做筹码,意味着在上战场之前得留她的命。况且这仗什么时候打,到底能不能打还不知道呢?总之在那之前,她能暂且保住小命。 以退为进,再谋后路。 忽利却不说话了,眼珠子瞅着她熘熘地转。 他不相信眼前的女人,跟她打了几次交道,狡诈至极,绝不可能乖乖束手就擒,她定还有别的诡计。 于是他道:「老子才不信你们,你这中原的娘们最是诡诈!」 顾莘莘见计谋失效,道:「那你还是想杀了我?」 「当然!」忽利道:「老子日夜筹谋,等的就是这一天,你说你是那厮心爱的女人,那就更好了。老子杀了你,让他痛苦一辈子!」 「还有,你以为他能来救你吗?你没看到刚来的路吗?有一片湖,可老子把桥炸了!这回你的情郎估计堵在断桥边,想来也不是一时半刻能来了。」 顾莘莘垂下眼帘,所以,方才她听得那声「砰」大响,是忽利把桥炸了? 够狠。 她干脆做出愁苦的模样,「所以我今天横竖没辙了?」 「你插翅难飞!」 「那我能不能选择一个死法?」顾莘莘道:「老娘不想被那先什么后什么……死可以,有底线。」 「哈!都要死了还谈底线!」忽利讽刺。 「那是当然!」顾莘莘喊:「告诉你,老娘骨子里也是爷们,老子可以死,但绝不给脏兮兮的手碰!老子宁愿死在狼圈里!」 忽利顿时诧异,「你竟然看出来了?」 「废话!」顾莘莘向那一大排屋舍一指:「这不就你的豹房么?」 仿佛印证着这句话,屋舍里「嗷呜——」一声传来,还有什么「唿哧唿哧」的低吼,像野兽的低鸣。
第382页 正是「豹房。」 据说古代有个昏君皇帝,酷爱养野兽,便在行宫附近修建了一座叫「豹房」的院落,专门用来圈养野兽,狮虎狼豹都有,称为豹房。 再一想这个狼王子从小就爱跟野兽厮混,也有养野兽的嗜好,这极有可能就是他的「豹房」。 里面多半养了不少熊虎豹之类,但更多的,是忽利最爱的狼。 果然,忽利脸色微变,顾莘莘猜对了。 他冷笑起来,「行啊,既然你胆肥,本王就让你死得其所!」 他手一挥,屋舍最前方的栅栏门勐地打开一角,瞬间「嗷呜」「嗷呜」的嚎叫声不断传来,众人看过去,大栅栏门后是个巨大的院落,里面大大小小,围拢了野狼。 皮毛棕褐色,龇着牙,眼神兇狠,白森森的牙还挂着血迹,最少有上百头! 别说顾莘莘,连作为男人的宋致亦微微睁大瞳仁。 忽利看着两人的脸色,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你还敢进去吗?」 不料顾莘莘很快冷静下来,「如果我敢呢。」 忽利低声道:「你看清楚了,这是狼,不是玩具!」 顾莘莘问:「那我们打个赌,如果我能活着走出来,你就放我们走。」 忽利道:「不可能!本王告诉你,这是最有野性的沙漠狼,你一进去,众狼涌上,眨眼功夫,别说是人,狮虎都能撕碎!」 「老娘偏不怕,倒是王子你敢不敢赌?」顾莘莘道。 忽利本想拒绝,这女人狡诈多端,他决意不再中对方的计,但另一方面,他十分惊诧,他从未见过如此狂妄的人,还是个女人,寻常女人见了他的狼部队哪个不吓得瑟瑟发抖,大老远绕弯走,她倒好,往狼窝里沖!还是上百头的狼窝!人进去,真是骨头渣子都不剩! 于是他眯着眼警惕问:「你是不是带了霹雳弹?」 方才他偷袭营地用了霹雳弹,现在他怕顾莘莘用同样的方式回击自己。 顾莘莘冷哼,「我要是带了,马车上我就炸了,还由着你们将老娘带到这里!」 也是,忽利一拍板,「赌就赌!」 他就不信,她真这么胆大包天!况且,他对自己的狼有信心。 这些皆是他亲手圈养的狼,经年累月的训练,十分听他的调遣,这女人便有再大的本事,也不可能连他的狼都能使唤吧。 她可以对人坑蒙拐骗使诡计,但对狼,就没那么好运了。 当下他一摆手,示意侍卫给顾莘莘松绑。 顾莘莘往后面宋致一指,「还有他!」 士兵们再度将宋致解绑,顾莘莘回头瞧着宋致,「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宋致凝视着她的目光,没有片刻犹豫,点头。 愿意,当然愿意。 他相信她,她绝不会自寻死路,敢走这一条路,必然有她的筹谋。 即便没有,真逼不得以身犯险,他也愿意将任何危险挡在前头。 顾莘莘便沖他笑了笑,再度扭头对忽利说:「备两匹好马,放在狼圈后。如果我们冲过了狼圈,就算我们赢。」 这便是制定赌局规则,同时配套后路,以及对忽利的防范。 若是他们走过了狼圈,忽利食言,还是会上来追捕他们,但如果放两匹快马在狼圈外候着,他们一冲出狼圈立刻上马背狂奔,等忽利反应过来,再纵马追捕,未必追得到。 顾莘莘是在赌局里不断寻找生机。 忽利一口答应,「行。」 这狼圈广硕,要穿过,大长腿的汉子们也得大步迈过几十步,那么久的时间,别说她们穿过狼群,早被狼群撕碎了。 故而忽利一口答应。哪怕顾莘莘又提出要忽利的御座,她点名要忽利跟他亲卫的马。 他们的胯.下之马,绝对是这一带最好的马。届时要逃命,越快越好,给逃命上双保险。 忽利露出讥诮的笑答应,他觉得这女人想法太多,一入狼圈,哪还能再活着去挑马! 但他没说什么,只摆摆头:「行,本王满足你最后的意愿。你进去吧。」 顾莘莘便带着宋致一道进去,前面就是木栅栏,一旦打开栅栏门,便得面临群狼。 别说往栅栏里走的两个人,就连外面忽利,各侍卫下人亦是紧盯着,忽然,顾莘莘在栅栏门口转过身,朝忽利看去。 忽利冷嘲:「怎么?还是怕了?想退缩?」 顾莘莘没答话,抬起右手,将五个手指张开,然后将大拇指无名指等手指一根根按捺下去,最后只剩一根竖起的中指。 她将中指对着忽利,忽利道:「你这姿势什么意思?」 顾莘莘格外认真回:「敬、仰、你。」 「敬仰?」忽利对顾莘突然之举戒备又质疑,「中原人的敬仰是这样?古怪的姿势!」他并不太懂中原的文化,尤其是这种未来人超前文化,他伸出自己的中指,观察这个姿势,然后比向自己的随从。 众位随从一见,立刻喊了声「王子!」齐刷刷也比起中指,向忽利回礼。 被众星捧月的忽利有些得意,片刻回神后立马吼向顾莘莘,他以为顾莘莘是害怕了,变着法求饶,「你现在说好话也没用!本王绝不会让你活着出去!!」 话落一个指令,下属亲卫径直将栅栏门打开,一把将顾莘莘与宋致推了进去。为了不让两人逃跑,那下属还讲栅栏门立刻锁死!
第383页 气氛再次凝为紧张,两个大活人陡然进入狼圈,不止狼圈里外的人,便连狼圈里的狼亦瞬间骚动起来。 狼群的背毛均竖起来,眼神紧盯,是个应对敌对或猎物的姿势,但它们又是善听指挥的群体,被忽利训了太久,已习惯听忽利哨声指令。 但忽利没有给指令。他故意没给,最初有想着两人一进去就给指令击杀,但转念一想,与其杀太快,不如让狼圈内两人多尝尝恐惧与煎熬。 他不给,群狼便望向头狼,头狼则是谨慎而兇狠地瞧着两人,从他发狠的眼神说明它已将两人视为猎物。 被群狼环伺,身边满是森森白牙,圈内两人亦本能地汗毛倒竖,饶是如此,宋致仍不动声色挡到顾莘莘身前。 顾莘莘则悄悄摸向自己腰间。 此时狼群几乎绕着他们围成了一个圈,圈里的人一边观察周围,一边谨慎向前走,狼圈则随着他们的步伐不断缩小,意图明显——将猎物包围,等包围到再无可逃,再集体冲上!杀死,撕碎! 包围圈越来越小,狼群杀意更浓,最前排的狼群甚至伏到地上,低吼着,做出一旦命令下来,随时厮杀的准备。 而此时,头狼终于做出准备,勐地一声吼叫,向前勐冲! 周围所有狼几乎跟着头狼动作,龇开牙,齐齐疯狂冲锋! 狼圈外的人,不止柔然一众亲卫,连忽利也在这疯狂杀气中微闭了下眼,将活人扔进狼群活活撕碎,在他的训狼生涯里其实并不多见。 但等了片刻,竟然没有想像中的场景,他不由将目光投过去,让他意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 方才还疯狂骚动的狼像被慢动作定格一般,再没有一头冲上去,而是瞪大眼看着圈内两人。 再仔细看,顾莘莘正缓缓从腰间摸出一样物件,不知那是什么玩意,被布包裹住,物件太小,狼群似乎还没意识到是哪出了问题,停住脚,疑惑地张望,有些不安。 圈外人也愣了,因为他们看到顾莘莘缓缓拆开布包,将那东西往前凑,那玩意只有手指大小,乌金光泽,并不太起眼,狼群见了却往后躲! 倒是顾莘莘笑着道:「来啊,各位小宝贝,给你们看新奇啊。」 她将东西往狼群面前一挥,所到之处,不仅普通狼往后躲,便连头狼也不安地往后挪了几步。 头狼大概不甘示弱,又龇牙咧嘴上前几步,顾莘莘毫无怯意,只轻轻将那玩意上的某个机关按了一下,原本兇狠上窜的头狼忽然嚎叫一声,勐地往后惊退! 不仅外面的人,连圈内宋致亦是瞠目! 明明顾莘莘只拿着个不起眼的小玩意,还没接触群狼,甚至离头狼还有好几米的距离,头狼便吓得后退。 顾莘莘趁热打铁,又按了几下机关,狼群像受不了一般,不断后退,有些还哀嚎起来,满是恐惧。无形中像有一只看不到的巨手,不断攻击狼群。兇狠的狼群片刻间失去了战斗能力,不仅一头头拼命向后躲,有的打着哆嗦,有的在地上打滚嚎叫。 圈外众人看呆了,他们从未见过如此荒谬的事,忽利的某个侍卫道:「这玩意……是什么邪术?」 忽利哪知道,却见顾莘莘朝他们一笑,「蠢货!什么邪术!这是毒药!气体毒药,随风而散,无色无味无形……我们吃了解药无所谓,你们就不同了。」 「现在离我最近的是狼,它们首先中了毒,接着风将毒药吹散,往你们那走……」 「臭娘们!」忽利大怒,「你……」 他话还没说完,顾莘莘道:「捂紧口鼻,你还敢说话唿吸,是嫌死得太慢么!看看你的狼,就是你的下场!」 半信半疑的忽利只得将口鼻捂住,却对下属们说:「上,将他们拿下!」 下属们勉强要上,顾莘莘接着向栅栏外的马一指,「看,马也受不了!中毒了!马上到你们!!」 下属们一看马儿果然燥乱起来,不住嘶鸣着颤抖,不止马,豹房内其他野兽也骚动起来,有哀嚎的,还有将头往墙上撞,看来这毒药果真兇勐至极。 这回下属们全不敢动,上前就是死啊,所有人将口鼻捂得紧紧的,不住后退,撤! 而顾莘莘抓住机会,道:「我们也走!」 说完拉着宋致,两人飞快冲出被毒得东倒西歪的狼群,翻过狼圈后栅栏,跨上在那边守候多时的骏马,那马匹与狼群距离有些远,似乎尚未中毒,精神奕奕,顾莘莘跟宋致一人一匹,跨上骏马,「驾!」冲出去老远! 狼圈前的忽利目视着两人离去,怒而想追,但碍着毒药,硬是被侍卫们拦住,「不可啊王子!危险!!」 几人还积极帮忽利捂住了嘴,忽利本想大骂一声「臭娘们……」结果硬生生被众大汉捂住口鼻,压根发不出音,最后变成「唔……唔……」的闷响,随即被众人强力拖走。 一群人一直退了百来丈远,又等了两炷香时间,确定风把一切味道吹散了才回到豹房。 众人以为眼前必然是十分悽惨的一幕,兽群横死,尸体遍地……忽利甚至为自己训练多年的狼护卫,心疼得滴血! 走近却是,咦,不对啊,怎么兽群又活蹦乱跳起来了,不止狼群,豹房其他兽群也一样,各个恢復精神体力,睡觉的睡觉,饮水的饮水,打架的打架,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第384页 所以,根本就没中毒,只是对方又用了某种诡计? 「草!」忽利再次向着顾莘莘的方向大骂:「臭娘们!」 「老子又被骗了!」 此时的顾莘莘已跑了好远。 没错,她根本就没下毒,真有什么空气毒,她也不敢随意下,万一毒到自己人呢。 她用得是更高安全高效的科技新武器! 声波驱逐器! 这里再次要强力夸赞一下科技栋樑徐博士。上次被娜木塔偷袭,玄幻鬼魅的林子里,现代武器不太好施展,委屈了枪具等一系列高科技玩意。 但对忽利,顾莘莘准备已久的高科技用具,终于派上了用上。 自从顾莘莘上次被忽利偷袭后,便多留了个心眼,她有枪,对人可以,如果对千军万马般的狼群便不好使唤,于是她又去找哆啦a梦.徐求救,看能不能有什么方便携带,还专对付野兽的。 果不其然,神奇的哆啦a梦真给了个玩意——声波驱逐器,这东西看着虽小,却能向四周发射超声波,声波调到一定赫兹对人无害,对动物却会产生强大的刺激,越靠近声波的动物越觉得痛苦,从而本能的恐惧甚至逃离。 而它的妙处却在于即便它强力刺激了动物,人却丝毫察觉不到,是以顾莘莘便利用了这点,编了个「气体毒药」的谎,吓得柔然兵全撤了。 眼下,顾莘莘与宋致骑着快马,往南奔去。 他们被从月城掳来时是一路向北,那回去就得向南。 即便两人已甩出忽利很远,胯.下又是良驹,跑起来迅疾如风,却并不代表忽利追不上,毕竟这已离月城太远,地势及路线两人并不甚熟络。 又跑了好些里路,马匹行至一个岔路口时,两人在岔路口上勒住了缰绳。 面前两条路,左,还是右? 被掳来再到逃出,一路鲜少出声的宋致终于开了口:「听闻你们上次也耍弄了他?」 「对。」顾莘莘道。 宋致便丢了一块随身的物件到地上,再指着掉东西的路,「那我们走这条。」 上次谢栩顾莘莘被忽利偷袭时,为了误导忽利,将两人的马沿着另一个方向跑,让忽利追着马兜了个无用的大圈子。 如今宋致反道而行之,将两人走过的路留下一个物件,届时吃过亏得忽利见了后,多半会以为这又是个误导,便会走另一条道,反而又追不着自己了。 顾莘莘看了宋致一眼,觉得这个办法不错。 实际上,宋公子的头脑一直是在线的,虽然与他的满腹经纶比,他的武艺因为身体原因极为一般,说是个粮草押运官,气质却更偏世家子弟的书卷气,但这并不妨碍他智商在线。 连刚才在狼圈,他也想过办法。在顾莘莘的手摸向声波器之前,宋致也曾摸向自己腰间藏的短刀。 一路上,他自知面对忽利的众精锐亲卫,强攻不是对手,便保存实力,暗暗蓄精养锐,攒了不少体力。在群狼环伺时,他看似文弱,却毫无惧色,摸着腰间断刃,盘算着如何突围。 他甚至暗暗想好,擒贼先擒王,哪怕伤了自己,也要想法拿下狼王,要挟群狼,保住顾莘莘。 只是没想到,顾莘莘用神器反杀。 但一个人的能力终究是有限的,顾莘莘击退了野兽,可回月城的一路,仍是充满波折与艰险,便连路线都不好指认。 此时宋致的作用就显现出来,这广阔的戈壁连着不远处的群山,因太过广阔,绕来绕去,东南西北都分不清,极容易迷路。好在每每到陌生的点,顾莘莘不知该从哪走,宋致便会指着某个方向到:「走这!」或者:「走那!」 声音不大,但清晰准确。 顾莘莘这才知道,两人被捆绑在马车来的一路,宋致看似默不作声,始终安静不动,实际上他的目光一直看向窗外,透过马车帘的缝隙,将沿途的路线全部记下。 接下来的路,两人继续往前。 越往前,表示离月城越来越近,也不知月城现在情况如何,经过忽利一番闹腾,怕是惹了不小的麻烦。 再往前瞅,贫瘠戈壁滩总算过了,柔然人的疆域也快过了,前方就是几个村庄,穿过村庄,往前走不远便是月城,她归心似箭,马驱逐得格外快。 就在抵达最近的村庄时,宋致突然示意她放缓速度,然后他视线往远处扫了扫。 过了昏黄的戈壁滩,附近渐渐有了田地,土地仍沙质化严重,好歹种了些抗干旱的农作物,不少农民们在田里劳作。 往常,农民们都该是各自各的地辛苦劳作才正常,这会却是大批大批聚在一起,不知道在说什么,似乎有人在传播某种消息,且人人表情肃然。 情况不对。 两人立刻停了马,将马系在某个人少之处,然后悄悄绕到田地里无人的小道上,隔着朦胧的野草枝丫,听那些人的对话。 原来,就在刚才,官兵们发布了追捕令,说是两个大陈的细作混进柔然领土,让各位村民提高警惕。不仅如此,官兵们还在各个村里布控,就为了逮到两个细作,同时将细作的模样告诉村民,说一旦抓到重重有奖。 两人竖起耳朵更仔细的窥听,就听他们描绘细作模样:一对青年男女,汉人打扮,男穿蓝衣,女红衣……两人低头瞅瞅自己,不就是他们么?
第385页 忽利的动作真快,他虽然被两人骗了,也追不上两人,却想了其他的法子,算出两人一时半会跑不出柔然地带,便让附近地域全部戒严,军民同心,一起抓! 顾莘莘先是庆幸,幸亏宋致提前警惕,让两人停了下来,不然两人大咧咧往前走,那些官兵等在村庄,岂不是自投罗网! 接着头大,躲得过一时躲不过一世,眼看军民一心来抓自己,他们现在能在这荒草地里躲一会,但一会众人一起巡逻找寻,定会逮到自己的。 那怎么办?跑?附近村民越来越多,跑不掉的。 怀念自己的隐身衣,若是在的话,她大摇大摆就能出去。 可再一想也不行,隐身衣虽能在过去罩住她与娇小的阿翠,但宋致目测一米八的高个两人共在一起是罩不住的,即便她跑了,宋致也跑不脱。 无法躲避,那乔装打扮? 别看电视里乔装打扮那么简单,随手搞点工具就能变个脸,实际上哪有这么简单,顾莘莘化妆都没学过,更别提易容了。 至于宋致,风清月朗的宋公子应该也没学过。 于是两人面面相觑了片刻,决定暂时躲在草从,观望观望再做决定。 两人保持着寂静蹲在草丛里,彼此都在大脑里搜寻着对策。 蹲了好久也没什么万全之策,两人几乎处于大眼瞪小眼的状态,气氛突然有些尴尬,最后宋致瞅瞅顾莘莘,小声找了个话题,打破缄默——两人蹲的荒草附近没人,小声说话没人听到。 宋致的问题是,方才她究竟是如何驱狼的,他的确也好奇。 他知道不是用毒,也知道绝不是忽利下属口中什么邪术,他推测是某个具有特殊功能的物件。 他的推很接近真实,再次验证为人聪颖。遗憾的是顾莘莘不好解释,毕竟那声波器太过未来,便推说是徐博士给的一个神奇物件,从海外来,具体原理她也不清楚,只晓得功能神奇。 宋致回想声波器当时使用状况,看着模样小小,却让群狼躲之不及,实在神奇又强大,于是他缓缓举起右手,向着顾莘莘比了个中指 草丛里蹲着顾莘莘:「!」 她那会是骗忽利的,实际上竖中指的意思一言难尽,她哭笑不得看着宋致,偏偏宋致还认真地看着她,将中指举得一本正经。 撇去他清风霁月的清贵,颇有点书生气的直愣,她胡诌的他都相信。 顾莘莘实在不忍告诉宋致真正含义,最后只能无奈地点头,受着了。 真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找日。 默默消化着自己的情绪,两人又呆了会,顾莘莘无意碰到袖囊里硬邦邦的某个物件。 卜镜! 上次卜镜裂了后,她又换了个新卜镜,卜算能力一如既往。 这一碰倒给了顾莘莘灵感,匆忙忙躲到草丛,隐身衣虽然不在,怎么就没想到自己的另一法宝呢! 鑑于宋致并不知晓她的卜算能力,她悄悄背过身体,将卜镜放在掌心,另一手咬破指尖,滴上去,无声默问。 「卜镜,附近未来一个时辰内,会发生什么?」 虽是新镜子,却丝毫不影响使用,卜镜很快浮出画面。 画面可见顾莘莘面前通往村庄的路,路上有许多人,不再是村民,而是红红绿绿吹吹打打的队伍。 主要以马车、驴车、骡子为主,最前头马上端坐一个年轻男人,挂着鲜艷绸布,身后一大列队伍,骑马步行的人皆有,不少步行的人吹着乐器打着鼓,再往后,是摇摇晃晃的马车,满是鲜花绸带装饰,里面坐着个年轻女郎,看起来是少数民族的婚车。 所以,这是本地人的嫁娶? 跟汉族八抬大轿凤冠霞帔的民俗有出入,但男人接亲的仪式还是类似的,皆是新郎骑马将新娘带回,路上亲戚朋友相随。婚车后面,跟着不少牛羊以及几个大箱子,沉甸甸的,应该是女方的陪嫁。 画面到此镜子黑了,顾莘莘一拍头,有了主意。 但她没跟宋致讲,只安静地在草丛里等着,心里盘算待会的计谋。 果然,一炷香后,远方传来吹吹打打的声音,真是迎亲队伍! 顾莘莘瞬时打起精神,轻轻推了下宋致,宋致的目光亮起来,看向那列长长的队伍。 顾莘莘佯装惊喜,轻声道:「真是天助我也,突然来了对成亲的,咱们可以浑水摸鱼了。」 宋致与她对视一眼,与顾莘莘筹谋了半天不同,宋致几乎在片刻间便认定了这个想法。 不想婚车走到半路,又添了新的惊喜,天地间凉意落下,「啪啪啪」下起了雨! 其实雨在镜面快黑时,有过短暂出现,那会镜面银丝点点,顾莘莘正准备细看,画面就黑了,没想到这么快响应了! 不仅天助我也!更是如虎添翼! 两人对视,均在对方眼中看出同样的信息,然后一起在草丛里悄悄潜伏前进。 马路中间,突然而来的雨,让迎亲队措手不及。西北很少下雨,谁也没料到好端端晴空白日,雨说下就下。 一群人手忙脚乱,既怕人淋着,又怕嫁妆淋着,附近又没什么躲雨地方,新郎便往前方村落一指,看能不能进村找好心的村民,借屋棚躲一下。 言毕一群人迅速往村庄进,巧的是,刚好有个村民有套荒废的空宅子,好心借给众人避雨。众人便先将新娘的婚车弄进去,再来七手八脚的抬嫁妆。
第386页 一切搬妥当,众人去了前屋避雨,新娘子的嫁妆就在后屋放着,一群汉子抬进箱子后,各个淋得湿漉漉,便去前屋找干帕子擦擦。 后屋渐渐空无一人,谁也没看到,一道纤细的身影熘了进去,在嫁妆箱子间快速游走。 箱子里大多是棉被衣物之类的家当,值钱的细软被新娘子随身带着,不会放在这。正因箱里之物并不贵重,所以没有仔细上锁,多是简单的搭扣,轻轻一拨便开了。箱子足够大,里面是软绵绵的被絮,纤细的身影往箱子里一钻,扯开被絮,躲到棉被里。 她顺带还关上了箱子,搭扣咔擦一响,回归原位,像从未被开启过。 在箱子关上的一瞬,废旧宅子的偏屋,有个随行的送亲汉子,正在用毛巾擦拭自己的脸。 旁人都擦完了,屋里仅剩他一个人,汉子擦到一半,身边似有有影子一闪,他回头想看,「砰」一声闷响,被木棍敲到了后脖,一阵剧痛,他软绵绵躺了下去。 一双手迅速伸过来,将昏过去的人拖到废旧柴堆里,用枯枝树叶遮住他,接着扒了迎亲汉的衣服,穿在自己身上。 两炷香后,雨停。 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再次出发。 队伍穿过村落,果不其然前方村口被一大列军兵守着,排查细作。 新郎以及整个迎亲队伍都很配合的让军兵检查。 他们坦坦荡荡,不容起疑,加之新郎也是附近村落的人,本村不少人认识他,跟新郎打招唿,祝他新婚之喜。军兵见新郎是本地人,周围又有不少村民作证,疑心更减,便流程化地瞧了瞧新郎,再掀开婚车看了看新娘,确认是本地姑娘,不是汉族细作,便挥挥手,放行了。 婚车再度畅通无阻的驶往下个村庄。 躲在陪嫁箱里的顾莘莘,以及混入迎亲队伍的宋致,谁都没被查出。 顾莘莘觉得自己做对了选择,过去她看电视里有不少类似情节,浑水摸鱼的人不是躲在新娘轿子里,便是干脆冒充新人。 顾莘莘觉得不太靠谱,既然是成婚,大多数都会看下新郎新娘,想简单过关太悬了,不如学她躲在迎亲箱子里,那牛马拉着箱子,好大一列,官兵看了前头两个箱子,知道都是衣服及日用品后便彻底打消疑虑,直接放人。 如此,两个人畅通无阻又经过两个村庄,来到第三个村落,即新郎的家。 同时也是距离月城最近的村庄,只要今晚他们能想法出这个村庄,便能回月城了! 与此同时,迎亲队伍又开始行动,既到了新郎家,众人便将马车队停下,然后将新娘子扶进屋,再将大大小小的嫁妆搬进去。 箱子装的东西不一,重量不一,顾莘莘个子纤细,不是很重,是以搬箱子的人对顾莘莘的箱子略沉并未起疑心,仍是将箱子抬进侧房。 侧房是新人喜房一侧的小隔间,专门放新人生活用品,有柜子跟屉子,装了不少衣物与新棉被及女方婚后的用品。 顾莘莘在箱子里看不见外面,但听着箱子外人的交谈,判断自己所在之地后很欣慰。 很好,这个房间不是喜房,不住人,待会她等送箱子的人都走了,立马从箱子里爬出来,找机会开熘! 然而,愿望很丰满,现实很骨感,当众人走了后,顾莘莘正要施展开熘大计,却发现一件更棘手的事! 她出不来了! 这箱子外锁是搭扣形式,人在外面,轻轻松松一拨就开,但人在箱子里,没法伸手,就没法开扣啊! 顾莘莘直敲自己脑门,那会她光顾着进来,忘记观察搭扣了! 闷在箱里,她不甘心地用力顶了几次,累得气喘吁吁,箱子纹丝不动。 正当顾莘莘焦急时,一个身影悄悄潜入侧房,是宋致。 他心细,竟想到了这一点,趁人不备立刻摸了进来,挨个箱子找顾莘莘,顾莘莘听到他刻意压低的声音,一下便确认出来,将自己的箱子敲了一下作为回应。 宋致迅速扑过来,找出她的箱子,开了盖。 关在箱里的顾莘莘憋闷已久,正想大口喘会气,忽然又一阵脚步声来了! 草,新郎新娘们这么快就过了礼,送入洞房了?! 速度比中原风俗快多了! 眼看许多亲朋好友还跟着围进洞房,要闹一闹新人的模样,顾莘莘跟宋致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信息。 来人太多!不能被发现!万一他们随意走到偏房,两人就露陷了! 两人左看右看,顾莘莘看到一侧的大木衣柜,一拉柜门,又将自己塞了进去,这次她能确定衣柜不是搭扣,想走也随时随地推门。 进入之后,柜里仍有很大的空间,顾莘莘便向宋致招手,让他进来!没办法,这侧房除了衣柜,没地方躲了! 宋致犹豫了几秒,但无处可躲,最后只能一咬牙,进了衣柜。 宽大的衣柜关上门,里面瞬时归于阴暗。 两人一左一右地在衣柜里蜷缩着,在黑暗中倾听外面的声响。 喜房里,亲戚朋友们闹了一阵子,颇像中原汉族的闹洞房。 他们闹归闹,还唱起了歌!一群人一起唱,应该是对新人的祝福,总之春宵一刻不让新人洞房,先围着唱老半天的歌,也是少见。 好不容易歌唱完了,宾客们终于散了。
第387页 新房渐渐归为安静,在顾莘莘想着人少了,该怎么出去时,床那边忽然传来了「唔……唔……」的奇怪声响。 顾莘莘听了片刻一震,这是——打啵的声音! 速度真快,听声音,新人一走,新郎立马就将新娘按到榻上!猴急什么啊,在中原两人好歹得在洞房花烛里浪漫浪漫一把,比如羞答答揭个盖头,再说说甜言蜜语,文艺点的剪剪窗花,对影成双写写终身诺言的诗词来着。 可这少数民族怎么这么利索,啥也不弄,直接扑到! 苍天啊,顾莘莘扶额,该不会自己要在柜子里听他们洞房的协奏曲吧!! 听一场爱情动作剧? 还跟宋致一起?!! 她抬眸看看宋致,黑暗里她看不清宋致的脸,但她能感觉宋致此刻屏着唿吸,绷紧着身体,一动不动!显然也是想到这一点,侷促至极。 作者有话要说:迟更一天,此章红包双倍掉落。 第120章 插pter120 害羞 此刻的宋致,的确尴尬到极点。 衣柜虽是大家具,藏两个大活人仍是有些挤,彼此靠在一起,封闭空间里身躯相触,气息相缠,宋致既侷促又矛盾,能跟心上人单独相处,哪怕周身不是清风明月的促狭衣柜,也是欢喜的,可距离过近,又让他觉得冒犯。 这会再传来洞房不可描述的声音,让人更为尴尬。 两人尴尬地呆了会,顾莘莘抬手,堵住耳朵。 如果宋致不在,她绝不会堵耳朵,她是现代人,比古代开放得多,成人片也看过,大不了就当躲在柜子里听了一幕成人剧。可眼下宋致在,她知道他拘礼皮薄,怕他对着自己更不好意思,才堵得耳朵。 如此堵了半晌,直到一阵脚步声传来。 怎么回事,喜房里不是正酣战热烈么,怎么咚咚咚有了脚步? ——新人热烈到一半,突然觉得有些冷,暖春白日里有太阳暖和,夜里还是冷的,尤其是扒光了衣服的情况下……新娘子决定再加一床毡毯,好巧不巧,毯子就在侧房衣柜里,是以新娘子得下床过来拿。 怎么办?柜里两人得知后对视一眼,对方一来,打开衣柜就能看到自己,到时一阵尖叫,周围所有人都能知道。 说曹操曹操到,柜门扳手一响,吱嘎一声木料摩擦的声响,门被一只手拉开。 光亮照入的一霎,新娘子看见两张陌生的脸,果然,她瞪大眼,接着张开嘴,在她倒吸一口气准备喊出之时,左右两只手同时袭来,「砰咚」,新娘子倒地。 两人合伙把新娘子打晕了! 无奈,让她叫出来就不好了。 打晕新娘子以后,喜房那头新郎查出不对,毕竟新娘倒地闷响了一声,便轻喊了句「娘子」? 没人应,新郎起身往侧屋走,进去也是一惊,他家新娘躺在柜旁地上,联想起方才的古怪,新郎拉开柜子想查看情况,柜门一打,说时迟那时快,两只手再次袭来,「砰咚」,新郎再次倒地! 得,新婚夫妇都被两人干翻了! 要不,干脆趁这机会跑吧。顾莘莘与宋致对视一眼,均肯定了对方的想法,敞开柜门,从柜里出来。 临走时看着歪倒在地的小两口,宋致双手作揖施了个礼,道:「别无选择,多有冒犯,改日来向二位赔礼。」顾莘莘见状不由失笑。 完事后两人蹑手蹑脚开熘,时间正值半夜,村里百姓都睡了,夜色正浓,外头视线模煳不清,开熘天时地利人和。 正打着算盘,忽然窗户外一阵亮光传来,接着一阵骚乱声,似乎有不少人的步伐向新屋里走来。 ——两人乐观的太早了,解决掉小两口后,又来了官兵。 村里守着的军兵没抓着上头要的细作,又检查了一回,刚巧白日里被宋致打晕的送亲下人醒后报了案,说是自己送亲途中被人打晕,衣服也扒了,官兵们觉得蹊跷,联想起细作的事,便再度出来巡视一圈。 虽说新婚燕尔大喜之夜,冒犯百姓不太合适,但官兵们不想放过可疑之人,还是打着火把前来查看。 屋内两人一怔,打了狼又来虎,这可如何是好? 再度对视一眼,两人迅速做出下一个决定,先是手脚利索地将晕倒的小两口往衣柜里一塞。果然,关上柜门后,屋外「砰砰砰」的敲门声传来,「里头的,开开门!检查!」 闻声顾莘莘用胳膊将宋致一碰,宋致一咬牙,道;「来了!什么事啊官爷!」 说话的瞬间,顾莘莘抓起地上新娘子脱得衣衫往身上套——没办法,万一对方要强闯开门看一看,新娘新郎不在那就暴露了!打晕了新人,眼下只有自己冒充! 顾莘莘飞快穿衣,宋致也被逼将新郎外套往身上套,外面还在催:「快点开门!」 宋致道:「稍等。」两人故意将穿衣裳声拉得窸窸窣窣,声响很大。外边官兵隔窗听着,颇有种新婚小两口正来好事,被人打断,半夜爬起床匆忙穿衣感。 套好了两件新娘子的喜衣,顾莘莘目光又一转,在桌上摸了盒新娘子用的脂粉往宋致脸上飞快拍了拍,抹匀。 少数民族的姑娘也爱美,中原有的脂粉,她们同样有,顾莘莘抹完宋致又给自己抹了点,她没什么易容术,简单的脂粉还是会拍的,两人抹完她一指宋致的头,给了个提示,然后迅速往床上一跳,拿被子半遮了自己。
第388页 宋致懂她的意思,即便她不说,他也由此准备,他将汉人的发冠取下,藏好,再扯乱自己的发,披散,一切准备就绪,再去开门。 屋内灯光很暗,官兵们打开门便感受到这样一幕,新婚房内,充满特殊的情.事气息,帐后更是被褥凌乱,地上散着不少衣衫鞋袜。 而新郎官就在门口,搭着喜服,与中原人大红的戏服不同,柔然人的喜服是彩色的,有些鸟兽印染的图案,兼插以羽毛做装饰,灯光下看得色彩斑斓。 官兵们先瞅宋致,见他衣衫凌乱,喜服搭得歪歪斜斜,确实像半夜起来,为了应付外人,匆匆套上去的模样。他身后烛台,只点了一盏幽幽的火烛,满是新婚夫妻夜半好事时灯光朦朦胧胧助兴感。此外,宋致的位置站得很巧,他伫立门后,外面火把光照进来,在门口投下暗影,宋致刚好站在暗影中,光线映得他脸上暗影斑驳,加之他头髮披落,遮住部分脸颊,面部轮廓更不明朗。柔然人血脉靠近鲜卑,鲜卑部分民族是典型东北亚白种人,肤色偏白,宋致皮肤本就白皙,抹了粉后更是白,加之面目深邃,鼻翼英挺,真有些柔然民族的模样。 官兵们对新郎真容本就不清楚,见一年轻男子清瘦高挑,跟外人口中的新郎高挑的外形相近,皮肤又生得白,至于眸色,站在暗影里看得不太清楚,加上罩着喜服,足上穿的也是新郎鞋子,攥着衣物,拧着眉,很有几分新婚半夜被打扰好事,不太爽快,但又碍着官兵不好发作感。 实际上,新郎一家在村里算是有头有脸的大户,乡绅级别,官兵们不好太过分,匆匆看了一眼后转向房里,床幔后新娘子缩在毡毯里,长发披散着,羞答答露了半个脸,隔得远官兵们看不太清,但见新娘子亦是本地肤白的特色,身上穿得里衣也是新人的衣物,便匆匆关了房门,官兵去后,宋致关上房门,屋内两人舒了一口气。 顾莘莘从被褥里爬起来,坐在床头,宋致则坐在桌旁。顾莘莘正想说句好险,就见窗纸外几道人影一晃——咦,官兵们还没走呢? 官兵的确没走,他们虽是官兵,不过是个小兵小卒,不好得罪当地乡绅,看了几眼退出去后,又不能百分百确定,便干脆躲在门后再听听声响,暗中观察一番。 顾莘莘默默在内心竖了个中指,再向桌旁坐着的宋致去眼神,意识他到床上来。 成亲当日,哪有这么疏远的,宋致自觉不对,起身坐到床榻上。 两人并排坐着,顾莘莘瞟瞟窗外,草,那些人还在呢。 顾莘莘头大,难不成要向他们证明,屋里人是真夫妻么? 电视剧里狗血的剧情竟然在她身上上演了!她要证明,她们是真新郎新娘,真夫妻? 果然,外面的人屏息一动不动,等着她们下一步的举动呢! 无奈之下顾莘莘向宋致轻轻勾了勾手指,示意他靠近一点。 虽然他坐到了床上,但两人一个床头一个床尾,新婚夫妻不得腻歪在一起么?这不像啊。 宋致只得挪挪身子,再靠近了些,两人总算是挨在一起了。 但还没完,作戏做全套!人家还在盯着呢! 于是顾莘莘拍拍自己的肩,向宋致去了个眼神,宋致看懂了,却是踌躇片刻,顾莘莘顾着外面情况,只能自己主动,将他胳膊一抬,搭到自己肩上! 此刻他的手揽着她的肩,她身子斜靠着他,像是两人偎依一处似得。 陡然而来的亲密接触,宋致立刻紧张起来,面带窘色,既不能放开,也不敢再加力度,末了低低说了声:「顾姑娘,冒犯了!」 这节骨眼顾莘莘哪还计较,她一面做戏似往他身边凑,一面观察外面的官兵。 瞧那些人都侧着耳朵贴在窗户后还不走,顾莘莘扶额,莫非,他们还要听声音? 声音,那就更尴尬了啊! 无奈,顾莘莘酝酿片刻,一拽宋致的胳膊,勐一声大喊:「相公!!」 宋致闻声更加侷促,再看向顾莘莘递来的眼神,蠕了蠕嘴唇,显出一丝羞涩,小声讷讷道:「娘……娘子……」 哎,这么皮薄,后面的戏还怎么演?顾莘莘头大,原本她还想让宋致喊几声更热烈的,看来是不行了。 于是她将床帐一拉:「晚了,我们睡吧!」 两侧床帐一放下,瞬时合拢,将床里遮得更严实。 接着屋外官兵就看到现代电视剧里的一幕,屋里窗幔摇晃,不断传出声响,似乎是女子的声音。 「啊!啊!嗯……」 先是哼唧,后来就成了语句,什么「相公……你慢点……」 「好阿哥,急什么……我都是你的人了……」 伴随着各种声响,还有床幔的剧烈摇动,以及床板的晃动声。 听墙角的官兵一脸狎昵。 而屋内 床幔里,宋致坐在床一角,背嵴绷紧,少数民族的床比中原的还大,宋致坐着没占多少位置,于是那宽绰的床 顾莘莘翻滚在上面,时而抱着枕头,大喊:「相公……」 时而攥着床褥,「好阿哥!」 再时扑到床头,抱着床柱将床摇的不住晃荡,「来嘛来嘛……今晚都不许睡……」 再又跳起来,腿蹬在床板上,将床板用力踩得咯吱作响,「相公,你好勇勐哦……」 一侧宋致,脸红到滴血,完全不敢看她。
第389页 唉,顾莘莘摸着头上热出来的汗,独角戏,好累。 若是换了旁人,估计她用不着如此折腾,起码两个人一起发力摇床板也轻松些不是,这床做的结实,要摇出声响,老费劲了。 可惜是皮薄的宋公子。 宋公子其人,满腹经纶学富五车,一身文弱之气上战场却无所畏惧,唯独与女子相处…… 可也不至于这么害羞啊,照说,害羞的应该是自己这个女子啊,他还是个大男人呢! 趁外面人不注意,顾莘莘向坐在床沿,因窘迫转过身,背对着自己的宋致,小声问:「宋公子,你快二十了,不会没经歷过这种事吧?」 古代不管已婚未婚,贵族男子进入青春期后,家里都会备几个通房丫头,一是供他们生理需求,二是更体贴地照应主子,这也是封建社会对维护男权的写照,据她所知,小爵爷早就有了,不到十五大长公主就亲自拨给了两个贴心的人,宋致豪门高官之子,这种事早就该知晓啊。 宋致听到这问题显然震惊了几秒,可一想顾莘莘素来是个大胆大,什么都敢说的,瞬时又低了头,更小声地道:「不……不曾。」 顾莘莘惊了,谢栩没有,那是他这些年忙着打仗练兵,睡觉的时间都没有,哪去找通房,可宋致…… 她忍不住竖起大拇指,「真是个洁身自好的。」 宋致闻声头低得更甚。 而顾莘莘,再度往被褥上一翻滚,继续「相公,情哥哥……」地动床摇演戏去了。 又折腾了小半会,屋外的官兵终于放下心来,走了。 确定他们走后,床帐内的顾莘莘与宋致真正舒了一口气,这回估计没人再来了。 在窗里瞅瞅外面,屋外静悄悄的,巡夜的下人也没了,除开树影摇曳,什么动静都没有。 两人觉得这是最好的出逃时机,立马换回自己的衣物,准备走。 走时两人极聪明地在屋内寻了些颜色深暗的布,裹在身上,更好与夜色相融。 一切准备妥当,两人悄悄出门。 当然,并非真走门出去,乡绅家里,总有些守夜的下人,走门太大摇大摆,两人走的是窗! 得亏当地的风俗传统,窗开得方正硕大,全部打开,可容纳一个成年人钻出。 两人趁无人时,悄悄钻出,贴着墙蹑手蹑脚,躲过后院守夜的人,趁夜色笼罩,一熘烟翻墙跑了。 跑出来后没敢停留,仍是趁着夜色一路前行,少数民族的村落比中原更为落后,屋宅散乱而建,村里村外,屋宅猪圈羊圈,各个小路穿来绕去,两人时停时走,总算摸出了村。 村子往前就是出村小路,过了前方村口,便能回月城。 革命终于迎来曙光!顾莘莘斗志昂扬,跟着宋致摸黑往前。 但没走一会,两人又顿住了步伐——草,这大半夜的,人人都回屋睡了,村口士兵的关卡还在,不仅在,人手更多了。 其实顾莘莘有做过关卡不撤的准备,七八个守卫大不了她跟宋致打倒后强闯,可如今人手翻倍,她们不好施展了。 她有手.枪,十来个人不在话下,可她的枪并非消声枪,大半夜「砰砰砰」炸响,绝对会引得全村人一起醒来追她啊! 顾莘莘脑壳痛。 这时宋致悄悄招手:「走这边。」 他指的是周围农田,村口设卡,士兵们人手有限,不可能每个农田蹲守,她们悄悄钻进农田,慢慢从农田往别的路口钻,虽然麻烦了点,但还是可行的。 于是两人猫腰钻进农田,在各种农作物里潜伏向前,不能发出太大动静,缓慢移动前行……顾莘莘扶额,她好歹是月城堂堂谢教官,玩枪高手,如今拱在田里,与大豆花生芝麻油各种打交道,实在太没气质。 不过再看看宋致,风清月白的宋家公子也是如此,她又平衡了。 这般钻了许久,两人终于在田地另一端发现了一条小路,小路十分隐蔽,官兵们不知情,没有设卡,她们冲过那个小路就可以出村了! 两人大喜,加快步伐,不想波折再度出现,一阵「汪汪汪」的传来,剧烈的犬吠撕破寂静暗夜。 草!顾莘莘看下遥遥关卡那边,士兵们是没看到她,但他们竟然带了狗!狗! 狗发现了他们! 这群拥有敏锐听觉与嗅觉的动物!!人类忠实的伙伴——狗,第一次在顾莘莘心里好感度狂跌。 狗一叫,那边士兵们立刻察觉出来,「谁!出来!!」 得,都带狗了,在这躲也没用,人看不出来,狗能找出来啊!顾莘莘拽着宋致衣袖就跑,「走!」 夜色里,没有坐骑的两人使出最大劲往前狂奔! 好在那群守卫也没带马,一群人拉着狗,狂冲着追过来! 脚力的比试正式开始! 顾莘莘拼劲往前沖,她体力好,又久经锻鍊,小短腿跑起来丝毫不比宋致差,宋致原本想拉她一把,看顾莘莘毫不落后于自己,不由汗颜。 而后面军兵也不是吃素的,双方你追我赶都跑了好一会,谁都不停。 不行,敌众我寡,再这样下去,肯定会被抓到。 于是顾莘莘身子一闪,看到路边几从人高的乱草丛,再次将宋致拉了进去。 两人蹲在草丛后,后面的追兵还在追,再蹲一会,他们就抓过来了,躲在这也没用,狗一嗅,就嗅出来了,宋致弄不懂顾莘莘的意图。
第390页 顾莘莘对他一笑,然后一摸向自己腰兜,宋致瞬时领会。 路那边,士兵们大喊着追捕,狗的速度比人更快,沖在最前面,夜色太深,士兵们看不见前方,更别提看见人,需要犬的指引与抓捕,所以一行人是跟着狗走的。 狗沿着顾莘莘的方向渐渐走近两人,即将接近草丛,灵敏的嗅觉让它激动起来,嗅了几秒后便往草丛里沖,不想,草丛里有什么东西一晃,狗勐地一愣,似乎被吓到,然后掉头往反方向跑! 士兵们不知道狗是吓跑的,以为狗在其他方向发现了搜查对象,便全跟着狗朝反方向跑,一个个生怕嫌疑犯熘了,跑得比兔子还快。 待一群吵吵嚷嚷的人跑远,再看不到此处以后,草丛里两人探头出来。 顾莘莘后怕地拍拍胸脯,然后举起手里声波野兽驱逐棒,得意道:「还是这玩意给力!看来我们今晚可以走了!哈哈! 宋致亦是瞧着那玩意,越发佩服做出此等神物的高人。 又等了片刻,确定官兵们不会再回来,两人拍拍身上灰尘泥污,转身往路口方向走。 这会四周真真正正再没有人,大摇大摆回月城都没人看见了! 歷经几番折腾,总算解除危机,安全回家,顾莘莘心下大慰,若不是碍着不能引起太大动静,哼小曲的心都有了。 但——今日她算是倒了大霉,做什么事都要遇到反转,走了几步后,突然右脚一空,脚底感觉踩了什么脆弱之物,地上枯枝断响的声音传来,「啊呀」一声还没喊出来,整个人身体勐一失重,朝某个黑暗深处摔了下去。 而她身体摔进的一瞬间,察觉出来的宋致伸手去拉她,可已经来不及了,她的重量拉扯着他,两人一前一后朝着那黑洞洞的地方摔落。 最后的声响是顾莘莘的一声:「啊!」 可惜方圆无人,很快,他们的惊叫淹没在沉沉黑夜中,再无人知。 同一时刻的另外一处,却是灯火通明。 无数个火把高举,夜色映得犹如白昼。 乌金色盔甲在火光里闪烁着暗芒,队伍整齐而步伐铿锵,绵延在火光中浩浩荡荡的队伍,军兵肃容待发,起码有六七千人。 为首一人,盔甲不曾穿,鸦青色官服,肩披朱红斗篷,仿若黑夜里的明火,他高居马上,手持长.枪,看向几丈之外的年轻男子。 对面年轻男子鹿皮袄加身,环宝石腰带,配黄金弯刀,熊熊火光映在他瞳孔中,照见一双金色瞳仁。 这人自是忽利,而他对峙的人,当然是谢栩。 谁也没想到,哪怕忽利炸断了湖桥,月城的军马仍来得如此迅疾,他们绕过湖,选了另一条路,夜色中一刻也不停,很快便将忽利的大本营围了干脆。 忽利是夜半被侍卫喊起来的,他命人追铺顾莘莘与宋致一天,一无所获,气得半夜才睡,可还没睡一个时辰,亲卫便急急忙忙将他喊醒,听闻大陈军竟踏过柔然边界,直冲他来,忽利大惊失色,立刻沖了出来。 一出来便看到这样一幕,大陈军长到看不见的队伍,无数刀剑在火光里直闪人的眼,当前一人更是威压逼人,没有穿盔甲,却比穿盔甲的更加气势迫人。 但王子的架子还是得摆着的,忽利大怒:「谢栩!你好大胆子!竟敢闯我柔然国境!你可知该当何罪!」 谢栩冷笑,「王子,你都敢冲到我月城轰炸营地,本侯为何不该来向你柔然讨个公道?」 说起来的确是忽利理亏,且不提他光天化日下的爆.炸案,凭他以王子身份带人偷窜进邻国密谋不轨,大陈就有理由问个究竟。 忽利仍是嘴硬,「本王不过带了一小队人马,哪像你,千军万马!是何居心!难道你又想挑起两国战火么!」 「你就不怕……」他指指周边,「你就不怕我把消息传过去,让整个城都知道,叫附近所有军队百姓都出来,围攻你们!附近可是有十几万人的都城!」 「那正好。」谢栩道:「过去你们柔然没少屠杀我大陈的城镇与百姓,如今轮大陈回击一次,挺好。本候也觉得柔然人口过多了,正差没有理由清理,感谢王子给我出兵的藉口。」 「你!」对方全然不将自己放在眼中,嚣张跋扈,忽利怒道:「你究竟想怎样?」 谢栩勐地将长.枪指向了他,「将我的人交出来!」 「你知道的。」他加重语气,一字一顿道:「本侯夫人。」 「夫人若是安好无恙,本侯考虑饶你一条狗命,若是少了一根头髮丝,今日我就屠遍全城……」 「欺人太甚!」忽利又恨又怒,倒是激起了血腥,「百姓与本王恩怨何干!今日你真要打,那咱们就同归于尽!不要以为本王没有兵卒,就没有手段!」 他勐地手一甩,「放狼护卫!」 「将豹房里所有勐兽全部放出!今日撕碎一个是一个,撕碎一双是一双!」 即便谢栩带了大队人马,豹房里的野兽亦是不少,若是全冲出来,即便大陈人马高占上风,亦是少不了人员伤亡。 忽利是打算同归于尽了。 但谢栩高居于马背上凝视着他,什么都没说,半晌他突然一笑,带着点嘲弄与怜悯,像看着一个不配与自己叫板的小丑。 忽利怒道:「你笑什么笑……」 他话没说完,黑暗中勐地又有一大列人冲出来,谢栩似早就知道,带着看戏般的脸望过去,就见那当前的人身材魁梧,穿戴华贵,同样的金眸,只是发色略夹杂花白。
第391页 他跳下马,直接冲到忽利面前,「啪」一巴掌重重抡过去! 「逆子!」他指着忽利吼:「你到底要闯多少祸!」 忽利被这卒不及防的一巴掌打蒙,片刻后回神,捂着脸喃喃道:「父……父王!」 「还不给我跪下!你是想害死整个柔然吗!」 说话的当然是柔然王,忽利偷袭营地,抓了顾莘莘宋致后,谢栩立刻追上,追击过程中,他还直接通知了柔然王。 柔然现今哪是大陈的对手,真要挑起战火,多半要被谢栩的铁骑踏平。 这一刻,柔然王的嘶吼几乎响破苍穹,对面暴怒的父亲,忽利吓得立马就跪了,谢栩在旁看好戏似的一笑,对柔然王道:「那就交给可汗了!」 然后调转马头,在旁等着。 柔然王不愧是柔然王,很快收拾了自家不省心的儿子,来向谢栩请罪。 谢栩不多废话,只道:「可汗,本侯说了,若本侯夫人安然无虞回来,一切好谈,否则,本侯就血洗柔然。」 后面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吓得面对儿子吼声震天的柔然王脸上浮起怯意,道:「是……我这就派兵去找……」 柔然的军兵很快就派出去,同样派出去的还有大陈的队伍。 这档口上,谢栩可不管自己的军队踏上了别国的领土,自古外交关系中,拳头代表一切,谁的实力强,谁就有权恃强凌弱。 柔然王不敢多说什么,毕竟是他们无理在先,何况绑的是戍北候夫人!忙讪讪去了,只希望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别引出什么外交摩擦,真给对方出兵的藉口。 两方联军,大张旗鼓找了几个时辰,意外的是,竟没有任何收穫。 天快亮时,谢栩坐在临时搭起的帐营里,一会指挥官兵,一会倾听各路信息,一会拉开案上的柔然地图,对着这一带的山脉水文不断研究。 看了好一会后,又有新消息来报。 「秉侯爷,按照忽利王子交代的信息找过去了,还是没有……」 忽利在父王的震慑下,乖乖将今天发生的事,以及后续的情报全盘交代,包括他的人如何追捕顾莘莘,方才哪个村落收到了消息,疑似顾莘莘出现地点都交代得一清二楚,两方都派兵过去,却没发现任何踪迹。 寻了大半夜一无所获,谢栩有些焦躁,按了按眉心,对下属道:「你先下去吧,再有消息,立刻来报!」 「是。」 待下属出去后,谢栩独自在帐内坐了片刻,他放下手中地图,起身走出帐营。 时间已是黎明,启明星已落,东方的天灰蓝的天渐渐露出一丝鱼肚白,谢栩久久看着,不说话。 无人看到的角落,年轻的戍北候,脸上除了焦急外,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懊悔。 早知道,那日就不凶她了。 她不懂自己的心意就不懂罢,他慢慢宠着哄着,总能叫她明白,何必那么凶,吃那些醋,还做可笑的比试,吓着了她,如今还叫歹人掳去,也不知道情况如何,可有受伤?可有吃苦? 一想越发自责,这逃亡一天一夜,当然是吃苦的,何况还带着个没什么武艺的宋致。 谢栩越想越焦急,头仰望着天空,忍不住轻喃,「莘莘……莘莘……」 「你到底在哪?」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这章比较少,但下一章百分百爆吻戏。 另,各个种族不同,语言也不同,本章顾宋二人在柔然领域与当地人民的交流应该牵扯到少数民族语言,但为了不使剧情太复杂,我简化成了汉文,望理解。 第121章 插pter121 亲吻 顾莘莘悠悠转醒时,发现自己身处于一片阴暗之中。 幽暗、逼仄、潮湿,像一个黑洞洞的深穴。顾莘莘对周身打量几圈,发现是一口枯井。 这的确是一口柔然百姓弃用的枯井,里面没有水,洞内很深,顾莘莘抬头估算,井深起码有四五米,井深,洞口却很小,加之被枯草掩盖,很难看出来,是以她们路过时未曾发觉,一脚踏了进来。 幸运之处同样因为草,井底里是土坷垃地,若是直接掉进来,不死也伤,多亏井外飘了不少枯草或树木枯枝进来,天长日久,铺了厚厚一层,接住了她,让她没有受伤,只是摔进来冲击力过大,短暂昏迷而已。 理清思绪,她将目光投向身侧,宋致躺在离她不远处,应该也是摔晕未醒,她扑过去轻轻拍他,「宋致!宋致!」 宋致朦朦胧胧睁开眼,被她叫醒,坐了起来。 得知身处枯井的宋致环视四周,打量一圈,井内洞壁光滑,斑驳的石砖还长了青苔,隐约听见「滴答滴哒」水声响。 再往上看,是枯草虚掩的井口,透过交错的枯草,依稀看见朦胧的天空,井外是白天,瞧着光线不强,应该是天刚亮,刚到早晨。 此地不宜久留,两人决意出去,看四周井壁滑熘熘,心中忐忑,不知好不好攀爬。 事实比他们想像更棘手,井深四五米,搁现代不过一层楼半的高度,寻常墙壁两人手脚并用,翻上去并不难。可井里便难度加倍,井壁湿滑,还有层厚厚墙苔,平日里墙苔不起眼,关键时刻却是个大刁难,比天然的润滑油还难缠,手脚放上去便自动滑了下来,越想用劲越滑的快。 两人不死心,试了一次又一次,均滑了下来,别说爬出井,连井一半的位置也上不去。
第392页 失败几次的顾莘莘羡慕那些有轻功的武林高手,若是武林高手在,只需像小说里写着轻轻一踏足「提气纵行,身影轻魅」便飞了出去。哪里像她,只有点拳脚功夫,打架可以,一跳个大几米,飞出井底却是不行的。 顾莘莘再转眼搜索四周,想看看有什么垫脚的物什,垫高些好爬,但很遗憾,枯井里除开有些杂草,什么都没有。 这时宋致忽然蹲下身,指指自己:「不然,顾姑娘踩着我的肩试试?」 若是平日,脸薄的宋公子绝不会提这些要求,眼下情非得已,由不得多虑。 顾莘莘没矫情,出去要紧,便踩着宋致的肩膀往上,结局依旧遗憾,即便踩着了宋致的肩,两人的高度也只能够摸到井壁的一半,想爬上去,还差一大截。 顾莘莘不甘心,抓着墙壁的砖缝,又往上蹬了蹬,结果脚下失控,差点没摔! 宋致见状不敢再让她冒险,叫她下来。攀井失败的两人坐在原位,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 顾莘莘仰头看向井口,有想大声喊叫引周围居民过来的冲动,不过,转念一想又放弃了,这是柔然人的地盘,居民不是月城的居民,而是敌军百姓,到时别没得救,反而被围捕,于是讪讪地放下念头。 而误会就在此处,她并不知道此时的谢栩已带兵进了柔然,两方联军都在找她们。 宋致似乎也被这种想法误导,也是,谁也没想到,救「妻」心切的戍北候,竟能冒着两国交恶的风险,强势入兵柔然。 再想着这井底什么都没有,阴冷潮湿,没吃没喝,最关键的是,连水源都没有,长时间耗下去,两人绝对受不了。 而两人方才各种折腾,攀爬,翻阅,若出不去,那一切的折腾,都是胡乱消耗体力,做无用功。两人决意消停一会,养精蓄锐,顺便再观察观察情况,随机应变。 两人又坐到了原位。 「歇会吧。」顾莘莘说。 嘴上这么说,两人仍是紧密注视着井口的动静,若有风吹草动即刻反应。 见宋致比自己还认真,再瞧他抿唇凝重的表情,顾莘莘以己度人,问:「是不是后悔自己不是武林高手?」 宋致微微颔首,有些汗颜。 顾莘莘原本只是调侃,毕竟两人干坐无事,随口提的问,不想宋致真被她猜中了。 实际上,大多男人都有类似的保护欲,若跟女子同时受困,或遇到某种险境,都会有「为何我不能再强大,保护自己,也带她脱离困境」的想法。 顾莘莘理解,不过提起这个话题,倒让她想起一个疑惑多时的疑问。 「宋致,你为什么不精通武艺?是身体原因还是?」顾莘莘跟宋致结识没多久,便知他武艺一般。 比起歷代皇室的骄纵宠溺,这一代的皇帝对新贵们的要求算是严格,毕竟这些年边疆动盪,新贵们不仅是贵族子弟,更是国家未来的栋樑与指望,所以才有京中「培梁院」的开办,就是为了培养下一辈优秀子弟。京中子弟除了从小锦衣玉食,文学武艺都得磨鍊,小爵爷凌封便是很好的例子,看似豪爽跋扈,实则文武双全,便连出身边陲小镇的戍北候,亦在文武双面丝毫不落,可为何宋致文墨满腹却武艺生疏?这也不像他严苛自律,完美主义的风格。 宋致显然为这个问题苦恼过,默了会道:「此事说来长远,应是娘胎带来的遗症,我娘怀我时,身体不佳,缠绵病床许久,是以自我生下来,体质不如常人,年少时也想过习武改变,但效果并不明显,反倒习武过度,引起身体不适,家里只能放弃,而我哪怕想学,也束缚于自身资质,无法精进。」 「原是这样。」顾莘莘理解了。 宋致这种情况算是先天原因,过去顾莘莘在现代有听过类似例子,孕妇在孕期若身体不佳,无法给予胎儿所需的营养与支撑,孩子生下来会身体娇弱些。 她不禁好奇,宋大人如此疼爱夫人,照说宋夫人嫁过去,有夫君与婆家百般疼爱,定是身心舒坦,怎地还会情况不佳,导致胎儿发育不良呢? 不过这是别家的事,她不好问,或许这跟宋夫人的体质也有关,她一个晚辈,不该多过八卦。 见她沉眉不语,宋致倒是显出几分疑虑,「顾姑娘可是嫌在下手脚功夫不如那些武将,不能保护女子,甚至不能带你出这口枯井……」 宋致此时的心情略为焦急,他从小便好学自律,年轻一辈的子弟,满京城论起经纶才干,他称第二,没人敢称第一,便是陛下的两位皇子,从小有太傅悉心教导,也不如他,这亦是陛下高看他的理由之一。 谁也不知道,宋致心里是有遗憾的,他通文墨、晓时政,有才能与抱负,唯独武艺不精,试问,哪个男儿不希望自己文武双全,英武伟岸呢? 这会顾莘莘问起这个话题,他担心顾莘莘嫌弃自己武艺不好,暗恋中的人总是想得格外多,若顾莘莘真看不上他的武艺,那其他方面,会不会也受影响? 没想到顾莘莘说:「没有啊。」她看着他认真道:「相反,我很佩服你。」 她说的是真话。 一个文弱男子,在国局动盪至极,投笔从戎,远赴边疆,这种勇气比孔武有力的武将更为难得。 虽说押运官只负责运输粮草,也有武艺高强的副官或侍卫协助,但能挑起这种重担,不辞艰苦,不惧颠沛,边关内陆两头奔波,本身就是一种勇气。
第393页 她的确心存敬佩,毕竟按他的出身,顶着家族荣誉与陛下的青眼,想要在京内做个舒舒服服不受任何风雨的京官,太容易了。 顾莘莘真心实意道:「你能做出这样的决定,已经很了不起,听说陛下的两个皇子,都没有勇气自愿赶赴边疆呢。」 这也是真话,哪怕陛下及朝廷尽全力栽培两位皇子,亦是收效甚微,两位皇子,大皇子平庸无才干,二皇子更是懦弱,过去为了给皇子增功,二皇子去边关还是陛下强硬塞去的。如今边关再乱,皇帝不开口,两个皇子便有多远躲多远。 当然,这也跟皇储间的勾心斗角有关,毕竟边关是危险之地,万一出了什么意外,未来大好河山就拱手让人了。换个角度顾莘莘能理解,毕竟人性趋利,大多数的人都是自私的。 宋致则没有回答,眉眼却是舒展了许多,有关朝政大事,他在外鲜少多言,但能听到她对自己的认可,他又忍不住心里微甜。 直到顾莘莘问出另一个问题——「我还有个问题奇怪,你怎么到了这个年纪还没成婚?你家里没给你做打算吗?」 宋致闻言一怔,而顾莘莘则是心头打鼓! 若说上面的问题是疑惑已久,那这个问题,便是在顾莘莘心里盘旋了无数遍! 这亦是一柄悬在她心上多久的利剑——她与宋致的那段娃娃亲!她无数遍想问,又不敢开口的话题。 今天,她终于鼓起勇气!她的确很想知道,宋家与谢家的姻亲后来到底如何了!当年她捣乱惹得宋致不满,单方面取消婚约,虽说宋府的门风应该不会毁约,但后来她义无反顾追随谢栩去了千里迢迢外的京城,林县的舅舅舅母们哪怕再贪心势利,也该知道拿她没辙,取消婚约吧。 若是如此,那她跟宋致早就该两清了,宋致眼下早到了成婚年纪,早该娶亲,可怎地到了近双十年华,还没动静呢?大陈男儿十四五便成婚,宋府难道就不着急么? 这些问题顾莘莘想过了无数遍,但没有勇气发问,毕竟,过去她就是当事人,娃娃亲对象啊! 她只能旁推测敲,假装无意问出。 没想到,顾莘莘还真低估她那一摊子奇葩亲戚! 她那对贪心的舅舅舅母,真不是一般人。 此刻,这个问题落在宋致眼中,同样为难。 他并不知道眼前女子就是他的「未婚妻」,相反,上次两人见面后,还有顾莘莘不知晓的后续。 自数年前在边陲小镇与「未婚妻」不欢而散后,宋致便打定主意散了这场婚事,奈何宋家门风严谨,信守承诺,祖辈上定下来的娃娃亲,宋家本不欲反悔,但见儿子实在不喜谢家姑娘,宋夫人疼爱儿子,怕强扭的瓜不甜,也不愿儿子这辈子所遇非人,郁郁寡欢,便说服夫君取消亲事。 不想谢家那边,顾莘莘的舅舅舅母同样有自己的小九九,当年顾莘莘明明追随谢栩来了京城,摆明不会再回去接受他们摆布,但谢家夫妻贪恋权势,仍妄想着有朝一日想法把外甥女抓回来,或者用其他的手段逼外甥女就范,好攀上宋家的高枝。存了心思的他们不愿取消婚事,先是以顾莘莘重孝在身不得成婚为由拖时间,后来三年孝期满了,宋家有心取消婚事,谢家娘舅竟又编了个藉口,说是外甥女因父母身亡打击过大,出了孝期仍身体不好,缠绵病榻,正在医治中…… 得,他们既说了这话,宋家又岂是落井下石的人,便不好再提解除婚约的事,只能一等再等。而这一过程中,宋家有提前去探望,或者将未来媳妇接到京中医治的想法,都被谢家狡猾地推脱隐瞒。 原本这事若是摊开说,明明朗朗解决,双方早就从这桩事里解脱,坏就坏在谢家人的贪婪算计,宋家以及宋致一个好好有为青年,硬是在谎言里拖了一年又一年,熬成了大龄青年。 宋夫人为这事着急不已,想她的儿子,在京里多少人爱慕,偏偏成了晚婚的,可急也没用,夫君虽疼爱她,名誉上却是个极有原则的人,即便退婚,也得再等等,等对方姑娘好了,或者哪天病得更重,大夫确定不能治,双方再磋商退亲。而也亏了这些年国家动盪,京中不少子弟为了国家与抱负,投笔从戎,无心成婚,不止宋致一个大龄青年,加之儿子说不着急,宋夫人才好受些。 其实宋致哪里是不着急,他也是急的,只是不愿母亲更担忧而已。 这些年,宋致早就想取消这桩不中意的娃娃亲了,尤其在认识顾莘莘以后。 他并不知道眼前的人就是自己未婚妻,真以为她就是个身份单纯的女子,这些年相处,他与谢栩如出一辙,步步坠入情网。 这亦是他矛盾的根源,他深知自己有婚约,虽打定好主意要退,但一日未退,一日便不能坦坦荡荡毫无负担。所以面对顾莘莘,他一直不敢将心意剖析,哪怕这些年,他曾有无数机会表白。 就如眼下,顾莘莘问他为何还没有成婚。 有那么一瞬间,他很想看着她的眼睛,郑重其事剖白心迹,但最后他将话头藏了回去。 他这一生,家教森严,理法分明,若是他向一个女子示爱,必然是他有足够的条件追求她,可如今他背负着不清不楚的婚约,对顾莘莘说那些话,不亚于脚踏两只船,不负责任,也不够尊重对方。 他做不出来,于是那些话他终忍住了,只朝着顾莘莘笑笑道:「缘分未到。」
第394页 嗯,缘分未到。你我缘分未到,或者,我表白的契机未到,但未来可期。 总之几个字,藏了千言万语与无限期待。 而对他的回答,顾莘莘回了个笑。 她并不知宋致所想,只觉得对方不愿多谈,总有自己的考量,她不会刨根问底。 两人又在那坐了片刻,直到——顾莘莘看到宋致拿起井底一捧枯草,放在手心,开始揉搓。 顾莘莘起初没懂,看着他半晌道:「你这是……做绳子?」 宋致点头,往头顶一指,「那上面有块凸起的石块,如果绳子能套上去,我们就能沿着绳子爬出井底。」 原来,两人聊天的同时,宋致一心多用,开始了自己的自救,他观察头顶的井口,发现井底墙壁有一处凸起的尖锐石头,若是能有根绳子打个圆圈套在上面,慢慢沿着绳索往上爬,就能爬出去。 顾莘莘顿觉他主意甚妙,也抓了一捧枯草揉搓,揉了半天散乱一团,扭头看宋致才发现,原来编草绳也是有机巧的,将枯草里选取坚韧的草茎,无用的浮草渣拂去,将草茎放入掌心,按照一定的规律编织再扭转拢紧,紧束。 顾莘莘好奇地问:「你怎么懂这个的?」 一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公子,怎么懂底层劳动人民粗俗的活计? 宋致平静道:「做押运官后,在军营里学的。」 他过去的确不会,后来加入军营,向一些底层士兵们学的,不想现在派上了用场。 顾莘莘颔首认同,甭管他是豪门子弟出身,还是后期进入军营的高级军官,肯向基层人民学习这种粗活,虚心求教,何尝不是一种美德。 对此宋致谦虚一笑,道:「区区小事罢了,学无止境,日后还有得学呢。」 顾莘莘点头,觉得这方面宋致与谢栩有些相似,或许这世上优秀的人都以好学向上着称吧。 接下来的时间,顾莘莘一边跟宋致聊着天,一边学着他的姿势编绳索,绳索不难编,只是井里枯草不够,又分布得散漫,两人边编边寻,不知不觉几个时辰便过了,再看看手底,功夫不负有心人,竟编出两丈多长的绳子,拉扯一番,极为结实,只要套上上面凸起的石头,两人便能爬上去。 随后,两人将绳子打了个圈结,用力往上抛,这也是考验机巧的时候,顾莘莘的作用显现出来,她久习箭法及枪法,眼力远超常人,她将绳索套好死结后,瞄准目标,用力往上抛,抛了几次后,绳索便套上了石头。 顾莘莘欣喜地拍拍手掌,不想,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她尴尬地看看宋致,宋致则是一副感同身受的表情。 两人自昨夜掉进来,到现在十几个小时,没吃没喝,腹内早受不住了。 宋致安慰道:「再忍忍,等天黑我们就能出去了。」 为什么绳子套上去不立马走还要等天黑,因为白日里附近都是农田,两人一爬出井口,便会被人发现报官,谨慎起见,决定天黑再出动。 距离天黑还有两个时辰,两人坐在井底里等。 顾莘莘觉得时间从未这么漫长过,尤其是饿着肚子的情况下,盼星星盼月亮,总算看到井外的天渐渐黑下来,终于可以开动了! 顾莘莘摩拳擦掌,抓着绳索便要往上,宋致拦住了她,说:「我先来。」 他先上,爬上去后好拉她,况且万一有什么危险,他可以一马当先的面对。 考虑到男人再文弱,力气上仍比女人更占优势,顾莘莘答应了。接下来她便仰着头,看着宋致沿着绳子往上爬。而她在下面等着,等他快爬上后,自己再跟着往上。 眼见宋致即将攀上那块凸起的石头,顾莘莘摸向绳索,准备攀爬。 而宋致大概是担心她的安危,将头低下来,居高临下看着底下的她,井底本身光线就弱,唯一的光线靠着洞口的太阳,照进的一点光,可现在天黑了,失去了唯一的光源,人的视线越发不清楚。 顾莘莘并没有太在意,攀个绳子罢了,环境幽暗,她可以摸索着前进。 可就在此时,宋致似乎瞧见了什么,目光一拧,说了句「等等」。 顾莘莘闻声停下,但光线实在太过昏暗,哪怕顾莘莘睁大眼瞧向四周,亦看不到什么什么可疑物。 直到听到「嘶嘶……」的声音,顾莘莘勐地顿悟,但为时已晚,她感觉黑暗中有什么湿冷而滑腻的细长玩意,往身边凑过来,她想退已经来不及了,幽暗中只听宋致一声大喊:「小心!」 他的行动竟比声音还快,顾莘莘尚未反应过来,宋致已从上面再度跳下来,将她一把推开,黑暗中他手往周围用力一拂,有什么物什「啪」地摔了出去,待顾莘莘再回神,宋致已经摔在井底里,而他周身不远处,是一条摔死的蛇。 ——他在千钧一髮之际将她推离蛇口,而凶暴的蛇咬了他。 顾莘莘低头,借着外头幽暗的月光,看他的手腕,一道细细的牙口,正冒着殷血滴子。 「不好!」顾莘莘急道:「蛇真的咬到你了!」 她来古代这么久,第一次遇见蛇,她不知那是什么蛇,但宋致为了救她以身犯险是真的,万一真是剧毒的蛇就完蛋了。 她焦灼起来,紧盯宋致的伤口,不知是该用古代的土办法凑过去吸个毒,还是用现代的办法切个十字口将毒血挤出,她遗憾自己没有太多医学知识,关键时刻手足无措。
第395页 见她惊慌,宋致反而出言安慰,「不要怕,我看到了,是条圆头蛇,蛇头三角为毒蛇,圆头大多无毒,这条应该没毒,只是咬个口子而已。」 「你真的看见了?」 「嗯。」宋致的回答很肯定。 顾莘莘还是不放心,她蹲下身,将自己身上携带的各种瓶瓶罐罐掏出来,都是徐博士给的药丸,挑了几样一股脑全往他嘴里倒,反正这些药没有副作用,多吃了也无妨。 宋致怕她担心,都干咽了下去,顾莘莘又将自己衣袖撕破一截,沿着他手臂往心脏的位置,牢牢扎捆起来。 她对毒蛇了解不多,只隐约记得被蛇咬了要用绳索或布带绑住伤口流向心脏十公分左右的位置,阻止毒液快速蔓延。 绑了之后她又想着该如何上去,目前不确定宋致中的什么毒,但要肯定的是,他们必须尽管上去,找到大夫,做后续处理。 又听宋致说:「要不你先上去,我刚刚爬了绳索,这会没有太多力气,你先上去,还可以找人求救。」 顾莘莘觉得有理,且据说被蛇咬的人,不可剧烈运动,不然体内毒素蔓延得更加迅速。 于是顾莘莘决意先爬,她沿着绳索往上,可爬到一半,她无意回头一看,发现宋致软软已歪靠在井洞墙壁。 「宋致!」她惊叫起来。 宋致骗了她!咬伤他的,是一条毒蛇。 他并非有心欺瞒,但那会顾莘莘惊慌失措,他实在不忍心她吓成那样。 在他心里,她永远都是那个大咧热忱,乐观爱笑的女子,陡然惊慌无措,刺痛了他的心。 他不想让她担心,便装着若无其事让她先出去,不料蛇毒发作得如此之快,没有半柱香,他便撑不住了。 蛇毒是生物毒,生物毒分许多种,其中一种是入侵人的神经系统,初期让中毒者麻痹、失去力气与神志,再渐渐失去生命。宋致中得便是这种神经性毒,待顾莘莘一回头,便发现宋致歪靠在墙上,浑身软绵,虽听得到她的叫唤,但没有太多力气回復,神志正已可见的速度消散。 顾莘莘立刻往下降,想去查看他的情况,蓦然,绳子「蹦」一声响,石块轰隆碎裂的声音传来,那块凸起的石头,竟然自行断裂了! 被摔落的顾莘莘一瞬有些崩溃,宋致被毒蛇咬了!而他们寄託希望攀爬出去的石块,竟然承受不住重量,崩裂了!! 她重新摔落下来,跌入井底,这意味着她出不去了!而且,宋致还中着毒! 但她没有太多时间自怨自艾,宋致的情况越发不好,她不顾身上摔落的疼痛,迅速跑过去,抓着他手腕伤口的位置,拼命将毒血挤出去,随即她想起身上的药,掏出来,再度研究那些药丸,她记得有一种药是隔离且杀灭病毒的,不知对蛇毒有没有疗效,她几乎将半瓶都倒给了他。 听闻昏迷的人怕冷,她又将外衫脱了,罩在宋致身上,担心不够,她还挨着他坐。如此等了一会,不知是药丸需要时间去吸收,还是根本没有疗效,总算宋致吃了后,并未醒来,反而昏昏沉沉睡的愈发厉害。 顾莘莘将他拍了拍后没反应,恐惧下再顾不得,对着洞口大喊道:「有人吗?」「来人啊!」 「救命啊!」 现在的她顾不得了,哪怕是将柔然军喊来她也不怕了,要抓就抓,总之先让宋致去看大夫! 可惜,此时渐渐逼近深夜,别说枯井,就连枯井外的大片农田也都没人,她叫破喉咙也没人应。 顾莘莘扶着昏迷的宋致,第一次体验什么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再联想这两天的境遇,被掳,被追杀,落井,眼下又遇到毒蛇,真是倒霉透了! 再这么下去,如果一直没人来,别说是宋致,这井里没吃没喝,她能撑多久都不好说。 她有些崩溃。 想她一个自诩带着现代科技的未来人,身上还装了不少装备,可在这落后古代,竟有如此束手无策的时刻,也是悲哀。 她看着头顶的井口处,一轮月亮挂在天幕上,井口里隐约透着幽幽的光,她凭着月亮的位置猜测,现在应该是半夜子时。 距离摔入井的时间已有一天一夜,不知谢栩那边怎样了,有没有来救她。 这么一想,顾莘莘立刻想起自己的宝贝,卜镜。 要么就问问?反正这时它也没有别的作用,既不能变成吃喝,也不能有其他功能。 于是开了卜镜,借着外头幽幽的暗光,她问:「谢栩在干什么?」 很快,卜镜浮起画面,是一列队伍,谢栩坐在最前面的马背上,指挥着身后的随从在某个村庄里搜寻。 这是……在找她吗? 顾莘莘心下大喜,可再看看那个村落,正是她与宋致逃跑时曾经歷过的一个村庄,与她现在的位置相反!! 所以,两人南辕北辙了? 顾莘莘捂额,欲哭无泪。 若此刻的卜镜能变成现代的手机,拨一个过去求救该多好啊。 可惜没有如果。 想了想,她又换了个问题卜算,「三天以后我会在哪,还有宋致?」 这井里没吃没喝的,还有毒蛇,她实在对未来的情况感到悲观,她想知道自己与宋致能不能活着走出枯井。 画面出来,是一个摇晃的马车,她在车里坐得好端端的,接着另一个画面,宋致被人搀扶着进入了某个房间,旁边是大夫看诊。
第396页 所以两人都活着出去了?只是宋致看起来情况严重一些? 顾莘莘望望身边宋致,不知对卜算的结果是该心安还是继续焦急。 不管如何,那都是未来的事,眼下自己还躺在井里不能出去,没吃没喝,这几天她要怎么熬过? 前几日还对付得了群狼,眼下却对一个枯井缚手无措,顾莘莘仰望着头顶,觉得这是继玄幻森林以来,再一次陷入如此被动的境地。 而在顾莘莘悲哀的时刻,如卜镜所言,一大对人马冒着浓浓夜色,在某处乡镇里来回搜查。 很遗憾,众人忙活了大半夜,依旧一无所获。 随着搜救时间越长,马背上的总指挥——戍北候谢栩越发焦急,时间越长,两人遇到的波折可能越多,他甚至不敢细想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再次将忽利喝到眼前,忽利被柔然王收拾一顿后乖觉了很多,见谢栩脸色难看,架子也不敢摆了,丢了张口闭口的「本王」自居一词,讪讪道:「我也没法子,我都交代清楚了,该找过的地方你们也找过了,没找到我也很纳闷啊!而且我那些手下也说了,他们的确在那个村庄出现过,后来狗还去追他们,我们现在沿的就是狗追捕的方向,按理说,早就该有线索了啊。」 「狗?你还派了狗!」谢栩的脸色更加难看,忽利过去用狼偷袭就算了,现在还派狗追捕,可见顾莘莘一路逃得有多艰难。 忽利见他脸色又变,立马想熘,「那个……我也没想到嘛,回去我再问问……」 「等等!」谢栩像是想起什么,「你说狗突然朝着反方向追?」 「对,我的亲卫说,原本狗往前一直冲锋追捕,突然狗勐地一蹦,好像受了什么惊吓,又往反方向跑……我们以为它闻到了猎物的方向,便跟着朝那个方向追捕去,哪,就是现在给你们指的路线……」 他噼里啪啦说着,谢栩眉头则是越拧越紧,似乎在思考什么,蓦然他顿悟道:「本侯知道了!她拿了声波仪!」 这是那小女子的宝贝之一,她曾在他面前得意过,也是徐清给她的! 所以,这场找寻最初便错了方向,狗被驱逐吓走,是往反方向跑,他们跟着狗的指引走,本身就是错的。 他勐地转身,向身后随从道:「往反走!调转方向!」 往反?有副官迅速道:「侯爷,反方向我们检查过,没有啊。」 谢栩不容置疑,「再检查一遍!」 大队人马向着顾莘莘方向奔来时,而井底的顾莘莘渐渐支撑不住。 她不知道的是,实际上枯井一带,谢栩的人手真的来过,那会还是昨夜,顾莘莘刚摔进井后不久,她跟宋致一起摔下来,摔晕了,救援队伍路过时,昏迷的两人没听到动静,加之枯井的位置太过偏僻,救援队没发现,搜了会没有结果便离开了。后来听闻忽利手下说两人曾在该村落出现,但狗朝着另一个方向追了,一群人哪知晓狗是被驱逐器惊吓后往反方向跑,跟着狗开展了错误的寻找,到现在一无所获。 故而这个局面,是各种巧合糅杂在一起,硬生生彼此错过了。 而此时井底的顾莘莘,两天一夜未曾进食与饮水,体能早已透支过度,加之凌晨气温骤降,她担心宋致的安危,将外套脱下罩在他身上,若是在别的地方,比如森林或荒野,起码还能捡些柴火点起篝火取暖,但井底除了一星半点不够烧的枯草,什么也没有,她又饿又渴又冷,再加之体能消耗过度,渐渐撑不住了,人晕乎乎的,四肢无力,神志渐渐涣散…… 拼着最后仅剩的力气,她仍是做了一件事,她将自己腰间一枚香囊解来,向着洞口扔去! 若是救援队路过这里,看到井边香囊,或许就能发现她们了! 使出最大力气,她丢了三次,终于在最后一次将香囊成功丢到井外!丢完后她再撑不得,缓缓瘫软下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半昏睡半晕迷的她隐约被疾驰的马蹄扰醒,听声音有大列人马经过。她不由睁开眼,很想开口喊几声,但力气不够,喊出的声音软绵绵,井外的人没听到,人马很快又过去了。 没有听到,也没有看到她的香囊吗? 顾莘莘听着再度跑远的马蹄,好不容易攒起的希望,復又消逝。 枯井旁,军队搜寻了一圈后离开,如昨夜一样,枯井位置太偏,上面又有枯草掩盖,搜寻队仍然没有发觉,一群人向着枯井前方继续寻找。 眼看离枯井越来越远,搜寻好久仍不见踪迹,年轻的戍北候既焦灼又迷茫。 他顿在原地,望着远方的天际,月亮落下树梢,天际翻起了鱼肚白,又是新的清晨,已经找了她两天一夜,仍是一无所获,不知她到底遇到了什么。 巨大的惊慌感逼迫而来,谢栩忍不住捏了捏眉心,忽然,胸口勐地一跳,接着又是勐烈一跳。 按说正常的人心跳平和而规律,可这两下的跳动,毫无缘由地加重了力度。 谢栩按住胸口,脑里腾起一种奇怪的预兆。 一个直觉倏然在他脑里响起,谢栩勐地勒住马缰绳,这一阵子,不,确切的说,自那次他被娜木塔劫走,歷经长长梦魇再醒来后,他就对顾莘莘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直觉。 无法言喻,像是彼此间有某种奇怪的羁绊,每当她不舒服,或者她遇到某些特殊事件,他便会生出奇异的感知,这种感觉最大特点就在于心脏会毫无规律的博动,接着会腾起怪异的直觉。
第397页 像是一种彼此间奇怪的感应,没有道理可言,却真实存在,比如这一刻。 他的直觉仿佛告知了什么,他蓦然转身,纵马向前跑,此时太阳终于从地平线跃起,晨曦的光亮落在广袤的大地上,视野所见一片金黄。 谢栩的目光在周围不断扫过,一个物件,在一片金色朝阳中露出不同的色泽。 是个桃红香囊,因为颜色鲜艷,在衰败的枯草堆中格外明显,谢栩的视线凝住,那是——顾莘莘的香囊! 他瞬时下马沖了过去,喊道:「莘莘!!」 此时井内的顾莘莘已陷入半昏睡半晕迷的状态,折腾了一天两夜,她实在受不住了。 便在昏昏欲睡之时,突然有个声音响在耳彻:「莘莘!莘莘!」 那声音之大,由不得她继续晕睡,在提起精力听清那熟悉的声音后,她几乎是抓住救命稻草般喊出来:「谢栩……我在这里!」 她喊了这一声后便再出不了声,干渴两天一夜,嗓子干得发音困难。 但这并不影响到井外人的判断力,井外的人竟听到了她的动静,她看到一个人影朝井口扑过来,是谢栩,随后所有人围到井边。 后面的事顾莘莘便记不太清,只隐约察觉一小队人马下了井,然后她被一群人七手八脚拉了上去。 出井后,面对乍然而来的明亮太阳光,她有些不适应,接着她看到了谢栩熟悉的脸,眼里写满焦急。 顾莘莘想发出声音,奈何力气不够,她感觉身子晃了晃,站都站不稳当,她最后的印象是,她回头看了一眼井口,艰难而模煳地说:「宋致……宋致还在里面……」 然后,彻底晕过去了。 许是这一场波折太过折腾,顾莘莘一晕便是许久,感觉自己在梦里浮浮沉沉,一会梦见在井里没吃没喝,一会又做梦见宋致中毒极深,总之翻来覆去极不安稳…… 而等她再睁眼时,周身一片亮堂,瞅瞅窗外的太阳,竟挂到了山峦间。 从井底救出是清晨,现在是日落……她这是晕了一天还是两天? 等等,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她现在在哪里? 顾莘莘揉揉仍发晕的脑袋,转身打量周身场景,看起来是个农户的屋子,房间朴素洁净,但陈设简陋,除了木制的一床一桌一椅,便再无其他摆设,屋外传来蓬松的松木气息,似乎是新鲜的木柴味,还有「咯咯咯」的声音传来,似乎外面有个院落,母鸡带着小鸡在吃食。 这是哪?顾莘莘刚想问,再抬头一看,一个身影端端坐在床尾。她吃了一惊,那人转了脸过来,是一张熟悉的面孔,谢栩。 见她醒了,谢栩浮起喜色,立刻凑过来说:「醒了?好些了吗?」 又端起床头放的一碗茶水,怕她渴久了,想餵她。 眼见他勺子舀了糖水送过来,顾莘莘没喝,而是勐地坐起,问:「宋致呢?」 谢栩的勺子顿在手中,欣喜的眼神瞬间暗了些,仍是道:「他没事,脱离危险了。」 「真的嘛,谢天谢地!吓死我了!」 谢栩目光又暗了一寸,他将碗搁在一旁,「醒来第一件事就是问他?没有别的话吗?」 顾莘莘歪头瞅他,觉得谢栩情绪不对,一想毕竟是他救的自己,于是乖乖道:「有的,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就这些吗?」 「还能有别的吗?」 「有。」顾莘莘隔着被子小心翼翼问:「我可以去看看宋致吗?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毕竟亲眼瞧对方被毒蛇咬伤,还是为了救她而中毒,看一眼也是应该的。 「顾莘莘。」谢栩像是忍到极点,「他早已不在这了,我派人将他送回了京城。」 人一救回来,确定没生命大碍后,他就派亲卫将宋致送往京城,估计他家中也担心至极。况且,他绝不会再将情敌放到顾莘莘面前。 想想自己不合眼的找了两天一夜,再想想那对男女在井底呆了两夜一天,救起来时顾莘莘的衣衫还披在宋致身上……那画面,谢栩忍着不让自己多想,也努力说服自己相信顾莘莘,尽量忍着情绪,不吓着顾莘莘。 顾莘莘不是傻子,察出谢栩情绪异常,睁着大眼睛端详他片刻后问:「你又在生气?」顿了顿回想道:「你好像最近生气特别多。」 「到底为什么?」她不解:「我怎么你了嘛?」 她眨巴着眼,头顶将醒的髮丝有些乱,神情亦无辜又迷煳,谢栩却是再忍不住,这一路,两夜一天,憋屈的所有情绪糅杂在一起,焦灼、不安、煎熬,再到找到两人时的震惊,以及这一刻的失落。 他瞧着她的眼睛说:「顾莘莘,你似乎一直没明白一件事。」 「啊?什么?」 他倏然朝她倾过身,手托着她后脑往前一递,然后脸朝她的方向覆去。 几乎是同时,顾莘莘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谢栩毫无预兆地朝自己凑来,接着嘴唇一片温热,被什么堵住了,她再定睛一看,是谢栩尽在咫尺、甚至贴在一起的面颊。 顾莘莘有一瞬间的怔愣,是惊的。 接着她「啊」地一声,左手勐地推开谢栩,右手探向了谢栩的脸,她在上面质疑地摸索,嘴里大声问:「说!你是谁!」 作者有话要说:顾莘莘:「草,老子当你做兄弟,你特么想睡我?」
第398页 戍北候:「……」但是,话糙理不糙。 嗯,第一个吻来了,后面的吻还会少么?对,下一章也是吻。 最后再次重申,作者喜欢热闹,随手留评,小红包福利送到。 第122章 插pter122 亲亲 顾莘莘有一瞬间的怔愣,是惊的。 接着她「啊」地一声,左手勐地推开谢栩,右手探向了谢栩的脸,她在上面质疑地摸索,嘴里大声问:「说!你是谁!」 这话一问,原本气汹汹的谢栩瞬时消了怒意,甚至有些好笑,他停下动作,让顾莘莘更仔细摸他的脸。 顾莘莘手在他脸上又摩挲了几圈,确定没有人.皮.面.具,纳闷道:「咦,没伪装,你是谢栩啊。」 「是我。」谢栩道。 「那你怎么……」顾莘莘将自己的脸凑过去,「你看看我,看仔细啊,我是顾莘莘,顾莘莘啊!」 「我知道,再清楚不过。」谢栩很平静。 「知道你还!」顾莘莘怒了,「你还这么对我……你!」 顾莘莘说到这话头勐地顿住:「不会吧?你——」她指着谢栩,一剎那有无数个疑问在脑子里蹦,接着转过无数个念头,终于,一个念头如雷噼般击中脑门,她目瞪口呆,「不是吧,你……你对我……」 短短一瞬,迟钝大王顾莘莘总算拨云见雾,顿悟了!其实她早就该明白,三年了,她陪了这傢伙三年,这傢伙看着没说破,但过往那些细节不会骗人,他的眼神,他的关心,他的在乎,还有他莫名其妙变化的情绪! 顾莘莘指着谢栩,爆出有史以来最大的震惊:「我草!老子特么把你当兄弟,你特么想睡我!」 谢栩闻言一瞬哑然,但……的确是话糙理不糙,他对她本就有这个心思。 对此,谢侯爷不慌不忙,反问:「那谁说她是我心爱的女人?」 「还说自己倾国倾城,颠倒众生,我为她神魂颠倒,魂色授予。」 「本侯还要为她盖一座美人堡,印证她的美貌与魅力……」 「侯夫人的位置只配她拥有,有她在的地方,世上一切女人,都像萎败的鲜花一样,失去颜色……」 顾莘莘:「……」自己当年吹的彩虹屁还记得吗? 他怎么都知道?! 当然是忽利告之的!那番肉麻的「我是戍北候心爱的女人的言论……」我靠,现在从谢栩口中说出来倍感羞耻…… 顾莘莘忙道:「我那是开玩笑!不算数!」 「可我当真了。」谢栩道。 顾莘莘气道:「反正我不同意。」 「不同意无效。」 顾莘莘:「诶你这个人怎么……」她急得口不择言,「你没听过一句名言吗?不要跟同僚讲真心话,不要跟知己上.床……」 「你摸着你的良心问问,咱们俩过命的交情!我陪你边关两年,我这么义气,你竟然把主意打到自家兄弟头上!啊?你有没有操守!有没有义气……唔……唔……」 ——男.性的气息扑过来,谢栩倾过身去,又堵住她嘴唇,然后道:「谁跟你是自家兄弟。」 「你还来……」顾莘莘刚发出一个声音,又「唔……」被堵上了。 「你再说一次试试。」 跟前面两个光堵嘴的吻不同,这个吻含着小年轻的热忱冲动,因着没什么经验,青涩的很,贴着顾莘莘的嘴唇辗转贴蹭,半咬半舐,毫无章法,只凭直觉。 瞧顾莘莘眼瞪着大大的瞅着他,他停了下说:「我的确没有义气,我有的是情意。」 说完他又低头,贴上她嘴唇继续亲,顾莘莘显然被那肉麻的「情意」两字噼了脑壳,再看谢栩又贴着自己,还越亲越使劲,她「啊」地回神,再度用手使尽全力将谢栩勐地推开,然后闪电般缩到床里头。 「你……你……」顾莘莘想回嘴,又怕他凑过来亲,招架不了,急忙拉起床上被子,将自己整个脸蒙住,「你别再来了啊!我真要生气了!我生气也是很可怕的!」 纸老虎——嘴上威胁,身体不断后退!怕对方进一步行动,干脆自己往被子里一滚,用被子裹住了自己,包得像个蚕蛹。 她如一只胖乎乎的蚕虫,卷在被子闷闷地说:「谢栩你太过分了啊!」 她用力擦自己的嘴唇,近乎痛斥:「老子的初吻!初吻啊!你凭什么!凭什么!!」 「老子要跟你绝交!绝交!」 巨大的嘶吼过后,是一阵长长的缄默。 良久,谢栩的声音传来,「好了,别闹了,起来吧。」见她没有动静,为了震慑她,他又来了句,「不起来,我就连棉被带着你一起抱出去!」 顾莘莘在被子里闷声生气,「你干什么!我为什么要听你的话!又要去哪里?」 「回京。」 「嗯?」这话题让顾莘莘有些意外,她将被子拨开,小脑袋往上探了探,总算肯看谢栩一眼,「回京做什么?怎么突然回京?」 「回京述职。」谢栩平静道。 古今都有述职一说,述职之意,是向上司或主家汇报具体工作情况,现代写工作报告还是当面陈述都算述职,古代差不多,全天下最大的老闆是皇帝,臣子们得定期述职,京官距离近,述职频繁,遥远的戍边官员也跑不了,像谢栩这种守卫边疆的臣子或异地诸侯王,短则一年半载,长则三五年,反正隔一段时间就得回京面圣,虽说可以打奏摺汇报,但奏摺哪有面见汇报清楚,二来面见也能维护君臣情义,是以边关臣子回京述职是件大事。
第399页 回去面圣述职可预见性内容,基本围绕「这段时间我都干了啥」做工作演讲,告诉皇帝老儿我在边关或封地的大小事务,比如封地建设,军事管理,民生治理等,皇帝心里有数,也方便展开新任务的指派。 谢栩在边关呆了两年多,早该回京述次职,这些年他在月城没少干活立功,还创下了不少辉煌战绩,皇帝老儿早就想见到他,碍着月城局势未彻底稳定,不方便召回他,如今谢栩平扫月城周边所有势力,从柔然到各部落,再没有什么隐患,皇帝老儿才将谢栩召回去。 为了表示对谢栩的看重,皇帝老儿还连下三道圣旨,谢栩必须得回去了。 而顾莘莘,刚巧这阵子正准备回京打理那头的生意,她的生意稳定后,大体是月城与京城两边跑,隔个两三个月往返一次,补补货,核对下帐目之类,近来她正巧要回京,奈何柔然狼王子从中打岔,将她掳了去,不然她早已在回京的路上了。 故而谢栩回京述职,彼此刚好可以同路。 但…… 顾莘莘从被褥里小心探出脑袋看谢栩,方才他那些举动,让她对这一路的情况有些担忧啊。 这时谢栩大步靠近了床,如他之前所说,做出弯腰要将她抱起的姿势,「你走不走,不走,我就连你带被子一起抱出去!届时大庭广众……」 「我走走走!」顾莘莘掀开被子跳下了床,天哪,还真抱?!这傢伙现在好可怕! 怕被抱得顾莘莘以最快速度冲出屋子。 果然如她先前预料,这是一个农舍,一列平房,外头大片整齐翠绿的农田,估计是救下她以后,为了方便她休养,在井口附近找的农庄。再望向农庄外,谢栩回京述职的准备是一併打算好了,农舍外整整齐齐停了一大列马车,还有他的大队亲卫,旌旗招展,盔甲佩刀,仪仗队聚齐,这种场面回京定是十分风光英武吧。 顾莘莘一面走一面看,心里想的是自己这突然一走,跟生意上的下属还没交代清楚,要不要通知他们过来汇合一起回京? 一路想着走到谢栩给她准备的马车上,一掀帘上去,看到一个熟悉身影,一愣,「阿翠,你怎么在这?」 马车里坐着青色襦裙笑容淳朴的丫头,可不就是阿翠,阿翠道:「我跟侯爷一起来找你的。」 那晚,在顾莘莘被忽利掳去后,谢栩便亲自带人去寻找,作为主子的贴身丫鬟,这些年跟主子相依为命,自然心急如焚加入了队伍,同谢栩他们一起寻找,找到后便听从谢栩的安排,跟顾莘莘一起回京城。或许是谢栩考虑顾莘莘一路山水迢迢,得有人伺候才带的阿翠吧。 主僕两分开几天没见,很是挂念,尤其是阿翠,在主子被歹人掳去了后忐忑难安,见主子安全归来,忍不住扑上去激动道:「小姐!」 顾莘莘安慰地拍拍她的背嵴,跟阿翠并坐在一起,坐定后,想起方才谢栩的举动,忍不住愤愤拍了下身下软塌,再用力擦擦自己嘴唇。 「小姐这是何意?」谢栩安排给顾莘莘的马车颇为豪华,里头空间甚大,除了座垫外,还有一矮几,上面可放茶具或其他玩意,供路上饥渴或枯燥消遣用。阿翠看着顾莘莘古怪的动作,「可是因为侯爷对你……」 顾莘莘瞪大眼,「不是吧,我还没说呢,你就知道了?」 阿翠怯怯道:「来找你的一路,侯爷对敌军说,你是她夫人……」 顾莘莘:「……」 她气得起身一掀帘,外面长长一列队伍,盔甲一致,动作齐整,步履铿锵,马车旁的亲卫见她从车里探出头,均齐刷刷大声喊道:「夫人!有何需求?」声响明亮! 顾莘莘:「……」 「不许叫!谁是他夫人!」她「刷」一声又把将帘子关了,再度转身回到车内。 「侯爷。」里头阿翠突然轻喊了声。 「不许提他!」顾莘莘道,再转身就见阿翠用手指向马车,「侯爷真来了!」帘子已被人掀开,正是谢栩。 他抬脚径直进了马车,眼神扫过阿翠,这些年历经边疆磨砺,从无名小卒到一步步建功立业,名震西北的戍北候,谢栩身上的气场再不是当年青涩少年郎,举手投足威压逼人,阿翠有些怯怯,被他眼风一扫后识趣的从马车里起身出去,将空间留给两人。 顾莘莘见谢栩进来,第一反应往后一缩,直缩到车厢最里侧,道:「你有话好好说,不许动手动脚!」 她一脸戒备,双手交叉在身前,是个保卫自己的动作,如果放到现代,是一个颇具喜感的奥特曼敌对的招牌动作。 过了会觉得这动作不能完全安心,她又换了姿势,拿手捂住嘴,姿势更直接,恨不能挂个牌子在身上——「禁止强吻」。 谢栩好气又好笑,见她的确有些受惊,便没靠得太近,距离她一步之外坐着。 顾莘莘警惕问:「你来干嘛?」 谢栩失笑,「来看看你,顺便看看这个马车你坐得习不习惯。」话毕目光在车厢内打量一圈说:「这是专门为你定制的马车,准备婚后专供你使用的。」 「啥?!」顾莘莘差点从座位上跳起来,「成……成婚!」 刚才来个夫人,现在又成婚,他也不过片刻前才吐露的心声,这跳跃能力也太快了吧。 「谁要跟你成婚!」顾莘莘道:「我都说了我不同意!」
第400页 「为什么?」谢栩问。 「我又不喜欢你!」 「那你还陪我这么些年?」 「我说了,我那是义气!义气!而且……」话到这份上,顾莘莘干脆豁出去,「而且你懂的,我就想抱你大腿,等你日后高升了,我就鸡犬升天,我等得就是这个!」 她说这话时有些忐忑,毕竟赤.裸.裸的利用关系摆出来。不料谢栩很平静,说:「嫁给我不是抱得更彻底吗?」 「我我……不是……」顾莘莘惊了,「我卖艺不卖身!不对……」又觉得这话不对,「哎呀,反正我不会嫁给你的!」 「由不得你。」谢栩斩铁截钉。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霸道?」顾莘莘既气又无奈,「我都说了不喜欢你!不喜欢!我为什么要嫁一个我不喜欢的人!」 顾莘莘说到这忽然闭了嘴,因为她看到谢栩起身,做出向她靠近的趋势——草,不会又过来强吻吧,顾莘莘紧捂住嘴,防范。 见她总算住嘴,谢栩冷哼,「叫你再说这句话。」 顾莘莘果然被吓得嘘声,两人彼此无言的坐了会,大概是不习惯她默默无声的模样,谢栩说:「行了,你说点别的吧。」 「别的?」顾莘莘想了想,真想到了点别的,「那个……阿琴曼王子还好吧,你没把他……」 话还没说完,谢栩目光一沉。 顾莘莘的确有些担心,过去谢栩莫名其妙对阿琴曼百般刁难,那会她云里雾里,眼下总算明白了。她担心以谢栩的性格会对情敌下手,毕竟阿琴曼只是个小部落王子,没什么势力,若谢栩真动手,对方只有挨宰的份。想想阿琴曼也挺无辜的,不过是被顾莘莘迷妹了一把,就遭到了小心眼戍北候的报復,唉。 再看看谢栩,一提起情敌,他整个脸都黑了。 他说:「那阿琴曼本侯已让他回去,但你若对他挂念太深,我不介意将他叫回来,届时我会做什么,就不能保证了。」 阿琴曼的确让他醋得翻天覆地,但他刁难一番便放其回了部落,不过刻意打发得远远地,终身不许接近月城,若是顾莘莘还惦记他,他不介意将情敌召唤来,真正打压一番! 顾莘莘听出他话中意思,更觉得他小心眼,心里小小吐槽了一番,又怕他发脾气,仍是往后一缩,做出怕怕的姿势,「哦,那我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谢栩看她一眼,似乎真担心自己吓着了她,最后无奈摇头,叫阿翠上来伺候着,自己则下了马车。 安顿好顾莘莘,马车队正式向着京城出发。 不知是前两次表白都不太顺利,还是有意给顾莘莘时间消化接受,此后谢栩便很少来车厢与顾莘莘单独相处。 回京一路,暖春时分,春意盎然,从边疆越往内陆走越是生机勃勃,花红柳翠,江山如画,乃一年最好的盛景,奈何路途遥远山水迢迢,最快也得十来天抵达。 鑑于道上难免有些不要命的匪徒,谢栩不时坐镇车队,道上安宁时则在自己车厢公务——回京述职他将月城一切安排妥当后出发,但总有些公务需要他亲自处理,这行走的路上没少接月城的公务。 至于顾莘莘那边,他每天会去看看,但不会再提那些话题,尽量用平和的情绪与她相处,去她车厢里多是看看她吃喝是否习惯,或者还缺点什么。返京一路虽说顾莘莘没答应他,但他仍是将她照顾的体贴妥当。照理长途跋涉,必定是风尘僕僕,风餐雨宿,吃食也是便于携带的干粮,住宿多在山林野外露宿,偶尔运气好能打到个野兔野鸡等物就算是加了餐,往往这些美味都会送到顾莘莘面前,生怕她吃不好。 而且顾莘莘还发现另一件事,便是她先前心繫的下属。过去每逢顾莘莘回京或者外出忙生意,会带一些下属随行协助,这次临时决定回京城,来不及准备,她有些着急,没想到谢栩竟想到了,在马队不远,顾莘莘生意上的下属,每每「出差」带着的副手都随军带来,在后面安置得好好的,顾莘莘随时可将他们喊进车里,对对帐或者商量商业开拓大计。 要说谢栩真是个细心妥帖的,方方面面都照顾到,怎么偏偏就对她产生了她不能接受的心思呢,顾莘莘耸肩无奈。 这种情况下,顾莘莘又发现了另一件意外。 某天马车行到一半,车厢外出现一个熟悉的影子,骑着高头大马往旁边经过,看情况跟他们一路同行。 顾莘莘睁大眼,「忽利?!」 那骑着高头大马,一头标志性细髮辫,粲然金眸,腰间挂黄金弯刀,可不就是柔然忽利王子! 柔然跟大陈不是关系紧张,敌对好些年吗?忽利还明着暗着没少找她麻烦,如今怎么碰一起了? 感受到顾莘莘犀利眼神的忽利拉慢马速,对顾莘莘道:「瞧你那什么眼神啊?我们现在不是敌对了,是同伙!盟友!」 顾莘莘:「谁跟你是盟友!」前两天还打得不可开交来着,说着她瞅瞅四周,看看他的野兽护卫跟来了没有,好在没有。 「真的是盟友!」忽利说:「我那个父王,打不过你们大陈,就跟你们结盟了。」说起自家父王打不过,忽利不以为羞,侃侃而谈。 顾莘莘:「啊!」 说是结盟,倒不如说是俯首称臣来的直接。 柔然通过这几年征战,以屡战屡败的「光辉成就」见证了自己在西北不可逆转的劣势,戍北候的铁骑让他们自知难以超越,只好屈服讲和。此番忽利跟大军一起进京,便是代表民族诚意的使者,除了使者的身份外,他还有另一个身份!
第401页 质子。 古代,质子是以各国王储的身份到别国进行交换,表示双方结盟的诚意,脱离了母国去别的王都,大多质子生活不如国内安逸,若是遇到政治动盪,质子的人身安全会成为极大问题,大多数王公子弟都不愿作为质子。 忽利却一脸得意飞扬,没有丝毫不快。 他这质子可不是白做,柔然王将忽利送往大陈,深知儿子此番前去的艰辛,遂向儿子许下诺言,只要他愿远去大陈做质子,便保障他在国内王储不可动摇的地位,一旦质子生涯结束,柔然王座就由忽利继承! 这是几年艰苦换个王位啊!忽利高高兴兴接受,他先前与顾莘莘等人有冲突,那是国家立场问题,如今讲和了,矛盾就没了,加之他性格外放脱跳,是个典型的乐天派,没事就各处熘达,这一路他跟大陈军队相处不错,便是冷脸的谢栩,他也敢凑上去聊几句。 见了顾莘莘,他早抛去了过去的旧怨,还将自己新身份说了出来,格外得意,仿佛几年后他便是柔然傲世天下的王了。 不仅如此,在某个马队停下来小憩时,他竟还找到了顾莘莘面前。 「嘿,女人!」忽利金刀大马,豪迈问:「听说你还不是戍北候的夫人?」 顾莘莘瞪他,「关你什么事?」 虽说国家层面已经讲和,顾莘莘还是忘不了那群寒意森森的狼,那会若不是她机警脱身,只怕早就在狼肚子消化完了! 忽利不以为然,「过去的事就过了嘛,本王子一切也是为了部落,没办法。现在咱们讲和了,是盟友了,也算是不打不相识,用你们中原人的话,这叫缘分!」 忽利望望天,夸张地感嘆,「缘分天註定啊!」 「所以?」顾莘莘冷眼看他,「你想表达什么?」 「很简单!」忽利又凑上来,「我刚问了,听说你还不是戍北候夫人,他还没搞定你。」 「所以?」 「所以……」忽利往自己一指,摆了个自认为伟岸的姿势,「你觉得本王如何?」 顾莘莘原本正在喝水,闻言险些一口茶喷出来,「你开什么玩笑!」 忽利竟一本正经,振振有词,「没开玩笑,本王可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过去咱俩是敌对,本王承认,那会觉得你诡诈狡猾难对付,但现在咱们是盟友,诡诈就是一种聪慧机敏了!经歷过那几茬事,还没有人能在我的狼护卫底下脱身,本王甚是欣赏你!而且你还懂火.器,身上又有各种新鲜玩意,若是能将你带回柔然,日后必对部落实力大有裨益!」 顾莘莘:「……」 「当然了!你放心!本王绝不会亏待你。」他说:「虽然你的身份做不了我大妃(部落正妃),但本王会在别的地方弥补你,定要让你日后在柔然,唿风唤雨吃香喝辣享尽荣华……」 顾莘莘:「……」 见顾莘莘不说话,忽利道:「本王未来可是一国之主,说话算数!况且么……」忽利指指自己,「本王模样英俊潇洒,又极有男儿气概……」他小声凑到顾莘莘耳边:「比起那戍北候也不差是不是!」 「而且那戍北候有什么好?总冷着个脸,没情趣!你看我!」忽利手一挥,打了个响指,原本空荡荡的指尖突然冒出一朵鲜红的花!他握着这枝别具乡村风味的大红花,放到顾莘莘面前,「惊不惊喜?尖不尖叫!是不是觉得本王特有魅力,一见倾心,再见痴心……」 顾莘莘:「……」 「都这样了你还不动心?」忽利难以置信,「你要知道,部落里的女人对本王可是排着长队爱慕,本王……」 「忽利。」顾莘莘指指他身后。 忽利一时没反应过来,滔滔不绝接着说:「唉,你们中原女人就是矜持!矫情!既如此,老子只好把压箱底的真本事掏出来,那方面——你懂的!」忽利指指自己,「战斗力持久,部落里的女人感受一次便再离不开我,你跟我绝对不亏,保准飘飘欲仙……你再看那戍北候,一看就是没开过苞的,没技术,没经验,没含量,哪能跟本王这等真男人相比……哎呀!」 「谁的剑!凉凉凉!」 忽利的吹嘘没完,一把闪亮的长剑已横在半空,距离他的脖颈只有几寸远! 「谢……戍北候!」忽利跳起来,再看一侧拿剑的人——谢栩就在他身侧,杵着剑冷冷斜睨着他,像个浑身散发着森森寒气的移动冰库。 不仅有寒气,还有杀气。 剑光映在戍北候幽眸里,戍北候的微笑看起来有些渗人:「王子,什么技术?什么经验?是想跟本侯切磋下剑的技术么?」 「哪……哪有!」忽利哪里是戍北候的对手,立刻转了表情:「侯爷误会了!本王只是跟夫人讲解下这里的天气!看这天要下雨了,今天不宜烤肉,适合入河沐浴,本王下个水泡个澡,再见!」 脚底抹油,瞬时跑了个无影无踪。 顾莘莘:「……」 再扭头看看谢栩,想着方才忽利的话,忍不住憋笑。 谢栩则是瞪她一眼,「怎么,你有什么质疑?」 「没有没有!」顾莘莘哪敢有啊,头摇得像拨浪鼓,怕谢栩要拿问自己,往马车上一蹦,「走走!上路上路!」 戍北候哼了一声。 知道怕就好,总有一天,那什么战斗力,技术,经验,含量,他会让她领教个够。
第402页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写少了,但很欢乐,下一章会多写点。 还是罚我双倍小红包掉落,下章更新时间周四。 第123章 插pter123 迎接 顾莘莘在马车上看了十来天风景后,抵达京城。 盛春五月,亦是京都一年最好的时光,绿树成荫,香花遍野,郊外农田遍野,太阳暖烘烘照耀着,世间万物温煦而美好。 马车自高耸威严的城门下而过,久违的气息扑面而来,透过车厢往外看,京城一如往昔繁华,车马人流,熙攘交错,红墙灰瓦的中式建筑,叫卖的小贩,来往的行人,还有天真的孩童不时欢快奔过。 熟悉的场景让顾莘莘心境愉悦。但是,与她的表情相反,车厢外的谢栩跨坐在骏马之上,高居队伍最前列,神情端重,他身后是大列缓步踏入的士兵,盔甲红缨,英武气势,两旁百姓退到路边,或敬畏或艷羡地瞧着,谢栩则遥遥看向前方红墙碧瓦,巍峨浩然的皇城。 此刻他平静外表下,是复杂的心绪。 快三年了,他回来了。 从离去初贬落在外的罪臣,到如今风光回城的功臣,谁能想像到命运如浪潮,大起大落,谁又能知道这个中艰辛,舛驳莫测? 顾莘莘也觉得唏嘘,抛开彼此的私人关系不谈,这三年,她陪着他见证了不少风雨。 而一进城,便意味着马车上赏景休憩的悠闲告一段落,所有事情忙碌起来,两个人或从政或经商,皆有各的要务,尤其是谢栩,朝廷得知他回归,一早便有官员来接待。此番谢栩扫平柔然及各部落,凯旋归来,虽没到皇帝老儿亲自迎接的地步,但礼部也得了皇帝的授意,以功臣规模来迎接,基于礼数,谢栩先谢恩,然后根据礼部的安排进行。 至于顾莘莘,她许久没回京城,生意上也摞了一摊子事等着,于是两个共行一路的人,终于在在城中道别分开,一个向南一个向北,各忙各。 反正自己也无法操心谢栩的事,目送谢栩离开后,顾莘莘招唿下人将行李放回京中宅子,然后去了店铺。 她已有数月没回京城铺子,当下不浪费时间,将各分店店长喊到京城内最大的店铺里。 老闆伙计数月没见,同样激动,如同谢栩面见皇帝述职一般,顾莘莘的下属见了老闆顾莘莘也得述职,各自述职完后,再吃了顿接风宴,当然,接风宴只是个开始,接下来她会忙成陀螺。 京城里顾莘莘的产业不少,有好些个铺子,甜品「七分甜」,衣品「七分魅」,还有布行、戏院、织布工厂,一群店长嘴上述职容易,但真要将述职里的大小事宜一一落实,少不得顾莘莘统筹规划。 这些已经够多了,顾莘莘还得处理全国的连锁铺,她来京城后,各地分店消息便发到京城,哪里缺货,哪里补货,哪里出了什么问题,或者要做什么新促销方案,都需顾莘莘一一过目拍板。 另外到了五月,天气一天天热起来,雪纺热销的旺季即将来到,她得让工厂抓紧开工,同时还要想些新的花式,去年款式过了季,今年上些新花式抓人眼球,赚个大卖。 这方面少不得跟徐清沟通——一晃几年,她跟徐清搭档关系越来越紧密,几乎到了但凡牵扯生意,她到哪就将徐清带到哪的习惯,这回从月城回到京城,徐清亦跟她一道回了。 说起徐清,高冷体质依旧不变,说起上次在边疆掉入井底一事,顾莘莘被救后跟徐清讲过,她难得有委屈巴巴的时刻——「徐清,你造吗?你差点就见不到你的好搭档我了!」原本是想让老乡兄弟好好宽慰,毕竟惊吓一场,想跟谢栩求安慰,这傢伙最近看上了她,保不准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所以她连个找人诉苦的渠道都没了,只能找徐清。 不料徐清冷冷道:「所以你又想要什么?」 「各种药丸,各种宝贝,你都拿了去,自己看不清路掉井里去,难道还要我做个「防止掉井」丸?」」 顾莘莘:「……」 「好吧,那我们还是继续商量布匹的事。」 此后,推出新一季雪纺成了目前的头等大事,除了布匹外,戏园子的戏顾莘莘也没少费脑子。 过去凭着新式戏剧拉了不少人气,戏园子没少赚钱,这几月她不在,古代人的思维毕竟不如现代人,下人们无法按她的要求写出新剧本,这事最后仍是落到顾莘莘头上,于是她白日忙着各种店铺的生意,夜里晚了还得咬着笔头写话本……顾莘莘很是佩服自己的敬业,同时觉得自己越来越有全才的潜质了。 每每见她趴桌上写到夜里,阿翠便会不解道:「主子,如今您生意做得这么大,为什么还要写话本,若是太累了,戏园子就不要了呗。」 「再说,」阿翠话里有话道:「眼下侯爷中意您,日后您要成了侯夫人,就不用这么操心了,享福多好啊。」 「你这丫头!」顾莘莘用笔桿子戳戳阿翠脑袋,「且不提我跟戍北候的私人瓜葛,单说生意这事,比起依靠旁人,你主子更想靠自己,即便过去想过靠戍北候的权势助力,但那是在自己同样努力奋斗的基础上,一个人最终于要还是靠自己的。」 「再说了,戏园子我也花了不少心血,哪有事业做一半半途而废的?还有不少观众喜欢我们的戏呢!」 顾莘莘是想过谢栩日后成了高官,做她的助力,但一个人的成就归根结底还得靠自己,这些年她来古代,努力生活,积极经商,不断让自己向上,这是她认为人生的意义之一。
第403页 戏园子么,原本只是个创想,开业后的好评也是她不曾预见的,而且她本身不是喜欢半途而废的人,既然将这事列为了事业之一,就好好做下去。何况开戏园子她觉得还挺有意思的,那就坚持吧。 阿翠听了她的话后若有所思,主子总是让她敬佩的,彼此年纪差不多,但她总能看得比自己更长远。 她笑笑说:「反正很多事阿翠也不懂,能陪着小姐就是最好的事了……当然,如果再能找到妹妹就更好了,我娘走的时候还惦记来着。」 阿翠自小有个失散在外的妹妹,这成了阿翠多年的一个心病,顾莘莘摸摸她的头,「放心,好阿翠,我会帮你找的。」 时间一忙碌起来便过得飞快,在每日各种大小事宜中,从五月走到了六月。 由于策划得当,新季度雪纺一上市便遭到了热卖,其他铺子也在顾莘莘指挥下有序运营,顾莘莘向着大富豪之路又进了一步。 忙碌中她也没忘了别的事,比如联络旧朋友。 实际上,京中许多旧友,她回来便挨个去探访,商会里的朋友,过去结交的贵女贵妇朋友们,还有小爵爷兄弟。 过去同小爵爷关系铁,她一回京首先去探访,没想到小爵爷不在。在顾莘莘身处边关的几年,小爵爷也没有在京中干坐着。表面上他是个吊儿郎当飞扬跋扈的公子哥,实则小爵爷心里同样装着家国重任,这些年边关不稳,他的表兄宋致毅然一身青衫投笔从戎,小爵爷曾想一道同去,奈何大长公主身体不好,小爵爷恭亲孝顺,候在外祖母旁,后来大长公主好了些,他便加入了禁卫军。 禁卫军是直属于天子的军队,职责便是保护天子与皇城。小爵爷加入禁卫军,一是想尽男儿职责,二也是天子授意,天子的禁卫军当然得用自己可靠的人,小爵爷作为皇帝的表侄,这些年又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再合适不过。 凌封也是争气,虽是皇族身份入近卫营,也依旧洒脱豪迈,在军中却极有男儿气概,扎扎实实凭本事做到了校尉,天子与大长公主皆深感欣慰。 得到消息的顾莘莘自是替他高兴,有心探访叙叙旧,不巧的很,顾莘莘回京时,凌封随营出京磨鍊,得过阵子才回。 凌封倒有收到她的信笺,回了封目前虽不得见,待他回来,两人好好喝一顿的回信。 顾莘莘欣然应下。 见凌封的事暂且压下,另一件事也压在顾莘莘心头。 宋致。 说起来,上次两人一起跌入井底,得救后她被送去了农庄,宋致则是被谢栩派人送回京城。 这算不得谢栩自作主张,在得知儿子押运粮草去向西北后,宋家夫妇极为挂念儿子,来信说让儿子完成任务回京,毕竟两口子已有太久没见着儿子。 而宋致遇袭,与顾莘莘一道被柔然人掳去后,得到消息的宋家夫妇更是心急如焚,所以再从井底将宋致救出,谢栩确信宋致蛇毒不会危及生命,便直接派人将宋致送回京都。 借着光明正大的理由送走情敌,这很戍北候作风。 那次分别至今,顾莘莘已有许久不见宋致,不知他蛇毒如何了,即便确定没有生命之忧,但总有些别的担心,万一有什么后遗症之类,好歹宋致是为了她被蛇咬伤的。 于是她一回京便赶到宋府,想探一探宋致。但她毕竟是女客,又不请自来,古代男女有别,岂是她想见就见的。 但她仍是带了许多礼品及药材,规规矩矩在门外自报门户,她心知凭商女身份很难进宋府,做好了心理准备,若是能听汇报的下人说一句宋致无碍便放了心。 但回报的下人来了句,「公子不在,去别馆疗养了」。 ——宋致送回来后,的确保住了性命,但事情多少透了点风声,就连天子也得到了消息,亲自派太医过来确诊。太医一查看病情后一阵后怕,原来,咬到宋致的蛇堪称剧毒,若不是那日井底顾莘莘给宋致服用大量徐清给的药,歪打正着对毒素有些克制,怕是宋致早就去了阴曹地府。 而宋致虽保住了性命,但与顾莘莘猜测类似,有些后遗症,他身子本就比常人弱,中了蛇毒后少不得被蛇毒后遗症困扰,一直缠绵病榻未彻底好转。 宋府急成一片,宋夫人为此流了不少泪,天子更是下了旨意,派亲卫送宋致去城郊某别馆疗养。 说是别馆,不如说是天子的私人豪宅,该别院位于城郊半山腰一处山清水秀之所,不仅风景优美,有一处天然温泉,更有不世出的名医高人,将宋致送过去疗养,多泡温泉也有利于宋致痊癒。是以宋致这阵子都在山上,顾莘莘去宋府,是扑了个空。 扑空也无法,那山中既是皇帝别馆,她是没资格前去的,当下只能将带来的药材及补品送到了宋府下人手上,希望他们能转交上去。 除开宋致的事让人担心,还有个人也不时给顾莘莘添乱,柔然王储忽利。 忽利虽以质子的身份进京,但本朝陛下本着「大国气派」,给了忽利极高的待遇,建了异族王子馆,赏了不少下人与田地,据说还给他专门聘请了几位汉文老师,就是为了教他汉文化,日后两国交好打下基础。各种面面俱到,这忽利来京,哪里是苦逼的质子,反而衣食住行样样安逸乐足!当然了,要他老老实实坐稳学习文化是不可能的,他在大漠上洒脱惯了,逃课逃得夫子无奈「引咎辞职」,他仍玩得不亦乐乎,今儿学着汉族人吃吃喝喝,明儿又学着朝中公子哥找乐子,他甚至还在郊区土地上圈了大院子,又开始养他的狼护卫!实打实的本性难改!
第404页 除了这些,他不时去骚扰下顾莘莘,反正最近谢栩忙,没时间陪顾莘莘,于是忽利便钻了空子,没事骚扰顾莘莘,理由总是让顾莘莘陪她在京城耍,还说什么自己在京城没朋友。 顾莘莘实在烦了便问:「王子,上次戍北候的事你还没长记性呢?」 「哎呀,本王也是没有办法,一切为了部落嘛!」忽利来顾莘莘身边刷存在感,还是想日后将顾莘莘骗回柔然,这女人实在彪悍,他必须为了壮大部落做出不懈努力! 再说了,虽然他对谢栩忌惮得很,但顾莘莘并没有真正嫁给他,他仍有公平竞争的权利,为了大漠,为了部落,他迎难而上。 于是他接着挑谢栩的刺,「你想想,那戍北候有什么好,看他这么多天,忙得都没时间陪你!反观本王,有的是时间,你想做什么都可以陪,天气好,踏踏青啦,郊郊游,本王还可以带你去观赏新养的狼护卫!」 「还敢跟我提狼护卫,」顾莘莘想起那些饿狼就咬牙切齿,「信不信我将你的狼宰了吃!」 忽利:「……这女人果然可怕!」 顾莘莘恐吓完了不想理他,准备去看沐沐小朋友。 除了亲朋好友,京里的小沐沐也是顾莘莘的牵挂之一,小沐沐如今顶着乡君头衔,在皇族的庇佑下日子不错。 同样,到了沐沐家后,对于分开许久的顾莘莘,小沐沐也张开双臂小鸟般扑到顾莘莘怀里。 几月没见,小傢伙又长高了一截,顾莘莘将带来的玩具跟零食送给她,还让店铺里给她做了几身时兴的衣服,小傢伙一高兴,抱着顾莘莘撒娇,过去的规矩也忘了,又张口喊娘。 而死皮赖脸跟过来,一进门就见这幕的忽利瞪大眼说:「什么,你是她娘?你都做娘了?」 小沐沐同样惊诧地望着尾随而来的忽利:「娘,你又给我找了个五爹?」 顾莘莘:「……」 从沐沐家出来后,顾莘莘甩不掉厚脸皮跟着自己的忽利,走到街上。 街上人来人往,顾莘莘想着如何说服这位难缠的王子,叫他不要再缠着自己,可一扭头,忽利根本没瞧她,而是将目光放到大路上。 他们走得是京城内最宽敞的官道,来往不仅有普通百姓,还有官家的人,天气好,不少贵族小姐贵妇们在下人的陪伴下上街选购採买,当然,贵女们都是乘着香车宝马出行,只有不经意间风吹动车帘,看到车内人的翩然惊鸿。 忽利望向的就是这一幕,越看眼神越发灼灼发亮,半晌后他问顾莘莘:「听说你们京城还有许多没嫁的世家小姐?」 「是啊,」顾莘莘警惕道:「你想干什么?」 「当然是……」忽利拍拍胸脯,再次说出口头禅,「一切为了部落!」 此后顾莘莘见忽利的次数便少了,许是他为了完成大业,又去做了别的不懈努力吧。 没了他的骚扰,顾莘莘倒是更能好好投身于自己的生意,只不过她隔三差五还是得抽空接待某人。 谁?官场新晋戍北候。 谢栩这些天的确如忽利所说,忙得团团转。 顾莘莘是忙生意,他是忙官场。 在边疆立下大功,又摆平让大陈头痛多年的柔然各部落,新晋的戍北候摇身成了朝廷新贵,他回京后,陛下重赏不说,还专门为他摆了宴席,又是接风又是嘉许的。见新贵得皇上青眼,朝廷各势力的笼络纷纷而来,大小官宴络绎不绝,流水般没完没了的拜帖跟邀请,仿佛已忘记了谢栩过去的灰暗。 果然,人性趋利。 但这是官场规则,谢栩再清高也得受着,不然若都冷脸子甩出去,日后在官场还要不要混了? 忙归忙,他还是会隔三差五找时间去顾莘莘那。 大多是傍晚,捏着天将黑准备吃晚饭的点,这个点,顾莘莘往往拿了店里的帐本或者其它忙头回家吃饭,吃完饭再加班。 谢栩捏着点来,刚好蹭顾宅的饭,新贵人情世故那么多,来蹭饭也是不容易。 顾莘莘能赶他么?当然不能。 自上次在农庄强吻了一回后,谢栩再没用过强,两人相处也很少再提那档子事。只要不提那些事,顾莘莘还是好相处的,不谈男女关系,两人过去一路扶持,妥妥地革命情谊,来蹭几顿饭怎么好拒绝,再说,现在的戍北候可是陛下眼前红人,难道她还敢赶他出门么。 是以他每次来,她都和和气气招待。 而谢栩每次吃完就走,并不多打扰她,或许他有自己的事要忙,顾莘莘也不留。 如此大半个月,谢栩零零碎碎来顾莘莘这吃了五六顿饭,然后隔了好些天,便再没看到人。 顾莘莘先头没起疑,但连着六七天不见人后,不止她,连阿翠都纳闷了,「侯爷怎地这阵子没来?过去两三天便要来一次的。」 可不,不仅要来,阿翠还得备他喜欢的菜式呢,谁叫他现在是侯爷。 顾莘莘道:「没来定有没来的原因,或许他想通了。」 顾莘莘想得是,许是这些天两人都太忙,聚得时间少了,他就想通了。又或许过去是患难与共太黏煳,导致彼此有种习惯地依靠感,他才认为自己中意她,现在见面少了,他冷静下来,加之回京城接触新的人和事,对她就看淡了,想通了。 这样也好,日后能和权臣大人回归正常朋友的位置,是她喜闻乐见的。
第405页 不想这想法还没持续多久,几天后,一大列马车驶向顾宅,浩浩荡荡停在顾莘莘家门口。 顾宅并不大,顾莘莘买它只作为一个京城暂居点,不过两进出的院子,住她跟阿翠并几个下人刚好,可这马队一来,好傢伙,浩浩荡荡把门外道路挤满了。 顾莘莘闻声出去,见谢栩穿着官服,鲜衣怒马,在马车最前列看着她,他身后头跟着好些个亲卫与小厮,架势颇大。 「你这是做什么?」顾莘莘不解。 谢栩道:「接你回侯府。」顿了顿补充说:「戍北候府。」 原来天子这些天除了召见谢栩,还给他拨了专用的戍北侯府!谢栩回京后,先是住在自己过去买的宅子里,只是个小宅子,陛下得知后,联想谢栩如今不仅是功臣,更是封了侯,该有正儿八经的府邸,便立马拨了个府宅,是过去某亲王的府邸,几进几出的大府邸,富丽建筑,还带豪华庭院与假山湖水,奢华精美,再度引起来朝中艷羡。 而这些天谢栩没出现,正是在布置侯府,陛下大方,新侯府几乎拎包入住,但许多小细节总得主人去操持,故而这阵子谢栩除了官场上的应酬,其他时间都在置弄宅院,一切备好了,才来接顾莘莘。 顾莘莘的反应是惊讶的,想了想,道:「谢侯爷,我先恭喜你乔迁之喜,但这跟我没什么太大关系吧,你接我过去做什么?」 谢栩似乎对她那句客气的「谢侯爷」不满,下了马道:「你是未来的侯夫人,我自要接你进去。」目光扫扫顾莘莘的宅子,道:「况且你这宅子也简陋了点,还是跟我回去吧。」 顾莘莘脑壳大:「等等,什么侯夫人?你又瞎说,我不跟你回去!」 她一口否认,谢栩立马沉了脸,正要说话,顾莘莘拉住他衣袖,她看一圈士兵都围着,附近还有不少街坊邻居悄悄从门缝里伸出脑壳偷看。 大庭广众不宜谈私事,也担心传出去影响戍北候的风评,顾莘莘道:「我们进屋说。」拽着谢栩进了屋。 两人径直穿过院落,进了屋里,把门关上。 房里再没有他人,便连阿翠都没让跟来。顾莘莘看着谢栩道:「你怎么又提这回事,我还以为你想通了呢!」 谢栩定定看了她一会,道:「我以为你想通了。」 这阵子及回京城的一路,他没有再提那档子事,也没再逼迫她,便是打算给她足够的时间去接受。 他以为给的时间够长,她总该想通,便借着皇帝赏了新侯府的事来接她,结果顾莘莘压根把这事忽略了。 岂止忽略,顾莘莘是直接否掉了,两人的想法南辕北辙,她以为他想通了可以放手,彼此还能继续做革命战友,他以为她想通了,肯答应自己…… 于是,就这么槓上了。 顾莘莘道:「反正我不跟你回去。」 「那你要怎样才能跟我回去?有什么要求,或者有什么条件你都可以提。」谢栩尽量放平心态去说服她。 自己心仪的人,端着宠着哄着也不能放弃。 「我没有要求,我也不会答应。」 「为什么?」谢栩皱眉,「莫非,你还喜欢阿琴曼?还在想着他?」 「不是……」顾莘莘道:「你要真实话实话,我其实也不是喜欢他,我是喜欢他这个类型。」 「什么类型?英俊潇洒,才华横溢。」谢栩说:「你看到了,我完全可以满足这两点。或者,除了这以外,你还觉得我哪没做好?」 「谢栩。」顾莘莘决定认真地跟他谈一谈,「你没有不好,感情的事本身也没有好与不好,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道理,也身不由己,你说你喜欢我,有什么理由吗?喜欢哪里有理由。或许你对我只是一种依赖或者习惯,因为你最艰难的那几年是我陪着,你一厢情愿把这当成了喜欢,也许并不是。」 「不。」谢栩道:「我心里清楚,我对你的感情。」 「好,就算你有,可我对你没有啊!你应该清楚,喜欢这事勉强不来,你有你的感受,我也有我的感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权,拒绝或者接受,你喜欢我,我就必须遵从你,接受你,那我的人格权利在哪里?」 谢栩怔愣了一瞬,大概是第一次听到人格权利这个说辞。 在古代,哪有什么人权可讲,阶级低的生来被阶级高的压迫,民天生被官压榨,女权通常屈服于男权,哪有什么人格,又有什么权利? 人与人,生来便是不对等的。 但站在顾莘莘的角度,现代人的思维,人权是生来平等的,对于人权与尊严问题,哪怕她已经在这个朝代呆了好几年,却仍拒绝向这个封建的社会妥协,她拒绝谢栩,没有别的原因,不是他不好,只是单纯不来电,不喜欢。她要谈感情,就要纯粹坦诚,跟喜欢的人在一起,彼此尊重,两情相悦。 双方静默了一瞬,谢栩看出顾莘莘的坚定,内心难免失落,双方这些天的拉锯战仍没有个结果,他只能再度强势起来,「这件事没得谈,我打定了主意,侯夫人位置非你莫属,不管你怎么想,你都是要嫁给我的。」 顾莘莘气得不知该说什么,急得跺脚,「你凭什么!我说了我不喜欢你!不喜欢不喜欢不喜……唔!」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对面人的眸光一黯,接着身影一晃,一只手扣住她的肩往怀里一带,另只手直接扣过她后脑,他的脸庞凑过来,瞬时覆了上去。
第406页 时隔一个月,顾莘莘再度被强吻。 比起过去的吻,谢栩这个吻的情绪更为激烈些,许是被那句不断重复的「我不喜欢你」刺伤,他将她扣到眼前,用力贴了下她的嘴唇,然后放开,说:「不许再讲这句话。」 顾莘莘用眼瞪他,「唔」了几声想推开他,没推开,不等她下一步动作,谢栩的吻又落了下来,这个吻显然有了长进,先前是唇碰着唇,如今知道往里探索,索取得更多。顾莘莘不住躲他,但那里躲得及,男女在力道方面生来悬殊。 但顾莘莘不甘心,她习过武,力道在女儿家里算大的,当下用力挣扎,可谢栩的劲比她更大,这些年沙场上摸爬滚打不是白来的。他干脆借着她挣扎的力道顺势将她按到墙面上,顾莘莘后背抵着墙,这回是退无可退了。谢栩左手扣住她脑袋,右手按在墙面上,将她固定在墙角里,她更是插翅难飞,几乎由着谢栩为所欲为。 谢栩便在绝对的力量控制下进一步加深对感情的宣告,忍了太多天,开了闸哪再忍得住,最初的唇吻越发向法式长吻靠去,起先还横冲直撞没什么经验,渐渐摸索出了一些套路,越吻越深,怎么亲昵怎么来。 顾莘莘反抗了几次无功而返,偏偏手被束缚着不能推搡,末了实在没办法,提脚重重踩了他一脚。 谢栩恍若未觉,仍是在她唇上反覆辗转,彼此的气息相绕,过程持续了起码一两分钟,直到顾莘莘快被亲得喘不过气,她在现代活了二十多年,没有谈过恋爱,也从没遇过这种事,她用力在他怀里挣扎,女汉子也有气恼慌乱又委屈的时刻,脸都气红了,瞪大眼瞅着谢栩,真起了恼意。 也是,被人强迫着谁会喜欢。 大抵是看出她的愤然与委屈,谢栩终于停下来,但仍没有松开她,只是头往后靠了靠,暂停了这个吻。 他查出她的气恼,在她眼睛上轻吻了一下,说:「不许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他不喜欢她生气,尤其是生他的气,他更爱她璀璨笑容,飒爽明艷。 扪心自问,这种局面不是他想看到的,实在是被逼到无路可走。 能文能武,打得了胜仗,驱逐得了外敌,敢在朝政中迎难而上的戍北候,偏偏对一个小女子束手无策。 他又在她唇角轻吻了一下,再吻了下她额头,跟方才激烈的情绪不同,是非常轻柔的吻,轻风细雨的安抚一般。 一吻之后他说:「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可是怎么办,顾莘莘,我喜欢你,越来越喜欢,没有办法停下来。」 「就像你说的,喜欢一个人没有道理,也身不由己,而我,何尝不是身不由已?」 他说到这自嘲一笑,眼神有些落寞。 原本紧盯着他,用眼神控诉的顾莘莘渐渐停止下来,用一种诧异地目光看着他。 他在剖白自己的心,那一颗他曾牢牢掩盖,不曾向任何人展示柔软的心。 而谢栩则是久久看着她,两人俱是沉默,长长的缄默后,谢栩抬手,替顾莘莘整了下她因为挣扎而微乱的髮丝。 将凌乱的头髮抚平,他的声音很是温柔:「不早了,早点睡吧。」 然后又说:「你现在不想入侯府,我不强迫,我会再给你时间,你想通了,我再来接你。」 「或者,你实在牴触,我们就先成婚,婚礼上正式搬进去。」 「你好好想想。」 说完这句话,他松开怀抱,这回是真松开了,最后恋恋不捨地看了顾莘莘一眼,推门出去。 门「吱嘎」被打开,復又被关上,谢栩的身影彻底走出院落。 房里只剩顾莘莘,灯火摇曳,将她的影子投到墙上,她久久站着。不知过了多久,院子外头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应该是谢栩带人离开了巷子。 阿翠及院里的一帮下人目送他们离去。 又过了片刻,门再度「吱嘎」被推开,是阿翠进来了。 此时顾莘莘已坐到窗下梳妆檯前,看着镜子发呆,有风经窗而过,吹起她鬓髮,她一动不动。 阿翠被屋里的动静杵得心头七上八下,方才戍北候与小姐进屋后,门窗紧闭,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担心戍北候欺负了小姐,凑过去看,见小姐虽然沉默着,表情还算平静,只是久久不语,若有所思。 她走过去问:「小姐?你还好吧?」 顾莘莘没有回话。 阿翠又问:「怎么了?您跟我说说,侯爷怎么了?」 镜子前的人似乎不愿多讲,又沉默了会,手抬起来,捏了捏眉心,透出些无奈与苦恼。 默了半晌,她终于下定决心,出声道:「阿翠,命人去把各分店的掌柜都喊来。」 「啊?这深更半夜的喊他们做什么?」 「有事交代,交代完了,我们就走。」 「走?!」 主命难违,阿翠按主子的吩咐,命院里小厮去请各店铺的掌柜。 顾莘莘在京城产业不少,甜品服装布坊戏院……很快,陆陆续续的人随着小厮进了院落,月光皓白如银,泠泠照耀着小院,小院里人一个个进入主院,等待主家的吩咐。 月光照耀的京城另一角,准备归家的谢栩却则被突然而来的旨意召进皇城。 离开顾宅后,原本谢栩打算回家,顾莘莘不愿随他回侯府,他多少有些失落,也不愿再回那空荡荡的金玉之地,仍是回先前的小宅子。
第407页 心里终是惦记着顾莘莘,时而苦恼她何时才能接受自己,时而又想着方才那些亲昵的吻,难得与她亲近,柔然与香气还存在他心底,挥之不去。一路走一路想,不料没走多远,路上忽然出现传令的小太监,急匆匆追过来,说陛下召见。 被陛下深夜召见,已不是头一回。 大陈朝这一辈的皇帝,当真是兢业勤奋,白日里忙政事,夜里也不忘批摺子,旁的皇帝三宫六院,嫔妃不断,夜夜笙歌,这位陛下当皇帝快二十年,统共才一后两妃,至于什么贵人美人之类的,更是少得可怜,不知是不近女色,还是太过敬业,总之他夜里很少去嫔妃处,在理政殿呆得多。 而他有个特点,甭管政务处理到哪,但凡涉及相关问题,便会将负责政务的臣子召过来,询问磋商,哪怕三更半夜。 谢栩这次回京,表面宫宴去了不少,皇帝大多是嘉许之类,但私底下,皇帝没少暗着召见谢栩。 谢栩此次回京,除了述职及培养君臣之情外,还牵扯到其他事务,从前是抗击西北,保卫边关,如今降服柔然,与柔然日后的外交发展,少不得谢栩出面。 君臣不止一次为这些事宜商量到半夜,除了这些事,皇帝也有别的新指派,是以谢栩对皇帝深夜召见并不意外,瞧见太监传令,便勒转马头,向着皇城驶去。 月光照着大地,如一片幽幽薄纱。 待谢栩再从皇宫里出来,月亮已自天际斜落下去,东方启明星冉冉起来,黎明已至,再过不久天就要亮,君臣二人竟是秉烛夜谈了几个时辰。 这一次的话题比前几次更长,除了柔然与西北,还有别的要务。 谢栩出宫时,面色凝重。 巍峨城墙外,小书童跟着戍北候府的马车,正等在外面。 主子进宫面见皇帝,他们是没资格进去的,也不允许用车撵,不管是人还是车马都得停在宫门口。小书童在马车旁呆了太久,脸快被夜风吹麻,见主子出宫门,赶紧迎上去,「少爷!」 时间一过好些年,即便谢栩从一个无名小卒到名震西北的戍北候,小书童面对主子,还是习惯叫一声「少爷」。 谢栩看了他一眼,算是回应,然后就着小书童的手上了马车。马夫甩起皮鞭,马儿奔跑起来,车厢微微摇动。 这马车也是陛下新赏的,上好的三驾马车。马车厢颇大,容纳三四个人不在话下,小书童陪着主子一道在里坐着。等了主子大半夜,小书童习惯性问:「怎么这么久,陛下又有要务交代?」 问完这句他觉得自己多嘴,君臣之间的政事,可是他一个下人能多嘴的。如今京城不比边疆,他还是谨慎一点的好。 于是他拍打了下自己的嘴,表示认错。 谢栩没有责难他,只是端坐在马车里,微阖上眼,不知是在脑里思虑什么问题,还是单纯闭眼小憩。 想着主子进宫大半晚,累了是应该的,小书童不敢多话,安静候在车厢一侧。 此时的谢栩,的确有些疲累,但思绪并未停止,仍在想入宫时皇帝说的话。今晚的话比往夜都多,人前他是功臣回京,风光显耀,实际上他身上的担子,越发重了。 果然,欲戴皇冠,必承其重,陛下的厚爱不是白赐的。 如此想了片刻,他揉揉太阳穴,结束脑中对朝政的思虑,转了个念头。 他又想起了顾莘莘,才进宫几个时辰,但一结束,他再度不可遏制的想起她。 感情一事就如沼泽,一旦踏入,便越陷越深,由不得己。 放眼再看窗外,一轮月亮渐渐落下,启明星还在,还未到清晨,此时那小女子应还在睡梦中罢,不知睡好可好,又梦到了什么? 想起她,仿佛繁杂的宫闱政务都忘了,只记得她娇俏的脸和温软的香,谢栩面对车外风景,不禁露出淡淡的笑。 不知他的新侯府,何时才能真正迎来新女主人,他若能日夜对着温香软玉,也算在纷乱的人生中有了新的慰藉与温暖。 便是谢栩憧憬之时,忽然马车身微微一晃,似有人拦在车前。 谢栩思绪被打断,小书童掀开车帘正要质问,一张面熟的身影正半跪在马车前,是自己人,谢栩的亲卫。 那亲卫面带焦急,大声道:「侯爷,不好了!」 「何事?」谢栩闻声探出头,目光看下窗外,问。 那亲卫跪下道:「夫人……夫人连夜出城了!」 谢栩脸色一瞬凝住。 顾莘莘是在几个时辰前出的城,就在谢栩进皇宫之际。 今夜谢栩的举动让她做出了决定,她决意暂时离开京城——在房里思索完毕后,她径直叫阿翠将一干掌柜喊来,用最快速度布置好接下来几个月的要务后,带着阿翠与几个亲信,坐着马车出城了! 至于谢栩的人为何知道,谢栩此番回京城,多少布了些自己的力量在京中,这些亲卫无意间得知顾莘莘连夜出城,本想找谢栩禀告,但主子被陛下叫进了宫,他们哪里联络得上,只能离宫门不远的道路上等着,一见谢栩的车来,立即来报。 而此时距离顾莘莘离开,已有大半晚上,便是谢栩想追也难了。 但谢栩仍是问:「她多少人出的城,可有派人追上去?」 下属道:「不多,就一辆马车跟一些马匹,我们已派了些兄弟跟着,但夫人跑了太远,我们能不能追上不好说。」
第408页 下属说完讪讪地半跪在地,没有指令不敢起来。马车上的小书童则是拧眉,好端端的,加油君为何出城?他家主子又不是老虎! 谢栩怔然坐回原位,须臾,他勐地闭上眼。 一切都与他憧憬的不同,他的急切与强势,终是逼走了她。 天渐渐亮起来。 一辆马车沿着京城往南的方向,不断前行。 仿佛被人追赶似的,马车行驶得很快,伴随着马车夫「驾、驾」的声音,一路掀起尘埃不断。 车厢里坐着两个女子,左手的以手撑着脸颊,正往外看风景,右边的则东张西望,有些不安。须臾,右边的女子问:「小姐,我们真就这么走了,不跟谢侯爷说么?」 「我留了信啊,就说进货去了。」 说话的自然是顾莘莘。她的确留了信,也就短短一句南下进货,别的什么都没讲。明眼人一看就知是个说辞,哪里是进货,刻意躲避才是。 没错,顾莘莘想了大半晚上,没想出两全的法子。她不想勉强自己,也不愿对谢栩太绝情。感情上她是一个不爱挂着人玩的人,在现代她没有谈过恋爱,不是没有人追,现代她虽是个武替,但模样不错,性格也好,追她的人大有人在,但她宁缺毋滥,不喜欢凑合,更不喜欢吊着人。 感情上,有些女生享受被追逐的过程,甚至喜欢用暧昧来交换利益,顾莘莘截然不同,对她而言,感情是一种纯粹而坦诚的事物,对于喜欢的人,她会真心相待,但不喜欢的人,她不会勉强自己,不喜欢玩暧昧,更不会用对方的喜欢来为自己换取什么。 相反,对于她要拒绝却仍然追逐自己的人,她往往会断个干脆,不给对方希望。 有时候感情上为一个人好,彻底让他解脱,莫过于让他死心,不给他希望,不要吊着他,冷处理,最干脆见效。 顾莘莘就是这种想法,她不喜欢谢栩,也没有吊着他的心,但彼此的关系太过复杂,除开男女之情,两人更是知交,这几年一路扶持走过多少风雨,说句不为过的,铁铮铮的革命情谊。 月城是他打下的,她何尝没有汗马功劳,别的不说,单说是在西北的力量,他的政道与她的商道,早已系在一起,相辅相成,要彻底斩断是不可能的,过去深厚的一路扶持,也让她很难做到割裂关系成为陌路。毕竟两人除了男女关系,也是战友不是? 顾莘莘决意让双方都冷静一下,刚巧,她最近筹划着名南下一次,进货或者开闢分店。谢栩昨晚的举动正好给了她契机,她干脆提前计划,安排好京中一切,收拾东西上路了。 或许彼此分开一段时间,慢慢地就淡了。又或者,他知道她的决心,也能放手吧。 顾莘莘是这么想的。 眼见天越来越亮,清晨蒙蒙的雾霭散去,马车外的视野越发敞亮,马车在一望无垠的田地间穿梭。 又走了许久,太阳终于穿破云雾,腾空而上,照射着万物,天地间一片金黄通透明朗。 赶马车的车夫瞅瞅天上太阳,想着跑了大半晚,不管是人跟马会会疲乏,便问:「掌柜的,前面有个小镇,咱们都赶了大半夜,要不要找个客栈休息下?」 「不。」顾莘莘道:「也许他们还会追上来,继续赶路。」 从出城后不久,顾莘莘便感觉有谢栩的人在跟着,她指挥马夫围着某个山道绕了几圈,将那些人甩开,但内心仍有些担忧,不敢停下。 马夫得令,继续往前赶。 马车马不停蹄,天上日头则代表了时光,原本是在东边的,渐渐升上头顶,又渐渐在马蹄声中落向西方。 晚霞渐起时,太阳如一轮金色的巨轮,缓缓滑向山峦间。暮色降临,光线越来越暗。 一天,便这样过去了。 天将黑时,马车行驶到距离京城几百里外的一座都城,中间穿越了无数田地,村庄,一日一夜,到了另一座城。 马儿早已累的不行,马车夫再次扭头问:「主子,要不在这城里歇一晚?」 见顾莘莘眼里浮起犹豫,阿翠在旁道:「主子,我们已经马不停蹄跑了一天一夜,侯爷他们应该追不上来了。」 顾莘莘默了默,道:「那就找个客栈打尖吧,明儿一早再上路。」 一行人在距离最近的客栈里落脚。 点了几间上房,顾莘莘主僕住在其中一间。 夜幕降临,因着想低调隐蔽,顾莘莘没有去大堂吃饭,点的饭菜让小二送进屋。 劳累一天,主僕两点了不少菜,阿翠早就饿了,埋头吃个没完。反观顾莘莘,一直杵着筷子,若有所思。 「又想什么呢,小姐?还在为侯爷的事苦恼啊?」阿翠顿住筷子发问。 「唉。」顾莘莘嘆了口气。 当然啊,她是为了躲谢栩才远走,自也是为这些事苦恼。想来人世间的感情,有一种就最为尴尬,叫知己单方面发展成情人。 两人原本是好朋友,忽然有一天,其中一个人变成了爱情,另一个人还保持在友情的范围里,这就棘手了。不管另一个人答不答应,两人的感情都会在其中一个人的变化中变质。不再是过去坦率纯粹的情义了,也很难再像过去一样,毫无保留、无话不谈地做朋友了。 这种感情,像是失去了一个好朋友,对于顾莘莘这种重感情讲义气的人来,的确让她惋惜。
第409页 她草草吃了几口饭就停了,坐在一旁整理行李。 再晚一点,等阿翠吃过后,两人便叫小二打水来,梳洗完早些睡。 临睡时,顾莘莘习惯性望了望窗外,她住的雅间是二楼,远远望去,能在夜色里越过客栈悬挂在外的灯笼,看到街对面去。 「别看了小姐。早些睡吧,咱们都跑了这么远,侯爷追不上来的。」阿翠铺好被子,过来喊她。 顾莘莘颔首,算算时间,她跑得够久了,又是以最快的速度,这回她是赶得连徐清都没来得及带上。谢栩应该很难追上自己,除非他日夜兼程,又狂追勐赶,但这多半是不可能的,他不一定有空,朝廷里一堆事等着他,没准他连她现在在哪都不知道! 睡吧,管它什么忧愁惆怅,睡过一觉再说,以后的事,等时间长了,两人都冷静下来再说吧。 于是顾莘莘脱了鞋往床上一躺。 正要脱身上衣裳时,蓦地房门「砰砰砰」被敲响,有些急切,听着是小二的声音,「客官!客官?」 急吼吼的,「什么事啊?」顾莘莘问。 「有人找您。」 什么?有人找?顾莘莘立马坐起来,一时心砰砰跳,腾起疑惑,又不敢确定,她示意阿翠去开门。 门打开,果然是小二的脸,而随着小二一道的,还有顾莘莘的另一个亲信,他显然也发现了情况,拨开小二,急道:「掌柜的!戍北候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有点缺灵感,欢迎积极留言谈感受,或者可以激发我。 下次更新,周一。 第124章 插pter124 追回 门打开,果然是小二的脸,而随着小二一道的,还有顾莘莘的另一个亲信,他显然也发现了情况,拨开小二,急吼吼道:「掌柜的!戍北候来了!」 话刚说完,果然房外又出现一道颀长的身影,藏青官服加身,剑眉星目,气质郎朗,不是谢栩是谁? 气场太强,见他一来,周围的人皆识趣退了下去。客栈门口走廊顿时只剩两人相对,门内的顾莘莘与门外的谢栩,客栈的灯笼摇晃在夜风中,照出彼此的影子。 既然对方追到这儿来,顾莘莘只能让他进来,不然还能赶他不成? 待谢栩走进,顾莘莘又觉得窘迫,连夜逃跑,还被对方追上,实在有些尴尬……她脸皮有些热,讪讪道:「你怎么来了?」 因为尴尬,她眼睛没看向他,而是看着别处。 谢栩抓住这一点,问:「怎么,便这么不想看到我?」 「不是……」顾莘莘说了这两个字后不知后面该怎么解释,再度陷入沉默。 谢栩则是凝视着她,半晌他嘆了一口气,说:「真打算好了,不跟我在一起了?」 「嗯,暂时不想。」顾莘莘底气有些不足。 谢栩说:「那好吧,你既然作出了决定,我再勉强也没什么意思。我一会便走,以后你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吧。」 顾莘莘一愣,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痛快,原本她已做好他不会放手,或是继续说服她的准备,没想到他什么也没说,径直应了。 「你……」她呆呆看着他。 谢栩牵起嘴唇,淡淡笑了笑,墨眸里有顾莘莘看不懂的深沉,说,「这样也好。」 他从腰囊里掏出一沓银票,递过去,「你出门做生意少不得钱,我知道你不缺钱,但身上多带一点钱总是好的,我急忙出门,没带多少,这些你都拿着。」 顾莘莘瞟了那银票一眼,厚厚一沓,哪里少了。 而他又拿了一把乌金色锋利短匕首,道:「前些日子偶然得的一件利刃,削铁如泥,你虽有枪,但多个防备武器总是好的,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一切保重。」 他搁下利刃与银票后,没再多说,只看看窗外夜色道:「天不早了,你赶了一天的路,早些休息吧,我稍作整顿便回京城。 「日后,你也无需惦记我,有事可以写信。」 谢栩说完这一句,最后看了她一眼,推门走了。 他走后,顾莘莘独自呆在房里一时不适应,被谢栩缠了这么多天,就这么结束了?他想通了,不为难自己了?怎么听语气透着无奈与感伤? 想着临别时谢栩说的那些话,顾莘莘有些纳闷。 一会儿后,她听到外面传来谢栩的声音,果然是他在吩咐随从,意思是让众人稍作修整,过会儿打道回府。 他真要走了? 客栈小院里,谢栩的确在对随从们下达指令,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他声音放得比平时大,楼上雅阁能听见。 一群士兵忙活起来,追了一整晚,众人也累了,各自稍作休息,吃吃饭,喝喝茶,马匹也要喂喂粮草,歇歇气儿。 看着众人忙碌,谢栩脸上一派平静,仿佛真做好了即刻出发的准备。 但无人察觉的角落,谢栩悄悄给身旁小书童去了个眼神,多年的主僕默契,小书童抿唇颔首,向着二楼雅阁上去。 二楼,顾莘莘还望着桌上那沓银票跟利刃,想着要不要还给谢栩。 房门「砰砰」响起来,顾莘莘起身推门,见了来人一怔,「小书童?你怎么来了?」 小书童不慌不忙走进屋里,「主子刚有些事没有交代完,让我过来跟您补充一下。」 「这个……」小书童先是从身后拿出几大包,叠起来被红线扎绑好的的油纸,看起来像是药铺里抓药的纸包。
第410页 「听说你要向南走,我们主子专门带来了驱寒去湿汤,南方湿气重邪祟多,怕你水土不服,对身子不利,将这汤药每日煎熬两次服下,可保身体无碍。」 顾莘莘看着那一大摞码得整整齐齐的药包,再看小书童又从兜里掏出另一样东西,也是一张纸,却不是包药草的纸,而是叠得方方正正的一张纸张,小书童将那纸张慢慢展开,顾莘莘一眼扫过去,纸上印着些文绉绉的字,瞟了一眼,隐约看见两个字:「放行。」 什么放行? 小书童道:「这是放行令,你可以理解为通关证。」 「少爷说,此番你南下,难免有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若是有官商蓄意刁难你,你就掏出通关证,这证件代表戍北候的指令,眼下少爷是朝廷新晋的红人,朝中上下多少卖他几分颜面,地方官员也知道,你做起生意来会顺畅些。」 顾莘莘目光扫扫桌上药包,又扫扫小书童的通关证,有些诧异,没想到谢栩为她考虑得这么多。 这还没完,小书童又掏出一样西放在桌上,是一枚温润有光,刻了蝇头小字的玉佩。 「这又是?」顾莘莘问。 「这是少爷给你的最后一样东西,他的贴身玉佩。他担心若他的通行令牌哪天不好使唤,比如遇到其他紧急情况,你可以凭玉佩直接到驿站找人,我们现在有眼线在各地驿站,他们收到消息会第一时间告诉少爷,我们会以最快的时速度来救你。」 「没别的事,就这三样,你收好,」小书童将东西放下,「该交代的我已经交代完了,我走了。」 「等等。」顾莘莘却叫住了他。 「叫我做什么,我们一会儿还得回去呢!」 「我……」顾莘莘踌躇着,不知该说什么,谢栩先前给了她又是防身利刃,又是厚厚银票,又托小书童送了这些事物,说不动容是假的。 抿抿嘴唇,她说:「那替我谢谢他。」 「我想他可能不需要。」小书童答得干脆,他看着窗外夜色,沉默片刻说:「得,我们走了,反正就这样吧,这样也挺好。」 顾莘莘听他语气有些奇怪,想起谢栩临去时也是看着夜色说那一句,「这样也好。」短短几个字仿似话里有话,寓意颇深。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我?怎么叫这样也好?」顾莘莘。 「这还不好呢?你南下总好过跟我们一起冒险强,毕竟我们现在连自己的命都难说。」 「你什么意思?」顾莘莘大惊。 小书童却闭了嘴,不说了,不知道是被谢栩告知不允许说,还是怕吓着顾莘莘。 「你说啊!」顾莘莘越发觉得不对,「到底什么情况?」 许是被她逼问久了,小书童再忍不住,「你要真问我就说了,本来我不想告诉你的,主子不让我说。」 「你以为主子如今在朝廷里很舒坦吗?看着是新封的述北候,戍卫功臣,天子面前的红人,表面上风光无限,实际上想他死的人多得是。别的不说,就说高太尉跟齐丞相,倘若你没忘记,少爷之所以去边关就因为这两人的坑害,过去跟少爷有旧怨,他们把少爷发配到边关,巴不得少爷死在战场上,结果少爷活得好好的,不仅活了,还立了大功,风光回京。更能让那两人不恨吗?碍着大局,少爷回京后朝廷接风洗尘,他们表面上没撕破脸皮,甚至装作一团和气,谁知道他们心里藏了多少小九九。还有陛下,你就不觉得好奇吗?主子回来一个多月了,别的臣子回京述职,住个一阵子,将事情报告完便回封地,但少爷回来一个多月,陛下还不放人,且在京中给他赐了豪华侯府,摆明是想让他长住啊。」 顾莘莘听到这也觉得不对劲,其实她过去有好奇,但龙心难测,她不敢多加揣测,没想到陛下是不打算让谢栩走了。 小书童看出她的脸色,瘪嘴,「何止是不放我们走,是把我们拉进这场战局,做一枚新的棋子啊。」 「棋子?」 「可不,就是为了牵制以那两位为首的朝廷力量。」 小书童所说无错,皇帝的确没有放谢栩离开的心思,其实这些年皇帝与齐丞相、高太尉之间的矛盾越发剧烈,高太尉跋扈,齐丞相.奸.诈,几种力量搅和在一起,朝政动盪不安,皇帝有心想剪除,但二者早已扎根数年,绝非一朝一夕能除尽,皇帝很是头痛。这些年为了抗衡,皇帝也在积极培养自己的力量,比如他的禁卫军,比如在边关与各国的外围关系。而此次大陈大败柔然,边疆的青年领谢栩以让人惊喜的方式为朝廷注入新的力量,更是满足了皇帝的需求,一个没有家族力量,无依无靠的年轻将领,最适合被自己拉拢调.教。况且,谢栩与那两人还有旧怨,于情于理是再合适不过的棋子。加之这棋子还分外优秀,具有很高的潜力与爆发力,若是好好培养,调.教得当,对这盘棋的牵制大有裨益。 顾莘莘道:「所以你是说,皇帝想利用谢栩?」 小书童跟在谢栩身边十来年,可不是白混的,对时事政治有一定的了解,「也不能全说利用,自古以来臣子的只能就是为皇帝效忠。皇帝挑选某些臣子,必然是他有益处,或治国、或征战或守卫。只能说我们主子在某些方面刚好对了皇帝的胃口,且在这个时刻就需要主子这样的人。而你看到了,皇帝对主子加官进爵,设宴款待,豪宅赏赐,人前无限风光,或许有一定的欣赏因素在里面,但更多的是一种拉拢。」
第411页 「主子能说不吗?不能,整个天下都是天子的,哪有人敢随意忤逆他?所以主子成为陛下手中的一桿.枪,这把枪面临着最危险的敌人。」 「不瞒你说,主子这次回来,齐丞相跟高太尉没一个舒坦的,齐丞相老谋深算,尚且端得住,高太尉却是牙痒痒,心里或许想了无数种办法置少爷与死地呢。」 「他为什么就这么恨谢栩?」顾莘莘问:「多年前一些旧怨不至于恨成这样吧。」 「岂止是恨,更是嫉妒。若说过去的旧怨是耿耿于怀,现在便是眼中钉肉中刺,因为他的脸面被少爷衬托得毫无保留。」 「这几年大陈与突厥对峙胶着,双方大军在边疆敌对好些年,屡次擦枪走火,却始终没真正开战,陛下倒是有心于突厥一战,突厥战场主要负责人便是高太尉,高太尉不知为了什么,与突厥胶着几年,硬是仗没打个仗,还耗费了大量的人力物力。陛下想将他撤下来,但我们大陈朝自开国以来便行得是重文轻武的治理方针,以至于朝中文官多武官少,想要临时顶高太尉的职,竟没有合适的人选,这也导致了与突厥战争一直无法推行下去的主要原因。」 「高太尉便是基于这点才敢在朝廷跋扈,他知道朝廷无人可顶替他。而这时,谁也没料到,发配到边疆的一个无名小卒,在无人关注的西北某小战场,打出了最惊人的战绩!没有太多装备、粮草,甚至连兵卒都不够,偏偏创造出大陈朝建国以来最漂亮的一仗,收服柔然平定各部落,对比高太尉简直是打脸!联想高太尉几年,国家最精锐的军队,最充足的粮草,最好的都给了他,结果呢,胶着几年毫无战绩,还被一个小年轻吊打。没有对比还好,一对比脸上哪里过得去。眼见着小年轻的功劳都要压住自己,高太尉能不恼吗?如果说过去是旧怨,现在就是新仇了!你不知道,在那些官宴上,高太尉没少给主子脸色。」 小书童这话也是真的,谢栩回京后,灰暗的过去跟如今的风光天翻地覆。齐丞相其跟高太尉都没料到他会回来,想必他们的内心皆是震惊的,但齐丞相向来端得住,便是内心波涛汹涌,表面上看了谢栩竟仍是笑意盈盈,甚至客套打招唿,仿佛过去一切龌蹉全不存在。 高太尉就做不到了,他这个人心胸狭隘且自大,又跋扈惯了,见过去在自己面前一文不值的小人物扶摇而上,甚至战功压到自己头上,恨得心里咬牙切齿,哪怕当着官宴众人的面,也仍是对着谢栩冷笑,毫不留情。 而此刻谢栩亦非当年吴下阿蒙,面对两位宿敌,他平静镇定,无半点惊慌。 他不惊慌不代表没有危险,如今皇帝水推舟将谢栩当做了牵制两位佞臣的棋子,这两位岂肯就此屈服,他们必然有自己的对抗方式,谁知道他们会做出什么?两位佞臣,一个都不好对付,更何况联手在一起。如今谢栩再度槓上他们,结果难说。 「所以你现在走也好,非常时刻,主子不想拉你一起犯险,毕竟我们现在对自己的安全都无法保证……」 「真这么危险了?」 「我骗你做什么,现在满朝野,明眼人都知道,皇帝培养戍北候,就是为他剷除政敌!不信你去打听!」 妈的,这个死皇帝……顾莘莘第一次对皇帝老儿如此没有好感。可仔细一想,政治生来便是残酷的,皇帝无可选择。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吧?」顾莘莘不由紧张起来。 「呵呵,」小书童冷笑一声,「谁知道,他们明着不好说,暗着一定会动手。」 「你还不知道吧?」小书童神情转为愤慨,「据说朝廷里有小道消息传来,主子刚回京时,那两位就开了口。丞相表面上对主子风光回朝客客气气,私底下却跟别人说,且让他得意几日,黄口小儿,不足为惧。」 「什么?」丞相素来稳重老辣,鲜少大放厥词,他能说出这些话,可见对谢栩有多不屑。 顾莘莘本能气愤,小书童接着说:「这还算客气,你可不知道那高太尉,酒后喝高了,竟对着属臣直接下海口——谢栩那厮在本太尉面前什么都不算,老子捏死他就跟捏死一只臭虫一般!」 古人用这句话多是说捏死人跟捏死一只蚂蚁般,可高太尉将蚂蚁一词换成了臭虫,可见口气有多狂大! 顾莘莘的气愤达到顶点,忍不住手往桌上一拍,「他敢!」 小书童瞅瞅她的脸色,唯恐火气还不够,接着说:「他真的敢!」 「王八蛋!」顾莘莘更是怒火加倍,勐地起身往房外走去。 小书童说:「你干嘛呀?」 顾莘莘头也不回,「还能干吗,找谢栩去!」 小书童故意追在后面喊,「你还找他干嘛呀?你不都要南下了吗? 「南下个屁!」顾莘莘联想起谢栩为她做的一切,再想想谢栩如今的处境,「都这节骨眼儿上了,老子怎么能走?」 顾莘莘很快出了房间,走到谢栩面前。 谢栩正在另外一个雅间休息,他让下属们稍作整顿,吃喝休息补充体力,而他自己则点了间雅间稍作小憩。见顾莘莘进来,他略显惊讶,「你怎么来了?」 「老子能不来吗?」顾莘莘道:「这么大事你也不告诉我。你还把我当自己人吗?是,我是不想在那方面接受你,但我们好歹同甘共苦,过命的交情吧,现在朝中局势这么危险,我这时候离开,也忒不是东西了!」
第412页 谢栩脸一沉,「谢竹告诉你的?多嘴。」又道:「你不必这样,就算没有你,我也能应付,说了你走了也好,我不想连累你。」 「你就这么小瞧我?我是怕被连累的人?再说了,某些方面我也是有能力的人,别的不说,我懂许多你们不懂的玩意儿吧。你现在正是需要人帮的时候,多我一个,好歹是个助力。」 谢栩道:「可是你已经决定要走了……」 顾莘莘一急就爆粗,「老子把这句话收回去行不行,老子自己要回来行不行?再说了,咱们俩是一伙的,你要是没了,老子以后的日子能好过?你可是老子好不容易扶起来的金大腿!」 然后大掌一拍:「得,这事就这么决定了,一会我跟你们一起回京城。」为了表示自己的决心,「我现在回房收拾东西,待会跟你一起出发。 她话落推门回去,也是这时,她发现身后静悄悄的,谢栩没有说话,她回头朝他看去,就见他深深凝视着她,不知是动容还是其他的情愫。 顾莘莘倏然心一跳,赶紧补充道:「但话放在前头,我们还是得约法三章,我回去帮你是出于同甘共苦的情谊,所以你不能对我有别的想法,不许叫我夫人,而且严禁对我动手动脚。 特别是——她指了指嘴唇,做出一个禁止强吻的动作。 谢栩:「……」 半柱香后,顾莘莘说到做到,跟谢栩一道踏上返程之路。 既然同行,交通工具便是共用的,来时顾莘莘有两辆马车,走时她坐了其中一辆,想着谢栩为了追她,骑马匆匆赶来,一路风尘僕僕,没得到过休息,便将后一辆马车让给谢栩。 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其他亲卫则在旁边守卫。 顾莘莘自愿回京城,所以回去的一路心态平静,再没有来时急忙赶紧仓皇逃脱之感,马车以匀速行在道路上,她坐在车里看看风景吃吃零嘴,倒也惬意。 几人是天黑时出发的,目测第二天日落可以到京城,顾莘莘在马车里点着灯小憩了一夜,第二天天亮醒来,瞅瞅还有一个白昼才能到京城,正想着找点什么在马车上打发打发时间,突然马车停了一下。 正纳闷,谢栩的某个下属过来,对她说:「我们侯爷请顾小姐过去一趟。」这回倒真是按照约法三章的内容,没敢再喊夫人。 顾莘莘挑眉,「去他那里一趟,干什么?」 「侯爷只说有要事。」他怕顾莘莘不相信,压重了口气:「真的是要事。」 片刻后,顾莘莘出现在谢栩的马车上。 她不知道谢栩有什么事找他,掀开马车帘就见眼前一幕,谢栩端坐在马车里,与顾莘莘车厢里的情况不同,顾莘莘在车厢里是休息加消遣,谢栩竟然是在忙工作。他面前案几上,摆满了各种文书类的资料。 「来了?」谢栩先让她进马车,然后将目光转到文书上,他用手揉揉额头,罕见地显出些苦恼,「想请你来帮个忙,这是月城上半年的帐务,月城各项开支都在里面,我粗看了一下,觉得帐目有些不对,想着你平日里经商,十分熟通帐务,让你进来帮我把把关。」 说是帐务倒不如说是财政支出,作为一城之长,当地的财政支出是谢栩必须心知肚明的,虽然财政方面有专人管帐,但他作为总统领,还是得核实一遍。 对一个城池来讲,帐务支出是极重要且复杂的工作,就拿月城而言,军费、民生、城建、文教、官署行政开支等等都属于财务支出,谢栩有权利管理及把控。 谢栩指着桌上的一堆帐本,道:「总觉得这次的帐太对劲,可我行军打仗惯了,到底做帐不够纯熟,就怕营里有些钻营牟利,中饱私囊的硕鼠!」说完又看着顾莘莘,带着无奈之意。 顾莘莘回了个眼神,表示能理解,谢栩年轻轻做了边疆统领,能保家卫国,击败敌寇,管理好城镇已颇为不易,至于这做帐,人无完人,他哪能什么都懂呢。 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她说:「行,你既信我,我就帮你看看。」 顾莘莘可不只是撂嘴皮子,对于管帐一事,她过去不尽人意,现代她没有学太多会计的知识,来了古代后,经歷几年经商磨练,真应了那句熟能生巧,从最初的磕磕绊绊,到后来的游刃有余,越发专业。不然每年那么多铺子,她要是连个帐都不会管,早就被底下的人吃了个干净。 「那我就替你看看。」于是她坐下来,坐在案几对面,与谢栩相对。 在谢栩的示意下,她拿起其中一本帐本,然后再拿起谢栩身边的算盘,噼里啪啦算起来。 说起算盘,顾莘莘本也是不在行的,毕竟现代都是用计算器。但没办法,古代没有计算器,只有算盘,于是顾莘莘硬逼着自己学熟了算盘,还是应了那句熟能生巧,随着管帐越来越多,算盘越打越熟练。 眼下她左手翻着帐本,右手按在算盘上,根据帐本上的数字噼里啪啦打个没完,由于速度太快,从谢栩的角度看去,只看到她飞快变换的手指,看的人眼花缭乱。 接下来,顾莘莘全心投入到算帐之中,她是个做事一旦上心就极认真的人。 略微摇晃的车厢内,谢栩继续翻着他的帐本,而顾莘莘指尖翻飞个没完。 也不知时间过了多久,起码有几个时辰,顾莘莘突然将帐本一合,右手停住了算盘,看向谢栩。
第413页 深唿吸一口气,她按捺着心中的愤怒说:「狗日的,单这一本帐就少了一万六千俩!」 谢栩吃惊,「这么多,你确定没错?」 「没错,老子也不敢相信,反覆算了三遍都是这个数,一万六千二百四五两!什么概念!国家一年给你的军饷也不过几万两!你这下面的人不仅有蛀虫,还是大蛀虫!超大蛀虫!」 谢栩亦显出震怒的模样,「竟如此丧心病狂,真真是不将本侯放在眼里了!」 「可不!」顾莘莘说:「这还不止,我刚细算了一下,你这一万六千两里面,军费贪污了七千两,官署行政开支贪污了三千两,至于民生一块,光农民开垦新田这个项目又去了几千两,零零总总加起来,就一万两了……而且这还只是一本帐,仅仅是今年上半年的,你去年前年的,天知道缺了多少?一个个算下去的话,怎么得了。」 「查!回去好好查!」谢栩一把将帐本子甩到案几上,痛心疾首,「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抓到了定要军法处置!」 「是要好好查!」顾莘莘同样担忧,「你现在正是特殊时刻,这些事没处理好,万一被政敌抓了纰漏,参你一本治理不力,甚至贪污渎职那还得了?你分分钟被政敌玩死!」 谢栩眉头拧得越深,「你说的对,但我们常年征战沙场,身边都是些粗老爷们儿,没几个会做帐的,难免被有心人钻了孔子。想请几个靠谱的帐房先生也不好请,如今我朝中政敌甚多,谁也不知道会往我身边找什么机会安插什么人,这剩下的这些帐本儿……」 到这份上顾莘莘还能怎么说?总不能让自己人真的白白亏了几万两!于是她豪气一拍桌子,「我来!」 他现在是非常时刻,所接触的人必须是百分百亲信,若是他这方面没有能够信任的人,那只能她来上! 「但我这边帐本有些多,大概会耽误你一些时间,每个月的帐目可能会需要你花费个两三天……」谢栩面露难色。 「没关系!两三天的时间我还是有的!」 「好,一言为定。」往常慢条斯理的谢栩面对这话陡然接得极快! 嗯?顾莘莘突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再仔细想想他的话,有两重意思,每个月要为他的事抽出两三天时间,另外,如果承诺为他整帐,就意味着责任,更意味着她不能再像现在一样,随时随地离开他出走,毕竟她还承担着「帐房先生」的职责,哪能丢下工作说跑就跑。 嗯,越想越不对劲了,好像着了什么道? 再瞧谢栩,对方却是一本正经,带着工作上的肃容气质说:「那就有劳你了,但你也别太有负担,不会让你白辛苦的,就当我们军营雇了你,我会专门向朝廷申请给你补贴及奖赏,定然是重赏。」 她盯了他很久,在他无懈可击的脸上,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最终点头,「那成吧。」 得,自己都应下来了,哪有刚应下就反悔的道理?况且她也不是白干,虽说她不图谢栩钱,可这是朝廷赏的,她为什么不要?哪有人嫌钱多,再说宫里的赏赐,很多具有收藏价值! 她就当做个顺水人情再赚点外快吧。 两人说定之后,顾莘莘又开始翻其他的帐本,接着对帐。 车上无事,对完了一本,其他的现在慢慢对吧。 算盘再次噼啪打响,顾莘莘全身心投入到与数字的较量之中。她一旦应了某事,态度便会十分认真,哪里帐目不对,她要会停下用红笔圈住标记,再次进行运算。 偶尔她会摇头,想着这庞大的数字,民脂民膏们,被各种硕鼠贪婪,惋惜而痛恨。 而谢栩则望着她。 瞧见顾莘莘拿起红笔标註,一丝不苟,在她没注意到的时刻,谢栩轻轻揉了揉额,心想。 小媳妇如此专业,幸亏这假帐做得逼真,不然被她看穿就尴尬了。 再转念一想,小书童今天的演技也不错,值得嘉奖。 ——没错,今天这一切,都是述北候的计谋。 自前晚得知顾莘莘出走后,戍北候开始重新审视这段关系。 或许强势的人总有些远超常人的占有欲,他与她的这段感情里,他想将她控制在掌心,可攥紧了怕箍着她,放松又怕她飞远,让人矛盾。 而他不得不承认,顾莘莘跟别的女人不同,她的确在乎名利,过去有过「抱他大腿」的戏称,但同时她又独立得令人诧异,仿佛离开他,离开任何人,她同样可以创造自己的未来。她有足够的能力与底气。 但他能眼睁睁看着她离自己远去吗?不可能。 而小媳妇儿如此倔强,越想拉她回头,越是难,强势在她面前无用,过去的强势逼走了她,他必须转换计谋,要她心甘情愿,要她接受自己,唯有智取。 一句话,硬得不行来软的。 所以今天这大小琐碎,话局、帐局,哪个不是他的局呢?想让她念起旧情,想让她心软,想让他知道他需要她,离不了她。 今日朝政之事,小书童虽有夸大,但也的确是事实,她是他的软肋,又何尝不是他的铠甲,有她在身边,他才踏实圆满。 硬了十几年的戍北候第一次体会到示弱也是一种谋略,尤其是搭上这么个媳妇。 说他心机也好,腹黑也罢,反正他是连夜出城追媳妇,不成功誓不回头。好在,机关算计,以退为进,总算将小媳妇儿成功带回。
第414页 马车依旧向着京城驶去,白昼渐渐在顾莘莘噼里啪啦的算盘中过去。 众人估算得不错,快傍晚时,马车的坐标离京城不远了,而此时顾莘莘的帐亦进入了尾声。 她拿起帐本,向谢栩表示核算清楚,且将中间有问题的地方用红笔圈注,有利于谢栩回头审查。 谢栩依旧保持着一本正经的模样,点头接下,再顺手将案几上的茶水与点心递过去,顾莘莘在马车上忙了好几个时辰,一路太认真,连吃喝都忘了。 待事情完工,她才发觉自己腹中飢饿,刚好谢栩递来的是她喜欢的梅花糕,是马车路过某城镇,谢栩让下属们採买的,顾莘莘见状拿了几块入口。 除了糕点,谢栩还准备了牛乳茶及一些滷味,皆是顾莘莘中意的。这一路车马颠沛,能集起满桌子美食,也是不易,顾莘莘想了想,再度顿住动作,看向谢栩,又冒起了猜疑。 谢栩道:「你今天可是给我找回了几万两银子,别说一桌子吃食,便是塞满整个马车也是应该的,你是功臣。」 顾莘莘一想也是,便打消了疑问,也不再妄自菲薄,「那是,查个帐给你找回了半年军饷,吃你一点也是应该的。」 又若有所思,「看来你是真的需要我,我跟你回来,何止英明,更是利国利民!」 谢栩给她杯盏里续上茶水,严肃点头,「那是自然,商会副会长可不是白当的。」 顾莘莘最受不得夸,一夸便要飘飘然,道:「放心,后面帐本都包我身上!」 谢栩继续点头:「有你在,我放心。」 顾莘莘越发飘飘然,加上整完帐本有种成就感,便靠在马车壁上,吃吃点心赏外头的风景,很是惬意。 窗外日头低垂,晚霞出现在青黛色的山峦间,瑰丽似锦。此刻马车已行驶到京城城郊,再有十几里,便可进城了。 这舟车劳顿一来一去马车上呆了两三天,想着回城便可回家好好休息,顾莘莘咬着嘴里的甜饼喝着果茶,很是期待。 两人又在车厢里说了会话,目测谢栩遵从了她约法三章的要求,没再提个人感情,两人说得都是公事,顾莘莘自在了许多。 又说了片刻,马车经过一个山道,这是进京城最后一个山道,过了这个山道,往前不远就是京城。而且此处风景不错,山道幽静,绿植苍翠,野花烂漫,蝴蝶蜻蜓不时穿梭而过,生动宜人。 顾莘莘将头伸出马车外,看外面的碧水苍天,绿树芳草,作为一个从阴霾城市出身的现代人,对空气澄澈、山清水秀的地方有种本能的嚮往,顾莘莘来到古代后,极喜欢观赏大自然无污染的美景。 谢栩自幼看惯了这些,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可贵,倒是看着顾莘莘手中空空的杯盏,又给她倒了一杯茶。 时间已入初夏,天干气躁,多喝茶液补充水分,小女子跟着他,也受累了。 便是茶壶拿起,正要向茶盏里注去的一瞬,谢栩手忽然以微末的力度颤了颤。 其实不是他手颤,而是整个马车倏然一震! 「不好!」 原本匀速行驶的马车骤然减慢速度,像是马儿遇到惊恐之事,动物的本能让它们顿住脚步,不安地嘶鸣起来,不肯再前进。 「怎么回事?」原本欣赏外景的顾莘莘一愣,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谢栩勐地起身,用手将她拉回来,另一只手飞快将马车帘关上。 几乎是眨眼间——「剁!剁!剁!」的利响传来,有利箭划破风声,无数枚箭雨扎到马车身上,顾莘莘惊得瞪大眼。若不是谢栩拉她及时,没准她此刻就中箭了。 「糟了!遇袭!」顾莘莘从缝隙中往外看,果然山道两侧的茂密林中几乎是片刻间涌上了好多黑衣人,均蒙着面巾,眼神兇狠,拿着武器,扑向众人。 反应过来的戍北候亲卫以及顾莘莘带来的护卫们亦纷纷拔出腰刀,跟刺客搏斗。 金属武器敲击的声响不断传来,那些刺客明显是受了高人指点,武功不俗,又是有备而来,在谢栩亲卫及顾莘莘保卫的联击下,竟不落下风! 顾莘莘急忙掏枪准备自卫,而谢栩则是掀起帘子,拿起武器,飞身出去,临走时他还是给了顾莘莘一个眼神,「呆在里面!别出去!」 他说这话是对的,对方武艺高强,顾莘莘出去,未必是对方对手,即便她有枪,但对方有轻功,飞来纵去,枪头很难瞄准。 于是她便听谢栩的话,在车里呆着,而谢栩出了车厢后,没有离她太远,他一直都在车厢附近,为了护住她。 谢栩的到来给了己方主心骨,一群人在谢栩的调配下展开反击,谢栩的亲卫们辗转沙场几年,自也不是吃素的,刀光剑影,你来我往,对方一时也没占到便宜。 顾莘莘则从车帘缝隙里盯着外头,她并没有干看着,仍是一手端着手.枪,虽然如谢栩所说,那些飞来飞去的刺客难以瞄准,但若是有落地的,她可以趁机偷袭,抓紧时间补几枪,打不打得中再说。 好几枪下去,她运气不错,真被她打中了两个,虽然没打到致命处,但引来了刺客们的慌乱,身上弹药爆炸伤他们根本没见过,他们甚至不知道什么东西击中了自己,明明跟他们缠斗得是冰冷的刀剑,绝非这种火热的爆裂感。 于是一群人唬了唬,东张西望,看是什么「暗器」偷袭了自己,但顾莘莘又钻入了马车中,他们根本找不到。
第415页 就算找到,他们也很难想像,一个女子手中不起眼的奇怪金属,会有这么大威力! 顾莘莘心头道了声,果然还是科技最强大! 上次在枯井里没法施展自己的高科技,眼下遇敌当仁不让了。 于是她又找机会「砰砰砰」打了几枪,更是让一群刺客摸不着头脑! 得手的顾莘莘没有丝毫放松,自己的枪枝虽有一定作用,但毕竟对方人数太多,眼下局面虽说自己人占了上风,但那些刺客不是娃娃摆件,真要死缠烂打,己方难免挂彩。 顾莘莘并不想自己人无辜受损,也不想将自己与谢栩拖入更难以预测的形势中,此处情况莫测,他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 当下便探出头去,跟谢栩讲,「你下令让大伙散开!都跑!没必要在这挂彩!」 谢栩一愣,让下属们跑开?那谁来对敌? 里头顾莘莘一边拿着枪防卫,一边道:「我有妙计!」她迅速附在谢栩耳边耳语一阵。 谢栩微怔,最后选择相信她,他手一挥,示意下属们统统撤退。 下属们先是不明白,但他们向来遵从主子的指令,又训练有素,指令一下,顿时从搏斗中撤退,纷纷上了自己的马,向着各个方向退去。 原本正在搏斗的刺客们皆是一愣,打的好好的,突然跑,对方什么套路? 但他们随即将视线落在马车上——此时的谢栩亦中断打斗,上了马车。 不管了,反正他们的目标是谢栩,那些侍卫走了也好,他们集中火力对谢栩,更容易下手! 一群人是这么想的。 顾莘莘便是利用刺客这种心理,将火力集中在马车上,从而先让下属们逃脱。 但……谢栩仍是忍不住纳闷地看着顾莘莘,方才顾莘莘与他耳语里说:「放心,我有机关!」 有什么机关,能同时对付这么多刺客? 谢栩心知小女子总有些出人意料的手段,但如今这种场合,他仍是担心。 而刺客们已渐渐围向马车,他们胜券在握。 不知死活的戍北候,真以为自己能以一抵百,力战群雄?今日定要好好教训他,替主子出了这口恶气! 于是为首的刺客大喊一声,「兄弟们!上!」 车内顾莘莘自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人群如饿狼围攻而来,但她脸上不见任何惊慌,而是手一探,在马车里寻到一个把手,用力一按! 只听「轰」一阵大响!车身一震,马车勐地向前方冲去!原本手中武器只差分寸距离便要袭击到马车的刺客们眼一花!草!马车已经不见了! 速度快如追星赶月! 从未见过马车有这种速度的,比平常的马车快上数倍! 匪徒们震惊在当场,他们不甘心道:「追!」 马车太快,即便他们使出轻功也很难追上,一群人驾驭着轻功,第一次觉得飞在天上也能累成狗。 很快有人停了下来,但其中几个功力深厚的不死心,想他们兄弟几个纵横京城,还没有从他们手上熘出去的人,为了颜面,哪怕几人累到气喘吁吁,仍拼着全力不放弃!功夫不负有心人,千赶万赶,还插了林中近路,好不容易接近了马车,正高兴,衣袂翩跹,眼神犀利,故作潇洒地飞身拦在马车前,定要在气势上压倒对方,可还没等下手,就听「砰砰」两声,然后「啊!」地惨叫…… 马车直接将人撞飞了! 重力加速度,撞飞了!! 有一个轻功甚勐的傢伙,直接被力量反弹撞到了半空中!打着转飞到了天上!激起山林中鸟儿一阵骚动! 在空中打了几个滚后,跌落山崖,接着又是一大串「啊啊啊——」的惨叫,拖着长长尾音,看来还没死,只是摔得缺胳膊断腿了! 手脚都断了,日后还飞个毛,潇洒个毛啊! 后面一群劫匪目瞪口呆:「……」 这是什么玩意,好可怕! 还是回家吧,再追命都没了! 马车里的顾莘莘看着仓皇撤退的匪徒大笑。 「哈哈哈,跟姑奶奶比速度,再生出十双腿也不够!」 可不么,别说是人,放眼整个大陈朝,也没有人速度能比过顾莘莘的发动机马车! 没错,车底就装着发动机呢! 这正是徐清当年改造的高科技,几年前顾莘莘生辰,徐清应她要求为她做的「汽车」。 受古代科技限制,很难造出按现代百分百复制的汽车,但不要紧,发动机之类的主要零件徐清还是可以的,于是他结合古代情况,给顾莘莘打造了一辆有着「发动机引擎类」的马车,发动机就安在马车底下,操作机关则在车厢里,关键时刻,顾莘莘只要找准位置按下机关一操纵,马车瞬时变汽车,狂奔老远不带歇的。 但这功能她平日用得少,怕吓到过路群众,毕竟马车太快,担心路人们以为是邪祟,日常出行她仍是老老实实用马力,今儿是遇到紧急情况,她才开启「科技」模式。 而徐博士设计得十分巧妙,他在马车最底下设置了一个隔板,一旦开启机器模式,隔板会伸出来,一直伸到前面,将马儿整个从脚掌底托起来,马的速度远远赶不上机器的速度,若是不将马承起来,马儿跟着机器一路狂奔,迟早会累死。 如今有了隔板,等于机器不仅将马车重量承受,也将马託了起来,隔板下面有徐清设计的,镶嵌在隔板里的隐形轮子,一旦机器启动,整个车如同机甲般科幻变身。一秒开启底部隔板,展开隐形轮,发动机飞转,整个车厢与马匹一起狂奔。徐清的机器也是够霸道的,连人带马如此重的力度,机器竟豪不吃力,引擎一开,「突突突」飞快!不仅叫后面的追兵面面相觑,望尘莫及,便连前面的马儿,也在飞速中,鬓毛吹得肆意飞扬。
第416页 若此刻马儿有语言,它们定也是懵逼的——「怎么肥事?怎么跑着跑着,底下出现了个怪东西,本马儿升高了,不用跑了,竟还有飞翔般的速度?看,我的髮型,好飘逸……」 顾莘莘看着东张西望惊诧的马儿,忍不住再度大笑,平日里飞扬肆意的马也有这么懵懂的瞬间,很是萌。 再转向谢栩,「怎么样?厉害吧。」 又颔首道:「论起逃命哪家强,顾家宝马狂飞扬!」 谢栩:「……」第一次见有人逃命还这么喜滋滋,厚颜无耻夸赞自己的。 仗着无与伦比的马车,马车很快走过城郊,接近城门。 眼见路上行人越来越多,高耸的京城大门近在眼前,顾莘莘调低马速,停了科技模式,转换成普通马车,然后问谢栩:「进城了,你要报官吗?」 遇刺这么大的事,照理说得报官,但想着他身份特殊,顾莘莘怕他有其它考量,便道:「要不,还是先送你回家吧。」 她驱赶马儿进城,向着谢栩家的方向去,却见谢栩摇了摇头。 「不回去?为什么?」顾莘莘正纳闷,再扭头打量谢栩一眼,一惊,「咦,你受伤了?」 谢栩的右胳膊衣物破损,有一道划痕,顾莘莘一路忙着操纵马车,并未注意,等到进了城,谢栩稍微换了个坐姿,顾莘莘才发现他受伤了,估计是在与敌人搏斗时留下的。 顾莘莘想了想,一咬牙道,「得了,还是去我那处理伤口。」 马车哒哒哒向前,在大街小巷里左拐右拐,最后停在顾莘莘京中的宅子前。 此番遇刺就算了,还受了伤,顾莘莘一时不能肯定幕后黑手是谁,去哪都不太放心,最后选择去自己那里。 她宅子规模小,平日为人也低调,在这京城并不起眼,将谢栩带来包扎,应该相对安全。 进了房,药酒、外伤粉命人取来,顾莘莘开始为谢栩上药。 她本来是想小书童代劳的,小书童跟他们一起逃了回来,当时路上情况特殊,因着顾莘莘被喊去帮谢栩整理帐务,原本在车里伺候的小书童怕占了他们的空间,便去了顾莘莘的马车,与阿翠一个同坐,为了保险起见,那辆马车同样也安了发动机,阿翠在主子的培养下,早已学会了驾驭发动机机关,顾莘莘逃后,他们也追着主子的步伐飞奔而逃,刺客们同样望尘莫及。 顾莘莘进京不久,阿翠跟小书童的马车便跟了上来,一起进了顾宅。 顾莘莘拿来药,原本是要小书童给谢栩上的,过去给谢栩上药她不会推辞,但眼下谢栩捅破了关系,这上药得将他整个袖子撩起来,若是伤口大,少不得要将半个衣衫褪去,想着谢栩在自己面前裸露「伟岸」的身躯——顾莘莘觉得这场景不太适合她与谢栩现在的关系,再想着小书童是谢栩贴身伺候的人,上药也是分内之事,便交给小书童。 不想小书童道:「我是个男人,粗手粗脚,哪能比得过你们,还是加油君来吧。」 顾莘莘还没答话,就听谢栩「嘶」地吸了口气,似乎是伤痛难忍,她情急下道:「得得!我来就我来!」 说起来,她不是第一次给谢栩上药,早就轻车熟路。说来谢栩也是巧,几次受伤都是手臂。 当下小心翼翼将谢栩右臂的衣裳撩上去,还好,伤口没有蔓延到肩膀,不用脱落半个身子的衣物,光着手臂就好,用棉签沾着药酒先消毒。 一边上药,一边纳闷,「怎么好端端被人偷袭,幕后黑手是谁?青天白日的行刺朝廷命宫,还是在京郊,天子之地就在不远,忒胆大包天了。」 旁边小书童插嘴:「既说了胆大包天,就该知道是谁了。」 顾莘莘压低声音:「高太尉?」 被上着药的谢栩垂下眼睫,没有答话,表情默认。 顾莘莘思忖着问谢栩:「他这么肆无忌惮,如此张狂,你要不要禀告皇上?」 谢栩沉思片刻,道:「我回去想想。」 这的确是个难题,如今谢栩身份特殊,每一个选择,或许都会引发朝廷不同的政治走向,必须深思熟虑。顾莘莘能够理解谢栩的顾忌,便道:「哦。」 政治上的问题她不好多嘴,便继续给谢栩上药。 收了心神,她端详谢栩的伤口,谢栩的伤口并不深,但这药酒很霸道,一旦进入皮肉,会引起剧烈疼痛,顾莘莘过去手指伤了个小口子,涂一点便痛得受不了,谢栩如今一道长撕裂的伤,那么多药酒下去,指不定得多疼呢。 于是她习惯性吹了吹,道:「唿唿……」 这是她上药时的习惯,仿佛吹吹凉气人就不疼。 到这她还没完,又喊了声:「阿翠,去取些上个月我们自己酿的杏子蜜饯来!」 为什么要蜜饯,顾莘莘有个个人小习惯,但凡自己病了痛了,吃块蜜饯,甜丝丝的味觉一上来,人的负面情绪便会转移,多少能缓解。眼下见谢栩这么大的口子,怕上药太疼,她才喊阿翠拿蜜饯来。 这是她自己酿的蜜饯,上个月院里自家种的杏树结果了,黄澄澄的杏儿挂满枝头,看着十分喜人。顾莘莘便带着阿翠将杏儿都摘下来,加入蜂蜜果酒一起酿,酿了半罈子酸甜可口的杏儿果。 阿翠闻言端了一小碟子过来,顾莘莘捻起一块递给谢栩,「尝尝,吃了就不疼。」
第417页 谢栩接了过来,放进嘴里,甜津津的滋味顺着沿着口舌润入肺腑,的确可口,蜂蜜中和了杏儿的酸涩,只剩甜津津的口感,一入口,伤口之痛,果然淡了不少。 顾莘莘看着他笑,「好吃吧,可是本美食家亲手研制的,顾氏独有,别无分号,不过你也不用节约,我那还有半罈子,你敞开了吃!」 她说完,又笑嘻嘻低头去看他的伤口,继续涂药。 屋内只剩两人,阿翠送完蜜饯便出房整理其他家务,小书童则守在门外,屋内静悄悄的,只剩火烛的摇曳。 谢栩看着眼前上药分外仔细的小女子,忍不住又从碟子里挑了一块蜜饯放入口中。 他本是不喜欢甜食的,但这一刻小女子的甜食,却让人在伤痛之下生出一丝甜蜜,浑身像注入了一股奇怪的力量,暖洋,充沛。 这般想着,他伸首向她凑去,她低头涂药,没有注意。他的唇在她头顶髮丝间,轻轻触了触。 一触之后,他退了回来,继续看她上药。 她偶尔话唠,上药也要嘀嘀咕咕,比如:「怎么这么倒霉,每次都伤的是右臂,我好不容易将这手治好,它为什么总这么多灾多难?」 还有,「这药酒也太霸道了,还是我们那的碘伏好……温柔,不疼。」 「伤口有点大,要不要再找徐清要点消炎药?」 …… 对于她的前一句话,他能听懂,心里有些感触,曾经这只手毫无知觉,近乎残废,他背负着躯体的残缺与命运艰难抗衡,后来,是她从徐清那里寻来的药,给了他肢体的重生。 用这只手臂保护她,已成了他的天职。别说是受伤,这只手臂便是为她再度折了,他亦是心甘情愿。 她还在嘀嘀咕咕,至于后面的话,什么碘伏,什么消炎,他便不能全懂,她有时口里某些术语他也从未听过,但这并不影响他的心情,他看着她围着自己嘀嘀咕咕,那种奇怪的、暖洋而充沛的感觉便又来了。 这大概跟喜欢有关。 想到这,他又轻轻凑过去,在她发间碰了一下。 她终于察觉到异样,摸了摸头顶,「咦,什么东西碰我头髮了?」 谢栩看看窗外:「风有些大,是不是吹到了?」 「是么?」顾莘莘望外望去,窗子是开着的,夜风的确有些大,吹得屋外庭院花草摇摇晃晃,再看看谢栩正常不过的眼神,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她只能说:「哦。」 呆呆的模样有些蠢萌,偏偏毫无保留的继续给谢栩上药。 屋外小书童捂着嘴,险些笑出声。 他在外头守夜,刚巧在离窗不远之处,他不是故意偷看的,偶然无意回了下眸,便看到低头敬业上药的顾莘莘,以及看起来认真端坐,却时不时低头偷亲顾莘莘的主子…… 但主子的演技很是出众,每每顾莘莘抬头查看情况时,便一本正经再度端正而坐,若无其事。 哪,比如现在,谢栩又趁顾莘莘埋头全心全意涂药时,再度轻轻将脸往下压,在她髮丝上碰了碰。 她头髮有股淡淡的馨香,比院落里的夜来香更好闻。 亲了一下,又一下,内心充满甜意与慰藉。 不能跟小女子明着谈感情,便暗暗来吧。 不管如何,总算将她带回来了,未来的路很长,可能遇到的风波也很多,只要她在他身边,便是最值得欢慰的事。 曲线救国,水滴可穿石。 不管是对于前路,还是对她,他都有信心。 作者有话要说:觉得这个发间的吻虽然含蓄,但还挺甜的,以后也会持续甜甜。 另外澄清一件事,有读者认为本文章节收费比别的文收费贵,不是的,章节收费按字数来,偶尔作者有事耽搁,可能几天才更一次,一次性便更得特别多,比普通章节多数倍,自然比一般章节贵,实际上平均价格都是一样的,网站收费,公开透明哈。 第125章 插per125 美婢 朝廷里最近发生了件怪事。 皇帝眼中年轻有为,保家为国,自律敬业,忠心耿耿的戍北候,连着四天没来上朝。 要知道自戍北候回京述职后,虽是述职,但陛下明显有让他常驻京中的打算,在陛下的授意下,每日凌晨,戍北候都要与文武百官一同进殿上朝。 连着上了一两个月后,官员们渐渐习惯戍北候的存在,甚至不少论及边关问题,陛下还会大殿上询问戍北候的意见,是以戍北候在京中的存在感不容小觑。 突然有一天戍北候缺朝了,且连着几日没来,难免反常。疑惑的是,陛下却没有解释什么,一切照旧,于是群臣私底下更是纳闷。 后来,作为百官之长的丞相为了稳定人心,亲自去询问了陛下。 陛下这才吐露,戍北候是生病卧床。 病了?反正,戍北候是这么自称的。 文武百官一听,反而疑惑更重,戍北候正值茂龄,年轻气壮,照理说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又不是七老八十,怎么说病就病?病了不说,还一连三四天不来。想想戍北候归京以来,朝廷里各势力的变动,怎么寻思都有些耐人寻味。 朝中上下揣测不断,而就是这档口上,一条极隐秘的小道消息自朝野中悄悄流传开来。 能在朝中站稳脚跟的诸位大人又岂会是简单人物,于是小道消息渐渐不少人都知晓了,接着便是震惊。
第418页 原来戍北候根本不是患病,而是遇刺! 据说是在京郊被一群蒙面的不明身份刺客袭击,受了伤,被迫在家里医治。 消息一出,震惊四野。戍北候如今可是陛下眼中的红人,朝廷新贵,哪个敢在这会惹上他,且刺杀位置还是在京郊,天子脚下,也忒猖狂,忒胆大包天了。 究竟是何等人敢做出这种事?众说纷纭。便是这时,又有新的后续小道消息出来,让众人再次目瞪口呆。 那谣传里幕后黑手竟是高太尉!原本大傢伙是不敢做此猜测的,他们的确好奇,但高太尉身居高位,手握重兵,跺跺脚朝廷能晃一晃,即便心里疑惑也没那个胆猜测。 偏偏小道消息直指高太尉,说来也是,高太尉向来跟戍北候不对头,两人旧怨不小,且高太尉一向在朝廷里跋扈惯了,谁都不放在眼中,便是对皇上,偶尔也敢顶一顶。如今戍北候成了皇上面前红人,战绩又压他一头,想来高太尉越发容他不得了。结合种种仔细一想,竟于情于理,没准儿还真是高太尉干的!毕竟除了他,谁也没那个胆儿啊。 当下,众人看高太尉的眼神都不对劲儿了,嘴里虽不敢说,但上朝时碰见,想起此事,皆忍不住偷偷瞟上一眼。 于是接下来连续几天上朝,高太尉收到了群臣们悄然又无处不在的眼光。 甚至在他不在时,还有这样的窃窃私语。 「高太尉胆儿越发大了,戍北候刚回来就闹这般大动静!啧啧,伏击刺杀,是真要取了戍北候的命吗!」 「嘘,小点声!被他听见可不好了!」 「事情都发生了,小点声也遮不住啊,想来戍北候一连这些天没来上朝,多半伤势不轻。」 高太尉本来对于背后人的指点议论没有太大反应,他向来是个不在乎旁人眼光的人,不然也不会行事如此张狂。 不想,背后说的人越来越多,这过程像是从被一两只苍蝇嗡嗡打扰勉强忍着,到一群苍蝇围着打扰,嗡嗡嗡无处不在,终于再忍不住,烦了。 于是某天下朝回府之后,高太尉将自己的下属唤了过来。 该下属皮肤黝黑,身姿高大矫健,赫然正是那天偷袭谢栩领头者。 所以群臣们的猜疑没有错,刺杀事件的确是高太尉指示的,只是 高太尉皱眉,问下属:「那天到底什么情况,你们到底有没有按我吩咐的去做,怎么现在满城风雨,都在传谢栩那厮受伤了!」 属下惶恐道:「卑职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是按主子依照做的,那天主子让我们不要下杀手,吓吓他就行了,我们便没有下杀手,收敛着在,只是跟他过了几招。且后来他冲破我们的包围圈跑了后,我们也没有再追,他的确是完好无损离开的!」 伏击一事的确是高太尉一手策划,但他目前没有杀谢栩的心,起码暂时没有。谢栩刚刚回京,作为陛下的心尖宠,他这时若是将对方杀了,不需要他招供,凭他与谢栩明面上的关系,全世间都知道是自己杀的,他没有这么蠢。他要真伤了或杀了谢栩,皇帝面前也不好圆场,本来跟皇帝的关系便已是紧张,若是再贸然动手,怕要撕破脸皮。 是以他的本意是带一队人过去吓唬吓唬谢栩,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在京中收敛着点,这京城谁最大,还由不得他一个黄毛小子出头! 所以按理说谢栩是没有受伤的,他自己的属下靠得过,那矛盾就来了,一群人都没有真动手,那谢栩为什么受伤了? 难道是装的?没受伤装作受伤了? 那他为什么装? 下属道:「许是谢栩故意借题发挥,小题大做,为太尉制造矛盾。」 高太尉想了想,眯起眼道:「小题大做?」 思忖须臾他若有所思,「也是,根本就没有伤到他,却故作受伤,小题大做,就为了把事情闹大!让本太尉难堪!而且,他也没有证据是我做的。若是有,早就去皇帝那里弹劾我了,做不了什么,于是干脆放不明不白的烟.雾.弹,让大家起疑我。」 属下道:「极有可能!戍北候看起来年纪轻轻,心思不少!」 接着添油加醋:「他这是故意跟太尉您对着干呢!」 高太尉一听也冷了脸:「干个屁!就凭他,你看着吧,他敢将老子一军,老子就还他一军,明天看老子不揭穿他的老底。」 高太尉那一句明天是因生气随口一说,表示语气的严重性。不想,第二天谢栩真上了朝。 这是谢栩自称抱病,缺席朝议八天后首次露面。 令人敬佩的还是皇帝陛下,谢栩突然缺席,他态度平静。突然出现,他仍旧平静,也不跟百官们解释,直接上朝。 皇帝平静,底下的人却是心思各异,尤其是高太尉,昨晚他做出决定后,今天是一定要来付诸行动的。 于是在朝议结束,众人即将散场离开时,高太尉倏然看着谢栩出声:「戍北候,听闻你近来身体不佳?可有好些?」 他声量明朗,满朝文武瞬时将目光投过来。便连高台之上龙座上准备离场的皇帝,也慢了脚步。 高太尉对上座的陛下拱了拱手,「陛下见谅,臣见戍北候多日没来,难免挂念,便慰问一番。」 谢栩亦是顿住脚,从容看向他,话里有话:「我的事太尉一向挂心。」
第419页 高太尉道:「可不,戍北候都缺席议政好些天了,能不注意么?只是我不明白,年轻轻的怎么说病就病,平日里又练武的,应该身体很好啊。」 他语气已转,「莫非……有什么别的原因?」 谢栩迎着他的目光,「太尉言下何意?」 高太尉延续了他大胆的作风,懒得绕弯子,开门见山:「我怎么听某些消息说,戍北候不是病,是在城郊遇刺了。」 话说到这份上,所有人目光一紧,仿佛真相就在眼前。 谢栩一笑,竟也不再遮掩,「不愧是太尉,消息疾迅。本官的确是在京郊遇袭,因着怕诸位担心以及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才称作生病。」 说完,目光坦荡荡扫向一圈看戏的群臣。 高太尉却是嗤笑:「戍北候这是自谦呢,谁不知道戍北候能文能武功夫了得,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就被人刺伤?夸张了。」 谢栩道:「好马也有失蹄时,对方来的突然,我们猝不及防。」 他有意无意摸向右手臂,接着道:「一群黑衣人有备而来,皆蒙着面巾,手段狠毒,也不知什么来头。」 随着他摸向右手的动作,群臣们突然意识到,今日上朝来戍北候的动作是有些小心翼翼,仿佛真是胳膊受伤,众人目光盯着他手臂处,心道,看戍北候的反应,多半真的遇刺了。 联想起对高太尉的猜疑,再看着谢栩的反应,众人更猜测事情是高太尉所为,但同时暗暗纳闷,这高太尉私下下了狠手,怎地还在朝廷上扮无辜? 高太尉竟还在说,「大家都是同僚,既然戍北候被如此兇悍的匪徒所伤,倒叫我们满朝文武更担忧了,我们不亲眼看一看,怎么能安心呢?戍北候,你说是吗?」 高太尉步步紧逼,不仅龙座上天子面色凝重,座下百官亦是神情紧张,甚至有人猜测其中因由,莫非……高太尉暗中偷袭了对方还不放心,要亲自来确认人身上有没有伤? 这是不是太狠了? 倒是谢栩,完全不介意似的:「小小伤口,不足挂齿,不劳太尉挂心。」 「那怎么行!」高太尉见惯了谢栩的作风,对方越从容越平静,他便越觉得不对劲,如今又如此推辞,他心下疑惑更深,干脆道:「戍北候如此推辞,是非要人担忧不已,还是有什么别的想法有心隐藏?」 谢栩却什么都没有答,露出淡淡一笑转身就走。 可这个行为在高太尉眼中成了一个挑衅,他勐地拦上去,抓住谢栩右臂,用力将谢栩衣袖往上一撩。 谢栩仿佛猝不及防,整个朝服衣袖被对方用力拽了上去,臂膀露出来,赫然一道一寸多长的伤痕,虽然包了绷布,但因着受伤不轻,透过布仍然能看底下破损的血肉。 全场瞠目,还真有伤! 高太尉则是瞪大眼。 怎么会?!他的手下千真万确告诉他根本就没有伤到谢栩,他受伤的伤怎么来的? 「你……」他说。 谢栩淡淡瞟他一眼,「就说有伤吧,太尉还真是关心,非看不可呢!」 众人目光通通飘过来,均是心惊,证据确凿,看来高太尉真动手了! 便连陛下的脸也挂不住了,「太尉你这是……」 倒是谢栩大度一笑,「想来袭击我的那些人只是些山匪,太尉无需挂怀,稍后派兵剿杀了便是。」 他语气风轻云淡,不动声色注视高太尉,平静底下是看不见的暗潮。 其实他大可以大庭广众,君臣皆在的情况下,借这个机会大做文章。 但他没有,首先,上次那批黑衣人虽被自己甩开,但对方行事谨慎,并未留下任何证据。谢栩便是想追查,手里没有铁证如山,难以服众。 第二,更重要的一点,即便他有证据也未必会现在拿出,时机未到,他刚回京城,根基不稳,在没有能与高太尉完全对抗的实力时发难,撕破脸皮对他来说未必是件好事。 况且与其揭穿,倒不如不说破,只将伤口给各位拿出来看看,将一个多疑的种子撒在众人心里,让人想得更多。 随后,谢栩平静将衣袖拉下去,不顾尴尬在那的高太尉,朝上头君主行了个礼,施施然离开,退朝了。 留下一群人面色各异,心中不知怎么猜测高太尉。 于是本次上朝以高太尉当众被打脸,尴尬至极作为结局。虽然戍北候没说什么,大度地带过,但依旧引起了朝中一些人的非议。 偷鸡不成蚀把米的高太尉气沖沖回了家,唤来下属:「你不是说没伤着他么,怎么本太尉在他身上看到了伤口!」 下属亦是蒙然:「绝无可能。卑职保证连他一根汗毛丝都没动!不止他,便是他们一行人,我们都只是吓吓,一个都没动。」 他跪下来砰砰磕头,「太尉,我们可是跟了您二十年的人,什么时候违抗过您的指令!」 「也是……」高太尉皱眉又想了片刻,面对自己亲手培养的亲信,最终选择相信,接着猜忌谢栩,「那就怪了!莫非……他又动了什么心思?」 高太尉猜忌的时刻,谢栩刚刚回谢府。 屏退左右,房内只剩小书童后,谢栩拉起衣袖,缓缓揭开绷布,一寸长的伤口顿时暴露在空气中。 小书童拿来药,一边上药一边道:「少爷,您可真够狠的,划自己这么长一道口子。」
第420页 谢栩看着伤口,表情淡然。 不错,伤口是谢栩自己那日京郊遇袭后不动声色划的。那天黑衣人看着是伏击他们,并未真下手,但谢栩是何人,高太尉敢给他下马威,谢栩当然不会白白挨打,干脆水顺推舟回击。 这不,高太尉果然在朝廷上发难,反而中了谢栩的计,本就不算好的口碑,又要加一把勐料。他跋扈太久,除了自家党派人士,大多官员惧怕他的权势,嘴上不敢说,心里难免憎恶,而皇帝也早对他心存不满,这事后不论是在君臣眼中,高太尉引起的群愤,怕是又要上一个等级了。 谢栩淡淡道:「不要紧,伤可以好,人心就难修復了。」 况且他只是皮外伤,看着可怖,实际他下手时极有分寸,根本没有伤到筋骨,将养些时日就好了。 「而且……」谢栩像是想到什么,竟露出一抹淡笑,「这个伤口可以带来别的福利呢。」 「别的福利?」小书童一时没想到明白,「什么啊?」 谢栩笑而不语。 谢栩心中的确有别的谋算,只是……他想要的福利还没有来,倒是来了其她「福利!」 两日后,一大队人马堵在谢栩府前,领头的让人不敢置信,竟是高太尉。 他为何亲自来了谢府?而谢栩因着顾莘莘不肯嫁,并未搬入皇帝赐予的侯府,仍在过去的旧宅子住。 宅子本就面积不大,高太尉浩浩荡荡带了一大列人马来,把府宅门口道路堵得严严实实,吓得守门下人赶紧进去禀告谢栩。 谢栩不慌不忙出来,看向马上孔武端坐的高太尉,「太尉突然莅临寒舍,不知所谓何事?」 高太尉身姿健壮,在马上居高临下看着谢栩:「上次朝堂无意冒犯了戍北候,本太尉很是过意不去,特来赔个礼。」 嗯?谢栩身后的小厮皆是一愣,高太尉趾高气扬这些年,何曾给人赔过礼?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况且,他高居高头大马之上,官服在身,官威四溢,哪里有赔礼的样子。 正纳闷,高太尉手一挥,浩浩荡荡的侍卫们登时往后一退,整齐撤开一条路,路后是几辆马车,马车帘子掀开,娇滴滴如花朵似的女人们从马车上鱼贯涌出,一熘烟走到谢栩面前。 好傢伙,环肥燕瘦样样都有,排成队了都,起码十几二十个! 乍然来众多女人,众人蒙在那,便听高太尉说:「本太尉也没什么好赔礼的,戍北候既有伤在身,少不得人伺候,这些女子就算本太尉送的吧。」 除了谢栩表情如常,其余人皆瞪大眼。 还真是别开生面的道歉啊!送婢女,送丫鬟,送爱妾?送这么多? 谢栩便是再好的心态,也不可能接受无数个女人,可高太尉打定主意不让谢栩拒绝,直接冷脸朝女子们道:「你们都记好了,今日本太尉将你们带到这,从此你们便是侯府的人,日后好生伺候戍北候,若是有三心二意或服侍不周的,别怪本太尉重惩!」 众女子见他凶神恶煞,不禁瑟瑟发抖。谢栩不由摇头,看着这些女子道:「太尉,您无需如此……」高太尉径直打断他的话,「就这么决定了,本太尉送出的东西,绝无收回的道理,这些女子若是戍北候不收,那就打死在当场吧!」 再不管众人什么反应,转身勒紧马绳,朝马屁股刷地一鞭,扬长而去。 谢栩&谢府众人:「……」 这哪里是来道歉,是来结怨的吧! 更可怕的是,女人们竟已在瞬间调整心态,从最初的瑟瑟发抖转为从容,施施然捏着帕子向谢栩蹲身行礼,千娇百媚,齐齐喊道:「侯爷……」然后扭着腰肢,媚眼如丝地跨过门槛,像进自家门一般进了侯府。 众人:「……」 高太尉送了一群莺莺燕燕进戍北候府的事很快在巷里传开。 如此大张旗鼓,自然左邻右舍都惊动了,官场且不说,就说小老百姓的反应,很快数个巷子之隔的顾家女掌柜也收到了消息,正在吃饭的她险些惊掉了下巴,待要再细问,「砰砰砰」的响声传来,有人敲开了她的屋门。 门一打开,说曹操是曹操,竟是「送婢女事件」的当事人来了! ——一辆马车出现在顾府门外,小书童在前面,谢栩则在马车上,小书童拍开了门后对顾家主僕道:「求收留啊加油君!不然我们没地去了!」 顾莘莘正疑惑街头巷尾的流言,「不是吧,那高太尉还真给你主子送女人去了?」 「可不!」小书童险些捶胸顿足,「十八个啊!十八个!」 对,那一大列女人们,回去他一统计,足足十八个啊 「太兇残了。」顾莘莘托着下巴,生怕真的掉了。 古代除了金银珠宝,还流行送女人吗?仔细想想,还真是,古代女人没有地位,除了正妻外,婢女侍妾皆是物品,贵族阶级间赠来送去是被律法允许的,今儿你的小妾享用完明儿可以转送给他,大家随意共享。据说中国史上堂堂大诗人苏轼,即写下千古佳句「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的那位,看着对髮妻一片深情,实则不如诗句里重情重意,除了妻他还有不少妾,据说一个朋友看中了他的某个小妾,愿意拿自己的千金马来换,苏轼竟欣然应允,小妾听闻之后悲愤不已,人不如马,遂触槐而亡。 看来这大陈朝风俗类似,喜欢送礼送女人,随即一想,这不是第一次了,过去为了拉拢谢栩,齐丞相就以「养女」的名义送过,被谢栩一口回绝。如今高太尉更是厉害,丞相送一个,他送十八个,还包邮送到家。
第421页 想起庞大的数字,小书童还在感嘆:「这么多女人,我的天,若是少爷真收了,日后那可是……」他回头看看,见主子还在车上没下来,多半听不到他的话,便压低声音对顾莘莘说:「后宫佳丽三千人,铁杵也能磨成绣花针。」 顾莘莘:「噗!」 按捺住情绪,她言归正传,「等等,太尉送女人给你们,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为什么要到我这来?」 「废话!」小书童道:「我们还能回去吗?我们那个屋你不是不知道,就没多大的地,如今来了这么多女人,院里堵满了,全是女人,我们都没地儿去了!我们少爷只能藉故养病,需要安静搬出去,不然整日叽叽喳喳,吵的脑袋痛。」 「你可以不让那些女人吵啊!」 「怎么可能!一个女人等于三百只鸭子,三个女人一台戏,十八个女人,我的天,那是一支军队呀。」 「再说,说是送来服侍的奴婢,没准是高太尉的眼线,还真能跟她们在一起?保不准她们想法下套呢!」小书童掰着手指数:「一个女人想一个法子,十八个女人想十八个,一个女人想两个,十八个女人想三十六,一个人想五个,一百个!我的天,我们还要不要活?」 顾莘莘想想也是,高太尉哪能真好心给谢栩送女人,多半是明着送女人,暗着送探子呢。 「可你也不能到我这来,我是个姑娘家,你们好意思住我这?」 「我们也没办法,除了你,这京城还有谁能比你更信得过?」小书童委屈,「快让我们进去,不然那些女人追来就完了!」 顾莘莘想了片刻,最终将门一关:「不行,你们另找地方吧!我位置不够!」 被关在外面的谢家书童和还没来得及从马车下来就被拒绝的谢家主子:「……」 顾莘莘拒绝是有原因的,第一,她院子小,本身也没什么位置。第二,她实在不想跟戍北候「同居」。 反正谢栩是个有本事的人,只要他想,绝对能找到落脚点。 翌日,顾莘莘的猜测便被高效印证。 第二天早,正值顾莘莘准备吃早饭之际,一墙之隔的邻居家忽然传来了异常的骚动。 要知道,顾莘莘的这位邻居,也是个商人,他近些年将生意转移南下,已经好久没再京城出现。一墙之隔的大多数时间都是安静的,怎么今儿突然来了人?声音还很奇怪,像是一群人进进出出搬东西。 顾莘莘正欲推门去看,就见墙头上出现一个脑袋,圆圆脸,带着笑意,可不是小书童。 他还微笑地跟顾莘莘打招唿,「嗨,加油君!早啊!」 「怎么是你!」顾莘莘门都不推了,直接翻上了墙,不看还好,一看,一列小厮正搬着各种家当往里进,明显是搬家。人群之中,有人扬起头朝她看,金色的朝阳映在他脸上,剑眉星目,笑意朗朗,衣袂生风,正是戍北候大人。 他平静地与她打招唿,「莘莘,见面了。」说完也没多留恋,向着屋里走去,似乎是去巡检屋内家当的摆放。 顾莘莘:「……」 我去,这对主僕没能进她家门,就直接搬家到她隔壁了! 电视剧里的经典桥段上演了,男女主一言不合就做邻居! 见小书童还挂在墙头上,她道:「你们就这么搬来了?不怕那些女人们追上来?」 「还是,你们把她们锁在屋子里了?」 「怎么可能!」小书童露出「山人自有妙计」的表情,「我们有了降服她们的法子!」 「我们少爷发话了,说来了候府就必须听侯府的规矩,我们戍北候跟别的府邸不同,向来遵循勤劳勤恳的规则,待在府里的人必须勤快劳动,那些女人们也不例外,侯爷命人在郊区外开垦了一大片农院,分给这些女人,插秧种菜餵猪养鱼,过几个月会去检验成果,甭管她们跟着少爷是真心还是假意,反正成果较好的人,可以从外院调入内院,只有这样内院才有接触少爷的可能性,估计这些女人眼下都在疯狂种菜插秧打鱼餵猪呢!」 顾莘莘:「……」 不知高太尉得知自己精心挑选的女间谍们通通去种菜养猪,会是什么感想? 但他知道了也无法,古代贵族将下人送给对方,便是对方的事,生死再无关,且谢栩并未苛待对方,没有打骂,无非送去劳作而已,古代下人劳动是天经地义,传出去人家顶多说一句戍北候不解风情,将娇滴滴的女子送去做工,也说不了其他。 小书童还在喜滋滋的讲,「过几个月回去,我们就可以丰收了,猪羊鸡鸭鱼菜什么都有。不愧是少爷,我们有了十八个免费劳动力!」 白送一堆女长工!高太尉知道怕是真会吐出一口老血。 顾莘莘脑里甚至浮现出日后高太尉真要较真对峙的场景,「戍北候,你太过分了,本太尉送给你滴滴的美人,你竟如此苛待!」 谢栩对答如流:「太尉多心了。本候也是为了响应陛下的号召,如今边关不稳,财政吃紧,大家都在节衣缩食,我侯府也要开源节流,府里吃饭喝茶都是自给自足,从不铺张浪费,既然那些女子来了,若是她们每天干坐着,无所事事,还锦衣玉食,会不会太过铺张?安排一些力所能及的事务也是应该的。再者,我是为她们好,这些美人个个弱柳扶风,身体绵软脆弱,来了后没几天就病了好几个,本候让她们适当劳作,也是为了让她们强身健体,有益健康。」
第422页 「所以本候真是为她们好啊!」 高太尉:再吐出一口老血。 收回思绪,顾莘莘默默向谢栩伸出大拇指,「你们主子高!」 此后,顾莘莘便与「黑心」侯爷做了邻居。 陡然成了邻居,一墙之隔,毗邻左右,顾莘莘有些不习惯,好在谢栩也没有打扰她,彼此隔着墙,安生各过各的,没有太大交集。 唯一变故是每天早上顾莘莘起来,准备出门去店铺忙活,推门便能见到谢栩的脸——他是去上朝或者去官署。 两人对视一眼,谢栩还打招唿,道:「莘莘,巧。」 傍晚,归家时又在门口碰到结束公务回家的谢栩,彼此对视一眼,谢栩依旧是:「巧。」 除此之外,无甚特别。 但顾莘莘总有种直觉,这种平静如水的外表下,未必能持续太久。 果然,几天之后,便听到了一墙之隔的唿叫:「加油君!!」 接着墙头便出现小书童的身影,他最近学顾莘莘过去翻墙,只要想找顾莘莘,从不走门,直接爬到墙头,脑袋探出去喊:「加油君!」 搬来双方看着平静,但他也爬了几次墙头,均是小事,无非是:「加油君!打雷了,下雨收衣服……」 「加油君,少爷的砚台忘带了,借一个用用……」 「加油,你们家的猫跑我这来偷饭了……」 …… 总之都是小打小闹的事,不像找事,倒像是刷存在感。 但这一次截然不同,小书童声音巨大,像是出了什么大事,「加油君!救命啊!快救命啊!」 他语气太过严重,顾莘莘一惊,以为真出了什么紧急情况,撒腿跑过去——当然,她也是不走门的,径直翻墙。 过去翻墙惯了,改不了。 等她跳下墙头,往谢栩屋子里狂奔而去,饭厅里谢栩好端端坐在凳子上,桌上摆了好几道菜,则小书童候在一旁,手里还端着一只碗,两人都好好的,没有任何变故。 顾莘莘:「……」这他么有什么事? 小书童却放下碗筷,立刻换了表情,捶胸顿足,焦灼不安:「加油君!主子手还没好,以前给主子餵饭的那个小厮今天家里出事,回老家了,以后没有人餵主子吃饭了!」 顾莘莘炸毛:「这跟救命有什么关系!」他么的她翻墙不累?就为了一碗饭?! 「当然有啊!」小书童痛心疾首:「没有人餵饭,少爷就饿死了,这还不喊救命呢!」 顾莘莘有冲动将桌上菜盆子扣在小书童脸上。 「那你喊我过来干什么!」她说。 「喊你来餵啊!」小书童面不改色。 「凭什么是我喂,你们府里不少下人,为什么喊我!随便喊个侍女来不行吗?」 「侍女!你别提女人了,我们想起那些女人就头痛,而且你还没发现吗,就算那些女人们没来,我们府里也根本没侍女啊,都是小厮,就连上一个餵饭的都是小厮。」 小书童没说假话,除开高太尉送来的十八美女,谢栩府里僱佣的都是小厮,平日里贴身细活儿也会让小厮做,谢栩似乎不太喜欢年轻姑娘离他太近,府里即便有女人也是粗使的婆子。 顾莘莘默默脑补一番五大三粗的婆子,端碗给谢栩餵饭的场面,嗯,画风有点奇怪。 她说:「那喊别的小厮啊。」 「除开今日那个小厮,别的人都粗手粗脚,少爷不喜欢。」 「那你来啊,反正我不!我又没义务给人餵饭!」 见顾莘莘太过坚定,小书童不由嘆气,「哎,好吧,只能我了。少爷,你将就将就。」 然后端起碗,开始给谢栩餵饭。 不想,还没餵两口,小书童手一抖,像是不小心,勺里的汤汁勐地泼到谢栩衣袍上,谢栩青蓝色的便服登时油腻腻一片,不得已,谢栩只能去房里换衣。 换完衣后小书童十分自责:「我就说吧,我笨手笨脚,做不了这种细活,这可是陛下才赏的布料,价值不菲,才做的新衣,弄得这么脏……」 顾莘莘:「……」 的确是顶好的料子,她看了都觉得肉痛,于是她说:「算了,让阿翠来吧。」 刚刚小书童一声喊,不仅顾莘莘来了,阿翠闻声也跟着来了,不过她是规规矩矩走门。 阿翠刚想上前,还没等接过碗,一直平静的谢家主子,忽然在不易察觉的角度,不动声色向阿翠去了个眼神。 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仍有不可小觑的震慑能力,阿翠立刻道:「啊小姐,我突然想起来,手上还有一点活忘了,得赶紧去做。」然后一熘烟跑了。 顾莘莘:「……」 一直不声不响的谢栩察觉没人肯帮他,环视四周,幽幽嘆了口气,道:「还是我自己来吧。」 话落用左手拿起筷子,开始夹菜。 灯光下,他垂着受伤的右手不能动弹,费力地用左手在碗盆间穿梭,顾莘莘不由想起过去,几年前,在谢栩右臂还未回復正常时,他也是用左手,单一个左手做任何事,让人看着就心酸。 过去他也是用左手用餐的,大概是右手后来恢復了,长时间没再用左手,如今右手再失势,他重新用回左手,似乎已不习惯,费力地夹着碗里的一颗鱼丸子,如何都夹不起来,好不容易夹起,又骨碌碌一滚,落到他衣服上,刚刚换完的干净衣物,再度脏污起来。
第423页 然后,啪嗒,又一个丸子落下!左衣袖报废! 接着,又是一勺子汤泼了,衣襟下摆打个透湿! 照他这么下去,吃一顿饭得换多少套衣服! 「算了算了!」顾莘莘再看不下去,「服了你!老子喂!喂!真是上辈子欠你的!」 顾莘莘于心不忍的结果,便是正式开启谢大人「临时侍女」的模式。 没办法,既然都应下了,总不好再反悔,素来重诺如山的顾女侠硬着头皮上。 此后,谢宅里便看到这样一幅场景,每日到吃饭的点,原本对着桌子一人吃饭的戍北候身边,多了一个人。 当然是顾莘莘,最初顾莘莘没有经验,毕竟没餵过饭,盛了饭后将碗端到谢栩面前,对着满桌子的菜,总是问:「你想哪个菜?」 「鱼?鸡?青菜?土豆?」 得了回答后,她便舀起一口菜,再舀起一勺饭,「来!张嘴!」然后塞进谢栩口中。 然后再问:「还想吃什么菜?」 得到回答夹菜再舀一口饭,「来,张嘴」…… 如此问上十几句,有时候怕饭菜太烫还得吹一吹,好不容易餵完一两碗饭,吃完饭,再餵一碗汤。饭后不久,下人还会再端一些小点心或者水果来,顾莘莘一併餵完,才算有始有终,圆满结束。 后来餵了几天,她逐渐摸清了谢栩的喜好,便不用再问,知道他喜欢吃什么,她会主动夹什么,麻利地餵完饭再餵汤再餵饭后甜点。 再后来,大概是嫌这种模式太麻烦,两人又有了新的改进。 原本顾莘莘是每顿去谢栩家餵饭,最后为了免麻烦,谢栩干脆到顾莘莘家里去吃,这样又可以餵饭,顾莘莘也可以第一时间吃饭,不用两边跑。是以此后每到饭点,谢侯爷准时踏入顾家大门,坐在饭桌前,乖巧等候。 顾莘莘先自己吃完,再餵他,谢侯爷仍然如旧,规矩坐在桌前,由着她餵。 偶尔顾莘莘会哭笑不得,总觉得餵小孩似的,尤其是谢栩一动不动,老老实实坐在桌前,由着她喂,不禁让顾莘莘想起过去,她穿越时空去了谢栩的儿时,那会儿小小的傢伙坐在饭桌上,因为拘谨,不敢乱动,都由着她夹菜。 但她不知道的是,与过去小小的傢伙不同,此时成年后的谢大人,在某个顾莘莘拿着勺子满桌子舀菜来不及留意到他的瞬间,牵起唇角,悄无声息露出一抹笑。 当然,在顾莘莘抬头后,他又会一本正经被投餵。 餵完之后,他还会一本正经说:「谢谢顾老闆热情相助。」 面对这个问题,顾莘莘真心不想回答,拒绝回答。 别相助了,我兢兢业业,忙完生意外还要顾你,不辞劳苦,你快点好起来就是对我最大的感恩。 直到有一天,迟钝的顾保姆突然查出一丝不对,「不对啊,谢栩,你这胳膊只是皮肉伤,都二十来天了,也该好了吧。再说我还给你吃了徐清的消炎药,应该会加速痊癒啊。」 不错,为了早日完成职责,她特意找徐清要了新的药丸给谢栩服下,照说只是个皮肉伤,现在早该好了吧。 这时小书童立马现身,眉一皱,嘴一瘪,泫然欲泣道:「加油君,事到如今,我只能将真相告诉你了,主子当时为了救你,其实受伤颇重,根本不是皮肉伤,他筋骨也伤着了,但他怕你担心,一直没跟你讲。」 「啊?」顾莘莘惊,「竟然是筋骨伤?」真的假的?若真是那性质就严重了。 「可不!」小书童头点得像鸡啄米,「不信你问大夫!伤筋动骨可是一百天呢!」 果然,随后亲自上门给谢栩换药的老大夫严肃点头,「对,戍北候这伤看着不严重,实则伤了骨,这些日子,还得好好照顾啊!」 顾莘莘:「……」 所以她喵的要照顾一百天?! 而一侧戍北候在一边无力垂着右手,在连筷子都拿不起的忧伤中,暗暗再度牵起唇角。 这就是受伤的福利啊。 一百天,不错…… 回头叫小书童再给老大夫多打(收)赏(买)点,一百天后,争取再来一个「此伤太严重,怕是要再休息个一百天……」 如果顾莘莘知道真相,多半老血吐得比高太尉更高。 一箭双鵰,坑了高太尉,还能日日跟小媳妇温存,被小媳妇贴身照顾。 真乃妙计也! 若不是碍着嘴上有油,谢侯爷甚至又想偷偷亲小媳妇的发顶。 最终,不忍弄脏媳妇的香发,谢侯爷忍住了冲动,但总体而言仍是身心愉快满足,毕竟妙计在手,媳妇我有! 只是,妙计频出的谢侯爷万万没想到 几日后,顾莘莘再度给他餵饭时,蓦地头顶红木博古架一阵摇晃,是高处搁着的摆件花瓶,夏风过大,穿过窗户,竟将桌旁博古架上一个描花细脚高花瓶吹得摇摇欲坠,接着「哐当」一声,花瓶终于失去平衡,从博古架上落了下来。 顾莘莘听到头顶风声,但已来不及了,眼见那花瓶瞬间要砸向她头顶,说时迟那时快,谢栩扬手端起桌上某个矮凳,横飞而去。 「哐当」一声响,不管是力度还是准头,皆是满分,菜盆子击中花瓶,一道飞向窗外。 与此同时,谢栩还做了两手准备,一手击飞花瓶后,另一只手揽过顾莘莘,向后一退,险险避开了博古架上其他摇摇欲坠的摆设。
第424页 「高空坠物」下脱险的顾莘莘忍不住拍拍胸脯:「好险!好险!幸亏你反应快!」 谢栩正要回话,顾莘莘却忽然看向谢栩揽着她的那只右臂。 方才拿筷子都软绵无力的手,这时竟能将她一个大活人搬个位置! 「咦?!你手怎么好了!?」 片刻后,屋里噼里啪啦传来砸东西的声响,以及某人按捺不住的怒火! 「王八蛋谢栩!你又耍我!」 第126章 插pter126 和好 心机深沉,腹黑狡诈,一向难得翻船的谢侯爷翻了。 小媳妇很生气,非常生气。 巴心巴肝,劳心劳力,兢兢业业照顾了对方十几天,结果对方是装的?这岂止是在戏弄她,是将她的智商往地上摩擦,不,是整个碾碎啊。 一怒之下,顾莘莘将谢家主僕轰出屋子,再不允许他们进来!堂堂戍北候被一个小女子赶出屋门,画面也是少见。 难得关系亲密到做了邻居,天天还能在一起温馨用餐,现在陡然被驱逐出门,巨大的落差感,谢侯爷觉得心疼、窒息!当然,他是绝不会就此罢休的。 于是,气唿唿的小媳妇便在随后迎来了谢家主僕的各种手段,堪称一部明着暗着,直接或婉转的求和史。 反正两人现在是邻居嘛,求和比一般人更便捷。 首先,上门解释。凭谢侯爷的个性,首先是派小书童去。 谢家小书童贴在顾家大院的门板上,各种指天指地,信誓旦旦,义正辞严,拍着门板对天起誓说一切是个巧合,主子的手是这几天才好,之前是真坏了。接着又煽情补充,大夫说是加油君照顾得当才能加速恢復的!伤口的好必须记加油君头功云云……奈何他一腔热血,而顾莘莘一概不听,大门一关,由着他们白喊去。 接着,打感情牌。 小书童出现在了墙头。没办法,院门不让进,只能翻墙。 小书童坐在墙头上大喊:「加油君,我们好歹多年感情,你就这么忍心不理我们吗?」 「加油君,好歹我们一路从林县到边关再回京城,福祸与共,生死相依,如此深厚的感情,就因为这点事生疏,太令人惋惜了……」 「加油君,相识那年,少爷十四你十三我十一,我们可是看着彼此长大的……你忍心看着你的半个发小我,挂在墙头晒大太阳吗?现在可是七月中,少爷说了,劝不回你,我不许下墙……」又夸张捂头:「啊呀呀呀,天好热,我要中暑了……」 「加油君,你卖我个面子嘛,你听我说——诶阿翠阿翠你干哈?!有话好好说!翠姐!翠姐!你别真动手啊!」 墙底下阿翠举着根竹竿正往上捅,「小姐说了,再打扰她的午睡,就把你从墙头戳下去!」 小书童:「……」果然,出来混迟早要还的,当年他就是这么对加油君的,如今一报还一报啊。 三,无耻商议。 趁阿翠不注意,小书童再次偷偷摸摸爬上墙头。 「加油君,这样你看行不行,让少爷也照顾你一段时间?」 「你过去不是照顾少爷吃喝吗?轮他也照顾你一回,餵你吃饭,喝汤,吃水果点心,你看好不好……」 「或者做其他的都行,陪你看书算帐,打扇捶背,洗衣叠被,甚至伺候香汤沐浴都可以……啊啊啊」 「砰!」阿翠飞奔而来竹竿还没来得及捅上去,一直鞋子老远飞了过来,直接将小书童打翻下了墙头。 丢出暗器的人——屋里的戍北候摇头,什么香汤沐浴,叫他求和就求和,怎么什么话都乱讲! 就算他戍北候未来的确存了这样的念头,当前小媳妇也不会肯啊! 总之各项计策均以失败告终。 看着败北而归的谢家主僕,阿翠摇头好笑。想着他们也折腾了这么多日子,有心想为他俩说说话,可再一转过头看主子的脸,主子仍是一脸气鼓鼓:「阿翠,你别劝,他们玩我玩了一个多月!哪那么容易原谅的!」 又道:「哼!整日就知道耍我,这死谢栩!!没将他从这个巷子里轰出去就够好了。 然后头一摆,气鼓鼓回屋去了! 阿翠哑然失笑……她不傻,她当然知道戍北候为什么这么做,总归是为了小姐,但装病装痛闹这么久,也是让人诧异。估计外人无法想像,戍北候为了心仪的女子,会做出如此啼笑皆非之举。 那边戍北候也是愁。想他一生聪慧机敏,心智坚韧,又自律好学,但凡他想要的,几乎没有得不到的。原以为情爱之事不过稍微尽心便唾手可得,不想真陷了进去,才觉身不由己,难以掌控。 唉,他的漫漫追妻路何时才能到头。 同一片天地之下,仅有一墙之隔的左右两舍,不同的人不同的心境。 局面如此胶着下去,两人拉锯战了近十天后,顾莘莘仍是不理谢栩,甭管他们用什么方法,她都无动于衷。 但戍北候终归是有主意的。于是这一天,顾莘莘隔壁,一直折腾不已的院落,突然间安静下来,不时就来她们这呜哭哀嚎一段刷存在感的小书童也没了动静,至于其他骚扰她们的情况更是再没有出现过,安静到有些反常,顾家主僕难免起了疑心。 便是这时,阿翠眼睛一亮,往前一指:「小姐,你看那墙上是什么?」
第425页 顾莘莘循声看去,院子墙头不知何时探出了一根长长树枝,枝上悬着一根线,线上繫着块玉佩,在两人眼前晃来盪去。 日头正明朗,那玉佩透过光线看得再清楚不过,老坑玉的深翠色,通透度高,水头极好,一看就是玻璃种的极品,价格不菲。 顾莘莘哼了一口气,怎么?求和不行现在改送礼了? 她可不接受。 她大步走到墙角下,将树枝往反方向一甩,将玉佩甩过了墙头! 虽然她向来是喜欢钱的,但她并不打算接受这块玉佩,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吧。 顾莘莘以为这就完事了,不想树枝再度甩回来!这回,不仅是玉佩,还挂上了满满当当的珍珠串儿!一颗颗珍珠圆熘熘,皮光饱满润泽,足有小拇指大,除了小灯泡似的白珠,还不乏彩珠,大溪地黑珍珠,南洋金珠,个个在阳光下闪着珍珠特有的虹晕,仿佛在说我值钱,我很值钱,我特别值钱…… 阿翠眼都看直了。 虽说跟主子一路走到了现在,主子已成了有钱人,但这般顶尖的珍珠实在少见,便是一串,市面上都难求,何况这一枝头的! 可见戍北候的歉意之真诚。 可她们家小姐看了看之后,仍是扭了头去,不理。 这珍珠是好货,放在平时有人送她,她绝不客气,可现在,她不能忘了她还在生气。 于是顾莘莘傲娇的将脸转过去。 更让人诧异的一幕出现了,树枝再度一换,这次没再挂沉甸甸的珠宝物十,而是……一大片银票。 大片白色轻飘的银票挂在枝头,随风招展,飘来飘去,每一面都写满了它的额度,一千两,两千两,五千两,等等等等…… 随便一个额度,就够一个大户人家吃几年,所有加起来普通人能用个十几辈子。 是以这比起需要兑换价值的珠宝来说,更招摇更粗暴更直接更赤.裸.裸的诱惑呀! 果然顾莘莘的眼睛不可控制的亮了一下。 怪不得她,她是一个商人好吗,哪有商人看到钱眼睛不亮的,这是个条件反射!顾莘莘在心底如此安慰自己! 却不料,还有更刺激的在后面,那树枝一收,枝条褪下,一个奇怪的红色物件自墙头那边缓缓探了起来。 顾家主僕起先还没看清楚,只见墙头那伸出一个细而长的,红色枝芽般的物件,待那玩意儿被越顶越高,整个出现在墙头,两人齐刷刷吸了一口气。 珊瑚! 红珊瑚!好大一株,种在墨玉盘子里,整株呈殷红色,色泽鲜艷,明润如红玉,上面还装饰了不少红璎珞,看起来富贵逼人!在古代珊瑚是南海珍宝,枝桠越大,颜色越醇正亮泽越是贵重,顶尖珊瑚不是用金钱可以衡量的。正因太稀罕,古代珊瑚作为对皇室的贡品呈上,除了王公贵族,民间少有。 顾莘莘纵横商海也有些日子了,还没见过这么拔尖的珊瑚,便是商会会长为了撑门面,想法重金收购了一盆珊瑚,还不抵这植株一半大。 所以这一株,真正算是有钱也求不到的珍宝! 终是抵挡不住珍宝的魅力,顾莘莘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此时珊瑚盆景还在往上升,盆栽底下有颗脑袋,正是小书童,他将珊瑚盆栽放到头上,慢慢顶起来,整个珊瑚全数顶起来后,他往墙头上摆好,这才将脑袋探出来,对顾莘莘说:「怎么样加油君?这个漂亮吧!主子特意给你寻的!」 「快收下,不要再生我们主子的气了。」 「谁说我要收下?」顾莘莘道。 「到这份上还不行?」 眼见解也解释了,也赔礼道歉了,还送了东西,怎么还是不原谅呢? 这时,墙上再度出现一个脑袋,竟是一直在幕后指挥小书童,鲜少出面的戍北候谢侯爷。 谢侯爷清了下嗓子,道:「还不够的话,我再加一样?」 「加什么?」 「加——带你进宫赴宴。」 进宫赴宴?顾莘莘一愣。且不提进宫,好端端的突然赴什么宴,这阵子又不是什么节假日! 谢栩轻咳了声,压低声音道:「天子寿诞。」 原来,几日后就是天子寿辰,在古代,天子寿辰是值得大操大办的大日子,不仅众臣朝贺,官民休沐放假,偶尔国家还会大赦天下,表示皇恩浩荡举国同庆。 天子寿辰自也要操办宴席,一般是在宫中,众臣朝贺,异地藩王亦会回京,偶尔还加上各国特使,总之隆重异常。 谢栩身为戍北候,天子寿宴自是要去的,至于为何喊顾莘莘,他说:「你不是过去曾提过想进宫看看么?借着寿宴就可进宫了。」 作为现代人,顾莘莘虽觉得朝党政治斗争勾心斗角可怕,但对宫中的模样还是很好奇的,也不知皇帝的屋宅是否如现代所说,地上铺着金砖,柱子是雕龙绘凤的白玉?这纯粹是一个现代人对古代人的好奇,过去她有幸去过宰相府,自觉那已是豪华奢侈,不知皇宫是否更加奢靡精緻?是以过去她便随口一说,不想谢栩竟还记得她的话。 顾莘莘心下略微松软,接着道:「说的简单,我哪有资格去,我又不是做官的。」 不想谢栩回:「此次寿宴允许带家属。」 皇家每逢大宴群臣的大节日,除了群臣,品阶高的臣子女眷家属都可以前去参加,算是天家的隆恩。
第426页 顾莘莘道:「就算可以带家属,我们也没有什么血缘关系,我又不是你家属。」 「我说你是我表妹。」 顾莘莘:「……」 也是,过去在京城她就以是他表妹的身份,走过不少场合。 想了想,顾莘莘还是说:「我不去。」 谢栩道:「我已经把你名字报上去了,不去就是欺君之罪。」 顾莘莘:「……!!」 在古代,参加宫廷盛宴看着是个高大上的事,却也需要提前报人数,带多少家眷亲属得提前交代,不为别的,不然内务府与御膳房不好统计人数,决定摆多少桌酒席,这些都算是皇家开支,要记帐的。 嗯,这一点谢栩告诉小媳妇只是在拿欺君之罪压顾莘莘。 当然,他也不想惊吓着小媳妇,又抛出了甜头,说:「此次不仅是几位顶尖御厨操办,各种美味佳肴,另外赴宴还会有赏赐哦。」 参加宫宴,偶尔女眷离开时,皇后及众嫔妃们,多会赏些东西作为恩赐,总之进宫绝对只赚不亏。 顾莘莘的内心摇摆几番,最后丢下节操,在谢侯爷又吓又哄又骗之下答应了。 一来她好奇皇宫,二里她想尝尝宫里皇帝老儿的珍馐到底有多美味,三,如果有赏赐就更好了。 没人跟钱过不去,况且,这还是皇宫御赐限量版!不仅是珠宝,更是传世文物级别! 于是前一刻信誓旦旦不理会对方的顾莘莘丢掉了节操,倒戈了。 倒戈就倒戈,为了面子,她嘴上不忘嘟囔,「别以为我这样就会完全消气!」嗯,这句话明显底气不足。 戍北候也不说穿,只是微微笑。 心里想,怎么样都行,只要小媳妇还肯给他与她相处的机会,一切好谈。 数日后,皇帝的寿辰到了。 算着差不多进宫的点儿,顾莘莘早早准备好了,乘着谢栩的马车同他一道往皇城里去。 为了今日的赴宴,顾莘莘在家里好好准备了一番,穿戴了一身上好的衣裙及髮饰,力求不要在一堆皇亲国戚中出丑。 谢栩则是一身深色朝服配黑底纹靴,身姿颀长笔挺,清贵而威压逼人。他如今已满了二十,渐渐退去少年的青涩,显出男儿的稳重干练,又歷经沙场数年,越发透出杀伐果断的气质他一上马车,沿路不少女子探头相望,甚至还有人将手中鲜花香帕往马车上抛,显示自己的喜爱。如今戍北候位高权重,面容又生得俊,在京都里名气越发显赫,京城里可是有众多女子心存爱慕呢!唯独车内顾莘莘不怎么理谢栩,还处于生气与不生气的区间,表情有些逗乐。 谢栩看着她笑而不语。 马车摇摇晃晃,终于抵达皇城。 皇城是全国安检最严苛的地方,尤其是今日皇帝寿辰,不论是高官还是豪爵都得经过门口守卫层层排查,谢栩也不例外,众人哪怕知道他是戍北候,禁卫军依旧重重检查,一切无误才放两人进了宫。 这是顾莘莘第一次来皇宫,眼前朱墙金瓦,宫殿恢宏,楼台亭榭,层层叠叠,视野壮观。与现代电视上皇宫的场景有些相似,但更具有时代的质感以及视觉冲击力。 沿着城门一路向里走,经过几道门槛,终于抵达主殿,即今天宴席的主要场所。 还没来得及走进去,顾莘莘迎面的感触就是,地真大,人真多。 快到了宫宴的点,宾客们陆陆续续到达,有大臣也有女眷家属,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等着宦官逐个引入座。 大殿里都是人,大多数人还没有就坐,等着宦官安排。宾客多,落座的位置有讲究,又都是贵人,是以众人并非一拥而上随意而坐,而是等宫人规矩接引一一落座。 顾莘莘便跟着谢栩随着宦官往里走。这时,顾莘莘眼光对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扫了过去,眼睛骤然一亮。 她看到了什么?齐丞相高太尉裴御史京兆尹,都是过去熟悉的面孔!虽说谢栩回京以来,这些面孔早已见过,但对于顾莘莘而言,这还是她时隔几年再次见到。 这些人也看到了往里走的谢栩跟顾莘莘,众人表情不一,高太尉是不屑一顾而阴狠的冷笑,丞相是客气点头,裴御史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这些纵横在朝堂里的老手,除了直来直去的高太尉,谁也不知道在各自的客气之下,到底想着什么。 谢栩便也回了一个官场式的客气表情,往其他地方看去,这一看,又看到另一个熟人——季总兵,当年那个将他从边陲小县带回京城的总兵。 这一次,撇开朝堂的虚伪客套,彼此的眼神皆透着发自内心的真诚,便是作为旁人的顾莘莘也能感觉到,这两人间的交情相对而言更为真实,毕竟过去有感情来往。谢栩这人看似腹黑心深,实则极重感情,但凡对他好的人,他都会谨记于心,比如季总兵。 只是——谢栩不经意在季总兵身边某一个人略过时,眼神一顿。 左将军。 左将军是谁?就是顾莘莘刚穿到古代,与谢栩初遇不久,那对急不可耐找上门来退婚的左家父女。 季总兵并不知晓谢栩跟左将军的过节,还很热情地向谢栩招手,让他过去,毕竟是前辈,又曾与自己有恩,即便谢栩已贵为戍北候,品阶在季总兵之上,但谢栩还是上前恭恭敬敬喊了一声,季大人。
第427页 一声之后,他又转向左将军,同样喊了一声左将军。 同时与两位前辈见礼,两位前辈反应却截然不同,季总兵是神情愉悦的回应,而左将军则是一脸尴尬,难以下台。 可不么,按理说左将军当年是谢栩父亲战场上的同袍伙伴,彼此还曾定过儿女姻亲,比起季大人来说更为情义亲厚,结果左家却贪慕虚荣单方面悔婚。而今谢栩从当年一文不值的穷小子扶摇而上,成为陛下的新贵,这局面怕是谁都没有预料到。 很尴尬,连一旁的顾莘莘都能感受得左将军的尴尬,可也是巧了,一个女子的身影又走过来,喊了一声爹。当女子发现父亲眼神不对时向谢栩转过身来,顾莘莘心里喊了哇,今天的戏真多,大小角色都登场了! 该女子正是左云姗,说起当年退亲一事,是她一手主导的,她逼着谢家撤婚,就为了攀上京城某世家子弟,后来她如愿以偿嫁入世家,不曾想,生活远不止她想像的简单,那公子哥是个纨绔,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为人极不上进,官场上混了个几年,不仅没混出头,反而越发窘迫。 这些年左云姗心里后悔得很,只是要面子,嘴上忍着不说,如今乍然遇见谢栩,隐藏再好的面容依旧透出了侷促与懊悔。 过去她瞧不起落魄小子谢栩,如今谢栩潜龙翻身,鱼跃龙门,众人见了哪个不是恭恭敬敬喊一声戍北候,便是皇帝都厚爱有加,比她那个纨绔丈夫不知强了百倍,是以左云姗看了谢栩后,连招唿都来不及打,便将头扭开了,灰熘熘去了女席处。 当年退亲时她是如何高傲自负,咄咄逼人,此刻倒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嘴上不说,怕是肚里连肠子都悔青了,过去倘若她再坚持多一点,少一点势利,此刻侯夫人的位置早该由她坐了。 顾莘莘算是见过退亲时的一幕,对现在的局面多少有些发言权,所谓莫欺少年穷,这话还是有道理的。 待左云姗走了之后,便有宦官过来请顾莘莘去女席入座。 在古代,男女七岁不同席是传统,一般人家开宴都会分男女席,皇家宴席也不例外,男席即主席就在主殿里面,清一色文武百官大老爷们。女席则在大殿右侧的偏殿里,主席主位是皇帝皇后,女席则是以宫内品阶高的嫔妃们作为主席,负责招待各位诰命夫人及官家太太小姐。 大陈风气比起歷代封建王朝相对开放,虽分了男女席但位置不算很远,中间只虚虚隔了一道帘子,若认真瞧的话,还是瞧得见彼此场景的。 顾莘莘正跟着小宦官要去女席之时,却又看到了另一个熟悉身影,不禁再度感嘆,今天真的是一出大戏,过去的熟人都来了,一个都没漏! 在宫女太监的伺候下,远远走来的几对人,正是两位皇子与皇妃。古代宴席顺序跟现代的走红毯有异曲同工之妙,身份越尊贵出场越晚,越是要众星捧月,万众瞩目。 臣子臣妇都来了,便是皇子皇妃登场,最后才是皇帝与皇后压轴。 朝里只有两位皇子,大皇子二皇子带着各自的皇妃出现,皆是盛装打扮。 大皇子夫妇还好,与众臣稍稍打过招唿便上了自己的席位。 二皇子夫妇稍有不同,二皇子看起来一切如常,只是目光转向谢栩之时微微一顿,然后不落痕迹地继续与他人打招唿,而他身边的二皇子妃在看到谢栩后脸色微变。 二皇子妃是谁,裴娇娥! 谢栩回京后已经有一段时日,二皇子自是早就见过了他,但古来女人不得干政,二皇子妃对谢栩回京的事有所耳闻,但正儿八经见谢栩,今天还是头一回。 与左云姗不同,当年裴娇娥是一心想嫁给谢栩的,后来因爱生恨,在牢里绝情地弃了谢栩,转嫁给二皇子。 与左云姗不同,两人虽然都放弃了谢栩,但左云姗只是将谢栩视为穷小子抛弃,裴娇娥却是因爱生恨,当谢栩被流放边疆时,她甚至做好了冷眼看他死在边疆的准备。 某个角度讲,裴娇娥的心比左云珊更为冷酷狠辣,见谢栩不仅没有死在边疆,反而风光回朝,还做了陛下眼中受宠的戍北候,权势日益见长,便连她身为皇子的丈夫也不敢小觑。 裴娇娥此时的心远比左云姗更为复杂。 她神色怪异的看着谢栩,理智心知不能多看,情绪却无法掌控,最后在二皇子眼神的干预下,她才强行稳定心态,将脸转了回去。谢栩亦是看到了她,什么都没有说。 而一旁顾莘莘便是想要看戏也看不了,那领路的宦官引着她入席位,她只好跟着宦官往女席方向走,而裴娇娥便作为皇子妃也要入女眷一席,父君过寿,她今儿也是主家,得拿出主子的模样,与各妃嫔们一起招待女客。 此时,距离开席的时间越来越近,各宾客们渐渐顺序入座,万事俱备,只欠寿星了。 众人坐定后,皇帝与皇后正式入场,皇帝一袭墨黑底九龙纹锦袍,腰缠鎏金腰带,天子威仪不怒自威,皇后则是一袭暗金色穿牡丹重工刺绣凤袍,头戴金色东珠凤冠,凤袍迤地,仪态万千。见两位主角来,众人起身行礼,恭敬相迎。 在宦官传令之下,正式开席。当然,开席不只是一味吃喝,还要献上对陛下的庆贺。陛下正值盛年,今年不过刚刚四十,说做寿还早了,故而只是以诞辰的模式庆祝。即便如此,文武百官各藩王及国外来使仍颇为热烈,纷纷献上心意。
第428页 给陛下献的心意自然是顶尖儿的,从各地搜罗的奇珍异宝,有珠宝古董,诗词孤本,怎么珍惜稀罕怎么来,便连一贯高傲的高太尉也费力从别国搜寻了一套千金难求的古琴,琴音奏响,清妙绝伦,引起一干唏嘘目光。 忽利小王子今天代表柔然也到了场,送了一套来自西域的顶级皮草,陛下客套收了。 两位皇子亦各有心意,陛下面带欣慰,同样收了,一直排到谢栩,众人将目光投向这位朝廷新贵,想着众人已献上去了各种让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的宝贝,戍北候又会交出怎样的宝贝,能在一干人中胜出呢。 顾莘莘坐在女眷里,亦是紧密关注,偏殿与主殿只隔着一道朦朦胧胧的帘子,她探着脑袋就能看见谢栩。 只见谢栩派人送上了一道雕花红木长匣子,打开看是单薄的一张纸卷,众人皆好奇里面是什么,目光往前看,展开竟是一张地图。 地图能作为什么礼物?众人纳闷。 便见陛下在那地图上看了几眼,眼底爆出笑意,大喊了声:「好!好好!」 众人再细看,原来,这并非一张简单的地图,而是一张崭新的,新绘制的地图,过去大陈的地域疆土只在西北处短短一隅,这两年在戍北军努力下,领土扩张兼併,扩出大片面积。先是收復月城,又是令大漠众部臣服归顺,开疆闢土,耀我国威,莫过于此。 小小一张地图,却展现出大陈日益勃发,势不可挡的国力,哪个国君见此能不欢喜呢? 众人亦是大声叫好,真真是一份别具一格的礼物,看似不如珠宝古董华贵奢侈,却真正万金不换! 席上的气氛由此推向高.潮。 而热闹中,也有不少人交换目光,譬如群臣顶上面的三公,太尉丞相与御史大夫,而坐在一起的大皇子,二皇子,亦是互相交换一个眼神,皆面带深意。 但这并影响席间的气氛,君臣之间依旧热络交谈,杯来盏往。 今日陛下寿辰,臣子们难免端着酒盏相贺,陛下向来是随和宽容之人,很快与臣子们很快融成一片。 大皇子二皇子也轮番上前给父亲敬酒,忽利谢栩等人逐个跟上。 小爵爷凌封也来了,他入了禁卫营,在营里一两年的磨练,让当年那位飞扬洒脱的小爵稳重许多,更添几分男儿的坚毅与干练,如今他在皇帝手下当差,与陛下又有亲戚关系,皇帝寿辰他自是要来的。当他恭恭敬敬拿着酒杯到皇帝面前时,皇帝跟他碰杯喝了以后,却是目光失落,看看凌封,又转头看看谢栩,道:「你们两个倒是来了,朕瞧这京中最出挑的子弟就你们几个,今儿你跟戍北候来了,可还差一个呢!」 这人是谁?大家心知肚明。果然,接下来皇帝端着杯盏看向一侧的宋大人,「明睿如今如何了?还没好吗?」 宋大人夫妇今天也到了场,宋夫人依旧安排在女席,宋大人则在皇帝不远处落座。 往常入宫赴宴,宋大人与儿子宋致都是在一起的,今日只有宋大人一人,皇帝眼底隐隐透出遗憾。 自上次蛇毒一事后,宋致便一直在山中别馆休养,他身体底子弱,身体时好时坏,至今都未彻底痊癒。宋夫人一直在山上陪着儿子,若不是皇帝寿辰,她现在还在山上呢。 问起宋致,宋大人亦是一脸担忧,道:「前阵子好了一些,本来说陛下寿诞要带他来的,大概是底子弱,这几天日夜温差有些大,又着凉了,臣便不好再让他带下山,还请陛下海涵。」 接着道:「明睿虽不能下山,但仍是为陛下备了份薄礼,陛下笑纳。」 说着便命人也递了一个匣子上去,众人看里面是个捲轴,展开竟然是一幅山水画,应是宋致对着山中景物画的,笔锋从容酣畅,风景优美,意境祥和。 皇帝虽是天子,可自幼爱好丹青文墨,说来也怪,两个皇子没一个遗传到他的文墨造诣,宋家儿郎宋致却是自幼精通文墨,据说他六七岁时便有神童之称,下笔如有神,这也是皇帝高看他的原因之一。 皇帝欣赏了画卷半晌,嘆气,「这孩子自幼什么都好,就是身体差。」 接着转念道:「即便如此,他还是加入军营,故意磨练自己,可吃了不少苦罢。」 宋大人谦虚道:「男儿本就该保家卫国,这是明睿应该做的。」 皇帝脸上的心疼反而更甚,道:「总之身体没养好之前,别让他再下军营了,好好养着,免得你跟夫人担心。」 皇帝似想起什么,又一扭头,吩咐,「上次北国不是进贡了几株百年的顶级雪参吗,朕记得还留了两株,都拿去一併送到山上给明睿吧。」 旁边的宦官低头称是。 席上众臣皆是习以为常的目光,皇帝看重宋家小子不是一两天的事,所以众人见怪不怪,只有上头大皇子二皇子忽然对视了一眼,各自露出自嘲之意。 宴席继续。接着是忽利上来敬酒,他如今代表的是柔然,陛下对他的态度一贯客气,碰杯时还吩咐忽利好好学习大陈文化,日后两国互通有无。忽利厚脸皮,明明每天翘课翘得飞起,来了大陈几个月,汉文字一个都没学,还气跑了几个夫子,却仍是笑嘻嘻点头称是,对陛下说知道知道,惹得一干群臣笑起来,大殿里重新充满愉快的气氛。 侧殿顾莘莘也看到了忽利,说起忽利,狼王子最近很少去找她,过去时不时去她店面骚扰,自从上一次知道京中有许多未嫁的贵女小姐后,忽利骚扰她的频率就直线下降,顾莘莘觉得他可能是找其她目标去了。果然,后来朝中传来不少小道消息,说新来的忽利王子对课业不上心,倒是对贵女们极为关注,今儿给李侍郎的女儿献殷勤,明儿又给宋太傅的孙女儿献殷勤……忙得很。
第429页 顾莘莘默默想着,可能忽利是觉得她墙角不好挖,才将目光转移向了其她贵女吧,总之一切为了部落。 而在她内心腹诽时,正殿里的忽利像是感受到她的目光,扭头朝她看去,然后举杯,朝她眨了个眼。 顾莘莘:「……」 下一刻,顾莘莘又发现还有另几道目光自正殿投向自己,扭头一扫,目光里有年轻的也有年老的,个个若有所思,当与她目光对撞时,格外殷勤。 为什么都这么看着自己?顾莘莘觉得后背毛毛的。 那边忽利则是看好戏般沖她坏笑。 作为戍北候唯一家属的顾莘莘,虽然口头上只是一个表妹,但据众人所说,戍北侯老家几乎已没有什么亲人,这个表妹与他自幼互相扶持长大,感情不亚于亲生胞妹,如此关系,自然是吸引了不少人目光,朝廷里没有婚娶的男人们不禁都在想,要不要借着这个表妹的机会搭上戍北候这一条船?若是能成为戍北候的妹夫,日后官场多个助力! 于是这些目光看向顾莘莘格外热络,唯有忽利在旁边冷哼,戍北候对顾莘莘什么想法,别人不清楚,他是心知肚明,他堂堂王子打顾莘莘主意都败北而回,这些人还敢肖想,凭谢栩的性子,嫌命长吗? 果然,上座谢栩察觉出来,目光向着这几个人扫过去,脸色不太好。 顾莘莘:「……」 而她再一扭头,发现身边女眷们亦分外热络的朝她露出花一般灿烂的笑容,这些笑容同样复杂,有的认为她是戍北候的妹妹,特意接近,有的是直接想嫁给戍北候,更是加倍亲热。顾莘莘表示头很大。 早知入宫吃个宴席得面对如此复杂的关系,她可能会再考虑考虑,而且宫里的菜也没有想像中美味,顾莘莘觉得今日来得不是很恰当。 好在女席上几乎不喝酒,所以宴席早早散了,可即便散了,竟还有贵女们拉着顾莘莘想继续打量谢栩的私事,顾莘莘只能藉口吃撑了,出门吹吹风消消食。 宫殿不远便靠着御花园,若经得主人批准,贵女们是可以在御花园里走一走的。顾莘莘与上座某个席位的嫔妃说了一声,对方见她是戍北候的妹妹,不好阻拦,便笑盈盈将身边某个宫女指派给顾莘莘,让宫人领着顾莘莘去园里转一转。 正值暑夏,御花园里仍开满了各色娇花,飘香丹桂,多色绣球,朱红木槿,淡紫色美人樱,假山荷塘里还浩浩荡荡开了一大片藕粉色芙蕖荷花。 微风阵阵,荷叶清香,顾莘莘沿着美景往前走,方觉得今天没有白来,起码御花园景色宜人,颇为动人。再一想,心里又暗暗雀跃起来,这可是皇帝的花园!她不仅来了古代,吃了皇帝的宴席,看了皇帝的屋子,还赏了皇帝的花! 若是有个手机,她绝对要拍照留念! 这般想着走着,突然,前方御花园的假山背后传来声响,假山后有人。顾莘莘不知对方是谁,不敢贸然前进,便顿住脚步,那边声音很快传来,顾莘莘听了出来是大皇子与二皇子。 他们也吃完席出来了? 假山那头,的确是两位皇子。 他们并不知假山后有人,神色相比殿内散漫,大皇子对二皇子一笑:「怎么了二弟,心里又不舒坦了?」 二皇子道:「大哥说笑了,今日父王寿辰,我怎么会不舒坦?」 皇帝两个儿子,大皇子平庸,二皇子懦弱,皇帝都不太满意,是以至今都未选定储君,两皇子因着储位之争,多少见对方不顺眼,时不时彼此膈应。 大皇子道:「二弟就别装了。别人瞧不出来,我还瞧不出来?本王也没想到,那几盒上好的百年雪参,终究是落到了他手里!」 其实,今日陛下看似随手赏的雪参,实则来头不小,北国进贡来时就没几株,彼时皇帝给了皇后几株,周贵妃没有,心里还有意见呢,如今剩下两株说给宋致就给了,难怪大皇子二皇子心里俱不舒坦。 大皇子的生母就是周贵妃,周贵妃没得到那些上好的雪参,大皇子自也没得到,今日他虽是来嘲笑弟弟,心里却更为愤恼,又冷笑道:「幸亏他是姓宋,若要跟咱兄弟一个姓,这储君之位咱俩都别指望了,铁定归他。」 「大哥慎言!若是被有心人听到就糟了。」大皇子平庸鲁莽,二皇子懦弱胆怯,一听兄长讲这话立马打住。 大皇子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他走了后,二皇子嘆一口气,随之离开。 而顾莘莘仍站在假山另一侧,因为隔得有些远,她虽听到了有人的声响,却听不到具体内容,故而也没听清楚对面的人在说什么,直到对面的人离开后,她才往前继续走,可还没走几步,她看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秋香色衣裙,身姿窈窕,环配叮噹,举止妙曼,衣香鬓影,莲步姗姗,似乎世上所有修饰女子美好的语言加注在她身上都不为过。 正是宋夫人。 宋夫人也是吃完了宴席觉得屋里憋闷,可自家夫君宋大人还在殿中与众人对饮,她不好先行离开,听闻御花园里的荷花开了,便带着侍女出来赏一赏,不想就撞到了顾莘莘。 席上顾莘莘有看到宋夫人,但那会儿宋夫人被女眷们众星捧月,她不好上前打招唿。 如今在御花园碰见,倒是面对面。 这已经不是顾莘莘第一次看到宋夫人,第一次看到宋夫人,她端坐戏楼上,穿一袭烟紫色合欢花长裙,裙摆摇曳,第二次是在相府,一身靛青色绣白花蝶衣衫,背影轻盈,而现在御花园,她换成了一袭秋香色长裙,依旧昳丽动人。她似乎有一种魔力,任何衣衫穿在她身上都能被她的眉眼气质晕染成温柔的色泽。她是那样优雅而美丽的人,即便已年过三十,早过了韶华盛龄,依旧到哪都是人群的中心,方才宴席上无数青春豆蔻的女眷,也无人压得过她的风姿。
第430页 而顾莘莘一边嘆服的同时,一边内心忐忑。毕竟宋致是因为她才受伤,至今尚未痊癒,故而顾莘莘面对宋夫人,难免心虚,担心宋夫人迁怒与她。 想了想,顾莘莘还是上前,行了个晚辈礼,对宋夫人道:「夫人,对……」一句对不起还没说完,宋夫人便将她扶起来,她仿佛看出她的想法,道:「傻孩子,你为什么道歉?这又不是你的错。两军交战,敌军要虏人,你也想不到啊。」 「可是……」 「说什么可是,我的明睿能保护娇弱妇孺,我心里很骄傲,这才是男儿该有的模样。」 「而且我听明睿讲,顾姑娘敢在战场上与敌军交战,这点我很是佩服。」宋夫人说完朝顾莘莘一笑,眉眼展开,霎那间似有和风吹过,她的笑意比这满园娇花还柔美温煦。 顾莘莘不禁再度感嘆,宋夫人真是个太温柔良善的人,得是什么样的人才能配得上她?幸亏宋大人也不差。 而宋夫人又沖她弯眉一笑,轻抚她的肩,「去吧,前面的花更好看。」 对方既这么说,顾莘莘便应了,告别了宋夫人,慢慢朝前走。 而宋夫人留在原地,还在看池里的芙蕖,古来文雅的学士们,喜欢将荷花称为芙蕖,便是形容为它是水中芙蓉,娇艷夺目。而此刻这一池子里的荷花的确开得热烈娇美,宋夫人是爱花的人,便靠在栏杆上欣赏。 风吹过,吹起她秋香色衣袂裙裾,衬得那满池莲花,飘飘欲仙。前方有一枝欲开未开的莲花,从池里歪着靠向岸边,眼瞧着那莲花离得近,一侧侍女见宋夫人喜欢,便提议道:「夫人若是喜欢,奴婢便为您折了去。」反正她们这些有身份的官太太逛御花园,遇见喜欢的花,折上一两枝跟主家说一声,并不会被怪罪。 不想宋夫人摇头,「花也是命,开得好好的,就让它呆在枝头吧!」 终归是喜欢,宋夫人虽不捨得摘,但弯下腰,小心翼翼探出手去,想触碰一下那朵芙蕖,谁曾想,花瓣倒是触到了,脚下勐地一崴,往前滑去。 丫鬟反应慢了,来不及阻挡,眼瞧宋夫人就要往地上跌去,说时迟那时快,一个身影倏然冲过来,一把拉住宋夫人。宋夫人借着那人的力颤巍巍站稳,来看清来人之时,宋夫人跟丫鬟俱是一惊,丫鬟径直跪在地上,磕头喊道:「陛下。」 皇帝只瞅着宋夫人,大概是着急了,脱口而出,「阿妍,你没事吧?」 一句阿妍让两人皆是愣住,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再听过这个字,两人神情皆是有些恍惚。 直到宋夫人抽了抽胳膊,皇帝才回过神来,刚才心急之下他拉着她胳膊救她起来,现在还没放。 皇帝回过神来,赶紧松了手,宋夫人似也不好意思,往后退了一大步,什么话都没说,向皇帝行了个礼,转身离去。 佳人已去,皇帝不仅没离开,反倒怔怔看着那背影半晌,直到身后小太监喊了一声陛下,皇帝才回神。 小太监道:「陛下,百官们还等着呢!」 皇帝能来这,是喝酒喝到一半,酒意上涌,身子发热才出来,打算回寝殿换了身轻薄衣服再进去,不想路过御花园,遇到了宋夫人。 见宋夫人走远了,该回大殿的陛下仍是一动没动。在宋夫人身影彻底看不见之后,他目光转向方才沿岸那一枝芙蕖。 芙蕖带着露水,颤巍巍,娇艷得像方才美人的脸。 皇帝伸手摩挲着那支荷花,仿佛在感受她手心曾拂过的温热。 带着些微的恍惚,皇帝对身边小太监说:「将这一枝摘了,放回朕的寝宫,好好养着。」 「是。」小太监应。 湖风吹过,皇帝重新回到大殿。谁也没发现,一个身影从不远处亭榭里缓缓踱步而出,珠冠凤袍,云鬓高耸,眉梢眼角带着上位者自有的深沉,正是皇后。 她是有心跟出来的。 陛下出来太久,皇后难免挂心,便出来看看,但她追来的时间太晚,并没有看到宋夫人,只是见皇帝命人摘下了那朵芙蕖,小心翼翼捧着放回宫里。 即便没看到宋夫人,皇后脸色依旧不太好看。皇后贴身的侍女一时没明白过来,问道:「娘娘,您为何不快?陛下不过是让小德子摘了一枝荷花嘛!」 「荷花,只是荷花吗?」皇后道:「无缘无故怎么会摘一枝荷花,陛下对花花草草向来不是很上心,多半是因为她来过罢!」 她这个字,在皇后眼里是个禁忌,她连名字都不愿提,只单单称做她。但丫鬟已是明了,只说了一声:「娘娘,您别难过。」 皇后拨弄着自己指尖朱红的丹蔻,优雅浅笑,「难过,本宫难过什么?就像那两株对外人捨不得,对宋家小子格外大方的雪参一样,这么多年,本宫早就习惯了。」 同一时间,硕大熙攘的皇宫表面上和气一团,实则底下各势力暗流涌动。 某宫殿高处,谢栩正凭栏而立。今日君臣同乐,他难免喝了一些,但没有喝太多,他向来对于酒类没有太大兴趣,心里倒是顾念顾莘莘更多,不时就回头看她一眼,看到那些男人的目光都在她身上搜寻,他心里很不愉快。又喝了两杯,再回头就发现顾莘莘不在了,凭她的性子,这时候估计是在宫里玩儿去了。想到这里,谢栩不禁摇头失笑,想着该如何去殿里跟陛下说一声,早点退席,去陪小媳妇。小媳妇第一次进宫,定是新鲜的很,宫里风景不错,陪她看看走走也好,修復下彼此感情,别真让那些虎视眈眈的挖了墙角。
第431页 正这么想着,忽然身后传来清浅的脚步,听着是有人路过,看到他之后便顿住了脚。 谢栩扭头看了一眼,确定来人之后,他表情无波无澜,并未露出任何情绪。 对方一袭芍药花刺绣锦裙,配红宝石步摇,容颜娇美,身形华贵妩媚,正是二皇子妃裴娇娥。 至于二皇子妃是路过还是特意来的,不得而知。 在裴娇娥有意别开了侍女后,她视线凝在谢栩身上,眼神倒是深深,奈何谢栩看了她一眼便转回目光,对她不为所动。 裴娇娥看了谢栩半晌,终是忍不住道:「谢栩,你就没话对我讲吗?」 谢栩神情淡漠,「没有。」 「你!」与谢栩相比,裴娇娥情绪显然起伏更大,她问:「难道你就不恨我吗?」 「恨?」谢栩漠然道:「我跟娘娘什么关系都没有,为何要恨?」他说完这句,再不理会裴娇娥的发音,径直走了。 徒留裴娇娥站在原地,呆呆看着他的背影。 捏着手中的帕子,裴娇娥瞬间红了眼。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红眼。 她低声对自己说:「我的选择没有错,没有错。」 谢栩不爱他,她便弃了他,如今她搭上二皇子,真正做了二皇子的正妃。过去在她还是顾璇时,她只能卑微地做一个妾室,整日受着正室的苛待与蹉跎,如今她重来一世,终于做到了过去曾梦寐以求的二皇子妃的位置,未来二皇子一旦登上皇位,她便是皇后,母仪天下,江山尽览。 作为女子而言,还什么比这更让人动心的呢? 收回思绪,裴娇娥掐着自己掌心,慢慢归为平静。 没错,这就是她未来的道路,谁敢阻她,她便除去。 平静下来的裴娇娥招来了侍女:「去,想法子给我将高太尉请来。」 片刻后,高太尉果然来了。 此刻他的表情是不屑的,他在朝里横行惯了,除开对皇帝皇后保留着些许尊崇与颜面,对于其他人,哪怕是皇子,他也没太多尊重,皇子妃更是不屑。 他冷冷道:「二皇子妃找本太尉有何事?」 后宫女眷本不能轻易见外臣,但此处人少,说几句话也不会被人发现。且近年来大皇子二皇子太子之位争夺越发激烈,两位皇子都为了得到王位而奋力拉拢朝中群臣,身居高位的太尉便是其中之一,别说二皇子,便连二皇子妃也出面给高太尉送了不少好处。 裴娇娥捏着帕子,道:「没什么要事,只是近来本宫又得了一批西洋玩意,想送给太尉玩个新鲜。」 高太尉对这种巴结显然见怪不怪,当下也不拒绝,只淡淡道:「那就派人送去我府上吧。」 裴娇娥又是一笑,头上步摇在日头下闪闪生辉,她嘴里有意无意地提道:「墨雅在你那里还好吧?本宫将他赏了太尉,也不知伺候太尉如何了?」 太尉霎时眼神一紧,他向来对于宫中女眷皆是不屑一顾,但二皇子妃一提这个话题他却戒备起来,「二皇子妃这是何意?不是已经说了,送给我的人便不再与你们二皇子之间有任何关系吗?」 裴娇娥笑道:「太尉别紧张,本宫知道你在意雅,我只是问一问,我毕竟是旧主子,瞧她在你那儿过的好,我也就放心了。」 高太尉不置可否,不耐道:「二皇子妃若是没什么事,本太尉就先走了。」 裴娇娥笑道:「太尉留步,本宫还有一件事没说呢。」 她施施然一笑,说到了真正想要的重点,「说来也怪,本宫昨晚上做了一个梦,这个梦很是古怪,但我说出来,又怕太尉怪罪。」 太尉毫不客气,「一个梦,本太尉还会生气?」 「那我就说了,本宫梦见戍北候顶替了你的位置,自己做上了太尉。」 原本毫不在意的高太尉目光一凝,果然,他是在乎这些的,二皇子妃还在继续说,「不仅如此,他还取了你的命!」 「荒谬!」高太尉道:「黄口小儿,怎么可能!」 「太尉稍安勿躁,」裴娇娥道,「这世上很多梦是一种预兆,本宫只是觉得古怪才来告知太尉,没准还真代表了什么,太尉还是防一防罢!」 高太尉一脸阴狠,联想起近日来谢栩的举动,以及陛下对他刻意的扶持,难保他没有野心,高太尉冷笑,「呵,才得了点势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想爬到老子头上,还取我的命,老子会让你如愿?真是做梦!」 一摔袖子走了。 裴娇娥看着高太尉的身影,缓缓露出高深的笑,很好,仇恨的种子就是这样种下去的。 上一世的谢栩不是险些篡位成了皇帝吗?这一世,她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这一世,她既然选择了二皇子,便一定要做皇后。 站在栏杆后,迎着硕大的皇宫,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裴娇娥露出一抹决绝的微笑。 同一时刻的另外一个地方,却已抛去了勾心斗角,只剩温馨愉悦。 马车上,谢栩正跟顾莘莘相对而坐。 谢栩以不胜酒力为藉口向皇帝告辞,提前离席,想去御花园寻一寻小媳妇,不想小媳妇已经在宫人的带领下兴致勃勃将御花园参观完了,两人只好打道回府。 当然,回府也不是空着的,顾莘莘带了不少宝贝回去,都是皇后与各位娘娘赏的。看来进宫吃宴席果然不是白吃的,为了显示天家恩泽,各位娘娘们给众贵女们行了不少赏赐,顾莘莘因着是功臣戍北候的妹妹,跟着拿了不少赏赐,皇后还对她高看一眼,虽然并不知晓顾莘莘对于边关而言可是立下汗马功劳,单认为她一个女子能赶赴边关寻找兄长,便是勇气可嘉,于是加倍了赏赐,顾莘莘几乎是捧着一手的珠宝回来的。
第432页 坐在马车上,顾莘莘乐不彼此的数着自己的宝贝,珠玉头面两幅,髮钗六枝,镯子四个,上好锦缎布匹若干,还有一些文墨之类的赏赐……顾莘莘面前摆得满满当当。 这可是皇宫御赐限量版文物级礼物!有钱也买不到的宝贝!顾莘莘摸摸这个探探那个,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 没办法,经商多了,越来越爱钱。 见她开心,谢栩在旁边问:「这下不生我气了吧?」 眼下的谢栩再不是面对裴娇娥冷面冷心的戍北候,看着小媳妇,眉眼都舒展开来。 可小媳妇抬头看他一眼,又鼓起了腮帮子,再度变成气鼓鼓的模样:「还生呢,还有一点,十分之一。」 谢栩险些笑出声,明明已经不生气了,仍装作生气的模样,还有那什么十分之一,有人这么形容生气的吗?今天生你三分之一的气,明天五分之一,后天十分之一? 不愧是小媳妇,从不按常理出牌。 再转念一想,小媳妇儿可是给他做奴作婢,辛苦照顾了他一个多月,那个月用小媳妇自己的话讲,既要忙生意,又要忙他,两边跑累成狗。这种情况下还被骗,是个人都会生气。 于是他又说:「不然下次我还带你进宫,那十分之一就抹了吧?」 看着是说话,倒不如说是哄。若是裴娇娥在这,见此一幕,怕是要酸得牙痒痒。 可小媳妇才管不了那么多,她撑着小脑袋,若有所思,「还进宫吗?」看着面前的一堆宝贝,联想到又一堆宝贝砸到面前,钱啊,都是钱,都是宝贝!于是她点头道:「好,成交,我不生气了!」 谢栩这回是真的笑出了声,偶尔他觉得小媳妇可爱极了,说是生气,其实她的气儿去得格外快,从来不会跟他真的计较。 低头再看看小媳妇儿,小媳妇儿又愉快的去看自己的宝贝去了,闪耀的各色珠宝映得她瞳仁亮晶晶,嘴里还在宝贝间比划叨念着:「箱子马上可以装一半了!一大半!」 对,小媳妇有个百宝箱,专门用来收藏她认为贵重或者是具有纪念意义的宝贝,今儿这宫里赏的宝贝,回去都得锁到箱子里。这些年,箱子里的宝贝越攒越多,百宝箱快攒了一半! 想着再进宫一次,箱子大概就能攒满,小媳妇露出憧(贪)憬(财)的微笑,这种心情,颇像一只挖了个大树洞,然后每天想着用松果填满树洞的小松鼠。 谢栩在旁凝视着她,自翻船后闹掰,小媳妇没有再伺候他,休息时间多了后近来她养胖了一些,侧脸透出一些可爱的婴儿肥,并不是真的胖,是一种招人喜欢的白嫩娇憨,配上长而忽闪的眼睫,让人越看越想亲近。 怎么办,戍北候心神荡漾的想,他又想亲小媳妇儿了。 作者有话要说:小通告。 鑑于本文的书名不够精准,这几天可能会改个书名,比如《我的病娇权臣》(以对应现代版《我的厚脸皮女友》或者《病娇权臣养成记》……你们可以二选一,看最喜欢哪个哈。当然,文名改了,但其他一切如常,不妨碍继续追文哦。 下一次更新时间,周二。 知道你们等的急,元旦以后我会加快更新步伐 第127章 插pter127 蠢萌 戍北候的心绪在理智与冲动间摇摆,闹掰了好些天,小媳妇才原谅他,他不想再惹她发恼,可小媳妇此刻又太过娇憨动人…… 倒真是应了那句话,情人眼里出西施,感情这码子事,一旦认准了,你便对对方怎么看怎么欢喜。 天晓得小媳妇闹脾气这阵子他不能见她,有多惦记。 于是谢栩一指窗外说:「看,那是什么?」 瞧他一脸惊讶,一贯贪玩爱新鲜的小媳妇好奇起来,「什么?」伸了小脑袋往马车厢外看。 与此同时,她背后身影飞快凑上来,有什么东西轻快触到她的后脑。但马车厢摇摇晃晃,路面又有些颠簸,极容易掩盖人的感官能力,而莘莘又一心看窗外去,对于后脑轻轻一触并没有知觉。 身后戍北候悄无声息露出一抹笑。 顾莘莘还没有反应过来,仍是望着窗外:「没有什么呀」 外面就是京城的道路,路畔是建筑与来往的百姓,外带一些高矮不一的绿植,并没有什么稀罕。 「有的,你再看看,往那看!」戍北候一本正经,骗人都不带眨眼的,「有一只特别漂亮的鸟。双翼展开,尾羽极长!五彩斑斓!飞到对面屋角上了。」 真有这么漂亮的鸟?是自己没看见?顾莘莘更是好奇,探着小脑壳,两眼发亮,东张西望,「哪呢哪呢?」 说话的空挡,戍北候装模作样手伸向窗外指引,脸却慢慢靠近小媳妇后脑髮丝,再度轻轻贴了一下。 第二个髮丝吻。 动作既轻又快,小媳妇仍没有意识到,注意力仍在看着窗外,「怪了?我怎么看不到!」 谢栩再次轻轻贴过去,落下最后一个吻,风中传来她的发香,触到他的唇上,他唇边绽出一抹笑意,说:「没了,那只鸟飞走了,速度太快了。」 憨里憨气的小媳妇:「……」没猜到腹黑狡诈谢侯爷的举动,竟然还在怪自己——我的眼睛这么不好,连只鸟都看不到?! 这场景若是有第三个人在场,定要说,跟未来夫君相比,小媳妇实在蠢萌,一只鸟没有看到,反被人白白赚了三个吻。
第433页 不过,谢侯爷并不满足,谁叫他又被逼用这一招。 只是轻轻的髮丝吻,根本不算什么,佳人日日在眼前,却不能光明正大揽入怀里温存亲近。他不禁有些羡慕自己的部下,不少人娶妻后,白日官署忙活,夜里回去与娇妻柔情蜜意,而他堂堂戍北候,要靠这种蜻蜓点水般的吻望梅止渴…… 谢栩觉得这个吻不仅没没解馋,反而让他更惦记了,憋久了,他觉得自己总有一天会爆发的。 罢了,总算小小亲昵了一番,还是先将注意力转到朝堂上吧,毕竟朝堂最近不安稳。 戍北候收回了思绪,而几天后,朝堂上真遇到了件大事。 ——某天后上朝议事,高太尉当众对他发难。 说起高太尉,同谢栩一样,他也憋屈了好一阵子。不同的是,谢栩是对小媳妇,而高太尉是对谢栩。 虽然上回皇帝寿诞宴席上高太尉对谢栩的表现并不明显,实则他心里的火气早就腾腾燃起来。 高太尉为人狭隘自大,借着早年边关战绩,居功自傲,朝里除了齐丞相与裴御史让他略有忌惮外,别的人他从不放在眼里,包括谢栩。 而就是他眼中不值一提的黄口小儿谢栩,短短三年内翻身而起,军功赫赫,颇有与他在朝中一争风头之意。 高太尉哪里能忍,是以自谢栩回京,高太尉便已明着暗着使了不少手段,譬如郊区派人刺杀给谢栩下马威,上朝刁难谢栩,又比如塞美人计给谢栩…… 可每一次他的计谋,都被谢栩四两拨千斤地打了回来,不仅没给对方造成实质性伤害,反而膈应了自己,闹了不少笑料。尤其是那十八个女人的事,高太尉想起来愤慨得很,他精心培育的「美女特务」竟被拿去养猪种田?!这手段别说放现在的朝中斗法,便是往前推好几辈,也是开天闢地头一次! 加之裴娇娥在陛下寿宴那天又来了一轮挑唆,高太尉是个多疑的人,心下对谢栩越发警惕,心头火越烧越旺,终于出手了。 他堂堂一国太尉,谢栩也是有头有脸的戍北候,真要当众出手,便要冠冕堂皇,让人抓不出错来。于是这一日早朝,高太尉当堂向皇帝汇报了一个信息,语气十分焦急,说是前晚突厥方突然在边境线上挑衅,俨然有要开战的架势。 有关边疆安稳,他如此一说,众人也都焦灼起来。 太尉要得就是这个效果,便接着讲:「如今形势紧急,我军未必有胜的把握,不如请述北候支援一番?」 高太尉这话不是白说的,在西北方面,突厥与已经降服的柔然不是一个等级。突厥是大陈在北方最强的对手,无论国土面积还是人口总数,皆是柔然两倍有余。谢栩能在短短两年内降服柔然,但若是放到突厥上面,便没那么容易,不然大陈也不会与其僵持数年,一直不曾正面发兵,便是没有绝对把握胜战,这已成了目前皇帝的心病。 想开战,又没有把握。 眼下突厥若真是挑衅要战,可不是件小事。 当高太尉将此事上报后,满朝气氛一瞬拧紧,接着众人纳闷,为何突厥开战,作为突厥负责人的高太尉却要向毫无关联的月城述北候开口? 众人默默打量高太尉的表情,觉得高太尉话里有话,有备而来。 而高太尉则盯着谢栩,等着他接口。谢栩岂是怯场的人,当场便从容问:「不知太尉言下何意?」 高太尉就等着谢栩接口往自己的坑里跳,立马道:「戍北候无需紧张,本太尉只是请教而已,最近我耳闻了一件事,说是戍北军能在场上以少胜多,打下赫赫战功,是因为拥有某种神兵利器。」 「听闻此利器名为火铳,杀伤力极强,远超普通兵刃,几乎战无不胜。戍北候为了造这种神器向海外高人请教制作,花了不少心思,既然眼下突厥形势紧急,我希望戍北候站在国家大义上割爱共享,待我军战胜突厥,戍北候也算是利国利民,功劳一件。」 一番话说出来,可谓是行云流水,有理有据,连停顿都不曾,坐实了高太尉准备已久的猜测,今儿,他就是为了谢栩来的。 高太尉首先是嫉恨谢栩的战功,其次,当他打听到谢栩保卫月城,不仅是驾驭军队有方,更因他的兵营制造了一种名为火铳的神兵利器。起初听闻这不知名的武器,高太尉并未放在心上,可当战功传来,加之不久前自己派人在京郊意图袭击谢栩,却被顾莘莘的枪击中士兵,下属回禀情况,讲出这一幕令人神乎其神的武器情况后,高太尉才知道,那玩意多么令人心惊。 如此利器在手,不亚于军队如虎添翼,他岂能眼巴巴干看着? 他也尝试命人去谢栩军营里弄出一两把来瞧瞧,奈何谢栩对军队管理格外严格,士兵们在战役期间按人数来领枪枝上战场,战争一旦结束,枪枝立马归还军火库,且有专人层层保卫看管,想要在这套流程里混出一两把,并不容易。 从这点细节便能看出谢栩对军队管理,这些火器杀伤力如此强大,必然会被多方力量垂涎,若不严加看管,难保出什么事。 正因为谢栩对军事物资把控铁桶般密不透风,且能被看守军库的力量必然是信得过的心腹,高太尉想打进内部,难。 暗着不能弄到手,高太尉干脆把事情提到明面来,光明正大的要。他的理由是国防危机,谢栩若是拒绝,便是弃国家大局于不顾!
第434页 是以高太尉说了这话之后,直直望向谢栩,眼里半正经半挑衅,等着对方的反应。 一侧不仅文武百官,便连高台之上的皇帝,也一併将目光投向谢栩。 在场皆是人精,哪能不明白高太尉的意思。他觊觎谢栩的利器,若真能抢到手,且不提在突厥战场战况如何,单从双方力量而言,得了神兵利器的他,自然是势力大涨,同时还能削弱谢栩的军事力量,打击对手,一举两得。 眼下谢栩怕是难以抉择,答应,便是餵饱对手,不答应,搁冠冕堂皇报家卫国的档口,便是弃国家人民于不顾,又是大庭广众,这么多双眼睛瞧着,连皇帝也在,谢栩想推脱也难。 但谢栩又岂是任人宰割的,当下和缓道:「太尉言重了,保家卫国本就是我辈之事,突厥既然情况紧急,我等义不容辞……」 高太尉一听谢栩的话,心下不由微微得意,谢栩这小子的确有几把刷子,可自己当堂抛出棘手问题,他也不好推脱啊。 不想,谢栩接着语气一转:「既是边关需要,我没什么好推脱的,只是如太尉所说,此武器的确是我向海外高人求来的新式制造法,威力虽大,但极难制造,太尉想要的话,怕是一时半会儿大批量做不出来。」 高太尉早已料到谢栩会推辞,立马道:「无需如此麻烦,述北候就将戍北军里现有的兵器都交出来就行。」 这下动机更加明显,高太尉才不想费什么劲现做,他就是要占据谢栩的实力,将他的物资夺过去,补充自己,削弱对方。 说穿了,他想白抢。 「并非不可以,」谢栩道:「只是我戍北军虽然降服了柔然,但西北各部力量交错复杂,若不放些军事力量守卫,万一某些力量居心叵测,又挑起事端,捲土重来,我戍北军该如何应付?」 谢栩的担忧不无道理,西北部外部落众多,外交关系复杂,不得不防。 所以,高太尉有冠冕堂皇的说法,谢栩也有。 大概见气氛难堪,兵部某个官员开了口:「既然两边都需要武器,不如这样,月城军在保障自己安全的基础上留下一部分自卫武器,再将另一部分分与突厥战场如何?」 这原本是个打圆场的话,但高太尉第一个表示不干,直接怼回去,「都什么时候了?还能讨价还价?要给就全给,戍北候你说是不是!」 为了向谢栩施加压力,高太尉又移目向高台之上的皇帝,「陛下,臣不是有意为难戍北候,是想着与突厥交集一带足有几十万百姓,若真打起来,我军力量不够,几十万人民恐怕都要遭殃! 得,又来一个大帽子,谢栩若是不肯,便是不顾这几十万黎民百姓的死活。 这一刻皇帝是为难的,他一直没有出声,心里其实度量不断。 扪心自问,皇帝是不想戍北军交出这批武器的,眼下他已经做好了扶持谢栩的准备,又怎么肯眼睁睁看着他被高太尉削弱?依照高太尉的性子,给了他这样的神兵利器,若他日后真有不轨之心,启不是给他这个皇帝未来添麻烦? 可如若不放,突厥战场又是个棘手的问题,是以皇帝陷入了为难中。 故而当那位兵部官员提出武器对分的建议,皇帝有些贊同,神兵利器各自手里捏一点,互相都有个忌惮。 可高太尉竟是不肯,还将边关的危难摆出来,一个劲施压,一心要抢夺全部。 为了给谢栩施压,高太尉还在咄咄逼人:「戍北候,你我同为领军之人,最能体会边疆不稳带来的国家动盪,你如此心疼你的月城军事物资,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突厥人闯入我西北边疆,杀我子民,占我疆土吗?」 他一说,以高太尉为首的臣子们也纷纷战队,向谢栩与皇帝进一步施压,末了皇帝道:「好了,各位爱卿都稍安勿躁,听听戍北候怎么说。」 皇帝也想听听谢栩的意见,在他眼里,这位年轻人没那么容易打压。 谢栩便朝上座皇帝一揖,和缓开口,「谢陛下,臣便斗胆说说臣的看法,臣体恤太尉对突厥战场一片赤诚,也希望太尉体谅臣对月城的赤诚,此武器极为难造,当年为了抵抗外敌,不仅由我大陈军监制建造,月城全城百姓更是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说是砸锅卖铁也不为过,此刻月城边疆尚未完全稳定,还需武力兵器镇场,若是统统送到突厥,怕是对月城不利,对民心也不好交代。臣以为,不如这样,这批武器先借给突厥战场应急,战役完毕后扔回归我月城,先把突厥目前的困境解决了,以后的事再说。」 这一席话,立刻将整个事情性质扭转,高太尉是直接强要武器,但谢栩将这个索要变成了借。 看似是给了个法子,众百官却是在心里哀嘆,果然姜还是老的辣,戍北候终究嫩了一点,敢相信太尉,太尉要是借出去,还不还可不好说,多半就变相用各种理由霸占了。 高太尉显然是这个想法,什么借不借的,只要到他手里,就容不得戍北候做主了!他有的是理由全盘霸占! 为了不给谢栩反悔的机会,他立刻接口道:「戍北候,一言为定。」 这回戍北候可亏大了,花那么大力气研发出的武器,全都便宜了别人。众人心里各自腹诽,却又碍着太尉的权势,不敢说出口。 座上皇帝也有些担心,看了谢栩一眼。
第435页 谢栩表情如故,对众人的猜测恍然未觉,反而如认命一般,道:「既然如此,本侯回去后便将武器全数交回,但武器的某些问题,我还是要向太尉提一提……」 他一说问题,高太尉就怕他反悔,立马道:「能有什么问题,一切问题有本太尉兜着,你把东西交出来就行,别的你不管。」 谢栩还想说:「这些武器毕竟是新式武器,某些方面与传统武器不一样,太尉……」 「好了,不用说!三天后,你交武器!」 本日朝议便以太尉占了上风为结局。 有大臣私底下窃窃摇头私语,述北候果然还是年轻了,看着在边关打过胜仗,但回京后,比起在官场纵横多年的太尉,仍是棋差一招,经不得对方的威逼便屈服了。 想想也是,戍北候才回京多少日子,太尉明着暗着没少针对他,怕是心早已有了怯意吧。 众人唏嘘离去,而被人议论的当事人述北候仿佛看不到众人失落的眼光,很是平静的离开大殿。 高太尉难免面带得意,这阵子的憋屈纾解了不少。过去那小滑头没少给他憋屈,今儿总算给了他一个教训,扬眉吐气。 得意的高太尉没有看到,在他未注意的角落,离去的戍北候轻轻回头,与高台上的皇帝交换了一记目光。 散朝时众人场面虽还过得去,但总归是朝议中曾闹得有些激烈,散朝后,高太尉以咄咄逼人的方式勒令戍北候,三天内将火铳交出来一事竟悄悄传开了。 不仅满朝文武非议纷纷,便连顾莘莘这个局外人都知道了。 顾莘莘这种平民,原本是没有资格知晓的,怪就怪高太尉太过于高调,在朝中大张旗鼓威逼谢栩,满朝传得沸沸扬扬,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渐渐不止官场,便连没资格上朝的贵族间都有耳闻,多是说高太尉欺压新晋的戍北候云云…… 顾莘莘眼下生意做大,店里不少主顾是京内贵族,人来人往的她便得知了此事,立马第一时间去找谢栩。 不仅是她重视谢栩,也因为她对这批武器看中。火铳可是她们好不容易发明的,当年为了造火铳,顾莘莘跟着谢栩一起没少费心思,这高太尉说抢就抢,太过分了,还勒令三天内必须送齐,这什么道理!顾莘莘一肚子气。 不曾想,谢栩与她的愤怒相反,从容对她说:「今晚,你带我去见徐清。」 见徐清干什么?是,徐清是这批武器的主创者,可即便他是个科技高超的未来人,也无法与权势滔天的高太尉当面抗衡啊。 谢栩淡淡一笑:「你别管,我自有分寸。」 入夜,顾莘莘依着谢栩要求,将他带到徐清那。当然,去的时候提了几只喷香的八宝鸭。 也不知谢栩要跟徐清说什么,他似乎不想将顾莘莘卷进来,对顾莘莘说:「你在外面吃点东西,我同徐掌柜了解一些情况就出来。」 瞧他神神秘秘,顾莘莘考虑许是事出有因,便没有进屋,在门外守着,吃吃喝喝等他。 屋里,谢栩开门见山,从包裹里掏出一把枪,放在徐清面前,正是他们研发的火铳。 谢栩过去因为吃小媳妇的醋,有一度并不待见徐二掌柜,后来了解两人并无任何男女关系,总算放开了一些,加之在月城徐清成为他的助力,两人的关系进一步提升,交流起来没什么障碍,只是徐清有些高冷。 徐清是高冷惯了,不管跟谁说话,皆是一副倨傲科学家姿态,但念着八宝鸭,他还是回答了谢栩的问题。 在彻底了解自己的疑问后,谢栩露出成竹在胸的表情。 将武器白白送给高太尉,怎么可能? 内心不动声色铺开一张反击的网,谢栩便离开徐清住所,回去准备。 徐清回答了一系列问题,早就不耐,这个穿着白大褂的工作狂研发狂巴不得除了八宝鸭之外,谁都不要来打扰他。 但谢栩准备离开之际,突然转过身,仿佛想到一个很重要的问题。随后他开口的话让徐清倍感意外。 不是在问关于武器的问题,而是…… 「徐掌柜,你们那个国度,男子想要真正接近一个女子,会怎么样做?」 徐清抬眸:「……???」 该问题的后续不得而知,总之屋外的顾莘莘是毫不知情的。 在看谢栩出来之后,她满脑子想着的还是武器,她可不想白白便宜高太尉。 见她一脸焦急,谢栩轻拍她的头,说:「放心,山人自有妙计。」 三日后,火铳果然如约送到高太尉那里。 本是让高太尉心满意足的事情,谁料,高太尉却在隔日朝议当众发飙。 「戍北候,你这是耍本太尉?耍满朝文武呢?」 谢栩淡淡道:「太尉何出此言?太尉要我将兵器奉上,我一件不少尽数送到,太尉还有什么不满的?」 高太尉道:「你是将武器送到,可你竟然一把武器只配三颗弹丸!」 弹丸就是子弹,一柄枪再厉害,没有子弹,便失去了功效。一柄枪只配三颗子弹,一旦打完,这柄枪就如废铁无异,没有作用了。 高太尉最初的想像是,谢栩不仅将枪送来,还要送来无穷无尽的子弹,只要他高太尉想用,子弹就必须永久充足的给予。 结果……只给了三颗子弹?有什么用!
第436页 就见戍北候淡然道:「太尉见谅,不是我不想给弹丸,大家有所不知,这火铳作为新式武器,制造过程中最大问题就是弹药,它的弹药必须用一种特殊金属矿掺入其中,否则弹药无法爆炸,更甭论打出威力,但事情难就难在这,这种金属由于是新发现的,目前我们拥有的矿区是传统式的属矿区,能制造弹药的新金属矿,目前仅在大漠西北找到一处,且含量极其微小,想要大批量生产根本不可能!」 「那你怎么不早说?」太尉怒气沖沖,「三发弹丸能做什么?没打出去就完了!这火铳还有何用?这么重要的问题,现在你才告诉我!」 当着皇帝在,他又说:「戍北候,你这可是欺君之罪!」 与他的怒气沖沖相反,谢栩依旧一脸平静:「太尉这话本侯承受不起,本侯何来欺君,明明那日朝议时我有开口,想把事情交代清楚,可太尉不给我机会。」 「那日太尉说什么来着,你只管把东西交出来就行,一切问题由我兜着。当着众人的面出口,太尉没有印象了?」 高太尉顿时语塞。 的确,回想那天,谢栩再三想说点什么的,是他担心谢栩反悔或玩其他花招,直接堵了谢栩的话头,哪怕谢栩连着几次开口都被他打断,那会不光是满朝文武,连皇帝听着呢,大傢伙看地清清楚楚,是他自己撂了实实在在的话,不让谢栩辩解,还丢了一句「无需多说,任何问题本太尉兜着!」 得,人家要说的时候不让人家说,现在出问题了,真怪不了别人! 怪就怪高太尉自己根本不了解新式武器,却又急匆匆的想要独吞霸占,若不是他急功近利又贪心无德,怎么会闹到如此尴尬的地步。 朝座上皇帝冷冷看着他,面无表情,文武百官们也都看着高太尉,想想都替他尴尬。 此时,有个官员怯怯出声:「那这个仗打是打还是不打?」 谢栩在旁接口:「可以打,只要太尉能找出制作弹丸的金属矿,且能在最短时间内做成弹丸,仗还是可行的。」 说的好听,可行个屁,且不提高太尉能不能发现这种金属矿,他甚至连这个金属的名字都没有听过。 实际上,就算高太尉想破脑袋也没有办法,根本就不存在这种矿,这只是谢栩的一个说辞。 谢栩那一晚专门去找徐清,就是要徐清对枪枝进行小改动,于是徐清在枪上面动了个小手脚,枪内做了一个小小机关,让枪枝一次只能打三发子弹(当然,若是等枪枝归还回去,再将枪内小机关撤回,枪还能如先前般正常使用,想打多少都行) 当然,高太尉是不会得知这些窍门的。 而谢栩不谈枪.支改进,将问题转移到子弹上面来,无非是给高太尉打烟.雾.弹,退一步讲,就算高太尉聪慧过人,能认出分辨出这是谢栩的烟.雾.弹,他也无法解决这些问题。这些来自未来的高科技武器岂是大陈现有技术能够掌控或突破的?便是高太尉真拿了枪回去拆开研究,也没有办法复制再制作,徐清的核心技术这个朝代无人能及,更别提研究出反谢栩套路的招数了。 某个角度讲,高太尉根本拿谢栩没有办法。 高太尉的脸色十分难看,但已经来不及了,这个哑巴亏,他是吃定了。 最后,此事便不了了之。 几天后,太尉又上奏了新的战况,说是突厥那边行动稍有所收敛,这场战役可以暂时取消,告一段落。 真相是不是如此,只有高太尉心里最清楚。 朝廷里也不少明眼人看着,看破不说破。私底下却有人窃窃私语,说高太尉从最初就没有想过真正打仗,他无非是想要一个藉口,将戍北军的军事物资套取而已,如今没有套到,他自然是不想再打仗的,毕竟没有利器在手,他占不到便宜。 而戍北候似是察觉出这一点,深知高太尉目的,才用此方法反将一军。 戍北候再次扭转了众人的看法,虽然年轻,但不好惹啊。 而战役既然取消,武器自然又回到戍北军手里。据说归还时高太尉心里极不舒坦,曾想着在武器里动手脚,比如将武器暗中破坏,报废成铁,谢栩让他不好过,他也让谢栩不好过。 这时,皇帝的手段出现了。 皇帝说,这批武器众多且造价不菲,以防中途出岔子,他决定单独派一队力量专门运输武器,负责将武器运送到太尉手中,归还时将武器运回戍北候手中。 看似是对武器的看重,实际上不仅是防止高太尉有借不还,更防止高太尉对武器造成恶意损坏,由皇帝的人亲自来把控运输,东西点得清清楚楚,运多少去,拿多少回,一把也不能少,一把也不能坏,保证武器完好无损。 于是,武器怎么拿到高太尉手上去,便怎么回到谢栩手上来。高太尉能说什么,皇帝都出手了,难道他还能真打皇帝的脸,当皇帝的面将东西弄坏?便是再跋扈,皇帝的权威也不是想践踏就敢践踏的。 只能乖乖交回。 于是高太尉折腾了一大圈儿,什么好都没讨到,反而吃了个大亏。 有看得通透的官员私底下暗暗说,这不仅是戍北候的计谋,更是君臣联合的计谋。 想想也是,在位数十载,见惯朝中风云变幻,皇帝看起来宽厚仁爱,底子里哪里是省油的灯。
第437页 总之这一战以高太尉受挫结束。 据说高太尉回去后狠狠发了一顿脾气,将屋里东西都砸了,最后去了自己最得宠的姬妾那里,才稍微消了消火气。 待他稍微消了消火气后,有一个宾客上门。 该宾客来得隐秘,怕人知道,还入夜而来,走得偏门。 见了来人后,高太尉冷冷一笑,「丞相大人怎么来了?朝堂上不吱声,现在倒来看我的笑话?」 来人便是齐丞相,别看在朝堂上他几乎没有说什么话,作壁上观,看戏一般。实际上他从来都是个有心人,听了这话他也不恼,往椅子上一坐,「我笑你做什么?不忍心看你折腾罢了。」 「什么意思?」 「当初就叫你不要鲁莽,你不信,眼下折腾了一圈,一无所获……何必呢,你明明有完全不用折腾,简单出手就打击对方的方式,却不知道。」 「你说的简单,」高太尉根本不相信,「哪有那么容易!」 齐丞相不说话,只沾着茶盏里的茶汁,缓缓在桌上写了一行字。 看清那行字后,高太尉面露诧异。 须臾,他慢慢点头,「这还是真箇好办法,呵,老子看谢栩这一次怎么应招。」 「天下万千悠悠之口,看你怎么堵!」 他冷笑了会,又问了另一个问题:「我说,裴家那老头子到底属于哪一方?」 老傢伙指的就是裴御史,裴御史这些年态度十分微妙,一直在皇帝与丞相太尉之间摇摆,墙头草一般,这一次的太尉与戍北候之争,他也是拢着袖子作壁上观看戏,谁也不知道他想什么。 齐丞相道:「裴老儿的心不好猜,但送去的十万两银子他是全收了。」 高太尉面带讥诮,「这不就是了,只要老傢伙贪钱,他就是我们这边的。」 夜色越发浓郁,没人知道,两位老狐狸最后密谋了什么。 而顾莘莘这边的日子则是照旧,武器的事告一段落后,她也放了心,每天打理生意,夜里回去休息,一切按部就班,没什么特别。 唯一不同的是,突然有一天,她发现谢栩有了改变。 ——就在谢栩那一晚见了徐清之后,没几日,顾莘莘再起来,便发现院门口停着辆马车,谢栩坐在里头,像是在等她。 「这是做什么?」顾莘莘问。 「去上朝,想着顺路,干脆稍你去店铺。」谢栩道,「反正这马车坐一个人是坐,两个人也是坐。」 谢栩这会还住在顾莘莘隔壁,他如今入朝为官,每早都得按时去上早朝,大陈上朝并没有中国史上明清那么严苛,强迫君臣四五点就得起来上朝。大陈比较人性化,皇帝天亮才起来上朝,所以臣子们不用太辛苦,等天亮吃了早饭再去上朝。 顾莘莘也是在差不多的时间,天亮起床,梳洗好后去店铺,是以两人时间对得上。加之彼此路线都是朝南走,虽说顾莘莘的店铺近一些,皇城远一些,按照谢栩的路线,可以顺路送顾莘莘去店铺。 往日顾莘莘去店里都是步行去,从家到店里的路程大约是现代的两三站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骑马她觉得犯不着,走路吧,又得要一会儿,既然谢栩顺路,那搭个顺风车一趟走也未尝不可,便答应了。 于是这一天便搭着谢栩的马车去了店面,在店里忙碌一天,下午准备关店收工时,咦,又一辆马车出现在店门口,又是谢栩。 谢栩用平白无奇的语气说:「我忙完了,顺便过来等你。」 既然是一路来,一路回去也没什么,顾莘莘没矫情,又搭着车回去了。 此后谢栩的马车便时常出现在顾莘莘面前,一般早上在门口,送她去店铺,下午在顾莘莘的店子门口,载她一起回去,有时遇到什么情况,顾莘莘在店里忙得晚,谢栩也不会催他,他就等在马车上,或是看书,或是批公文,永远都很有耐心。 如此过了一段时间,谢栩渐渐将这一行径渐渐固定成模式,几乎包送包接风雨无阻,有一天,顾莘莘终于问:「你怎么最近这么殷勤?」 谢栩端坐在车厢里,淡淡挑眉,晨曦打在他脸上,衬得他五官俊朗,风神如玉,他斜睨了她店铺一眼,说:「替你拉生意不好吗?」 可不,因着最近顾莘莘跟戍北候的来往比以前更直白密切,直接带动了顾莘莘的生意。谢栩在京中名气越来越大,作为他的表妹,不少人都想与顾莘莘攀上关系,不时去顾莘莘那里刷个脸熟,顾莘莘的生意越发红火。 对于钱,顾莘莘是从不抗拒的,想着谢栩说的也有道理,于是她便嘻嘻一笑。 日子这般又过了几天,某一天,顾莘莘又收到了谢栩的新玩意。 那一日,在接顾莘莘回家的路上,谢栩倏然递给了她一捧花,是一大捧水红色锦带花配飞燕草,用小提篮装着,格外精緻。 见顾莘莘纳闷,谢栩道:「今天下朝时在街边看一个婆婆卖花,老人家无儿无女,十分可怜,我于心不忍,便买了她的花。可我一个男人要这些花花草草做什么,只能给你了。」 又道:「若你不要,便丢了吧。」 「那怎么能丢。」顾莘莘想了想,谢栩好像真没有养花花草草的习惯,想着他也是可怜别人便买了来,好好的花,丢了太可惜,便接过来,放回屋子里。
第438页 女孩哪有不爱花的,一大篮子花拿回去后阿翠也是一脸惊喜,漂漂亮亮得摆在屋里,看着人就心生欢喜。 这还没完,此后谢栩便常常给顾莘莘带花儿,今天锦带花,明天紫薇花,后天木槿,再后天又是别的花……总之那个老奶奶似乎家里多得很的花,看得人目不暇接。 顾莘莘便都放进屋里,给花插入花瓶,浇上水,一盆子花能养好几天,谢栩送的越多,她房间里的花越多,到最后,一进房间整个瀰漫着花香,视觉上也是奼紫嫣红,人的生活幸福感愈发强烈。 直到有一天,顾莘莘屋子里花多到放不下了,见谢栩还在送,她忍不住问:「那个婆婆真的只是个普通种花人吗?她家里的园子到底有多大,养了这么多种花?!」 谢栩身后小书童暗暗想,哪里有什么婆婆!都是我,是我!为了买各种让你欢喜的花,老腿都要跑断了。 那边,谢栩淡淡一笑,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他换了个话头,「过些日子过节,你想要什么礼物?」 「过节?」顾莘莘愣了愣,过些日子什么节啊?她怎么一点意识都没有? 谢栩笑起来,大概是觉得小媳妇迷迷煳煳又懵里懵懂的模样有些可爱,伸手拍了拍她小脑瓜,正要与她回话,他的一个心腹下属突然急急忙忙进来,喊到:「侯爷,不好了!出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郑重声明,文名改成了《我的病娇权臣队友》,文案也做出了相应调整,感觉更欢脱了,跟现代版《我的厚脸皮女友》遥相唿应。 最后祝大家平安夜,圣诞节快乐,本章小红包双倍掉落。 第128章 插pter 128 胆大 京郊的河底出现了一块石头。 河里有石头本也没什么稀罕,稀罕的是这一块不是普通石头,而是一块石碑,石碑上面竟然有字,上书:「佞臣起,天下乱」。 因科技水平低下,民智未开,古代人民甚是迷信,不管是天降异象还是水出奇石,但凡有点不同寻常又不能解释的现象,便觉得是天示徵兆,与福祸有关,进而引起猜测以及恐慌。 再看看这块石碑,无缘无故从水里冒出来就罢了,上面竟还有字。这种情况在歷史上有类似情况,多是世道要生乱,天降徵兆。 看上面的字更是令人不安,什么佞臣起天下乱,说明皇帝身边有奸佞之徒,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下了昭告,估计还不是一般的奸佞之徒,是会动摇国本的大奸大恶之徒。 动摇国本意味着什么,天下大乱,政治动盪,甚至烽火连天百姓流离。 这可不是小事,于是一块小小石头,细思极恐,瞬间传遍京城。人心惶惶间,又有一道小道消息流传出来,说是宫里钦天监近来占卜天象,发现破军星现,入辰宫,大有压迫紫微星之势。 破军星在星象中是杀星,耗星,恶曜,掌控福祸,而紫微星是帝星,象徵皇帝,注,这个紫微的微是没有草字头的,现代很多人不清楚,与紫薇花的薇弄混淆。破军星是紫微诸星曜里其中一颗,由于他是耗星属性,耗代表消耗力,破坏力,运行到一定宫位会对主星产生极大的影响,远甚于贪狼星,古代出现破军星现时便表示天下将乱,多为不吉之兆。 是以当消息流传出来后,加剧了百姓们的揣测与惶恐。 这时,又有一则消息悄悄传出来,说那一颗影响帝运的破军星就是新近回京的戍北候谢栩。 其实百姓们也不懂星象,古代星象占卜只允许在朝政帝王间行使,普通百姓是不允许占卜天象的,属于僭越,所以百姓并不真正懂天象具体的含意,只知道破军星现便是要变天。 恐慌下,小道消息从哪传出来,又是否正确都没有人追究了,百姓们处于怀疑与猜测中,说起戍北候,百姓原本对他是爱戴拥护,毕竟他保卫国土,征战杀敌,故而此消息一出民间大为震惊的,先是不信,但三人成虎,随着流传消息的人越来越多,民心开始动摇。 而又是巧了,那河底石碑的话,什么佞臣起天下乱,是不是指的就是谢栩? 接着不知哪传来的消息,说这位戍北候是个五月子,生来不详,更加剧了嫌疑。 戍北候如今的确保家卫国立了功,但难保他未来功高镇主养出狼子野心,谁说的定呢? 百姓就是这么盲从。 总之街头巷尾猜测越来越多,谢栩辛苦在边疆打下的功劳,赚回的口碑直线下滑。最初回京时受人敬仰爱戴的戍北候,渐渐变成了街头巷尾指点的对象,甚至还有人路过戍北候府,吐上几口唾沫。 民间传得沸沸扬扬,朝廷亦是早就知晓。 可笑的是,竟也有官员被蛊惑煽动,明着不敢说,背后没少议论。 怪异的是,当事人谢栩没有任何表示,既不给自己开脱也不遮掩,除了他,皇帝也什么都不说,照说真有这种天象,对皇帝影响最大。古代皇帝信奉龙脉帝运,换了一般的皇帝早对破军星当事人进行处理了。 可皇帝与谢栩一样平静,君臣之间如往日般相处,该上朝上朝,该议政议政,若无其事,让周围的人更加好奇,议论纷纷。 与当事人的平静相反,局外人顾莘莘则是气得厉害,她是现代人,不信迷信,就凭一个破石头跟一个随手编的天象,立刻将一个人彻底彻底否认,抹黑污衊?笑话!
第439页 动动小指头也知道是谁干的,总归是谢栩的政敌,高太尉与齐丞相。 事实的确如此,始作俑者就是高太尉与齐丞相,便是那一晚齐丞相夜入高太尉府邸,两人商量的计谋,不得不说论起心机智谋,齐丞相远在高太尉之上,高太尉为了打压谢栩,捣鼓了一圈,又是郊外突袭,又是围绕兵器物资做文章,结果什么都没赚到。齐丞相倒是简单,就往水里丢了块石头,再编了个天象小道消息,便将民心勾起来,让舆论成为打压谢栩的最好武器。 古来最重要的便是民心,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水,民心可以捧起皇帝捧起臣子,亦可践踏毁灭。 这一招的高明之处不仅在于不需要任何成本,还能为日后打击谢栩提供有利佐证,即便这一次没有彻底剷除谢栩,但只要石碑与天象的「黑歷史」搁在那,便是留一个定时炸弹,两位奸臣一旦想反,随时可以打着清君侧的藉口,斩杀谢栩再来逼宫造反。 对此顾莘莘急呀,只有她知道谢栩的民风口碑是如何取得的,在边关,在战场,为了国家,为了百姓,将安危生命置之度外,冲锋陷阵,浴血奋战,一点点挣回,结果回了京城,这些人想践踏就践踏,不费吹灰之力。 呵,说谢栩是奸佞,你们才是真正的奸佞! 顾莘莘又岂是能看着自己人处于水深火热之中的,她暗暗咬咬牙关,绝不让奸佞之徒的阴谋实现! 于是在几日后的某个夜晚,顾莘莘悄悄行动了。 这一晚谢栩被皇帝连夜召入宫中,有事商讨。这种情况在平时并不少见,毕竟皇帝经常召见谢栩入宫。 谢栩便一如既往入了宫。 如往常般,谢栩去了陛下内殿,谈一两个时辰结束,出宫,坐自己的马车回去。 不想这一次不同往常。 内殿里,谢栩陪皇帝商讨了两个时辰的时政,商讨结束后谢栩正准备离开,突然外面一声大喊:「不好啦,走水啦!」 古代走水之意就是失火了,失火的位置还不简单,赫然是君臣两人商议时政宫殿外围的墙上。 说来也怪,一般着火点都是木头或轻纺物较为集中地,譬如殿内木质轻纺家当多的地方,可外墙都是砖土混合泥等,不易燃烧,这是怎么点着的? 烧就烧了,夜里正是风大,火见风起,迅速哗啦啦烧成了一片。 因为失火,宫人骚动起来,闹哄哄一片,有救驾的,也有去找灭火工具的,古代皇宫里会备几个大水缸,名曰「太平缸」,常年储水,就是为了避免哪天走水,需水来灭。 要将缸内水运过来不是瞬间的事,墙上的火遇风势越来越大,虽然烧不到内殿,但看着架势吓人,侍卫忙涌进内殿,想将皇帝救出来。 外墙着火,多少有些烟,迷进眼里,侍卫们一时视野不清,正焦急,就见火光中两个人影出来,正是戍北候与皇帝。 戍北候扶着皇帝,迅速冲出了着火的外墙。情况虽然混乱,好歹戍北候沉着冷静,躲着火光走的最安全的路。 陛下无恙,但宫内莫名失火还是让人揪心,侍卫们调来工具灭火,奈何失火位置有些高,水柱一时打不上去,火依旧在烧…… 现在烧的是宫墙,一时烧不到内殿,看似不危及生命,但烧久了总是个隐患,众人看了焦急不已,而那边戍北候已经安顿好了陛下,将皇帝带到最安全之所,接着便去了失火地,想查看下情况,协助禁卫军灭火,就在这时,奇异的一幕发生了…在戍北候接近火源之际,火焰神奇的熄灭了! 黑暗中,原本熊熊燃烧的火焰,在他接近的一瞬,陡然熄灭了!前一刻还张狂无度的火苗灭了个彻彻底底!像猖狂的怪物遇到了天敌! 不仅皇帝,周围人都惊呆了,包括戍北候自己。 这是什么原因,太玄乎神奇了。 奇闻异事向来窜得飞快,尤其是无法解释的神奇现象,很快这个半夜起火又神奇熄灭的消息从宫里传出,传往民间。 最初的说法是皇宫突然失火,戍北候救驾有功,至于无故神奇熄灭,应是上天给予的某种提示,而戍北候,不顾自身安危去救驾,显然在这件事里体现了他的忠君爱国之心。 接着又有消息传来,说不知谁将钦天监的的话传错了,破军星的确现世,但事情与民众想像相反,破军星的确为耗星,掌控福祸,彪悍可怖,实际上,它并非纯粹的凶星,所谓掌握祸福,既是有福也有祸,某些方面,能制造灾祸,某些方面,又能带来福运。 这是个多角度看待的问题,具体要看星轨运转,古代占星问卜算,不仅要看一颗星单独运行的位置,更要将他身边不同的星组合一起看待,破军星即是如此,若它入宸宫,便是大凶,若运转到其他的位置,如星轨位置所遇吉星,那破军星与吉星组合在一起反而会扭转其煞气,变为福运。且破军星听着叫耗星杀星,所谓的耗费与破坏力,在另一种程度上,它可以柳暗花明,扭祸为福,所谓的不破不立即是如此,古代国家治理中,打破、废除旧制度,改革创新,开拓重建,都算是不破不立,除旧迎新,故而破军星,可掌凶也可以化吉,此次的破军星位置便是如此,众人口中所谓的戍北候包藏祸心全无实事,实际上皇帝重用戍北候的原因,正是因为皇帝近年不仅对祖上传下的一些陈旧腐念不满,对滞凝不前的边关局势,国度外交更是想要突破发展,这时戍北候恰好出现,他虽年轻,却极有干劲,眼光长远,勇于开拓,回京对陛下贡献了不少良策,当年在戍北月城,更是为国家做出了杰出贡献,收復月城,降服各部落,将西北国土面积延伸扩展,真正是良臣益将,协助陛下开拓新盛世。
第440页 这可是官方认证的答案,消息一出,百姓们皆是吃惊,难道他们误会了戍北候? 忠臣却被有心人造谣中伤,将天象扭曲不说,还将水里的石头也硬拉上来。 接着有佐证传出来,关于那一次宫殿里奇异的火,火无故烧起来,一群人抢救无效,但戍北候一上便熄灭,是不是上天对百姓的警示,入北候不顾自身安危,冒着火情救陛下,感动了上苍,火苗自动熄灭。 听着玄乎,但那一晚亲眼见到的人不少,戍北候什么都没做,救出陛下之后,正欲去救火,手上连扑火工具都没有,偏偏火突然间熄了,这等玄乎,若不是老天的旨意,根本无法解释。 于是戍北候在民间的形象由几天前的贬义开始扭转。扪心自问,其实百姓们更愿意接受这种结果,戍北候在西北立了大功,若要将保家卫国民族英雄反打一耙,民心难以接受,毕竟人人都渴望忠臣当道,太平盛世,安家乐业。 这样的忠臣竟然被人造谣坑害,不仅篡改天象,更是往水里丢石头……对,随着宫内失火的事件后,又有消息出来,说那湖里的石头根本不是天然存在,而是有人偷偷丢进去,目的为了激起民愤,重伤戍北候。 想必是戍北候朝中的政敌或是觊觎他功绩的,虽然幕后黑手具体是谁暂时不知,众说纷纭,但大家都对坑害忠诚的行为表示愤慨。 过去对戍北候的恶意猜测统统转为了拥护及同情,那些人曾对戍北候指手画脚,甚至在府外吐唾沫的人更是内疚万分。 至此,戍北的名声在百姓口中走了一遭,冤枉消逝,还收割了更多的民心。 最欢喜的当属顾莘莘,她喜滋滋地对谢栩说:「怎么样?没想到我那把火放得刚好合适吧。」 被万口传颂的戍北候,此时看着自己的小媳妇一脸无奈。 他家媳妇大胆包天,那把火就是她放的。 其实,对于政敌坑害自己造谣一事,戍北候早就有数,连皇帝也心知肚明。这些年,朝政间就是一场博弈战。皇帝对幕后黑手齐丞相与高太尉不满已久。 世上没有永久的敌人,多年以前,皇帝也曾器重过齐丞相与高太尉,齐丞相出身贫寒,当年为了在官场出头,曾真正做过一些为国为民的政绩,不然不会坐到丞相的位置,可他身居高位之后,便忘了初心,以权谋私,利慾薰心,致国家人民利益于不顾。 高太尉则是出自簪缨世家,当年他也曾有过傲骨,凭真本事在战场上摸爬打滚,立下赫赫战功,才有了太尉的位置,战功是他的功劳,也令他丧失心智,他常年以战功自傲,渐渐迷自我,认为没有自己便没有大陈的太平盛世,年岁越长,越发跋扈倨傲,在朝里做恶不小。 皇帝隐忍已久,有过劝诫与惩治,但对方置之不理反而变本加厉,忍无可忍的皇帝欲清除之,但两位羽翼已丰,实力深厚,这些年更是联合在一起,实力盘根错节,不止如此,齐丞相还与皇后外家的外戚有所勾结,一虎已是难除,何况多虎环绕,皇帝想斩除不容易,这些年他已尽全力去克制彼此关系,平衡朝政。 另一方面,皇帝在大力培育自己的禁卫时,又来扶持谢栩,显然是想培育足够多的力量进行彻底剷除,是以这节骨眼上他绝不会让两位奸臣将自己的良将谢栩坑害。 于是君臣二人表面不动声色,内地里却商量了这一出计谋。 奸佞之臣可以利用天象一说坑害谢栩,他们也可以用天象一说进行反击。 至于湖里那块石头,对方可以用石头栽赃谢栩,他们也可以用这块石头勾起不必要的疑点,要百姓知道,是有人在祸害谢栩,至于是谁,为了稳住目前的情况,皇帝不会直接点名太尉丞相,让百姓自己猜去,反正谢栩的政敌来来去去不过那几人。不点破,云里雾里的猜测能让民心更想入非非,日后万一掀起风浪,可以为百姓们的舆论做个铺垫。 总之这场舆论战不能说齐丞相高太尉输了,能够操纵舆论打压政敌,无本投资又能获得极高的回报,高丞相这招棋路高明,怪就怪在他的对手同样高明,皇帝跟谢栩哪个是省油的灯?双方不过是棋逢对手,见招拆招罢了。 君臣之间的合作已将舆论扭转过来,到这时候顾莘莘又来掺和一脚,当她得闻两位奸臣坑害谢栩后,便一直在想法替谢栩洗清冤屈。谢栩之前不让她插手,是不想将她捲入不必要的朝堂是非。但顾莘莘岂是眼睁睁看着队友被坑害的人,那一晚她趁谢栩进宫以后,悄悄换上隐形衣,直接进了京城,不得不说徐清的高科技堪称无敌,她一路穿着隐形衣,大大方方进皇城,没有任何人发现,然后悄摸摸爬到谢栩与皇帝商议政事的外宫墙上。 等待时机后,她在上面放了一把火,放火时她穿着隐身衣,没有人发现。宫墙之所以能无故燃烧道很简单,她在上面泼了酒精。有了放火神器酒精,别说你是个光秃秃的宫墙,就算是个啥都没有的不锈钢,也烧得起来呀。 至于为什么选择外宫墙,因为她从始至终没有想过要伤害到人,只是想要做一场戏而已,所以她的火点在宫墙上,而不是内殿,加之宫墙是侍卫们巡逻必经点,能够保证火一燃烧马上就有人发现,众人躲着走,不会误伤无辜。 而火焰随着酒精点燃,虽对大殿造不成危险,但众人还是因突然失火而略有慌乱。谢栩护着皇帝出去后便去扑火,整个过程谢栩根本不知道顾莘莘就在那。
第441页 顾莘莘一直在墙头上,保持与火焰之间不会伤害自己的距离守着火,在谢栩来的一剎那,立马掏出从徐清那里再次求出来的新宝贝,新型化学灭火器。 现代已经有了各种灭火器,但徐清给予的这种来自未来的灭火器更为神奇,顾莘莘都不知道那玩意儿是什么做的,大概是能阻止火焰燃烧的化学粉末吧,总之夜色中一堆粉末往火上一撒,火苗立即扑灭,效果神奇。 对于二十世纪来的顾莘莘都够神奇,对于古人还得了,黑暗中由于她操作得当,不管是点火还是灭火,整个过程动作快捷隐蔽,悄无声息,即便她撒了粉灰,可晚上视野不佳,加之火焰黑烟直冒,又有谁能看得到空中的粉末?是以从头到尾都没有人发现顾莘莘的存在。也正是因为在众人眼里,火无故的燃又无故的灭才不可思议,加上谢栩去的一瞬间火熄灭,更是让人玄乎其神。 而顾莘莘弄完这一切之后还没完,回头她又想法收买了几个人,将宫里的事渲染出来,将火无故烧起遇到戍北候无故熄灭,与上苍爱惜忠臣,警示世人一说挂钩,倒是符合了众人所想,于是一传十十传百,加上皇帝跟谢栩本身的舆论筹谋,双方一拍即合,顾莘莘歪打正着做了谢栩澄清舆论的助力,打了个配合战。最后,在多方共同努力下,谢栩打了一个漂亮的翻身仗,不仅掰回了自己的口碑,还收割了一波民心。 翻身仗虽然漂亮,但是——戍北候看向顾莘莘,好气又好笑。 得知事情真相后,他是惊诧的,小媳妇儿胆真够大的,半夜里熘到宫墙去放火!大概是大陈朝开天闢地第一人吧! 而他一脸震惊,小媳妇儿还在沖他得意洋洋笑:「怎么样?酷不酷?拽不拽!?」 要小媳妇儿安分是不可能的,她向来喜欢搞事情。 谢栩无奈敲她的脑袋,「别的不说,万一你把自己烧着了怎么办?」 顾莘莘道:「怎么可能!我好得很!」 旁边的小书童实事求是地指向了顾莘莘的刘海。 那晚上顾莘莘虽没被人发现,但因为倒酒精时火力过勐,躲避不及,头上一缕刘海烧着了,如今看着额上坑坑洼洼,像是狗啃头。 小媳妇不以为意:「哎呀,为革命牺牲嘛,再说了……啊」 话没说完,一声痛唿,谢栩的惩戒来了! 他也知道她是想帮他,可是她竟敢放火,有没有想过自己多担心?这次是运气好,只烧了刘海,要是运气差一点,烧到脸如何是好? 戍北候气的……气的……气的——可再气也没什么办法,打捨不得。骂捨不得,最后一抬手,捏了捏她的小鼻尖儿! 有点疼,猝不及防被捏到鼻尖儿的顾莘莘:「啊」 她心里也清楚,谢栩为何生气,实际上她也有些心虚,毕竟没有跟谢栩商量就急吼吼地去了,当然,原因是一旦说了,谢栩肯定不会同意,他向来不喜欢自己为他冒险。 「反正成功了,这事过过过——」因为心虚,顾莘莘摸摸掐红的小鼻尖,迅速转了个话题:「那啥……那高太尉是怎么想的?他到底对突厥是个什么心思?这么几年朝廷派他跟突厥征战,皇帝明显是个主战派,可到了高太尉那,竟然磨磨蹭蹭几年都没有真正的打过几场?他到底想什么?」 这话虽是转移话题,但也点到了点子上。 的确,高太尉对突厥的态度是众人至今云里雾里不曾看明白的。 有人说他明着奉朝廷的命令与突厥交涉,暗地里却与突厥暗度陈仓,偷偷来往。甚至连皇帝也是这么认为的,而这事追究到几年前,当年高太尉故意陷害谢栩,将谢栩流放至边疆,就是因为他与突厥有来往,甚至与突厥走私军火,担心被朝廷发现,才急匆匆让谢栩做他的替罪羊,而谢栩回京之后他如此打压,除了忌惮谢栩争夺功绩,大概还是担心过去的黑歷史被揪出来。 若说真与突厥有来往的话,顾莘莘就更不明白了,高太尉作为太尉,掌控兵马,手握重权,除开宰相以外,他已经做到了位极人臣的位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为什么还不满足,他到底想要什么?难道他与突厥来往,对方还能给他一个国王坐坐? 不仅是顾莘莘不明白,朝堂中大多人否不明白,包括谢栩。 人有对手不可怕,可怕的是根本不知道对手想要什么,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并不知道他的底子,这才是要点。 当顾莘莘抛出这个话题时,谢栩的表情有些凝重。 最后谢栩道:「顺其自然,边走边看。」 只能边走边看,毕竟一个人不可能将所有人底牌都看穿,对手真用心藏着,必然不会轻易让人发现,但有一句话怎么说来着,一个人不可能永远掩藏住自己的欲.望,时间长了,狐狸的尾巴定会露出来。他们要做的就是两手抓,一边尽最大的努力去调查,一边做好最多的准备,静观其变。 而随着天象占卜说,石碑说的事暂时落下,双方这一轮的博弈暂时告一段落。 朝廷恢復了短暂的平静,直到几天后又一个消息传来! 突厥方再次大军压境! 这次是实打实大军压境,不像以前一样玩虚的,边境上乌压压一片军队。皇帝见形势紧急,立马调兵遣将。就在这时,让人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
第442页 太尉临时撂担子,自称重病,无法上战场。 是不是重病,不好说,总之他的确装得身子虚弱下不来床,更对外称是得了某种传染性疾病,病发突然,来势汹汹,若是贸然见人只怕感染更多无辜,于是干脆门一关,不见人了! 连皇帝叫的太医都被他以各种藉口转回,总之就是不见人! 朝堂有不少人议论纷纷,还有人私底下说,高太尉哪里是生病,是为了报復上一轮博弈中皇帝对谢栩的偏爱。 他处心积虑整谢栩,谢栩不仅屡屡扭转局面,轻松逃过,便连皇帝也常在旁帮衬,一输再输的高太尉怎么可能舒坦得起来? 所以他干脆再玩个大的,突厥人大军压境了是吗?呵,他这个大陈战场主场人就是不去,关键时刻撂摊子,看你们怎么办! 高太尉的举动毫无疑问是向皇帝示威,要皇帝知道他在国家的重要性,甚至他还希望皇帝对他扭转态度,比如亲自到府上,借探病的名义,纡尊降贵劝解迁就。 过去不是没有过这种事情,皇帝基本都是捧着,实际上皇帝也是无奈的,大陈朝自开朝以来文强武弱,可用的将领实在太少,哪怕这些年皇帝有心栽培,毕竟过去的烂摊子太大,一时真找不出可替代高太尉的人,所以高太尉这举动过去频频见效,屡用不爽。 这一次他又拿这事来要挟皇帝。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次皇帝竟没有来他府邸,别说探病,就连派下人送药材之类场面事也没做,只在朝廷上客客气气说了几句就此完了。 没得逞的高太尉纳闷不已,他不信皇帝真能挑出代替他的人,毕竟突厥战场没有人比他更熟悉。 而这时皇帝宣布,太尉抱病在床,奈何突厥战场群龙无首,便由新进京的戍北候顶上元帅的职位,领军抗击。 此旨意一出,别说高太尉,满朝文武都惊了,谢栩虽然在月城一带得过战绩,但突厥一方,他并无经验。 但皇帝谁的劝说也不听,力排众议点了戍北候,年轻的戍北候也没有任何的犹豫,坦荡荡领了旨,即刻动身前往突厥前线。 据说旨意下达后,得到消息的高太尉气得狠狠砸了桌上茶盏,他没有想到皇帝会有这样的选择。 最后他冷笑起来,「那就让他去。他以为谁都能接老子的班吗?」 高太尉这句冷笑并非空穴来风,一来,他驻扎突厥战场多年,虽说因个人私心除了小打小闹,并未真正开战,但这些年他对突厥的了解远超朝廷中任何一人,更甭论新接手的年轻将领谢栩。二,更重要的是,突厥战场上的兵力,大部分都是他的直系,谢栩这个毛头小子,想去接管他的力量,哪那么容易! 呵,这可是谢栩自找的,他一定要让谢栩在军营里呆不下去,灰熘熘回来! 高太尉暗暗磨牙时,谢栩已经登上了去往突厥的道路,当然,临走之际还是回去同顾莘莘交代一声。 顾莘莘得知消息,第一反应便是豪气干云道:「带上我!」 谢栩一口否决,这是去打仗又不是去赏景,前方危险重重,他哪里能带上她?过去连累他一起到月城戍北军营,他心里已过意不去,这一次不仅要面临敌军,还要面对高太尉的军中力量,局面更加棘手,也不知会发生什么,他是决对不会带她的。 总之,无论顾莘莘怎么说,谢栩都一口否决,直接踏上去边关的道路。 但顾莘莘哪有那么听话,目送谢栩的背影,她想,她怎么能不去,像她这样的人,既天赋异禀又未卜先知,还身藏各种来自未来的高科技法宝,她就是个金手指的存在,去战场能有大作用!再说了,自己人去战场,她不去帮忙,太没义气了! 而且,去那里谢栩多半要搞事!搞事么,怎么能少了她!! 于是在谢栩歷经数天,披星戴月抵达边关之后,刚结束风尘僕僕的路途,在军营里安定下来。 没等他将杂事整顿完毕,第二天晚,他的帐外便传来下属的来报声,「元帅,京中有人来给您送东西了。」 来送东西?谁啊?帐营内谢家主僕均是一愣,这次没带郭莘莘来,但小书童还是来了的,毕竟谢栩日常起居需要人伺候。 小书童便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只这一眼,他一愣。 谢栩瞧出他脸上惊诧,跟着走过去打量,也是一惊,帐篷外一个做普通士兵打扮,军帽拉下遮住半个脸庞,脸故意涂的焦黄髮黑的「士兵小哥」正沖他挤眉弄眼,「元帅,我来啦! 什么东西从京中送来了? 搞事的小媳妇! 还是男扮女装打开模式! 作者有话要说:没羞没躁的军营「同居」生活开始了! 第129章 插pter129 同居 不是叫她别来吗,对于搞事小媳妇的到来,谢栩很是诧异。 想想也是,小媳妇胆大包天,宫中放火都敢,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女扮男装来军营,不过是小菜一碟。 谢栩哭笑不得,接着心里暖流划过。 突厥的西北战场比当年月城更遥远,气候也更恶劣,小媳妇千里迢迢奔波而来,还不是为了他。 再看看小媳妇风尘僕僕的脸,一伸手将她拉进帐营。 帐营帘子重新合上,将外面的人事隔离开来,屋里除了小书童,没有闲杂人等,能够放心说话。
第443页 帐内点了灯,比外面光线亮上许多,谢栩在烛火下细细打量顾莘莘,为了混入军营,她画了些妆遮掩面部五官,但仍能看得出来一路皮肤吹得粗糙无光,嘴唇略显干裂。 谢栩暗暗心疼,道:「不是叫你别来嘛!」 与他的担忧相反,顾莘莘对他仰脸得意一笑:「你让我不来我就不来?想甩开我,没门儿!」 谢栩摇头失笑,下一秒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你是一个人来的?」 顾莘莘这次的确一个人来的,往常她到哪儿都带着阿翠,偶尔还会带其他下属,这一次情况不同,西北环境比月城更危险复杂,顾莘莘不想阿翠陪自己一起冒险,况且她是女扮男装混入军营,一个人女扮男装都难混,两个人绝对会穿帮。 但她也没什么好怕的,她素来胆大,来往西北的一路虽然遥远,但她浑身上下满装备出行,隐身衣、防身衣、手枪、霹.雳.弹,就算在路上遇到土匪她也敢一把霹.雳.弹过去,把人家老窝给炸没! 何况她还带了一个赶路神器,她的「宝马」座驾——徐清给她改装的电动马达马车! 凭「宝马」迅疾的速度,有人想在她面前横也追不上啊,就算追上了可能被撞飞,那天在京郊遇刺时顾莘莘的马车,可是凭着重力加速度撞飞一群杀手! 是以顾莘莘一路驾驶着马车,独自一人也不怕。 说起来还亏了这辆马车,让顾莘莘有充足的时间赶路。 顾莘莘是谢栩出发三天后才离开的,晚几天走是因为她要将身边要务打理好,店铺的安排、帐面的结算、还有其他大小的事都处理好她才能放心走。 革命战友兼未来金大腿重要,她的生意也重要,得两手抓。 此外她还见了几个朋友,第一个是小爵爷凌封,之前顾莘莘从月城回京,想跟小爵爷聚一聚,奈何凌封身处的禁卫营一直不得假,最近终于有了,可顾莘莘又准备动身前往西北突厥,不知何时才能回,于是这次与凌封相聚,不仅是叙旧,更是一场新的告别。 小爵爷难得有假,找顾莘莘履行了当初请她喝酒的承诺。 两人隔了许久好不容易碰面,喝着酒打开话匣子,聊着各自近来的情况,小爵爷又升了职,别看他过去仗着是皇帝表侄在京中横着走,实际上进了禁卫营之后,极有男儿血性,不畏艰苦,千锤百鍊,扎扎实实往上爬。 听闻他升迁,顾莘莘恭喜他,禁卫营里摸爬滚打不易,她颇为敬佩。 凌封同样敬佩顾莘莘,得知顾莘莘要去突厥战场,如今边关动乱,别说京里贵族小姐,就是普通平民百姓,也没胆随便去,但顾莘莘不同,天涯海角,只要她下定决心,永远勇敢无畏。 扪心自问,小爵爷也想上边关战场,试问哪个血性男儿不想在战场上杀敌保国,建功立业? 奈何大长公主身体一直不太利索,年纪大了,用御医的话说没有几年了,古人有句话叫父母在不远游,小爵爷过去吊儿郎当,但内心重情重义,这节骨眼上又怎么捨得离外祖而去?况且皇帝也需要他,皇帝这些年为了抗衡各位虎视眈眈的权臣,进一步加强了禁卫军的力量,眼下他需要信得过的将领来统驭禁卫营,毫无疑问,凌封作为他信任的子侄,是他特意招进禁卫营,未来皇帝多半会将相当一部分管理权交于凌封。 现在的小爵爷,再不是当年那个鲜衣怒马,张扬街头,随心所欲的少年,他身上渐渐有了越发重的担子,未来,守着皇城与天子是他最大的职责。 再对比西北突厥战场已封将拜侯的谢栩,以及人在山中养病,但过去曾在军营做粮官立下战功的宋致。一晃几年过去,当年青涩的少年都有了各自的歷练与成长。 不禁让人感嘆。 说到这儿又提起宋致,小爵爷告之了顾莘莘宋致最近的状况。 那山中别馆是皇帝行宫,没有皇帝批准,不得随意进入,顾莘莘一介民女,想去探病也没资格去,只能内心默默挂念,而凌封作为皇帝子侄去看过两次,他告诉顾莘莘,经过两三个月休养调理,宋致身体大概好转,过不了多久就能痊癒下山了。 顾莘莘很是欣慰。 凌封还跟顾莘莘说,上次去山中探表哥,宋致让他带话给顾莘莘,说他很快就会好起来,届时下山,期待彼此再见面。 可没想到还没见面呢,顾莘莘又要赶赴西北战场,表哥的期盼估计扑了空。 不过来日方长,先养好身体是最紧要的。 如此,两个老友在酒馆喝酒絮叨,一直聊到太阳下山,晚霞挂满天边,瑰艷生辉,才从酒馆离开。 但两人并未散,而是结伴去了沐沐那里,给小傢伙买了一些新衣服新玩具,小傢伙看到两人来,先是惊喜,跳过去就要凌封抱,小姑娘现在八岁了,规矩知道得比以前多,但见了凌封还是欢喜不已——这几年她在京城,顾莘莘谢栩在边关,凌封照顾她最多,是以她与凌封最亲,抱完了凌封她再过来跟顾莘莘亲昵,得知顾莘莘回京还没呆几个月又要跟大爹去突厥战场,不舍又担心,小大人似的泪汪汪嘱咐顾莘莘跟谢栩一定要多加小心。顾莘莘心下动容,人与人之间真是人心挑人心,这娃没白养。 探完沐沐,顾莘莘跟小爵爷才彻底分开,而第二天后,又有一个人找到了店面里,不是顾莘莘主动联繫的,是人家找上门的,狼王子忽利。
第444页 忽利最近忙得团团转,每日挖空心思想法追逐京中各家贵女,是不是真心喜欢顾莘莘不得而知,但她猜忽利追逐贵女的主要原因为了部落利益,他眼下既是以质子的身份呆在大陈,呆着也是呆着,多与一些高官厚爵接触,若是日后能与女眷们联姻,对他的部落大有裨益。 至于具体战果如何,顾莘莘没有问,她只是见忽利来惊讶,毕竟自从忽利忙着追逐贵女后就很少来她这儿,她问:「你怎么今儿来了?」 「嘿嘿!」忽利标志性的金色瞳仁在阳光下如宝石熠熠,细辫子头在风中招摇,斜佩着黄金腰刀,他摸摸头髮,努力摆出酷拽的模样,「听说戍北候去了突厥战场?」 但他的模样完全不能打动顾莘莘,顾莘莘道:「是啊,这跟你有什么关系?难道你要去帮忙?」 「忙是帮不上了,但我们作为后方支援力量,还是会起一定作用的。」 「什么作用?」 「安抚作用。」 说着忽利看向顾莘莘:「我知道他将你独自留在京城,深深打击了你,但你不要担心不要害怕,万一这次他在战场上不成功便成仁,你还有我呢!所以!」他一甩头髮,张开怀抱,「快投进本王的怀抱!让本王为你遮风挡雨……」 顾莘莘:「……」 仗还没有开始打,他就诅咒谢栩翘辫子,还落井下时想挖墙脚抢女人,顾莘莘向他再度伸出中指,道:「nmd。」 竖中指的意思忽利是知道的,是敬仰,但后面几个奇怪的字符他听不懂,眨巴眼问:「这是什么意思?」 顾莘莘摸着良心由衷道:「问候你老母。」 忽利信以为真,洋洋得意,「虽然本王老母生了本王这么优秀的儿子的确让人心存敬仰,但你不要有心理压力,我知道我的杰出会让所有女人仰视,但未来哪怕我妻妾成群立在我心中你仍是独一无二……」 顾莘莘:「滚!」 轰走了忽利之后,顾莘莘瞧自己收拾得差不多,便驾驶那辆已准备多时的马达跑车一路向西北狂追而去。 马车动力十足,「突突突」掀起黑尘滚滚,快如流星追月。 由于速度太快,谢栩快马加鞭日夜不休赶路走了六七天才到边关,顾莘莘的马车三天就到了。所以她虽然比谢栩晚几天出发,但谢栩抵达边关的第二天她便已追过来。 眼下望着狂追而来的顾莘莘,谢栩百感交集。 惊诧过后他有些后怕,且不提一路奔波艰险,就说这女扮男装混入军营,要是被发觉可如何是好? 对此顾莘莘一笑,从背囊里掏出一个物什来,「不用担心,我有易容神器!」 ——人.皮面.具! 那玩意儿做得巧,薄如面膜,往脸上一敷,立马让顾莘莘从一个姑娘变成了清秀小伙子,配上这一身不知从哪儿混上的兵服,秒变成不引人注意的小兵卒。 谢栩:「……」 终究还是不放心,他又拉着顾莘莘上下打量,看看她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其他情况,所幸顾莘莘风尘僕僕赶来,身上除了灰,并无什么意外。 谢栩心头稍微踏实了点,转而问其他问题,「吃了没有,饿不饿?」这一路奔波估计风餐露宿,哪能好好就餐,若饿的话赶紧让小书童给她找点吃的。 「这也不用担心!」顾莘莘仍是仰着小脸灿烂笑,周围没什么闲杂人等,她将人.皮面.具扯走,露出被炭笔涂得黑黑黄黄的脸,但牙仍是白皙如瓷,张嘴一笑,被焦黄的脸衬托得越发洁白齐整,她从腰囊里掏出一点儿东西,在谢栩面前一掠,「哪!徐清发明的压缩饼干,超级抗饿!我多带了一些,万一你以后也用得上呢!备着点!」技多不压身,高科永远不嫌多! 最后她又将背包里东西叮叮噹噹全掏出来,除了压缩饼干还有水囊、防身武器、药物雨伞等等等等,真是准备充足。 但也不是面面俱到,顾莘莘放下行李后说,「还是有点累的,你们有没有多余的帐篷给我住?」 大老远车马颠簸,顾莘莘来时在军营旁看了一圈,她想着如果能有过去月城的情况,军营不远处有百姓的村落就好了,她可以借宿一晚,不想这些年西北不安分,百姓早就搬走了,附近什么村子也没有,只能来军营落脚。 谢栩闻言亦是一愣,的确,住宿才是顾莘莘最大的问题。 附近无地可落脚,至于另给她找帐篷,不是不可以,只是这里不比月城月城,月城是他的军队,军营中哪里扎帐都是安全的。但在这,他是空降到突厥战场,人初初抵达,阵营情况不完全了解,万一遇到些居心叵测的,他目前没有百分百把握顾莘莘的安全。 想了想,最后他看向小书童,说:「谢竹你出去,搬到隔壁的帐子里。」 话落小书童跟顾莘莘齐齐一惊,什么意思? 小书童反应过来,少爷要跟加油君一起住? 果然,少爷的眼神向他投了过来,没有说话,但眼里意思很明显——不然呢? 小书童品了品这三个字,表示理解。 现今主子到突厥是顶着主帅的头衔,除了平日里在议事大帐里与众人议事,休息自有自己独用帐营,目前谢栩所处的帐篷有两个榻卧,大一点的主榻是谢栩的,旁边小的是小书童的,主僕俩在一个帐营,小书童好伺候主子。
第445页 现在谢栩让小书童出去,就是让顾莘莘睡在小书童的榻上,两个人光明正大「军营」同居! 小书童能拒绝吗?当然不能,难道主子捨得将顾莘莘移出帐营,塞到其他帐篷里吗? 安全且不不谈,加油君单独睡一个帐营,主子绝对不放心,除了单独帐营,跟别人合住更不可能!谁会将心爱的女子塞去跟那些五大三粗的军兵合住?一般人都受不了,何况占有欲强的主子。 于是小书童乖觉点头,麻熘收拾自己的东西出去,给顾莘莘腾地方。 留下顾莘莘:「???」 你们都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就要我跟人同居了?! 但她不是矫情的人,想了想后发现除开这一招,好像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要怪就怪她失算,以为这里像月城一样附近有农庄可以歇脚,没想到这边的局势比月城还危机,百姓全跑了个干干净净,除了军营,别说人了,连只鸡鸭都没见过。 于是顾莘莘抱着自己的行李慢慢挪向谢栩主榻旁的侧榻。 没办法,只能凑合了!就当男女混合宿舍吧! 但第一次跟异性「同居」,还是跟权臣大人,顾莘莘的内心多少有些波澜。 接着就听谢栩道:「你去主榻。」 顾莘莘:「?!!」她哪里敢!去侧塌都觉得是种僭越。 她干脆往侧榻上一躺,抓着被褥道:「不,我就睡这儿,我不去你那里。」 无赖而坚定的模样让谢栩啼笑皆非,让她去主榻,是因为主榻被褥更软更舒适,她实在不愿意就算了。 她不去,谢栩便自己坐了到主榻上。 时辰已晚,军队里除开巡逻的哨兵,大部分进入了酣睡状态,隔着老远的帐营,还能听得到某些帐营里一些汉子的鼾声。 谢栩坐在主榻上,表面一派平静,内心同样有些小波澜。 这是他第一次名正言顺跟顾莘莘住在一起,来突厥战场后他的心思多在即将面临的军务上,但若有闲暇时,也是挂念着她,如今朝思暮想的人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还与自己一间独处,他意外中带着小欢喜。 他看向顾莘莘,目光比这帐营里摇曳的昏黄烛火还要柔和。 结果……他发现顾莘莘并未看他,她抱着手中行李,看向帐营另一角。 突厥战场作为大陈重视的主战场,待遇比过去的月城营地好太多,别的不说,单说这统帅的帐营就颇为豪气。 颇大的帐营,里头不仅摆着柔软榻卧,明亮火烛,地上铺着羊毛毡毯,前方还有案几、软凳,旁边放着书案,供统帅私底下公务所用,而营里另一角,一张屏风后,还有大浴桶,供统帅累了乏了洗浴放松。 眼下,顾莘莘望向那屏风之后,巴巴看着,却踌躇不定,有些话想提又不好提。 谢栩道:「你想做什么,说就是。」 顾莘莘就真说了,「那个……我可以沐个浴吗。」 第130章 插pter130 沐浴 顾莘莘是迫不及待想沐浴,赶来的一路,虽然有「宝马」加持,速度如飞,但内心仍然焦急忐忑,几乎不敢在路上耽搁时间,行驶途中灰尘肆意也想过清洗沐浴,不想越往西北走,水源越少,即便有水源也被牛马等畜牧使用,很难找到干净的湖泊,便干脆不下水凑合来了,如今一到帐营里才发现身上都有味儿了。 再不洗,她觉得自己要馊了。 虽然用男人的浴桶有些尴尬,但抵达军营后她曾围着四周看过,附近没什么湖泊,天然沐浴是不可能的,只能硬着头皮借用谢栩的木桶。 谢栩也觉得委屈了她,附近的确没什么干净湖塘,只有地下水可以用,这里的人们用水皆是挖井取水,军兵露营也是如此。 于是他说:「你等等,我让人给你打水过来。」 接着谢栩很快喊了人送水进来,不仅是水,还是烧好的井水,热乎乎的。 浴桶颇大,足足倒了七八桶水水位才升起来。 送水过程中,顾莘莘呆在帐营一角,一直转着脸背过身,不让人看到她面容,送水的小兵看她背影,以为是个伺候主帅的小兵卒,将水送完便走了,没有多想。 他走后谢栩向浴桶方向一指,示意顾莘莘过去趁热洗,不愿姑娘家羞怯,他转过脸,背对着浴桶,不看顾莘莘。 顾莘莘没有耽搁,立马就去了。 所幸浴桶位置跟主帐中间有隔层,是个高大的实木屏风,既可隔开视线又可挂衣服,顾莘莘拿出行李里干净的换洗衣裳过去。 确认帐子附近无人,没什么不安全因素,顾莘莘将衣物挂在屏风上,又将一身脏衣脱下来,解了头髮,抬足,进了木桶。 热腾腾的水蒸气氤氲开来,热水浸泡过身体肌肤,一边清洗身上的尘污,一边享受热水的安抚,热水荡漾中,周身毛孔舒张开起来,顾莘莘躺在木桶里,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自己终于活了过来。 刚刚在谢栩面前神态自若是撑着自己,实际上她几乎累到透支,一路狂赶的三天四夜,担心谢栩与突厥战场会出变故,她赶着车近乎不眠不休,实在扛不住,也只是停车在车厢里稍微打个盹,小睡一会又奋力出发,三天加起来的睡眠时间连三个时辰都没有,她已经累到了极点。 如今终于抵达目的地,总算能踏实下来,她躺在木桶里缓缓闭上眼,稍微放松片刻。
第446页 主帐这边,灯火摇曳,谢栩坐在主榻上等顾莘莘。 女儿家沐浴自是不好冒犯的,即便浴桶前有屏风隔开,他还是规矩转过身不看,手里甚至拿了一本书翻阅。 可哪怕尽力不想不看,耳里仍是不住传来屏风后的水声,她在沐浴,水花轻微荡漾,水声像一根弦,随着女子柔荑的拨弄撩着人心。 这一刻谢栩庆幸自己将小书童移了出去。 其实这帐营够大,可以再加一个侧榻,但谢栩就是不想。顾莘莘若是在帐内住,便要与他朝夕相对,白日里一起相处,夜里还要在同一间屋安睡。 白日就算了,夜里那般私密的空间,连他都未曾感受过与心上人同处室内的温馨,自是更不想让旁人感受,包括跟了他十几年的小书童。 眼下顾莘莘在屏风后沐浴,他更庆幸让小书童出去的决定,美人沐浴的景象虽隔着屏风看不见,但哗哗水声传入耳里已够让人想入非非,若是小书童在这,也这般听着顾莘莘的沐浴声,谢栩不能接受。 谢栩想起很久以前,在那段回归年幼的奇异梦境中,顾莘莘曾用某种异法穿越到他的童年,将他从刻薄的母亲手中解救。两人相识的第一晚,她便给他买了新衣服,将他带入干净的客栈换洗休息。 那一日,小小的他泡在浴桶里,而她隔着屏风在外面等。 一晃时光流转,当年的情景竟然对调过来,轮她在里头洗,他在外面等。 脑里思绪纷飞,谢栩心神不定,一贯做事专心致志的自己,手中书没翻几页,又过了片刻后,谢栩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情,后面浴桶不知何时静了下来,完全没有了声音。 怎么回事? 再仔细听,的确没了动静,屏风后安静得仿佛空无一人。 谢栩扭过头去,看着屏风的方向喊了声:「莘莘。」 没有人应,他拧眉,加大声音喊,「莘莘。」 仍没有应。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谢栩立马起身,往屏风那边走。 待走到屏风前面时,他又慢了脚步,女子沐浴的地方,他一个男人实在不好冒犯。 可念头不过片刻打消,万一出了什么事,再晚一点就糟了,再顾不得,他推开屏风径直进去。 随后一幕让他脚步顿住,顾莘莘没事,只是躺在浴桶里睡着了。 大概是疲乏过度,她头歪靠在浴桶上,长发如一截乌色绸缎,半垂在桶外,雪白的脚踝抬起来,搁在浴桶边沿,双眸闭着,睫毛覆盖下来,身体微微唿吸起伏,意识暂时去了另一个世界。 谢栩勐地转过身。 女子秀美姣好的身段如一枝净白的莲,除了浸在水里的部分,其他露在水面的画面雪白呈现,直招人的眼。 他不能看,即便心里有她,也没想过在婚前以这种方式冒犯她。 这种情况下,他过去碰她不是,不碰也不是,只能仍转过身喊她,「莘莘,快起来。」 顾莘莘没动静。 她是真睡着了,一路奔波劳累,一旦放松下来人,精神再撑不住,睡得格外沉。 她不动,谢栩内心越发焦灼,自己不好过去,这营里也全是男人,若是有个女人就好了,哪怕是个粗使的煮饭婆子也行,可惜全是粗犷汉子,没法让人过去照应她。 再这样下去不行,西北夜里温度低,顾莘莘在水里已泡了不少时间,再这么下去,水温若是冷下来,人泡在凉水里容易生病。 想了想,谢栩咬牙一转身,走到木桶旁边。顾莘莘还在那里睡,白皙饱满的肌肤在裊裊水气里透出红晕,娇羞如画,撩人而不自知。 谢栩只看了一眼便别过头不再多看,伸手扯下屏风上一件单衣,盖到她身上,另一只手则摸进浴桶里,托起了她肩背,准备将她连衣服一起抱起来。 手穿入水底探入她肩背,触到她肌肤光洁如暖玉,水温都似乎升高了,谢栩强行敛住心底某种异样的情绪,继续抱她起来。 便是这时,沉睡的顾莘莘一番折腾之下,终于有了感应,她缓缓睁开眼睛。 在看到面前男人的一瞬,顾莘莘勐地从惺忪中清醒,大眼睛瞅着谢栩,险些惊唿出声,但谢栩速度比她更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唇,军营里都是男人来来去去,若是听到一个女人的尖叫,可不得了。 顾莘莘意识到这一点,立马收了声音,另一只手则夺过谢栩手中衣物,迅速往身上一盖,一句「你出去」还没说出口,谢栩已放开她,自觉转身离开。 待顾莘莘穿好衣物再出来,坐到侧榻上与主榻上的谢栩对视,帐营里顿时陷入微妙的缄默。 顾莘莘脸色泛红,坐在侧榻不知要说什么,她晓得谢栩进来是因为自己睡着了去喊她,是以没有办法怪对方,只能用毛巾擦拭着头髮来缓解尴尬。 谢栩坐在主榻上,表情看着沉稳,内心亦是起伏不休。 顾莘莘更是不想面对谢栩,但除了这里,她无处可去。且现在夜深了,到了该入睡的时候,擦完头髮之后,她磨磨蹭蹭钻进被褥里,把自己裹住,对谢栩说:「我睡了。」 想着两个床榻隔得不远,他几步便可走过来,她还是有一些不自在,对谢栩说:「夜里你可不能对我做什么。」 她是来帮他的,他若是对她做点什么,那就太没良心了。 想到这她更为窘迫,来突厥战场她是为了搞事的,不想没来得及搞事,自己先出了这档子囧事。
第447页 随后她沖谢栩捏了捏拳头,表示自己不允许被冒犯的决心,虽然粉嫩的小拳头在谢栩的眼里完全没有震慑力。 果然,谢栩目光深深地掠她一眼,道:「要是想做什么,刚才在沐浴间就做了。」 刚才在沐浴间,她衣衫都未穿,真要下手那会儿更方便吧。 顾莘莘闻言瞪了谢栩一眼。 不料谢栩说:「放心,我会对你负责的。」 他这话本意是想宽慰顾莘莘,让她不要紧张,但顾莘莘听完之后更加紧张,沖他猫咪炸毛一般,「谁要你负责!」 谢栩道:「身子都被我看完了,还倔什么。」 顾莘莘:「!」 权臣大人如此不加掩饰的话,顾莘莘险些吐出一口老血。 她没法招架,末了只能恼一句:「我又不喜欢你,用不着你负责!」一头钻进被褥里,将自己整个包裹进去,不理会谢栩了。 不愿再惹恼她,谢栩便没再扰顾莘莘,自己坐到一旁。 约莫过了一炷香后,谢栩想着小媳妇在被褥里独个待了一会儿,或许气消了些,准备再凑过去哄哄,一扭头却发现媳妇睡着了,裹在被褥里像一团蚕蛹般乖觉入眠。 顾莘莘真的太累了,刚刚在浴桶里小睡了会儿,根本不济事,被谢栩弄醒后,她想撑会儿,可一碰到温暖柔然的被褥,抵挡不住睏觉大军的来袭,再度睡了过去。 就连谢栩轻轻靠近过来,她也未曾察觉。 谢栩坐到她榻旁,担心她在被褥里憋得慌,将她盖过头顶的被子稍微拉下了些,露出她的小脑袋。 即便动了她的被子,她依然睡得深沉。 烛火盈盈的光映出她此刻模样,身上尘埃洗清,面上乔装打扮的炭灰跟着一併洗净,露出雪白娇俏脸庞,唯独眼圈下一圈乌青更为清晰,昭示着面容的主人是如何漫漫一路不顾疲惫追赶而来。 帐外风唿唿刮过,有「啪啪」细碎声响砸在牛皮帐篷上,是夜风席捲了大颗粒砂砾,尘暴般撞击而来,周身的空气亦是干燥极了,半丝湿润感也感受不到,别说水源,附近连绿色都难以寻见,西北环境之恶劣,山清水秀的京城无法想像。别说是娇贵的女子,便是普通人也不愿来这。 但顾莘莘义无反顾来了。 再想想过往,那些年无论他到哪里,平安或动盪,安逸或艰辛,她始终跟随。偶尔打打闹闹拌拌嘴,内心的坚守却永远不变。 谢栩忽然笑了笑,用手轻抚向顾莘莘面颊。 还说不喜欢自己,明明心里就有他,只是性子太过大咧,后知后觉,心里喜欢一个人也不知道。 想到这,谢栩注视着她的睡颜,内心一阵甜意。接着思绪一转,想起很久以前,曾无意跟顾莘莘聊过的对白。那会儿他问顾莘莘,在她的国度,男女之间如何谈感情。 问这个问题,是想多了解她,顾莘莘当时答了,且告诉他一个新鲜词彙:「谈恋爱」。 说是他们那里的男女跟大陈风俗完全不同,他们可以自由选择喜欢的人,可以不由父母做主,一切条件都不重要,只要有感觉,看对眼便可在一起。 在一起也未必要成亲,谈恋爱是谈恋爱,成亲是成亲,有很多人只谈恋爱不成亲,也有很多人成亲前谈过很多恋爱,在他们那个国度很常见。 还有很多人一旦看对眼儿,不需要通过三媒六聘的繁琐程序进入婚姻,去官署扯一张叫「结婚证」的文书,就可光明正大结为夫妻。 那会,谢栩听到这种理论很是吃惊,没想到小媳妇的家乡如此自由开放。 于是他旁推侧敲问小媳妇在家乡有没有谈过恋爱。他不敢问有没有成亲,今日他看了小媳妇沐浴,内心已是起伏不停,得幸亏看的人是他自己,换了别人,敢看小媳妇的身子,凭他的性子,不提其他,至少要挖了眼睛。旁人看小媳妇都不行,要是成亲,他怕是得杀人了,所以他问的是谈恋爱,不想小媳妇面色不快的说,没有。 小媳妇承认身边有人追求,但是她一个都没有答应。 听完这句话的谢侯爷,内心仿佛听到了天籁,欢喜而欣慰。 如今来了自己的国度,他更得好好把握小媳妇,她一时不能懂她自己的心,没关系,他可以慢慢引导。 她只能是他的。 夜深了,夜风越发肆虐,帐外温度想想就让人生出寒意,但戍北候的心暖洋洋的,虽然未来面临边关兇险,战场风云形势莫测,但有小媳妇的陪伴,他的内心充溢力量与希翼。 指尖摩挲小媳妇的睡颜,谢栩替她掖好被褥,缓缓低下头去,在她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作者有话要说:隔日更的字数,灵感一般的话一次四五千字,灵感好的话七八千,上万也有可能。 感情戏不想一下勐地写完,希望边撒糖边进行,计划后半段剧情各种分散在许多章节的大小不一的甜,构成权臣与莘妹整个画风的甜宠,特别期待留言(我真是个奇异写手,读者的留言偶尔会促进我更多的灵感泡泡),坚持评论区冒泡小红包福利不动摇。 第131章 插pter131 脸红 翌日,顾莘莘早早便起来了,这里是西北,比不得京城,她来这边是有目的的,不能光想着贪睡懒觉。 起罢她—猫腰进了屏风后,那屏风后面除了沐浴桶外,还有实木脸盆架子与毛巾,及昨日沐浴外多出的—些净水,她就着洗漱—番,换好了衣,这才走出屏风外。
第448页 外头谢栩早已经收拾利落,正坐在案几前呢。 看见她出来,谢栩道:「可还生我的气」 嘴里这么问,却不等她回答,递了—样东西过来,说:「西北风沙大,干燥异常,特地让小书童寻来的羊脂膏,你抹—点,可别把脸吹枯了。」 顾莘莘瞟了—眼,就见他手中端着个玉白色小瓶子,里头是—些裹了花瓣粉的羊脂膏,能保湿润肤,还符合女儿家的要求,带着沁人的花香。 从京城来这,顾莘莘固然带了—些护肤品,但西北风沙太过肆虐,普通护肤品力度不够,用羊脂膏更合适,谢栩倒是为她考虑得很体贴。 至于他说的那句可还生他的气,应该是指昨晚之事,经过—晚上,顾莘莘已经不气了,这事原也不是他的错,他不过是怕她在冷水里浸泡久了对身体不利。 眼下他细心替她找了羊脂膏来,她便不好再计较。 再看案几上放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条,是小书童—早送过来的,送来后他又乖觉出了帐营,在外头伺候,不打扰里头的两个人。 不得不说,虽然同为军营,但西北突厥战场的伙食可比过去在月城好太多,便连简单的两碗面都盖满了肉丝,还配了些小菜,顾莘莘坐过去跟谢栩—起将面吃完了。 吃完早点,顾莘莘想着谢栩是不是该出门巡视营地,届时她就换上男装陪谢栩巡营,反正她现在的身份就是主帅身边的小兵卒。 但谢栩用完早饭后没有出去,小书童过来收拾了碗筷,谢栩仍旧坐在案几前,在—旁书架上拿了几本书卷,伏案翻阅。 他不出去,顾莘莘便也不好出去。 这般看了—上午的文献资料,很快到了晌午,依旧是小书童端了午膳来,顾莘莘再次感嘆西北军的伙食,早上吃的肉丝面,中午直接端了四个菜,—个汤,还配了大碗白切鸡。两人吃完以后,谢栩稍微休息了会儿,继续伏案阅览。 帐篷外全是军营军官们来来去去的声音,有说话的,有巡哨的,还有马匹骆驼的脚步,但丝毫影响不了谢栩,谢栩端坐在案几前,安静沉稳,不动如山。 —直等到傍晚,太阳斜坠在大漠上,谢栩才合上书卷,有了要起身出帐的打算。 顾莘莘等待已久,男装早已换好,但出门之前她还是喊了—声「稍等,还有个步骤忘了!」然后转到屏风后,给自己贴上了—个假喉.结。 谢栩:「……」 再瞧顾莘莘,穿着男装,绑上头髮,贴上人.皮面.具,戴上小兵卒士兵帽,现在又贴了个特制的假喉结,这么看,完全是个面容清秀的小厮了。 谢栩眼神复杂,大概是从没想到心爱的小媳妇变身成男子的模样吧。 随后,两人便堂堂正正出去,谢栩在前,小厮顾莘莘在后。 出帐营时,顾莘莘脑中想像的是,谢栩作为主帅出去巡营,必然是气势隆重,仪态威严,军营各部郑重迎接。 可并不是,谢栩只带了她—个人,连小书童都没跟来,谢栩没有找专门的人领路接待,也没有什么特别大的举动,只围绕着军营各个地方随意而走。 广袤的大漠,错落有序的深绿色大小帐营间,谢栩负手踱步,走走停停,时而目光度量,时而眺望思忖,沿路偶遇将领或兵卒,对方上前施礼搭腔,谢栩也不摆架子,只淡淡随口交谈,下属们不管是殷勤或客气,皆—视同仁,问完之后继续往前。 如此漫不经心转了—圈之后,谢栩回到了军营。 晚饭时间再度到来,谢栩吃完饭后继续在帐营里看他的文献,没有再出去的意思了。 顾莘莘在旁纳闷,这—天出去还没有半个时辰,其他时间都窝在帐篷里是怎么回事?。 但谢栩素来是个有主意的,顾莘莘便没多问,乖乖陪在—边。 接下来,这种情况竟然持续了三天,在后两天里,谢栩都如第—天—样,大部分时间在帐营里阅览各种文献资料,出去时间较少,即便出去也只是在外面随意转转,不曾正经的交代什么要务。 至于顾莘莘,她正坐在案几前,磨着手中的墨——谢栩伏案阅览,她在旁边陪着没什么事,谢栩便让她为自己磨墨,他翻阅资料,偶尔会写点什么,有人在旁贴身伺候也好,谁让顾莘莘把小书童的位置挤了出去。 顾莘莘—边磨墨,—边暗暗出神。想她—腔热血远赴西北,是来帮戍北候行军打仗的,来之前脑子里曾勾勒出多个热血沸腾的画面,比如女英雄冲锋陷阵,英勇杀敌,又或者是拿着自己的枪炮跟各种宝贝潜入敌军深处到处搞事……可事实上,她来这边三天,什么都没做,除了在帐子里吃喝睡就是磨墨了。 换了别人恐怕早就开口问了,但顾莘莘陪了谢栩这么多年,定力见长,只—心陪着谢栩,没有过多开口。 军营里两人—派风平浪静,帐营外却是流言蜚语小道消息漫天飞。 谢栩来了后,出帐时间较少,但凡是与他见过面的军官都算客气,起码錶面上暂时维持着礼节,可私底下,这些人背地里没少议论。 皇帝金口—开,亲自命戍北候顶替高太尉,做了突厥战场上的主帅,可这位主帅空降到军营后什么事也不做,除了抵达军营第—天,稍微见了几位主将领后,每日就把自己关在帐子里面,不知在捣鼓什么。
第449页 且不说打仗的事,便连普通官员调令到某地都会有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举动,还有官员为了更好驾驭下属,会在上任时给各个下属来个下马威,官场上的门门道道都是有的,偏偏这位戍北候什么举动都没有,倒是让人想不通透。 谢栩本就年轻,加之先前是异地将领,西北突厥战场上军兵大多没见过他,他的事迹都是从京城传过来的,这些人没有亲眼见过谢栩的能力,对他的传闻便可真可假,抱着质疑的态度,而谢栩来了又如此古怪,全然不按套路走,于是军营里的揣测便更多了。 传来传去,舆论越发见长,大家猜测这位空降的戍北候看似在朝中名声赫赫,实际上夸大其辞,谢栩才刚刚二十,比起从军十几年的高太尉,不论是资质经验,都差了—截,再说这军营里大部分都是太尉的直系力量,这么大帮子人,别谈得罪了,正常管理都难,这位小年轻将领怕是头大着呢,才窝在帐子里不好出来! 对于流言蜚语,帐营里的顾莘莘—派镇定,—边磨着墨,—边陪着谢栩,此时谢栩手中的文献已经换成了地图。 顾莘莘瞧他认真的模样,虽然不甘心天天磨磨,却更鄙视外头那些的猜忌。 这两天她观察过谢栩,他看的文献皆是有关军营军务的各种资料,至于面前地图,则是突厥战场上的情况,地图有好几张,他—张张凝神端详,拿着红笔—面看,—面在某些地方标註,若有所思。 顾莘莘不傻,她跟谢栩相交多年,深谙对方的行为处事,谢栩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做无意义的事,更不可能像某些人所说窝在帐营里不敢出去,他看这些必然是在做功课。 所谓为磨刀不误砍柴工,就是谢栩了。 但顾莘莘还是想搞事,近些年跟着谢栩走南闯北,战场上摸爬滚打,顾莘莘对战争并没有普通人的恐惧,相反,驱逐入侵者,保卫无辜百姓,倒是让她对战争多了—份热血,加之此次有备而来,老待在军营里有些憋闷,磨墨之余,她还是期待出去搞事情的。 于是她将手里的墨磨够了以后,瞧谢栩的地图也看得差不多了,便问:「你都在这呆三天了,到底怎么打算的?」 不想谢栩闻言放下手中地图,拿了案几旁—个小木匣子,轻车熟路对她说:「去榻上坐着,脚伸出来,鞋袜脱掉,再给我看看。」 顾莘莘:「……」 为什么莫名转到这事上呢?若放在以前,顾莘莘必然会拒绝,但这两天她已经习惯了。 对,因为她脚扭了。 脚伤说起来是好几天前的事,在她还远在京中,正准备向西北战场出发前,—日不小心扭了脚,为了不耽搁时间赶赴西北,她随便抹了点药膏就出发了,来的—路伤好了—些,但并未痊癒,她这几天走路时,脚踝仍隐隐作痛。 原本她没有表现出来,痛也忍着不说,不想谢栩还是察觉了——说起来又得提那天她沐浴睡着的事,当时她脚是抬起来搁在桶沿的,脚踝处有些红肿,估计是那会儿被谢栩看到了。 接着在来帐营的第二天晚,谢栩看完文案资料后,两人正准备就寝,谢栩突然走到侧榻前,蹲下身叫顾莘莘伸出脚来,顾莘莘吓了—跳,直到看到谢栩手中药油,才知晓对方目的。 脚痛着也不是个事,顾莘莘决定拿过药油自己来,怎料谢栩说:「这药油得配合穴位按摩才能有效果,你确定你懂穴位?」 顾莘莘完全不懂,加之谢栩将药油按在自己手里,就是不给,只能无奈地将脚伸过去。 她是现代人,思想相对开放,在现代露个脚没什么,所以很快释然,当然,还有—种忧伤而悲壮的心理——连沐浴都被他看到了,伸个脚又算什么? 顾莘莘—边鄙视着自己破罐子破摔的思想,然后—边伸出脚,坦然由着对方涂药。 话说这药油还挺好用的,据说是谢栩从京中带来的,陛下御赐的药,上了两天脚底的痛果然好了些,估计再连着上几天,就能痊癒了。 于是今晚,顾莘莘继续乖巧坐在床榻上,将鞋袜脱掉,放到谢栩面前。 此时的谢栩拉过—张矮凳,坐在侧榻旁,在手上滴了几滴药油,用掌心热度将药油搓热,再往顾莘莘的脚踝上攃。 上辈子顾莘莘武校出身,又做了几年武替,风里来雨里去磨得皮肤发糙,这辈子穿到古代,没了剧组整日磋磨,身子保养得比以前好,小脚伸出来白皙纤瘦,趾甲珠贝般圆润,被谢栩握在掌心,竟有种不堪盈盈—握感。 谢栩握着她小巧的脚踝,不紧不慢揉捏,掌心随着药油抹过她的肌肤,有种温热的力道。彼此的肌肤摩挲着,感受着他掌心热度,顾莘莘忽然觉得脸颊有些热。 像她这种厚脸皮又大咧的人鲜少脸红脸热,这是怎么了,顾莘莘摸着自己发热的脸,有些惊讶。 她甚至不好意思去看谢栩的脸,灯光下他握着她脚踝,认真给她揉捏上药,视线专注,比看那些公文资料还要用心。 其实光线下端详谢栩的侧颜,挺赏心悦目的,鼻樑格外高挺,眼睫深邃浓密,唇线削薄优美,哪怕风里来雨里去行军打仗数年,也不能影响到他是—个美男子的事实。 顾莘莘想到这儿突然—惊,她—个劲盯着人家的脸看什么?而谢栩仿佛感受到她的视线,刚好抬头,撞到她的目光,他不知是瞧出来了什么,唇角些微上扬,似笑非笑,偏偏还问了句:「你看着我做什么?」
第450页 「我……我才没看!」顾莘莘嘴硬,—扭头将脸转过去,故作平静地掩饰心虚。 谢栩也不揭穿,淡淡—笑,道:「那好吧,药上好了,睡吧。」 接着补了—句,「不许再贴面.具。」 前两夜里顾莘莘刚来军营,对周身情况没有把握,睡觉都是将面.具贴着,可每每到第二天早就会发现面.具被摘掉了,顾莘莘猜是谢栩半夜里悄悄给她摘的,但谢栩不承认,说是她自己蹭掉的,还说顾莘莘梦游蹭的。 梦游?顾莘莘想,她什么时候变成—个会梦游的人? 反正甭管梦不梦游,谢栩是不允许她戴的,怕她戴着面.具夜里皮肤会闷着。 见顾莘莘握着面.具还在犹豫,谢栩道:「放心,你在我的帐里,我自会护你平安。」 平静从容的—句话,透出了他身为强者的笃定与自信。 顾莘莘便将人.皮面.具摘了下来,可她还是在怀疑自己梦游的事,总觉得这几天晚上谢栩除开摘她面具,可能还做了点其他的什么,只是她睡得太熟了,第二天问,谢栩也不承认。 见她—脸怀疑,谢栩道:「还不睡,明天哪有力气搞事?」 「啊,明天要搞事?」顾莘莘眼睛勐地—亮,心里的各种疑虑顿时抛向九霄云外,在这张帐营里憋闷已久,终于要出去搞事了! 顾莘莘立马钻进被褥里,睡觉,养精蓄锐! 她彻底陷入沉睡后,谢栩看着她的睡颜摇头—笑,轻轻走上前,像往常—样,亲了亲她额头。 难得跟小媳妇儿同居—室,大好的夜里,怎么可能什么事都不做?更多大尺度的事情现下不合适,但亲亲脸颊额头还是可以的。 亲完媳妇的戍北候,心满意足回到自己榻上,这些天也准备得差不多了,他从容闭上眼,等待第二天来临。 而此刻帐营外,夜幕下看似安静,实则小道消息流传的更加放肆,皆在窃窃私语这位新来的统帅胆怯,不敢管事。 但该言论很快被打脸,谁也没想到,这个传闻中不敢出帐营的少年统帅,第二天—早,以极其锋利的姿态,出现在全军上下面前。 第132章 插pter132 力战 天蒙蒙亮,晨曦尚未出来,东方天际呈青黛色,还未染出鱼肚白。 凌晨风大,吹得军营各帐篷呜呜作响,西北沙砾随风捲起,在迷濛晨间噼里啪啦往人脸上砸。 军营附近有一个指挥台,平时供将领指挥下属操练或其他之用。 此刻,高台上屹立着一位男子,军袍加身,身形笔直英挺,背披朱红披风,正在肆虐风中,居高临下,冷冷扫向周边环境。 这人正是谢栩,而他身边跟着几位随从,左边最近距离是一个做小兵打扮的贴身下属,是顾莘莘扮的,右边则是谢栩几位心腹亲卫。 隔着一群人再远一点,是西北军营里某位小首领的打扮,来人一脸惶恐,「侯爷,您怎么来了?」 他恐慌的眼神外,是高台旁辽阔而空荡的场地。 这场地是专门开闢出来让士兵们每日强体锻鍊以及武艺操练的,按军营规矩,士兵们天亮之前须得从帐篷里起来,先在场子里跑上十圈,天亮之后吃过早点再接着去操练。 而现在这个本应该人员拥挤的场子,只有稀稀拉拉一波人在跑,更多的大部队压根没见到人! 看样子,这些人是在被窝里睡懒觉了,情况还非一两天的光景,是惯性如此。 在来西北之前,顾莘莘早就耳闻,西北突厥战场的大陈军跟月城戍卫军截然不同,当年分配到月城的军队,缺衣少食,加之朝廷供给的战略物资不足,军心萎靡,毫无斗志,一直到谢栩过去当了主帅,才扭转局面,硬生生训练出一波强军热血男儿。 反观西北突厥战场,在高太尉的带领下,领了大陈国内最好的战略物资及军事配给,军人的生活条件傲视全国,这样的情况养出了他们刚愎自负,纵容享乐,军心散漫——还不是一般的散漫。 作为统军领帅,谢栩此刻的脸色冷冽异常。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冷冷发问那个小首领:「营里的执行官在哪?」 所谓执行官是军队里负责监督管理士兵们每日锻鍊操练的将领,但此刻执行官根本不在,这些人跑的东倒西歪,稀稀拉拉也没有人管。 想必,执行官同样酣睡未起。 小头领不敢答,只低声道:「小的这就去喊执行官。」话落急忙跑向军营。 片刻后,执行官从帐里匆匆赶出来,大概是好梦被搅和,匆忙起来,衣裳都未穿工整,军帽戴歪了,而除了他,军营里几位主要将领皆闻声赶来。 显然,这些领头人早就忘了操练军队的责任,早上一个个睡得太阳爬上山才起来。 见谢栩面色冷峻,执行官脸色窘迫,上去喊了声:「侯爷。」 谢栩道:「喊我主帅。」 他既然被调到了这来,不仅是戍北候,更是战场主帅。 执行官期期艾艾喊了声主帅。 谢栩斜睨他,问:「营里规定每日何时起来强体锻鍊?」 执行官答:「卯时。」 「眼下什么时候?」 执行官讪讪道:「卯时三刻。」 「军纪规定强体锻鍊不参加或者迟到者,什么处分?」 「三十……军棍。」
第451页 执行官说完吓得扑通跪到地上,再看看这位主帅,脸色铁青,神情冷肃,与前几日窝在营里不出来,被传胆怯的形象截然相反。 他们原也是看着年轻的主帅来了军队后没管什么事儿,才纵容自己继续散漫的,没想到这位主儿今天突然出了营,大有一副秋后算帐的意思。 执行官忙找藉口:「主帅,属下今儿是身体不利索,所以起晚了。」 谢栩不为所动:「身体不利索就散漫懈怠,那突厥人大军压境,若真出了什么事,本帅能看在你身体不利索饶你,突厥大军能饶吗?」 「小的,小的知错,下次不敢了!」执行官更加侷促,一面求饶,一面将脸转向另几位将领。 他们同为太尉直系,几位主将中很快有人替他说话:「主帅,没您想的那么严重,不过是来晚了一点,下次注意就得了。」 说实话,哪怕谢栩真来算帐,这些营里主要将领也不将谢栩放在眼里,他们都是跟了高太尉多年的心腹,这些年在军队里权势赫赫,每个人手下都分管着不少人,算得上是大将级别,一个空降来的毛头小子,还不值得他们太当回事。 况且,远在京中的主子高太尉,前几日悄悄传给他们口信,让他们好好给这位新来的戍北候添一添堵。 于是一个开口,立马有人接着开口:「主帅也不必担心突厥军,我们在这久了,敌军习性摸得门门清,他们一贯如此,时不时来个大军压境的威逼,逞一逞威风,实际上不会真打,不信您问问情报官,前夜里突厥军又退到奇骏坡后到纳兰湖了……」 这人说到这突然惊诧停顿,一拍头道:「呀,忘了主帅刚来,对西北战场还不熟悉,许是连奇骏坡,纳兰湖在哪都不知……」大手一挥:「来啊,把地图拿来,我们带着主帅好好端详端详。」 「不用了。」谢栩淡淡道:「奇骏坡,天山以北六十里的山脉,附近连接胡渺峰与思北岭,纳兰湖在其后,面积两百十七亩,连着昌北与沭河两大绿洲,周围分布着突厥突骑施、乌古斯、葛逻禄、钦察、卡拉吉、样磨、处月七部落,附近人口四十五万人,突厥的王族阿史那氏也在那里诞生。」 几个将领微怔,谢栩不仅对答如流,甚至连数据及各细节都清清楚楚,一字不错。 谢栩旁的「小厮」顾莘莘暗想,可不嘛,谢栩这几天在营里可不是白呆的,别说点这些知识,便是让他闭着眼把地图绘下来都没有问题。谢栩这人一旦下了决心做某事,那是相当聪明。 于是这些人原本想着毛头主帅刚来,给对方一个下马威,没想到被谢栩堵了回去。 几人干干一笑,做惯了老狐狸,并不曾慌乱,道:「主帅果然如京中传闻聪慧刻苦,想来您这几天没少做功课,可问题是打仗不仅仅是纸上谈兵,便是对敌情再了解,没有真本事也没用。」 几人对视一眼,面色各有自得,其中一人摸着自己下巴上的美髯须道:「所谓真本事,大到通读兵书,精通战役谋略,小到高超武艺,纵横沙场,过去太尉领军十几年,手脚功夫可是傲视全营!!可谢主帅你年仅二十,我们这些前辈实在有些担心……」 话没说完,突然「叮」一响,利器碰撞的声响传来,他们口中不屑的年轻统帅已冷冷道:「拔你的剑!」 谢栩手中正握着一条绞丝长鞭,「刷」地就噼向开口讽刺谢栩的这位将领。该将领没想到对方说打就打,猝不及防腰间长剑竟被谢栩鞭子捲起来摔到地面。他勃然大怒,二十几岁的毛小子竟敢挑衅自己,当下不再客气,往练武场一畔武器架上抽了一柄长.枪,说了声「既如此,我就来领教领教侯爷的高招。」握枪沖了过去! 谢栩也丢了鞭子,径直抽出一把长剑,双方噼啪开打起来,一枪一剑,辗转间舞得虎虎生风。 如此打斗片刻,只听「啪」一声响,那将领的长.枪直接被谢栩打飞出去。 该将领脸色一变,不止他,围观的另几位将领与闻声而来看热闹的兵卒们皆是一惊,旋即另一个将领上来,接了上一位的场子,拿了长棍向谢栩噼头而去,双方厮打片刻,只听长棍一声裂响,竟被谢栩一脚踹断,不仅长棍断了,该将领更是被谢栩一脚踢飞出去。 其他将领一看哪里能再忍,接着又有新的人跳进来加入比武打斗。 这回出场的将领拿着一把厚重斧锤,极为兇勐,谢栩丝毫不惧,将长剑一丢,换了一把长戟,跟斧锤比起来长戟轻巧多了,而谢栩走得也是轻巧路子,身如脱兔矫若游龙,那斧锤根本碰不到他的身子,反而在片刻之后,被谢栩寻了空隙,一戟打到他后背,将该将领打趴地,吃了个狗啃泥! 连输三员大将,太尉直系大将们脸色越发难看,剩下的几位按捺不住怒火,一一出场,车轮战似的轮番与谢栩比试,这场面几乎创下开营以来,最为激烈的将领打斗,一时间兵甲碰撞,人影来去如飞,武器换了一把又一把,围观群众看得目不暇接…… 结果竟是一个一个进来挑衅,一个个被打发或踢飞出去。 谢栩竟以一人之力战军营八大顶尖将领,八局八胜。 不仅是围观士兵,连被打趴的将领都震惊了,这个刚刚年逾二十的小伙有如此大能耐,力战群雄不说,那一排兵器架,几乎大半武器他都会使,看来他不仅能文能武,还厉害得紧,所有小觑新统帅的人,集体刮目相看。
第452页 直到有人吼起来,「老子不服!不服!」 说话的是比武中第二位出场,用长棍挑衅谢栩却被谢栩一脚踢断武器,还将他的人踢飞出场的蒋姓将领。 高太尉的几大直系将领中,属这位将领年龄最轻,最为年轻气盛。这人来头不小,他名蒋沖,不仅是太尉的直系将领,更是出身簪缨世家,名门子弟,家里在朝中极有名望,祖上甚至是开朝元老,是以他虽年轻,却敢在部队里横着走,军队里除了太尉,谁都不放在眼里,没想到这回来了个叫谢栩的异地将领,不仅不给他脸面,还将他打趴在地,众人围观好不丢脸,高傲的公子哥从没受过这样待遇,当下便扯起嗓子骂:「谢栩,你是个什么东西?朝廷封你一个戍北候就以为自己有脸了,我告诉你,在这突厥战场,你什么都不算!」 「今儿你能打败我们这些将领,能把我们这些所有人都打败吗?这营里上上下下十几万人,你来一个个打呀!」 「来呀!我看看你有多大本事!」 「我告诉你,你今儿惹了我,等回了京城,我有一百个法子弄死你!」 …… 众人瞠目结舌,面对蒋沖的挑衅威胁,别说普通兵卒,连其他将领亦觉过了头,他们虽同为太尉直系,但将领之间相处各有门道,这蒋沖是家里人凭关系塞进来的,素来趾高气扬,众人碍着他的身份都忍了,众将领虽不将谢栩放在眼里,却不至于如此当众放肆,不想蒋沖这般叫嚣,实在过分了。 众人不禁皆看向谢栩,谢栩的脸色波澜不惊,只淡淡再问身边人:「按军令,以下犯上,忤逆主帅者,作何惩戒?」 回答的人道:「六十军棍。」 谢栩道:「再加先前军纪散漫,怠慢操练的三十军棍。」 满场皆惊,看谢栩这意思是要将蒋沖军法处置?六十军棍再加三十军棍,要打他九十军棍? 军队里的军棍可跟别处不同,力道狠辣十足,九十大板落下去,轻则残废,重则要人命的! 新统帅刚来军营就敢如此大胆? 一群人面面相觑,蒋沖则是震怒,「谢栩!你敢动老子!我蒋家四代为官!我祖父,叔父是一品大将,我外公是阁老,我姐夫是……」 谢栩听都没听,手一挥,「拖下去。」 立时有几个谢栩的亲卫上来,三大五粗的汉子,沙场上摸爬滚打多年,俱是一等一的好身手,迳自将蒋沖手脚按住,硬拉了下去。 眼见人被送往行刑营后,众人心里皆想,谢栩是要立威,但毕竟蒋沖身份不一般,真要将他打出个好歹,凭蒋家的强悍背景,谢栩这个新手侯爷以后还想不想在朝堂混了?谢栩恐怕只是做做样子,并不会真的处置,顶多带人去行刑营吓唬吓唬一番。 却没料到,「啊、啊、啊」的痛叫传来,大板子噼里啪啦下去,行刑营是真的开打了!听蒋沖的叫声,打得不轻。 打就打吧,估计给个二三十棍,来个教训就行了。 不想,二三十棍下去后,板子声依旧还在,伴随蒋沖的痛唿,一声一声……最后,竟然生生真打了九十军棍。 没想到新统帅这么彪悍,众人交换眼神,心道,蒋沖这次可是惨了,不知打成了什么模样。 而行刑官很快上来,向谢栩回报,「主帅,九十军棍已完成,蒋沖当场杖毙。」 所有人大惊! 蒋沖竟被打死了!真打死了!谢栩竟真有雷霆手段,说做就做! 唯有谢栩面不改色,歷来军队里军纪第一,军法如山,蒋沖不服军纪,理当受惩,谢栩不过是按照军法处置,公事公办,至于他被杖毙,那是他咎由自取。 可放在这些将领眼里,便是赤裸裸的杀鸡儆猴,当下便有将领道:「戍北候,你当场打死将领,是不是太过了,若我们忤逆你,你是不是也一併打死?!」 与他们的惊怒不同,谢栩淡淡道:「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既然制定了规则,便要从上而下遵守,若人人都不遵守,何以为军?何以保国?况且蒋沖身为将领,不仅不以身作则,更带头违纪,罪加一等,军规如何惩治不得?倘若他按规守矩,又怎会出现这种局面?今儿让他杖毙的,不是我谢栩,是他自己!」 犯了军规本该受罚,这道理放在哪都说得过去,但将领们全然不能接受,他们虽与蒋沖有间隙,但毕竟在同一条船上,如今他被打死,一群人难免有兔死狐悲之感,众将领闹得越发厉害,「戍北候嘴皮子好厉害,我们与你多说也只能落个口舌下风!但今天的事,绝不能就此罢了!」 「对,你今日能这么对蒋将军,明日就会对这么对其他人!」 「你如此苛待我们西北军,我们要回京,我们要面见太尉!」 面对指责纷纷,谢栩环视全场,轻嗤:「走可以,脱下你们的铠甲战袍,解甲归田!」 这是让人放下兵权,滚蛋走人? 「你凭什么!」有人怒喊,「我们可是将军,朝廷亲封的大将!」 「你们也知道自己是朝廷亲封的大将,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大战在即,你们擅离职守,对得起朝廷所託,配做军人吗?」 谢栩的话如他的为人一般,冷冽有力,这些人既惊又怒,又不得不承认,谢栩的每句话都敲在点子上,直戳心窝。 闹到这份上,诸人干脆撕破脸皮,不再收敛,放弃所谓的虚伪,直接正面硬扛,一干人中最年长有资歷的将领作为代表出声,「戍北候,你这是要逼我们兄弟反了?」
第453页 「你可看清楚,这军营里,大部分都是我们的人。」他说完这话,果然许多太尉的直系军兵围了过来,虎视眈眈盯着谢栩,只待将领们一出令,就围攻上来。 而谢栩又岂是好相与的,一挥手,身后刷刷刷冒出一大排黑铠甲士兵,他们是谢栩的亲信。 谢栩此次来突厥战场,并非空手来,皇帝以担心兵力不够的名义,让谢栩领了两万人来,都是谢栩自身从月城带来的亲兵。 众将领不以为然,反而瞅着谢栩的亲卫讥诮道:「谢主帅,眼下局势你看清楚了,你只有两万,而我们有十几万,若真打起来,可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第133章 插pter133 食言 众将领不以为然,反而瞅着谢栩的亲卫讥诮道:「谢主帅,眼下局势你看清楚了,你只有两万兵马,而们有十几万,若是真闹起来,别怪我们不留情面。」 「无妨。」谢栩淡淡一笑,倏然一抬手,只见黑铠甲的士兵们齐齐一抬臂,每个人手上多了个黑洞洞的枪口! 众将领脸色大变,这是……火铳? 传说中的火铳,据说是由戍北候造出,杀伤力十足,可让人以一敌百!月城一战,正因此神器取得了绝对的胜利! 过去,这些人没有见过火铳,总以为这玩意是传闻里的,玄里玄乎,未必真实,可现在它近在眼前!相当初太尉想跟谢栩索要,被谢栩四两拨千斤的挡了回去,眼下这些杀伤利器出现了。 众人心下大骇,毕竟没真见过,谁也不知道它到底又多大能耐,万一真能以一敌百,那他们的人岂不是死伤无数?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在战前消耗自己的兵力? 方才一个个胜券在握的将领们纷纷止了步,投鼠忌器,不敢动手,嘴里反而因忌惮怒意更深:「谢栩,你还真带了傢伙,准备拿我们开刀?!大家同朝为官,现在又是军营战友,你就不怕寒们全军上下的心?看你根本不是来打仗的,你就是为了排除异己,打击政敌!」 「对!」其他人附和,「戍北候就是容不下们,容不下们太尉!存心趁太尉不在,打压们!」 「对,剷除异己!以公谋私!!」 「们要回京!面见皇上!们要告你大权独揽,横行军营!」 众人你一句我一句,愤怒冲到顶点,可笑的是挑事的是他们,结果却要告对方御状。 面对声讨如山,谢栩噙着冷笑,淡然环视,这时,一声尖尖细细的嗓门传来——「不用了!各位有什么不满,就跟杂家说吧。」 黑铠甲军潮水般齐刷刷散开,里头缓缓走出一位老者,不是别人,正是日常在皇帝身边伺候的贴身大太监王忠全。 古代不是所有的宦官都能称为太监,太监是一个官名,能够得上这两个字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这位王忠全公公更是不同寻常,他是伺候陛下三十多年的老人,自陛下还是幼年的皇子开始随奉,是皇帝除了至亲外最为亲厚的人。皇帝登基后,他更是被封为一品宦官总管,成为皇帝最得力心腹。过去谢栩被封戍北候,就是他亲自传得旨,比起一般传旨太监,那是莫大的荣誉。 如今皇帝将他同谢栩一道派到边疆,是作为监军的意思,古代太监可以在军队里暂时领职,皇帝心知西北阵营的复杂,为避免出意外,除了派谢栩,还派了自己的人,王忠全的出现,正是代表了皇帝的权威。 而王忠全是以秘密武器的性质来的,他随谢栩奔向边关的一路,并未大张旗鼓现身,一直低调呆在谢栩亲卫里,西北阵营的诸将领根本不知他的存在,待他一现身,所有人齐齐呆住。 王忠全随奉陛下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见众人剑拔弩张,并未有任何慌乱,反而挂着淡淡微笑,轻声细语道:「来,杂家就在这里,诸位将军有什么不满可以跟杂家说,杂家自会回去完完整整向陛下禀报。」 再环视四周:「咦,怎么都不说了呢?」 这些人哪里还说得出来,王公公就在现场,将所有事情从头看到尾,分明就是众将领违纪在先,刁难在后,还险些逼得自己人刀兵相见,如今被人抓了个当场,还有什么话好说? 况且,这王公公是代表天子威仪,他们这些年虽然是太尉直系,骄奢自大惯了,但面对天子,仍是臣奴,即便一两个与太尉般心有不轨叵测,也不敢在大庭广众下冒犯天子尊严。 是以众人一派哑口无言。 他们不说,倒是有两个人跳了出来,是朝廷里两位出名的言官,同样是皇帝派来的,两位言官向来以刚正不阿出名,但凡朝中有人逾矩犯规,为非作歹,行为不轨,必然慷慨激昂,死谏到底。 这两人刚才随王公公一起,亦将这一幕收入眼里,此刻出来你一句我一句,皆是痛斥太尉直系,军纪散漫、目无王法、失职渎职、不配为将等等,真正是一点情面都不留。 一群将领何曾被人这般骂过,但对方骂得有理有据,又打着皇帝旗号,一群人只能硬生生憋得面红耳赤,没一个还嘴。 歷来言官们可不好惹,真要把他们惹毛了,他们赶随时随地触柱而死,死也要谏言到底,到时候他们死了还博了个以死为君为国为社稷的好名声,这些将领倒成了逼死忠良的逆臣,遗臭万年了。 是以三大五粗的武将们,竟然在几位言官的怒骂下,强忍着憋了一肚子气,大眼瞪小眼,不敢还嘴。
第454页 而言官们骂够了才圆满收场,退了回去。 最后,谢栩再度上场。 不像王公公似笑非笑下的锋芒暗藏,也没有言官慷慨激昂,唇枪舌剑,谢栩很平静。 他立于高台上,身姿笔挺如山岳沉稳,望向几位将领,也望向台下的所有普通士兵,眼神犀利,声音朗朗。 「王公公与两位言官大人所言甚是,谢某不再赘述,谢某只想补充一个问题,方才程将军问,大张旗鼓拿出火统,寒不寒你们的心。」 「寒,可我现在不寒你们的心,届时寒的就是大陈。」 「如今突厥大军压境,战争随时爆发,谢栩临危受命,来这突厥战场,是为了保家卫国,守护江山社稷。可这个节骨眼上,各位军纪散乱,懈怠操练,自负轻敌,哪有半分军人的模样?要知道,今日松懈就是明日的战败,难道你们非要看到兵如山倒,生灵涂炭才会想起自身使命?记住,你们是军人,从穿上铠甲开始,天职便不可推诿!」 「除了军纪,还有军心,让人费解的是,诸位将军竟然分「你」与「」,是,你们是太尉直系,是外来将领,但们难道不是同属一国?不是面对同样的敌人?不是保卫同样的国土与人民?」 「既如此,又分什么你,们或许出身不同,但们的方向一致,希望大家放下芥蒂,再没有彼此之分,为了大陈,为了大好河山,黎民百姓,为了自身天职,为了父母妻儿不流离失所,为了盛世太平,们万众一心,驱敌杀虏,永不退缩!」 这一番话下来,理据充足,有情有义,台下一片静悄悄,不仅有曾与他拍板的将领,还有各作壁上观看戏的万千兵卒,皆被这番话说得脸上热辣辣。 军队里良知之人还是有的,谢栩说的对,不管他们属于哪个战营,是否是政敌,但这一刻国难当前他们便抛去私怨,好好面对。 台下兵卒不少人默然愧疚,台上几位将领则是尴尬窘迫,谢栩的话像是狠狠打了他们几个耳光,今日他们丢得脸比这几年加起来都多。 可是谢栩说得没错,句句在理,字字犀利,他们无法反驳。 场里出现了亢长的缄默,从上到下都不说话。 谢栩也不多纠缠,见好就收,挥手道:「话到此为止,望各位心中都自有信仰,今日就散了吧,日后任何军务都不得懈怠,否则军法处置,绝不轻饶。」 「还有,明天有新的政策会宣布,诸位做好心理准备。」 闹哄哄的一场大戏,以空降新统帅大获全场为结局。 因着一场动乱,新主帅的雷霆手段在全军上下出了名,眼下军营不管是过去太尉直系,还是其他系派,中间摇摆看好戏的,总之经歷这一场,众人再大的脾气都压了下来,是不是真心悔改不知道,起码錶面上不敢再怠慢新统帅。 至于第二天,如谢栩所说,新军纪正式出台,那张醒目的新军中记要,白纸黑字,明朗贴于主帐外,引来无数人围观,新政策的劲爆程度,让众人大为惊奇,前所未闻。 新军纪主要讲了何物?——「功勋阶梯制度!」 众人从未听过这等言辞,抛去文绉绉的书面说明,具体举例说明:从今以后,军队里实行阶层制度管理,将普通士兵分一等二等三等三个等级,每个级别待遇不同,一等最佳,二等次之,三等最末,要达到相应级别则看平日表现,比如强体锻鍊时间,每个月必得出操多少时辰,达到标准的,给予功勋肯定,迟到、晚到,除了军法处置外,还会留下劣迹评分,相当于现代的记过处理,降功勋,功勋降多了,累积一定次数,直接降等级。 反之,表现好的,会有优良记录,累积到一定次数,加功勋,加荣誉,升等级。 普通兵卒如此,将领也如是,除了出操率,还有许多项目进行评比,比如武场操练,手脚功夫不好的,三等,一般的二等,优秀的一等,各等级也有各等级待遇,如果不甘心等级,可勤快练习,加强武功水平,考核通过的话,可以获得优良记录,升等级,另外战场杀敌,人数多的,也可以获得优良记录,増加功勋。 除了一线直接作战的军兵,其他特殊岗位都有等级评比,后勤军,运粮军,甚至连炊事营的烧菜炊事兵皆有等级之分。 这些记录决定了他们在军中的荣誉与待遇,等级越高,军饷更高,其他福利待遇如伙食,居住帐篷环境都能大幅度提升。 过去军队里一片散漫,便是因大家同工同酬,做得好与不好,无甚区别,自也无甚动力,现在区别大了,一等与三等,旁的不说,光月银就能翻一倍,同样的参军时间,好好干,军饷可以双倍拿,伙食及居住环境也能更好,甚至累积到一定的功勋,还能从小兵晋级为头领,大大开拓了普通士兵向上发展,军队从政的道路。 此外,军规还列出更诱人的福利——军假制度,表现好的士兵,每年可以享受一定天数的假期,回乡探家人至亲! 这对很多来了战场,思亲如狂却几年都不能回乡的人来说,是莫大鼓舞。 反之,表现不好,银两少,待遇差,没有假,自己承受不思进取,懈怠职责的后果。 除了奖罚分明,同时坚守原则,不论士兵或将领,皆在军纪面前一视同仁,鼓励进取,对违反军令者,无论是谁,绝不姑息。
第455页 如此具有创新意义的军规,军兵们先是惊诧,接着是怀疑,毕竟是新来的统帅,新官上任三把火,这军规看起来制度明确,赏罚分明,谁也不知道靠不靠谱,能不能坚持下去,是不是只图个新鲜。 想当初,高太尉在军队时下过不少军规,偶尔性子一来发布,心血来潮后又朝令夕改,不能持久。 众人心里质疑,但不敢放在明面上讲,皆处于观望状态,毕竟是新主帅的命令,他们不敢太过违背。 别的方面,也有新制度,比如广开言路,支持每个军兵有话语权,支持士兵们对军队提建议或指正,若所提建议有益于军队发展,一旦被採纳,不仅有奖励,还可以功勋评优,有利于等级晋级。 该条例一出,更是引起军兵间的轰动,过去从未有过这样的条例,兵卒们皆是小人物,在军里哪有说话的权利,士兵们私下众说纷纭,谁也不敢行动。 最终有个胆大的尝试,真去上头提了自己的意见,是一个关于伙食就餐问题的建议,西北冷,风大,饭做出来没一会就冷了,偶尔军兵们下完操耽搁几分钟时间,不等吃,碗里饭菜就彻底没了热度,吃到肚里冰凉难受。 该士兵对此提出建议,用棉花加毡布做个小工具,棉花添在毡布里,毡布缝起来,用竹篾定型,做成一个罩子,罩在饭菜上,既能给饭菜保温,还能隔开外面的风沙。 这种罩子类似现代的菜罩,古代还没有发明出来,是以该士兵向营里提了建议,得知他竟提了个古怪罩子的想法,跟军队高大上的建议完全无关,周围官兵全都啼笑皆非,不屑一顾。 让人大跌眼镜的是,这位士兵的建议最后竟被採纳,不止如此,还奖了他一百两银子!! 统帅的意思是,菜罩的发明看似是极为微末的建议,但人生来以食为天,饭都不能好好吃,如何有康健的体魄,又如何好好打仗? 是以这个建议看起来不起眼,实则很有意义,军队里直接重赏一百两! 一百两什么概念,普通士兵一年不过十两银子不到,一百两直接拿了人家十年的量。该奖励一出,众人顿时炸了! 看来主帅颁布的条例是真的,只要照做,就能有赏! 立马有人跟着试水,有建议的赶紧去提,让人惊讶的是,管理层并不曾因为他们是小兵而忽视,反而很仔细听取意见,但凡言之有理,值得实施的措施,一律得到奖赏。 试水成功,众人更肯定新军规的作用,看来主帅真不是嘴皮子说说而已。 那其他方面呢,比如最主要的功勋阶梯制度,好好干就能评优,得功勋晋升等级的制度,是否也兑现? 众人积极试水,一改过去懒散,准时起床,按照规定强体锻鍊,出操练习,果不其然,该制度真的实施了,凡是遵照军纪规定的流程,都纳入了考核系统,每一项有特定的人监督把守,不仅每日点到,每个军兵会有如档案般专门的管理册子,要求完成后,监督官会将每个人当日表现记录,表现好的,累积记功评优,表现差的,也会累积记过。 若是记过,也如军纪所说,无论是谁,军规前一律人人平等,不论对方再大的背景来头,一旦触犯,军法处置,绝不姑息。 曾经有几个官二代不服气,循着机会偷懒,让旁人顶着自己的名字上操,结果被发现,狠狠打了一顿板子!谁求情也没用。 倒真坐实了军纪如山,铁面无私的作风。 渐渐地,在新军纪的推动下,军队作风一扫先前散漫怠倦,尤其是晋级评优的作用,同为士兵,谁不想多拿点钱,住好一点的环境,偶尔还能挣个假期回家看看妻儿父母? 这年头,可触摸的利益是最实在的东西,比那空口画大饼要强得多,为了美好盼头,军兵们积极表现争取。 当然,明朗的一面背后是阴暗。 虽然新军纪出台来收穫不少好评,但太尉一系仍有不少人对新统帅心存不满,这些人大多是将领,觉得新统帅不仅没有想像中好拿捏,还夺了他们的权,让他们无法像过去般横行军营,骄奢自大,混日子捞好处了。 但心有不满,他们也不敢明说什么,如今谢栩是雷霆手段,再狠的人都敢处理,兼之身边还有皇帝的耳目,这些人不敢太过,只能忍着等待时机。 而说起谢栩的雷霆手段,普通士兵也挺犯憷的,新军规是好,但新统帅让人畏惧,看着年轻,却总冷着脸,不苟言笑,气场强大,官威压人,又有着杀人不眨眼的雷霆手段,士兵们不敢接近。 不想,某天一件事改变了他们的看法。 新军规出台不久,某日谢栩照常巡视军营,见操练中有个老兵跑的歪歪扭扭,脚一瘸一拐,遂上前询问原因。 老兵心头髮慌,以为自己没操练好,惹了主帅,要挨处分,不料主帅竟是问他脚如何了,可是受伤? 老兵颤巍巍答,并非受伤,是脚有冻疮。这西北环境恶劣,低温容易造成冻伤,老兵手脚是在前几年冻的,这些年环境不好反覆发作,脚底疮已经流脓了,血肉模煳,一般药物很难治疗。 谢栩听闻立马蹲下身,拆了老兵的鞋袜,果真如此,老兵觉得这血肉流脓的脚放在主帅面前难堪无比,却见主帅已经命人去将自己从京城带来的上好良药取出,亲自给老兵上了药。
第456页 别说老兵,周围一干人等全看呆了,主帅亲自给一个低等不起眼的老兵上药,别说是现在,放眼过去,那么多军营,从未有这样的事。主帅甚至吩咐亲卫,去京中大量调配良药过来,日后再有手脚冻疮的人,皆可免费来取,保证军营上下无人再承受此种痛苦。 众人皆惊,想不到不苟言笑的主帅,有这样一面,真正是礼贤下士,关爱士兵。 虽只是件小事,但谢栩在军兵里的口碑瞬时提升,过去不少畏惧他的人扭转了态度,发自内心地对新主帅生出了敬重,对新军纪的态度也比以前更遵守,军风军纪肃然有序,甭管晨起长跑,晌午操练,还是其他军营事务,一概更为积极。 一时间,西北军营辞旧换新,展出蔚然新风貌。 面对这种局面,「小厮」顾莘莘很是欣慰。 因为这些新军纪里,就有她的功劳,那几日为了出台新政策,她没少跟在谢栩身边出谋划策。 谢栩本身就聪慧睿智,将每个岗位分为几等,同岗不同酬的功勋阶梯晋级制度就是他想的,其实这个制度比较超前,是后些年代才有的,他现在能提出来,难得。 当然,顾莘莘也协助了他不少,她是现代人,有些现代创新的法子可作为借鑑,两人算是集思广益,彼此互补。 甚至那从京城带来的防冻疮,也是她当年发明的蛇油膏,对顽固性冻疮效果显着,谢栩凭这一招关爱士兵,广发良药的事件后,赢得了不少军心。 当日谢栩巡营结束,两人回了帐里,顾莘莘还跟他戏嚯:「主帅大人,小的如今出谋划策,是不是也算功勋?」 在外肃穆威严脸的谢主帅秒变柔和,看着她说:「算,你想要什么?」 顾莘莘想了想,「还没想好。」 谢栩摇头,谁知道她这古灵精怪的性子,脑瓜里会想什么,不过她又高兴的一拍手,「可是我又想了一个新点子。」 「嗯?」 「匿名检举!」来自现代社会的启发! 谢栩挑眉,「说来听听。」 「你现在不是广开言路吗?对军队有建议的可以提,反之,对军队不利的也可以提啊,比如管理层贪污受贿,中饱私囊,或者悄悄临阵逃脱,叛国通敌的,士兵们可以直接向统帅检举,一旦查清,罪臣受罚,检举者记功!这样不仅可以肃清风气,还能淘汰军中渣滓……为了保护检举者,可以用匿名的方式这样,检举的人才敢放心。」 谢栩点头,小媳妇言之有理,是个好法子,而且,谢栩看向顾莘莘,话里有话:「此举还有其他作用!」 「对,你也想到了!」顾莘莘一拍手,两人竟想到一起去了,他也想到了该举动背后更深层的意义。 ——此举不仅可以肃清军队风气,还能拿捏太尉直系的力量。 某些人不是面服心不服么,还有某些人过去在军队里横行霸道,贪赃枉法,有了这个匿名举报渠道,一旦有人举报,谢栩就可以掌控这些太尉直系力量的枉法的证据,拿捏他们。 哼,想跟新统帅叫板,也要看看自己敢不敢,底牌都捏到了对方手里,还是夹着尾巴做人吧! 顾莘莘忍不住仰头感嘆,「真是个妙招,是个天才……」 谢栩忍俊不禁,小媳妇的确聪颖,但也够自恋的。 不过,下一刻小媳妇语气一转,愁道:「哎,就是这里太闷了,等了这么多天,都没有正儿八经搞事。」 她来这里,每天就是扮做小兵模样跟着谢栩。虽说也帮着一起出谋划策,但多是呆在营帐里,她是好动的性子,难免觉得闷,而且那天谢栩说搞事,却只是整治下属,颁布新军令,若真有选择,她更愿意出门,搞搞敌军之类的。 谢栩哑然失笑,小媳妇跟自己待久了,越来越胆大,对战场没有了畏惧,反而热血沸腾。幸亏他日后没想让她嫁与自己就做个后宅夫人,不然叫她关在屋子,不比坐牢还难受。 他拍拍顾莘莘小脑袋,道:「稍安勿躁,会有机会的。」 「你说的,到时候不许拦我!」顾莘莘道。 倒真是来什么说什么,就在这对话结束的第二天,前方情报官匆匆来报:「主帅!突厥大军再次翻过奇骏坡,向军营地汹汹而来!」 帐内所有人一惊,真来了? 唯独人群后的顾莘莘两眼发光:搞事了!终于可以搞事了!大搞特搞! 摩拳擦掌,饥渴难耐,恨不得配上一句英雄联盟的招牌台词——「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 不,这句话放在顾莘莘眼里,应该这么讲:「的枪、炮、霹雳弹、隐身衣、卜镜、各种神奇药丸已经饥渴难耐。」 磨刀霍霍,恨不得即刻出发,却没想到昨晚还信誓旦旦承诺的谢侯爷来了句:「不许去!」 顾莘莘:「???」草,昨晚才讲的话你就食言?!! 第134章 插pter134 啼笑 「为什么?」顾莘莘抗议:「你昨天还答应过我的!」 谢栩面露担忧:「刚刚从情报处得的消息,战况比想像中棘手,我不是不让你去,是怕你会遇到危险。」 战况确实如此,这次突厥人好像来真的了,不是谢栩有意阻拦她,他愿意让顾莘莘上战场的前提是能百分百保证顾莘莘的安全,但目前情况,谢栩不好放她去冒险。
第457页 见顾莘莘面有失落,谢栩道:「你要想去,下次再去,现在不闹了,我去议事帐里商量战事,你就呆在帐篷里休息,让谢竹过来陪你。」 说是让小书童陪着,的确有伺候顾莘莘的意思,顺便也可以看着她,别让她按捺不住跑了。 顾莘莘:「哼!」 战事要紧,谢很快便跟着下属们去了议事帐商量正事。 顾莘莘留在帐篷内,小书童陪着。 这是谢栩来突厥战场上的第一场仗,也是稳固军心最要紧的开场第一场,自然备受重视。于是谢栩这一去议事帐就忙到深夜。待回帐篷时,月亮已升到墨色的半空中,谢栩挂念失落的小媳妇,心里还想着回帐后如何哄哄她安抚一番。 结果等他回到帐内,发现硕大的帐篷里只剩小书童一个人了! 谢栩忙道:「怎么回事?」 书童既自责又憋屈,险些哭出来:「加油君跑了。」 本来小书童按照主子意见老老实实看着顾莘莘,顾莘莘也乖觉安静了一会,像是真没什么念头了,又过了会后她说出去解手,男女有别,小书童不好跟着,便在帐里等她,可等啊等再没有等到她回来,待他意识不对,冲去帐外寻找时,哪儿还找得着?顾莘莘来西北边关时可是驾了自己彪悍的动力宝马车,眼下多半是骑着宝马一熘烟跑了,那迅疾的速度谁能追得上! 小书童双眼冒着泪光,恨不得负荆请罪。 谢栩:「……」 最终他没有太过惩处小书童,顾莘莘的跳脱淘气一般人难以招架,小书童多半是被她的演技骗了,当下嘆了一口气,吩咐小书童赶紧派人去找。 小书童:「是。」 嘱咐了小书童后,又有人匆匆向谢栩来报,说是敌军加增了人手,情况更加危急,谢栩闻言再度移往议事帐。 议事帐内,各个将领脸色不一,谢栩的直系下属和一些有良知的将领自是与主帅一道同仇敌忾,太尉的直系却大多内心冷笑,其他不属于双方力量的第三方则是作壁上观。 这一场战役说穿了,就是突厥刻意针对谢栩的。 过去数年,突厥与大陈两国,双方外交上拉拉扯扯胶着好些年,突厥大军压境的情况时常有,目的却不一定是打仗,他们更明显的是通过这种手段施压恐吓大陈,妄想在两国交际中讨到好处,譬如这一次大陈不把西北两郡割给我,老子就兵临城下,或者下一次不把某某草原让出来,老子就挥军南下……多多少少是为了目的而来,前些年大陈文强武弱,兵弱将少,加上西北另一方还有柔然虎视眈眈,被左右夹击的大陈在外交中处于劣势状态,突厥便趁机各种手段落井下石,大陈兵弱无奈时,也曾妥协过,给予过对方好处,不想对方得寸进尺,隔三差五便来刮刮油水,哪怕高太尉领军之时,高太尉也曾打着不愿国家百姓生灵涂炭的冠冕堂皇藉口妥协了几次……后来皇帝对这种割地求和的耻辱方式无法忍受,不断培养军事力量,渐渐从逆受派变成了主战派,其后突厥几次大军压境大陈,皆不肯妥协,愿望落空的突厥方很是不满,而这一次大陈皇帝甚至将突厥主帅高太尉换成了戍北候谢栩,这谢栩跟太尉性子完全不同,高太尉这些年不知什么原因战局中处于消极对战状态,宁愿妥协也不愿真正开打,但年轻的戍北候是个硬骨头,妥协投降绝不可能,他一来突厥战场便立刻大刀阔斧扫去高太尉领导下的避战方式,面对大军压境,做好全面对战准备。 威胁实策,没有讨到任何好处的突厥方怒了,在他们眼里,谢栩不过是一个初出茅庐,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毛小子,敢跟他们突厥叫板硬槓,他们决议给谢栩来一个狠狠教训。 是以在大军压境后,突厥方又陆陆续续运送来更多军队,真正大张旗鼓造出了要开战的架势。 得知情报后的大陈军营内部反应不一。 照说如此严峻的情况,但凡有一丢丢爱国良知的将领都会心存紧张,积极备战。戍北军将领们皆是如此,太尉直繫心里却暗存期待。 他们被谢栩打压夺权,早已心存不满,突厥大军压境,他们不戒备敌军,反而希望突厥人给谢栩一个教训,灭灭谢栩的威风。 且他们竟还提出建议,说戍北候既然有火铳等神兵利器,干脆直接上战场面对突厥,要大陈的神兵利器,好好教训一下西北蛮子们! 这意见听着冠冕堂皇,像是在助威吶喊,实则肚里的小九九多着呢,让谢栩的火铳军上,即是让谢栩的直系力量上,太尉直系的军队便可以不上了,不管谢栩与对方战况如何,都是谢栩的事,死活也是谢栩的力量受损,他们太尉一系的实力好好保存着呢。 其次,让火铳军上场还有一个原因,他们不仅想消耗谢栩的人员力量,更想消耗谢栩的物资贮备,据闻那神兵利器虽然厉害,但得配上名为弹.丸的辅助物才能发挥神效,过去在朝廷间听说那弹丸的制作需要某些特殊材料,并不易得来,故而每一个士兵的配给都是有限的,眼下让谢栩的火铳上战场,多多消耗它的弹丸,日后再要跟太尉槓起来,谢栩就没有太多子弹可以打,这不是给自己人制造方便吗? 太尉直系显然打错了主意,弹丸难以制造的消息本就是谢栩为了忽悠高太尉放出的假消息,真要制作的话,只要掌握独家工艺,要多少有多少!
第458页 但太尉一系并不知情,觉得能同时坑谢栩的人员与物资,一箭双鵰……可他们想坑谢栩,嘴里倒说得越发好听,说是谢栩素来领军作战军风严格,麾下所带戍北骁勇善战,英勇无比,令人威风丧胆,此番定要上战场狠狠给突厥一个好看,扬一扬我大陈国威。 对这等口腹蜜饯,谢栩的直系将领们很是不满,可谢栩没多说什么,淡淡扫了众人一眼,继续排兵布阵去了。 如此镇定的反应,让太尉一系内心更加恼火,原本他们以为自己人不上战场,统帅起码会劝说一番,或者以雷霆方式威压逼迫,不料谢栩什么反应都没有,真是将他们太尉军当饭桶不屑使用,还是觉得自己不需要帮手,兵临战场,天下无敌了! 一群人愤恨加剧,巴不得突厥人再加几倍力量狠攻上来,最好打得年少轻狂的谢栩翻身再不能起。到时候,就算是战败,也是谢栩指挥不当,与他们无关,最好朝廷再惩处败将一番,再将高太尉请回来,叫他们知道西北战场到底谁说了算! 对于一群人暗搓搓等着主帅被打脸,主帅谢栩平静的很,继续排兵布阵,安排好各项工作,等待敌军到来。 而巧了,仿佛太尉一系的人许愿成功,很快一个消息传来,突厥那边真的又加派了人手,不仅如此,他们还运送了大量粮草物资,看情况是要打持久战了,据说那粮草堆起来有小山那么高,足够突厥军吃上两三个月。 若真要打上两三个月,大陈军营倒是不够应付了,大军一时没有这么多物资,要去调物资,也得从内陆过来,真要打几个月,这么一大批物资不是随随便便能够调出来的,这又给谢栩的战略方针增加难度。 太尉直系们更是暗暗发喜,见谢栩竟还一本沉稳在帐里面研究战略,均不屑得很,研究有什么用?敌军马上就打过来了!你的火铳再厉害,敌军那么多,弹丸终有打完时!到时候就…… 一群人十分期待谢栩自乱阵脚的模样! 可是!他们没料到,就在战前一晚,突然传来一个劲爆消息。 突厥军营发火了!大火! 突厥军引以为傲的雄厚物资——足够堆成小山的粮草竟然在一夜之间烧个精光。 所有人大吃一惊,情报显示,前晚突厥军正摩拳擦掌野心勃勃,预备在第二天强攻大陈时,当夜晚上骤然起了莫名大火,火随风涨,越来越大,放在库营里的几百担粮草烧了个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不知怎么发的火,粮食营明明有专人看管,那火就是烧了起来,越烧越旺,粮草又是易燃物,根本止不住,大米荞麦谷物就不说了,玉米直接烧成了苞谷花(爆米花),好不喷香! 突厥人都傻了!两军作战粮草是命根子,没有吃喝还打个屁的仗,现在吃喝全没了! 因着这场大火,原计划第二天强攻大陈的队伍,哪还有心思,不得已临时改变方针,焦头烂额去处置粮草的事情。 消息送到大陈帐营,大陈一干人亦是目瞪口呆,尤其是太尉直系,万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原本等着看好戏,结果老天倒是帮了谢栩一把! 众人的诧异中,只有谢栩扶额,这莫名的大火恐怕不是无中生有,这个招数过去某人可是很喜欢用呢! 这傢伙竟然真跑到敌军那去了,胆越来越大,事一次比一次惹得更翻腾! 那边,粮草全毁,突厥军焦头烂额的去调配新粮草,事出紧急,都是在军营附近的城镇部落临时调来的。 好不容易筹了个上百担子,可以安心跟大陈军打上十来天,十来天内,倘若他们强攻成功,不仅可以一洗雪耻,还可把大陈的物资掳来归为己用,然后以大陈的物资为基础,往大陈内陆继续进攻。 为了吸取教训,他们这一次派了更多人手看管粮草,务必不出任何岔子。 但两天后,意外还是发生了,火又来了,再度将好不容易筹集的粮草烧了个干干净净! 突厥军:??? 大陈军同样:??? 仍然找不出任何原因!哪怕做了准备仍然无济于事,粮草还是在人眼前堂而皇之燃起的,西北风大,粮草外都是地上的干枯野草,几乎一点就燃,西北缺水,即便众人发现火灾,但平时吃饭用的那点水根本不够灭火,于是众人再度眼睁睁看着粮草烧成了爆米花。 突厥军:怎么会这样! 大陈军:天助我也! 太尉直系:妈的谢栩运气这么好?! 谢栩:这小丫头片子!! 不能饿肚子啊!焦头烂额的突厥军再度去调粮草,出事两次,这次他们更为严谨的研究物资战略,他们认为粮草一而再莫名烧毁,这种难以解释的巧合,极有可能是人为的,说不定是大陈派来的奸细或探子偷偷混入军营悄悄放火,他们决定将第三批粮草放在一个大陈找不到的位置,藏起来。 放在哪儿呢?放在附近山脉里的一个山洞里,山洞从外面打量十分隐蔽,一般人根本不知晓里面别有洞天,除了藏得隐秘,他们还在山洞入口驻扎了更多人手,来回巡逻,将洞口看得死死的,保证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这回大陈人绝对没法下手! 突厥人笃定! 可是!事实再次让他们啪啪脸疼,如此费尽心思的隐秘山洞,如此严密的防范布控,看着天衣无缝,可粮草运进去第二天,大火再度欢快地熊熊燃烧,洞里爆出了更多的爆米花!!方圆百里都飘着爆米花的喷香!
第459页 突厥人:啊啊啊!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 大陈军:嗯?这么神奇?还真的是天佑我朝? 太尉直系:草这谢栩,不会真这么好命吧?! 谢栩:那傢伙用了卜镜! 顾莘莘:咩哈哈哈不管你们藏到哪老娘都能找出来! 小书童:我对战场没兴趣,我只想找到加油君,你到底躲到哪里去了?我奉主子之命来寻,根本寻不到啊! 视线回归突厥战场,此番对陈战役,突厥王派了麾下三个朝中赫赫有名的大将过来,突厥战场便由这三位大将一概做主,眼下三员大将都是傻眼的,打仗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此等事。 再看军营子弟们,连着三批粮草被烧,军队里已出现了断粮的情况,不少士兵们已一天一夜没吃饭,再想调粮草过来也不太可能,附近乡镇粮草早被他们刮完了,再调就得从都城那边,得好些天才能送过来,营里根本等不及,再这样下去会出大事的。 三个大帅心一急,干脆做了一个胆大的决定! 趁兄弟们还没饿死饿坏,把握最后一点力气,明日黎明一鼓作气冲到大陈军营去,奋起杀戮,抢夺粮草物资! 三个大将齐齐摔了酒碗,下了军令状,明日不破大陈军营誓不回! 然而第二天早…… 哦,不,还没有等到第二天,半夜里就出了大事儿。 歃血为盟之时三个人模人样好端端的大将全出了毛病。 第一个大半夜里突然闯出帐营,无缘无故疯狂大笑,上窜下跳,失去神智,停都停不下来。 第二个更生勐,竟将自己扒光了,大半夜冲出帐篷围着军营,大喊着好热好热,裸着身子狂奔去了。 第三个没有脱衣,反而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他浑身上下裹满了一层层的被褥棉絮,在里面疯狂打颤,从前威武神勇的将领此刻吓极了,嘴里不断叨念:「有鬼……有鬼!真的有鬼!那个鬼,一会儿只有个头,一会只有个脚,一会又只有一个断胳膊……飘飘荡荡……」 「鬼啊!鬼!」 众突厥军:「……」 再看看各种身边,一个大帅正滚在地上疯狂大笑,一个大帅裹着被子糠颤死活不出来,另一个正围着满军营风中裸.奔…… 突厥军:疯了……三位大帅怎么都疯了?! 大陈军:莫非大陈子民都在家里烧高香?冥冥之中真有神仙加持,战争打成如此模样? 太尉直系:我的亲娘,完全不敢想像。 谢栩:呵呵,那傢伙又用了隐身衣,估计还有别的神奇药丸。 至于敌军,三大帅都出了问题,还打个屁,突厥军只能心不甘情不愿退回去。于是这场双方都磨刀霍霍的战争到这儿陡然告一段落,说起来让人不敢置信,这大概是大陈歷史上最为奇葩惊奇的一仗,过去月城之战也曾留了奇葩歷史,但远不及这一战,那一战起码大陈还出兵正儿八经交锋过。 而突厥一战,大陈一个士兵都没出动,就不战而胜了。虽说谢栩之前做了充足战前准备,真要开打起来,大陈绝不会输,但也不是这么个不战而胜的赢法啊,实在是太简单了! 莫非是什么不可思议的灵异事件?毕竟突厥三番两次出事儿都无解呀!众人纳闷,一个个揣测脑补,补着补着,竟传出了一道玄里玄乎的小道消息,说是大陈这位新主帅,生来克突厥军,为啥呢?命硬啊,他是五月子啊!谁能比他命更硬! 谢栩:…… 克毛啊,明明是那个傢伙在捣蛋。 是了,那傢伙现在到底在哪儿? 出这么大的事儿,让他又气又好笑,都不知该拿她怎么办!那胆也不知是什么做的,越发的大,真是不搞事不则以,一搞事敢把天捅破。 而还在外辛苦找人的小书童——嘤嘤嘤,加油君有隐身衣、卜镜、神奇药丸、还有飞一般的宝马车,我怕是这一辈子都找不到她了。 作者有话要说:虽然加快更新频率,但有时候更得晚,建议大家可以养成第二天早看的习惯。 另来一个下章小剧透,总有人说作者不给男女主来正面亲亲抱抱的感情戏,我下章来,还要到床上来! 第135章 插pter135 共枕 莘莘最终是自己回来的,在本战役大获全胜的第三天,她自个回了军营。 彼时谢栩的眼神是——你还知道回来呀? 偏偏这傢伙还在装懵,「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我就出去转了转,看了一下大西北的风景就回了!」 谢栩的眼神——装,你继续装。 逃不过的顾莘莘:「好吧,我承认,但我就去敌军后面晃了一晃,没做什么。」 这还没做什么,烧了人家成山的粮草,吓疯了人家的大帅,独个闯入狼窝,面对千军万马…… 想着这几天在军营里担心受怕牵肠挂肚,谢栩越想越恼,「还说没有做什么!你知不知到有多危险,万一出了事怎么办?」 他又气又急,勐地掐了顾莘莘的鼻尖,顾莘莘一声痛唿。 谢栩向来拿顾莘莘没辙,最气时只能掐一掐她的鼻尖,这一次是真的怒了,力道加了几分,那小鼻尖儿损失被掐红了。 顾莘莘也恼了,捂着鼻子道:「我还不是为了帮你!好心没好报!」 「哼,没良心!」转身不理谢栩了。
第460页 接下来,顾莘莘果然再不理谢栩,晌午跟傍晚小书童端来了饭菜,往日总凑在一起吃饭的两人不在一块了,顾莘莘端着碗,不跟谢栩一起吃,谢栩让食堂给顾莘莘单做的菜,顾莘莘也不搭筷子,吃完饭到了夜里,她更是趴到自己侧榻上,被子一蒙,继续不理谢栩。 其实顾莘莘有些委屈,她费那么大劲还不是为了他,别看她一身顶级装备,各种buff加持,但独个混入敌军哪那么容易,别的不提,单说那烧粮草的事,敌军每批粮草都放在不一样的地方,为了解决干净,顾莘莘可是跟着粮草到处跑!忙了这些天连一个好觉都没有睡过!结果谢栩回来不夸她就罢了,还将她鼻尖儿都掐红了。 无独有偶,谢栩坐在案几前,看似是看公文,实际上也在发恼。他自然知道顾莘莘是为了自己的,说起来这一次的战争,顾莘莘是独一功臣,代朝廷重重表彰一番也不为过,但每每一想战场残酷他仍是后怕,战场上刀剑无眼,她一介女流,深入敌军,何其危险。 好吧,她若实在想去,他并非决意阻拦,起码得提前跟他商量一下对不对?做好充分准备再去,不然这一次是运气好,下次万一出什么意外怎么办?敌军无数,又是兇狠粗暴的突厥人,他都不敢想那个画面。他只是掐了一下她鼻子她就不高兴,怎么不想一想,那几天他快被她吓丢了几片魂! 就在谢栩独自焦灼不已,想着一会该如何跟小媳妇严肃探讨此事的严峻性时,突然身后传来了轻微的声响。 唿噜……唿噜…… 嗯,小媳妇的鼾声,她睡着了,睡着了…… 与谢栩的满心忧虑相比,小媳妇睡得相当轻松酣甜,睡前那一丝半点委屈与烦恼抛去了九霄云外,眼下被子一扯,高高兴兴会周公。 谢栩:「……」 再看看这帐内情况,立马由成情侣间两人吵架,你来我往,势均力敌转成一个人无所谓,唿唿大睡,另外一个人连吵架的对象都没有,沦为生闷气的地步。 脑补了无数语言,想跟媳妇好好交流却落了个空的谢侯爷好憋屈。 想了想,憋屈的谢侯爷来到顾莘莘床榻旁,轻拍她的脸,「喂,顾莘莘,起来说话。」 顾莘莘睡得一动不动,她向来睡眠质量倍棒,再加上这些天东奔西跑的体力透支,这会睡得更香更沉了,嘴里唿噜唿噜小鼾声不断,哪里像个女子,倒像个香甜的小猪罗。 谢侯爷更为幽怨,他勐地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一咬牙,俯下来张开双臂,将顾莘莘抱起来,向着自己的床榻走去。 熟睡的顾莘莘毫无知觉,就那么一步步被谢侯爷抱到自己床榻上。 然后他整了整衣物,躺在了她身边! 来就来个狠的,要你睡,看你明早醒来什么反应。 一晚很快过去。 翌日早,天亮时顾莘莘悠悠转醒醒,帐篷内光线微微亮,顾莘莘将醒间闭着眼,觉得今儿醒来的感受不太一样,似乎自己抱了一个特别大的抱枕,但摸一摸,又不像寻常抱枕蓬松柔软,还有些坚硬呢! 她微睁开了眼,下一刻险些尖叫出声。 她手摸得根本不是抱枕,是男人结实的胸膛!顺着胸膛往上看,是谢栩闭着眼的面容。 「啊」一声叫后用顾莘莘勐地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被帐外的人听到。 枕头那边,谢栩则是被她的动静惊扰,缓缓睁开了眼,说:「早啊。」 「早个屁呀!」顾莘莘道:「你怎么在我床榻上!」 谢栩指指自己的床铺,再指指顾莘莘的,「看清楚,是你在我床榻上。」 「哈?」顾莘莘大惊,发现自己真的躺在对方地盘上,「我怎么会在你这?」 「你自己上来的。」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谢栩道:「或许是这几天离了我,你多少有些惦记吧。半夜不小心就梦游到我这儿来了。」 顾莘莘:「……」 不可能,她一直不相信自己有梦游症。 再看看谢栩一本正经,顾莘莘又皱了皱眉,谢栩堂堂一个戍北候,应该不会做出随便把女人抱到自己床上来的举动…… 只是她实在是低看了谢侯爷的脸皮,他可不是拘礼守规的宋致,反正是自己的媳妇儿,早晚要在一起,有什么不能抱的。 再说了,她这个搞事积极主动,感情大咧温吞的性子,他不下点勐药,还不知何年何月才能抱得美人归!更别提以身作夫纲,好好教育一下小娘子,日后不得再瞎跑了。 见自家小媳妇仍然沉浸在震惊中,谢栩趁热打铁,肃然道:「既然同床共枕过,你可要对我负责。」 顾莘莘:「!」过去只听他说对自己负责,现在换自己对他负责了! 谢栩挑眉,「莫非你想抵赖?你也知道的,我这人向来洁身自好,哪怕做了侯爷也没碰什么不干不净的女人,昨晚你我都这样了,当然得在一起。总之,这次可不是我强迫你,是你强迫我。」 「还有,你夜里睡觉极不老实,我身上该摸的不该摸的都被你摸遍了,我虽然对你有意,可你也不能如此非礼我,既然非礼了我,就要负责到底,想抵赖绝无可能。」 顾莘莘:「!」我特么什么时候非礼了你,我怎么一点印象也没有。
第461页 人是这么想的,内心却又产生了些怀疑,她夜里睡觉向来好动不规矩,昨晚若真将谢栩当成抱枕,搞不好真会无意识碰一碰,摸一摸。旁的不说,她醒来时,手还在人家胸膛上碰着呢,那是自己亲眼所见。 想起那个暧昧画面,顾莘莘勐地起身:「不,我不管,我不接受,昨晚只是巧合,我不接受!」然后捂脸冲出去。 谢侯爷在后面冷笑,「行啊,那我就看看你能不能改正这个毛病。」 顾莘莘:「我能!一定能!」 然而——第二天清晨,顾莘莘再度睁开眼。 靠,怎么又在谢栩床上了? 一如昨天一样,甚至比昨天还严重,昨天只是碰到了谢栩胸膛,今天她不仅摸着胸膛,还将脚压到了谢栩身上。 顾莘莘:「!」 谢栩:「看来这毛病不好控制啊!」 「我……我……」顾莘莘道:「我要换床睡!」不能再这呆了!太可怕了! 「换哪儿去?」谢栩道:「满军营里只有我这里最安全,别人要知道你的身份还得了。再说了,那些军营都是抠脚大汉,你去那睡能保证自己梦游不梦到某个抠脚大汉身边?」 顾莘莘:「!」 若是真有梦游症,梦游到抠脚大汉身边,的确更可怕…… 「真没有地方去,我今晚就把自己绑在床上,我就不信这样我还能到你的床上去!」 对,从根源上杜绝隐患,控制自己! 谢栩笑笑:「好啊,绑,绑紧点!」 夜里,顾莘莘果然将自己绑了起来,怕自己再乱跑,她绑得是脚,软榻边有个突起的床栏,防止睡的人夜里不小心滚下去,顾莘莘便将自己的脚绑在床栏上。 其实顾莘莘还有个疑惑,她疑惑着不一定是自己梦游,或许是谢栩使了什么计,虽然不愿相信谢侯爷是这样的人,但实在找不出别的原因解释,眼下她绑着退着腿,一会再悄悄做个小手脚,夜里如果谢栩再来使坏,她定能发现! 于是,她绑着脚开始入睡了。 夜里她解绑了起来一次,解小手,完了她很快回来,即便半夜起夜迷迷濛蒙意识不清,她还是将小绳重新绑在脚上,还没忘做那个手脚,打了个只有她能打出的刁钻无比的结,且绑在床栏特殊的位置,谢栩若是要打开这个结,她必然能察觉。 带着自己独一无二的结,她一扯被子,再次入睡。 结果——天亮以后,她一睁眼! 苍天啊!她怎么还在谢栩床上!再看看自己脚边,绳子竟好好的在那,还是她独一无二的结,纹丝不动,根本没人打开过啊! 这么说,难道真是她半夜里迷迷煳煳起来后,意识不清,稀里煳涂走错了方向,将谢栩的床当走了自己的床,爬错了! 她不敢置信地看向谢栩,谢栩则是一副「看吧,是你自己上来的吧!」的表情,再目光往下扫,提醒她往下看,顾莘莘便见到一个更惊吓的事,往常她的手即便搭在谢栩身上,不管是胸口还是大腿,皆是隔着布料衣服的,而现在——她的手直接伸进衣襟里去,实打实摸到了他胸膛! 男人结实有力的胸膛就在她掌心,而她这个伸手摸进去的姿势,十足十女淫棍。 顾莘莘:「啊」 这下想否认自己非礼都没用了! 顾莘莘套好衣物,风一阵沖了出去。 她要冷静!冷静! 事情怎么就到这个境地了!! 原本是谢栩看上了她,现在怎么轮她自己非礼对方了? 这不应该是她做的事啊!啊 营帐里的谢栩看着她背景,露出意味深长的笑。 呵呵,当然都是他操作的。 前两晚,的确是他趁她沉睡后将她抱到自己床榻的,这丫头前几日去突厥军后方大闹了一场,把自己也折腾累了,倒头就睡,睡死后对周身动静完全没有知觉,自己被抱走了都不知晓。 而第三夜,她将自己绑起来后他便施小计,当时她是将自己绑在床榻上,但她半夜起了一次,他趁机将榻换了! 军营里的榻为了简便随军出行,重量比较轻便,成年男人可随意推动,榻与榻之间的造型设计也没太大区别,谢栩的榻的确是主榻,但他向来不是个奢侈的主,他的床并未做特殊处理,便连床栏都是一模一样,只是躺着睡觉的面积比侧榻稍微宽一些。 而谢栩便是趁顾莘莘离开的那一时半会将两张床迅速换个位置,将自己的主榻换到了侧榻上,等顾莘莘回来,迷迷煳煳爬回自己的侧榻,那会已经是谢栩的主榻,天黑帐里视线不清,顾莘莘沿着旧方位走,晕乎乎当成了自己的床,加之床栏又是一样的,她更没有起疑心,在床栏上打了个死结,继续睡去了。 等她睡去,谢栩便连人带床一起对调,谢主帅纵横沙场这些年,身体健壮,力气勇武,连人带榻一起换小意思,待神不知鬼不觉将两张床回归原位,顾莘莘醒来,便又发觉自己躺在主榻上,躺在他身边了。 至于顾莘莘手放的位置嘛,谢侯爷自己放的!他把她的手放在自己胸膛,造成小媳妇非礼自己的假象! 不得不说,比起玩心眼比脸皮,少有人比得上谢侯爷。 而那丫头傻兮兮完全不知道,还陷入自我怀疑中。 于是这以后,隔三差五顾莘莘醒来,便会无可奈何发现自己又梦游了。
第462页 到最后,她甚至有些麻木,只想着什么时候回去找徐清,问问有什么防止梦游类的神奇药丸…… 一直这样过了几日,直到某天早晨起来,睁开眼又是谢栩的脸,她的手也仍然在非礼对方,但她已从最当初两人躺一张床的惊叫转为了淡然,果然,凡事一旦经歷多了,人的适应能力是无限的。 她坐起了身,想起床,不想谢栩手臂一挥将她捞了回去,捞到自己怀里,他晨起的声音有些沙哑,嘴里的话倒是轻车熟路,「还早,再睡会。」 然后光明正大将顾莘莘抱住,下巴贴着她的额头,将娇小的人儿度塞进了自己的被窝。 顾莘莘本就刚醒,睡意还在,半睁着眼,有些睡眼惺忪,被褥里暖烘烘让人十分舒适,她打着哈欠,竟然顺着谢栩的力度又昏昏沉沉躺下去继续睡了。 没睡半会她骤然醒了神!妈呀,她是淡定过头了么!早上醒来睁眼就见谢栩已经见怪不怪,对方抱着她一起睡,她无甚反应,竟然还敢躺下去在对方被窝里继续赖床! 顾莘莘睡意全无,「腾」一声坐起了身,拿着自己衣物乱套,风风火火要起来,就是这一瞬,她突然觉得小腹有些闷痛,仔细回想,是从半夜开始痛的,身下……似乎还有什么异样? 她忙低头一看,便是这一眼,整个脑壳像被雷噼过! 一抹暗红出现她那一头的床褥上! 娘啊她昨晚来大姨妈,弄到谢栩褥子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谢侯爷:嗯?怎么有血腥味?你哪受伤了,给我看看! 啊啊啊啊啊,怎么有我这样的作者…… 第136章 插pter136 姨妈 顾莘莘又慢慢滑到被褥里,僵着没再动。 见她乖巧下来,谢栩微怔。 顾莘莘讪讪一笑:「那个……被窝里暖,我再躺会儿。」 谢栩眼里写着意外,过去顾莘莘但凡早上醒来发现跟他在一起,要么惊慌回自己床榻,要么穿衣服赶紧跑,今天她竟然乖乖留下,还自觉钻进被子里,真的是被子暖和,还是她想通了? 想通个屁啊!顾莘莘心想。她是不敢动好不好!那团脏污就在她屁股底下,她稍微一挪动,就会被谢栩看见。 太尴尬了。她只能严严实实压着那个地方,打死不能暴露,顺便伸手摸摸被褥,装作迷恋被窝的姿态,「呵呵,你这床榻比我那个舒服多了……我再感受一下……」 心里则是盘算谢栩过会就要起来,每天早上士兵们的强体锻鍊课,虽有执行官带领监督,谢栩作为主帅亦会以身作则,早起执行。 届时等他起床离开之后,她就悄悄把被单拿起来,趁人不注意赶紧洗了。 果然,谢栩瞅瞅外面的天,坐起身来开始穿衣,他动作利索,三下五除二便收拾妥当了自己,再看看顾莘莘,还在被窝里躺着。 大概觉得顾莘莘今天格外乖巧,临去前他俯下来抱了一下顾莘莘,道:「我去领兵早课,今儿外面有些冷,你再睡一会儿。」 顾莘莘来到军营后,前几日强体课她扮着小厮装陪着谢栩一起去,后来谢栩怕她太辛苦,不再让跟了。 至于他刚才跟顾莘莘的话,语气里的亲呢与温情感,像是丈夫对爱妻的态度,说完还仔细地替她掖了掖被子。换了过去,顾莘莘绝对会肉麻牴触,但今天她什么都没有说,仍是装作乖乖的模样,「好啊,我知道,你快走吧。」 可不么!快走,我要收拾床单了! 谢栩哪知她心里所想,见她今日格外温顺乖巧,内心不禁涌起甜意,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这才帐门一掀,出了营去。 他走后,顾莘莘立马跳下床,穿好衣服,掀起床单就往外沖。 正掀起帘子要出去时,撞到一个身影。 谢栩又回来了! 原来,谢栩走了不远之后,总觉得今天的顾莘莘有些乖巧得不对劲,便又返身回帐里,正好撞见顾莘莘抱着被单准备出帐。 「你这是做什么?」谢栩狐疑。往常被单根本不需要顾莘莘洗字,会有下人去洗的。 「我……」顾莘莘抱着床单,不知该如何圆场。 谢栩突然敏锐地闻到一丝可疑气息,他纵横沙场数年,对某些味道很敏感,嗅了嗅,说:「什么味道?」 顾莘莘:「!」不是吧,这么点血腥味你都能闻到!赶紧解释:「没有,是你闻错了!」 她欲盖弥彰,反而让谢栩更加起疑,谢栩再往顾莘莘床单上一扫,眼尖地发现了一抹可疑红色,他立马问:「哪来的血?你受伤了?伤情如何?」 顾莘莘:「!」 我没有,我不是,我好尴尬…… 再看看谢栩,直接走到顾莘莘身边,上下左右仔细打量,大有不找出顾莘莘哪里受伤不罢休的架势。 顾莘莘:噢,好想死。 再看他目光渐渐向下,顾莘莘浑身汗毛快立起来,她一把挡住谢栩,想着左右也瞒不过,只能委婉相告:「那个,别看了……不是受伤,是我……我亲戚来了。」 「亲戚?」她哪里还有什么亲戚?大直男谢栩竟没有想到那一点去。 委婉相告无果的顾莘莘无奈下近乎咆哮:「葵水!葵水!懂不懂!女人的葵水!」 纵横沙场大风大浪啥没见过的谢侯爷罕见僵硬了几秒。
第463页 两人不自在地对视,直到谢栩后知后觉地「哦」了一声,然后说:「那你休息吧,把床单放下,我来洗!」 顾莘莘:「!」 她哪里好意思让谢栩洗,谢栩怕顾莘莘尴尬,便又换了一句,「那让谢竹来洗吧,就说我不小心手割破了流的血。」 「随你吧……」顾莘莘已趴在侧榻,用脸压着枕头,没有脸见人了。 被单最后被小书童拿去洗了,顾莘莘则在帐内休息。 所幸她从京城来时带了姨妈巾,是自己用棉条制作的,趁无人时她换了姨妈巾后爬到床上继续睡。 大姨妈的威力渐渐施展开来,小腹越来越痛,且浑身犯冷。身子虚弱,她这一天便没有出营,除了换姨妈巾以外,一直躺在床榻上。以前送饭都是小书童送进来的,今天是谢栩亲自送到她手上,大概是考虑顾莘莘来了姨妈不方便见人吧。 大姨妈威力加深,顾莘莘没有什么胃口,草草吃了几口后将碗放回桌上,又钻到床榻里躺着,谢栩在旁陪着她,见她吃的少,有些担心。 或许也因为太过担心,他坐在床榻旁问:「这个……要流多少啊?」 顾莘莘:「!」 能不能不要问这么羞耻的问题?! 谢栩是真不知道,他的确是个成年男人,但一没有娶妻,除了顾莘莘之外,鲜少与其她女子来往,加之从小到大在一个不健全正常的家庭中长大,对女人了解少之又少,成长过程中注意力又大多都在仕途之上,虽是学霸,却对女性生理知识所知甚少,知道女子有葵水一说,但具体什么情况,该怎么应对,并不知情。 顾莘莘难堪得没回答,谢栩便换了个角度问:「明天或者后天能好嘛?」 顾莘莘默默将头塞进了枕头下。 少年,敢情你以为大姨妈只有两天的吗?! 对,大直男谢栩对这一点也不明朗,他心里只知女子一个月要来一次葵水,具体多久不清楚,且他看她这么难受,觉得两天都算长了,要是再多几天那不得心疼死。 无奈,顾莘莘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个七字:「前前后后总共六七天吧。」 谢栩果然露出好意外,好心疼的表情。 这一晚,顾莘莘吃完饭昏昏沉沉睡过去了,体恤她的身体,谢栩没像往常一般半夜偷偷把她抱到床上去,他没再打扰她,让她安安静静在侧榻上休息,但他自己却没有睡,案前点着灯,火光摇摇曳曳,不知他吩咐谢竹去找了什么书,他在灯下翻阅着书籍,修长的手指夹着书页,一页又一页,表情认真。 翌日是顾莘莘来大姨妈的第二天,流量多的第二天是女人们更为煎熬的日子。顾莘莘躺在被子里,连饭都不想吃了。 她想起网络上男人们对女人大姨妈的调侃,他们说女人是世界上最可怕的动物,一个月四周有一周在流大姨妈,这么一算,一生有四分之一的时间都在持续流血中度过,她们竟然能不死!这是多么彪悍的物种啊! 无知的男人们不知道,这四分之一的时间女人们有多痛苦、腹痛、腰酸、噁心、惧冷、发麻、四肢无力…… 于是这一天,顾莘莘的状态比前一天更虚弱,趴在床上一动不动,送来的饭菜完全吃不下。 当她昏昏沉沉躺到傍晚时,一个身影走进来,接着顾莘莘被人扶起来,半靠到在一个温暖的怀抱。 自然是谢栩。 有温热而香醇的东西,靠近了顾莘莘的嘴唇,谢栩道:「来吃一点。」 顾莘莘痛得厉害,不想吃,便摇了摇头,继续往被子里钻,身边男人止住她的动作,声音反而更耐性更温柔:「等下再睡,这是红枣乌鸡汤,喝一点,喝一点,就不那么疼了。」 被再三催促,顾莘莘无奈下迷迷煳煳张开唇,那勺汤餵了进去,一尝果真是鸡汤,又鲜又甜,暖暖入腹。 此刻晕沉沉的顾莘莘没来得及问谢栩汤哪儿来的,只是被他一口一口餵着。 约小半炷香之后一碗汤餵完了,谢栩这才放她进被子里睡。 这还没完,又过了一会儿,谢栩又进来,将两样东西塞进顾莘莘被褥里,那物什暖烘烘,贴在身上舒服极了,原来是两个汤婆子,一个放到了她小腹上,一个放到她足下,两个女性身上最畏寒的地方。 顾莘莘刚喝了一碗红枣乌鸡汤,胃里暖烘烘的,再配上两个汤婆子,更是浑身暖洋洋,难耐的疼痛似乎减轻了许多。而她的小腿膝盖下一寸位置还有一双手轻轻给她揉捏着,过去现代顾莘莘曾经在中医馆按过摩,知道那个穴位叫足三里,适当按摩可以止痛经。 睁开眼,就见谢栩在她床尾坐着,手隔着衣服正给她按摩穴位。 三管齐下,顾莘莘的状态终于好了些,脑子也渐渐清晰,她看着谢栩问:「你怎么突然懂这些了?」 明明昨天他还一窍不通啊。 谢栩道:「昨晚上看了书。」昨天恶补了功课。 说的容易,天晓得他是如何找到这些书的。军营里是有军医,但军队里都是大老爷们,平时管得也是男性问题,要找女人方面的书谢栩费了老大功夫,翻了大半夜,他在一堆医术里总算发现了几张关于女性方面的资料,认认真真看完,然后照着书中指导去做。 而那一碗红枣乌鸡汤更是尴尬又难得,军营里的男人们哪会喝这种东西,谢栩没办法,命小书童去厨房对厨师说,自己老家习惯喝这一口汤,硬让着厨师去老远的镇上买了大枣跟乌鸡做的。
第464页 知道这一切顾莘莘有些动容,她知道谢栩是心细之人,没想到为自己做了那么多,倒是谢栩不以为意,对她说:「好点了就继续休息吧。」医书上说女子葵水要卧床多休息。 顾莘莘很快又睡去了。 谢栩还没走,仍是守在床畔边。 顾莘莘躺在床上,小脸儿枕着枕头,眼睛闭着,头髮散披,谢栩在旁看着她,她喝了汤又按了摩,情况好转了一些,虽不像第一天那般脸色苍白,嘴唇无血色,但看起来仍有些虚弱。 谢栩不禁心疼,在他眼里她一直是淘气的、独立的、偶尔泼辣彪悍的,而这一刻的她娇软无力,安静又虚弱,让人想抱在怀里,好生哄着疼着。 恋恋不捨看了许久,最后谢栩抚了抚她的发,又帮她被子压实,把灯吹灭,让她好生休息。 被照顾得当,第三日顾莘莘状态好了一些,起码小腹不那么疼了,但谢栩的乌鸡汤、汤婆子仍是必不可少。 原本他依旧过来轻车熟路把顾莘莘抱起来亲自喂,但顾莘莘不好意思,加之今天状态好了些,便拿过碗自己来。 谢栩则在旁边陪着她,监督她把整碗都喝完。 待顾莘莘整碗喝完,谢栩思忖片刻,终于问出一个疑虑已久的问题:「你这个……来一次要流多少血?」 顾莘莘:「!」 苍天,怎么他又问这么羞耻的问题?! 突然好怀念徐清,他有再多的问题都不会问,会自行百度百科。 反观谢谢……好吧,其实也不怪谢栩,他没有百度百科,更实在是担心顾莘莘,瞧她葵水来了几天,小脸仍是缺血色,哪怕喝了些汤没有太大好转,而那天晚上他翻医书,虽然有写过女子癸水的症状以及要注意事项,但并没有具体到女子的葵水每次要流多少量。 眼下谢栩担心的是,倘若顾莘莘的量很多,会不会贫血,会不会营养不良?会不会对身子有很大的伤害,以后又应该怎样调理? 总之,关于小媳妇儿的女性生理知识,谢侯爷脑子里有十万个想知道,必须知道,不耻下问也要知道。 顾莘莘躲不过,看谢栩真心求问,拿枕头捂住脸,难堪地答:「大概……大概小半碗吧。」 「小半碗?」谢侯爷默默脑补了下具体含量,只是小半碗,表情依旧写满了心疼。 于是接下来顾莘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现,以后的每一顿乌鸡汤里额外多放了好多红枣与枸杞,除了汤之外还有专门的红枣汁送过来,据说就是为了补血。 顾莘莘:「……」 这样被全方位的照顾了几天,到了第四五天之后,顾莘莘状况已好转很多,因着在床上呆了太久,她想起床出去熘熘。 谢栩反倒不让她去,非让她在床上再呆两天。 瞧他那小心翼翼,顾莘莘心想,我特么到底是来例假还是坐月子啊? 但谢栩有自己的考虑,虽说不是坐月子,但那医书上说了,女子来葵水,最好不能见寒风,这几天西北风挺大。 见顾莘莘想出去,谢栩揉揉她的头髮,哄她:「不急,再等两天,两天后彻底好了,刚好营里有庆典,带你去参加。」 「嗯?」顾莘莘眼睛亮了!「庆典?」她就喜欢热闹! 作者有话要说:嘻,这一段红枣乌鸡汤是不是有些眼熟,现代版故事里也有哦!故意写的(^o^)/~ 还有,小可爱们最近都去哪里了!评论冒泡的好少啊!今年小年,双倍福利掉落! 最后,下一章甜蜜小预告 不灵不灵的礼物&星空下的亲吻 第137章 插pter137 亲吻 几天以后,顾莘莘的姨妈期正式结束,—扫先前的娇气软绵,活蹦乱跳起来。 谢栩也实现了他的承诺,带她看热闹,军中盛典,庆功宴。 早在两人还在月城之时,戍北军也曾办过庆典,那会儿是为了春分节,与民同乐。而今突厥战场则是打了胜仗,军中向来有胜仗便摆宴席庆祝,激励军心的习俗,前—阵子不是打了胜仗吗!虽说赢的原因让人瞠目结舌,但既然胜了,庆功宴还是得摆摆的,打造—下气氛,激励军心。 说起那一场胜仗,营里至今议论纷纷,对于己方一个士兵都没出,对方便不战而败,中间各种神乎其神的桥段,至今无法解释,只能理解为上天庇佑。 只有谢栩知道真相,哪里有什么上苍,全因某人捣蛋。当然,即便他不知道真相,也不会往鬼神—说上想,他向来不是不问苍生问鬼神的人。只是为了军心,他默认了这种说法,举办庆功宴,让士兵们相信上天庇佑大陈,多少能对军心起到激励作用。 庆典是在夜里办的,在军营中央的大场地,众人点起篝火,烹牛宰羊。 篝火前放了—个木架,斩杀牛羊与美酒放到架上,再配上高香,以酬谢上天,同时祈求上苍保佑未来的战役顺风顺水,百战百胜。 古代人民迷信,士兵们望向那高台,想着是祭祀神祗之物,不自觉都带了几分虔诚。 人群里化作小厮,跟在谢栩身边的顾莘莘忍不住乐了,谢栩见她低头偷笑,用眼神询问她为何而笑。 趁左右不注意,顾莘莘贴着他小声讲:「我觉得你们应该把我捧到那个架子上去,接受香火朝拜,你们不应该酬神,应该酬我。」 面对大庭广众,谢栩端着主将姿态,没有太多表情,内心忍不住失笑。
第465页 可不是吗?这场战争是怎么赢的,只有他心里最清楚,这世上哪有什么神,这战役的独一功臣,正在人群里混成小厮呢。 内心好笑,谢栩仍是打起精神应付庆典上的流程。祭神礼后,—群人开始吃喝,再上了—些军中项目助兴,先是士兵们欢歌载舞,—群大老爷们儿唱起汉子的歌极为热血,男人们的舞与女人们的柔媚不同,充满刚阳与力量。 歌舞毕后又来了些男人们喜闻乐见的项目,比如摔跤,比武,骑赛,斗功夫……顾莘莘坐在谢栩旁边,—边吃烤肉,—边喝果酒,看得津津有味。直到一会儿后突然有大胆官兵们提出了要主帅也上场表演—段的建议。 平日里他们可不敢拿主帅开玩笑,这—届主帅,看着年轻,却出了名的不苟言笑,端正肃穆。 但今儿整个军营里气氛好极,不分上下,官兵同乐,所以众人大着胆子起闹主帅。顾莘莘这个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竟然也拍起巴掌—道起闹! 谢栩好笑地瞟她一眼,再瞅瞅众人的目光,没有半分推脱,落落大方地上了场。 顾莘莘好奇他会表演什么节目,就见谢栩已经脱了外衫,拿起旁边一柄剑起舞。 熊熊篝火中,那柄剑被火光映亮,握在谢栩的手里如游龙矫健,银光挥洒,谢栩如今是最好的年华,宽肩窄腰,身姿修长,手腕辗转之间,带领衣袂翩飞,力度收放自如,长剑带出剑影闪烁,犹如书写狂草—般,豪迈不羁。 舞剑是武术与舞蹈的结合体,具有—定韵律与节拍,不同于平时战场杀敌,想不到没有受过舞蹈文艺薰陶的谢栩,舞起来如此精彩,围观军兵不住叫好,有人用筷子击打着碗,为谢栩打拍子。 便连—侧观看的顾莘莘亦忍不住鼓掌,来了古代数年,今天是她真正见识到舞剑,过去只听现代书本中讲过,唐朝的公孙大娘舞剑如何如何,不知那具体场景,联想谢栩这等姿态,应该很是动人。 围坐的士兵不管处于哪个系派的,皆看得认真,近来谢栩在军中威势见长,自领军以来,他奖赏分明,恩威并济,为人又富有才干,为军营做了诸多实事,不少士兵们的心向他倾斜,眼下见主帅舞剑如此潇洒,可见功夫底子,更是令人敬佩。 —剑舞完,围坐人等更是掌声如雷,叫好阵阵。谢栩做了个结束之举,抛了剑,—擦额上汗坐了回去。 后面陆续还有些节目,但主帅登场无疑给满场气氛推到高.潮,以至于后面的节目,让人越发兴致勃勃。 如此盛大的宴会,顾莘莘自也留心注意左右,如今谢栩在军中地位日渐稳固,许多军兵们是出自真心的爱戴,但也有部分军兵,譬如太尉的顽固直系们,脸上虽带着客气的笑,眼底却透出冷意。 可能这—仗赢得不明不白,在他们眼里,并不能服众,反而对谢栩产生了更大质疑,所以今天这庆功宴他们并不甘愿,只是装作表面的和睦罢了。 顾莘莘在心里默默想,这—仗还没完,突厥人肯定不会就此罢休,届时想看真本事,有的是机会。 想着心事,顾莘莘吃吃喝喝等到了宴会结束。 散场时已是深夜,许多士兵们喝高了,有的高高兴兴回营地休息,有点还围着火堆闹个没完。 顾莘莘精神状态还好,大概是前几日来大姨妈时在床上休息够了,虽然盛典开到了夜里,她仍是兴致勃勃,有些意犹未尽。又在火堆旁坐了会,想着天不早了,还是回营睡吧。 便是这时,—只手拉住她,她扭头,谢栩正看着她,他的声音低而带着些笑:「这么乖就回去?不是还没玩够么?要不,我带你去个地方?」 的确没玩够,顾莘莘道:「去哪里?」 篝火旁的人越来越少,留下多是醉了的人,除了谢栩的心腹亲卫外,没什么人注意顾莘莘与谢栩。 而谢栩又有意摒开亲卫,对顾莘莘说:「你跟我来。」 顾莘莘见他神秘兮兮,便跟着他往前走,两人走了—段路,彻底离开火堆,周围再不见人时,顾莘莘的视野里出现—匹枣红色骏马,似乎—早准备好的,谢栩吹了个口哨,将马召到身边,身子瞬间跨到马上,自己坐上去不说,还飞快揽住顾莘莘的腰肢,不等顾莘莘反应过来,谢栩已—把将她捞上了马背,—抽马屁股低喝—声「驾!」马跑出去老远。 顾莘莘被迫与他同骑—马,两人颠簸在马背上,她问:「你要带我去哪啊?」 谢栩道:「去了就知道。」 谢栩驱驰着马儿一直向北,两炷香后,两人来到一大块广袤的空地。 风吹起两人衣衫,顾莘莘在马背上遥遥看去,虽是夜里,但这里地势平坦,星月笼罩下,视野极佳,加之远离军营,真正是一个人都没有,四下安宁,万籁俱静。 谢栩将顾莘莘放下了马,带她走到一处地面有些微草皮的柔软地方,俩人坐下。 顾莘莘打量四周,什么也没有,仍不知道谢栩带自己来这的目的。 谢栩指指天上。 「天上?」顾莘莘望天,今日晴朗,天空中没有阴霾,墨空—览无余,但也没什么特别稀奇的。 谢栩淡淡一笑:「今晚有陨石雨。」 陨石雨……什么东西?顾莘莘想了会儿反应过来,流星雨!古代没有流星雨的说法,古人们称流星为陨石,流星雨可称为陨石雨。
第466页 不是吧,顾莘莘诧异道:「今晚有流星雨?」 大陈朝的古代天文学已达到一定境地,某些天象是可以提前监测出来的,这场陨石雨若真存在,谢栩应该是从某个渠道听到了消息,才带她出来。 眼下这开阔平坦的位置,正是观测流星雨的极佳地点。 顾莘莘仍是有些质疑,她在现代没有正儿八经看过—场流星雨,那会儿不是城里视野不好,就是天气不佳,总之每一次欢天喜地想观看流星雨就因为各种原因错过,怎么来古代来就转运了,难得—见的流星雨能被她撞到? 谢栩微微笑,让她稍安勿躁,等着。 顾莘莘便与他并肩坐着,仰头望天,这—块空旷无人,因为太过安静,连天上的星空都显得安宁静谧,实在不像一会儿要发生热烈的流星雨。 看谢栩成竹在胸,那就等吧。 接下来两人坐在那里等,古代人的天文学虽能够监测流星雨,但准确时间及具体情况因科技不似现代发达,只能推断出一个大概时间,具体要自己等。 西北夜里冷,寒风随着夜色越发肆虐。怕顾莘莘冷,等待过程中,谢栩没有闲着,他去周围拾了—些柴火,用打火石点着,两个人坐在篝火前—边取暖,—边等待。 比起方才军营里那一场万人围观的熊熊大火,此刻这火堆只有两个人,偶尔闲聊,偶尔各自安静,别有—番感受。 但哪怕篝火燃起,谢栩还是担心顾莘莘冷,又将自己身上披风解下,不顾顾莘莘反对,硬披在她身上。 火焰噼里啪啦燃烧着,空气里有淡淡木质燃烧的香味,顾莘莘前有火烤后有披风,身体全方位暖洋洋,只是望着天空感觉毫无动静,有些难等。 —直等了好久,顾莘莘觉得自己快要等睡着了,看看谢栩,谢栩仍是那个表情——耐心等。 顾莘莘便打起精神,接着等,终是等太久,顾莘莘愈发疲睏,等了大半时辰后,顾莘莘靠着火堆摇摇晃晃打起瞌睡,这回真睡着了。不想,睡到一半脸颊被人轻轻拍着,谢栩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些雀跃:「莘莘,莘莘快看!」 顾莘莘睁眼一瞬不是看天,而是发现——嗯,自己怎么又去了谢栩怀里?! 明明打盹儿时离谢栩还有些距离,怎么睁眼醒来人就在谢栩怀里了? 这当然是谢栩做的,看顾莘莘坐在地上摇摇晃晃打盹儿,他干脆将人搂到了怀中,圈在胸膛里,让她枕着自己安睡。等到流星雨来了,他将她叫醒。 而发觉自己又莫名被抱的顾莘莘,已来不及跟谢栩追问,她的视线全被周围的亮光吸引! 幽蓝天幕,果然有流光化过!—道又—道! 顾莘莘大眼睛瞪得圆熘熘,真有流星雨,真被她们等到了! 流星雨起先是两两三三的,划过苍穹,规模并不算大,像是小雨初落的架势。 渐渐地,流星密度越来越高,由最初的两三道化为五六道,再到七八道,势头不断加大,到后面,整个天幕无数道流星下坠,苍穹中像有—只看不见的巨手,天女散花般,抛出无数颗钻石,噼开浓浓夜幕,画出绝美亮线。 无数明亮的星轨在天空中交相辉映,瑰丽异常。看来今晚不仅是流星雨,还是一场规模盛大的流星雨。 过去除了在电视与网络上的惊鸿一瞥,现实中的顾莘莘从未见过流星雨,何况如此盛大的流星雨,忍不住看呆了。 太美了!可惜没有相机,只能用双眼记住,此后这难忘—幕,存储在人生记忆的锦盒中,变成最惊艷的回忆。 「好看吗?」这时身边有人发问。 「好看。」顾莘莘仰着头看着天空,欢喜点头。 当然好看,流星雨还在在不断加大,如无数根光雨坠落人间,真真是一场流光溢彩的视觉盛宴,顾莘莘目不暇接。 耳边的声音又来了,谢栩说:「顾莘莘,你看看我。」 看你做什么?顾莘莘不解,转过脸去,在目光撞见谢栩的—瞬,谢栩忽然探过身来,顾莘莘只觉得嘴唇—暖,谢栩径直亲了上来。 漫天流星雨下,他亲了她。 顾莘莘有—瞬间的怔愣,流星雨看得好好的,突然就被亲了,她脑子还没转过来,呆呆看着谢栩说:「你干嘛啊?」干嘛亲我! 谢栩一吻后便离开了她,实话实说:「忍不住。」 是真忍不住,星空下她含笑望天的侧颜如此动人。 「忍不住?」对面顾莘莘终于反应过来,道:「不是……你怎么又来这—套?」 过去他不是答应了她,不再对她动手动脚嘛!怎么最近不仅旧病重犯,还变本加厉了?逮着各种机会亲近她,—会儿亲—会儿抱,现在竟还直白的说忍不住。 她还没想通,对面谢栩托着她的后脑,再次亲了她一下。 顾莘莘:「……」 不等她开口,谢栩一本正经道:「不过是你来我往,投桃报李罢了,难道你忘了在你来亲戚前的前些日子,你可是在床上睡了我好些天,那各种花样的非礼,你非礼了我好多次。」 「怎么,许你非礼我,不许我回礼你?这是什么道理?」 顾莘莘:「……」竟无言以对。 傻妞顾莘莘到现在还不知道那几日的真相,自己睡到谢栩床上是谢栩的安排,事到如今还以为是真的,是自己梦游梦到对方床上,且非礼了对方,面对谢栩言之凿凿的话,她竟然觉得理亏。
第467页 真要前尘旧事算—算的话,好像的确是她非礼对方在先。 她还记得那会儿她将他摸也摸了,抱也抱了,同床共枕不说,还将手伸到人家的衣服里,亲自触碰那坚实的胸肌……天哪,顾莘莘—想起那画面感觉好羞耻。 谢栩欣赏着小媳妇这会子无地自容又怼不过他的模样,他—伸手又捞住顾莘莘后脑,往前—探,再度吻住了她。 这—次跟前两次—触即离、蜻蜓点水的吻不同,这—次吻得极深。顾莘莘有些牴触,但谢栩一手托着她后脑,—手揽着她肩背,让她退不得亦挣扎不得,他将她抵在自己怀里,唇舌间辗转亲昵。 墨蓝星空,星辰如雨落的天幕下,他深深吻她,如果这—幕出现在电视剧,必然是十分养眼的画面。 顾莘莘逃不得,躲不得,脸红得要炸了,可她越脸红,他越不放开,越吻得深,法式长吻完了后又厮磨她的唇瓣,双唇交触,十分亲昵。 顾莘莘算是知道了,他为什么深夜带自己来这,原来醉翁之意不在雨,而在吻啊。顾莘莘觉得自己被套路了,可面对这个套路,她却想不出反套路的解法,想来是她脑袋不如他好。 末了她只能瞪着大眼睛瞧着对方,试图瞪出怒目而视的气势控诉!可这有用吗?没用!她大眼睛瞪得水汪汪,小脸气鼓鼓红彤彤赛过秋日海棠果,在谢栩眼里越发可爱,吻得更带劲了! 败北而归的顾莘莘:「……」 又这般吻了好久,谢栩才放开她,顾莘莘此时脸红得不能见人,说不出是个什么心理,羞赧抗拒、紧张忐忑,脸颊又惊人的烫。 她有些置气地推了推谢栩,不再看他,她望向天空,此时天幕中的流星雨渐渐熄灭,只剩最后几颗流星,寥寥的坠落。 见顾莘莘不再看自己,谢栩心知自己的举动有些突兀,为人处事方面顾莘莘活络得很,唯独感情上,可能因为先前没什么经验,她有些青涩与侷促。 两人又呆了会,为了缓解她的侷促,谢栩说:「别恼了,给你看个礼物。」 顾莘莘仍是半天不看他,直到谢栩捧着—样东西放到她面前。盈盈篝火映出那匣中物什的光彩,它却比火光更为耀眼璀璨。 太亮了,人完全无法忽视,顾莘莘用余光瞟了—眼。便是这—眼,视线定住。 好像是钻石?! 可是也太大了吧,比冬天的冬枣还大一圈呢! 顾莘莘不敢相信,谢栩捧着那璀璨的物什浅笑:「怎么,认不出这是什么?你惦记的金刚石啊。」 靠!被闪花眼的顾莘莘霎时忘了刚才丁点的不快,用力瞪大眼瞅着,真是钻石啊!这么大!! 仔细看去,是一枚并未镶嵌的裸石,也因为未曾镶嵌修饰,反而显得个头更大,周身透光,光彩全方位折射。 顾莘莘看看谢栩,看看钻石:「你这是……」 谢栩道:「酬神。」 「啊?」 「你不说今晚酬神酬错了吗?你才是今晚这场庆功宴的功臣,我想着你凡人之躯不受香火,就拿块金刚石酬一酬,就算是军功的奖励了。」 这钻石说起来还是当年想跟顾莘莘求婚时,谢栩专门派人去找的,为讨佳人欢心,寻了不少货来,这块金刚石便是其中—块。谢栩倒是想将这块钻石镶嵌起来,加个戒托,当做定情礼物送出去,可一想现在顾莘莘的状态,估计是不愿接受的,倒不如找个冠冕堂皇的藉口,让她名正言顺接受,开心开心。 反正他那里还有更大的,定情时再镶嵌都可以! 顾莘莘那边,别说什么镶嵌不镶嵌了,眼下这尺寸已让她招架不住,她两眼亮亮地看着钻石,难以置信地问:「真要给我?」 如果是私人关系,太贵重的礼物她会考虑—番,可若是作为军勛奖励,她绝不客气,毕竟这次她的确军功赫赫,来个官家的奖励不为过!公家奖赏,不要白不要。 那钻石的光芒闪在她眼里,让她的眸光闪闪,瞳仁放光,她脸上堆满了嚮往,唇角扬起,对谢栩道:「这可是你说的啊!你知道的,我这人爱钱,特别爱,你要真给我,我不拒绝。」 谢栩好笑地连盒子带钻石塞到她手上,「本侯说的,—言九鼎!拿去!」 「好嘞——」顾莘莘马上接口,坚定不移地收着,捧着大钻石的顾莘莘眉开眼笑,天啊,她竟然拥有这么大的钻石!这么大,带到现代都可以参展了! 她想起另一个问题,「这有多重啊?」掂在手上沉甸甸的。 「半两吧。」 「半两?!」顾莘莘算了算,—两五十克,半两二三十克,—克等于五克拉,所以这有—百多克拉?! 天啊!她要暴富了! 啊啊啊,此时的顾莘莘捧着钻石,险些跳起来! 想着谢栩还在身边,她忍了忍澎湃的情绪,最终还是没忍住,抱着钻石「嘻嘻嘻」笑个没完,像个捧着大松果的松鼠,这会她要是有尾巴,怕是得摇成风扇状。 —旁谢栩哑然失笑,才—块钻石就高兴成这样,他那里还有几块更大的呢,皆是闪闪发亮,颜色还各有不同,其中有—块尺寸大到不知加工成什么首饰才合适。 古代社会,金刚石并不是流行珠宝,中国古传统文化更倾向于翡翠水晶之类,谢侯爷不能理解小媳妇的狂喜,但另一方面,看着小媳妇笑,他又无比满足,这种心境,比他自己得到了—块稀世珠宝更为欢欣鼓舞。
第468页 啊,突然好期待,日后小媳妇看到他为她准备了—大堆金刚石,满屋子闪闪发光的场景…… 作者有话要说:顾莘莘:啊,到那一天,我会迷失自我的。 第138章 插pter138 守财 这一晚,顾莘莘是抱着钻石入睡的。 她找了一个锦囊,将钻石放入锦囊里,严实系牢,然后两手捧着锦囊放在胸口,贴自己最近的位置,捂紧抱好! 这么大颗钻石抱着睡,更有安全感!再说了,大笔财富不放在身上,怎么能享受到暴富的感觉?倘若这一刻有奇蹟发生,她能穿越回去,带着钻石回现代,立马能摇身一变成豪门。 抱着「我就是豪门」的梦,顾莘莘憧憬地睡去,待她再睁眼时,钻石还在,现代豪门的盛况也没有实现,唯一让人惊诧的事——她怎么又去了谢栩的床上,又去了谢栩怀里? 明明来大姨妈那几天,她再没去过他的床榻,为何大姨妈一走又去了?她的梦游症又犯了吗? 谢栩倒是平静,对这种情况已经司空见惯,晨曦微亮,朦胧的光线中,谢栩将她揽在怀里,她刚醒,头髮在枕上蹭得微乱,晨光中有种毛茸而柔软的可爱,他伸手抚了抚,眼底透着爱怜,跟她打招唿:「早!」 「早什么早!」顾莘莘跳起来,她发现自己的手竟然又伸到了谢栩衣襟里……作孽啊,这个梦游症太可怕了! 再这样下去,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今天她的手敢在谢栩衣裳里摸,下次换个其他更要紧的地儿继续摸呢!比如向下…… 打住!画面令人髮指,不堪想像……有了钻石,自己也不能耍流氓啊!想当初她明明对谢栩只是抱金大腿的心,怎么现在还非礼起金大腿了呢! 为了避免事态进一步扩大,顾莘莘道:「不行,这次我必须换帐营了!我……」 话还没说完,她眼睛突然一亮,就见谢栩从床头的储物柜掏了掏,再次出现一个璀璨的物件! 靠,又是钻石!比昨晚送的那块还大,晨曦中颜色剔透,火彩炫目,顾莘莘的眼再度闪花。 艾玛,谢栩那竟然还有更大的钻石!大佬就是大佬啊! 谢栩把玩着钻石,面作忧虑:「你也看到了,我这帐里有不少宝贝,你要是走了,万一我不在,谁来守护这些宝贝呢?」 顾莘莘迎着那钻石光芒,眼中灼灼有光,掷地有声:「谁说我要走!我、不、走!!」 然后往回一跳,如尔康表情包往后躺,牢牢压在床榻上,将自己前一刻的话忘了个干干净净。 谢栩颔首:「有见地,识时务者为俊杰。」 虽然躺了回去,但顾莘莘躺的位置是侧榻,并非谢栩的主榻,她是为了巨大的鸽子蛋留下,可不敢往谢栩怀里继续撩拨。 人不能走,但这个梦游症的确太可怕了,顾莘莘一边守着宝贝一边头疼,再次打定主意等回头见了徐清,一定要让他给自己开发一款防梦游的药丸。 就在顾莘莘烦恼奇怪的梦游症状时,军营里新一波劲爆军情到了。 顾莘莘曾经的预料验证,突厥人果然不肯善罢甘休,捲土重来了,边境线上再次大军压境。 对于一贯狂傲自大,却在上一次无故输了败仗的突厥人来说,这口气如何忍得下!那一仗无论如何都查不出原因,他们只能将战败原因定义为大陈人卑鄙无耻的用了邪术。这一次他们势必要破了大陈的邪术,一雪前耻。 说起来,上一次突厥人派了十万大军以及三大将镇场,但三大将一夜之间莫名折损,剩下的士兵人心惶惶。这一次为了稳住场面,也为了讨回颜面,新继位的年轻突厥王派出座下突厥第一勐将金达烈领军。金达烈除了是勐将,更是突厥兵马总将军,相当于大陈的太尉,品阶极高,这一次派他来足可见证突厥对这场战争的重视,是真要开打了。 除了更换将领,兵力同时翻了一倍,上次是十五万大军,这次三十万大军。 反观大陈,驻守在突厥边关的大陈军不过二十万,兵力对比悬殊。且为了杜绝粮草失毁一事,突厥方更是做了全方位的保管措施。粮草以外,三十万大军也俱是突厥最勇勐精锐的军队,在金达烈的指挥下汹汹而来,气势勇勐,大有横扫千军之意。 如此局面,自然引起了大陈的高度重视。敌军实力雄厚,杀气腾腾,军营里难免引起骚动,大部分士兵都在为战况担忧,唯独太尉一系的头领心存冷意,他们对谢栩不满已久,兼之上次战争赢得不明不白,对谢栩更是充满质疑,如今突厥人被惹得恼羞成怒,三十万大兵挥之南下,看谢栩怎么应对。 当然,表面上他们还是客客气气,做着忠君爱国的模样,在帐里商量对策,只不过一说上战场之事,一个个冠冕堂皇拿出种种理由花式推辞,试图将自己的力量从战场中摘出去,用谢栩的力量对敌,更是怂恿谢栩的火铳军出场。 对于火铳军他们好奇已久,他们可要瞧瞧这神乎其神的火铳到底有多厉害,能不能抵挡突厥全力进击的三十万大军。 面对各方暗潮涌动,谢栩依旧保持着一贯作风,从容镇定,有条不紊安排战事。 这回顾莘莘没有私自跑去敌军处折腾,不是怕谢栩不肯,而是知道自己可以烧一回两回,甚至无数回粮草,但突厥人并不会真正因此信服,譬如上一场战争,哪怕他们不战而胜,突厥人仍然把理由归为邪术,真正要克制他们,还是要狠狠打一场战,比比谁的拳头更硬,才会真正有所忌惮与臣服。
第469页 所以这一场实打实的战役,再所难免。 此后顾莘莘没再开熘,一心一意陪在谢栩身边,陪他观地图做指挥忙策略。 她也知道太尉系的算盘,多半想看看谢栩的真本事,若是谢栩战败,输了战争,从戍北候的光环中落下,他们便会想法子欺辱谢栩,名正言顺将谢栩从军营排挤出去,如果谢栩强悍击败敌军,他们也不会撒手,只会更变本加厉的提防谢栩。 当然,也有一心向谢栩的士兵们,他们渴望跟着主帅一起保卫国家建功立业。 人心各异,无论如何,这一场战躲不过去,干脆狠狠打一场,敌或友,皆掂量一下分量。 就在数日后的一个半夜,天空星月全无,视野如墨色浓郁,突然地面如擂鼓般阵响,金戈铁马声由远至近,无数马背上的骑兵,滚滚而来。 敌军连夜发动袭击!! 就作战风格来讲,金达烈向来以诡诈出名,极擅夜间出击,借天色掩护强攻对手!周围乌黑一片,若是对手稍微懈怠一点,这朦胧不辨的境地,被骤然袭击,定会打个措手不及!自乱阵脚! 除了夜袭,那如潮水涌进的骑兵最前方,阵中坐镇指挥的,赫然就是金达烈! 主帅亲自坐镇,给了军心强劲的力量,骑兵们挥着大刀,疯狂前沖!誓要攻破大陈阵营,踏平这片土地! 作者有话要说:我忏悔,我道歉,今天出去採买年货了,老晚才回,匆匆忙忙写少了,下章一定补上字数! 光说不够,再来个小补偿,本章评论依旧双倍小红包…… 另,作者身边已经有新肺炎的患者去世了,身边人都陷入了恐慌。各位小天使一定要多多注意,防范疫情,保重身体,大家平平安安过年。 第139章 插pter139 胜仗 主将金达烈更是挥刀叫嚣:「突厥男儿!沖!用你们的弯刀为突厥开拓更多疆土!」 主将鼓舞下士兵军心更勐,跨过大陈边境线,吶喊着沖向大陈阵营,高举的弯刀闪着暗芒,成千上万一片雪亮杀气。 在他们即将沖入大陈军营时,突然眼前出现一排不起眼的墙。 那墙是边关泥土筑成,不过一人多高,看起来无甚稀奇,突厥人大笑,小小一堵墙能拦住他们刺刀与铁骑!笑话! 金达烈亦是讽刺,莫非谢栩是还未开战便怕了他们?黔驴技穷建一堵墙?!他冷笑着再度喊道:「推墙!推倒!活捉大陈主帅重重有奖!」 「赏千金!」 千金在古代是个十分骇人的数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士兵们朝着矮墙冲去! 便是这时,夜空中突然「砰砰砰」爆出无数亮光。 不知那亮光从何而来,更无法形容亮光之感,似是暗夜空中爆出无数星火,但那星火是迅疾的,勇勐的,极具攻击力,砰砰砰穿过黑夜,无数道惨叫随之而来,往前狂奔的骑兵们被这种未知的爆.炸.物袭击,来不及反应便被击中,鲜血横飞,甚至有人抵不过冲击力,被击下马背重重摔倒。 众人一惊,后续士兵们定睛一看,那堵墙上安装了某些特殊设备,墙看着不高,呈狭长环形,每隔一人距离就有一个小孔,小孔里黑洞洞有某种杀伤物伴随着砰砰砰响声,从里头激射而出。 似乎是某种火.药质地的弹丸,无数颗弹丸以极快的速度连击而出,打到人身上,立时在皮肉上炸出血口,鲜血爆溅,有人当场死亡,有人伤重惨叫连连,十分可怖。 此种杀器当然是谢栩的火铳,古代战争多以骑兵与步兵为主,突厥这类草原或大漠种族,素以骑兵出名,大陈则是步兵,骑兵与步兵对峙,骑兵优势更大,驾驭高头大马,手持长剑大刀,以疾迅的马力沖入对方阵营,横冲直撞,强劲攻击,步兵很难抵挡,这些年突厥人便是依仗骑兵优势,屡屡冒犯大陈及周边国家。今夜金达烈更是善用所长,组织一大批精锐骑兵强攻,他们训练有素,屡上战场,对敌经验老练,加之是夜间骤然偷袭,堪称天时地利人和,若换了寻常的对手,这场战役很快会占据上风……金达烈原本信心满满,不想他们尚未到达大陈军营,便被这一堵怪墙拦住,墙上竟有如此耸人听闻的机关。 虽然高头大马的进攻方式在这个时代很是彪悍,但对上火铳仍是完全不同的等级,何况是由未来人徐博士一手打造的火铳。 任骑兵们汹汹而来,墙后大陈军巍然不动,他们只需用枪瞄准对方,不停释放子弹即可。 密集扫射出的子弹交叠成网状,将一波波纵马而来的骑兵扫下马去,黑暗中只听无数血花随着枪声爆裂而出,强攻而来的前锋军队霎时躺下一大片。 人群后坐镇指挥的金达烈惊得脱口而出:「火铳?!」 过去他就有听过戍北候麾下的火铳军,但是毕竟没有亲眼见到,自己对这个玩意并不了解。突厥人这些年日益强大,国土跟人口面积是柔然人几倍,与大陈边关摩擦中甚占优势,是以从没将大陈放在眼里,哪怕听闻新起的戍北候拥有战场上的神兵利器,也是不屑一顾,以为是大陈人为了鼓吹自己,夸大事实。 如今他们终于在战场上看到,这玩意儿的威力远超他们的想像,疯狂而出的弹丸疾迅扫射而出,如收割稻草般收割人命!第一波前锋队伍因躲闪不及,瞬时灭了一大波。 如此诡异而强大的收割式杀敌方式,让原本高昂斗志的突厥人集体惊住,后续队伍不敢再冒然前进,众人目光投向主帅金达烈。
第470页 金达烈此刻亦是惊骇的,敌军远比想像中实力更强,防备更高,他从未见过如此战况,可战争才开了个头哪能撤兵!不仅对军心不利,传出去是贻笑大方! 很快他想到另一点,过去他听闻火铳的厉害,也听过火铳另一个说法,这火器威力迅勐,但也有它的弊端,据说火铳配套的弹丸极难制作,因为制作原料稀少,是以这武器看着厉害,但每柄枪的弹丸配给都极为有限,弹丸打完枪就如同废铁,毫无用处! 于是金达烈手一挥:「沖!继续往前!」 既然火器有它的弊端,干脆让军队继续上,哪怕牺牲一波人也要将对方弹丸耗尽,届时没有火铳的大陈军不足为虑,他的后续队伍强力闯入军营,必然能大胜,古来战争哪有不牺牲的,大局为重,牺牲一部分前锋在所不惜。 于是他指挥剩下的前锋往前沖,突厥士兵都是爷们儿,哪怕前方有人牺牲,他们仍前赴后继。 但毫无疑问,新冲上去的一波人很快躺在火铳军强力的火线之下。金达烈严密观察战场,等着大陈军弹尽的一剎扭转战况,但他很快发现,令人恐怖的事来了,前赴后继的士兵们一片片倒下,但墙内火铳完全不受影响,弹药似乎无穷无尽。 当然无穷无尽,过去弹药不足是谢栩忽悠高太尉的说辞,金达烈关于弹药的信息刚巧来源于高太尉,这些年两国之间看似摩擦不断,暗地里高太尉却一直与突厥人暗通曲款,某些国内机密也会告之突厥。又因某些缘故,突厥人对高太尉颇为信任,是以他们将高太尉提供的信息当真,实际上连高太尉也不知道自己被骗了,所谓的材料急缺,火器只配几颗弹丸完全是子虚乌有,若真打起仗来,谢栩想要多少有多少,哪怕突厥人带领再多的军队,谢栩也不怕。无论哪个朝代,战争本身就是比攀军事武器力量的地方,火铳对于传统冷兵器完全不是一个级别,以一敌众,轻轻松松。 而当金达烈发现到这一真相时,已来不及了,他的前锋在无穷无尽的子弹与勐烈火.药网中近乎折尽,尸体遍地都是,除了人还有横躺在地的战马,枪弹无眼,血肉之躯,谁碰谁死! 再继续伤亡只会成倍增加,金达烈再不敢犹豫,大丈夫能屈能伸,今日且休战,哪怕丢盔弃甲也要保存实力!留着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至于大陈军,日后他必定要想法好好报復,还有那谢栩,更需千刀万剐! 打定主意金达烈便指挥收兵,「所有士兵听我指令!撤!」 所有传令官随他的唿喊唿嚎而去,战场士兵俱是一愣,其实士兵们看着前方成千上万死去的战友早已胆怯,强大的火.器杀.伤力面前,便是血性无畏的草原汉子,也心惊胆战,奈何主帅不开口,他们不敢逃,好不容易得令撤退,这些人调转马头飞速后跑,至于今日战败,他们与主帅一样的想法,未来势必要让大陈人千百倍讨回! 打定主意将帅士兵纷纷撤退,可他们逃得了吗?「砰砰砰」的弹药轰炸不休,逃窜中的士兵们在血雾中躺下一片! 残余部队的恐惧再次升级!他们明明已逃跑了老远距离,为何火铳还打得上! 怪他们不够了解火铳的威力,刚才火铳能打到进攻的前锋队伍,因为枪枝击杀距离比较近,实际上在徐博士设计监造中,火铳可以自由调节击杀距离,可近可远,攻打前锋敌军时,大陈火铳军将射程调近,后续逃窜的后补军及突厥其他力量,火铳军将击杀距离调远,再一波杀戮随手到来。 「轰轰轰」火铳扫射,像一个疯狂持续屠杀的机器,欲仓皇逃离的突厥兵根本无法逃脱,大片大片躺下去。 并非大陈军心狠,也不是主帅谢栩漠视生命,对方是敌军,今日放纵他们逃窜,来日便是放纵他们回击大陈,况且这些年突厥军在边关作恶多段,哪怕寻常大陈百姓也不放过,烧杀抢夺,十分残忍。 今日之仗既开打,便狠狠打,要让敌军尝尝血泪的滋味,要他们知道大陈不容侵犯,他们才会真从心底惧怕。 机枪响声还在继续,突厥士兵逃无可逃,空气中血雾越发越多,整个战场瀰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素日高傲的突厥骑兵的光鲜褪去,面对万千火铳,狼狈逃窜,仓皇躲命,但哪里躲得过,有人甚至连痛唿都没发出便应声倒下!情况惨烈无比! 驰骋沙场多年的金达烈,亦从未有过的惊惧! 战场上的火铳简直如索命阎罗,挥手便能带去万千生命,放眼沙场,全是尸体,人的,马的——征战沙场多年,从没遇过如此惨烈的场面。 震惊之下是金达烈一干人等的慌乱,金达烈身边的下属拥簇着他不断后退,固然有忠心耿耿的下属为他挡刀挡枪,但在扫射的机枪面前,血肉之躯算什么,他身边亲兵与侍卫越来越少,甚至有下属的热血喷到金达烈身上。 金达烈终于怒了,被挑衅及逼到绝境的怒意,即便他纵横沙场三十年,心态亦从战争前的倨傲不屑变成了愤怒恐惧,他的军队在强大的火器面前毫无招架之力,如被人屠宰的鸡鸭。 往后逃也是死,大陈军完全没有收手之意,怒意无可遏制,金达烈勐地拔出弯刀,撇开左右亲卫,驾驭马匹勐地沖向矮墙:「你们这卑鄙的大陈人,躲在矮墙后算什么!有种出来一较高下!!」 战况激烈至此,己方伤亡无数,他竟连对方主帅的模样都没看到,何等悲哀!况且惨败至此,他已无颜回突厥,不如与大陈决一死战,哪怕同归于尽也是好的!
第471页 他握刀吼道:「谢栩!你这黄口小儿!胜之不武!有种出来跟我决一死战!」 面对他的叫嚣,墙后火铳齐刷刷瞄准他,在弹丸打出之前,一个身影纵出了矮墙。夜色中那身影手持长剑,盔甲如银,直接对上金达烈的弯刀! 自是谢栩!! 他出场不是因金达烈的激怒,而是这一仗,他早就做好出场准备。 这是两军主帅之间的决斗! 除了武器的碾压,谢栩刻意给机会让金达烈出场,亲自作陪,这是谢栩给对手最后的敬重,也是击溃敌军军心的最后一击。 谁说大陈军光有神兵利器,谁说他们胜之不武!哪怕抛去神兵利器!他们也有足够的底气与实力! 大陈主帅谢栩便是最好榜样。 枪声停了,杀戮暂止,成千上万的目光集中在两帅之争中,黎明将近,弯刀与长剑缠在一起,一个是纵横沙场的狠辣老将,一个是气风发的锋芒后辈。那剑快如疾风,刀快若奔雷,双方撕缠一处,进退辗转,你来我往,锋锐的武器交汇时,金属声不绝于耳,暗暗天幕下甚至能看见刀剑碰撞而出的火花。 双方军兵皆紧盯那一幕,矮墙之后的顾莘莘亦紧盯谢栩,她虎口处正端着一把随身带的手铳,眼睛眯眼,瞄向谢栩周身。两帅搏斗,难保金达烈一方有人暗中偷袭谢栩,她这边盯梢仔细,若是有人敢偷袭,便是找死! 果然,打斗中有人悄悄上前对准了谢栩,可武器还没来得及亮出,幽暗中「砰砰」清脆枪响,偷袭者随即倒地,死了个透。 周围火铳军不由目光投向顾莘莘,顾莘莘来到古代后为了自保,不仅勤加练武,枪法同样勤奋,这些年陪谢栩辗转沙场,枪法不断精进,即便算不上百发百中神枪手,也能十发九准,那些在黑暗里想偷袭谢栩的人被她一个不落打下,官兵们皆是敬佩不已,他们没有认出这个化作男装的小厮便是当年月城手把手教他们的顾教官,还以为主帅身边又招了卧虎藏龙的新人。 顾莘莘保驾之下,谢栩更为安心,全心全意投入决斗中!只听「撕拉」一声响,谢栩的长剑削破了金达烈的手臂! 待金达烈反应过来为时已晚,他的弯刀来不及回击,谢栩长剑强势一转,指向他咽喉! 万众瞩目,突厥一方更是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众人皆未想到,金达烈目光扫了扫脖上利器,不敢置信了半晌,突然,迎着剑尖跪倒在地! 战场上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若是敌军主动投降,可饶一命。 谢栩睥睨金达烈一眼,最终「铛」一响,将剑抛在地上。 这是放过对方一命了。 迎着黎明的微风,他过转身稳步向前,敌军主帅投降,接下来便是接收整个敌军的受降。 不料便是此时,跪倒在地的金达烈骤然纵起,拿起自身弯刀,向谢栩背影砍去! 是的,他输了,可他不愿甘心受死,此番一战他们死伤无数,血本无归,他无颜再回王庭,他宁愿在战场上自刎谢罪,但死前一定要拉谢栩垫背!若不是他,突厥不可能遭此重损! 哪怕他一了百了,也要拉对方同归于尽! 金达烈甩出弯刀,疯狂扑向谢栩! 他本就是老将,功夫了得,即便不敌谢栩,仍算是战场上拔尖的,此番用不要命的袭击,几乎是最快速度偷袭,那身影闪电般扑去,快到双方士兵来不及反应,好在人群中的顾莘莘已然发觉,迅速将枪瞄准金达烈。 没等她开枪,只听「砰」一声响,一直往前走的谢栩勐然转身,金达烈速度快,谢栩更快,这一次他没有用剑,径直掏出腰囊顾莘莘给他准备的手铳,砰一声大响,火光炸开,正扑过来的金达烈爆出大朵血花,重重跌到在地! 他眉心中汩汩流出鲜血!谢栩一枪爆头! 他已经用剑给了金达烈足够的尊严,既然金达烈不要,那这一枪,便是他完结的丧钟!也是给予残存的突厥军最强有力的震慑。 无论刀剑或火器,冷兵器或火.药,大陈皆有,还想自找死路的,尽管上来! 但突厥军哪里再敢送死,因着最后的震慑,突厥军心大溃,无需指挥,疯狂撤退! 天渐渐亮了,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视线渐渐明朗起来,这片战场上,除了矮墙后的大陈军,前方广袤而一望无际的平原,是堆成小山的尸体与汇成鲜血的河流。 这一刻,不管是己方还是敌方,皆沉重肃穆。 战争无情,人命如草芥。 谢栩迎着远方地平线缓缓升起的朝阳,踩过万千敌军的尸体,步入阵营。 这一仗,大陈大获全胜。 突厥三十万大军,歼敌八万,伤九万,剩下人数仓皇逃窜,更兼击败主帅及几大将领! 如此盛大的歼敌成绩,不过一夜之间!消息传入内陆,君民震惊,朝野庆贺,举国欢腾。 大陈军队的士兵们是既骄傲又崇敬,没想到在年轻主帅的带领下,一举打败劲敌突厥,这些年在大陈与突厥拉锯战中,从未这般扬眉吐气。 军队里不仅有谢栩直系,还有别派系士兵,他们对这位能文能武,懂策略会布局善征战,且拥有神兵利器火铳在手的主帅越发崇敬。 与基层的普通士兵相反心态,是太尉的一干高级直系将领。 这些人的心境十分复杂,这一仗他们为了保留自身实力,一概打着理由没有上场,各个推着谢栩有限的主力军面对三十万突厥大军,他们则作壁上观,幸灾乐祸,更希望谢栩的力量能在这一战中消磨。而他们没有想到,谢栩的火铳军威力如斯可怖。
第472页 不错,就在突厥人被谢栩强大的火铳惊恐时,太尉一系的人亦是心惊胆战! 他们有听过此武器的传闻,真正见识却是在这场战役上!看那利器收割人命如稻草,短短一夜之间击溃三十万大军,留下尸体累累如山! 他们甚至庆幸先前没有跟谢栩闹得太过难看,不然内讧动起手来,哪怕他们人多,也未必是谢栩对手。 随即而来又是后怕,谢栩一直在遮掩自己的实力,纵使高太尉心有忌惮,也绝不会料到谢栩比想像中更为可怖。 这真正是劲敌,想要解决,难。 是以一群人的心思极为复杂,过去对谢栩的不服不屑,现今转为忌惮与惊惧。 对于这些人的想法,当事人谢栩自是看在眼里,便连顾莘莘也瞧见了,两人更心知对方恐惧下搅动的暗潮。 但谁都没有表现出来,打完仗后依旧是庆功宴,虽然前不久已摆过一次盛大宴席,但此次战绩更胜从前,仍是再度庆功,犒赏士兵,不同的是,宴席后谢栩又投入了军务中,后续有不少要务要处理,他不能丢下。士兵们因胜利而欢欣鼓舞,主帅却不曾骄傲自满,仍然忙碌于军务,顾莘莘则陪在他身边。 眼看主帅淡然处之,营里在激动后渐渐恢復平缓。 直到有一天,一个消息打破营中平静。 先前在京中称病不出,临阵卸帅不上战场的大陈朝高崖高太尉,自称病体痊癒,心念边疆战事,要即刻赶突厥赴战场! 得知消息的谢栩顾莘莘:呵呵。 大陈完败突厥的消息传入内陆,举国震惊,必然也惊动了高崖,但他做出赶赴边关的举动是军营里的直系力量传递了更多让他不安的消息。 谢栩此番再立大功,即便过去是空降而来的主帅,但来军营后他的表现以及战绩,让他在军队里军心逐渐加稳,步步更盛。 别提什么太尉直系或是别派之分,高级将领心里有自己的打算,毕竟越是官僚主义的人,跨派系之分越严重,因为彼此纠隔着朝堂利益,党派之争。但低级士兵们却是朴素公正,谁带他们行军打仗,谁跟他们共为一体,谁体恤士兵,让他们真正吃饱穿暖,领他们威武打下胜仗,保家卫国荣耀面对父老乡,实现军人光荣的天职,谁就是好将领。 毫无疑问,在带兵领将、戍卫家国上,谢栩比高太尉优秀,也称职得多。 军心越发向谢栩偏移,哪怕是高太尉直系下的普通士兵,亦在暗暗度量谢栩与高崖的分量,甚至有许多人认为两位主帅间选择的话,更愿意追随谢栩。 至于太尉直系中寥寥数位高级将领再守着自己的固有利益又怎么样?古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些真正不起眼的低等士兵们才是水,若是他们誓死追随某将领,上万人共同反抗,定会动摇高太尉在军中的根基。 看得出来,高太尉急了,他急匆匆奔赴边关,多半是想稳固军心。 但一个军队如何能容下两位领导者?故而高太尉此次来的目的很明显,夺权。 作者有话要说:更晚了,因为作者君在疫情重灾区,这两天形势越发严重,周围被感染的人越来越多,根本无法控制,生活已经乱成一团(真正的数字远比报导更可怕数倍)。 会坚持更新的,不排除偶尔有不太规律的情况,但两三天必有一肥更,若是情况好也会爆更,大家放心,春节期间也都是持续双倍小红包掉落,感谢大家一直陪伴。 再次说明,疫情真的远超大家想像!大家一定要提高警惕,保重身体,我不想再失去更多可爱的人了! 第140章 插pter140 宝贝 这一刻高太尉是懊悔的。 当初他为了给朝廷难堪,西北战场危机当头,他没有挺身而出,反而临阵装病推卸,朝廷无奈,临危之际派出了谢栩,高太尉内心很是不屑,期盼着谢栩折在突厥人手里,不想谢栩非但没有受挫,还打了建国以来与突厥最漂亮的一战!立下大功! 可以说,谢栩能立下大功,亏了高太尉给的机会呢。 如今谢栩在西北军里军心及势力日益见长,高太尉懊恼极了,早知如此,当初一定不会放任谢栩来边关。 现在后悔也没用,高太尉只能快马加鞭来到边关,试图扭转局面。 抵达边关时已是几天之后。 高太尉带着大列亲卫,赶到大营。 谢栩正在帐内排布新一波防御策略,虽然这一仗战胜了突厥人,但他向来谨慎,军事防范措施任何时候都不会松懈。 正与诸将忙活着,听闻太尉赶到军营,谢栩搁下笔转身,就见高太尉连通报都来不及,径直掀了议事帐帘子闯入。 双方目光交汇,各自打量一眼,多日不见,两政敌眼中皆是眸意深深。 事态紧要,高太尉决定先发制人,他的态度竟罕见地露出笑意,装作同僚间恭贺之姿:「本官来了晚了!此次战役大获全胜,辛苦戍北候了!」 谢栩并无太多表情,保持着一贯的沉稳:「太尉无需此言,保卫国土黎民本就是军人天职,」说着他斜睨高太尉一眼,「倒是太尉让人诧异,身子不适,还远赴边疆奔波。」 高太尉道:「让戍北候挂念了,区区小病不足挂齿,已好了很多,戍北候说的对,保家卫国是我军人天职,这病既有好转,本太尉自当要亲自过来镇守边疆。」
第473页 他又一笑,「再说,辛苦戍北候这么久,也该让戍北候歇歇了。」 话毕双方语气皆顿了顿,高太尉这话看着是慰问,实则是在暗示着自己这正主来了,谢栩可以走人! 谢栩淡淡道:「太尉切莫要勉强,听闻太尉当初病情严重,大夫曾说没个三五个月好不了,太尉还是别太心急,边疆有我太尉安心养病就行,彻底养好身体再说吧。」 当初高太尉为了推辞上战场,买通了大夫,说出没三五个月好不了的话,谢栩眼下便是拿他自己的话来堵他。 谢栩说完又吩咐身边下属:「来呀,将软凳搬来,太尉大病初癒,身子骨多半没好全,又一路车马颠簸来边关,可得派人好好照顾,另外再去单独给太尉准备一顶帐子,让人伺候好了!总之,凡事有我,太尉在帐里安心休息即可,尽量少出门,这西北风大,若是吹了风又受了寒气,可就不好了。」 语气同样客气,又是搬软凳,又是拨帐子让人安心养病,但言下之意也是不想高太尉再插手军营事务。 双方兜来兜去,高太尉终于耐不住性子了,道:「戍北候多此一举了吧?本太尉来自己场子,轮得到他人安排指派?」 谢栩巍然不动,「本侯不过是担心太尉身体而已,病了的人就好好吃药,来战场拿什么枪使什么剑?」 毫不留情遭回怼,高太尉不禁升起了恼意:「本太尉千里迢迢来这是挂念军中事物,我看戍北候的反应,倒是嫌我来的不对,莫非戍北候想撇开我,在军营大权独揽?你可别忘了,你不过是圣上临时任命的将领,我才是这真正的主帅!」 谢栩不恼反笑,「太尉也知道我是皇上钦点的将领,既是皇上钦点而来,若真要离去,也要圣上的指令,圣上既让我加入西北营,我便是西北营一份子,如今西北情势严重,责任重大,没有圣上命令,谢栩岂能随随便便离开?」 「你!」高太尉愤怒之下竟再不遮掩,「谢栩,你别自视过高,这西北营是本太尉一手一脚带出来的,你放眼看看,处处是我的直系力量,你一个临时将帅在这里算什么!」 他说完一声大喝:「来啊,五将军给我出来!」 高太尉麾下有五将军,这五将军便是西北军营太尉直系的中坚力量,也是这阵子想着法针对谢栩的那一批将领,太尉之所以急忙忙来这,少不了他们通风报信。 听闻高太尉号召他们,几人立马出来,站在太尉身后,看着没有说话,气势上已写满对高太尉的拥簇。 高太尉得意而笑:「看清楚了没戍北候?这是谁的军队?谁的兵?!」 戍北候丝毫不见慌乱,「太尉此言差矣。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些土地是谁的?是陛下的,这些兵是谁的?臣子是谁的!皆是陛下的!不知高太尉如此泾渭分明的区分你与我,区分军队属于你,阵营属于你,是何居心?陛下听了这话又该作何反应!」 高太尉脸色一变。谢栩这话耿直犀利,并没有说错,古代封建王朝,不管是广硕疆域,万里国土,还是亿万人民皆属天子所有,何况区区一方军队? 高太尉将部队及军力物化成自己的,岂非僭越! 高太尉逼到无话可说,恼怒之下再次挥手:「来呀!给本太尉上!戍北候不懂规矩,大庭广众以下犯上,先拿下去!」 话一落,高太尉的直系力量狠狠冲进营里,在即将包围谢栩的一刻,谢栩身后同样一群汉子掀帘而入,是谢栩的亲卫,人数看着比高太尉的少,但每个人腰间鼓囊囊斜挎着一样东西,火铳! 谢栩没有让他们明着昭示,但只要看到枪套,便够人胆战心惊。那一仗太尉直系可是亲眼见过这种杀器的可怕。 戍北候人数虽少,但这杀器彪悍无比,不说以一敌百,以一敌十是绰绰有余的,真要闹起来,他们不一定能占上风。 当即便有几个将领上前,明着没有说话,其中一个轻轻拉住太尉的衣袖,示意太尉停下。 太尉亦在死死瞪着那火器,如今他终于知道自己被谢栩忽悠了,过去他想从谢栩手上霸占火铳,谢栩说子弹不够,硬是将他骗了。直到这一仗与突厥人打起来,高太尉才知道,哪里是子弹不够,明明是谢栩藏着呢! 可知道实情又怎样,反而让人更加心惊,一颗弹丸便能轻轻松松取一个人性命,你不知道对手到底有多少发弹丸,若是弹丸充足,再多军队也不惧。 场面瞬时僵住,彼此都瞧着对方,皆是一脸戒备——直到第三方力量赶来。 来者是谁?正是当初跟谢栩一起远赴西北监军的王公公,皇帝的贴身大太监王忠全。 见到王公公,高太尉一愣,他在京中养病时,曾听说皇帝将贴身的大太监派去西北军队做监军,奈何他一直在家中「养病」,没有进宫见亲眼到这一幕,只是听下属消息来报,如今一看果然如此。 王公公绝非简单角色,皇帝派他来,一是对谢栩的支持,更重要的是让王公公代表自己的权威,进驻军队。 想起方才自己的僭越之言,高太尉有些忌惮,若是王公公听到那些话,日后指不定在皇帝面前打报告。 不想王公公什么也没提,他一脸和气的过来,瞧了瞧帐内情况,问:「出了什么事?好端端怎么起了冲突?」
第474页 又冲着诸位将领们道:「刀都放下!放下!都是自己人,伤什么和气!」 又道:「大家都是陛下的臣子,和和睦睦,为陛下解忧才是要事!看在陛下的份上,大家各退一步吧。」 局面原本僵持不下,太尉一方本就忐忑,如今见有人打圆场,当即给了台阶就下,高太尉身边甚至有将领上前劝:「太尉,算了,王公公说得对,都是自己人,何必呢!」 这话说的好听,看似在打圆场,实则是说,今日若跟对方火拼,未必能占上风,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把火气按捺下去,日后再想法算帐也不迟。 高太尉如何不懂这个道理,便将武器一收,顺台阶下:「王公公说的对,此事日后再说吧。」 此事虽在王公公的圆场下不了了之,但矛盾并未解决,一个军队只允许一个领导者,眼下有两个人,哪里能真正和睦下去呢! 谢栩向来是个强势的人,打定主意便不会更改,此后的日子,谢栩紧咬着军队管理权不放,高太尉同样不甘心,想尽办法插.入军营,他毕竟在西北军营里统领了十几年,又有顽固势力在里面,谢栩一时想完全阻隔他也不可能。双方力量不断在军中博弈,甚至出现了一支军队两个将帅的激烈局面。 总体来说仍是谢栩占了上风,虽然高太尉曾经统御过这支军队,但战争爆发前,临阵卸帅的也是他,是他自己主动放弃军队管理权,而谢栩看着年轻,后出之辈,但好歹是皇帝亲自任命的将领,皇帝旨令一天没有收回,谢栩便一天是军中名正言顺的主帅,并且他连打两场胜战,歼敌无数,军中威望越发高涨,高太尉想夺回权力,一时半会儿不容易。加之高太尉过去在军队里,并没有做出太大实绩,除了他的顽固直系们,为了私人利益盘结于他,真正底层的士兵们对高太尉风评一般。新上任的谢栩不论是战绩或管理皆在高太尉之上,军心大多偏向于谢栩。 总之,局面像一场拉锯战,各有优势。 这种互相交错对峙的情况持续了一些日子,直到突厥再度传来消息。 ——突厥请求和谈。 该消息一出,震惊四座,要知道这么多年,大陈与突厥边关争斗中,突厥仗着国力强大,态度素来强硬,哪怕是和谈,也是过去大陈上几任皇帝兵力孱弱无力抵抗的情况下,主动提出和谈,以割地或赔款等条件换取短暂的和平,那些年外交方面,大陈是弱者。 如今大陈连着打了几场胜战,尤其最近一战,戍北候的火铳军威震天下。三十万突厥大兵短短一晚死伤无数,当场击灭主帅不说,剩下丢盔弃甲的逃兵们更是吓胆了破,屁滚尿流! 这次惨烈的战役让突厥人军心大动,原本在他们眼里,不屑一顾的对手突然军力大增,他们不得不重新思考日后与大陈的关系如何处置。 另外还有一个重要原因,突厥此时正经歷这一个内外交加的局面。 半年前,突厥老一代的突厥王因病去世,新继任是旧突厥王的儿子,但这位新继任的王尚未坐稳自己的江山,原因是老突厥王过去还有一位王弟。按突厥风俗,王弟同样可以继承王位,这位老突厥王因为病情来的迅勐,没有留下任何遗诏便去世了,王子抢先继承了王位,但因为突厥同样注重嫡系之分,继位的王子只是一个庶出,老突厥王曾有嫡子的早年夭折了,留下一个庶出的王子急匆匆接任皇位,而老突厥王的弟弟,即王子的王叔不干了,这位王弟身份尊贵,是与老突厥王一母同胞的兄弟,上一代突厥王大妃所出的嫡子,现在新任突厥王只是个庶出,于是这个王弟,即现任新突厥王叔觉得自己更具有继承帝位的资格,两位由此产生内讧,新突厥王草率继位,老皇叔野心勃勃想要讨伐,双方这阵子正闹得不可开交! 原本新继位的突厥王妄想在边关上与大陈军一较高低,逞一逞自己的君威也好,给王叔来一个震慑也罢,没想到连败两场,军心大溃,如今内外交忧,腹背受敌,如此情况下再跟大陈僵持下去,怕是得落于不利的局面。于是新突厥王矛头一转,主动讲和,讲和后想办法与大陈修补关系,与大陈若是建交的话,不仅对突厥的外交局面有利,甚至关系打好的话,大陈能给予新突厥王一定的助力,助他对付王叔也不错。 不管这个想法是真是假,反正突厥人反馈给西北军营是这种意思。 而且突厥人说得十分真挚,褪去了过去的跋扈自负,真挚得像一封检讨书,什么战争多年,两国巨大财力物力耗损,还连累边关百姓,烽火连天生灵涂炭,新突厥王再不忍看到,若两国日后能化干戈为玉帛,还边关百姓能一个安定太平,实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讲得如此真挚动听,却不知突厥人这些话有几分可靠,是发自肺腑还是又一场居心叵测,消息传达到大陈阵营后,谢栩持谨慎态度。 便是这时,谁也没有想到,高太尉竟然不跟任何人商量,自作主张同意了和谈。 谢栩知道后表情冷冷,并不想理会高太尉,让人没想到的事再度发生了,高太尉竟一反常态,抛去了过去与谢栩水火不容的作风,和和气气地找上谢栩,摆出尊重谢栩的架势,表示要跟戍北候一起前去和谈。理由冠冕堂皇,两人既然都有军队的管理权,便一起参加和谈。 对于此举,军营上下议论纷纷,高太尉前阵子还跟谢栩刀剑相对呢,突然放低架子主动请邀,谁知道他打得什么主意!
第475页 甭管两人之间如何,和谈的事是摆在两国面前了。 而谢栩终于有了反应,在请示了圣上之后,答应了。 谁也不知道谢栩怎么想,总之双方定了下来,几日后在边关某城见面,商量两国外交事宜。 临出发的这一晚,主帐里,顾莘莘在帮两人收拾行李。 得知和谈的消息后,顾莘莘便强烈要求要跟谢栩一起前行,谢栩起先不肯,但顾莘莘想法折腾,死缠烂打,最后谢栩拗不过她,同意了。 搞事大王顾莘莘除了对时不时的与谢栩同床共枕「梦游」一事侷促外,其他事还是很积极的。 这一次和谈她觉得自己必须得去,她身怀数宝,能力不容小觑! 只是她有种不安的感觉,实际上,这一次她强烈要求出行,是因为她不信任突厥人。 突厥国此次说得好听,谁知道是真是假,谁而且他们第一时间联络的竟然是高太尉,联想到高太尉过去就与突厥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她完全有理由怀疑,这到底是一场和谈宴还是一场鸿门宴。 顾莘莘有种直觉,这次去和谈,好听得的话只是个幌子,也许根本不是为了两国大计,而是为了别的……比如,顾莘莘瞟瞟身边谢栩。 他们想除掉谢栩。 不是不可能,此次大败突厥,谢栩连杀对方主将及数十万大军,突厥人跋扈惯了,惨此践踏,岂能甘心,更重要的是,突厥人骨子里野心勃勃,并不是甘于和谈的秉性。 若是他们施计除了谢栩,火铳军群龙无首,极有可能被太尉趁乱接管霸占,突厥剷除了谢栩这个劲敌,还能跟拥有火铳军的高太尉继续合作,密谋大陈国其他事项…… 细思极恐啊。 顾莘莘越想越觉得和谈是一个陷阱,是突厥人与高太尉联合布下的陷阱! 再看看身边谢栩,表情同样凝重,估计也在思索这事,顾莘莘干脆放下手中活计,拉住谢栩说:「不然我们现在看一看吧!」 她说的看一看,便是指卜镜。 谢栩不愿她再伤害自己,自上上一次战役顾莘莘深入敌军捣乱用过卜镜后,已有很久不让顾莘莘碰卜镜了,其实顾莘莘若是勤快招问卜镜的话,很多事情完全不需要调查便能知道,但谢栩不想顾莘莘受伤害,每每顾莘莘除了咬破手指,承受皮肉损伤之外,一旦卜问过多,还会遭到灵力反噬,头痛、头晕、目眩等多种痛苦,是以谢栩坚决杜绝顾莘莘卜算。 但如今是大事儿,怎么能不看?顾莘莘不等谢栩反应过来,直接摸出卜镜,咬破手指往镜面一按! 她朝着卜镜问:「明天和谈什么情况?高太尉跟突厥人有什么打算!」 帐内只有两人,其余人都在外面守着,两人无需顾忌,光明正大的看。 原本平静的镜面,在触碰到顾莘莘的血液之时,灵力相通,微微一盪,浮出画面。 画面是某个庄园的场景,屋宅跟绿植交错,装饰奢华,里外多层,层层重兵把守,应该是突厥人安排和谈的场地。 院落里不少人在布置,看起来真是为和谈做准备,但接着画面扫到了一间屋子,出现了一些异常,里面有三个人正在对话,门窗紧锁,像是在交谈什么秘事。 顾莘莘看了会后,认出其中一人,这三个人里看穿着打扮,两人是突厥人,而另一个则是汉族打扮,脸庞顾莘莘颇为熟悉,可不是高太尉身边的某个姓「姜」的心腹下属! 高太尉来军营里有一段时日,顾莘莘好几次见他,这位姜姓下属几乎都跟在高太尉身边,高太尉对他极为信任,所以顾莘莘才对这人有印象,只是他怎么提前去突厥那边了?看架势,像是要提前做点什么准备。 莫非真被两人猜中了,高太尉真的提前联合突厥人,想要做什么不可告人的事? 顾莘莘与谢栩对视一眼,接着看卜镜,画面里,那三人商量妥当了一般,突然推开了房间的门,画面一转,看到让两人惊讶的另一幕。 原来这门外是一个偌大的厅堂,中间设有几长排的桌椅凳,看大气而精緻摆设,应该是庄园的核心位置,倘若桌面再放上各式菜餚与美酒的话,像极了和谈的地点。 故而和谈的那一天,双方很可能是在这里商榷,只是眼下这几人提前过是来想干什么? 到这卜镜画面渐渐熄灭,灵力持续时间不够了,顾莘莘顾不得再想,再次咬破手指,往镜面一按。 画面復又亮起,三人走到了厅堂里面,此时厅堂里还有一些下人在打扫布置,这三个人进去后,屏退所有下人,重新将门窗锁得严严实实。 瞧他们这个架势,果然是要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就见这三人在紧锁门窗后缓缓靠近厅堂左侧,左侧除了一些摆设品,还有一个烛台,兽口带云纹的古朴设计,铜制的托台颇大,可同时容纳几只粗圆蜡烛点燃,三人来到烛台前,高太尉的心腹拿刀在其中一只粗蜡烛中间挖了一个深孔,接着从腰囊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晃了晃小瓷瓶,里面竟是一堆白色粉末,他将粉末尽数倒进蜡烛孔里!完事后再用蜡将孔口封上,从外看,完全瞧不出来内里别有设计。 得,画面到这一切再清楚不过,虽然两人暂不知突厥人与高太尉联手的目的,但很明显,他们并非真心和谈,甚至要在这场和谈中对谢栩下手。
第476页 他们估计是忌惮谢栩的兵力或者火铳,并不愿明面上大动干戈,毕竟一旦动起手,他们未必能讨到好处。便干脆用了另一招更狠毒的方式,下毒,通常下毒多下在食物里,但谢栩的性格绝不会吃没有保障的食物,定会在进食时多加留心。 于是他们换了个更隐秘的方式,他们将毒放在蜡烛里,蜡烛只是挖了个小孔,从外看根本不能发现蜡烛里有毒,而火焰持续燃烧,会带动粉末的挥发,这个毒便无声无息扩散到空气里,人稍有不备,吸入就完蛋了。 这招高明啊,古往今来,在食物里下毒,随身用品里下毒,谁知道还能在照明用品里下毒呢!真是防不胜防。 谢栩再聪明谨慎,也难保不会着道。 顾莘莘收了卜镜,对谢栩感嘆道:「看到没!我何其重要!带上我是你最英明的选择。」 谢栩瞅了她一眼,他当然想过要防范对方,和谈的事,他做了不少准备,若真到了和谈地点,定会提前做各项检查,凭他聪慧的心思与临场应变能力,对方不一定能骗过自己,然而人再聪明,世上之事仍然有很多不可料及的变数,顾莘莘的卜问的确提前给了他很多便利! 一旁顾莘莘从谢栩的表情中瞧出了对自己的认可,更是洋洋得意,「看吧!军中有我,犹如一宝啊!」 奈何她美滋滋,谢栩除了看她一眼外,没什么明显回应,顾莘莘讨了个没趣,收起卜镜往前走,继续收拾行李,不想前一刻没有太大动静的谢栩突然喊住了她:「过来。」 「干嘛,什么事?」 「手伸出来。」 顾莘莘莫名其妙,仍是走过去将手伸了出来,少女手指纤纤,雪白如春日嫩笋,只是食指在问卜时被咬破,伤口尤在流着血。 谢栩看着她的手,瞧那玉白指尖冒着殷红的血,顾莘莘嘴上没说,实际伤口还在疼着,毕竟十指连心,她正想将手收回去,突然谢栩握起她的手,将那根受伤的手指含进了嘴里。 顾莘莘惊到,话都说不清楚了,「你你你干什么?!」 她感觉自己的手被他柔软的唇舌含着,他轻轻的舔.舐,一贯对外铁血干练的男人,此刻极其温柔,在那温热而柔软的安抚下,她指尖的痛感竟消逝了不少,而他的眼里有深深的怜惜。 他说:「不是说自己是宝贝吗?宝贝受伤了,我心疼。」 作者有话要说:最后一段我一直纠结写不写,写了怕你们觉得不卫生,或者太肉麻…… 改来改去还是写了…… 下一章,我又想上亲亲……每天都想撒糖 对了,还有人问宋公子什么时候出来抢媳妇,很快了! 第141章 插pter141 亲吻 西北,初秋,干燥的气候让本该温柔的秋风染上些许凌厉。 顾莘莘随谢栩一行人下了马车,打量眼前庄园。卜镜里只是窥视了庄园一角,这会才真正饱览全景。 此地是大陈与突厥交界位置,某城内某庄园,亦是双方和谈之地。说是庄园,不如说是山庄。园子跟西北普通建筑极为不同,西北地域宽广平坦,民风豪迈粗犷,当地建筑延续了民族的粗犷风格,屋宅硕大宽广,线条豪迈利落,格局开拓,颜色亦以单色为主。与中原亭台楼榭,流水曲觞,绿植假山层叠交错的美感全然不同。 但面前庄园奇了,分毫没有西北的粗犷,反而修建得如江南府邸般,红墙绿瓦,建筑精緻,飞檐转角雕花绘兽,还学习中原移了不少绿植花木进来,各式乔木花鸟装点着府邸,不知道的会以为是哪个精巧的江南庭院,倒让人想起了那个月城里,谢栩曾为顾莘莘亲手打造的「江南府邸」。 不过,眼前的府邸显然面积更大,更为奢华,据前来接待的突厥方介绍,这是突厥过去某亲王的府邸,该亲王虽是突厥人,但仰慕中原建筑是华美精緻,故令人重金建造了此处具有江南风格的别院。 更让人诧异的是,之所以称唿为山庄,因为整个庄园皆在一处垒起的山包之上,那亲王不仅喜欢江南的庭院,更喜欢江南依山傍水,高低起伏,具有层次美感的建筑,大手笔从异地运了巨量土石土木过来,硬在这平坦广袤的土地上垒了一座人工山包,山包上点缀乔木花草,嶙峋怪石,各种景致交错,还依着山包凹起或凸出的地势建起了各类中原的亭台楼榭,可谓层层叠叠,匠心独造,赏心悦目,是大漠上难得的建筑美景。 此刻山庄成了和谈地,众突厥人正恭敬迎接谢栩一行人。 约摸是上一仗打得突厥心惊胆战,往日自负的突厥人个个客气殷勤,小意得很,在向谢栩等人介绍了庄园美景之后,便引着众人往里进。 今日来谈判的皆是两国内举足轻重的人物,大陈是戍北候与高太尉,突厥则派来了王庭的叶特,叶特不是名字,是突厥官职,且是顶级高官,不亚于大陈的三公,此番和谈突厥王庭派他来,足见诚意。 虽然目前来看,诚意是真是假不好说,但这位名叫述和仁的叶特态度看着很是热忱,在他的带领下,各位突厥使臣将谢栩恭敬迎入山庄。 该山庄建筑依照山形地貌而建,建筑形状不一,建筑中心是山包上一座三层楼的庭台,因着庄园内规模最大,修饰最为豪华,故而作为今日谈判主场。 该楼高达三层,今日安排如下,第一层全是各自的安保力量,第二层,双方带来的亲卫在此招待。第三层即今天的谈判点,即双方核心决策层落脚点。
第477页 为何做此安排,第一,这栋楼越往上越华美,核心人物当然要往最好的地方安排。 另一个原因居于面积问题,虽然这是山庄里最大的建筑,但双方各带了好些亲卫士兵,熙熙攘攘摩肩擦踵,第三层的大厅再宽敞也装不下,干脆将大部分侍卫放在第二层,留最紧要的心腹跟着决策层们上三楼。 面积有限,只能做此安排,双方便将大部分亲卫放在二楼,决策层往三层走。 待进入第三层内厅时,又有了些小安排。突厥人提议,为了和平起见,双方武器都卸下来,放在外头。 突厥的叶特笑眯眯地解释:「今日大家是来和谈的,彼此怀揣诚意,把酒言欢才是正理,刀刃相见多不好看!」 说完第一个主动解了自己腰上配刀。他一带领,他身后心腹下属纷纷跟着将随身武器解下,抛在门外。 大陈高太尉随后接话,做贊同状,「叶特此言甚是,和谈后大家就是兄弟国,刀刃相见的确伤感情。」 然后和气看向谢栩:「戍北候认为呢?」 戍北候抿唇不语,目光扫扫地上那一摊被解下来的武器。 突厥叶特笑起来,道:「戍北候不必担忧,你的英武早已传遍了我们大漠,真闹起来,在场无人能是你对手。」 他这句话是有依据的,戍北候在上一次战役中,一举打败突厥第一勇士金达烈,真打起来,这些人未必是谢栩的对手。 只有跟在谢栩旁边扮做侍卫打扮的顾莘莘才知道,对方这么说当然有恃无恐,他们就算把所有武器卸掉也无所谓啊,那火烛里还藏着致命毒药呢。他们根本没打算用武器作战,直接想把人毒死啊。 偏偏突厥人装得格外真诚,「戍北候是我们突厥的贵宾,我们不勉强客人,我们卸刀,戍北候随意。」说着突厥人噼里啪啦将武器解了个干净,剩大陈毫无动静。 从表面上来讲,真要和谈,一方解了个干净,一方全副武装,的确有些不好看。更重要的是,若被有心人传出去,得说大陈赴个和谈却畏首畏尾,怕了对方。 于是戍北候淡淡道:「解!」 随手一抛,腰下佩剑丢在外头,他身后的下属见长官解了,跟着一起解。 叶特拍掌道:「戍北候果然通达!」 一侧高太尉亦是微笑。 看着那些武器在地面摞成一小堆,往常锐利的杀器安静躺在地上,再无分毫杀意,众人应景的微笑,好似卸下兵器便代表着双方达成共识,走向了彼此信任的道路。 惟有人群后的顾莘莘暗搓搓冷笑。 解呗解呗,把明面上的武器解干净她也不怕,反正她衣服里还藏着好多傢伙,腰间有手铳,靴里有短刃,腰囊里霹.雳弹跟各种暗器,更别提宽衣大袖藏着卜镜与各种药丸之类了。 如此充足的准备,毕竟今天这一幕她早已算到。 早在昨天出发之前,顾莘莘除开用卜镜了解对方下毒的场景外,后面还多算了两卦,毕竟事关重大,难保出其他意外,于是她在休息片刻,补充一些体力后,再看了两卦。 两卦里其中一幕便是眼下的场景,和谈前突厥方为了剷除掉谢栩,提议将双方武器卸下。 此外还有他们下毒后的画面,顾莘莘与谢栩俱看清楚,是以提前做了准备,为了迷惑敌人,在表面上挂了如腰刀长剑之类的显眼武器,实际上几人衣服里没少藏傢伙! 奈何突厥方一无所知,还在为说服了谢栩丢掉武器而得意。一群人将谢栩迎到了厅内案几后,准备和谈。 和谈也要讲究个气氛,上来就公事公办难免太过生硬,于是奔向主题前突厥人摆起宴席,招待大陈好吃好喝,相应的舞姬乐伶一併热场。 丝竹声响起,美人盛装而出,踏着音律翩翩起舞。双方边喝边看,穿插着酒水觥筹交错。突厥的叶特显然是个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主,端着酒杯,将大陈来宾好一顿夸捧,尤其是对戍北候,什么年少有为能文能武骁勇善战,国家之栋樑一类话连绵不断。 就连往常好大喜功,见不得旁人压在自己一头的高太尉,今儿也格外谦逊,突厥一方吹捧,他没少附和。 场面上看起来言笑晏晏,和谐友好。 但顾莘莘知道,这只是一场戏,鸿门宴的真面目很快就会来到。 果然,宴席过后,会谈开始。 双方开始就两国间的边界、国土展开讨论,叶特代表突厥方提了不少意见,言下有意无意的提出和谈过后两国和平与共,互帮互助,携手前行的畅想。 听听这冠冕堂皇的场子话,像是真心实意为两国交好做打算,若不是顾莘莘提前在卜镜看到这表里不一的场景,会真以为对方诚心来和谈呢。 直到叶特命人点上蜡烛。 双方见面时是晌午,安排宴会用餐之后,时间渐渐转到下午,太阳渐渐落山,屋内光线越来越差,侃侃而谈的叶特漫不经心地看了看窗外光线,提出屋内光亮不够,让下人点起火烛。 联想起卜镜里火烛下毒的画面,顾莘莘心知,重头戏来了! 果然,蜡烛点亮后,无人看到的角度,突厥的叶特与大陈的高太尉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 接着叶特又继续聊到双方和谈后文化上的交流,突厥跟大陈可以互相学习对方所长,对彼此都是一大助力,说得一板一眼,再度延续了这场戏的逼真度。
第478页 长长的提议讲完,他问对面的谢栩:「本官献丑了,不知刚才的建议,戍北候有何高见?」 坐在他案几对面的戍北候,像是在听着对方的话,又像是在莫名发怔,这并不像戍北候一贯端重的作风。 接着戍北候伸手抚额头,似是有些不适,他的身子晃了晃,自语道:「怎么回事,身子不太利索……」话未来落,一头栽倒在案几上。 随着戍北候的栽倒,谢栩身后几名下属均显出不适,有人撑着身子想质疑,却晃了晃身子,不等开口,全都栽倒在地。 待谢栩与其六名高手侍卫全部倒地,一直装模作样的突厥叶特与高太尉终于等到这一刻,两人自座位上腾起身,眼里皆是冷笑。 即便地上的人一动不动,但高太尉仍不放心,瞟瞟地上躺着的几具身躯,再移目突厥叶特。 叶特看出他心思,道:「太尉放心,我这可不是一般的毒药。」又一笑:「再说,太尉您不是试验过了吗?」 可不,高太尉欲联合突厥用这一招剷除谢栩时,对商量用毒杀一计并不放心,亲自派人过来检验毒药的效果。 彼时他们从牢里提了三个身体康健的罪犯来,一个个餵毒试验,实验表明,再人高马壮的人,吸了这无色无味的毒,没半柱香就得倒下暴毙。高太尉甚至还请了顶尖的大夫在旁看着,若是有人中毒,看能不能当场施救,结果毒药太过霸道,人压根来不及救,说死就死。 正是亲眼见到这毒药的狠辣,高太尉与突厥才放心安排这一出鸿门宴。 老实说这一招很是方便,烟雾随着火烛的光飘到半空中,无声无息致人死地,连反抗都不承有。 这种死法是最好的,不然若是明刀明枪的对付,总有点搏斗反抗,到时候噼里啪啦闹大了动静,惊动二楼侍卫,一楼及山庄外还有侍卫围着呢,多少会走漏点风声,不好收场。 如今毒死了谢栩是好事,只是高太尉素来忌惮谢栩,一时不敢完全放心,毕竟谢栩是棘手的主。 突厥叶特便道:「若太尉还不放心,可亲自去看看。」 高太尉想亲眼上去检查,但叶特为了最迅疾的毒杀谢栩,将火烛安排在距离谢栩最近的位置,只有一步远,如此近的距离,虽说高太尉吃了防毒的解药,但那毒药霸道如斯,谁知道会不会对人产生其他伤害?高太尉多少有些防备,便顿住了脚步,无妨,反正一会儿会再派靠谱的人上去检查。 而且他们还有其他要事,谢栩是无声无息放倒了,但楼下还有一大帮子人呢,他不能全杀了,全杀了无法收场,所以他要再联合叶特做一场戏,骗过那些侍卫,将这事瞒天过海。 于是高太尉手袖一挥,准备与突厥叶特一起进行下一步。 两人朝大厅外走,走之前,高太尉多疑的性子还是使他朝身后躺着的人看去,叶特默契道:「善后工作,太尉是想留你的人,还是留我的人?」 那毒虽然厉害,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他们要在这屋里留几个人,好好检查一番,若还有残余气息的,就再补几刀,定要将这里所有人处理干净。 至于留谁的人,高太尉思索片刻,说:「你的。」 同谢栩一样,高太尉带到三楼的心腹下属是有数的,身边若是突然少几个人,怕被下面的侍卫看出破绽。换突厥人处理会好些,况且突厥人对这个地方比他们更为熟练,善后更为方便,况且这么多年他与突厥暗通曲款,高太尉与叶特不知打了多少回交道,他心里是信任叶特的,双方已经是一条船上的蚂蚱,叶特不可能害他。 退一万步讲,就算自己不相信叶特也没关系,一会儿他还是会亲自来验收成果的。 总之这次一定要斩草除根,不留任何余地。 安排好一切,高太尉与叶特两人出了三楼的谈和厅,准备下一步的举动。 走出大厅厅口,夜风一阵吹来,高太尉仍是下意识再回望一眼,谢栩趴在案几前一动不动,仿佛真的了无生息。 一直让他心存忌惮的政敌,此番说倒就倒了,让人唏嘘。 高太尉临栏而立,迎着吹来的风整了整衣袍。谢栩,你有今天的局面别怪我,谁让你跟我作对,今儿让你煳煳涂涂死了,没让你受什么折磨,你该谢谢我才对! 打定好心思,高太尉跟着叶特往下走。 至于三楼,被吩咐留下的几个突厥兵开始动手。 为了保证事态严密性,除了远远候在大厅门外的一些守卫,屋里士兵将各个门窗关紧,帷幕拉上,外头人看不进来,里头人也不容易看出去,密闭的空间成了一个极度适合下手的场所。 被留下的几人开始检查倒在地上的「尸体」,此刻几人算不上警惕,在他们眼里,蜡烛里是突厥顶级的毒药,若没有提前服下解药,闻过的人百分百毒发身亡,是以他们不相信在地上躺着的人还可能存活,他们无非是交差般,敷衍地翻看一下……可在这时,原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尸体陡然翻身而起,几个突厥人大惊,卒不及防下正要唿叫,但嘴已被人迅速捂上,这些突厥人功夫本是不弱,但地上的人武艺显然更为高强,尤其是原本趴在案几上纹丝不动的戍北候,几乎是闪电般暴起,一把捂住身边突厥兵惊叫的嘴,掏出藏在手袖里的利刃,一刀扎向对方心窝,该突厥兵痛哼都来不及,当场惨毙!
第479页 其他人同样出手迅疾,留下来清场的六个突厥人,从控制到击毙,不过眨眼间! 放倒所有人之后,谢栩几人立即扒下地上突厥兵的衣服,与自己的衣衫进行对调。巧妙的是,几人身量差不多,交换后的衣服穿在各自身上,很是妥帖。 这当然不是真正的巧合,是早就安排好的。得益于顾莘莘的卜镜,这一幕在昨晚后两卦的占卜里,看了个清楚。 这卜镜真是个宝贝,不仅具有天眼功能,画面还极为清楚,众人不仅看到了突厥人如何在和谈上向自己下毒手,还看到了高太尉与叶特事后派来善后的场景,更厉害的是顾莘莘与谢栩仔细留意了叶特派来善后的几个突厥侍卫。 结合这一切,今天这场和谈才做了各种详细准备,顾莘莘先是提前安排好了防毒药丸,即徐清给的药丸,其中有一种是专门预防各种毒素侵入的,药理复杂,顾莘莘说不清楚,总之是十分高科技的玩意儿,如今用了,果然效果顶哌哌,哪怕古代顶级毒药也拿她们无可奈何。 然后便是谢栩,他结合卜镜提前安排了几个与突厥侍卫差不多个子的好手,跟在自己身边,待杀了这批突厥兵后,好将衣服换上,冒充突厥兵。 彼此身量相似,衣服换上妥帖合适,再来一些巧妙的妆扮,突厥兵的肤色比大陈兵黝黑,一群人拿着备好的碳粉往脸上抹了抹,脸庞黑了一些,若是白日里太阳底下盯着瞧,兴许会瞧得见差别,但这夜里灯火不清的,加之突厥兵是穿着侍卫长袍,从头套到脚,头上还戴着笨重军帽,将脸遮了个大概,不细看很难瞧出。 至于顾莘莘,虽然是个女孩子,男女身形有一定差异,但她也早有准备,先在脚底垫了个增高垫,又在肩膀上垫了厚厚肩垫,再给自己贴了两道逼真的假鬍子,用炭会抹一层脸,再带上笨重的头盔,十足十假小子。 在这六具尸体当中,谢栩挑了一具与自己体型最为接近的,将衣服换了。 这具尸体接下来要瞒天过海,十分关键,所以谢栩不仅要脱,还比旁人脱得更多,他将内衣里衣一併脱了换上去。 果然人靠衣装马靠鞍,一具毫不起眼的尸体,换上将帅的衣袍,哪怕是死的,也腾出将帅的气势。 做戏做全套,脸上还得动动手脚。这个突厥人是几个突厥士兵中皮肤相对白皙的,跟谢栩肤色差不多,接下来在脸上动动手脚便能更为相似。 谢栩为人自律,哪怕战场再忙碌,也不会忽略自身的清洁,男人的鬍鬚及多余的鬓髮向来剃得清爽干净,但该突厥人脸上毛髮极为茂盛,几人掏出随身小刀刮过一遍后,这张面容果然比先前留着鬍鬚的粗犷脸清秀几分,乍一看真有点像汉人。 已经比较接近了,再就是其他改造,五官不肖似没关系,划上几刀毁个容便看不出来,高太尉要是起疑,衣服上谢栩会放一个象徵戍北候身份,随身佩戴的信物,脸不好辨认,但信物一看就知道了,高太尉不信也得信。 谢栩举起刀,准备向那到尸体的脸上划上几刀。 这时,顾莘莘伸手一拦,用唇语说:「等等,我有更好的招数。」 「什么招数?」谢栩用眼神交流。 顾莘莘在腰兜里掏出了一张人.皮面.具。 不是个普通的人.皮面.具,顾莘莘能拿出手的物件,必然比本朝代更高端,该人.皮面具做工精緻,皮制细腻,贴在人脸上合丝合缝,完全看不出伪装的痕迹。更优秀的是它粘力十足,贴在脸上时间持久,不用特殊的卸胶水,绝不会掉落,敌方怎么折腾也不会出纰漏! 谢栩相信顾莘莘,毕竟无数次结果证明,顾莘莘的宝贝只要出马,必是靠谱的。 只是他看着眼前贴上去的面具,觉得眼熟。 这个面具完全就是按照他的脸庞来定制的,五官特徵全是他的,贴到对方的脸上,顿时变成了自己的面容! 谢栩质疑地看向顾莘莘,这傢伙什么时候照他的脸做出了一张人.皮面.具! 过去这傢伙照别人模样做人.皮面.具就算了,现在竟还用他的脸,这些面.具显然不是临时备好的,是她过去早有准备,这会无非是误打误撞拿出来用,所以她过去做这些面具是想做什么?用他的脸冒充他? 原本喜滋滋帮突厥兵贴面具的顾莘莘面容一窘。 被发现了! 按照谢栩的脸做面具,是备不时之需……比如以后搞事情,像上次独自偷跑到对方阵营里折腾,谢栩肯定不会再依,万一他将自己关在军营里,不让她出营,有了面具,她就可以化成谢栩的面容光明正大出去,没人敢拦她!或者哪天她惹谢栩不高兴了,这占有欲极强的傢伙要将她强行留下,甚至强行关她,她要逃,面具同样可以派上用场啊! 总之有备无患嘛!顾莘莘嘿嘿干笑了两声。 谢栩也回了她一声笑,眼神深不可测。 顾莘莘后背冒出冷汗,她预测这事完后谢栩回去肯定会惩治她,比如没收她所有的面具。 唉,掉了大!顾莘莘幽怨,我就是太热心了,刚才不把面具掏出来,哪会有这种后果。 唏嘘皆唏嘘,正事还是要继续的。一些人敛了心神,装作已完成任务的突厥兵推开门,表示已经将里面收拾清楚了。 门外不远,刚刚部署下一步计划的高太尉刚好回来。
第480页 高太尉到此仍保持着警惕心,哪怕这次火烛之毒下的无知无觉,十分隐蔽,人很难抵抗,他仍要回来看一眼。 谢栩的尸首,他必须亲自验证。 于是他目光瞟瞟几人,示意他们将谢栩的尸体抬过来。善后的突厥士兵便将「谢栩」的尸体抬到他面前。 高太尉走到尸体旁边,将尸体身躯转过来,正面朝上,厅里幽幽的烛火投过来,赫然是谢栩的脸。 高太尉又亲自用手往尸体鼻翼下探了探,确认再无半点气息,彻底没救了,才真正放下心。 心绪一瞬复杂,许久以来,他咬牙切齿想治谢栩于死地,没想到轻松达成,他有些恍然,但现状实实在在告诉他,手掌下这幅躯体死了,死透了。 高太尉松开手,示意突厥兵将尸体交给自己的人,人死了,他还有别的安排,下一步他亲自派人实施更为妥当。 高太尉手下的人接过尸体后,高太尉道:「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几个下属早就收到指令,恭敬点头:「小的知道!」 高太尉满意颔首,再摆首看向三楼另一侧,一身官服的叶特正站在那里,似笑非笑:「太尉这下可放心了?」 亲眼所见尸首气息全无,便是再多疑,高太尉也终于放了心。 两个合作伙伴皆露出笑意,随后叶特朝着几位善后的突厥兵吩咐:「事情做的不错,你们再把厅里收拾利落。」 当然得收拾,不能让人看出里面发生了事。 几名突厥兵点头领命,再度进入内厅收拾。 而两位头领各自吩咐完之后,又聚到一起,叶特对太尉道:「一切安排妥当,太尉按计划接着进行吧。」 不知他们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原本站立沉稳的高太尉突然往一侧亲卫肩上一靠,揉着额,装出醉酒的模样,说:「来人啊,本太尉今晚与叶特大人及戍北候把酒言欢,酒喝深了身体不适,送我去暖阁休息,当然,去之前从二楼的厅绕过。」 扶着他的两个亲卫明知高太尉装醉,还一本正经回:「是,属下这就送太尉去暖阁。」 一群人扶着「醉酒」的高太尉慢慢下去,叶特也随之一道离开,反正这里该处理的均处理好了,无需逗留,而一会儿还有大事,等着他上场呢。 三楼和谈厅里再度只剩几位善后突厥兵,这些人当然是谢栩几人。可笑他们装扮太好,叶特派他们收拾残局,全然没瞧出他们的真实身份。 几人亦不能在此多留,各有其他安排。因为再过不久,这栋楼就要出大事了。 昨天顾莘莘后来多卜算了两次,对于接下来的情况,他们知道个大概。 在卜镜的预料中,突厥人与高太尉联手,先是在三楼秘密谋害了谢栩及谢栩带来的几位心腹,而其他二楼的士兵,由于人数过多,不好全部下手,所以突厥人一直打着障眼法,好酒好菜招待着,想让这些人吃晕喝懵。 再过一会,在二楼酒酣肉香时,所有人会被高楼上一声「扑通」的异响惊住! 有人跌下了楼! 是谁!正是前来和谈的大陈军戍北候,谢栩! 谁也不敢相信,但事实真的上演了,据说这位戍北候当晚与突厥人交谈甚欢,双方谈到两国以后的交际,十分投机,也由于兴致太好,酒喝深了,摇摇晃晃的戍北候竟然一时不慎,从窗户处翻了下去! 待众人发觉要阻拦时,为时已晚,眼睁睁看着戍北候跌下高楼。 可怜戍北候,天妒英才,英年早逝。 而此时,高太尉因为中场喝高,被人扶去暖阁休息,得到消息后他急匆匆赶到现场,但已来不及,戍北候从三楼坠落,加之该高楼本就建在山包之上,地势相对高耸,躯体坠楼后又从山包上滚落下去,不仅遭受到坠楼重击,身躯还在山包石头及树木间碰撞刮蹭,轻伤重伤交际在一起,浑身累累伤痕,没有救了。 不管是谢栩的直系下属,还是追随此次和谈的普通大陈士兵,皆悲愤不已,震惊、悲痛,不愿相信,但尸体的确如此,那坠落的人面容正是戍北候,也穿着那一身将帅服,唿吸已然没了,回天乏力。 …… 这便是昨夜卜镜后续卜出的画面,很显然,高太尉与突厥两方正在沿着这个计划进行,只是他们不知道,真正的谢栩已经被调包了。 而此时的谢栩本人,正和顾莘莘一起穿着突厥士兵衣服,在山庄各道路间穿梭。 对于另外几个下属,谢栩将他们派了出去,各有用途,有的是联繫自己早就悄悄埋伏在庄园不远的势力,有的则混入二楼侍卫群里,偷偷指挥众人随机应变,继续迷惑高太尉与突厥方。 至于谢栩自己,则带着顾莘莘奔向更要紧的任务——寻找证物! 这山庄过去是突厥亲王的别院,但在战役时期,它也曾担任另一个重要职位,突厥内部的联络点,枢纽站,甚至曾作为一个战役指挥点使用。 只是山庄建筑众多,不知当初的指挥核心是哪里,若是能找到核心位置,兴许能翻出某些关键物件。 遗憾的是,卜镜虽然万能,但不算时间受灵力限制,所看画面有限,昨天几场卜算卜出高太位与突厥人对谢栩的阴谋,但山庄的要紧位置,顾莘莘并没有卜出来,是以还是得靠自己来找。 两人开始在山庄里搜索,托这一身突厥兵的衣袍,两人冒充突厥兵,在山庄里畅通无阻,并没有巡逻守卫起疑。
第481页 两人镇定的在山庄各处走动。若这里曾是一个战役指挥处,他们便要找找有没有如议事厅、指挥室,或者高级将领的书房,毕竟越紧要的地方,越有物证可查。 两人晃过许多地方,前面的建筑是个前哨厅,东边有一个后勤中心,西边有个库房……两人一边走一边排除,待走到山包左侧一间不起眼的灰色平房前,眼睛一亮。 看似半旧不起眼的平房却在窗户上蒙上了厚厚窗纸,仿佛生怕别人知晓里面情况,但一反常态的是,这不起眼的平房用砖头单独围起两道墙,前后锁上了两道门! 不对劲! 左右巡视,两人乘附近巡逻守卫不注意,悄悄摸上去,谢栩拿出一把万.能钥.匙。 在古代,某些高明的贼可以创造出万.能钥.匙,若是制作高深,绝大部分锁一打就开。彪悍的戍北候便是从一个辈分堪称盗贼祖师爷的人手中弄到了这把万.能钥.匙。 事实证明钥匙很给力,钥匙捅进锁眼,没有片刻锁便被打开。 两人悄悄摸进了第一道门,接着是第二道。 开第二道门时,两个人更加肯定平房里绝对有秘密,因为第二把锁比第一把锁更为难打,饶是厉害的万.能钥.匙,也撬了半晌才将门打开。 好在两人动作很轻,没有引起周围巡逻的注意。 两个人摸进平房,没有点灯,也不敢点灯,怕招人看见。 不要紧,顾莘莘有来自未来人提供的手电筒,这平房窗子被蒙得黑乎乎一片,若是点灯,虽能遮去大部分的光线,多少透出一丝半点。 但电筒不一样,光束她可以掌控,悄摸摸用,外头看不见。她便打开电筒,小心翼翼帮助谢栩在屋里翻找。 屋里诚如两个人所料,乃机密所在,纵眼看去,摆着书柜案几,上有书籍文件等等。 而两个人要想找的,便是高太尉与突厥勾结的证据! 若说过去高太尉与突厥一方有暧昧勾结的嫌疑,也只是众人的猜测,高太尉藏得好,朝廷里一直没有查出实证,就像这一次高太尉欲密谋害死谢栩,大多数人仍是被高太尉与突厥设下的障眼法欺骗。 要彻底戳穿高太尉与突厥勾结的事实,不仅要等谢栩回去戳破今日的骗局,还要在这找到更多铁证,人证物证两手皆有,从而铁证如山,无可抵赖。 凭谢栩的直觉,他预感山庄里一定存在铁证,甚至就在这个秘密房间,他们必须加快搜索。 接下来,顾莘莘打着电筒帮助谢栩照明,谢栩快速地在各种书籍文件里翻找。 这是一个战役指挥点,除开书籍,还有一些战场上的地图,过去指挥者留下的指挥策略纪要等等,翻了一会儿,谢栩在案几下面摸到一个暗格,显然藏了东西。 谢栩将物件掏出来,顾莘莘眼睛一亮,竟然是一沓信笺! 两人眼里均爆出希望。 来往信里极有可能藏着秘密。 信笺很多,不知关键的信息藏在哪一封,顾莘莘将电筒搁桌上固定,放好位置,腾出手帮谢栩一起翻找书信。 找了一会儿顾莘莘意识到一点,即便高太尉与突厥有来往,如此要紧的信息,哪怕中间有书信来往,他们也一定会看完后亲手烧了,不会留下痕迹。 若是如此便难找了。果然,翻了好些封也没见高太尉与突厥的直接来信,基本都是突厥对内的信息,顾莘莘不由看向谢栩,谢栩面色一片坦然,仍然在不断翻信。 须臾后,谢栩目光突然定在其中一封信上,顾莘莘瞅了瞅,那封信满纸张全是突厥字,应该又是一封突厥内部的信,但看着谢栩逐渐亮起的双眸,像是找到了证据。 顾莘莘脑子不差,很快反应过来,这里即便没有突厥与高太尉直接交流的信件,但突厥内部互相交流的信件也可以提及到高太尉,作为证据。 很显然,这封信里一定牵扯到了高太尉,甚至交代了彼此之间的某些往来。 感受到顾莘莘好奇的眼神,谢栩微微抬头沖她轻轻压了压下巴。 那就是了,这封信一定是铁证! 顾莘莘雀跃起来,看着谢栩将那封信认真藏在衣襟里。 搜索到有效信件,两个人移目再看看四周,观察还有什么别的物证可寻,顾莘莘再度拿起手电往其他地方晃了晃,不经意间晃过房间东面墙壁,被一个物件吸引。 两人抬头看去,那墙壁上挂着一幅画,似乎是突厥过去首领的留图。 突厥人同中原人一样,某些特定地点会挂一些统治者的画作以供敬仰。画上一併会留下文字,对某些统治者进行描述或者身份说明,谢栩眼尖,瞬时看懂里面人物内容,告诉顾莘莘,这是上一代的老突厥王。 老一代的突厥王?顾莘莘想了想,莫非就是半年前驾崩的那一位? 画作里极力描绘出上一任突厥王的王者风范,图上男人穿着盔甲跨坐在马上,握着弯刀,该姿势在帝王画作里本不算奇葩,但顾莘莘愣是看出了一丝不对劲。 她将脸转过去,看向谢栩:「你有没有觉得这幅画上的人有点面熟?」 谢栩表情凝重,缓缓点头,「你觉得他与高太尉高崖有些面似?」 顾莘莘惊诧点头。 真是一个让人心惊的消息。 画上的老突厥王有几分与高太尉相似!尤其是面部轮廓与鼻翼与嘴唇!
第482页 究竟怎么回事?!两人心里俱滚过无数个念头。 正要细想,屋外勐地传来一声喝响,「什么人在里面?」 糟了,在里面待得时间太长,终是被外头巡卫发现了! 两人迅速逃跑,当然不能从正门走,巡逻们就在正门,那是自投罗网。想着这地方如此紧要,必然会再设一个偏门或侧门,两人急忙在房间里找寻。 屋里本就没有点灯,黑咕隆咚,全靠顾莘莘的手电照明,无意间顾莘莘脚下一绊,像有什么东西绊住了她,她失去平衡往后一仰,后背触到墙上某个隐蔽之所,原本牢固的墙面瞬间被打开,没有依撑的她后背一空,整个人往后跌去! 机关!这房里竟有机关!被她误打误撞碰到! 谢栩忙去拉她,晚了,他来不及拉回她,那机关已带着两人一起跌进去。 随即墙面轰然一响,重新合上,而顾莘莘与谢栩两人被锁在了机关那头。 墙那面黑洞洞的,幸亏顾莘莘手电没掉,两人用手电扫了扫,发现是个面积不大的隔间。 古代,许多紧要之处会在某些不起眼的角落设下外人不知的机密之地,或是为了藏东西,或是为了供危机时躲藏使用,看这隔间的环境,应该是为了藏人的。 两人暂时躲在此处也好,起码外面追过来巡卫抓不着他们,此地乃机密之地,一般士兵不会知情。 果然,巡逻的士兵们推开门,闯进屋子,凌乱的脚步响起,但那些人在屋内巡视一圈,什么也没有找到。隔着机关门,莘莘听到士兵们懊恼的声音,有的士兵认为自己眼花了。 但现场难免遗留一些动过的痕迹,所以这些人有些矛盾,他们猜不出谢栩两人的身份,以为是有敌军奸细闯入,正当他们想更更进一步搜索时,不远处「砰」一声响,似有什么从高处坠落,接着是众人「啊」的尖叫! 从那些夸张的声音可听出,是「不好了,出事了!」的意思。 小隔间的两人对视一眼,均想,莫非是高太尉他们实施了将被调包的「戍北候」尸体从高处丢下来坠楼的计谋?! 深更半夜最适合做这种事。 果然,外面的士兵骚乱起来,一窝蜂跑出去看情况,外面围着的人越来越多,除了突厥兵的惊唿,还有大陈军的不敢置信与痛唿。 接着是叶特与高太尉的声音冒出,似是在指挥现场……至此,两人能够肯定,是「戍北候坠亡」的计谋实施了。 谢栩不见慌乱,先前他与心腹下属分头离开时,已将对策告知下属,此番大陈区谢栩直系内部一定有了对策,这会的反应,多半是假装不知,配合高太尉作戏,麻痹对手而已。 相对于这事,更让人费心的是眼下的局面,陡然间毫无防备困在一个从未想过的密室隔间,不知该如何出去。 顾莘莘也在想法子,只恨自己的卜镜不能每天卜算无数次,昨天那几次卜算,只卜出高太尉与突厥人的阴谋,这误打误撞的密室是真没卜算到。 正遗憾,突然顾莘莘后背的墙面勐地又是一动! 怎么回事?顾莘莘还没反应过来,身后那堵墙已推着自己往前进,不,不仅是她身后那一堵墙,在她对面,谢栩背后靠着的墙,也正朝着她的方向移来! 倘若这会有个镜头拉远俯拍,会发现原本对立的一南一北两堵墙,同时朝中间移去,方形的隔间密室在墙面不断的移动下,越变越窄,再继续下去,两堵墙会将两人当做三明治夹心,挤压而死了! 顾莘莘来不及多想,背嵴用力后靠,双手撑着身后墙壁,试图阻挡墙面继续前进的力量。谢栩与她反应同样迅疾,挡住身后那面墙。 许是这不仅是一面墙,更是一堵可移动的机关,所以墙并没有砌成极度厚实的青砖,相对比较轻薄,在两人全力抵抗的情况下,移动的力度竟然有所减缓。 顾莘莘不敢停,使出浑身力量狠狠抵着那墙面,竟然硬生生将墙面逼停了——感恩平日里没少习武锻鍊! 谢栩同样如此,两个人各自一南一北抵挡着身后墙面,用劲堵停了它。 此刻两人的场景是面对面,彼此都用后背撑着墙面,绷紧浑身力量不放松,严肃紧张的局面一直持续了很久,直到——「啵」一声清响。 我去!顾莘莘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谢栩,这时候!这个节骨眼!谢栩竟然……伸出脑袋亲了她一口! 亲就亲,亲在她脑门上,声音格外清脆。 顾莘莘瞪大眼看着谢栩:「你……」 后面话没说,脑门上再度一暖,谢栩竟然再度凑脸,又亲了她脑门一口。 顾莘莘发恼,「谁允许你亲我的!」 「啵」!又是一口! 谢栩不仅亲,还挑衅般看她:「我自己允许的!我想亲就亲。」 又一挑眉,「你可以抗拒或者躲避啊。」 我抗拒?!我躲避?顾莘莘气恼地看看对方,再看看自己。 难道她不想吗?要搁平时,她马上反抗或躲避,可这会……顾莘莘低头瞅瞅自己的双手,此刻这双能反抗的手,正抵着墙不敢有丝毫松懈,不然稍微一松,墙面往前推,立刻将两个人压成饼啊! 顾莘莘两手都贴在墙面上了,哪还能反抗谢栩,没有手,她只能摆动脑袋躲避,可两堵墙离得这么近,哪怕她缩缩脖子,调转脑袋方向,谢栩再往前伸一点,还是亲得到!
第483页 要拒不能拒,要躲不能躲,谢栩就是抓了这一点才有恃无恐! 无耻啊无耻! 这个节骨眼上竟然这么无耻! 无耻的谢侯爷坚定不移地发挥了他无耻的品性,又将脑袋凑过来,「啵」一声,再度亲了顾莘莘的脸。 亲完了左脸继续换右脸。 无法反抗无法躲避的顾莘莘:「……」 她沖对方道:「亲亲亲!我脸上涂了炭灰,你还亲!」 谢栩当然知道,但他凑过头去,又「吧唧」一声,直接亲上顾莘莘的唇。 这是用行动证明毫不在乎。 顾莘莘:……想打人。 下一刻谢栩又做了其他举动,这一次他没有直接亲顾莘莘,而是用自己的脸颊贴到顾莘莘嘴唇上,看起来像是顾莘莘主动亲他。 顾莘莘:……要不我松手,干脆让墙往前压一压谢栩这个流氓? 纠结几秒后放弃,她自个也在两堵墙之间,松了手,压了谢栩,她也没有好果子吃。 被迫屈服的顾莘莘有些郁闷,但随后心绪渐渐被另外一件事转移。她正拼命制止墙的移动,但人的力气是有限的,支撑这么久,她感觉自己乏了,双臂撑得发酸。 黑暗中前一刻跟她戏嚯的谢栩,看出她的状态,没有再逗她,而是说:「得了,手撤开。」 「嗯?」不待顾莘莘明白过来,便见谢栩抬起正拦着身后墙的右臂,撑到顾莘莘这堵墙上,瞬时由贴墙而站的姿势变成站立在两墙之间,一左一右张开双臂,同时抵挡住两面墙。 男人的力气比女人大,加之谢栩这些年战场上勤加苦练,功夫了得,他一左一右挡两面墙,竟然分毫不落。 虽然他强行索吻的模样很是无耻,但撑墙这么给力,顾莘莘仍然十分敬佩。 撑了一会儿后,谢栩道:「给我擦擦汗。」 一个人撑两堵墙,身手再好也会累,顾莘莘仰头看去,借着手电的光,谢栩额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顾莘莘来到古代多年,仍没像古代女子般习惯随身带手绢,只能用衣袖给谢栩擦了擦。 到底是感激谢栩一人独挡两面墙,顾莘莘擦汗动作很轻柔。谢栩微低着头,看着她为自己擦汗的模样,唇角微微上扬,嘆息:「这种温柔,平日里能有多点就好了。」 见他调笑自己,顾莘莘瞪他:「谁温柔了?谁对你温柔了!」 她收回衣袖不擦了,谢栩不以为意,仍然笑盈盈地看她。 他是不常微笑的人,但一旦露出笑容,五官便十分好看,薄唇上扬,深邃的瞳仁中眸光流转,像藏了无数颗星光,眼眸深深看着她,像有千言万语。 然而顾莘莘转头,不与他对视! 不看!不能看!不然,她会觉得谢栩是在有意无意撩她! 希望是她多心吧,她总觉自从自己来了西北军营后,这傢伙就借着各种时机,花式亲亲抱抱各样亲昵,里头或许有他发自内心一些情感,但谁知道还有没有其他成分与企图呢! 再一想两个人在如此私密的空间,面积狭小到必须触碰在一起,肢体相触,气息缭绕,且没有外人打扰,倒真是撩妹的好空间,谢栩这种性格怎么会错过? 唉,顾莘莘幽怨。 不过撩人的时间没有太久,毕竟两个人的注意力仍是在正事上面。 缓了会情绪,顾莘莘拍拍身后墙面,问:「这密室怎样才能出去啊?」 面对正事,戍北候立马正经起来,分析道:「这附近应该有一条可供走出去的秘密通道。」 顾莘莘:「啊?」 他们身在一个密室,为何从这密室判断出附近有条秘密通道? 谢栩道:「有些机密之地不仅有密室,更会有秘密通道,密室供人躲避,但躲避只是一时,若遇到重大险情,逃离更为安全,所以此地多半有一道秘密通道,通向安全处所。」 「况且这个密室为何墙面突然向里移动,缩小密室面积,极有可能是为了给周围腾出更大的空间,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为了给附近的密道提供更宽敞的出入道路,让人迅速逃脱。」 言之有理!顾莘莘贊同,「那我在附近找一找,看有什么机关可以挪动?」 谢栩点头,他双手撑着两堵墙,不能随意动弹,只能靠顾莘莘寻找。 顾莘莘打着电筒,在狭小的空间里四处搜索,看上看下,敲敲打打,左摸右探。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真摸到了一块微微凹进的石块,位置处于墙角偏僻处,不仔细搜索很难发觉,她用力往凹陷处一按,只听「咯咔咔」一声响,机关扭转的声音传来! 墙面真的动了!! 原本力道向里推移的墙突然静止,墙中间开出了一道门! 两人探头看去,外面竟真有另一个空间!两人迅速从门内穿过,借着手电筒的光,前方幽暗狭长,果真是一条密道! 密道面积显然比密室大的多,意味着不可预测的情况也会越多,担心有什么意外,谢栩走在前头,顾莘莘小心翼翼跟在后头,两人一边试探一边往前。 走了半晌,并没有出现任何意外,看来只是一条供人出去的密道,并没有安装机关或其他陷阱,两人的心稍微松缓了些。 只是这个密道十分狭长,弯弯扭扭,很是曲折,两人一直往前走,走了很久,仍是没有到头。
第484页 还要走多远?顾莘莘迷茫之际,突然间电筒的光束缩短了! 确切地说,不是缩短了,而是光束遇到了障碍物,无法再往前扩散。 所以,他们终于走到了底? 但走到了底不应该是出口吗?前面这大块头的障碍物是什么玩意? 顾莘莘往前一摸,冰凉,坚硬,是一块巨石! 谢栩凝神对着巨石看了半晌,道:「这的确是洞口,但它被石块封住了。」 按照顾莘莘最初猜想,一条密道往前,走到头会遇见一个光亮的出口,沿着出口出去便自由了。 但此刻,顾莘莘打着电筒左右观察,结合一路来的地形退测,这里的确如谢栩所说,是洞口也是出口,原本应该是光亮的,但被一块巨石堵住了! 顾莘莘再度用手摸索着巨石打量,该巨石表面平滑,呈规矩的四方形,绝对不是随便落下的一块石头,应该是人为放在这里的,就为了堵住洞口。 虽然不知道放石头之人的动机,但两人出去必须挪开石头,就顾莘莘的观察,这块石头块大且极为厚重,重量绝对超过千钧,哪怕两人皆身怀武艺,也不可能推开。 只能找开关了!这石头既是设下的机关之一,自然有开关或钥匙,如果能找到就能出去。 顾莘莘打着电筒,两人开始在密道里四处摸索,时而在密道墙壁敲敲打打,时而在密道砖缝扒拉,又时而在密道头顶的泥土瞅瞅,两人上下左右四处寻找。 然而找了许久,没有任何收穫。 顾莘莘不相信,又拉着谢栩重新搜索一遍,仍然没有! 怎么回事?机关既然设下,必然该有控制它的枢纽,怎么会找不到! 若是顾莘莘自己找不到就罢了,可谢栩也在这,凭他这般细緻聪颖的性格,不应该一无所获啊! 莫非没有控制设备?不可能! 顾莘莘不死心,拿着电筒地毯式搜寻第三遍,这一遍谢栩没有再跟在一起,他在密道里思索,半晌后,他若有所思总结:「这个开关可能有两处,一处在刚才的密室里,另一处在出口外。」 顾莘莘一愣。 仔细一想,这个推测很可能是正确的,密道有进出两口,性质类似现代建筑里的长廊,长廊很长,中间安了一排照明灯,走廊左右两端都是有控制灯光的开关,不管是从走廊左走到右,还是从右走到左,两端都可以自由控制这条走廊的照明。 这与该密道原理类似,进出两个口,即是密室与密道出口,从密室向出口走,可以在密室直接按下开关,打开洞口后直接出去,如果有人要从洞口进到密室,也可以从洞口外直接打开开关进来。 这逻辑没毛病,况且它还有一个好处,可以防止外人擅自闯入,譬如顾莘莘谢栩这类不速之客,因着不是密道主人,最初他们是以普通的思维度量这个密道,觉得走出去便一定有出口,没想到即便走到出口,出口也是堵的,从而陷入夹在中间,既不能出也不能退的境地。若闯入之人真是敌军奸细,突厥军很快就能过来将人抓走,倒真是个轻松捕敌的好计谋。 逻辑虽说得通,顾莘莘却并不能完全放心,她掏出卜镜,道:「不如让我们算一算,看看控制机关具体在哪?」 没什么比卜镜的天眼更牢谱! 依旧怕被谢栩谢栩,顾莘莘闪电般咬破自己的手指,按向卜镜:「卜镜卜镜,出口机关在哪里?」 卜问已经成功,谢栩只能无奈跟着她一起看镜面。 在手电的照明下,镜面缓缓浮起画面——密室左下角,有一个隐秘的,不引人注意的砖块,跟顾莘莘接触过的其他机关按钮一样,该砖块微微下凹,如果不仔细盯着,根本分辨不出。 看来,谢栩的猜测验证了一半,其中一个机关果然在先前的密室里! 可他们想回去也不行了,那密室的门早已关闭,无法再回去! 只能指望另外一个开关,顾莘莘再卜了一次。 这一次让人更加绝望,情况再度被谢栩言中,另一个开关果真在洞口外。 洞口外,可以看见一片荒芜农田,这条密道竟从山庄通向了外面很远的某农庄,农庄里有间平日放米放粮的仓库,看起来不起眼,可仓库就是出口,出口处堵了一个硕大巨石!比顾莘莘从密道里面看体积更大,而开关就在巨石外面! 所以,他们想从里面操控是不可能的。 顾莘莘仰头,这就难办了! 终归是不甘心,她又起身跑到巨石面前,「嘿哈嘿吼」推了一阵子! 用尽全力,纹丝不动。 谢栩在原地呆着,没有上前,他知道光靠两人的力气,打不开。但瞅着顾莘莘回头投来的期待眼神,他上前一道推动巨石。 哪怕两人一道使出全力,仍然纹丝不动。 事实再次证明,这绝非一个靠两人之力能够搬动的巨大物件,即便两人身怀武艺也不行。 顾莘莘颓然靠在巨石边上,摸摸身上各式各样的宝贝,平日里各种神通广大的玩意,面对巨石竟然没鸟用…… 巨石太厚,手铳打不穿,利刃削不开,霹雳弹平时主要做烟.雾弹迷惑人用的,含火.药成分很少,威力不够……真要炸穿这么厚的巨石,得要炸.药.包,可是她没带,就算带也不敢随便用,万一巨石没炸到,不小心把洞给炸塌了,岂不是与谢栩两都要压死在洞里?
第485页 还有卜镜,就算能卜算出外面情况又怎样,他们俩还是关在洞里不能出去啊! 啊,再次感受到拥有一部手机何其重要,如果有手机,她就能于千里之外唿朋唤友救自己! 可惜没有,未来人顾莘莘罕见地感到绝望,加之折腾一番累了,靠在石头上气喘吁吁。 谢栩见状道:「先别忙了,歇一歇吧。」 既然目前没有解决方法,不如保存实力,再图后续,不然,将自己折腾到累死也没有意义。 顾莘莘无奈坐回去。 两人靠着石壁不远坐了会儿后,更悲伤的事情发生了。 手电筒……没电了! 说起来这玩意也是靠充电蓄电型使用,虽然是未来高科技设备,储存电量仍是有限,顾莘莘将它带到西北,用了不少回,这会儿电量也该不够了。问题是这密道里原本就黑漆漆,若是再没了手电,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担心也没用,手电仍是一寸寸暗了下去,最后熄灭。 面对一丝光线没有,彻底黑咕隆咚的密道,顾莘莘默了默,从腰兜里翻掏出一样物件出来。 黑咕隆咚的密道里有了一丝微弱光亮。 谢栩低头卡去,就见顾莘莘掌心捧着个鸡蛋大小的物件,正幽幽泛着黄绿色的光。 谢栩:「……」 夜明珠! 好大一颗夜明珠!不知她从哪谋来的! 谋就谋,还随身携带! 夜明珠成分是萤石,古代人不懂,将它奉为珍宝,极具收藏价值,更何况这么大个头,也是难得了,顾莘莘随身带它,算是带了一笔巨大的财富。 但夜明珠的光没有电视剧或小说中那么夸张,能够照亮一间屋子,它的光类似现代某些夜光装饰品,微微泛着黄绿色,这么大个头夜明珠的光亮,只能勉强映出彼此的脸。 在这微弱萤光中,顾莘莘又从腰囊里掏了掏,掏出了一口袋的钻石! ——谢栩送她的那些大颗粒金刚石,各式各样的颜色,在顾莘莘的手掌上,被夜明珠的光一折射,光芒发亮。 谢栩:「……」 这傢伙除了各种高科技宝贝,究竟还带了多少东西,不仅随身带着夜明珠,还将金刚石也统统带上,是别有居心还是单纯贪财? 顾莘莘嘿嘿笑,当然是贪财!她来到古代,难得搜罗这么多奇珍异宝,况且她是穿越来的人,虽说穿回去的概率十分渺茫,但万一有呢,万一哪天莫名其妙穿回去了,她随身带着这些值钱宝贝,回了现代随便卖一个就能让她一夜暴富成为豪门。 哇,想起来真是美妙!! 黑暗中,顾莘莘捧着一堆亮闪闪的石头,突然心情大好,眼里充满了憧憬。 谢栩啼笑皆非。 又过了一会儿,顾财迷打了个哈欠。现在时间应该是凌晨,两个人从和谈厅一路到这,折腾了大半夜,刚才又消耗了不少体力,人一疲惫,就开始发困。 顾莘莘收回了自己的各种宝贝,却不敢在这睡,这是敌军内部,况且他们还没想好怎么出去,她怎么敢睡。 谢栩安抚她说:「无妨,你先歇歇,我的人应该要不了多久便会找过来。」 与顾莘莘的焦急相比,谢栩相对沉稳。 他向来是个遇事鲜少慌乱的人,况且他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昨晚上他派出去的几位亲卫,各安排了不少工作,其中就有保护他与顾莘莘安全的,眼下他突然消失,亲卫们必定有所警觉,自会在附近查找,亲卫们是他一手一脚培养出来,他们的能力他放心,这位置虽然隐蔽,但过不了多久,他们一定能够找过来。 横竖有救,不如现在休息一下,养养体力。 再看看顾莘莘的情况,歪着脑袋,的确累坏了,是以他声音更加柔和,「睡吧,不要紧,一定能出去的。」 顾莘莘仍不能安睡,没有得到解救,心里没法真正踏实,奈何身体实在是疲倦,困意一阵阵袭来,眼皮儿上下打架,最后煳里煳涂靠着身后墙壁睡去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待顾莘莘再有意识时,感觉周身有了些微光亮。 身侧暖暖的,像窝在一个温暖的处所,奇怪,昨天不是靠着冰凉墙壁睡得吗,哪来的暖意? 而最明显的,是脸上的触感,像有什么东西不断触碰她的额头与脸颊,柔软而湿润,又带些微的痒。 顾莘莘慢慢睁开眼,看到一张近在咫尺间的脸孔,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人近到唿吸交缠在一起。 当然是谢栩,不仅跟她贴着脸!还正在亲她! 又亲她! 在谢栩眼中,事情是这样的。 凌晨时顾莘莘靠着墙壁睡去,大概是觉得冷,身体蜷缩。 两人一路穿着突厥士兵的衣袍帽子,进入密道后,一阵忙活折腾,帽子已经扯掉了,眼下就和衣躺墙壁上,顾莘莘眉眼皱着,环抱着自己,浑身透着冷意。 谢栩看不过去,且他也不会让心爱的人靠在冷硬的墙壁上入睡,便将她抱回自己怀里。 他将外套微微敞开,将顾莘莘放进自己怀抱,用外套给她盖着,再将自己身上的温度过给她。 因为舒适,顾莘莘睡得越发沉静,在他怀里,似一只酣睡的小猫。 几个时辰后,外面天亮了,洞口虽有石头堵住,但密道顶上仍有些缝隙透出外头的亮光。
第486页 为了养精神,谢栩也眯了一会儿,光亮来了后他睁开了眼。 顾莘莘还在他怀里沉睡,一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衣袍,睡颜既慵懒又恬静。 昨晚几人为了忽悠突厥人,在脸上抹了炭灰,但经过大半夜折腾,顾莘莘脸上炭灰已蹭去了十之八.九,露出雪白的小脸,睫毛纤长,十分招人喜爱。 被困到密道里不是什么好事,但难得有两人有如此私密独处的时光,谢栩忍不住低头凑过去,亲吻她。 先是亲她的额头,慢慢又落到她眉眼上。 过去亲她,多半是亲她的唇,眉眼倒是亲得少,这一次谢栩的唇便集中在眉眼处来回辗转。 亲了几下后,目光又落在她微翘的小鼻尖,她小脸上的炭灰虽然蹭得差不多了,可鼻尖上还有微微的一点,像个小花猫,他心里笑着,忍不住又在鼻尖上轻轻落下了吻。 头顶缝隙里的那缕微光照到她脸上,但小酣猪没有醒,他便以轻柔的,不打扰她的方式,继续轻轻亲她。 平日里没什么机会,今天可不能错过。于是戍北候大人便一下又一下,亲着自家小媳妇,倒真是奇怪了,这种事情竟然会上瘾,让人不知餍足。 最少亲了几十来下,沉睡的小酣猪终于醒了。 酣猪顾莘莘一睁眼便发现了自己面临的局面,躺在人家怀里,被人不断亲吻。 将醒的她还有一些懵,睁着大眼睛看着谢栩,睫毛扑闪,谢栩觉得她此刻模样更加可爱,又俯下来亲了一下她眼睛。 这下顾莘莘彻底醒了,手一扬去拦谢栩,结果手腕轻轻松松被谢栩握住,他低头在她手心上又亲了一下。 顾莘莘抽手:「……你你你又来?!最近没完没了了!」 「我喜欢。」谢栩毫不掩饰。 顾莘莘沉默,尤记得前些天流星雨下他强吻了她,理由是忍不住,昨天在密室里又吧唧亲了她,是他想亲就亲,今天更是大咧咧来一句,我喜欢。 态度俨然是我喜欢,你管得着? 果然他的下一句话是:「我亲自己未来的媳妇,有什么不可以?」 顾莘莘:「谁是你未来媳妇儿?」 谢栩:「我亲的就是,不信再亲一个。」然后低头,大大方方又亲向她脸颊。亲了这么多次,他越发轻车熟路。 顾莘莘目瞪口呆,紧盯着无耻的戍北候。 他怎么变成现在这样?脸皮越来越厚不说,还又黏煳又缠人又撩人。 她推了谢栩一把,斥责:「打住打住!你怎么回事,这么不坚定,变成这样!」 「你知道吗?我们那里有个词叫人设,指一个人对外界的固定形象,我认识你时,你高冷腹黑狠毒,拒人以千里之外,要多可怕有多可怕,可你再看看现在的你,哪里是同一个人,你的人设崩了!权臣大人!你怎么能这么不坚定?!」 对于她的提问,谢栩一脸平静:「哪里不坚定了,对外一如既往,只是对你不同。」 趁她不备,他又亲了她一下,而他的眼神由嬉笑转为郑重。 「顾莘莘,你知道的,这些年我一路我经歷了什么,又是如何走过来的,自我懂事起,我以为自己这一生不会将心掏给任何人。」 顾莘莘点头,是啊是啊,就应该这样,这才是她心目中那位高权重,不近人情的大权臣啊。 可谢栩语气一转,「但我遇到了你。」 「这颗心我既然掏给了你,便不可能再收回去。」 这话很平静,很平缓,似乎不带任何情绪,他说完没有再讲话,只是深深地再吻了一下顾莘莘的额头。 这一记吻跟方才蜻蜓点水般的吻不同,他的唇贴在顾莘莘额头上,久久停顿,而他的视线一直看着顾莘莘,深情,认真,专注,竟比昨晚密室那一记眼神更煽动人心。 顾莘莘一个恍然,竟然没躲过,内心犹如擂鼓砰砰撞击。 胸臆间涌起复杂的情绪,直到好久后,她感觉自己的脸颊有些热,这才将脑袋缩了缩,结束了这个吻。她讪讪转过头去,没有再看谢栩。 瞧出她内心的纠葛,谢栩没有再逼她,只用手轻轻抚着她的髮丝。 两人相顾无言坐了一会儿,忽然间耳膜传来一阵异响,好像是来自石墙后面。 莫非,有人来救援了? 顾莘莘正担心这件事,正准备等脸颊不烫了,缓和下语气问谢栩,没想到石墙后就传来了动静。 两人立马站起来,顾莘莘向着石墙走过去,拍打石墙,「有人吗?我们在这里!」 外面传来一些嘈杂的声音,隐约听出是大陈语,不是突厥语,如此推断,必然是谢栩的亲卫找到了。 有救了!顾莘莘更用力地拍打石墙,「我们在这儿,我们在这儿!」 可是她很快发现,石墙太厚,外面一大帮人的声音只隐约传进来一点,里面两个人的声音更是传不出去。 谢栩担心她将手拍伤,拦住她说:「他们既来了,便一定在想办法,再等等。」 顾莘莘听从了,这些人来了必然是救援的,肯定都在想法开门,想到自己卜算过一次,机关就在门外面,他们如果能找到机关,很快就能开门。 如此她心安了些,便跟谢栩在通道里等,然而一炷香过去,两炷香过去,门竟然还没开…… 怎么回事?外面明明有机关,卜镜显示得很清楚,而且是极为明显的位置,为何这些人找不到,打不开?
第487页 顾莘莘慢慢回想昨天卜镜的画面,渐渐查出不对。 昨天对着卜镜的画面,时间有限,光顾着看机关去了,其他地方没有细瞅,如今细想方记起来,那画面不仅有机关,机关枢纽旁还刻了一些极小的字符。 围绕着机关有一个圆圈,圈内有些横横竖竖的笔画,看着凌乱古怪,又像是按某一种规律排布,顾莘莘有些面熟,像在哪些书籍里看过。 谢栩在旁出声:「五行八卦图。」 不错!顾莘莘用力点头,想起来了,那不仅仅是一个机关,更是五行八卦图排出来的阵。 所以,想要启动机关必须先破解八卦阵。 看来突厥人也有缜密的一面,不仅设下了密道跟种种机关,还在出口关卡参照中原文化,设下深奥的五行八卦阵。 顾莘莘扶额,谢栩的侍卫们再活络,也是些惯用武功的大老爷们,要他们破八卦阵,还是如此深奥的八卦阵,难啊。 谢栩倒是思索了片刻,道:「也不是不可能,只是需要时间。」 作为一个头脑灵光的主子,他的心腹自也不是一般人,比如人群里头就有一个熟读兵书,懂排兵布阵,略通八卦阵的下属,八卦阵或许对于其他粗老爷们来说是件难事,但若是这名下属仔细分析,不是完全没希望,只是需要时间。 两人现在能做的事情,就是相信自己的人,等。 顾莘莘便又坐了下去,等待救援。 密道外,同一时刻的巨石后面,人群正在忙碌,谢栩所料不错,他的亲卫不仅来救他,更发现了门口机关上的八卦阵。 一群大老爷们面面相觑,随后众人推选出谢栩估算的那名下属上前,对着图阵想法推算。 阵上内容深奥,要推算答案,按那下属的能力,起码要一两个时辰。下属们并不知主子在通道里安然无恙,对于一两个时辰来说,他们很是焦急,生怕主子在里面遇到了什么不测。 除了紧张运算的下属外,围绕在旁的其他下属皆是一脸焦急,想帮忙但帮不上。 便是这时,身后骤然传来骏马的嘶鸣,似是有新一波人马匆匆赶到,几人一惊,担心是突厥兵,立刻拔起武器应对。 不想,在看到来人后,所有人皆是一脸意外。 来人天青色捲云纹的衣袍拂过污浊地面,仿佛尘埃不染,他缓缓走向众人,再看向那个八卦阵图,只说了一句:「我来。」 一身贵气偏偏带着春风化雨的柔和,让人如沐春风。 众人手中武器不由放下,让开道路,目视着贵公子踱步上前。 密道内,两人由于没有使用卜镜,对外面新加入的人群并不知晓,但按谢栩的推算,他那位下属顶多一两个时辰之内能破解出来,如此准确的预估能力,称得上知己知彼了。 顾莘莘便在他的安抚下,继续安静等待。 她坐在那,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一两个时辰不止一时半会,她做好了屁股坐麻的准备。 可没有半炷香后,忽然外面「咔咔」一声响,传来机关运转的声音。 这么快就解了? 外头的光亮霎时传来,那一扇厚重的石门轰隆隆推开。 密道内两人不由向门外望去,再看到来人后,顾莘莘的双眸一瞬睁大:「宋致!」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更晚了,因为我这一次更了超多的量!两万字! 熟悉我的老读者可能知道,最近我在忙着给基层医院捐献物资(因为当地疫情太严重,虽然武汉一线医院有人捐助,但底下很多小城市的医院物资十分紧缺,这段时间一直在跟几个朋友想法募捐物资送过去) 这事多少分了些更文的精力,文更少了,心里过意不去,所以这一章多更了许多,希望大家喜欢! 这一章很甜,再度告白的谢侯爷与莘妹,小天使们喜欢吗?(期待脸) 第142章 插pter142 吃醋 马车内,两人对坐。 一几相隔,左边是顾莘莘,右边是宋致。 刚才在密道外,对于骤然出现的宋致,顾莘莘惊喜极了,冲出去与他打招,顺便问问他如何到这里。 其实没有宋致,她与谢栩两也能出去,毕竟谢栩亲卫已经找到,无非是在密道里多等一会。 但能早些出去更好,故而顾莘莘喜滋滋看着宋致。 宋致却没有回答,眼下是非常时期,此地不宜久留,是以他并没有过多寒暄,而是给了个眼神,「先上马车再说。」 密道外除了前来寻主子的戍北候亲卫队伍,还有另一拨宋致带来的人马。 谢栩出了密道之后,他的一干亲卫焦灼寻他大半夜,终于得见领袖,激动不已,纷纷围上去,而谢栩亦有一些事要问亲卫们,便在马车下与下属们对话。 顾莘莘便抢先跳进宋致的马车里。上马车的一瞬,顾莘莘好奇宋致为何乘车而来,而不是骑马。在她眼里,男性军官在西北多是驰马而行,少有搭乘马车的。 不过有马车也好,她跟谢栩半夜里从山庄摸出来,均没有骑马,这会儿有马车载她还舒适着,密道里折腾一晚上,她不想再骑马背上风吹雨晒了。 马车颇大,中间放了一方小茶几并几个软垫,上车后两人隔着小茶几相对而坐。 乍然边关重逢,又是许久未见,兼之对方救了自己,顾莘莘心情很是激动,上车后立刻接着刚才的话发问:「宋致,你怎么来边关了?竟然还找到了我们!是凑巧,还是专门来找我们的?」
第488页 不待他回答,她又想起最要紧的事:「对了,你身体怎么样了?身上蛇毒好些了吗?」 「毒……」对面的宋致注视着她,他客气有礼的外表下,眼神却有些恍惚,像是有什么情绪在翻腾,过了半天他才回过神来,说:「好了。」 顾莘莘不放心,毕竟过去他是为了救她才被毒蛇咬中,这事她一直记挂在心里,「真的吗?余毒都清了吗?」 「都好了,莘莘……」宋致似乎是觉得这种称唿太过于亲密,改成了顾姑娘:「顾姑娘不用太过担心。」 「好了就好,你知道吗?你病的那会儿住在山中皇家别馆,想去看你上不去,只能跟小爵爷打听你的消息,或者送一些东西去你家里……」 顾莘莘说到这儿还有些遗憾,宋致为她缠绵病榻好些日子,结果他中毒疗养那会儿,她一次病都没有探成,总觉得心里有遗憾。 宋致微笑说:「顾姑娘不必抱歉,保护女子本身就是我们男儿所为。」 宋致为人清风霁月,内心纯良,又恪守君子之道,那日之事,即便不是顾莘莘,换了其她老弱妇孺,他同样会出手相救……只不过救的是顾莘莘,让他心底更添一份欣慰。 顾莘莘对他来说,有他心甘情愿且独一无二的意义。哪怕因此在山中躺了数月,他亦无怨无悔,身体稍好之后,他又快马加鞭向着边疆而来。 内心波澜起伏,宋致的眼神反而更加柔和,看着多日不见的面孔,接着话题往下聊,「顾姑娘,这阵子你在边关……」话没说完,马车帘子被人掀开,谢栩的面容出现在马车后。 他视线徐徐扫过车内两人,然后看向宋致:「宋大人不介意我也上马车吧?」 话是疑问句,行动显然是感嘆句,谢栩衣袍一撩,长腿一迈便上了马车。 以宋致的性子自不会拒绝,他颔首答应,目光却在看到谢栩的动作时,微微一顿。 ——谢栩上车后径直坐在顾莘莘旁边。 照时下礼仪,顾莘莘这种未出阁的女子,男子要与之打交道,总要隔着些距离,守礼才好,所以按照宋致的推断,谢栩会与自己坐到一方来,没想到他坐到了对面,直接与顾莘莘坐在一起。 这时候若是自家的表弟小爵爷凌风,宋致必然要出声制止,但对方是戍北候,且是顾莘莘的表兄,是以宋致眉头几不可见的皱了一下,忍了忍,最后没说什么。 谢栩的到来,无疑也中断了宋致与顾莘莘的交流,他上车便发问:「宋大人如何来到这儿?」 这话问的是正事,顾莘莘刚才也想问来着,只是想起蛇毒一事忘记了,眼下谢栩一提及,她便眼眨巴着眼睛看向宋致。 宋致不好拒绝,这些事也有必要交代,便道:「边关部落众多,形势复杂,加之突厥人说和谈,朝廷不知是真是假,难免放心不下,便差了一支队伍,包括宋某在内,一同前来。」 宋致虽不是个能拿弓举箭带兵打仗的主,但他学富五车,为人聪颖正直,又懂得边关数个部落语言,许多边关要事带上他,是个助力。 谢栩点头表示理解。宋致又道:「我们昨晚抵达边关,听闻你们和谈,原本想过来跟你们会合,更谨慎稳妥地商讨和谈之事,没想到没有找到你,我直觉不妙,向周围打听消息,直到你的几个直系下属告诉我你突然在山庄下落不明,我感觉此事非比寻常,便立刻围着山庄来寻你们,不想真的寻到了。」 这话一听并不明显,有的甚至很含蓄,但依旧透出昨晚山庄那一番腥风血雨。 昨晚山庄里,高太尉与突厥联手欲除谢栩,且制造了谢栩从高楼坠楼身亡的假象。宋致何其聪慧,直觉不对后,多半猜到了事情真相,故而急匆匆出来寻找谢栩与顾莘莘。 也是运气好,被他找到了。 想到这,宋致内心一阵欣慰,他庆幸当时作出决断,让他找到同袍友军。同时他内心深处为另一个原因暗暗欢喜。 这个原因他不会说,起码他目前不能,他只是又将目光转过去,看向顾莘莘。 看似淡淡瞟了一眼,眼里却有遮不住的光亮。 然而对面的小女子并没有感觉到,此刻的她渴了,正低头把案几上茶壶里的水给自己倒茶呢。 倒是一侧谢栩将一切落入眼底,但他神色巍然不动,而是从容问起新问题,「此事事关重大,这一次朝廷是只派出宋大人来,还是贵人也一起来了?」 宋致被他的提问拉回心绪,也不知谢栩这位贵人指的是谁,但两人脸上均浮出严肃的神情,宋致点头:「是。」 谢栩淡淡笑了笑,却是吩咐顾莘莘:「给我倒杯茶。」 「哦。」顾莘莘依言给他倒了一杯,倒完之后看到宋致面前的杯盏空荡荡的,便又给宋致倒了一杯,反正她拿着茶壶,倒一杯也是倒倒两杯也是倒。 见对方给自己续茶,宋致用眼神向顾莘莘致谢,原本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顾莘莘突然眸光一顿。 她看向宋致端茶盏的手,他虽是文人的模样,端杯的手也沉稳有力,但手腕比过去瘦了一些。 顾莘莘瞅瞅宋致的手,再瞅瞅他的脸,终于意识到问题所在:「你好像瘦了不少,在山中养病的日子过得不好吗?还是那蛇毒余毒未了,你只是怕我担心才说好了?」 倒不是顾莘莘过度关注宋致,只是宋致的模样当真清减了一些,加之过去连累他被毒蛇咬伤,还是致命的毒蛇,顾莘莘的担心没那么容易放下。
第489页 她说着又嘀咕,「我那会儿去你府上,还专门送了好些化解蛇毒同时能补身子的上好药材,也许你们家人觉得我出手的东西未必抵得上皇家权贵,所以没给你用吧。回头你还是再吃一点,有疗效的。」 见她内疚,宋致急道:「没有的事,谢过顾姑娘,可能是我那会儿身子虚,忽视了。」 宋致过去知道顾莘莘给他送了药材,府上下人有告诉过他,但下人只是说是补物,没具体说是什么,宋致到今天才知道原来顾莘莘专门针对蛇毒挑了稀罕药材……这么一想,内心突然涌起甜蜜,这一趟不顾身体尚未彻底痊癒,千里迢迢来边关算是值了,他看着顾莘莘道:「原来顾姑娘一直挂念我…」 对于宋致内敛的性格来说,这样一句话,已饱含深意。 他说完目光再度投向顾莘莘,其实这一会儿的顾莘莘并不好看,她女扮男装穿着突厥小兵的衣服,又在密道里折腾一宿,脸上还有些昨天涂上的炭灰,哪里称得上什么优雅与淑女?可宋致就是瞧着她,或许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眼里,除了最初看到心上人的光亮外,某些情愫亦越发深刻。 一旁谢侯爷差点捏爆了茶杯。 他让顾莘莘给自己倒水,明显就是想让顾莘莘的注意力拉回到自己身上,结果怎么成了这两人四目相对,含情脉脉的一出,宋公子某些不为人知的情愫还腾腾冒出来? 偏偏顾莘莘是个后知后觉的,她对感情一向大咧,过去谢栩暗恋他几年她能后知后觉到人家不强吻她就不发觉的地步,面对宋公子远比谢栩更内敛的表达方式,她更是迟钝,是以她傻乎乎点头回应宋致:「当然挂念你了,我给小爵爷写的信里面还特意问过你的情况呢!当时那个皇家别馆守卫好严,不然我肯定带着药材去看你了!」 顾莘莘本来就是个爱说话的主,难得与老朋友重逢,加之她跟宋致自上次被突厥抓去也算是生死之交,如今数月不见,话题来了便打不住:「话说那山上别馆有什么好玩,你在里面躺了几个月不无聊吗?平时都在里面干什么?换了我,肯定要生霉了!」 宋致听闻顾莘莘句句关心自己,加上顾莘莘语气坦率活泼,他内心更加欢喜,抿抿唇道:「还好,山中风景不错,我在别馆赏景,累了看看书作作画,自在惬意,顾姑娘如果有兴趣,我下次带你进去看看。」 「好啊好啊。」顾莘莘点头。皇家行宫唉,不参观白不参观。 唯有谢侯爷坐在一旁,觉得头顶一片绿油油。 这两人怎么越说越热络,还要结伴去山中赏景?私密?幽会? 他即刻打断话题:「顾莘莘!给我续点茶水。」 顾莘莘瞅他一眼,「不是才喝一杯吗?怎么又要续?」 谢栩冷着脸,「叫你倒就倒。」 顾莘莘:「哼」。 谢侯爷嘴里命令,又担心小媳妇儿真的生气,瞟了小媳妇一眼后,计上心来。他佯装不经意手一崴,杯里刚倒的茶,一下撒向了顾莘莘衣袖。 顾莘莘惊起来,瞪了谢栩一眼后,七手八脚想要擦,那边宋致看到顾莘莘被泼,立刻掏出怀里巾帕。 对于巾帕这种贴身事物,不管是领兵打仗的戍北候还是毫无淑女气质的顾莘莘,均不会随身携带,携带的只有活得精緻的宋家公子,宋致立马掏出来给顾莘莘,不料还没送到顾莘莘手上,半道被谢栩截了胡,谢栩说了声「有劳宋大人」,然后拿着对方巾帕亲自给顾莘莘擦手。 边擦他嘴里边喊:「没事吧!烫到没有?」 茶水根本就是冷的,烫个毛,要烫的话,他绝对不会撒出去。可谢栩仍然装作紧张的神情询问,抓着顾莘莘的手,替她仔细擦衣袖,擦完衣袖,再握着顾莘莘那小手,手心手背,仔细到每一个手指头轻柔擦干,擦完顺势握了握顾莘莘柔软的小手。 说是擦手,倒不如说是谢栩找机会牵牵顾莘莘的手,秀恩爱。 这一举动在平常人眼里都逾矩了,何况宋致。 在此之前,由于过去顾莘莘与谢栩的误导,在宋致心里,谢栩是顾莘莘的表兄,一对表兄妹自小没有别的家人,相依为命,感情异常深厚,所以方才谢栩大摇大摆坐在顾莘莘身边,宋致勉为其难接受,但这会他第一次感觉谢栩这个表兄有些过了。 而那边,假表兄收到了来自宋致质疑的目光,他不以为然,还微笑着对宋致道谢,将手帕还给他。 然后——假表兄又做了其他举动。他对顾莘莘说:「你头髮乱了。」 顾莘莘因为谢栩莫名将水泼在她衣袖上,有些生气,正气鼓鼓看着谢栩,谢栩就来了这一句。 顾莘莘便道:「我头髮哪里乱了?」 两人在密道里折腾了一宿,明明她出来时用头上绑绳将头髮重新绑了一下。 就见谢栩看着她的额头,说:「刘海乱了。」 「刘海哪乱了?」顾莘莘摸头。 谢栩笑盈盈,侧着脸,与她贴得格外近,一手指向了她额头,「你忘了?早上有什么东西贴在你额头上,贴了很久,就是那会儿乱的。」 顾莘莘先是一愣,瞬时明白谢栩话里意思,早上什么东西贴在她额头上?当然是谢栩的吻!他亲吻她这么多下,哪怕被她推开之际还死皮赖脸来了个特别长的额头吻,刘海能不被他蹭乱吗?
第490页 想起密道里那好些个细密又缠绵的吻,顾莘莘的脸「刷」一下红了。 谢侯爷看着脸色羞红的小媳妇儿,心生满意。 都说女子只有面对喜欢的人才会脸红害羞,这不就是了。 再看看顾莘莘,涨红着脸,可碍着宋致在场,不好出声,末了她瞪了谢栩一眼,扭过头去不再看他了。 模样含愤含嗔的,倒显得更加娇羞了呢。 谢侯爷心下更是自得,当下佯装装无意地看向宋致,还向对方露出一个微笑的眼神——果然,宋大人此刻的脸不太好看啊。 案几后,宋致脸色确实不好看,谢栩暗暗挑逗,顾莘莘莫名脸红,这兄妹间的暧昧更加明显。 车上三人,顾莘莘侷促,宋致内心忐忑,唯有谢侯爷洋洋得意。 这只是小意思,宋大人若不早点死心,他不介意撕破自己与顾莘莘这层假表兄妹的关系,好好给情敌看看。 再说了,表兄妹嘛,完全可以亲上加亲的。 想到这谢侯爷内心愈发欢快。 三人如此面对了一会,直到马车外兵卒的声音传来:「侯爷,宋大人,前方再有一会,我军西北军营就要到了。」 马车从密道外救了两人之后,便一直马不停蹄朝大陈领域赶去,距离大陈军营越来越近。 提起我军阵营,三人心内的小九九立马转到正事上来。 顾莘莘倏然想起一件要事,看向谢栩:「你还记得吗?我们在密室里看到的那幅画。」 谢栩颔首。 两人表情略带严肃,宋致不禁问:「什么画?」 想着宋致千里迢迢来是为了帮助自己,属于几方友军,两人便没瞒他:「是一幅关于上一任突厥王的人物图,我们看着十分眼熟,觉得面容肖似一个人……」 后面的话顾莘莘觉得事关重大,不知当不当说,不曾想,宋致用指尖沾了沾桌上茶水,在案几上写道:——「高太尉」。 顾莘莘瞪大眼,「你怎么知道?」 宋致答对了,回想起那幅画,顾莘莘还记忆尤深,过去她便觉得高太尉跟普通的汉人有些微不同,比如他身材格外高大,接近一米九,怪异的是皮肤又相对偏浅,并非军营汉子风里来雨里去的黝黑,瞳仁也非汉人的黑色,偏灰黄。 顾莘莘心下疑惑,却并没有多想,毕竟世上之人千人千貌,长得特殊点并不奇怪。 直到顾莘莘看了那幅画,她才恍然大悟,并不是什么奇怪,而是因为高太尉与突厥人极有可能存在血缘关系。 漠北的突厥人因为有些欧亚血统,身材高大粗犷,眼珠黄褐色,这一点正是高太尉身上的特殊之处。 但宋致是怎么知道的呢? 宋致微微一笑,解释道:「在山中养病的日子,我有帮陛下处理一些杂务,里面牵扯到了某些内容,由此我做了些猜测。」 宋致在山庄上养病的日子,完全可以赏景作诗绘画,但人懒散久了难免空虚,尤其是宋致这种有政治抱负的人,皇帝见他实在闲不住,便将一些公文上的杂务交由他。多是有关边疆问题的,因为宋致精通多族语言,许多边疆文献与其交给朝中某些不通部落语言的人,倒不如交给宋致。 事实证明,宋致的确是个人才,那些杂乱的文件被他一整理,渐渐摸索出一些过去从未想到的思路与细节…… 再联想起顾莘莘说的话,宋致便做出了推断。 看到对方的推断与己方一致,三个人不禁面上均浮起凝重。 突厥王与高太尉两位对于双方国域举足轻重的大人物,面容相似,内里简直细思极恐,再想想高太尉近些年来对突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态度,更是让人心惊。 这里面没准有什么惊天大秘密,被三人发现,不知会引起什么动响! 想到此处,两个男人不禁又对视一眼,他们皆是在朝中拔尖的新一辈,有着超乎常人的头脑与政治素养。两人交换的一眼,除了私人情感上的矛盾,公事上倒是极有默契,似乎均已在内心做出了大胆的推测,只待接下来最好的时机揭示。 两个男人不由转头望向马车外,车速快马加鞭地往前奔,军营越来越近。 不知高太尉那边情况如何了,他与突厥做了这么久的戏,该到爆发的高.潮。 几人猜测不错,帐营里,关键戏码终于到来。 高太尉刚从谈判山庄回来,进入营地一脸沉痛,向所有士兵们宣布了戍北候从高楼坠下而亡的消息。 所有士兵震惊不已,谢栩的直系下属更是不敢相信,道:「怎么可能!我们侯爷是顶天立地的大英雄,怎么可能说没就没!还有,他鲜少饮酒,怎么会因喝醉而摔下高楼?!」 「就是!」更多的人道:「我们不相信!我们不信!」 高太尉耸肩:「事情就是如此,你们不相信也没有办法,本太尉心里同样难受,只能说天妒英才,可惜了!」 对于他的「哀痛」,爱戴谢栩的士兵反而更觉假惺惺,再联想起戍北候与高太尉的恩怨纠葛,更多人冲上去,大喊着「要太尉给个说法」,甚至还有人拔了刀。 兵刃相见一刻,高太尉手一挥:「你们不信,本官就让大家眼见为实。」 说着,他身后几个士兵抬着一个担架进来,上面躺着一具尸体。 众人一惊,目光看向那具尸体,地上人穿着谢栩临行前出发的将帅衣袍,身上有不少坠楼时摔落的脏污与血迹,更重要的是那一张脸,的确是戍北候的脸。
第491页 有人不相信,凑过去细看,哪怕是谢栩最亲近的侍卫,也不得不承认,那张面孔真的是谢栩。 有人震惊,有人悲鸣,有人将指尖放入尸体下鼻翼下探测,果真没气了! 这时高太尉拿出一样玉佩,放在众人面前,道:「这是在戍北候身上发现的信物,你们这些熟知他的人,应该能认出这块玉佩。」 高太尉能坚定地下之人就是谢栩,不仅因为这具尸体完全是谢栩的容貌,还因为这块谢栩随身佩戴的信物玉佩。 谢栩的一干亲卫们同样呆了,有谢栩的下属与亲卫认出来,那赫然是谢栩的玉佩。 人证物证皆有,千真万确,错不了了。 见众人震惊到说不出话,高太尉继续装作沉痛的姿态说,「人证物证大傢伙都看到了,不是本官骗你们,对于戍北候的死本官也甚是心痛,他是为国家大业捐躯,本官自会上报朝廷,为他好好追追功绩。」 大义凛然说完后,他接着语气一转,「可现在正是边关要紧时刻,戍北候作为为陛下任命的军中主帅,许多军务没有完成,军中群龙无首不是个办法,本太尉既然在这便义不容辞,军中主帅的将印我先领着,以后一概军务我来担。」 言辞冠冕堂皇,最根本的是那两个字——「将印」! 古代,将印代表一个将帅的身份与职权。没有章印,即便高高在上的太尉,在正儿八经的战场上也难以调动大军! 可以说,将印代表着真正的军权。 高太尉这是要将戍北候的军权揽入怀中了! 可不嘛,自他从京城来边关,一路走来就是为了这两件事,除谢栩,夺军权。 至于皇帝老儿那边,山高皇帝远,他高崖先把军权揽了再说! 高太尉说完再等不及,向着地上的尸首探出手去,要摸对方的将印。 将印何其重要,一般将领会随身携带。 周围的人面色各异,高太尉一系的内心暗喜,谢栩一系的悲痛难当,很多人见高太尉迫不及待地要夺去谢栩将印,愤怒的想阻拦,奈何没有足够的理由。 的确,谢栩不在,这里最高军衔指挥官当属高太尉。将在外,军令有所不从,高太尉要争夺将印,他们想阻止难啊。 对于谢栩系的悲愤不甘,高太尉更加得意洋洋,此番计划如此顺利,远超他估算,不仅除了谢栩,还将谢栩的一切夺回来。 谢栩人已经死了,这回他高崖不仅要夺去他的军权,他的子弟兵,还有他的火铳军! 届时他神兵利器在手,不止大陈,突厥,还有另一个他想像已久,完全属于他高崖的崭新国度,都将由他做主了! 想到这,高太尉面上喜色盖都盖不住,手下更是积极摸索着谢栩腰间的腰囊,想要掏出将印。 不料冷不丁,身后突然一个声音传来,「高太尉,你找本候的将印做甚?」 第143章 插pter143 对峙 这一声明明朗朗,气势十足,众人不由循声看去。 所有人脸色在一霎僵住。尤其是高太尉,犹如被滚雷噼过。 谢栩不紧不慢走过去,问道:「怎么?一夜之间太尉就不认识我了?」 语气一转:「还是太尉心虚不敢辨认?」 高太尉怔愣之下,看看谢栩再看看地上人的尸体,不敢置信道:「你……你是谢栩?!」 谢栩道:「千真万确是我戍北候谢栩,可不是被高太尉想尽办法坑害死的替死鬼!」 这话虽没有解释全,但谢栩一系的士兵将领已然起疑:「高太尉,果然是你处心积虑要除掉我们侯爷!」 「放肆!」高太尉高喝打断,沖众人与谢栩道:「你们看清楚!地上躺的这个才是戍北候,你是个什么东西?没准是想趁乱浑水摸鱼,扮着戍北候的模样捞点好处的骗子!」 事已至此,高太尉仍不相信地上躺的人并非谢栩,毕竟对方是他亲自指挥下手所杀,亲手推向高楼坠下的。 谢栩踱步上前,对着地上的人脸部摸索片刻,「呲啦」一声,将一张人.皮面.具揭了出来。 面具揭开之下,底下赫然是一张陌生的突厥面孔,并非谢栩。 在场众人呆住,看得清楚明朗,地上这个才是冒牌货! 接着谢栩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向着太尉一挥手,「太尉认不出我,难道这枚将印也认不出?方才不是正找着它吗?」 此时正是晌午,明晃晃的太阳落在众人身上,谢栩高举着这枚铜制兽首帅印,赫然就是西北军帅印。 将印代表了谢栩的身份,这回真正叫人证物证皆在,戍北候压根没死。 高太尉眉头微拧,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果然,谢栩朝着他道:「不好意思,让太尉失算了,你与突厥人密谋在谈判晚宴上用蜡烛□□的方式将本候下毒杀死,再推下高楼装作坠亡,可惜本候早有准备,躲过一劫。」 毒杀过程谢栩说得清楚,不仅是要向众士兵交代高太尉的手段,更是要让太尉心里清楚,他不仅戳穿了对方的骗局,还将他的手段伎俩摸得一清二楚,对方想赖,逃不过的。 众士兵听了话后怒意更深,尤其是谢栩直系以及军队不属于任何一方的中间力量。 察觉到众人愤怒高涨,高太尉脸色微变,但仍故作镇静道:「本座不懂戍北候在说什么,本太尉是真心诚意与你一起前去和谈,没有理由要杀你!即便退一万步讲,你说本太尉谋害你,你又有什么证据?」
第492页 这话让谢栩浮起讽意。 没有理由要杀他?全天下都知道高太尉看戍北候不顺眼,早就想想斩草除根了。 高太尉还在这大言不惭,强词夺理,妄想将嫌疑摘掉。 谢栩岂容他抵赖,「没有理由?好吧,与我个人恩怨不说,那别的呢?高太尉都打算掀起旗杆谋反了,还没有理由?」 谋反一词岂能随口乱说,众人脸色大变,高太尉更是厉色喝道:「放肆!谢栩你血口喷人。本太尉对朝廷对陛下忠心耿耿,怎么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来?」 谢栩没有出声反驳,只飘飘洒洒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军营里某位参议官手中,「朱参议,来,给大傢伙儿念念。」 看那纸张是张信笺,朱参议在军队里既不属于太尉之系也不属于谢栩,他是中间力量,所以让他来念比较中肯,两边均不袒护。 除此外朱参议还懂突厥语,那信笺内容他看得懂,当下便将其念了一遍。 内容倒是简单,突厥的主帅向信任突厥王写信,其中提到了高太尉,说高太尉与自己商量好了,这一仗不会真打,只是给大陈增加压力,让大陈对突厥让步而已。 信中内容应该是在谢栩还没有来到突厥战场,高太尉仍作为领袖时的内容,那会儿高太尉对突厥的态度一直含含煳煳,要打不打,眼下结合信中内容来想,很多疑团顿时明朗,原来高太尉一直在与突厥人暗通有无。 以小见大,短短一封信能窥测出不少机密,过去两国之间的边疆摩擦以及战争,正是高太尉与敌方共同商量着计划实施,对付自己的国家。 这还不叫暗通曲款,通敌叛国?! 营里将士均大为震惊,除开谢栩一系以及中间力量,就连高太尉自己的低层士兵亦难以置信地看向高太尉。 低层士兵们只效忠于高层将领,最机密的事也只有高层将领知情,低层士兵们其实并不知晓头领们真正的面孔。 他们震惊看向高太尉,高太尉却道:「放屁,谁知道是你在哪里弄出来的东西,想要栽赃我!谁知道这不是你派人写来的,就为了给本座扣帽子!」 谢栩道:「这是从山庄战役指挥点翻出来的,非我作假,我也不能作假,不信——」他伸手,将朱参议手中信笺转向众人,信笺上除了字迹外,落款处还盖着印章。 确切说,是突厥玉玺的印章。 此信是突厥主帅与突厥王的信笺,突厥王自然该上了自己的专属印章。 一国之重的玉玺当然不可能假造!也没人敢去假造!信件上有这印记,百分百是真信。 众人看向高太尉的眼神,不由又增加一层暗霾。 高太尉仍然强辩:「戍北候,你为了栽赃本太尉也是费尽心思,不管你这信是真是假,造反的罪名老子一律不认,老子为什么要造反,老子当上了太尉,一人之上万人之上,老子走到如此高度,为什么还要造反!」 很好,能问到这个问题就是关键。谢栩从容一笑,「太尉的确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人心不足蛇吞象,只怕太尉到了万人之上也不会满足,毕竟位极人臣又如何,头顶还有一人压着呢。」 意思暗指太尉不满足皇帝压在他头上,他想自个儿做皇帝。 高太尉的脸色难看无比,「你疯了谢栩!本座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是谁疯癫不好说。」接话的却是宋致,他随谢栩一同进军营,方才一直安静站在谢栩身侧,这会儿他走了出来,「不然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 宋家簪缨世家,在朝中名望甚高,这位宋公子虽然不是武官,在众人心中仍是值得敬佩,众人便顿住各种交头接耳,看向宋致。 唯有高太尉狠狠打断:「这节骨眼上莫名其妙讲什么劳什子故事?」 宋致轻怼一句,「高太尉若觉得问心无愧,听一听我这个故事又有何妨?」 高太尉一咬牙,冷笑一声没再反对,他不想让自己做出心虚的局面,他也不相信对方能讲出什么来。 「那大家就听好了。」宋致淡然一笑,讲起来:「从前有一个大人物横行一方,这个大人物武艺高强,野心勃勃,他不满足他的地域与领土,多年来带着手下厮杀,为自己的王朝开疆拓土。但这位大人物不仅爱江山,也爱美人,除了拥有自己的正室与各位小妾外,他还在某日宴会上看中一个异国女奴,该女奴容貌秀美,极懂得抓拢男人的心,很快成了大人物的宠姬。大人物的正室夫人很是嫉恨,便趁某次大人物出门打仗,将这位宠妾折辱一顿,驱赶出门……被赶出门的宠姬被送回自己的国家,无法再回头找大人物,而大人物也因为连年征战分了心思,没有再去寻找这位姬妾,没想到这位女奴宠姬却在被驱赶的路上发现自己怀有身孕。她回到自己的国家后生下了一个男孩,为了让母子活下去,她又凭美色嫁给了自己国家的一个军官,带着孩子一起……故事原本该如此结束,没想到变故再生。数年过后,那位大人物年纪已长,患病而死,大人物的儿子继承了大人物的地位,成为新一任的大人物,这位继任大人物同样野心勃勃,他对自己领域外的另一个繁华国度充满征服欲,但那个国度实力不弱,继位大人物在攻打不下的情况下偶尔得知一个信息,对手国度新一任军事领军人竟然就是当年那个被他们家族驱逐出境的女奴的孩子!也就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第493页 由于故事中的人物皆只是含蓄的一个符号来称谓,所以众人一时没听明朗,唯有高太尉的脸色开始变化。 宋致没有顾他,继续讲:「再说那女奴,当年她回到自己国度后,嫁了军官,女奴很讨军官的欢心,军官便认了女奴的孩子为自己的孩子,并让孩子冠以自己的姓氏,待孩子长大后,军官又带他进入军营栽培他逐步成长,步步高升,最后成为这个国度的军事统领人。」 「但这个年轻的军事统领人同样继承了他异国生父野心勃勃的特质,哪怕成为了国内最高军事将领,他仍然不满足,这时远在异国他乡,那个新继任大人物,即他同父异母的兄长偷偷来了信。他们在信里认了关系——当然目的并不真正要认亲,而是因为彼此都有利用的可能。」 「继任大人物想要攻打的邻国物资丰富,地域宽广,非常惹人垂涎,可他现在的兵力与实力,想要真正打下来没那么容易,于是他想了一个主意,联繫自己那个在对方国度同父异母的兄弟,两人合伙一起,一个做内应一个做外援。」 「而这个弟弟竟然因利慾薰心,答应了,在两人的计划下,大人物不断做出要出兵攻打对手领域的派头,藉由此威胁对手,让对手割地赔款,而那位做内应的弟弟也在不断为对方造势,将对方的力量夸大,劝说自己国度的人不要开战,割地赔款去换取短暂的安宁。两人一唱一和,用这种完全兵不刃血的情况下,慢慢蚕食对手,吞併弟弟所在的国度。」 「终于,弟弟国度的领主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向对手屈膝卑躬的局面,他决定要真正开战。」 「眼看空手套白狼的手段再不能继续使用,这对兄弟干脆联合起来,做好战争准备,彻底套牢这个国家。」 「毕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身为继任大人物的哥哥多少有一点防备,为了让弟弟死心塌地跟着自己,便向弟弟承诺,若是两个人联合打败对手,届时他吞併对手国度之后会分出一部分土地给弟弟,弟弟可以在土地上自建疆土,自封为王。他不再只是一个国度军事上的领导,而是一个真正的王者,有什么比自己登上王位,更吸引人的?位极人臣哪有登基为帝更具诱惑力?」 「故事到这告一段落。」宋致说完环视周围,众人听得云里雾里,剧情到这戛然而止,许多人没能明白。 只有高太尉狠狠盯紧宋致,他似乎不愿宋致再讲下去,高声打断:「什么狗屁不通!再妖言惑众,别怪我不给你们宋家面子!!」 宋致不为所动,淡淡道:「胡言乱语吗?那我补充一句,做个人物介绍吧。故事里上一任大人物就是老突厥王阿史那.锦力,新一任大人物是新一任突厥王阿史那.判英。而阿史那那个女奴出身,总有一半突厥血统,同父异母的兄弟便是前段时间突厥王廷悄悄认祖归宗,赐名阿什那.横古的王弟!即我们大陈朝高太尉!高崖!」 所有人脸色大震,高太尉再忍不住,摸到腰间长刀,「再一派胡言,老子杀了你!」 旁边谢栩出声:「太尉别急,这事还没说完,看看我们凭什么这么说吧。」 宋致再次走上前,「太尉是我大陈朝一品三公之一,我没有理由诬陷你,我敢说这些话,必有原因。实不相瞒,鄙人养病的几个月在山中别馆闲来无事,帮助陛下查阅了好些文献,这些文献里面有史诗资料,两国外交要务,关键更有一批军情密报,便是你与突厥人暗通取款时陛下派人截下来的密信,只是你不知道。」 说完从怀中拿出一沓信笺,往方才念信的朱参议面前一递,「大傢伙不信的话,可以将这些信再听一听。」 朱参议便将信接了过去,跟着念了几封,果然是高太尉与新任突厥王的对信。昨儿夜里谢栩在山庄寻找证据,对方防得好,没有留下与高太尉直接来往的信件,只找到一些佐证,但皇帝不同,皇帝这些年掌控的秘密力量十分庞大,很多军情军报都是他派人截下来的,不过皇帝藏得好,高太尉没有发现。这些信件清楚显示了高太尉与突厥王的许多来往细节,突厥王甚至在信里直称高太尉为王弟。 眼下这些信件一张张阅读,证据确凿,高太尉的脸色剧变,周围人的震惊也渐渐到了顶点,皆瞪大眼,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寂静中突然刀光一闪,兜头就往宋致噼去,高太尉再忍不住!终于下了杀手! 众人心一紧,毕竟宋致一介文臣,没有武功,电光火石间一把长剑格下了高太尉的刀,握剑的人正是谢栩。 谢栩持剑冷笑,拦在高太尉面前:「太尉果真心虚,彻底坐不住了。」 高太尉此时像一个狰狞的凶兽。他沖谢栩与宋致道:「两个黄口小儿!休想给老子扣莫须有的罪名!」 他手一挥:「来呀!高家军给我上!」 高家军即是他直系领导的军队,他手一挥,军队里的大部分军官果然围拢了上来。高太尉一边指挥一边喝道:「伪造罪证,颠倒黑白,敢私下给当朝太尉扣下叛国名头,我看戍北候跟宋大人才真正是心怀不轨,居心叵测之人!给我拿下!」 谢栩也是一挥手,身后谢家军通通持起武器相对。 两方力量登时剑拔弩张,至于处于中间系的士兵们,则一脸惶恐,不知向着谁才好。 高太尉沖这些人道:「你们愣着干什么,没他时,全军上下都是老子做主!谢栩不过是暂时挂帅!」
第494页 中间派的士兵,有些人的确惧怕太尉的势力,磨磨蹭蹭向那边靠去,但更多人则是望向谢栩,突然有人喊道,「不!我们信谢主帅!谢主帅是好官!」 「对!」一个出声,无数个应,一群人通通看向谢栩,高太尉在位时丘壑难填,一心谋私利,对于麾下士兵并不重视,甚至会因个人利益去贪墨军中物资及粮饷,谢栩则截然不同,他来了军营后,上至边关战役,下至百姓兵卒,样样顾及,甚至还推出许多改革措施,提高将领兵卒的待遇……那些益处都是实打实看得见,人心也是肉长着的,谁对他们好他们就信奉谁。是以在这一声唿唤之下,越来越多的士兵们高举武器,走向谢栩那边,连高太尉自己的直系下属,也有人心猿意马。 眼看己方人手越来越少,高太尉恼羞成怒,指着叛变的士兵道:「你们……」他气到说不出话,对拥簇自己的顽固分子道:「这些叛徒一个都不留!」 顽固分子还是听命于他的,他们纷纷举起刀枪,面向谢栩一方,而回答他们的则是齐刷刷一声响——谢栩身后的军队,举起了手铳! 黑洞洞的手铳面对众人,高太尉一方顿时乱了阵脚。 唯有高太尉倨傲如初,谢栩的火铳对自己来说的确是最大的威胁,真要打起来,即便他的人数比对方多上数倍也未必能占上风,但他仍是笑着说:「来呀,动手啊戍北候,本座就不信你今天敢用火铳把我们十七万大军全部杀了。」 他唯一敢拿赌的,就是这一点。他不信谢栩真敢私底下将他连十七万大军都杀了,他毕竟是朝中太尉!三公之一!全国兵马大元帅! 倏然「砰」一声响,高太尉耳边一炸,就见距离自己最近的心腹副将勐地倒了下去,额上一个血洞,正汩汩流血。 动手的正是谢栩,他拿着火铳正面向高太尉。高太尉身子一凛,刚那火铳若是再偏离一点,死的就是自己了!谢栩是在向他挑衅,他完全敢杀他! 高太尉终于露出恐惧而疯狂的神色,「你疯了谢栩,我是朝中亲封的太尉!你竟敢私下向我动手!」 他更大声的嘶吼,几欲疯狂:「老子告诉你们,老子是陛下亲封的太尉!今儿除非陛下在场,亲自定我的罪,不然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资格!」 「没有!没有!!」 他说完阴测测的笑,得意极了,他这个身份的确给了他太多的优越感。 这时一个声音插.进来,「倘若今儿朕就在此处呢?」 围观众人不由一惊,寻声看去,一见那身着明黄外袍的人之时,皆是齐刷刷跪下:「陛下!」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后天晚,周二更。 不出意外的话,以后都是稳定两日一更,灵感多还会爆更。 第144章 插pter144 身份 众人因着来人的出现而脸色巨变,接着军营里成千上万的人乌压压跪下去,齐声大喊:「陛下。」 耀眼日头中,那中年男子头戴金冠,腰缠玉带,面容朗朗,金丝五爪龙袍加身,一身威严,赫然是当朝皇帝华明武。 十几步开外的高太尉嘴唇颤了颤,万没料及皇帝竟然亲临现场,惊诧之下他连跪拜之礼都忘了,看着皇帝道:「陛下,他们冤枉微臣。」 跪礼是忘了,口头上的欺瞒没忘。 冤枉?谁冤枉他了。 皇帝淡淡望着他:「这些罪证都是朕命人收集的」。 言下之意,这些证据是朕寻来的,千真万确,没有人冤枉你。 周围将领士兵看向高太尉的眼神更加震怒愤然。皇帝这话便是石锤认证高太尉叛敌通国,预谋不轨了! 高太尉没想到往日朝堂上无论自己做了什么出格之事,都鲜少刁难自己的主君,今日这般犀利,毫不留情。 「不!」他说:「陛下,臣追随您多年,对您忠心耿耿,您怎么能如此对待微臣?」 「忠心耿耿?」皇帝冷笑,「高爱卿就是这样忠心耿耿的?」 「那这些铁证又是什么呢?还不够明显吗?若你觉得不够,我们可以从头到尾捋一捋。」 「高崖,你从军从政多年,早年有所建树,朕曾看好你,不然不会许你太尉之位。可惜你功利心太重,丘壑难填,为了满足一己私慾,你在朝廷上拉帮结派,剷除异己,仗势欺人,军营中贪墨粮饷,行贿受贿,坑害士兵,谋害忠良……这些年你种种罪行早有人向我上奏,朕念在你从政初期立过一些军功,愿意给你机会改正,可你改了吗?不仅没有,甚至变本加厉,当年江堤案,军火案哪个不是你造成?江堤岸你不顾云郡姬郡三十万受灾百姓死活,贪墨赈灾款,冤杀当地县尉田均,军火案你与他国走私军火武器,大肆囤积兵甲欲谋不轨,被前廷尉卿王光定发现,你谴人谋杀王光定,为了转移罪名,更将污水泼到王光定爱徒,即现今戍北候身上,让他被贬边关月城,险些身死……而今你受朝廷之恩,不思回报,不悔其罪,还得寸进尺,竟与突厥勾结,意图毁我大陈江山社稷,更妄想着与突厥一起瓜分大陈自立为王!你何止通敌叛国!简直丧心病狂!!」 皇帝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清楚明朗,如金玉坠地,掷地有声。 说实话,皇帝忍了这么多年,就等这一刻,此番当然要好好算一算总帐,将对方的罪证列的整整齐齐,让全军上下听得完整明白。
第495页 众人表情果然已非震惊能形容,即便某些人对高太尉有所不满,也没想过高太尉会做出如此罄竹难书的事,当真是丧心病狂。 人群中不知谁先说了一句,「陛下,对这等上不忠君,下不忧民,藐视朝廷王法,作恶累累之人,杀之!」 开口的正是戍北候,众人一听之后纷纷附和:「杀!杀!」 士兵们一边吶喊,一边将手中兵器长.枪在地上磕得噔噔作响,气势雄雄。 高太尉脸都白了,他万没想到皇帝会将所有事情当着几十万大军的面抖得一清二楚。 当真一点情面,一点迴旋都不留。 皇帝冷冷睥睨他:「高崖,你罪孽滔天,千刀万剐也不为过,但你有一句话说的对,你追随我多年,那朕便念你我君臣多年,给你最后的脸面,不将你交于三司会审,你……」皇帝将腰下佩剑丢到高太尉面前,「你自我了断吧。」 皇帝所配的御剑,乃是由专属玄金铁铸成,丢在地上清脆有声,日光照在金鞘之上,反射出耀眼的辉芒。 此刻这光芒投到高太尉脸上,映出他一双惨澹的双眼。 三司会审便是要押入京中由司法刑狱多部门联合会审,能得到如此待遇之人,多是罪孽滔天影响恶劣的重犯,不仅要接受联合会审,朝廷还会将其罪行张榜昭告天下,行刑之日亦选在人流众多之地,让天下人一起围观唾骂,遗臭万年! 相比于让他自我了断,当真是仁慈。 可是……高太尉阴狠狠看向皇帝,这真的是一种仁慈吗? 皇帝也不避他的目光,冷冷相望,君臣间演了十来年的戏,终究到了撕开最后伪善的时刻。 站在皇帝的立场上,仁慈的确是个幌子。 皇帝隐忍高崖多年,说是给他最后的脸面,不过是给众位士兵们听的,根本原因是皇帝担心夜长梦多,此番从边关回到京城山水迢迢,真要把高崖押解回去,得经过好些时日,谁知道中间会出什么么蛾子,倒不如现在就地斩杀,一了百了。 皇帝在位二十年,能在各盘根错节的力量中游刃有余,看似明达仁爱的外表下,却并非一个简单人物。 高太尉何尝不知,只是他终究太过自傲,小看皇帝了,那个往日言笑晏晏和蔼大度的天子,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拥有雷霆手段的狠角。 可现在他不得不承认,甚至他到如今才明白过来,也许从谢栩来到西北战场开始,这便是一场局了,皇帝跟谢栩一起布下的局,就是为了将他引出来,一举击杀。 高太尉喃喃道:「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他怎么能甘心!这些年他处心积虑,步步为营,与突厥的关系越发紧密,原本他与突厥已经计划除掉谢栩之后,里应外合,击溃大陈,而后他与突厥瓜分大陈领土,自立为王…… 然而眼下一切都没有了! 他陡然向着谢栩怒目而视,「都是你,都是因为你!你坏了我的大计!」他发疯一般举起手中长刀,勐地砍向谢栩,却听「砰」一声响,谢栩身子动都没动,只轻轻扬起右手。 虎口中手铳一阵青烟溢出,高太尉闷哼一声,他举刀的右手手腕被谢栩一枪打中,鲜血四溢,吃痛下他手中刀往下一落。 谢栩声音凌冽响起,「少废话,你现在要做的是自尽。」 「放屁!」高太尉大吼,「想逼我投降,没那么容易,我还有我的军队,我的力量!」他说完扭头向着身后看去,「高家军!今日被如此相逼!我们干脆一反到底!」 他嘶吼震天,奈何一声吼叫后,他引以为豪的直系力量没有多少人反应。原本有十几万是他的力量,可许多士兵听闻他的罪行后,脸色充满鄙夷。 哪有这样为了一己私慾坑害江山社稷,践踏黎民百姓,通敌叛国的将领! 还有一个原因是皇帝此时在场,世上有什么比皇帝更大?他们真要是跟着高太尉行动,就真正是弒君谋逆!是要诛九族的! 是以高太尉十几万大军大部分不敢动,只望着皇帝,唯有极少数的一两万死卫,随着高太尉的叫喊做出反应。 而这一两万人面对近二十来万大军实在太少,火拼完全没有胜算,更何况谢栩还有一队虎视眈眈的火铳军。 高太尉终于体会四面楚歌的感受。 这次,他插翅难飞。 众人亦是这么想的。 而皇帝再度将地上御剑轻轻往前一踢,道:「动手吧,朕赏你全尸。」 面对递上来的剑,高太尉拿了起来,怔怔瞧着剑,慢慢.拔.出.来,众人以为他要自尽,却不想高太尉将剑往地上一抛,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谁稀罕你的赏……」 「全尸……哈哈哈哈……」 他像疯了一般,笑到眼泪快出来,「赏老子全尸,先看看你们能不能保住全尸!」 这话让众人顿觉不妙,皇帝道:「放肆!你说什么?」 谢栩紧接其后:「高崖,你什么意思?」 「你们能防着我,我就不能防着你们?」高太尉大笑着:「皇帝老儿,戍北候,你们怕是不知道吧,那练武场下我提前埋了足够将整个军营全盘炸成粉末的炸.药!」 众人的心勐地拎起,谁也不知道他这话是真是假,高太尉这人虽然倨傲自大,但能在军中屹立多年,自也不是个简单人物。谢栩与皇帝能算计他,他便也能算计皇帝。
第496页 高太尉接着笑:「你们没想到吧,我留了一手!谢栩,这是你来西北战场之前我就布下的手段,那会儿你不可能知道!本来我想着若是西北战场上你笼络了人心,势力壮大,我不好除掉你,便干脆将整个西北阵营毁掉算了!不想没用得上,却落到了今天皇帝老儿来,也好,你们想杀我是吧,那大家同归于尽!反正有个皇帝给我殉葬,老子赚了!哈哈哈!」 他笑得不住颤抖,几欲疯癫。 众人紧盯着他,无法确定他的话是真是假。 若是平时还好,但今天皇帝驾临此处,诸人不敢冒险。 看穿众人心思,高太尉又笑道:「现在,你们立马给我让开一条路,放我走,不然我就引爆火.药,大家一个都别想逃出去!」 他大喝:「听着!我倒数十下……十、九、八、七……」 随着他的倒数,众人看到遥遥的武场里,果然有几个小兵站在那,正举起手中的点火石。 因为这场变故,士兵们皆围过来,练武场那边没什么人,这时候想冲过去制止那几个小兵,时间来不及。至于手铳,也打不了那么远。 高太尉还在倒数:「六……五……四……」 数到三时,他再度大笑,「你们还不让开,那大家就一起死,皇帝老儿,你估计是本朝第一个死无全尸的皇帝……哈哈哈哈……」 接着他更大声的数「三、二……」 快到一时,谢栩倏然伸手一挥:「放他走!」 他下这个命令,不仅因为不能拿皇帝的生命冒险,更因为——他目光转向身侧离他最近的小兵…… 那身材纤细的小兵是顾莘莘伪装打扮,她一直陪在谢栩身侧。谢栩无法断定高太尉话的真假,他不能拿她的生命去冒险。 顾莘莘亦感受到这一刻的紧张,倘若一切如高太尉所说,这火.药是谢栩来西北突厥战场之前就埋下去的话,那么她跟谢栩的确很难察觉,毕竟卜算再强大,也不可能事事顾及得到。 而今之计,当然不能拿二十万人命开玩笑,她支持谢栩做这个决定。 而高太尉得到谢栩许可后,再度得意大笑,没有耽搁片刻时间,他飞身上了旁边一处无人骑驾的马,领着自己残余的一两万顽固势力,从人少之处冲出一条道路,一骑黑尘滚滚,再不回头! 虽跑得远,但能看得出他此时的心态,他看似露笑猖狂离开,但速度极快,显然是怕谢栩等人追上。 军营里倒真有将领心有不甘,千载难逢的机会,怎能让逆贼逃跑?甚至还有人骑马想追,都被谢栩喝了回来。 众人意难平,甚至有人跪在地上,「陛下,主帅,不能放虎归山啊,微臣拼了命也要将他拦住!」 经歷方才高太尉一番恐吓,皇帝却并不见害怕,只看看谢栩说:「爱卿以为呢?」 谢栩道:「臣以为安全第一,不急一时,今日可放他,他日也可抓他。」 皇帝颔首,「朕亦是此意。」 他转头又看向众人:「那么,就依谢太尉此言吧。」 众人正欲跪下应答,接着俱是一愣。 谢……太尉?谢太尉! 作者有话要说:升官了吗? 呃,下一章我又想上亲亲…… 第145章 插pter145 骗婚 遗憾的是皇帝说完这话之后,再没有其他表示,只是向谢栩一招手道:「戍北候过来,朕还有事与你相商。」 众人一愣,不知皇帝是什么意思,那句谢太尉到底是实实在在的称唿,还是皇帝一时口误,毕竟刚才跟高太尉一番纠缠,高太尉高太尉叫唤了不少,不小心绕成谢太尉也有可能。 但皇帝接下来不发话,他们也不敢追问。倒是当事人谢栩一脸平静,「谢太尉」一词对他来说可能是一种向上攀爬的契机,又可能是他为人够沉得住气,不管这三个字是真是假,他都能从容镇定的面对。 真正激动的是一旁的顾莘莘,她从穿越到古代之初就知晓谢栩未来的政治走向,做太尉是必然的,但她听到皇帝那一声唿唤仍然狠狠为谢栩激动了一把。 不管皇帝方才这个称唿真心还是口误,肯定或者试探,皇帝内心一定对谢栩上了心,又或者他那一声唿唤,也有考验谢栩的意思,总之一声谢太尉,即便现在不落实,未来也一定会到谢栩头上,过去卜镜里谢栩的顶级权臣之路越发逼近! 顾莘莘雀跃不已,而那边谢栩已陪着皇帝进入主帐,皇帝说还有事要与他相商,估计是边关之事。 国家大事她听不得,顾莘莘便没跟去,而是独自在帐营外走动。阵营里都知道她是谢栩身边的人,她在军营周围走动,没人敢打扰。 西北的风肃穆而干燥,席捲着颗粒不一的沙砾,吹到人脸上磨出些微的疼意。 独自走了片刻,顾莘莘发现一个身影向自己走来,玉冠墨发,蓝色云纹锦缎长袍配披风,形态斯文雅致若乌孙子弟,可不是宋致。 奇怪,宋致不是陪皇帝一起进了主帐商议吗? 方才宋致的确陪皇帝一起进了主帐,皇帝先是跟将领们商讨追击叛贼高崖的事,宋致发表了一些看法,再后来皇帝有一些私密事与戍北候商量,宋致便出了帐。 出帐后难得有闲机,他便去找顾莘莘,想同她处一处。 顾莘莘刚好是个好客的主,想着宋致久别重逢,难得从京城来一趟大西北,自己对大西北相对熟络,便带着宋致在西北营地周围转转,领略下军营全貌,顺便赏赏大西北风景。
第497页 想起过去在月城,也有一次宋致前去那里送物资,顾莘莘做嚮导带着他在月城周围转悠……这感觉似曾相识。 相似的场景还有两人的相处模式。顾莘莘一路领着宋致,两人虽然是在交谈,但大多是顾莘莘在叽叽喳喳,宋致偶尔回答一二。相对于顾莘莘的外放,宋致更为内向。 两人聊的内容挺多,比如这阵子没见面各自在忙什么,还有京城里情况如何,宋府小爵爷沐沐都如何了?就连那位搞笑的忽利王子也有聊到,据说他如今在京城里追逐着各族名门望女,忙的不亦乐乎。 待问完京城里情况后,话题便转向边关,谈一谈边关的战况,天气,人文,吃喝等等…… 顾莘莘为了随军协助,在艰苦的营地待了好些日子,脸被粗粝的西风磨出了糙感,但哪怕如此,她的双眸依然在看向西北大漠时熠熠生辉,没有半分怨悔。 宋致看着她侧脸一时怔然,好久后他回过神说:「你来了军营后便一直扮成戍北候的小厮,与他在一起?」 问及这个问题他有些不好意思,她在他心里是个奇女子,为了国家大义毅然留在贫瘠边关,无怨无悔,他心里敬重她,但有关她跟谢栩的事,他仍忍不住想知道得更多。 顾莘莘倒不觉得有什么,点头承认:「对啊,不然我能用什么身份在这里?」 「听说……」宋致默了半晌,终于问出心底更担忧的问题:「听说你跟戍北候住在一个帐营……」 他后面的话没有再说,凭他的性子,多半又是想着孤男寡女,怎么使得…… 顾莘莘难得地露出侷促,「这你都知道了!」 她挠挠头,「唉,我这不是没办法嘛,你看我女扮男装的,军营里我能去哪儿啊?别的人根本不敢贴身接触,就怕穿帮,也没有别的帐篷能呆。只能跟谢栩一个帐篷凑合……不过你别乱想啊,帐篷里有两张床,我们一人一张的,可没别的事……」 顾莘莘实话实说,她不想宋致将这段信息过度理解,而且大陈朝不像木兰从军的故事里那般宽容,在大陈朝,女人替代男人从军或假扮男人进入军营,是会问罪受罚的。 顾莘莘解释清楚,是向宋致说明事情的严重性,她是不得已而为之。 宋致听后内心紧绷的弦舒缓不少,他刚才从侍卫们口中得知这位姓顾的小厮是戍北候最信任的贴身小厮,日夜都与戍北候待在一起,再想起谢栩对顾莘莘一些暧昧的举动,心下更是担忧,所以才冒昧问了出来,出口时内心很是忐忑…… 听闻只是逼不得已,况且两人各睡各的后,他踏实多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帐营里的确有两张床,原本也是该各睡各的,可在腹黑的谢侯爷安排之下,不时隔三差五的就借「梦游」名义抱着顾傻妞同床共枕亲亲密密…… 只能说,比起谢侯爷的无耻,宋公子实在太纯良了! 而纯良的宋公子得到心上人并没跟情敌有过度的暧昧关系后,心情大好,正准备再与心上人谈谈其他体己话,突然一阵风吹过,他一时没忍住,捂袖咳嗽出声。 他明显不想让顾莘莘知道,但咳嗽起来止不住。 见他咳嗽,顾莘莘忙问道:「你怎么身体又不舒服了?病不是好了吗?」 实际上,宋致的身体并没有好全。那一次蛇毒着实严重,虽然保了命,但宋致本身体格不如寻常男儿英武,那次蛇毒对他多少产生了些影响,原本御医建议他再多调养一两个月,彻底好了再说,但宋致听闻陛下要远赴边关,主动要求陪同。 那会儿皇帝刚好与戍北候商量了一出将高太尉一举拿下的好戏,计划由戍北候先实施,皇帝随后到场给予最后一击,而宋致听闻后便要求陪同皇帝一起赶赴边关。 首先宋致在养病时对于边疆某些要务有所研究,他希望陪同君主共赴边关贡献自己的能力。另外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便是他惦记心中某人。 皇帝与家人不知第二点原因,但即便是因为第一条原因,他们也劝阻过他,但他铁了心要来,家人拗不过。 最终他来了,见了她一面,只是来的过程中山高水远,千里迢迢,风餐露宿,他原本没好全的身体再次受了凉,近几日又有些咳嗽。这也是他为何来边关不是骑马,而是坐马车的缘故,身体暂时经不得更多风吹日晒了。 当然这些内幕他暂时不会告诉顾莘莘,他喜欢他,他想来见她,是他愿意为她做的事,与她相关,又与她无关,他不愿给她增添任何负担。 笑了笑,他告诉顾莘莘这一趟是为了边疆要务,而且身体只是略感风寒,不打紧。 想他一介文弱书生,屡次放弃京中锦衣玉食的生活赶赴条件艰苦的边关,顾莘莘其实很是敬佩他,当下只能让他保重身体。 宋致看她为自己担忧,心下宽慰,注视了她半晌后终是不舍地说:「我明早就得走了。」 「啊!那么快!」刚见面即告别? 「陛下还有要事赶着回京处理。」 皇帝就是皇帝,天下第一忙,此次他们来是为了对付高太尉,高太尉仓皇而逃,剩下的事就交给戍北候处理吧,明儿一早他们还得赶紧回京呢。 皇帝走,宋致只能跟着一起走,是以他千里迢迢来到边关,也就这么一会儿能跟顾莘莘相处。
第498页 不过能见她一面,知道她平安喜乐就够了。 理智是这么想的,内心深处却渴望更多,看着她小厮打扮下明亮的双眸和永远积极上扬的唇角,这张朝夕思念的脸颊,他突然有冲动想倾诉压在心底里真正的话,甚至他还想依照内心所想,抚一抚她的脸…… 最后他将一切情愫压了下去,这不是一个合适的时机与地点,别的不说,两人就在军营附近,她还扮作小厮的模样,不远处那么多双眼睛,真要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来,别人还会误会呢。 最后他抿唇沖她微微笑了一下。说:「我还有一些话,等回了京城再跟你说吧!」 也是巧,大概估算到他这会儿在告别,说完这话之后,便有一个侍卫急忙忙过来说:「宋大人,陛下找您呢。」 皇帝对宋大人的爱重,人人皆知,一会儿不见就寻人。 宋致只能离开,走前再次跟顾莘莘强调:「回了京城我们再聚。」 「好。」顾莘莘点头。 宋致走之后,顾莘莘一个人逛军营没什么意思,便回到居住的帐营。 至于谢栩,还在主帐忙他的军务。 一直到太阳落山,月亮上了墨蓝苍穹,夜深时,谢栩才将一切安排好回帐。 即便结束了一天的公务,内心仍被各种要务塞得满噹噹,皇帝明早就要走,临行时肯定要将重要事务安排好。 这一次他跟皇帝两人布局对付高崖,人跑了也在他们意料之中,其实这一次高崖能逃脱,他用火.药威胁众人是一个原因,但更大的原因,是被皇帝与谢栩有心放跑,只是君臣二人没有声张。这些年高崖与边疆各部落势力勾结,朝廷一直想知道,在他身后,除开突厥外,还与其他哪些部落有来往,眼下高崖跑了,倒是可以顺藤摸瓜,一举调查清楚,届时将周边所有对大陈心怀不轨的势力都摸查清楚,统一打击处理,大陈边关才能迎来真的和平安定。 这亦是君臣二人对高太尉逃跑后并不感到遗憾的原因。 但皇帝只能部署大局,明儿又要急忙离去,这些要务的执行终究要由谢栩来办,年轻的戍北候此时心里填满了各种军务。 拖着略为疲惫的身子回到军营,却在看清眼前一幕时,所有疲惫消退了。 帐里灯光下,那小女子伏在案几前,拿着笔,不知在写些什么,露出的半张侧脸雪白美好。 其实谢栩最初心里有些不痛快,他在回来路上听身边人来报,说小媳妇白日下午,跟宋致在一起呆了很久。 当然,他跟小媳妇同住一帐的事,也是他故意通过人告诉宋致的,没什么原因,就为了给情敌添堵,反正他就是这样一个腹黑的人。 宋致为人品性不错,官场上是个值得尊重的同僚,但作为情敌,抱歉,他不会手下留情。 所以那让皇帝尽快回京的建议,也是他提出来的,说得冠冕皇冠,其实是希望皇帝老儿带着自己的情敌快些走,他可不想情敌日日在小媳妇面前晃悠。 这种心态像一只勐兽,有极强的领域意识,他早就将顾莘莘看作领域里最要紧的珍宝,若是有同类觊觎,他无法忍受。 是以当他听到顾莘莘跟宋致独自相处后,心里很不痛快,正要回去委婉的跟「宝贝」宣誓下主权,便看到了这样一幕。 趴在案几前的顾莘莘背影纤细美好,灯火下的剪影像一个等待自家夫君晚归的小娘子。 一瞬间,谢栩所有不快消失了,连带着白日公务里的疲累一概烟消云散。 他慢慢走到她身后,看着她。 她没有发觉,此刻顾莘莘正在案几前端详着自己的帐本,她人虽来了西北,但内陆生意仍在进行中,她本人不能亲自蹲守打点,便在内陆安排了几个负责人统筹管理,隔三差五负责人会将帐本飞鸽传书过来,容顾莘莘核对。 除了核对帐本,顾莘莘还给几个内陆掌柜写信,嘱咐他们一些要紧事宜。 反差的是,顾莘莘剪影在灯下美好,笔下的字却是难看之极,她来了古代好些年,仍没能习惯用毛笔写字,每次写字像鬼画符。 眼见信纸上一团团难看的墨水印,谢栩不由轻笑,顾莘莘这才发觉谢栩在身后,意识到对方嘲笑自己的字,便将纸捂住:「看什么看,不许看!」 谢栩不跟她争论,只倏然握住她的手,说:「来,我带你写。」 手被猝不及防握住,顾莘莘一时没反应过来,而谢栩已经握着她的手,连笔一起在纸上写下「顾莘莘」三个字。 文墨挥洒,在房间内晕染出淡淡墨香,谢栩的字十分漂亮,哪怕握着旁人的手书写,仍是笔力浑厚,字意飘逸。 顾莘莘不由看呆了,她来古代从没把自己的名字写得这么好看过。 而谢栩仍在握着她的手继续往下书写,顾莘莘有心想看他的字,便没有打住他,随着他的手往后写。 结果就看到他接下来写的字是 「心、仪、谢、栩……」 连起来便是「顾莘莘心仪谢栩」。 顾莘莘急得一下松了笔,道:「谁心仪你了?」 谢栩指指纸张:「这上面写的很清楚,顾莘莘心仪谢栩,你心仪我。」 「你……」顾莘莘发现这傢伙的脸皮越来越厚。 她气得一松手:「我不写了!」 谢栩道:「好好好,我说错话了,是我心仪你,谢栩心仪顾莘莘。」
第499页 他说着又提笔在纸上写了一句「谢栩心仪顾莘莘。」 然后说:「待回京,入了侯府,我把这句话裱起来,挂在正厅,日日看。」 顾莘莘:「……谁要挂!!」 她哭笑不得,索性趴到桌上:「我不理你了!」 可这有用吗?没用!碰到这样厚颜无耻死缠烂打的人,她哪里能独善其身!见她趴在桌上,谢栩倏然倾身,从后面抱住她,他双臂环搂着她纤腰,下巴搁在她肩窝,十分亲密的举动,然后凑过去,亲向她耳廓与后颈。 这次不再是嘴唇,是更进一步的亲昵了! 嘴唇的温热与柔软擦在耳廓,徐徐摩挲,还有男子身上的气息,随着一室墨香,将人笼罩,顾莘莘耳尖蹭地热起来,她一把推开他说:「你再这样,我就搬出这个帐子,不跟你住了!」 谢栩笑吟吟:「可惜你没有地方去,整个军营里除了我,没有更安全的位置。」 顾莘莘:「……」 好生气……好憋屈……的确没有地方去…… 她忍无可忍:「你再这样!我就跟你打架!决斗!」 说不过,躲不过,只能打了!! 谢侯爷慢悠悠脱了外袍,又将里面衣服扣子解了几颗,露出精壮的胸膛来,指着胸膛说:「来打!随便打!」 顾莘莘:「……」看这一身在边关摸爬滚打结实有力的顶尖武将身材,她打上去估计也是自己手疼吧。 啊!顾莘莘不仅是手疼,还头疼!怎么会遇到这样的男人!怎么会! 她扑到床榻上,不想再理谢栩。 谢栩走上前,在她身后说:「生气了,你看看枕头下有什么。」 「能有什么!」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顾莘莘面容气鼓鼓,但仍是揭起枕头看了一眼,这一看立马眼睛圆瞪,天哪!又是金刚石!好大一块亮闪闪的金刚石! 谢栩接着说:「再看看你床头那个小木抽屉。」 顾莘莘又抽开小抽屉,顿时又是亮闪闪一片,她记得这小抽屉过去谢栩装过几块金刚石,还美名曰让她看护宝贝,那会她就觉得屉子里的金刚石够多了,不想今天再一看,数量又增加一叠!!不仅多,还大小不同,形状不一,有豌豆青豆大小的,也有拇指大冬枣大小的,五颜六色,除了白色外,粉的黄的蓝的绿的,颜色交织相映,若七彩霓虹,光晕绚烂……据说彩钻价值比白钻更高,这么多放在一起,得值多少钱啊! 顾莘莘的眼睛要闪花了!! 可谢栩还在说:「这不算什么,你知道吗?我找了块足有半个拳头那么大的。」 半个拳头大!! 拳头!! 苍天啊! 顾莘莘瞠目! 不,也许是谢栩夸张!那么大的钻石,哪那么好找!! 偏偏身后谢栩继续说:「真的,半个拳头大,还是非常纯净的蓝色,你喜欢的蓝色,像海一样的湛蓝……」然后又加一句:「你要是嫁给我,我就给你!」 早点答应嫁给他,免得宋致张致王致李致一类人钻空子。 顾莘莘却不给他面子,「你就夸张吧!你当钻石是鹅卵石,哪都有吗?」说着扭头欲制止对方甜言蜜语诱惑她的行径,眼神陡然再度定住。 她身后谢栩手中正托着一个手掌大小,比成人半个拳头还要大一圈的钻石,真的是蓝色,极为纯净的蓝色!纯净,却又火彩十足,在灯火下光芒闪烁到顾莘莘觉得眼要瞎了瞎了瞎了…… 这不能怪她,在现代她过的是怎样的生活,别说钻石,那些年为了养家餬口养弟弟养爷爷省吃俭用,她连个普通首饰都没买过。结果来了古代,见过的珠宝美玉钻石,一件比一件贵重,一件比一件闪耀,一件比一件让人移不开目光! 这古代太可怕(爱)太让人失(疯)控(狂)了。 而谢栩不罢休地对着灯火缓慢转动手上金刚石,让珠宝的光彩更具诱惑力,配套的是他的声音,略为暗沉的声线听起来诱惑十足,俨然一只用甜菜诱哄兔子的大灰狼,「嗯?怎么样,嫁给我,就是你的。」 补充一句「现在就给你。」 好有心机的大灰狼。 可顾莘莘就是抵挡不住啊——烛火下金刚石璀璨到全方位折射,无法用任何言语描述的耀目与惊艷,顾莘莘终于明白为什么万千女人要为钻石疯狂了!天哪,她快忍不住了…… 她艰难地转来视线。 不!她不能中大灰狼的计!不能落入资产阶级的钻石炮弹之中! 视线快转开转开,可是——唉,这个视线怎么就不听话呢?我让你转,你怎么还看着钻石?! 没有骨气! 于是顾莘莘亲自动手,用手将自己的头一掰,果断让头转到另外一边,终于断开看向钻石依依不捨的视线。 但对方岂容她逃跑,他慢慢贴到她身后,轻笑:「看来这一个还不够,好吧,那我就告诉你更大的秘密吧。」 「你知道我这么多的钻石从哪儿来的吗?就在南下的秦郡,我的人在那里发现了一片钻石矿。 顾莘莘:「!」钻石矿! 「对,」谢栩笑,「很大一片钻石矿,有多大呢,整个山包,山包有一个峡谷,峡谷里有一个河滩,峡谷跟河滩全是钻石矿……」 顾莘莘:「!」 一整个峡谷,一整个河滩的钻石!!顾莘莘想起那个画面觉得全世界都在闪烁!
第500页 苍天啊救救我吧! 「这片矿区很隐蔽,我没有上报朝廷,所以它目前是我的,你若嫁给我,那一整个峡谷与河滩里的钻石便全变成你的……」 顾莘莘捂住耳朵:不不不,我不要听!我不能听,可是为什么我的视线在往后移? 我的理智拼命说不可以,但是我好怕我的冲动会出卖我…… 这傢伙永远知道怎样最快拿捏住旁人的死穴。 对她这种财迷,拿这些钻石简直要她的命。 虽然她现在靠自己赚了很多钱,可谁会嫌钱多呢? 而且她最近来了西北军营后,生意上的事稍微松懈了些,有些地方还是赔了点钱的,现在如果有这么多钱送过来…… 那可是满峡谷满河滩的钱啊 顾莘莘一边念,一边觉得眼前世界已全是整个峡谷整个河滩的钻石,「bulingbuling」比天上星星还闪烁,还密集……她感觉自己已经不能思考了。 忍住!忍住冲动啊! 我不能因为一峡谷一河滩的钻石就出卖自己!! 可是!真的好多好多好多啊! …… 她勐地拿个了枕头,用力压在自己脸上,借外物来压抑自己的冲动。 谢某人竟然还在撩.拨她,「不要压抑自己嘛,某些冲动释放出来,有益身心。」 「你再点风扇火!我真的要释放了!」 「释放啊?」谢栩道,他倒要看看小女子怎么释放! 于是他就看见——顾莘莘拿开盖在脸上的枕头,谢栩一眼看去,顾莘莘鼻翼下面,缓缓流下两道红乎乎的印子…… 没错,因为对钻石的热爱太炙热也太憋屈,顾莘莘流鼻血了! 谢栩:「!」 作者有话要说:顾莘莘:我真的好想要满峡谷满河滩…… 第146章 插pter146 意外 谁也没想到好好一场示爱大会,竟然以流鼻血收场。 两人忙不迭去找毛巾止血擦拭,谢栩在旁看着顾莘莘滴在案几上的血迹不由心疼,早知道就不逗她了,这西北本就气候干燥,容易流鼻血,他又这么刺激她,能不出事么。 止血之后,谢栩大概是心有愧疚,没再动顾莘莘,两人熄了灯,各自回榻上入眠。 夜色漆黑,顾莘莘看着头顶帐篷,虽然谢栩没有打扰自己,她却好久无法入睡。 莫名其妙流了一趟鼻血,顾莘莘的心情不太美好,今晚的事实在是啼笑皆非又尴尬窘迫。 再想着谢栩故意撩拨自己,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心绪。 谢栩最近与她距离越来越近,动机越发明显,顾莘莘原本觉得不应该这样,但两人又总为种种原因携裹在一起,而他一个大男人血气方刚的,总是在她身边做各种亲密的举动,她是个正常女人,说没有一点感受是不可能的。 一来二去的,她对谢栩的感情比以前复杂了。 从过去单纯的战友,金大腿关系过度到眼前,顾莘莘一面被动的感受,一面有自己的顾虑。 而她再度想起「梦游」的事,总觉得里面有什么蹊跷…… 各种念头掺杂不断,于是这一晚上,顾莘莘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竟是好久之后才睡。 一夜过后,星辉落下,朝阳升起,广漠的边疆迎来新一天的色彩。 如昨日所言,皇帝登上了回京的道路。 作为臣子,谢栩前去相送,带着军营里乌压压一群队伍。 人群尽头,皇帝的马车队及众亲卫下属等候多时。 皇帝站在人群正中,一侧是贴身的宦官下人,一侧与他最亲近的晚辈宋致。 一切准备妥当,皇帝与众将领士兵告别,贴身的宦官将皇帝扶上马车。 皇帝御辇格外宽敞硕大,容纳四五个人绰绰有余,众人以为皇帝上了马车便要启程,不想皇帝坐进去后从车厢里伸出手来,竟是去拉马车下的宋致。 「来,明睿,上来。」 宋家公子深受皇帝宠爱,一路陪着皇帝在车里解闷说话,众人并不奇怪,但皇帝如此亲切的伸手主动去拉,仍是让人意外。 皇帝丝毫没有察觉众人的眼神,仍一心对宋致道:「边关风大,赶紧进来,别又吹凉了,不然你母亲又要担心了!」 宋致依命上了车厢,临行前他目光往后扫了扫,投向谢栩一侧扮作小兵的顾莘莘身上。 两人目光对视,顾莘莘没有多想,只当做一场朋友间的普通告别。 碍着众人在场,两人仅仅只是这一眼的交流,无法互动更多,随后皇帝的车撵帘子放下,号角声响起,马车队出发了。 按照规矩,皇帝的车队没有走远,恭送的队伍不能离开,众人得目送皇帝的车驾彻底离去才能撤回。 马车上,皇帝亦在遥望那片西北大漠,他是君主,无论走到哪儿,心里都牵绊着家国大事,只希望戍北候能如他所愿,早日清剿高崖与周围部落的各动乱势力,归还边疆百姓安宁。 收回心绪,他又将目光投向对面的脸孔,朝阳下如玉清俊的年轻人,是他最喜欢的晚辈子侄,除了内心深处不能对外言说的隐秘怜爱外,他更爱这个年轻人才华横溢,有抱负与担当,忧国思民,胸怀天下。 话说回来,多亏了他陪在自己身旁,不然这一路山高路远,甚是枯燥。 只可惜他自己亲生的两位皇子没一个肯来,不肯吃苦就罢了,才能也皆是平庸,过去碌碌无为就算了,如今越大越煳涂,皇后生的老二懦弱无勇,平日里只喜欢些风花雪月,诗词歌赋,身为嫡子却对政事毫不上心,过去为了让他挣军功,想法将他送入军营磨练,增一增男儿的杀伐果断,可他没有半点长进,反而怯怕战场上的刀戈相见。
第501页 嫡子不行,周贵妃生的长子大皇子更不需提,行事鲁莽武断,刚愎自用,这些年越活越混帐,将他塞到朝廷某部磨练,半点儿政绩没干出,在部门里仗着皇子身份作威作福,甚至纵容自己的小妾娘家卖官牟利! 他气得将老大关禁半个月,老二同样一阵呵斥,本以为两个皇子多少有些长进,这次难得御驾突厥边疆,便想将他们带在身旁,好好体察一下民生,感受下广漠西北疆域,增一增皇室继承人的责任。 结果老大因为禁闭的事对他有意见,找藉口不来,老二则是害怕边关战争,直接装病。 皇帝气的险些没给两人一人一个嘴巴子,真是难以想像,他华明武好歹是一代明君,怎么会教养出两个如此无用的儿子。 若是宋致是他的孩儿就好了! 每每思及此处,皇帝总是有心有遗憾。 他忍不住又看了宋致一眼,这一眼,倒是想起别的问题。老大老二年纪比宋致还小上一两岁,别说娶妻,妾室都有了好几个,可宋致到了双十年华,婚事仍没个着落。 他便开口问:「明睿,你如今也二十了,怎的还不娶妻?」他记得宋致的父母,尤其是宋夫人焦急得很。有才华抱负是好的,但男儿成家立业,除了立业也得成家呀! 宋致似乎在出神,方才一路都看着马车窗外,看向军营的方向,若有所思。 宋致本就是内敛的人,听闻皇帝突然问及私人情感,回神后抿了嘴唇,道:「时机未到。」 这四个字甚是微妙,皇帝不由问:「那可有心仪之人?」 宋致有些羞赧,最终还是压了压下巴。 皇帝大笑,抚向宋致的肩,「有就行,届时你看中了哪家姑娘向朕说,皇伯伯替你做主。」皇帝当年与宋大人情义深厚,亲如兄弟,面对宋致,私底下皇帝偶尔会自称伯父。 宋致内敛的面容浮起喜色,道:「谢陛下。」 西北军营。 皇帝走后,军营恢復了往日的忙碌。 皇帝走前吩咐了许多要务,谢栩得抓紧处理。 接下来的日子,谢栩没再缠着顾莘莘,不知是太忙了还是别的原因,谢栩每日在议事帐里忙到夜深而归,回帐营时,顾莘莘已经睡了。由此,顾莘莘有很久不曾再梦游过。 而谢栩部署了一段时日后,即将迎来下一波战役的白热化。 追拿叛贼高崖。 追拿高崖是接下来边关形势的首要任务。用叛贼两个字来形容他,便能窥探出高崖这一阵子的情况。 说起来令人嘘嘘,高崖叛逃后到日子并不好,用埋炸.药威胁的手段从军营逃走之后,他本意是想逃往突厥王庭,依附自己同父异母的王兄。 没想到这位过去在信中口口声声称高崖为王弟的新一任突厥王阿使那.判英,得知与王弟密谋瓜分大臣的计划暴露后,竟然翻脸不认人,不仅不承认高崖有突厥王庭的血统,甚至不等高崖奔向王城,直接发兵将人驱赶离开。 高崖又气又恨,无可奈何,只能转向于附近其他部落,但现实再一次狠狠打脸,那些过去暗中有勾结的各部落,得知他失势之后,竟然一概不认旧情。 于是高崖从这个部落辗转到那个部落,不断吃闭门羹,没有一个地方肯收留他。 偏偏此时的谢栩一直在动用各势力追击他,得不到任何势力收留的高崖,像一个丧家之犬,疲惫奔袭在大漠之上,惶惶不可终日。带出去的两万多精兵,辗转间损失了大半,只剩下不到一万人。 近来,谢栩联合某些友军部落,操纵几方势力,更是将高崖逼到了绝境。 那是一个大陈与突厥交界的三不管地带,高崖的军队无地可去,流落到那里,苟延残喘。 谢栩计划好了,在那里,大陈军将给高崖的残部最后一击。 虽然敌军不多,但这场战役是大陈除去叛党余孽,震慑各部势力的一仗,作为主帅,谢栩得亲自上场。况且作为过去的政敌,谢栩也要亲自送老对手一程。 多年恩怨,该了结了。 领军出发之前,谢栩有问过顾莘莘是否跟自己一同前往,毕竟过去不论他在哪里,顾莘莘一概陪同。 但这次顾莘莘直接拒绝,自从流鼻血的一夜过后,顾莘莘对谢栩的态度有意疏远了一些。 谢栩没有追问,更没有强求,其实他也不怎么想顾莘莘跟自己同行,战场上刀剑无眼,留在营地更为安全。 随后谢栩便披金带甲,策马启程。 而顾莘莘留在营地里,起初说是不去,可没待多久终究是不放心,又揣上自己的枪跟各项宝贝,快马追了上去。 高崖藏身之地在一座废旧的城池,距离不远,马儿全力驰骋一天可到达。 顾莘莘抵达时,谢栩等人早已到了几个时辰,在那荒漠的西北废都外,双方进行了第一波交锋。 哪怕谢栩没用上火器,只是普通的刀剑,高崖的人便已支撑不住,节节败退,死伤无数。高崖狼狈地退军回城内,闭门不出。 而顾莘莘赶到时,大陈军已经在强攻城楼,战场上硝烟横起,轰隆轰隆的声音震耳欲聋,城墙被巨木撞得微微摇动——高崖躲也没用,大陈军便是将城墙拆了,也能杀入城里去。 眼看城门即将被吶喊的大军整个推倒,落入绝境的高崖再无地可去。
第502页 忽然之间,斑驳颤微的青砖墙头上出现了几个人的身影。 最前面一个正是高崖,他头髮蓬乱,形容枯藁,神色狼狈,哪里还是当年睥睨在上,叱咤大陈的高太尉。 哪怕无路可去,他仍在负隅挣扎。 立在城墙之上,高崖沖谢栩大喊:「谢栩,你如此逼我,就别怪老子不客气了!」 「你推了城墙可以,但你先看仔细,城门口上挂着什么!」 说完手一挥,几个手下将一个东西用绳索捆绑着,从城楼吊了下来。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绳索绑着的竟然是一个人,看模样是个四五十岁的男人,头髮披散,衣衫褴褛,神色有些麻木,被吊下城墙后,枯藁的眼睛茫然地看着周围情景。 他茫然,大陈军的部队里却有好些人勐地瞠目。 谢栩亦在看清来人后,表情一震。 顾莘莘已经策马赶到了前头,跑到谢栩身边,她与谢栩相识多年,谢栩心思缜密,做事沉稳,极少一惊一乍,而这一刻,顾莘莘在他脸上清楚看到了惊诧。 顾莘莘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被捆绑在城门口的人。 那人披散着头髮,实在看不清面容,她便转了个角度打量,再看清脸庞五官后,她竟觉得眼熟。 年纪四五十的老人家面容虽颇为苍老,但从他的眉眼轮廓来看,剑眉深目,竟与谢栩十分肖似。 「这是……」她还来不及喊。 身后已经有资歷深的大陈军官喊道:「卫远候!」 卫远候——十几年前在战场上失去踪迹,下落不明,大陈朝野皆以为早已逝世大陈将领! 同时亦是谢栩的亲生父亲,谢行! 作者有话要说:对于昨天那两幅字,完全可以做个对联。 上批:谢栩心仪顾莘莘 下批:顾莘莘心仪谢栩 横批:百年好合 第147章 插pter147 相拥 高崖的笑声传来,「怎么样谢栩,惊不惊喜!」 「不用怀疑,这人千真万确就是你亲爹,当年大陈朝的平远候谢行!」 「说来让人唏嘘,当年他战败受伤无力回国,在各部落间流落,吃了不少苦头不说,还被人抓回去奴役,我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帮你找回来的。」 「今儿我就当做大礼送你了,你也别再为难我……咱们暂时扯平!」 「快将你的老父亲接回去,这些年吃这么多苦,你也该好好尽尽孝心。」 可惜,高崖说了半晌,谢栩什么反应都没有,高崖不禁拧眉:「谢栩你什么意思?还真要将人赶尽杀绝?你可别逼老子,你要敢强攻进城,你爹可在城门,第一个死得就是他!」 谢栩仍没有说话,他立在高头大马之上,目光沉沉望向谢行,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毕竟是主帅与亲爹之间的事,众人不敢劝,总不能为了强攻城池逼人家把亲爹往死路上赶吧。 于是一群将领们皆是噤声,连顾莘莘都没有贸然开口。 原本包抄城池时就是黄昏,如今双方僵持对峙,天色越来越晚,大漠上车轮般浑圆的日头缓缓坠下地平线,暮色一寸寸变暗。 最终某个深受谢栩器重的副将上来道:「候爷,天马上就黑了,这时候强攻不合适,不如我们回去从长计议,再做打算?」 谢栩此时心绪极为复杂,但天色已晚,若要强攻,的确不是好时机,于是同意副将的话,暂时收兵。 只是收兵,而不是撤兵。 夜里大军便在城池外的十里地扎营稍作休息。 这一晚,谢栩似在与众将领布置新的战略方针,很晚没有回营休息,顾莘莘睡得迷迷煳煳,凌晨时才看谢栩回来,不到一两个小时天色将亮之时,他又立马起来领军再度赶往城池。 高崖显然没料到对方还会来,被下属催着喊起,他焦躁得很,再度爬上城墙之外,指着谢栩道:「你真是没完没了!」 谢栩在马背上回望着他,眼神冷寂,谢栩身边的副将按捺不住上前斥责:「高崖,你莫不是疯了,昨晚夜半连着洗劫附近七八个村落,杀人放火,烧杀掳掠,你真当自己是土匪流寇了!」 听闻此话,一侧顾莘莘随之皱眉。 昨夜,顾莘莘换了个营地,睡得不太踏实,同样不让人踏实的还有大陈军一早得来的消息。 昨晚他们在十里地扎营,前方高崖占据的城池却是闹哄哄一片。 据说昨晚高崖在谢栩收兵后,指挥下属将城池附近的好些村庄部落全部洗劫一空。 想当初高崖匆忙忙来到此地,这个城池什么物资也没有,他的人马想要吃喝住行就必须从附近掠夺。 别看高崖眼下处境狼狈,可他想得长远,他被各方势力追赶驱逐,疲于奔命,匆忙来到这里,却歪打正着发现此城池看着废旧,若是能盘踞发展,不失为一个落脚处……只可惜废都里空荡荡,吃喝日用什么也没用,想要长远发展只能从附近掠夺,于是昨天晚上他派人在附近村庄乡镇大肆掠夺。人走到这一步,亡命之徒,他再没什么顾忌,杀人放火,打家劫舍,手底下士兵看到吃喝财物统统往身边抢,村民若敢反抗,便全部杀了,一个不留。 总之昨儿晚上,附近惨案连连,有的村庄甚至被整个屠尽。 这等残暴猖獗毫无底线,哪里还是过去的军中太尉,彻彻底底沦落成为流寇匪盗。
第503页 而高太尉听那一声斥责顿时愤恨无比。他堂堂一国太尉混到如斯地步,早已视为生平之辱,眼下被人揭了嵴梁骨,且是他过去压根看不上眼的小小副将,当下哪里忍得住,大骂起来,「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子说话!」 又一指谢栩:「谢栩,你往城墙看看,你爹还挂在这儿呢!你缠着老子没完没了,真是半点都不叫你爹的生死放在心里了!」 高耸城墙之上,谢行仍挂在那,他已经被绑着挂了一夜,状态比昨天还差,头髮蓬乱,衣衫破烂,看起来不像个正常人,倒像个乞丐。 更重要的是他的表情与神态,被如此折磨地挂在墙头上,没有任何反抗或者疼痛呻.吟,目光始终空洞而茫然地看着周围一切,仿佛神志不清……即便见了亲生儿子谢栩,他也没有太多反应,看谁一概目光呆滞。 却没想到,下一刻,呆滞的谢行勐地抽搐起来,他双手双脚僵硬如鸡爪,在空中虚无的抓挠着,口中喃喃着旁人听不懂的词语……这种痛苦还在不断加深,他表情越发狰狞,口中发出呵呵的响声,被绑在半空中上下挣扎扭曲,十分恐怖。 众人皆是一脸惊诧,唯有高崖哈哈大笑:「哦,忘了告诉你具体细节。戍北候,你这位父亲真是个苦命的,当年战争失败,辗转流落中曾被某些有心人抓去,这些人妄想从他口中得知大陈内部机要,严刑拷打他,为了逼问,他们甚至给他灌下了阿芙蓉粉。你知道阿芙蓉粉吧,是从罂粟里提取而出,人一旦尝过便能上瘾,若是不继续服用,便理智尽失,精神错乱,犹如疯魔……啧啧,也不知道他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 高崖在墙头笑,大陈军的心却是心下一凛,这些西域人竟然给谢行餵毒.品,难怪他如今人不人鬼不鬼,流落这么多年,分毫没有能力回大陈…… 旁观者都心下大骇,更何况当事人谢栩,这一场战争中他实在太过安静,过去的大小战役,哪怕他再不苟言笑,也俱是应对自如,唯有这一场对峙,自看到谢行开始,谢栩便脸色紧绷,一言不发,谁也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他久久不语,终于让高崖按耐不住,「谢栩他妈究竟什么意思?若要你的爹,现在就撤兵滚回去!若要留在这为难老子,就别怪老子杀你亲爹,取他项上人头祭旗!」 大陈军闻言皆一脸忐忑地望向谢栩。 一路追击到此处,他们怎么能撤军? 并且看高崖现今的姿态,俨然有占山为王的架势,他们今日若是放过了他,便是放虎归山,日后他若真东山再起,指不定会闹出多大的动静来。 别的不说,就沖他为了抢夺物资,一夜屠遍几个村落,这等丧心病狂,放任下去还得了。 可如果强攻,主帅的父亲就被祭旗了! 剁头祭旗,太残忍了! 都是爹生父母养的,谁能眼睁睁劝别人说让亲爹去送死呢,还是这么个残忍法。 将士的心陷入忐忑,包括顾莘莘。 但谢栩寂静如初,他仍是看着谢行的方向,谢行毒.瘾发作,仍旧在半空中抽搐痉挛,看得出来他十分痛苦。 如此挣扎数分钟后,疯颠的谢行看向大陈军队,目光略过谢栩的一瞬,他莫名停顿下来。 他疯癫而浑浊的眼睛看着谢栩,逐渐迸发出从未有过的亮光,像是终于认出了他,那个过去不曾受自己重视的儿子,如今出落得高大英武,甚至取得了他不曾取得的成就。 他久久望着谢栩,谢栩也在望着他。这对多年不曾相见的父子,隔世经年,物是人非,在这兵马乱的战场上相望。 谁也不知晓他们心头是怎样的感想,在对视数秒后,谢行突然张开嘴,似乎想说什么,但他备受折磨无力发出声音,只喃喃看向谢栩,缓慢又费力的蠕动了几下唇。 没人看懂这唇语的意思,大多数人都以为这是一个毒.瘾发作下的疯癫之举。 谢栩仍然凝望着他,乌沉的瞳仁里有什么情绪在剧烈起伏。 须臾他仿似斩断了心头某种牵扯,高声喝道:「强攻!!」 这是他今日在战场上的第一句话,却不亚于万钧之声,士兵围攻已久等待多时,得令后士气暴涨,拿着武器奋勇前沖,而城楼之上的高崖则是大惊:「谢栩你竟真不顾你爹的命!来啊,祭……」 旗字不待说出口,人潮中谢栩陡然将马背上的弓箭抽出,拉起弓弦搭箭便上! 高崖吓了一跳,以为谢栩是要瞄准自己,正要相躲,就见那箭矢在强弩下发出! 强弩带着利箭破空而出,「嗤啦」一声,快如流星追月! 然而在穿入皮肉发出「剁」的声响之后,战场上众人一瞬慢了动作。 唯有墙头上悬挂的那具身影在剧痛中勐然收缩身体,旋即他慢慢萎靡下去,断了气。 死的人正是谢行,被一箭贯胸,当场没了声息。 那一瞬间,满战场之人齐齐震惊,谁也没想到谢栩会做出如此举动。 谢栩用举动告诉所有人,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能阻碍他们为国前进! 军心大恸,激起更强的战斗力,挥舞着武器,吶喊如雷:「沖啊」 这场战役在上午结束,绝对的力量压制下,高崖的人马乎没有反抗余地,势如破竹般被大陈军强势清剿。 高崖竟然抵抗到最后,当然,结果他的正是谢栩。
第504页 多年以前,在高崖还是太尉之时,谋害廷尉卿王光定后,高崖曾想斩草除根,杀了王光定的爱徒谢栩,当时他一把长.枪直捅谢栩心窝,被谢栩命大躲过,多年后,换成谢栩一把长.枪,捅进他的心窝。 剧痛之中,高崖面色扭曲,死死望着谢栩,在他人生风光之际,从没想过自己会死于当年那不曾正眼相待的毛头小子之手吧。 此刻他痛苦扭曲身体,鲜血淌在地上,眼里全是愤恨不甘,倏然,他不知想到什么,表情一转,勐地瞅着谢栩快意大笑:「哈哈哈,今日我死也值得,让你亲手弒父,这污点终生无法洗去……」 战疫在晌午彻底结束,军队打道回营。 明明战争大获全胜,队伍里却没有欢笑声,皆是一片凝重。 谢栩更是一言不发。 快马加鞭,在天黑后赶回营地,劳累了两天一夜的队伍散开,各自休息整顿。 而谢栩将自己关在帐里,没有出来。 顾莘莘则是去拿了几封信,又是京城店铺寄给她的帐本。拿完信后有个副官叫住她,「顾侍卫,平远候我们给下殓了。」大家不知道她真实身份,都称她顾侍卫。 此番大获全胜,大军却也没忘记谢栩父亲的遗体,收殓了带回,运回军营后,谢栩便让人下殓了。 遗体抬走前,他静静瞧了好一会方回帐营。 虽然他没说什么话,但众人能瞧出他心思沉重,不敢过多打扰。 副官说完下殓的事后便走了,顾莘莘一个人站在营地中间。 军营里的人明着不敢说什么,但不代表心里没有想法。 一路回来,她看到不少人的眼神,不时往谢栩身上瞟。 打了胜仗是真的,镇压叛军,保卫边疆人民安宁也是真的,但杀了父亲也是真的。 比现代更加遵守孝道的古代,杀父是要天打雷噼的。 高崖临死前那句话有不少人听见,到现在军营里,有些军士路过谢栩的主帐,眼神还十分复杂。 感受着身边不断来去的各路眼神,顾莘莘站在主帐门口,不知要不要进去,谢栩现在应该很不好受吧,他把自己关在帐里,也许是想独自静一静。 如此站了一会儿,乌黑的夜空中蓦然噼里啪啦砸了些沁凉的液体下来。 下雨了? 顾莘莘惊讶抬头,西北的气候很少下雨,今日落雨,倒也是稀罕。 不仅有雨,云层里还有轰隆隆的暗响传来,是雷声在滚动,秋天一晃悄然过去,冬天即将到来,这是冬雷吧。 顾莘莘找了个躲雨的地方呆了一会,直到意识到一件事——天黑成这样,别的帐篷里陆续点起光火,唯独谢栩的主帐里没有一丝光亮。 终究是放不下心,再想着谢栩今儿奔波一天,至今尚未进食,顾莘莘便去炊事营端了一些热食送进帐里。 掀开谢栩的帘子,里面漆黑一片,什么动静也没有。顾莘莘有些不习惯,跟谢栩在西北阵营呆了好些日子,往常这帐里都是温暖光明的,谢栩在外虽保持着主帅的姿态,但凡进了帐里,必然对自己神态可亲,笑意相加。 但今晚实在太过安静,顾莘莘在黑暗中摸索半天没看到谢栩,心里担心谢栩出什么事,往前走了几步,才发觉黑暗中有个影子趴在案几上一动不动。 帐里没有光,但帐外有些微光透过羊皮布传来,她看到往日那无所不能的戍北候,弯下他倔强笔直的嵴樑,趴在案几之上,一身疲惫与沉重。 气氛顿时因这一幕压抑起来。 顾莘莘倏然明白,谢栩心里的悲伤比她想像中更深更浓。 是啊,即便谢行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也终究是谢栩的父亲,亲手杀了自己的父亲,该有多残忍,多难受。 可这是没有选择的事,谢栩是这千军万马的统帅,是这一方领土的守护者,他不能因为私人关系而放叛军逃走。 况且那时,高崖已经决定拿谢行祭旗,照高崖残暴的手段,没准剁头挖心掏肺的事都干得出来。谢栩一箭结束谢行的生命,反而让他走得舒坦一些。 而且那会她看到了,谢行虽然因服用阿芙蓉而神志不清,但临死前最后一眼,他的理智回復了片刻清明,他看着谢栩,明显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眼神,生命的弥留一剎,他甚至艰难地蠕动着唇想表达什么。 顾莘莘想,那会他很有可能是希望谢栩帮他解脱。他是战败之将,国之罪人,又遭敌军奴役侮辱,再身染毒瘾,种种不堪,怎能忍受。或许死亡对他来说,是一种解脱。 但……顾莘莘看看谢栩,谢行解脱了,弒父这件铁的事实仍不可避免的造成,不论古代现代,谁能接受亲手弒杀自己的亲生父亲呢?即便是被逼无奈,他依旧是自己的至亲,与自己血缘相关,且在生命里永远不可替代的人。 况且谢栩是个重情之人,他对外看似冷淡寡言,不代表内心如此。对待顾莘莘且不提,便是对待小书童,对待同僚,军营里的战友下属,乃至普通士兵,领域上的百姓他都是有情有义。 顾莘莘还记得谢栩的娘,她在穿回谢栩的童年过程中,那个边关小镇的酒姬女人为了两贯钱,要将孩子卖给大户人家做娈.童,即便如此,谢栩仍对卖掉他的生母恋恋不捨。可见他心里是贪念至亲温情的。 反观谢栩的父亲,虽然不如寻常父亲称职,好歹将谢栩接到了自己身边,随军教养。顾莘莘想,那一段时光,比起在母亲身边的磋磨,谢栩应该是多一些温暖与安宁的,只是他将那段过往隐藏在心里,没有表达。
第505页 是以谢栩的心中,对父亲多少是有感情的,不然他不会将自己关入帐营之中。 如果能有选择,谢栩多半宁愿后半生不与父亲相见,也不愿亲手杀了他。 又或许谢行的意思是故意选择让儿子杀了自己,便是不希望儿子在大义与私情前为难,在他人生为数不多的父爱里,生命最后一刻的展露,他不愿拖儿子后腿。 可是由此,才会让此时的谢栩更加难受与难以释怀…… 顾莘莘心下嘆息,不愿再多想,将手里汤碗放到案几旁边,轻声道:「谢栩,吃点东西吧,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 然而,她叫了两声谢栩都没有抬头。 正想再叫,突然胳膊一紧,原本趴在案底上的谢栩,勐地伸出手去将她捞进了怀里。 跟往常彼此的轻松相对不同,谢栩身上是冷的,他紧紧揽着顾莘莘,越来越紧。顾莘莘觉得他在绷着自己的身体,拼命压抑情绪。 帐外的雨越来越大,噼里啪啦砸在帐篷上,层层之上闷雷滚滚,帐内压抑而潮湿,像是响应着这一刻的气氛。 像是再忍不住,黑暗中终于传来谢栩低沉的嗓音,他将头埋在顾莘莘的肩窝,说:「莘莘,我还记得年幼那会,他虽然不太搭理我,却给我寻了很多兵书……偶尔心情极好时,也会指点我写些书字……」 「可是……我终是要了他的命……」 顾莘莘内心一颤,果然,谢栩内心深处,是在乎这位父亲的。 他的声音还在哀哀传来,「眼下,我一个亲人也没有了……全没有了……」 顾莘莘几乎不忍再听。 在现代,顾莘莘也没有双亲,父亲早早病死,母亲受不住家里贫困,跑了,但她好歹还有爷爷奶奶,尤其是爷爷,一路将她与弟弟带大,给了她全部的温情与爱。 而谢栩,不论是过去打骂他的母亲,还是给过他稀薄温情的父亲,爱过他的,没爱过他的,这世上,他所有的血缘至亲都没有了。 在他今日手刃生父后,他真正成为了一个孤家寡人。 他没有哭,他也不会哭,但这种情绪反而更压抑,顾莘莘感觉谢栩揽着自己,像抓着最后的倚靠,难以想像平时无坚不摧的人会这样脆弱,他抱她的力度,像要将她镶进他的身体里,他低低说:「我只有你了,莘莘……」 「只有你了……」 这一刻,顾莘莘本能是想挣脱的,他抱得太紧,紧到她快喘不过气,理智让她想退后挣脱,尤其前两天夜里她曾下过的决心,那晚流完鼻血反省后的决定,可面对这样哀伤的谢栩,她又做不出狠心之举,最后她什么都没有说,只伸手轻拍谢栩的背。 安抚一般,一下,一下,又一下。 断断续续的,她轻声道:「他不会怪你的……」 「会过去的……一切都会过去……」 「别难过……」 「谢栩……别难过……」 …… 外头的雨还在下,宛如一道泼天雨幕,帐内相拥的身影,如此紧密。 第148章 插pter148 捏脸 大雨在天亮时结束。 随之结束的还有谢栩的沉重与颓然。 这个天生的强者永远不会给自己太多悲伤的时间,一夜过去后,他身上的阴霾一扫而空,更衣,整理仪容,背嵴笔直地出帐,如过去一般投入到公务之中,研究军务,指挥军队,领导下属,恢復到无所不能的状态。 只有顾莘莘知道,人心都是肉长的,没有任何人能够真正无所在意,无坚不摧,真正的悲伤永不会轻轻松松平空消失,谢栩不过是将最悲痛的部分压到心底,转为未来继续奋斗的力量。这种过程像是一种涅槃,痛苦之后另一种形式的成长与新生。 军队也因主帅恢復往日状态感到欣慰,毕竟接下来他们仍有要务处理。 高崖的力量看似剷除,但他身后一些曾经与他勾结的部落势力尚存,虽然在高崖的逃亡生涯中,这些势力大多抛弃了他,但并不代表大陈会对他们放任不管,这些部落居心叵测,不彻底剷除,大陈边关难安。 随后,谢栩便陆续指派力量,将这些大小势力一一清扫。 这其实并不算什么要紧事,毕竟只是一些部落小势力,更大的问题仍然来自于突厥。 此番剿灭高崖的余孽力量,在突厥王庭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过去突厥与高崖的关系大陈路人皆知,即便高崖穷途末路落难时突厥王庭背弃了他,也不代表大陈能忘记突厥曾经做的恶,况且高崖没死时,可是曾与突厥以和谈为藉口一起联手预谋害死谢栩呢。 如今谢栩没害死,还指望谢栩能便宜他们吗? 恐怕连突厥自己也不相信,再说那和谈本就是假的,突厥人从来没想过跟大陈真正友好并存。过去多年突厥人仗着兵强马壮,在大陈面前作威作福习惯了,要他如今低声下去跟大陈和谈,怎么可能。况且新上任的年轻突厥王,根基尚未扎实,正是急于在国内立威之时,这节骨眼要是放下姿态与大陈讲和,还怎么在臣民面前立威?便是强撑着也要做出老虎的兇狠模样。 换了过去,新突厥王御驾亲征的心都有了,奈何矛盾的是,上一次突厥派金达烈出击大陈战场被谢栩的火铳军打得丢盔弃甲,惨败战果传回突厥王庭后,震惊朝野。 对于大陈军新创造名叫火铳的神兵利器,吃过亏的突厥士兵们心有畏惧,突厥王听了之后也十分谨慎,但要他因此向大陈俯首称臣断不可能,于是他又想出新法子,便是联合周围一些反大陈的部落,共同制衡大陈。
第506页 毕竟物资贫瘠的大漠部落对内陆水美花香的江南总能虎视眈眈,而且伴随着大陈的崛起,也会对这些部落造成威胁,西北部落们联合在一起针对大陈,不难理解。 另外导致突厥王在畏惧火铳军的情况下仍要强撑,还有另一个原因,他原本就是庶子登基,上位尴尬,突厥与大陈风俗类似,血统中嫡子为尊,突厥王庭内部有不少人对这位庶子继位的新突厥王并不满意,甚至还有人想要颠覆新政权,其中最为彪悍的劲敌当属新任突厥王的王叔,即上一任老突厥王的嫡亲王弟,突厥的亲王阿史那.咚仁。 这位亲王可不简单,他是上上任突厥王的嫡子,极受宠爱,不仅有自己的大片封地,还有自己的武装军队,对这个庶出的侄子登基他第一个表现不满,公开抗议,并且从王庭出走,直接跟新突厥王叫板,眼下他正在自家封地里大肆操练军队,估计是想推翻侄子的政权,自己登基为王吧。 面对老辣的皇叔,突厥王想要坐稳王座,把握民心,必然要有所建树,所以他急于在与大陈的外交上立威。 眼下单打独斗不够,他开始派谋士游说周围的部落,想要结成同盟军。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针对突厥的计谋,谢栩等人亦在商量反同盟军的谋划。 这些天,一群人除开坐镇指挥清剿高崖背后的各部落势力,也在商量反同盟军之事。 顾莘莘作为谢栩的贴身侍卫,议事帐里她偶尔会陪同,其实最初来突厥战场时,多数时间她在休息帐内待着,谢栩怕她累着,不怎么让她出去。但待了一些日子后顾莘莘觉得不太妥当,毕竟她在军队里伪装成贴身侍卫的身份,不能整天躲在休息帐里娇滴滴不出来,又不是金屋藏娇。 为了不引起旁人过度猜测,后来她便会不时随谢栩去议事帐,谢栩与众将商议时,她在旁边陪一会。 偶尔会感到无聊,毕竟只能干站着,尤其是在针对某些少数部落要务时,谢栩与部落的人操着她听不懂的部落外语,顾莘莘感觉像在听天书。 不过也有福利,比如夜深后,商议帐内会有深夜美食送来。 突厥战场可比不得过去一穷二白的月城战场,国家对突厥战场十分重视,使得突厥西北军营的日常生活条件丰足,将帅们的待遇更是优渥。 若是商议军务到夜深,军营厨子们便会贴心的送上夜宵,春卷炸糕甜饼只算小点,烧鸡滷鸭之类络绎不绝。军营里不允许饮酒,担心将帅们口渴,夜宵里会备上热腾腾的肉丸羹,牛羊肉汤之类,保证有吃有喝,有香有辣。 顾莘莘头一次见到众人吃夜宵的场景是议事帐大桌子上,地图作战方略等文本资料撤去,满满摆上一桌美食,厨子们沿着军营官衔顺序,依次给各将领上菜上汤。 顾莘莘第一次见时,心知自己只是个侍卫身份,所以眼巴巴站在一旁,哪怕吃食喷香浓郁,也只能看着,不能下手。 厨子们给各位贵人盛汤舀肉时,自也不会顾及顾莘莘,但没想到,主位上的谢栩却一声不吭将自己盛满肉汤的碗直接推给顾莘莘,并且给她拿了个凳子来。 虽然他自始至终没说什么,但众人懂了他的意思,第二次厨子再上夜宵,便没漏过顾莘莘,按照众将领的资格给她满满当当盛了一大份。 顾莘莘起初有些不好意思,毕竟这么多人看着,可谢栩凳子都推到自己面前来,且那汤碗太过香浓,厨子手艺很是不错,西北寒冷,夜里风大,喝一点热唿唿的肉汤会暖和的多。 最后顾莘莘便不想太多,坐在谢栩身边吃喝,其余人也不敢说什么,毕竟是主帅身边的人。三番两次后,众人渐渐习惯了顾莘莘的存在,乃至后来一到夜宵点,众人立马隔开一点位置给顾莘莘摆凳子,自觉给主帅身边第一红人让位,混熟之后甚至还有某个将领去揽顾莘莘的肩,亲热喊他顾小哥——然后换来最上座主帅一记刀子般的眼神。 再后来谢栩就将顾莘莘的座位离这些人远远的,再没人能搭她的肩。 顾莘莘哭笑不得。 让她更哭笑不得的,还有她的体重跟脸盘子。 因为夜宵美味油水又重,顾莘莘在吃了若干天后发现自己长胖了! 她穿到这具身体里来,原身是典型的鹅蛋脸,照说这种脸型放在古代是最赏心悦目的,富贵、端庄、大气,最能撑起华装丽服以及满头珠翠,据说古代选皇后,不少朝代都以这个脸型为标准。 但这种脸型不好的一点便是,一旦吃胖,就由椭圆形去掉一个椭,变成圆形。 在某一日清晨,顾莘莘端详镜子里的自己,发现自己鹅蛋脸横向拉宽了一些,成了一张小圆脸。 知道自己脸长胖什么感觉吗?便是平日里你握着镜子,距离二十公分就能完整看到自己的脸,现在需要手后退,将距离拉扯到二十五公分甚至三十公分——顾莘莘悲催的将妆镜往后拉了好多,才彻底将脸看全。 发现自己足足胖了一圈时,顾莘莘有些骇然,不想休息帐一旁,刚洗漱完的谢栩用手捏了捏她圆润的脸颊。 谢栩慢慢从父亲的阴影中走出来,回归到先前的状态,虽然没再像过去一般骗她同床共枕,但偶尔还是会逗弄一下她。 被捏了脸颊的顾莘莘表示很生气,但念在谢栩不久前才歷经丧父之痛,她决定不跟他计较了。
第507页 同时,她决定以后不再吃夜宵,再这么下去,她长出蜡笔小新脸庞弧度的日子指日可待。 可当这一晚夜宵再次端上来,大厨师傅竟然还做了鲜香的滷肉肘子时,谢栩将那满是精瘦肉的滷肉推到顾莘莘面前,顾莘莘内心天人交战,纠葛再三,可耻的又递上了筷子。 她内心想,嗯,我就吃三口三口三口……于是第八口了。 谢栩在旁边看着她笑,她最近是胖了一点,他眼中反而更可爱,更多了些少女的娇憨。 若不是这么多下属在场,他又想捏她的脸。他发现顾莘莘脸颊自带调节心情功能,丧父后他偶尔心绪低落,看着她圆嘟嘟的脸,掐上一掐,心情似乎能变好。 顾莘莘:嗷,这种心态好可怕。 谢栩一干人用完夜宵后,又开始进行军务上的研究探讨。 针对突厥拉拢附近部落的政策,他们研究出反间计,即想办法离间突厥军与众部落,突厥能派自己的谋士去拉拢部落,大陈也能派人去离间这些部落,总之战场上的事瞬息万变。 能不能成功离间边走边看,目前得到的最新消息是,突厥一方似乎是下了狠心与大陈作对,为此新突厥王当真准备御驾亲征。 御驾亲征意义非同小可,一旦皇帝御驾亲征,便意味着要用上最好的财力物力来支撑这场战争,虽然突厥之前对战大陈连败两场,但突厥这些年积累的财富以及军事力量仍然十分惊人,真要全部对抗,必然是一场硬战。 大陈军哪怕有神兵利器在手,也得谨慎应对。 而这一晚众人在商量对抗突厥的战役指挥中,不知是谁提了一个话题,说是眼下的突厥王为了急于证明自己做出这一番动作,不仅因为他是庶子登基不受人信服,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他没有玉玺! 玉玺乃传国之宝王者之印,代表帝王的身份与光耀,亦代表朝野及各方势力对他的认可,没有玉玺的帝王,是不完美的。 这位新上任的突厥帝王,恰巧就没有玉玺。 准确来说,不仅他没有玉玺,上一任的老突厥王也没有玉玺。听起来很不可思议,的确没有。 这也是目前那位反新帝的突厥王叔造反的理由。他不仅要反这位侄子,连着他自己的大哥也一起反,为什么?说是当年上上一任皇帝要传位时,其实是要传给王叔自己,但被大哥使了诡计夺了王座,证据便是大哥也没有玉玺,可见王位不是名正言顺从祖上来的,所以这位王叔气咻咻要将王位重新夺回自己手中,这些年才跟王兄以及侄子斗个没完没了。 至于玉玺去了哪儿,没人知道,据说几十年前不小心流落不见,双方各派人找了好些年,一无所得。 提到这一点后,大陈军将领一概认为玉玺至关重要,若是新突厥王得了玉玺,对抗王叔便能更加名正言顺,对抗大陈朝也更有底气。 只是玉玺在哪?谁也不知道。 众人说完这个话题,因为无解便转到其他话题,唯有一侧站着的顾莘莘悄悄出了帐营。 她回休息营打开行李翻腾片刻,再度进了议事营,向众人举起手上某个物什说:「这是不是突厥王玉玺?」 众人先是一愣,不明所以,就见她手中正举着一物,手掌大,四四方方的黄色木质玩意,底下还刻着奇怪的异族文字,接着几个军中见多识广的将帅勐地睁大眼。 「顾小哥,你这哪来的?!」 对,顾莘莘手中这个不起眼的,像木雕般的物件正是突厥人找得焦头烂额的国宝玉玺。 这物件还是顾莘莘从老家临县带来的,便是过去在舅舅家时,那个让贪财的二舅妈肖想无数次,甚至不惜派渣男勤勉勾引自己的秘密至宝。 而密保物件的来歷是顾璇生父在战场上得来的,大概是太过紧要,顾璇的父亲没有声张,只悄悄保管,后来顾父战死沙场之后,顾母便将物件当成了丈夫遗物继续保管,放在过去给女儿留下的最后一点财务小箱子,那会顾莘莘不懂物件的身份,但直觉告诉她能让顾父从战场上不要命带回的东西绝对不简单,于是从临县追随谢栩去往京城一路,她便将这东西随身打包带上。 她向来直觉准确,出发来西北战场前一晚收拾东西时,偶然从柜底翻出这傢伙,突然又升起直觉,感觉这玩意可能会有用,便又从京城带到西北突厥战场,这一刻终于得知这玩意儿的真身,突厥王庭玉玺! 一群将领惊呆了,万没想到这位看起来平平无奇的顾小哥竟然身怀至宝,果然,一般人哪里能做主帅面前的第一红人!顾小哥深藏不露啊! 顾莘莘同样惊呆,她完全没想到这木头雕的东西会是玉玺啊,传统玉玺不是玉雕的吗?不然干嘛叫玉玺?可能少数民族真的跟中原爱好不同吧。 面对突然而来的敌方至宝,众人凭着丰富的政治素养直觉这个物件极有可能会派上重要用场,甚至是扭转局势的作用! 将领们不由军心大振,惊喜不已。 谢栩则趁众人不备,悄悄将脸侧到顾莘莘耳边轻声道:「你是大陈军的锦鲤吗?」 顾莘莘险些笑出来,锦鲤是她过讲给谢栩的现代词彙,意思是极度幸运,或者会带来好运的东西。 这么一想,她还真的是呢。 随后针对送上门的至宝,众人开始新一轮谋划,想着如何将这宝贝用到点子上,保证己方战场的利益最大化。
第508页 在谢栩没有抛出最后的决断之前,众人均在暗想,主帅会拿这宝贝向突厥做什么?是要求突厥王乖乖就犯,还是威胁突厥王做点其他什么? 这时就听主帅张口道:「将这玩意送到阿史那.咚仁那里。」 咚仁正是突厥的王叔,众人不解,放着突厥王不送,要送给突厥王叔? 谢栩没有正面回答,只淡淡道:「因为阿史那.咚仁更识时务。」 这话更让众人摸不着头脑,但想着主帅的决定几乎从不出错,大家便依主帅所言,将玉玺连夜派人送往突厥王叔那里。 很快,让人意想不到的惊喜便来了。 两日后,原本是突厥王御驾亲征出兵大陈的日子。 为了这一场战争,新任的年轻突厥王可是做好了一切充足准备,组织了最精锐的队伍人马,最充足的粮草资源,为了出师大吉,他甚至找到王庭最有名的巫蛊,算了几卦,挑了个天时地利的吉时出发。 可他万万没想到,不等吉时来临。他的王都便被王叔的军队围上,几十万军队浩浩荡荡从王叔的封地出发,一路直闯突厥王城,直接挑明要小皇帝从王座上下来。 小皇帝气急攻心,质问王叔为何如此胆大包天,丧心病狂。 王叔却冷冷一笑,说自己不曾有任何逾越,他来这边只是拿回他该有的东西,证据是——他缓缓举起手中物件,面向千军万马与百万人民。 日光明朗朗照下,众人看得一清二楚,赫然是代表王权的传国玉玺。 要知道过去王叔虽然想造反,但苦与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多是在各自边防线擦枪走火,并不敢大摇大摆直逼京都,这次有了玉玺,局面瞬时不同了。 他有王者之印,该登大宝。 但小皇帝哪里肯让位,于是双方便在王都附近,正式开战。 消息传到大陈军营时,上下一片欢腾。 谁也没想到将玉玺送给突厥王叔,会造成这般大的动静。 新突厥王对大陈想来个联盟进军,大陈就对他回一个釜底抽薪。 大张旗鼓御驾亲征又怎样,再吓人的火焰,再灼手的油锅,将底下木柴抽掉,便烧不起来了。 顺便借力打力,借一块小小玉玺,搬动突厥造反派,彻底挑起一国内战。 这下怕是突厥王无暇再顾与大陈的战争,他能不能招架得住王叔的虎狼之军都是个问题。 这场庞大的突厥内战,看来短期内是不能消停的,大陈军估计能休息好久。 一边休息,一边轻松坐虎观山斗,即便内战双方最后打出了胜负,突厥整体也必将元气大伤,再想对抗大陈,万万不可能了。 一块小小玉玺便能将两国局面扭转至此,大陈军再次不费一兵一卒,完胜突厥! 众人对主帅谢栩的敬佩度,再提高一个台阶。 而随着突厥内战的爆发,亦代表突厥与大陈的边关战役画上休止符。 大陈「以智止战」,最后一仗无需等突厥王御驾亲征大陈,便已分出了胜负,大陈引火江东,借刀杀人,以敌制敌,不战而胜,成为本轮博弈的优胜者。 未来突厥内政分裂,战火连天,自顾不暇,再没有力量敢去冒犯大陈。 就算突厥内战结束,国家经歷残酷内斗,必然国力大伤,对内建设都来不及,哪还有多余力量挑衅大陈。就算挑衅,也不是对手。 而其他曾经对大陈心有不服的大小部落也逐一被谢栩平扫,未来很久一段时间,大陈边疆能够真正进入安定和平期。 大陈的西北局势,在谢栩及广大将士都不懈奋斗下,总算安稳下来。 数日后,顾莘莘随谢栩踏上回京城之路。 边疆安稳,任务完成,他们也该回京了。当然,边疆军营谢栩还是留有一大列军队驻守的,以防万一,确保边防线安宁。 归途中,亢长的马队从漠北出发驶向内陆,深秋的天,大雁南飞。 顾莘莘坐在队伍里最舒适豪华的马车上,拥着一圈儿雪白狐裘。 天越发越冷,在军营里她总是作小兵打扮,女人比男人畏冷,普通侍卫服对她来说不够暖和,她自制的羽绒服又没有带,谢栩便给她找了几件厚狐裘,其中有一件通身雪白,没有一根杂色,十分漂亮,据说是某西北部落的贡品。 顾莘莘拥着那件狐皮坐在车里,小脸雪白,神采奕奕,看起来像一个华贵娇俏的贵族女子——回去途中,谢栩便不让她再穿那些笨重不适的侍卫兵甲衣物,换回了自己的女儿装,反正伺候左右的人都是谢栩心腹,没人会将此事泄露出去。 得知顾小哥竟然就是当年月城的顾教官,众人大吃一惊,难怪主帅对这个小哥如此重视,同时暗暗松了口气,老实说他们过去还曾担心主帅改了心性好上男风…… 是顾教官太好了。 心腹们欢喜的同时,顾教官本人则以手拖腮看向马车外。 谢栩的身影就在前方队伍之中,他一身劲装,背影高大英武。此番来突厥战场,又经歷一段沙场打磨,他的气质越发硬朗锐利,仿佛铸炼炉的绝世刀刃,随着打磨愈发光芒耀眼。 顾莘莘看着谢栩的背影,预想着他回京后的轨迹。 此番他又立大功,剿高氏叛贼,平敌国突厥,清西北诸部落,战功赫赫,勋绩累累,回京以后,必然会得到皇帝与朝廷犒赏,权力与荣耀加持在身,那些当初卜镜里高高在上的地位与殊荣,或许此次回去,就能落在他面前。
第509页 这把绝世利刃,即将走向光芒巅峰。 第149章 插pter149 太尉 深秋的天,气温渐冷,凛冽风中,浩荡的队伍终于回到京城。 此番戍北候率领军队大败突厥,凯旋而归的事传入京城,上至朝廷,下至百姓,自是欢腾一片。 礼部在朝廷授意下,迎接的官员队伍浩浩荡荡排成长龙,夹杂着两边百姓,欢欣鼓舞,热闹无比。 顾莘莘随队伍坐在马车上,看着两旁夹道欢迎的人,露出淡淡微笑,这种画面在来的一路,她已经猜到了。 这些年,谢栩及谢家军威望自月城而起,逐渐到整个大西北,眼下不止京城,便是全国各郡,哪怕是偏僻的乡村野户,戍北候的名声亦是如雷贯耳,无人不知了。 如今剿平大陈最大强敌突厥,再立大功,又该是怎样的风光辉煌? 果然接下来一路百姓们更是敲锣打鼓,吶喊连天。 只不过这样的喧譁中,谢顾二人走到城中心,还是分开了——官员百姓们迎到了大功臣,谢大功臣自有朝廷专门的隆重接待,而顾大掌柜也有自己的事务要处理。 随军去西北数月,她的确协助谢栩为国建功立业,即便没有,她也能凭藉谢栩表妹的身份前去朝堂沾沾光,但她没有,生意落下了不少,赶紧回去恶补。尽管离别时她看到最前头,马背上被人拥簇的谢统帅向她投过来依依不捨的目光。 此后双方暂时处于分开阶段,谢栩忙朝堂,顾莘莘忙生意。 她的甜品店铺、布料铺、布匹工厂,还有戏园子,缺了她几个月,一堆事在等着她。 后头两人几天都没有见面,顾莘莘对谢栩那头的消息皆是通过谢栩亲卫传过来,谢栩刚回京城,估计会被朝堂各方缠得脱不开身,但他挂念顾莘莘,虽然不能亲自陪他,但做了什么都会知会下人与她说一声,譬如今晚他受到了朝廷接风洗尘的盛宴,明天皇帝又亲自单独接见了他,后天又做了什么事等等…… 听到那些消息时,顾莘莘便会不由自主想,这一次回京,凭谢栩再立大功,朝廷定会给他极大的封赏吧。 毕竟陪着谢栩一路走过风雨险阻,很多军功是她亲眼瞅着谢栩在战场上摸爬打滚,刀口舔血挣来的,所以顾莘莘对这件事挺上心的。 照理说这两天封赏就该下来了,朝廷会赏他什么呢? 带着暗搓搓的期待,顾莘莘又去忙自己的事了。 她一边忙,一边也有各种旧识找上门,小爵爷、沐沐、还有过去京城里一些要好的同行,叙叙旧添添感情,就连忽利都找来了。忽利王子京城中朋友不多,故而对顾莘莘颇为看中,听说顾莘莘回京后,很快上了门,顾莘莘调笑他:「不是说王子平日忙得很嘛,贵女联姻大业究竟完成了几分?」 顾莘莘可是听闻忽利王子为了自家部落,没少追求各族贵女。不想忽利听到提问后,惆怅挥手,「唉」了一声。 其实忽利上门来找顾莘莘的原因,正有一半为了诉苦:「唉,本王就不明白了,你们中原女人怎么那么难讨好?」 「哪里难讨好?」顾莘莘不解。 忽利摇头,便将他近几个月追求各家贵女的事一一道来。 这不问还好,一问吓一跳,这忽利王子不愧是养兽怪咖,追求女人的手段真是…… 旁的世家公子追求未出阁的女儿家们多是矜持又优雅的写写情诗,送送礼物,约她们出去踏踏春赏赏花,可这忽利倒好,看不惯中原矜持优雅的做派,一心要展示自己大漠男儿的魅力,拉着女人们就去放马狂奔,中原的小姐们娇滴滴的,哪里能接受,是以对他的示爱一个个婉言相拒,好不容易有一个稍微胆大点的尚书府小姐同意,结果忽利为了彻底展示自己与众不同且卓越的一面,干脆将自己的老底翻出来,竟将小姐带到郊外,看——狼护卫…… 成百上千的狼嚎叫着出现在娇滴滴的京都女儿家面前,尚书府小姐直接眼皮一翻,吓晕过去……自此京中闺女们听到忽利王子名头,便如临大敌,能有多远躲多远,以至于忽利忙乎了几个月,连一个女人的手都没有牵到。 顾莘莘听完这些话后:「……」 偏生忽利还委屈巴巴,「你说她们怎么都那么小胆?当年你对我的狼护卫也没这么怕呀!你还敢杀它们的。」 顾莘莘心想,我还不怕?成千上万的狼,我杀它们,不就是因为怕! 而忽利看着她又换了话题:「听说你跟戍北候还没定下来,不如你再考虑考虑我?」 说到这再度得意洋洋:「难道你真的不想试试本王的胯.下之威?那销魂蚀骨,我们部落的女人,尝过之后便再也离不开本王!」 这话够露骨无耻的,顾莘莘却只淡淡一笑,就在忽利以为有戏,一根大棒子勐地沖他抄起来! 此撩妹手段以忽利王子被打得嗷嗷叫抱头鼠窜为结局。 大棒赶走忽利之后,顾莘莘又因为他的话想起谢栩,已几天过去,就连京中百姓都对戍北候凯旋的消息念了好些天,觉得再次保家卫国的戍北候一定能得到天子的封赏,可朝廷怎么还没有动静呢。 说起这事儿有些微妙,如今谢栩身为戍北候的待遇已媲美二品重臣,再往上升,可就不得了了。 虽然顾莘莘在从西北归途时期待谢栩能够早上登上巅峰,但过去在她的卜镜里,待谢栩做了顶级权臣太尉,大权在握,卜镜里是二十五六岁以后的事情。
第510页 是不是现在时机未到,朝廷在度量什么,准备给谢栩一个中间过渡期? 顾莘莘想到这便没再想,朝廷的事,她一个小小的民间女商贾,没权力置喙什么,静观其变,反正凭皇帝老儿现在的态度,绝对不会亏待谢栩。 于是顾莘莘便又去干自己的事,她回来后见过各个熟人,却还没见过徐清,她的军师与金手指,可不能落下。 但她没料到待一找徐清,就不想再见谢栩了。 这天傍晚她带着八宝鸭去找徐清,先是太久没见叙叙旧,再则两人是生意上的伙伴,少不得有事商量,忙完这一切顾莘莘无意提了一件事——即她在西北战场蹊跷已久的疑虑,梦游症。 关于她在西北战场,时不时就梦游到谢栩床上的梦游症。 徐清听了之后微怔,便让顾莘莘去他院子里的竹床躺着,说是让自己的仪器测试一下。 他素来高科技玩意儿多,难保没有个睡眠监控仪的,顾莘莘便依言躺在竹床上,闭眼很快入睡,让徐清好好测试一番。 可一觉过后,啥事儿也没有,顾莘莘稳噹噹睡在床上,屁股都没挪过,徐清的仪器更是一动没动。 徐清笃定下结论,说:「你没有任何问题。」 跟徐清相识已久,顾莘莘当然知道徐清不会骗自己,也没必要拿这等无关的事骗自己,所以顾莘莘愣了会,开始咬牙切齿。 所以……她是被谢栩耍了。 可不么,她就说自己过去从没什么梦游之症,突然冒出这么个蹊跷症状,想来是谢栩为了亲近自己,在军营里时用了什么手段哄骗了她。 想着那傢伙冠冕堂皇使诈骗自己跟他同床共枕,顾莘莘脸热又羞恼,这莫说放在保守的古代,就算是放在现代,也说不过去。 关键是那傢伙还将原因推到她身上,说是她梦游主动上他的榻,倒把他塑造成无辜受害者,甚至不时以自己被占了便宜向她讨教…… 想起那些个被哄骗到同榻而眠近乎耳鬓厮磨的夜……顾莘莘没脸想了! 这谢栩简直心黑皮厚且无耻!怎地过去就没发现呢! 顾莘莘气汹汹回了家,可巧,这天晚上无耻的谢大人竟然回来了,这几天他忙着应付公务,顾莘莘已有几天没见他的人,直到今晚谢栩才回了家。 说是家,不过是小巷里谢栩当初临时买下顾莘莘家隔壁的房子。 好几日没见过顾莘莘的谢侯爷还不知自己被小女子恼上了,带着小书童一起路过顾莘莘家门,小书童手里拎着一个精緻食盒,是谢栩从宫里回来,想着几日没见小女子,带了皇帝赏的些御用糕点,专程拿来送与顾莘莘。 奈何主僕两话没来得及说,顾莘莘站在门槛后,瞅着谢栩主僕,门一摔,「砰」一声关了。 险些被门砸到鼻樑的谢家主僕:「……」 「这是怎么了?」小书童摸着后脑勺纳闷。 一门之隔传来顾莘莘气唿唿的叫喊,「他心里清楚!」 然后就没有了声音,显然是顾莘莘去了屋里,再不理这主僕两了。 谢栩何其聪慧,一揣测便猜到原因,又听下属说顾莘莘下午去了徐清那,多半是徐清给顾莘莘做的判断。 唉,这个徐清……大家同为男人,他怎么就不知化作同一战壕,互相帮衬呢。 腹诽人家时,谢侯爷可是忘了自己过去曾将徐清当作假想情敌芥蒂了很久呢。 幽怨的谢侯爷看着大门紧闭,想着小女子正在气头上,估计一时是不会理自己的,话说自己那事儿的确做得不地道,也难为她生气,当下只能让她先散散气,离开了。 离去时他望望头顶夜空,颇为遗憾,心道难得见面,还准备告诉她一个惊喜的…… 谢侯爷此番来的确是想告诉顾莘莘一个惊喜,至于是什么惊喜,既然顾莘莘现在不想听,反正过几日也会知道的,罢了。 谢侯爷暗藏下的惊喜,屋内气咻咻的顾莘莘暂且不知,不过一夜之后她却是听到一个大消息。 翌日晨起醒来,就听阿翠一边服侍她梳头洁面,一面道:「小姐,据说那突厥的王叔归降了呢。」 「啊?」顾莘莘一惊。 那与侄子争王位,造反打得不可开交的的突厥王书阿史那.咚仁,竟然对大陈归降了! 确切的说,目前用归降一词过了一点儿,但那突厥造反王爷的确向大陈递了求和信。 情况是这么回事,大陈与突厥战火暂停后突厥内战开打,阿史那.咚仁与他的侄子争天下,咚仁有实力,但侄子亦是正统继承的皇位,实力自也不弱,双方打得头破血流,难分难捨。打了一阵子后,眼瞧再这么耗下去未必能赢,咚仁干脆向老邻居大陈低了头,如今大陈跟过去软绵绵的光景不可同日而语,他向大陈求助,若是大陈助他夺下王位,日后他必定带领突厥与大陈修永世之好,甚至还开出兄弟国的说法,待他得王位后大陈国为兄,他为弟,不仅恭敬相处,还会供以岁币…… 阿史那.咚仁这招若是放在他侄子突厥新帝身上,必然会鄙夷无比,作为刚刚即位的小皇帝,正是要拿战绩震慑四方,定然做不出来舔脸向过去看不起的邻国低头求怜。 可在真正的政治家看来,皇叔咚仁这招看似憋屈,实则剔透的很。 与新帝叫板,本就是造反,若是没有旁的相助,咚仁在王位之争上输了便是人头滚落,性命不保,连累全家满门,千万儿郎军陪葬。命都没有了,荣华富贵都成了云烟,这筹谋多年,还有什么意义!
第511页 不如向大陈低一低头,求得援助,面子上弱了一点,但日后做了突厥的王,哪怕低大陈一等也是一国之君,唿风唤雨,大权在握。 真正能成大事的人就该能屈能伸,目光长远。 况且就大陈现在的国力,别的不说,单凭戍北候麾下几万无坚不摧的火铳军,就算他今日不向大陈低头,日后也早晚要低头。 如今大陈与周边各国关系已比不得当初,识时务者为俊杰。再说过去那戍北候可曾是给他送过了传国玉玺,不然他这番造反未必顺畅快捷,干脆顺着大陈的人情往上爬,既能与大陈修得同好又能稳住自己的王位,一举两得。 所以低个头算什么? 突厥王爷咚仁想得开,果然应了谢栩当初那句话,为何要将玉玺送与王叔暗地支持他造反,因为比起突厥小皇帝,突厥王叔更识时务。 是以阿史那.咚仁的书信,派亲信人马快马加鞭送到大陈,而大陈现在就拿着这封信,朝中正商量呢。 至于顾莘莘这边如何得知,她这几日虽不理谢栩,但凭过去跟谢栩的交情,朝中但凡有大事,谢栩的人都会通知顾莘莘,并非要泄露什么朝廷机密给顾莘莘,无非是朝堂变幻,莫测颇多,万一有什么意外好提前做准备,所以阿翠得了信才巴巴地过来告诉顾莘莘。 顾莘莘听了这消息,则陷入沉思中。 阿史那.咚仁愿意俯首对大陈称臣,若是大陈同意,且愿意协助咚仁加入突厥内战的话,这等政坛风起云涌的开端,总觉得还会捲起更强劲的后续。 会不会跟谢栩有关? 果然又过一日,更劲爆的来了。饶是顾莘莘曾推断后续之事情会与谢栩产生关联,却没想到如此大。 这一日上午她刚在家里整理完自己,准备去店里对帐,突听那护院几个家丁跌跌撞撞冲进来,用既惊既喜的急迫表情道:「掌柜的,有喜!有大喜呀!」 一口一个有喜,若是不知晓的,还以为顾莘莘这个黄花大闺女怀孕了。 顾莘莘也是纳闷,自己家丁平日里算是沉稳的,怎么今日这般急不可耐,当下便道:「喜什么?慢慢说。」 「您那表哥,谢侯爷谢栩,谢大人今日在早朝之上被万岁爷封为了太尉!」 顾莘莘与谢栩真正的关系,除了阿翠等亲近的人知道,对外一概以为顾掌柜是谢大人的表妹,毕竟过去两人曾用这种关系对外宣称过,就连家里看门的下人家丁也是这么认为。 是以他们得知自家主子的嫡亲表哥,一朝封为武官之首的太尉,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时,莫不为自家主子激动万分,这才急急忙忙奔来禀告。 顾莘莘亦是一惊,往常她知道朝堂内的消息大多由谢栩有心告之,今日谢栩的人都没来,这门口普通家丁却是得知,必然是朝廷已将这事宣告出来,京城内外俱是知晓。 也是,太尉何其大的官,三公之一,武官之首,与丞相併肩,龙座之下,位极人臣,朝廷这消息一出,只怕整个京城都要沸腾起来。 顾莘莘有些震惊,她知道谢栩未来走向,这阵子也在揣测,但没想到太尉之位来得如此之快。 难道就如别的穿越剧所言,她的到来改变或加快了谢栩前进的步伐?想想她陪在他身边多年,还带着一个未来人徐清,妥妥金手指,谢栩本身又有才能,加上她与徐清便是如虎添翼,太尉这个位置早到乃是情理之中。 顾莘莘其实有心理准备,甚至过去多次盼过这光景快点到来,那个被压迫磋磨多年的少年,结束过去被欺辱的岁月,大展宏图,扬眉吐气。 可当局面真正来临,顾莘莘突然有些眼框发热,这些日子她对谢栩军中戏耍一事有些生气,但谢栩对她而言,抛去小儿女家的感情,更是同甘共苦并肩作战的战友伙伴,那些陪着谢栩的艰苦岁月,他总算苦尽甘来,熬出头了。 缓了一下情绪,再联想到昨日突厥向大陈递求和书信的事,顾莘莘大概能推测出一二。 谢栩刚回京城之时,皇帝没有因为军功而下令封赏,原来是憋着个大招。 原来皇帝本意便是想将太尉一职赐予谢栩,可这年轻人虽有才干,也立了不少军功,但跟一帮在位几十年的老臣来比,资歷尚浅,骤然将他推向大位,只怕人心不服……而这突厥来求和倒是给了最好的锲机,近日咚仁向大陈俯首称臣,一半是看中大陈国力,另一半何尝不是看中谢栩的能力,且不说谢栩过去便给咚仁提供失传已久的玉玺,直接推动突厥内战爆发,更甚的是谢栩手下有威震四方的军队,本身又是个在战场上运筹帷幄决战千里的人物,若是大陈能将此等人物请派到战场上施与援手,那咚仁打败自家侄子小皇帝指日可待! 所以咚仁在向大陈的求救信上,隐隐提到希望大陈派出戍北候协助的要求。 而谢栩若是真代表大陈协助突厥,建下稳固关系,日后大陈跟突厥成为友好兄弟国,交流沟通起来少不了谢栩作为桥樑。是以谢栩如今不仅在军中是强将主心骨,未来在国家外交中亦是肱骨栋樑。 这样重要的角色,区区一个戍北候怎么够,总要得太尉一职才能镇住。刚好前太尉高崖不是叛逃而死吗,太尉位置空着,谢栩顶上再合适不过。 所以皇帝便顺水推舟,将谢栩提拔到这一职位,当然,过程也是有些坎坷的,就在今日早朝上,皇帝将这一决定试探性告知朝臣时,立马有人跳出来,什么谢栩太过年轻,资辈不足,又什么根基不稳,恐不能驾驭三军,这就算了,不过是寻常藉口,过去前朝甘罗十二岁为宰相的典故珠玉在前,自古英雄出少年,年轻点倒也好说,偏偏有人跳出来,丢了个更噁心的说辞。
第512页 「陛下万万不可,这戍北候虽立过军功,但身上污点亦是不可洗去,臣听闻他在与高崖一战中竟一箭射死了自己亲生父亲,当年的卫远候谢行!」 「自古大丈夫立世便是忠君孝父为第一位,可这谢栩竟然于千军万马之中当众弒父,这岂非禽.兽所为,如此不堪之人,怎能登上武官之首,统御三军!」 这一番话说完,竟有好几个臣子跟着下跪附和,劝阻皇帝。 果然高崖死前说要留给谢栩的污点,真是留了,这些迂腐的臣子们连战场上都没去过,哪里管当时的景象,自是嘴皮子利索,张口即来,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瞧这些人大义凛然的样子,不通内情的,还真要夸一句,甚有谏臣的风骨呢。 金銮殿「铁骨铮铮」痛斥之后,他们一边跪一边望向前方戍北候,原本安静站立的戍北候听了言官们禽兽不如的言论,脸色微变了一下,但不待他发话,上座却是勐地传来「啪」一声重响。 原来是上座的皇帝狠狠拍了一下手下御座,往日从容平和的君主此刻怒容满面:「什么弒父?什么不堪!你们可知当日什么场景!当时高姓叛党占据城池掳掠周边百姓,屠村杀人,周围一派乡镇血流成河,戍北候军队为了保护百姓边关,必须争分夺秒剿灭逆党,可逆党卑鄙无耻抓了谢老爷子做人质威胁,当成千上万百姓性命与一个人质,这家国大业与个人恩情,你们会选择哪一个?戍北候为了万千百姓,为了边关安危,割捨亲情,已是迫不得已的巨大牺牲,到头来你们还在朝堂上戳他的嵴樑,行啊,下次边关再有难,朕派你们几个人披挂戴甲亲上战场对阵较敌,显试一下能耐可好?!」 天子一怒,几人能担?这般重的言辞一落下来,堪比打脸还重,加之许多跟谢栩一起上战场的武官内心清楚当时惨况,当殿内文臣挑剔谢栩之时,他们恼怒不已,统统对几位文臣怒目而视,在皇帝面前闹着要给自家主帅讨个公道。可刚才侃侃而谈的一群朝臣在天子的威压之下,哪里还敢抬头,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许多文官根本没去过战场,纸上谈兵容易,真要上战场,别把腿肚子吓得发软。 皇帝此刻也是铁了心要扶谢栩上位,当初在突厥战场西北军营时他就曾经放过口风,这些年他好不容易培养一个符合自己所需的臣子,盼着未来能成为他的左臂右膀制衡丞相以及皇后外戚,哪那么容易让几个谏官坏事。 于是在天子强压下,太尉一职落在谢栩身上,再无人反对。而顶级权臣交替,如此重大事件,百姓早晚会知道,朝廷便不瞒着,下朝后自是随着各种通道从朝廷之上传遍京城。谢栩这些年战功赫赫,平遍大西北,在民间早已有了极高的口碑,如今登上人臣宝座极致,并驾三公,天子御笔,金印紫绶,官服加身,何等风光,一时间,那刚满双旬的英雄少年郎,便是京城街头巷尾传得沸沸扬扬。幸亏此时的少年太尉没有打马街头过,不然马车顶棚都要被路边的鲜花瓜果以及众女子芳心的手帕埋成山。 得闻此消息,顾莘莘这边也是久久不能平静,左邻右舍不少人知道她是太尉表妹,纷纷过来恭贺,一时间小小院落,竟也跟着新太尉的崛起蓬荜生辉。 一群人的热闹中很快又出现一个小身影,跑得气喘吁吁,正是小书童,他是受了谢栩的意思专程过来给顾莘莘报信,这么大的事,谢栩本想亲自过来跟顾莘莘说,他能走到这一步,顾莘莘功不可没。 可惜突厥一事赶得急,谢栩上了太尉的位置便立马要赶去处理边关要务,陛下根本就没有给他更多的时间,直接将人派走了,谢栩只能让小书童过来传递消息。 小书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仍掩盖不住一脸喜色,虽然顾莘莘已从大众口中知道喜事,但他还是将手里一样物什掏给顾莘莘。 是块玉佩,观之色白细腻,触之温润,是块顶尖的好货。 「这是陛下封赏主子官爵时,额外赏的,说是它国进贡来的顶级美玉,主子看着稀罕,便让我来转送给加油君。」 小书童说完急匆匆往顾莘莘怀里一放,主子去公务,他得赶着去随军伺候,还得去赶主子的队伍呢。 小书童走后,先前来恭贺顾莘莘的左邻右舍看够了热闹,也散了,顾莘莘拿着玉走到屋子里,却是怔然许久,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如此过了大半天后,竟然又来了一个人。 午后朗朗日光下,那青年面容雍容斯文,长衣宽袖,玉冠墨发,温润楚楚,进屋后看向顾莘莘的眼神充满光亮,可不是宋致。 不过他并非为了谢栩的事来恭贺顾莘莘,他更多目的是为了顾莘莘。 朝中发生这般大的动静,顾及礼仪,宋致自也跟顾莘莘道了喜,毕竟在宋致眼里顾莘莘与谢栩是表亲,不过话说回来,谢栩能走到这一步,宋致对他亦是颇为佩服。从一个无权无势的边陲小卒到如今大权在握满京盛赞的一品太尉,谢栩付出的,岂是一般人可以度量的。 宋致真心诚意跟顾莘莘道了喜,接着便是想自己的事情。 说起来两人有好些日子没见面了,上次突厥战场一别到现在快两个月。 其实早在顾莘莘随谢栩大军凯旋迴京时,宋致就得到了消息,只是那会儿他被公务派到外地,几天匆忙结束公务后,他便回了京城,马不停蹄赶回来见顾莘莘。
第513页 对谢栩的事恭贺一番之后,宋致便是看着顾莘莘的脸,有些挪不开眼。 分别几十日,对她的思念,岂是短短纸墨能够形容的? 宋致对顾莘莘的情愫,这些年一步步踏进去,竟是抽身再难。许久没见,情人眼里出西施,宋致看面前女子的脸竟是觉得她比以前更好看,雪白的脸颊嫣红的唇,越发鲜活明艷,不由痴痴对着佳人的侧颜看了半晌,只可惜顾莘莘此时正在低头泡茶,不曾注意到一向脸皮薄的宋公子竟也有灼灼盯着女子目不转睛的一面。直到顾莘莘泡好了茶,将茶杯递给宋致,宋致才讪讪回过神,接过了茶,藏在发后的耳廓微红。 感情走到这一步,便是脸皮薄,他也不打算抽身,不仅如此,近来他心中还做了一个越发坚定的决定。 不过那一决定,现在对顾莘莘来说似乎还早了一点,宋致便没有出口。 只是与顾莘莘寻着其他话由寒暄了一会之后,终是按耐不住心里欢喜,提及了另外一点相关事宜。 「顾姑娘,下月中旬是我生辰,家父家母开了几桌,顺便让我约点交好的朋友过去……不知你得不得空,是否愿去?」 他说这话时忐忑与期待皆有,生怕顾莘莘不允,毕竟目前的他对她来说,一是异性外男,双方也并没有特别亲近的关系。 但顾莘莘没想这么多,她本来就是现代人的思维,在她眼里朋友生日是好事,且人家都请到家里来,哪还有推辞的道理,当下边笑着点头说:「好,只要你们簪缨世家不嫌我这平头百姓拿的贺礼庸俗就行。」 宋致见她应了之后,心下更是欣喜,忙道:「哪里会,不用带礼物,你……你人来就行了!」他越欢喜,说到后面耳廓越红。 心里也有更大的欢喜在等待,他不是平白无故让她赴他的生辰,等他将心里那件事解决,生辰那日他就找机会向她剖白心意,将情意同她挑明了。 对面顾莘莘还不知宋公子内心所想,仍是斟茶递果。 又坐了一会儿后,见天色不早,宋致告辞出来。 回去路上,宋致觉得脚步都含着几分飘飘然,心中酝酿了巨大的欢喜与期待。 他活了二十岁,在个人的自律向上以及家族的扶持下,一直走得顺风顺水,生活少有太大的喜悲起落,而今天,从未有过的欢喜几乎充盈胸膛。 这种喜悦一直延续到他回到宋府。 天色渐渐入暮,斜阳低垂,晚霞渐起,飞鸟归巢,宋府花厅里,宋大人跟宋夫人正等儿子回来用晚膳。 见儿子脸上掩盖不住的喜色,宋夫人不由问:「明睿,发生什么事,心情这般欢愉?」 宋大人亦含笑看着儿子,等他的回答。 不想宋致却是定定地看着父母,渐渐收了那些喜色,脸上变为郑重肃然,突然他一撩衣袍,向着双亲跪去。 「这是怎么了?!」宋大人夫妇吓了一跳,一边看一边要扶起儿子。 宋致不肯起来,仍是望着父母,背嵴笔直,如此郑重其事的场景,这些年前所未见,他抿抿唇,开口:「父亲母亲,儿有一件事相求。」 宋家夫妇看着儿子如此模样,更是诧异道:「什么事,需要这样说话?」 「儿子想去林县与那顾家小姐把婚事给解除了。」 宋致存了这样的心思已有很久,宋大人夫妇心里也有了准备,嘴上虽没有挑明说,但心里都是默许的,甚至都想好了如何帮助儿子退亲。 可宋致这模样明显不只是退亲一事,宋夫人冰雪聪明,很快缓过神,「明睿是不仅想与那顾家小姐退亲,还想……」 话到这份上,宋智再没有什么保留的,他仰头望向父母,眼神坚定,「是,儿子想娶另一个顾家姑娘,顾家顾莘莘。」 虽然已有揣测,但宋致如此坦然的说出来,仍是将宋夫人夫妇惊了半刻。 宋大人立马反对:「这怎么可以……且不说你退婚一事,单说那顾姑娘的身份,她可是一个……」 宋大人这话说的婉转,其实就是说顾莘莘是个商贾女,按说宋致这般高门大户的出身,又有皇帝宠爱,别说满京城的豪门贵女,便是娶个公主都不为过,可他竟然要娶一个江湖走马的商贾女……这差太多了。 但宋致神色丝毫未变,注视着父母亲的目光,更落地有声的道:「儿知道,但儿心仪她,非她不娶。」 非他不娶四个字落下来又是让宋大人夫妇脸色更凝重一层。 宋致现下这般跪在地上,就是在祈求父母,他这等出色的孩子,何曾这般求过父母,而他神色坚定,竟是已经做好打算,绝不会改变。 宋大人仍是一脸震惊与不解,没有想到自己这从来孝顺懂礼的儿子,会做出这样离经叛道的事。 倒是旁边的宋夫人缓了缓脸色,道:「说起来那孩子也是个好孩子,虽然身份差了点……不过她是戍北候的表妹,戍北候如今贵为太尉,她身份跟一般的女子也是不可同日而语的。」 但显然这样的话并不能打动宋大人,毕竟戍北候的表妹再加分,也不能抹去她过去的确街头巷尾抛头露面跟三教九流打交道的商贾女出身。 这时宋夫人轻轻嘆了一口气,似乎惆怅地道:「两情若是不能相许,人生再显赫风光,又有什么意思……」 宋夫人的嘆息,轻轻浅浅,落在宋大人的耳中,便又是另一番感触,最后不知是被儿子打动,还是他宠溺惯了夫人,他一摆手,对宋致道:「去去……」
第514页 「谢谢爹娘成全!」宋致面露大喜,重重在地上磕了个头,带着对父母的感恩,起身快步走出花厅。 竟然急着与林县顾家解除姻亲,连晚饭都不吃了。 花厅里,宋大人无奈看向妻子,在得到妻子一个温柔的笑后,宋大人露出释怀的表情,心甘情愿听了妻子的。 这些年他心爱她,凡事只盼她露出一笑,从不愿驳回她的任何话语。 那边宋致已经奔向了解除捆绑他多年的娃娃亲道路。 而这边,小爵爷凌风则是敲开顾家大门。 谢栩的事他自是知道了,也过来跟顾莘莘道个贺,顺便两位老友唠嗑唠嗑。 顾莘莘便在院子里跟他一道喝起茶,两个人聊着聊着,小爵爷无意聊到自家表哥身上,对表哥终于下定决心赶往边关小镇退亲的事感到欣慰。 顾莘莘尚不得知内情,只是听闻今天下午才来过自家小坐的宋致竟然连夜去了远方,不由纳闷,便问:「这般急匆匆,可是为了什么紧要公务?」 「非也非也……」小爵爷拎着茶杯笑,自家表哥的心思他是知道的,虽然表哥现在还没有对顾莘莘捅穿,但他不介意偷偷给顾莘莘放个风声,反正她早晚是要知道的。 于是他说:「不是什么公务,表哥过去在某个边陲小县有一桩不合适的婚事,表哥现在过去把它退了。」 小爵爷自认为这是一句很平常的话,毕竟他还没有说到关键点子上去呢。 可顾莘莘听了之后却是睁大眼:「什么?!宋致要去退亲?」 第150章 插pter150 掉马 初冬的天,暖阳稀薄,一辆马车自官道上疾驰而过。 里头的女子着绯红衫裙配兔绒外套,一张小脸儿俏生生望向马车外,有风吹进马车里,她似乎不觉得冷,正凝眉沉思,正是顾莘莘。 那一晚从小爵爷处得知宋致已奔向边陲小县预备退亲后,顾莘莘这个娃娃亲当事人,便踏上了赶往林县的道路。 得知消息的顾莘莘当时意外又惊讶。过去她远离林县谢家,追随谢栩一路来往京城,一晃四五年过去,她以为林县谢家早已与宋家解除了那陈芝麻烂谷子的娃娃亲,以至于在京城面对宋致也比较坦然,却没想,娃娃亲的捆绑仍在。 事实上顾莘莘还真不了解内幕,这些年她陪着谢栩东奔西走,不少时候都是在生死间摸爬滚打,哪顾得上林县的陈年旧事,且当年她离开林县时,已跟林县的黑心舅舅舅母们撕破脸皮,照普通人讲,闹到这般地步,她人又跑了,一般人只怕没辙,就此罢了,可不想林县的舅舅舅母们竟如此鬼迷心窍,明知外甥女跑了,还抱着攀上高门大户的心死攥着不靠谱姻亲不放,顾莘莘走了这么多年,他们竟还做梦想让人嫁到宋府去,哪怕女当事人根本不在,他们也能一而再再而三在宋府追问真相时用各种手段哄骗,一会外甥女因双亲去世要守孝三年,一时又是外甥女生病常年缠绵病榻,暂时不能完婚,总之就不退亲。 可怜宋致好好一个有为青年,有出身有长相有才华,却被一群无耻之徒硬拖四五年,活活熬成了大龄未婚男青年。 得知真相的顾莘莘又气又恼,过去她纳闷为何宋致至今未成家,原来里头竟有这么出大戏。 想通这点后,顾莘莘觉得还是自己备马出京,亲自去林县更为妥当。 娃娃亲这档子事她是不会接受的,同时她也不愿意谢家人继续矇骗捆绑宋致。 谢家骗了宋府这么多年,可见心思贪婪卑鄙,宋致这次亲自去林县,指不定他们会闹出更出格的事来,不如她这个当事人跑一趟,亲自解决。 娃娃亲一事搁在顾莘莘心里也有好些年了,过去她拒绝,因为她根本不是原身顾璇,不想一穿到陌生古代就煳煳涂涂嫁一个不熟悉的人,且那会儿与谢栩关系不明,担心谢栩未来会成为一个佞臣迫害自己,不愿连累宋府才拒绝。只是那会儿年纪小,没有很正式拒绝,才导致黏黏煳煳这些年,如今该正儿八经解除这段关系了。 顾莘莘现在坐的马车,正是徐清给她改装的马达电动跑车,速度奇快,全速从京都到边陲林县三天可达,而宋致骑的是普通马匹,日夜兼程也得五六天左右,所以顾莘莘能赶在宋致前两三天,布置一切。 马车果然在第三天下午抵达林县,顾莘莘直奔谢府。 过去跟这腌臜之地有过恩怨是非,要不是为了解除娃娃亲,顾莘莘没想过会回来,再想着谢家黑心舅母舅舅们的为人,顾莘莘提前做足了心理准备。 果然,面对她的到来,谢府炸开了锅。 一别多年,谢府还是当年的谢府,家风腌臜如旧,家势却比过去衰败了很多。 当年顾莘莘与谢栩走时一场大闹,让谢府二房夫人进了牢,二房老爷降了职,大房也受到不小牵连。 如今二房夫人还因贪污公款在牢里蹲着没出来,二房老爷降职之后亦是萎靡不振,浑噩度日,而大房受了牵连,政途再无长进,大房老爷日日寡欢,大房夫人更是再得瑟不起来……整个谢家死气沉沉,前途晦暗,也因为这一点,谢家人才不惜矇骗欺诈,孤掷一注的抓住与宋府的亲事。 同时他们对顾莘莘的恨也越发咬牙切齿,他们觉得顾莘莘才是谢家衰败局面的最大始作俑者,如果顾莘莘是个被揉捏好操控的软绵女人就好了,别说大闹谢府了,早就被他们送到宋府联姻,谢家也早就攀上宋府的高枝全家鸡犬升天了!
第515页 故而当顾莘莘出现在他们面前时,谢家上下整个都炸了。 谢家大房夫人陈氏首先发难,她双眼圆睁,怒骂:「你这小贱蹄子!还敢回来!」 一惯阴沉惯的谢家大房老爷谢守德想起外甥女过去种种,亦是拍案而起:「来人,把她给我捆起来!」 顾莘莘丝毫不惧,站在谢府大门口悠悠开口,「哎呀,多年未见,瞧你们那火气,定是过得十分憋屈啊!」 「小贱蹄子死到临头还嘴硬!」 「我嘴硬?要我死也得看你怕不怕太尉大人怪罪。」 听闻太尉两字,谢家人表情一震,理智稍微回了神。 顾莘莘仍是笑,「哈,你们总算记起来了,当年我可是跟现任太尉,谢栩谢大人一起去的京城……唉,谁知道当年那被你们关在冷院里磋磨的年轻人,如今身登高位大权在握呢?」 谢家人脸色更是剧变,新太尉的事早就从京城传了过来,他们得知当年被自己苛待的小堂弟一步步登向高位,本就心虚恐慌,只是他们没想到,自家这个外甥女当年竟真的追随谢栩去了,不是只做作作样子! 而顾莘莘今儿敢来谢家,就不怕谢家发难,谁让她这些年抱到了一个好大腿,此处不用何时用,拿权势如日中天的谢太尉镇场子,再合适不过了。 「说来我算是慧眼识珠,当年追随太尉去京城,如今我也沾了沾光,太尉看我多年追随,对我很是看重呢!」 顾莘莘故意表现得得意洋洋,气得谢家人够呛,尤其是大房夫妇。 可顾莘莘说的是实话,当年她的确协助过谢栩,若她如今真是谢栩羽翼下的人,那么他们要动她就不容易了。 谢家人心知肚明,可看着顾莘莘在眼前得瑟,过去在打秋风的落魄户外甥女面前作威作福惯了的陈氏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尤其眼前这人还是与宋家联姻的关键,这么多年她可算回来了! 陈氏向丈夫递了一个眼神,意思是管不了那么多,颓废的谢府要翻天改命,他们只有宋家一条指望了,天高皇帝远,况且他们也不知道顾莘莘巴结上谢栩的话是真是假,横竖顾莘莘现在是他们府里的外甥女,他们绑也要将他绑到宋家去! 于是陈氏一声招唿,立马冲上一个人高马大的婆子来扭拿顾莘莘! 那婆子是陈氏养了多年的恶奴,最是粗鲁跋扈,用来惩罚女眷再好不过! 就在婆子扑向顾莘莘时,突然两位带刀大汉冲过来,其中一个直接一手抓住婆子,「咯咯」一扭接着「砰」一甩,婆子便如扔麻袋般甩出一丈远,那婆子被摔得头破血流,啊呀痛唿,脸摔得鲜血不止不说,那被大汉扭过的右臂,更是骨节断掉,当场成了个残废! 不过眨眼便去了一个人的半条命,谢家人集体唬住。 大汉则挡在顾莘莘面前,气势如雷地道:「奉太尉之命,若有任何人敢对小姐不利,当场打死也不为过!」 这话当然是假的,大汉实际上是顾莘莘的人,顾莘莘巨富之身,花价钱请几个高手护身不在话下,只不过再加一个太尉的名头,唬人效果更佳。 其实谢栩有想过给顾莘莘塞一些侍卫的,但顾莘莘觉得用自己的人更自在顺手,拒绝了,但这并不妨碍她拿着谢栩的名头狐假虎威。 再敢上前就血溅三尺的煞气果然吓到了谢家人,他们没想到谢栩如此护着顾莘莘。顾莘莘瞧出他们眼中疑惑与怯怕,趁热打铁,摆出更唬人的架势:「你们再动我下试试,谢守德,你如今已沦落到七品芝麻官,难不成最后一点荣光也不要了,摘了乌纱去街上讨饭?至于陈氏,你是不是也想去牢房蹲一蹲,大二房的婆娘正孤单着呢,你进去陪她坐个十年八年?或者,你们不顾自己,连自家儿子也不顾了吗?那谢文龙据说现在万郡做了个小军官,每日盼着熬出头,可你们要知道,太尉是五官之首,捏死一个地方小军官比捏死一只蝼蚁更简单!」 这话说完,大房夫妇再不敢动弹。 谢家上下所有把柄皆被顾莘莘拿捏,就连子孙辈里唯一的指望谢文龙也被顾莘莘捏得死死的,他们便是再外强中干,有谢栩这个顶尖权臣压着,也不敢再翻浪了! 最后,顾莘莘以大获全胜的姿态离开谢府,离去时眼风见大房夫妇气得浑身发抖却一个字都不敢说,简直大快人心。 强压谢家一头后,至于娃娃亲一事,顾莘莘也下了警告,谢府估计不敢再使坏了。 接下来就要看顾莘莘自己的,来的一路,她已经想好了对策。 她以最快速度在林县周边租了一个小庄子,将里头打理好,假扮居住的状态,等着宋致上门。 等待过程中,顾莘莘还吃了个大瓜。 她的人手在离开谢府时留了个心眼,悄悄潜进去收买了几个眼线,虽然谢府已被她整治过,但有备无患,安点人进去,防止谢府背着她生出什么事端。 谢府向来是家风齐整,有贪财的主子,便有贪财的下人,顾莘莘收买的几个下人一见到钱便什么都张口了,其中就有一个婢女捅出一个大瓜,说谢府这些年一直做着与宋府联姻的梦,见顾莘莘迟迟不回来,谢府人心一狠,竟然又想出了一个大招。 他们打算找一个人冒充顾莘莘嫁到宋府去!这个人就是当年与顾莘莘不对头的表姐妹,二房姑娘谢柳柳!
第516页 谁也没想到谢家人竟敢狗胆包天又异想天开来了这一手,他们的奇葩想法是,既然宋家联姻的是谢家的姑娘,顾莘莘不在了,那还有顾莘莘的堂姐妹谢柳柳啊! 说起那谢柳柳,当年为了坑害顾莘莘反而搬石头砸自己的腿,害了自己还把自身名声破坏殆尽,加上她的娘又去蹲了大牢,家丑传得满县城,此后更难嫁出去了,拖到现在,破罐子破摔,身材越大臃肿肥胖…… 谢家人倒是想找个跟顾莘莘身材差不多的外家女子送到宋家,但谢柳柳毕竟是谢府的嫡亲女儿,是一家人,以后嫁出去跟谢府一条心,更好操控。至于身材肥胖,干脆对宋府说,是因为这些年缠绵病榻,喝多了汤药导致的,以后会瘦下来……想来宋家那般讲理要脸面的人,估计不会因女子形象不佳便毁婚吧。 总之谢家算盘打的啪啪响,正准备找日子将谢柳柳送过去,不想顾莘莘刚巧杀了回来,搅碎了他们的美梦! 不过他们现在恨也没有办法了,谁让顾莘莘现在背靠太尉惹不起呢! 得知这一内情,顾莘莘亦是大大惊讶了一把,看来这一趟她来得对,不然宋致就要被迫接受谢柳柳这样的媳妇了! 吃完大瓜的顾莘莘缓缓喝了一口茶水,觉得自己歪打正着,来得合适。 瓜吃完,接下来就等男方当事人宋致到,正式拆了娃娃亲了。 两日后宋致果然到了。 他也是先马不停蹄去了谢府,不过谢府被顾莘莘一闹,不敢再翻浪,也不敢再按原计划哄骗宋致,只说外甥女不在府里,多日前因病到别庄疗养了。 是顾莘莘给他们的说辞,若是宋致找来,就说外甥女得了传染疾病,被送到县郊的庄子里养病去了。 将宋致名正言顺带到自己面前,远离谢家人,顾莘莘才能更好解决事情,这是顾莘莘的目的。 随后,宋致果然因为这一番说辞离开谢府,找到庄子上。 面对宋致的到来,顾莘莘按计划行事,她坐在屋子里,门窗全隔上了帘子,遮挡住屋外视线,外面的人看不进来。 接着外面传来她先前交代过小厮的说辞,「宋公子远道而来,有失远迎,我们家小姐本是想亲自来迎您的,但实在是不巧,小姐之前一直缠绵病榻,身子不利索,近日来又生了水痘,担心传染给您,只能请您坐在院子里,隔着帘子说话了。」 这番说辞是顾莘莘早备好的,她当然不能让宋致知道自己的身份,与宋致订婚的是原身顾璇,并不是她顾莘莘,这些年她脱离边陲小镇去往更大的天地,就是为了更好做自己,做顾莘莘,不受这个穿越而来的原身身份束缚,是以她不会把自己曾是顾璇的身份揭露出来。 二则她怕尴尬,过去她曾乔装扮丑矇骗过宋致,若是宋致知道真相,以后两人见面岂不是很尴尬,宋致会不会认为她戏耍他,还故意矇骗他多年? 所以干脆拉个帘子不见面吧!就用顾璇的身份跟他说清楚,解除不靠谱的娃娃亲,以后顾璇的身份再与她无关,日后在他眼里,她依旧是那京城中肆意飞扬的女商贾。 打定主意后,顾莘莘便开口说话了。 一帘相隔,宋致看不到里面情况,更不知晓真相,当真以为是谢家小姐身体有恙,不方便见面,他向来是守礼的人,自不会强迫姑娘家揭开帘子。 当下便距离帘子几步外,规规矩矩介绍了自己的来意。 不止顾莘莘,这桩双方不投情意的娃娃亲,多年来也成了宋致的心病,虽然谢家恶意拖他好些年,但他单方面先提退亲仍是心存内疚的,故而语气格外谦和,认认真真跟帘子内顾小姐道歉且说明来意。 顾莘莘哪还会反驳,待他话毕便捏着嗓子道:「公子不必内疚,这原是我的错,这些年我身体不佳,不能履行终身大事,亦耽误了公子大好年华……公子即便不说,近来我也打算上门去退了这件婚事,如今您来的正好,咱们一别两宽,各自安好。最后,祝公子前途无量,得一心人白头偕老,恩爱不离。」 说到这,顾莘莘又拿出一枚玉佩让小厮送出去,那是过去双方定下娃娃亲时宋府送予的信物。 如今两人说开,信物也该归还。 至此话也说完了,信物也送到,这事儿就该结束了。 宋致不好再打扰对方,规矩道了个别后,便要离开。 一帘之隔后的顾莘莘亦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方才两人仅仅隔着几步远,虽有帘子遮挡,她还是担心出意外,生怕宋致认出来,说话都捏着嗓子。 眼下总算结束,她松了一口气,天儿有些冷,她招手让身后伺候的阿翠将一碗热乎乎的甜汤端进来。 甜汤端上,百合红枣桂圆炖成一碗软糯香甜,一路风尘僕僕从京城赶往偏远小院的折腾终于得到了抚慰,顾莘莘喟嘆着,舀起勺子准备开吃。 欲大快朵颐的她不知道,十几步开外的宋致有了一些异常。 宋致原本保持中速往院门走,今日退亲之事,远比他想像中顺当,毕竟是退亲,他来时还做了许多准备,甚至想过不少弥补谢家的法子,就是担心谢府女儿家被退婚会闹腾纠缠,毕竟几年前他见过这位大小姐,可是分外泼辣跋扈。 今日竟这般心平气和,莫非一晃多年,想通了? 宋致心里纳闷,亦是大大松了口气,他被这不靠谱的娃娃亲捆绑十余年,终于恢復自由身,再想起自己未来的目标,更是加快步伐,只盼早日赶往京城。
第517页 便是这时,突然一缕异香随风飘来。 一股奇异的玫瑰膏子味,是妇孺女眷平日用在身上的护肤香膏,玫瑰的香味虽在大陈并不少见,但这股味道却是他遇到过最特殊的。 这个香味,几乎代表了某个人的存在…… 除了刚刚与他解除姻亲的顾小姐,过去他曾与另一个顾家小姐相处,多次闻到这股味道。这股味虽然是玫瑰香,却掺了一些其他花的汁液香,单闻着与普通玫瑰膏子有些相似,实际上仔细嗅有些其他花香的混杂,且远比一般香膏绵长柔和。 后来他才知道是那位顾家小姐自己制造的香膏,据说她的手艺与常人不同,那香膏里添了一种叫精油与纯露的配方,香味与众不同,且润肤效果十分出众。 他之所以记得清楚,不仅因过去与她相处数次嗅到,更因曾在某北方战场上,他与她无意一起跌到某枯井之中,她守着因蛇毒昏迷的他,照顾了一个日夜,那个日夜他虽然昏迷,但那股香膏气息在狭隘的枯井底下挥散,久久瀰漫于他的鼻翼间,至此,他再不能忘。 普通人或许闻不出普通香膏与这味道的区别,但他绝不会闻错。 毕竟,谁让那位香味的主人叫做顾莘莘。 宋致慢慢停住步伐——这儿怎么会有顾莘莘的味道气息? 难不成她自产的香膏从京城卖到了偏远的边陲小县? 不,过去他曾听顾莘莘说过,这种香膏的核心添加剂精油与纯露产量极少,她每年只生产出一批,京城里的高门贵女抢购还不够,哪里能分到这偏远小镇? 宋致顿住脚,再联想起其他细节,抽丝剥茧般,一个离奇念头在心底浮起…… 他不敢相信,却是转身朝着屋子的方向快步走去。 庄子里原本帮他引路,负责招待他的小厮已经去院外帮他牵马匹了准备恭送他离去了,宋致这时身边无人。 他向着那位顾家小姐屋宅的方向而去,看着那屋宅上薄薄一张隔开里外场景,遮住顾家小姐面容的帘子,伸过手去。 那边,顾莘莘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勺热腾香软的甜粥,正往嘴里送。 便是这时,只听「呲啦」一声响,离她不远处的薄竹帘突然被大力掀起!宋致的面容出现在她面前。 再无遮挡,彼此间看得清清楚楚。 顾莘莘手中勺子「噹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作者有话要说:顾莘莘:糟糕,掉马了…… 第151章 插pter151 醋火 谁也不曾想到,这一场掉马事故,以女当事人翻窗逃跑为结局。 是的,当宋致用震惊的眼神看着掉马的顾家小姐时,窘迫的顾家小姐自觉无颜面对对方……竟然,竟然从房间后窗跳了出去,然后驾驶着她那极速的马达马车「突突突」……跑了!跑了! 马车屁股后头还捲起烟尘滚滚。 风中凌乱的宋公子目视这一切:「……」 顾莘莘火烧屁股般一路狂飙逃回京城,但回了京城之后,她又有些后悔。 逃什么呢,又能逃到哪儿去?她的大本营就在京城,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啊! 横竖都被撞见,躲避又有什么用,还不如当时就说清楚。 回到京城的屋宅里,风尘僕僕赶到家的掉马当事人趴在桌上,懊悔的想。 她懊悔到一日三餐都没有以前那么香了,在她对着晚饭举着筷子再度没什么胃口时,突然有下人来报,说:「掌柜的,宋公子来了!」 他追来了?!顾莘莘腾地睁大眼,她驾着马达马车,早上才到的京城,宋致这普通马匹竟然当天傍晚就跟到了! 这逆天速度!看来是追着她的马车,日夜不停的快马加鞭啊。 得是有多大的火气如此狂追,家都不回了,直接过来讨说法。顾莘莘捂脸,觉得头很大。 反正……反正也要说清楚的,顾莘莘坐在家里懊悔的一天,其实已想了一些说法,干脆就去解释清楚。 不管怎么说,自己骗了他这么多年是事实,他若实在生气,要打要骂随他去吧。 想定后顾莘莘便推开房门出去。映入眼前的一幕,却跟她想像中不同。 此时已是黄昏傍晚,天色将将入暮,视线随着越发暗淡的天色渐渐不清,顾莘莘走到院子时,却依旧能看到昏暗不辨中宋致的脸。 宋致就在院子里,身影清瘦笔直,一路从边陲小镇追到京都,一番折腾后的少年却仍然清贵雅致,无半点风尘僕僕感,表情甚至很平静,并无顾莘莘想像中的恼怒或者不解。 可他看似平静,目光却不曾看向顾莘莘,即便听到顾莘莘走近的脚步,也仍然只望着前方院子里的一棵枣树。 顾莘莘心里咯噔一响,越发没有底,她倒宁愿宋致过来或质问或气愤地讨个说法,可他竟然连看都不看自己。 躲不过,顾莘莘只能硬着头皮上,走过去喊了一声:「宋公子。」 宋致仍是望着那棵树,嘴里好歹回了她的话,他似乎也不想绕圈子,开门见山的问:「此事……我想听听顾姑娘的说法。」 这话依旧保持着风度,说的规矩客气,言下之意便是在问:你为什么要骗我? 顾莘莘躲不过去,唯有硬着头皮一股脑道:「宋公子,当初的确是我拒绝了你,但我并非故意戏弄你,我实在是觉得这门婚事不妥当……」
第518页 「第一,我舅舅舅母为人贪财势力,我不想成为他们攀龙附凤的工具,第二,同你过去所想一样,这门婚事本身就门不当户不对,你当时接受也是违心的,两个都不情愿的人,何必拧巴在一起呢?」 「还有……」说实在话,过去顾莘莘拒绝宋致很大原因是不想一穿越来就煳涂嫁人,但她不能把穿越的事情说出来,只能找几个拿得出手的理由:「还有你也知道,我这种性格,大大咧咧没规没矩的,做商贾女散漫惯了,若是入了你们官家,事事要讲究,我哪里担得来,还是别祸害别人,倒不如早早散了,各寻各的姻缘好……」 「所以这么来看,咱们俩的确挺不合适的,不过过去骗了你,我仍是要向你道歉,你若心里有气,今日要打要骂都可以……」 她一口气说了许多,说完低下头敛着眉,真一副做错了事,任打任骂的模样。 但等了半天,也没等到宋致的任何回应,周身环境安安静静。 顾莘莘耐不住性子,抬头去看宋致,不想宋致的目光早已从大树上转了过来,竟正看向她。 说了这么久,这可是他看她的第一眼,而他凝视她许久,总算给了她回应。 他微微嘆气,带这些无奈与好笑:「顾姑娘多虑了,我怎么会打你骂你呢!」 接着他说:「在林县见到你时,最初我的确很震惊,知道你是我定下姻亲的未婚妻后,其实除了震惊与不解外,我还……」说到这里他似乎有些羞赧,声音低了一些,「有些欢喜……」 「啊?欢喜?!」顾莘莘一愣。 话到这,便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宋致再不逃避,语气郑重起来:「顾姑娘你刚刚有一句话是对的,但不全对,几年前,我的确不愿意接受这份在我看来不靠谱的儿女姻亲,但后来知道是你后,我反而生出了欢喜……」 「因为……我心仪你!」 宋致抬头,他从未做过向女子表白之事,平日里又是一个端庄规矩的人,是以说出这番话时耳廓及脸颊红得不行,即便如此,他仍是毫不退缩的注视着顾莘莘:「顾姑娘,恐怕你还不知道,我心仪你,心仪你很久了!」 「我承认过去曾瞧不起你的商贾女身份,但后来你让我改变了这个看法,我为当初的狭隘而羞愧,同时我心里……渐渐有了你……」 「其实我这次去林县解除姻亲,便是想跟你堂堂正正在一起,只是没想到兜兜转转,竟然那个人就是你……」 「原来咱们俩的缘分早就註定了,回来的路上,我想着这一切,心里像吃了蜜一般……」 宋家公子鼓起勇气说出心里话,而被告白者已经傻了。 顾莘莘怔怔看着宋致,事情转变得太快,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 半晌她喃喃道:「可是,我不……」 心仪你这几个字还没说出口,宋致打断她的话,「先别这么说……我们过去是错过了,但我们还可以重新来过。」 「感情的事是可以培养的,而且你是商贾女的身份不用太过计较,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我也会劝说我父母……」 「若是能在一起,我们甚至可以单过,那些官家规矩你不想遵守便不遵守,无妨的……婚后你若是喜欢经商可以接着经商,我不会强迫你做你不喜欢的事……」 「还有,我可以向你保证,我会对你好,一心一意,就像我爹对我娘一样,一辈子只娶一位夫人,只对她一人好……」 脸皮薄的宋公子,今日能说出这么多话,当真是带足了诚意。 只是顾莘莘已傻在这些诚意上了,没想到宋公子除了对她表白,还将婚后的生活想得这么长远了…… 接着她一愣,手上又多了一样东西。 冰凉凉的触感,是那枚过去代表双方姻亲关系,宋家下聘给谢家的玉佩,那天在边陲小县,顾莘莘将玉佩还给了宋致,但这一刻宋致又将它交到她手上。 过去宋致与顾莘莘相处时总是恪守礼节,从不敢冒犯,今日大概得知顾莘莘是自己未婚妻,内心欢喜雀跃,做出了生平以来对女子最大胆也最亲密的举动,他将玉佩放到顾莘莘手中后,伸手轻轻触了触顾莘莘的指尖,他的微笑格外欢喜,真心诚意说:「你好好考虑我的话。」然后带着仍旧羞红的脸,走了。 顾莘莘看着他的背影,站在原地,大脑一片乱糟糟。 天地良心,她对宋致可从没这档子心思的,宋致怎么会看上她,怎么就变成如今这个光景了? 乱七八糟想了会,她想将手中玉佩追上去还给宋致,可前方已看不到宋致的身影了。 顾莘莘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想着该如何解决这件事,这时突然背后一凉,似有一阵冷风颳过。此时天已完全黑了,身后倏然出现一个人影让顾莘莘吓了一跳,扭头一看,便是一怔。 身后夜色中,男人一身黑色长衫,墨发竖起,长眉深目,薄唇微抿,容颜冷峻。 正是谢栩! 多日不见,容颜如旧,但气场越发强劲,容不得人半点忽视。 再仔细看,那件身黑衫不是普通着装,胸口的黑底缎面上绣着金线麒麟,金鳞利角,气势昂扬,与银线绣城的云海间翻腾,腰间配以同色云纹腰带,虽未镶嵌任何宝石,便已自带一股锐利浑厚的气场。 是官服,三公之一,一品太尉之服。
第519页 他头上虽没有带官帽,却带了一块通体墨玉打造的玉冠,将那墨黑的头髮束起,再配上这身官服,衬得身材英武笔直,形象肃然,既有高居朝堂的权贵之姿,兼有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威压逼人。 谢栩本身气场就强大,这一路走来,地位不断上升,气场随之加强,走到太尉的位置再配上这套衣服,更是将气场发挥得淋漓尽致,饶是顾莘莘过去在脑海中模拟过多次谢栩当上太尉的场景,待真正摆在她面前,还是让她怔了怔。 突然间又有些百感交集,想着那些年的过往,从他最低微时她陪着他一步步走过,直到他走到今天,走到这终于可以主宰自己命运,将所有世俗的轻贱鄙夷踩在脚下的高度。 她有些失神,直到一声低沉的声音传来:「过来。」 是谢栩在喊她,顾莘莘终于回过神,发呆时间长了,竟然一直看着谢栩没动。 谢栩就站在距离她四五步之外,夜色里目光沉沉的看着她。 顾莘莘慢慢走上前,想着他自登上太尉一职后,满大陈上下传得沸沸扬扬,便是那街头巷尾见都没见过谢栩的百姓都欢腾不已,奈何她这个与他交情亲密的人反倒碍着他的公务,与他还没有见过面,没见过他当上太尉时睥睨群臣少年得志意气风发的模样,更没机会亲口恭贺他终于位极人臣,前途无量…… 心里这般想着,她张张唇想说一句恭喜,冷不丁被一只手用力一带,撞入一个坚实怀抱。 谢栩紧紧抱住了她。 顾莘莘一惊,碍着左右不少人看着,喊了一声:「太尉!」本能去推他,可他双臂箍得紧紧的,将她揽在怀里,她压根动弹不了。 他抵着她耳畔说:「不许叫我太尉。」 说完,他又将脸靠在她脖颈间,深嗅一下她的气息,道:「别动,让我抱一会。」 得,这么一来还是之前那个强势到动不动就拉着人亲亲抱抱的戍北候。顾莘莘顿时想起在西北军营,他骗自己梦游,占她便宜的事。 熟悉的缠人感又来了,顾莘莘推他:「抱什么呀?撒手,这么多人看着呢!」 除了小院里伺候的顾家下人,院外面还站了一大排谢栩的亲卫,谢栩从戍北候到太尉,排场随着官阶走,身后跟着的亲卫越来越多,只是他们怕打扰太尉好事,远远站在那边,不敢出声。 可就算不能出声,他们也能看到这一幕,顾莘莘将谢栩推得更远了。 谢栩扬起眉,露出不满:「奇怪了,撒什么手,我的媳妇儿我不抱,由得别人过来摸摸小手不成!」 这句话便是暗指宋致,顾莘莘脑门一紧,看来宋致见自己的场景,谢栩果真看到了。 谢栩已然冷了脸:「你留着我给你的玉佩就行了,其他阿猫阿狗的接什么!」 说这话时谢太尉其实是憋着火的,枉他忙完公务,从外地一路披星戴月往回赶,一心想早点见到心上人,不曾想刚好撞见宋家公子告白的那一幕。 画面还很是深情呢! 一贯爱吃醋的谢太尉酸得牙痒痒,话意里含着冰渣子般,带着一股冷意。 顾莘莘显然看出谢栩的情绪,如果她没记错,过去就因为她跟阿琴曼王子多说了几句话,醋海翻腾的谢侯爷便又是让人在三军面前出丑,又是驱逐人家,可怜人家一个娇宠长大的王子,硬是被戍北候赶到大漠最边缘,永生不得靠近大陈。 这小心眼儿也是没得比了,顾莘莘不想火上浇油,自己与宋致的问题本就头大,再加一个谢栩掺和,只怕局面更棘手,当下便换了个话题,问:「你怎么这么快回了,我还以为你要去突厥很久呢!」 此番大陈与突厥一事,陛下升了谢栩的职位后便名正言顺将突厥问题打包全丢给谢栩。 突厥内战打得不可开交,突厥向大陈求助,谢栩便代表大陈的意思协助突厥,不过他并没有亲自去往突厥国,说是援助别人,可谢栩怜惜自己儿郎的性命,到底也没有明刀明枪派兵上场,只是派了些兵器粮草等物资送过去,而他本人则去往数城之外,与突厥来使一起商量未来对内作战的排兵布局。 援助别人不一定非要自己上场,提供物资提供谋略就可以了,谋划得当,一样能够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 安排完一切之后,谢栩便又回了京城,与顾莘莘多日未见,他心里惦记得不行,这一路日夜兼程赶回,结果一回便看到了这扎心一幕。在他心里,顾莘莘是他内定的媳妇,眼瞧别的男人趁他不在,向自家媳妇献殷勤,谢太尉气得……若不是碍着他是宋致,两人过去有些交情,朝堂上亦尚有牵绊,只怕他已经将对方的手都剁了。 但即便不能剁手,也有其他办法可以处置,腹黑的谢太尉冷冷在心里想了一圈儿。 心里虽谋划着名如何对付情敌,但毕竟他跟顾莘莘多日未见,之前临走时她便生他的气,这个时候俩人不能再置气了,于是谢栩又缓了缓脸色,坐到顾莘莘院里的石凳上。 坐上去后,他又将顾莘莘一扯,硬生生按着顾莘莘坐在他腿上,脸贴着她的脸说:「想我没有?」 作者有话要说:你们想要的修罗场即将到来。 第152章 插pter152 情敌 坐上去后,他又将顾莘莘—扯,硬生生按着顾莘莘坐在他腿上,脸贴着她的脸说:「想我没有?」
第520页 顾莘莘被迫坐在他腿上,急得直躲,这傢伙动不动巧取豪夺的架势,偏偏她挣不脱又敌不过……太久没见,谢栩逼着她就想她回—句想他了,但他觉得凭她的性格可能说不出太肉麻的话,便换了—句稍微能接受点的:「那记挂我吗?」 被谢栩按捺在身上,顾莘莘被逼点了点头,谢栩总算满意,放松了对她的桎梏,虽没有再逼她坐他腿上,仍是手臂圈着她,不让她走,然后将脸贴过去道:「这还差不多,不然本太尉就亏大了!」 谢太尉向来是个睚眦必报斤斤计较的主,自己惦念对方便必须对方同样惦记自己,不然心里便不平衡。 好歹得了顾莘莘—个肯定后,他露出了笑,「我送的那枚玉佩喜欢吗?」 这回他说的是自己送得那枚,便是皇帝赏给他,他又转赠顾莘莘的那一枚玉佩。 他转赠给顾莘莘是因为玉佩上纹着—对交颈的雁鸟,他觉得寓意甚好,才送给顾莘莘。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对雁鸟雕刻得太过繁琐,加之顾莘莘心大,接到玉佩时并没仔细看上面花纹,现在谢栩一问,顾莘莘想着是天子赏来的,她若说不喜欢,不好,传去岂非对圣上不敬,当下只能再度点头:「喜欢。」 谢栩得了话之后,面上添了更多笑意:「喜欢就好,以后除了我的玉佩,谁的你都不能收。」 说到这,他再次想起刚刚给顾莘莘塞玉佩的另一个情敌——宋致。若不是碍着与顾莘莘两才刚和好,他不想惹顾莘莘不高兴,恨不得当场就把情敌的玉佩扔出去。 嗯……醋劲大的谢太尉转念想了想,看来要杜绝这种事情,不仅是不许人收玉佩,更是……他目光往顾莘莘的宅子—扫,看来,她是不能再住这儿了。 想从根本上杜绝媳妇被挖墙角,还是将人放到自己眼皮底下更为妥当。 于是谢栩勐地起身,而顾莘莘原本站得好好的,突然身子—轻,整个人被谢栩打横抱起。 顾莘莘吓了—跳,「你干什么?」 谢栩却抱着她大长腿快走,径直出了院门。 他说:「不是说挂念我吗?那就跟我回府。」 「刚巧,陛下赏了个极大的府邸,我—个人忙不过来,正需要—个女主人来打理。」 什么打不打理!谢栩嘴上冠冕堂皇,可那宅子里有的是下人忙活,需要顾莘莘操劳什么,他不过是想带顾莘莘回家罢了。 他如今贵为三公,不能再住顾莘莘隔壁简陋的小院,皇帝看重他,龙恩不能不受,天子赏得宅子面积格外阔绰,家具器皿无不奢华精緻,什么都好,唯独少了她。 偶尔他孤身—人走在宽门大府里,总是会想起她,想起过去在西北军营的光景,那会两人同住一个帐营,朝夕相对,虽然军营条件恶劣,日夜还需绷紧神经面对敌军,可只要他想,她就在他身边,他更喜欢那样亲近的生活。 此刻硕大的太尉府没了她,空荡荡有什么意思? 而他今天来也有接她的意思,他现今不比过去,她是他身边的人,朝中形势复杂,前太尉高崖摔倒了,丞相那一派还在呢,就怕有人因他而对她不利。 想到这谢栩抱着顾莘莘的步伐更快了,边走边说:「等忙这阵子,咱们俩就过礼。」 过礼便是成亲之意,其实谢栩恨不得明天就成亲,但最近突厥的事—股脑全丢他身上,他忙得没什么空闲,又不愿在仓促中委屈了顾莘莘,是以—直忍耐着,实则心里早就迫不及待,只盼快点把突厥的事忙完,好让他有精力操办人生大事,风风光光把媳妇儿给娶了。 而且外面的情敌越来越多,忽利、宋致,或许还有—些他不知道的阿猫阿狗,人还是赶紧娶回家才放心。 想到这,谢栩抱着顾莘莘的脚步越发快,先出院门,又出了顾莘莘门口小巷,再外面就是大街了,那可是京城主干道,来来往往都是人。 别说行人了,就连离两人不远处谢栩的大排侍卫们亦是齐齐瞪大了眼,从没见过太尉这副模样吧。 那么多人幻视,顾莘莘急道:「你停停停!别闹,放我下来!」可谢栩哪里肯放,双臂揽得紧紧不松。 架势倒像是要—路将她抱回他的太尉府了! 谢太尉还真有这个想法,反正是他自己的媳妇儿,抱一抱怎么了?他生平行事最是谨慎,唯独对顾莘莘的情感不愿压抑,最好所有情敌都在场,叫他们统统看见,这是他谢栩的人,谁都不能碰。 顾莘莘却受不了,谢栩的行径越发霸道了,过去赖着她亲亲碰碰就算了,现在干脆抱到了街上!这是古代,—男人夜里大马路上肆无忌惮抱着—女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当街强抢民女呢。 顾莘莘便全力从谢栩身上挣脱下来:「别闹了,有话不能好好说吗,当了太尉怎地越发没谱了?你过来看我心意领了,但你在外忙了好些日子,也该累了,快点回府歇歇去吧!再这么闹,万—被居心不良的人看到,这太尉—职别刚走马上任就被人弹劾!」 顾莘莘扪心自问是真心为谢栩担忧,谢栩听了却不以为意:「本官能站到这位置便不怕什么阿猫阿狗弹劾,咱们迟早要成礼的,光明正大的夫妻,我也不怕那些嘴碎的说什么……」 顾莘莘捂脸,打断:「打住!什么成不成礼,什么夫妻!我几时答应你了!」
第521页 不仅没有答应,过去战场上那些亲亲碰碰大多也是谢栩无耻套来的。 谢栩心里也清楚,顾莘莘从来没有真正表示过要与他在一起,甚至两人在一起,大多数亲昵都是他半强迫半诱哄的。 但这又怎样,他对她势在必得,他这人生前十几年过得孤苦艰辛,难得看重什么,难得有什么能落在他心上,既认定了,他便不会迴转,反正他就是这样一个强势而自我的人。 于是他淡淡—笑,「我以为已经给了你足够的时间准备与接受……不过没关系,你可以再想想,但这—次你想的不是接不接受,而是咱们什么时候成礼,礼怎么办,日子定在几时,总之—切都可以由你定。」 「再说了,你现在住的小院也不能久居,第一太过简陋狭隘,到底不及府邸宽绰舒坦,第二,眼下朝堂上势力不明,我既走到这个位置,便有更多政敌在暗处伺机而动,你毕竟是我的人,万—有人为了打击我而伤害你,该如何是好,咱们早日成婚,早日回府与我同住,我才能更好的保护你。」 「而且那府院虽是皇帝赏的,里头具体安排却是我派人按照你喜好来布置的,若你还有别的要求,需要添置或者更改都随你……此后我的—切便都是你的,只要你高兴,做什么都行。」 「还有,宋致的那些话你无需放在心上,他能做到的,我自也能做到,且比他做得更好!」 谢栩这番话诚然带着自身浓烈的占有欲,但亦是真心爱着顾莘莘,想给她更安稳更好的生活,只是顾莘莘听了他的话后,反而沉默下来。 感情上,绝对不是顾莘莘故意吊着谢栩,与他黏黏煳煳不清楚,她本身不是这样的人。谢栩与她的这段关系,最初她没想过会发展到男女之情,如今到这—步,她自己也没有完全想好,更何况她心里还有—些不为人知的顾虑。 非常,非常重要的顾虑。 而谢栩见顾莘莘低头沉默,却以为顾莘莘害羞了,也是,哪个女儿家提起自己的婚事,没有—丝羞怯呢?他心情缓了缓,没有再强迫她,只笑着说了句跟宋致一样的告别语,「你好好考虑我的话……」 然后朝左右一挥,将那远处的暗卫召唤过来:「来啊,送顾小姐回去。」 然后自己便告别了,走时挥了挥手,似乎拿着个什么东西。 顾莘莘看他远去的身影,觉得自己的衣袖好像松了—松,似乎临别时谢栩有意触碰过,再—摸便发现一样东西不见了,正要喊,就见已走得很远的谢栩手—扬,夜色里举起—样东西,竟然是那枚宋致给他的玉佩,谢栩竟趁她不注意拿了去,他挥挥手道:「这玩意,我来处理。」 顾莘莘:「……」 对她说宋致的话别放在心上,他自己可是很放在心上呢。 日子便这样过了几天。 这几日,在朝堂普通官员眼里跟往日没什么差别,要实在找出点不同的,便是同朝为官的小宋大人宋致格外如沐春风…… 要知道宋致是真正大家教养出来的子弟,平日里作风一贯沉稳从容,便是有再大喜事也是不动声色,端庄守礼,而这几天不同,几乎谁看了宋致,都发现小宋大人丢了往常的矜持恪守,与人交谈格外如沐春风,独自时还会偶尔偷偷微笑,似在为了什么事暗自欢喜。 不错,自那一晚跟顾莘莘剖白心迹后,宋致便处于一种欣喜鼓舞的状态。 他喜欢的人正是他的未婚妻,他未过门的妻子。 虽然过程兜兜转转,但他还是找到了她。 那一晚,他诚心表白,盼能打动她,想着未来能与心仪的人长相厮守,第一次觉得就连等待也是一种欢喜的过程。 接着又想起过去,想起两人曾相处的种种细节,点点滴滴在他心里成了有意义的存在。更想起几年前,两人年少时虽都有心想避开这段姻缘,可几年前京郊湖中,他不慎跌入水中,是她将他救起……世间芸芸众生万千,救他的人却偏偏是她,是不是说明缘分早就註定,几番迂迴,月老的线仍是落到自己手上。 过去他曾不敢回想当年落水的场景,因为里头有太亲昵的画面,过多回想是对人家姑娘的冒犯,可当得知她的身份后,那段记忆便成了—段甜蜜的经歷,原来彼此早就亲昵过…… 如今宋致每每想到那个画面,心中便微微发甜,不可抑制。 这—日早朝后,宋致不经意又想起这个画面,内心—阵微甜,只盼自己的未婚妻能早一点给他答覆,早早接受他,两人真正在一起。 思绪飞向未来的美好场景,宋致脚步都轻快了许多,直到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宋大人,留步。」 宋致回过神来,扭头—看,竟然是刚上任不久的谢栩谢太尉。 对于谢栩,这几天宋致的认知又有了些转变。 过去,谢栩对他来说是同龄、同僚、战场上曾并肩作战过的伙伴,亦是朝政之中敬佩的友人。 另外,他还是顾莘莘的表哥,在他眼里跟顾莘莘可能有—些感情纠葛的对象。 他对谢栩既敬佩又有—些介意,甚至曾对他与顾莘莘之间的亲密感到酸楚,某个意义上,他曾经将谢栩当做过情敌。 但是,得知顾莘莘的真实身份后,他的认知产生了改变。 倘若顾莘莘是他在林县谢家的未婚妻,谢栩又是林县谢家的子弟,按辈分来讲,谢栩并非顾莘莘的表哥,而是顾莘莘的堂舅。
第522页 是以过去在他脑海中的芥蒂都不存在了,这两人既然是舅甥关系,碍着世俗伦理,相必过去那些男女之忧都是假的,他们只是单纯的亲情罢了。 于是再次看向谢栩的同时,宋致内心少了往日的戒备,多了几分亲厚。 谢栩跟他同龄,但古代辈分关系他仍是尊重的,若谢栩真是顾莘莘的娘家人与长辈,他自然要处好关系。 当下宋致的表情越发柔和:「太尉大人,有事吗?」 谢栩的表情保持着朝臣之间客气,将宋致引到了人少的偏殿,显然是进—步说话。 宋致便跟他去了,以为对方要跟自己谈什么隐私要事,不料没等他开口,却等到一枚眼熟的玉佩。 正是他送给顾莘莘的玉佩,某个程度讲,算是定情信物。 谢栩挂着淡淡笑将那信物拿出,递给宋致:「这枚物件,我替莘莘还给宋大人。」 这枚玉佩对宋致来说意义非同凡响,宋致一愣,「太尉大人这是何意?」 谢栩平静道:「就是这个意思,莘莘拒绝这枚玉佩,也拒绝宋大人的情意。」 腹黑谢太尉的想法是一招制敌,不给对方任何抱有幻想的空间,是以话说得极为直白。 宋致果然脸色微变,再看向谢栩的脸,便察觉出谢栩对自己与顾莘莘感情的阻拦与反对:「太尉凭什么这么说?又凭什么代表她?你即便是她堂舅,她的终身大事也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谢栩挑眉:「堂舅?哪个说我是她堂舅?」 宋致道:「不然呢?还真是表哥?」 谢栩不答,只徐徐抛出另一个问题,「莘莘不会答应你的,宋大人知道为什么吗?」 在宋致的诧异中,谢栩道:「除了莘莘说的那些顾虑,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因为她根本不是与你定下姻亲的顾家小姐。」 「有—件事,莘莘没有告诉你,我来说。与你定下姻亲的那位顾家小姐顾璇,早在多年前便死在了边疆,顾小姐的母亲不愿自己孤苦伶仃,便又收养了—个同龄的姑娘带在身边,战役结束后带回自己娘家,担心别人苛责这位养女,便让这位姑娘,即是莘莘,顶了她亲女儿的名字与身份。但顶了也没用,谢家仍旧是苛待作贱她,直到莘莘想办法逃出谢家,随我来到京城。」 「所以,当初跟你定下姻亲的是顾家小姐顾璇,而不是今天的顾莘莘。」 「莘莘跟你根本没有关系,为什么要接受你?」 「而我,跟莘莘亦从不是什么舅甥关系,那些年她追随我来到京城,又随我—路走南闯北,同甘共苦,我与她早就结下了深厚情义,此生也非对方不娶不嫁,所以——」 谢栩拖长语气:「宋大人,还是死心吧。」 —番话落,宋致已是脸色发白,喃喃道:「不……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这些事乃是莘莘过去亲口告诉我的,你若不信大可去问她……只是本官担心宋公子遭到心上人亲口拒绝,会更加痛苦啊。」 谢栩说到这儿也够了,—甩袖子,留下—个「君自求多福」的表情,浅笑而去。 空荡荡的偏殿一角,冷风穿堂过境,只剩宋致一人呆站在原地。 良久,仍没有回过神来。 直到一个人影匆匆找过来:「表哥!表哥!你怎么在这,可我让我好找!过些日子就是冬狩了,咱们提前去准备些好马好弓,这次定要拿个头拔!」 来人正是小爵爷凌封,说到这他忽而—愣,发现了不对:「怎么回事,表哥你脸色好差啊?」 宋致仍在恍惚,直到凌封抓着他胳膊晃了晃,他才彻底回过神来,他怔怔瞧着凌封,半晌后终于开口,如梦初醒般问了—句话:「你外祖近来还好吗?」 凌封外祖便是大长公主殿下,凌封闻言摸不着头脑:「挺好啊,近来吃了某位良医开得药,身体好多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宋致道:「我……我有些事想找她老人家。」 第153章 插pter153 巷吻 不管对宋大人的计划或是谢太尉的所为,目前女当事人顾莘莘都不知晓,这会的她正跟冬日的服装款式较劲。 已经入冬,天气越发冷瑟,顾莘莘的成衣铺子该上一些新款冬装了。 京城的裁缝铺成衣铺遍地开花,想要杀出重围,占领市场竞争力还得靠别出心裁。 顾莘莘这几日一直策划着名做些与传统冬装不一样的衣服,她的铺子里曾经推过羽绒服,上市受到不少好评,不少官家大户来採买,但为了追求款式多样化,除了羽绒服,顾莘莘还想上点其它新奇衣服……这一日她又想到一个新点子,在传统的绸缎面或其它冬装面料外加入雪纺设计,厚重的冬装会不会有雪纺轻盈感? 说做就做,顾莘莘拿了成衣铺一套衣裙在衣襟衣袖及裙子下摆缝上渐进式雪纺花边,衣服便成了多层次组合,里面仍是绸缎等保暖的厚重面料,外面添加了雪纺点缀,既能防风锁住温暖,还能消减冬装的臃肿感,雪纺的轻薄柔软也能使身段看起来更轻盈飘逸。 整套衣服做出后,顾莘莘便拿自己当模特,一晃在古代好几年,她的个子已长到了一米六五,不高不矮,胖瘦适宜,正是女孩家最好穿衣的身量,加之面料选得是托肤色的桃红,显得面容雪白昳丽比花娇,称不上倾国倾城,亦自有一股风韵。
第523页 做生意顾莘莘素来大胆,往常推出新款便是她一马当先穿出去,这次制了新款,便再度穿上身,上街走两圈看看群众的反应。 果然,一上街便收到满满回头率。 大陈国风相对开放,只要不格外暴露,对女子穿着并无苛刻要求,京城又是天子脚下,贵族豪门繁多,千金女子们日常无事讲究的便是衣衫与首饰。 顾莘莘故意挑人多且宽敞的官道,冬日百姓穿着都以深色及厚重为主,可顾莘莘一路穿来,身段窈窕,雪纺的裙裾飞扬,简直是沉闷冬日里的一抹亮色,一时惹得两畔行人不断回注目礼,再仔细看她这衣裙,是京城里没有的款式,设计格外别致,既保暖又飘逸,那层层叠叠雪纺自裙裾处铺下来,随风飘扬宛若舒展的花瓣,远远望去,随着纤细的步伐仿佛步步生莲,惊艷至极。 人们一路惊嘆一路议论,白日里出来吃茶看戏或採购的官家小姐太太更是不少停下脚步向顾莘莘打探衣服款式的来路,其中不乏顾莘莘熟络的贵女们,拉着顾莘莘的手看个没完。 广告效果不错,顾莘莘趁热打铁宣传款式,引得人流纷纷往七分魅的铺子跑。 等整条街广告打完,人流皆往店里去后,天色也晚了,顾莘莘沿着官道向回走。 官道颇长,等她一路走,一路宣传完毕,天色已晚了。 忙活了一路,她总算能休息休息,当下便慢慢往回走,夜市也出来了,逛街般走走看看。 暮色笼罩整个京城,喧譁的城市充满人间烟火的气息。只是走到一半,顾莘莘突然注意到天上的月亮。 今晚正好是月中,月亮格外圆,顾莘莘抬头恍惚了片刻。 望月便会思乡,穿到古代多年,她仍然十分惦记着现代的家人。 年迈的爷爷,还有年幼的弟弟。 这般想着,顾莘莘走到一条人流相对少的街角,旁边有一段矮墙,她爬了上去。 随她出来的阿翠,被打发去街对面买滷菜做夜宵了,是以这会儿的,只有顾莘莘一个人。 呆呆看了会儿月亮,想着自己真正的家,直到一个人影出现在矮墙下面,仰着头,正一脸意外的看向墙头上的她。 来人穿了一身官服,身子清瘦,面容俊秀,不过莫名有些颓然。 正是宋致。 这条过道乃属于官道一隅,从皇城门口出来便通往这,宋致今晚与一些朝臣被皇帝叫到书房商议要事,刚刚商议完出宫,不想这般巧合地遇到顾莘莘。 顾莘莘坐在墙头上,风吹过她的衣裳,将裙摆上雪纺吹得翩翩而起,衬着头顶的月光与夜色,竟有些飘飘欲仙感。 路过的宋致一时看呆了。 顾莘莘回神后便跳下了墙,面露尴尬,因为她想起那一天,宋致对她说的话与塞给她的玉佩。 再一想那玉佩被谢栩夺了去,凭他的性格肯定早已还给了宋致,宋致便应该知道她的态度吧。 若是玉佩没被抢走,她也会还给宋致的,毕竟对他无意。 心里清楚,但俩人望着仍是颇为尴尬,可不说话更尴尬,顾莘莘便打了个招唿:「宋公子。」 宋致亦从前一刻的惊艷中回过神,面上缓缓露出一丝苦涩。 那枚玉佩,不论谢栩或是顾莘莘亲自送回,顾莘莘既默认让玉佩还予他,便代表拒绝他的情意。那一晚与谢栩对话后,握着那枚玉佩,宋致内心很是苦涩。 第一次真心喜欢一个姑娘,满腔情意,得到这样的回应。 内心苦楚,但宋致仍依着大陈男子见到女子的风俗回了个礼,规矩道:「顾姑娘。」 又相顾无言了一会,直到宋致望着顾莘莘轻轻道:「顾姑娘……今天这身衣裳很美。」 其实他更想说的是,顾姑娘的人今天很美。 顾莘莘不知该说什么,便谢过了他。 入夜的小巷,孤男寡女,黑灯瞎火,宋致纵然心有千言万语也不好多留,告辞离去。 顾莘莘目送着他离去的背影,不想宋致走了七八步后,突然回过身,向顾莘莘道:「顾姑娘的意思我懂,但君子有志,鄢能半途而废,我是不会放弃的。」 说完这话后的宋致,像打起了精神,一扫脸上的酸楚阴霾,恢復朝气斗志,笑着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了。 独留墙根的顾莘莘发蒙。 不放弃……具体指什么意思?他想做什么?顾莘莘抚额,觉得脑袋大。 让她更脑袋大的是,她一转身,黑沉沉一道影子,谢栩就在身后。 醋王竟也来了,不知看没看见刚才那一幕,顾莘莘头更疼了。 果然,谢栩的表情不太好,今晚他跟宋致一道外加几位臣子被皇帝叫进御书房商量国事,商议完后,宋致等人先走,他则被皇帝留下来,又说了一会儿话。 是以才来晚了一点,没想到在这碰到小媳妇,更没想到宋致这小子又往小媳妇面前刷存在感。 他能猜到对方想做什么,不过,对方能有张良计,他就有过云梯,谢栩并不惧怕对手。 想到这,谢栩缓了缓神色,走向小媳妇。 其实他老远就看到了顾莘莘,她坐在墙头,裙裾在风中摇摆,雪纺的料子月光下泛着微光,衬托得她宛若夜中花精。 这身衣服的确惊艷,难怪宋致看得挪不开眼,就连谢太尉自己也挪不开眼。
第524页 而一步之外,顾莘莘则有些警惕的看着谢栩,并非是防备他,是怕这个醋王又打翻醋缸,要闹出什么事儿来。 结果竟然没有,谢栩只是快步走到她身边,握了握她的手,「天这么冷,穿这么薄,也不怕风大吹着了。」 谢太尉被衣服上纤薄的雪纺料子蒙蔽,以为顾莘莘穿得少,担心她冷,直到他用手探了下顾莘莘的衣裳面料,才发现真实情况。 谢栩不由露出一个笑,「你呀,总是想法多。」 顾莘莘看着他的笑脸,心里则松了一口气……看来醋王没有当场发飙。 醋王当然没有,对小媳妇的争夺是男人之间的事,即便要发飙,那也是对宋致,他对顾莘莘发什么飙,爱都来不及呢。 再说,自登上太尉一职后便是忙得团团转,心里惦挂小媳妇,却不能日日相见,今夜竟这般巧合,见到小媳妇,得好好说会儿话,温存一番才行。 在小媳妇答应点头嫁他之前,还是得好好培养感情以及好感度啊。 是以谢太尉此刻的脸格外和煦,笑着对顾莘莘道:「今儿在宫里忙了一天,陛下赏了不少吃食,有一笼梅子酱糕,味道甚好,我故意叫人多留了一笼,一会儿叫人给你送过去做夜宵。」 难得醋王不发飙,也不逼问她几时成亲几时成礼,顾莘莘心头大慰,哪还敢做让他不快的事,当下便点点头,「那就谢过太尉大人了。」 谢栩轻拍她的手:「都说了不许喊太尉,更不许喊大人。」 他不喜彼此之间有隔阂,地位及身份上的差别,在他心里,她永远都是他最亲近,最在意的人。 他又提了个话题,语气越发柔和:「过几日是皇家冬狩,我带你去看看新鲜可好?」 冬狩便是上回凌封提过的事,皇家贵族们府邸里憋的慌,偶尔会以狩猎做消遣,别的朝代都是秋狩,因为秋天象徵丰收,猎得满满彩头好看,但大陈朝开国皇帝建朝时正是冬季,为了纪念开国,此后每年冬日亦会让贵族们用狩猎的形式纪念,故而每年冬狩朝中办得颇为隆重,能参加的俱是有身份的。 顾莘莘摇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最近店里事多,忙不过来。再说既然是皇家猎场,我一介民女,去那太突兀了吧。」 店里确实忙,更多的是顾莘莘不想去,她身份虽是民女,但只要打着谢栩表妹或家眷身份,同样有资格,过去她便这样随谢栩赴过宫宴,只是眼下与那会心境完全不同,那会她与谢栩之间尚无男女之情,舒爽利落,现在关系挑明之后,再顶着家眷的身份,顾莘莘觉得别扭。 说到这,她又想起一个传闻,笑道:「我听说突厥郡主可是一早进了京城,还听说突厥王爷想跟大陈联姻,没准儿皇帝正想着将郡主指给你这等年轻有为的未婚臣子呢,我可不能去坏了气氛。」 据京城官家里小道里消息说,那造反的突厥王爷担心战争中连累家室,除了跟他上场作战的儿郎外,女眷大多被他送到京城避难,其中就有突厥王最心爱的女儿,据说那郡主生得异常貌美,突厥王爷似有与大臣联姻的意思。 顾莘莘说这话原是戏嚯,可谢栩闻言跟着笑:「那可怎么办?本太尉不想做外族驸马,不然,还请顾小姐帮个忙,让我做个已婚人士,避过这场鸳鸯谱如何?」 「干脆这么着,我明儿就去求陛下赐个太尉夫人的诰命给你,顶着这个身份,不仅冬狩你去得,还能帮我躲过一劫?如何?」 见他一本正经真像是要去找皇帝要诰命,顾莘莘搬石头砸自己的腿,急道:「我就开开玩笑,可没这个意思,你这人怎么说风就是雨啊!」 眼瞧顾莘莘急了,谢栩才笑着放过她,没再逗弄,诚然他心里的确有这个打算。 眼见天色晚了,再呆下去会冷,谢栩便道:「走吧,我送你回家。」 一路缓缓走回家,两人并肩而行,看看月亮,赏赏夜色,还可以再说会体己话。 月下漫步的浪漫与深情,谢太尉很是期待。 偏偏这时一道脚步声跑过来,有随从来报:「太尉大人,陛下有请。」 得,说皇帝就是皇帝,刚刚才从宫里出来不到两柱香,皇帝又招谢栩进去。 大忙人谢太尉内心腹诽,皇帝老儿是有皇后有妃子万事不愁,可他这个太尉还连老婆都没娶到呢。 过去总想着往上爬,总觉得爬到最高才心安,现如今发现高处亦有高处的烦恼啊。 太尉大人有些忧伤。 但皇帝传召不得不去,只能跟小媳妇告别,眼神依依不捨。 听到是皇帝传召顾莘莘同样不敢耽误,让谢栩赶紧去,可谢栩扭头对下属们喊了一声:「你们往前走十丈,转过巷子。」 嗯?这是做什么?没等顾莘莘反应过来,突然间身子一暖,似被坚实而温暖的物什环抱,接着被抵到墙上。 再接着,是温热的触感抵到了唇,这傢伙竟然调走所有下属就为了亲她。 好嘴皮子这一口,谢太尉不是一两天的事了,中间本就与顾莘莘因突厥要务分开过,上一次晚上匆忙忙回了后,就想亲亲心上人的芳唇解一解相思,奈何怕惹她生气忍住,今日是真的忍不得了。 一旦谢太尉下定决心,又有什么能抵挡?当下不顾顾莘莘「唔唔」的抗议,将她摁在墙角里好一顿亲。
第525页 唇齿缠绵果然是世上表达爱恋的最好途径,谢太尉亲得很投入,他是真的想顾莘莘,可惜顾莘莘不愿跟他回府去,每每午夜梦回想起心上人不在身边,谢太尉心有惆怅,于是嘴巴子上的功夫施展得越发绵长,大有将老本讨回之意。 可怜小媳妇被摁在墙脚,双手双脚被箍着,反抗都反抗不得。对于一般的男人,顾莘莘这身武艺,旁人很难占便宜,但在谢栩、武官之首谢太尉眼前,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技巧都是不中用的花拳绣腿。 亲了好一会,谢太尉终于恋恋不捨结束,要不是皇帝老儿催,他能在这里继续亲上一柱香! 亲得太狠,小媳妇松开后都有点缺氧,狠狠瞪了他一眼,却被他在唇上又用力贴了一下——好吧,说是用力,实际上在顾莘莘唇上咬了一下。 动作不重,但嘴唇何其脆弱的地方,仍有轻微的疼意传来,顾莘莘「嘶」了一声,更恼怒地瞪他。 这王八蛋,强吻她不说,还咬她! 而他又附过来,在她痛处轻轻细细极温柔的浅吻,清风细雨抚慰一般。 他的声音有长吻后的沙哑,听着竟有些撩人,却偏带着一丝惩戒之意:「以后不许再说让我娶别人的傻话。」 「还有,这身衣裳只许在我面前穿。」 除了她,他不愿与旁的任何女人有关。 衣裳很惊艷,很美,所以只能属于他。 满满宣誓欲与占有欲。 顾莘莘:「……」 而心满意足的谢太尉,已经松开小媳妇挥挥手出了巷子。 而买了滷菜,正准备来跟小姐一道回去的阿翠站在巷子口看到了这一幕,目瞪口呆。 倒是被强吻到嘴唇险些受伤的顾某人生无可恋道:「别看了,回去吧。」 她是做了什么孽啊?遇到这样的人。 是夜,顾某人回去后想着在巷里被按着亲按着咬到不能动的场景更加头痛,以后对于这种事情,她到底应该怎么做! 可惜某些问题老天向来不给人太多时间,不等她想出个头绪,翌日一早就有人急忙来报:「不好了掌柜的,又有人来砸店了。」 顾莘莘头大,这一天天的,就没什么省心的事! 今儿又是谁来砸她的店?过去被砸店,是几年前与小爵爷凌封相识之际,此后左邻右舍知道顾莘莘有些背景,很少再有人敢来砸店,今日竟又有人来,看伙计的脸色,对方还是个惹不起的人物呢。 顾莘莘很快到了成衣店,进店门便见一个华贵打扮的异族女子捏着皮鞭站在店里,身后跟着一大排随从。 女子虽然气势汹汹,但容貌十分美艷,异族的小麦色皮肤丝毫不能遮掩她的美貌,五官出挑,身材热辣,腿长腰细胸部满满干货,气场强大,莘莘穿到古代来见了不少美人,能有这种水准的,少。 此人是谁?来的一路,顾莘莘已从报信的小二口里得知,这位砸店的异族女子,正是顾莘莘昨儿晚上跟谢栩无意中提到的突厥国郡主。 突厥爆发内战后,突厥王爷将女眷送到大陈京都,眼下这年轻女子便是突厥王爷最心爱的女儿赫敏郡主。 说来突厥王爷也是个女儿奴,虽然大陈朝御史大夫裴大人四个儿子一个女儿,足够疼女儿了,突厥王比他更甚,突厥王大小老婆一共给他生了七个儿子才轮到这一个女儿,是以这小女儿真是当眼珠子疼。 内战没爆发前,他便想法将女儿送到了京城来,还再三给大陈皇帝写信,务必请皇帝替他好好照顾他的金枝玉叶心肝宝贝。 至于是不是真要联姻,暂时不好说,不过既是受兄弟国国君请託,大陈朝皇帝不好推辞,为了面子,招待得很是周到,给郡主拨了单独的府宅不说,还提供种种优越环境。而这郡主多半是在国内教养的太过骄纵,是以在京里横着走。知道她是国宾,京都里的人不敢惹她,而郡主又是个跋扈的主,今日她无意逛到了顾莘莘的店子,当场看中了几套衣服,可惜同当年小爵爷一样尴尬,那几道衣服是别人定制的,郡主拿不走便当场发飙,要砸了门店。 虽说顾莘莘的身份不只是普通商女,但郡主毕竟是国宾,得罪她岂非两国皇帝的脸,当下只能过去说好话,把这事儿圆了。 好在这郡主看着跋扈,还是讲道理的,顾莘莘跟她讲明是旁人订的货,且保证给她制作更好更美的衣服后,郡主美丽的脸盘子总算压了压:「成,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你既这么说,这事就这样吧!」 她跟小爵爷差不多性情,虽然跋扈,好歹知道买东西付钱,不占店家便宜。她一招手,身边下属便直接扔了一把金叶子过来,「拿着,衣服钱。」 顾莘莘店里见过阔绰的,但少有这般阔绰的,厚厚一把金叶子,别说一件衣服,几十件都够了!店里伙计皆瞪大了眼。 倒是郡主对着顾莘莘一笑:「拿着,本郡主给你最丰厚的钱,自然是想你做出最美的衣服!毕竟本郡主世上最美!」 说着露出一副老娘天下最美的派头,而她旁边的下属跟着谄媚附和,「是!郡主最美!」 郡主说完,得意洋洋一甩头髮而去,她是突厥人,梳着一头突厥传统的细髮辫,点缀了不少宝石璎珞,髮丝飞扬间,宝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原本再美不过只是一面之缘的客户,顾莘莘却对着郡主的背影怔愣起来。
第526页 这感觉……太像一个人了。 即便面容不像,但那甩头髮的姿势,说话的语气与神态…… 顾莘莘不由跟着郡主的步伐往前走了几步,这一跟竟听到那郡主懒洋洋的一句自语,「想不到这古代有我们那的雪纺……」 郡主随从都去给郡主牵马去了,郡主的自语随从们没有听到,但跟上去的顾莘莘却一字不落的听到。 就见郡主又惋惜地摸了摸自己美艷的脸庞道:「古代没有好的护肤品,脸跟头髮都糙了,香蕉你个芭乐……」 只这一句,顾莘莘再忍不住,冲着赫敏郡主的背影大喊一声:「林妩!」 作者有话要说:嘻嘻,新上的亲亲你们还满意吗? 另,猜一猜新出来的角色是谁啊? 第154章 插pter154 志向 一句话,前面行走的女子仿若被惊雷震住,勐地顿住身子,扭头看向顾莘莘。 「你……」 「我——」顾莘莘指指自己,「莘莘啊,顾莘莘!」 「顾莘莘你大爷的!!」 两个女人往前跑去,紧紧抱住对方。 不错,眼前女子正是顾莘莘穿越后曾多次挂念的,现代最好的姐们,林妩。 至于林妩为何骂一句你大爷的,皆因她来到古代就为了顾莘莘。 顾莘莘的成衣店里,两个女人坐在单独的雅座,隔开所有人,交代了彼此的经过。 过去两人在现代片场上认识,是相交多年的姐们,顾莘莘是出卖劳力苦逼的女武替,林妩则是混迹各大剧组长得美却没红起来的十八流演员,两人因意气相投结识在一起,在影视城里面互相照顾,感情颇深。 那会彼此都没什么钱,结伴租住在影视城附近的小旅馆,为了互相照顾,两人租的左右间。事发那天,顾莘莘与剧组里的制片大闹一场后,为了工资,半夜跑出房门,想去剧组夜场讨钱,没想到在影视基地的湖畔巧遇制片,然后两人发生争执双双坠湖,这才有了顾莘莘的穿越。 顾莘莘以为自身的穿越事件即是如此,却不知道,在她坠湖之后,林妩刚好找来,她半夜没睡着,听到隔壁顾莘莘房里动静,知道白日里制片欺负顾莘莘的事,见顾莘莘半夜里从房里摸出来,担心顾莘莘独自去讨说法会吃亏,便想追上去帮忙,不想一出门没多久,便看到顾莘莘与制片一起坠湖的场景,林妩当时心急如焚,跑到湖边想救顾莘莘起来,却莫名跟着一起坠进湖里,等她再一睁眼,便穿到了古代,成了突厥郡主。 所以,当年的穿越不只是顾莘莘一个人,制片且不谈,起码林妩是跟着一起穿了过来的。 眼下,两个难姐难妹终于在古代相见,分外激动。 回想刚才在古代顾莘莘成衣铺子里的初见,因为两人穿得都是旁人的身体,容貌跟现代不同,所以第一时间没有认出来,好歹顾莘莘心细,凭着林妩的特质,将其认出。 这一说完,两人俱是唏嘘,尤其是顾莘莘,万万没想到林妩为了她,竟跟着一起穿到了古代。 早知道林妩也来到这个世界,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去找她,绝对不会让两人失散。 而林妩亦没想到自己的穿越并不是个例,再见顾莘莘一脸内疚,不由笑道:「干什么这个表情,来古代挺好的,你知道我在现代过得什么样的生活,爹不疼娘不爱的,结果来古代穿成一个郡主,金山银山唿风唤雨要啥有啥……爽得很!」 在现代,林妩生了一副出挑的容貌,却有副坎坷的身世,顾莘莘身世坎坷,好歹还有爷爷真心疼爱,但林妩没有,林妩的原身家庭有一个酒鬼爹跟一个赌鬼妈,后来父母离婚了,再没一个人管她,是以林妩一直当自己没什么亲人,独自跑到横店影视城闯荡,无意结识顾莘莘,两人结下友情。 不管林妩是否真心喜欢这个古代,但当初为救顾莘莘而坠湖,她从未后悔过。 想到过往,两个好姐妹想笑又想哭,紧紧抱住对方。 抱完后顾莘莘拉起林妩的手:「走,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顾莘莘带林妩见的,不是别人,是徐清。 见徐清原因很简单,大家皆是穿越过来,即便徐清是未来人身份,但三人与这个世界都格格不入,某种程度上,三个人更像一个团体。 对于大陈朝来说,来自未来社会的团体。 再说,林妩是顾莘莘最好的姐妹,又因顾莘莘而来古代,而徐清是顾莘莘的金手指、合作伙伴、科技军师,种种重要身份,大家当然得见一面。 将林妩带到徐清的宅子去后,三个穿越者的见面没有想像中的激动,毕竟都是穿越时空而来,各自见怪不怪了。 徐清只淡淡看了林妩一眼,眼瞎般自动忽略林妩任谁见了都会眼睛一亮的拔尖容貌,淡然点头:「哦。」多一个字都不给。 一贯的学霸高冷体质。 对于徐清的寡淡反应,林妩略有些意外,不论现代古代,她全拥有出众的相貌,寻常男人见了不由自主会多看片刻。 但徐清是谁,世俗中除了八宝鸭,眼里便只有科技、科技、科技。 而林妩也没有生气,她不是小气的人,更何况她现在的心思都被穿白大褂的徐清及一宅子的各种高科技玩意惊奇到:「未来人?来自3012年?高出地球科技这么多年?那一定很厉害了!」
第527页 又看向顾莘莘:「还是外星人?外星人跟地球人长一个样子嘛,跟科幻片里完全不同啊!」 顾莘莘能理解林妩的心理,毕竟最初她认识徐清时,也很惊讶,问了许多问题。 当下她笑了笑,轻声道:「他的祖先是地球人,后来移民去的外星,所以跟我们长得差不多,不过他也讲过,有的外星人跟我们完全不同的……」 林妩点头,「原来如此。」后又雀跃道:「他的科技比我们高那么多,岂不是有特别多的宝贝?」 顾莘莘点头:「超多!什么隐身衣呀无限枪啊……可牛.逼了,赶明儿我示范给你看……」 她说这些话时,声音压得低低的,不愿被徐清听到,认识徐清这么久,她抱着徐清做哆啦a梦,隔三差五就来这搜刮下宝贝,已被徐清不耻了好几次……再这般光明正大的说,还带个人来一起搜刮,她担心徐清生气。 林妩则闻言悄悄点头,大眼睛亮亮的,长睫忽闪忽闪,表示两个人可以一起偷偷的玩。 …… 其实,两女人声音再小,这一来一去,徐清终究会发现,只是他懒得搭理,在他心里一切都没有实验重要,宝贵的科研时间更不能耽误在太多人际关系中,很快他又去了自己的实验室,开始拿着瓶瓶罐罐继续实验。 白大褂在精密的仪器里来回,偶尔记录数字,偶尔调试仪器,表情严谨,神态专注,对房外一切声响再不关注。 两个女人便不好再打扰他,告辞离去,临走前林妩回头又看了一眼实验室里的白大褂,笑道:「这个外星人博士看着厉害,怎么有点儿书呆子气……」 倒不是林妩有意吐槽,徐清一旦投入工作,便会生出一种与世隔绝,天大地大唯我实验室最大感,加上戴着大眼镜,观测数据,长久不变的拧眉肃容,看起来的确有些书呆子气。 顾莘莘道:「搞科研的嘛,难免的。」 「也是!」林妩道:「只是让我想起过去认识的一个人,也是个书呆子,也挺有意思。」 「嗯?」顾莘莘别过脸,正想继续听,林妩笑道:「算了,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没什么好说的!咱们还是做点别的吧!」 接下来两人便又回到顾莘莘的铺子里。 两人在顾莘莘那里再呆一会,圆一圆许久未见的姐妹情深,另外对顾莘莘在古代开铺子走上从商之路,甚至成为大商贾的事,林妩很是佩服,毕竟林妩来古代一睁眼就过上了公主生活,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要啥有啥,相比而言,顾莘莘在古代更为不易。 作为自己人,林妩当然要好好感受一下好姐妹的商业帝国,还要感受下难得的现代社会气息,比如去姐妹处喝一下现代奶茶,穿穿现代衣服,感谢她姐们将现代吃喝住带到了古代,天晓得对于一个喝惯了奶茶的现代人来说,几年没喝了得有多想啊。 然后再挑几件羽绒服,虽然成了古代贵族,可冬天的皮裘夹袄等到底不如羽绒服轻便舒服,知道姐们在古代发明了羽绒服后,林妩大感欣慰。 至于身边人的反应,突厥郡主突然与一个大陈商贾女好起来,林妩对外如此解释——她与顾掌柜性情相投,虽是才认识,但一见如故,恨不能义结金兰…… 突厥的侍卫们哪敢说什么,郡主的性格一贯说风就是雨,突厥王爷都捨不得管她,他们有什么资格,且顾掌柜是个女人,哪怕不是女人也没什么,突厥民风开放,郡主别说跟女孩子一起耍,便是看中一群男人,让男人们服侍都可以呢! 只要郡主开心就好,侍卫们便像跟屁虫一般,一路乖乖跟随林妩与顾莘莘。 于是姐两回了店铺,顾莘莘让人给林妩上奶茶端糕点。 姐两吃着喝着,好不快意,直到吃饱喝足后顾莘莘听到耳畔一声马蹄响,她扭头从雅间窗户一看,咦,后院里什么时候多了一堆东西? 有活的马匹,正在院里被栓着,马匹旁还有鎏金的马具,精美的弓箭武器,防具,另外还有些大大小小礼盒装的绸缎,布料首饰之类…… 顾莘莘忙问外面下人,「院里何时多了那些东西?哪来的?」 小二正在大堂招唿其他客人,闻言进来道:「是了,先前外面忙,都忘了跟您说了!掌柜的,就在您刚刚跟郡主出去的时间,有人送过来的,还不止一波人,这马匹、弓箭、护具类是太尉府送来的,说是太尉想带您去冬狩给您备的东西,据说那马还是进贡来的千里马呢!至于首饰衣服则是宋府宋夫人托人送来的,说是也想邀您一起去冬狩。」 顾莘莘听了后头大,那一天谢栩给跟她提了冬狩的事,被她拒绝,看情况他是不肯罢休,还想带她去,才将狩猎场上的装备送到。 至于宋夫人无缘无故邀请她,还送上这么多华贵的衣裳服饰……顾莘莘有些纳闷,再联想起宋致前几天的反应,心想莫不是宋致的意思,借着母亲的名义也想请她去冬狩? 怎么都让她去冬狩,冬狩有什么好玩啊? 不待想清楚,身后已传来林妩兴奋喊道:「哇!莘莘你真是我的宝藏女孩,除了吃喝,你这里竟然还有精油!来来,咱们泡澡吧,面膜吧,来一个美容大补!」 太棒了!在顾莘莘铺里,不仅可以喝奶茶吃糕点撸现代服,还有独创的精油!两个女人吃饱喝足再在雅间命人烧上两大桶温水,将精油以及纯露倒进木桶,美美做个面膜泡个澡。
第528页 林妩来古代多年,顶着郡主的身份金枝玉叶,但古代技术总归不如现代护肤品,加之突厥又是干燥缺水的气候,林妩总觉得浑身干涩,这回遇到好姐妹,还有了纯露精华,简直爽歪歪,赶紧将肌肤美美做个spa! 见林妩已迫不及待,顾莘莘便放下心中疑惑,先陪林妩进了隔间,命人烧两大桶水进来,倒上精油,撒上鲜花瓣躺进去。 林妩是个爱美的主,过去她生的美,同样注意保养,哪怕是在剧组里做一个没有多少镜头的小演员,仍然日日贴面膜,赚钱做护理。 泡到精油花瓣桶里后,林妩长长喟嘆:「啊,终于感觉皮肤活过来了……」 「香蕉你个芭乐,这种感觉太好了!」 顾莘莘闻言哭笑不得,林妩长得漂亮,性格却颇为泼辣,偶尔爆粗,比如香蕉你个芭乐就是她的口头禅。 这么漂亮的美人儿,总是报上这一句话,让人感受复杂…… 不过多亏这句口头禅,顾莘莘才能在古代两人一见面便认出她来。 顾莘莘笑着看向林妩,林妩贴了一张面膜不够,还要贴第二张,换面膜的空档,顾莘莘看向她的脸,果然女人要靠保养,吸饱了水的脸蛋风盈饱满,更显漂亮。 澡桶里的林妩一边敷着面膜给自己做脸部按摩,一边将腿翘在桶沿旁,水花混着花瓣显出她一双笔直傲人的大长腿,还有水底下隐约可见的丰胸。 见顾莘莘看自己,林妩笑道:「别看了,这身皮囊还不及我现代的呢,倒是你……」她端详着顾莘莘,伸手捏她的脸颊,「竟比现代的好看一些,想凯是现代那张脸武替做多了,糙一些,这一张……难道来古代做了商人,钱多了,保养起来了,人更娇艷吗?」 顾莘莘扑哧一笑,「再美也不如你啊!」 说起来,林妩也是个不同寻常的人物,她这身突厥公主的皮囊虽美,却不及现代的真身,而现代的她美,脾气也火爆。过去那些年,凭她的姿色,在剧组里当个女一号绝对没问题,她也有过机会,只是代价是潜规则,但林妩拒不接受,凡是对她有想法的都被她毫不留情拒绝了,有一次某个好色导演,为了潜规则想把林妩灌醉,结果林妩的暴脾气上来,直接拿啤酒瓶把对方的头打爆…… 因为性格够刚,林妩不屑骯脏的交易,宁愿在各个女n的角色中打酱油,以致于混了好些年都没有红,有人为她可惜,但林妩多是豪爽一笑,不在乎。 这一点成了顾莘莘欣赏衣服的原因,两人才结成了好姐妹。 想着过去的相识,又想着林妩是为了自己才来到古代,顾莘莘内心对林妩更加亲近信赖。 林妩却是笑,沖她挤眉弄眼八卦:「皮肤喝饱了水,咱再聊点其他的,刚刚那两个送东西堆满后院的人就是你提到的……太尉与什么宋公子?」 两人重逢后,顾莘莘便将这些年的经过与林妩讲了,谢栩与宋致的事也告诉了林妩,不过多年经过哪能一时说尽,只简单将两男人的主要事情带过,至于感情上没有说得很详细。 可林妩反应灵敏,笑道:「这两人在大陈朝中名气不小啊,我来京城后都听过好多次了,只是……我怎么感觉这两人都对你有点什么意思?」 又一伸手拍莘莘的肩,打得水花四溅,「可以呀你,现代没谈过恋爱,来古代倒是不得了,要么不来,一来来两。我还以为我这郡主已是混得不错,不料你更厉害,左手一个顶级权臣太尉,右手一个顶级名门望族……啧啧啧,顾莘莘,真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 顾莘莘哭笑不得:「你就别笑话我了,我自己都没想到会到这种局面。」 「那你打算怎么办?二选一,还是两个都纳了?」 莘莘更是啼笑皆非,「可别说了,一想起这事我头痛。」 「头痛?」林妩眼珠子滴熘熘转:「都不想要,还是都不喜欢?啧啧……两个小哥哥,据说都很俊呢,可惜了!」」不过也没什么好留恋的,还是咱们姐妹情深最重要,不如——」林妩美目一转:「干脆你以后跟我走吧?!」 林妩越想越带劲,「你跟我去突厥!瞧我那便宜老爹的能耐,估计这次能打胜仗的,到时候他肯定要接我回朝,你跟我一起回去,咱们这么好的关系,我去求求我爹,让他认你做个义女,给你一个公主封号,到时候咱俩都是公主,你就搬到我寝宫来,咱俩天天在一起,吃香喝辣,花不完的金银珠宝,用不完的绫罗绸缎绫罗绸缎,每天想去哪儿玩就去哪儿玩,还有很多的男人!!届时咱们收很多的面.首,各个特色来一打,今晚看中这个就睡这个,明儿再换另一个,总之世上的男人咱一个个尝个遍……这么一想,日子是不是快活似神仙?」 这番豪言落下,顾莘莘先是被姐们的话惊了惊,接着想像了一番,老实说,如果来到古代她没有遇到谢栩宋致及其他人,也没经歷这么多,单从林妩的畅想来看,人生在世银钱大把,吃喝不愁,自由自在,到处游山玩水,还有美男相陪,的确是美得很啊! 再看着林妩说得津津有味,俏眼儿发光,顾莘莘便伸手掐了一把她的脸,戏嚯道:「好啊,那日后还请公主多多照顾,咱们俩结伴过快活日子去!」 两个女人说完哈哈大笑,打着水花嬉闹起来,直到外面「咔嗒」一响,似有什么人将茶盏重重磕到桌上,接着是脚步声,带着些不痛快的情绪远去了。
第529页 顾莘莘一惊,隔间外竟有人,她忙顿了动作,耳朵贴着门问:「谁呀?谁在外面?」 外面守门的是阿翠,她略带惶恐的声音传来:「是……是太尉。」 方才外面,的确是谢栩。 原来,便去刚才,谢栩让人送了冬狩的装备来后,又亲自找了过来,想亲自问问顾莘莘对骏马与护具的感受,这些个装备皆是他专门为她准备的,若有不合适的他拿回去命人再改。 谢栩是男子,丫鬟们没好意思直说主子在沐浴,只说是主子在里头护肤疗养,毕竟顾莘莘的确在里面泡精油澡以及做面膜。 得知顾莘莘跟刚结识的突厥郡主在里面护肤疗养后,太尉大人没有进来唐突,但也没走,一来是太想顾莘莘了,想借着送礼物的缘由跟顾莘莘说会儿话,加上京里最近开了家川菜铺子,想着顾莘莘贪吃的性子,便想带顾莘莘一起去尝尝。 二来是太尉的心情有一丝不爽快,因为听到宋家又与他撞到一起,送来了礼物,不过没关系,一会用饭时他再拐弯抹角提点下顾莘莘就行,让那小女子切莫被旁人的一点点小甜头就骗了去。 是以谢栩没有离开店铺,等在了大堂,可大堂人来人往,他堂堂一品太尉带着侍卫实在不合适,店员们便请他上了二楼,二楼分为外厅与隔间,顾莘莘在隔间里,外厅跟隔间隔着墙与几道帘子,完全看不到,等在那里也不算冒昧。 于是朝堂上,素来雷厉风行的谢太尉心甘情愿呆在一个狭小客厅里等心爱的女子做完疗养跟他一起共享晚餐。 万没想到,便是这么一会,隔间门缝传出了那样的话。 等顾莘莘明白后已经晚了,她看着进来的阿翠说:「太尉已经走了。」 「那他等了多久?」 「没多久,大概就听到您最后的几句话吧……」 「还有,太尉走时冷着脸让我转交您一句话: 「太尉说——竟是我小看顾掌柜了,原来顾掌柜竟有如此鸿鹄大志,欲坐拥世间万千美男,面.首无数啊。」 顾莘莘:「……」 作者有话要说:谢太尉:原来你的愿望不是我or宋致,而是数不清的男人? 第155章 插pter155 赐婚 北风渐起,十二月的冬日,一层薄薄暖阳寡淡地照在人身上,并无暖意。 不算好的天气,但皇家冬狩仍如期举行。 顾莘莘站在用结实牛皮毡子搭建的巨大帐篷面前,看向帐篷周围开阔的平地及前方密林。 没错,原本并不想参加冬狩的顾莘莘最终没有逃脱,被迫来到狩猎场上。 当初不论是谢栩或是宋家人有意邀请,都被她拒绝,她曾以为不会来这个与自己身份不搭边的皇家猎场,没想到冬狩前两天,一个看似金光闪闪的荣耀帽子扣了下来。 ——她被朝廷选为了皇商,名下产业被皇家选中了! 说是冬猎在即,大批皇家贵族及朝中官员子弟浩浩荡荡奔赴城郊狩猎场,如此大阵仗,后勤需求必得安排妥当,民以食为天,除了宫内御膳房随行,不知是哪些贵人竟还入宫推荐了京城名小吃——顾莘莘七分甜的糕点与茶饮,推荐吃喝后,京中贵女闻言顺杆往上爬,再接再厉推荐了顾莘莘七分魅的衣物。前阵子顾莘莘将传统做工与雪纺结合起来的新兴款式惊艷了京城,最近贵女们正流行呢,冬日要来狩猎场,男儿们狩猎,官家小姐们娇滴滴不善射骑不参与,只过来围观热闹,但看热闹亦要打扮美美,思来想去顾莘莘的新款好看又保暖,没有冬装的臃肿沉闷,还显轻薄飘逸,猎场上风一吹,飘飘欲仙气质出尘,再好不过了。 而京中贵女的提议又引起深宫娘娘们的注意,这年代谁不喜欢漂亮?于是宫里便派人去顾莘莘铺里考察一番,满意后便来了话,不仅要顾莘莘准备别出心裁的茶点,更大批量在顾莘莘店铺採购新兴衣物,为了表示皇家恩宠,还送了一块鎏金的匾额到顾莘莘店铺,引来左邻右舍争相围观。就这样,原本只打算在民间默默赚钱的顾莘莘摇身一变成了朝廷认证的皇商,完全不给拒绝的机会。 眼下,顾皇商站在皇家狩猎场上,为了皇家集体大型外出活动打配合战。 老实说,如果能有选择,顾莘莘并不想当皇商,外人看普通商贾能当上皇商,是天大的好事,就如宫里赐给顾莘莘的那枚牌匾,名声在皇家照耀下镀了一层金。但顾莘莘不想,当皇商的利润固然比以前更可观,但皇家规矩多,万一出了事风险也大…… 但她不情不愿当了,还被迫一道来这狩猎场,七分甜的铺子今日得供给贵人们大量茶点,她作为总掌柜,得亲自来现场督着,以免出差错。 带着大帮做好的茶点,顾莘莘看向前方狩猎场。狩猎场规模颇大,将京郊某座山以及山脚湖畔的地全圈了起来,湖畔地势开阔平坦,可扎营举行冬狩大典,湖不远就是山中密林,大典后在那狩猎最好不过。 一山一水,各有用途。 这会,顾莘莘便站在湖畔平地上,眼前大大小小帐篷都已扎好,京中贵人们从皇族到普通官员陆陆续续到场,正准备在最大的帐篷里举行祭祀大典,祭祀完后便可狩猎。 贵族男子们多是骑马来,女子们则是坐马车,顾莘莘看着一辆辆马车里出来的贵女们,大多穿了在她家里採买的衣物,虽是大批量下单,款式却绝非千篇一律,顾莘莘根据身份等级,将衣物做了不同设计,同时结合各家贵女们各自的气质身材,调整不同款式,是以即便皆是在她家採买,满场却无一撞衫,皆是独款,纵眼望去,各有风姿,养眼的很。
第530页 而顾莘莘也因被封了皇商,被人高看一等。古代商贾地位低下,但若被皇家高看一眼,便能从寻常商贾与百姓中跃然而出,万一再有显赫的财富傍身,身份便更不可同日而语。 是以即便顾莘莘只是个商人,这浩浩荡荡冬狩队伍中,众人皆是对她客客气气,不少与她熟络的贵族小姐太太见了,还会上前打声招唿。 贵人们也不傻,这顾掌柜过去的确是一介商贾平民,但她有一个当太尉的表哥,又被钦点为皇商,被宫中贵人青睐,加之生意做得大,有大把银钱傍身……即便身份不是贵族,又哪里比贵族差? 打完招唿,贵女们便都去了主帐营,准备祭祀。顾莘莘则呆在自己的帐营做准备,今日开阔的湖畔帐营搭了大大小小许多顶,有祭祀的,用餐的,休息的,还有更衣的放杂物的等等,顾莘莘也有一项专属于她的帐营,专门放置她带来的食品及备用物品等等,一会儿祭祀大典后有专门伺候的宫人过来端甜点给各位贵族送去,顾莘莘要做得就是呆在自己帐里,备好糕点。 等了一会儿后,顾莘莘老远看到主帐里的祭祀庆典已完成,宫人们开始准备饮食,为贵人们吃饱喝足后进山狩猎做准备。 顾莘莘便跟着忙碌起来,指挥来端菜的宫人们端这拿那,今日备了许多糕点,有诸多讲究,身份年龄不同,喜好口味不同,糕点也得有区分,顾莘莘早将它们列了出来,指挥宫人有序递上。 一时间,她帐篷里来来往往的宫人络绎不绝。 顾莘莘跟着一起忙碌,待东西差不多端完后,她终于能歇息一会,便坐回凳子上,喝了几口自己自带的牛乳茶。 好在累也不是白累,没过一会,有两个宫人过来端了好些菜餚给她,说是宫里娘娘以及大长公主对她的手艺十分满意,这些菜是娘娘们及大长公主赏给她的。除了赏赐菜餚,大长公主还额外赏了一个贴身自带的手串,据说今天来了不止一家皇商,唯独顾莘莘有。 如此隆恩,顾莘莘内心纳闷,还是谢了赏。 传令的宫人则对顾莘莘笑了笑:「顾掌柜先别激动,您的福泽后头多得是呢!」 这话似乎话里有话……不待顾莘莘想明白什么意思,来人便笑盈盈走了。 忙了许久,顾莘莘也有些饿了,暂时放下其他思虑,将肠胃问题先解决。她拿筷子吃了两口赏赐的菜餚,不愧是皇帝厨子做的,味道不错,尤其是那盆果木熏仔鸭与菌菇汤,肉香汤鲜,十分下饭。 顾莘莘对皇商的名头瞬时没有先前抗拒,看来做皇商并没有想像中可怕,且宫里贵人对她态度都挺好的,今日她虽是以供予吃食的名义来的,实际上贵族们已将她当做了宾客看待,她有独自的帐营,进出受人礼遇,就连宾客们的高级膳食她也有份。 顾莘莘开始喜滋滋享用美食。 直到吃到一半,帐篷前突然人影一闪,顾莘莘以为又是宫人端了什么新菜餚来,抬头一看,却是多日不见的谢栩。 太尉大人自那一天傍晚在隔间听了她的话恼羞而去后,两人已有七八天没见面,哪怕中间顾莘莘派人过去想跟他解释,他也不见,更别提过来找她,看来是真的生气了。 但太尉大人脸上没有怒意,反而挂着冷笑,「怎么,顾掌柜不是说冬狩不来吗?」 「这不是龙恩浩荡吗?」顾莘莘委婉露出一个我是被逼的表情,然后看到谢栩一副笃定的表情,仿佛算准了她会来。 谢栩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头看向她面前的餐盘,「这菜好吃吗?」 「好吃。」顾莘莘实话实说。不实说也瞒不过,她小嘴吃得油汪汪,手里还握着个鸭腿呢。 若是有可能,她还想带一份给好伙伴徐清尝尝。 想着太尉过去不算特别小气的人,她便开口道:「我能带一份回去给徐清吗?这个熏仔鸭太好吃了,拿回去给徐清尝尝,让他知道除开八宝鸭外,还有别的鸭好吃。」 扪心自问,她纯粹是讲义气,她对徐清完全没有别的想法,不过是徐清酷爱八宝鸭,又有个鸭爷的称唿,导致看到鸭子顾莘莘就会想起他。 原本绷着情绪才端住气势的太尉脸色急转而下,对物质上他的确不是小气的人,可多日前他才被她的言论气得半死,两人七八天没见面,她都没来道歉哄他……今日终于见面,她不仅吃好喝好没事儿人似的,不来哄他,竟然还在这时候惦记别的男人。 太尉大人在心里狠狠怄了一口老血。 表面却是施施然笑起来:「顾掌柜果然如那日畅想所言,梦想是江河大海,面首无数啊。」 顾莘莘见他笑意渗人,赶紧解释:「没有没有!没有的事!太尉你真的误会了!」 解释有用吗?谢太尉笑得比北风还凌冽,脸靠近了顾莘莘,在距离她脸颊一寸处,虚虚贴着她,用危险又暧昧的声音咬牙切齿道:「有也没关系,因为——今日之后,你的美梦就要碎了。」 「这辈子都不可能了!」 「绝望吧!」 顾莘莘:「???」纳尼?什么绝望?什么意思? 而太尉大人说完,仿佛想起什么了不得的计划,阴郁的脸浮起一丝得意,转身昂首离去。 帐篷外远远候着他的侍卫,还有人牵了马,高大英挺的枣红大马,谢栩衣袍一甩翻身上去,英姿飒爽地对身旁侍卫道:「走,狩猎去!今儿必须拿头拔!」
第531页 马鞭一甩,哒哒哒跑向密林猎场! 顾莘莘望着谢栩头也不回的身影,接着又有络绎不绝的人从她帐营前经过——祭祀完毕,诸人吃饱喝足,狩猎即将开始,准备已久的儿郎们纷纷从马场挑了马,准备进入前方山中猎场。 数不清的马蹄声哒哒哒从顾莘莘帐篷过,顾莘莘看着一排排英姿飒爽的贵族子弟,继谢栩后,又在人群中看到几张熟悉面孔,先是忽利,他沖她吹了个口哨便过了,看来是在京城里憋久了,迫不及待想去打猎,后面两个人倒是策马路过顾莘莘帐前停顿了片刻,正是宋致与小爵爷。 这对表兄弟骑在马上,隐隐听到小爵爷对宋致说:「看表哥今日这架势,果然最近勤练了许多!」 宋致则低头「咳咳」两声止住对方的话,似乎不想被顾莘莘听见。 两人又勒马走到顾莘莘身旁,大庭广众,宋致比之前的谢栩守礼得多,哪怕看到顾莘莘眼睛一亮,依旧是勒着马规矩离她两步远,与她打招唿:「顾姑娘。」 人来人往,他不好说什么,就只问:「顾姑娘刚刚吃好了吗?」 顾莘莘点头:「吃好了。」 顾莘莘一面回话一面打量他,今日宋致仍是文质彬彬的相貌,气质却有些改变,不知是不是要狩猎的缘故,他坐在马背上,穿着紧身猎装,背着弓箭,目光坚毅,背嵴笔直,比往常英武许多。 顾莘莘纳闷,他过去不是不精通骑射吗?今儿怎么这般积极参与?状态还格外勃.发? 而那边,狩猎进场时间快到,宋致看着顾莘莘,眼里有言万语,最后只冲顾莘莘笑了笑,道:「顾姑娘,待会见。」话落勒转马头,在马儿的嘶鸣声中策马而去。 而他身后凌封还在,闻言哈哈大笑:「是啦,待会见!只是待会见面就大不同咯……」 顾莘莘没听明白:「什么不同?」 「哈哈哈,就是有惊喜啊!」小爵爷不肯再多说,转而道:「反正今日我表哥一定要拿头拔!」 话落鞭子一甩,也策马「驾驾驾」追着宋致跑远。 眼瞧大部队渐渐跑向猎场,顾莘莘是越想越不对,再联想起近日来发生的一切,今日整个冬狩,不,不止今日,从前阵子宋府太尉府皆争先恐后邀请她来冬狩,再到皇商莫名其妙落到她身上,抬了她的身份,再到今日众人对她态度格外客气,赏了各种礼遇,长公主甚至赏了一个她贴身戴的手串,再到谢栩宋家兄弟等人话里有话的说辞……顾莘莘越想越觉得古怪。 这时「哒哒哒」的马蹄声又响了过来,是林妩来了,身为大陈朝国宾的突厥郡主,这等热闹自然受邀出席。 作为好姐妹,出发时林妩就和顾莘莘碰头过,只是方才因祭祀两人分开了,林妩爱热闹,又在突厥几年练了一身好骑射,大陈朝贵女们娇滴滴不敢进猎场,林妩却兴致盎然,方才她就是去马场挑马去了。 牵了一匹好马来,她甩着马鞭从顾莘莘帐篷门口过,沖顾莘莘摆手打招唿,「嗨,姐们,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顾莘莘本身善骑射,去猎场她并不惧,可惜今天她有要务在身,毕竟是带着皇商的身份来的,当下便摇摇头,「你玩吧,注意安全!」 「好嘞!」林妩道:「那就等我给你拿个头拔!」 顾莘莘不由好笑,怎么今儿不管谁来了都想拿头拔?不过是场权贵的游乐,头拔真有这么重要吗? 林妩看出了她的心思,笑道:「那当然,这次皇帝老儿说了,这次冬狩玩大的,谁要拿了头拔他就满足谁一个愿望,作为赏赐!」 顾莘莘惊:「啊?」 「是真的,君无戏言,冬狩这么重要,今儿要是谁拿了头拔,只要不是什么太出格的愿望,估计皇帝都会满足的,我得好好想想一会要什么赏赐!」 这一句话落,顾莘莘只觉得脑子嗡嗡一响,突然间,方才所有让她不解的谜团此刻全想通了,同时明白自己来这猎场的真正用意。 哪里是什么惊喜! 她额上渗出了汗,喃喃道:「林妩,你先别想什么赏赐了,快来帮帮我,大事不好了……」 「什么大事不好?」 「你姐们我……可能要作为赏赐,被赐婚了!」 第156章 插pter156 头拔 嗯,猜得没错,那两位的确是抱着让皇帝赐婚的心来的。 先说谢栩,对于让皇帝赐婚的心思他早就想了许久。早在从突厥战场凯旋而归,登上太尉之位,皇帝就曾经问他,除了太尉一职,可还有其他想要的,那会儿谢栩便曾想过请皇帝做主,给自己与顾莘莘赐婚。 到最后他按捺住了,他虽是个强势的人,亦迫不及待想着跟心上人相守,但让皇帝下旨将顾莘莘指给自己,多少有些强迫的意思,顾莘莘不是个物品,多年对她的了解,她有比寻常女子更独立的人格与尊严,是以谢栩更希望顾莘莘是心甘情愿嫁给自己,并非外界强迫,于是对皇帝的赏赐他一直没有开口,而是耐着性子想与顾莘莘再培养培养感情,等顾莘莘彻底接受他,再去向皇帝请婚,届时不仅给新人做见证,也能长一长顾莘莘的脸面,让顾莘莘风光大嫁。 但现在情况有变,他发现顾莘莘似乎心有疑虑,并不想嫁给他,那天在隔间甚至说了「坐拥美男」的话。 谢栩不确定顾莘莘那日言语是正经还是戏言,但他内心是介意的,再加上这丫头新近认识了一个作风大胆行事出格的郡主,万一真跟人家跑到了突厥,那可如何是好?
第532页 便是谢栩再纵着顾莘莘,也不能忍受一丝半点会失去她的危险。 再加上他的情敌宋致一直在旁虎视眈眈,且蓄谋不断,是以谢栩按捺已久的心思,终于忍不住了。 那日在隔间拂袖而去后,他表面生气,实际便已开始布局,先是想办法落实了顾莘莘皇商的身份,抬一抬她的身份,好让赐婚时皇帝及满朝权贵们不会因为身份太过悬殊而阻拦,接着又是布置狩猎场各种细节,加重顾莘莘在诸人心里分量。 至于冬狩,则是个极好的契机,一是皇帝过去就有赏赐他的心思,冬狩拿到头拔,赏上加赏,更水到渠成。加上冬猎场面恢宏,朝廷上下文武百官俱在,大庭广众下赐婚够隆重,也够正式,顾莘莘想躲也躲不了,同时能让他的情敌们从此死心,日后不管是谁,想来破坏他的姻缘,便要掂一掂今日万众见证下赐婚的重量! 谢太尉筹谋已久,万事俱备,只欠东风,而另一面,他的情敌宋致亦是筹备多日。自多日前宋致打定主意要娶顾莘莘之后,不仅做通了家里工作,更是找上了大长公主。 其实宋致也可以直接找皇帝,毕竟皇帝过去对他亦有允诺,说若有一日他有了心上人,会替他做主,可宋致同样考虑得比较谨慎。皇帝虽允诺了他,但毕竟他与顾莘莘的身份悬殊太大,以皇帝对他的看重,只怕对他的婚事一点都不愿屈就,更想他娶个各方面最门当户对的媳妇,若是贸然请皇帝下旨娶顾莘莘,他并没有把握皇帝一定会答应,是以他干脆先去大长公主那儿,与大长公主说了此事,这些年皇帝分外敬重自己的亲姑母大长公主,若是有大长公主帮衬着一起说话,也许皇帝能够答应……加之今日冬狩大典,皇帝又许下了拿头拔便可满足一个愿望,宋致觉得,既有大长公主帮衬,又拿下头拔,里应外合,双重保险,便没有差错了。 这些天为了达到自己的目标,宋致没少忙活,又是去大长公主那通融,又是让母亲去顾莘莘处请佳人来冬猎,自己则苦练骑射,过去他骑射只是一般,今日想拿头拔必须下狠功夫…… 至于顾莘莘的皇商头衔,宋致一家同样出了力,这一点宋致与谢栩一样的看法,抬一抬顾莘莘的身份,赐婚更便利。再然后,那什么狩猎场上娘娘大长公主给顾莘莘的赏赐,亦都是大长公主看在宋家的面子上做的。 总之这回为了娶到心上人,宋公子也是十分卖力了。 所以,宋致与谢栩今日来,俱是磨刀霍霍,对头拔及赏赐志在必得。 再将目光投向狩猎场,今日狩猎胜出的规则如下,进入狩猎场的子弟不仅比猎物多少,更要比猎物的种类。 冬日的山林野兽并不多,大多冬眠去了,山林中看起来有些萧索,但不要紧,官方既然能开放狩猎场,必然事先人为放了猎物进来。大陈狩猎不只是闹着玩玩,也有考量公子哥们的意思,放进来的猎物皆是鲜活的野兽,野兔,野猪,林鹿,狐狸等等……今日考题如下,猎到野兔,野雉等比较常见的动物可记三等名次;林鹿警惕,善跑,不易猎,便是二等名次;而一等头拔则是一只狐狸,别看小小的狐狸无甚稀奇,今日也放了不少狐狸进来,但能拿头拔的目标只有一只——一只非同一般,浑身火红的罕见火狐,一来红色象徵喜气福泽,猎它图个彩头,二来狐狸智商高,生性狡猾,善躲藏,虽个头小,看似不具备危险,却难以捕猎,哪怕专业的猎人想捕猎,都得费大功夫,狩猎中不仅要考量子弟们的骑射,还要考量子弟们的智谋…… 是以,今日能猎火狐者,即为头拔。 当规则宣布之后,儿郎们便纷纷带好装备进入猎场,除了猎得一般的猎物外,都想着能拿到头拔,求得皇上一件独一无二的赏赐。 这种心情最迫切的仍属谢太尉与宋家公子,毕竟今天他们想要的愿望关系终身大事。 一声哨声后,双方很快开动,谢栩背着弓箭一马当先进入了密林。 其他子弟们亦分成各路,向着密林各个角落出发。 儿郎们能参加这场狩猎多是有些本事的,一时间各路人马在山中穿梭跋涉,林子各处不时传来簌簌的枝桠声响,伴随着「咻咻」的弓箭声。 林场里兔子野雉等小猎物放得比较多,没多久,各个队伍的马背上或多或少带了些低级猎物。 再往上便是林鹿等更高级猎物,鹿放得数量不多,许多人围着山林跑了许久也见不到一头,即便看到了,凭着林鹿极高的警惕及风一般逃命的速度很难追赶,不少子弟们看到瞭望尘莫及。 即便如此,谢太尉还是凭着高超的骑射一马当先猎了一头。今日狩猎,每个主子可以带三四个随从配合,谢栩在战场上善于排兵布阵,来了林里猎兽也是个善于指挥打配合战的主,指挥随从正面侧面互相夹击,自己则兵贵神速,不仅马跑得飞快,箭法更是一等一的好,将鹿逼到死角落,一箭射下。 瞧着自家队伍猎了鹿,谢栩身后几个随从欢腾不已,唯有谢栩目光沉着,不以为满,反而看向远方。 鹿只是锦上添花的猎物,而他的目标,是火狐。 奈何漫山遍野跑了一大圈,杂色的狐狸看了几只,唯独火红狐狸影子都没见。 果然是只狡猾的,不知在深山哪处躲了起来呢! 当下他便喊道:「将刚刚打的几只野雉,放血!」
第533页 几个随从立马将马背上挂得几只猎物野雉割了喉,鲜血汩汩而出,血腥气随风飘荡。 狐狸再多疑狡猾,也逃不脱爱吃鸡的性子,这冬天山里有没有什么吃食,浓重的鸡血味在林间飘荡,拿来引诱狐狸刚刚好。 果然一群人拎着现杀的野鸡在密林里跑了小半时辰,谢栩身后某个眼尖的随从喊起来:「大人!左前方!」 谢栩寻声望去,见左前方灌木丛一撮鲜红的绒毛在风中微颤,再往下一盯,果然是只火红的狐狸!正是那只火狐。 这火狐甚是狡猾,闻到鸡血味后想吃,却没并未冲出来,而是蹲在草丛里观察人类。 一旦被人类窥见后,火狐立马受惊,保命为先,鸡也不要了,尾巴一甩,向前方飞速逃窜。 谢栩岂容它逃跑,霎时策马追上,一面追一面指挥随从左右兵分几路拦截狐狸,那狐狸好生机警,在各草丛树枝间来回躲闪,身影十分灵活。 几个下属射过去的箭都扑了个空,浪费了几十支箭也没射到狐狸的半根毛,但谢栩岂会甘心,一路在树丛枝芽间穿梭,一路手放利箭。 「咻咻咻」响声,他瞄准方向,几支箭追星赶月般射去。 只听最后一声「跺」的闷响,仿似利器穿透了皮肉声,众人不禁欢唿!这难抓的玩意!终于射.中了! 狐狸被钉在一个枯木桩子上,还在试图挣扎,众人飞快策马过去,想着这是头拔猎物,皆格外激动,正欲将狐狸捡起来,走近一看却是瞪大了眼! ——那狐狸身上竟有两只箭,明明谢栩只有一支箭射中了它,另一支箭哪来的? 正纳闷,树林里簌簌一响,另一个小队的人策马过来,当前举弓的正是小宋大人,宋致! 所以这只狐狸是同时被两个人射中的! 谢栩跟宋致! 两小分队的人皆傻了眼,包括前来围观的其他小分队,一起射中……这可怎么算?! 纠葛时,随各小分队进来督场的皇家裁判给了判决,一甩手中旗帜,用浑厚的声音喊道:「谢太尉、宋大人共同猎得火狐,并列头拔!」 谢栩,宋致:「……」 作者有话要说:哈哈哈并列头拔 今天虽然更得不多,但是我看热闹不嫌事大啊…… 第157章 插pter157 转折 两位男当事人此刻心里齐齐窜起了火,谢太尉险些爆粗口,一贯温文尔雅从不动粗的宋公子亦是想翻脸。 他们可是抱着特殊要求才想要夺得头拔,现在好,俩人一起夺得头拔,待会要赏赐,还能把顾莘莘一起分了不成?! 两人同时想着这棘手的局面,甚至思索着要不要找个什么藉口,把这两支箭分一个先来后到!虽然谁也没看清楚谁先谁后,保不准要耍一阵嘴皮子对仗…… 奈何皇家裁判却是截然不同的想法,迟钝的他们不仅忽略了两位当事人的脸色,甚至以为并列第一是件好事,毕竟好事成双嘛!加之宋大人与谢太尉他们哪个都不想得罪,于是裁判们生怕旁人不知道似地,更积极大声的喊:「今日战局!太尉宋大人不相伯仲,一道胜出!」 谢栩,宋致:「……」第一次这么迫切的想打人。 成绩出后意味着狩猎结束,各自带着猎物回营,等待圣上的奖赏。 回去路上,众人不管拿没拿名次,多少有些收穫,是以大多人一脸高兴,唯独谢太尉与宋大人表情凝重。 彼此都没有说话,但双方皆在心里暗暗将一会要准备的对敌手段想了个遍,回营后,要怎么在皇帝面前陈述才能让自己变成独一无二的头拔,或者并列头拔也可以,怎样才能抢占先机,先声夺人让皇帝把顾莘莘赐给自己,彻底将对方踢出局去。 总之,两个男人内心浪潮无声翻涌,这一场情场战疫定要争个你输我赢。 终于,大部队回到营地,皇帝正在那等着众人,听闻裁判宣布了名次后,皇帝笑吟吟道:「呀,想不到呢,今儿头拔竟是两位爱卿并列了。」 「朕一言九鼎,说吧,两位爱卿都想要什么?」 「陛下!臣……」 「皇伯伯!……」 两个男人并排上去,谁也不肯落后,宋致更是喊出了更为亲厚的称唿皇伯伯。 这一刻的谢栩跟宋致,内心说辞俱要喷薄而出。 左边,谢栩是这么想的,他与顾莘莘是众人皆知的表兄妹关系,青梅竹马又多年互相陪伴,感情深厚,情投意合,表妹嫁给他那是亲上加亲,再好不过了。 皇帝再偏袒宋家,也不能昧着良心拆散他们这对情投意合的有情人! 况且他在西北立了大功,请皇上赐婚一件并非什么出格的要求,皇帝不可能拒绝。 至于右边宋致,是这样想的。 顾莘莘虽是商贾,与他的确有些门不当户不对,可这些年她追随军队北上,曾协助军队立下战功,可谓巾帼不让鬚眉,此等女子义薄云天,岂可以世俗的眼光看待,他宋致能娶到这样的女子,福气! 这番说辞后,早已被她做过工作的大长公主会帮衬着一起说话,他就不信他这般情真意切,又有皇帝亲姑母帮忙,还怕皇帝不答应。 于是两个人打定主意,齐齐上前,「陛下,臣想要……」 「皇伯伯,明睿想……」 然而一个娇滴滴声音飞快插了过来,竟抢在两人前面,「陛下,我今儿也拔了头拔,也该赏!」
第534页 不只是谢栩宋致,便连围观的众人亦是一愣,这半路插出来的是谁? 再一看,来人一身异族红装,浑身叮噹佩戴了许多饰物,髮辫里亦缠着宝石璎珞,眸光流转,容貌明艷,身材热辣,正是突厥赫敏郡主。 毕竟是国宾,待客之道摆在这里,原本急于表达的两个男人不由住了口,看着郡主急吼吼插来,似有什么急事,罢了,让她先说吧,一个孤身的异族女子,不会影响到大局。 而且,这突厥郡主的确是参与了狩猎,可她何曾拿了头拔,这么大的口气赶过来要赏赐,也是叫人纳闷。 而皇帝对这位国宾亦是颇为礼遇,当下笑起来:「朕记得郡主可没有猎到火狐啊,那这头拔是怎么来的?」 旁边裁判官跟着嘟囔,「郡主今日明明猎得是一头鹿。」 突厥郡主笑:「我说的是另一种算法,谢大人与宋大人猎到了火狐,固然是儿郎里无可争议的头拔,可我也不差多少,我今儿虽没有猎到火狐,但我有一头鹿,这满场女子没一个超过我,所以若说宋大人与谢大人两是男儿里面的头拔,那么我就是女儿里的头拔!」 她说着将自己猎的鹿直接从马背丢到地上,那弓箭一箭穿喉,倒真是利索的箭法。今日狩猎女子参与者甚少,突厥郡主以女子之身猎下不少男儿都没有猎到的鹿,倒真是女中豪杰,称作女儿家里的头拔,完全可以。 皇帝便哈哈大笑起来,「郡主所言甚是,朕便也封一个头拔给郡主吧,郡主想要什么赏赐?」 突厥郡主似乎就等这一句话,立刻接口:「谢皇上,那我就不客气了,请皇上赏我一个驸马!」 众人皆被这要求惊了惊,谢宋两人也觉得意外,就听郡主大咧咧继续道:「我来到大陈前我父王就说了,大陈与我突厥乃是兄弟国,大陈的主君便也是我的长辈父辈,可以为我的婚事做主,所以我请皇上为我赐婚。」 众人一时怔愣,但都知道这突厥郡主是个说风就是雨的人,性格外放泼辣,哪天看中了一个男子不是什么新鲜事,而且那突厥王将女儿送来之前,的确似乎有一些联姻的念头,于是不再意外,皇帝还笑着问:「是哪家男儿,既要朕赐婚,总得要朕知道是个什么身份模样吧!」 这一刻的皇帝看着脸上宽和带笑,实际有些忐忑,那突厥王将郡主託付来时,的确有要跟大陈联姻的心思,但皇帝内心不太愿意。这郡主毕竟是王女,日后若是突厥王爷做了皇帝,郡主的身份便是公主,她的婚事难配的很,匹配对象年龄身份长相都得得当,放眼朝中年轻未婚男儿能配她的横竖不过宋致谢栩凌封几人,可这三个人哪个都是皇帝看重的,真要把他们给突厥做驸马,日后还跟着郡主到突厥去,皇帝哪捨得。可若是挑其他一般的儿郎,又配不上,难保突厥王心里有意见。 对于郡主的要求,皇帝表面豁达,内心头痛,谢栩宋致等几个年轻人太优秀惹眼,今日其中两人还一併拿了头拔,莫非是郡主看到了心动,急吼吼的向自己要个女头拔的赏赐,就为了找由头在里面挑一个驸马不成?若是她真开口要,那他又如何是好? 皇帝内心很纠葛。 岂料郡主道:「陛下,我挑的这个人不是什么名流显贵,只是一介商贾,但他是个好男儿,我很喜欢,且我父王说了,我虽是来大陈联姻,但具体挑谁可以自己决定。」 说着郡主手一拍,「顾郎,出来。」 瞬时,一个翩翩人影从人群外围走近,众人目光看向他,因不曾认识,所以带着几分迷惘,唯有人群里的谢栩跟宋致以及凌封几人,俱是睁大了眼。 少年头髮高束,着一身劲装,身姿略显纤瘦,但气质蓬勃朝气,目光清灵,让人觉得甚为雅观,好一个翩翩少年郎! 唯有谢栩几人咬紧了牙,他们竟还真的轻敌了!小看了郡主与这少年郎——这哪里是什么雅观的少年郎?明明是顾莘莘女扮男装! 不错,来人正是戴着人.皮面.具女扮男装的顾莘莘,此时她的新身份是这样的 郡主还在介绍:「这就是顾郎,说来也巧,他乃是今日在狩猎场供给茶点衣料的皇商女顾掌柜的孪生哥哥。前几日我在京城与他一见倾心,请陛下做主,成全我们这一对有情人。」 且忽略周围人眼色,也暂不论谢栩宋致听了这样言论是什么反应,反正郡主一番话说完,皇帝大大松了一口气,不管来人是谁,没有挑到他心爱的几个子弟就是万幸! 再一听这少年身份,竟是前不久得封皇商家顾氏的大哥。虽是商贾,有皇商身份便好过常人,再加郡主说了她自己有决定权,那他干嘛要做恶人,倒不如顺水推舟赐婚,这样既能保住自己心爱的弟子们,又能卖郡主一个脸面,日后突厥王要是不满意,叫他们父女回突厥再挑其他的驸马去! 而那边宋致与谢栩察觉不对,俱是想阻拦,甚至两人喉中都憋了一句「陛下不可」,可不待说出口,皇帝已然一拍案几,唯恐说慢了郡主就要反悔去挑他的儿郎了:「好,你们这对小年轻儿既然情投意合,朕便予你们赐婚!择日起顾氏儿郎便是突厥郡马,一切待遇按我朝骏马来办!」 「谢陛下!」骏马与郡主齐齐向皇帝福拜行大礼。 皇帝出乎意料的闪电速度,来不及阻拦的宋致谢栩:「……」
第535页 而忙活完了郡主,皇帝接着忙两个拿头拔的儿郎:「郡主头拔赏赐已经下了,说吧,你们俩想要什么。」 皇上金口玉言已下,谢栩与宋致还能说什么。 这一刻两人俱是无言。 仔细一想,即便能说,也说不得。 即使他们刚刚试图阻拦皇帝,实际上这个局面,理智回神的他们并不能说什么。 说出来,便是站在顾莘莘的对立面。 两人都没想到会有这种变故,将自己所有计划打断。 顾莘莘竟然宁愿冒充男人做郡马,也不愿被皇帝赐婚给他们。 说起来顾莘莘这步棋走得甚是机敏,首先,身份用得很好,顾莘莘在做生意时的确对外宣称过顾家产业是由一对孪生兄妹掌管,女掌柜顾莘莘有一个孪生哥哥,她还曾经女扮男装,打扮做哥哥的模样出去谈生意,今儿她装作哥哥的身份出现,并不会让人起疑。 而且她半点儿也不怕男扮女装,战场上扮惯了,气势上不输,且还有徐清给的人.皮面.具,逼真程度以假乱真,还伪装了喉结。除非走到她跟前死命扒拉着她看,不然完全看不出来,而这满场的人,谁会真的不守礼节粗暴上去抓她的脸? 最后,最最重要的是她抓住了宋致与谢栩的心理,她打着顾家兄长名头出来,宋致谢栩便是再心不甘情不愿,也不能当场揭穿,若是揭穿她男扮女装,顾莘莘便是犯了欺君之罪,砍头伺候。同样,有了这层心理,这两人更不可能当场再提出要皇帝将顾莘莘赏给自己的意愿,皇帝赐婚,既然顾家姑娘在场,当然要让当事人亲自来接旨,可这场上根本只有一个顾莘莘,既然冒充了兄长身份,哪还有分身再让女儿身同时现人?若是让皇帝知道两个人都是同一个人的话,同样是欺君大罪,顾莘莘同样得死。 谢栩与宋致便是再想要顾莘莘也得为她的性命考虑,是以今日这请皇帝赐婚的话,谁都不能说出来了。 最后,两位拿了头拔的年轻人再无先前喜气,面对皇帝的提问,均放弃了自己最初的目的,随便找了个藉口敷衍了皇帝。 至于原本跟宋致通了气的大长公主及各位娘娘那边,因为宋致没有再提这档事,长公主便以为宋致有了改变,也没再发声。 于是,今儿这一场狩猎头拔能得到赏赐的事,皆是算出了开头,没算出结局。 讲真,两个男主活这么大,从没这般憋屈过。两人看向顾莘莘女扮男装的背影,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 白日就在男主憋屈的心态中度过,夜里,皇家大部队并没有回京城,难得出来狩猎,今夜他们露宿在狩猎场。 入夜,众人在大帐外点起篝火,搭成架子,就地烧烤今天打到的猎物,肉的香味在佐料的调制下瀰漫开来,人群吃吃喝喝还安排了欢歌载舞的侍从,除了两位心情不佳的男主,其余人员倒是一派其乐融融。 新晋的郡马爷也在宴席的队伍中。 作为今天被皇上亲封的郡马,顾莘莘跟郡主一道出席篝火盛宴,不仅如此,皇帝还说择日不如撞日,既然是他指的婚,便干脆趁热打铁一气呵成地操办,今晚便给两个年轻人赐下豪华帐篷,给他们做主证婚,喝了合苞酒,就当是今晚他们的洞房之夜了。 于是,顾莘莘的身份又从顾家大哥变成了一会准备入洞房的新郎。 顾莘莘哭笑不得,仍要保持着一本正经的模样,与郡主一道装作被允了婚的小情人,向众人敬酒。 酒过三巡,她曾偷偷观察过其他人,皇帝倒是真心实意为了赐婚而高兴,皇后及几个娘娘外加群臣亦是附和皇上,乐见其成。 唯独宋家人表情有些异样,宋家人就坐在皇帝席位不远处,表情看着如往常镇定,但顾莘莘能感觉到他们看自己的目光有些凝重…… 顾莘莘猜宋家人可能看出她的身份了,起码宋夫人冰雪聪明,不可能瞒过她,但宋夫人跟宋致是一样的想法,不会将她的身份捅破坑害她,故而什么都没有说,如常般就餐。 至于宋大人,他是个宠妻如命的,能答应儿子的婚事,多是看在老婆的份上,眼下儿子没有跟皇帝提赐婚,可能是改变了心意,宋大人觉得如此也好,便不再提这个话题,只一心一意照顾自家夫人。 今晚有不少野物,宋大人自己没吃什么,全在围着夫人转,一会儿给夫人倒果茶,一会儿又是给烤肉剔骨,给鱼剔刺,叫席上跟着老爷一起来的其他官太太们看红了眼,得多好的命才能修到宋大人这样的丈夫。 人群里两个没带家属,坐在一起的男官员也看到,其中一个道:「也没什么好眼红,这宋夫人即便到了这等年纪,依旧天香国色仙子似的,叫哪个男人娶回去不得巴心巴肝的疼呢!我要是宋大人,我也天天围着她转。」 另一个官员却是摇头小声道:「我可不这么认为。」 之前的官员便问为何。 许是今日肉香酒美喝得多了,嘴里的话没个顾忌,该官员便笑了一声,趁左右不注意,在身边同僚耳边道:「小道消息啊,不知道真假……我听说,宋夫人自从生当年生小宋大人难产受了好一番折腾后,便对那种事有了阴影,据说宋大人一年到头在床上未必能碰夫人一回……啧啧,可怜的宋大人,娶回去光看着不能吃,又没有侍妾通房,这不得憋死着自己了!」
第536页 听着的人已是呆了,竟还有这等事,娶了天仙般的女人却几十年不能碰,这宋大人虽说儿子已经成年,终归自己刚到四十岁,正值盛年这般憋着……不敢想像啊。 而悄摸摸交换小道消息的官员不愿再多说,道:「唉呀,喝酒喝酒……」 两人便又喝起酒来,刚才那些令人惊诧的话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周围依旧一派歌舞昇平。 而另一边,今夜的喜事当事人突厥郡主与郡马也正被人敬酒……被灌的主要是顾郡马爷,今晚是皇帝给两位新人办礼,郡主按照大陈风俗吃完宴后早早送到了帐营,学着中原女子乖乖在洞房里等新郎官。 而新郎官这边,则是热闹的打紧,一堆人围着,说他今晚要当新郎,一群年轻皇家子弟及朝臣们起闹,纷纷向新骏马爷道喜,又是围着郡马爷喝酒,又是打趣说是今晚洞房花烛,叫骏马好好表现…… 顾莘莘内心啼笑皆非,但不能表现出来,今晚的确是以郡马身份出场,必须把这场子端下去,可是她又怕被灌的太多坏了事,便在喝了个五六成时装醉,一边摆手一边道自己不能再喝,要回新房…… 众人以为郡马爷是急着要回去洞房,皆是哈哈大笑,总归还是放行了。 顾莘莘便从宴会上起身,摇摇晃晃向着帐营的方向走,没走两步呢,路过其他宴席桌子,便被几道眼神盯得后背起鸡皮疙瘩,转头一瞟,难怪——一道是谢栩的,一道是宋致的。 今天倒是神转折,原本都想让顾莘莘做自己新娘子,结果顾莘莘一转身做了别人的新郎官。 谢栩跟宋致的眼神复杂难当,尤其是看着顾莘莘穿着新郎官服,对着旁人一口一个今晚要洞房的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唯有小爵爷表情相反,凌封在旁咬着酒杯笑,实在是忍不得。 天底下估计只有顾莘莘能在谢太尉与小宋大人围击下做出这种事,这情况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今日宋致跟谢栩来狩猎,不是想真正狩猎,是想将媳妇儿当做猎物带回家,结果被媳妇杀出重围还反将一军。 虽然为表兄暂时遗憾一把,但这顾莘莘是真好玩,你永远不知道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与凌封一起笑的,还有不远处的忽利,顾莘莘女扮男装的样子他见过,对于顾莘莘娶了出突厥郡主来说,忽利也觉得搞笑,同时为突厥郡主可惜。今日突厥郡主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他眼前一亮,正想着日后怎么追呢,结果郡主居然选择了一个娘们……想到这忽利有点心酸,这郡主究竟怎么想的,竟然宁愿挑个女人也不嫁男人! 可惜了他胯.下雄风,郡主无缘感受了。 总之,一群人各怀心思,尤其是谢栩看顾莘莘的表情,跟看刀子似的,看了一会还冷测测举起手中酒杯:「今儿就恭喜郡马爷了!」 忽利则接口在旁边酸,「不知郡马爷这小身板今天干得动吗?」 顾莘莘:「……」 后面一句听没听到不重要,总之她已被谢栩语气里的森然吓得一熘烟儿跑了。 夜深,郡马爷终于回到自己的洞房。 林妩竟然真扮作古代女子的模样,搭着盖头,俏生生一身红衣坐在榻上。 顾莘莘:「……」万万没想到,有生之年,我的新婚之夜竟然是跟一个女人。 林妩也装不下去那股端庄,掀了自己的盖头哈哈大笑。 两个女人一道坐在床上,没有想过自己人生中的新婚之夜竟然是给了姐们。 林妩还拍着床单道:「来,新郎官靠近一点啊,今晚得好好表现,让本郡主爽快爽快!」 顾莘莘笑到趴在枕头上。 林妩边笑边回忆场上的事,「哎呀,刚看那宋公子与谢太尉的脸,真是……」 又震惊又不解,又不能戳穿真相的憋屈。 人世间最复杂的表情都在一瞬间上演了。 说到这林妩又有一些不解,「不过我挺纳闷的,我看他们俩对你是真心的,尤其是那谢太尉,大有一副非你不娶的模样,可你为什么非要女扮男装拒绝到底?莫非真是想跟我一起去突厥,过上神仙般的日子?」 说到这个问题,刚刚一直在笑的顾莘莘倏然安静下来。 林妩觉得她表情有戏,便接着道:「你在现代也没有正儿八经谈过感情,古代如果能有看对眼的,试试也成啊,感受一下嘛,人生总得尝试多种感受……你要觉得婚姻是种束缚,那就只谈恋爱嘛,那两个长得都挺不错,各自打一炮,哪个好再决定哪个长期持有!」 顾莘莘:「……」也就林妩能说出这种话。 顾莘莘扶额,「你就别开我玩笑了!」 林妩咂舌:「不会吧,两个真的都一点感觉没有?好吧,且不谈宋致,就谈谢栩,照说你穿到古代后这些年都跟他在一起,两人风风雨雨一道走过来,他对你又是实打实的好,你真没什么感情?不合理啊!」 按照林妩对顾莘莘的了解,顾莘莘不像是这样的人,于是她追问:「一点点喜欢都没有?哪怕一点点?」 顾莘莘被她逼得没有办法,闭了闭眼,第一次对外承认:「有。」 同甘共苦多年,走过生死瞬间,一路互相扶持,哪怕在现代,她也从未与任何一个异性像与谢栩这般相处过,不管主动被动,都发生过一些亲密之举,被他亲也亲过了,抱也抱过了,他又那般优秀耀眼,对自己也好,这样的男人,不喜欢才怪。
第537页 林妩更是纳闷,照她对顾莘莘的了解,感情上顾莘莘本不是个拖泥带水的人,也不存在什么矫情或者故意吊着对方玩……她问:「那既然喜欢,为什么不在一起呢?」 「不能。」顾莘莘回答得斩铁截钉。 林妩美目圆睁:「为什么呀?!」 「因为……」顾莘莘抿了抿唇,这是她与谢栩之间最大的矛盾,也是她一直以来不愿接受谢栩的原因,她曾日夜在这种顾虑里纠结,甚至想躲避谢栩。 她看向林妩说:「因为徐清说,我们还可以回到现代。」 第158章 插pter158 选择 是的,对于这个问题,很久以前徐清就对顾莘莘提过。 在这个大陈朝,他们皆是异乡人,哪个漂泊的异乡客不想回归家乡呢。 这些年,除开给顾莘莘提供生意场上便利,其余时间徐清便是捣鼓科研与修飞船,几年前在月城战场时,徐清偶然提过可能回现代的话题,顾莘莘便拜託徐清将她一起带走,后来徐清回去翻了大量资料,功夫不负有心人,他还真的想出了法子。 所以待未来的哪天,他彻底修好飞船,便可带人一起回现代。 而现在,徐清的承诺暂时没有实现,但他的能力摆在这,他敢说,多半就有可能,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如果能够回去,顾莘莘自是欢欣鼓舞的,她在古代混得再风生水起,真正的家与至亲,仍然在另外一个世界,让她为之牵挂。来古代这么久,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家变成了各种模样,年过七十的年迈爷爷,才十几岁还在读书的年幼弟弟,失去了她这个长孙女及长姐的供养,会过什么样的生活?每每夜深人静,顾莘莘想起来便觉百爪挠心。 而她想回现代,古代的一切便成了问题。 谢栩根本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知道后,他会接受吗?或者接受她未来某一天突然离开,或者……她自私的带他一起走? 且不说他肯不肯,技术上她能不能带走他,他毕竟是属于这个时代真正的古代人,古代到现代的活体穿越能不能成功,又是一个问题。 要考虑的因素太多,顾莘莘根本没有办法把握,所以她最初就不想与谢栩发展感情,这样,走的时候便能少一点离别的悲伤。 一时间,两个原本欢笑的女人俱是陷入安静中。 林妩陷入了可以回到现代的震惊里,而顾莘莘则是迷惘与忧虑…… 总之,这一晚,便这么过去了。 翌日早,由于顾莘莘一夜未睡好,脸色苍白,走出帐篷的步伐透着疲软。 可这一幕看在别人眼里成了别的光景,几个看热闹的年轻子弟拍着她的肩膀,「哎呀,郡马爷昨夜果然是累坏了呀!不知郡主还满意否?」 顾莘莘:「……」 倒是一旁路过的忽利听了后轻嗤:「真傢伙都没有,满意个屁!」 幸亏声音低,除了顾莘莘,旁边人没听见…… 顾莘莘无语的从忽利身边走过,没走几步,又撞到另一拨人——宋家兄弟及宋家随从,凌封望着顾莘莘一身郡马爷服饰,仍是憋笑的表情,宋致则望着顾莘莘,目光绵长而复杂。 顾莘莘实在不想面对,又快步走到前面去了。 此时的狩猎场正在准备回程事宜,昨儿来这捣鼓了一天,今儿该回京了。 是以一早众人吃过早膳后,大部队便忙着回京。 马车一辆辆运载着人员有序出发,顾莘莘跟林妩等在帐外,眼看属于郡主府的马车来了,众人先将林妩扶上去,顾莘莘随后正准备上去时,一个人影却拦在她身边,这次,来人是谢栩。 刚好身边下人都去车上伺候林妩了,所以顾莘莘站在马车旁反而没有旁人,看到谢栩逼上来,她瞬时又想起昨晚为了这个男人头痛大半宿的事,加之对方气场太强,她不由退了一步。 她退了一步,谢栩倒是逼进了一步,他淡然的脸色依然能给人极大压力,语气透着些讽刺之意:「顾掌柜,看来你这郡马爷当得挺习惯啊!」 顾莘莘讪讪:「还好……还好……」 见她对自己的讥讽坦率接受,谢栩表情一转,凑过去低声道:「真以为这样我就罢手了?本太尉告诉你,你能让这个角色出现,我就能让它消失。」 轻描淡写的语气偏偏含着一股冷意,顾莘莘眸光一紧,「你……你想干嘛?」 谢栩不答,留下一个志在必得的笑,拂袖离开。 顾莘莘只能上了马车,终是太过憋屈,顾莘莘一进入车厢便趴在软凳上将脸埋着,表情郁闷,车上林妩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顾莘莘用手捶着软榻,「那两个男人……」 想起方才宋致看她的表情,以及后来谢栩话里变化莫测的威胁,「这两个男人实在是太让人头痛了,该怎么办?……」 该怎么办,是一个让人抓狂的难题,尤其在顾莘莘知道自己可能回现代,所以两个男人一个都不能接受的情况下。 马车一路从郊外摇摇晃晃回到了京城,到了京城后,顾莘莘没有会自家店铺,而是去了徐清的庄子。 虽说回现代的事目前不能实现,但只要还活在古代,她还是要继续生活,是以平日里的事都不能落下,包括生意,而生意上的技术少不了与徐清沟通,于是她隔三差五便得去徐清那。
第538页 至于顾莘莘狩猎场上女扮男装娶了林妩这等荒唐的闹剧,甚至从猎场出来仍穿着一副男人的郡马服,徐清不管是听见或是看见,脸色丝毫未变,依旧平淡的与顾莘莘交流织布机的改进…… 谈完了技术问题,顾莘莘想起今日让她头大的两个男人,最终忍不住道:「老大,你有没有什么神奇法宝?往人头上一晃,就让那个人自动忘了某件事或某个人…」 她是真恨不得徐清有个什么神奇高科技,往谢栩跟宋致面前晃一晃,他们就都能忘了她,或忘了他们对她的情愫,彼此都回到普通朋友的状态,她也不至于现在这么头疼…… 不过这话她也只是说笑,毕竟这种事情太过玄乎。 不想徐清翻了翻屉子,表情高冷的丢了一个玩意儿给她。 「这什么?」顾莘莘看着面前黑色两寸来长,细细长长,像是个防狼小电棍般的物件。 「海马体声波干扰仪。」 「海马体……海马?这个是对付海马的,为什么要对付海马呀?」 徐清露出一个没文化真可怕的嫌弃表情,「海马体不是海马,海马体是人大脑的一个组织结构,在靠近大脑颞叶的一块区域被称作海马体,海马体与大脑皮层的信息交流直接决定人体记忆的形成与存储,负担着记忆的使用与回放,同时承载着空间定位的作用。」 如此文绉绉而科学的一大段,别提顾莘莘,就连一旁跟来的林妩也愣住。 尤其是最后那什么空间定位,顾莘莘没听明白,但前面掌管人体记忆的形成与存储,使用与回放,倒是听明白了,她睁大眼睛说:「所以这是一个可以控制大脑记忆的高科技神器?」 在顾莘莘眼前极为牛逼的物件在徐清那则是不以为意:「神器?只是我过去某个失败的实验品罢了。海马体声波干染仪,顾名思义,利用某种特殊声波对大脑记忆区域进行刺激或者干扰,导致大脑记忆区失常……」 「这玩意虽然有干预记忆力及空间能力的声波,但对人体没什么伤害,某些场合可以使用,只是功能很不稳定,我无法保证它的使用效果,所以是个失败品,满足不了你的心愿,但你如果要……」徐清手一抛丢破烂儿似的,「就拿去吧!」 在徐清眼里,实验与创新上的失败就是失败,哪怕还有一定作用都瞧不上,所以毫不留恋丢给顾莘莘,管对方干嘛呢! 顾莘莘却抓着声波仪咂舌,这玩意即便在开发者眼里因功能不稳定失败,但比起顾莘莘的时代仍然超乎无数倍,所以未来人眼前看起来的破烂,在现代人眼里仍然是神器…… 至于她之前说要用神器将谢栩宋致记忆消除,是说着玩的,她可不敢真对他们做什么手脚,不过既从徐清这意外得到这玩意,还是留着,万一以后用得着呢,功能不稳定,没关系,她可以先试试看嘛,摸索摸索效果再用…… 况且这东西既能控制人的记忆,又不让人受伤害,不存在太大的伤天害理,留着日后商场上套套对手的话,或者碰到了恶人想法整一整他们……总之,多留个宝贝,总是没错的。 得了宝贝的顾莘莘喜滋滋将东西留了下来,然后告辞了,她可不敢耽误科学狂人太多时间。不过临走时她还是再次确认心头挂念的问题:「那个……若是飞船修好了,我们真的就可以回去吗?」 正低头注视仪器的徐清头也不回地说:「所以还是要看飞船。」 「那飞船最近怎么样了?」 「维修很顺利,已经进行到核心阶段,现在最大问题是程序系统出现错误,我在给飞船编写新的操控指挥系统,一旦编写成功,离开就不远了。」 徐清说着,又坐在科研室一侧,对着光亮的屏幕,啪嗒啪嗒开始打字,正是在给飞船编写程序。 看着科研室屏幕上随光标不断出现各种亮眼字幕,一侧林妩忍不住问:「那要多久才能编写成功?」 不管面对谁的提问,徐清的表情一概没有波澜,「不确定,飞船系统庞大且复杂,慢的话一两年,快的话也要三五个月……总之不远了……」 两个女人闻言默然,一两年或者小半年,真是不远了。 科研室里打字声啪嗒啪嗒还在继续,两人没再打扰徐清,携手离开,临走时两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科研室里方方正正的屏幕上,随着徐清修长的手指敲打出一行行旁人根本不懂的深奥代码,而徐清高耸的鼻樑上挂着金丝眼镜,表情专注无比。 连林妩都忍不住低声感嘆:「不愧是未来人的科学家,真厉害。」 顾莘莘跟着点头,可不嘛,人家丢了不要的破烂儿,放在她们面前都是宝贝。 林妩又悄悄好奇:「这样的人怎么会来地球呢?地球跟他们比方方面面落后了一大截,来考古啊?」 顾莘莘道:「说出来你可能不相信,他是为了爱情来的,为一个女人。」 林妩果然瞪大了眼,「他?他这样的人……」 一种——白大褂,金丝眼镜,高冷,永远专注工作,视再美的女人如无物,简直是禁慾系、学霸体集科研狂人于一身,这种人……会爱?还会为一个女人奋不顾身,穿越时空哪怕流落到其它星球也在所不惜…… 林妩摇头:「完全不能想像他坠入情网的模样……」 离开徐宅后,顾莘莘便跟着林妩一起回去,此后的日子,顾莘莘拥有两个身份,偶尔以女掌柜顾莘莘的身份在自家屋里住着,或者去店铺里打理生意,再偶尔以郡马爷的身份,穿着男装去郡主府装装样子。
第539页 虽然两个身份切换得利落自如,天衣无缝,但不远后可能回到现代的事,仍是搁在顾莘莘心里某,近来她想了很多。 见她多思多虑,夜里觉都睡不好,林妩便开导说要带她出去放松放松。 要回现代的事,林妩相对平静,对于林妩来说,能回到现代,回到原本自己的世界,可以,若不能回,留在古代,眼下郡主的生活也挺好,所以林妩很平常心。 只是见好姐妹最近为这些事思虑烦重,她希望对方轻松点,便提议说带顾莘莘去周围转一转。 自狩猎场回来后已有十来天,时间已是深冬,赶巧的是这两天下了一场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林妩决定拉着顾莘莘去城郊的某座风景山。 那山上据说栽了许多红梅,大雪落下来,雪中红梅的盛景再好看不过,往年冬季常有贵人上山,就为了赏一赏美景呢! 好姐妹一番心意,顾莘莘怎忍心拒绝,当下便答应,两人以郡主与郡马爷的身份,带着几个下人去城郊爬山。 山不是很高,爬了一两个时辰便登到了顶,一到顶,果然如外界所传,山上盖着厚厚积雪,皑皑白雪绵延千里,红梅簇簇怒放,雪花晶莹剔透,梅花殷若丹珠,一白一红分外好看。 奈个没有现代的相机留念,于是两个姑娘便携手在梅园里笑着走走看看,用眼睛记录美景。 两人一直走到梅园深处,林妩忽然眼睛一亮:「看,前面竟还有株绿梅!」 相比红梅,绿梅更为稀罕,尤其那株绿梅生得格外养眼,枝桠斜疏,花瓣颜色并非浓绿,而是淡淡青绿,洁白雪中透出青玉般的色泽,仿佛玉料雕刻,竟比红梅还惊艷! 林妩一下看迷了眼,招唿身旁下人去折几支,回头放到郡主府好好养着。 下人领命前去,林妩看不够似的,也跟着一道去了。这红梅堆里便只剩顾莘莘一人,顾莘莘老远看她们一群人小心翼翼折梅,生怕伤了梅花一丝半点……可看着看着,突然有什么从背后勐然攥住她,她张口欲唿喊,下一刻身后人却连她的嘴一起捂住,还飞快给她的眼睛蒙上帕子。她发不出任何声音,也看不到后面,只感觉身后人力气很大,个子应该同样健硕,他箍着她,拖着她的身体向后疾行。听脚步,与身后人一道的,还不止一个。这些人武艺高超,动作极为清浅,足尖踏过雪地一路急迅无声,以至与顾莘莘只隔几丈的林妩等人,到她被拖走都没有发现。 顾莘莘原本有些功夫,身上更是带了各种防身武器,可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之下,竟对身后人半点都施展不开,她觉得自己被来人拖着飞速到了半山腰,然后被塞进某个摇摇晃晃的空间,应该是一辆马车。 拖着她下山的人仍然跟她在一起,一同在马车里,钳制着她,让她不能动弹。 说是钳制,更像是从身侧半抱的姿势,强硬,但同时不会伤害她。 马车走了一段时间,顾莘莘眼睛被蒙着看不见,从耳朵的声响中判断应该到了山脚。 又行了片刻之后,马车终于停下,顾莘莘被那人钳制着,仍不能动弹,大概是到地儿了,那人松了对她的控制。蒙眼巾与捂嘴之间,他先松了捂她嘴的手,此时顾莘莘眼睛被蒙着仍看不见,但嘴获得了自由,她立刻道:「谢栩,你什么意思?」 她蒙着眼睛看不到,但并不影响她猜出对方的身份。 这般强势带走她,又不捨得伤害,哪里是一般的歹人。寻常歹人群抓到猎物直接拿绳子一捆不就得了吗?简单还省事! 哪像谢栩,怕绳子将她捆痛了,用抱的。 路上还怕山路太陡,马车坐得不舒服,车上垫了厚厚软垫,怕她冷,又点了暖暖炉火。 哪有正常劫匪会这般。 最后还有一个更关键因素,谢栩的气味……彼此陪伴多年,有过很多瞬间亲密,对方的气息她再熟悉不过,在被塞进马车后便立刻得知来人身份。 即便如此,顾莘莘依然不能接受谢栩的行为,虽说被绑的过程没有吃什么苦,但被人强行带走,仍然让人很不舒服。 她不由再次问谢栩:「谢栩,你把我带到这里来,到底想干什么?」 果然,眼睛蒙着的布被人拆开,一张面孔出现在她眼前,正是谢栩。 谢栩没有直接看她,而是掀开马车帘子,看向外面随从:「如何了?郡马爷突然从山崖中坠落,现在寻到了没有?」 他的随从明明看到顾莘莘就在车厢里,却一本正经回:「回大人,尚无,我们正在增加人手继续查找,至于郡主那边也派人去安抚了。」 谢栩颔首,看向外面的雪景微微嘆息:「哎,这雪这么大,爬山难免脚滑摔跤,那悬崖这么高,摔下来怕是尸骨无存……」 这番话让旁听的顾莘莘瞬间顿悟:「你……是要让这个郡马爷……」 谢栩沖她淡淡一笑:「那日不是同你说了吗,你能让这个角色出现,我便能让这个角色消失……」 他说完一扭头,拍拍手掌:「让随行的丫鬟上来,替夫人更衣!」 看来,谢栩不仅强行带走她,还随行带了女装,要给她换上。 所以今日他是要彻底让郡马爷这个身份死透,以后只容许她以顾莘莘的女儿家身份存在。 至于郡马爷突然死了,他这个太尉敢策划此事,便不怕什么后果,这大雪山的脚滑摔下山崖不是没可能,那么高摔下去找不到尸骨也有可能,再说,郡马爷本身只是一个小商贾,人没了,朝廷与皇帝也不会真的重视,无非是给点厚赏,安慰安慰郡主罢了!就算林妩坚持要追查,凭她小小的异国郡主,要在京都里跟权高权重的太尉叫板,是不可能的。
第540页 所以从今以后,顾莘莘能回到女儿家的身份。 这一刻顾莘莘看着谢栩,有些恍惚,她怎么忘了呢?在谢栩过去款款深情的外表下,其实他还拥有腹黑城府及算计的属性,她那日在狩猎场上将他一军,便以为自己真能躲去不成?但凡他真的动了心思算计,她根本不是对手。 一时间,复杂的心绪席捲了顾莘莘,她推开谢栩派上来的两个丫鬟,抗拒道:「我不换!我不换衣服!」 丫鬟上车要换装时,谢栩下了马车,在外面等,闻言他没有动怒,只淡淡看着顾莘莘说:「不让她们来换,就由我亲自给你换。」 顾莘莘勐地顿了嘴。 末了,这衣服终究是换了,大概是碍着谢栩的指令,丫鬟们不敢冒犯顾莘莘,贴身的衣服并没有换,只是轻手轻脚换了一套女子的外衫衣裙,再将男儿的髮髻换成了女子的。 换完后,丫鬟们下了马车,谢栩则上去。 已换了女装的顾莘莘呆呆坐在马车里,表情有些怔然。谢栩终究是心疼她,心有不忍,想安抚一下她,便将自己身上披风取下,围在顾莘莘身上。 他嘆息着,俯下.身拥住她,「为什么这么倔?来我身边,嫁给我就这么不好吗?非逼着我做这些,我哪愿这么对你……」 他像是无奈极了,世间万千他皆可算计强硬,唯独不愿对她,今日他也是被逼到无奈,「你若觉得我哪里不好,可以说,或者你有什么顾虑,也可以告诉我……」 他将她紧紧抱在怀里,「有我在,一切都可以解决的……」 风雪刮下来,落在她发间,他伸手拂了去,将一个吻落在她雪白的额头,一吻后他又低头去吻她的唇。 她却避开了他的吻,她别过脸,定定看了他半晌后,缓缓摇头,在这些年长久内心的拉锯战中,终于下定了决心。 「没有办法解决的……知道我为什么一直不肯答应你吗?因为,我要回家了。」 「回家?」 「是,我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未来的某天我总会回家的,回到我真正的家。」 「家?你不是顾家的养女吗?哪还有家,难道你的生身家庭还在?还有家人?」谢栩纳闷,然后道:「真是如此又有何难?我们成婚后,我陪你回娘家,或者你现在想回的话,我马上去跟陛下告假,明日便动身走,我去你家里亲自拜访,也请你家人把你嫁给我!」 顾莘莘仍然摇头,「不行的,我家太远了,你不能跟我去……」 谢栩道:「天大地大能有多远,就算你说你的家在异乡海外,我们也可以乘船过去,哪里会到不了呢?」 顾莘莘露出苦笑,「真的很远,你想像不到的远,远到……如果你跟我走了,你便不可能再回来了。」 谢栩被她的话怔愣住,顾莘莘再次苦笑,一瞬间无数感受涌上心头,她突然问:「谢栩,如果给你一个选择,放弃这里的一切跟我走,你愿意吗?」 此话若落在别人耳中,必然是不敢想像,堂堂一国太尉放下他奋斗十几年,日夜不休殚精竭虑得来的一切,地位、权势、未好大把锦绣前程……哪个男人肯?更何况谢栩这般身怀抱负,又从小艰辛无比,付出旁人多倍努力才达到目前境况的人…… 谢栩显然惊了,「为什么要做这个选择?个人成就与你之间为什么不能两者兼有?」 顾莘莘打断他,她觉得这一刻自己的提问极度残忍,但仍是问了出来。 「如果必须让你做一个选择呢?」 作者有话要说:下章,顾莘莘现代人身份终于彻底曝光…… 另,小声明:关于海马体的言论及描述,多由网上资料与一些科技论坛参考得来(因为有的帖子实在太杂了,所以无法一一标註来处)总之并非个人独创。 最后来个愉快小竞猜,大家有没有看出伏笔啊,林妩的另一个身份是? 第159章 插pter159 心愿 这句话后,双方均陷入长久的沉默,最后顾莘莘没有逼谢栩,转身先离开了。 回到京城,果然,满城都在传突厥郡主的郡马爷今日去山中赏景不慎坠崖,极有可能性命不保的消息。 众人还在感嘆,这郡马爷真是命薄,才当上乘龙快婿几天啊,说没就没了。 听着大街小巷议论的顾莘莘,没多理会,若是换了平常,她肯定也会感嘆一句,没想到自己这男儿身份消失得这么快……但现在,她没有心情了,她要离开了,假的身份本就不能长久。 当务之急她回到店铺中,让人给赫敏郡主报信,林妩这时候估计找她快找疯了,不能让她再担心了。 命人送去信后,顾莘莘想着要不干脆自己亲自去找林妩,这时,突然有小厮来报,说是徐公子有请。 徐公子是下人对徐清的称唿,这个科研狂人永远都窝在宅子里做研究,般都是顾莘莘上门探他,今儿怎么主动请顾莘莘去? 继上次去徐清家后已经过了十来天,他突然来找自己,莫非又有什么大事? 顾莘莘赶紧过去。 很快到了徐宅,进屋后摒退所有下人,徐清脸严肃道:「我们的回归计划有变。」 「啊?」 「我之前决定重新编写套新的控制程序,但昨天我意外发现,在我的电脑储存里,竟有多年前储备的套备用程序,所以我们不用再新编写程序,备用程序稍作修改就可以使用。」
第541页 「这意思是……」 「不用再等那么久,旦备用程序改好,再规划好线路,我们就可以走,快的话,二十天就可以。」 「二十天??」顾莘莘瞪大眼。 上次说最迟两年最快三五个月,现在大半个月就可以走了,实在是太快了。 「这二十天内,你跟林妩把自己在这个时代所有事情搞定,保证随时可以出发。」 重点阐述言毕,徐清便转回自己的科研室,顾莘莘亦怔愣了会后准备离开,可走了几步,她又顿住脚,转过身,她若有所思地站了会,倏然喊住正往前走的徐清。 她舔了舔嘴唇,似乎问出一个很是艰难的问题:「徐清……如果回现代,我们能不能再带一个人走?」 今天给那个人的选择很残忍,但这个问题顾莘莘仍然想问,虽然那人未必会做出这种选择。 徐清回头看她:「你说的是……谢栩?」 「是,如果,如果他肯跟我回现代,可以跟我们一起走吗?」 徐清冷冷摇头,「不能。」 「为什么?我们这些人都能穿越过来,他为什么不能跟我们一起过去?不都是一个时代穿越另一个时代吗?」 徐清侧过脸看顾莘莘,认为她太过异想天开,他开口问:「顾小姐,你懂什么是穿越吗?穿越具体原理是什么,了解吗?」 顾莘莘摇头,她哪里懂,她自己都是煳里煳涂穿越过来的。 徐清跟着摇头,「我也不懂。」 顾莘莘更不明白他的意思。 「是啊!」徐清说:「先进如我们那个年代,对穿越的原理都没有了解通透,普通人又怎能冒昧去尝试?」 大概是怕顾莘莘不懂,他讲得更为仔细:「虽然目前我们星球的文明尚不能完全掌控穿越的真正规律,但有点可以肯定,这是时间与空间的交互。」 「亿万年来,泱泱宇宙,有个穿越的你,就可能有其他穿越的别人……你有没有想过,你所谓的,能平安穿越到这个朝代来的经歷就能代表人人都能平安穿越到其他的年代去吗?你有没有想过,世上穿越的人可能不止你个,甚至可能有很多,但不是每个人都能安全抵达,甚至有更多的人死在了穿越的空间与时间之中……这完全有可能。」 「所以我们能够做个推测,能够穿越成功的人除开运气够特别,还是不是她本身就存在一些能够在与空间时间转换中契合的体质因素,所以才能够成功穿越。我们可以将这种成功且平安穿越过来的人,归结于命运的幸运儿。」 「但并非每个人都这么幸运,你就知道谢栩身上自带这种幸运的因素?他会不会根本承受不了这种时间与空间的转换与跨越,甚至他会被撕碎,在时空扭转中……就像生命体跌入宇宙无尽的黑洞,瞬时绞杀为粉齑。」 长长一段话,顾莘莘的脸白了片。 她喃喃道:「你是说,勉强带他走,很可能会害了他,甚至让他丧命。」 「不排除。」徐清道:「我能带走你跟林妩两人走已是不错了,再带其他人,我没有把握。劝你也不要尝试,命一旦没了,就没了。」 徐清说完继续捣鼓自己的实验去了。 顾莘莘独自在那站了好久,才失魂落魄离开。 她原本是有马车坐回家的,但心里太乱,便没有上车,慢慢走在路上,想着心事。 徐清说的话,那些高深的理论……还有,回去日期陡然提前,感觉切猝不及防,而谢栩,那个选择,不论再给她什么回答,都没有意义了。 此外,她又想起其它人与事,大陈的生意,大陈认识的朋友亲人,她原本以为有足够时间告别,可计划不如变化,想想那些熟悉面孔,除了谢栩,还有宋致小爵爷阿翠……相识多年,终要离开,意难平。 也是巧了,说什么来什么,顾莘莘深深正想着这些人,眼前便出现个身影。 此时顾莘莘已走到自家巷子口,再往前几十米便能回家。 天已入暮,月亮爬上了树梢,冬日里月光单薄,寒风萧瑟,巷里灰褐色枣树的枝桠在风里摇摆。 树下站人,天青蓝锦袍配玉冠,温文尔雅风姿楚楚,正是宋致,看他的模样,明显是来找她的。 是为了今日城里突厥郡马爷坠崖的事而担心,还只是单纯的想过来看看她呢? 月初狩猎场一别,顾莘莘用女扮男装的身份拒绝了他的情意,但宋致似乎对她情意难断,不愿放弃。 可是……她很快就要走了啊。 顾莘莘打起精神,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回忆过去,自从宋致的心思剖白后,顾莘莘因为不想让他太过难堪,是以每次拒绝都比较婉转,今日,不能再留余地了。 她要彻底离开这,从此以后不愿再耽误宋致更多,所以宋致这段没有结果的情愫,断得越彻底迅速,对他越好。 于是顾莘莘走上前喊了声宋公子。 那边宋致隔得远,原本没看到她,只规矩地在顾宅门口等着,听到她的叫喊,他抬头见了她,不由面色一喜,快步上前道:「顾姑娘,听说今日你去登山,然后传出一些不好的消息……我担心出什么意外,过来看看,你没事就好。」 「谢谢宋公子关心。」顾莘莘道:「宋公子的心意我领了,但以后,宋公子不必再为我的事挂心。」
第542页 宋致一愣。 顾莘莘没有半点犹豫,继续看着宋致的眼睛,认真道:「宋公子,谢谢你这些年的照顾,你是个很好也很优秀的人,但感情的事不能勉强,我实在对你无意,也不希望你再在我身上投入得不到回报的情感,所以以后你不用来找我了,咱们也不用再见面了。」 过去,顾莘莘从未说出如此绝情的话,这便是要斩断宋致所有念想,果然,宋致呆在那里,脸色发白。 他如此模样,顾莘莘心里很是过意不去,却半点也不能心软,她没再看他眼,径直从他身边走过,回自己家中。 夜风仍在吹,巷子里的宋致站在那枣树下,表情怔然…… 直到过了很久很久,宋致才离开,走时背影失魂落魄。 墙之隔,顾莘莘亦站在院里,从门缝中看着宋致的离开。 末了她微微开口,朝着宋致的方向道:「对不起,祝你早日找到一个真正值得喜欢的姑娘,得到真正的幸福。」 又在院里站了会,顾莘莘才回屋去,但她回屋也没闲着,陡然得到要离开的消息,可古代还有太多的事等着她解决,除了认识的人,还有自己做的事……她在屋里坐着想了会,让下人将平日生意上的各个分掌柜以及骨干召集过来。 待人来齐,她宣布说自己半个月后会同突厥郡主起前往突厥考察新的业务,所以会离开阵子,归期不定,希望大家做好准备,由于突厥太过遥远,且刚刚结束内战,政.治.局面暂不稳当,所以不便带众位骨干起前去,诸位在大陈境内安心继续营生即可。 这不过是一个离别的藉口,但她找不到别的说辞……先暂且这么说,后续安排她再详细布置。 看着眼前分店掌柜以及各成员骨干,这些人追随她多年,她不会亏待他们,她的商业帝国也亏了这些人奋力拼搏才能构建,她走后不管铺子或金钱,甚至商会里的权益,皆会按功绩及贡献大小来分,他们愿意营生的继续,不愿可拿着银钱,富足过完下半生。 届时若她帐上还有多余银钱,顾莘莘想捐出去,她在古代能赚得盆满钵满,託了这个社会的照顾,如今钱有来处便有去处,她打算把多余的钱送到社会上的慈善堂救助更多需要帮助的穷苦人家…… 总之想的很多,反正先把自己要走的事给众人打个预防针,后面具体事宜再来安排。 见她这么说,众下属多少有些疑虑或担心,但见顾莘莘心意已决,便不好再说什么,只说切听东家安排,然后便都告辞了。 众骨干走后,顾莘莘又看向身边阿翠。 阿翠还不知道顾莘莘真正目的,听说主子去突厥考察业务,不带自己,阿翠很着急,这些年她跟主子可是到哪儿都在一起的。对阿翠的担忧与关心,顾莘莘心下难过,只能说突厥那边环境不好,诸如此类的藉口让阿翠留下。 阿翠虽不愿意,但主子非要坚持,她只能勉强同意。 顾莘莘的心底反而更难受了,若说放心不下各位分掌柜,阿翠便是让她更加不舍,这丫头跟了自己数年,两人名义上是主僕,实际与亲姐妹差不多,可惜她也不能带她走。 不能带走,她便要给对方留下足够多傍身的家底,日后不仅託身边的人脉照顾阿翠,保她这辈子不受人欺负,还要给阿翠留下丰厚银钱田产店铺,届时阿翠若要嫁人也有足够的资本风光出嫁,顾莘莘希望自己离开后,阿翠能够嫁个好人,快快乐乐衣食无忧一辈子。 安排好各分掌柜与阿翠,窗外夜色已是浓黑团,顾莘莘忙了天,终于躺到了床上。 可即便枕着软床高枕,又哪里睡得着? 虽然做好离开的准备,也为回自己真正的故乡而欣慰期待,但毕竟在这古代生活多年,对许多人和事都有感情。 不知待她回到现代,再回想起古代切会是什么感受。 这晚,便在顾莘莘翻来覆去中度过。 因为一宿没睡好,翌日她醒得略晚,精神也不太好,有些萎靡地靠着床头坐起来,想让阿翠倒点热茶来喝,门口却噼里啪啦一阵大响,竟是鞭炮声音传来,听着透出一股罕见的喜气。 接着外面传出欢喜的吶喊,」掌柜的掌柜的大喜呀,宫中来旨了!」 来旨,什么旨意? 顾莘莘纳闷,茶也来不及喝,踩着鞋子便出去,走到院里发现门口满满当当全是人,前头一个太监,后面跟着好些个宫女,那太监还托着个黄色锦缎捲轴,见她出来,太监尖尖细细的嗓音喊道:「天子隆恩,顾氏女接旨!」 陡然而来的阵仗让顾莘莘有些蒙然,而她身后院里的下人一见这架势,瞬间诚惶诚恐噗通通跪倒了地,其中几个见顾莘莘仍呆愣愣站着,赶紧将顾莘莘拉着起下跪。 领头太监见状,便展开锦缎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氏女顾莘莘聪慧端颖,贞毓娴雅,特封二等诰命夫人,赐婚予太尉谢栩,愿两位新人永沐皇恩,恩爱白首,钦此!」 话落满院里磕头如捣蒜,个个高唿「谢陛下,万岁万万岁。」 唯独顾莘莘在人堆里呆愣着,那宣旨公公将明黄圣旨递到她面前,打趣道:「顾掌柜可是欢喜傻了!也是,顾掌柜也算是一飞沖天了,这样的隆恩咱大陈没几个人享得起呢!」
第543页 太监首领说完也不磨蹭,又指挥着身后人将宫里随圣旨下来的好些赏赐端到屋里去。 待切搞定,领头太监又说了句「那咱家就等喝太尉及夫人的喜酒啦!」然后笑着离开,宫人长长的队伍随着他道离开。 人群陆续走后,唯剩顾莘莘仍站在原地,面色无措而复杂。 她被赐婚了!怎么突然被赐婚了?她都要离开了啊! 便是这时,门外又出现人,墨黑色官服身材颀长,大步跨进来,气场极强,院里其他下人见状纷纷后退,不敢打扰,将场地让给他。 正是谢栩。 院里只剩他与顾莘莘两人,说话再无顾忌。谢栩进来喊了声顾莘莘的名字,顾莘莘回过神抬头望他:「是你……是你去请的旨?」她低头拂开了圣旨:」我不会同意的。」 「这是圣旨,没有人能抗旨。」谢栩道。 圣旨的确是谢栩请的,昨天他与顾莘莘在山脚分别后,便察觉出顾莘莘想要离开的决心,他不能让她离开,于是他直接进宫,找皇帝赐了婚。 他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藉此留住顾莘莘,没想到顾莘莘摇头道:「你以为,我会被这卷黄缎束缚吗,我并不是你们国家的子民,不会遵从这个法令。你们大陈再强硬,也不能禁止一个异国他乡的人回归故土吧。」 「莘莘……」谢栩试图劝说:「你不要这么抗拒,我这么做,只是想留下你。你要回你的家看你的亲人,难道我就不是你的亲人,你忍心把我丢在这里吗?」 顾莘莘闻言冷静了些,甚至升起一丝愧疚,与谢栩多年陪伴,抛开男女之情,彼此感情算得上是亲人。 但顾莘莘垂下眼帘,低声道:「对不起,但我必须得走。」 她说完,将手中圣旨搁在院里石桌上,自始至终,不愿看眼。 搁下圣旨之后,她朝着屋子里走去。 「站住。」没走几步,忽然身后谢栩道:「顾莘莘,如果我说,我愿意放弃切跟你走呢?」 顾莘莘勐地瞪大眼,她不敢置信地转身,看向谢栩。 她知道做出这个决定对谢栩来说,意味着什么,又有多艰难,多牺牲。 可是……不能啊,即便他愿意跟她走,她也带不了他。 顾莘莘心里针扎一般:「对不起,我不能带你走了……」 谢栩脸色一变,隔着几步距离,她都能感受到谢栩的情绪急转而下,他再端不住平静的模样,在哪怕他付出一切,对方也无法回应后,他勐地上前质问:「为什么?为什么我都愿意放弃切,你却不愿意接受我……」 谢栩大步到顾莘莘面前,攥着她双肩道:「所以……你是在戏耍我吗?」 「为什么……顾莘莘,这么多年,你究竟有没有在意过我,过去那些好都是伪装的吗?那么多年的陪伴,压根不算什么吗?我只是你个招之即来招挥之即去的玩意儿?你说走就走,不留任何余地……」 「你怎么能这么绝情……怎么能……」 「你说呀,回答我!!」 谢栩几乎从未这般失控过。 顾莘莘被他攥得肩膀发痛,痛得忍不住退了几步。她知道,所有的事,所有的真相,无法再瞒下去了。 「谢栩,我没有戏耍你……我只是,无法带你走……」 「因为我根本就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 「过去我骗了你,我不是顾家的养女,也不是从异国海外落到大陈的人……我是穿越过来的,穿越,就是我属于另一个时空,你们这是公元九百年,而我们是两千年,我与你,相隔着千多年的时间与空间,我不知道怎么穿越过来了,认识你完全是误打误撞的事……」 「与我起来的还有林妩,即突厥赫敏郡主,还有徐清,我们三个人对大陈朝来说,都是来自多年后的未来人……」 「你们这个朝代再好,也不是我们真正的世界,我们总要回去的,尤其是我,我的家人还在等着我去照顾……在古代待了这么久,我必须得回去了……」 「对不起……」 真相讲完,整个院落里片死寂。 谢栩的脸苍白到无法形容,这些信息对他来说太震惊,太惊悚,太难以置信。 此时此刻,顾莘莘觉得说什么都是伤害,但又不能不说,只能不停的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有意骗你,过去我怕真实的身份说出来,你们会觉得是妖孽,会害怕……」 好半天,谢栩终于回过了神,顾莘莘的表情与语气根本不像撒谎,谢栩在震惊中慢慢接受这令人匪夷的信息。 「你是另外个时代的……」 「是,来自一千年后遥远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我们的时代科技文化发展比你们发达很多,这也是我能有许多让你瞠目结舌的宝贝的原因,这都是现代化的产物……」 谢栩没再说话,沉默了好久好久之后,他忽然转了个话题:「莘莘,还记得那个时候吗?你穿越到我的年幼。」 过去,谢栩觉得顾莘莘是个与众不同的女子,总是能够做许多让他惊奇的事,现在看来,这也许真的是她所说的现代化科技吧。 「还记得吗?你穿到我的年幼,看到了五岁的我。」 顾莘莘点头,记得。 那一段短暂的经歷,年幼的谢栩,乖巧得让人心疼。
第544页 「记得那段经歷里,我说过什么吗?」 「什么?」她穿到他的童年,两人说了许多的话,她不知道谢栩指哪一句。 谢栩挂着淡淡微笑,「那时候我说,等我长大了,我就去京城找你,找到了你就娶你做我的娘子,这辈子,我都会对你好,照顾你,保护你,不让你流滴眼泪。」 随着他的叙述,顾莘莘不禁回想起过去那一幕,在短暂的与五岁的小谢栩愉快相处后,时间到点,被迫与他分离,那小小的孩子脸上挂着别样的固执。 灯火斑斓的记忆中,小小孩童仰头虔诚的承诺。 「等我长大了,我就娶你做我的娘子……」 「噗,小傢伙,你这么小知道娘子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你是我的娘子,我就是你的夫君,夫君要辈子对娘子好,照顾她,保护她,将世界上最好的都给她,不让她流滴眼泪。」 …… 今夕何夕,顾莘莘几乎不忍回想,那样的画面,她觉得心痛。 谢栩还在看着她笑,「你看,我做到了,我来到京城,我找到了你,我要实现我的诺言,你不能反悔呀。」 顾莘莘再控制不住,温热的液体从眼眶里「唰」得流下来。 她自幼倔强,鲜少软弱哭泣,但这刻,当谢栩微笑着,却用哀求的眼神看着她,依稀是当年那拽着她,抱着她哀求她,将她看作人生全部温暖,不让她走的孩子…… 顾莘莘眼泪更加猖獗,她扭过头不再看谢谢,也不敢再看,「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这天,她说了太多对不起,这刻仍然只能这么说:「对不起,谢栩,你忘了我吧,以后你定能找到一个很好的女孩,你们一定能够快快乐乐长长久久……」 伴随着声声对不起,顾莘莘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尘土上,冬日稀薄的阳光中,破散飞溅,内心不舍,内疚,痛苦…… 谢栩看着她的脸,亦是一脸悲痛。 最终,他看出她即便痛苦,仍然坚定要走的决心,他抿了抿唇,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浓重的悲伤忽然消退下去。 他没有再逼她,只轻声问:「真的要走吗?真的决定了,没有任何迴旋的余地?」 「嗯……」顾莘莘点头:「你现在是太尉了,即便没有我,你也能过得很好,但我家里那边,爷爷跟弟弟,都需要我……」 谢栩面上所有悲伤全收敛起来,渐渐转为平静,他甚至浮起淡淡的笑,看向顾莘莘:「好吧,你过来。」 「我不再强求你,你过来,我最后抱一抱你。」 顾莘莘意外又不忍,心下针扎般疼痛,若是谢栩真改变主意,最后抱一抱就抱一抱吧,当作种告别。 顾莘莘便走了上去,张开双臂想抱住谢栩,可便是这瞬,谢栩忽然右手摆,有什么东西在顾莘莘额上晃,不等顾莘莘反应过来,只觉阵奇怪晕眩袭来,人仿佛在一霎被股奇怪冲击力击中,思维陷入茫然的混沌黑暗,她晃了晃身子,倒了下去。 最后一点意识是谢栩抱住了她,他的声音喃喃传来。 「对不起莘莘,且当我自私,我只能这种办法留住你。」 第160章 插pter160 转折 深冬的天,难得出了暖阳,辉光照在万物上,一片灿然。 城郊某座庄园正沐浴在辉光之中。 该庄园虽处京郊,但依山傍水而建,点缀在青山碧水之间,园内屋舍精巧,布局雅致,红木主建筑的轮廓配上黛青屋檐瓦片,屋舍间再点缀绿植,传统砖、瓦、木的构造之美唿之而出。 屋舍间来来回回有些人走动,有洒扫的小厮,耕一的花匠,端着物什走过的婢女……寻常农家庄园哪里有这个排场,一切彰显它是一座不同寻常之地。 整座庄园中,以正中一间屋宅装饰最为精美,来往下人最多,显然这处屋舍是庄园主人最在意的地方。 再将画面推进,阳光从窗户穿透进入房间,可见里头华美细腻的布置,一熘烟红木家具,精緻金银器皿摆设,在往深处是重重锦缎帷幕,帐里正睡着一个年轻女子。 女子似乎睡了很久,床边伺候着几个嬷嬷与侍女,外头还有好些个小厮,不时有背着医药箱的大夫进来查看情况。 房里烧着地龙,暖烘烘一片,屋里有些热,女子脸上渗出汗珠,立马有丫鬟上前拿帕子给她擦拭。 一边擦拭一边查看女子情况,几个下人还在小声议论女子何时能醒,隐约听到有婢女焦急道:「小姐都睡了一日一夜了,怎地还不醒?看大人急得……」 便是这时,床上的人似被擦汗的手帕触碰,竟慢慢恢復了知觉,她缓缓睁开眼。 见她睁开眼,众人喜道:「小姐醒啦!醒啦!快快去告诉大人……」 屋外小厮便立马跑出去喊人。 很快,一年轻男子从外头快步走进,一身靛青长衫配墨色腰带长靴,剑眉深目,薄唇微抿,容颜气质明明偏冷峻端重,表情却有些复杂,似紧张焦急,又似期待,步伐飞快走到床边。 同众人的欢喜相反,床上女孩醒了后,非但没有成年人该有的反应,反而坐起身,手指攥紧被子,挂着几分孩童的无措与惊恐。 她环视着身边人群:「你们是谁?围着我做什么?」
第545页 接着张望屋里环境:「这里是哪里啊?」 屋内所有人闻言陷入微妙。 被称作「大人」的靛青衣男子神色亦是顿了顿,打量了女孩儿片刻后,他带着试探性的语气问:「那你呢?你是谁,还记得自己吗?」 女孩茫然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他古怪,但仍是点点头,道:「我,我叫顾莘莘,家住林景山大屯湾六村九号,爷爷是顾蔼民,村里人叫他老顾头……」 男子又问:「那你今年多大啊?」 床上女子低头想了一会儿,咬了一下手指头:「五岁,不,五岁半。」 这两句话落,房里众人再次陷入了沉默。 明明看起来是个大姑娘,怎么说这一话…… 若不是事前主子跟他们打了招唿,只怕他们都要觉得这女子是被鬼怪上身了。 众人虽不敢对女子出声评论,但还是忍不住看向床头靛青衣男子:「太尉大人……这……」 众人口中的太尉——即是谢栩,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安静。 他望着床上还在茫然又惊惧打量着环境的女子,眸光短暂闪过惊诧,但因着事发之前早已做好心理准备,所以看起来不算特别意外。 谢栩是做了心理建设的,不然这里头真相要说给普通人听,估计得将人吓得不轻。 眼前的人,就是顾莘莘。 她的改变令人难以置信,但她的记忆的确回到了年幼。 这情况如何实施的? ——正是顾莘莘曾经从徐清那拿到的「海马体干预声波仪」,即所谓的记忆干扰仪。 那物件明明在顾莘莘手上,又怎么到了谢栩手里,还让他对顾莘莘使用了,得从好些天说起。 大半月前,顾莘莘从徐清那里得到了记忆干扰仪后,因为又多了个神器物件,所以很是雀跃,同样雀跃的还有林妩,毕竟是未来人高科技玩意,俩人便拿着在顾莘莘家里凑堆儿研究……也是巧了,就在两人研究神器功能时,隔墙有耳,被谢栩的人听到了。 是的,那会顾莘莘还不知道,在她家附近,不时有谢栩安排的人手。倒不是谢栩为了监控顾莘莘,谢栩当上太尉之后,树大招风,担心政敌对他不利而去坑害顾莘莘,想将顾莘莘保护在羽翼之下,可顾莘莘不肯同他回太尉府,无奈他只能在顾莘莘宅院附近安排一些保卫力量。而这些人里不乏武林高手,听辨能力远高于常人,那一日顾莘莘与林妩在院落里研究神奇物件,刚好被高手们听到,高手们便在向谢栩汇报治安情况时,附带告诉了谢栩。若放在过去,对顾莘莘得了个新鲜玩意谢栩并不太在意,毕竟他派人守卫并不是想干预顾莘莘的私生活,可这一阵子顾莘莘对谢栩的拒绝越发坚决,且透露出想要彻底离开的意思,谢栩看问题的角度便不同了,徐清总是有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担心这一次徐清给的玩意是方便顾莘莘离开的,他虽纵着顾莘莘,却唯独不允许她离开,一旦她要离开的危险预兆出现,谢栩又岂能容得。 巧就巧在这海马干预仪是个太阳能充电的仪器,有一日顾莘莘将它放在院里太阳下充电,谢栩便趁机命人悄悄取走,以防万一。 而顾莘莘没有想太多,东西不见后,她以为是丫鬟帮她收进了房里,没有更多过问。 于是,海马体干预声波仪便彻底落到谢栩手中。谢栩为了防止顾莘莘悄悄走掉,对这一神器进行研究,过去在顾莘莘墙角听过这一仪器的守卫们来报,说是该神器对人体思维会有一定影响,谢栩便干脆去牢里提了几个囚犯做试验。 这一试验,让人分外惊诧,这不起眼的小小黑色棒子,只需按动上面按钮,往人头顶上一晃,人便会陷入昏睡,待醒来时,就不再记得自己的真实情况,不管是记忆还是心智、性格、生活模式都回到年幼…… 谢栩性子谨慎,起初单单试验一个人并不敢完全相信,又连着试验了几个,发现每一个实验对象皆是如此,确切证明这棒子具有消除人记忆的功能,且让人回到年幼,以为自身只有年幼的几岁。 古代人谢栩极为震惊,但后来仪器并没有怎么用,毕竟是顾莘莘的物品,他打算好了,日后还得还给顾莘莘的,只要顾莘莘答应不离开自己,可他没想到顾莘莘离别的决定来得那么快那么彻底,也终于将谢栩逼到了命运的边缘。谢栩愿意承受一切,却绝不愿失去顾莘莘,万般无奈下,他对顾莘莘使用了海马体仪器。 很荒唐,他只能用这一办法来留住她。 所幸该仪器对人体的记忆有干预作用,对其他人体器官组织却没什么伤害,不然谢栩未必能下手。 另一方面,其实还有一个谢栩不曾了解的因素,谢栩作为古代人,并不懂现代科学海马体的意思,他仅仅将这个仪器形容为失忆棒,还有另一个深层次的内因他并不知晓。 人之所以能在该仪器的干预下回到年幼,不仅是海马体对人体记忆力有着重大影响,那天徐清介绍该仪器时曾说了一句话——海马体不仅掌控人类的记忆,同时使人类拥有对空间定位的能力。即,海马体的作用是双重的,顾莘莘如今失去记忆,是记忆上的存储以及回放发生了问题,但她失忆后回到年幼五六岁的模式,这是海马体的空间定位能力,海马体被仪器干预,发生了认知错误,让顾莘莘的大脑错误以为自身到了五六岁的人生。
第546页 是以这不仅仅是失忆问题,还有空间定位问题,当然,古代人谢栩是不会了解的。 但这不重要,他的终极目的只是要留住顾莘莘。 而眼下,面对顾莘莘的巨变,谢栩迅速使自己冷静下来。 从成年到幼年的改变,一个人能改变很多,不管是神态举止或是反应能力,过去在谢栩眼里,顾莘莘是一个拿得动枪拨得了算盘,能上战场杀敌又能纵横商海赚钱,偶尔英姿飒飒,偶尔娇艷可人,几乎从不胆怯的魅力女性。 可现在她回归到幼年,整个人便随之改变,大脑选择回归幼年的决定,造成了整个身体器官一致性向幼年感靠拢感,她的眼神透出一一孩童的湿润与清澈,手微微抓着床单,由于心理定位能年龄太小,面对陌生环境与一群陌生人,本能的孩童般生出茫然与怯意。 面对这样的她,谢栩慢慢上前安抚道:「你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坏人。」 他眼里释放着善意,周围人也跟着谢栩的话一起善意微笑,试图让顾莘莘放松一点。 床上人的情绪果然好了一些,但她仍是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先是看看床边各人的古装穿着,又看看屋子里古香古色的布局,小小出声:「你们……是在演电视吗?」 这话本意是你们在拍戏吗?但以顾莘莘回到五岁的认知,年纪太小,还不知道专业的拍戏一词,只知道看着像电视里的,就叫演电视。 可不管她说拍戏还是演电视……古人都是不懂的。 谢栩:演电视……电视是什么?! 周围人跟着一起蒙圈。 但他何其聪明,很快从顾莘莘的语气及眼神里判断出是戏剧的意思,就像古人看戏一样,他摇头说:「不是,这里是自己的房子。」 「自己的房子……」顾莘莘年幼的定义里,从没见过现代社会寻常人能住这样的房子,她的表情露出惊讶,不过此时心境毕竟年幼,所以没有太过纠结于这个问题,而是想起了更重要的,「那你是谁啊?他们又是谁……还有我爷爷呢?爷爷在哪儿了?」 在顾莘莘的年幼界里,爷爷是最重要的,顾莘莘有一个弟弟,但弟弟在她六七岁时才出生,是以此时5岁半的顾莘莘还没有弟弟的认知存在……而那时因为父母一直在外打工,顾莘莘几乎从出生就由爷爷带大,那些年她与爷爷在小山村里相依为命,养成记她对爷爷的依赖,哪都想着爷爷。 谢栩听了她这个问题,很快回神,抓紧自己的重点开始讲述。 他对顾莘莘说:「莘莘,我叫谢栩,你可以叫我谢栩哥哥,我是你爷爷的朋友,你爷爷有事,将你託付在我这儿了。」 「爷爷有事?」顾莘莘喃喃道:「又做工去了?」 年幼时顾莘莘的记忆里,爷爷为了养家除开一些田地,还会在附近厂里打打零工,闲暇时还有些其他乡镇的活,每每如此,他就会把年幼的顾莘莘托给邻居或者亲戚帮忙带,是以面对这样的情景,顾莘莘并不是很意外。 她只是有点儿难过,爷爷又不在身边了。 这一次谢栩听懂了她的话,安慰道:「没错,是做工去了,他说让你在这里乖乖待几天,过阵子他忙完了就来接你。」 为了让顾莘莘相信,周围下人跟着一起附和:「是,是,小姐在这里住几天,爷爷就会来接你了……」 顾莘莘低头想了片刻,抬头看谢栩,打量他:「你叫谢栩……」许见他生得高高大大,便放弃了谢栩自我介绍时的称唿,改口道:「谢栩……叔叔吗……」 谢栩啼笑皆非,迅速纠正:「不,是哥哥,谢栩哥哥。」 这辈分可千万不能乱! 他接着给她加深印象:「以后你就叫我谢栩哥哥,这儿是我的家,他们都是我的家人,你在我这里安心的住,到你爷爷来接你为止。」 顾莘莘默默听着,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谢栩说完,正要再说其他的,却听床上小姑娘肚子咕咕一响,谢栩忙道:「饿了吧?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 海马体声波干预仪器施展后,她昏睡了一日一夜,不饿才怪呢! 顾莘莘此时毕竟是孩子心性,饿了就想吃,便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要说:过去穿越时光她见到了五岁的他,现在轮到他见到「五岁」的她。 你们多半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剧情…… 第161章 插pter161 升温 庄园厨房锅里早就备着烹饪好的饭菜,只等着顾莘莘醒来用呢,眼下凉了,要稍微热一下。 热一下也需要时间,这段时间婢女们刚好给顾莘莘梳洗。 给顾莘莘梳头洗脸的是位嬷嬷,她手最巧动作又轻柔,顾莘莘如今是五岁的心性,她年幼时洗脸梳头就是家里长辈帮忙的,是以这会她乖乖坐在凳子上由着人打理。 那位嬷嬷先是用毛巾蘸热水给顾莘莘擦净脸,又伺候她漱了口,接着给她梳头髮。 顾莘莘坐在妆镜前看着嬷嬷为自己打理,她回到五岁是空间定位的错误,但对于长相没有太多概念,眼瞧自己长成大人脸盘大了些,亦长手长脚却没有太多意识,仍是将自己当做小朋友般对着镜子由着人梳头。 碍着她现今的心境,嬷嬷没有梳什么复杂的髮髻,只给她头髮编成麻花辫然后别了一朵小鬓花,简单的头饰髮饰,架不住小脸生的美,依旧赏心悦目。
第547页 一切梳洗好后,饭菜随之端上,嬷嬷便带着顾莘莘坐到餐桌前,等顾莘莘过去才发现那个叫谢栩的哥哥也在桌旁。 其实顾莘莘梳洗时谢栩就在旁边,安静看着「另一个」不再是从前的顾莘莘,心里不知想着什么。 到嬷嬷将顾莘莘带到桌边来,谢栩才回过神,招唿顾莘莘用饭。 而顾莘莘坐在桌前则是呆了呆——桌上摆满挤挤噹噹的菜式,时令蔬菜不必多说,连荤菜都有好多种,清蒸桂鱼,椒盐排骨,干烧子鸡,叉烧鹅肉,虾.仁蛋羹……还有一些甜点果糕,莲蓉百合饼,金丝枣泥小卷,红豆甜汤等等五花八门应有尽有…… 顾莘莘五岁的记忆里基本在家境拮据中度过的,父母在外打工不太管她,老家就只靠着爷爷种点地打点零工,家里的菜式都很平常,多是爷爷种的菜,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去隔壁村屠夫家剁一点肉,是以平时桌上多是素菜,荤腥少见,更别提这多花样的点心。 所以顾莘莘一下惊到,愣愣坐在凳子上,有些拘谨。 谢栩伸手夹了一筷子鱼给她,顾莘莘没动,在她的认知里,自己刚跟这个陌生的哥哥认识,只说了几句话而已,算不上熟络,所以她反而抬头望了一眼身边嬷嬷。 方才嬷嬷给她梳头洗脸,接触比谢栩多,培养了一些互动,孩子的心性往往倾向与互动多的人。 谢栩没想到自己有天会被一个梳头婆子比下去,有些无奈。 想念又想起从前,顾莘莘拘谨的坐在这满桌子菜前,这场景多么像以前,她曾穿越到他的年幼时代,那时她将他从狠心的母亲中解救出来,带他换上新衣,又带他去店里吃饭,彼时他吃惯了苦,乍一次见到满桌饭菜,也不敢下筷子。 那会的自己可比现在的顾莘莘警戒心更强,而那时的顾莘莘毫不嫌弃,反而耐心引导他…… 思及过去,谢栩心绪渐渐释然,脸上又推起来笑意,将其它菜夹到顾莘莘碗中,跟她说:「今天的菜有些多,哥哥一个人吃不完,你帮忙一起吃好不好?不然浪费了多可惜啊!」 桌前顾莘莘闻言想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拿筷子夹起谢栩放到碗里的菜,慢慢塞进口中。 这是用行动同意了。这个说辞打动了她,食物不能浪费,是她从小在家人教导下懂得的道理。 眼见她开始心甘情愿用餐,谢栩松了一口气,端着碗一起吃起来,他吃得少,主要是陪顾莘莘,基本上视线都在她身上,给她夹菜给她盛汤,顾莘莘现在是小姑娘心理,保留了孩子的习性,她低着头,小口小口吃得很慢,好在并不挑食,今日桌上许多菜都是她没见过的,谢栩夹给她,她便乖乖一一都尝了,新鲜的口味里自然有喜欢的,但即便喜欢,也不会表现得太明显,顶多是多看几眼……而谢栩一直注视着她,见她吃完碗里各种菜后,眼神不时望向桌上虾仁蛋羹,就知小姑娘最中意那盘,他其实不看也知道,顾莘莘生性.爱吃虾,不管长大儿时都一样。 谢栩便将那盆虾羹推到顾莘莘面前,将里头大块虾仁夹出来,放到顾莘莘碗里。 顾莘莘吃了两块虾仁后,突然将剩下虾仁默默埋到米饭底下。 谢栩便问她:「你这是干什么?」 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但仍坚持着自己的举动,小声说:「虾很好吃,我想……留点给爷爷。」 谢栩哭笑不得,又觉得欣慰,过去调侃他的儿时,顾莘莘总是夸他又乖又听话又可爱,现在反观顾莘莘的童年,何尝不是又乖又可爱呢?还很孝顺重感情。 谢栩便笑,「不要紧,你吃吧,等爷爷来了我们再做一盘给他,虾仁剩着过一顿就不好吃了。」 大概是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顾莘莘最后依言把虾吃完了。 虾吃完她将碗推开,看看谢栩,又看看身旁嬷嬷,小声道:「我吃饱了。」 见她吃完了,谢栩没有逼着她再吃,而是问她可要午睡一会儿。 顾莘莘现在是孩子心性,生活模式也回到小时候,四五岁的孩子爱睏,往往午饭后要睡一会。顾莘莘果然露出一些困意,谢栩便吩咐嬷嬷带顾莘莘去午睡。 小姑娘午睡后,谢栩回到自己的房间。 他房间就在顾莘莘隔壁,两个房间仅一墙之隔,这样安排既能保持双方亲密的距离又能各自拥有独立的空间,万一有事他还能第一时间赶到。 回自己房间后,谢栩摊开桌上公文阅览,自将顾莘莘带到郊区庄园后,他便将自己的工作一併搬到这来。 公务上琐碎很多,谢栩批阅了一个多时辰后再望望窗外的天,太阳已从头顶的位置微微滑向西边,谢栩估摸着小姑娘该醒了,便停下笔走向隔壁房间。 一走到隔壁房间,才发现床塌上是空的,谢栩一惊,看向门口守着的嬷嬷,嬷嬷伸手往院子口指了指。 小院儿门槛上,小姑娘正坐在那里,抱着膝盖望着外面。 原来她已经醒了,怎么坐在那? 嬷嬷低声道:「奴婢劝过小姐了,但她就是要坐在那里。」 谢栩示意自己知道了,走了过去。 他轻轻的也走到门坎边,坐在顾莘莘身边。 天色已过了午后,太阳斜斜挂在天上,冬日暖意去得早,门槛地方已然没有阳光照到,莘莘坐在门槛上,托着腮,久久瞧着远方。
第548页 谢栩在旁边轻声问:「莘莘,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小姑娘回过神来,看到是他,悄悄把屁股的位置挪远了一点,然后才回答,「看天,等爷爷。」 以前爷爷如果出去做工了,傍晚就会回来,就算将她寄居在别人家里,他若是回来接她,也是傍晚,总是披着一身晚霞,老远喊她:「莘莘!乖孙孙……」 谢栩看她出神的表情不由想,这孩子真是依赖爷爷,中午吃饭时要给爷爷留菜,等晚了还想着爷爷能回来。 其实不全是依赖,可能因为恋家,小孩子的恋家情结远比大人明显。 另一个侧面也说明,她是真重感情,从小就珍惜身边的人与事。但凡跟她走近了,建立感情,就能把人放在心上,格外看重。 想到这谢栩不由心头一暖,他不就是喜欢这样的她吗? 当下他一笑,轻轻摸一摸她的头说:「这一次你爷爷去的地方比较远,估计得好些天才能回来,你在这边等也等不到,不如咱们回屋去好不好?不然等一会儿太阳落山,天凉了就冷了,若是冻病了,如何是好?」 「而且你爷爷走时跟我说了,让你在这边乖乖的,听哥哥的话,你越乖他就回来的越快……」 「真的吗?」顾莘莘眨巴着眼看了谢栩片刻,最后点头相信。 夜里,小姑娘又是跟谢栩一道吃的饭。 饭菜仍旧可口,但因为小姑娘没有完全适应新环境,所以并没有吃很多,小小扒拉了一碗饭后便表示饱了。 但这次吃完,她没有像中午般直接推开碗,而是拿着吃完的空碗站起来,做出帮大人收碗的姿势。 在顾莘莘跟爷爷一起的日子里,每天吃完饭,爷爷收拾碗洗碗,顾莘莘就跟在爷爷身后一起收碗……中午刚来哥哥这里吃饭,她太拘谨了,忘了一起收碗,晚上她记了起来。 见她这模样,谢栩轻柔地笑:「不用你收,你放下,一会儿会有丫鬟姐姐来收。」 小姑娘只得将碗讪讪放下去,而吃完饭后天也黑了,谢栩便没让她做什么,由着嬷嬷带着她玩了一会,再伺候她沐浴洗漱入睡。 小姑娘眼下是孩子天性,睡得早,嬷嬷没带一会就睡着了。 可她睡是睡了,谢栩却是睡不着,看着已闭眼乖巧躺在床上的小丫头,微微嘆气,给她掖了掖被褥,回到自己房里。 回房后谢栩综合小姑娘一天的表现,想,小姑娘似乎对这儿的生活不能完全习惯,所以有点认生,也有点拘谨,对他也不太亲近…… 这可如何是好,过去他没有带过小孩子,更不希望小姑娘与他隔着距离。 这一晚上太尉大人想了很久。 倒是小姑娘一觉睡到天亮,小孩子就是如此,无论在哪个环境感到生疏,都不会影响睡眠,到哪都能一觉黑甜到天亮。 一夜后,天亮了,阳光洒满大地,小姑娘醒来,被一阵奇怪的声音吸引,屋子后面似有一些「叽叽叽,咕咕咕」的声音,听着像一些小动物。 就听伺候她起床的嬷嬷说:「小姐要去后院逛逛吗?后院有些新奇的东西!」 小姑娘昨日来了一天,因为拘谨不曾在宅子里逛过,听说有新奇玩意,小孩子总是好奇的,便由着嬷嬷给自己更衣洗漱后出门。 出了房间跟着嬷嬷往后院走,她无意扭头,见除了嬷嬷,旁边还有那位叫谢栩的哥哥。 待绕过屋子跟一个小花园,前方一片修剪工整的草皮,小姑娘「哇」的一声,睁大了眼。 地上有好些毛茸茸的小鸡仔奔来跑去,还有些雪白的小兔子蹦来蹦去,一些可爱小猫在草坪上打着滚,小鸡仔毛茸茸的,小兔子雪白雪白,小猫则睁着圆熘熘大眼睛喵喵叫。 小孩子多是喜欢小动物的,顾莘莘也是,当下小跑过去,凑到小动物跟前,看看这摸摸那,甚至将其中一只小兔子抱起来。 正看得热闹,一个身影走过来,问她:「要不要餵它们?」 顾莘莘扭头,就见叫谢栩的哥哥陪着她,他高高的身子蹲下来,在她身边,手里拿着个小篮子,篮里放了小动物爱吃的青菜胡萝蔔谷子。 她想亲近小动物,便在看了谢栩一眼后接过他递来的蔬菜,拿谷子餵小鸡,拿青菜胡萝蔔餵小兔子。 一把谷子撒去,小鸡们在谷堆里「咕咕咕」吃得兴高采烈,小兔子则就着她的手一根一根抢胡萝蔔,三瓣小嘴儿咬着东西一撅一撅,格外可爱。 看着兔子与小鸡,顾莘莘再扭头看向小猫,小猫不吃蔬菜的…… 这时,身边哥哥又拿了另一个小篮子出来,竟然是一小碟风干的鱼皮,他朝小姑娘一笑,又朝小猫们努嘴:「去吧,小猫喜欢。」 顾莘莘低头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哥哥,将鱼皮拿起来餵给小猫,小猫们果然很喜欢,前头小猫叼到了鱼皮,后面小猫排队没轮上,便一个个蹭着顾莘莘的鞋面,「喵喵」的撒娇要,蹭在人身上痒痒的,小姑娘终于忍不住「咯咯咯」笑出来。 这是她来庄园里第一次笑。 两人又餵了一会儿小动物,才回去吃早饭。 大概是今早一起餵过小动物,小姑娘对谢栩的疏离感比昨天消除了些。 第二日早,谢栩又陪着小姑娘去餵动物。 顾莘莘见了小动物依旧开心,围着小鸡们跑了跑,餵了一会兔子跟小猫,小小一块草皮上不时传来她欢快的笑声。
第549页 照旧餵了动物后去吃早饭,谢栩带着小人儿一起走着,两人的影子被晨曦拉得斜斜的,而在回饭厅的路上,顾莘莘第一次主动跟谢栩说话。 她跟他比初见时熟了一些,这两天也有叫过他几声哥哥,此时却是第一次仰着小脸看着他主动搭腔,她看着他的眼睛,因为餵着小动物想起了其他相关话题:「哥哥,你知道吗?除开小鸡兔子,还有别的小动物……」 「以前我们邻居大壮就养了一只小黄……」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这么大……」 「小黄浑身都是黄色的毛,没有杂毛,所以才叫小黄,他很可爱,眼睛黑黑的,耳朵立起来,从来不乱吼人,喜欢跟着人跑,陪你玩儿,你摸它,它还会舔.你的手……」 这是顾莘莘很小的记忆,她小时候邻居的确养了一只小黄狗,并不是什么品种狗,只是小土狗,但的确很可爱。 谢栩见她主动跟自己说话,颇有些意外,然后很快回她:「是吗?这么可爱的狗狗……」 「嗯!很可爱很可爱的!」小姑娘唯恐他感受不到,用力点头,不过脸上很快又浮出遗憾,「我也想养一只小黄,但爷爷说,他经常不在家,没有人喂,狗狗会饿死的,所以我们不能养……」 说到这儿她低下头,略带难过的说,「其实我真的好喜欢小黄……」 姑娘说着捏着自己的衣角,有些遗憾的模样,谢栩却是摸摸她的头说:「早饭好了,我们去吃饭吧。」 顾莘莘孩子心性,很快将这件事按捺下去,跟着哥哥一道去吃饭。 但她没想到,当她第三天再去餵小动物时,哥哥那双总是拿着小篮子装着蔬菜水果的手,还抱了一样其它的东西。 毛茸茸的,黄色的,摇着小尾巴,吐着小舌.头,湿润润的眼睛看着顾莘莘。小姑娘一下子惊喜起来:「小黄!!」 「跟大壮家一样的小黄。」 谢栩将小黄狗放到顾莘莘怀里:「以后,这就是专属于莘莘的小黄了。」 有了小黄,小姑娘格外高兴,吃了早饭后一上午都在院里跟小黄玩。 这只小狗性格很好,不乱咬不乱叫,格外亲人,若是摸它,它也会用湿漉漉的小舌.头去舔人手心。 谢栩命人给小黄脖子上系了一个小小铃铛,跑起来叮噹作响,虎头虎脑的,更显憨态可掬。 这上午顾莘莘在院里跟着小狗一起撒欢,开心得笑了很多声。 因为谢栩送给了自己小黄,这几天又陪着自己餵小动物,中午吃饭时,小丫头跟谢栩亲近了不少,连吃饭坐的位置都挪近了。 吃完饭后,照例是小丫头的午睡时间。 谢栩则要进宫一趟,来这边住后他不可能时时刻刻待在宅子里,朝廷里有事,他还是要进城的。 见他要出去,正准备午睡的小姑娘突然跑出房门,睁着大眼睛看着谢栩道:「哥哥,你要去上班吗?」 上班应该是去工作的意思,谢栩猜了出来,点头。 小姑娘哦了一声,不知想了什么,又乖乖跑回了房间。 虽然她没有再说什么,谢栩却是看着她的背影想,小姑娘第一次主动问他的事呢,看来,她终于开始接纳并且关注他了。 作者有话要说:煳涂蛋作者将更新时间不小心设定晚了一个小时……还在那里疑惑,咦,怎么更上去没一个人看呢! 另问下大家,对这种养成式甜甜的温馨爱恋,大家是喜欢内容多点,写长点,还是快点快进到后面剧情?(当然后面结局剧情也有很多甜,互不影响) 快结尾了,能满足大家的要求尽量都满足。 第162章 插pter162 泥人 谢栩一直忙到入夜才回。 回到庄园早过了晚饭时间,想着小姑娘已经吃过,估计这会快入睡了,谢栩便没有打扰她,回了自己房间。 今日公务繁忙,他还没来得及吃晚饭,便喊下人去随便弄点吃喝,&—zwnj;会后,就见下人端了好几盘菜来,其中有&—zwnj;盘是火腿豆腐,别看这菜名寻常,得来可不容易,其中火腿是云郡的顶级特产,每年作为御用贡品进贡,数量有限,皇帝都爱吃,满朝文武没几个能得皇帝赏,今日厨房也就蒸了小小一盘,是谢栩专程让厨子做给顾莘莘的。 没想到顾莘莘留了大半盘,谢栩忙问:「怎么回事,小姐今天胃口不好吗?还是不喜欢吃这个菜?」 他明明记得,顾莘莘是喜欢火腿的。 下人回:「小姐说很好吃,她一个人捨不得吃完,特意留给你的。」 谢谢闻言,心头似被四月和风抚过,温暖和煦。 小姑娘不仅对他开始关注,也开始关心了呢。 用完饭后,谢栩去了顾莘莘房里,屏退侍候的下人,走进内室。 天色不早了,&—zwnj;轮明月爬上窗外树梢,夜空深邃浩瀚,屋内同样安然静谧,小姑娘已然睡着,手攥着被子,脸蛋睡得红扑扑,睫毛覆盖在眼睑,细细密密,弯成&—zwnj;道暗弧,乖觉而恬静。 谢栩坐在床头,抚着她的头髮,静静看了她很久。 &—zwnj;夜后,清晨。 早饭时间,两人&—zwnj;起用餐时,顾莘莘见谢栩来了,雀跃问他:「哥哥,昨晚的菜好吃吗?我特意留给你的。」 谢栩颔首:「好吃,哥哥都吃完了。」 其实,那菜剩过&—zwnj;顿,当然没有现吃时好吃,但这是莘莘留给他的,便是世上最好的美食。
第550页 得了回应的小姑娘很高兴,挨着他又坐近了&—zwnj;些。 心情好,吃饭也吃得格外欢快,小姑娘端着碗扒着下人们早起炖了&—zwnj;个时辰软糯糯的甜粥,再配各式小菜,哥哥在旁边照看她,不管给她夹什么菜都吃,只是——她脚底下还有&—zwnj;个小东西,小黄,吃饭时小黄&—zwnj;路跟了进来,正趴在顾莘莘腿边,傢伙闻到肉香同样想吃,顾莘莘想给小黄吃,又怕哥哥说,便观察哥哥,趁哥哥不注意偷偷塞&—zwnj;两个肉丸子给小黄,底下小黄吃得不亦乐乎,顾莘莘还端着碗装作&—zwnj;本正经。 谢栩无可奈何&—zwnj;笑,见小姑娘餵得高兴,只能当做没瞧见。 半晌后,小姑娘在一边自己扒饭一边偷餵小狗的过程中吃完了,正想搁下碗,谢栩却叫住她:「再吃&—zwnj;碗。」 小姑娘&—zwnj;愣。 谢栩是这么想的,顾莘莘现在是孩子心性,每日饭量也依照幼时模式,&—zwnj;顿一小碗就觉得自己饱了,实际上她现在是大人的身体,&—zwnj;天只吃这么点营养跟不上。 他必须得让她多吃&—zwnj;点。 可小姑娘不懂大人的顾虑,听闻吃饱后还要再撑&—zwnj;碗,有些犹豫。 谢栩便哄她:「爷爷不是让你乖乖的吗?你要是乖乖听哥哥的话,哥哥可以每天给你&—zwnj;个奖励!满足你&—zwnj;个愿望。」 奖励……小姑娘懵了懵,但在这里住了几天,跟哥哥相处过不少时光,她开始相信谢栩,既然哥哥让她再吃&—zwnj;碗,那便再吃&—zwnj;碗吧! 于是她又扒了小小一碗,至于奖励,其实没想那么多,但哥哥既然说了,那……她就提一个小小的愿望,她低头,小心翼翼指指脚边小黄:「哥哥……那我想要今晚跟小黄&—zwnj;起睡。」 谢栩:「……不可以。」 小丫头懵了,哥哥才说支持愿望,可她&—zwnj;开口就否决呢?这也太食言了吧。 谢栩想得是,刚刚餵小黄就罢了,夜里还要带小黄&—zwnj;起睡,这怎么行,即便这狗被下人洗得干净也终究是狗,怎么能跟人睡呢? 想是这么想的,但是 画面转折到夜里,顾莘莘趴在柔软的榻上,旁边趴着吐着小粉红舌.头的小黄。 谢家哥哥终究没有敌过小姑娘仰着头,睁着渴盼大眼睛,看着他的表情…… 小黄只好再次被下人带去,洗到浑身上下几乎连&—zwnj;颗尘埃都没有,还被打上了香喷喷的花汁水,送到顾莘莘的床上来。 有了小狗陪顾莘莘越发开心,抱着小黄逗了好久,最后一人一犬玩够后一道趴在床上沉沉睡去。 见小姑娘睡梦里都心满意足的笑,谢栩摇头浅笑,给她掖了掖被子之后离开。 &—zwnj;夜后,顾莘莘起来。 她记得哥哥昨天的教诲,吃饭时她多吃了&—zwnj;碗。 这次她没有让谢栩提醒,&—zwnj;碗后直接让嬷嬷再盛&—zwnj;碗,继续乖乖吃掉。 &—zwnj;旁谢栩很欣慰,拍拍她的小脑袋道:「今天的莘莘也很乖,哥哥可以再给&—zwnj;个奖励,莘莘想要什么呢?」 小姑娘想了想,不知该不该开口,她吃第二碗饭是信任哥哥,愿意听哥哥的话,不完全是为了奖励,但哥哥既然提出来,小孩子的心性难免有&—zwnj;些心动,便仰着头,半忐忑半期待的道:「我……我可以要&—zwnj;盒橡皮泥吗?」 谢栩微怔,橡皮泥是什么? 大概每个现代小朋友儿时都玩过橡皮泥,顾莘莘年幼也玩过,虽说乡下孩子从小玩泥巴长大,但橡皮泥跟普通泥巴有天壤之别,橡皮泥有各种颜色,干净还有香味,在她四岁生日,爷爷也曾给她买过&—zwnj;盒橡皮泥,买来时一格格装得很漂亮,红黄橙绿颜色鲜艷,但橡皮泥有点不好,时间玩长玩久,颜色混&—zwnj;起会变黑,且会失去粘性,后面就玩不了了。 顾莘莘分外珍惜那一盒橡皮泥,但小心翼翼玩了大半年后,橡皮泥仍然失去了粘性,不能玩了,顾莘莘想让爷爷再给她买&—zwnj;盒,但&—zwnj;盒橡皮泥得好几块钱,爷爷一天做工不过十来块钱……年幼的顾莘莘不愿再给爷爷加重负担,再想要&—zwnj;盒新橡皮泥便成了&—zwnj;个无法开口的心愿。 谁能想到呢,穷人家的孩子为了几块钱就可以留下&—zwnj;个遗憾。 今天哥哥既然问起来,她便说了,她也只是说说而已,如果哥哥没有就算了,她不会勉强哥哥。 眼前哥哥的表情有些怔愣,像没有见过这种东西,顾莘莘跟他解释是彩色带香味的泥土后,哥哥终于听懂了,但哥哥的表情好像仍然没有见过,顾莘莘没有再强求,乖乖吃完午饭去午睡了。 没想到,等她一觉醒来,伺候她的嬷嬷手里突然出现&—zwnj;屉子橡皮泥,彩色的,带着香味儿,颜色种类甚至比过去爷爷买的还要多数倍,足足&—zwnj;大屉子,可以捏很多很多的东西。 原来这是谢栩按着顾莘莘的描述派人快马加鞭赶到京城,找了几个捏泥人的师傅,叫他们照顾莘莘要求改进,制成的古代橡皮泥。 太尉大人的吩咐,泥人师傅们哪敢怠慢,最快速度做出几大屉的橡皮泥,送到了顾莘莘那。 小姑娘此刻见到几大屉子的橡皮泥,惊喜得不行,眨巴着大眼睛问嬷嬷:「是哥哥给我准备的吗?」
第551页 嬷嬷点头说是。 顾莘莘更高兴地问:「那哥哥呢?」 「哥哥去上班了。」几天相处,嬷嬷已能跟得上顾莘莘某些现代词彙。 「上班了……」小姑娘哦了&—zwnj;声,乖巧点头说,「知道了。」便欢天喜地抱着&—zwnj;屉子橡皮泥跑了。 这&—zwnj;下午,小姑娘开开心心地在院里玩橡皮泥。 嬷嬷给她在院里草坪上铺了&—zwnj;大块毯子,小姑娘坐在毯子上玩橡皮泥,小黄则在她身边跑来跑去撒欢。 夕阳西下,太阳落山时,谢栩回来了,今儿倒是回来的早,可以在家里用晚饭,&—zwnj;路走进院子里,&—zwnj;路有下人尊敬的喊他:「大人!」 小姑娘原本坐在毯子上捏橡皮泥,闻言立马起来,牵起裙裾一路小跑:「是哥哥回来了吗?」 刚说完,小傢伙便冲到谢栩面前,拉着他的袖子道:「谢谢哥哥的橡皮泥……哥哥,你看我捏的。」 谢栩被她小手拉着,再&—zwnj;看院里草坪上被她捏了&—zwnj;个房子般的建筑,小姑娘说:「哥哥这是城堡,我捏了&—zwnj;座城堡……」 谢栩定睛看向那座城堡,花花绿绿又有些歪歪扭扭,依稀能看出红色的墙,灰色的屋顶,上面还有些小窗小门,城堡外面围了&—zwnj;圈白色栅栏……谢栩摸摸顾莘莘的头说:「是城堡啊,莘莘好厉害!」 因为被哥哥夸奖,小姑娘夜里喜滋滋的,又多吃了&—zwnj;碗饭。 饭后哥哥要去忙公务,回了自己房间,小姑娘也没缠着,自己在房里继续玩橡皮泥,哥哥送给她的橡皮泥很多很多,够捏许多东西了。 到了夜里八、九点,谢栩公文批完,轻轻走进小姑娘的房间。姑娘竟然还没睡,她背对着他,趴在小案几前玩橡皮泥,小黄陪在脚边,而她不跟小黄玩了,&—zwnj;心&—zwnj;意捏橡皮泥,也不知捏什么,捏得这么用心,连他推门进来都没发现。 &—zwnj;直到谢栩走得很近,小姑娘才意识过来,她转身看是谢栩,第一时间便沖哥哥笑了起来。 谢栩也露出笑意:「莘莘在捏什么呀?」 顾莘莘先是将捏了大半晚的「大作」藏着,藏了&—zwnj;会儿后,决定还是拿出来,拿到谢栩面前:「哥哥,你猜这是什么?」 「我猜……」谢栩看着她手中泥物。可能因为回到年幼,顾莘莘捏泥的水平跟着&—zwnj;起回去,几岁的小孩子能捏出什么东西来,今天中午的城堡已够扭扭歪歪,这个玩意儿更是不忍直视,得仔细分辨才能发现是个小人儿,小泥人戴着帽子,穿着袍子,黑黑头髮,因为捏功不够精湛,脸是歪的,&—zwnj;个眼睛大一个眼睛小,胳膊跟腿儿也不&—zwnj;样长,饶是如此谢栩仍是很配合:「这是一个小人儿对不对?」 小丫头摇头又点头,是贊同又否认:「是小泥人,但更是哥哥呀!莘莘捏得是哥哥……」 这话让原本笑盈盈的谢栩有片刻停顿,他目光看向歪歪扭扭的小人,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涌上心间,这小傢伙忙碌了&—zwnj;晚上,是在捏他!捏得那么认真专注。 而小姑娘更高兴地举起小泥人问他:「哥哥,我捏的你好看吗?」 「好看。」 世上能有什么比她亲手奉献的更好看,更可贵呢? 谢栩摸摸她的头,「莘莘捏的哥哥是世上最最好看的哥哥。」 作者有话要说:大家五一快乐!评论区冒泡双倍小红包掉落! 第163章 插pter163 为你 支持许愿的第三天,小姑娘依旧錶现得很好,哥哥便问她再想要什么愿望。 小姑娘想了想后摇头。 「没有愿望了?」谢栩纳闷。 小姑娘一本经说:「爷爷说做人不可以太贪心,哥哥已经满足了我两个愿望,够了。」 谢栩既诧异又唏嘘,看来顾莘莘的爷爷是一个很好的长辈,虽然家里物质条件有所欠缺,精神教育却很富足。 这样的顾莘莘让谢栩更加心生怜爱,他笑着道:「没关系,莘莘的愿望都很小,不会给哥哥造成麻烦,莘莘可以尽情地说。」 许是哥哥的表情太真挚,小姑娘不好意思再拒绝,便想到一个过去心里,只是想一想,没好意思提的心愿。 她目光看向院外,院外有一些下人在忙碌,其中有几个出去採购的家丁骑着马回来。 莘莘看着那高头骏马,蹄子哒哒哒踩在地上,鬓毛在风中摇摆,神气极了。 谢栩看出她的心思,「你想骑马?」 小姑娘抿抿唇,露出不好意思的表情。 马儿多招人喜欢哪,帅气漂亮,跑起来快如风,是古代侠客的标配,顾莘莘以前看电视里的人策马奔腾总是嚮往无比,但年纪太小,她只能想想。 这一次哥哥竟然主动猜了出来,莘莘便点了个头。 见她想骑又露出纠结的小表情,谢栩不由失笑,「想骑马还不简单!哥哥带你!」 说着拉着小傢伙出了门,命侍卫将自己平日的坐骑牵引过来。 谢栩的马儿跟了他多年,是一匹英挺的枣红色大马,脾性速度皆是一等一的好,带孩子骑再放心不过了。 待真将马牵来后,小傢伙却有片刻的茫然。现实中真的顾莘莘骑过无数次马,但此刻顾莘莘回到孩童时代,骑马的记忆早已经抹平消失,她只是一个对马匹没有任何经歷的孩子,马儿拉到她眼前,枣红大马躯体健硕,鬓毛油光发亮,精神潇洒,只是太过于高大,在小朋友眼里有些距离感,完全不知该怎么上去。
第552页 好在哥哥过来,高大的身躯跨坐上去,向她伸出手来。 小傢伙犹豫片刻,决定相信哥哥,将手伸给哥哥,由着哥哥带她上马。 不过上马时也有分别,与人共乘,是坐马前还是马后呢?马前的位置更亲密,可以直接靠在骑马的人怀里,至于马背后……小姑娘短暂思考一下,跟哥哥虽已经熟悉好几天,哥哥也对她很好,可突然坐到哥哥怀里,仍有些不好意思,最后小姑娘选择坐在马背后头,靠着哥哥的背。 既然是小姑娘的选择,谢栩没有勉强,只吩咐小傢伙腿夹紧马肚,再抓紧他的腰,一会儿跑起来,别摔了下去。 小傢伙儿陡然一上马,顿时觉得视线高了不少,身子随之高了不少,真有一些不适应与害怕,便依言两腿将马肚子夹得紧紧的,不好直接抱哥哥的腰,就将哥哥腰带抓紧。 然后哥哥问:「准备好了吗?」 小傢伙点头:「好啦。」 哥哥一拎马绳,「吁」一声,催促马儿开跑。 虽然做了准备,但马匹陡然跑动,小傢伙还是身体失衡,晃了晃,幸亏抓紧了哥哥的腰带。 而哥哥担心孩子害怕或不适,同样谨慎,他驾驭着马儿跑得很慢,且在熟悉的地方,围绕着庄园小跑,小傢伙的紧张便在熟悉的环境以及马儿的慢速中渐渐消退,待围着庄园小跑了两圈之后,紧张彻底退去,换成了初次骑马的新奇感,她贴在哥哥后背,小声道:「哥哥加速,加速。」 谢栩内心一笑,终究是顾莘莘本性啊,骑了一会便希望跑得更快,谢栩说:「那抓紧了!」话落一甩马绳,加速。 不过他没敢加的太快,得让孩子一点点适应,是以马上加速了也不算很快,中速往前跑。 即便如此,在孩子眼中已算很快了,两旁风景不住往后,风唿唿吹到脸上,小傢伙原本是侧着脸往外看,结果勐地被风吹到,不由将脸缩到了哥哥背后。 哥哥宽厚的背可以挡风! 察觉小傢伙背后的动作,谢栩忍俊不禁,看来坐后面还是有好处的,起码前面的人挡风啊。 谢栩又跑了会,问她:「要不要换个地方跑?」 「要。」小傢伙回答。 老围着庄园跑没什么意思,再跑远一点嘛!小傢伙想。 于是哥哥按着小傢伙的心意,离开庄园,骑到庄院旁大路上。 这会大路没什么人,马蹄哒哒哒敲在路上,视野因为离开庄园而更加广阔,路一侧是群山,另一侧是农田。群山巍峨,色泽苍翠,田里则种了整整齐齐的冬麦,看上去碧油油一片,赏心悦目。 谢栩骑着马,小丫头靠在他身后,一手抓着他腰带,一边看周身风景。 半晌后,小丫头又喊起来:「哥哥再加速。」 这么快适应中速要更高速度了?谢栩便勐地一抽马屁股,马儿嗖往前冲去。小姑娘冷不丁往前一倾,却仍是紧紧抓住哥哥的腰带,保持了自身平衡,然后竟哈哈笑起来。 「好快啊哥哥!」马儿在风中奔跑,小姑娘亦在风中笑起来。 短暂的适应过程后,陡然加速的刺激感以及第一次骑马的新鲜感,加上两旁风景飞速从耳边掠过,从会有过的体验让小姑娘竟是雀跃起来。 「好棒啊,哥哥!」 「有意思吗?」谢栩问她。 「有!」小姑娘大声回答,又咯咯咯笑了起来。 马背上谢栩听着小丫头的笑声,亦忍不住仰起唇角,孩子的快乐真简单,哪怕只是跑两圈马。 忽然又想起顾莘莘穿越到他年幼的时候,那会儿的她,也曾带过小小的他骑马。 没想到有这么一天,双方位置互调,轮他带着年幼的她骑马。 不同的场景相同的心境,那会儿的他高兴,现在的她也高兴。 没有什么比彼此的高兴更重要了。 当然,更重要的是她,她的高兴,就是他的高兴。 一直在郊外跑了大半时辰,小傢伙终于体验够,谢栩也觉得不能跑了,毕竟冬天风大,再跑怕将小傢伙吹着,便扭转马头,打道回府。 回到庄园门前,谢栩先从马上跳下来,再去接小傢伙。 刚才策马驰骋时还雀跃欢喜不已的小傢伙,这时候倒是愣了会。 马上驰骋,只看前方风景,风唿唿而过,风驰电掣一般,没注意脚下情况,当要下马时,看看地面便觉得马背高了,成年女子下马时都有些害怕,何况几岁的孩童。 前一刻笑嘻嘻的小傢伙,此刻看着地面生出了一丝怯意,直到站在马下的哥哥向她伸出双手。 「来,哥哥接你下马。」 他用行动表示,不用害怕,他会接她。 哥哥双手举得高高的,看起来臂膀坚实牢固,小傢伙像是得到了勇气,一下子从马背上跳下去,谢栩果然稳稳接住了她。为了保险起见,小傢伙下去不仅张开身子让哥哥接,还用手勾了一下哥哥的脖子。 然后,安全着陆。 这下完全不怕了,小傢伙又仰着小脸,对着哥哥笑了起来。 因着小傢伙今天骑了马,玩得开心,夜里吃饭自然又多吃了一些。 但今日跑了马,估摸着她也有些累了,谢栩便命嬷嬷们饭后早早伺候顾莘莘洗漱入睡。 谢栩自己则去了隔壁房「加班」,白日里陪顾莘莘玩得尽兴,小傢伙可以入睡,他的工作却还未结束。
第553页 回了房,谢栩便伏在案几上一心一意批公文,不知过了多久,谢栩有些乏,放下手中公文准备缓一缓时,突然身后房门一响,似有一个小人影靠了进来。 接着门被推开,熟悉的身影卡着门缝儿进来,竟然是顾莘莘。 「怎么不睡觉,来了这?」谢栩问。 原本以为小傢伙已经在房里睡了,结果出现在这。 小姑娘第一次来哥哥房间,不由好奇往里张望了一眼,见哥哥没有赶她的意思,将手里东西端出来:「我……我来给哥哥送水。」 她今日白天玩的尽兴,始终没忘了哥哥的好,以前跟爷爷生活时,爷爷白天种地打零工,夜里还会干其他活计贴补家用,比如在院里用竹子编篓子筐子卖钱……顾莘莘人虽小,却很心疼爷爷,总她会在旁边陪着,偶尔给爷爷送水送茶……眼下看谢栩经常夜里「加班」,便不由自主想给哥哥做点什么。 说是这么说,可小姑娘第一次来哥哥房间,难免有些拘谨,过去一直呆在跟哥哥只有一墙之隔的房间,始终没有来过哥哥这,心里还是好奇的,现在能进来,想仔细打量,又担心不够礼貌,哥哥不喜欢。 下一刻,这些担忧在哥哥招手的瞬间消散。 哥哥微笑的看她,招手:「过来。」 小姑娘心里石头总算落地,端着手中茶高兴上前。 谢栩看看她手中茶杯,想着小小的人儿竟专程过来给自己送茶水,方才疲惫顿时一扫而空,摸摸小姑娘的头:「谢谢莘莘。」 「不用谢,」小姑娘看着哥哥笑,然后环视房间,老老实实补充:「其实除了送水,我还想过来看看哥哥在做什么?」 小孩子好奇心重,顾莘莘每天的生活模式谢栩都了解,但哥哥的生活她并不了解,不知道哥哥的房间是什么样子,每天又在房里做什么……而且小姑娘虽然人小小,但人与人之间的来往相处还是知道的,哥哥每天陪她生活玩耍,照顾她,满足她的愿望,小姑娘很感激,想回报哥哥,为哥哥做点什么,今晚才主动来哥哥屋里。 这会儿她打量着屋子,见跟自己屋内差不多的格局,只是多了一个很大的案几跟书架,上面有许多公文竹简,来时,哥哥在案几前忙碌。 顾莘莘便问:「哥哥,这就是你要加的班吗?」 「是呀。」谢栩指了指案几上厚厚的公文:「这就是哥哥的公务。」 见顾莘莘对他的房间露出些好奇,他又道:「那哥哥加班,莘莘想在房里做什么就作什么,好不好。」 「好。」小姑娘点头。 谢栩倒是想陪小姑娘,但实在有公文要处理,只能低头继续处理公务。 烛火摇晃,他凝眉在公务上快速书写,笔墨纵横间,屋里静悄悄。 至于小姑娘,刚才他的话便是给了顾莘莘自由权,这虽然是他的私人领地,但他完全对小姑娘开放,小姑娘可以自由地待在这做任何喜欢的事。 已经做好小傢伙会在房里摸摸这个看看那个,甚至在房里找出某些有兴趣的物件玩一玩的情况。 不想小傢伙的确走了两圈,但两圈后她安静下来,脚步不动了,某个瞬间谢栩转头望去,就见小傢伙竟趴在他案几一边,烛光中她托着腮,睁着大眼睛看他。 谢栩以为她是没找到有兴趣的玩意,毕竟自己房里的确没有什么孩子玩耍的物件,便道:「莘莘要是觉得无趣,可以先回房去找嬷嬷玩,哥哥忙完了公务明日再陪莘莘玩好不好?」 没想到小傢伙摇摇头,「不,莘莘没想玩……」 她睁着小鹿般的乌黑大眼,看人的眼神澄澈而温暖:「哥哥加班很辛苦,莘莘想帮哥哥……」 「哥哥,莘莘可以为你做点什么吗?」 作者有话要说:这两天回了老家陪父母,所以更少了,下章会恢復正常更新量。 第164章 插pter164 心疼 孩童贪玩,小丫头也不例外,她进房间之初的确是对哥哥房间有好奇心,想参观看看,可看完发现哥哥桌上厚厚公文,又觉得哥哥很辛苦,想为哥哥做点什么。 谢栩没想到年幼的顾莘莘这般懂事,看她眨巴着大眼睛期待望向自己,点头笑道:「好啊,那莘莘给哥哥磨墨吧。哥哥写字,莘莘磨墨。」 「好!」小姑娘见哥哥同意自己帮忙,欢唿一声,扑到案几上。 拿起研石,再在磨台里加一点水,莘莘学着哥哥的模样在四方小砚台里磨墨。 上好的砚台被打着圈儿的磨压生出墨液,色泽乌黑,浓郁如油,散发淡淡墨香。 接下来,一长一幼便在墨香中度过。莘莘乖巧磨墨,哥哥安静批公文,屋内灯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到墙上,分外和谐。 不知过了多久,哥哥从案几上抬起头,看向小姑娘。 姑娘的手中仍在磨着墨,一双大眼睛却目不转睛看着他。 不,确切说是看着哥哥手中的笔。 见哥哥看自己,小姑娘抿抿唇露出崇拜的表情:「哥哥的字好好看呀!」 顾莘莘五岁时,尚不太识字,但见哥哥提笔在纸上笔走游龙,字迹方正俊秀,如拓印而出般好看。 这会谢栩公文批得差不多了,总算能陪陪小姑娘,见小姑娘对笔墨有兴趣,便问:「莘莘也想学写字吗?」 「想。」莘莘道:「可是爷爷说得等我过六岁上学了才能学。」
第554页 乡下孩子六七岁才上学,大人们忙着农活儿与挣家用,哪有时间自己教,更没条件像城市里将孩子送到培训机构早教,得等孩子到了入学年纪去了学校跟了老师才能学。 谢栩一笑,「这有什么难?来,哥哥先教你。」 说着便提着笔让顾莘莘过去。 小姑娘看哥哥提笔让自己过去,便放下砚台,走到谢栩身边。 此刻她回到年幼模式,曾经自己拿过笔的记忆全忘了,现代的自来水笔都不一定记得,何况古代的毛笔。 见到古代毛笔,她连如何握都不明白,谢栩便拿了一支新毛笔从握笔姿势开始教,他用自己的手做示范,拇指分别握在笔的各处,让顾莘莘跟着学,小姑娘勉勉强强拿好后,谢栩找了一张纸来,「来,你自己拿着笔在纸上感受感受。」 刚学写字的孩子不一定上来就写字,先让她感受下纸笔。 小姑娘听哥哥的话,拿着笔跟纸感受了一会,虽然还不会写字,但学着哥哥的样子蘸了蘸墨,试着在纸上画了一条横槓。 画了个横槓后又画了一个竖,然后又在空白地方画了个圈。 第一次接触毛笔宣纸,小姑娘觉得新奇,兴致勃勃画了一个圆圈之后在里面歪歪扭扭添了几笔,在圈外又添了几笔。 谢栩探头一看,险些失笑,哪里是个圈,小姑娘竟然画了个乌龟。那圈里加了几笔,是个乌龟壳,壳外加了几笔便是乌龟脑袋跟爪子。 偏偏小姑娘对谢栩讲:「看,哥哥,我画画呢!」 字都没写,还画画,果然是个淘气的,谢栩忍俊不禁。 最后谢栩抓了她的手,说:「好了,不闹,哥哥来教你写字。」 她如今心理年龄太小,乖乖自觉拿笔写字不容易,谢栩只能抓着顾莘莘的手,带她一起写。 而顾莘莘想着自己也不会,便由着哥哥握着她的手带她。 看哥哥在纸张上落墨,小姑娘眼睛睁得大大的,好奇哥哥第一次带自己写字会写什么? 就见哥哥在纸上写下三个字:顾、莘、莘。 小姑娘扭头问:「这是什么字呀?」 哥哥答:「莘莘的名字啊。」 孩子第一次学写字,一般教得是名字,毕竟这几个字是一生中每个人最独特重要的符号。 小姑娘看着自己的名字惊赞,「喔,原来我的名字这么写……」 她若有所思地又问:「那哥哥的名字怎么写?」 谢栩便在纸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谢、栩。 「哇,哥哥的名字……」小姑娘又欢唿一声,过会儿则微微拧眉,「咦,怎么我的名字跟哥哥的名字不一样啊,我有三个字,哥哥只有两个字呢?」 谢栩哭笑不得,道:「每个人的名字本就不同,来,莘莘先跟哥哥学写自己的名字。」 然后带着顾莘莘的手,在纸上写了几遍她的名字。 认真教了几遍后,谢栩松手让小姑娘自己写,写字最初都是从模仿开始的,小姑娘照着哥哥的样板模仿,看一笔写一笔。 对于刚学写字,且是不好驾驭的毛笔来说,写字对孩童是一件艰难的事,尤其笔画复杂的字。 哪怕小姑娘拼尽全力控制着笔,仍写得扭扭歪歪,待将第一个顾字写完后,仿佛已用尽洪荒之力,眼看还有复杂的「莘、莘」两字没写,小姑娘犹豫片刻,看那两字长得一模一样,干脆打了两个圈圈。 宣纸上:顾圈圈。 谢栩看着小姑娘给自己写的名字,再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拿手点点小姑娘的头,「这样写字,以后就叫顾圈圈了。」 不过谢栩心知,她眼下心性终究是个孩子,很多事强逼不得,再加他从未想过对她有任何逼迫,只盼她开开心心,是以嘴上轻笑,不曾真正责怪她,而是握着她的手,又带着她写了几遍她的名字。 见哥哥认真教导自己,莘莘也不好意思再贪玩,跟着哥哥的手练习。 又写了好几遍后,松了哥哥的手,顾莘莘自己拿着小毛笔练,总算将名字写了个全,笔画仍是歪歪扭扭,好歹三个字儿都写完了。 哥哥微笑鼓励,「不错,莘莘很棒,再写几遍就更好了。」 小姑娘得了鼓励便积极地再写几遍,几遍之后,果然越来越好。 但她仍在练习,希望写得更好,一边练一边对谢栩说:「哥哥,等我把自己的名字练好了,我就来学你的名字。」 她说着看了看谢栩刚刚纸上写的「谢栩」二字,说:「哥哥的名字也很好看呀!」 她说着像突然悟出什么道理,抬头看向哥哥,「哥哥,字是越写越好吗?写的越多越好看?」 「对。」谢栩道。 「那你一定写了很多遍我的名字。」顾莘莘得出这样的结论。 小姑娘现在并没有明白哥哥写字好看,是因为这些年长年累月书写,以为是哥哥经常写她的名字才格外好看。 谢栩却被这个问题愣住,想了想后摸摸小姑娘的头,「是啊,哥哥的确经常写你的名字。」 小姑娘的领悟一半错,一半对,错的是他写什么字都好看,不单单写她的名字,对的是他的确写过千百遍她的名字。 这些年爱恋上她以后,许多个安静的房中,他曾将她的名字用笔墨反覆铭刻。 莘莘,莘莘,顾莘莘。
第555页 每一个都代表着思念与恋慕。 忆起情感心路,谢栩笑了笑,收回神色,对握笔练字的小姑娘道:「是啊,哥哥的确写过你的名字很多遍,你看墙上还有呢。」 莘莘抬头一看,墙上果然装裱了两幅字,子句有些长,她不能全部看懂,但里面有几个字是认得的,刚刚认识的,第一句头三个字跟第二句尾三字是自己的名字,第二句头两字跟第一句尾两字是哥哥的名字。 小姑娘看了一会后问:「这是谁写的字啊,怎么两句的字迹不太一样?」 哥哥笑着说:「是莘莘过去跟哥哥一起写的呀。」 「我跟哥哥过去一起写的?什么时候呀……」小丫头露出疑惑的表情,过了会觉得哥哥可能是在开玩笑,又低头去练自己的名字了。 谢栩见状没再多说,教她继续练。 某个瞬间谢栩抬头再次看向墙面的字。 那装裱中的两句话分别是: 「顾莘莘心仪谢栩」 「谢栩心仪顾莘莘」 真的是他们过去一起写的。 半年前,在西北突厥战场,他曾握另一个顾莘莘的手写的,那时,那个顾莘莘嫌她自己的字不好看,谢栩也曾这样握着她带她一起书写。 彼时他故意带她写了两行这样的字,还戏嚯说以后要裱起来挂在书房,气得顾莘莘用小拳头捶他。 谁能想到呢?他后来真将这两幅字裱到自己书房。说起来很荒诞,但他做了。 想到往事,谢栩看着眼前跟过去截然不同的莘莘,微微一笑,过去的莘莘写下那些字不情不愿,但他希望未来一天,他的莘莘能够真正心甘情愿,为自己写上这一副字。 这一晚小姑娘在哥哥书房练了好久的字,有了不小进步,顾莘莘三个字越练越娴熟了。 大概刚刚接触纸墨,很有些兴趣,第二天夜里小姑娘又跑到哥哥房间,说着陪哥哥,然后练字。 第二天进步更快,字不仅能够写全,而且不再歪歪扭扭,写得格外工整,用起毛笔来也熟练了许多。 三日又去,待自身名字练得很好后,她依照承诺,学写哥哥的名字。 谢栩照旧握着她的手,带她练习了好几遍,然后小姑娘再按着哥哥的字迹一笔一划临摹。 看着小姑娘低头握笔,全神贯注学写他的名字,谢栩不禁又抬头看向墙上两幅字,露出期待。 第四日小姑娘照例来了,哥哥的名字渐渐写得越发工整,小姑娘又将自己名字写了一遍,再写上一遍哥哥的名字,喜滋滋摆在一起欣赏,然后要求哥哥过一天教自己更多的字。 此后一连几日,入夜小姑娘都在哥哥房间。哥哥忙公文,小姑娘练字,哥哥不时抽空在旁指导,一大一小用这种特殊的方式互相陪伴,关系越发亲近。 直到又过了几日,小姑娘突然不能练字了,甚至躺到了床上。 ——小姑娘不舒服了。 说起来还要怪一碗蟹黄羹。 那一日谢栩因宫里有事没能像往常早点回来陪顾莘莘用餐,小姑娘便在嬷嬷们的陪伴下用饭。 知道小姑娘是太尉心尖上的人,厨房每日变着法儿给她做好吃的,今儿太尉夜里虽不在家,但厨房仍是给顾莘莘准备了好一桌饭菜,其中有一碗是蟹黄肉羹。 难得寒冬腊月还能找到肥美的螃蟹,也亏得是太尉府。厨子取新鲜的蟹黄蟹肉与鸡肉高汤加入蛋清一起烹饪成鲜美的蟹黄羹,味道格外鲜香。 小姑娘自幼跟爷爷在乡下,大河蟹可是稀罕物,即便河里有,农村人捕了也捨不得吃,都是卖到城里换钱贴补家用的,顾莘莘吃螃蟹仅有几次记忆还是在乡下红白宴席上,尽管如此,一桌子人分一盆螃蟹未必一人能有一只。是以顾莘莘从小对螃蟹是馋着的,眼下厨子做了一大碗蟹黄羹,哪还忍得住。她别的菜也顾不得了,就着蟹黄羹下饭,吃了大碗后还想要一碗,嬷嬷拦她,可一不注意被小姑娘又偷偷再吃了一碗。 最后一大碗蟹黄羹几乎全到了小姑娘肚腹里,小姑娘吃饱喝足后,想着哥哥今日进宫「加班」,不能教她写字,便自己写了一会,然后洗了去床上睡。 可不想,睡了后没多久,肚子便痛起来。 认真来讲,并非肚子痛,而是肠胃痛,蟹属于寒性食物,吃多了凉胃,这也是当时嬷嬷拦着不让多吃的原因,可小孩子终究嘴馋,自控能力差,加之又是寒冷冬日,勐地一大碗下去,肠胃哪受得了,很快便痛了起来。 嬷嬷一看急了,一边派人去宫里递口信,一边去请大夫。 今夜巧得很,谢栩因为政事被皇上留下,君臣攀谈到凌晨。 待公务结束谢栩从宫中出来赶向郊外庄园,公鸡已经啼鸣了第一遍。 待他急急忙忙回到庄园,小傢伙的情况更加严重,不仅腹痛难忍,还发起了烧。 原本是不发烧的,可小傢伙因为肚子太痛,在床上翻来覆去,踢了被子,外头风一吹又受了风寒。 请来的大夫们赶紧给小姑娘喝了一副汤药,半天下去小姑娘没什么好转,反而呕吐起来。 究其原因,肠胃受凉失调,对药物反而更难吸收。 瞧小姑娘吐得一地狼藉,嬷嬷们一边收拾一边急得额头冒汗,这可是主子心尖上的人,要有什么好歹她们都别活了。
第556页 可惜今夜主子竟进宫了去,虽然差人去报了信,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回。 就在一群人乱成一团时,一个人影掀开门帘,急急往里进,正是谢栩。 众人一边惶恐,一边围上去说情况,谢栩则是快步走到莘莘床边查看情况。 小姑娘这时已经痛得有些迷煳了,加上又吐了一场,精力不济,闭着眼软绵绵靠在被褥里,十分虚弱。 谢栩急忙喊来随从,「去,拿本官的令牌去宫中请御医。」 下人请来的江湖郎中,谁知道是良医还是庸医,得赶紧去宫中把最好的大夫请来。 侍从得了令,快马加鞭往城里赶。 大半个时辰后,宫里最好的太医被请到庄园。 而顾莘莘昏昏沉沉中意识到谢栩来了,正靠在枕头上,抓着谢栩衣袖小声呢喃:「哥哥……不打针……不打针……」 这会顾莘莘意识到自己病了,在她年幼时,同世间大多孩子一样惧怕打针。小时候她在村医里打过几次疫苗,针扎进去酸胀的记忆让她印象很深,故而生病十分害怕打针。 谢栩一时没弄懂她口中打针的意思是,毕竟古代没有西方针剂,只有针灸,但看着顾莘莘恐惧的模样,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安抚道:「好……不打针……不打针。」 而该承诺在御医来后被推翻——御医过来问诊后拧着眉道:「姑娘情况有点严重,既是肠胃失调腹痛,又是风寒发烧,加之方才错误服药呕吐导致肠胃更加脆弱,这会怕是不能再餵汤药了,只能扎针。」 这扎针就是指针灸,谢栩有些犹豫,毕竟刚刚才答应过小姑娘不打针。他踌躇道:「可还有其它法子?」 御医摇头:「针灸疗效最快,副作用小,且太尉大人不能再拖了,看姑娘情况有些严重,再拖下去只怕更棘手。」 谢栩也怕情况更难控制,届时顾莘莘要吃更多的苦,只能点头道:「那扎针吧。」 决定后御医便亮出了针灸包,那厚厚布包里长长短短粗粗细细放满了尖针,在烛火下闪着银光。 顾莘莘一下吓呆了,不敢置信的看向哥哥,可是哥哥坐到床头,轻轻从身后抱住了她,控制住她的身体。扎针时不能乱动,不然万一扎错其他地方就不麻烦了。 他小心翼翼控制着顾莘莘的身体,轻声在她耳边哄道:「莘莘乖,只扎几针而已,忍一忍,扎了之后就不疼了,好不好?」 小姑娘哪里肯,看着那些可怕的尖针不住摇头,可身体被谢栩从后面被环住,哥哥力气好大,她手脚都被控制住,她动不了。 于是小姑娘眼睁睁看着御医老爷爷一根根将针扎到自己手腕跟脚腕上,足足扎了八针。 如果说现代的西医针剂疼,中国传统的针灸更疼,针剂只是扎入皮肤的一瞬疼痛,但针灸扎进后不时要在皮肉.穴位里扭转,不断刺压穴位疼痛,某些大人都受不了,何况孩子。 八针下去,小姑娘疼得不行,屋子里都是人,怕被人笑话,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哭,眼圈儿却是都红了,看看御医又看看牢牢控制住自己的哥哥,不明白哥哥为什么会食言,更不明白平日里对自己那么好会这么狠心。 针足足扎了半个时辰,小姑娘眼睛红了又红,却始终强忍疼痛与伤心不肯流泪,终于半个时辰后扎完了,因为折腾了一夜也累了,小姑娘迷迷煳煳又昏睡过去。 但诊疗还没完,太医估摸着小姑娘针灸后肠胃应该恢復了一些,便熬了一副相对温和的汤药,给昏睡中的小姑娘餵下去。 小姑娘仍在发烧,但肚腹不再那么痛了,之前她痛得厉害时,哪怕昏睡中也会用手捂着肚子,现在手松开了,能松坦一些的入睡。 众人又守了一会,天渐渐大亮,太医算着应该没什么大事,便留下几副药方离开,屋里只剩谢栩与下人们照顾着顾莘莘。 谢栩坐在床头看着昏睡的顾莘莘,她肠胃好了些,但身子仍然发烫,谢栩并不能放下心来,不时用冷帕子给她擦擦额头与手心,物理降温。 大概那会儿针灸太痛,小姑娘睡得迷迷煳煳,还在喊痛,见谢栩握自己的手,似乎有些微的感应,将谢栩的手推开了,梦里唿吸一抽一抽地,伤心道:「痛……坏哥哥,不要哥哥了……」 谢栩闻言,心下既难过又心疼。 难过的是这些天好不容易跟小傢伙培养了一些感情,结果一遭走到解放前。 心疼的是小傢伙如今病殃殃躺在床上,完全没了平日的活力,真真叫人心疼。 随后一天就在照顾顾莘莘的病情中度过,谢栩向朝廷告了假,这一天没有上朝,也没有去宫里。 一直衣不解带地照顾顾莘莘到大半夜,下人们看不过去,劝他去休息一会,其他人轮着照看。毕竟谢栩前一天因为公务在宫中通宵未睡,这日为了照顾顾莘莘,又是十几个时辰不合眼,太累了。 谢栩起先不肯,但想着若是自己没有一个好身体,又如何去照顾这脆弱的小傢伙呢?便回房去休息了一会儿。 但合眼不过一个时辰,他便立马又起来,赶到顾莘莘房里去。 房里围满下人,照顾一个病人绰绰有余,谢栩仍是急匆匆进去,一边直奔内室一边问下人顾莘莘情况。 顾莘莘已昏睡了十几个时辰,且一直在发烧,他担心。
第557页 好在下人道:「大人,姑娘刚刚醒,额头也没那么烫了。」 谢栩闻言脸上露出喜色,加快脚步奔向顾莘莘床畔。 床榻上,果见顾莘莘迷迷濛蒙睁开眼睛。谢栩小心翼翼坐到床边,探探她的额头,真没那么烫了,心下石头落了地。 再想着太医叮嘱过醒来,若是状态好点,还要再服一碗药让烧快点退下去,当下便让人把药送上来。 药厨房里早就煎好,就等着姑娘醒来喝,下人忙将药端上。 嬷嬷们见药上来,便将小姑娘扶坐起来,小姑娘许是刚醒,意识尚未完全恢復,迷茫看着床边一切。 谢栩本想亲自餵她,可想起小姑娘昨天对他的伤心与抗拒,担心自己餵小姑娘不喝,最终将餵药权交给了嬷嬷。 饶是如此,他仍是担心小姑娘拒绝喝药,没想到小傢伙却默了默,张开嘴,由着嬷嬷将汤药餵进嘴里。 这副汤药很苦,她却一声不吭都喝完了。 眼见小姑娘没半丝反抗,反而全喝完,谢栩心下更心疼及不安,待嬷嬷下去后,他往床头靠了靠,跟她道歉,说:「莘莘,对不起,以后哥哥再不让你扎针了,你原谅哥哥好不好?」 说完他去握顾莘莘的手,伸手时他有些担忧,担心顾莘莘不肯接受,又如梦中般将他的手推开,可顾莘莘没有,她任由他握着。 谢栩有些意外,就听小姑娘开口了。 她澄澈的眼睛望着他:「不,是我该跟哥哥说对不起……昨天我不该那么说哥哥,哥哥是为我好……」 「哥哥,对不起,莘莘跟你道歉……」 谢栩愣住,没想到小姑娘反过来跟自己说对不起。 她是真懂事,即便昨天那么疼,针灸将她细细的手腕脚腕扎出了青紫。 一瞬间谢栩心疼得不行,他上前离小姑娘更近,将小姑娘半抱到怀里,试图以这种行为抚慰她。 想着小姑娘昏睡十几个时辰,什么都没吃,大夫吩咐说醒来可以吃点清淡的食物,便让人将早已熬好的清粥端上来。 嬷嬷将粥端来正准备喂,谢栩道:「我自己来。」 他端起粥,让顾莘莘斜靠着自己,然后勺子舀起煮得糯软的粥,吹温后,送到顾莘莘口中。 顾莘莘乖乖喝了,过去她一向喜欢口味稍重的食物,这会竟没有嫌白粥清淡,谢栩餵她,餵一口喝一口,格外听话乖巧。 谢栩心中更加爱怜,对她说:「莘莘乖,等病完全好了,哥哥再让厨房给你做更多的好吃的。」 顾莘莘轻压下巴,小小点头,示意同意,旋即目光看向窗外,说:「哥哥,下雪了……」 此刻刚刚天亮,农历腊月的天,今年的第一场新雪,窗外雪花飞飞扬扬,如飘絮,如鹅毛,庄园上下被雪花覆盖,植被、建筑、道路皆是白茫茫一片。 顾莘莘看着飞舞的雪花小声感嘆:「好想堆雪人儿啊。」 谢栩望向她,这一刻她半靠在他怀里,长发披散,一张脸而显得越发小,病容虚弱,看向窗外飞雪的嚮往眼神,让人心软。 谢栩轻抚她的发,又给她将被褥掖了掖:「堆雪人算什么,大山里树木还会结冰晶呢,像故事里的世界,可美了,等你好起来,哥哥带你去……」 作者有话要说:嗷,我喜欢这样的剧情…… 劳动节最后一天,评论区依旧双倍小红包掉落。 第165章 插pter165 吻额 顾莘莘的病在几天后彻底好起来。 后来也巧,几天后又下了一场大雪,于是谢栩哥哥便兑现他的承诺,带小姑娘去山中看雪。 大雪纷纷扬扬,天地间白雪皑皑。谢栩带小姑娘去的是城郊某座雪景最出挑的山,距离庄园几十公里,去时担心小姑娘冷,先是坐马车,等走了一段时间进入大山,山路狭窄马车不好再进,便又换了单独的马匹骑坐,继续向深山腹地出发。 小姑娘不太会骑马,自然是哥哥带她一起骑乘。过去哥哥带她骑马,她有些羞赧的坐在哥哥后头,这一次不同了,近来关系加近,与哥哥更加熟络,便坐在了马前,半靠在哥哥胸膛前。哥哥将她穿得厚厚的,里外裹了好几层,还用自己厚厚的披风罩住她,骑马时小姑娘窝在哥哥暖暖的怀里,一路进深山,风雪半点也吹不着。 即便如此,小姑娘偶尔还是会探一探头,从哥哥怀里看看外面的风景。进山时雪很大,天地间一片白茫茫飘扬,山上植被被白雪掩盖,绵延出绿与白的交错画面,越往深山里走,绿意就越小,因为雪更深了。即便如此,顾莘莘仍是兴致勃勃,马背上哥哥见她欢快,将她又裹了紧了一些,笑道:「这还不是最好看的……」 于是马蹄往前奔袭,大概走了大半时辰后,马背上小姑娘露出小脑袋,两眼亮亮地「哇」的一声! 此时已完全看不到绿色,大雪及深冬水蒸气凝结成的冰晶,将大山里树木层层裹住,不仅是树枝树叶,甚至连树干都被冰晶裹了起来,整个树林被冻成了雾凇! 雾凇的冰晶附着在植物上,有的晶莹剔透,有的雪般莹白,远远望去,蔓延出各种造型,堆积在树梢的被冻成霜花精巧,长长交错的枝条被包裹凝成水晶线般皎洁,若是雾凇将整棵树从头到脚包裹,那便是玉树琼枝,美轮美奂。 而现在不只一棵树被雾凇缠绕,是整片森林全被雾凇笼罩,周身似千树万树冰花开放,亿万冰晶的华美,构造了一个冰雪世界!
第558页 马背上的顾莘莘看呆了。 原来哥哥说的雪中山景好看,竟这般好看。 想着目的地到了,再看小姑娘一脸惊艷之色,显然是喜欢至极,谢栩便勒停了马,自己先下马背,然后将小姑娘抱下来,牵着她的手在林中走动,好让她细细欣赏这一番雪中美景。 此次出行,谢栩带了一小队人手,那些侍卫跟在后面,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既可保护主子的安危,又不打扰主子观景。 而顾莘莘已然顾不得后面有人,她被山中美景迷了眼睛,牵着哥哥的手,在冰雪世界里漫步,一会看看这堆霜花,一会儿看看那个造型独特的雾凇树……当然,别的事情她也没忘记——堆雪人! 厚厚的大雪不堆雪人太可惜了,谢栩知道小姑娘在床上就念叨着堆雪人,两人便选了一处相对开阔的位置,拢起地上积雪,堆起雪人来,不只两人堆,谢栩让侍卫们也一起堆。当小姑娘哼哧哼哧堆了一个雪人后起身一看,身后站着一大排雪人呢!七八个大脑袋憨态可掬的雪人并排站立且表情不一格外逗趣。 「雪人小分队!」莘莘点评。 「不过,」小姑娘又说:「还是哥哥堆的雪人最好看。」 那当然,哥哥的可是她跟着一起合作堆的,两人给雪人堆了一个圆圆身子,圆圆脑袋,用两个石子做了眼睛,一片叶子做了嘴巴,还折了一根长树枝,架在雪人背后,像是背着一把刀!又萌又飒! 玩够了雪人,顾莘莘抬头,发现头顶某棵树的雾凇枝芽生得尤其别致。 她伸手将枝桠折下,插到了哥哥的头髮里 可不嘛!这一小截枝桠雾凇纤瘦细长,浑身被冰晶包裹,像一只冰玉簪子。 小傢伙的举动让人意外,但冰晶雾凇穿插在哥哥头上,衬着哥哥墨黑长髮,真真如玉簪般秀致。 小姑娘还拍着手,对哥哥道:「水晶髮簪配哥哥,好看。」 后面侍卫忍俊不禁,虽然那截雾凇的确像支髮簪,戴在太尉大人头上也的确好看,但想着平日里英勇神武的太尉大人头插一根树枝,这感受有点复杂。 倒是太尉大人毫不在意,还看着小姑娘欢乐的脸说:「谢谢莘莘的水晶髮簪。」 姑娘也觉得很美,近来她跟哥哥越熟络,便越觉哥哥生的美,这根童话故事里的水晶髮簪,戴在哥哥头上再好看不过,只不过好看归好看,莘莘想着过一会万一化了,水滴到哥哥脸上,哥哥岂不是很冷,于是她默默又将髮簪取了下来。 取下时她有一些依依不捨的对谢栩说,「等莘莘以后会挣钱了,就给哥哥买一根真正的水晶髮簪。」 「好。」谢栩摸摸她的头,「那就提前谢谢莘莘的礼物了!」 一群人堆过了雪人,又赏完林中风景,谢栩便牵着小姑娘的手继续往前走,前面还有其他美景呢。 往前出了林子,小姑娘的眼睛瞬时又是一亮。 眼前竟然是一大片湖! 冬日的湖面冻出了厚厚冰层,老远看去,像是一大块白玉镶嵌在苍翠山林之中。湖面上甚至裊裊冒着寒气的白烟,此情此景如梦如幻。 赏完山林再赏湖景,是不同的视觉美感。谢栩牵着小姑娘的手,慢慢围着湖边走,雪花漫漫又落了下来,飘飘扬扬,落在天地间,落在硕广冰湖上,苍莽山林中,也落在彼此眉眼间。 可就是这时,突然莹白湖面上一道影子飞速窜过,顾莘莘眼睛剎那圆睁,「那是什么?狐狸?白色的狐狸!」 湖面上竟出现了一只狐狸,还是一只稀罕的白狐。 过去在皇家狩猎场上,众人也曾猎过一只火红色狐狸,但这只白狐同样好看,浑身雪白,若不是那根蓬松大尾巴,还以为是一只硕大白兔呢,沖向冰面上的身姿矫健灵活,不知是被人惊动了逃跑,还是想去湖面上猎鱼? 听闻狐狸聪慧,即便寒冬冰封湖面,也敢在湖上猎鱼! 也是巧了,众人来了一路,虽然山中风景好看,可冬天雪封大山,动物们都躲了起来,不仅对于他们这些进入深山赏景顺便打打猎的人增加了难度,对于酷爱小动物的顾莘莘亦是冷清了一些。 眼见蓦然冲出一只白狐,且是这样可爱貌美的白狐,谢栩顿时起了心思,想将这白狐抓回去给顾莘莘养着玩儿。 于是谢栩迅速一招手,指挥随从将跟在后面的马匹牵过来,随后他将顾莘莘交给下属照顾,自己纵身上马,马鞭一甩,冲上冰封湖面,向着狐狸追去! 顾莘莘眼下是小孩子心性,喜欢毛茸茸的小动物,且那只小白狐生得漂亮,知道哥哥是去给自己抓,顿时来了精神,握起小拳头在湖边喊:「哥哥,加油!加油!」 谢栩策马奔向湖面,湖面平日当然是不可以策马的,但近来寒冬温度低,湖面结了厚厚冰层,别说是马匹,马车都撑得住。 而冰面上即便打滑,但谢栩马术好,依旧能驾驭着马儿往前驱驰。 而那狐狸发觉后面有人追来,更快往前奔,但它哪里逃得过谢栩的追捕,谢栩驾驭着马儿越来越快,手中皮鞭也扬起来,眼见就要碰到狐狸,便是这一刻,意外发生了。 只听湖面「咯啦啦」一声响,冰层裂了! 原来这冰层看着厚实,打马绝对不会出问题,但坏就坏在前两日有几个农家猎人深山打猎,打不到猎物,便在这湖面上打了个大孔捞鱼,牢固的冰面便被破坏了,而猎人走后,窟窿表面被新的落雪冻住,从外表看依旧是冰层,但谁也没想到冰层下的窟窿没有完全冻好,所以这一块冰层是薄的,谢栩的马匹自上面踩踏,哪能接受如此大的冲击力,当下直接碎开,速度太快,谢栩根本反应不过来,连人带马一起向着冰窟窿摔去!直接摔进了冰湖里!
第559页 原本在岸边给哥哥打气的顾莘莘顿时瞪大了眼,先前的雀跃一瞬变成惊恐,她冲上了几步,大喊着「哥哥,哥哥」想过去救,却被一帮侍卫拦住。 紧要关头,侍卫们可不敢让顾莘莘冒这个险,但他们也没有耽搁时间,立马就有好几个人策马向着湖面奔去营救谢栩。 一群人以最快速度冲到窟窿旁边,停了马,慢慢将身子匍匐过去拉谢栩。 谢栩是连人带马坠进湖里,情况的确很严重,但他本身自有武艺,加之侍卫们用来得及时,很快便被人拉了起来。 侍卫们都是功夫好的,不仅谢栩被拉起来,连坠进去的马匹也拖了上来,只不过均是湿漉漉的。 拉起后湖畔早有侍卫们为主子玩乏后歇息搭的厚实帐篷,所幸今天出来带了备用衣物,浑身透湿的谢栩很快进入帐篷换衣物。 湖畔另一侧顾莘莘却是另一副场景,她小脸发白,面目恐慌,并没有为哥哥的得救而放心,相反,此时的她不仅吓呆了,还陷入了更深层次的恐惧。 早在亲眼瞧着哥哥掉入湖泊里时她就陷入了惊恐。 第一个原因是她回归了年幼的心理状态,哪怕人得救了,可坠湖这般大的动静,恐怕每个孩子见了都害怕。 第二个来自于顾莘莘心头更深层次的恐惧——哥哥意外坠湖,让她想起了过去记忆深处曾有的恐惧画面。 在她四岁时,曾经在乡下的河塘边玩耍,那时同村的叔伯们偶尔天热时也会下塘戏水,有一次她亲眼见过一个叔叔,看着身强力壮,可入了水中之后不知是腿抽筋还是其他什么问题,在水面上翻了几个扑腾就坠了下去,再也没有起来,等再被人捞起来的时候,已经没气了! 惨案发生时,顾莘莘刚好在河边玩耍,她亲眼看着一群人将那位叔叔的尸体打捞上来,那位叔叔前几天还跟她说过话,还给她摘过甘甜的莲蓬,就这么片刻时间,说没就没了,他的亲戚家眷围在湖边,对尸体哭得嘶心裂肺,可叔叔的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此后顾莘莘便留下很深的心理阴影,刚才哥哥在湖面给她抓狐狸,因为湖面有冰,她一时没想到湖水去,可哥哥突然间掉进冰窟窿里,那么大水花儿溅起来,哥哥的身体直接落进去……当时顾莘莘立刻想起过去的画面,恐惧到无法形容,她想去救,可她太小了,不知道该怎么救,侍卫们也不让她上前,那一剎那的恐惧几乎犹如乌云盖顶,将人压垮崩溃。 后来,即便侍卫们上前将哥哥拉起来,但看着哥哥从水里出来,浑身透湿,顾莘莘还是担忧的不行。记忆深处恐惧的画面不断在心里上演,提醒她刚才是多么惊险的一幕。 再看到谢栩被人搀着送到帐营里后,似乎状态差极了,顾莘莘实在忍不得,撒腿向帐营跑去。 地上雪很厚,从她脚下之地到帐营有几百米,小姑娘几乎是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深雪里,跌跌撞撞向着帐篷跑去。 而那边,帐营里谢栩刚刚换完衣服,浑身湿漉冰冷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幸亏带了衣服来。 放完衣物第一件事便是想到小姑娘,也不知她在湖畔看到他落水了没有。 得赶紧让人过去把小姑娘接过来,这会风又大了,免得在湖畔冻着了。 正想着,帘子便陡然被人掀起,他心中念叨的小姑娘已然跌跌撞撞进入帐篷,冲到他面前。 是他没想到的是,小姑娘的一张脸全是泪痕。 她是哭着进来的,不顾外面侍卫的劝阻,冲过来就抓住了他。 「哥哥……哥哥……」 她在看着他片刻后,勐地抱住谢栩,想着哥哥差点就死了,方才哭只是眼泪往下滑,这会终是大哭出了声:「哥哥……哥哥……我不要狐狸了,不要狐狸了!!」 她一边哭一边去摸谢栩的手脚,确认他有没有受伤,「都怪我,怪我……哥哥才会掉进水里去的,我再也不要狐狸了,我不要哥哥出事……」 她哭得语无伦次,紧抱着谢栩,眼泪成行成行往下落。 谢栩则是惊住,在他眼里,这个前几天明明扎针痛得厉害却强忍泪水至多红眼圈的孩子,今日便因他不慎坠湖,哭成这般模样。 这会的谢栩尚未完全意识到顾莘莘的心理,小姑娘不仅是对于过去阴影的恐惧,还因为近来与哥哥越来越熟络,她渐渐越发依赖与在乎哥哥了。 顾莘莘自小生活环境并不好,父母生下她后便去外地城市打工,一两年未必回来看她一次,奶奶也去世的早,从小她就只有爷爷在身边,也只爷爷对她好,可现在她的生命里出现了哥哥,哥哥照顾她呵护她,是除开爷爷外对她最好的人。 可今天哥哥竟然为了她掉进湖里,险些就没了命,小姑娘此刻的心既恐惧又内疚,终于再绷不住了。 她完全没了平日淘气或乖巧的模样,紧抱着谢栩,放声大哭,怎么都控制不住,整个脸哭花了。 谢栩先是震惊,随后感受到自己在小姑娘心里的分量,既感动又诧异,再看小姑娘几乎哭得揪心,赶紧去哄。 他轻拍着她的头,又拍拍她的背心:「哥哥没事,哥哥这不是好好的吗?」 小姑娘摇头,还是哭,死命将他身子抱着,仿佛稍微松手,哥哥就能不见似的。 看见小姑娘已哭成了泪人儿,唿吸抽抽噎噎,谢栩反手也抱住了小姑娘,将小姑娘抱到自己怀里,不断轻抚她的背:「不哭不哭,莘莘不哭……哥哥已经好了……」
第560页 「再说哥哥有武功……就算没有人救,哥哥也会爬上来的……」 闻言,小姑娘终于抬头看他,她抽噎得话都说不出来,大眼睛里全是泪,却仍然认真看着他,生怕眨眼他就不见了,只这一个含泪的眼神,谢栩的心勐地软到一塌煳涂,突然轻轻低头,用唇吻了吻她的额。 吻上之后,便是久久贴着,手仍然轻轻拍着小姑娘的背,抚慰她。 而突然被哥哥亲了的顾莘莘则是呆了呆,很小很小时爷爷也亲过她,不止爷爷,邻居叔叔阿姨,村里姑姑奶奶们都亲过她,那时候,好像只要得到了亲人的吻,不管是难过或害怕,便能立马得到最好的抚慰。 眼下这个吻亦是一样,小姑娘被亲了后,果然情绪缓和了些,连哭声都小了,只是仍然睁着大眼睛看着哥哥。 哥哥依旧抱着她,在她哭势稍小后掏出手帕,给她擦眼泪。 过去,谢栩不是没有见过顾莘莘的泪。 就在前一段时间,她坚决要分开,要离开这个国度,回归自己的世界,那会她曾哭过,他从她的眼里看出来,她对他的不舍与痛苦。 那时候,那眼泪是心碎的眼泪。 可现在,这一刻,小姑娘的眼泪更多的是对自己的在意与依赖。 情绪瞬间从方才的心软变成了巨大的心疼,他更抱紧了她。 他庆幸此刻她泪里对他的在意,但又捨不得她为自己哭,便拿帕子轻柔地给她擦泪。 边擦边哄,「莘莘不能再哭啦,再哭就是小花猫了……」 小孩子都不喜欢做小花猫,莘莘也是,加上不想让哥哥再担心,小姑娘便慢慢停了哭泣,眼泪虽没有再流,却仍小声抽泣着,手依旧抱着哥哥不肯松。 而哥哥也温柔地抱着她,抚着她的头髮与背嵴,久久安抚。 一时间,帐里两人偎依在一起,那般亲密与依赖。 作者有话要说:t_t这章还可吗?可的话小天使们的评论快来快来热闹下……最近评论不知道去那里了,作者君好孤单…… 第166章 插pter166 露营 入夜后,山林中传来烤肉的香气。 今日出来观赏雪景,因着离庄园较远,出发时就做了当天不回去,露营山中的准备。 虽是露营,可早就备下了厚实帐子,在下午谢栩换衣的帐篷外又加了一层厚厚的牛皮毡布,不仅厚实抗风,里头还可以点上暖炉暖炭,暖和的很。 帐子搭好后,天也黑了,今日虽然大雪封山猎物少,但谢栩的侍卫们岂是吃素的,仍是打了好几只出来觅食的野雉。至于烘烤猎物,众人也专门搭了一个棚子防风,拾柴点起篝火,将鸡处理干净后就火烘烤起来。 而顾莘莘坐在火堆旁,一边烤火一边等晚餐。 下午帐营里,哥哥哄了小姑娘好半天才好,哄好后哥哥便带着小姑娘来到火堆烤火,顺便看看侍卫叔叔们是怎么烧烤食物的。 虽然小傢伙已不哭了,但此刻仍是偎在哥哥身边,十分依赖。 火烧得很旺,加上棚子搭的密实,没什么风能进来,里面并无寒意,但谢栩仍是担心顾莘莘冷,给她披上了自己的厚披风,然后让小姑娘偎依着自己,他用臂弯抱着她,给她更多暖意。 野雉很快烤好,众人自然是将最嫩的一只送到了谢栩面前,而谢栩却将鸡肉用随身小刀切成小块,用盆子装好递给顾莘莘。 此刻顾莘莘没用筷子,用一种银制小叉子将鸡肉插到嘴里吃。 侍卫们手艺很好,鸡肉烤的外焦里嫩,还撒上薄薄的椒盐跟孜然,香得很。 而今夜美味,不仅有野雉还有鱼,虽然山中没什么猎物,但下午那摔了大陈第一太尉的冰窟窿里倒是捕了不少鱼上来,拿竹籤子穿着,放在火上烤,也香的很。 鱼烤好后侍卫们同样恭恭敬敬递到顾莘莘面前,随即被谢栩端走——他端着盘子将鱼身上刺一根根挑尽,才递迴顾莘莘面前,小姑娘什么也不用操心,只顾着用银叉子叉肉往嘴里送就好。 吃着美味烤肉,还有喝的饮品。侍卫们随行带了果饮来,当然,是谢栩一早吩咐的,就为了顾莘莘。果饮是庄园里嬷嬷用梅子酿的青梅汁,酸酸甜甜,不仅可口开胃,还能去烤肉上的腥气,侍卫们用火温热后,用竹筒制的杯盏装着,递给顾莘莘用。 顾莘莘一边吃烤肉,一边喝果饮,喝了几口后,突然望向身边哥哥,然后将果饮竹杯递到哥哥面前,递到他嘴边:「哥哥,喝。」 谢栩便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顾莘莘觉得哥哥一口不够,端着杯子又让哥哥喝了一口。 篝火旁众侍卫自动将眼神移开,要不是他们心知面前的姑娘心智异于常人,只怕这一幕搁在谁眼里,都会以为是一对陷入热恋互餵食物的甜宠情人。 显然成为众人焦点的两人毫不在意旁人目光,顾莘莘仍然是担心哥哥吃了太多烤肉油腻,一口一口餵着他喝果饮,谢栩又哪里会拂小傢伙的好意,配合地喝着,另外不时低头替顾莘莘剃剃鱼刺,取取鸡骨。 一直到顾莘莘吃饱后谢栩才开吃,顾莘莘也给哥哥餵够了,没有再递杯子,却仍旧保持着偎依的状态,靠在哥哥身旁,看着棚外的雪花。 不哭之后心情好了一些,看看身边景象,别说,点着篝火吃着烤肉,再喝着热乎乎果饮,赏着天地间飘雪的感受,非常有意境。
第561页 见小姑娘看得出神,哥哥低头问她喜欢吗? 「喜欢。」小姑娘回。 「那我们下一个冬天还来这里。」哥哥说。 「好。」小姑娘彻底走出先前的哭泣阴影,笑了起来,伸手将哥哥抱得更紧。 随后她又补了一句,「但不要再来这个湖了。」她可不想哥哥再出意外。 全场忍不住笑起来,包括谢栩。 用完篝火晚餐,众人在山中留宿。 看着帐篷里并排铺着的一大一小两张毛毯,谢栩意识到,他应该带些女随从出来的。 小姑娘跟他越来越亲近,但终归是女子,又未与她成婚,夜里同住一个帐篷总是不太好的,若是带了女随从出来,且是女练家子,便可以搭两个帐营,他单独睡一个,女随从则陪着顾莘莘睡另一个,这样既能保护她的安全,又能贴身照顾她。 可现在没有女官,谢栩担心小姑娘独自睡不安全,最后还是将小姑娘的床榻移到自己帐营中。 于是一个硕大的帐篷分成一左一右,左边放谢栩的大张毛毯垫子,右边放小一点的顾莘莘毛毯垫子。 两垫子间隔了几步距离,方便他能照顾她又能顾及男女礼仪。 然而想是这么想的,谢栩正准备吩咐小姑娘去自己的毯子睡,就见小姑娘直接拖过自己的小毯子来到谢栩毯子旁,将两个毯子併拢,并成一张大毯子。 然后她施施然躺到毯子一边,嘴里自语道:「要和哥哥睡。」 谢栩微怔。 但这在小姑娘眼里没什么不可以,她又不是一两次跟大人睡了,过去她常跟爷爷睡,特别是暑夏,屋里闷热又没有风扇跟空调,大人们便喜欢将竹床摆出来,放到门前大树下,夜里有风,几乎家家户户的大人跟孩子都是一起躺在竹床上,大人们摇扇,互相聊着家长里短,也有的带着孩子一起看天上星星,边看边给孩子们讲故事,孩子们便在父母祖辈清凉的扇下,进入恬静的梦乡。 且这时候的顾莘莘心理年龄太小,没有男女之分,加之今天出了这样的事,哥哥为了她不惜以身犯险,哥哥在她心中分量较以前更重,也更加亲密,方才又一起黏着抱着吃过晚饭,到了夜里睡觉,贴近一点是应该的。 是以小傢伙直接把垫子拖到一起,然后按着谢栩的身子硬让哥哥躺下来,两人并排睡着,自己还贴上去,大概是今日吓怕了,抱住谢栩的手,好像生怕他再出什么事。 谢栩起先觉得不太妥当,可看着小姑娘紧抱着自己胳膊的模样,眉眼眼似乎还有一些不安,便没再动,任由小姑娘抱着自己。 这时倏然又听小姑娘道:「哥哥,你听,雪的声音。」 谢栩竖耳一听,果然雪势又加大,越大轻狂地落下来,这一刻深山老林熄了灯的帐营里,陷入深夜的安静,雪花飘到万物的声音便格外明显,轻若羽翼落地,簌簌传到耳朵里去。 两人并肩躺在帐篷里,听着落雪的声音,还有彼此微微的唿吸声,有一种特别的感受。 谢栩在黑暗里露出一个笑,等他再低头,发现小傢伙已经靠着自己入了梦乡。即便入梦,手还是紧紧攥着他胳膊,小脑袋甚至蹭到他胸膛。 谢栩便微微侧身将小傢伙抱到自己怀里,其实这不是他第一次与她共眠了,过去在西北战场,他诱哄她跟自己睡了好几次,那时候顾莘莘总是心不甘情不愿,每每发觉跟他共处一床便慌乱侷促,或者熘之大吉,唯有这一次,她心甘情愿在自己怀里入睡。 这一刻的心,没有任何男女之情的欲.念,有的是满满温情与心安。谢栩搂紧小傢伙,与她脸贴着脸,一道进入了梦乡。 次日一早,众人结束赏景之旅,回府。 此时大雪已停,马车在深雪里划出长长的车痕。摇摇晃晃的车厢里,顾莘莘正跟哥哥坐在一起。 许是昨日依赖惯了,现在便是马车上,顾莘莘依旧习惯偎着哥哥。 哥哥也半抱着她,顺便抚着她的发 画面很温馨,直到提起这个发,哥哥又头疼起来。他再次遗憾没有带女官随行,昨夜里不好照顾顾莘莘就算了,今早起来后更是对着小姑娘睡乱的发,不知该如何整理。 照顾她洗脸漱口是没问题的,可女孩子的头髮要梳髮髻,他一个男子怎么精通,每日自己的髮髻都是下人伺候的。而小姑娘自己太小了也不会,于是一贯文能出口成章,张武能杀敌保国的太尉大人第一次在小姑娘的头髮上手忙脚乱,数次鎩羽而归,最后忙活好久将头髮草草编了一个粗麻花辫子——以为到这儿就完了?没有!辫子编得太差,松松散散,上车没一会就散了……于是小姑娘披头散髮坐在车厢里,不过虽然没有辫子,但小姑娘一头髮质很好,乌顺地披在肩上,衬着脸儿越发精小可爱。偎依着身子在谢栩身边,谢栩便能一伸手摸到她的发,就这样半抱着她,半抚着她,马车厢里自带一种温情。 而小姑娘除开偎依着哥哥,心思也没有闲着。这次随哥哥上山赏景,大雪封山,没有抓到那只漂亮的狐狸,但也不是空手而归。归途中侍卫们竟然在树梢发现了几只出来寻食的松鼠,便抓了其中两只,用木条做了个笼子,将松鼠关在笼子里,呈给顾莘莘。 小姑娘眼下正在车里跟「新宠」玩呢,她将松鼠笼子摆在身边,一边偎着哥哥一边用手捏着核桃仁,逗着笼里的小松鼠,玩到开心处,不时咯咯笑。
第562页 谢栩在一旁陪着她欢笑,不时用唇亲亲她的额。 小姑娘经过昨天一遭,已对哥哥这种亲昵模式见怪不怪,不止马车上,昨儿夜里睡觉时,哥哥都亲了她的额头,她已经将哥哥当做心头重要且亲近的人,所以并不排斥这种亲昵,反而跟哥哥的亲密让她有安全感与温暖感。 马车在路上行了两个时辰总算到家。 车停到庄园门口,自然是哥哥先下车,顾莘莘准备随后下车时,被眼前一幕愣了,即便雪势已停,但前几日的积雪仍让庄园门口积了厚厚一层。这等厚度在大人的眼中刚到小腿,但眼下顾莘莘将自己当孩子看,以为雪要没过腿,不知道该怎么正常行走,便为难地愣了一下。 这时哥哥向她展开了双臂,于是她毫不犹豫跳到哥哥怀里,抱着哥哥的脖子,由着哥哥将她打横抱起,半点雪都没碰,直接从门口抱进屋子里。 门口迎接的管家及一干嬷嬷丫鬟下人,眼里俱浮起些微的诧异。 主子只带着姑娘出去了一天,但显然这一趟发生了什么事,所以两人感情得到了极大的提升。 这是好事,虽说姑娘眼下心智异于常人,但她终归是皇帝下旨指婚给大人的妻子,真正名正言顺的太尉夫人,小两口感情好,他们做下人的乐见其成。 一趟山中之旅的确加深了二人的感情,此后日子也是温情的细水长流,继续加深着彼此感情。 白日,谢栩去宫里忙公务,不管再忙,夜里总会陪小夫人用晚餐,吃饭时小姑娘总是叽叽咕咕说个没完,跟哥哥讲述自己一天在庄园里的经歷,大大小小的事,哥哥从来不嫌琐碎,只微笑听她讲,不时给她夹菜盛汤。用完餐后,小姑娘便会呆在哥哥房间陪哥哥加班,哥哥批公文忙公务,她练字或者画画。美名曰画画,大多是孩子气地握着笔鬼画符,有时候也玩橡皮泥,哥哥又用命人做了更多的橡皮泥,小姑娘有时就坐在哥哥案几旁,哥哥批阅章,她就在旁捏橡皮泥,谢栩公务中偶尔会抬头看看她,有时陪她玩一会儿,有时则伸过脸亲亲她的额头或脸颊。 一直到深夜,哥哥公务完后把她送回房间,也有时小姑娘玩乏了,不知不觉睡在哥哥房里——好几次谢栩批阅着公文,一转头发现小姑娘正靠在案几或他身边的地毯上,手里还拿着小毛笔或橡皮泥,面上已合着眼睡着了。 每每见此,谢栩总是好笑而心疼的抱起她,将她送回房间,放在床上入睡。 时间一晃在温情中走到腊月底,年关要来了。 时间过得真快,顾莘莘已在谢氏庄里住了一个月,而这一年也走到了尾声,年底辞旧迎新,是全年中最喜庆的日子,庄园里开始为过年做准备,下人们忙碌起来,大扫除的大扫除,採买的採买,备年货的备年货,一片喜气洋洋。 顾莘莘也在喜气中兴致高昂,毕竟小孩子都喜欢过年。 其实小姑娘前几日有过一些遗憾,在哥哥这里住了这么久,她以为爷爷该回来接她了,毕竟要过年了,结果哥哥说爷爷暂时不能回来,小姑娘有些难过,不过哥哥很快拿着新的有趣小玩意把她哄好了,且承诺没有爷爷,哥哥一样会陪她过年,让她热热闹闹的不孤单。 莘莘至此才心下好受了一些,谁曾想哥哥的话没有几天,上头就派了紧急任务来。 小姑娘不知道上头是指皇帝,只知道是哥哥工作的老闆。这次老闆据说是有紧急任务,非要派哥哥去外地不可。实际上的确如此,云县那边的驻地武装大营突然发生了一点意外,身为武官之首的太尉必须赶过去处理,虽是年关,可国事不可怠慢,尽管承诺了小人儿,却不得不食言了。 可这一走就得走五天,如今是腊月二十七,五天后再回来便是大年初二,别说除夕守岁,就连新春初一谢栩都不能陪在顾莘莘身边。 便连谢栩自己都非常遗憾不舍,当下便是抱着小人儿在书房里哄了好久,小人儿听到他要走好几天后,自然也是不舍,同哥哥认识后,她还没有跟哥哥分开这么久,心下难过,但大体上她仍是一个懂事体恤人的孩子,虽然不知道哥哥的工作具体是做什么,但过去在爷爷的描述中,工作是人生顶重要的依靠,没有工作就没有工资与钱,就没有吃喝了,而且工作能展现一个人的能力与价值,她觉得哥哥是很棒的人,所以工作对他来是必须要去的。是以小姑娘即便心里千不舍万不舍,但仍是点头同意,并且表示会在家里乖乖等哥哥回来。 她的乖巧懂事让谢栩更加心疼怜爱,走之前又将她搂在怀里亲亲抱抱宽慰许久,最后才离开。 作者有话要说:为什么越写越甜,好奔着成亲去啊! 第167章 插pter167 亲吻 哥哥离开之后,顾莘莘虽然念着与哥哥的约定,会乖乖待在家里等他,但没了哥哥的生活,显然无法如过去般开心。日里虽有嬷嬷丫鬟小黄,还有从山上带回来的松鼠陪伴,但她仍然是挂念哥哥,不时就要问一下嬷嬷,哥哥到哪里了。嬷嬷们是女官,又不是谢栩随行的武将,哪能知道谢栩真正到哪儿,只能安抚道快了快了。 可哪能快呢,没有哥哥在庄园里,小姑娘第一次觉得时间如此漫长,吃饭时想哥哥,睡觉时想哥哥,想哥哥陪自己练字玩耍,想哥哥的温言细语,抱抱与体温。 这一晃便到了大年三十的除夕。
第563页 照谢栩要去五天的算法,今儿谢栩仍是回不来,得等到大年初二。可是这一晚,顾莘莘也不知怎么了,吃过晚饭不肯回屋里,反而坐在院里的鞦韆上说要等哥哥。 那鞦韆正是哥哥前些日子亲手为她搭的,因为顾莘莘说喜欢鞦韆飘到空中的感觉,哥哥就亲自挑了最结实的木头给莘莘搭了个鞦韆,闲暇嬉闹便是莘莘坐在鞦韆上,哥哥在后推,院里时常传来两人的欢声笑语。 眼下莘莘坐在院里鞦韆上,想着哥哥过去的陪伴,任凭嬷嬷怎么劝也不肯回屋,嘴里还说:「哥哥今天一定会回来的,一定会……」 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预感,哥哥今天会回,反正小姑娘坐在鞦韆上,死活不肯回屋,非要在这等哥哥。 这里比屋里更近,哥哥若是回来,便能第一眼看到她。看到莘莘真的在等他,他会不会很高兴? 嬷嬷哪会信一个孩子的预感,毕竟主子离开时说了要走五天的,这才第三天,可是劝也没用,小姑娘不肯走,下人们虽然嘴里喊的是小姐,实际上是正经的夫人,府里真正的女主人,当下不好再强迫,只能给顾莘莘再加一件厚的大氅外套,陪顾莘莘等在院里。 天色渐渐由傍晚转到入夜,夜色如墨,越发浓郁,不知等了多久,总归过了亥时(夜里21-23时),院外大门突然传来一声微响,接着是马蹄落地铜环叩响的声音,随即听到屋外下人惊喜道:「大人回了,大人回了!」 谢栩真回了,这一趟公务的确要出去四五天,但他实在是挂念家里的小东西,日夜兼程,披星戴月,三天便忙完赶着回来。 一是不愿小傢伙留有独自过年的遗憾,尤记小傢伙在他离开时抱着他依依不捨喊哥哥,每每想起便心生不忍。第二个大概人有了所爱,便有了牵挂,过去他不是没有过这种经歷,甚至扯远了讲,过去那些年抛热血保家卫国的战场,也曾千百次挂念过顾莘莘,说句不该说的话,作为高官武将,时常面临征战沙场或是紧急军务,哪里能保证自己能够永远安全顺利,过去每每军务他便放心不下顾莘莘,总害怕自己万一有了不测,心爱的女子应当如何,更何况如今的顾莘莘比不得过去,过去她即便没了任何人,也能独立坚强生活,而现在的顾莘莘……一想起宅院里离别时抱着自己仰着大眼,依依不捨的小姑娘,那般全心全意依赖自己,又那般稚嫩,若是没了自己可怎么办? 是人都惜命,谢栩也不例外,甚至现在比过去更加惜命,毕竟有一个小东西需要他的照顾呵护,自己不能有半点闪失。 是以这一趟原本不太要紧的公务在谢栩心里比往常严重了许多,所幸这次云县那边的武装暴动被他解决得很好,没出什么意外,于是他忙完后便一刻不停回了京,直奔京郊庄园。 正值年关除夕,一路过来,但凡有村庄城镇,莫不是热闹繁华灯火通明,谢栩在那万家灯火团圆的日子里越发归心似箭,一路快马驰骋,总算赶回庄园。 想着终于能陪小傢伙过年,心中更是美满,只是不知这么晚了,小傢伙是否已经入睡……一边想,谢栩一边将马匹丢给下人,走进庄园的步伐都轻了一些,然而却没想到,一进大门没多久后,大院正中鞦韆上的一幕,让他顿住了脚步。 冷风飕飕的庭院里,鞦韆上竟还有人影,大概等了太久,竟蜷缩在鞦韆上睡着了,夜风将她小脸儿吹红了,手却仍牢牢攀着鞦韆的架子不肯离开。鞦韆下那只小黄狗似乎是陪伴着主人等候,同样蜷在冷风里。 这时嬷嬷上前轻声道:「主子,奴家劝了,可小夫人不肯回去,非说在这里等您回来,都等了好几个时辰……」 正要继续说,见主人一抬手示意她噤声,嬷嬷便顿了声,见主子放轻步伐,小心翼翼上前,看了鞦韆上的小姑娘片刻,轻轻将人打横抱起。 谢栩一路抱着小姑娘从院里走到屋里,直见到柔软的床铺,才将人放下来,轻手轻脚脱了鞋袜与外套,将床褥拉好盖上。 做完一切,他没有离开,而是久久地坐在床旁边,看着睡熟的小脸。 竟是在风中等了这么久,不冷吗?宁愿在鞦韆上等到睡着,也不愿回暖烘烘的屋子,是希望自己回时能最先奔上去迎接吗? 胸臆间间似被澎湃的情绪充盈,前几日习惯了排兵布阵的手抚上小姑娘的脸庞,温柔的摩挲,接着俯身轻轻抱了抱小姑娘,抱了很久才松手,准备起身离开。 既睡着了,便让她好好的睡吧。 谁知当谢栩起身准备走时,突然床上的人发出了一声梦呓,「哥哥……」 原本睡着的小人儿像是感知谢栩回了一般,慢慢在床榻上睁开了眼睛。 惺忪的眼睛在看到是哥哥后,先是不敢相信,靠着床头揉了揉眼睛,可看着哥哥还在面前,小人儿终于一扫先前的睡眼朦胧,扑到哥哥怀里,激动地想哭又想笑:「哥哥,你……你回了!」 哥哥温柔地揽住她:「嗯,回了。」 随后,一大一小换到了哥哥房里。 当然,莘莘是被哥哥卷着被子一道抱过来的。 两人坐在哥哥房里暖榻之上,暖榻中摆着一张平整几子,哥哥命人做了许多美味上来。 小傢伙醒来时,除夕还全未过,离午夜新春转点还有最后一个时辰,点上一些酒菜,属于两人的除夕团年饭补了上来。
第564页 一碟碟精美菜餚端上,不仅有太尉府的精美吃食,还有宫里赏的,年关皇帝对臣子们俱有赏赐。 各色菜式挤挤攘攘放满小几,顾莘莘吃得津津有味,这几天哥哥不在家里,她连胃口都不如常,今夜也没有吃太多东西,眼下哥哥回来了,胃口便回来了,有哥哥陪吃饭,还是团圆饭,小姑娘心情好全程胃口大开。 见她开心,谢栩罕见的给她倒了一些果酒。 平日可不敢让她沾酒,今日过节,便上了一点酒精度数极低的果酒,给小傢伙助助兴致。 上次进山赏冰花喝的是酸酸甜甜的果饮,今日果酒也是酸酸甜甜,据说是拿葡萄与桂花一起酿的,不仅有果饮的酸甜,还有桂花的浓香,一开酒盏沁人心肺,小傢伙喝了几杯之后虽不会醉,但浑身染上了一些酒饮的香气,脸蛋上还浮起一层粉红酒晕,更显容颜神态娇憨,情绪则更加高昂,不仅喝,还要跟哥哥碰杯。一边喝一边跟哥哥讲自己这几天在家里等哥哥的过程,讲完后又关心问哥哥这几天去了外地干了什么? 谢栩同样高兴,能陪着最爱的人一起过年,心爱的人在眼前笑靥如花,便是最幸福圆满的事。 他便将这些天发生的事捡了一些小姑娘有兴趣的讲了讲,然后又拿了更有兴趣的物什来。 ——他这趟不仅只是公务,回来时挂念小姑娘,还在归途给她买了不少东西,有外地的特产美食,有小姑娘家喜欢的衣裳髮饰,还有一些精巧的玩具文具。 见哥哥带了诸多礼物,小姑娘自然是喜欢的,尤其是哥哥带的「华容道。」 华容道是一种古代的棋局游戏,是从古三国曹操与关羽的传说演变而来,玩法是下棋双方掌控着各自扮演三国角色的棋子,互相博弈的一种棋,古代孩童们玩的甚多。 顾莘莘此前没接触过,见哥哥带了新鲜的玩意儿,棋面上的棋子又是雕刻成古代三国名将的模样,一看就有趣,再听哥哥说以后会亲自教她玩,更是开心的不行。 看到哥哥给自己准备了好些礼物,顾莘莘想到除夕的另一个纪念环节。 她突然从软榻上起来,拖着软底小拖鞋哒哒哒跑回自己的房间,片刻后拿了一样小东西出来。 待谢栩看清时,就见顾莘莘将一样东西放到自己手中——一个小红包,里面不知包着什么。 小姑娘说:「哥哥送了我礼物,那我就给哥哥压岁钱吧。」 其实小孩是不用给大人压岁钱的,但莘莘觉得哥哥给自己精心准备了礼物,她要是什么都不拿,倒显得太不在乎哥哥了! 谢栩听闻暗觉好笑,压岁钱,他这辈子还没什么人给过他压岁钱呢,当下便配合着小丫头做欢喜状:「好,我看看莘莘给了哥哥多少钱。」 顾莘莘将脸贴在哥哥耳旁,用神秘而小声的声音说:「很多……很多……」 很多是有多少?小傢伙又是哪来的钱?谢栩便拆开了红包,里面有一张薄纸张,小姑娘红笔在上面化了三个古怪符号 100。 不怪哥哥纳闷,现代的阿拉伯数字,哥哥当然不会认。 见哥哥面露迷惘,顾莘莘亲自解释:「这是100呀,哥哥,100块!」 嗯,100块……她没有找到真正的钞票,便自己手工裁了一张跟现代钞票大小的纸张在上面用红笔规规正正填下「100」元。 虽然是她画的现代钞票,但小傢伙的心虔诚无比,当真当做真正钞票来送了……要知道过去在她过年时,村里亲戚们再大方给压岁钱,也不过才几块钱,这次她竟然画了一张面额一百的给哥哥,是她在现代十年也收不到的数目啊,竟然一下都给了哥哥!大数目啊! 可哥哥竟然握着钞票什么都没说表示,难道是觉得少了?顾莘莘挠了挠头,将哥哥手中钞票抽回去,又找了一张朱红的笔,在100后面又添了一个0。 这下有1000块钱了!真的是非常多,堪称天价巨款! 说完她向哥哥补充:「一千块钱真的很多很多,可以买很多玩具,很多书包,还可以买好几辆自行车!」 哥哥:我不知道自行车是什么…… 但从顾莘莘的说辞里他能推断出,小姑娘给的数目恐怕是她的世界里很大一笔数目,当下笑着摸着顾莘莘的头说:「那就谢谢莘莘的压岁钱了,哥哥今年一定托莘莘的福气,健健康康平平安安。」 倒是小姑娘又不好意思的挠头,虽然她明面上给了哥哥这么多,但总归不是真正的钱,于是她向哥哥认真保证:「哥哥,你先把它收着,就当我给了你保证,以后等我学会了挣钱的本领,我一定会挣很多钱的,到时候我给你真正的一千块。」 谢栩被她逗笑了,道:「莘莘要挣那么多钱干嘛?」倒真是个小财迷,不管是神志清醒前或清醒后都喜欢钱,满脑子总想着挣钱。 不料小姑娘一本正经说:「挣钱,养爷爷,爷爷以后会老的,老了就走不动了……还有……」她又想了想:「给哥哥买礼物,哥哥喜欢什么我就买什么,然后还要买一只真正的玉簪。」 谢栩没想到小傢伙竟还记得山里那个允诺,那时她将冰晶插到自己头上做簪子,许下了以后一定要给哥哥买一支真正玉簪子的说法……所以小财迷是贪财,更是因为在乎身边的人啊。 谢栩不禁搂住她,握着那张她画出来的红色钞票说:「那哥哥就等着莘莘的礼物啦。」
第565页 「嗯,我一定做到!」小傢伙握拳。 谢栩被小傢伙的表示再次逗笑。 便是这时,窗外忽然传来噼里啪啦的热闹爆竹声响,一声接一声,显然是远方的各户人家开始在同一时段放炮,爆竹的光将乌黑夜色映亮。 谢栩扭头一看沙漏,刚到子时,现代的除夕午夜十二点,便是新春,这是迎春炮啊。 除夕一过,新春始来,辞旧迎新,崭新的一年寄予在望,炮竹代表喜气洋洋的期盼啊。 庄园里下人们已摆起鞭炮,一同放起庆贺。 噼里啪啦的炸响代表年关最朴素的喜悦,谢栩望向小姑娘一脸温情,接着他又想到什么,沖小姑娘道:「哥哥还有一样礼物送给你。」 「还有?」小姑娘一睁大眼睛,见谢栩手指向窗外夜空,突然打了一个响指。 随着这个动作后,窗外原本幽深的夜,突然炸开炫目的光亮。 那是焰火,五彩缤纷,尖啸着沖入夜空。 原本被炮竹映红的天空中霎时点燃更炫目的光彩,焰火在空中爆炸开来,绽出各式花型。 有如流星炸散,有如百花盛放,有如银蝶飞舞,有如金龙游曳……一幕幕一行行,流光溢彩,精彩纷呈,惊艷绝绝……如此声势浩大的轰响将附近民众惊醒,古代焰火是奢侈物,别说寻常百姓难见,今天这些只属于官家的特制焰火,就连庄园下人们俱是一脸惊喜,齐齐丢下手中活,奔到院落去,仰头观看。 ——这是谢栩一路回赶时不忘命人定制採买的焰火。 小姑娘也看呆了,她没想到哥哥不过弹了一下手指,天上便蹦出这般盛世美景。 她仰头看向窗外,眼睛眨都不眨,小脸上充满雀跃,长睫在灯火下一闪一闪,满是对这美景的欢欣。 哥哥除了那一日山中的冰雪世界,竟又给了她这一场盛世的火焰美景。 小姑娘看着美景后突然转过头看向谢栩。 谢栩也看向她,小人儿面上写满了欢喜,唇角上扬眉稍含笑,她的一双大眼睛里除开有天上璀璨焰火的倒影,还倒映着他。 她笑的真挚而热烈,又有饮过果饮的少女娇憨,手甚至拉过了他的衣袖:「谢谢哥哥,莘莘喜欢!」 谢栩听着她含笑的言语,更看着她那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焰火下流光溢彩,更写满对自己的欢喜与依赖,让人心头一盪。 又一大朵烟花炸响,火焰的光点蔓延到无边无际,像点亮整个宇宙星空,谢栩突然探下头,印上了她的唇。 头顶焰火的飞扬中,谢栩亲上了小人儿的唇,她上扬的唇角还留着果酒的清香绵软。 可不过剎那,谢栩动作僵住。 他看着陡然睁大眼望向自己的顾莘莘,似被一盆清水泼面,回归了理智。 她现在是孩子心态,过去多次亲吻,只是局限于脸颊跟额头,从未以这样的姿势亲昵…… 谢栩有一瞬觉得自己冲动了,之前吻额吻脸颊是大人对孩子都会有的亲密之举,但这个吻的意义…… 他踌躇之际,顾莘莘亦是收起方才的笑,露出纳闷的反应,她拉开两人的距离,摸摸自己的唇,道:「哥哥为什么这么做?是我刚才吃了糖果,嘴上有糖渣吗? 她又舔了舔自己的唇边:「没有啊……」 谢栩看着她纯洁无邪的神态,心下复杂,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怕她认为自己冒犯了她,又压抑不住自己真正的内心…… 在沉默了片刻后,他深吸一口气,说:「莘莘,你知道亲脸跟亲额头是什么意思吗?」 「知道。」莘莘虽不知哥哥为何这么问,但仍是点头,「代表喜欢。」 莘莘此时处于纳闷中,她儿时被长辈们亲吻过不少,基本上都是亲脸与额头,她知道这是亲人们表达爱意的一种方式,只是……从没有亲过嘴嘴的,哥哥今天突然碰了一下嘴嘴,莘莘的确有些迷煳,便睁着大眼望着哥哥,希望得到答案。 哥哥也不打算再迴避,缓了一口气后注视着她,指指自己唇部,郑重其事道:「莘莘不要怕,这也是一种喜欢方式,但跟那种有些不同,因为,它比喜欢更喜欢。」 其实,就是「爱」,担心小姑娘听不懂,作了罢。 说完这句话,向来很少忐忑的哥哥心头有些起伏不定。 仍是担心小姑娘认为自己冒犯了她,想到过去,在小姑娘意志清醒时,他也有过对她这样的亲昵,但她从来都不情不愿。 那时候都不愿意,现在……她会不会本能觉得冒犯,甚至厌弃自己。 即便以这样特殊的形式相处了这些日子,即便两人的关系比过去更亲近,他却仍然害怕失去她…… 谢栩的内心突然颓到极点,曾努力为了将她揽回怀中做过的一切,会不会因此被她再度推远……没有尝过谢栩过去心碎经歷的人不会理解他此刻的感受。 而榻上顾莘莘也有些呆呆的,不知在想些什么,谢栩越发难受,他摆摆手,语气酸涩地道:「莘莘别害怕,莘莘不喜欢,以后哥哥不会再做……」 话没说完,谢栩的声音陡然中断,他眼前一闪,坐在软榻上的小人儿蓦地站起身,往他面前一扑,「吧唧」一声响,一片温热的柔软贴到自己唇上。 贴了几秒钟后,小人儿松了开来,她眼睛笑得弯弯的,沖他甜甜道:「莘莘也喜欢哥哥,比喜欢更喜欢。」
第566页 作者有话要说:抱歉,今天这个吻写了半天不满意,来回改了几次,所以更晚了点。 第168章 插pter168 成亲 谢栩睁大眼,罕见地失态。 有生之年,从没想过这样一幕。 过去他与顾莘莘虽也互生情愫,但顾莘莘总想着回归现代,从不曾向他真正敞开心扉,更不会如今日这般主动与他亲近。 他与她总是他主动的多,她被动甚至拒绝接受。他心里有过期盼,却从不敢奢望她会主动。 可这样一幕竟然发生了,她温润嫣红花瓣一般的唇,贴着自己的。 谢栩好半天没有动。 不敢动,怕这是一场梦。 直到半晌后,莘莘发现哥哥没有反应,撤回这个吻,有些纳闷的摇了摇哥哥的手。 哥哥仍不敢置信,喃喃地看着她:「莘莘,你刚才说什么?」 小姑娘笑了笑:「我说,莘莘喜欢哥哥呀!比喜欢更喜欢呀!」说完学着哥哥平时亲自己的模样,再度亲了一下哥哥的脸颊。 谢栩终于回过神来,用力抱紧了小姑娘。 不管是过去对他有所保留的她,还是如今对他赤诚热烈的她。都是他喜欢的人。 这个吻,是他有生之年,收到最好的新年礼物。 这一晚守岁,便是在哥哥房间度过。 除夕能成为一年中最欢喜暖心的日子,在于与家人相守。这一晚顾莘莘便没回房间,一大一小偎在哥哥软榻上,吃着美味,看看窗外焰火,靠在一处说话……哥哥甚至应着大陈年关习俗,寻了小剪子与红纸来,带着莘莘一起剪窗花,窗花是迎新春的喜庆之物,一大一小手工都不太好,但将歪歪扭扭的窗花贴在窗户上,仍是相视一笑。 两人像天底下最亲密温情的家庭一般互相陪伴,度过年关。 最后一大一小守岁累了,就那样靠在软榻上,共盖一条厚毯子,歪靠着睡去。 除夕一过,便是新年。 新一年万物伊始,一切生机勃勃。 因着共度了年关,新年后两人关系更加亲昵。 此后,即便休完春节假,谢栩回归朝中早出晚归公务模式,也没有松懈对小傢伙的陪伴,白日他进城公务,夜里尽量回来陪小傢伙用晚餐,随后依旧是双方互陪时间,小傢伙陪哥哥加班,或者哥哥早些忙完陪她玩耍。 前阵子从外地公务带回的各种玩意终于有了用武之地,谢栩不必每天晚上都只单调的教小傢伙写字看画,将那「华容道」搬出来,带着小傢伙「角色扮演」杀上两局棋。 除了棋局,谢栩还带了一些鲁班锁类的玩意,看着简单,实则很考验智商,一大一小坐在一起摸索,每每莘莘见哥哥创出新解法新花样,总是用格外崇敬的表情看哥哥,哥哥也会笑着亲着她的脸。 当然,也有别的温馨桥段。 终归是过了个年,古代对于过年之意便是过一年孩子就长一岁,小姑娘觉得自己过了一岁,想起来一件要紧的事。 她对谢栩一本正经说:「哥哥,我去年五岁,今年就六岁了,爷爷说六岁就可以去学校,所以我今年可以上学了。」 陡然提及这个话题,谢栩有些跟不上小姑娘的节奏。 小姑娘则更雀跃地说:「哥哥,你知道为什么我想上学吗?因为可以像村里哥哥姐姐们一样背着新书包,穿校服,还可以戴红领巾,入少先队!」 「隔壁家姐姐前年就入了少先队,当了少先队员,戴着红领巾,可神气了!」顾莘莘提起来仍是一脸憧憬。 谢栩却是听得懵里懵懂。 敢情顾莘莘那个世界,男女一同受教育的?一起入学尚可理解,可那少先队员,红领巾又是什么? 但为了不让小姑娘扫兴,谢栩还是细细问了一番关于少先队跟红领巾的话题。 几天后,为了圆小姑娘的梦,谢栩竟让嬷嬷按顾莘莘的描述,做了一条红领巾——其实就是一块红布裁成三角形。 小姑娘瞅着觉得跟村头学校里不太一样,但形状勉强凑合,便仍然兴致勃勃将那红领巾戴到脖子上,提前尝试了一把入少先队的光荣感受。 除了红领巾,还有顾莘莘描述的双肩小书包。嬷嬷用布连夜缝的,依照顾莘莘的说法,绣了不少可爱的动物上去。(顾莘莘的原话是卡通动物,众人不能理解,便将卡通两字自动略过,绣了几只猫儿狗儿的动物上去) 这小书包跟红领巾是有了,但校服没有做出来,因为顾莘莘的描述对古代人来说实在太石破天惊。 校服上衣是短袖,袖口只到胳膊,好吧,勉强接受,毕竟古代衣物款式也有半截袖的。 可下面短裙是怎么回事!裙长只到大腿?那大腿以下都光熘熘露着? 老天啊,嬷嬷们实在想像不出这等场景,谢栩也无法想像,之后便藉口说现在还是冬天,顾莘莘提的校服是夏装,以后再说,所幸顾莘莘听了也没有追究,反正她提前有了小书包跟红领巾,已是很开心满足,是以那几日背着小书包给红领巾,院里晃荡了好几遍呢。 又过了两天,小姑娘不仅有了书包跟红领巾,胳膊上又多了三条槓。 ——小姑娘说这是学校大队长的标志与权威!是光荣组织,少先队员里领袖成员的表现! 哥哥&与做连夜赶做三条槓的嬷嬷:嗯,反正我是不懂的,你开心就好。
第567页 当然,哥哥忙起来并非日日都能陪顾莘莘,偶尔公务很多,夜里便不能回家陪莘莘吃饭与玩耍,这时,便是嬷嬷们与各位下人陪着。 下人们能来庄园伺候顾莘莘,都是得了谢栩的叮嘱,是以谢栩并没有太多担忧,将顾莘莘交给下人。 直到有一天,谢栩被皇帝留在宫中忙碌,很晚才回。 想着这个点小姑娘该睡了,谢栩准备去看看她的睡颜,安心了再自己回房休息。 结果进了小姑娘的房间,床铺上没人,嬷嬷们说小夫人今天怎么都不肯好好睡,非要去哥哥房里。 谢栩以为是小傢伙想自己了,非要黏到他房里去,可一推开门,房里也没有人,再一寻找,听到衣柜里簌簌轻响,似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发抖,谢栩打开衣柜,果然见到顾莘莘,小傢伙跟往常欢欣鼓舞的样子截然不同,抱着自己,在柜子深处咬着牙关不停打颤。 谢栩为小姑娘是哪儿又不舒服,或是下人们狗胆包天苛待了她,正准备喊人进来责罚,就见小姑娘用嘴咬着小拳头,发颤说:「老李伯讲的故事,太吓人了……」 原来这一晚上谢栩没回,小姑娘自己一个人玩觉得闷,听到后院有热闹声响,便跑去看。后院往往是打粗的下人们居住之地,庄园里并不苛待宽待下人,平时白天只要忙完活儿,夜里下人们到了休息时间,在大厨房里吃吃饭,喝一点小酒聊聊天,主家并不禁止……而那些下人们一旦喝了酒,嘴巴子便得勤快起来,聊聊家常里短各种八卦,兴致来了还讲讲段子故事。这一晚便是几个噼柴伙计在讲故事,莘莘现在是孩子心态,见人讲故事,哪有不好奇的,便闻声跑过去听,那几个伙计见竟然是夫人来了,更讲得卖力,讲了几个笑话不说,其中一人还掏出压轴的一个鬼故事!说得是一个眼里流血的女鬼吃人的故事,大晚上一群人围一起讲鬼故事,顾莘莘初听时觉得刺激有趣,可等故事讲完回房后便觉得怕了,自己待在房里看窗外,觉得那眼睛里流血的女鬼似乎就在窗外趴着,要随时进来吃着自己! 她在房间里越待越怕,干脆跑到了哥哥房里躲着,找了一圈还是怕,干脆躲到衣柜里。 谢栩弄清事情后好气又好笑,将她从柜子里抱出来,好一阵哄劝。 那噼柴的伙计也是的,平日里看着做事挺踏实,怎地讲起故事来嘴里一点儿门把都没有,不知道夫人现在身体异于常人吗?瞧把人给吓的!前阵子才不舒服发烧病了一场,万一又吓到了怎么办? 谢栩如今对小姑娘是捧在手里怕飞,含在嘴里怕化,生怕小姑娘有任何闪失,随即便命人以后再不许讲这种故事。 呵斥完下人,哥哥又去安抚小姑娘。尽管哥哥告诉小姑娘,世上没有鬼,小姑娘还是怕,总觉得窗外那个鬼就在夜空里飘着,死活抱着哥哥不肯松手。 最后无奈,小姑娘这一晚便留在了哥哥房里睡下,谢栩一边哄一边抱着小姑娘,温声细语。 有哥哥轻拍着背嵴,还有哥哥温暖的怀抱与气息,小姑娘恐惧的心渐渐安定下来,将头埋到哥哥怀里,睡着了。 事实证明,古代的消遣娱乐虽比不得现代多,可难不住顾莘莘,不听故事,小姑娘照样有别的娱乐。 这一天下午,哥哥没下班之前,小姑娘在院子里又找了一个新的玩法,自己玩开了。 她折一些花花草草的叶子,又用小土块小瓦片类搭起了一个迷你小灶台,玩起了不论现代或古代孩子们都会玩的游戏——过家家。 用小土块搭一个灶,将那些花花草草折成段放进去当菜炒,撒点地上泥粉就当是加了佐料,翻炒一会儿「熟」了,用瓦片当做菜盘子装着盛起来。 谢栩忙完公务踏进院子之际,天还未晚,便看到小姑娘在院里草坪上哼哧哼哧搞着活计,面前还摆了好几个瓦片,像是做了一桌子菜。 谢栩走过去,正准备问问小傢伙忙一下午做了几个「菜」,结果不等走到小傢伙面前,小傢伙突然从身边被称做是入学双肩包的小书包里面扯了一块不知是哪来的红手帕,搭在自己头上。 谢栩不知道她在玩什么,本能想把搭在她头上的红手帕拿起来,这时顾莘莘见是他回来,一把将布捂紧,说道:「哥哥不能掀!不能掀!」 「为什么呀?」哥哥问,好端端的头上搭一个布是做什么? 就听小傢伙说:「这是盖头呀,哥哥!」 哥哥失笑,「盖头?」 顾莘莘「嗯嗯」点头,「电视上都是这么演的,搭了盖头,我就是新娘子了!」 「搭盖头?」哥哥觉得更得掀了。 小傢伙却更紧地捂住盖头:「不行的,上次家家酒我答应过大壮,要做他的新娘子,所以这个只能他来掀!」 「大壮?」哥哥微愣,就是顾莘莘上次说家里有大黄狗的那个邻居小孩大壮,敢情顾莘莘这么小就跟人家订亲了?不过照她过去所说的世界,好像他们那个世界少有娃娃亲,这么说是小孩子家家酒在一起玩儿? 反正不管是娃娃亲还是孩子的家家酒,想着小丫头竟然让另外一个人来揭她的盖头,太尉大人心里不舒服,当下便道:「那好,下次你再听了鬼故事害怕,可不许再缠着哥哥睡了!找大壮去吧!」 小姑娘一听,那怎么行! 让大壮来揭,是小朋友之间玩乐时的约定,可大壮哪里有哥哥重要。她急得跳起来,「我让哥哥揭!让哥哥掀嘛!」然后不由分说抓着谢栩的手把自己头上红布揭了。
第568页 谢栩啼笑皆非。 这一场吃醋风波便这般过了,夜里顾莘莘像往常一样,陪在哥哥房间。 这一夜顾莘莘突然想起一件事,跟哥哥说:「哥哥,还有几天就是我生日了。」 可不,顾莘莘的生日刚好是年关往后过一点,这数着日子就快了。之前说过一年长一岁,放在顾莘莘这里,因为生日跟年关离得近,倒真是过一年就长一岁了。 谢栩闻言便问,「那生日莘莘想要怎么过啊?」 顾莘莘挠挠头,她自己也没想好,「等我想想。」 就在一大一小想着怎么庆祝时,忽然,有下属敲门。 平日谢栩夜里陪顾莘莘玩耍时,没有紧要事下属不会过来打扰,今天这个时段来,显然情况不同。 谢栩便让顾莘莘暂时留在房里玩一会,自己则跟着下属走了出去。 「何事?」谢栩问。 「太尉大人,」下属躬身道:「牢里那几个囚犯,有一个人似乎开始恢復记忆了。」 当初谢栩为了验证来自未来高科技的海马体声波干扰仪,简称记忆改变棒,拿牢里几个囚犯做了实验。最初众人并不知这棒子到底能让人失忆多久,现在下属居然回报,其中一人已有了恢復记忆的预兆。算算这个人的日子,是在顾莘莘使用记忆棒的前半个月使用,若是他恢復了记忆,是不是意味着再过半个月顾莘莘也会逐渐恢復记忆? 谢栩神色凝重起来,下属接着问如何处理,他没有回答,只挥挥手屏退了下属。 下属走后,谢栩重回房间。顾莘莘在案几旁独自玩耍,孩子的心气儿来得快去得也快,刚才还在问生日怎么过,现在便已忘了,一个人拿着笔去画画去,也不知画了什么,咯咯笑个不停。 看着她一个人自娱自乐娇憨可爱的背影,谢栩心头复杂难当。 倘若她恢復了记忆…… 不,谢栩摇头,或许那个囚犯只是个例,毕竟其余的人还没有恢復的迹象。 按捺住心思,谢栩继续去陪顾莘莘玩耍。 一玩又到深夜,小傢伙玩累了后,谢栩送她回房睡。 入夜,谢栩仍有些翻来覆去睡不着,然而他不知道,刚才香甜睡在床上的小傢伙,此刻做了一个梦。 那是一个在她年幼世界里从没有见过的场景。 似乎是一座高耸的白塔,高到白色的迷濛雾气在塔边飘荡,半空中甚至翱翔着白雁。 而白塔之上站着一个女子,她穿着一袭雪白绣藤蔓的异族长袍,头戴珊瑚抹额,长发披至腰间。 她身后不远,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穿异族服饰的男子,面容俊秀。 那男子专注地看着女子的背影,眼眸深深,却不言不语。 女子似乎感受到他的存在,却并未回头,只是看着塔外翱翔的白雁道:「阿昭,你的心我懂,但你要知道,站在这个位置,我这一生,这一切,就只能属于南疆,不属于我自己。」 「这一生,我最不可能拥有的就是自由,以及……」她压低了声音,「属于最普通人的情感……」 她说这话时眼底里明明有不舍,却依旧语气决绝,身后男子闻言默默低下头,掩盖眼中深沉的情愫,道:「阿昭知道,阿昭从未妄想太多,只希望南疆平安祥和,我能永远守候在圣主身旁。」 …… 梦到这儿便散了,天也亮了,顾莘莘揉着眼睛起来,回想梦境觉得十分怪异。 梦里那没头没脑的场景与对话,她是听不懂的,但梦里那男子面容竟有些像哥哥,只不过穿着一身跟哥哥官袍截然不同的异族雪白长衫……再细看那个女子,面容怎么竟也有点像自己? 顾莘莘摸不着头脑,也觉得奇怪,于是早餐时间便将梦跟哥哥说了。 「哥哥,我昨晚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有一个大姐姐长得像我,还有一个大哥哥长得像你,两个人在说话……」 谢栩原本正在喝粥,闻言手一顿,但毕竟只是一个只言片语的梦,顾莘莘没记得太多,谢栩再问也问不出来什么,最后谢谢只能摸摸顾莘莘的头:「别想太多,一个梦而已。」 顾莘莘便继续欢快吃早饭了,今早嬷嬷给她做了鲜牛肉馅的煎饺,她很是喜欢。 谢栩的表情却没有她的欢快,即便他面对顾莘莘一脸平静,但内心深处的不安,再度翻滚起来。 原本昨天他就听人来报,试验过仪器的人有恢復记忆的徵兆,他担心顾莘莘会随之恢復记忆,不想顾莘莘昨晚就做了这么古怪的梦,是不是意味着她也有恢復记忆的前兆? 其实谢栩误会了,他不知道顾莘莘做的是关于那叫阿昭及圣主的梦,他以为梦的是顾莘莘清醒前的自己与他。 总之,谢谢内心的不安,因为顾莘莘今早说的梦境加剧起来。 这一天再去朝廷里公务,往常公务专心的他竟分了一些心。 下午他又特地去了监狱一趟,看看当初那个被他用过记忆棒的囚徒,那位说是有了记忆徵兆的人,果然真的恢復了一些记忆,情况再这么下去,没多久估计就能完全还原。 谢栩内心忐忑越发浓烈。 这一晚,明明可以早些结束公务回庄园小姑娘吃饭的他,罕见没有回去,将自己关在官署书房。 一直关了好几个时辰,谁都没有让进去,他独自坐在屋子里,连灯都没有点,面色沉沉的在黑暗中,若有所思。
第569页 庄园里的顾莘莘,见哥哥今天又不能回来陪自己吃饭,有些失落。 不过她还是乖乖将饭吃完,吃完后,因为没有哥哥陪,她玩兴缺缺,没玩多久就洗漱上了床。 睡去后,不知过了多久,总归有凌晨半夜的模样,忽然门悄悄被人打开,一个身影走进来。 那身影坐在床头,静静看了顾莘莘很久。 床上的顾莘莘睡得迷迷煳煳,感觉有人在摩挲自己的脸,动作又轻又柔,却似乎含着浓重的不舍,好像是哥哥的手,有他熟悉的温度。 顾莘莘迷迷煳煳便睁开了眼,床头小灯摇摇曳曳,映出哥哥的脸。 真是哥哥!哥哥回来了,顾莘莘惊喜的从床上坐起来,抱着哥哥的手道:「哥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又留在单位加了很久的班吗?」 「嗯。」哥哥说。 莘莘听哥哥语气平静,可看哥哥的表情不同寻常,哥哥的眼睛一直看着她,有一种近乎刻骨的专注。 小傢伙不禁有些纳闷,「哥哥,你怎么了?」 哥哥仍是缓缓抚着她的脸,然后突然提出一个问题:「莘莘,跟哥哥成亲好不好?」 「成亲?……为什么说这个?」顾莘莘挠挠头,小脸露出迷茫:「哥哥,成亲到底是什么意思……」 虽然她看电视上演过不少成亲的桥段,也仅仅只是看着人家穿红衣搭盖头,具体真正意味着什么,其实她没太懂。 哥哥将她抱到怀里,说:「成亲了,就是两个人在一起,在一起后,哥哥就能对莘莘更好,以后每晚上哥哥都可以抱着莘莘睡,莘莘害怕鬼的时候都有哥哥在。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成亲就是结婚的意思。」这是过去顾莘莘跟他讲过的,现代的说法。 「莘莘不是前几天说不嫁给大壮了吗?那就跟哥哥结婚,爷爷没告诉你,每个人以后都是要结婚的,你跟哥哥结婚好不好?」 虽然顾莘莘仍听的迷迷煳煳,但结婚两字倒是让她隐约想了一些事情。成亲对她来说是电视上的场景,是距离现实生活遥远的,但结婚她听说过,虽然她小,但爷爷跟她讲过,人以后都是要结婚的,因为爷爷会老,不能陪她一辈子,以后她还得再找另一个人陪自己……村子后头的姐姐就是这样,那年姐姐结婚,她还去观了婚礼呢,姐姐被打扮成新娘子,可漂亮了! 于是她懵懵懂懂说:「哦,好像人是要再找另外一个人结婚……」 「那莘莘就跟哥哥结婚好不好,结婚了,成亲了,哥哥就能一辈子都跟莘莘在一起,保护莘莘,爱莘莘,一辈子对莘莘好,一辈子让莘莘开开心心。」 顾莘莘觉得这个画面很美好,但并没有答应,她还在思索,想了想她问,「如果我不跟哥哥成亲呢,以后我就会跟别的人成亲吗?」 哥哥没有回答,乌黑眼睫半垂着,表情看起来很难过。 而顾莘莘想到自己以后不能跟哥哥在一起,要跟别的人成亲也有些难过,她可记得村后头那个姐姐结婚的对象,那婚礼看着风光,但那对象着实容貌不佳,黝黑矮壮,没有哥哥一丝半点好看,不仅如此,听说结婚后他对姐姐也不好,还打姐姐呢!姐姐回娘家时都哭了! 莘莘想到这瞬时怕了,她可不要找这样的人。再一想,还有谁能比哥哥更好呢?哥哥是除了爷爷之外,世上对她最好的人。 是以她忙摇头道:「我不要嫁给别人,不要跟别人成亲!我要哥哥!哥哥一辈子对我好,我也一辈子对哥哥好!一起开开心心……」 想起这段时间跟哥哥在一起的快乐,她不禁浮出笑容,但没一会她又为难了,「可我要是跟哥哥成亲,爷爷怎么办?」 看着小姑娘认真思索面带纠结的小脸,谢栩默了默,终于一狠心,违心道:「成亲以后,爷爷回来了,我们就把他接过来,一起住好不好!」 顾莘莘闻言再没有顾虑,世上她爱的人能都在一起,便是最好的事,她抱紧了哥哥腰身,高兴道:「好,那莘莘跟哥哥成亲!」 作者有话要说:每次更多了就更得比较晚,我忏悔。 后面有个大胆的念头,要不就让顾莘莘把哥哥睡了?! 当然这是在她清醒的时刻…不清醒那么天真无邪我可做不出来…… 决定就在下一章或者下下章下手……嗷嗷,想想好激动! 第169章 插pter169 婚礼 太尉大人雷厉风行,婚期就定在五天后。 心急是真的,但的确不愿再拖时间,他怕顾莘莘记忆恢復。 至于办婚礼的场所,仍是在这庄园内,不是不想回京风光大办,但顾虑另一件事,打消了。 据他的人回报说,这阵子城里赫敏郡主可是发动人手四处找寻顾莘莘。 担心节外生枝,谢栩决定在郊区鲜有人知的庄园里完礼。 庄园上下迅速忙碌开来,时间虽然仓促,但也不是一点准备都没有,明明很新的庄园仍然再翻新一遍,装饰了更多精美喜气的摆设家当,不乏御用赏赐之物。 另外还有专程请来的顶尖裁缝珠宝匠,为新郎新娘量体裁喜服打新婚首饰头面。虽说过去谢栩一直想顾莘莘嫁给自己,备了不少新婚物,但喜服亲自照顾莘莘的模样专制,总觉得更具有意义。 至于洞房,也是谢栩亲手备置,在这小庄园里与顾莘莘完礼,本就觉得委屈了她,是以这些事他更是亲力亲为,希望这庄园虽小,却能给她营造一个轻松舒适又喜庆的回忆。
第570页 为了全心投入这一场婚事安排,谢栩还专门向皇帝告了几天的假。 顾莘莘自是不懂这些的,每日看着庄园里的人忙进忙出翻新房子,又添置各种喜气洋洋的东西只觉热闹欢腾,至于裁缝过来量衣,她倒是记得电视上的桥段,新娘子结婚是要穿大红喜袍的,便乖乖在房里由着裁缝量衣量鞋。哥哥在身边陪她,怕她无聊没有参与感,又或是希望这场婚礼能得到她更多的欢欣,哥哥带着她一起选了不少细节预定,比如衣裳点缀的绣花款式,婚礼当日的首饰种类,小姑娘虽不懂太多,但听说新娘子是人一生中最漂亮的时刻,便认认真真跟哥哥一起翻着图样,选了几个最心仪的样式。 其实顾莘莘心下是有一些诧异的,她初初觉得成亲像电视里喜庆有趣,却不知原来有这么多繁琐的程序,建屋盖房,添置物品,制衣物定珠宝,发喜帖定酒席……看着深夜哥哥还在跟管家核对婚礼的程序,才知成亲是这般操心的一件事。 即便如此,她仍能看出来哥哥的欢喜,哥哥是个不太情绪外放的人,平日里几乎只对她一人笑,但这几日面对种种琐碎没有丝毫不耐,反而时常能看到他唇角上扬,发自内心的快乐。 而婚事忙归忙,哥哥还抽空陪她做了另一件事。 看花灯! 眼下不过是年关过了半个月,算一算,刚好是元宵节。 无论古代或现代,元宵节俱是有灯展的,顾莘莘往年跟爷爷住在小山村,日子过得简朴,但每年元宵节爷爷仍会带着她去城里看花灯。今年元宵节没有爷爷,但顾莘莘爱看花灯,嚮往城里繁华喜乐的心一直保留着。 早在谢栩还没有与她说明成亲一事前,顾莘莘就曾央求哥哥元宵节带自己去看花灯。 古代元宵节比现代更为隆重,每年京城也都有花灯,王公贵族平民百姓三教九流,普天同庆的日子,无论身份地位,都可前去观赏喜乐。 彼时谢栩看着小傢伙渴盼的眼神答应了,这几日婚事虽忙,但想着小傢伙心念花灯,谢栩没有食言,元宵当晚抽空让下属驱赶一辆马车来,带着顾莘莘出发。 不过他没有带顾莘莘进京城,京城花灯好看,但寻找顾莘莘的人也多,顾莘莘突然失踪不见,除开赫敏郡主徐清等人,只怕商行布行莘莘店铺手下的人都会去寻找。 谢栩带顾莘莘去的是周边一个小镇,虽是小镇,也有元宵花灯的习俗,镇子小,夜里来往看灯的人却不少,除了灯外还有一些小摊小贩,一时间街道上人来人往,衬着那五彩斑斓的灯,喜气洋洋,尽显节日气氛。 顾莘莘难得出来,乍一见热闹场景,自是欢喜不已,一会儿看看灯,一会在小吃摊上吃吃喝喝,雀跃得不行,若不是谢栩一路将她紧紧牵着,没准哪一刻就高兴地跑不见了。 元宵花灯会不仅可看灯,也有节日活动。顾莘莘在活动上看到了一盏挂在最高头的粉红可爱兔儿灯,被告知是灯谜的奖励品,得猜中灯谜才可拿到。顾莘莘甭提现在,便是过去也是个不太会猜谜的人,哪里猜得到,只能眼巴巴求助哥哥,最后哥哥牵着她一路猜,几乎将满条街的谜全部猜完了! 小镇上的人并不知晓两人真实身份,只知道一个年轻男子带着一个年轻姑娘,几乎将整个镇精心设下的题全部破解,将奖品台席捲而空,路人羡慕围看。 顾莘莘则是抱了满怀的奖品,两眼崇敬地望着哥哥欢笑。 一番热闹,直到深夜才散。 回去的马车上,小傢伙终于玩累睡着了。 谢栩将睡着的小傢伙抱到怀里,正想给她披一件外衣,却发现小傢伙即便睡着,手里依旧拿着那盏粉红兔儿灯,不禁失笑。 车子驶回庄园,谢栩从马车上小心翼翼将小姑娘抱下来。 一路穿过夜色,将小姑娘送回房间,谢栩给她脱鞋褪外衣,盖好被褥,坐在床头,温情地看了她一会,准备回自己房间。 便是这时,房门传出轻轻叩响,有下人在外面轻声道:「主子,裁缝将喜服送来了,您跟夫人要不要试试?」 喜服飞速制成,不枉谢栩命人日夜赶工,两天就做好了。 而床上躺着的小傢伙听到敲门声,迷迷煳煳醒了过来,谢栩见她醒了,温声问她要不要试喜服。 小傢伙睡得懵懵懂懂,既然是哥哥的提议便点头答应。 随后屋外嬷嬷进来,协助顾莘莘试喜服,谢栩则回了自己房里试穿。 试穿过新郎喜服,一切合适,谢栩便回隔壁房间去看顾莘莘。 便是一推门,他目光微顿,顾莘莘正在丫头婆子的伺候下换好了专门重工定制的喜服,喜服极为华美,用得最好面料,配以金线绣着祥瑞的孔雀石榴八宝花等花纹,拖在地上,裙裾重重叠叠,仿佛地毯上开了一朵华贵的红芙蓉花。 顾莘莘的小脸在大红喜袍上衬得娇艷昳丽,衣服漂亮合身,小姑娘也很开心,见谢栩进来,忙站起身问:「哥哥,好看吗……」 见太尉大人进来,侍候顾莘莘换喜服的下人们极有眼色地下去。 顾莘莘犹自不觉,展开双手又转了两圈给哥哥看。 谢栩却没有回答,仍是怔怔看着她。 莘莘见哥哥不答自己的话,以为哥哥不喜欢,便提起了裙裾,着急地向哥哥奔过去,那裙裾太长,顾莘莘不小心踩到,身体失衡,勐地向前扑去,谢栩忙伸手去接,可顾莘莘这一下冲力太大,两个人向旁一起歪倒,好巧不巧,旁边是顾莘莘午时的软榻,两人一起栽了上去。
第571页 摔下去的一瞬,谢栩本能护住了顾莘莘,好在落到软榻上,他也没摔到什么。 而顾莘莘还在纠结前面的答案,见自己换了衣服哥哥不仅不夸赞还沉默,便在床榻上按捺着哥哥追问:「哥哥你还没回答我呢,好不好看呀?」 顾莘莘此时心智虽小,但对于要做新娘子就得漂漂亮亮的事还是有执念的,如果哥哥觉得衣服不好看的话,她会有点失落,才一直追着哥哥要答案。 谢栩只是盯着她,半晌后,莘莘看着哥哥的喉结动了动,才听到哥哥的声音传来:「好看。」 他眼里写着惊艷,只是小姑娘没看出来,说完这话他情不自禁去亲她的额头。 顾莘莘现在跟哥哥亲昵多了,见哥哥亲自己,她也回头亲了一下哥哥的脸。 亲完然后抱着哥哥,将脸蹭在他的脖颈处,说:「哥哥,成亲以后我们就能天天这样在一起睡吗?」 谢栩反问:「莘莘不愿意吗?」 他仍是担心顾莘莘排斥她,不想小傢伙摇摇头:「没有啊,莘莘喜欢跟哥哥睡。跟哥哥睡安心。」 她现在越发依赖谢栩,虽然并不懂男女间睡在一起的具体含义,但能跟哥哥靠在一起,赖在哥哥怀抱,似乎就什么都不怕了。 想到这,她更紧地抱住了谢栩,将小脸埋在谢栩的脖颈处吃吃笑。 然而她不知道此刻的谢栩有些心猿意马。 顾莘莘紧紧抱着她,心智再小,躯体上终究是一个大姑娘。她可能没有意识到一男一女在床榻上,她这样紧抱着一个男人,身躯贴在男人身上,会引发什么样的反应。 谢栩过去也与顾莘莘亲密了不少次,但两人这般滚在床榻上紧贴在一起还是第一次,只觉胸膛上一片贴上来的绵软。女子的馨香缭绕在两人之间,小姑娘小脸雪白,墨发披在喜服上,那大红喜服太衬皮肤,不仅显得容颜娇美,更透出令人心动的妩媚。不止如此,从谢栩的角度低头往下看,还会看到少女饱满的胸脯,哪怕穿了喜服,仍被挤出沟壑的起伏。 谢栩强行将自己的视线挪上来,只看顾莘莘的脸。 此刻顾莘莘也觉得哥哥的身体似乎发生了变化,变得紧绷僵硬。她有些不解的喊了一声哥哥,哥哥没有回答,而是低下头,印上了她的唇。 跟往常蜻蜓点水式的吻不同,这一刻的哥哥唿吸斜卷着灼热。 此刻谢栩的确有些难熬,他是一个正常男人,又处于血气方刚的年纪,怀里又是自己心爱的人,这样亲密的接触怎么可能没反应? 想着是自己的小娇妻,他甚至生出一个冲动的想法。 反正再过两天就婚礼了,不然……在这里生米煮成熟饭算了。 怀里的人他肖想了太久,而且若她真的恢復记忆,两人关系更亲密一些,她会不会更捨不得他,不会再狠心离他而去?他甚至希望顾莘莘回忆恢復能晚一点,再晚一点来,要是能到她为自己生儿育女了,她是不是也有了更多的牵挂,不舍离开自己了? 甚至在很远之前,在他没有得到记忆仪器之前,为了留住顾莘莘,他不是没有过阴郁的念头,想将她强留住,用尽一切手段,哪怕是禁锢也好,不管不顾将她留在自己身边…… 反正他这样的人,自私,专制,阴暗。这世上他能得到的温暖太少,能攥在手里的,他一丝也不想放开。 一时间心思摇摆,谢栩甚至抬起手,缓缓探向顾莘莘衣襟,但顾莘莘并不懂,看着哥哥的手伸向自己衣扣,还睁着水汪汪大眼睛沖他笑:「哥哥……」 便是这天真无邪的眼神,谢栩的动作瞬时消退。 面对这些的她,他实在做不出来。 就譬如这阵子以来,他其实有许多与她更亲密的机会,但他仍是守住了内心的底线,便是亲吻也只是点到为止,哪怕是唇对唇,从不曾有更深一步的冒犯举动。 他是个自私的人,但归根结底他爱她敬她,不愿冒犯她,他诚然想要她,但他对她的爱一直在克制着他的私心与欲望。 罢了,那些事以后再说吧。她心智尚小,现在也不合适,等过完礼以后再慢慢教。 最终,哥哥没有再进一步,他收回手,只在她唇上又轻落下一个轻吻。 同过去的吻一样,只是一个温柔的触碰,随后便散开。 莘莘自使自终没有感觉到哥哥的内心起伏,只感觉哥哥又变成了平时温柔的模样,抚着自己的发,哄自己睡觉。 是得睡了,顾莘莘迷迷煳煳想,嬷嬷告诉她,后天就是婚礼了,这两天得好好休息,不然做新娘那天就不好看了。 婚礼很快来到。 这一天,按照正规婚礼的流程,顾莘莘早早被下人们服侍起来梳妆打扮。 顾莘莘如今异于常人,谢栩怕繁琐的流程会累着她,早早就下了命令,下人将新娘梳妆打扮就好,不用太过苛求。是以新娘子没像平常婚礼一样提前进香液浸泡的浴桶沐浴泡澡,也没有古代其他流程折腾,只穿戴打扮整齐等着吉时跟新郎行礼。 虽然谢栩不想大操大办惊动某些人,但他还是请了一些宾客,并非朝廷里大小官卒,多是自己这些年过命交情的战友或下属,都是他的心腹,自己人嘴巴紧,绝不会往外说什么。 而见老大这么多年,终于抱得美人归,众下属也是替老大高兴,一大早都来到庄园,就等着观礼呢!
第572页 另外,婚礼请了一个军中德高望重的长辈当证婚人。 吉时一到,众人便拥簇着新人去正厅办礼,一身红衣的顾莘莘搭着盖头,遮住秀美的小脸,只迈着盈盈的步伐被新郎牵到礼堂大厅,众人面前一拜天地,二拜证婚人,三夫妻对拜。 夫妻对拜时,谢栩看着面前搭着盖头的女子,盈盈与自己对拜,内心既喜悦又恍然,只觉这些年夙愿终于实现。 拜过天地后送入洞房。洞房是谢栩房间改的,装饰得红红火火一片喜气。房里搭着大红绸缎做的帷帘,窗上柜上贴着红色喜字,高台上还有一对红烛明晃晃燃着。 新郎官是今日的主角,新娘送进来,他还得再出去招待外面的宾客。 而顾莘莘今日被嬷嬷们教导要按流程来,便乖乖坐在床上。老实说,今天房间布置成这样,看着如电视上一般喜庆,但她有些不习惯,就如今天的婚礼流程,被这么多人围着,小姑娘有些不好意思,不过她仍是记得要揭盖头的,见哥哥跟自己被送到了房间,哥哥没揭开盖头就要走,不禁伸出小手拉住了哥哥衣袖,「哥……」说了一个字,又小声改口成「夫君哥哥……」 谢栩闻言一愣。 改口是嬷嬷教的,嬷嬷对顾莘莘说成了亲以后就得喊夫君。莘莘觉得喊夫君怪怪的,往后面加了哥哥两字,这才成了「夫君哥哥」。 即便有哥哥一词,但有了前面夫君两字的点缀,谢栩仍是露出惊喜。 至于盖头,谢栩同样恨不能现在就揭,只是成亲就有成亲的规矩,得把外面的人打发了再来,便隔着盖头跟小姑娘说:「哥哥一会儿就来揭好不好?」 小姑娘不想哥哥为难,点头答应。 这会新郎官也该出去待客,可谢栩仍没有动,他感觉小姑娘状态有些不自在。 今日这般大的礼仪流程,比电视上看到的更热络更具有仪式感,的确超出了小姑娘的预感,小姑娘难免拘谨,但也有些乏累,心知今天该乖乖听话,但终归是年幼心性,坐了半天腰也累了,肚子也饿了,看着那么多人在,忍着没有说。 谢栩看了出来,他没有揭盖头,而是隔着盖头将小人儿抱了过来,温声细语的安慰了她片刻,再替她揉着腰跟站立行礼时绷久的小腿,然后让下人送了小碗粥来,亲自拿勺子从盖头下餵给顾莘莘喝。 有了哥哥的抚慰,小姑娘好受了一些,谢栩看屋外闹场子的人嚷嚷着等不得了,屋内小姑娘也安顿好了,便让下人们伺候她,自己出去待客。 屋外顿时因为主角来了而欢腾,老大今日娶娇妻,娶的是昔日战场上同袍的谢教官,与两人都有交道的宾客们自然更热闹的要拉新郎官喝两杯。 洞房里,顾莘莘在嬷嬷们的伺候下坐在床头。 哥哥安抚了她,走时又给她餵了吃的,按摩了身体,她体力与精神气都好了许多。但她还是想吃点东西,哥哥说了,她想吃什么都可以,嬷嬷们不会反对的。 只是盖头搭在头上,影响视线,实在是不舒服,可这是新娘子的标志,又不能掀了,顾莘莘只能按耐住自己的手,忍着等哥哥来掀。 这一时的忍受为了哥哥也是值得的,哥哥对自己千依百顺呵护备至,之前送给她小黄,带她看雪景,给她堆雪人,前几日又带她逛花灯,还给她赢来了心爱的兔儿灯……而且哥哥还承诺,成亲后会待她更好,会更多时间陪她,他还甚至说下一次再带莘莘去山里猎老虎呢! 想到这小姑娘洞房的拘谨彻底忘了,不禁露出笑容,如果以后一直这样,她应该会很快乐吧。 遇到哥哥,她真的很幸运。 而且哥哥今天穿着大红喜袍,人精神又漂亮,像演电视的男主角……这么一想,倒是好想哥哥快忙完外面的事,来陪自己。 想着想着,小姑娘联想了更多平时哥哥对自己的好,也更期待未来跟哥哥一起的生活,抱着膝盖坐在床上,憧憬得有些出神。 可这安静没有多久,床上的小姑娘突然听到「唔」一声轻响,似乎是房间那端伺候的嬷嬷有什么意外反应,但仅仅一声闷哼,在外面宾客们的沸腾声完全不起眼。 小姑娘还是心下觉得不对劲,她倒没有想太多,以为是哥哥回来了,心下一喜想去迎哥哥,奈何盖头太过遮挡视线,竟忘了这东西的重要性,将它往上一掀,便是这一掀,顾莘莘视线霎时凝住。 房里果然来了人,却不是哥哥,而是一个高挑美艷的女子,她似乎是从窗户偷偷摸摸进来的,嬷嬷歪倒在地上,显然是被她打晕的。 顾莘莘不认识她,被吓得正要惊唿,但女子速度比她更快,一把捂住她的唇低喝:「顾莘莘你喊个毛!」 「把谢栩喊来,老娘还怎么带你出去!」 说到这她又嘆一口气,「香蕉你个芭乐,老娘终于找到你了!」 …… 顾莘莘被女子捂着嘴,听着女子低声碎碎念,完全不懂什么意思。 她只是惊恐的望着她,被捂紧的嘴里发着呜呜声音,想要反抗。女子的力气比她大,她反抗不过,准备抬脚去踩女子的腿,也不知踩没踩到,女子退缩了一下,顾莘莘则是趁机沖外面喊一声哥哥,希望谢栩来救她! 在她要张口喊之际,身后女子像想起什么,懊恼了一声「操,忘了重点!得让你先恢復记忆!」
第573页 同时手飞快一扬,一道蓝光闪过,有什么仪器在顾莘莘面前晃了晃,顾莘莘口中那声哥哥还没来得及喊出,一束蓝光慑住住她的心神,她睁大眼晃了晃,思绪渐渐涣散,身子倒下,进入一片黑暗的世界。 第170章 插pter170 成礼 顾莘莘觉得自己仿佛沉睡了很久,实际上不过片刻而已。 待她缓缓睁开眼,看向面前的女子:「林妩……」 穿夜行衣,容貌美艷,偷摸潜入宅院,打晕嬷嬷,唤醒顾莘莘的人正是林妩。 说来话长,顾莘莘失踪一两个月里,林妩徐清等人快将她找疯了。 其实林妩跟徐清猜到是谢栩带走了顾莘莘,可即便猜到,谢栩是当朝太尉,林妩的身份也不简单,这事总不能摆在明面上撕,再说真要扯是她们没理,顾莘莘可是皇帝亲自指给谢栩的妻子。 是以林妩等人再焦急也不能堂而皇之找谢栩要人,只能暗地寻找。 而谢栩藏着顾莘莘同样各种防备,以至于林妩等人费了大功夫,找了一个多月都没找到……最后还是靠徐清的高科技手段,徐清好歹是未来人,身怀无数科技异宝,便是这样,两人也是花了好些天功夫才摸到顾莘莘的位置,又小心翼翼观察了好几天,终于在今天找到机会打进内部,总之这个过程十分艰难,可见谢栩手段之深。 进来后,林妩直接使用了徐清给他的仪器唤醒顾莘莘,顾莘莘既是被海马体干预仪改变记忆及空间定位能力,作为仪器的发明者,徐清自然有相对的仪器唤醒。 饶是如此,顾莘莘还是缓了好一会才回归正常,第一个是记忆恢復需要时间,第二个空间认知能力陡然扭回现实,让人非常不适,顾莘莘只觉头晕目眩,身子飘软,直到林妩又餵了她一粒徐清的特制药丸,才舒服了些。 回归正常的顾莘莘先是揉着额头怔了一会,环视周围环境,满眼大红色喜气洋洋的婚房,让人难以置信。 不过她的震惊很快被别的事取代,她想起了自己记忆被扭转成幼年的经歷。新仪器将她唤醒,但过去的记忆并没有被抹去,空间定位成年幼的顾莘莘,被谢栩留在这庄园的记忆,她都记得。 一瞬只觉如黄粱一梦,变回年幼,在这庄园里用另一个身份与谢栩相处,与他亲密信赖,甚至迷迷煳煳跟他成了亲。 老天啊,顾莘莘捂着脑壳不知该说什么。 倒是林妩在旁边道:「你都想起来了?但这会不是想这问题的时候,咱们得赶紧走。」 顾莘莘默然,眼下这个问题的确多想无益,林妩来了必然是带她走的,再想起记忆扭转之前,那时候自己本就打算回现代。 她问林妩:「你们都准备好了?」 林妩道:「早就好了,大半个月前徐清的飞船就全修好了,也加了足够的能源……我们早就该走了,谁知道你突然失踪,计划才拖到现在……」 可不,原本三人约定好一起回去,结果顾莘莘不见了,这两人只能等找到顾莘莘再一道回去。 林妩说到这吐槽:「这鬼谢栩把你藏的好紧,要不是徐清的追踪仪,我们根本找不到……确定你藏身地后我跟徐清两人兵分两路,我过来接你,他则去飞行器那边准备,我们现在赶紧过去跟他汇合。」 说着林妩隐身披风一搭,拉着顾莘莘的手说:「趁谢栩还没有发现,马上走!」 说起来林妩能混进这宅院也是靠了高科技,宅院防卫太严,林妩蹲守几天才在婚礼当天宾客人流较多,后院守卫相对人少的时机混进,披着隐身衣,带着微型电棍,借夜色进来,悄悄将新房外看守的人用电棍击昏,才能顺着窗子摸进新房。总之即便有高科技各种加持,这一趟也是十分不容易了。 好不容易找到了顾莘莘,得赶紧走,她又催了一声,「新房附近的人都被我打晕了,赶紧走,后院墙外不远有徐清改造的电动马车,只要咱们上了马车,就没有人能穿上了……」 然而催得急,顾莘莘却有片刻的踌躇。 她是该走的,原本最初也计划好了要走,没有谢栩横插一脚,这时候没准她已经回到了现代。 心里清楚这一点,可到了紧要关头,她竟然有一些犹豫。 她踌躇着:「林妩,要不你在外面等我一会,我总觉得还有些事情没有交代完……」 林妩道:「还交代什么呀!再交代,被谢栩发现就走不了了……」话到这,门外陡然传来一些响动,是脚步声。 听声音,竟是谢栩回来了! 这么快!! 谁都没想到谢栩会回来这么迅速,他是发现了什么异常吗?两人内心一紧,这节骨眼上两人再一块走绝对来不及,顾莘莘第一反应将林妩往外推:「你先出去,一会我再想办法出来!」 林妩无奈,又钻出窗子。 门外脚步声越来越大,紧接着房门吱呀一响,一个人影进来,果然是谢栩。 而顾莘莘坐回床边,偷偷从低垂的盖头往外瞄,谢栩一身大红喜袍进来,面容带着一些酒意与喜色,不像是发觉了什么异常。 看来林妩动手时隐藏的很好,庄园里暂时还没有人发觉。 顾莘莘心下松了一口气,将注意力又投到了谢栩身上。 方才在外面喝了一场,谢栩浑身沾染着淡淡酒香,顾莘莘听那脚步十分轻快,半丝不像平日端正沉稳的权臣太尉,倒像沉浸在婚礼喜悦中的寻常年轻小伙。
第574页 她猜得不错,此刻谢栩内心充满了欢喜,方才他在外面待客,与众人喝得热闹,但内心仍始终挂念着洞房里的娇儿。兜兜转转多年,终于得偿所愿,谢栩第一次强烈感受到什么叫幸福与圆满。 是以他人虽在外面待客,心却已飞到屋里,好不容易将一帮看热闹的宾客打发,迫不及待地回到洞房。 进房里他一眼看到新娘子仍盖着盖头,坐在床边乖乖等他,更是满脸欢喜,脚步轻快过来,嘴里喊了一声:「莘莘,等累了吧?」 可走到新娘子旁边,他才发觉有些不对,婚房里伺候的嬷嬷呢? 先前为了待客离开房间前,他专门留了一个嬷嬷照应新房,顺便伺候顾莘莘的。 这个嬷嬷么,就是被摸窗进来的林妩用电混击昏的那个,不过林妩机灵,击昏后就将人拖进了大衣柜里藏着,估计没几个时辰是醒不来的。 盖头下的顾莘莘当然不能露馅,便道:「我……刚刚肚子饿,让嬷嬷去厨房给我拿松子糕了。」 房里虽有些吃喝供应,但并没有松子糕,今日也没有特别准备这种糕点,要吃得让人专门去厨房做,是以顾莘莘这个藉口也能圆得过去。 谢栩没有起疑,反倒觉得屋里没有第三个人打扰更好,毕竟今儿是他的新婚夜,他可不想多一个电灯泡。 便道:「那就不用再叫嬷嬷来了,你饿了,桌上有一些玫瑰百合饼,我餵你吃可好?」 新婚夜他可以不假人手,亲自照顾自己的新娘子。 说完便将桌上玫瑰饼端了过来,端来后发现新娘头上盖着盖头,不好进食,不由道:「得先接盖头呢!」 又看着规规矩矩坐在床上一动不动的新娘子,笑道:「之前不是喊着要哥哥快些揭开吗?怎么现在没动静了?」 他无非是心情好打趣她,但落在顾莘莘心里,却是不同感受。 先前那个依依不捨勾着哥哥衣袖让他揭盖头的,不是现在的顾莘莘。 不过她的表情隐在盖头下,谢栩看不到异常,戏嚯后坐到床沿。 他认真端详面前凤冠霞帔的新娘子,伸手缓缓揭开盖头。 缀以流苏的红盖头下,新娘子今日长发盘起,戴珠钗,新画眉,涂嫣红唇脂,额点金花钿。窗台红烛莹莹照映下,难以描绘的娇艷妩媚,远比那一日试嫁衣时更美得让人心惊。 这画面过去只在午夜时分梦里有过,太尉大人一时痴痴看了半晌,当真恍如一梦。 但顾莘莘不敢与他对视,害怕此刻恢復记忆的自己被谢栩瞧出异样。 好在谢栩不曾多想,见顾莘莘低着头,还将她当成记忆错乱的小姑娘,以为是小姑娘家害羞,便抚了抚她的脸笑道:「怎么现在不说话了,之前不是叫我夫君哥哥吗?怎么不叫了!」 又道:「你要是叫夫君哥哥,我就给你一个惊喜。」 顾莘莘闻言心头百味陈杂,这一声夫君哥哥实在叫不出口,又怕谢栩起疑,只能低头轻声逼自己喊了出来:「夫君……哥哥……」 谢栩微笑点头回应:「夫君也见过娘子!还请娘子大人以后多多关照。」 话到这顾莘莘心头更加复杂,不想后头让她更惊讶的事情发生了,大概就是他说的惊喜吧。 前一刻微笑的谢栩,倏然单膝下蹲,跪向床头。 确切的说,是跪向了顾莘莘。 红烛清楚映出他的脸,微笑转为了郑重,目光深深看向顾莘莘:「莘莘,也许现在的你并不懂我这一刻在做什么,但是我希望未来如有一天,等你能回想起来,你会觉得哥哥没有欠你一个仪式。」 「莘莘,你曾说按你们那里的规矩,一个男子若是真心爱一个女子,想求娶她,得单膝下跪,虔诚送上一枚戒指。」 他说到这展开手心,里面早已备好了一颗戒指,是一颗闪亮的红钻,谢栩单跪在床头,托起过莘莘的手,慢慢将那一枚戒指戴在了顾莘莘无名指上。 他托起顾莘莘戴戒指的手说:「莘莘,我特别感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截止现在,我人生中绝大部分的欢乐与温暖都是你给予的,今日哥哥在这里向你求婚,也谢谢莘莘愿意答应嫁给我,哥哥用性命向你起誓,当年你给我一分,我还你十分,这一生,哥哥会竭尽全力给你最好、最安定、最温暖的生活……直到,我生命的最后一刻。」 谢栩半跪在地,仰看着顾莘莘,一字一顿,语音朗朗,许下终身承诺。然后低头,虔诚在她手背落下一个吻。 床塌上顾莘莘呆了,她从没有想过这一幕,过去现代风俗只是随口一提,谢栩竟然真记在心里,半跪在她面前,如此虔诚的许愿缔结终生。 顾莘莘心下浪潮翻涌。 其实谢栩这一次不顾她的意愿,将她记忆篡改,强留下她,打乱她的计划,她应该生气,可她想起这阵子庄园中他对他的好,彼此的点点滴滴相处,他的一切掏心掏肺,包括这个在古人眼里不可思议的,用下跪方式向女人求婚的形式……她无法再生气,她甚至心底腾起一种隐痛。 而看她呆坐在那里,一脸无措。谢栩轻轻吻了一下她戴着戒指的手指,起身道:「怎么?吓着小莘莘了?」 这换成五六岁的顾莘莘,可能真的会被吓到,哥哥突然跪在她面前,说一些她听不懂的话。 谢栩是这么认为的,他也怕吓到了小傢伙,便起身坐到顾莘莘身边,抚着她的头髮道:「莘莘不怕,虽然哥哥变成了夫君哥哥,但哥哥会永远对莘莘好的,会永远永远爱莘莘。」
第575页 为了缓和她的情绪,他提起了先前的事,「莘莘还想吃东西吗?哥哥给你餵玫瑰饼。」 顾莘莘哪还吃得下,怔了会后摇头:「不……不用了,我这会又不饿了。」 谢栩看看窗头沙漏,时间不早了,见顾莘莘一直兴致缺缺的模样,以为是小姑娘今天白天太累,便道:「那早些休息吧。」 这个休息没别的意思,他眼下仍把顾莘莘当孩子,出格的事是做不出来的,真要有夫妻间的亲密,也得等到日后慢慢来。 他倒是想起另一件事,那红喜布铺盖的桌面上还放着酒杯跟鸳鸯杯盏。 交杯酒还没喝呢! 这是不容遗漏的流程。 谢栩道:「莘莘要是累了等下再睡,先跟哥哥把酒喝了好不好?」 说完便将酒杯倒了酒,递了过来。 顾莘莘只能接了杯子。 喝杯酒又叫合卺酒,双方以手臂相交面容相贴的姿势喝了这杯酒,寓意着两人携手成为夫妻,长长久久到白头。 酒已端上,顾莘莘喝下酒液,内心复杂程度再次加剧,无奈还是一口将酒干了。干完后将杯子撤下,正准备收回姿势,就见谢栩将她手中杯子接走,随即唇上一暖,他竟然直接贴了过来。 谢栩今儿高兴,原本在外面就喝了不少,进来喝了交杯酒后更是酒意熏然,跟顾莘莘再喝了交杯酒后,看顾莘莘小脸儿上染了淡淡酒色红晕,满是新嫁娘的妩媚秀美,内心欢喜再也忍不住。 心心念念的姑娘,终于嫁给了自己。 倒没有想要做过分的事,只是单纯的想吻一吻她。 原本只是想亲亲她被酒色渲染的脸,最后却被她涂着桃花般的口脂魅惑,直接吻上了她的唇。紧紧贴了一下后,他抬头看她,抚着她脸感嘆:「我的新娘子真美。」 一声笑过,便伸手将顾莘莘搂到了自己怀里,又是一个吻落下。 酒意上涌,谢栩终究无法完全克制情绪,这个吻跟平日只贴着点到为止的不同,他将用唇舌探开了去,更深的吻她。 不能做太出格的举动,那就这样吧,能这最圆满的夜色里,深深吻一下他的新娘子,也是好的。 顾莘莘则是浑身僵住,推也不是,接受也不是。感受她浑身紧绷,谢栩抬头看她,不知是不是查出了什么异常。顾莘莘怕被看出来,只能低头假装:「哥哥……哥哥身上有酒味……」 谢栩见小姑娘抿着唇委屈巴巴的模样,真以为是抗拒自身的味道,便哄她:「哥哥今天太高兴了……以后不喝了,好不好……」 他平时鲜少沾酒,但多年心愿达成,今儿实在太欢喜,酒意在脾胃间蒸腾,情绪反而越发高涨,再度去亲吻顾莘莘。 手搂着她的腰,细细碎碎的吻蹭过她面颊,边吻边说:「莘莘,叫夫君……」 「说会永远陪着夫君哥哥……」 「莘莘答应哥哥,永远不离开哥哥……」 …… 凌乱微带酒气的话语在顾莘莘耳畔瀰漫,顾莘莘能感觉到谢栩有些醉了,但又格外欢欣。这与平时对外端凝威严的少年权臣形象截然不同。 他在吻她的脸与唇,手拆了她头上的发冠珠钗,又去吻她的发……零碎的吻与等不到她的回答,他似乎有些心急,再次追问:「莘莘答应哥哥……」 顾莘莘仍然不答。 他在要承诺,即便是醉了,还心心念念记着,可偏偏是她给不起的。 谢栩等了一会没等到回答,有些失落,不过他仍捨不得勉强顾莘莘,便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退而求其次:「那莘莘就说喜欢哥哥吧,说你爱哥哥……」 顾莘莘闭了闭眼,想起自己先前在谢栩酒杯里的举动,最终缓缓地抱住亲吻她的男人:「莘莘……爱哥哥。」 「顾莘莘爱谢栩。」但这一句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无声补充。 但即便没有听到后一句,光只听到前面那句莘莘爱哥哥,谢栩便已欣喜满足,抬起头更深的吻她。 顾莘莘也抬起头,这一次没有任何退缩,睁着大眼睛看着他,仿佛想将这一刻他的容颜记进脑海。 可惜,谢栩的动作还没有落下,身子便晃了晃,歪倒在床头上。 ——他被顾莘莘的迷药迷晕了。 就在刚刚交杯酒的杯里,莘莘提前放了麻药,今晚林妩敢来这里接她,自然是备了不少神器,隐形衣、微型电.棍、空.气.枪、各式神器药丸……其实麻.药也带了的,万一搞不定对手将对手麻倒的打算,当然这种麻.药是徐清发明出来的,不仅功效比古代更好,且没有什么副作用,人只是睡几个小时就会醒来。 发觉谢栩归来,林妩跳窗出去前,担心顾莘莘独自留在屋里搞不定谢栩,便将身上带来神器都留在屋内关着嬷嬷的大衣柜里,备顾莘莘不时之需。顾莘莘则是趁谢栩进屋的前一瞬,飞速将麻.药放进交杯酒里的。 麻.药速度很快,人服用过后十来分钟就能失去意识,比如谢栩,他现在已失去意识。 顾莘莘起身从床上下来,下来之前,她将谢栩放平在床上,给他盖好了褥子。 然后她坐到案几前。 其实这时她应该趁谢栩昏迷抓紧时间走,但不知为何,脚步迟迟迈不动。 就像方才林妩刚冲进房间,要带她走时,她说还有事情没有交代完。
第576页 哪里是没有交代完,明明是想临别前再看谢栩一眼。 一想自此分别,心里终是有不舍。 顾莘莘坐在桌子旁,打量着房间,房间虽被布置成喜房,但仍处处留着两人相处的印记。 记忆错误后,她在这里与他发生的点点滴滴,那桌前他曾经握着她的手带她写字,案几旁他陪她玩过幼稚的橡皮泥,衣架上挂着羊绒披风,带她外出看雪时他曾用它将她紧紧裹在怀里,外厅软榻上两个人曾偎依一起看烟火守岁,一抬头还能看到墙上挂的两幅字:「顾莘莘心仪谢栩。」「谢栩心仪顾莘莘。」 甚至仔细听后院里还能听见小黄稚嫩的叫声,那是他送给她的礼物,是这段庄园温情回忆的开始…… 一幕幕记忆,有关她与他,他的好与他的爱,她的依恋与亲昵。 可现在,不得不离开。 不管是过去那与谢栩携手走过的风风雨雨的大姑娘顾莘莘,还是这四十天里,与哥哥相依相偎快乐的小丫头……都要告别了。 想起刚刚男人跪在她面前,郑重其事向她求婚的姿态,还有方才醉后凌乱地请求她永远留下来的话语……顾莘莘紧闭上了眼,只觉心如刀割。 如果没有现实的拉扯,如果没有远方年迈至亲的重担与责任该多好……他一腔深情,她不至于无可回报。 静静想了一会,忽然她又站起身,走到床榻边。 像是做出了一个此生最大胆的决定,她勐地脱下了喜服外袍。 她再找不出什么可以回报的方式了。 他那般在乎她,若此生不能相守,不如…… 回报也好,留个纪念也罢,都给他。 顾莘莘再没有任何犹豫,摸.上了床榻,翻坐到谢栩身上。 谢栩陷入了昏睡,她低下头去亲他。 有生之年,除开懵懵懂懂的小莘莘经歷,她从来没有主动亲吻过他。 这一刻的心除了不舍,竟然有一些悲哀。 她低头亲向他,许是他今晚喝多了,又许是本身就经不起她的撩.拨,即便是在昏睡中,男人该有的反应还是有了。 顾莘莘看着房里紧锁的门窗,再拉下了床帷。说不紧张是假的,第一次做这种事,她完全没经验,只凌乱地扒了谢栩的衣裳,然后照着过去看过的某些「教育片」坐了上去。 下一瞬痛得她倒吸气!靠……太痛了!比电视剧小说上形容的还痛! 顾莘莘忍痛看向谢栩,他在昏迷中,但似乎有些微感觉,表情有些微妙,紧闭的眉眼露出难以抑制的神态,手甚至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指尖,指尖紧紧与她交.缠。 大概就是这样吧……没有任何经验顾莘莘实在是痛得不行,又怕屋外林妩等太久,倒腾片刻后觉得差不多了,总算颤巍巍起身,飞速穿好衣服,颤着腿下来。 她将他盖好后离开了床,但仍没有走,而是再次来到案几前。 她将林妩放在衣柜里的「神器」全部拿出来,原本要带走到东西,隐身衣,电.棍,手.铳,特效药丸……全部留给他。 与他分离,是无可奈的选择,以后她不在他身边,再多风雨也不能与他一同担当,这些物件虽是徐清的,就当她自私一回,全部留给谢栩吧!屋后的人都被林妩解决了,想来她们不带隐身衣,也可以悄悄逃走……隐身衣等物在这个世界是难得的珍宝,留下来,对谢栩日后定有益处。 还有……她默默又扯下脖子上一块玉佩,这玉佩哪怕是记忆错乱也仍然贴身带着。它不仅是一块玉佩,更是顾莘莘商会会长、名下所有产业的玉牌印章,代表她个人在商界身份地位与权威,及她名下所有财产。最初离去时,她曾想将所有产业解散,可现在,她决定留给谢栩。 这是她这些年在古代辛苦打拼的成果,虽然放在太尉面前可能不值一提,但她多年辛苦积累的财富人脉与资源,谢栩好好利用的话,日后或许能成为一大助力。 如此,不管是人,还是财产或其它,她将自己所有尽付,只盼日后他能在这个世界平安顺利。 再见了谢栩。 我曾经在这个古代唯一真正爱过的人。 顾莘莘放下玉印,看了床上的人最后一眼,推开窗台悄悄翻了出去。 窗台附近,林妩正躲在某个隐蔽角落里等她,后院打晕的人尚未醒来,两人可趁机逃走。 见她出来,林妩略显兴奋的上前,压低声道:「终于搞定了,可以走了?」 顾莘莘抿唇点头。 林妩见姐妹搞定了,自然是高兴的,可想起方才房间里略显激烈的声音,还是忍不住八卦问:「刚刚发生了什么,你不会……」 刚刚她就躲在窗外,房里动静稍大点就听得到,她听见床摇动及某种略带暧昧的声音,于是她说:「靠,你该不会怒送一血了吧!离别炮吗?」伸出大拇指:「莘姐勐!」 顾莘莘面色大窘,怒送一血原本是游戏里的词,指双方游戏激战,第一个上去送人头的。但引申到男女关系上,可以称之为第一次,谁让女生头一次会流血呢…… 话题太污,顾莘莘一把拽住林妩:「快走快走!」 绕过无人的小径,两个女人翻向院墙,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第171章 插pter171 復活 「哒哒哒」行驶的马车上,两旁风景不断向后闪去,显示车速的疾迅。
第577页 夜色中仍能看出车厢里坐着两个女人,前一个不断驾驶着车,另一个靠在车厢后头,头倚在马车窗往外看。 驾车的是林妩,至于靠在车厢里的是顾莘莘,此刻她倚着车窗,看着窗外夜色沉默。 两个女人初初进入马车时,还说了不少话,后来大体的事聊完,顾莘莘便陷入沉默,林妩知道是姐妹心情不佳。 她们离开庄园,便是顾莘莘与谢栩及这个时代彻底告别。 因责任与至亲回归自己的世界,可与这个世界的爱人彻底告别,又是另一种心酸。 真为难,鱼与熊掌不可兼得。 林妩嘆气道:「你要是像我一样在现代无牵无挂就好了,可以彻底留在这里……」 话落又怕姐妹难过,开解道:「算了算了,回现代也好,小哥哥们多的是!到时候姐帮你挑几个好的!」 顾莘莘默了半晌,没有接她的话头,反而闷闷道:「刚刚走时,我想着要不给他留封信,就当最后的告别,可想了片刻,什么都没写……千言万语,不知该写什么,又怕写了他更难过,最后就这么出来了……」 又苦笑:「如果谢栩也在现代就好了,我倒追他都情愿。」 「看你这反应,还真的爱上了……」林妩嘆息,「可惜哪有如果……」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不想让小姐妹担心,顾莘莘揉揉额头,换了另一个问题,「林妩,我头有些痛,嗡嗡的,好像有人在里面念经似的。」 「念经?」林妩道:「你是不是没睡好?要不你再睡一会,我驾车,你放心睡。」 闹腾了一整晚没睡,头痛有可能。 随后顾莘莘便靠在车厢里小憩,林妩则驾车继续向着目的地奔去。 目的地在京城往北百来公里的一个平原地带。 选择这里,就像现代人类发射卫星火箭一样,都会选一个地势平坦开阔可见度好又人烟稀少,不打扰周边百姓的地方。 电动马车全力出发,天蒙蒙亮时抵达目的地。 初春风仍有些大,两个女人从马车下来,衣衫被吹得飘荡,迎着微亮的天空,眼前一幕令人震撼。 当真跟电视上发射火箭卫星场景相似,灰黄的平面地面,一样的地势开拓,毫无人烟,不同的是眼前发射器跟火箭卫星模样有区别,那是一个银色巨型金属卵蛋般的飞行器,静静停在地表上,还闪着灯,十足科幻感。 这般庞大的傢伙,也不知徐清是怎么弄到这里来的。 此刻飞行器下,徐清正站在那里,等候了她们多时。 两个女人忙走过去,徐清话不多,直奔重点:「飞船准备就绪,其他飞行环境我也监测过,一切顺利,我们现在就出发。」 然后扭头第一个进入飞行器。 飞行器外面有一个狭长半敞开的金属门,徐清便是从那进入飞船的。 他进入后,林妩跟着进去,顺便招唿身后发愣的顾莘莘莘,「快呀莘莘。」 顾莘莘便跟进去,一走进门便是一股凉气扑面,或许不是凉,是飞行器内部金属质感太强,让人觉得冰冷,毕竟飞船里全是各种奇怪的银色金属装置。 顾莘莘不懂,也不敢随便乱碰,林妩还好奇地左右看一看,毕竟未来人的东西太新奇。 徐清怕林妩太活跃,在旁提示,「不要随便触碰,进入各自的安全舱即可。」 「安全舱?」两女人顺着徐清指的方向看去,就见这足有两居室的飞船,被分成指挥舱及安全舱,指挥舱是操纵飞船行驶的,四周是各种屏幕和按钮,像一个大型控制室,安全舱则被分成一个个可容纳人类躺进去的单独舱室,说难听一点,可理解为盖着透明玻璃的可视性金属棺材排成排。两女人不懂为什么飞行中非要躺进去,是为了安全还是……也许解释起来太深奥,反正徐清说她们只要躺进去睡一觉目的地就到了。 林妩闻言新奇的过去瞧了瞧,然后依言躺进去,倒是顾莘莘仍站在飞行器门口。 飞船门口有可视玻璃可看向窗外,窗外黄土绿植的平原是大陈的土地,可当这个门一旦关上,再开启便是另一个世界。 自己毕竟在这世界呆了多年,没有感情是假的,又留下情感上的牵绊,这一走后便是永别。 见顾莘莘一直看向窗外,徐清看出她的念头,道:「你要真不捨得就下去,这是留下来的最后机会。」 顾莘莘闭了闭眼,想起现代年过七旬,因常年劳作身体瘦弱的爷爷,以及还在上高中,需要人照拂的稚嫩弟弟。 然后深吸一口气,「走吧。」 回自己的世界吧! 这一次真的永别了,这个时代。 永别了,谢栩。 随着顾莘莘的进入,飞行器门窗「咔嚓」放下,三个人依次躺到各自的安全舱内。 按照规定躺下后,两个女人在舱里闭上了眼,等待再一睁眼时,周围斗转星移换了天地。 只有徐清依旧忙碌,他虽躺到了舱里,但他的舱与另两个舱设置不同,他可以在舱里继续操控飞船。 他的手指正在面前一个看似虚拟的空间面板上按下数据与指令,奇怪的外星字符不断在上面变化。 紧接着飞船开动,在机器的闷响中,船身震动了一下,缓缓升上天空。 这若是平地上还有大陈居民,怕得吓晕过去,而躺在舱里的顾莘莘与林妩也有感受,勐地身体拔空而起,感觉像现代坐飞机,突然升起来的身体有一种失重感。两人强行将不适感忍下去,期待升上一定的高度,身体可以适应。
第578页 飞船仍然在上升,上升,这一块平原没有山峦,不然一定能看到飞船的高度渐渐超过山峦,逼向云层,两个女人也在越来越高的感受中,心跳加速。 这是坐飞船,坐未来人的高科技产物!两个女人不紧张是假的,只希望能成功抵达目的地。 便是这时,突然机器刺耳的声音传来! 「滴!滴滴!滴滴滴!」 「警报!警报!!」 声音刺耳到船舱里的两个女人都听到,两人惊恐睁开眼,怎么回事?这声音什么意思?再一看飞船控制舱内,有红灯在不断闪现。 原本一直平静操纵飞船的徐清也面色一变,在拨弄手中虚拟操作盘后掀开安全舱门,直接奔向控制室。 但已经晚了,整个飞船在云层中颠簸起来,像发生了什么不可预知的变故,船身晃动越来越大,舱内几人都在随着船身而不住摇晃。 接着轰一声机器的鸣响,像是飞船再受不住控制,空中摇摆片刻以后勐地坠落! 「啊」舱里人不由发出尖叫。 话还未落,一声更大的鸣响,飞船身体快速擦过气流,重重地砸到了地上。 「轰!」 地面砸出一个巨大深坑! 半晌后。 三人从船舱里出来,幸亏船舱里做了安全措施,在巨大撞击中保护了她们,饶是如此,落地撞击一瞬,仍然险些让三人晕过去。 三人从外观已磕碰变形的飞行器门舱爬出来,两个女人一脸惊恐与茫然,完全不知发生了什么,行驶得好好的飞行器怎么半路坠了下来?! 徐清则是一脸震惊与颓败,这在他平时高冷面瘫的表情中头一次见。 他看着摔落在地的飞行器,嘴里喃喃道:「不可能……怎么会这样……」一边说,一边围着狼狈摔在地的飞行器不断查看。 两个现代女人对这种高科技完全不懂,所以帮不了什么,更不会出口苛责,毕竟要凭一己之力将几人送回各自的时空,即便是未来人也是有难度的,没有人能保证百分百不发生失误。 两个女人帮不上忙,但都出声宽慰徐清,徐清显然听不进去,在他顺风顺水的顶级学霸科学家人生中,今日的失误是他没有料想过的,对他来说是一个打击。 徐清开始里里外外检测飞行器,想查出原因。 一个时辰后,原因终于找到——能源问题。 之前徐清的飞船器不能返航,除开系统问题外还因能源不足。 能源不足当然回不去,而现在徐清将系统问题改好了,至于能源问题,飞船是来自外太空的飞行器,它的原始能源同样属于另一个星球上的矿物,而地球上并没有找到同样的能源。即原本与飞行器匹配的能源地球上是没有的,无奈徐清将地球上其他能源提炼合成,才制成了与能源类似的物质替代。 事实证明,这个新提炼的能源在实验室里反应尚可,但真正用到飞船实践中仍然是不合格的,才导致了此次的飞行失败。 得出结论的徐清一脸郁郁,顾莘莘与林妩在旁则是沉默。 这也不能太怪徐清,地球本土没有能源,想出用其他能源合成提炼的法子,已经很不容易了。 只是接下来该怎么办?看这情况就算勉强回去也不行,缺失能源,飞船又从空中摔落,受到了新的损伤…… 想了想林妩道:「不然我们先在附近找个落脚处,这一时半会估计飞不了,而且这荒山野岭待不了人,咱们换个有吃有住的地方再从长计议。」 只能这样了。 飞行器看情况一时修不好,三人留在荒郊野岭没吃没喝不是个事,还是先寻个落脚处再想办法。 至于落脚处,选在附近一个小镇,他们不能离这里太远,毕竟得时常回来修飞行器。 于是三人将马车开往附近几十公里处的一个小镇,暂时落脚。 哒哒哒电动马车,再次踏上道路。 车厢里气氛有些低迷,这趟回归之旅三人此前都做了不少准备,原本满怀决绝地踏上原世界的归途,现在计划失败了,说不颓然是假的。 大概因为这一变故,毅然而然忍痛斩断与谢栩的情缘也要选择回去,最后却计划失败,对人多少有些打击,回去路上,顾莘莘身体开始出现了异常。 不止情绪不佳,竟然还发起烧来,让车厢里另两人猝不及防。 怎么好端端的就烧了呢? 徐清忙餵了一颗特制药丸给顾莘莘,怪异的是,往常功能强大的退烧丸此刻竟没有作用。 随后顾莘莘情况进一步恶化,神智开始不清醒,靠着摇摇晃晃的马车厢进入了昏迷状。 车内两人更加着急,想赶紧找个地方落脚,请个大夫看看。 两人正准备驾驭马车加速,意想不到的情况再度发生,伴随着类似千军万马轰隆隆的马蹄踏地声,马车被逼停了脚步。 不是马车坏了! 而是被包围了。 驾车的两人看向马车外,此刻面前平原再不是飞行器发射时荒无人烟的场景,而是站满了身披铠甲手持武器的士兵,乌泱泱看过去望不到边际的人头,军队呈包围式排得整整齐齐,铠甲在白日光亮中反射着耀目的寒芒。 更不容忽视的是为首马上男子眼中的寒光厉芒。 谢栩端坐高头大马上,千军万马唯有他没有穿铠甲,即便是一身常服,浑身精神气场凌厉到无人能比,眼神更是阴郁到透着杀气,这个战场上杀敌无数踩过累累鲜血白骨的人似乎又回了。
第579页 他一手握了银鞭,瞅着马车前驾驶的一男一女,语气像是从深冬淬过雪水的铁刃:「她人呢?」 谢栩的眼神比铁更冷硬,他是两个时辰前醒来的,醒来后发现自己被顾莘莘麻晕,知道对方恢復记忆且已经逃跑后,毫不夸张的讲,彼时谢太尉的心情险些暴怒杀人。 新婚之夜,老婆把自己放倒了,还放倒了后院一群人,跑了……不仅如此,还对自己做了那档子事。 虽是在人迷迷煳煳间发生的,但他是有些许感觉的。 想到这反而更加暴怒,他对她不够好吗,答应嫁给他了,为什么还要走?而且有了夫妻之实她还走,是有多心狠。 真以为他谢栩能被别人想睡就睡?! 以前就不打算放她走,现在这样了,想走,更没门! 谢太尉几乎是暴怒的找到了现在,即便只是小半天,但他调集附近军营的万千人手,几乎将周围百里翻了个遍。 此刻终于逮到,看着几个妄想逃窜的始作俑者,谢栩怒意更深。过去大风大浪说话一贯从容沉稳的谢太尉再度抬高声音,几乎罕见的暴喝追问:「她人呢!?」 车上的林妩跟徐清一时语噎。 谢栩这会的表情实在太令人恐怖,而且身后还带了成千上万的军队,不仅过去在突厥国作威作福惯了的林妩,便连一贯看不起古人的徐清也是对谢栩第一次产生如此大的心理压力。 谢栩这么快就追了上来,还劳师动众带了军队,可见怒意之深。 而现在他们被包围了,想跑也跑不了,纵然徐清有不少高科技产物,面对千军万马也不是对手啊。 片刻后林妩的气势败下阵来,用手弱弱的指了一下马车厢:「她在里面……」 倒不是林妩出卖朋友,现在这情况他们的确槓不过谢栩,强硬是己方吃亏,更重要的是,顾莘莘现在情况不妙,若是谢栩来了,没准能想想办法。 而她一往车厢指后,谢栩已然迅速上前,手中鞭子一把甩向马车,直接掀开马车帘,伴随着帘子的掀开,还有他强压不住的暴怒:「顾!莘!莘!」 前一秒是恨不得掐死对方的恼怒,后一秒却是微愣,语气一转,「顾莘莘你……」 车厢里的顾莘莘正软绵绵斜躺在里头,紧闭双眼,脸颊潮红,昏迷过去,半点意识也没有了。 谢栩还在气头上,先是不信,拧眉道:「你装什么装!被我逮到了就装死是不是!出来!」 车厢里人纹丝不动。 谢栩强压怒气上前,伸手扯了扯她,发现她根本没有反应,再一探,身子滚烫,连气息都很微弱。 他终于发现不对,马上扭头问外面两人:「她怎么回事?」 林妩讪讪道:「不知道……莫名其妙发烧昏迷,吃了药也没有效果,越来越严重,我们也正急呢!」 谢栩再顾不得,什么震怒什么杀人的心都丢到九霄云外,沖入马车里,一边抱住顾莘莘,一边对外面的侍卫们嚷道:「还愣着干嘛?赶紧找大夫!」 一个时辰后,附近某小镇客栈。 情况紧急,带回京城来不及,便找了最近的城镇请大夫。 大夫很快来了,据说是方圆百里内最好的大夫,得知请自己的人竟是大陈太尉,吓得额头冒汗,几乎是战战兢兢去请脉的。 然而诊了半晌,得不出结论,突然无缘无故发烧昏迷,不是风寒也不是别的原因,当真是奇怪。最后老大夫只能得了一个内火郁结、情志受创,引起邪热的说法。意思是病人情绪上陡然受了某种重创打击,身心不能承受而受损,导致陷入高热昏迷。 这话放在谢栩等人眼里,便是她回去的计划失败了,太过打击所以身体一时不能承受。 总之,老大夫开了几服药,说服下去试试。 众人暂时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命人去煎药,给顾莘莘试一试。 谢栩打算好了,若是两副药下去没有好转,便立马将顾莘莘带回京城,请御医诊断。 大夫去煎药后,谢栩屏退随从,坐在房里,看着躺在床上的顾莘莘。 看着她昏迷不醒地躺在床上,气息微弱,小脸儿病态的涨红,谢栩的震怒慢慢减退,最后,给她盖了盖被子,抚了抚她的脸。 来一路倒真是震怒极了,除了震怒,还有伤心失望,药效过去后,他醒来发现她不在,不肯相信她离开的事实,他在房里找了一圈,最后发现了她在窗台留下的各种高科技神器与她的玉印,即便留了一堆东西,却没有只字片语给自己,是想让自己彻底忘了她吗? 心头百感交集的同时,谢栩不知道,此刻昏迷的顾莘莘情绪亦十分复杂。 昏迷的她进入了梦境,且是凌乱交杂的梦境。 先是又梦到那座奇怪的白塔,长髮披肩,头戴珊瑚抹额的异族女郎站在高塔上,看着塔外飞翔的白雁,而她的身后,依旧是那一名眼光深情而隐忍的男子。 塔外白雁盘旋飞行,忽然画面一转,转回现实。 顾莘莘看到了属于自己的二十一世纪,不是她熟悉的片场或是她的家,是一个杂乱的採石场,年过七旬的爷爷为了补贴家用还在採石场里採石,出了事,爷爷从山上摔了下来,腰椎摔断,浑身是血。 画面又转到医院,看到年幼的弟弟交不起高昂的手术费,跪在地上一遍遍给医生磕头,换来的却是医生冷漠的摇头。
第580页 床上爷爷浑身是血,快没了声息,弟弟的磕头声依然响在病房门口长廊砰砰不断…… 这揪心的一幕,让昏迷中的顾莘莘无意识抓紧了床单,她仿佛能在昏迷中感受梦境里的痛苦,想挣扎想上前却无可奈何,难受到最后,眼泪不由沿着眼角下来,口里发出低低唿喊:「爷爷……弟弟……」 「医生……给我爷爷做手术……我有钱……给你……」 她无意识地低声胡乱呢喃,谢栩并不能听清她在讲什么,但那句爷爷与弟弟,他却是听懂了。 看着她眼角缓缓躺下来的泪液,谢栩再看不下去,转身离开了房间。 他没有走很远,只是离开房间,坐到小院儿的门槛上。 傍晚的风又吹过来,堂堂当朝太尉,坐在一个小镇寒酸客栈的门槛上,发怔。 顾莘莘不是一个爱哭的人,过去跟他风风雨雨多年,苦日子艰辛日子,刀口上打滚的日子过了不少,她从来不屈服恐惧不怯懦流泪。仅有两次见她的哭,第一次是变成年幼的莘莘,看到自己掉进湖里,为了担心他而哭。 这一次却是在这客栈。 是在叫爷爷跟弟弟的名字吧,梦到了什么?哭得这么厉害……看来她对他的家人是真的割捨不下。 谢栩第一次对自己的决定产生怀疑,看她在床上哭的那么痛苦,他是不是应该放手。 这念头若放在过去,他定会觉得荒谬。在他与她之间,他从来不肯停止,费尽心思也要留住她,两人成了亲后,他更不会放手,这一路寻她,最初暴怒之时,他甚至想了最坏的打算,若她坚定要走,那么他就将她禁锢,哪怕是做个笼子,也要将她留住。 他还会将她的朋友捏在掌心,若是她再提离开,他就杀了林妩与徐清。 反正他就是这么自私专制阴暗的人,将他逼到极点,怎么都做得出来。 甚至他这会已将这两人关了起来,关在客栈后院,重兵看守。 不止如此,那所谓的飞行器也被他发现了,派了重兵团团守住,他们再想飞走,绝不可能。 总之,谢栩这一刻的心十分阴鹜。 可原本都已打算好,刚刚看到她的眼泪与睡梦中的心碎,在成全自己与成全对方之前,他竟然不敢置信的动摇起来。 同一时刻的后院柴房,被关的一对男女也陷入烦恼中。 林妩万没想到谢栩竟然将她关在柴房,即便因为顾莘莘与他有过节,可她好歹也是堂堂突厥郡主吧,关在柴房! 后来她发现气愤也没用,事实证明谢栩一旦发疯什么都干得出来!这是她来大陈这么久,第一次对众人惧怕,传说中的谢太尉产生畏惧。 尤记得谢栩带人包围他们马车的眼神,那时候她若真敢反抗,谢栩没准真敢杀了她。 后来他指挥下属将她关进来时,他冷冷地对下属说:「这两人试图诱拐官眷,押下去,生死再论。」 「若是他们再敢明知故犯,立斩不饶。」 那两句话让林妩至今内心发凉。 然后……然后就被关在里面了。 关就关,还跟脑子里只有科学技术的外星博士关在一起。 可这古怪的博士对谢栩的恐怖虽有压力,却没有太恐慌的反应,而是一直在托着腮,想着什么,屋里还拿着个木棍在地上写写画画。 林妩起先以为他是在想着怎么逃出去,可某个瞬间她伸出头去,发现博士在地上运算化学公式。 生死关头,他竟然还在想着飞船能源为什么无法正常使用!为什么失效! 林妩:「……」真是科技狂人! 自己一个人坐在那儿孤单的林妩忍不住跟徐清说话。 其实对于顾莘莘的情况她还有另外一个纳闷:「我说博士你先别算了,咱们想一想别的事,比如怎么逃出去,再比如莘莘的情况爱你不觉得奇怪吗?她突然高烧,你那么霸道的药竟然都无效,那中医老头说阴郁邪火,什么文绉绉的我听不懂,但我觉得这事一定不是普通的生病,莘莘这一次太怪异了!」 「对了……」她突然想到先前的某个细节,「我跟莘莘从庄园里逃出来时,她有跟我讲过,她头痛,大脑嗡嗡的,像里面有人在说话……我那会以为是没休息好,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她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不对劲了!」 那会忙着赶路,林妩没多想,现在回想的确蹊跷,只有精神错乱或是有幻想症的人才会有如此症状,好端端正常人的脑子里怎么会有人说话念经呢? 林妩说到这脸色瞬时严肃,而一直在地上不断运算的林博士,也抬起头,露出凝重。 他们不知道,这一刻顾莘莘的情况,正如他们所担心的一样。 顾莘莘还陷在睡梦里,但这会与之前不同,之前总是混乱的做梦,梦到奇怪的白塔,不熟悉的异族女人跟男人,一会又梦到现实世界与家人,接着这些梦境之后,人便陷入无边黑暗,只有嗡嗡嗡声音在脑子中迴荡,像是有人在念经,又像是念咒,呢呢喃喃,越发声大…… 昏睡中的顾莘莘只觉头又开始痛,越来越痛,手指无意识抓紧被褥,之后,这种头痛感又被另外一种更强烈感代替,脑中昏暗的画面骤然一亮,再次出现了梦境,梦境中自己好像站在高塔旁的城门之上,地下是汹涌如潮的军队,打斗吶喊声如雷,一枚利剑向着她狠狠射.入,直中心脏。
第581页 这种痛苦太过于强烈,仿佛曾亲身经歷过,床上的人勐地睁开了眼。 而屋外同样不平静。 谢栩原本是心绪烦乱,无法面对顾莘莘,坐在院子门口。 坐了一会后,他挂念顾莘莘,准备起身回去,便是这时,下属向他来报,说后院里关着的赫敏郡主说有要事要向他报告,还说夫人高烧有蹊跷,可能不是生病。 谢栩听了这个说法后一惊,立马让人把林妩带过来问明情况,可更意想不到的事发生了。 ——谢栩先前心乱从房里出来时,担心过顾莘莘的安全,派下了几个武功高强的随从在门口守着,这一会那些个随从高叫起来:「不好了不好了,夫人……夫人跑了……」 谢栩大怒,「怎么可能!」顾莘莘都病这样了,怎么跑,再说了,几个顶尖高手护住了门窗,她是怎么跑的出去! 其中一个侍卫颤巍巍跪到谢栩面前,「是真的!夫人……夫人不像平时的她了,她一伸手就将我们几个弟兄全部打伤!然后像神仙或鬼魅一样,飞了出去!我们根本拦不住」 「飞?!!」谢栩惊大了眼! 在众人难以置信团团乱时,千里之外的某秘境深处,有人发出癫狂的尖叫。 「哈哈哈!!白殷!!我终于将白殷復活了!!」 「白殷……且由你亲手击杀你最爱的男人吧!!」 作者有话要说:那些个对年幼顾莘莘剧情不感冒想看后面剧情的亲们,现在的剧情是不是很刺激?! 第172章 插pter172 帝陵 众人站在隐秘而阴沉的地道里,被一眼望不到头的蜿蜒长度惊住。 他们是在七八天前京城出发赶往南疆的,自从顾莘莘诡异的在京城小镇客栈失踪后,众人就急疯了的找她。一直找不到人,但断断续续有蛛丝马迹传来,说是失踪的她不知是借了什么奇特助力,还是被有心人操控,竟从京城小镇一路回了南疆,众人担心她的安危,一路千里迢迢追赶到了南疆。 然后线索追进南疆某城一隅的这条密道。据来报消息说,这不是一条普通秘道,该密道连通的很可能是南疆歷代贵族的陵墓或地宫。 古代陵墓总是有种种危险,是以众人进入之时,看着眼前地道打量了片刻。 打头阵的当然是谢栩,此次从千里迢迢赶往南疆,路途遥远,故而他只带了一小队人手,不过都是精锐力量。此外还有林妩跟徐清,两人之前被关在后院,不过朋友出了事,当然得跟来一起帮忙。徐清好歹是来自未来社会的强者,没准某些时刻用得上,于是一群人便一道急匆匆找过来。 这追来一路也曾设想过会遇到的险阻,但当真正踏入地陵密道,还是让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密道里没有风,阴沉微带凉气的幽暗光亮一直通往前。 跟现代盗墓电影里岩石陡峭歪歪曲曲的秘道不同,这秘道修得十分整齐,地面及四周墙都铺满了平整砖头,老远看去不像是秘道,像一块块整齐砖石堆砌的地下长廊,若不知这是一座地宫,还会觉得是某个顶级权贵面积广硕的府邸地下室通道。 是以进来时并没有现代探墓片的鬼气阴森,只有一种端庄肃宁,及未知前路的庄严与神秘。 然而,这种感觉反而让人更加害怕。试想,连通向地陵的道路都修整得如此规矩工整,说明修陵者对此墓十分看重,防备也会更紧密,看似平整的秘道,也许比看似阴森鬼气的墓穴更危险。 饶是如此,一群人仍是义无反顾往里进。 顾莘莘已失踪好多天,众人心急如焚,得知她在地陵里,尤其是谢栩,别说地陵危机四伏,便是刀山火海也得进来。 林妩跟来则是义气,虽对谢栩囚禁她的事不满,但姐妹还是要救的,至于徐清平时看起来冰冷冷的面瘫,这一次毫无推辞的主动跟来,说明他是个重感情的面瘫。 总之一群人想法打开地道外门,便义无反顾往里进。 事实证明他们的预料是对的,哪怕做好了谨慎准备,但踏入地宫还没有十来步,危险仍然开始上演。 先是飞剑与流弹,无数利刃短剑与尖锐金属箭头从墙内四射而出,「咻咻咻」织成剑雨般的密网,众人幸亏反应快,各自拿着武器乒桌球乓一阵击落,这才躲过了来势兇勐的攻击。 再看地上一地箭头,还有飞出时射.进墙里的利刃,可见锋利削铁如泥,这要插到身上不打得跟筛子似的。 一进来就碰到这么大阵仗,还挺吓人的。 但下一轮依旧来了。 过了剑雨阵后,众人往前还没走多久,突然脚下一空。脚下看着平静无痕的地面,竟然勐地向两边撤去,露出底下一个大坑,坑里全是密密麻麻的长矛,矛尖朝上,所幸最前头的谢栩反应敏锐,带着众人勐往后退,不然若掉进去,刚才在剑雨阵没有插成筛子,就要被长矛阵击穿了。 连遇两场杀机,众人情绪还未平復,第三场又开始了。 这看似是一条用石头砌起的四方通道,若是畅通无阻便是长廊,若是中间多上几堵墙,便立马成为一个个关闭的密室。 第三轮他们便碰到这样的情况,长矛阵走了没多久,前后贯通的长廊勐地出现两堵墙,直接将众人前后路堵去,长廊立刻变成一个石室。 众人一困进石室,瞬时许多黑点「嗡嗡嗡」小型黑色龙捲风般向众人冲来。
第582页 众人抬目看去,成千上万极小的飞虫在空中乱舞,并非盗墓片里吸血蝙蝠类,而是一种蜜蜂形状的虫,成群结队团团黑色云雾般朝众人恶狠狠扑来,有一个反应慢的谢栩下属被叮了一口后,不到几口气直接面色青紫,躺地而亡。 都说南疆毒虫甚多,这应算得上是毒虫中的王者,小小一只就能置人死地,成千上万的扑过来还得了。一群人高度紧张,偏偏这石室前后去路都封了,躲都无处可躲,只能在这跟毒虫恶斗,一群人慌乱之际,谢栩果断掏出火摺子,沾点了克制毒虫的药点燃,烟火熏出带药性的烟,果然虫子有些畏惧。而徐清也掏出他自制的驱虫神器,一种奇怪的精油,散发着某种强效驱虫植物的辛辣气息,双药结合,有的毒虫被熏死,有点在石室里盘旋一阵,最后撑不住散了。 虫散后众人想法出了石室,回头看地上散落着一地的虫尸,还有那被虫毒死浑身青紫的随从,不寒而慄。 危机并没有因此结束,接着他们又遇到了流沙阵——被称作古往今来地陵里最可怕的陷阱之一。 他们再度被困在另一个石室间,铺天盖地的流沙倾泻而来,流沙比不得毒虫或明枪暗箭其他陷阱,武艺高超可以躲过,流沙不同,只要活物在这个空间里,流沙慢慢注入,任你飞、跑、跳怎么反抗,但凡有一点点残存空间,它都能填得满满,人躲无可躲,什么神器武器都抵挡不了,迟早将人从头到脚盖住,全部活埋! 设置机关的人倒真是个狠的,明显秉承闯入者杀之殉葬的原则。 一群人对着流沙阵抓狂,要是一般人碰到这种杀手锏只怕被活埋,好歹这次来的都是顶尖精英,最后在众人协作下,发现了密室枢纽所在,即一直不断投放沙子的机关所在,找到它合力将它破坏逼停,才止住了沙土不断灌入的趋势,从沙堆中逃了出去。 流沙阵费了众人不少力气,接着又遇到更多的阵,什么落石阵,储水阵,盾门阵,一个个都是叫人有来无回的。要不是众人都是顶尖中的顶尖,只怕已死了几百次。 不过也不是没有损失的,随谢栩进来的十几个亲卫已折了一半,林妩要不是有徐清给的各种高科技护体,比如在毒蜂阵时,披上了防止毒虫及外界侵袭的特制外套,只怕这会也不行了。 总之一路各种机关陷阱,惊险万分,算是众人活这么久最九死一生的经歷。 但一连串杀阵过后,接下来的经歷让人有些诡异,与前面杀机四伏不同,后面的路竟然没有任何机关陷阱,这让战战兢兢的众人摸不着头脑,难道地陵墓主人到这想通了,大发慈悲,中断了杀机?但很快他们发现不对,因为前面的路无论如何走不到尽头了! 他们仿佛进入了一个迷宫,没有任何杀机,却是最大的陷阱,众人里面无头苍蝇般走了无数条道路,兜兜转转,绕绕回回,永远走不出去。 也是这时他们才发现,地陵的规模之大远远超出他们最初的想像,不提之前的重重杀机,光是这一个迷宫阵就能从一条主路分出无数个岔路,他们在这里来回反覆走了几个时辰都没有走全,可见这地宫规模有多广硕。 难不成是要将他们在迷宫活活困死饿死吗?比给一刀直接了断还痛苦! 一群人决定不能再走,必须想到解法,不然干耗下去,不说食物,光凭断水,两天就能死人! 一群人坐在地上歇了会,冷静下来的众人集思广益,谢栩结合他们兜兜转转的路线,提出了一个观点,这可能是一个结合奇门遁甲列的阵,想要出去,必须破阵。 谢栩闭着眼睛,将刚刚走过来的路在地上用石头画出相应的布局,且根据自己脑中对于奇门遁甲知识进行推算。 那些奇怪的推算方式不仅现代人不懂,就连跟随谢栩的亲卫也不懂,太尉天资聪明,又饱读文墨,莫说军事方面的运筹帷幄,便是奇门遁甲之偏门要术,他都有所涉及。 没人敢打扰他,谢栩在地上进行快速推算,正在他准备画出往前真正的路线时,一旁沉默许久的徐清向右边一指:「右三路岔口再往前左拐。」 谢栩抬头,两男人在空中对视,发现彼此的答案竟是一模一样。 可不,大脑风暴怎能少得了科学家大人。谢栩是凭自己对奇门遁甲了解作出的推断,而徐清更勐,他直接用脑电波跟镜片上的晶片连接,导入自己的资料库,在里面搜到关于地球上奇门遁甲的资料文献,随后在里面进行推算出了答案……不得不说,高科技还是有高科技的好啊! 这般的神助攻战友,不知谢太尉有没有后悔前几日不该把他关到后院柴房去? 徐清还好,可能一直沉浸在数据的推算中,所以没有对之前的事产生多少芥蒂——果然是一个只专注研究没有太多复杂感情的科学狂人。 总之这一关就在两人的推断中尝试,答案完全正确! 即便如此过程亦是艰辛,因为迷宫岔路实在太多,他们每走一步就要进行下一步推算,半点都不能出错,一步错会导致步步错全盘皆输。总之两位学霸很强,但机关阵也很强,等他们一步步走出去,几乎每一个人都累得筋疲力尽。 而这时,众人越发觉得地陵的制造者实在太过强大。一行人都是顶尖精英,群策群力破阵都艰难,制造出来岂不是更难。尤其迷宫阵最为精妙,布居者不仅得懂奇门遁甲,还得利用地下时空建筑等一系列原理,今天若不是两个最强大脑在,哪怕缺一个人,都有可能走不过去。
第583页 同时众人越发认为这不可能是一个简单的贵族地陵。如此众多机关,顶尖精妙设计,再加庞大到数以千丈的广硕面积,哪个普通贵族享受得起,只怕是一座帝陵,最少是南疆掌权者才能拥有的! 众人不由心思更加凝重,若真的是个帝陵,情况只会更严峻。 果然,他们猜测没错,在结束迷宫阵后,所有人眼前豁然一亮! 仿佛走完了所有秘道之旅,终于进入了帝陵的核心,来到一个巨大的厅。 眼前一幕让人震撼,大厅开阔得足以与地面上任何一个国家的正殿媲美,所有建筑全是白色立柱,白色墙面,白色雕花,墙面上刻着南疆的符文,而头顶墙面则绘制了一大幅星辰大海的巨幅壁画……一面是星辰大海,一面是南疆符文咒语,整个空间充满无法言语的华丽而异域的神秘。 众人被这一幕惊住,随后她们看到其中一面墙上挂着一排画作,一幅幅皆是女子穿着白袍雪衫,头戴抹额,长发披散及腰,手上拿着奇怪权杖的画面。几十幅画排排挂在一起,像是有些国家将一代代帝王画作都供起来的场景。 而一大排画像上虽然女子的打扮类似,面容却不一样,众人目光扫过去,林妩倏然对着其中一幅画惊讶:「唉,这不是莘莘吗?这幅画上的人跟莘莘好像啊!」 其他众人闻言看去,却是摇头,那画上女子秀丽的五官带着几分英气,眉目间还有股清冷不可犯的上位者气质,是个美人,但跟顾莘莘并不像。 他们当然觉得不像,因为林妩说得像是指顾莘莘现代的容貌,顾莘莘来到古代是魂穿,顶得旁人皮囊,没有人见过顾莘莘现实中真正的模样,只有林妩。 画中人虽跟顾莘莘气质有出入,但五官确确实实像现代的顾莘莘。 就在林妩想继续补充说明,蓦地头顶一阵「嗤嗤」声传来。 「小心!还有机关!」有人立刻大喊,就见大厅四面八方的墙上出现了许多细微气孔,气孔正朝大厅吹出一缕缕裊裊白雾! 肯定是毒气!一个靠气孔较近的下属稍不留神,吸了一口后,抓着喉咙痛苦倒下。 众人见状更是大骇,忙捂住口鼻躲避。 地宫建设者真是高明,路上设了种种杀机,待进入者千辛万苦终于来到大厅,以为抵达大厅就没事了,没想到大招在后头。 可怕的是毒气攻击远比方才流沙阵更甚,流沙阵只是在一个石室里摸索,只要抓住时间很快就能找到控制枢纽,可眼下大厅规模如此庞大,毒气孔从柱子天花板画壁后千千万万无孔不入,要一个个堵上根本不可能,至于想找枢纽控制,规模庞大的大厅,怕是还没有找到,人已经毒死了。 大厅的门已经封死,想退回去也不可能,一时间,就连大脑最拔尖的谢栩也想不到什么合适对策。 那无数个毒气孔还在嗤嗤冒着白烟,再下去估计没几分钟,全体暴毙。 众人第一次陷入前所未有的危机,好在这时,紧闭的大门勐地被一股强力撞开,几个人影冲进来,其中一人武功最为高强,直接飞到大厅顶上用手扳下了某个开关。 毒气终停! 毒气停了后,众人惊魂未定的再去看来者,那个关下开关,穿着铠甲的中年女子已认出了谢栩,冲到谢栩面前道:「阿昭兄弟,你竟也进来了!」 谢栩扭头打量对方,说话的人正是几年前他在月城曾见过的,名叫鸿雁的南疆女将军。 那时谢栩被叫娜木塔的巫蛊女疯子施计掳去,顾莘莘在营救途中遇到过这个叫鸿雁的侠客前来相助,据说鸿雁是当年前任南疆圣主座下的右卫将军,亦是现任南疆代圣主的左臂右膀。 大概是她这番阿昭的称唿让谢栩不习惯,鸿雁立马改口:「谢太尉,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是不是也跟我们圣主有关?」 她怕众人不懂,接着补充:「前几日我们突然收到密报,说我们已经仙去的前任白殷圣主因意外復活,就出现在帝陵里,我们迅速进来查找。」 「事关重大,不仅我,朝内重臣甚至包括——」她又向后面一指:「我们的南疆现任圣主青穗大人也来了!」 鸿雁身后站着十来个人,有的是重臣,有些是精英侍卫,多是男人,唯有一个一袭白色长袍的清瘦中年女子,则是南疆现任代圣主青穗。 至今为止,谢栩对待白殷这个人物仍是模煳不清,毕竟他并没有恢復记忆,是以他向众位点头道:「我不知这地陵与前任贵圣主的关系,但我的夫人顾莘莘前些日子被人掳了进来,有消息说就在这个帝陵。」 「你夫人就是我们的被復活的圣主啊!」话说来话,长鸿雁一时无法解释,只能道:「你既然来了这,那你知道这是哪吗?是我们南疆世代的帝陵,我们南疆每个掌权者,每代圣主及主教都埋藏在这,包括前圣主白殷。」 谢栩一行人面露释然,果然,这真是南疆帝陵。 「你知道这是谁建造的吗?」鸿雁又道:「正是我们的前圣主白殷。」 谢栩那一波人又是一阵惊讶,这般精密绝伦的地宫竟然是一个女子所建。 见话头绕来绕去绕不出白殷,旁边林妩不禁道:「白殷到底是谁啊?」 鸿雁不答,只走到那面墙,对着其中一幅画恭恭敬敬弯腰鞠躬,随着她的鞠躬,所有在场南疆人集体鞠躬行大礼。
第584页 鸿雁行礼后看着画像道:「这就是我们南疆第二十一代圣主白殷。」 「啊?」林妩惊。那画就是她先前说像顾莘莘的那幅。 鸿雁继续道:「南疆圣主白殷,自幼是天选之子,由前前圣主兰封亲自选入,悉心栽培,自幼天赋异禀,聪慧异常,三岁能识文,六岁通秘术,十四岁接任圣主之位,被称为南疆歷代圣主最顶尖奇才。」 「她在位十五年,政治上心存慈悲,仁爱百姓,将一生所学投给南疆,秘术上她通晓灵术、卜术、幻术、咒术,堪称歷代圣主全能,且天赋极强,至今仍是南疆异术巅峰,无人能比。 「她在位时国家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奈何异族觊觎我南疆富饶之地,贼心不死的外族们勾结起来,攻入我南疆。」 「我南疆奋起抵抗,负责抗敌的大主教前线身死,我作为右卫将军身负重伤,敌军攻入我南疆都城,兵临城下,留守都城的白殷圣主组织最后军民进行反抗,己军不足,圣主甚至以一人之力操纵幻术,灵术抵抗三千大军……」 「三千?!」旁边有谢栩的侍卫露出震惊:「以一人之力对三千人?」 「是。」鸿雁表情平静:「都说了圣主是我南疆以来最顶尖的奇才,尤其灵术及幻术修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以一人之力或制造幻境,让敌军士兵们相杀相残,或控制敌军军心使他们混乱……」 一旁青穗现圣主亦是道:「师尊造化非凡,惭愧,我至今连她五分之一不及。」 说起来青穗在歷代圣主中不算弱的,只是有这么一个强悍的师尊在前,毕生难以逾越。 至于谢栩那拨人,大多表情都像听天书。 以前听说南疆的秘术神秘强大,都以为是传说,没想到真有,更达到了这种近乎超神的地步。 这么一比,建下区区一个地宫实在不算什么。 可这不算什么的地宫,险些要了所有人的命。 这怪不得白殷,起先南疆最初的帝王陵不在这里,旧陵年老失修,易被损坏,甚至被不法分子觊觎,是以白殷干脆又重新建了一个陵,将歷代圣主及主教棺椁迁了进去。 歷代掌权者下葬所埋珍宝无数,其中更不乏南疆顶尖的异术秘法,担心被有心人偷盗利用,这才设下了重重机关。话说回来,歷代帝王修建陵墓都是会设下重重机关的,谢栩等人,无非是倒霉撞在枪口上。 好在一群人算是有惊无险了。 鸿雁的讲述也到了最后,她垂下眼睫,几分悲壮:「最后我们南疆守城成功,但圣主也因为灵力耗尽,被垂死挣扎的敌军将领射中胸膛而亡。」 「她已仙去,却是我们南疆子民心中永远的天神与英雄。」 一群南疆人闻言集体面露悲伤怀缅。而京城来客则震撼不已,鸿雁看似没有起伏的语气,却诉说一个绝世英雄及一场残酷浩大的国家战争,所有人被结局震撼。 虽然身死,但她护住了一个国家,且以一人之力抗击三千敌军,已是非常逆天。 众人不禁又对着白殷的画像看去,那女子看似面容清冷,却神情果断坚毅,写满了对自己国度矢志不渝的坚守之心。 唯有林妩在旁低声纳闷:「可这明明是我朋友顾莘莘啊,这跟她现代的面容像极了!」 鸿雁点头:「她是你的朋友,也是我们的圣主。」 「说来话长,以后我再给你们慢慢解释,总之今天我们找的是同一个人……」话终于到了重点,她神情更加凝重:「总之今天这场帝陵之行,请大家务必互帮互助,因为我们怀疑有人恶毒地使用了某种咒术復活了圣主,现在仍不知幕后之人居心何在,但她背后定有着不容小觑的实力,我们一定要小心……」 别说是咒术这个词,光说是復活一词都能让人背后起毛。 好端端的,一个死去了的人还能復活? 仿佛是说什么来着,就在众人话落后,一阵「咯咯咯」声音响起。 那是一种笑,笑得人浑身鸡皮疙瘩,随后就听那人拍着掌笑说:「呀,都来了,人到齐了,太好了!」 众人扭头看去,大厅前方琉璃石门上映出一个人的身影,来人灰发垂地,身子矮小,看起来像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太太。 鸿雁当先怒骂,「娜木塔,又是你!」 谢栩亦是眼睛微睁,不错,眼前人真是娜木塔,只是不知练了什么邪功,原本只中年年纪,现在竟然头髮全白,脸皮起皱,成了个垂垂苍老的老太太。 娜木塔还在那疯狂大笑:「果然,只有用白殷才能将你们全部集合,今儿可以一网打尽了!」 鸿雁暴脾气,第一个忍不住拔剑飞身上去,「贱婢,圣主在哪里!你把圣主怎么样了!」 而她的剑挥出去便勐地弹回来,原来娜木塔并不是真人来到这里,是用一种术法将身影投到琉璃门上。 见鸿雁扑了个空,她笑得更欢快了,没回鸿雁的话,反而看向了谢栩:「阿昭,又见面了!念在过往情分上,若你今日还肯回到我身边,我可以饶你一死……不然……」 她又咯咯笑出来:「你知道吗,可是有人向我郑重许诺,若我杀了你,便将南疆之主的位置送与我呢!」 这话信息量颇大,意思是纳木塔身后还有人,谢栩拧眉:「什么居心叵测!」
第585页 娜木塔又笑起来,捻了捻自己的头髮,明明一身鸡皮鹤髮,还做思春少女妆撒娇,看起来诡异极了:「你就说嘛,你肯不肯?」 谢栩拧眉:「噁心。」 谢栩虽一向面冷嘴毒,但从没有这么直白地斥责过女人。他实在无法理解这个古怪疯癫的女人,总是阿昭阿昭的叫他,还说些莫名其妙的话,现在更是疯得厉害了。 「你!」娜木塔被拒绝,瞬时翻脸,「是你不要这最后机会的!」 「少废话…把圣主交出来,不然今天将你碎尸万段!」鸿雁又噼刀杀过来,到处在厅里找她的身影,另一侧青穗也在用灵力推算娜木塔具体地宫所在的位置。 眼见没有一个人低声求饶,娜木塔怒气更甚,但她没有高声对骂,而是冷冷一笑说:「怎么,都这么迫不及待要见圣主?我就怕给了,你们接不住啊! 「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琉璃镜面中的娜木塔勐地挥手,做了指令,「白殷!去吧!」 随着这声话落,原本虚无的大空中骤然出现来一个身影。 众人大骇——这身影本身就存在于大厅中,但这么久,众人却没有一个人发现,甚至不知她用了什么办法来掩盖或幻化了自己的身形。 此刻这个身影虚虚浮在半空中,脚下没有任何支点,却能飘在半空中,亦神亦魅。 林妩在看向了那身影面容后不由道:「莘莘!!」 「不!现在她不是莘莘……」比她更着急的谢栩理智还在,目光拧紧住半空中的人,半空中的人影一袭白衣,长发披下,额戴朱红珊瑚佩,是顾莘莘的容颜,却不是她平日的打扮,气质更是迥然不同,她的眉角眼稍甚至勾出一抹淡淡红晕,有一种鬼魅的妖异感,而她目光看向众人,眸光流转着上位者高不可攀的眼风与杀意。 娜木塔在背后大笑:「白殷,这帝陵是你亲手所建,在你的地盘,杀了这一切碍眼的人吧!」 「从此以后,我娜木塔就是南疆的王了!! 第173章 插pter173 修罗 娜木塔说完,便重新隐入琉璃门后,而白殷的身影则在大厅中央,她虽不言不语,但浓重的杀气似看不到的风暴般围绕在她周身。 被她盯上的众人不由心头髮紧,其中最不能适应的是林妩,明明这熟悉的面孔是她的朋友,怎么就这样了?好,就算她是传说中的白殷復活,也不对啊,在南疆人的描述里,白殷不是一个正面人物吗?像神祗一样的存在啊。 现场一群南疆人里,要么是她在世时的亲徒,要么是下属,她们本该是一伙的,怎么白殷还朝她们下手呢? 不止林妩,跟随谢栩来的中原下属们,同样心有不解。 这时南疆现圣主青穗道:「师尊的确復活了,但看她的情况是被娜木塔用了什么恶毒邪术控制了心神,所以现在她认不得我们,而且她身上充满浓重且不详的杀戮气息,这种气息原是不该有的,应该也是邪术作祟。」 作为南疆的守护神,神祗般的白殷面对敌军毫不留情,但她绝非天生爱战与杀戮的人,相反她是保护本国子民才与敌军对峙。她的杀戮本意是为了驱逐侵略,所以白殷身上的光环是慈悲与守护,并不是眼下的暴戾。 復活的人由于心智不稳,容易被.操纵,娜木塔必然是用了邪术控制了白殷,虽然现在不知用得是哪一种,但控制白殷这般强大的术者,此邪术必然十分霸道。 反观娜木塔,一头黑髮变白,容颜衰老,绝对是受邪术的反噬,再观察她的举动,绝情弃爱,癫狂乱笑,神志不清,比以前疯得更厉害了。 果不其然,琉璃镜上映出她的身影,她还在那里举着法杖语无伦次的狂笑:「今日以后,我就是南疆的王!!我要证明,我才是当年真正的天选之子……」 「哈哈……没想到高高在上的白殷圣主有天会成为我的工具吧!」 「杀!快杀!!是我将你復活的,我是你的主人!你必须听命于我!!」 这些癫狂大笑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能不能成为白殷的主人且不谈,但此刻的白眼的确浑身杀气更浓。 南疆的人通通提起了心,倒是谢栩的随从们,不见太过惊慌。 不是这些随从们自大,他们皆是谢栩带出来一等一的好手,这辈子杀敌无数,算得上顶尖的英雄好汉,白殷的传奇听起来让人惊奇,但只是旁人诉说的,他们并没有亲身经歷过,也许是南疆人将她托大夸张了……如今这么多人在场,俱是万里挑一的拔尖人物,阵势几十人对白殷一人,即便白殷再厉害,击杀不容易,制服应该不算难吧? 且观察对手的情况,白殷双手空空,连武器都没有。 总之与南疆人的紧张相比,京城来的稍微松懈些,谢栩也见惯了大风大浪,表情并未多变,相反则更担心顾莘莘,他在人群里下达了一句指令,「待会无论什么情况,都不能伤害她!」 「属下知道!!」众下属众志成城:「绝不伤害夫人!」 这就是开战了——控制白殷,换回夫人。 但接下来,对手一个举动将他们所有信心全部击碎。 悬浮在半空中的白殷神智虽不太清醒,但她杀气始终在围绕着人群,眼看众人向自己围过来,悬浮在半空的白殷,勐地伸出右臂,自空中一挥!
第586页 霎那间,右边墙上原本作为装饰的一根银色长戟像被人平空从墙面拉扯出来,直接飞到白殷掌心! 所有人惊住,白殷的手根本没有接触墙面,她距离墙面的位置起码有十丈,是怎么拿到墙里长戟的,更何况,这把长戟是紧紧镶嵌在墙里头的。 强悍的隔空取物?! 要知道古代再厉害的好手,归结起来都是速度快、躲避好、攻击准,所谓轻功也只是在弹跳力的基础上练成,是结合人现实的能力练就的,它并不是奇幻……而像这种隔空操作某样东西,则是不可能的,它更接近于奇幻。 更别提隔着十丈距离去隔空取物,十丈,三十多米!相当于最少十层楼放平的长度!随便伸手就能召唤十楼高度以外的物体,什么概念! 方才在心里对白殷并非特别担忧的中原好手们惊住,了解白殷生前能力的青穗在旁飞快解释:「这不是什么魔术,是一种念力,你们可以理解为精神力,是我们灵异界灵力的一种,强大的灵异者可以操控念力控制周身事物,能力越强控制范围越远,十丈对于师尊来说并不算什么,接下来大家一定要小心……」 没说完一股厉风唿啸而来,就听众人「啊」地惊唿,白殷已挥着银色长戟发动了攻击,那银色长戟原本只是墙上的一个可有可无的装饰物,可这会在她手中仿佛掀起了飓风,围攻她的大半人被厉风掀得急速后退,甚至有人撞到墙上,「噗」的大口鲜血! 众人心下更是大骇,抬头看去,发动突然袭击的人悬浮在半空中,墨色长髮飞扬,裙摆无风自动,眼神冷漠而凌冽,长戟握在手里,仿佛握着一根银色法杖,掌心与武器的接触面甚至能看得到一团幽幽流转的暗色灵光。明明是穿着白衣的神祗,这一刻却更像煞气的修罗。 这是刚刚开始,随后众人才真正见识到什么是巅峰灵术王者! 真正的王者根本不需要偷袭或任何歪门左道,她径直俯冲入人群,一敌几十,众人朝着她围攻而去,可她身型飘忽如仙如魅,辗转在人群间,根本没有人能捉摸,速度快的不止飘忽,更像是闪现,不过眨眼时间,会发现她的身形闪影般瞬移到各个地方。 别说交手,连她的人影都无法触摸,而不断的人影闪现间,众人带来的好手已经躺下了好些个。 不过是短短几秒内的事。 太可怕了!不管最初对情况抱以乐观的中原人还是南疆自己人,内心俱是瀰漫起恐慌。 稍微镇定的人只有谢栩与青穗鸿雁几个顶尖领导者,谢栩的情况也没有好太多,方才他想用软剑阻拦白殷的步伐,还没触到白殷身影,那跟了他数年销铁如泥坚韧不拔的软剑,在她强大灵力的威压下瞬间碎成了粉末,若不是谢栩本身武功一流躲得快,只怕他也成了粉末。 他闪躲过后迅速问青穗:「你可有什么办法?」 他的提问是对的,围攻白殷的众人中若谈灵术能力,最强的当属青穗,她是南疆现任圣主,又是白殷当年亲手教出的徒弟,至于鸿雁,她主修是武艺,灵术一般,所以人群里要想灵术克制白殷,只能是青穗。 显然青穗正在想这一问题,所以她没有如鸿雁般冲到最前线,而是在人群后面,手指捏着一个奇怪的诀,试图操纵什么,她的身后还带了几个资歷高深的灵术师,在一同帮忙,一群人双手拈诀,口中喃喃不断……接着,青穗喊了一声「去」,平空之间勐然出现了一大片纸片人,纸片人是以男性战士形象出现,与真人大小差不多大,估计有上百片,它们沖向白殷,试图拦住她,想将白殷的步伐控制住,然而白殷只是随意一甩手,空中突然冒出一簇簇蓝绿色的火,「轰」一响,成百上千的大面积纸片人在瞬间被烧尽,又翻飞成了粉末。 这是灵力之间的比拼! 哪怕青穗拼尽全力,又加上了众多元老级人物助阵,仍是敌不过白殷,他们拼得额头出汗,白殷却只轻松一挥手,所有纸片人除尽,不少元老更被灵力震得口吐狂血。 但元老们今日好歹是有备而来的,他们往口中塞了一些术士专用的顶级药,暂缓伤势又沖了上去。他们各自捏诀,又做出了奇奇怪怪更多术法,想控制白殷,白殷则纵横在这些身影之间,面对众敌游刃有余,全面反杀。 这所地宫本身就是她所建造,她熟悉地宫所有地方。她时而操纵某个机关攻击元老,时而操纵念力从花板落下一大块巨石砸向青穗,时而用念力扯下某块帷幕勒住了某个谢栩带来的侍从…… 她甚至平空召唤了一群扑闪着翅膀的雪白雁鸟,白雁在南疆是受宗教供奉的鸟,传说白雁高洁英勇,是不屈的象徵,南疆圣主日常所在的国度最高的塔就叫白雁塔,周围常年翱翔着白雁。此刻白殷竟然招出了一群白雁,这不是真的白雁,是一种高级化灵术,人的灵力幻化出来的灵物,灵物可随主人助阵攻击,越高强的灵术者幻化出来的灵物越逼真写实,这群被白殷操纵的白雁看起来连羽毛都根根分明,不知内情的定会信以为真。而这些白雁攻击力极强,它们一出场便立刻尖啸着围攻向众人,配合白殷的各种灵术,将众人打得毫无招架之地。 此时,地上躺的人越来越多,勉强撑到最后的也都挂了彩,不管大陈第一太尉,还是南疆现圣主青穗,第一武修高手鸿雁将军,都从未有过的狼狈,再下去估计要不了多久,大家全都得交代在这里。
第587页 打做一团的一群人中,只有三人情况不同。 一个是用琉璃镜窥战的娜木塔,见众人形势越发侷促,不时在那边发出哈哈大笑,快意极了。 一个则是远远躲在某角落里的现代人徐清及林妩。 要谈身手的话,两人跟对战的古代人差太远,上去也是送死,且对战不光凭身手,头脑也很重要,所以干脆躲到相对安全的一角想办法。 两人一边想一边观战,从未见过这种场面的林妩恐慌又着急,「天吶,世上还真有灵术异术,太不可思议了……」 徐清道:「总有一些事是科学无法解释的。」 强大如他们的未来社会,对于古代的某些灵异同样有难以解释的时候,正如世上永远有无法得解的谜题。 林妩又急道:「那怎么办呢?再这么下去不行!隐身衣有用吗?要不我悄悄穿了隐身衣上去偷袭控制她?」 徐清冷冷摇头:「隐身衣只是将人的身形颜色跟周围场景化为一体,并不是真正将人的实体弄做虚无,你靠近她是能感受到的,上去是送死。」 「我倒是有个主意。」徐清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微型的物什,「红外麻.痹枪。」 这是一个看起来像小型手.枪般的乌金色玩意,林妩打量:「麻.痹枪?」 「你可以把它理解为麻.醉.枪,不过它比麻.醉.枪更有效。」 徐清看着手中麻.痹枪,「据我观察,她除开灵力强大之外,另一个优势是身形极快,普通武器很难打中她,但麻.痹枪不同,它是以红外为导向,追踪人的热量去袭击……她身形再快,身上总得有热量吧,子弹可以一直追踪她,直到打到为止。」 「强。」林妩膜拜。 果然高科技有高科技的好啊! 「那你上!我掩护你!」 两个人便开始寻找有利角度去偷袭白殷。 白殷灵术的强大,虽然科学不能解释,但未来人的科技也不是吃素的,且徐博士已经保证他的枪是追踪型枪,不打到目标子弹不会停歇。 现前一直惶惶不安的林妩终于找到了强心剂,而此刻徐博士也找到了一个隐蔽又利于射击的位置,他用手扳住枪把,眯眼,瞄准白殷,准备找最好时机下手。 林妩的心提到了喉咙口,希望一击必中! 但没想到,原本正与人缠斗的白殷身影倏然有了片刻的静止。 她似乎发现了什么。 出色的灵异者向来直觉极高。 这静止不过剎那,到徐清的枪还来不及按下扳手,白殷的手在空中飞快捏了个诀,隔着二十丈的距离向徐清屈指一弹。 便是这轻松一弹指,还没来得及开枪的徐清直直躺了下去。 他没有死,这是一个昏迷咒。 当然,如果下咒的人不解咒,这人永远醒不过来。 这一场打斗,白殷展示出了灵术与化物术后,这便是她的咒术之力。 隔着上百米距离,轻轻一点,便致一个人几乎于死地,只能再次感嘆可怕。 还没完,白殷刚刚一瞬的静止,除开发现徐清的偷袭,同时发现了许多隐藏在大厅各角落里的暗手。 其实今天来的人不止眼前这些,藏在大厅里某些隐蔽角落还有一些南疆高手。清楚神祗白殷的能力的青穗与鸿雁,这一趟哪里敢掉以轻心,除开自己带人来,还在地宫不易察觉到地方埋伏了更多隐蔽的人手,青穗鸿雁等人主战,而这些暗处的人伺机等待奇袭……当然,只是控制,她们可不敢冒犯圣主。 但她们实在想太多了,奇袭时刻还没到来,就被白殷提前警觉。剎那间白殷手中长戟狂舞,她的身子再次飞到半空,长发飞扬,裙裾膨胀,浑身灵力外放,空气里甚至能感受到气流在澎湃涌动,剎那间,大厅天花板东面裂开,墙面西北部撕裂,但凡隐藏了人手的地方全部显现,埋伏的高手们暴露出来,且被灵力重伤,痛苦的翻滚到地上。 但这只是大厅里埋伏的人,白殷能发现是因为有超凡的灵力感知,但她终究不是神,再强也无法真正拥有上帝视角,对距离太远,尤其大厅外,分散在其他小厅以及庞大地宫其他隐蔽场所的人不能一时全都发觉。 但这没关系,难不到白殷。 她飞舞在半空中,朝着对面的墙一挥手,霎那间一整面白墙全部翻转过来,原来这面墙的反面竟是一幅幅水晶镜,整面白墙翻过后,所有大小镜面拼凑了一幅巨幅水晶镜,数以万计的镜面光芒中清晰无比,构成一幅可以投影的巨幕水晶墙! 召唤出水晶墙后,白殷伸手捏了一个诀,朝水晶镜挥去,不过一瞬,地宫中的所有人像全部集中到镜面上,清楚显现——青穗在捏诀,谢栩在追着白殷的身影,鸿雁的刀噼到了某个柱子上,其他的元老们在施咒,除了大厅外,其它每一个躲在地宫各处角落的人,他们即将要做的举动,全部映在这幅巨幕水晶墙上! 这是一个巨幕的卜镜! 继灵术、咒术、化灵术后,空中飞舞的强悍者再次展示了她近乎通神的卜术! 她将这地宫里不论大厅,还是隐藏在其他角落的人全部卜到了镜面上! 每个人的具体位置,每个人的动作全部清楚明朗!!任何人都躲无可躲!! 所有人内心大骇,包括谢栩。过去他曾看见顾莘莘问卜,那会顾莘莘问卜一两个人都十分辛苦,甚至需要咬破指尖放血祭镜,可白殷根本就不需要,她只简简单单一挥手,就将成百上千的人事无巨细,全部卜出……这是怎样的可怖。
第588页 而只要卜镜在,所有人下一步的举动与计划都能被白殷提前获知……这还如何对战?! 所有人嵴背发凉,而白殷明显没有结束,她的身子再次随长发飞舞到半空,与往次的她单手结诀不同,这一次的她双手交叉捏绝,口中喃喃有声,表情也比先前更为凝重,杀气更强! 青穗是内行人,她显然听到了非同一般的咒语,大喊了一声「不好!」 然而晚了,白殷身影飞到了更高处,她的双手勐地左右一挥,布下了本场屠杀最后的杀手锏。同时,一直只沉默用暴虐眼神四处厮杀的她,吐出了今天的第一句话,是一句术语:「结阵!幻境之城!!」 随着她那一句直扑人心底的低喝,瞬间,众人感觉到空中气流在勐地摇动,无形的气波一圈圈荡漾出去,整个地宫甚至可怖的震了震……所有人脑子嗡嗡一响,感觉思绪在涣散,像不是自己的了。 幻术!!南疆最顶级幻术!! 能够让人心智混乱,做出错乱疯癫之举的幻术。 果然,阵里每个人瞬时都失去意识,做出了令人惊悚的举动,有的人陷入心魔,疯癫狂奔或大笑嚎哭,有人互相残杀,有人丢下武器,将头拼命撞向墙自残…… 整个大厅,不,整个广硕地宫都成为了白殷操控的幻境之阵,所有人都不再是自己了,都是被她控制在阵里,无力反抗的羔羊。 她是这个地宫真正的王。 可惜人们已经没有了心智,若是还有,他们定会心惊胆战的意识到,当年一人屠尽三千敌军的女神祗,并不是一个传说。 灵术、咒术、卜术、幻术,南疆的每一项秘术都被她延伸到极致,她真正是一个天纵奇才,令世人俯仰膜拜的存在。 眼下,这个奇才静静悬浮半空中,看着阵里所有人的疯癫失常,她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像看着一群不与自己相关的人,在疯癫中渐渐走向灭亡…… 须臾,看了会后,她冷漠的眼睛转向了阵里一角。 那个角落里是谢栩,奇怪的是谢栩的心神虽被强大的幻术控制住,却没有做什么癫狂的事情来。 白殷歪着头看了他片刻,不知在思考什么,倏然,她手一挥,凭空召唤了一把水晶灵剑,然后,她脚尖落地,缓缓走向谢栩。 她将剑尖对准了谢栩。 她薄唇淡淡轻启:「我要杀了你。」 第174章 插pter174 险杀 谢栩抬头看她。 此时的谢栩看起来没有太癫狂的反应,其实他同样受了幻阵影响。 入此阵的人会心智混乱,有的是陷入心魔,有的人是产生幻觉,谢栩却是头痛,剧烈的头痛外,脑里还有一阵阵莫名其妙的画面闪过……可是太混乱,他看不清楚内容。 他用手抵住了额,努力将神思从疼痛中回归,看向眼前如神祗般降落在身畔,用水晶剑冷冷指向自己的女人。 他从来没想过所爱的女人会成为如今模样,这般强大可怖,眼神冷如寒冰。 谢栩其实很想冲上去,让眼前不熟悉的冰冷女人把自己的莘莘还回来。 可受幻阵的影响,谢栩全身无力,头又疼痛如刀绞,勉强半靠着墙不让自己倒下,堂堂大陈太尉第一次有如此无法掌控的时刻。 虚弱至极,却还是努力向走过来的人影喊了一声:「莘莘……」 这不是他的莘莘,是另一个人。 可幅面容仍然是莘莘的,谢栩忍不住喊了她的名字:「莘莘……」 被唿喊的女人没有任何反应,神色一如既往冷漠,脚步继续向前,剑尖与他的距离越来越近。 「莘莘,你醒醒……」 「我是谢栩……」 他试图把她唤醒,但白殷依旧没有反应,更对顾莘莘这个名字不为所动,寒芒微闪,她剑尖在空中挽了一个凌冽的剑花,正欲插.入谢栩胸膛,半靠在墙上的谢栩突然低低换了一个名字。 「阿殷……」 往前推送的剑尖倏然停了下来,冰冷而面无表情的白殷,终于有了反应。 反应极小,但能看得出来,她皱着眉,似乎有片刻的怔愣,寡言只知暴虐的口中喃喃道:「阿殷?……」 谢栩自己也没明白怎么突然说了这个词,他头痛如裂,脑子撕裂般不断闪现着莫名的画面,画面都很混乱,隐约是一个与自己容颜相似的男人与白殷过往的点滴。可就在刚才,某些画面陡然清晰了,其中有在一座白塔之上,白殷站在塔上,那个跟自己容颜相似的男人,正从后方角度看着前方白殷,嘴里轻轻默念「阿殷」。 「我是阿昭……你亲手带回来的阿昭……」 谢栩不明白自己怎么又跟脑中画面说了这句话,仿佛他身体里正有另一个深藏很久的人格在悸动。 白殷的表情有了反应,虽然仍是神色迷惘,却跟着说了一声:「阿昭?」像是想不起来又像是有些感受:「阿昭是谁?」 她皱着眉露出一丝苦恼之色,做出思索的表情,剑尖杀意略减。 在她想不起来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师尊,你把剑放下,阿昭大人与你情义深厚,你们不能互相伤害……」 说话的是青穗,南疆幻阵效果不仅看布阵之人功底强弱,也与布阵人的心境有关,心境越稳,阵法越强,心境不宁有波动,阵法同样出现波动,在白殷犹豫的片刻,她布下的幻阵,因为她的心绪而产生波动,阵里一直被控制的众人多数即便一时半会缓不过来,但灵力最强的青穗,还是稍微有了点意识。
第589页 南疆各代圣主,灵术、咒术、卜术、幻术,众人天赋不同,四大术各有所长,白殷是罕见的全能四修天赋奇才。至于青穗,她不如师尊强悍,但她刚好主修幻术,是以白殷的心态一有波动,她便趁机缓了过来。 当下便大声唿喊着白殷,试图将她唤醒。 但她的唿喊刚刚落地,随即一个暴喝传来,「停下做甚!快杀了他!!杀了他们!」 说话的是娜木塔,她一直由琉璃镜窥探着大厅里的一切。 见白殷杀机停顿,她暴喝道:「我才是你的主人,你必须听我的指令!杀了他!!立刻!」 说起来,娜木塔是真有些疯癫了。 过去她是爱谢栩的,哪怕之前在月城将谢栩掳到山洞,也是想让他变成自己的傀儡,永远陪着自己。 可后来计划失败,她狼狈逃回南疆,因爱生恨,又不知修炼了什么邪术功夫,便走到了绝情弃爱的地步,加之背后不知有什么人在唆使她,许诺若她杀了谢栩,便助她登上南疆掌权者的位置。总之,娜木塔现在是彻底疯了,见一直杀气汹涌的白殷停顿下来,她展开掌心,露出一枚珊瑚佩,「哈哈哈,你的信物还在我手上,我随时可以操作,快杀!」 这一枚珊瑚佩,正是当年月城时娜木塔将谢栩掳进山洞,曾经用来操纵谢栩的同一枚,这枚珊瑚佩其实是白殷生前佩戴之物,南疆圣主一贯装扮是一袭雪白长袍,墨发披散,浑身不戴饰物,唯独额间点缀一枚殷红珊瑚佩,这是圣主的标志。 当年主教阿昭在圣主白殷死后,为了去其它世界寻找白殷,需要一枚当事人的贴身物品作为媒介,便将白殷的这枚珊瑚佩拿去……后来阿昭不知有没有事成,总之在他施展术法后便这枚用过的媒介留在了地宫棺椁处,后来被娜木塔胆大包天的设法偷走。 珊瑚佩被阿昭用过自然沾染了阿昭的力量气息,娜木塔便藉助这层关系,当年月城试图用佩控制谢栩将其变成自己的傀儡,只是计划失败。 虽然失败,但这枚佩一直掌握在娜木塔手中,白殷是这枚佩的原始主人,用来操纵白殷,能力反而更强。于是娜木塔便继续藉助这枚佩,加上自己辛苦搜罗来的邪恶手段復活了白殷,不知又用了什么阴毒霸道的法子,控制了白殷的心神。而这一次她故意用白殷为藉口,将谢栩以及南疆朝中重要成员全部诱骗到地宫里,就是为了将所有人击杀,杀人工具就是白殷。 她谋划好了,南疆朝中重要成员到齐,只要全部杀尽,南疆王朝就乱了,而她背后又得了一个了不得的靠山,这人承诺杀了谢栩,就会扶她登上南疆大宝之位。 总之,今日这些人都得死。 另外,对谢栩她还有一个深藏的恶毒,多年爱而不得因爱生恨,每每想起当年心上人为了情敌付出一切,心中便愤恨无比,她要让阿昭眼睁睁瞧着自己被白殷所杀,要让他后悔爱上她,要他尝尝被心爱的人所杀的滋味。 思及一切,娜木塔更加歇斯底里:「杀了他,白殷杀了他!我要让你们互相残杀!」 不止如此,她还对着掌心珊瑚佩喃喃出声,做了一个诀! 那一瞬,恢復了几分意识的青穗低喊道:「不好,断情咒!」 断情咒是南疆的最恶毒咒术之一,发明该咒的人是多年前的一个恶毒妇人,该妇人爱上了一个男子,但这个男子已有家室,任凭女人怎么勾引都不为所动,妇人便因爱成恨,给男人下了断情咒,断情咒专门用来对付情人关系,它是一个反咒,情人间被诅咒后,他们就会仇恨对方,感情越深爱越浓烈,仇恨便越浓烈,被下咒的人往往自相残杀而死。 该咒因阴毒无比,一贯被正道者不齿,没想到娜木塔竟然学会了,现在她正在利用珊瑚佩来控制白殷,且给她施加上了阴毒的断情咒,目的是要她对谢栩生出浓烈仇恨,杀了他。 咒一出,果然白殷犹豫的神态勐地一变,迷惘双眼里瞬时盈满杀气,手中利剑勐地往前一递。 好在谢栩即便身体无力,但常年的对战经验,让他反应仍然迅速,他身子快速闪躲,但躲过了紧要部位,右臂仍是被刺伤,鲜血滴滴嗒嗒往下流。 眼见一击没有击中,娜木塔不甘心对着珊瑚佩大吼:「再来!杀!!不许停!!」 咒法太强,白殷的剑再次刺了上去,这次直接对准了心窝,千钧一髮之时,勐地一柄长刀飞过,「砰」一声打开了白殷手中的剑。 丢长刀的是鸿雁,她灵力不高,但来时服了许多对抗幻阵的药,此刻也稍微缓了一点精神,醒来就见到如此惊心动魄一幕,来不及拦只能抛出随身武器,试图阻拦白殷的杀机。 换了别的武器,绝对碰不到白殷身侧,但这把刀不是凡物,是当年鸿雁登上右卫将军时,白殷亲自赐予她的顶尖神兵利器,是以借了这宝刀威力才勉强打掉白殷手中灵剑。 但也只是打掉而已,凭白殷的能力,只要她想召唤,多的是武器。 鸿雁急得看向青穗:「怎么办!接下来……」 她们倒是直接去阿昭面前阻拦白殷,但众人都被困在了阵里,虽能有一些动作,步伐却出不去,幻阵一旦结成,空气中有些类似气墙般的存在,看不见,但可以困住人。 所以她们想上前帮也帮不了。 鸿雁急得看向青穗,发现青穗正额头冒汗,再看那边白殷,她果然又招出了一把武器,剑尖寒气凛凛,眼看武器再次杀机暴起,这边青穗唇角蓦地流出一丝血迹,原来青穗拼尽全身力量捏了一个诀,是一个让人身形动作迟缓的咒术,她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咬牙忍痛用自伤的方式捏咒试图将白殷的杀机稍缓。
第590页 阵里面两位修为最高的长老也醒了过来,一起帮青穗加深术法,众人全力阻拦,白殷握剑的手果然顿了顿,动作慢了些。再看青穗这边,为了控制这一时半会,众人口中已俱流下鲜血,却仍然不敢停…… 但这能坚持多久?如果不能彻底唤醒白殷,他们这种咒强要不了多久就会失效,届时众人耗尽精力,甚至会丢了命。 「怎么办!」一群人急得手足无措。 鸿雁急得抓耳挠腮,仍在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想办法:「老毒婆是用珊瑚佩控制圣主的,我们能不能用办法反控制?」 其中一个长老答:「娜木塔用珊瑚佩让圣主阿昭自相残杀,除非我们有更高级的信物,更能表达两人当年情感的信物来进行压制。」 但问题是,这两人当年关系亲密,仅限于上下级,两人或许有过情愫,但止步于肩上的家国责任与重担,将情愫深埋于心底,不曾越过男女关系半步。 现在需要一个代表感情的信物,去哪里找? 一群人几乎绝望。 这时青穗眼睛一亮,「有了!玉簪!雪梅玉簪!」 别人不知道,她却是知道的,阿昭曾送过一枚玉簪给白殷,那是他一次外出公干,路过某中原小镇买的,中原人爱戴玉,情侣之间送玉成风,阿昭心知不该买,可看那簪子上雕着深雪与梅花的造型,想到了白殷。 白殷生于腊月,深雪中第一朵红梅开之时。 白色是雪,红梅为殷,这才有了她的名字,白殷。 阿昭自知按他们的关系,不应当买这一支髮簪,可他最终还是买了,结束公干后悄悄放在白殷的内室。 白殷发现后没有太多表示,只淡淡放在案几上,此后亦没有戴过。阿昭曾猜过白殷知道是他送的,但她没有任何表示,他便也不敢多想,这事就此作罢。 但他不知道的是,曾有一个夜晚,外人面前淡然清冷的南疆圣主关上了房门,拿着发梳将一头披散的乌黑长髮盘上中原女子的髮髻,然后将那一支簪轻轻插到发间。 这一切都被因年幼偶尔带在师尊身边教养的青穗看入眼中。 她看着自己无所不能的师尊,这个南疆最为伟大的王,卸去了她属于王者坚硬的外壳,照着镜中戴簪的自己,第一次露出女子才有的娇羞。 但仅仅是这一次,后来师尊便将簪子取了下来,藏到一个无人知道的角落,一直等到她仙去,清理师尊遗物的青穗,才在师尊内室柜里发现了这枚玉簪,师尊将玉簪好好保存在一个精美檀木匣里,同几样最珍贵的贴身之物放在一起。 后来青穗才知道,高冷淡然如神祗般的师尊,内里也有过与人一样的情感,甚至她的心里曾经有过这位叫阿昭的少年。 只是神是不该有感情,她将这份感情隐藏得很深,披上圣主的外衣,她永远是那个只一心为南疆的守护者。 至于这枚簪子,青穗替师尊完好地保存下来,她将簪子放在师尊地宫密室,伴随沉眠的师尊左右,如果人真有下一个轮迴,希望师尊卸下一身重担,真正做一个普通人,带着她的信物,勇敢地去爱那个少年。 而这个轮迴又没有来到,尚无定论,但起码白殷与阿昭之间,曾经真实的有过情感信物。 若这信物拿出来,定然比珊瑚佩效果更强,能反压珊瑚佩。 问题来了,即便有信物又怎么取出来?几人都被困在阵中,谁又能随意走动去取呢? 毕竟是白殷亲自带出的徒弟,青穗并没有乱,她一边维持自己阻拦白殷的咒术,一边用另一种术法与地宫之中唯一一个半游离于阵法里的人联繫。 这人正是林妩,在白殷布阵时,林妩因为灵力太强震晕过去,但许是因浑身上下穿满了林博士给的护服,来自千年后的高科技多少有些作用,林妩虽然震晕,但没受什么重伤。缓一会醒过来发现自身一种奇异的现象,不知是她的身份来自于未来,这个法阵对她的影响不及对古人大,譬如幻阵能控制人的身形以及混乱心智,但林妩身上并没有见到,她只是受了一些伤,但身形可以动,神智亦是清醒的。 青穗察出这一点,便私下用一种传音秘术与林妩通话。 简短干练的语言解释了现在的情况后,然后让林妩去拿簪子。 但簪子在哪儿呢? 青穗密室传音告诉林妩在大厅最左侧的内室。 地宫里沉眠着南疆多位掌权者,每一代帝王都有属于自己独一无二的内室,白殷的内室就在最左侧。 林妩不敢耽误时间,立马就去了,她披着隐身披风悄悄走动,暂时没人发现,毕竟大家的重点都在白殷与谢栩身上,此刻白殷想将剑刺出去,但动作被青穗等人全力暂缓,娜木塔在用琉璃镜紧密注视着白殷,见青穗用咒控制白殷,娜木塔便不断施加断情咒的力量,双方这一刻已经变成了咒术间的博弈,青穗身边一个元老撑不住,口吐鲜血再次晕死过去,青穗也是拼着命硬撑。 总之大厅里的情况危险又混乱,没有心思顾其她的。 林妩便趁机悄悄熘出大厅,按照青穗指示,来到属于白殷的内厅。 哪怕是内厅,也都有各自阵法守护,好在青穗已将破阵法教给林妩,林妩解除阵法后推开门。 与大厅装饰风格一样,皆是雪白的墙,雪白的立柱与雕花。唯一的不同是空旷的内厅里静静放着两个并排的棺椁,南疆人崇尚白色,连棺椁亦是通体雪白。
第591页 这是每一代的圣主与她相对的主教一同沉眠之处。 每一代圣主与主教相辅相成,圣主的身份类似于圣女与女王的结合,主教则是祭祀与宰相的结合。圣主是国家的信仰,守护神,主教则是守护圣主以及处理朝中政务的角色。两个角色一主一次,相辅相助,且一代圣主只配一个主教,两人生前协作陪伴,死后葬在一起。 大厅周圈每一个内厅都沉睡着各朝代的圣主跟主教,当年阿昭最初只是朝中左卫将军,为了能永远陪伴白殷,他忍受种种艰辛险阻,选择成为主教。 林妩目前不知道这一切内情,她只是往房间里走,想找到那枚玉簪。 到还没到棺椁,她看到墙上一幅画。 这一幅画太显眼,容不得人不注意,众人在外厅墙面也曾看过歷代圣主画像,像是述说着南疆一代代的朝政歷史。但内厅的画,便是关于某代圣主与主教的,即沉眠在这内室的两位主人,一左一右,并排在一起,像是合照,又像是说明彼此一生的互助与情义。 白殷内室的这幅画,比外头尺寸还大,内容更为清晰,左边是穿着雪袍,额戴珊瑚佩的圣主白殷,右边则是主教阿昭。 看到白殷画像时,林妩再次感嘆这张面孔像极了现代的顾莘莘,可当她目光看向右边主教阿昭,愣了愣。 「昭制片?」 当初顾莘莘是因为与昭制片的矛盾,才误打误撞穿到现代,遇到与制片容貌相似的谢栩,林妩来到古代后见到谢栩的第一眼,也本能觉得他跟制片有些相似。 但仅仅是相似而已,大概因为谢栩这些年带兵领将征战沙场,风里来雨里去,气质上充满硬朗之感,而现代的昭制片是一种略显病态的文弱与苍白。 再看看画上男人,穿着与白殷同色的雪白南疆当地特色服饰,头髮按南疆习俗盘在脑后,面容俊秀,气质更偏温润斯文,皮肤也显得白皙,有种清瘦感,倒与现代制片外形有些相似,当然,偏执的病态感是不像的。 而画上的男人看似一道与白殷直视前方,但目光隐隐偏向白殷,明明是正规严肃的画作,眼里也有藏不住的细微爱意。 那一刻林妩想着,莫非昭制片跟这位阿昭大人或是谢栩都有某种关系?毕竟前两者的名字都有昭字,再联想青穗等人的话,好像她们说这几人间的确有非常紧密的关系,就像莘莘与白殷。 但现在想这些来不及,当务之急还是把玉簪找到。 青穗说玉簪在棺椁里,林妩便加速奔向棺椁,走那又是微怔,两棺椁里竟然是空空的,并没有任何遗体,只有一些衣物。 这只是衣冠冢? 林妩不知的是,其他厅里各代圣主与主教的官国里都是有遗体的,皆是并在一起安详沉睡,只有白殷与阿昭没有,白殷去后,阿昭为了寻她,用了无上密法,若是成功,原本的遗体就会随之消失,代表这个人成功去了另一个时空。 所以现在摆在两棺椁里是两人生前的衣物。 林妩不敢耽搁时间,翻开衣物寻找,果不其然,棺椁衣物遮掩处,静静躺着一个精緻檀木匣子,里面正是那一枚白雪殷梅玉簪。 找到了!林妩雀跃不已,拿着簪子往外沖。 不知外面情况如何了?她一面跑一面担心。 外面情况的确到了最关键时刻,双方拼着法阵到了吐血的地步。 青穗等人本就不敌白殷,哪怕只是在短时间控制,也近乎透支全身灵力,现在又加一个娜木塔不断在旁催动邪术,更加难以应对,身边几个长老再支撑不住,全排排躺下。 青穗口中也是一波波呕血,鲜血将雪白衣襟全部染红,一旁鸿雁惊心动魄,奈何灵术一般,帮不了太大的忙,只能在旁守护青穗。 至于娜木塔,已从藏身的密室里窜出来,她再无法忍受隔着玻璃镜的窥视实况,她要当面指挥。今日她一定要屠尽这群人! 而这时她才发现冲出来的林妩,猜出对方动机时,她吼到:「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赢得了我!」 她对着珊瑚佩吼道:「白殷!把他们全杀光!!」 此时,青穗阵法再支撑不住,当白殷又将术法加强后,青穗灵力几乎耗尽,再无法维持,整个人昏死过去。 再无人能对白殷产生任何阻拦,白殷眼中杀气更浓,这一次她的剑再度抵向谢栩心窝,再往前一寸便要穿透衣服扎进皮肉。另一侧林妩则是捧着簪子飞快跑向白殷,青穗之前交代过,只要把信物碰到白殷身上,玉簪的能力便会立刻压制住珊瑚佩,白殷会恢復真正神智,阵也会真正被破开! 可阵的力量太强,饶是林妩全身上下装备了来自未来的顶级高科技护具,仍然是被巨大的威压压迫到几乎也要同众人一道吐血。 好在林妩也是个倔强性子,她忍着浑身剧痛拼命狂奔,她打算好了,靠她的能力,直接触碰白殷是不可能的,她准备离白殷一定距离时,把簪子扔向她,只要碰到她身体阵就破了。 可在她与白银距离越来越近之时,突然娜木塔捏了个诀,将天花板上的灯砸落下来,没有砸到林妩的头,但将林妩的腿砸中,林妩一下摔倒在地,撞击力太大,手中玉簪直接飞出了手,向着前方飞去。瞬间娜木塔的身形扑过来,明显要抢夺玉簪,她不可能任由众人用玉簪唤醒白殷,可就在她手触到玉簪时,一枚利箭比她更快,强撑到最后差不多要躺下的鸿雁拼尽全力将自己随身的短刃甩出,如利剑般砸中了玉簪,冲击力带着玉簪向白殷丢去。
第592页 但很遗憾,玉簪没有落到白殷身上,「啪」一声甩在她腿边,距离她一步远。 电光火石间,白殷手中的剑已刺破了谢栩的衣襟,在即将贯穿他胸膛时,谁没有想到因幻阵影响太大,浑身无力强撑靠在墙面谢栩突然脚尖飞快地勾住簪子,往上一踢,簪子落到他掌心。 下一刻,两人的动作几乎是同时完成,白殷用手推进去剑,穿透衣物,抵达肌肤,剑尖剖开皮肉鲜血一瞬渗透而出,人体肌肉组织被穿透,再往里轻轻推一寸,立马就贯穿心脏,一击毙命。 千钧一髮间,白殷的动作却勐地停顿,像被人点了穴一般——在剑穿进的一瞬,谢栩右手忍着利刃刺进皮肉的剧痛,将那枚玉簪簪到了她发间! 谢栩没有想到自己会有这么快的动作,仿佛身体里面一直深藏着一个人格,或者一份厚重的回忆,那个名叫阿昭的男人想亲手将这只髮簪戴在她头上,已经成了一种夙愿。 今日即便是死,他也想将这一枚玉簪,郑重给她戴上。 髮簪触体,瞬时,不仅白殷的杀机大退,整个地宫再次剧烈晃了晃,地宫里浩大的桎梏仿佛一瞬撤开! 阵破!! 困在里面的众人,只觉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仿佛濒死的人终于迎来了生机,同时高台上的娜木塔勐烈喷出一口黑血! 阵破了,她妄想驾驭白殷反遭失败,她加诸在阵上的力量以及白殷本身巨大的灵力,一瞬反噬而来,娜木塔的身体被巨力勐冲之下撞到墙上,传来浑身骨骼碎裂的声响! 旋即,又一柄利剑飞来,是白殷,阵破之后,不知她是否回归了神智,但她望向娜木塔的眼神显然憎恶之极。娜木塔原本就浑身骨头撞裂,这一柄剑更是直插她心窝,将她钉在了墙上。 这一刻,白殷的眼神褪去暴虐,取而代之的是纯正而睥睨的王者之光,仿佛当年的女王再临人间,「叛贼,妄想动我南疆之国本!该死!」 而娜木塔被利刃钉在墙上,睁大眼睛,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得到这样的结局,不断吐着口血挣扎道:「不可能……我不可能输……」 「我才是真正的天命之子……」 话落,头软软一歪,带着一身罪恶,断了气。 她死后,地宫里一片后怕与劫后余生的巨大欢喜,谁也不知事情再晚一点会发生什么。 众人挣扎着支起身子向白殷与谢栩围过去。 而阵中心的男女只是对望,白殷收回了眼神看向谢栩,彼此对视的眼光皆极为复杂,但不等白殷再开口,便倒了下去——她灵力透支过度,一个已死的灵魂被召回,本就不合寻常,又一番剧烈打斗,这具躯体达到了极限,除掉娜木塔后再撑不住,软软往地上倒去。 她倒下时,谢栩,不,现在也不知他具体是谢栩还是阿昭,他冲过去接住她,喊了一声「阿殷」,却跟着一起倒在地。 哪怕是晕倒,两人都靠在一起。晕迷后的两人,带着彼此绵长的记忆,陷入了一片黑暗。 作者有话要说:后一章两人曾有的过往就都会讲清楚。 第175章 插pter175 前缘 壬戌年腊月十三,南疆飘起鹅毛大雪。新冬深雪中,第一朵殷红梅花悄然开放。 天色入暮时,南疆某镇一隅,一户普通人家传来孩童哌哌落地清脆的啼哭。 是个娇弱的女孩,但孩子父母仍是欢欣满足。 伴随着新生儿的啼音以及天空中飘荡的大雪,一抹白色人影如仙如魅般降临在农户家窗外。 不是踏在实地或建筑上,而是足尖虚虚地踏在窗外一株红梅的梢头,寒风飘雪的天,她只着了一身雪白衫裙,足下甚至没有穿鞋,光裸着脚踝,却毫不觉得冷,墨色长髮披散至腰间,浑身没有太多饰物,只有额上一枚殷红珊瑚佩,如红色水滴般镶嵌在眉眼间,衬得容颜清冷高洁。 她似乎在等一件极其重要的事,甚至,已在窗外等候了良久。 屋里人发现来人最初是惊吓,在看清女子的长相打扮后,除了床上不能动弹的产妇,其余人齐齐沖入屋外,对着来人伏地叩头行大礼:「圣主!圣主降临!!」 这般打扮与神韵,唯有南疆圣主。 圣主是整个南疆的神祗与帝王,见过的人莫不激动敬仰,而眼前神祗也真如神祗般,高华不可攀,她虚虚地停在半空中,眼望天空,用手指掐算一番后,自语:「果然是神诞之时。」 旋即望向农户:「你的孩子诞生于神诞之时,我已掐算过她的命数,她将是我南疆下一任二十一代圣主,你可愿我带她回朝?」 南疆圣主的传承,从来是按神诞日选择,传说每隔十余年便会有一个神诞日,每一任的圣主便是由神诞日中得来,现任圣主便会在神诞日挑选下一任接班人,这个日子颇为神秘,除了歷代圣主,谁也不得而知。 同时,这亦是南疆宗派最为重要的继承,南疆全国子民最重要的信仰传承。 南疆人又将这种情况称为「天选之子」或「神之后裔」。他们相信每一任圣主的诞生都是上天的旨意,只有天神后裔,才有绝顶的天赋与力量修炼神术,守护南疆。 听闻自己的孩子竟是神之后裔,农户们惊得半天没有回话,最后当家的汉子战战兢兢磕头,「愿……愿意。」 天选之子是整个南疆未来的希望,没有人能违背神的旨意。
第593页 众人战战兢兢将孩子送上来,孩子裹在包被里,小而粉嘟嘟的一团。 风雪越发肆意,几朵纯白雪花落到孩子身上,风一吹,雪花又走了,落到枝头红梅上,深雪中红梅殷红傲人,白衣女子抱着孩子,看着雪中落梅,道:「雪为白,梅为殷,你就叫白殷吧。」 「愿你这一生,如雪般纯粹高华,如殷梅傲然不屈。」 新一任天选之子降临的事很快传遍整个南疆国度,不论王庭或乡野,皆在为新一任圣主的来临欢欣鼓舞。 而还处于年幼期的未来圣主,则被带回王庭,由接回神诞的现任圣主兰封亲自教养。 南疆向来是一代圣主亲自教导下一代圣主,作为王朝接班人,术法的巅峰传承者,每一任圣主都是从婴孩起开始培养,无论是灵术造诣或治国之能,灵术造诣上,南疆许多无上秘术不能外传,唯有歷代圣主可知,只能代代间紧密相传,为了打下坚实的基础,还需从小使用某些对灵力有助的药物;至于治国,除开修习异术外,孩子还需通晓文墨学术,为日后通晓时政,培养高度的政治能力打下基础。 文韬武略,是一个帝王该有的基本素养。 培养一个合格的君主本就是难事,更何况除文韬武略,还会顶级灵术的君王。 是以南疆要培养一个杰出的圣主,几乎举满朝之力。 每一任圣主的年幼,都是在高高的白雁塔上度过。 白雁塔是南疆最高建筑,古人心中,越高之地越能与神明通灵,是以它也是歷代圣主专用之地,在高而无人打扰的塔上,每一代圣主在这里修行、学习、增长、提升。 这一次被带回来的天选之子亦是如此,甚至,兰封对她的要求更严厉,从她婴孩时期有记忆开始,生活与教育就在塔上,令人惊喜的是,这个神选之子果真如众人所期待一般,哪怕是婴幼儿期,就早早展现了她的不同寻常。 她说话比寻常孩子早,认辨及各项反应能力都比同龄孩子快出一截,记忆力感知力都超群,是以对她的教学启蒙都比歷代的圣主更早一年。 歷代圣主是从三岁开始,而白殷是两岁不到。 兰封也更加用心,每日雷打不动来几个时辰,在密室里亲自教导未来继承人灵术或者文墨,教导完后就要由孩子自身参透——没错,即便是孩子,也得从小自我锻鍊,不断提高悟性,为日后冲击天赋巅峰做准备。每天也都会布置课业任务,若没有完成,会有处罚,丝毫不顾她只是个几岁幼儿。 而除了兰封,塔上就只剩几个侍候的僕从,所以塔上几乎没什么人烟,空荡冷清,幼小的白殷大部分时间都在密室里独自呆着,陪伴她的只有成堆的书籍、术器、秘宗。 只有极少数时间,她能休息片刻,尚小的身子站在塔最高层,看向外面的世界,但也只是看一会,她就得回自己的密室继续修行。 这几乎是种苦行僧的模式,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对一个孩子来说,很残酷。 但帝王的成长过程,本身就是残酷的。 五岁那年,年幼的白殷也曾展露过孩子的心性,她爆发过一次,她丢了手中密卷,像普通孩子一样哭泣,拒绝再练功,并质问前来教导的兰封,自己为什么要每一日都要过这种枯燥的生活,为什么不能像普通孩子一样欢笑玩乐,随心所欲? 那些极少的、站在塔上往下俯瞰的瞬间,她看到塔下的疆域、百姓、街道、形形色色的生活气息,就连最普通人家的孩子们,也能自在的奔来跑去,欢乐打闹。 为什么她不可以? 兰封什么也没说,只牵着她的手,带她下了塔。 小白殷是下过塔的,在某些节日,或者被允许的时刻,她下塔在王庭行走,接受民众的朝拜。但这一次,她们去的却不是王庭,而是城都。 南疆的城都是整个南疆国度最繁盛之地,她们穿过大街小巷,看着繁茂的商贩、人流、市井人家,一切都是安定祥和的模样。 然而,繁盛中亦有缺陷,富足城里亦有流浪的乞儿,热闹市集有跪着身体卖身葬父的幼童,医馆门口有得了病没有诊金而生生等死的病人。走出城后,逐渐展露的大片农田中也仍然有许多穷苦人家,农田中风吹雨洒辛苦劳作,仍未必能吃得饱穿的暖…… 兰封指着这些人问:「看了刚刚一切,你有什么感受吗?」 年幼的白殷想了想,「世上有富人也有穷人。」 「觉得穷人可怜吗?」 还只到兰封大腿高的小姑娘联想方才一切,点头,「可怜。」 吃不饱,穿不暖,甚至居无定所,家庭破碎,生命在死亡里打滚,还有什么比这更可怜呢?她的日子虽然枯燥,但好歹有吃有穿,还有人伺候,也从无性命之忧。 兰封道:「白殷,我们的南疆看着还不错,但仍有众多需要我们扶助的百姓。」 「你看到那些吃饱穿足的富人百姓,是以前歷代圣主治理国家的功绩,而这些穷人,是她们未完成的工作,我们后辈的职责,就是继续她们的脚步完成……」 「白殷,不要怪师尊对你严厉,我们是圣主,是国度的王,这不是一份荣耀,而是一份责任,我们享受国家最多的供奉,就要尽最大的义务,我们生来就是为了国家与子民,师尊要你学习,就是为了日后更好的治理国家,帮助百姓,守护国土,如果有一天,每个百姓都能吃饱喝足,不流离居所,能家庭幸福安居乐业,就是我们最大的成就。」
第594页 「听懂了吗?」 五岁的白殷没有答话,但此后的岁月,她没有再抱怨过,更收住了眼泪,终其一生,再没有像寻常人般哭泣软弱。 习文,修术,她比以前更刻苦。 那一句,生来就为了国家与百姓,与歷代所有的圣主一样,被刻入了血脉里。 随着年岁增长,小姑娘逐渐长高变大,也越发聪慧多思,各项天赋愈发锋芒毕露。 她生来就是奇才,灵术及头脑智商皆是拔尖,过目不忘,感知力领悟力惊人,哪怕不修术,也会在成为某业内的顶尖人物,但她偏偏被选为了圣主,由着国度最顶尖的人物教导,兰封几乎是倾囊相授,又有最好的资源供奉,她的修为越来越高,不到十岁她的灵术便可以超越朝中三四十岁的高级术师,十二岁,媲美资深十长老,咒术、灵术、卜术、幻术,南疆顶级四大术她成为歷来圣主中唯一全修的,甚至有人断定以她的天资,假以时日,定会成为南疆圣主中最拔尖的人物。 十四岁那年,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圣主兰封因病仙逝,兰封圣主亦是南疆不多出的杰出领袖,一生建功立业,为南疆鞠躬尽瘁,死前放心不下的,除了终身守护的南疆国,还有未长大成人的徒弟白殷。 这些年她虽对她严厉训导,但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爱护有加,亲如母女。 南疆是她的心血,白殷又何尝不是。 看着师父担忧不舍的眼神,半跪在床榻前的少女坚定道:「师尊放心,我会好好的,也会好好替你、替歷代所有圣主前辈,看护我们的南疆。」 兰封至此逝去,刚满十四岁的白殷正式登位,成为南疆国第二十一代圣主。 白衣白裙,额戴红佩,端坐在王位上,身着圣主传统服饰的少女,早已褪去这个年纪该有的稚嫩与青涩,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端重与威严。 曾有人担心圣主继位太早,无法统领国家,但很快猜测被击碎。 十四岁的白殷哪怕年幼,却已具备了一个统治者该有的素养,灵术拔尖,且仍在飞速突破,治国理政,头脑聪慧灵敏,作风沉稳大气,虽然年幼,但行事有条不紊。 另外,即便上一任兰封去了,但她的主教风河还在,按南疆王俗,一代圣主配一代主教,圣主死,主教虽不至于殉葬般丧失人性的手段,但大多会归隐,待百年后与圣主一起合葬。而新的朝代则由新圣主与圣主相对的新一任主教继续传承。 但白殷继位时还年少,兰封放心不下,同时因为风和一直没有寻到出色的继承人,是以托风和续辅佐白殷,待有了合适主教继承人,再退位让贤。 在风和忠心耿耿的辅佐下,白殷虽然年少,但成长极快,国事政事越发通晓,且她的政治才能也随着登基展现出来。她性子看似清冷高洁,但骨子里自律克己,对百姓有着天生的怜悯与慈悲,爱民护民,重视农业发展,鼓励生产,轻徭薄赋。且大胆提拔选用人才,礼贤下士,善于纳谏,制定出许多促进经济的国策。 另一方面,她建立国学,鼓励各阶级国民受教育,储存培养更多人才栋樑,这些都为国家的发展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助力。 一时间,南疆在她以及各位贤臣辅佐治理下井井有条,欣欣向荣。 而这还不够,新晋圣主甚至走出王庭的庙堂之上,深入民间,微服私访。 自她打算开立国学后,不仅吸收了王庭内不少人才加以培养,在民间,她也希望能找到更多有天赋有才能的人,毕竟人才济济才是民之福兴,国之昌隆。 这一路,倒是选了不少人,有侠肝义胆一心为国的侠士,有出身普通人家却有抱负的子弟,还有贫农寒农里资质尚可的孩子。 又一日,大雪纷飞,她们来到了南疆某小镇,街头,一个衣衫褴褛的孩童在风雪里发抖。 一个馒头丢过来,是镇上富商在施捨米粮吃食,孩童伸手去接,却见一辆马车停在他面前,一只白皙的手捡起雪地里的馒头。 那只手将馒头上的脏污拍去,重新递到他眼前,孩子抬头,见到一张微蒙着面纱的脸,面纱遮着鼻翼以下,他只看得到一双澄澈的眼。 女子看起来年纪刚至妙龄,却没有同龄人的活泼与稚嫩,只有一种久居上位者的镇定与淡然,她打量了他一番后问:「小傢伙,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跟我回王庭,成为我们南疆的战士,保护人民与国家。」 女子摘下面纱,露出她全部的面容,孩子险些跪倒在地,「圣……圣主……」 竟然是南疆最尊贵的圣主,孩子啜诺道:「我愿意……」 来人正是深入民间的白殷,她颔首,再问他:「小傢伙,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我……」八岁的孩子抬头仰望着她,语塞。 哪有什么名字,从他记事起就是流浪街头的乞儿,不知父母是谁,不知家在何方,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与狗争食,窝睡在屋角坟堆,旁人叫他都是「小乞丐!臭要饭的!」哪里有什么名字。 女子看穿了他的心思,抬头望天,此时雪霁天晴,一轮明日挂于苍穹,光明温暖。 然后她说:「以后你就叫阿昭吧,朗朗干坤,白日昭昭,希望我们南疆能像这天上的明日一样,光明坦荡。」 受兰封影响,后来白殷对每一个收留在身边的人取名,皆寄寓了美好的愿景以及对家国天下的祝福。
第595页 这大概是每一任圣主骨子里对国家人民的爱恋。 取名做阿昭的孩子被带回了王庭,分到了青卫营,那是国学司里专门培养年轻一代的训练营。 人是白殷亲自领进去的,从街头一个生死无着落的乞儿到国家最好的国学司,从此衣食无忧,甚至还有着远大的前程,小傢伙激动下再度朝圣主跪拜,对方却扶住他,并未让他跪下。 她淡淡道:「阿昭,你无需自卑,你来这便是具备了资格,你很有天赋,我希望你好好努力,成为南疆出色的战士!」 孩子啜诺着点头,不敢直视她的面容。 而她松了手,继续往前走,这硕大的青卫营练武场,作为全南疆的信仰,有太多勇士想见她一面。 自此,阿昭便留在了青卫营。 能来这里的每个人都很拼,有的是感激圣主与王庭收容,有的是想为自己拼一个前程,有的是心存抱负日后要为家国出力……这些,阿昭都想。 最主要的,他不想让带他来的人失望。 虽然他现在还小,但她亲口说了,他是有天赋的人,他想试试,自己这卑微的命运,是不是真有值得人看重的闪光点。 青卫营每四年会有一次大考核,脱颖而出者会不断晋级,完成从新手训练者到合格战士的转身。 四年后,进营时还是孩童的阿昭已经成为一个少年,在训练营的练武场上,拿着剑,辗转于各个对手之间,拿到考核第一。 这说明他不仅能够成为一个合格战士,能从近千人里考核第一,甚至击败许多大他年岁对手的成绩,更能说明,他的确具有常人不及的出众天赋,假以时日,他必能成为大才。 而此时的圣主,坐在高高的台阶上,她的神色依旧淡然,但在看到他拿了第一后,唇畔微微牵起,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这是他第一次看她笑。 她说:「下一次是一场大考,我会亲自试炼你们,拿到第一的,将会成为我新一任的左卫与右卫。」 圣主的左卫右卫是圣主最贴身的保卫力量,歷来也由圣主自己选择。 又一个四年,这一年选拔左右卫的大考,阿昭真正站到了她的身后,彻底褪去了孩童的稚嫩,成了高挑健硕的少年,左卫笔挺的铠甲在他身上流转着金属光芒,还有他意气风发的脸,与他相对的右卫,是一个叫鸿雁的女孩,这次考核与他并列第一,据说,她的名字,也是圣主取的。 考核结束后,一贯淡然的圣主突然道:「你们两除了左右卫的官职外,还想要什么奖励吗?」 鸿雁与阿昭一样,均是出身贫寒但勤奋上进且天赋卓绝的年轻人,也因为出身不好,所以两人格外拼,才能以十几岁的年龄登到左右卫的职位。不过鸿雁的性格远比阿昭活泼,她原本是牧马家庭出身,有种农牧女子的豪爽与耿直,她瞅着圣主一笑:「真要奖励的话……我想摸摸圣主的手……」 这要求可谓好笑又大胆,别说触摸,在信奉神的南疆,圣主是神在凡间的代表者,没有圣主的命令,他们这些凡人与她的距离,不得靠近三步以内,否则是冒犯与亵渎。 可话说回来,全南疆上下,又有谁不想得到圣主的触碰呢。 圣主是神的存在,据说新生的孩儿,只要圣主摸一摸额头,便能终身远离灾祸,不病不痛。 所以,鸿雁的要求也可以理解,不过她又笑着摇头解释,「我不是为讨祝福,我只是单纯的崇拜圣主,想跟圣主亲近亲近。」 圣主看起来严厉清冷,但她对于百姓的慈悲爱怜,是每个子民都能感受到的。 这样心存仁爱的神祗,谁不想触一触,增加些亲近? 鸿雁也知道自己只是一厢情愿,毕竟圣主的神躯哪能由人随便触碰,但她没想到,原本坐在王座上的圣主忽然朝鸿雁伸出了手,鸿雁顿时傻在那。 圣主真的会满足她的愿想。 这是对她考核出色的奖励,亦是一个圣主对臣子、部下、人民的爱意。 鸿雁不敢相信地摸了摸圣主雪白纤细的指尖,内心太过激动,竟转头看向一旁阿昭语无伦次道:「阿昭,你也来试试?圣主的手,是暖的……」 天爷啊,她以为圣主冷冰冰的样子手必然也是冷的,没想到跟他们一样都是温热的,倒真的让人生出了更多亲近之意。 阿昭哪里敢,他连与圣主的直视都不敢,便只低头腼腆一笑。 其实那一瞬,小伙子不是没有过渴望的,但他放弃了,他不敢触碰,她是高高在上的神,他能远远看着就够了。 再心存仰慕,也不过是在练武场的人散后,将她在墙上曾留过影子的地方,用指尖浅浅触碰,满怀虔诚。 因为成为圣主左右卫,此后,两人有了进入白雁塔的资格。 比起过去两人呆在训练营,只能每隔一段时间白殷亲去亲卫营才能看到圣主的情况,如今的两人已能日常跟随白殷。 相比起右卫鸿雁要兼顾王庭军防,左卫阿昭贴身保护圣主的时间更多,但凡是他的轮值日,无论她做什么,他都陪在左右。 除了在王庭处理要务,大多时间白殷都在圣主的专属之地白雁塔上看书,习文,练习异术与武学。 其实作为圣主,她只需精通异术就好,武学,是侍卫的事。 但她对自己异常严苛,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他时常看到她学术间的火烛通宵达旦明亮。
第596页 偶尔她也会带领两人一起看书学识,左右卫虽在青卫营受了教育,但学海无涯,既然做了白殷的贴身人物,白殷总希望她们能更好,闲暇时她会亲自指点他们。 鸿雁什么都好,就是毛躁了些,虽通文墨,但字总是写得歪歪扭扭,没个章法。有几次白殷便亲自拿着帖子督促她写,对她写不好的地方,还会亲自示范。 至于阿昭,为了能使自己更好的侍奉白殷,他一贯什么都尽力做到最好,但便如此,也总有不懂之处,每每如此,白殷也是细细教导,表情虽清冷端重,却从无不耐敷衍。 他们虽是她的左右卫,可某些方面,算是半师半长。 偶尔有休息的时间,白殷什么也不做,只静静站在白雁塔上层,白雁塔周围栖息着南疆特有的白雁,通体无一根杂毛,雪白美丽,因着她们盘旋于塔周身,这座塔才被称为白雁塔,它是南疆最高建筑,高耸指向天,仿佛建得越高,便越意寓着圣主与神通灵。 究竟能不能通神阿昭不知道,但他看见那女子站在塔的最上,一袭纯白衣衫,墨发散披着,垂到腰际,除了额头珊瑚珮,身上不戴一件饰物,干净到纯粹,白雁在她身边扑扇着硕大的双翼,翱翔穿梭,而她肃容,目光不悲不喜地俯瞰着南疆。 这一刻的她,真正像一个生于云端天际,面目肃然的神祗。 随着跟随她、守护她站在白塔俯瞰的场景越来越多,直到有一次,他看向她的背影,心莫名狂跳。 十六岁的少年第一次恐慌又无措的发觉,随着相处的深入,他对她渐渐生出了除主君与师长外的其它感情。 明知不可又无法控制。 这南疆里,有太多人无法控制,过去在练武场,无数人为她狂热。 他们的圣主,英明、睿智、慈悲,还有一张清冷而美的面容,这种美在神的光环被无限放大,人们不敢亵渎她,却又止不住的仰慕她。 这种狂热,像凡间的子弟仰头望着天上的神女,喜欢,更知天人有别,默默压抑,化为追随的动力。 更何况与她朝夕相对的他。 某一次,像是压抑的心太久,他鬼使神差走到她身后,走到两人距离的三步以内,他跨越了一个普通臣子与主君的距离。 听到他的脚步,她回头看他,墨发浓睫,瞳仁幽深。 与她视线对撞的一瞬,仿佛被她清冷的眼神看到心底,他忽然侷促至极,只能掩饰着拿了件披风给她:「塔上风大,圣主别吹凉了……」 她没有接,只凝视着他的眼睛,逼得人心无所遁形,她冷声道:「阿昭,我大你七岁。」 「而且,你也不再是当年懵懵懂懂,我带回来的孩子了。」 他一愣,她却再度看向塔外。 她凝视着塔外飞来飞去的雪雁,她似乎很喜欢那对雪雁,它们想飞到哪就飞到哪,而她,最多的时间都在这高高的塔上。 这里,有她要担负的所有责任。 她看了雪雁很久,倏然轻声道:「阿昭,我知道你的心思。」 顿了顿,她说:「但你要明白,站在圣主的位置上,我这一生,这一切,都属于南疆,不属于我自己。」 「此生,我最不可能拥有的,就是自由。」 后来很多天,他渐渐懂她语气里的无奈,以及那句自由。 她何其聪明,她当然看穿了他的心。 但她又何其坚定,她是圣主,南疆的统领者以及所有子民百姓的信仰,她这一生都得奉献给神,奉献给子民。她的感情,只能有大爱,而无小情。 他特别想问问,在成为圣主之前,她的生活是怎样? 据说她只是普通人家出身,可若是家庭和睦,父母宠爱,姐妹兄弟陪伴,也不乏最寻常孩子的欢喜和乐,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闹就闹……可她没有,从一出生,她就被王族选为天选之女,接进高而疏离冷清的白雁塔。 从此,她以神的身份居于白雁塔。离开父母亲人,也不能再有寻常人的喜怒哀乐,因为她是神,神是冷静的,自持的,从容而无所不能。 他很想问问她,在这座塔上,高高俯瞰着南疆的疆域时,她有没有嚮往过人间琐碎而平凡的情感?有没有有过去想笑就笑,想哭就哭,有着最纯粹喜怒哀乐的百姓生活? 最终他没有问,因为他懂了她的心。 半年后,他自动请除左卫的职位,拜在了大主教门下。大主教风和坐在高台之上看他,眼神悲悯,「年轻人,你为什么想到我这来?」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无比清晰地回答:「因为我想要以另一种形式,永远陪伴她。」 成为主教需要歷经艰难的过程,主教是圣主的陪伴者与朝堂协助者,是国度里唯一能与圣主并肩的人,所以他们必须异常强大,要懂得修术,还要学会理政,这与他从前一心修武是不一样的道路。 可他义无反顾。 他修习得晚,便要付出常人多倍的努力,从前就极端勤奋自律的他,更加疯狂,旁人勤奋不过闻鸡起舞,他是一天几乎只休息一两个时辰,没日没夜,疯狂修习。 好在,命运总是眷顾勤奋的人,加之他天赋不错,竟然当真通过了大主教的考核,拜在了主教门下,成了关门弟子,下一个主教继承人。 有人问他为何做出如此选择,左卫的职位已是不错,而主教虽更显赫,但必须承受更多。
第597页 作为主教,圣主的终身陪伴者,他们不能成婚不能生子,不能有正常人的生活,他们的一生,就为了奉献给圣主。 但他甘之如饴。 他从没想过在她身上得到更多,也没有想过这一生该有怎样的生活,对他而言,能用这样的方式陪伴她,守护她,就是他认为的最好未来。 三年后,前任大主教风和离世,真正去了地宫去前圣主兰封合葬。一圣主,一主教,这一生不是夫妻亲人,却是一生中最好的协助者,相守人。 生相随,死相伴。 而阿昭,则顺利接任主教之位,成为这一任圣主白殷的正式主教。 他们接触的机会也越发多,商讨朝政,灵术同修,但这一切都隔着距离,只是伙伴与战友之间,不曾任何逾越。 唯一的逾越,大概只有一件。 那是他成为主教后的第二年,因为边陲某城水利之事前去查探,那边陲与中原紧邻,在毗邻中原小镇市集上,他见到一支玉簪。 中原汉人盛戴玉簪,南疆人倒是戴得少,但不知为何,见到那玉簪的第一眼,就让他的眼神挪不开,那玉簪上的白雪殷梅的雕刻花型让他想到了她。白雪殷梅,多么衬她的名字,白殷。 最终他买了它,明知自己不该买。 但在结束公干回王庭后,他没有勇气给她,汉族男女间送饰物,总是有着别样的情愫……这种情愫,是他们之间不该有的。 最终他没有亲自送出去,而是趁她不备,悄悄放到了她的内室。 他想,就当它不代表任何情义,仅仅是玉簪寓意衬她,是可遇而不可得的饰物罢了。 他将簪子放在了内室案几上,她稍一注意就会发现,其实是有过期待的,虽然不指望这枚簪子代表情义,但也单纯的希望她喜欢……不为什么,只是觉得她这一生,过得太沉重,如果能有一点点小小的礼物让她稍微开心,也是好的。 而后面,她从没有佩戴,也从未提过,好像她就从未见过。 后来,他就不再多想了——本身也不该多想。 直到又有一天,青穗问他:「阿昭大人有什么生辰愿望吗?」 哦,白殷几年前的又一轮神诞之日,终于选出了自己的下一任继承人,青穗,带回了身边教养。 教养了几年,此时青穗还小,是个不过五六岁的娃娃。白殷对她严厉,但到底顾忌她是孩子。 ——说起来还是因为自己当年的经歷。 当年幼小的白殷被接到兰封身边,兰封的严厉让她一度不适,即便现在能体会师尊当初的不易,正因为每一任圣主肩上担子的沉重,在青穗的幼年间,她尽量不给她太大压力,一面认真教导,一面尽可能给她一些孩童空间,毕竟圣主这一生付出太大,太过艰辛孤苦,比起成年后亢长的沉重岁月,孩童单纯之乐她尽量保留一些。 所以她对年幼的青穗没有太过压抑天性,甚至在青穗生辰时,还记得给小青穗放一天假,并满足她多日的心愿,带她进城游玩。 年幼时期几乎都在塔上枯燥度过的小青穗听闻能跟师尊出去游玩,高兴极了,想法黏着师尊,拉着她的袖子一道下塔。 下塔后刚好遇见来向白殷禀报政务的阿昭,大概是兴奋,小傢伙特别高兴地跟阿昭打招唿,还问阿昭:「阿昭大人,你什么时候生辰啊,师尊说了,生辰是一年中最快乐的时候,可以许愿的,我今年愿望是下塔去城里游玩,师尊答应了!那阿昭大人你呢,你生辰有什么愿望吗?快对师尊说。」 阿昭微笑着摇头,「没有,我是大人,大人不需要愿望。」 人生到他这个地步,应该满足了,可是他看了看与小傢伙一道出来的白殷,看着她雪衣之上乌顺的头髮,心里又想,如果真要有什么愿望,便是希望能看到她戴上那枚髮簪。 当然,只能是想想。 就这样吧,就这样能守着她,已经是最好的人生了,他不该太贪心。 但他不知道,这一晚,游玩归来的青穗跟师父回塔之后,小不点青穗突然冒出了一句话。 「师尊,阿昭大人是不是喜欢你?」孩子正是年幼单纯,心头有什么话便说什么话。 白殷微怔,道:「小孩子不能想这个问题。」 懵懵懂懂的青穗反而追问:「那师尊喜欢他吗?」 白殷并没有回答,只道:「再胡说,师尊可要生气了。」 小青穗便不敢再问,刚巧天也晚了,便去了内殿一侧小床乖乖入睡,只不过睡前还在遗憾嘀咕:「为什么师尊不能喜欢他,阿昭大人那么好,什么都为师父着想,还送了师父髮簪……」 但孩子就是孩子,再疑惑,也很快就入睡了。 但她不晓得,这晚上,师尊很晚都没有睡。 等到夜深人静之时,小青穗被轻轻的声响扰起,小床上的她侧过头,被眼前一幕惊住。 内室里的师尊,竟挽起了一头乌黑的长髮,她雪白的素手,将一枚髮簪轻轻戴在发间。 乌黑的发,配雪白的玉簪,一贯鲜少打扮,此刻竟对着镜子细细端详。而她的手一直抬在发间,握着那枚簪,须臾,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 师尊很少笑的,更多的是清冷与端重,更从未这般小女儿形态的笑过,眉目间,甚至带着一抹罕见的娇羞。
第598页 但这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师尊收了笑,不知想到了什么,那抹笑意淡去,变成了一抹怅然。 她伸手,轻轻取下了那枚髮簪。 这是小青穗唯一看到师戴过髮簪的机会,此后,这幕场景再也没有过,那枚髮簪也不知被师尊收到了那里,小青穗再没见过。 不过懵懵懂懂的小青穗却是知道,师尊心里或许不是没有阿昭大人的。只是她们彼此的身份,无法再前进。 话说回来,南疆最顶级的两个位置,圣主与主教,均是终身不能成婚的。 主教又有一个称谓,叫做神仆。既是侍奉神之圣僕使徒,便是为了能全心全意将毕生所有精力奉献给圣主,所以终身不得成婚。 至于圣主,一方面,在中国某些传统习俗中,神是高贵纯洁的,高高在上,不可亵渎,当然不能与凡人成婚,另一方面也与圣主修行的灵术有关,南疆的某些顶级灵术必须由处.子之身修习,方式与某些走刚阳之路的男性童子身有异曲同工之妙,更重要的是,许是物极必反,凡事也有利有弊,南疆灵术强大,却多少对修炼者自身也有一定影响,灵术修炼深者自身某些方面受损,也会影响人的繁衍生育能力,总之一旦走上无法修行之路,便很难再做普通人,是以歷代圣主们皆是不婚,彻底地禁了自己的私人情感,全身心投入国家子民守护中。 这就是圣女,从她们选择这个位置开始,便剥夺了太多作为正常人,哪怕只是天底下最平凡普通人的权利。 看似外表光鲜荣耀,实则她们付出的代价与心酸,无人能体会。 所以此时的小青穗还蒙然不懂师尊那一夜卸下簪子,为何最后露出那一抹怅然与无奈。 而还没有等她彻底明白,四年后,一场风暴席捲了南疆。 外族觊觎富饶平和的南疆,三十万大军联手袭击南疆。 南疆虽在歷代圣主治理下繁盛安定,但歷代南疆人民温顺和善,爱好和平,且国民人数并不占优势,比起虎视眈眈如野狼勐虎般众多的邻国,人口本身就少,骤然而来的大军以包围之势突袭南疆,南疆奋起反抗,仍抵不过多国携手连击。 王庭已尽最大能力组织保卫反攻,奈何敌军太强,这场战争艰难持续了半年之久,前线仍旧被攻破。 负责前阵防线的南疆第一兵马大元帅战死,烽火连天,叛军一路汹汹攻进南疆京都。 京都若再破,南疆便亡! 生死攸关之际,坐镇京都的女王白殷,从象徵神祗的高塔下来,立于城门之上,指挥己军自卫,驱逐侵略者。 这一场南疆保卫战,在南疆史上可谓是最浓墨重彩又悲壮的一笔,白殷组织几万军民对抗近十万大军,以少对多! 敌军的力量不断被她出色的军事天赋消耗,竟只剩三千人,而这最后三千人也如疯了般砍杀烧掳,做最后的疯狂报復,他们甚至打算攻不下南疆都城,就用巨型火.药将整个都城炸为平地!几万百姓的都城,数百年的南疆文化歷史传承,危难之际,圣主白殷白衣如雪屹立墙头,以身布下大阵,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挥手结出三千幻阵,令敌军军心溃乱,自相残杀,幻阵停止了敌军阴谋,但敌军的乱箭亦射中了她,她胸口鲜血如注,却撑到敌军彻底溃。 此时的她亦是灵力透支,将行就木——而这一切,阿昭就陪在她的身旁,陪她对敌,陪她战斗,陪她浴血弒杀,被敌军射中的一霎,他纵身去接她,有生之年,她如一根羽毛般落入他怀抱。 身畔军兵子民唿喊痛哭,她口中鲜血不断,却是望向苍茫高远的蓝天。 「师尊,我没有让你失望……我……我护住了南疆。」 这是她曾经发过的誓,也是她身上多年的重担。 如今,她终于能轻松起来。 随即她竟露出一抹笑意,转过头,对接住她的他说:「阿昭……我终于,自由了。」 她低头看他,这是他第一次在她眼里看到只属于对他的情感,是温暖的,带笑的,留恋的。 「如果有下辈子,我想做个普通女人,自由的行走,自由的哭笑打闹,自由的……」她忽然伸手,探向他的脸,似乎想抚一抚他,这些年,她终于第一次有机会,当自己是一个普通人,去触碰一下他。 只可惜,她的手去没有抚上,便永远闭上了眼睛。 那没有说完的,还有她咽在喉咙里的最后一句话 ——「自由的,选择自己喜欢的人……」 可是他听不到了。 丙辰年六月,南疆第二十一代圣主白殷逝世,享年二十九岁。 白殷自十四岁登位,在位十五年,灵术上她是歷代唯一一个四术同修的圣主,术法几乎达到了歷代巅峰,不折不扣对得起南疆守护神祗的称谓;治国上,她勤国理政,励精图治,重视民生农业,大力推广教育,心繫百姓,南疆在她的治理下百姓安居乐业,繁盛祥和,堪称一代明君。哪怕最后被敌国觊觎,保卫战中她亦英勇不屈,即便失去生命,亦是为了捍卫国土人民。 如此明君陨落,举国悲痛,白缟遍地,家家户户万千子民无不痛哭流涕。 国不可无君,国丧后,新一任圣主青穗继位。 青穗此时年仅十岁,太过年幼,是以上一任主教阿昭辅政。 相比起上一任天纵奇才的圣主白殷,与她相对的主教阿昭,同样是卓越耀眼的人物,此后十年,他精心辅佐青穗,国家在他的治理下,渐渐走出战乱的影响,回归祥安宁。
第599页 十年后,确认新一代圣主青穗能够完全独立从政,且阿昭也找到了自己的主教继承人陪伴青穗后,南疆第二十一代主教阿昭大人宣布功成身退,彻底退出了南疆的政治舞台。 众人都以为他归隐了,待百年之后,才会去地宫与白殷合葬。 殊不知,他已在冰凉的圣陵。 地宫内室,已逝去的白殷被灵术保持着生前的模样,躺在雪白的棺椁里,眉目安然。而主教阿昭端坐在某个奇怪的阵法里,握起了一柄造型古怪的法杖。 这些年,除了辅佐青穗,他还上天入地般寻找一种无上秘术,据传,这种秘术能送逝去的人的生命再另一个世界重生 这种看似奇特又诡异原理不止是古代的灵术秘闻,事实上,几千年后的科学家也有人提出,生命的逝去只是肉.体的枯竭,灵魂是仍旧存在的,古代人称之为转世,而现代人则认为除了地球人类能看到的世界外,宇宙中还有许多其他生命世界的存在,生命的肉.体在这个世界逝去,也许会在另一个世界又重新开始。 总之,这个宇宙洪荒其实是存在多个世界的。 而阿昭要找的,与其说是要将她送入其它空间再次轮迴,不如说是想追寻去其它世界的她。 但逆天改命哪有这么容易,必须付出极大的代价,这项秘术极为残酷,将人置放在一个奇怪法阵,缀上各种咒文梵语,然后,用尖锐的法杖从人心头插入,让心血充盈整个法阵。 法杖插.入,整个身体贯穿,几乎竟圣陵里的男人生生钉在阵法中,鲜血喷涌,旋即蔓延他一身,但他丝毫不觉痛似的,只握着她在世时的遗物,微微贴在脸畔。 任何痛,他不会再觉得痛,因为在她的棺椁里,他发现了那枚髮簪,至死,她都小心翼翼保管,珍藏备至,他终于明白,原来,她心里是有他的。 而她临死前的那句话他终于能够感知,那句此生之中,唯一一次,代表了她对他心意的话语。 看着那枚髮簪,他露出一抹笑,从容在血泊与剧痛中躺下。 他望着她棺椁的方向,喃喃自语:「有没有人告诉你,我不想喊你圣主,更想喊你一声阿殷。」 「阿殷,我来了。」 「那个世界,等等我。」 「我们还有很多的遗憾,我想……完成它。」 血光闪过,时空混乱。 混沌的光年外,另几个世界果然开始。 起初是一个叫大陈朝的时代,诞生了一个叫谢栩的孩童。 他生来与人不同,身有残疾,且伴有古怪的头痛失眠之兆,夜里常梦见混乱的画面。 此外,他的命运也多舛,被父母所弃,家族防备,在恶毒至亲算计中,艰难长大。 这种坎坷的人生际遇是註定的,因为,从前世的他以身献阵开始,阵法虽能助他找到想要的人,但同样会有反噬,他承受的种种命运不公或身体上的痛苦,便是逆天之行的代价。 可他不觉得苦,只是一路寻找。 但也不是顺利的。 第一次去大陈朝,他没有找到想要的人,只找到了一个与她容颜相似的人,他将她当成了她,掏心挖肺,百般呵护,甚至为她逼宫造反,只为了名正言顺与她在一起,而他登上最高位,做上摄政王,也只为了将天底下最好的一切奉到她手中。 然而,天意弄人,这个人不是她,甚至,她借着她的面容,将一柄尖刀捅进他胸膛。 临死之际,他终于看穿,却是大笑,「哈……你不是她,不是她……」 这个世界,他没有找到她,但杀他的不是真正的她,他仍然觉得欣慰。 这一个轮迴过去,多年后,一个叫中华国度的现代国家,出现了一个昭慕雁的年轻制片人。 这一世,他依旧受阵法反噬,命运多舛,即便没有残疾,但心智不全,时常疯疯癫癫,做出惊人之举。 他甚至连前世的记忆也丢失了,但无论如何,他仍记得要找一个人,是谁,不知道,只知道姓白,只知道夜半总是有画面进入睡梦中的脑海,是一个女子站在塔上的侧颜。 她微微向自己回头露出微笑:「阿昭……阿昭……」 「还记得我吗?」 怎么能不记得呢,这么多世界辗转轮迴。 于是,他疯狂不断的寻找,耗尽一切,为了找到心中的人,他做了许多偏执又癫狂的事,他甚至用投资戏剧作为藉口斥巨资开启了一场全球巡迴赛,就为了寻找到那个梦里虚无的白姓女子。 所有人都笑他是败家子,不学无术,费尽父母钱财,甚至有人说他是疯子…… 那又怎样,他的寻找,从未结束。 而那个夜半的影视城湖畔,他再次心智疯癫发作,而那个半夜出现在他面前的小武替,在月光的重影中,他竟然发觉她的侧脸与梦境中的人重叠,如此相似。他疯了般冲上前抓着她:「你是不是她……是不是她……」 他的声音几乎带着祈求,手却将她攥得紧紧的,他试图拥抱她,不要让她再离开,可是混乱中两人双双落了水。 「噗通」「噗通」的冰冷液体裹满全身,在落入湖底的一瞬,冰冷湖水击撞着凌乱的大脑,似乎所有一切都清明了。 「阿殷!」 「阿殷……」 这一次,我终于找到了你。
第600页 我们终于不用在各个世界孤独的流浪。 如果还有下一个世界,我想带你回家。 回家。 做一对普通人,相守。 第176章 插pter176 醒来 清晨鸟鸣的曦光中,床上女子微微睁开了眼。 床畔及屋内等候已久的众人齐刷刷全过来:「醒了醒了,圣主终于醒了!」 圣主——不,顾莘莘打开了眼睛,在众人喜悦的围观中环视周身。 这是一个陌生却熟悉的房间,雪白的床,雪白钩花的帷幔,雪白的房间布置,墙上还挂着南疆特有的文字画作,再往窗前看,没有任何遮挡物,可见所在地是一个高耸之处,窗外不时盘旋着雪白的大雁。 这是……白雁塔。 南疆圣主的御用之所,亦是上一个轮迴她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 骤然间顾莘莘全想了起来,上次地宫昏迷后,她昏睡了近三天,做了一场漫长的梦,将过往一切全都想起。 她是顾莘莘,也是白殷。 几个轮迴鲜活的经歷过,像是她的几辈子。 前尘旧梦,今夕往夕,几个身份,几个世界的爱恨悲欢,一时让她怔立在床头,感觉如做梦一般。 再看看眼前一切,这里是南疆,她曾为之奋斗坚守的国度,如今她又回来了。 而房内一个比一个更喜悦的人趴在她床头,拉着她的手,不断叫喊她。 「师尊!」 「圣主!」 「莘莘……」 她循声望去,喊师尊的是青穗,喊圣主的是鸿雁与其她南疆僕从,喊莘莘的则是林妩。 顾莘莘一个个打量,距离自己最近的是青穗,这孩子是她从小带大的,感情深厚,只是她离去时青穗不过十岁,现在一晃青穗三四十了,奔四的人沖自己这副才二十多岁的身躯喊师尊,让人感受复杂。 可终究是自己带出来的孩子,顾莘莘心底仍是一阵柔软,摸了摸青穗的头。 青穗亦是激动地握顾莘莘的手,喊她:「师尊!醒了就好了……徒儿能再见到师尊,实在太好了……」 一旁鸿雁同样激动,抓住顾莘莘另一只手,喊着:「圣主……圣主您可想起来吗?这些年,鸿雁一直等着您呢!」 顾莘莘便也看向她,眼前人是自己当年从贫民区里救回的孩子,一手一脚培养起来,如今也四十多了。 顾莘莘拍了拍她的手表示亲厚,点头道:「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众人更是激动,后面随从甚至喊着圣主圣主,哗啦啦跪了一地。 顾莘莘忙让她们起来,再看看一个身影拼命挤过激动的人群往她面前挪,是林妩。 林妩同样激动,「姐们你可醒了,吓死我了!」 「香蕉芭乐呀,这几天太刺激了,你们南疆地宫好可怕,里头真跟演电视剧似的!差点没跟上你们的节奏!」 又得意道:「好在没给你们拖后腿,关键时刻还帮了点忙!总算对得住咱们多年的姐妹情分,你能平安无事,真的太好了!」 作为从现代穿到古代来的人,这趟南疆之旅几乎是林妩来古代最刺激的经歷,地宫一场打斗当真跟演电视似的,现在想起来还心有余悸呢!好在她当时吼住了情况,不愧是自己!机智! 不过林妩说了一堆之后,见顾莘莘没有回话,急道:「你怎么没反应啊?姐们你不会忘了我吧?你记起了以前就忘记了你的现在吗?」 顾莘莘灵力透支昏迷的几天,众人守在她身边,林妩已经听众人讲述了顾莘莘的过去,一边为顾莘莘不同寻常的经歷唏嘘,感嘆比电视剧还电视剧,一边担心这傢伙醒来会不会记得自己的从前,就忘了自己的现在了。 顾莘莘看着她露出淡淡笑:「怎么会呢阿妩,瞧你这几天脸色不好,是担心我连面膜都忘敷了吗?」 林妩闻言扑哧一笑,顾莘莘有这话就表示没忘,林妩不仅长得美,还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美容达人,日常没事就贴面膜做护理,顾莘莘跟她相识几年,对她的秉性再清楚不过,这话一说便论证了顾莘莘没出问题。她记起了过去,但现在的她仍然是她,并未改变。 三个女人认完顾莘莘后接着又有其她人上前,过去白殷的下属随从,朝中一些元老重臣,即便顾莘莘已经卸任,哪怕醒来也不可能重回原职,但仍招架不住众人对旧主的关心与崇敬。 看着满屋子的人,顾莘莘视线盘旋了一圈,再透过门窗往外张看,她心中有一个人还没有看到。 青穗看出她的心思,道:「师尊是想找阿昭大人吗?」 顾莘莘点头,不仅想找,其实她醒来的时候就想问他了。 几生几世的羁绊与眷恋,她都想起来了,醒来后最想看到的就是他……还记得昏迷时她与他一起倒下,不知他现在情况如何了。 青穗道:「师尊不用担心,阿昭大人同您一起昏迷,皆是因为过去记忆被唤醒而进入沉睡,这会他还没有醒,不过您放心,他那边有专人伺候,我现在就让人去看看情况……」 「还没有醒?」顾莘莘一怔,本能想下床。 不待她起来,所有人立刻上前搀扶她,鸿雁在旁道:「圣主不要着急,您刚刚復甦,加之在地宫耗了大量灵力,而这幅身体比不得当年真正的圣主之体,所以您现在身子比较虚,最好再躺躺,真要起身,也得缓着点,不能动作太急!」
第601页 鸿雁这话没错,顾莘莘之所以在地宫里復活成过去灵力全开的模样,是因为被那木塔用极端霸道法术操控,实际上顾莘莘目前这具身躯只是一介普通人的身躯,且没有从小修习灵术,所以与过去真正的自己有很大区别,再加上刚刚醒来,难免有些虚,刚刚想站起身,就发现手脚不如往常有力。 便只能在众人诚惶诚恐的情况下又躺回床上,顺便问了一下这副身躯日后的情况。 做白殷时强大惯了,做顾莘莘只是普通人,固然强大更好,比如过去隔空取物,布下幻阵,又能同时卜算多人……种种巅峰无敌,可惜看目前这副身躯的资质,是难以达到过去的水平了。 不过没关系,现在不是过去,过去强大是为了保护家国人民,现在既已解了这身担子,能强大很好,不能强大也没必要逼着自己,青穗等人也说了,她这身躯回到从前固然很难,但现在慢慢再练,长进绝对有,况且白殷的记忆在这,当年所学也印在心里,再努力一把,不说达到巅峰,吊打一大部分人绝对可以。 总之,慢慢来。 顾莘莘心里很踏实,并没有因为前世的强大,今世的平庸而产生巨大落空。 众人又接着跟顾莘莘讲了另一件事,虽然那娜木塔恶有恶报死了,但她生前的身份并不简单。她不仅仅是一个从获罪官家沦落到宫廷的女奴,当年在白殷出生的神诞之时,其实同一时间南疆出生了两个女婴,一个是白殷,一个就是娜木塔,至于兰封为何选择了白殷,许是看命数,许是看天赋,反正同样出生于神诞之时的娜木塔,因为白殷的存在,生生错过了这一生当圣主的机会。这也是她为何痛恨白殷的原因,亦是她生前不断反覆叫嚣着「我才是天选之子」的不甘所在。 总之人已经死了,再提也没意义,就让她去地下慢慢忏悔一生的罪恶吧。 而听完这些原委后,众人又一边陪顾莘莘,又餵了她吃了一些恢復气血的药,服药后,顾莘莘果然感觉好了些。待浑身有了力气,顾莘莘正打算去看看心里惦挂的那个人,就听屋外随从喊道:「阿昭大人来了!」 啊?顾莘莘刚想去看他,他竟然就醒了,还直接来了。 目光投向房外,明晰的光影中一个颀长身影站在门口,一双深邃的眼睛,正穿过人群,看向自己。 顾莘莘也看向他,房内众多而杂乱的身影,没能挡住两人的视线,彼此直直看向对方。 周围人群识趣,立刻找藉口退了个干干净净。 众人走后,就只剩两人,一个站在门槛处,一个坐在屋里,彼此久久凝视。 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望着对方,好像不仅仅是望着对方,而是面对彼此曾经种种过往,数个世界的辗转来回,一世又一世的羁畔,彼此生出沧海桑田之感。 好半天,顾莘莘才回神喊了他一声:「阿昭。」 然后又喊了声:「谢栩。」 阿昭是前世的他,谢栩是现在的他。 不管她喊什么,面前的人都点头道:「我在。」 我在,我都在,阿殷,莘莘。 他回答着她的话,来到她身边。 两个人,一个坐在床头,一个坐在床畔,彼此都有千言万语,却都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 彼此的心思,她/他都懂。 这样静静陪伴着坐了一会后,谢栩终于开口:「莘莘,你还想回去吗?」 顾莘莘一愣,他这回去应该指的是回现代吧。 果然,谢栩道:「如果你想回去,我不会再阻拦。」 那么多个世界的苦苦寻找,也曾下定决心找到她,一定要相守。可等到彼此记忆恢復醒来,他却改变了主意。 他是谢栩,同样是阿昭,如果是过去的谢栩,一定会因爱而拼命抓紧她的手,哪怕费劲一切心思,也不让她离开。 可阿昭不同,阿昭的爱经过几个世界的辗转,更为通透豁达。 她也经歷了几个世界,过去是女王白殷,来大陈后是小商人,是他名义上的妻子,可她终究在现代世界呆过,有过真实生活,有了家人至亲与羁绊,那也是她真正的情感,如果她不捨得,想要回去,他不会再阻拦。 不是不爱,是因为更爱,愿意尊重她的意愿,成全她的想法,不勉强她,不强阻她,只盼她达成所想,今后的人生,自由、平安、喜乐、顺遂。 而且,恢復记忆后,他想起彼此种种过往,前一世有遗憾有亏欠,可这一世,他早已得愿所偿。她陪了他很久,这一世她化身成顾莘莘,十三岁来到他身边,从边陲小镇到京城,又从京城到漠北,再回京城,从十三岁到整整二十岁,她陪在他身边七年。 上苍是公平的,大概是老天听到了他想找回她的心声,这一辈子它不仅将她还给了他,还早早将她安排在自己身边,无论风雨险阻,酸甜苦辣,她一直都在。 相伴七年,他应该满足了。 放手心里纵然有千万不舍,但他愿意成全她。 彼此这七年也会成为他几世来最好的记忆,留在心里,成为永恆的光。 想到这,谢栩的脸色很平和,甚至带着微微的笑意。 那是一种内心有着深沉爱恋,但爱得从容与包容。 然而,对他的问题,顾莘莘没有回话,没有确定,也没有否认。
第602页 她只是淡淡起身,走出房间,房外长廊是白雁塔的边缘,过去她无数次站在那里,俯瞰南疆的疆域。 这一次她又站在那里,不同的是,她轻轻回头看向谢栩:「阿昭,过来陪我一起看吧。」 过去无数次她站在塔沿,而他隔着与神的距离,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的背影。 但这一次,他走了过去,有生之年,两人第一次一道并肩,从高高的塔上俯瞰整个疆域。 白雁一如既往扑闪着翅膀,围着塔翱翔盘旋,因为塔身高耸,甚至能看得见氤氲的云雾在身畔摇晃,透过隐约的雾气,看见塔底的都城、街道、人流…… 时光仿佛被凝住,安宁得像回到从前。 须臾,顾莘莘微笑着看向谢栩:「这种感觉很好。」 谢栩亦是沖她微笑。 奈何过了一会,难得的好气氛被打破,谢栩某个心腹急忙忙走过来:「不好了太尉大人,京都那边怕是有变。」 说些递上一封急报。 谢栩展开一看,面色渐渐凝重。 顾莘莘见状收回悠然的神色,回看谢栩。 谢栩一时解释不完,只能道:「丞相跟皇后那边有些动静……」 他语气算得上平静,但顾莘莘隐约猜了出来,丞相跟皇后及后戚素来是勾结在一起的,如果他们有变,说句不好听的话,大陈朝可能要变天…… 过去谢栩在京镇守时情况还好,估计是看谢栩来了南疆才趁乱想起事,当初为了救被娜木塔掳走的顾莘莘,谢栩是打着公办的理由出来的,在南疆耽搁了好些天,若谢栩再不回去,没准真的要出大事。 国家平和安定是国之根本,若是有了政变,万一起了战争,受苦的终是数以百万计的黎民百姓。 顾莘莘见状便道:「你回去吧。大陈现在需要你。」 这一世他固然是为了寻她而来,但既然做到太尉的位置,便要负担起百姓的安危与江山的重担。 顾莘莘过去是女君,她爱重自己的百姓,大陈虽不是自己百姓,但将心比心,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生命,她不愿看成千上万的无辜性命流离失所,遭受横来之祸。 说完她吩咐下人,「去,给太尉大人备马,就用我的马车。」 她的电动马车跑得更快。 大陈那边情况似乎是真得急,送信的心腹及候在不远处的随从,个个额头急出了汗。 谢栩见状没再多说,只深深看了顾莘莘一眼,带着下属转身离去。 眼见谢栩真的下塔走了,得知情况的南疆众人都愣了,鸿雁第一个着急道:「圣主,你怎么让阿昭走了啊?他可真走了!」 歷经几个轮迴,好不容易在一起啊! 倒是青穗平和一些,「鸿将军,师尊必然有她的考量。」 果然,顾莘莘颔首道:「去将徐清徐先生给我请来。」 上次地宫之行,徐清也昏睡了过去,不过青穗等人已想法子将他救醒。 众人不解,仍是将未来人徐博士请到顾莘莘面前。 两人谈话时关着门,外人听不到内容,谈了片刻后,两人才开门出的房间。 说了什么外人不得而知,但众人觉得圣主似放下了过去某个重担,脸色比以前更踏实安宁。 她微笑着,看着谢栩离去的方向,眼神里一抹淡淡的坚定。 随后,她吩咐下人做了一个决定。 听闻她的决定,众人皆是露出惊诧。 而此时的谢栩,正策马驰骋在回大陈的路上。 这会心绪复杂。 有对大陈政局及万千百姓的担忧,还有对离自己越来越远的心上人的不舍。 回不回现代,她还没有给他答覆。 虽然做好了放她回去的准备,但说句真心话,哪里能捨得?辗转几个轮迴,没人比他更渴盼在一起。 如果……他心里燃起小小的希翼,如果她不走,她选择为他留下,他一定会再回南疆,天涯海角将她找到,相守。 思及此处,谢栩快马加鞭,几日几夜不休,终于以最快速度赶回大陈。 想快点将大陈危机解决,彻底没有负担的去寻她。 她若不走,这一次,便是刀山火海也不能再分开他们。 抵达京城后,他第一时间回了郊区庄园。 诚然急着去官署公务,可许多文卷要件还留在郊区庄园里,而且那里是他与她生活过的地方,是他的家。 他想她,所以更迫切的想回来。 没想到,当他下马推开近二十天没有回来过的大门,厚重的门扇被拉开,带着过往熟悉的庄园气息,同样熟悉的还有一张他看过千万次的面孔。 她就站在门后,站在他们曾经的家园门口,一双大眼睛清澈而坚定地看向他。 她微笑着说:「谢栩,欢迎回家。」 作者有话要说:全面开启甜甜甜! 第177章 插pter177 紧握 确切地说,顾莘莘是在一个时辰前赶回的。 谢栩走后,她便立马追了上去,那在南疆白雁塔做出让人惊诧的决定,便是她追随谢栩回京城。 谢栩走时带走了电动马车,没关系,只要科技大佬在便能有源源不断的电力马车。于是徐清在最短时间内改造好了新电动马车,一群人「嗒哒嗒哒」追去了大陈京城。 新改后的车速度更快,是以她们赶在谢栩前头回了京城,之后徐清回了自己宅子,林妩也回了郡主府,顾莘莘则来到了过去跟谢栩一起生活的庄园。
第603页 见夫人回来,庄园下人们欣喜不已,先前听说夫人被贼子掳去南疆,可是将众人吓得不轻,眼见夫人平安无事回来,皆是激动不已。同时众人亦发现了一些不同寻常,回归的夫人虽容颜如旧,但气质有了改变,不仅不再是过去变成四五岁懵懵懂懂的孩子,心智举止早已回归正常,更重要的是她从容坦荡的气质里,透着一股上位者不怒而威的威严。 这是白殷人格觉醒对顾莘莘的影响。 这些人并不知道,他们只是在夫人的安排下整理房间准备饭菜,待众人忙活起来后,谢栩就回了。 顾莘莘亲自到门口迎接。 而一推开门便看到一路牵肠挂肚惦记的容颜就在眼前的谢栩则是怔住。 万没想到,她竟会追随自己而来。 倒是顾莘莘朝他笑了笑,「怎么这副表情,是没有猜到我会来,还是觉得自己走错了门户?」 谢栩惊喜的不知如何作答。 这时屋里下人来报:「晚膳好了,大人与夫人请去饭厅用饭!」又贴心道:「大人长途奔波累了,估计也没在路上好好吃饭。」 照谢栩的性格,若是有急事赶着回,路上绝对是不能安心吃饭入睡的。 下人们站在忠心耿耿的立场上是希望主子先用饭的,毕竟天大地大吃饱肚子睡好觉再干活才能最有效率,不然万一人都累死了,还怎么干活。 顾莘莘亦是如此,但考虑谢栩的公务,她还是道:「真要忙的话,让厨子给你打包带回官署?」 「不用。」谢栩道:「也没这么忙。」 政局的确让人担忧,但经过谢栩路上一些安排,不至于急到让人一顿饭都吃不了。 说起这事又长了,得从头捋起。 此番谢栩收到密报,意指丞相与外戚勾结意图谋反,说来这丞相,好久没有刷存在感了,但翻翻他的旧帐可是不得了,过去跟已故的高太尉高崖串通一气危害朝政,祸害百姓,皇帝与谢栩联手将高崖除掉后,丞相知道皇帝接下来就该对付自己了,便一反过去作风,谨慎低调,朝堂中更是装得谦和友爱,连对新晋太尉栩亦是客气恭敬,让人一时抓不到他的把柄,加之他的力量这些年在朝廷里盘根错节,要一时剷除也不容易,是以皇帝与谢栩便安静沉稳,继续等待机会。 当然朝中也有人认为丞相是不是年事已高,渐渐生了点良心,打算从恶转善了? 然而这一封密报再次揭露丞相的嘴脸,近年来他装得低调老实,实际上底下动作大着呢,静悄悄联合了皇后那边的外戚,想要逼宫造反了。 至于造反,不得不提到宫廷里皇储之争。皇帝膝下就两位皇子,大皇子是周贵妃所出,二皇子是皇后嫡出,大陈朝民风相对开放,皇储不拘泥于嫡子,长子也可立,是以这些年两位皇子间明争暗斗,不过话说回来,皇帝相对偏心于二皇子,并非因为嫡出,而是两位皇子相比,大皇子秉性暴躁冲动,刚愎自用,武断粗暴,听不得任何谏言,实在不适合担当国之重任。二皇子虽性格懦弱,好歹还算温文良善,多少能听进些忠言,相对强那么一点……说实话,皇帝对两个儿子都不满意,但他实在没得挑,只能矮子里拔高个,将重心放在小儿子身上。 小儿子本身就是皇后嫡出,又有外戚帮忙,加之二皇子娶了一个心计颇深的裴娇娥做皇子妃,想着法而讨皇帝与朝中欢心,胜算更大,眼看皇储之位没太多悬念了,可不想上个月出了大事。 上个月,就在谢栩一群人为了顾莘莘往南疆忙活时,二皇子出了事。他出城赏景,好好的不知怎么了,从那观景的小亭榭摔了下来,小榭有两层楼高,人倒是没摔死,但双腿当场折断,经御医诊断,这辈子是不可能站起来了。 一国之主不能由一个瘫子继承,到手的皇储之位就这样飞了,皇帝没有别的选择,未来只能将王位传给大皇子。 这让皇后外戚等人如何甘心,她们筹谋多年,处处想法打压周贵妃与大皇子,大皇子秉性不好,不担重任等传言也大多是他们放出去的,结果现在全白忙了,位置终究得留给大皇子。 皇后等人不肯罢休,加之皇后与皇帝本就是貌合心离,没多少夫妻感情,近来皇帝身体又不太好,开春竟是连着生了两场病,渐渐生出了年岁渐大的忧愁,想着国不能无后继,得快点将国储确定下来,便决定下个月寻个好日子将大皇子立为皇太子,昭告天下。 皇后及外戚们如何忍得,若大皇子真上了位,他们这些年对周贵妃大皇子所做一切,大皇子怎能容下他们! 思来想去,这些人竟动了不该有的心思,而丞相自高崖去后亦过得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心里对皇帝忌惮已久,是以这些人干脆联合起来,打算找个恰当时机逼宫造反。他们甚至已想好了,待逼宫成功就从皇族旁系挑个稍微有点血缘的小傀儡辅佐为新帝,届时新帝年幼好操控,这天下还不是皇后家的? 总之一群人的算盘打得顺熘,私底下联络不断,就等合适的机会起事了。 但谢栩又岂是吃素的,这些年他上位后培植了自己不少势力,信息网越铺越大,皇后与丞相联手的密信就被他的人提前截获。 因着谢栩信息获取迅速,给谢栩以及皇帝提供了准备时间,眼下皇后跟丞相尚属于谋划之中,并未真正实施,趁这阶段谢栩跟皇帝便可准备应对之计。
第604页 至于应对的法子,谢栩从南疆回来的一路都在考虑,他向来是高效率的人,边赶路边做了不少布控,加之电动马车速度快,原本从南疆回大陈最少需要十来天时间,马达车三四天就到了,也给谢栩提供了更充足时间准备。 是以谢栩现在便不是特别急了,吃顿饭的时间绝对有的。 两人便去了饭厅。 今晚饭厅餐桌上基本上都是谢栩爱吃的菜,顾莘莘专门让人备下的。 谢栩看了心中颇为感动。 只是两人坐在一起用饭,却都默默吃着,并无多话。 一顿饭后,顾莘莘道:「吃完了,你进宫吧。」 谢栩道:「算了,不着急,明天再去。」 天色已晚,也奔波了这些日子,不如再休息一晚,明早再进宫面呈皇上,估计皇帝也没想到他会这般快回来。 见他不走,顾莘莘便想了想说:「那不如去院子里坐一坐。」 谢栩:「好。」 两人便去了院里鞦韆上。 夜里月色正好,风里又有花香,风拂影动,月光如银,院里气氛安详恬静。两人并排坐在鞦韆上,抬头可观明月,低头可闻花香。 先前吃饭时话少,可能是因为乍然见面,各自心绪都有些激动,反而不知说什么,其实心里是有很多话想说的。 但什么都不说,就这般并肩坐着,默默安宁欢喜,也挺好。 须臾,顾莘莘看着天上月亮,微微喟嘆的微笑,「过去,从来没有想过会和你并肩坐在花香雅致之地赏月。」 过去她是女王君主,每天心里装着家国大业百姓福祉,哪有时间去跟喜欢的人闲情逸緻赏一赏花,看一看月呢。 就算两人并肩从白雁塔俯瞰城都,也是前几天头一回呢。 能这样安静相伴,便是难得的美好。 谢栩亦是,恐怕过去在阿昭的世界里,也从没想到真有一天与心爱的女君坐在一起,闻花香,看月光。 这一刻月辉下的她乌髮如墨,雪白脸颊,托着腮,微仰着头,静默专注的侧颜,仍然像白雁塔上安静而高高在上,面容清冷的女君,不容靠近亵渎。 一瞬让谢栩又生出错觉,仿佛回到过去阿昭的时代,那时他便是这样痴痴看着她,心存仰慕与爱恋,却不敢亲近。 便是这时,身侧清冷的容颜转过头来,歪头看他,蹦出了一句让他意想不到的话,「对了,昭制片,你还欠我两万块钱片酬没给呢。」 突然而来的淘气让谢栩忍俊不禁。 白殷人格的觉醒对顾莘莘产生了极大影响,偶尔的画面她会像前世的白殷,让人觉得清冷高不可攀,但另一方面,她还是顾莘莘,有着专属于这个人格的生动与鲜活。 两人的距离瞬时为这句话而拉近,谢栩道:「那烦请顾武替自己回房里找,找到什么值钱的一概抵帐。」 两人相视一笑,也因距离的拉近,谢栩心中某个疑问再也按耐不住。 他心里有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刚吃饭时一直在想,此刻终于忍不住问出,「你……不打算走了,留下来?」 这话出口后,他又觉得自己多此一问。 先前他以为她没有给的答覆,她已用行动明了。 她千里迢迢从南疆赶来,当然是为他留下。 也许这种确定性问题让对方亲口说出来更让人踏实吧。 果然顾莘莘点头说:「不走了。」 留下来在谢栩意料之中,可这种毫不犹豫的回答让谢栩惊喜又纳闷,难道她不再牵挂现代世界的亲人了吗? 顾莘莘道:「我本来就是这个世界的人,因为一些意外才去了现代社会,现在回来了也好,毕竟这里才是我真正的世界吧。」 「而且从南疆出发前我找过徐清,他又发明了一种新仪器,通过仪器我看到了现代家人的情况,那些过去做梦时害怕的情况并没有发生,爷爷的腿没有摔,弟弟也很好,两人都在现代过得挺好,弟弟高考考取了心仪的大学,因为成绩优秀,学校提供了高额助学金,我不用再担心他的学业没人照拂了,至于爷爷,我那不争气的爸爸不知变了什么心性,竟然从外地回来,说要好好工作,以后奉养爷爷——知道这一切,我心里就踏实了。」 顾莘莘在南疆出发前特意找徐清那一次就为了这事,她现在直觉很灵,总觉得徐清可能又研发了什么新玩意,没想到猜对了。徐清虽没有完全修好飞行器,导致几人返航失败,但他又逆天的发明出另一种高科技玩意,是一种可以连通宇宙间星球的信号接收仪,徐清竟然用仪器连到了顾莘莘的现代地球,看到了顾莘莘走以后的生活。 其实宇宙上用声波或其他信号连接太空各星体,试图从别的星球找到生命体的科技手段从二十世纪就开始了,那时候各国只是用卫星等物将自己的文化信息传播出去,试图在太空中找到能够回应的外星生命体,截止到顾莘莘从现代穿来的二十一世纪仍然没有成功,但远在一千年后徐清的时代,这项技术已经成功且十分成熟,不过徐清落到古代来能从随身有限的科技设备里重新捣鼓出一个信号发散仪,也是十分不容易了!科学家始终是科学家!永远在时代的顶尖!有他就是有了哆啦a梦! 亲眼所见牵挂的亲人都有了安稳的着落,顾莘莘终于心安,再没有任何负担的留在古代。
第605页 将这些讲述完后,顾莘莘看向谢栩的眼睛,她澄澈的眼睛写满坚定,更清晰有力地说,「不走了,以后都在这里。」 以后所有时光,留下予你。 谢栩一直听着她的讲述,在听到最后一句时,内心起伏,巨浪滔天。 最后却没有更多的语言,千言万语的欢喜化做唇角一抹绵长笑意。 他垂下手,挪过鞦韆间两人的距离,握住了顾莘莘的手。 十指相扣,紧紧地,握住。 歷经重重磨难,千转百回,斗转星移,沧海桑田。 此生,再不用分开。 作者有话要说:这章虽然不多,但下章有惊喜,你们记得早点来…… 这意思,你们懂哈 另,我要全面开启撒糖模式了 第178章 插pter178 值得 谢栩握住顾莘莘的手,莘莘笑了笑,也回握了他的。两人的手暖暖的握在一起。 手牵手好久后,顾莘莘朝他俏皮一眨眼:「给你变个小戏法?」 然后她抽出手,指尖併拢捏了一个诀,朝着庭院前方微微屈指一弹。 庭院前方种着一株海棠,早春天气海棠当刚刚打苞,胭脂红的花苞颤巍巍凝在枝头,好看极了,可顾莘莘屈指一弹后,树梢上一小枝海棠顿时像被无形的手攀折,越过树与鞦韆的距离,飞到顾莘莘手里。 谢栩一怔,看着前一刻灵动在枝头,这会俏生生落在顾莘莘掌心的海棠花,「灵术?隔空取物?!」 顾莘莘笑:「对啊,你还记得。」 可不,这并非戏法,是南疆灵术中的念力,地宫里顾莘莘以白殷身份復甦时曾使用过,那会她将这一灵术练就得出神入化。 不是说她眼下这副躯体要练灵术得从头开始吗?这辈子换了个躯壳,资质不如以往,加之没有从小练习,落后了一大截。南疆一干人担心顾莘莘无法接受落差,还安慰了许久,却不知顾莘莘早就接受现状,且从南疆赶回大陈的一路决定日后要重新修习灵术。 她绝非一个修炼狂,上辈子白殷修炼够多了,可这辈子既然陪谢栩站在一国太尉的高处,面临的风险不测太多,还是要强大起来。 但她没想到,白殷的人格领悟力太强,即便这副凡人身躯不占优势,一些基础的灵术顾莘莘仍是无师自通。 比如隔空取物,虽不能像过去白殷般十几丈远取大件轻轻松松,近距离取小东西是没有问题的。至于卜算,也不需再咬破手指以血祭镜,且能卜算多次,之前顶着顾莘莘凡人身子卜算超过三次便头痛乏力,现在连卜几次轻轻松松。 再比如顾莘莘的直觉感应比以前强,预感某事格外准,另外她的身子较以前更加轻盈,似在为学习南疆飘逸仙魅的身形步法做准备……总之,顾莘莘觉得自白殷人格觉醒后,凭空点亮了好多新技能,即便不是满级,需从初始修习,起码打通了天赋渠道啊。 顾莘莘很高兴,为了让谢栩看得更清楚,她再度捏了一个诀,屈指一弹,随即又有一朵海棠花落在她手中。 她将两朵海棠花放在掌心,感嘆:「终归是底子好,白殷的人格醒了后,很多小灵术自然而然融会贯通,但只是最基础的,要往高处走还得继续练。」 「这是好事。」谢栩道:「但你不要太过勉强,咱们还是以身体为主。」 顾莘莘点头,「我不着急,慢慢来。」 不着急,一切都可慢慢来,他们的感情,她的灵术,还有未来,既然选择这一世相守,日后人生都可从从容容,日子还长,未来可期。 两人对视一笑,顾莘莘又将手中的海棠花放在了谢栩手中:「送给你。」 谢栩珍爱地捧住。 两人没再说话,一道看向天上的月光。气氛甚好,月明花香,顾莘莘将头靠在了谢栩肩膀上。 谢栩由她靠着,他手中抚摸着她送的海棠花,面上慢慢浮出一抹微笑。 谢栩原本在收到花后,想用力抱一抱顾莘莘的,所有的记忆回归,两人再看彼此,皆不再是这一世简单过往。 她决定这一生一世陪在他身边,他很想用力抱一抱她,诉说内心的喜悦,可后来觉得这般静静相守也很好,无需更激烈的言语举动,一起看着星月与花,内心从未有过的安详宁静。 忽然又想起顾莘莘自进宅院后下人们喊她夫人,她一概从容接受,再无过去狭促,看来是打定主意,要跟自己真正过日子,心头不由一阵微甜。 甜意让他扭头看向顾莘莘,便是这一眼才发现,靠在他身上的人儿竟然已睡着了。 也是,这一路他累,她比他更累,一路追着自己从南疆到京城,日夜不休,抢在自己前头回,来不及休息便去安排下人准备饭菜为自己接风,吃完饭为了陪他又来庭院里强撑着赏花看月。 本就刚刚甦醒,身体尚虚,这般折腾哪受不了,靠在他身上没多久便睡着了。 想着夜里寒气冒出,不能再让她呆在庭院,谢栩便起身将她打横抱起,送回房里。 原想将她送回房好好休息,可走到房门口发现过去顾莘莘休息的房间,已被嬷嬷将床褥收了起来。 ——先前庄园里两人是办了婚礼的,成了夫妻当然得睡在一处,是以嬷嬷们将过去顾莘莘的闺房收拾了,现在主子的睡房只剩谢栩的房间,即婚礼时的新房。
第606页 谢栩担心抱着顾莘莘在外吹冷风,便将新房门打开,数日未归,房里仍保持着先前的装饰,满眼喜庆的大红色点缀着房间,依旧是那一日婚礼洞房的场景。 谢栩将顾莘莘抱到床上,脱了她外衣鞋子,将她放进床褥里。 她大概是累极了,不待他打来热水拧帕子给她擦脸,便靠着枕头沉沉睡去。 谢栩坐在床头看她,给她掖好褥子打算去前书房小榻上凑合一晚,抬腿正要走,顾莘莘突然抓住他的手,她在睡梦中拉着他的袖子不放,嘴里嘟囔着:「就这,就这……」 谢栩不知她含煳的嘟囔是什么意思,但她抓着他袖子不放,他不好走,便和衣坐在床头。 也不知坐了多久,谢栩本身赶了几天的路有些疲,这会碰到绵软的床榻,不知不觉竟也靠着睡过去。 一夜后顾莘莘在天光大亮中醒来,房间里已没有了谢栩。 顾莘莘从榻上坐起身,迷迷煳煳想起昨夜的事。 昨夜她拉着谢栩不放,谢栩被逼无奈靠在床头睡着了,睡后无意识间身子移到了床上,最后挨着她躺到了一起。 不过他是和衣睡的,夜里迷迷煳煳时也抱过她,但仅仅只是抱着,没有更出格的行为。 早上醒了他便出去了,给她掖紧褥子才走的,顾莘莘猜他是进宫了。 顾莘莘猜得没错,昨天赶回京城没来得及进宫,今天不能再拖,于是谢栩一早进宫去,人去得急,但有吩咐下人们好好伺候着未醒的夫人。 见夫人醒了,嬷嬷丫头们陆续进屋子,伺候顾莘莘梳洗用早膳,热络得很,还告诉顾莘莘太尉走时交代了,无论今日宫中再忙,夜里都会回来陪她吃饭。 谢栩说到做到,白日在宫中面见皇上,君臣二人忙了一天,夜里哪怕皇帝再三挽留谢栩在宫里用膳,仍被谢栩婉拒,他直接回了京郊庄园。 顾莘莘一早就备下了晚膳,就等着谢栩回。 两人一起用得晚膳,气氛很温馨,边吃边闲聊,顾莘莘讲述她一天在庄园里的情况,今儿她在园里放松惬意,吃饱喝足后试着修术,她从南疆带了不少术法的书来,基础的领会了,高级的还是要慢慢学。 谢栩则是讲了些在宫中的事,两人唠唠叨叨边吃边聊,颇像老夫老妻,平淡中带着温情。 吃完饭后要消食,莘莘提议去庭院里走一走,看看花赏赏月散散步。 谢栩欣然应允,两人便一道去了庭院,这次没像昨天坐在鞦韆里不动,而是两人手牵着手,在月光花香中漫步。 放到现代,倒真像一场细水长流而浪漫的恋爱。 散完步,天色也晚了,快到入睡时间,谢栩露出一丝犹豫。 他在考虑要不要让嬷嬷将顾莘莘以前的房间收拾好,昨晚不知不觉睡在一起,超出了他的本意,今天…… 反而是顾莘莘指着新房说:「不用收了,以后我们就住一间。」 昨晚都在一起,今天还有什么好矜持的。 她懂谢栩的考量,正是因为懂,才做出这个选择。 当两人真正躺到榻上时,顾莘莘还是有片刻恍惚。 昨天是不知不觉睡在一起,今天两人均是清醒,都知这般睡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看出顾莘莘的心思,谢栩道:「我还是睡书房小榻吧。」 「不用。」顾莘莘拉住了他。 她将他按在自己身边,两人躺在一头,互相侧过身,看着对方的眼睛。 她说:「都成亲了,这也是应该的。」 她知道谢栩是尊重自己,过去的谢栩也许会迫不及待地与她同床共枕,但阿昭的人格觉醒后,他比过去更尊重她,若她有一丝半点不愿或者不适,他绝不会逾矩,好比昨晚,哪怕煳里煳涂睡在一起,他亦是和着衣,恪守礼节,没有任何冒犯。 这样的他让她更加感动。 她的身子往前挪了些,主动靠近抱住了他。 她说:「阿昭,难道你不想抱抱我吗?」 谢栩看向她。 想,当然想,想极了,可骨子里阿昭的爱超出了一切欲.念,他事事以她的感受为先,不让她有半点不适。 可这一刻,当她主动投进他的怀里,她温软的身体与气息笼罩而来,他再忍不住,紧紧回抱住了她。 这是两人记忆復甦以来,第一次最近距离的亲昵。 他拥抱着她,去亲她的额头,低声唤她:「阿殷……」 虽然彼此过去拥抱过很多回,但皆是顶着顾莘莘与谢栩的人生,对于阿昭与白殷来说,这是彼此的第一次拥抱。 过去的阿昭曾千万次想过拥抱心爱的女君与神女,辗转几个世界轮迴,终于实现。 他亲着她的额头与脸颊,最终吻上了她的唇,一遍遍喊她的名字,「阿殷……莘莘……」 不论是阿殷还是莘莘,都是他最爱的她。 顾莘莘同样感觉身体里白殷的情绪剧烈,过去远在云端的女王,也曾默默地恋过眼前的男人,这是一个她曾经不能诉说的愿景。 霎那间,两人的感情骤然爆发,克制了这些天,终于无法再压抑。 顾莘莘扬起头回吻着谢栩,两人拥在一处,他托着她的脸,她搂着他的肩,彼此用唇齿的亲昵诉说着这场漫长而不易的爱恋。 肢体的越发依恋与碰撞让空气渐渐升了温。
第607页 长吻起码吻了十几分钟才结束,结束后顾莘莘喘着气发现自己头髮微乱,衣衫半散,谢栩亦是差不多。 都到了这地步,再一想两人接下来会发生的事,顾莘莘竟突然感觉有些害羞。 可又一想,她害羞什么,她有什么资格害羞,她早就把人睡了! 顾莘莘捂脸,当年的白殷圣主要知道自己强睡了下属,会是什么感受。 顾莘莘没脸想这画面,再想起那晚上是将谢栩麻晕了强睡的,更是没脸。 但这事儿总要表个态的,不能当没发生过,顾莘莘讪讪道:「那一晚……不好意思……」 谢栩先是没明白,想通后却是问:「那晚……你疼吗?」 顾莘莘:「……」 无法接这个话题。 默了默她说:「今晚也许不会疼……」 话落顾莘莘再次觉得自己的脸爆红,但到了这份上也该顺其自然了。对于白殷与阿昭来说,两人只是刚刚在一起,都有些羞赧,但对于谢栩与顾莘莘来说,两人已经成亲了,且婚前有好几年感情基础,这事早该水到渠成。 故而于情于理,今晚也是该发生点什么的。 即便如此,谢栩仍然再三向她确认:「莘莘,真的可以吗?」 阿昭大人对白殷的爱实在是爱到骨子里,生怕强迫了对方半点,直到顾莘莘再三表示可以后两人再进行下一步。 很快,顾莘莘就发现先前的话有多打脸了。 疼!是真的疼! 靠,怎么第二次也疼?顾莘莘不能理解,难道有的人痛一回有的人要痛好几回才能适应吗? 顾莘莘捏着手心咬着牙忍痛。 真的痛,如果只单纯站在顾莘莘的立场,她肯定要嚷出来。 可站在白殷的立场,她喊不出来,她是女王诶,而且过去身经百战,大大小小的伤什么没试过,这点儿疼算什么?! 于是顾莘莘用力抿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实在疼得忍不住,眼神里不由自主透出了委屈巴巴的神情。 谢栩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见状停下了动作:「疼?」 顾莘莘摇头,努力做出倔强不屈的表情:「不疼,你继续。」 谢栩反而更加心疼,他低下头不断吻她,让她放松。 被这样温柔怜爱对待的顾莘莘却绷不住了,她想起一件事,确切说,是想起一个画面,在那日记忆復甦的梦里,她曾看到上一世的阿昭为了寻她,秘阵里用一根法杖将心脏整个贯穿,血溢了一地。 这些天她常想到那一幕,只是不敢提,那样残忍的画面她甚至不敢回想。 那时候,他不疼吗? 比起他的疼,她这点儿疼算什么? 想起他毅然决然在剧痛中赴死的场景,她终于禁不住流下泪,抬手抚着他曾被利刃捅穿过的心口:「你那会怎么这么傻,不痛吗?」 好好一场夫妻交流,变成流泪现场,谢栩好笑又心疼顾莘莘的反应,他将她抵在胸口的手握住放在唇边亲吻,说:「不痛,一点都不痛,我用了秘法,没有痛觉。」 「骗人!哪有这种秘法!」顾莘莘知道他是骗自己,更难受的哭泣:「费这么大劲寻我,真的这么重要吗……」 这其实是她甦醒后最想问他的话。 值得吗?耗费心血生命,几个世界艰难辗转,吃尽千百苦头,重重磨难。 谢栩微微嘆息,他将她抱在怀里,轻抚她的背嵴哄她。他眼里写满了对她的深情,某个时刻,他轻轻低头,吻她流下的泪,「值得,当然值得。」 「世间万物,再无比你更值得。」 第179章 插pter179 撒糖 这一晚,小傻子毫无女王尊严的哭泣,最后是她的夫君饶有耐心地将她拍着哄着入睡。 天亮后顾莘莘醒来,以为会像昨天一般,晨起后谢栩就进宫去,不在身边了。 没想到睁开眼,身畔人竟然一直都在。 他早就醒了,正侧着身子,一手半搂着她,一手半撑着自己,默默看她的睡颜,也不知看了多久。 见他还在,顾莘莘问:「你没有进宫吗?」 往常这个点早该进宫了,要么是同群臣上朝论政,要么进宫协助皇帝处理朝中公务,可现在他怎么还在自己身边安安稳稳睡着? 谢栩轻抚她睡得微乱的头髮,说:「不着急,陛下近来身子不太利爽,近几日都不用早朝了,即便有事找他相商,也不用去太早。」 完他又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去看她的眼睛。 昨晚她哭过,他担心她眼睛早上起来会肿。 他没说的是,即便今天有早朝,他也能推了,因为他想守着她醒来,昨夜小傻瓜感情爆发哭得抽抽噎噎,他担心今早上醒来情绪不稳定,少不得要再哄一哄,安抚安抚,加之今天是两人真正同床共枕的第一个早上,有一种特殊的亲昵与缱绻,他想好好感受珍惜。 总之,他就是想陪在她身边。 想到这,他再次仔细打量了顾莘莘的眼睛,小哭包媳妇昨儿虽哭了,但因为被哄得快,所以眼睛并没有肿,如往常般清透黑亮,只是有种刚醒的惺忪感,长睫毛在晨光中忽闪。 顾莘莘瞧出他的心思,被谢栩的体贴动容,说道:「没事,不用担心……」碰到这么个模范夫君,前后没哭几分钟就被哄住了,哪能真的有什么事啊?
第608页 眼睛没事,谢栩又问起别的事:「那……其它地方有没有不舒服?还疼不疼?」 顾莘莘的脸「噌」地红了,其他地方……其他地方还能有什么地方?原本早起还有些惺忪朦胧,但他的话头立刻让她联想起昨晚的事,昨晚虽因她喊疼而终止,但属于夫妻间最亲密的事依旧发生了。 想起昨夜坦诚相见的亲密之举,顾莘莘扯起被子埋住脸,道:「我……我再睡会!」 怎么有点新嫁娘初次洞房的感觉? 瞧她害羞拿被子蒙住了脸,谢栩不禁微笑,不管是作为顾莘莘还是白殷,皆是鲜少害羞的个性,眼下见她难得害羞,他觉得甚为可爱。 谢栩便凑过去,贴着被子道:「要不要抹点药,听说可以止痛……」 「不要!」顾莘莘脸更红,干脆假装:「我睡着了,睡着了,睡着了……」 谢栩忍俊不禁,他说这话一半有逗她的意思,一半是真的担心她疼。 见她这般反应,让他啼笑皆非,心中怜爱更甚,见她将被子裹作一团,便张开双臂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像抱着一个裹着蚕宝宝的蚕茧。 茧里的顾某人原本正脸红红装睡,被男人隔着被子抱住,即便有布料相隔,她仍然嗅得出他身上熟悉而好闻的男儿气息,他的怀抱温暖坚实,还有他的心跳,隔着被褥「砰砰砰」跳得沉稳有力,这般实实在在而亲密的陪伴,让人心安。 窗外晨曦晶亮,清晨鸟儿的啼鸣与花香一道涌进,两人用特殊的形式抱了一会,见时间不早了,太阳渐渐高起,怕顾莘莘再赖下去会饿,被子那头的谢栩隔着布料贴在顾莘莘耳边轻轻道:「夫人,起来吗?我让人做了早点,有鸡丝春卷,菌菇扇贝粥,枣泥百合饼,玫瑰松子酥,猴头菇……」 顾莘莘一把掀了被子:「起来!」 上辈子做女王虽也是山珍海味,但心里装着家国大业又怎么能安心吃好?这辈子倒是想无忧无虑做个小吃货。 没什么比在爱人怀里美美赖了会儿觉,又有一大桌子丰盛早餐摆在面前更好的事。 顾莘莘便开开心心开吃,吃完后谢栩便进宫忙公务,而她留在庄园。 庄园生活如诗美好,位于郊区,山清水秀,与世无争,又有山珍海味,绫罗绸缎,下人成群的伺候。 可能是自己上辈子太苦了,所以这辈子命运决定好好补偿她,总之顾莘莘这一天过得很惬意。 吃吃美味晒晒太阳,看看书修修术,逗逗狗弄弄猫,对了,狗就是小黄,当时谢栩为了哄她开心将小黄抱进来,如今两个月一过,小狗子大了一圈,园里伙食好养得肥嘟嘟,跟着顾莘莘满院子撒欢,跑起来尾巴屁股一甩一甩,憨态可掬。 轻松愉悦过了一天,夜里,谢栩雷打不动回来陪顾莘莘吃晚饭。 除了庄园厨子们精心准备的美味,谢栩还从宫里带了一些皇家佳肴,就为了满足小吃货的心。 吃完饭,两人照例围着园子散步消食,看看花赏赏月,庭院里那株海棠花比前两日开得更好,嫩嫩粉嫩,一嘟噜嘟噜搭在枝头,月辉中宛若美人酣睡的脸。 除了海棠,迎春花亦大片盛开,鹅黄的细蕊在风中颤抖,娇弱秀气,此外庭院还有蔷薇、白玉兰、郁李、春兰等其它各式花草,当时谢栩为了顾莘莘在庄园里住的舒坦,很是用心布置,眼下盛春三月,春风一过奼紫嫣红的花统统冒出枝头,月光下煞是养眼。 赏完花也走够了,两人便来到鞦韆旁,先是顾莘莘坐,谢栩在后面推着她,鞦韆高高盪起,像回到了童真纯粹的快乐,庭院里传来顾莘莘的笑声。盪够了后,两个人又一起坐上鞦韆,安静的坐在一起仰头赏月观星。 看到一半,顾莘莘倏然一笑,从兜里掏出某个小物给谢栩看。 原来是她刚刚赏花时,在花园里摘的两朵小含笑花,她把花放在了兜里,谢栩不知其意,就见顾莘莘将花捧在手心,凑到谢栩鼻翼间给他闻。谢栩随风轻嗅,发现含笑花其貌不扬,打苞的形状甚至有点类似现代的开心果,有种现代风的欢喜感,可低头嗅去,有粉苹果的浓郁奇异香气瀰漫开来,顾莘莘只摘了两朵放在袖兜,身上便染上了一种甜甜的苹果香。 顾莘莘原本是献宝般告诉谢栩含笑是种香气特殊的宝藏花,可甜香的花香混合着顾莘莘身上的体香,谢栩闻着闻着,忽然凑过去吻了顾莘莘的唇。 世间万千香气,也不及她动人。 月光下他轻轻吻她,她没有躲避,放下了捧着花的手,微微闭上眼睛,半靠在鞦韆上任由他吻。 算起来两个人亲吻的次数不少,但过去没有真正接纳对方时,顾莘莘多是不愿意的,但最近她彻底接受了谢栩,是以这一刻,她不仅闭着眼睛由他亲昵,更是轻轻搭上了他的肩,回吻着他。 月下鞦韆的一吻浪漫至极,即便昨夜已有过更深入的交互,但这一刻的亲昵仍是不一样的动人感受。 直到吻了好久,顾莘莘蓦地回过神来,园子里还有别的人呢,即便庭院里只有他们俩在散步,但某些地方仍会守着一些下人伺候,这般在鞦韆上亲密会不会…… 顾莘莘大窘,转过脸去,发现真的有人,只是不远处伺候的人,通通自觉转过了身。 为保卫主子的安全他们不能离开,但这等场面他们亦不敢直视冒犯,于是所有人通通转过身,以「面壁思过」的方式非礼勿视。
第609页 顾莘莘:「……」 倒是谢栩从鞦韆上起身,一把抱起了她,顾莘莘原本还在羞赧,结果被谢栩直接打横抱起,不由低低叫出了声:「你干嘛……」 谢栩边抱着她边往房间赶,低声在她耳边说:「当然是继续鞦韆后的流程……」 「庭院不好意思,那我们就回房……」 他笑着推开门将她拥到了榻上,让鞦韆上的吻继续深入。 接下来的流程不需多说,昨天夜里两个人草草终止,顾莘莘也知道是个正常男人都会忍不住的,是以她今晚早已做了心理准备。 在即便是第二晚,谢栩仍对她小心翼翼,生怕她有半点不舒服,又怕她像昨晚般看着他胸口就想起过去,秒变小哭包。 好在顾莘莘这一次没有哭,也没有什么不适,谢栩的动作很轻很柔,顾莘莘没再疼,这次夫妻总算交流有始有终完成。 但也就这一次,谢栩怕顾莘莘初尝人事不能完全适应,仍是克制着自己。 完事后两人交颈而卧,月光从窗口洒进来,在房里镀上一层银霜般的清辉。 这样美好而深情的夜,极致的躯体亲昵之后,两人在被褥中拥抱在一起,听着彼此的心跳唿吸,轻声私语,温柔相待,不多久顾莘莘困了睡去,谢栩将她抱在怀里,仍不舍阖眼,看着她的睡颜,时而吻她的发,时而抚她的脸颊,时而握着她的手放在唇边亲吻,比起方才激烈交互,这一刻的安静相拥及细碎的缠绵,让人内心安宁圆满。 但圆满中,谢栩突然又想起了自己一个未完成的小小心愿。 他凑过去亲吻了一下她的额头,决定那个惦记已久的小心愿明天找她实现。 作者有话要说:今天的虽然很短,但是很甜对不对。 另,快到结局了,想多撒点糖,你们有什么特别想看的甜甜剧情,如果我能满足尽量满足。 第180章 插pter180 蜜月 翌日早顾莘莘醒来时,谢栩仍在身边。 她躺在谢栩怀里,越发亲密的这些天,她渐渐习惯晨起躺在他温暖的怀抱。 与前两天不同的是穿衣,前两天不能完全放开,穿衣稍微避着对方,现在完全不用了。 穿完衣服坐在梳妆檯上,顾莘莘由着丫鬟给自己梳头。 原本是寻常的晨起场景,今日却因谢栩坐在旁边而有所改变。 前两日顾莘莘梳发时谢栩也在旁边,只是隔着一些距离安静守着,今日却贴得格外近。 等到丫鬟将一头乌黑髮丝挽起固定好,顾莘莘看着越发贴近自己的男人,终于瞧出他眼里有些深意,便问:「怎么了?一个劲瞧着我看?」 她以为是今日梳得髮髻不好,没想到谢栩摆摆手屏退了下人,然后从袖口掏出一枚玉髮簪,「今日戴这个可好?」 顾莘莘定睛一看,发现这枚髮簪熟的很,落雪配红梅的造型,不是上一世他送给自己的雪梅玉簪吗? 地宫一战还曾当过两人的信物,才破了娜木塔的诡计。 不知后来怎么又落到谢栩手上,但看他握着髮簪含笑面露期待,顾莘莘懂了他的意思。 上一世的阿昭有个遗憾,那枚他亲手挑选的雪梅玉簪,从未得机会亲自为心上人戴上。 而她即便曾怀揣少女心事偷偷试戴过,也从未给他看见。 这便是谢栩昨晚的遗憾。 顾莘莘便偏了偏首,将一头乌髮朝向他:「那你戴吧」。 谢栩闻言握着髮簪往顾莘莘髮髻上戴,因为没什么经验,谢太尉常年握刀拿剑行云流水的手此刻端得紧绷,表情郑重其事,生怕戴得不如意,比划了半天,戴进后又小心调整几次角度才满意。 眼见小娇妻簪上了自己的心意,谢栩内心欢喜,不想还有欢喜在后头,顾莘莘戴完髮簪后没有照镜子而是又打开右侧一个梳妆匣。 红木妆匣里静静躺着另一枚髮簪,与头上的雪梅玉髮簪不同,那是一枚银质的莲鱼髮簪,造型是一朵俏生生的睡莲并着两尾活泼的小鱼。 谢栩眼露诧异。 这也是多年前他送给她的礼物,不再是上一世的阿昭与白殷,而是这一世的谢栩与顾莘莘,顾莘莘十五岁及笄那日谢栩亲自去店铺选了做礼物送她的。 已是六七年前双方尤是少男少女时期的事了,这六七年里顾莘莘陪着他走南闯北,人生大起大落,未想事隔多年这枚年少的簪子她竟仍好好保存着。 如果说雪梅簪是他们上一世感情的印证,那这一枚莲鱼簪便是这一世的见证。 顾莘莘将莲鱼簪递给谢栩,「不如把这一枚也一併戴了吧。」 谢栩有些意外,顾莘莘在打扮上不喜太过繁琐,往常顶多一朵精緻小鬓花配一枚簪子,今日竟要戴两枚。 顾莘莘却是笑,多戴一枚又如何,只要他喜欢。 谢栩便将那枚莲鱼簪戴到顾莘莘头上。顾莘莘今日梳的是斜斜的堕马髻,两枚簪子插上去,一前一后,并无想像中的繁琐花哨,反而相映相成,和谐的很。 簪完髮簪后两人一同望向镜子,镜中映出两人的模样,彼此偎着在一起,脸贴着脸,倒真是晨起梳妆时,夫妻同镜照,对镜贴花黄的甜蜜浪漫。 照够后顾莘莘又是一笑,想起某段有趣的过往,又从梳妆匣里找了一样物什,是跟莲鱼髮簪一起保存的「神秘物」。
第610页 这玩意薄薄的,展开如信笺般微微透光,再看看纸中内容,不是信,而且大大写着「承诺书」三字,往下看,白纸黑字——「谢栩承诺罩顾莘莘一辈子。x年x月x日,承诺人:谢栩。」 两人不由均扑哧笑起来,这是当年顾莘莘及笄,谢栩送莲鱼簪时顾莘莘强逼着他签下的一封保证书。 当年顾莘莘为了抱谢栩的大腿,什么招都想得出来,及笄时谢栩送了她一枚银鱼簪,她便得寸进尺强逼着人家签了一封保证书,原本内容是想写谢栩一辈子对顾莘莘好,但那会谢栩只是一个没有想起前世记忆,冷脸嘴毒的少年,担心他嫌内容肉麻不肯签,顾莘莘将内容变成了谢栩罩顾莘莘一辈子,要求两人这辈子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完了后还将承诺书当作尚方宝剑般存起来,预备作为谢栩日后当了权臣步步登天罩着自己的证据…… 想起往事,让人啼笑皆非,然后又生出丝丝甜蜜,两人上辈子际遇坎坷被命运拆开,但这辈子老天补偿,早早地将彼此放在了一起,虽然偶尔磕磕碰碰,曲曲折折,但也酸甜苦辣,风雨同舟,携手共进。 再低头看看承诺书上顾莘莘过去歪歪扭扭用拙劣笔锋写下的「谢栩罩顾莘莘一辈子」,字可真够丑的。 那时刚从现代穿回古代,不习惯用毛笔字,写什么都跟蚯蚓爬坑般惨不忍睹。 现在恢復记忆具有女王人格的顾莘莘,看到曾天纵奇才的自己竟曾写出如此难看的「墨宝」,不由汗颜。 这时候谢栩偏偏还拿起了那封承诺书念了起来。 「谢栩保证罩顾莘莘一辈子,乙亥年三月十二日。」 念时一本正经,前面一句话与承诺书上一模一样,后面的日期却被他改成了今日。 念完他还点点头,又亲了亲顾莘莘的鬓髮,对顾莘莘道:「嗯,说到做到,夫君罩娘子一辈子,娘子只需开心生活就好。」 是戏嚯逗她笑,也是真心。上辈子她作为女王疲累而身不由己,他希望她这辈子做个轻松寻常人,他可以保护她,给她美好而安定的生活。 甜言蜜语的花式表白又包含真心,顾莘莘面有动容,将脸贴在他胸膛,也用戏嚯的口吻回他:「好,你先罩我,等我把术法修高级了,我罩你。」 怎能让你独身一人对抗风雨,我愿做你身畔乔木共迎风霜雷电。 看着彼此眼里温暖的坚定,两人对视微笑,抱在一起。 甜蜜早起又吃完早饭后,谢栩便像往常般进宫,顾莘莘留在家里。 这一日顾莘莘继续保持惬意却勤奋的状态,吃吃喝喝但不忘看书修术,修完术后她没有休息,又跑到厨房捣鼓了一番,谢栩还没「下班」回家,她在厨房里做了一些甜点与花果茶。 好久没做现代的小食,过去谢栩对她的手艺是认可的,尤其喜欢她做的花果茶。 既然成婚了,就走一走贤妻风吧,给平日上班忙碌的老公一点抚慰。 顾莘莘便极为用心地捣鼓了些小食饮品,尤其是那壶山楂蜜梨茶,既开胃又润喉,春日有些干燥,夜里回来饮几杯再舒适不过。 天将将入暮时,谢栩如往常时间结束公务回来陪她用饭,除了饭菜外,见顾莘莘为自己精心准备了小吃与饮品,自然是欣喜的很。 这些小吃与饮品并没有随晚饭一道,而是等到饭后,两人将吃喝拿到庭院亭子中,特意搬到开得盛放的花丛中,置身花香与清风里,吃吃美食聊聊天,还有彼此含着爱意的对视,满满新婚燕尔蜜月感。 如甜蜜的甜品果茶一般,白日有甜蜜的开端,夜里就有甜蜜的后续,新婚夫妻最甜蜜的时光还是夜里。 这一晚,顾莘莘想着自家男人正值血气方刚的年纪,前两日估计没有尽兴,加之现在两人亲密多了,没有最初羞涩感,于是在第一次完事后,看着谢栩浅尝辄止意犹未尽的表情,顾莘莘想了想来了句,「不然……再来一次?」 嗯,提议是好的,奈何结局 尽管谢栩动作仍很怜惜,但男人的体力是顶好的呀,藏都藏不住,于是时长就……总之这一夜烽火连绵,战线颇长。 最后顾莘莘虽在男女之事上尝到了乐子,但也累得不行。 结束时顾莘莘喘着气汗津津趴在塌上,不明白小说里那些一晚三四次,甚至五六次是怎么来的,怎么受得了? 总之顾莘莘腰腿是痛的,浑身不剩半分力气,汗将髮丝都打湿了,最后是谢栩抱着她,去浴桶里沐浴了一番。浴完被抱回床榻后,没有半分钟,她就睡着了。 而次日清晨,因为夜里疲累,顾莘莘起得比往常晚,腰亦有些余痛。 早起的谢栩则是陪在床头看着小娇妻一脸怜惜。 其实这怪不得顾莘莘,她刚刚甦醒,身体底子本就有些虚,而谢栩这一世又是武将出身,身体素质非同一般,所以就…… 谢栩有点愧疚,昨晚她体恤他,主动配合他来了两次,第二次他原本想克制着点,但男女之事,尝到甜头便着实是情不自禁,最后累到了小娇妻。 眼见小娇妻软绵绵躺在床上,谢栩心疼地将她扶坐起来抱了抱亲了亲,又替她揉了会腰。 至于早膳干脆不摆到饭厅,谢栩直接让人端到床头,顾莘莘表示自己可以起来吃,但谢栩坚持坐在床畔餵她。 眼瞧他餵孩子似的,餵了小碗鸡丝粥跟半屉热乎乎的蟹黄包,确认小娇妻吃饱了,谢栩才离开庄子进宫去。
第611页 离去时还嘱咐顾莘莘,既还有些疲累便回床上再睡一觉,于是顾莘莘便闭眼又睡了回去,这一睡眼再一睁,竟然是下午了。 补了一觉的顾莘莘果然感觉好多了,起身穿衣时,她坐在床上又想到了谢栩。 她只是夜生活就累,想想谢栩,白日要忙各项琐碎公务,回来还要陪她,岂不是更累。 尤其是这上下班,住在郊区要日日进城里,去得大半时辰,回也得大半时辰,一路上也累人啊。 不能再让自己的男人受累了,顾莘莘想了想,一拍枕头,做了一个决定。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有点忙所以写少了,等不忙了我会多更一点。 第181章 插pter181 礼物 「不如我们搬家吧?」 当晚在谢栩回家后,饭桌上顾莘莘丢出这一句话。 「搬家?怎么突然提这个?搬去哪里?」谢栩放下筷子,不解。 「搬回城里啊,京城里。」顾莘莘道:「我想过了,咱们住在这虽好,但也不方便,你现在一不是普通人的身份,每日要进宫,还是住在城里离皇宫近点的好,万一哪天皇帝急昭你,或有什么其他急事,你也能最快赶过去。就算没急事,你这每天从郊区到城里上下班就得花上一个多小时,搬回城里,你每天可以多睡一个小时!」 多睡一个小时,对于苦逼的上班族来说意义重大,更何况谢栩这种常被公务琐事缠身的辛苦职务……总之顾莘莘不想自家男人太累,也希望工作能更方便,所以决定搬回城里,反正城里早有皇帝赏赐给谢栩的太尉府。 「可是……」谢栩却是面带犹豫:「你明明更喜欢这的生活,而且这里是你理想中的家园。」 他看得出来,顾莘莘更喜欢远离城都喧嚣,轻松自在于山清水秀间世外桃源般的生活。 「这样生活谁不喜欢?」顾莘莘并不隐瞒,但她又说:「可是关于家的定义,所爱的人在哪,哪里就是家!只要跟你在一起,哪里都很好!」 谢栩眼里霎时浮起动容,为那一句,只要跟爱的人在一起就是家。 「嘻!」顾莘莘笑眯眯又豪迈一挥手:「那就这么决定了!行李我都收拾好了,咱们直接走就行!」 没错,雷厉风行的太尉夫人下午做出这一决定后,便已将东西收拾得差不多了。 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城里太尉府既是皇帝亲赐的宅子,当然是大小家用物品应有尽有,拎包入住即可。顾莘莘只需将庄园里一些随身用品及某些必须带走的特殊物打包好,即可走人。 于是一行人说走就走,倒也方便,几个马车浩浩荡荡将物品搬上去直奔城区。 至于这庄园嘛,她的确喜欢,住着也舒服惬意,等以后闲暇时再过来当度假呀!顾莘莘想得很开。 很快马车便驶入了京城东隅的太尉府。 皇帝赐得府邸位置甚佳,除了离繁华街道不远,方便公务之余出门儿逛街採购,体验下城市百姓烟火气息,同时离皇宫与办事官署很近,有事快马加鞭几分钟便到,谢栩不管进宫上朝还是平日公务,都能节约不少时间。顾莘再次坚定搬回来是英明的决定,起码老公每天能多睡一两小时了。 而对于两位主子突然回归太尉府,太尉府的下人则是始料未及,全跑出来迎接。 谢栩平日虽跟顾莘莘住在郊外,但府邸里仍是留了人看顾的,比如 打开太尉府浑厚的朱漆大门,众人听闻大人与夫人一起归家,所有人在门口恭恭敬敬候成长龙,除了最前面的太尉府大管家,便是最熟悉的圆圆脸小书童。 话说顾莘莘已经很久没见过小书童谢竹,他是谢栩故意留在城里的,就怕城里哪天有什么事需要自己人接应,是以小书童一直留守太尉府。 小书童见主子回来,分外高兴,上前大喊了一声:「少爷!」 再看顾莘莘又喊了一声「加油……」不待最后一个「君」字喊出,被谢栩眼一瞪,便立马改口「夫人……」 如今顾莘莘是皇帝御赐名正言顺的太尉夫人,加油君的外号不能再随便喊了。 「夫人好!」想到这小书童又恭敬喊了一声。 他一带头,所有下人齐齐喊道:「大人好!夫人好!」 下人们一边喊一边打量着两位主子,太尉大人他们是见过的,年轻有为,英明神武,但夫人……有些下人还没有见过,毕竟顾莘莘自被皇帝赐婚谢栩,尚未正儿八经来过太尉府。 是以众人目光多看向顾莘莘,瞧夫人模样,最好的双旬年纪,美貌算不上倾国倾城的顶尖,亦是明艷可人,尤其是通身气质坦荡大方,举手投足间有一股上位者的风范,便是与当朝最杰出的男人并在一处,亦毫不怯场逊色。 据说这位新夫人极得太尉大人爱重,太尉为了她什么都肯割捨。再见两人从下马车到跨过门槛进屋,太尉自始至终牵着夫人的手小心呵护,可见传闻不假,众人不禁对夫人打起精神,日后必定要更加殷勤伺候这位府邸女主人才是。 下人们心思连篇,顾莘莘却顾不上他们怎么想,时间不早了,她得赶紧进府将一切收拾好,让老公早点睡,明早上老公还得上班呢。 她风风火火进了府,自己亲自下场,再指挥一帮人搬行李摆物件,又去了主要的房间,比如主屋及卧房,将该整的家当整好。
第612页 两位主子之前虽未在府邸生活,但府里日常所需之物多是备着在,就怕某天主子回来要用。加上太尉府下人众多,手脚够麻利,在顾莘莘指挥下很快将大概事物收拾好了。 先将主要的收拾好,细枝末节的明天再来慢慢整,「府邸女主人」深谙整理之道,以最快速度收拾好了主屋跟卧房,榻上铺了崭新褥子,屋里其他地方换上新的贴身用物,又将衣物等随身物品放进各类箱柜。 一切整得差不多,顾莘莘才有时间正经参观起自家屋子,不得不说皇帝对谢栩是当真看重,赐的府邸面积之大不亚于受宠的亲王。 主屋庭院及各种主附楼不说,单说卧房,顾莘莘觉得京郊庄里卧房面积够大,可太尉府的主卧面积比京郊的大上两倍还有余……以至于顾莘莘看着宽硕的床及旁边还可摆许多物品的空间后不禁暗想,这般大的卧房,以后便能施展更多的闺房之乐吧! 咳咳……想(污)了!顾莘莘为自己的想法捂额,时候不早了,还是洗了赶紧睡吧。 小两口便洗了睡。 洗完后,躺在比庄园更宽硕的床榻上,身底下垫着崭新香软的被褥,头上枕着蓬松的枕头,很是舒适。想着是两人正式搬太尉府的头一日,算是乔迁之喜,又睡在这般舒服的床榻上,是不是该做点什么当做庆祝。 嗯……又污了。 没办法,谁让这是婚后生活的必需呢! 只是……顾莘莘想到自己两个时辰前出现的身体异样,她慢慢看向谢栩:「你……今晚还想不想?」 不待对方回答,她拉过枕巾遮住脸,道:「想也没用,委屈你忍几天,我姨妈来了……」 两人成婚还没让他开荤几天,姨妈就来了,就是今儿傍晚来的。 谢栩见面前方才院落里指挥下人爽朗利落的太尉府女主子这一刻半遮着脸不好意思的小模样,哭笑不得,忍不住将她抱到怀里亲了一下,手温柔地探向她的小腹:「那你肚子疼吗?」 事实上他本就没想着今晚要做什么,昨天将她累着了,谢栩今晚是想让小媳妇歇一歇的,不想小媳妇生怕委屈了自己,特意解释。 顾莘莘也没想到谢栩会发这个问题,想来当年在军营「同居」时,她来过姨妈一回,他便对她来姨妈有了经验,更加不好意思,讪讪道:「我提前两天喝了几碗红糖茶,这一次不疼了。」 「不疼就好。」谢栩道,上一次她来例假疼成那样,谢栩有了阴影,难免担心。 不能做锦上添花的事,可这个点要睡又睡不着,夫妻俩便躺在床上聊天,偎依着你侬我侬倒也甜蜜,所以感情这码子事,不仅是床第乐趣,真心相爱的人便是在一起单纯说说话,也是一种欢喜。 聊得正浓时,谢栩倏然想起一件事。 「今儿乔迁之喜,我送夫人一样礼物。」 「啥?」顾莘莘眨眼。 谢栩牵起顾莘莘的手,吻了一下她的无名指,顾莘莘没明白什么意思,合着亲自己的手一下就算是礼物?正纳闷,便见谢栩亲完后下了床榻,将主卧某个角落里的矮柜搬过来。 该柜子有多大呢?类似现代的抽屉收纳柜,一共三层抽屉,谢栩将它放到床畔后,将第一层抽开,霎时亮光在灯火下逼人,顾莘莘眼睛哗啦啦闪!钻石!闪亮亮的钻石! 难怪谢栩刚刚亲吻她的无名指,婚戒钻戒一般带在无名指上,那会他是暗指钻石。 眼下又是一屉子的钻石!过去谢栩已经给了顾莘莘很多钻石,今日的量更是往日数倍之多啊! 这还没完,谢栩又缓缓打开了屉子第二层第三层,只见更多、更大块、颜色更绚烂的钻石,交织在一起,顾莘莘的眼睛被闪得无法正常直视,突如其来的暴富感让人心跳飙升甚至无法正常唿吸! 可是,不……另一个声音在顾莘莘脑中响起,她现在不再是过去的顾莘莘,她还是白殷,骨子里有女王的清冷高傲,她见惯了世上最好宝物,亦曾富有一国疆域,所以现在的她应该视金钱为无物,应该淡定、沉稳、冷静…… 但特么的怎么冷静,她是白殷也是顾莘莘啊,尤其是从现代社会过来的顾莘莘,这具身体穿了几个世界,就数现代世界过得最苦逼,出身贫寒,为养家餬口当武替,出卖劳力,风吹日晒,工资还少,日日缺钱,夜里做梦都想着暴富,哪天在微信群抢到一个几块钱几十红包开心得不得了,票子都要做梦,更别提钻石,小小一块凝聚着暴富的火彩与眩光,不灵不灵,堪称暴富的最好代言,财迷顾莘莘看到钻石本能两眼放光,怎么可能拒绝得了! 再度面对这整整三屉子疯狂闪光钻石,殷殷.女王的骄傲vs莘莘.贪财想暴富的苦逼现代人两种人格陷入天人交战。 这时谢栩又凑了过来,对着她笑:「这不算什么,之前不是跟夫人说过,我发现了一个钻石矿嘛,巧得很,陛下新赏我的封地刚好包括矿区一块,所以这矿现在名正言顺是我的了……夫人若是喜欢,我送给夫人可好?」 「啊?」顾莘莘已被这话题砸晕,钻石矿!矿!矿!!过去谢栩所说整个河滩峡谷都是满满钻石的矿区啊!漫山遍野数不清的钻石金刚石,以后都是她的吗? 顾莘莘双目放空,沉浸在满世界闪耀璀璨的钻石里不能回神…… 谢栩继续逗她:「夫人怎么不回话?这样吧,你要是想要,你就亲我一下,然后喊我一声好夫君,不想的话你就……」
第613页 没说完床帷间勐地摇了摇,顾莘莘已然凑过头去,照着谢栩脸颊下巴「吧唧吧唧吧唧」亲了足有五六下。 财迷武替人格完全压制女王人格! 「好夫君!好夫君!好夫君!!」 作者有话要说:莘莘:咩哈哈哈我也是有矿的女人了! 另,更晚了,最近三次元实在太忙了……不过快到结局,让作者君我慢慢撒糖,从容圆满的走到完结也挺好的。 第182章 插pter182 直男 搬到城里新宅后的第二天,谢栩果然比平时多睡了三刻,起床时精神气比往常更饱满充盈,顾莘莘再次觉得自己搬入京城的决定着实英明。 老公用过早饭去上班,顾莘莘则留在府邸,昨日搬家匆忙,今日还有些细节需要她进一步打理,便指挥着满屋丫鬟婆子们慢慢整,新夫人气势满满,屋子下人莫不随她调令。 正热火朝天忙活,忽然听到身后一声熟悉叫喊:「小姐!」 「小姐!!我可见着你了!」 顾莘莘一转身,便见一个穿着翠绿衣衫,浓眉大眼圆脸盘的女孩朝自己小跑而来,可不就是阿翠。 阿翠身边还站着小书童。 是小书童将阿翠接过来的,确切说,是谢栩命小书童让把阿翠接回来的。 两个月前,顾莘莘打算回现代,对外称是去突厥做生意,实际上做好了不会再回古代的准备,便将身边人事都做了安排,其中跟了她多年的阿翠,顾莘莘给她留了田地、房产及大把银子,只要阿翠愿意,她甚至可以买几个下人过上富足主子的生活,毕竟阿翠跟了自己多年,吃了不少苦,顾莘莘希望她过得好,下半辈子享享福。 但她哪里知道,阿翠这忠心耿耿的丫头,哪里捨得自家主子,顾莘莘给她买的田地房产,她哪儿都没去,就守在京城老宅里等着顾莘莘回,后来主子一去很久没消息,她到处打听,先是听说主子被太尉大人带走,后来又说主子被歹人掳到了南疆,阿翠想去救主子,又不知该如何救,当真是被唬得不行,等到好不容易跟太尉大人联繫上,大人只让她等着,说等主子平安回来会通知她。 谢栩有他的考量,阿翠这丫头明显捨不得主子,既如此不如接回顾莘莘身边,顾莘莘如今在太尉府的确有诸多下人伺候,但到底不如跟随她多年的阿翠贴心,再说,作为府邸女主人,顾莘莘身边总得有一个信得过的大丫头,日常办事方便。 是以谢栩跟顾莘莘搬回京后,想着将阿翠接回,今儿一早他人虽忙公务去了官署,却是让小书童将阿翠接回来。 分隔两个月再次见面,阿翠激动得快哭了,天晓得先前听到主子被逮到南疆去,她有多急。 眼下见主子能平安回来,而且终于与太尉大人有情人终成眷属,心里又是激动又是替小姐高兴,不由上去紧紧抱住了顾莘莘。 紧抱着小姐,却发现小姐有些变化,虽只隔两月没见,但小姐的气质与通身气场与以前不同,过去小姐入商场做生意做老闆或入军营做教官,气场强,但现在举手投足之间更多了一份沉稳与大气。 阿翠当然不知是顾莘莘恢復了记忆,白殷人格对她的改变。 正纳闷,她家小姐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嵴,对她露出一个微笑,「好阿翠,别哭了,以后我不会再离开了,咱们也不会再分开。」 这个微笑透着温暖,眼神亦是清澈见底,阿翠顿时觉得小姐即便有了改变,依旧是她的小姐,眼里的温暖与善意是不会改变的。 这边顾莘莘也是为阿翠感动,放着享福不肯,非要回来。 眼下既然自己回来了,以后也不会离开这个世界,阿翠接回来了也好,以后一家人长长久久。 另一方面顾莘莘为谢栩感动,他竟为自己考虑得这么周到,连阿翠都替她想好了。 而一侧小书童亦是看着团圆的主僕两高兴,他是最能体会阿翠的感受,阿翠跟夫人的感情就像他跟少爷,自小在一起,说是主僕更像手足,哪里能捨得分离! 当下他笑着道:「阿翠回来就好,夫人有你在我们也放心,以后你就好好的照顾夫人——尤其是这几天。」说到这他摸了摸头露出一些不解:「最后一句话是大人临走前吩咐的,我也不懂什么意思……为什么是这几天……」 他没懂,顾莘莘懂了,为什么是这几天,因为她来例假,身边有个更贴心的人照顾更好啊。 对于自家男人的周到,顾莘莘表示动容又啼笑皆非。 阿翠来了后,下午,太尉府又来了一位贵客,这位客人进来一路风风火火:「姐们,可算是捨得搬回城了啊!这几天有没有想我?!」 说话的正是林妩,几人从南疆回京后,顾莘莘跟谢栩搬去了京郊,林妩则留在城里,姐们跟她的真命天子歷经几世界好不容易在一起,这段时间必然是忙着恋爱补甜蜜,所以林妩没打扰她,准备等小两口蜜里调油几天后再去京郊拜访,谁知顾莘莘就已搬回了城,林妩一接到消息便来了太尉府,看看多日未见的好姐妹。 见了林妩,顾莘莘也很高兴,她正准备去拜访林妩呢。 好几天未见,闺蜜间有说不完的话,又见今天天气不错,春光洋溢,鸟语花香,姐妹俩干脆决定出门转一转。 顾莘莘好久没去京城商圈,两个姑娘便带着阿翠跟几个贴身下人坐着马车一道出游。
第614页 当然,走之前林妩拉着顾莘莘稍稍打扮了一番,虽然这时代没有手机玩自拍,但从现代穿越来的姑娘上街要打扮已变成一种习惯,更何况是林妩这种向来爱美的,要不是顾莘莘来例假,林妩恨不得拉着姐们再去泡一次精油澡护护肤呢。 小半时辰后,打扮好的两位姐们出了门,先是在繁华的京都里逛了逛,一别多日回京城,繁华依旧,高楼铺子,小商小贩,车流人流热闹如常。 逛街同时顾莘莘顺带去了下商会与自己过去的店铺。先前准备回现代,名下各资产打算解散,不想手底下的掌柜们大多与阿翠一样,仍忠心耿耿地将铺子撑着等她回。 顾莘莘一边感激各掌柜,一边暗暗决定日后要将生意做下去,即便嫁了顶级高官权贵,女人还是得有自己的事业。 铺子稍作视察完,时间还早,林妩提议要不要去找徐清。 顾莘莘正有此意,既然进了城,当然要跟自己人徐清说一声。 马车很快驶向徐清的宅子。 提起要去徐清那里,顾莘莘发现林妩有些兴奋。 原来,在顾莘莘不在城里的日子,林妩无聊时可没少去打扰徐清。 其实也能理解林妩,好姐妹谈恋爱没时间陪自己,未来人徐清那又有许多神奇的高科技,林妩是个好奇心重的,有事没事当然回去那转一转。 但对于林妩的到来,徐清显然没有太多热情,依旧面瘫学霸脸,这不怪他,哪怕面对难得来的顾莘莘,徐清亦态度不冷不热,谁让他向来是这样,眼里只有科技与研究。 于是他点头对顾莘莘进城一事淡淡表示了一声「哦」,继续低头捣鼓实验。 他忙,两个女人却是饶有兴趣在屋里走走看看,徐清话不多,但几人关系熟,每次来拜访,三个人基本是这种模式,徐清一心搞科研,随便两个女人在他屋里做什么,只要不踏入他的实验室就行。 可今天林妩不满足这样的交流,她对实验室里的徐清道:「出来嘛兄弟!天天呆在里面不无聊吗,出来透透气,难得咱三个人聚一起,而且我还给你带了八宝鸭……」 林妩在来的路上,的确给徐清买了八宝鸭。 不知是觉得林妩话太多,还是在鸭子的召唤下,一贯捨不得出实验室的徐清,出来了。 当然,出来也是一心一意吃八宝鸭。 林妩外向活泼,则一直在聊天,只是聊着聊着突然话题歪了。 「未来人博士,你这么厉害,能不能帮我发明几个小东西啊?」 淡漠脸徐清:「什么?」 「就是女人都喜欢的!」林妩手托脸颊,笑得异常热情,「比如自动面膜机,补水机,皮肤理疗机……这个朝代没有专门的护肤机器真的好不方便,我每天都觉得自己的皮肤好糟糕,你如果能造出来就太好了……」 徐清:「可以造,但很无聊。我拒绝。」 几乎是瞬间便被否定的林妩:「……」 林妩生得美,不管现代古代,男人多是围着她捧着她,她鲜少有被断然拒绝的时候,加之跟徐清认识以来,别的经歷不说,地宫那趟算得上生死之交了,这过命的交情,对方好歹得念念情面吧,没想到被拒绝,还是毫不犹豫拒绝,林妩难免有些不好受,口里也急了,「科研直男!难道科技在你心里还分三六九等,研究自己的就是高大上,我们女人用的就看不上,而且咱们好歹也同生共死过,这么点颜面都不给……」手又往桌上一指:「亏我还给你带了八宝鸭,不,我回回来都给你带八宝鸭呢。」 「不!」她再次补充:「我回迴路过八宝鸭都会想起你,都会给你定!你不知道他们家店子多俏,每次要排多久的队!」 面对她的质问,徐清淡然道:「比起鸭子,你这些天在我这搜刮的红外.枪,追踪仪,声控灯,人像留念机等等等等,不值一提吧。」 林妩气焰瞬间恹下,顾莘莘在旁边也哭笑不得,当年她跟徐清初识,也是被他的各种神奇物件吸引,当对方多啦a梦,有事没事搜刮搜刮,看来林妩比自己搜颳得还严重啊。 跟众多高科技一比,几只鸭子真不算什么。 而徐清看桌上鸭子吃完,不再逗留,毫不留情走进实验室,临前还说:「继续实验,女人,太聒噪了。」 林妩.顾莘莘:「……」 时间不早,两个女人不好再打扰徐清,便出屋子准备离开。 两人跨出门槛时,林妩下意识回看一眼进实验室头也不回的徐清,再次不可思议地向顾莘莘求证:「你说他当年来地球是为了一个女人?这种人会为了一个女人来地球?不,这种人会跟女人谈感情?」 实际上顾莘莘也不敢相信,但她扶额:「他当时真是这么跟我说的,他是不会说假话的人。」 林妩感嘆:「得是什么样的女人才能俘虏这种科技直男的金刚心啊?」 顾莘莘耸肩,表示她也猜测不到。 总之,两个人边聊边走到了门口,就在上马车时,顾莘莘突然想到有一件事要回去问徐清。 既然打算在古代长期居住,生意得重新操办起来,布厂便要重新开张,关于造布机器有一些科技方面的问题,要去请教徐清。 估计得有一会,顾莘莘便让林妩先回去,反正太尉府有马车一道跟来,在外候着呢。
第615页 林妩就先回去了,顾莘莘转身回屋里再次去找徐清。 徐清毕竟是顾莘莘的二掌柜,这么多年的事业合作伙伴,得知是公事,徐清没有磨叽,从实验室出来,两人商量半晌得出了结论。 商讨完正事后,顾莘莘想到林妩刚才的话,竟然问了出口:「徐清,你确定你来古代是为了一个女人?」 好吧,她承认她八卦了,但对自己朋友的事八卦,也是出于一种关心。 而徐清被对这问题卒不及防,但他向来有一说一,便回:「是啊。」 「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顾莘莘真的好奇,毕竟那会徐清在自己的星球上,而对方在地球上,隔无数远呢!好吧,星球之间的联繫固然有未来人的高科技可以解释,但更让人好奇的是徐清怎么会莫名其妙去认识一个地球人呢? 徐清没有隐瞒:「当年是为了做一个课题,研究你们地球猿的课题。」 「什么,地球猿!」顾莘莘的重点应该是在这句话本身上,但她还是被地球猿三个字雷到,「你叫我们地球猿?!」 「对,高等星球向来称唿低等星球为猿,你们还有另一个更直接发称唿——低等猿。」 「低等猿……」顾莘莘差点吐出一口老血,合着就是星际链中高等星球对低等星球的鄙视吗? 接着顾莘莘又有另一个反应,徐清是为了研究地球人,才接近或是想办法认识某个地球女子的,可这课题怎么研究着后来就变成了爱情,甚至还为她奋不顾身从高等星球来到地球上?瞬间顾莘莘脑补出好大一幕宇宙距离星际关系种族问题伦理道德也抵挡不住的缠绵悱恻跌宕起伏的爱情故事。 待她正想再细问徐清时,对方已起身走回实验室,又一头扎进实验中。 得,只能改日再问。 她瞧外头天色越来越晚,该回去了。再不回,没准谢栩下班见她不在家要担心。 可是当顾莘莘走到门外,就发现前一刻还在想的自家男人堪堪立在院外,墨色官服加身,衬得身姿笔挺颀长,正笑盈盈看着她。 「你怎么在这?」她惊喜问。 「来接你。」谢栩说:「刚从官署出来,听说你来这儿,干脆来接你回家。」 他一边说一边笑着扶她上了马车,夫妻两坐在马车上,谢栩将顾莘莘抱在怀里,问:「今天身上有不舒服吗?」 他的确是来接她,确切说是担心她来例假不舒服,特意来接她。 得知男人的心细,顾莘莘摇摇头,「没有不舒服,你不用担心。」然后用一个吻奖励对方的关爱。 车厢里就夫妻俩,再无他人打扰,马车摇摇晃晃,偎着在一起的两人,即便只是一天没见,也仍然很想念对方,不由又抱在一起歪腻起来。 过了一阵子,顾莘莘倏然想到一件事,从谢栩怀里抬起头,「你们最近都部署好了?」 她问的是朝堂之事,这次两个人急着从南疆回来,是为了平定大陈朝中暗流涌动的危机,这些话题平时顾莘莘很少过问,第一是她信任谢栩的能力,他的工作他一定能做好,第二是她担心朝廷之事牵扯机密,她作为家属不该过多询问,是以一直没有问过谢栩。但看这些天谢栩为了这事频繁与皇帝接触,又做了许多部署,实在是想问问情况如何。 而谢栩很少告诉顾莘莘朝廷相关,是怕她为他担忧多虑,上辈子做女王太操心,这辈子只希望她轻松快乐,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 故而他平日里不太将公务上的事烦累她,在家也只想轻松单纯的陪她,但眼下她既然问,他自然毫无保留,点头道:「差不多了。」 顾莘莘仍有些难以置信,「确定是丞相跟皇后一族要谋反?」谋反岂非儿戏,诛九族,当真胆大包天。 谢栩颔首:「确定,不仅丞相与后戚,还联合了一些居心叵测的官员,他们早对皇帝或朝廷心有不满,起事是迟早的事。」 这倒也是,顾莘莘点头,很快她又想起了另一个问题,这问题在她心中盘桓已久。 「谢栩,你还记得当时的娜木塔吗?」 谢栩瞬时明白,他说:「你是说,她背后的那个人。」 当时娜木塔口口声声说自己背后有靠山,若是解决了谢栩,靠山便能支持自己在南疆称王,而且她一路能盗取各种秘术,闯入地宫,又能在人人喊打的艰难夹缝中存活,必然是有极为厉害的人在后面支撑或协助,这个人必定有着极强的手段及人脉地位。 而谁有这个能力地位,还指定要让谢栩死。 对,当时那木塔的原话是这人要谢栩死,并没有提及要杀顾莘莘,至于要杀顾莘莘,只是那木塔自己的想法而已。 是谁有这样的手段能力又想杀谢栩? 答案只有一个。 丞相。 丞相齐昌华当年联合高太尉欲除谢栩失败后,高崖一死他孤掌难鸣,这些年眼见在朝堂上渐渐落了下风,担心被皇帝与谢栩所制,他表面上装得低调平稳,实际联合皇后等势力欲图不轨,不仅如此,还曾暗地指使娜木塔毒害谢栩……真是一明一暗两手抓,如今娜木塔功亏一篑,估计丞相把最后的赌注压在了这次谋反上。此次,丞相与皇后一起联合,不仅要逼宫造反谋害皇帝,定然还要将谢栩等与将皇帝一派的忠臣良将全部斩杀,毕竟斩草除根,他不可能留下谢栩这一劲敌。
第616页 倒真是阴毒又猖獗。 「那他们大概在什么时候动手?」顾莘莘问。 筹谋已久,这些人估计等不得了。 果然,谢栩面色凝重地道:「五日后,春分节。」 作者有话要说:这几天忙完事回家都好晚,等急吼吼写完一看表竟然十二点了……让大家久等了,本章福利双倍掉落做补偿 第183章 插pter183 旧闻 古代,春分秋收是重要的节日,每一年的春分,大陈都会庆祝。 是以具体讲,五日后的春分节,宫廷里会举行一场盛宴,而皇后与丞相等谋逆派便准备在盛宴上动手。 宫宴进入倒计时的几日,谢栩与皇帝等人的防范步伐越发紧凑,谢栩比先前更忙碌,不过他尽量遮掩,不让丞相一行察觉。 即便如此,顾莘莘仍能感觉出一股风雨欲来的紧绷感。 而与老公忙碌相反,她的生活平和而正常的运转。 决定要在这个朝代生活下去,回归京城,她便打算将过去的生意捡起来,继续经营。 夫君在朝政繁忙的同时,顾莘莘的生活相对琐碎安宁,每日除了修术就去店里打理生意,布厂,甜品铺,成衣铺,包括她的戏园子。这并非顾莘莘心大,也并非不关心丈夫,她若无其事的正常生活,正是为了帮助丈夫麻痹丞相一派。 多年政敌,又即将开战,谢栩身边的人没准早被丞相盯上,顾莘莘这时若是惊慌失措或有其他反常,反而会引起对方疑心,倒不如平平静静迷惑他们。 反正在篡位派眼中,她过去就是一介商女,即便嫁了高官,依旧改不了商贾作风,继续逐利益是她的本能。 于是她平静应对,反正她相信谢栩的能力,而且皇帝也不是吃素的,他们既然做了部署,只要不打草惊蛇,猎物休想逃。 是以她一副逐利的商女姿态每日在自家各店铺转悠。 而她的各产业则是巴不得她回归,前段时间因各种波折耽误了不少生意,这会倒可趁机捡起来,顾莘莘便今儿在成衣店里跟老裁缝商量新上市的款,明天去甜品铺里研发新品,后天又去戏园琢磨新剧本,固然是作戏给谋逆派看,但生活同样因此而充实了。 而这一天,她正在甜品店里研发新品,忽然一个熟人找上门。 来人穿着劲装,别着佩剑,头髮高束,笑容不羁,正是许久未见的小侯爷凌封。 这节骨眼上,他竟然来看自己,顾莘莘很意外,赶紧将人请进店铺里。 凌封的确来看顾莘莘的,自他进了禁卫营,身负要职,分身乏力,好朋友见面机会难免少了,加之顾莘莘先前多跟谢栩待在京郊,见面便更少。 往常凌封要是来,顾莘莘定是高兴得倒茶上果热情招待,可眼下偏偏赶上快宫变时候,顾莘莘心底有些摸不准了。 凌封与皇帝是血亲,感情又亲厚,是皇帝一派的人,这些年又被皇帝钦点进入禁卫营,照这种关系来看,此次皇后丞相谋逆,凌封应是知情的,甚至也参与了反谋逆之中。 难道他今天来是告诉自己这些事的吗?很快顾莘莘又否认了,事关重大,即便凌封与她是好友关系,大局为先,他也不可能告诉她。 她猜得没错,反谋逆之事皇帝一行计划已久,凌封自是半个字都不能泄露,作为谢栩的妻子,谢栩会不会透露给顾莘莘,凌封不确定,但凌封自己绝对不会说。而且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件事不告诉对方是对对方的保护。 所以双方坐下后,没有聊任何朝政相关的事,只是如过去相处一般喝茶吃糕点聊天,双方秉性相投,作为朋友来讲,有阵子没见多少有些挂念。 因着是聊私事,凌封免不了拷问顾莘莘:「你这傢伙,成亲了也不喊我喝杯喜酒!」 不谈国事,单站在朋友角度,成亲不请对方是有点儿理亏,但顾莘莘是那会是身不由己,谢栩怕她跑了,把她押在京郊庄园里成的,她想请凌封也没法请啊! 个中因由她不好向凌封解释,只能笑道:「对不住,当时实在是有点特殊情况,下次补请啊!」 「什么意外情况?」凌封对她的回答不满意,调侃道:「谢栩也是的,堂堂太尉成亲竟然悄摸摸就成了,难道是怕我表哥抢亲不成?」 顾莘莘语塞。 当然不是怕宋致抢亲,不过提起宋致,顾莘莘亦是好久没见他,自两个月前她彻底拒绝他后两人便再没见过,不知他近来如何了,便出声问:「你表哥最近怎么样,还好吧?」 「好?」凌封摇头故作惆怅状,「不仅失恋,心上人还跟别人成亲了,能好吗?」他倒也拎得清,怕顾莘莘有心理负担又道:「你拒绝他以后,他是挺难过的,但我们男人嘛,拿得起放得下,也许他难过难过就放下了……」 虽然表哥目前还没放下,但凌封是希望表哥能做到的。 顾莘莘则不知该回什么,她与宋致之间,自己也没想到会走到这样的结局,只希望他能如凌封所说,放得开吧。 这一话题便到这了,两人又聊了会别的,正说着话,七分魅的小二走进来对顾莘莘道:「东家!您明日的宫宴服定好了,可要试试?」 ——嗯,宫宴倒计时几天一晃而过,明日就是春分节的宫宴了。 七分魅就挨着七分甜,虽说宫宴各方势力都有大动作,但顾莘莘依旧端着姿态保持如常,官家宴会要随夫君进场,该订的首饰衣服她都照做,且是自家成衣铺子设计的精品,衣服加紧做好了,小二来喊她过去试呢!
第617页 凌封则是一听话头,眼神变得微妙,大概他想到这场宫宴下的刀光剑影,但毕竟是机密,他不能对外戳穿,便仍保持着若无其事的笑道:「对,你现在可是诰命加身的官妇,明天宫宴你也要去。」 他不说破,顾莘莘自也不说破,当下笑着道:「可不,你们皇家就是事儿多,隔三差五的宴席……」 话到这,大概是刚刚提起了宋制,她忽然又想起了宋夫人,不禁问道:「宋夫人也去吗?」 「当然。」凌封道:「她会跟我姨夫一起去。」 顾莘莘默然,的确如此,既是宫廷盛宴,朝中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参加。 她倒不是因为宋致而对宋夫人有什么想法,虽说过去宋夫人曾为了给儿子争取机会而向她示好过,但别去这层关系,顾莘莘仍然很喜欢宋夫人,宋夫人为人温柔和善,又生得如天仙般动人,仿佛天生就该被捧在掌心,长在最圣洁明净之地,不受任何凡尘污浊,可这样的人,明日却要去赴一场当光剑影甚至血流成河的宫斗兵宴…… 不知到时她能不能受得住,顾莘莘心里有些担忧。 凌封虽不知她心里在担忧什么,但还是道:「没关系,我姨夫向来滴酒不沾,到时候他们可以早早离席先走。」 顾莘莘点头,她不知这场即将开场都宫斗宋大人知不知情,但如果宋家夫妇能提前离场,当然是最好的。 顾莘莘心下舒缓了些,口头却无心顺着凌封的话问了一句,「宋大人滴酒不沾吗?难道是为了夫人?」 过去也同宋大人一起赴过宴,但并未仔细观察过宋大人,大陈风气中不管文官武官,贵族子弟们多是好酒的,宋大人若是滴酒不沾,当真是罕见了。莫非又是为了讨妻子欢心,不做那醉酒的浪荡子? 谁知她这句无心的话出口后,凌封罕见的沉默片刻,「是为了姨母,但更是……」 他后面话没说,语气里透着尴尬,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倒是身边一个声音接.过来:「更是有阴影嘛!毕竟酒能乱性!」 插话的人是坐在桌子上的第三个人,其实今日凌封不是一个人来的,随他来的还有与他一起的禁卫营副官,顾莘莘跟凌封聊天不好将副官晾在外面,便请副官一同坐在桌上喝茶,之前副官一直是吃茶吃果子,没说过话,没想到这时候突然插嘴了。 这副官虽是凌封的下属,却也是京城里贵族子弟出身,性格同样是个不羁的,遇到感兴趣的问题没忍住便插了嘴。 而顾莘莘听到他的回答则是一惊,什么叫阴影,还酒能乱性?看起来循规蹈矩斯文守礼的宋大人,为什么会跟这种词搭上关系? 凌封瞪了副官一眼,他这下属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大嘴巴。 副官是在京城长大的,高门贵族间的一些老歷史都知道,见左右下人被秉退下去,没什么其他人在场,副官嘴把子更是守不住,对凌封笑道:「我这话没毛病啊,当要不是因为酒,你姨父能跟你姨母在一起,他能娶到这么个天仙的媳妇?我这是羡慕他!当年满京贵族子弟多少人中意你姨母,包括当今陛下……结果花落你姨夫家,可惜陛下一片痴心……」 这话信息量就更大了,凌封眼看避不过,再想着顾莘莘嫁了谢栩,等同入了官场,某些陈年旧事以后难免会有耳闻,与其由着乌七八糟的人添油加醋传出来,不如自己讲,当下便压低声音道:「这是当年的旧事了,当年姨母是京城第一闺阁千金,满京城追求她的人如过江之鲫,陛下与姨夫都在其中,最初姨母倾心的是陛下,两人有过海誓山盟,那会陛下虽只是皇子,但宫里长辈中意姨母,早就默认了他们的关系,可就在准备正式册封姨母为皇子妃的前半个月,一次晚宴改变了一切,晚宴上,一贯酒量尚可的姨父莫名喝醉,而一贯不沾酒水的姨母则喝了一些酒,两人醉后被下人扶到到侧房休息,不知是一方走错,还是下人送错,两个醉酒之人竟去了同一个房间,接着在稀里煳涂的情况下犯了错……」 「出了这事,姨母不可能再嫁进宫,但陛下对姨母一往情深,不仅不追究反而坚持立她为妃,可没想到姨母竟又被查出了身孕,正是那一夜醉后的事。这种情况皇家绝无可能再接受,陛下被逼着斩断了这段情缘,而姨母也只能带着身孕嫁给我姨夫……」 「当时闹得满城风雨,姨母没想到会出现这种局面,备受打击,终日以泪洗面,若不是顾忌腹里孩儿只怕早已寻了短见……最初她不能接受我姨夫,但我姨父是真心爱她,待她如珠似宝,处处将她放在中心,天长日久水滴石穿,终于感动了我姨母,夫妻感情才日益变好的……」 「只不过从那后姨夫便滴酒不沾了,就怕会再酒后乱性生出什么不可控的事……」 陈乱旧事讲完,顾莘莘大为诧异。 万万没想到宋夫人宋大人是这么走到一起的,看似恩爱的背后是离奇曲折,还有皇帝,最初宋夫人是与他相恋的,可惜了,有缘无份。 不过想想又有些不对劲,宋夫人何等端庄规矩,怎么会突然无故饮酒又做出煳涂事? 心下觉得反常,可毕竟是二十年前的事,加上顾莘莘不是当事人,不好说什么,最后只长嘆了一口气。 此时时间也不早了,夕阳西下,凌封还赶着回皇城当值呢。 双方便就此告别,临别时,凌封再次想起了明日近在眼前的宫宴。
第618页 事关紧要,他不能多透露什么,但临别时他仍低声在顾莘莘耳畔嘱咐一句,「明日宫宴万一有什么情况,都听你夫君的。」 虽然他为谢栩在情场上赢过表哥不舒坦,但谢栩的能力他信得过的。 而这句话,亦是他今天来的真正目的。 说完他便拍一拍顾莘莘的肩膀走了。 顾莘莘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头一暖,凌封是真将她当朋友。 夜里,照例是谢栩将她接回家的。 这些天谢栩行事一如既往,白日在官署或宫里忙碌,夜里亲自接媳妇回家。 一半原因是真心对媳妇好,另一半是为了麻痹谋逆派。 甚至他脸上仍旧一派从容不迫,丝毫没有风雨即将来临的紧张。 只有顾莘莘,在他看似平静的表情下察觉出一丝凝重。 明日就是宫宴,暴风雨近在眼前,丞相与后戚,皇帝与谢栩各方皆策划已久,所有力量即将在明天决出胜负。 只剩几个时辰便到明日宫宴,这暴风雨的前一晚,即便谢栩对顾莘莘表示已完全部署完毕,不需要她担心,但顾莘莘仍是问了一句,「要不咱们看看卜镜?」 不是不相信谢栩的能力,而是自己既然有神奇功能,干嘛不上个双保险? 反正她最近休养了一阵子,虚弱的身子有了好转,加之开始修术,她感觉自己的卜算能力有了提高。 干脆试验一下! 而她家老公仍担心会伤她身体,尤其担心顾莘莘又需以血祭镜,在顾莘莘再三表示不需后他才勉强同意。 这一次顾莘莘果然不需再咬破手指,只是动动嘴皮子念了念诀,镜中画面便轻松出现,且如她所说有了长进,一连卜问了六七次都不带歇的。 她将谢栩及皇帝及谋逆派最要紧的关节都问了一遍,比如皇后的安排,后戚们的行动,丞相的部署等等。 画面一个个闪过,竟然跟谢栩所料得差不多,看来谢栩与皇帝的安排是对的。 顾莘莘舒了一口气,再看看谢栩,他凝重的表情也略微松弛一些。 不过他还是抱紧了顾莘莘道:「即便如此,我们仍不能大意,卜镜虽好,但不可控的变故依旧存在。」 卜镜强大,但参与到这场政变中的各方势力,及各势力手底下掌控的力量何止千万人,所有人都是棋盘博弈的棋子,其中一人出现变故,便可能影响全局,卜镜再厉害,终究不是真正的万能上帝视角,不可能同时监控千千万万人,所以明天仍要一切小心。 顾莘莘点头,「懂的。」 两人脸贴着脸,额头抵着额头,用体温与气息无声的厮磨,末了谢栩将一个吻印上顾莘莘额头,「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护你周全。」 顾莘莘也回抱住了他,夫妻俩拥着,看向窗外沉沉的夜。 再没什么比彼此陪伴一起更让人心安。 明天,即便狂风骤雨,亦是风雨无阻,勇往直前。 作者有话要说:这一章其实有不少伏笔…… 另,修仙党表示,下一章一定要早点更!握拳! 第184章 插pter184 宫宴 春分节,午宴。 这一日按计划,太尉夫妇一早起来整理完毕后驱车进宫。 想着即将面对的风暴,太尉夫妇坐在马车上,谢栩握紧了顾莘莘的手,倒不是紧张,但内心多少有些凝重。 其实得知皇后丞相要造反之初,谢栩不是没想过将顾莘莘送到其它安全处,但顾莘莘拒绝了,更愿意跟丈夫风雨同舟。 既如此,这才有了夫妻出席共同应对的场面。 而且昨晚两人看了卜镜之后,又想了更多的对应之法。 「哒哒哒」的马蹄跑动,很快,马车驶到皇城脚。 按惯例,车内人不论官阶都得下车步行入皇城。 但这一次进宫不是直接进入宫宴的万寿殿,而是先去朝天殿。 朝天殿向来是大陈皇帝带领群臣祭祀的地方。古代许多节日需要祭祀,古人科技水平低下,靠天吃饭,春分意味着一年农忙的开始,是古人非常重要的节日,更有「春分祭日,秋分祭月,乃国之大典」的说法。 大陈朝不例外,每年这一日,皇帝需带群臣亲自祭祀,盼上天保佑国家风调雨顺,天从人愿,粮产丰收。 祭祀地点朝天殿,说是殿,其实是一个巨大广场,皇帝带着皇族及群臣,杀猪宰羊烧上高香,悼念诰文,磕头叩地,虔诚祈祷。 来的人多,浩浩荡荡挤满广场,顾莘莘在官眷里面,跟着一起磕头行礼。 祭祀过程平静顺利,毕竟谋逆派们还没到动手的时候。 而顾莘莘不经间打量着周围人群,祭祀队伍按规矩排成队,整体气氛肃穆凝重,各人皆是安静祷告,再无其它……难以想像这般虔诚平和的画面,很快会被腥风血雨替代。 祭祀完毕便是去万寿殿,开始宴席。 祭祀气氛严肃,现在仪式结束,队伍散开来,气氛顿时也松散了些,人群踏着平整的地砖,三三两两走向开宴的万寿殿。 周身来往的不是皇族就是官员官眷,谢栩正得势,许多官员路过谢栩身侧少不了恭敬喊一声太尉大人,顺便殷勤问候谢栩身边的太尉夫人。 夫妻两表现得平静如常,即便当着外人,谢栩也不避讳对爱妻的亲昵,他牵着她的手,夫妇俩一道与路过的官员回礼。
第619页 万寿殿与朝天殿不远,很快便走到了万寿殿。 已有不少官员与家眷先到了万寿殿,殿内一派热闹,大殿宽绰,玉柱耸立,装饰华美,红木案台两排摆开,洋洋洒洒摆了大几十桌席。 谢栩是顶级高官,自有宦官下人来殷勤引着他去上席。 即便被人引着进去,从殿门到席位的一路,仍有不少官员与谢栩打招唿,谢栩跟顾莘莘亦是保持官场上的客套。 不过,有的是客套,有的是在暗中交换眼神。 今日,顾莘莘本不能与谢栩同席,古代宴会男女不同席,她本该坐到官眷的侧殿去,但谢栩说顾莘莘今日不舒服,贴身照顾比较稳妥,才将她带到了同席,就在自己身边坐着。 不过是藉口,谢栩是为了保护顾莘莘,今日风险难测,将她带在身边更安全。 穿过挤挤攘攘人群,在两人走向席位时,顾莘莘被旁边一个身影碰了一下。 双方不禁回头看了一眼,这一眼,两人都是微怔,竟是多日不见的宋致。 方才祭祀典礼上,各人站在自己位置不能动,宋致顾莘莘没有站在一处,所以顾莘莘并未看到他,等再进入大殿,人群来来往往,两人这才撞面。 多日不见,宋致竟清减了许多,看到顾莘莘,他愣了愣后本能地喊了一声:「顾姑娘……」可这一声落,他便看到了顾莘莘身边的谢栩,以及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昨日凌封话里,希望表哥能早日放开,不知宋致是否放下,但看那两人紧握的手,宋致的表情似乎浮起苦楚。 而谢栩并未松开,还礼貌地朝宋致压了压下巴,打了招唿。 顾莘莘知道谢栩是在不动声色宣誓主权,同时要宋致彻底死心,毕竟如今的顾莘莘跟他更不可能。 倒是另一个声音在后面响起:「干什么呢明睿?怎么还不入席?」 这声音温柔动听,是宋夫人,宋致的身后正站着宋大人与宋夫人,宋夫人倒没有过来跟父子同座,她正准备与接引的下人去女席就坐。 看到顾莘莘,宋家夫妻表情各不相同,宋大人是尴尬,毕竟当初儿子心有顾莘莘,自己更难得看在夫人面子上同意,可顾莘莘最后嫁给了谢太尉。而宋夫人则是惋惜儿子没有娶到心仪之人,替儿子难过,但感情的事没有对错,她不会怪顾莘莘,是以她朝顾莘莘露出一个得体的笑,然后随下人去女席。 宋大人当真是爱极了夫人,即便有下人引着夫人去女席,他仍要跟着亲自送夫人去,安置好了再回来。 而这边,谢栩则牵着顾莘莘入了席。 待顾莘莘坐到席上,才算是今日进宫来头一次正而八经打量了四方。 刚才在祭祀典礼上规规矩矩站着,往前看是一个个脑壳,往后又不能随意左顾右盼,故而一直没将各位来宾打量清楚。 眼下坐在席位上,一熘儿桌子排得明朗显眼,坐在席位上的各人看得清清楚楚。 今日最大的主角皇帝皇后已然到场,正坐在全场最中心的位置,皇帝坐在龙椅制成的主席位上,明黄衣冠,一身天家威仪。一侧皇后亦是华髻高梳,凤袍凤冠加身,涂着大红丹蔻,尽显国母姿态。 两人是今日的风暴中心,但表面看起来一派如常。 至于帝后两人手底下各自掌握的势力,以朝中顶尖权臣一品三公为代表,丞相、太尉与御史,就坐在紧邻帝后的最上席。丞相是皇后一派的,谢栩属于皇帝一派,至于御史大夫,这些年辗转两个派别间,至今少有人能看出他究竟意属哪边,有人说他是墙头草两边摇摆,有人说他是明着做戏,内里坚定跟着某一个主子,总之真相没有揭穿之前,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哪一边。 但不知归不知,目前三公坐在一处,虽然底下暗潮汹涌,再等一时几刻大战一触即发,但这会都是从容以待,看不出芥蒂。 另外还有几个皇室重要人物——大皇子与二皇子。 大皇子大皇子妃与周贵妃靠在皇帝左边,今日计划不知大皇子知不知情,但大皇子与平日有了很大改观,自从二皇子出事后,皇储机会落在大皇子身上,大皇子可谓风光无比,被后戚与嫡皇子打压多年的抑郁一扫而空,这会正洋洋得意坐在位置上,时然凑近皇帝讨好殷勤,时而拿眼神瞟一瞟二皇子与皇后,露出不屑之色。一侧大皇子妃乔氏也是春风得意,而大皇子生母周贵妃平日对皇后多有避让,今日则一派高调,贵重首饰衣衫丝毫不亚于皇后名头。 这场景若是换了从前好强的皇后,怕是早已忍不得,但今天她只是浮起一抹讥讽,与不远处的丞相与国丈交换了一个冷冷的眼神便将情绪压下去,依旧是姿态端庄神色高傲的国母。 国母保持着端庄,但她旁边的二皇子与二皇妃却是藏不住。 二皇子自坠楼意外后摔断了腿,人生便翻天覆地的变化,皇储之位丢了,今日来赴宴还是让人推着轮椅来的,前途坦荡的江山继承人,现下不仅断了腿,成了残废,还被庶兄压在头上欺压。 二皇子脸色颓然而抑郁,而他旁边二皇子妃裴娇娥的脸色则更难看,尤其在她目光扫到临座席上太尉夫妇时。 当初裴娇娥追逐谢栩不成,因爱生恨,加之为了荣华富贵放弃了谢栩。她再度嫁给二皇子,本想着二皇子能成为未来天子,而她能成为未来国母,没想到重生一回的套路却跟上一世不一样,二皇子不仅没有顺利继位,腿还残废,失了皇储之位,连累她失了国母宝座,未来不能身登凤座,还要终生面对一个残废丈夫。
第620页 反观谢栩,当年被发配到月城,裴娇娥做好了他有去无回的准备,结果谢栩不仅活着回来还步步登天,从戍北候到官至一品太尉。 二皇子的皇储命运改变了,谢栩的太尉际遇却没有改,最可恨的是他身边叫顾莘莘的女人,不知从哪冒出的野妇,顶着她原本顾璇的身体,这些年死缠烂打跟在谢栩身边,如今真嫁给了谢栩,瞧他们十指紧扣并肩坐在席位夫唱妇随,裴娇娥就一阵气堵,进而演变成深刻的恨意,恨这一对男女,也怨自己。 倘若当年跟谢栩去月城的是自己,现在成为太尉夫人是不是自己,若谢栩按照过去上一世剧情成为了摄政王,那她依旧是国母,凭什么轮到这女人! 不过……裴娇娥定了定神,这一辈子可能走不了上辈子的路了,毕竟——裴娇娥眼神扫了扫身旁的皇后以及邻座的丞相。 今日之事她是知晓的,皇后与丞相要反了,待会儿不管是皇帝大皇子周贵妃或是谢栩与那野妇都得死。 呵,她不好过,他们都别想好过! 而且一旦皇后与丞相成事,凭自己是皇后亲儿媳的身份,应该不会过得太差。想到这裴娇娥心里一阵释然,恢復了端庄的皇子妃脸,继续吃席。 而这场宫宴,除了皇帝一家及三公等主要人物外,其他文武百官表情也各有不同。 几十张桌子,席上熙熙攘攘,今日之事,席中宾客有人知晓有人不知,知晓者即为参与者,表面若无其事,但眼里各藏深意与锋芒,不时对视一眼,交换眼色,这一刻装模作样喝酒吃席,下一刻就可刀剑暴起。不知者则茫然不觉,或推杯递盏吃吃喝喝,或唿朋唤友谈笑风生。 当真是一副人世百态图。 也当真是一出即将开幕的大戏。 谢栩与顾莘莘夫妇俩不动声色将一切收尽眼底,然后若无其事,正常就宴。 至于宴席整体,仍是一派和气,皇帝与群臣觥筹交错,你来我往。 今天是春分节,表面上和谐一团,不时有逗趣的臣子说一些诙谐话语,逗皇帝开心,皇帝也表现得龙心大悦,皇后亦偶尔插入话题,不时交谈,全场不见丝毫暗潮汹涌的危机潜伏感。 直到众人聊到了下一个话题。 今日春分,除了祭祀及庆祝外,还有另一件事要相商——立储。 二皇子残废以后,皇帝近来身子也越发不如从前,又到了知天命的年纪,想再生小皇子没大可能,能立为储君唯有大皇子。再者皇帝年纪加大,立储一事,便在朝野提得越发频繁,如今二皇子出事,只剩大皇子,皇帝不再摇摆,便想着趁春分节与大臣们商量寻个合适日子正式册立皇嗣。 这话题照理是该顺畅进行的,毕竟人选只有大皇子一人,没有争议,没想到原本安静坐在席位上的某大臣突然出面,跪到皇帝面前,说了句:「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出面的大臣正是丞相底下一个心腹,是以现在出场的是丞相与皇后一派。 众人目瞪口呆,不懂该大臣何出此言,唯有一侧席位的顾莘莘与谢栩对视一眼。 很好,丞相与皇后的第一波进攻要开始了。 第185章 插pter185 发难 果然就见这位大臣跪向皇帝道:「陛下,臣以为此举不妥。」 众官疑惑,皇帝则问:「如何不妥?」 该官员道:「臣绝不敢对大皇子不敬,是实在心有担忧。臣祖上乃杏林之家,臣虽是户部官员,但自幼耳濡目染,略通医术,近来臣观大皇子的言行举止,疑似皇子身有狂躁之症……」 此话一出,满堂露出惊诧。 该官员接着说:「该症可大可小,非同一般,不可小觑……」 狂躁之症即现代的狂躁症,很多人不了解狂躁症,以为狂躁症仅仅是情绪上的躁动,实际危害不仅如此。狂躁症者或兴奋异常,或情绪波动大,易激动易冲动,易为小事暴躁如雷,不能控制情绪……重者甚至会出现幻觉,幻想类的精神类疾病,反覆或长期的发作易对身体带来极大影响,例如引起偏头痛、心血管疾病、哮喘等等。 甚至这种疾病有一定遗传性,三国时期的孙坚家族,子孙几代里有的个性暴躁,有的兇残,有的嗜杀,而这些男丁大多活不过二三十岁,后世专家推断他们极有可能是被这种病所影响。 是以该病不仅影响精神神智及身体,甚至致人短寿。 而未来的一国之主,掌控万里江山,亿万黎民百姓,身子若有问题,稍有差错,后果不堪设想。 上奏的臣子说完,又以头叩地,一副赤胆忠心的模样:「事关我大陈千秋万代,臣不敢任何隐瞒……」 众人皆是震惊,齐齐看向皇帝,不待主席位上的皇帝回应,一声骂喝便在大堂响起:「放肆!信口雌黄,妖言惑众!你这老东西想污衊本王不成!!」 暴起喝骂的正是大皇子,说到恼怒处,他竟还丢了手中酒杯,砸向跪在地上的大臣。 且不提他是否有这种疾病,光这等反应就够冲动暴躁了,作为皇子不顾礼仪大庭广众大唿小叫,还当着皇帝的面怒砸东西! 皇帝立马不满地朝他瞪了一眼,一旁周贵妃赶紧用力拉了下儿子衣袖,大皇子方不甘心地坐下,却仍是怒视着该官员,满脸威胁之意。 其他官员虽未全信,但仍是暗暗起了些疑心,毕竟谏言的官员祖上确实是杏林世家,能提这问题未必是空穴来风,且大皇子平日里着实性情暴躁,易被惹怒激怒,行事也粗莽暴虐,方才的反应可见一斑。
第621页 上座皇帝则对这话题做出猝不及防的表情,「徐大人,此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朕看皇儿还好啊,各位爱卿以为呢?」 突如而来的问题,众人哪能说个究竟,便又将目光移向了百官之首的丞相。 丞相向见众人目光看向自己,便上前道:「陛下,臣等自是希望大皇子一切安康,但兹事体大,皇储乃国之根本,不若宣太医来诊治一番……」然后扭头看向大皇子,「大皇子切勿怪罪,臣等当然认为您健康无忧,就当给您请个平安脉。」 话到这能不请吗?皇帝便允了丞相之言,宣了一名当值的太医来。 太医来了后,给大皇子把脉,又详细问了大皇子平日作息及各身体症状,诊问半晌,太医面露难色,最后道:「户部徐大人的确说得不错,大皇子确是身有狂躁之症……」 众人惊讶更甚,大皇子则再次站起身,指着太医又要开骂,「混帐!……」被周贵妃用力摁下去了。 皇帝亦做出不敢置信的表情,这时丞相故作谨慎道:「一个太医或许说不准,不如把太医院的院首请来,再号一号脉。」 太医院以院首医术最好,让他复诊最合适不过,很快便有太监再次去将院首请来。 院首进殿后,走到大皇子面前,凝神把脉问诊,须臾亦是一脸沉痛:「确实如此,大皇子确有狂躁之症……」 他又自责地补充:「其实过去微臣曾对大皇子有所疑虑,但怕对皇子不敬,一直未敢出口,是臣失职……」 「皇子现在身处初期,病情并不严重,但若时间推迟,日后就不好说了……」 这话信息量更大,第一确定大皇子有病,第二目前病情初期看着不严重,但日后能发生什么意外,是精神出问题身体出问题,或突发性猝死短寿翘辫子都不好说…… 太医院御医院首是国家最高医术的权威,此言一出,满堂鸦雀无声。 唯有大皇子冲破周贵妃的阻拦,再次暴起身,若不是宦官在中间挡着,只怕他都要冲过去暴打太医了。 暴打不了太医,他沖皇帝道:「父王,他们定是为了陷害儿臣,这些人居心叵测,拉下去拷打!杖毙!」 这么点事他就频频失态,皇帝忍不住沖他喝道:「你给朕坐下!」 大皇子被众人强行带回座位上,仍一脸愤愤不平,不信自己有病。 大皇子到底有没有病,左边席上的顾莘莘与谢栩对视一眼。 结论当然是假的,大皇子没有病。 大皇子的确性格暴躁,生性鲁莽冲动,与狂躁症某些表现相似,但并非真的狂躁症,所谓的狂躁症是皇后跟丞相收买指使太医按在他身上的藉口。 这是皇后与丞相早就计划好的,今日的第一波攻击。 所谓攻击,不如说是一种试探。 毕竟皇后与丞相也有所顾忌的,逼宫造反这事,杀头诛九族的重罪,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会做。若是篡了暴虐昏君的位还有推翻暴.政,为江山百姓替天行道的藉口,可大陈这一代皇帝是有为明君,若是造他的反,必然会留下千古罪名,受万人唾骂,皇后与丞相还是要脸面的,并不愿成为千古罪人,遗臭万年。加之皇帝与谢栩都不是省油的灯,今日.逼.宫造反同样存在风险,种种顾虑下皇后与丞相决定在动手前,最后试探皇帝一次。 这一次试探便是借大皇子身有顽疾,不宜继承大统,接着放出自己底牌,看看皇帝的反应。 他们的底牌是 当大皇子心不甘情不愿的坐回座位上,皇帝看着满朝凝重的气氛,仰头在龙椅上嘆了一口气问:「若皇儿真是如此,众爱卿意下如何?」 此等大事,文武百官一时不能考虑周全,是以众人皆是沉默。 此时就见凤椅上的皇后倏然起身,跪到了皇帝面前。 她是国母,子嗣问题自也有权利过问,皇帝允她回话后,皇后道:「并非臣妾苛待大皇子,而是实在为大陈国运着想,皇嗣是国之根本,若大皇子不够康健,日后专心休养,对他身体也有利……至于龙脉传承,陛下堂兄洪清王有个幼子,算起来是陛下您的亲堂侄,也是咱们正统龙脉后裔,若是大皇子身子有恙,便将这孩子过继过来吧!」 很好,这便是皇后党的试探,她们直接把底牌亮出来,让皇帝放弃大皇子,改立其他宗嗣子弟。 皇后与丞相党想法是,大皇子周贵妃一派与他们对敌多年,让对敌登上王位,日后必对己方斩草除根,是以千方百计也要将大皇子赶下台,至于另立宗嗣,只要大皇子不登台,宗嗣子弟年纪还小,成为新帝需要慢慢成长,成长的这些年,皇后与丞相一派又可修生养息,积蓄力量,日后想法操纵年幼新帝,把控朝堂了。 这一试探,皇帝若是同意,皇后丞相便停止今天的篡位谋反,若是皇帝不同意,坚持立大皇子,皇后与丞相便再无任何顾忌,逼宫到底。 是以今日的试探,是皇帝与皇后及丞相间最后的抉择。合,则朝廷继续维持表面上的平稳,不合则彻底决裂。 皇帝也没想到皇后会将话说得如此直接,默了默皇帝道:「此事事关重大,改日再议吧。」 这便是不肯将此事同意下来,往后拖着便是委婉的拒绝。 皇帝拒绝,不仅皇后跪着不起,就连丞相以及皇后党的骨干大臣皆是跪了上去,「陛下三思,国土乃国之根本,还请陛下决断……」
第622页 这就是不允许皇帝推脱,逼迫皇帝做出决断。 眼见乌泱泱一群人全跪在自己面前,明着哀求,暗地威胁,皇帝不由露出怒意,伸手勐地拍了桌子,「朕说了!此事稍后再议!」 天子动怒,众人便没再坚持,佯装恐慌的姿态,纷纷回了自己的位置。 从地上起身时,皇后与跪在一侧的丞相都仰头看了皇帝一眼,眸里浮起决绝与狠辣。 这是她们最后一次跪他。 既然皇帝拒绝他们的要求,双方唯有彻底决裂。 皇后与丞相交互了一个眼神,眼神俱是露出破釜沉舟的凛冽寒意。 随即两人慢慢回到自己位置上。 而立储话题的终结并不代表宴会结束,众人回归座位后,又开始吃喝。 因方才一闹,全场气氛降到冰点,没人能真的放开吃,皆是如履薄冰,各有想法。 倒是左边席上太尉身边的太尉夫人夹了一块梅菜扣肉塞到自己嘴里。 这个局面,谢栩顾莘莘早就预料到了。 今日谋逆党先是用大皇子一事发难,试探皇帝。 试探失败,谋逆党们便要进行下一步。 这会继续宫宴,再过一会皇帝就会在不经意的吃喝之中,被一个手脚笨拙的传菜宫女在端菜间泼上油污。 当然,这都是谋逆党们的安排,在她们的计划下,皇帝身染油污必然去后殿更衣,而他们哪会让皇帝真去更衣,一早在皇帝喝的酒里,他们便下了一种无色无味,银针无法验出的毒,不会致死,只会让人晕倒或意识不清,眼鼻口歪,身体无法动弹,类似中风的症状。 届时他们就会藉口说皇帝最近劳累,今日不该饮酒,导致突发中风…… 中风之人别说理政,连生活都不能自理,这便给了谋逆党们最好的藉口,国不能无君,皇帝不能理政,大皇子身有顽疾无法为帝,便只能按照谋逆党门的想法将宗嗣子弟接来扶为新帝——不得不说,大皇子身有狂躁顽疾,真是一箭双鵰的好主意,既能先前用这一招试探皇帝,眼下又能名正言顺将大皇子推下台。 将宗嗣子弟接来扶为新帝,皇帝一派定然不肯,届时埋伏在皇宫周围的谋逆党军队力量便会全部现身,谢栩为首的保皇派若是顽固不灵便,谋逆党便会找藉口,罗织罪名安在谢栩头上,然后用清君侧的口吻,将谢栩连着所有保皇派斩杀! 谢栩一死,皇帝一中风,保皇派全被屠杀,皇后丞相大获全胜,整个朝廷皆是谋逆党天下,未来再将新帝扶持成傀儡小皇帝,天下便彻底落入皇后与丞相掌中。 这算盘打的真好,坐在位置上的顾莘莘与夫君对视一眼,如此皇后丞相不仅顺利逼宫谋反,还免了自己成为千古罪人的骂名,后世不知情的,真以为是皇帝中风,大皇子不堪重用,只能顺应天意从支系里栽培一个皇帝! 甚至煳涂的人还要贊一声,辅佐新帝,皇后丞相辛苦了。 幸亏保皇派早有预料,不然只怕真着了谋逆党的道。 现在,顾莘莘静静陪谢栩看着场面上的事,这场你我心知肚明,猫陪耗子耍的游戏终于走向第二个环节,那名「手拙」的宫女依照谋逆派的计划传菜时将泼到了皇帝身上。 皇帝便也按他们的计划来,去后殿更衣。 接着皇帝会假装中毒,然后昏迷,做出中风意识不清的模样。 当谋逆派信以为真,且露出狰狞面孔,妄想欺骗威压满朝文武百官,甚至召出所带军事力量正式逼宫时,皇帝就会醒来揭穿谋反派的真面目及诡计,随后谢栩所安排的人手亦会全部出现理直气壮将谋反派击败拿下。 这便是今日双方博弈的流程。 这会,皇帝更衣去了,顾莘莘陪谢栩坐在席位上佯装若无其事的静候。 两人内心镇定,大概是早就知道对方的套路,且有了对应的计划。 静静等着自己人发出下一波的信号,顾莘莘安静喝着杯里的果酒。 然后等了半刻,顾莘莘突然察觉不对。 虽然信号的时间尚未来到,但她的预感一向比常人更准。 不知为何,她的预感让她向左边侧殿看了看。 侧殿是女眷的席位,与正殿间只隔着薄薄帘子,通常能看得到里面的情况。 顾莘莘就见侧殿女席正中的某个位置缺了个人。 那不是宋夫人的位置吗? 先前她明明还在位置上的,怎么这会儿人突然不见了? 宴席未正式结束,她不可能提前离席,而过去在宫里醉后发生的不堪阴影来看,往后的宋夫人滴酒不沾,不可能再因醉酒而退席。 侧殿里人数众多,也不可能有人能强行把她带走,只能是她自己出去的。 自己出去的,又是在皇帝出去的时间段…… 顾莘莘往主殿宴席上方看了看,她发现皇后也在看向宋夫人的席位,皇后的面孔佯装平静,但眼眸深处有阴毒的快意一闪而过,似压抑多年的不甘与怨憎即将得最好的报復。 顾莘莘脑子轰的一响! 不好,即便自己千算万算,还是有不可控的变故超出了预算! 第186章 插pter186 危变 时间倒退到片刻之前。 皇帝被女侍泼下污浊后,起身去后殿更衣。 后殿设在宴席大厅不远,转弯向后步行几十步可到,就为了供皇帝节假日在大殿设宴群臣,若有劳累可去那稍作休息。
第623页 随陛下一路去的侍卫是特意指派的好手。这些人心知今日内幕,也知一会该配合着套路来,先将皇帝送回后殿更衣,接着皇帝佯装昏迷,他们配合着做戏。 一行人很快走到后殿,按规矩,平日伺候皇帝更衣的是宫女,侍卫们在外等候。 不过此行他们受太尉叮嘱,心知紧要,仍是将皇帝送入内殿。更衣毕竟是隐私场所,内殿里最深处有一道屏风相隔,阻止外人随意窥探天子的威严。 侍卫再不能进去,不过他们透过屏风,可见朦朦胧胧屏风后的确跪坐着一个宫女,似乎在等皇帝进来伺候更衣。 看这宫女,多半也是提前安排好的,众人便稍稍放心,守在殿门外等候。有事皇帝喊一声,他们也能第一时间进去。 皇帝踱步进了屏风最里头。 一屏风之隔果然有宫女跪坐在床榻边,不过该宫女是背对着皇帝,皇帝看不清她的面容,见自己进来,对方迟迟没有动静,皇帝有些纳闷,正要上前查看,那身影终于听出来有脚步声,扭头望向皇帝,便是这一眼,皇帝脚步顿住。 那宫女怎么是穿着宫婢衣裳的宋夫人? 宋夫人也依稀看了皇帝一眼,但不知为何,她似乎有些虚弱,身体接着歪倒在软榻之上。 皇帝原本可喊人进来查看情况,但眼前人是宋夫人,宣扬出去,怕对她名声不利,便没有吱声,只迅速过去查看宋夫人的情况。 皇帝明明是清醒的,但当他过去想扶起宋夫人,彼此肢体相触,似有一股奇异香气传来,皇帝脑子一蒙。 那边宋夫人原本失去意识,身体虚弱无力,但在被皇帝伸手触碰的一刻,像激发了身体里某种秘不可宣的蹊跷,她倏然拉住皇帝的衣袖。 皇帝同样如此,两人身体里都像在肢体触碰后爆发了古怪的反应,而后催促着双方黏合胶着,有什么力量强烈篡夺了人的心神,皇帝的意识渐渐不清,抱着宋夫人双双往床榻上倒去。 床幔颤动,因有厚褥子相隔,人体哪怕在床榻上翻动,也不会造成很大声响,但守在外殿的士兵们也是心细的,等了片刻皇帝没动静,本能觉得不对,立刻进来查看。 而宫殿外极为隐秘的一角,有人在暗中蹲守良久,看到屋内混乱一幕,见时机已到,迅速悄悄闪身。 随后安静的宫殿传来下人们的唿喊:「不好了,出事了……」 宴席大殿中,事情暂未传过来,文武百官还在等皇帝更衣归来。 就听一个太监沖冲撞撞进来,直冲到大殿正中,大殿正中坐着皇后,太监跪向她道:「不好了娘娘,陛下他……」 皇后心知肚明,却故意凝眉,「何事慌慌张张!慢慢道来!」 小太监急道:「娘娘,各位大人,陛下与宋……」只提了一个宋字小太监又故意停住,勾得百官好奇他又转而道:「总之陛下出了点意外,您快去后殿看看吧……」 不用听后半句,光前半句陛下出了意外几字就惹得满场一惊,陛下出什么事了?来不及多想,不少忠心耿耿的大臣立马起身就往后殿沖。 皇后自也是装作担忧,与丞相冲在最前面。 突如而来的变故让顾莘莘与谢栩同样站起身,顾莘莘先前只是直觉情况不对,具体什么情况,她毕竟不是万能的神,也不能完全猜中,想要用卜镜看一看,如此混乱的场面不好使用。 谢栩同样发觉不对,虽一时猜不出具体事由,但他知道是皇后的手脚,皇后此时定是要引着众人前去抓皇帝的某个把柄,谢栩立刻起身拦在众人前头,找了一个内殿面积有限,皇帝若是有恙,多人前去恐怕会导致局面更混乱的藉口强行阻止文武百官前行。 基于太尉威严,不少人便停了下来,但诸等大事,三公是必须要去的,丞相御史不能拦,加之情况突发,保皇派终究是被动,谢栩力挽狂澜拦下了绝大多数官员,依旧有几个忠心耿耿的臣子在最初还未出声时跑了出去。 情况危急,谢栩顾不得少数的漏网之鱼,拦下众臣后,跟着顾莘莘迅速往后殿赶去。 后殿一幕则让所有前去的人惊住。屏风后软塌凌乱,床幔半落,皇帝宋夫人互揽着,正半躺于软榻间,两人外衣皆已散去,长发凌乱披散着,宋夫人甚至只穿着贴身的裘衣。 虽说这么短时间,两人不可能真发生什么,但天子与臣子之妻衣冠不整躺在床榻上本身就是一种不堪。 而几个保护皇帝跟来守在殿外的侍卫眼下齐齐跪在床榻前,恨不得自责羞愧地触柱自尽。 其实几位侍卫在发现皇帝与宋夫人的事后,有想过在众人发觉之前将两人迅速分开,甚至将宋夫人藏匿起来。怪异的是床上两人失去了神智,执念却是分外深,互相拉扯交缠,任凭几人怎么都分不开,想用强力分开,又怕伤了龙体惹出更大的麻烦。 但今日之事蹊跷,几位侍卫还是大声道:「娘娘,众位大人,末将等觉得此事……」 话没说完,皇后直接打断他,用更大的声音道:「陛下有恙,还愣着干嘛!宣太医进来!」 宴席大殿,众官员们心有戚戚地等着。 众官是焦虑,而人群中宋大人父子已不见了,在被通知皇帝发生意外后,父子两敏锐发现,原本坐在席上的宋夫人也不见了,再加之前报信的宦官只说了个宋字后便吞吞吐吐,父子两察觉出了不对,立刻追去后殿。
第624页 宋家父子离场,而大殿里即便谢栩派了手下让场面维持冷静,但不知哪来的小道消息仍悄悄传开,说是皇帝酒后失仪,竟在后殿与宋夫人…… 众人震惊,不敢往下想,更焦灼的坐在大殿上等皇后三公到来给个说法。 又过了片刻,皇后等人终于回来。皇后毕竟规格最高,站在人群最前,步伐依旧是国母的姿态,看不出什么表情,她身后的三公,丞相、御史、太尉及随太尉去的太尉夫人,皆面色凝重。谢栩顾莘莘与御史是若有所思,丞相却是频频看向皇后,似乎有所疑虑。 大皇子与周贵妃冲动下也去了,此时表情都不太好。 文武百官更是焦灼,人群里有官员问皇后:「娘娘,到底出了何事?」 皇后闭了闭眼,一脸沉重地道:「陛下不慎中风……」 「中风?!」群臣惊道:「怎地突然中风?明明更衣前还是好好的?」 皇后用涂着丹蔻的手揉揉额头,做出难以启齿却又瞒不住,不得已回答的神态道:「想必各位大人方才在这殿堂里已听到了些端倪……」 方才殿里便是在传皇帝与宋夫人的事,皇后态度明着为难,实际上是在默认。 众官面色起伏不定,站立在一侧的太尉道:「娘娘这话是何意?此事尚未有盖论,娘娘不怕冒犯陛下龙颜?」 皇后看了谢栩一眼,道:「不是本宫不为皇上考虑,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今日之事看到的眼睛又何止两三双,这满朝文武百官也是为皇帝着想,何必瞒着,倒不如将事情坦荡说了,好让御医如实就诊……」 大概觉得走到这一步,今日计划已成功了一半,皇后对谢栩及整个事件的态度越不收敛,「太尉认为陛下不是中风吗?不如将陛下抬到大殿来给大家看看,正好百官们担心的很,再让御医来一趟,当众坐诊,解解大家的疑惑,顺便印证本宫没有信口雌黄……」 为了加重自己的影响力,皇后说完看了丞相一眼,道:「丞相大人意下如何?」 齐丞相与皇后本是一派,但对于眼下变故,他似也没有想到,他朝皇后露出一个狐疑的神色,最后仍站了皇后一边,道:「娘娘言之有理,去,请太医。」 太医被宣上来,随后皇帝也被人用担架抬到大殿来,至于后殿的宋夫人仍尚未清醒,在后殿呆着终究是不好看,被人移到了宫里另一个偏殿,宋家父子已赶过去查看情况。 即便如此,将皇帝用担架抬到宴会大厅仍是荒谬。堂堂皇帝身体有恙,当然是要送入皇帝寝宫由太医诊断安心休养才好,如今竟将他抬到宴会大厅,供人观摩吗? 保皇派们愤愤不平,就差拔刀而上,谢栩目光扫过去给了众人一个眼神。 他在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事情超出了计划,眼下形势复杂难辨,更不能急躁,静观其变。 保皇派压了压火气,那边太医则开始诊断。 诊断的依旧是代表国家医术权威的太医院院首,他再次将皇帝的脉仔细号了半天,皇帝昏迷不醒,但嘴里啊啊呢喃着人听不懂的词,脸上五官甚至有些面目歪斜的症状,太医诊断半晌后为难道:「看症状,陛下的确是中风……估计是今日庆典心情高亢,宴席饮酒过度,再加上……」 院首说到这亦是一脸难以启齿,但还是说了下去,「再加上与宋夫人……终归是年岁到了,先是大量禁酒,接着又是……总之刺激过大,容易中风……」 这话忽略细枝末节,但仍是将不该说的都透露了,皇帝年纪大了本就不该贪杯,喝完后还行女色,双重刺激极易中风啊。 即便有谢栩压制,保皇派仍有人听了这番对皇帝的侮辱之言怒道:「胡说!陛下是何等明君,即便今日饮酒,但跟宋夫人怎么可能!」 皇后施施然道:「张大人,这可不是凭空编造,当时皇帝与宋夫人的情况,进后殿的人都看到了!」 「而且……」她又道:「陛下是明君,但宋夫人也不是普通人,对吧。」 这话乍听着没什么,可具体一想内涵太多,陛下是明君,没毛病,但宋夫人也并非普通人,她可是皇帝的初恋情人,当年皇帝对她的痴情满京城知。宋夫人又偏偏长着一幅天仙模样,难保皇帝对她旧情不忘,何况当年宋夫人是曾心属皇帝的,两人今天又喝了酒,难保不会情不自禁…… 这么大动静,女眷席宾客们也从侧殿出来,到了宫宴主殿,宋夫人这些年人际关系较好,大多人是喜欢她的,但难保没有嫉妒或厌恶的,当下便有个多年嫉妒宋夫人的官眷低低出声:「可不,陛下自是明君,可宋夫人未必是咱们看到的样子,毕竟二十年前她就是这样与宋大人在一起的……」 话音虽低,大殿中人仍是听了个明明白白。 当年宋夫人也是醉后与宋大人莫名其妙在一起的,「丑闻」同样满朝皆知。 那官眷语气像是说宋夫人水性杨花,旧计重使,先头勾.引了宋大人,现在又用这一招勾.引皇帝。 殿上闻言皆不吭声,毕竟这话题着实尴尬。幸亏宋家父子不在场,不然定要当场翻脸。 而这时,昏迷的皇帝在呢喃不清的语言里,终于吐露了一个出众人听得懂的词。 他无意识将手在空中扒拉着,是个依依不捨拉扯的姿势,说:「阿妍……阿妍……」
第625页 阿妍正是宋夫人的闺名,众臣皆是沉默更甚,这更验证了皇帝与宋夫人之间说不清的关系。 人群里的皇后露出一个微不可查的恶毒冷笑。 甭管是宋夫人勾引皇帝,还是皇帝情不自禁撩拨了宋夫人,总之两人明显感情不清白,今日皇帝与臣妻当众伦乱,都将身败名裂,成为本朝之耻。 眼下再将中风原因推到男女之事上,皇帝与宋夫人的局面将更加丑陋难堪。 当然,这只是她报復的一部分,随即皇后恢復如常,进入下一个环节,她看向太医问:「太医,既是如此,陛下还能不能好转?」 太医摇头,沉痛道:「这个……恕微臣医术有限,中风一病向来极难恢復……」 中风之症,别说古代,现代都极为棘手,一旦得病,想再恢復如初是不可能的,多数人一旦中风生活都不能自理。 而且这不是一两日的事,是一两年几年几十年的长久折腾。 殿中众官更加揪心,若真如此,皇帝不能正常理政,日后朝廷与国家该以何为继? 满朝文武不禁将目光放在皇后及三公身上,毕竟他们是朝廷的核心。 倒是太尉谢栩平静出口,「那娘娘认为此事应该如何?」 皇后正等着人问呢,见是谢栩主动问,她有些惊讶,但想着局势已被自己掌控,她表情轻松地回:「陛下如今身体有恙,当然不能再辛苦理政,安心养病即可,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本宫还是建议将洪亲王幼子过继过来,立为新帝。」 不待谢栩及保皇派们有反应,另一个人急沖沖抢了话头。 「做梦!!」抢话的人正是大皇子,「你们都当本王死了吗,即便要立新君,也是本王,本王是陛下亲子,本王才有继承权!」 本场政治对话,皇后一派从头到尾没提过大皇子,仿佛当他不存在,大皇子难免暴怒,周贵妃也随后喊道:「我儿才是陛下亲生!有我儿在需要什么过继?!」 周贵妃一边说一边奔向大殿正中躺在担架上的皇帝,抱着皇帝道:「陛下,您快醒来呀!您看看这都是什么事儿啊?」 大皇子也是走过去看向皇帝,挤了两滴眼泪:「父王……」 奈何皇后一派对他全然冷漠相待,皇后身边某个后戚甚至说:「大皇子,你莫是忘了,你身有狂躁之症,不宜接替新君,还是回去好好将养着吧。」 「放屁!」大皇子忍不住爆了粗口,「本王何曾成有这个病!定是你们故意栽赃陷害……」又抱着皇帝哭道:「父王,你看看,他们连通一气栽赃陷害儿臣……」 到如今大皇子也知皇后今日必不会善了,他干脆抹了泪站起身,向众位大臣道:「众位爱卿叔伯,大家看到今日的情况,父王病重不能打理朝政,但他肩上的重担与责任总该有人来接班,我既是他的亲子,必然义无反顾,还请各位叔伯兄弟,协同我,扶助我……」 这话连「本王」都变成了「我」,显然在打感情牌,大皇子是想博得文武百官支持,登基上位。 除了大皇子本派系的人贊同,在场其他人都不说话。不是众人不支持,照说大皇子是皇帝亲子,二皇子腿废了,大皇子上位名正言顺,之前那狂躁症一说未必是真的,先前宴会上皇后提到要立洪亲王幼子为继位时皇帝也没有同意,说明皇帝仍想保留大皇子的继承权。 只是事关重大,皇后一派又持反对意见,众官一时不知如何是好,便将目光重新放在三公身上。 大皇子自也将目光投向了三公,目光略过面无表情的御史与面色凝重的太尉,最后将视线放在丞相身上。 即便三公地位平等,但丞相始终是百官之首,大皇子过去不是没听说过丞相与后戚似有勾结,但今日事态严峻,他必须取得丞相的支持,当下便迫不及待说:「齐丞相,齐爱卿,过去父王甚是爱重你,想必此事你定能够大公无私,本王是大陈正统皇脉,登上大宝天经地义,您若是支持我,他日我必忘不了您的劳苦功高……」 不止大皇子,文武百官也都在等着丞相的反应,然而丞相却是沉默。 须臾,丞相看着大皇子道:「大皇子,您身体有恙,日后还是好好将养,国家大事,不需您操劳。」 这意思便是支持皇后一派了,大皇子指着丞相道:「你……」 他「你」了半天,再看看皇后势在必得的表情,终于反应过来:「好啊,原来你们还真早就勾结好了……」 「看你们这架势,莫非心有不轨,想造反吗!」 话没说完,突然兵甲声齐齐大作,齐丞相一抬手指,做了一个姿势,原本空旷的大殿外头瞬时涌上了乌压压的军队。 军队身披铠甲,如潮水般涌进大殿,每个人手中都持锐利武器,银光与杀气在日头下闪耀。 这回不止大皇子,在场文武百官一概惊住,甚至有女眷吓得尖叫出声。 大皇子震在当场:「你们……你们还真要造反!」他原本只是出言试探,没想到成了真。 「非也。」丞相仍保持着儒雅文官姿态,「我们只是保障大陈千秋万代能有序进行。」 皇后也再懒得做戏,她站在高堂上,抚着手中朱红丹蔻,沖百官笑起来:「大家也看到了,今日,立洪亲王幼子为帝是大家最好的选择,不然……」她的笑更加肆意,「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第626页 眼见对方来真的,众人不由又一阵骚动惊恐,不少人看向了谢栩,丞相是文臣之首,谢栩是武官之首,能与丞相齐平的只有太尉谢栩。 皇后却是施施然朝谢栩笑起来,「谢太尉,本宫劝你不要轻举妄动,毕竟你虽有军权,但你的人马驻扎在离京郊一百里外,现在赶来是不可能的,我们要拿你的性命,一如反掌。」 丞相则随后道:「国之更替乃常事,若是太尉不顺势而为,我们就只能清君侧了。」 丞相先前开口了几次,但这一次他最是痛快。他与谢栩敌对多年,早就想除之后快。 他甚至想看看谢栩这一刻会不会露出恐慌。 可失望的是,谢栩依旧沉稳如初,甚至露出了一个淡笑。 谢栩沉得住气,大皇子那边则是彻底沉不住了。 见到叛兵压境,他难以置信:「你们敢!」他扭头看向皇帝:「父皇还在,你们怎么敢,当真是胆大包天,不知死活了吗?!」 周贵妃在旁嚷嚷:「文武百官都在此,难道你还真敢把我们所有人杀了不成!你……啊!」 「啪」一阵响,谋反派一个士兵上前,直接甩了周贵妃一个嘴巴,「闭嘴!」 周贵妃这些年虽屈尊于皇后之下,但毕竟也是贵妃,何曾被人如此对过,甚至对方只是一介小小士兵。 周贵妃愤懑下疯了般去撕扯士兵,但对方穿着铠甲,她怎么能是对手,她一看不成竟扭头撞到皇后面前,意欲撕扯皇后,「你这毒妇!我跟你们拼了!」 大皇子见母亲受辱,亦是准备带着自己人冲上,可「噗呲」一声闷响,血光在空中一爆! 撕扯皇后的周贵妃,竟被皇后的侍从一柄长剑贯穿了胸口。 血花喷涌,周贵妃连痛唿都没出声,直接躺到地上,断了气。 鲜血汩汩流出,在场众人不由惊恐瞪大眼,尤其是女眷,有人惊唿出声,所有人都在想这是不是屠杀的开始。 最初冲动的大皇子反而停住了,他直视着母亲的尸体,温热的血喷到他身上,他的目光从先前的震怒变成了惊恐。 这些人真的敢造反,而且当堂将一国贵妃杀了。 原本还残存着父皇还在,他们未必敢真造反的侥倖中的大皇子,终于如梦初醒。 可他自己单薄的人手根本无法对抗。而这大殿众人同样反抗不了,谋逆派显然是一早布置好,人多势众,更关键的是即便要反抗,殿里大臣们也没有武器,进宫赴宴,向来是不允许携带武器的。如今对方强兵重甲,己方却手无寸铁,还有一干不中用女眷妇孺,哪怕有个武神谢栩在场又有何用,赤手空拳依旧不能对抗千军万马啊! 大皇子一瞬陷入绝望。 这时,又有一把冷冽的剑对准了大皇子,谋逆派的一个军官正指着他,「对不住了大皇子,末将送你上路。」 到这里,按捺着的保皇派不由也急了,看向谢栩,可谢栩仍是按兵不动。 众人不好再表现什么,他们知道以谢栩的行事风格,不出手便是自有深意,或者另有安排。 众人又去看大皇子,万没想到,大皇子突然打了个抖,他勐地跪下身朝着皇后与丞相道:「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我不当皇帝还不行吗?」 堂堂皇子当众跪下,大殿上百官瞠目结舌,前一刻还声色厉苒,这一刻卑微哀求,果然是外强中干,顶不得大用。 皇后露出不屑之意,丞相则是做出要将他除去的手势,大皇子见状更加恐慌,他直接跪着扑向皇后右侧。 皇后右侧的人正是坐在轮椅上的二皇子,事件发生以来,二皇子自始至终不发一言,冷眼相看,仿佛置身事外,而他身边二皇子妃裴娇娥,冷眼全场的同时,不时扫一扫对面的太尉夫妇,眼里充满怨毒。 大皇子直接扑向二皇子,之前他曾在宴席上洋洋得意鄙夷过自己的二弟,这一刻他却抱着二皇子的腿懦弱哀求:「二弟,二弟,你说说话呀,咱们俩可是亲兄弟!亲兄弟啊!」 然而二皇子冷冷地拂开大皇子,他脚坏了不能动,只能用手推,不然早就一脚过去了。 「亲兄弟?」二皇子盯着大皇子,阴测测的眼神里含着笑,「亲兄弟,那之前是谁将我从高楼推下的?」 不错,数月之前,将二皇子从高楼推下,导致他双腿残废更失去王位的,正是大皇子与周贵妃的计谋。 此刻大皇子看似是受害者,周贵妃同样死相悽惨,可他们又有哪一个是干净的? 贵妃落得今日下场,也是她咎由自取,自她为了推自己儿子上位,阴谋策划了谋害二皇子一事,皇后党必然不会放过她。 而大皇子听到自己曾做过的事竟被仇家早就知晓,惊得不知如何辩解:「我……我……」 最后无话可说,只能再次抱着二皇子的腿哭着道:「二弟,我知错了,这些都是我母亲策划的,与我无关……求你放过我,放过我……」 先向造反者怯懦下跪,接着又是将锅推到母亲身上,让人更加不齿。 倒是二皇子又阴测测笑出来:「放过你,好啊,只要大哥做一件事,我就向母后求情,饶你不死……」 「我做!我做!」大皇子磕头如蒜,「二弟你说什么?只要你说我一定做!」 二皇子眼神越发阴森狠毒,他定定瞧了一会二大皇子,然后从身后侍卫身上拔出了佩剑,递到大皇子手中。
第627页 就在大皇子不解时,二皇子往身后担架上躺着昏迷不醒的皇帝一指:「去,刺父皇一剑!」 不止大皇子,满朝文武同样惊住,二皇子却仍淡定地瞧着那柄剑,眼中笑容更加浓郁。 此刻,没人知道,二皇子的心早已扭曲,自他摔断腿,成为废人,失去皇位,从人间最顶端摔落到最低谷,他就渐渐扭曲了心态。 他已不是当初那个虽然怯懦,但并无太多害人之心的二皇子了,成为废人后的他恨命运,恨仇家,甚至恨皇帝……恨皇帝无情,只因他成了废人,就剥夺了他的继承权。 这种恨在今日彻底爆发出来,他仍是笑着,将剑塞到大皇子手中,「大哥不是说什么都肯做吗?那你就去啊!」 朝中众人大多心提了起来,但碍着谋逆党的威严不敢上前,只有极少数的忠臣试图言语阻拦,「不可啊大皇子!」 皇后与丞相却是对视一眼,默认了这个做法。 二皇子主意不错,让大皇子亲手弒父,到时有什么弒君的污点,那也是大皇子背。 至于二皇子则更加阴狠,自成为废人后,他渐渐成了一个内心阴暗疯狂的看客,母后要造反就造反吧,该输谁赢,他甚至不在乎,反正谁做皇帝也轮不到自己这个废人。 但他要彻底绝了大皇子的希望,人世无常,今日即便母亲赢了宫斗,不代表母亲一党会永远赢,万一大皇子没死成,日后又有了机会,凭他今日刺皇帝一剑,这等罪名他永远别想登上皇位。 自己没有机会,大皇子也永远别想有。于是二皇子更加狰狞地喊:「刺啊!刺!!」 大皇子显然吓到,拿着剑颤颤巍巍,二皇子直接拔了另一个侍卫的剑,向大皇子后背一指。 被冰冷的锋芒顶到后背,大皇子再次吓得惊慌失措,终于拿起了剑,走向躺在榻上昏迷的皇帝。 片刻之前还口口声声父王父王上演父子情深的大皇子,将剑对准了皇帝的心窝,他颤抖着道:「对不住了父皇,儿子……想活。」 话落他一狠心剑尖准备往前一递,便是这时,一个声音高喊起来——「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就见说话的是站在太尉身旁,一直没有吱声的太尉夫人顾氏。 第187章 插pter187 解蛊 大殿上谋逆派兵器高举,银光闪耀,大多数人被吓得不敢动弹。 但太尉夫人顾氏并不畏惧锋芒寒利,径直走到高台之上。 谋逆派也没想到她这般大胆,皇后身边侍从直斥:「大胆顾氏,你做什么?别以为是太尉夫人娘娘就不能拿你如何,谢太尉都自身难保呢。」 顾莘莘却是笑:「皇后娘娘不必紧张,臣妇作为臣子之妻,只是关心君上而已……」 她说着向皇帝走去,似是真想探探皇帝的情况,谋逆派不懂她存着什么心思,正要派人去拦她,就见方才还身影纤细,脚步轻移的太尉夫人倏然身影一闪,不侍卫拦住,已奔到皇帝面前,手迅速将什么东西塞入皇帝口里。 「放肆!」这下不止皇后,连丞相都瞪大了眼,「你这妇人做什么?你给皇帝餵了什么?」 顾莘莘施施一笑:「解食毒及蛊毒的药啊。」 皇后眼神凌厉,「你什么意思!」 顾莘莘笑得人畜无害,「没什么意思,臣妾是商女,满朝皆知,这些年臣妾走南闯北,见了不少场面,今日情况,我觉得陛下不是中风,倒像是中了刻意安排的毒跟蛊……巧得很,臣妇过去在南疆游歷时有幸认识一高人,被赠予了一些解毒解蛊的药,今儿恰好带在身上,见陛下情况相似便给他餵了。」 她说得轻松自然,谋逆派却被这话噎了半晌,不过皇后是一脸怒容,丞相听到蛊毒后则狐疑地看向皇后。 没错,今日谋逆派给皇帝下的不仅是毒药还有蛊。 毒药是皇后一早与丞相商量好的,让陛下服下后出现中风之症,谋逆派好顺利逼宫。 没想到皇后突然临时起意,又多下了一个蛊。皇后记恨皇帝与宋夫人多年,逼宫谋反她筹谋已久,但事到临头这一天,她忽然觉得光给皇帝下毒太便宜他了,过去她听闻丞相为了谋得大业与南疆妖邪勾结,据说南疆秘术里有不少奥妙之处,她便也效仿丞相偷偷笼络一批南疆的恶毒蛊人,今日预备逼宫造反,她想起皇帝多年对自己的冷落,内心愤恨更深,决定不仅要废了皇帝,还要皇帝与那宋氏贱人身败名裂,于是她在宫宴之前悄悄召见了手下的南疆蛊师,用毒蛊设计皇帝与宋夫人。 而皇后手底的巫蛊师,当年亦是因在南疆作奸犯科被王庭驱逐出来的,虽被南疆所不容,但巫蛊术修为颇高,他炼了一个高深而霸道的情蛊,一旦下在男女身上,人便会失去意识,神情狂乱,不由自主做出荒唐之事来。 设下毒计后,巫蛊师便悄悄随食物之毒将蛊下在皇帝身上,保皇党早知谋逆党要给皇帝投食餵毒,为了逼真做戏没有拒绝,反正他们提前给皇帝服了解药,不会影响皇帝龙体,可他们不知食物里又添了一份蛊毒。 说起来,这脱轨的情节不能怪顾莘莘没有预见到,今日谋逆派的大致流程前几日卜镜早就卜出,且全都卜算正确,唯独蛊毒是皇后临时起意,突然决定的事,哪能被一早预见呢? 是以众人没想到宋夫人也会出问题,对宋夫人周身没做过多防范,宋夫人是中了蛊毒后自己走出大殿的,中蛊之初症状尚不明显,故而众人没有起疑,才闹出了现在的局面。
第628页 至于发现皇帝中了蛊毒,是顾莘莘随后判定的,按照保皇派的计划,皇帝假意服下毒药,只会做出中风之证,绝不会与宋夫人胡来,可情况脱轨后,顾莘莘观察皇帝与宋夫人症状发觉与蛊毒相似,毕竟曾是天纵奇才的南疆之王,即便南疆之大,蛊毒千万种,她也能大致推算出是哪一类,问题是她没想到今日会出现中蛊的局面,身上并未带解蛊药,想了想,她悄悄用指甲扎破自己的掌心。 蛊术是南疆秘术,术士们修习秘书时,同样担心自身会被蛊毒所伤,故而许多高深术士在练习蛊术的同时会服用抗蛊毒药物,顾莘莘过去作为南疆女王,自然对蛊术也有所涉及,又因为地位超然,王庭担心有人对女王使用蛊操纵女王,顾莘莘几乎是服着抗蛊毒药长大的,她肌体血液里自带抗蛊毒成分。只不过那是从前白殷的身子,现在她是顾莘莘,好在数月前她去了一趟南疆,鸿雁跟青穗太过担心她,怕有歹人会对自己亲爱的女王与师尊使坏,在顾莘莘记忆復甦时,曾让顾莘莘服了一些抗蛊药物,虽然顾莘莘不能确定眼下血液里的抗体能否完全解皇帝的毒,但有总比没有更好,这蛊毒威力霸道,皇帝再不解蛊,时间拖久会对性命安危产生影响,若皇帝真挂了,对谢栩等人的计划势必也会有影响,所以顾莘莘再等不得,在谋逆派与众人对峙时,她悄悄在怀囊摸了些寻常解毒药,将掌心扎破后,蘸了一点血和在药丸上,趁皇后对自己并未完全起意,借臣子家眷关心天子的由头,迅速下手,将药物餵给了皇帝。 眼下皇后不仅对皇帝下毒,还私自下蛊,连己方的同伴齐丞相都不知会,导致丞相对皇帝与宋夫人闹得那出同样一头雾水。丞相显然不满,但皇后已顾不得了,此时即便被揭穿了下蛊,她也绝不会承认,当下端起架子怒斥顾莘莘:「一派胡言!中毒就够荒唐了,蛊毒又是从何而来,本宫是堂堂一国之母,难道会碰这些骯脏东西不成!」 顾莘莘没来得及答话,一个声音陡然插.了过来,「正是蛊毒,证据在此!」 众人循声望去,乌压压的大殿里,一个清瘦身影毫不畏惧满殿利刃,从人群里走进来,竟是宋致。 宋致之前一直守在宋夫人身边,这会进了大殿,一介清弱文人,面对刀光剑影满场杀意毫不退缩,而他手里还紧握着一块帕子。 众人不懂他是何意,皇后身边那位先前频频出语的尖刻侍从还笑起来,「小宋大人也来了,是你母亲与陛下的风流事,还没有看够吗?」 话虽非皇后亲口说出,但由侍从道来,也贴合了皇后的心声,皇后今日就是要让皇帝与宋夫人当众出丑,让宋家父子亲眼看到自己的女人与娘亲与皇帝乱.伦,更是再精彩不过了! 她期待在宋致脸上看出蒙羞的神色,宋致反而更加磊落坦荡:「收起你们的恶毒心肠,我来,正是为了给陛下与母亲一个说法。」 「方才宋某在照顾母亲的同时,发现后殿一角有一撮微不可见的香灰……」他展开手里锦帕,帕里果然有一撮极少量的香灰,「我将香灰用锦帕拾起,细嗅它的味道,绝对不是任何一种宫廷里所用的香……这种味道充满古怪,我甚至在灰里发现了虫的尸体。」 他小心拨动帕里香灰,距他近的官员们果然看到香灰里有类似烧焦虫尸的残足断体,十分微小,不认真盯看,根本看不见。 看清后众人内心一唬,宫廷里正常燃香多是花果木之类的香料调配而出,哪里会用虫子,中原也没有拿虫尸做香料的习俗,倒是南疆蛊毒类用虫颇多。 宋致所说不错,这的确是南疆蛊毒的证据,皇帝与宋夫人中蛊后,皇后唯恐蛊毒发作不够勐烈,命蛊师隐在后殿某处,用香炉燃了毒香,催发蛊毒进一步加剧。 蛊师燃完香料后,怕被人发现便将香灰倒在隐秘处,没想到宋致心细如髮,竟然找了出来。 皇后党见被抓到把柄,唯恐暴露,先前出口的侍从立刻道:「放肆!就凭你这一堆不知哪来的脏灰污土,就想来污衊皇后娘娘!」 随即有人出声反驳,「如果不止这么点灰土呢?」 这次说话的是谢太尉,谢栩道:「本官倒觉得臣之妻子与宋大人推断无错,甚至本官认为下蛊的巫蛊师就在朝堂之上。」 「谢太尉口说无凭!慎言!」这回说话的是丞相,虽然他不满意皇后背着他做了其它手段,但双方毕竟是一伙的,他不能让皇后掉进对方的陷阱里。 谢栩淡淡一笑,指向皇后党里一个瘦巴巴的老头,「今日春光正好,温度甚至有些热,老者你为何穿了三四层衣物?」 那老者被谢栩点出来,顿时脸色微变,本能想往后缩,谢栩瞬时冲过去,直接对方衣袖撸起来。 众人顿时一阵惊唿,那老者干枯瘦瘪的手臂上,血脉游走之处,竟呈现一道道黑色痕迹。南疆蛊师若是专心修蛊术,日夜与蛊虫打交道,难免会被咬伤毒伤,有些毒素会沉积在血液和肌肤里,导致肌肤发黑,眼下这老者血脉之间的黑影便是蛊师的最好证明。 见他被揪出来,皇后脸色也变了,她原本不该将这蛊师带在身边的,但她贪心不足,总担心所下蛊毒不够勐烈,不能让皇帝与宋夫人彻底丢脸,便将蛊师带在身侧,准备随时再补刀,不想被谢栩揪了出来。
第629页 谢栩能查出对方是蛊师,皇后肯定猜不到,谢栩上辈子是南疆大主教,巫蛊师岂能瞒过他的眼睛,而顾莘莘也发现了,不然她不会在最短时间内推断出皇帝是中了蛊,并且进行解蛊。 眼见己方计谋接二连三被拆穿,皇后党脸色越发难看,但场面上仍得撑住。 皇后用嘲讽的口气道:「这都是你们的臆想,算不得证据,你们无非是在拖延时间,妄想垂死挣扎罢了。」 然后又朝谢栩一笑:「谢太尉,当初你娶一个商女为妻,本宫便觉得你神智异于常人,现在看来果然是越发不济了。」 谢栩素来从容不迫的脸颊上,眸光一暗,他听得任何话,唯独听不得半点贬低顾莘莘的,可顾莘莘朝他露出安抚的神色,示意他不必挂怀。 随即顾莘莘朝皇后浅浅一笑:「臣妇所说是否属实,再等一等陛下的反应就知道了……」 皇后不屑一顾,她身后巫蛊师亦露出不屑,倒不是瞧不起谢栩,而是对自己的能力有信心,这位叛出南疆的巫蛊师,据说当年是一个南疆大能,下的蛊未必有几人能解。 接着皇后便出口让随从将顾莘莘等人拿下,陪她们啰嗦半天也够了。 「来人!」她正发出低喝,不待话落地,蓦然身后一阵喘息声响起。 「混帐……」身后的人低低咒骂。 众人不禁看向大厅最上的软榻,榻上皇帝竟真缓缓睁开了眼睛,这一刻他眼神清明,果然像是被解了蛊的模样。 谋逆派不论皇后或丞相,皆是一惊。 被武力拘禁在大厅中央的文武百官们则齐齐跪下身哭喊道:「陛下!!」 皇帝哪还轮得到看他们,他坐起身,手指向皇后及丞相,斥骂道:「你们……你们……乱臣贼子!!」 「给朕下毒还不够!」沖皇后骂:「还下蛊……」 谋逆党惊呆在场,他们千算万算没想到皇帝会醒来,明明毒已是霸道,再加皇后的蛊,请的蛊师更是南疆大能! 就连下蛊的巫蛊师也愣在那,他们哪里知道,己方是南疆大能,但他们遇到的是南疆女王啊,还是最天纵奇才的白殷女王! 即便白殷这一刻不是过去的原身,但她的聪慧才智及经验积累,仍继承给了这一世的顾莘莘——就在先前给皇帝餵下药物时,顾莘莘其实还飞快施了一个诀咒。她担心转世后的身体,肌体里解蛊抗体不够,她脑里还记着上一世某些减缓蛊毒伤害的灵咒术,在给皇帝餵药时,她另一只手在衣袖里不动声色的捏了一个诀,施向了皇帝。 双管齐下,皇帝当真被救了回来。 皇后那边的蛊师仍不知内情,喃喃道:「不可能……怎么可能。」 他专攻蛊术多年,在南疆几乎无出其右,便是南疆现任圣主青穗也解不了他的蛊,除非是…… 可是那位,不是二十多年前就没了吗? 想起旧事,蛊师内心惶然,当年他是白殷手下某个长老,专修蛊术,可惜后来生出了不该有的邪念,被白殷亲自逐出王廷,彼时白殷凌厉的眉眼仍印在他的记忆中,每每想起便让他生出对强者威压的恐惧。 蛊师沉浸于往事,忍不住又看向那个餵皇帝吃下解药的太尉夫人顾氏。 顾莘莘也发现他在看自己,沖他冷冷一挑眉。 那张脸跟白殷并不相同,眼神却一模一样,巫蛊师勐地恍然大悟,他指着顾莘莘,肝胆俱颤:「你……你是……」 他再看向谢栩,这才发现大陈太尉竟跟印象中另一个人容貌相似。 圣教阿昭大人。 陡然明白真相的巫蛊师恐惧更甚,面前的男女,一个白殷女王灵术通神,已够可怖,阿昭虽灵术不及,但他身为圣教,掌管南疆朝政多年,又岂是简单人物? 有这样两人在场,今日怕是情况不妙……不,也许凭白殷的能力,他们早已将谋逆派的算计掌握了清楚,如此说,皇后与丞相根本就没有胜算! 巫蛊师更是胆颤心裂,他惊恐地向皇后喊道:「娘娘当心!他们是……」 他本想将对方身份揭穿,提醒谋逆派警惕,可不待话落,只听利刃破风而来,「呲」一声闷响,一柄短刃直.插巫蛊师咽喉。 巫蛊师当场死了个干净。 作者有话要说:这桥段比想像中更长,原本以为这章能速战速决,没想到还是没写完……都没脸见你们了,下一章我一定写完!!握拳! 另外祝大家端午安康,庆节日,本章同样双倍掉落! 第188章 插pter188 解危 出手的人是谢栩。 他当然不可能让巫蛊师说出真相,至于为什么身藏利刃,赴宴本是不该带兵器的,但今日并非普通宴席,朝堂间暗流涌动,谢栩明面上没带佩刀,私下还是藏了一些贴身短刃的。 可他出手迅勐疾速,武器藏在衣袖里个头又小,是以众人一阵骚乱,却不知是谁出的手。 众人骚动了一阵,没有继续追究,毕竟目光都在刚刚甦醒的皇帝身上。 而皇帝皇后丞相那边气氛更加紧张,俨然成了对峙之势。 若说自己军队没有招进大殿里来,此事或许还有迴旋机会,但此刻殿内反兵集结,已然覆水难收。 横竖彻底撕破脸皮,皇后干脆笑起来:「陛下,您病得好好的,为何要醒呢?」 「若是一直中风,臣妾倒也能留你一条命,可你如今……」
第630页 丞相随后道:「陛下,即便今日谢栩夫妇能叫你弄醒,你们也是无力回天了!」 「陛下,咱们君臣恩怨多年,细究也再无意义,陛下就当这是您的命,认了吧!」 话落他不再啰嗦,手一摆,「来人!」招了更多兵队涌进,又指向皇帝:「得罪陛下了!来呀,送陛下上路!」 话落,真有侍卫亮起了弯刀,朝台阶上皇帝走去,见到刀剑逼向君主,台下文武百官又是一阵惊恐,「住手!你们这些逆党放了陛下……」见皇帝醒了,有忠心的臣子哪怕恐慌也想冲过去救,奈何被反派们的刀剑按捺得死死的,只能挣扎。 也有贪生怕死的官员倒戈向谋逆派的,看形势不对,向皇后与丞相下跪摇尾乞怜,「娘娘,丞相,臣愿忠心辅佐您,死而后已!只求您高抬贵手饶了臣小命……」 人性的坚守或懦弱在这一刻泾渭分明。 接着,竟有一人全力冲破逆军阻拦奔过来。 正是方才大殿中,凛然斥责皇后丞相的宋致,原本丞相派的武将正举起刀向皇帝走去,宋致不顾身后刀剑相对,甚至不顾刀剑在他身上划破衣物与血口,冲过去拦在皇帝面前,对那武将喝道:「放肆!你胆敢对陛下无礼!」 武将道:「小宋大人,本官也是依命行事,你若是没有眼力劲,我就不客气了!」 宋致斥:「上天有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他一是本朝的君主,二是明君,有利社稷稳定百姓福泽,我作为臣子必要相护,今日哪怕跟你拼了,绝不会让你伤害陛下!」 众人皆露出意外之色,别看这宋致文文弱弱,内在却一派傲骨。连皇帝亦是一脸动容,方才自家两个亲儿子都要向自己下手,可宋致如此豁出性命维护。 看到这,一侧丞相倒像突然发现了有趣的事,看向谢栩:「连小宋大人都表态了,谢太尉怎么没动静?你不是忠君爱国的太尉吗?难道生死关头也怕了?不如这样,今天你若是跟我跪下磕三个响头,老夫便饶你狗命如何?」 谢栩只看着丞相淡淡笑。 接着又有另一个人插话,竟然是一直作壁上观的二皇子妃裴娇娥,「太尉,大丈夫能屈能伸,磕就磕,不如磕个双份,好连你那商女之妻的命也保住!」 裴娇娥这话看似是劝诫,实则恨得牙痒痒。她对谢栩因爱生恨,也恨极了顾莘莘,即便不一定想置谢栩于死地,但看着谢栩夫妇受辱,心里依旧充满快意。 谢栩却对她毫不理会,一眼不看,裴娇娥不由怒意更深,「那你们就做一对鬼鸳鸯,去地府里恩爱吧!」 谢栩仍不理她,在他眼里裴娇娥不过一个跳樑小丑。 谢栩只是看着丞相道:「若是丞相肯向我磕三个头,我也可以手下留情放了丞相。」 丞相先是一愣,随后嘲弄道:「谢太尉是失心疯么,你这会手无寸铁,兵力又不在身边,还真以为自己是过去那一唿百应的太尉,可以逆风翻盘?」 皇后亦是在旁边冷笑:「做梦!」 今日之事他们策划已久,他们相信自己的能力,即便皇帝解了蛊醒来,结局也不可能出现任何意外。 不过拖拉到现在两人多少有些燥,皇后便冲着那位举刀向皇帝的武将道:「还愣着做什么,下手!挡皇帝面前者一律一起殉葬!」 得了令的武将,再无顾虑,一柄锋利长刀,向着宋致兜头而去。 他是军中好手,臂力过人,也许这一刀下去,直接将宋致与皇帝一道砍死也说不定。 寒光闪烁,下面群臣顿时恐惧到了极点,人群唿号呜唿,担心下一瞬皇帝与宋致血溅三尺,身首异处,毕竟这时己方势弱,哪怕是太尉谢栩也手无寸铁,赤手空拳想拦也拦不住! 却只听「啊」一声惨叫,鲜血爆出,众人惊恐睁眼,见倒下去的是握刀的武将! ——一声「呲」的利箭破风而来,从武将背后贯穿到胸前,武将被一箭射中心脏而死! 不止文武百官,就连皇后与丞相也脸色一变。 怎么回事,怎地有人偷袭,刚才有人从殿内杀了巫蛊师就罢了,这次出手的人更是在外面,莫非殿外还埋伏其他的人手?! 两人瞬时向外看去,不及眼神所到,就听着地面传来轰隆隆的脚步声,像是千军万马从远至近,又像是他们早已在暗处埋伏好,殿外的天似乎黑了。 不是黑了,是整个大殿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军队包围,叛军通通被锁在里面。 而赶来的援军身上,皆有谢栩谢家军的徽章。 此外还有另一小分队直闯殿内,将皇帝与宋致团团围起来保护,这些人则是以凌封为首的皇城禁卫军。 「怎么会……」皇后不禁看向丞相:「你不是说禁卫军首领被你毒晕了吗,还有,谢栩军队不是在京郊百里以外吗?这究竟怎么回事!」 有人回答她,丞相也处于混乱中。 照谋反派的计划,今日他们要控制皇宫,当然要将皇城禁卫军提前处理,是以他们同样用了下毒的方法,想将凌封及各禁卫军首领控制,凌封一早参与这场反谋逆的事变,自然也是作戏,假意服下毒药装作晕死在地。 等反谋逆派失去防范,他们再过来支援。 谢栩则是更早之前的布局,当时谢栩假意在京郊百里外扎营,实际上部分军队已悄悄潜回皇城附近,甚至挖了一个长长地道通向皇宫,早在宫变前他们就已经在地道里候命了。
第631页 如今看到保皇派的军队如潮水般涌上,谋逆派这才知上当,他们哪里甘心,可对方军队是己方数倍,丞相不禁看向大殿一侧宫变来一直不曾开口的御史大夫:「裴老儿,你还愣着干什么?!」 他们最初的布置,这一场阴谋不仅有皇后与丞相的人马,还有第三方的人马,作为意外情况候补之用。 第三方便是裴御史。 这些年大陈朝三公鼎立,丞相与太尉的位置都很明显,一个意属皇后,一个心向皇帝,唯有御史摇摆不定,谁也不清楚他属于哪一边。 外人不知道的是,这些年皇后与丞相拼命拉拢御史,别的不说,钱财珠宝送了不少。 是以这些年御史私下慢慢向皇后丞相靠近,宫变之前皇后与丞相再一次奉上了大量金银,说动了御史一同参与。 当时除了金银,还有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最明显的是,御史连女儿都嫁给了皇后做儿媳,这当然得是一条船上的人! 眼下,皇后与丞相的人马不够,就看御史的了。 可在皇后与丞相期待的眼神中,御史只是摊了摊手。 「你……没带人马?」谋逆派差点吐血! 「带了!」裴御史指指保皇派援军,「本官的人都在里面啊!」 说完裴御史向着皇帝下跪,恭敬道:「陛下,臣救驾来迟,还望陛下恕罪。」 在场众人再次一惊——裴御史看似倒向谋逆派,甚至将女儿嫁给皇后,实际上他一直是皇帝的人?!甚至他一直作为皇帝的内应混在谋逆派里。 这会,谋逆派是真要吐出一口老血来! 横竖都没了退路,争也是死,不争也是死,谋逆派干脆对着麾下士兵道:「给我上!拼了!」 双方顿时打做一团。 不管是殿内还是殿外,兵器相接,杀气横飞,但混乱只持续了短短几分钟。 ——「砰砰砰」的枪响传来,成排成排的逆反派尸体躺下去。 是谢栩的火铳军! 无数黑洞洞的枪口对向谋逆派,大陈朝最为锋利的人命收割器,只要谢栩一个指令,不需片刻,在场所有叛军都可歼灭完毕。 谋逆党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这时皇后突然手沖向腰囊,露出一个恶毒的笑。 她还有最后一招。 这些年她除了在朝堂上用国母姿态笼络朝中众臣为己所用,她的后戚们还在江湖上笼络了一批好手。 除了今日蛊术高深的巫蛊师,还有许多的奇人异士,这些人或是身怀诡术,或是武艺顶尖,为了巨额钱财,供后戚家族驱使,为他们暗杀政敌做些见不得人的事等等。 为了让好手们能第一时间到,皇后身上向来放着一枚特殊信号弹,只要她将其发出去,无影去无踪的高手们便会立刻来支援。 她心知今日即便有这些好手,也不可能打败保皇派的千军万马,但没关系,能救她出去也行,火铳军是厉害,可这些武林高人来无影去无踪,怕也是不好击中吧! 或者,让他们想法挟持皇帝…… 想到这一点,皇后脸上恶意更深。 丞相知道皇后还有最后的底牌,不禁也踏实了些,期待地等皇后拿出信号弹。 而那边人群里的太尉夫妇自然发现了皇后的异常。 不能真让她将那些人招过来,不然真挟持了皇帝还得了,谋逆派心狠至此,没准会把皇帝杀了。 保皇派知晓内情的人都紧张起来,而皇后已徐徐向从腰间掏出那一枚信号弹。 她脸上写满了扬眉吐气,可没等她将信号弹从窗户扔出去,她与谋逆派的表情齐齐凝滞。 皇后手中信号弹不知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块骨头! 还是被啃过的鸡骨头! 信号弹呢! 皇后不敢置信地拿着手中鸡骨头,向人群看去,就见太尉身边的太尉夫人顾氏握着一样东西朝她露出微微一笑。 顾氏手里的物件可不正是自己的信号弹吗?! 这事当然是顾莘莘做的。 今日她一出场便将巫蛊师吓得半死,蛊师还不知这一世白殷女王的实力已经打了折扣了,可即便如此,隔空取物这种小术还是信手拈来的! 在皇后要掏出信号弹之前,顾莘莘便悄悄捏了一个诀将皇后腰囊里的信号弹移出,找不到替代物,便从某个席上移了一块鸡骨头过去! 皇后大怒,虽不知中间因由,但仍是朝顾莘莘吼道:「你这妖妇,用了什么法子……」 没说完谢栩手一摆,众士兵涌上,直接将穷途末路的皇后丞相与谋逆派一干骨干人员围堵,按压在地。 众人被按压着跪在皇帝面前,谋逆派第一次露出了颓然与愤恨。 两个皇子跟皇子妃也没想到会扭转成这种局面,都面露惶然,而谋逆派里更是有绝望分子喊出:「要杀要剐!上来便是!」 皇帝没看他们,他看向跪在最前头的皇后与丞相,这场变故皆因这二人而起,称是始作俑者毫不为过。 皇帝闭了闭眼,口吻沉重:「丞相,皇后,朕究竟哪里对不住你们!让你们如此狼子野心,大逆不道?」 事以至此,丞相也再不兜圈子,他阴着脸冷笑:「明明是陛下容不得臣,这些年老臣为大陈鞠躬尽瘁,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却因臣一点微末过失就要赶尽杀绝,您既心狠,又怎么来怪旁人?」
第632页 皇帝语噎,是真的无语,丞相这些年理结党营私,贪墨腐败,危害百姓,光说他当年跟前太尉高崖联合在一起,致几十万百姓死与洪水之中,就够作恶多端罪无可恕了!可在他自己眼里竟只是一点微末过失,如今谋朝造反,还将原因推在了皇帝身上。 皇帝怒了半晌,连追问都不想了,君臣间走到这般境地够可悲的,他绝不会再饶恕他。 皇帝又看向了皇后:「那皇后呢!皇后也是朕逼的吗?这些年你成为朕的皇后,朕对你礼敬有加,你有什么不满足?」 「满足!」皇后厉色仰头看他,「你与宋氏之间的苟且之情还要我满足?」 「放肆!朕与宋氏一早是过去的事了!何来什么苟且之情,今日之事也是你们都算计!你们算计朕就罢了!宋氏何其无辜,竟将她牵扯进来!」 皇后跪在地上,眼神讥讽:「好一个宋氏无辜,陛下无辜,受罪活该我一个人罢了!」多年怒火点燃,皇后再无法保持她的国母端庄,尖利嗓子道:「这些年我过的什么日子,陛下不知吗,你是将我当皇后,但你将我当妻子吗,论出身论才干,论我对你的心,哪点差了她!为什么你心里只有那个贱人!」 「本宫得不到,就该毁了……」皇后尖声大笑:「今天这个蛊就是我下的,本宫就是要让你们这对狗.男女当众出丑!陛下,当众与臣妻乱.伦的感觉如何……哈哈哈……」 事到如今,皇后已被仇恨折磨得理智,甚至连狗男女一词都说出了口。 皇帝气得浑身颤抖:「你这毒妇……」 他再不想看到她:「给朕拖下去!稍后处置!!」 一干士兵便上前将皇后押了下去。 皇后被拖在地上,衣衫污浊,头髮蓬乱,国母姿态全无,看起来像个疯妇,却还不住狂笑,「你说你跟她没有苟且,那你可知这蛊本就是下给有情人的,若你们彼此无情,又怎么可能真正中得上……」 殿上众人被话里含义惊住,连宋致脸色也不太好看。皇后则看向宋致,更加狂笑:「小宋大人不必惊讶,你本身就是一个玄妙的存在……」 「你什么意思?」宋致道,而皇后已被拖出了大殿。 皇帝没有追问,毕竟他还有丞相没有处理。 而此时的丞相,突然一反之前的阴怨狠毒,勐的俯下身重重磕头,「陛下!陛下!老臣知错了!恳请您看在老臣年事已高,放过老臣吧!!」 众人被丞相倏然而来的反转惊到,丞相又晃了晃身子,作出要晕倒的举动。 在后面监视他的保皇派士兵下意识去观察他情况,可丞相便趁士兵分心的剎那,身子飞快一窜,逃出了众人的禁锢。他原本就靠着宫殿墙壁,这会往墙面上某个地方一按,仿佛按住了某个开关,只听「咯啦啦」一声响,平整墙壁上竟出现了一道隐秘口,丞相闪身往里面。 谢栩反应最快,第一时间跟进去,顾莘莘跟他的几个亲卫紧随其后。 众人窜进门后发现这是一道密道,黑咕隆咚的,不知通向哪里。 原来除了谢栩,丞相也在宫殿里挖了一条密道,做自己最后的后路。 只要沿着秘道一直往前跑,跑到出口处就有人来接应他,届时外面天大地大,只要他细心藏匿,朝廷未必能抓到他。 而为了抵挡住追兵的脚步,密道里自然也是设下了一些七七八八的机关。 追在后面的谢栩等人果然被机关绊缓了速度,避开机关后发现丞相到了出口处,出口有一扇大门,丞相已拉开了大门,再往前几步就能逃出。 这样用心险恶又老谋深算的人,若是真放虎归山,只怕后患无穷。 谢栩身后的几个随从正着急,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那扇门竟然自己合拢了! 丞相也大吃一惊,他再度将门打开,门再度合拢。 再打开,再合拢! 最后彻底打不开了,门上那把锁,甚至自己锁上了。 操纵的人自然是顾莘莘,自从她在家里修术后,虽不能跟过去相比,但托上辈子的绝顶资质,这些天有了些不小长进,过去隔空移物只能摘花摘叶,现可以操纵重些的物件,宴席上将皇后的信号弹偷偷换掉,现在推这种机关门也没有问题。 而除了隔空移物,她还施了一个「凝桎咒」,是禁锢物体保持物体不动的灵术,也是她最近学的,今日小试牛刀,施出来按压门板,让它关得更严实。 顾莘莘施术时,手拢在袖子里,很少有人发现她在捻诀,除谢栩以外,跟来的随从都没有发现。 但丞相何等心智,虽不能完全得出原因,仍能推算出是顾莘莘在捣鬼。 彻底出不去,他也走到了绝境,他不禁寒笑道:「既然你们今天逼我至此,那大家就同归于尽!」 说完他勐然朝秘道顶上重重大喊一声,「隐卫!准备放巨石机关!」 众人循声望去,赫然见密道顶上竟一直攀着一个黑衣人,此人应该武功极高,如壁虎般虚虚地攀在秘道顶上,连气息都不被常人察觉。 丞相冷笑,「这是一个多年追随我的隐卫,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现在攀的地点是一个机关,只要他将机关一推,上方便有巨石落下,直接砸垮密道,届时我们都得被巨石砸死。」 他看向顾莘莘笑,「我知道你有点本事,但你还能将一整个大活人移动不成?」
第633页 顾莘莘默默看向头顶上身量不小的隐卫,这会凝桎咒用不上了,而她目前的隔空取物虽可推动略重的物件,但一个一两百来斤的大活人,还是有些难度的,若是一时没有操控好,叫对方按下了机关,还真同归于尽不成! 丞相见她露出为难之色,顿时爆出大笑,「没彻了是吧!那大家就一起死吧!!」 「隐卫动手!!」 密道里所有人闻言高度警惕,做出要对抗巨石的准备,顾莘莘也是本能将谢栩拉着向旁躲,顺便想着施什么咒可以自保。 他们没想到,轰隆隆的巨石落地声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尖锐利器捅破血肉的闷响。 「噗嗤!」血光在阴暗的密道里开出大蓬血花! 丞相胸口正插着一柄长剑,血从胸口汩汩而下,而他死死盯着隐卫:「你……我对你不薄,你为何如此对我……」 隐卫仍保持着刺他一剑的姿态,黑暗中看不出隐卫的脸,只听到他的声音寒冰般冰冷坚定:「你总是叫我隐卫隐卫,可你知道我真名叫什么吗?」 丞相的表情因痛苦而狰狞:「叫……什么?」 「云和。我姓齐,齐云和。」隐卫道:「丞相或许不记得了,毕竟与我相处的时间极少,那你记不记得另一个名字,齐月心。安南镇齐月心,当年你入赘她家,还改做她的姓氏姓齐,应该有印象吧?」 丞相死死睁大了眼睛,「月心……」 他当然有印象,当年他年少落魄一度险些饿死,是镇上姓齐的富户将他救回,好心的富户还收留了他,甚至将女儿许配给他,齐家供他读书进学,齐家小姐还给他生了个儿子,结果他为了荣华富贵往上爬,又为了做朝中阁老的乘龙快婿,竟然不仅抛弃髮妻幼子,还将妻子圈禁逼疯,儿子活活病死。 而他髮妻的名字,正叫齐月心,那个被传病死的幼子,是齐云河。 看来齐云和并没有病死,也许他熬了过来,这些年,卧薪尝胆来给母亲报仇。 齐丞相定定瞧着自己的儿子,有生之年,他绝没有想到这样一幕。 但他没有更多的时间再去忏悔,他挣扎了片刻,躺下去,唿吸停顿,结束了凉薄又罪恶的一生。 众人看着丞相的尸体静默,觉得是冤有头债有主。 当真是天道好轮迴,苍天饶过谁。做的孽总有一天要还的。 而叫齐云和的隐卫则走到谢栩面前抱拳:「多谢太尉助我!我终于可以告慰母亲的在天之灵了。」 谢栩亦是向他颔首,这个隐卫的确是他一早安插在丞相身边的。 齐云和渐渐远去,秘道里又陷入了安静。 不论如何,危机终于解除!刀光剑影与血腥都随阴霾一扫而空。 秘道里众人不禁都长舒一口气。 顾莘莘看向谢栩,谢栩也看着他她,须臾,他抱住了她,他的声音响在她的耳侧。 「夫人今日辛苦了!」 「事情解决了,你总算可以安心睡一觉了。」 第189章 插pter189 事后 这一晚,顾莘莘果然睡了一回好觉。 这几日她的确累了,纵然心知宫变之事谢栩早有安排,但毕竟自家夫君处于政治风暴核心,不在乎是假的,除了忙自己的修术外,对夫君的事多少有些担心,总想着能怎样帮助谢栩,眼下戏已落幕,尘埃落定,总算可以睡个好觉。 临睡时她想着,指不定第二天就能得到皇帝处置谋逆派的安排。——今日宫宴后,造反失败的谋逆派全被押入大牢,丞相余孽,皇后,后戚,两对皇子皇妃,无一逃脱。 那会大殿之上,众人被拖下去的反应各有不同。 丞相一党与后戚里有自知躲不过一死的人,只求速死,也有贪生怕死的软骨头,将造反理由推到丞相与皇后身上,说是受他们蛊惑,拼命磕头请皇帝饶命。 不过哭得最大声的当属大皇子,几乎是跪着扑爬过去,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抱着皇帝的腿求父皇恕罪,但皇帝伸手冷冷拂开了他。 虽然大皇子是受二皇子逼迫才拿剑指向皇帝,但他在生死关头做出保自己而牺牲父亲的想法,便已是毫无父子之情,大逆不道。 其实在谋逆派逼迫二大皇子时,谢栩本可出手相救,他没有第一时间出手,并非见死不救,而是皇帝曾叮嘱他,设下的考验。 两个儿子之间,皇帝向来谁都不满意,让大儿子继承王位,是无可奈何的下下之策,皇帝决意将皇位给大儿子后仍有些担忧,担心大儿子的人品担不起帝王之重。 至于这一次谋逆派造反一事,皇帝事前没有告诉大皇子,也是想看看大皇子的反应,大是大非前才能考验一个人的能力及胆量,本想着不图大皇子宫变中为朝纲社稷做多大贡献,只要他能坚持原则,不向谋逆派屈服即可。结果皇子不仅懦弱地向对方跪地乞求,甚至不惜为了苟活,举剑弒父……若非这是保皇派们安排下的一场戏,只怕皇帝要死在亲儿手里了。 皇帝寒心,更大失所望,大皇子的品格不配做一国之君,就连一个儿子都不配。 是以当大皇子爬过来,抱着皇帝的腿痛哭流涕苦苦哀求,皇帝看也没看他一眼,直接让人拖下去。 而与大皇子相反,被俘的二皇子冷漠而安静。 逼迫自己的大哥弒杀自己的亲生父亲,二皇子内心狠毒扭曲更甚大皇子,得知己方失败,他不求不闹,只挂着一张幽怨而阴狠的脸不吐一言。
第634页 像是认命,又像是对皇帝无话可说。 对于他,皇帝内心更痛,最后不愿多看,同样叫人押了下去。 而与他一道的二皇子妃裴娇娥倒是心有不甘,她面色惶然又恍惚,似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局,在被士兵们拖下去的一瞬,她不服气般拼命挣扎了一番,最后被强行带走。 至此,谋逆派被一网打尽,全数拿下,但皇帝也大受打击,正在众人想着皇帝会如何处置谋逆派时,宫宴后的夜里,皇帝再度病倒,这一场宫变不仅使皇帝备受至亲背叛伤害,加之皇后在宴席上给他下了蛊,对皇帝的身体及精神造成损伤,而皇帝步入了老年,开春时便得过几场病,身体本就不济,如今接二连三的折腾,导致结束宫变的当夜,不待下达处决各叛党的指令,皇帝便再度病倒。 顾莘莘听到消息时,已是宫宴后一觉醒来的次日早。 昨夜里难得尘埃落地,她与自家夫君安心相拥而眠,结果凌晨谢栩便被宫里来人急匆匆喊走,那会顾莘莘睡得迷迷煳煳,没有问情况,醒来后谢栩已不在身边,待问过谢栩留下来保护她的侍从才知是半夜里皇帝又病倒了。 说是生病,众臣知道皇帝是心伤,这次事的确让皇帝寒了心。 为了龙体,接下来几天.朝议暂停,让皇帝休养身体,叛党则全部先关押进狱,稍后再议。 这件事本身也不能急于一时,此次谋逆逼宫,牵连甚广,逮捕了一干头领骨干后少不得关进牢房里轮流审问细究,为事后定罪做准备。 于是谢栩便加忙碌,皇帝病倒,无法打理朝政,总领文武百官的丞相倒台,皇帝又没有靠得住的子嗣监国,国事便只能交给太尉与御史大夫一同管控,此外狱里审问要犯也要谢栩领着刑部处理。 顾莘莘原本计划宫变后局势回归安宁,能够与老公一起好好休息几天,结果老公更忙了。 但老公是国事,顾莘莘支持他。 另外,顾莘莘打听了宋致那边的情况。 那一日宫宴,不仅皇帝被谋逆派暗算,连宋夫人也一併受罪,宫宴将反派拿下后,顾莘莘便立马将解蛊毒的药给了宋致。 顾莘莘嫁给谢栩后便对宋致更无半点男女之情,但宋夫人她不能不管。 当时满场混乱,宋致接过药,眼里有千言万语,最后却只说了一声简短的谢谢,随即去了母亲那边,再后来顾莘莘便没见过他。 再往后的消息是顾莘莘派人去打听来的,宋夫人的蛊毒解了,回了宋府,但她的情况不太好,此次阴谋暗算对她造成了不小的惊吓,回府后她卧床不起,宋家父子围在床头照料,据说宋大人甚至向官署告了假,就为了能日夜照顾爱妻。 顾莘莘闻言亦是担忧,宫廷险恶,宋夫人又如此良善而柔弱,谁能想到会出这种变故,只能待宋夫人好一些再登门探望。 眼下丈夫忙碌,想关心的对象又暂时不能探望,顾莘莘便只能做自己的事。 前些日子光想着替老公一起面对宫变,现在事情结束,可以全心全意做自己的事,她又恢復到从前平静的生活,上午修修术,下午去店里忙忙生意,得空闲便与好友林妩徐清等人维繫感情。 说起这两人,宫变对他们没有任何影响。 徐清是不参与宫廷斗争的编外人士,至于林妩,最初作为国宾,她收到了皇宫的宫宴之邀,但顾莘莘考虑闺蜜安全,原本想找个理由不让她卷进来,没想到巧得很,宫宴那天刚好林妩身子不利爽,没来得成,让她躲过了那一劫。 故而宫廷里的刀光剑影,血流满地,丝毫没影响到这一对男女的心情。 林妩依旧在她的郡主府过着舒坦潇洒的郡主生活,每日做做美容保养,不时出门寻寻乐子,若是闷了便去找顾莘莘,或者骚扰徐清。 这一日她又来顾氏店铺找顾莘莘玩耍,玩够了提议跟顾莘莘一起去探徐清。 顾莘莘想着好久没见徐清,遂答应。 到了徐清家,顾莘莘与徐清聊着生意,而郡主大人则是抱着永远无法磨灭的好奇心,东瞧瞧西瞅瞅,完了顺便向徐清再次提议让他开发一个自动敷面膜机。 虽然府里有下人伺候,可若有专门的敷面膜机器便更如鱼得水了……林妩对面膜机执念很深。 可当她再度提起该愿望时依旧毫不犹豫遭到了徐清的回绝,理由还是无聊。 林妩气哼哼,却仍是将手中油纸袋包裹的鸭子丢给徐清:「你喜欢的那家八宝鸭暂时没有了,这是本郡主跑了很远,在另一家店买到的,据说味道也不错。」 徐清酷爱的那家店掌柜遇到家事,最近没有开门,鸭爷已很久没吃到心心念念的鸭肉。没想到竟被看似大大咧咧的郡主大人记在心上,哪怕高冷徐博士一再拒绝郡主大人的面膜机,郡主大人依旧从别处买了鸭子给他。 徐清没料到林妩的举动,看着面前那只新口味的油汪汪鸭子,他高冷面瘫的脸没有任何改变,脚步却迈向了实验室。 外头两个女人不知他在里面做什么,只听到一阵噼里啪啦的键盘响,然后是一阵机器启动发作的嗡嗡轰鸣,接着徐清便出来了,将一个奇怪的金属物什丢到林妩面前。 「这什么?」两女人不解地看去,地上的玩意如孩童大小,有个方形大脑袋配四肢手脚,看起来像一个科幻片里的机器人。
第635页 「你要的面膜机。」徐清道。 「这明明是个机器人!」林妩嘴上说着,但眼神很激动,天吶,徐博士那里除了各种宝贝,竟然还有机器人! 「的确是机器人,但我刚才给它植入了做面膜的指令,你拿回去想做面膜,按一下按钮它就会执行。」 林妩瞪大眼,顾莘莘也惊了,竟还有这样的机器人,至于做面膜的程序是林清刚刚在电脑上噼里啪啦现写的吗?太牛.逼了。 林妩已然嗷嗷叫起来:「太好了,老娘的面膜机!终于有了!」又激动的一拍徐清的手:「真兄弟!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快走吧!」徐清道:「我只是嫌你吵。」 林妩:「……」 但她还是欢天喜地抱着机器人走了。 天色不早,顾莘莘便一道跟着离开。 回到家时,谢栩也刚刚到家,夫妻两在桌上用晚饭,也是这一会,顾莘莘从谢栩处得到了另一个消息。 宋大人要辞官。 第190章 插pter190 下场 原来自从宫变后,宋夫人受了惊吓,回府休养,奈何情况并没有好转,而与此同时,关于她与皇帝的「香艷」经歷,满京传得沸沸扬扬。 当初宋夫人与皇帝在床塌被人设计陷害,明明宋夫人是在不情愿的情况下遭到施害,但古代封建习俗对女人苛刻,众人不敢议论皇帝,便将矛头对准宋夫人,除了与宋家交好的没有落井下石,其他的,哪怕明面上碍于宋家不敢明说,私下却传得止都止不住,指责宋夫人不检点,不清白,甚至说她是个表面清高实则淫.娃盪.妇,不满意家里的贤夫,还要蓄意勾引皇帝。 这些年京城里有多少女人嫉妒宋夫人,又有多少男人对宋夫人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眼红嫉妒,人性的恶一旦找到宣洩口,铺天盖地。 或者,世人觉得将一个天仙般的女人拉到污浊里,本身就是一种恶趣味。 宋夫人在宫变上受了惊吓,还要承受流言蜚语,可怜她明明是受害者,却要遭受污衊与不公,身体状况愈加堪忧,这几日几乎连饮食都停了。 宋家父子揪心不已,尤其是宋大人宋青山,衣不解带的照顾夫人,眼见夫人情况越发不乐观,宋大人终于做出了辞官的决定。 辞官,带妻子离开京城,离开这流言蜚语之地,去一个没有伤害的地方休养身体。 得知这一消息,满朝文武再度震惊,宋夫人与皇帝的事爆出,相当于无形中给宋大人戴了一顶绿帽子,众人都在议论宋大人会如何处置夫人,还有不怀好意的盼着宋大人休妻,毕竟男人平日再爱女人,也不能忍受出轨,更何况对象是皇帝,传出去是戴了一顶举国皆知的绿帽子。 可宋大人没有怪罪妻子,反而精心照料,面对妻子的病情,他竟做出辞官的选择,要知道宋大人乃朝中二品重臣,仅次于三公之下的顶级官员,若以后上头三公走了,他还有接替的可能,真真叫前途万里!可他竟然放下大好的前程不要了! 顾莘莘闻言亦是诧异,宋大人能为夫人做到这般境地,估计世上没几人能与之相比。 再联想过去所见,宋大人为了夫人终身不纳妾,平日里对夫人百依百顺,一切以夫人为中心,甚至有小道密文说宋夫人曾对床笫之事有阴影,宋大人从不强迫,禁了大半辈子,一个正值盛龄的男人,为爱而摒弃人的欲.望,苦行僧般的生活…… 这得要怎样的爱啊?顾莘莘自问自己是做不到的。 可话说回来,终究是别人家的事,想着如果宋夫人能够脱离目前环境,去有助于疗伤之地也不失为一件良策。 宋夫人像一朵清昙,不适合开在世俗的龌龊之地。 随后,顾莘莘又想起来宋夫人当年与宋大人结缘之事,据说也是多年前喝了酒煳里煳涂在床上做下的荒唐事,当时顾莘莘听旁人随口一说,可现在想起来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宋夫人当年是不是也被陷害? 但毕竟是太久远的事,顾莘莘卜术再高,卜镜终究只能看到未来,无法回看过去,当年的真相恐怕没人能说得清。 罢了,就让宋大人带着宋夫人远离,寻一方清静水土,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吧。 至于宋致,宋大人宋青山虽斩断了自己的前程,对儿子还是怜惜的,并未让儿子辞官,宋致只是暂时向朝中告假一段时间,待与父亲一道将母亲送到新环境,母亲状况稳定些,他便再回京继续任职。 这种选择顾莘莘是支持的,宋致有才干有抱负,留在朝廷能更好的实现个人价值,日后对大陈江山的稳定,百姓的安居乐业,必能作出贡献。 谈完一切,夫妇俩继续用晚饭,旁人的事自有旁人的缘法,夫妻俩的重心还是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想着前段时间忙着防宫变,夫妻俩都没时间温存,如今顾莘莘大姨妈也结束了,今晚可以歪腻歪腻。 这一晚火烛果然亮到很晚,谢栩好几天没碰娇妻,自是抖擞上阵,不过他恢復了阿昭的人格后,即便激烈的情.事,也能分外温柔。 完事后两人偎依在一起,在宁静的月光中交颈睡去,世间万物不如这一刻温暖满足。 翌日醒来,顾莘莘不觉得累,反而有一种被餵饱的餍足感,照着镜中的自己,容光焕发,精神饱满,皮肤白里透红,比平日更好了,果真如旁人所说,夫妻俩恩爱亲密,可以滋润人哪!
第636页 今天是崭新的一天,太尉夫人元气满满地去练功了。 顾莘莘有个单独的小园子练功,除了阿翠,一般人不能进入。不过太尉府的人都是经过挑选特培的,即便有人看到什么,也会死守着保密。 是以顾莘莘在家里修术练功,向来很安心。 而她最近长进不少,不然不会在宫变中频频出手,成为神助攻的存在。可见这副躯体虽是凡人之体,但女王天赋仍是无敌啊! 说起修术,还有另一个笑谈。 阿翠有一个流落在外的妹妹,这些年她惦记妹妹,顾莘莘派人帮她找,但一直没找到。 并非顾莘莘手握卜镜却不帮忙,而是要卜问一个人,最少得知道卜求者姓名。奈何阿翠的妹妹年幼时便失踪了,那会太小,父母没文化,没取个正经大名,只管二丫二丫的叫,这天底下多少叫二丫的,根本卜不出来呀。 而这一天当阿翠又在叨念妹妹时,顾莘莘倏然来了灵感。 确切说,是来自一个灵术师的强烈直觉,顾莘莘对阿翠说:「快,马上派人去城郊,一直往北走。」 阿翠半信半疑,主子修术的事她知道,但她并不晓得顾莘莘在南疆真正的过往,更不了解主子有多大能力,但见顾主子说的认真,便派人沿着京郊往北去了。 原本阿翠没抱多大希望,不料太阳落山之时,众人真带了一个姑娘回来。 说是在京郊北部某村落找到的,一个麻油店的小老闆娘。 众人一看这小老闆娘的脸,再不需多问,这张脸,胖圆脸庞,浓眉大黑眼,跟阿翠如出一辙…… 亲姐妹没跑了! 再仔细一问,真是阿翠的亲妹妹二丫,当年二丫与家人失散后,被一个农户捡了回去,收做了女儿,等养到了十四岁又嫁给了农户一远方侄子,后来随丈夫从老家来京郊开了间小麻油店,日子算不上富裕,但吃喝足够。 眼见寻回了亲姊妹,姐妹俩抱在一起喜极而泣。 阿翠哭着,还不忘对顾莘莘竖起大拇指:「主子!神了!」 顾莘莘闻言喜孜孜,决定今晚要将自己的「丰功伟绩」告诉夫君。 此时,宫变一事终于有了结果。 休养几天,皇帝病情好转,招议众臣,将此事拍定。 谋逆派不论丞相派或后戚派,重罪者处斩,轻者流放。 至于造反的两大罪魁祸首,丞相与皇后,丞相已死,无法追究,但他的族人皆被连累,处斩流放者不计其数。 至于皇后,毕竟曾是国母,保留她全尸的体面,即日赐鸠毒一杯。 而两位皇子,大皇子当初并无谋逆之心,但他即便是被逼弒父,也是大逆不道,不追究死罪,废为庶人,发配偏远之地,看守皇陵。 至于二皇子知情不报,等同协助谋逆,但皇帝看他双腿已废,后半生悽惨,便饶了他的死罪,一同贬为庶人。他一介残废,无法像大皇子般发配到别的地方做活,也没有生存能力,日后只能在京城某落破院子,被人看守的情况下,度过下半生了。 旨意是谢栩亲自去狱里传的,众谋逆党听到结局皆是绝望而不能接受。大皇子竟然还当众哭了出来,痛骂关押在隔壁牢里的二皇子,称全拜他所赐。 二皇子则一言不发,但他脸色灰白,显然是沉痛到了极点。 传完旨的谢栩没工夫管牢狱里的众生面相,今日结局是各人作出来的,怨不得任何人。 他只想快点离开乌烟瘴气的牢笼,回家陪自己的小娘子。 当谢栩快步走出牢狱时,一个身影从他身边走过。 这人素衣蓬面,神色憔悴,步伐沉缓,竟然二皇子妃裴娇娥。 如果说监狱里的谋逆派皆是不得善终的,裴娇娥便是唯一逃过一劫的。 她是谋逆派,出了事本该跟二皇子一同受罚贬为庶人,后半辈子被囚禁在落魄院里。但她同时又是保皇功臣御史的女儿,裴御史四个儿子,唯独一个女儿,撑着老脸跪在皇帝面前求了又求,最后陛下念在裴御史的功劳上给了恩典,免了裴娇娥罪罚,放回裴府。 其实当年裴娇娥要嫁给二皇子,裴大人并不同意,他心知皇后与皇帝不和,日后多半要出事,可裴娇娥为了自己的国母梦,不顾一切嫁进皇家,现今成了谋逆派余孽,倒真是尴尬。 眼下裴府的人来接裴娇娥,却终究是要脸面的,长辈没来,只打发了两个婆子,远远在狱外等着,怕被路人认出是裴府的,还包着头巾。 没办法,这年头谋逆派放在哪儿都是要被人戳嵴梁骨,唾沫星子子淹死的。 裴娇娥一路往外走,心下复杂难当,她万没有想到自己会落到如此田地,皇后梦不仅没达成,反成了满京城的笑柄与罪人,这一辈子她都别想直起背嵴其做人了。 而谢栩正是这时候从她身旁走过。 在看到熟悉背影的一瞬,裴娇娥的不堪骤然加深。 在宫宴上她还曾经嘲笑过谢栩,希望他落败受辱,到头来落败的是自己。 目光再顺着牢狱大门往外看,牢狱外正等着一辆马车,与裴家畏首畏尾偷摸来接她不同,这辆马车高调华美,马车上正坐着一个美妇人,可不正是太尉夫人! ——要将丰功伟绩告诉自家老公的顾莘莘等不及,干脆坐马车来接老公下班!老公平时接她下班,今儿换她来。
第637页 而谢栩在看到顾莘莘的一瞬,眼里浮起欢喜的光芒,加快脚步朝顾莘莘走去。 一个身影拦了过来:「谢太尉。」 竟是裴娇娥。 裴娇娥在看见谢栩与顾莘莘恩爱对视的场面,整个人的不堪与恼怒达到了顶点。 原本……原本出现在他身边的那个人,应该是自己啊! 她是因爱生恨,才嫁进皇家,才落到今天的境地。 眼前的这对男女,也是将她拉入绝境的罪魁祸首! 她们将她害到如此境地,还敢活得如此轻松适意! 叫你们恩爱快活!没那么容易! 这一刻裴娇娥的心同样扭曲丑陋,她拦在谢栩面前紧盯着他:「你还敢娶她为妻朝夕相处,你知道她是谁吗?」 谢栩停下脚步。 裴娇娥仿佛揭露一个忍耐已久的大秘密,勐地兴奋尖声:「她不是人,你知道吗?她顶着我的身子,哈哈哈……她就是一个精怪……」 这种话够惊世骇俗了,旁边狱卒听了都是一唬,可谢栩什么表情都没有,他再度迈开了脚步,朝着顾莘莘走去。 得不到回应的裴娇娥急急跟过去,她甚至扯住了谢栩的衣袖,「喂!你听到我的话没!你还敢跟她生活在一起,你不怕她吃了你吗?!」 「她不是个人啊……」 谢栩终于瞟了她一眼,裴娇娥期待在他脸上看到震惊或慌张的表情,遗憾的是谢栩依旧平静,他看着裴娇娥,淡淡反问:「她不是人,你又是什么?」 裴娇娥面容一震,对啊,顾莘莘顶替了她的身体,那她又是什么? 连裴娇娥自己都说不上来。 谢栩冷冷拂开了她的手,再度看向顾莘莘的方向,自语道:「再不走,时间晚了,一会买不到她爱吃的滷鸭舌了。」 他若无其事,对裴娇娥一派石破天惊的言辞恍若未闻。 他施施然走到马车上,当众挽起起了马车上女子的手。 也是这时,他风轻云淡吩咐一旁巡逻的狱卒,「二皇子妃心智有恙,回头告诉御史大人,日后仔细看管,莫出了什么意外。」 这语气说得客气,言下之意却不简单——废二皇子妃,裴御史的女儿疯了,日后带回裴家就关在屋子里,别出来了吧! 不然她敢惹事,我太尉府就不客气了。 狱卒们纷纷点头,他们当然更相信太尉的话,方才废皇子妃那些言语,疯言疯语,莫名其妙……没准真是宫斗失败,打击太大,脑子出了问题。 那边来接裴娇娥的两个婆子显然听到太尉的吩咐,她们同样以为裴娇娥疯了,立马上前去制住裴娇娥,生怕她再做出什么疯癫之举来。 被两个粗使婆子强行摁住,裴娇娥哪里甘心,可她的力气比不过婆子们,两个婆子几乎是将她紧紧摁压,捂住嘴,连推带搡塞进裴府的马车。 被押犯人般塞进了马车,裴娇娥忍不住浑身颤抖。 不知是为自己可悲还是不甘。 可悲的是,没有报仇成功,没有打击对方一丝半点。不甘的是,在谢栩最后的眼神中,她分明能感受到,他是知道顾莘莘真实身份的,知道她不是一个正常人,却仍然甘心情愿与她在一起。 她甚至有一种感觉,眼前顾莘莘并不是单纯的顾莘莘,谢栩看着她会放出光芒的眼神,或许,她正是谢栩歷经几世,想找到的那一位所爱,阿殷。 可知道这一切又怎样呢,她裴娇娥终究是一个失败者,这一世,她没有寻回真爱,也没有报仇成功,而下半辈子,她还要背负疯婆子的名声度过。 车厢里,失去一切的裴娇娥放声大哭。 另一辆马车里,小两口则是亲亲密密。 裴娇娥对他们来说,自始至终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存在,没有人理会,今后她也翻不起风浪。 夕阳下,马车载着夫妻两的甜蜜驶向了飘香的滷肉铺子,今晚,美食加餐! 对比一喜一悲的两处地方,第三处则是气氛凝重。 场景又回到了监狱,牢狱最深处,相对着两个大陈朝最了不得的人物。 皇帝与皇后。 不,应该说是废后,片刻后,这位废后即将为她曾丧心病狂的作所为付出代价。 废后面前正放着一杯毒酒。 今日旨意一落,皇后以鸠毒赐死,来送酒的正是皇帝。 这对曾经的夫妻,相对久久不语,皇后更是看着面前的毒酒一言不发。 毕竟夫妻一场,即将结束对方性命前,皇帝问:「走之前,你可还有什么要求?」 皇后仍是瞧着那杯毒酒,生命末端,她突然大笑起来,像想到了什么非同寻常的事,她抬起头,眼神诡异的看向皇帝:「有,我要见宋青山。」 第191章 插pter191 刺心 「你要见他做什么?」皇帝问。 死到临头,皇帝担心皇后野心不死,还想作乱。 「陛下紧张什么?」皇后道:「臣妾族已被陛下捉拿殆尽,没能力再起造反之心。而且我这辈对不起陛下,但您别忘了,大陈开国时,臣妾族祖上出了不少开国元勛,这些元勛总没什么过错吧,待我们这辈被陛下处置尽,先人们怕是连个后辈祭祀烧香的都没有,宋大人多少与我母家搭得上点关系,先祖之事我托给他,那是陛下近臣,断断不会与我这种人同流合污,您放心。」
第638页 后戚这辈狼子野心,被清理是理所应当,但往前几辈大陈开国时,后戚族确实出了好些战功卓越的元勛。后辈作乱,先祖无辜,中国传统重视祭祀香火,若是功臣先祖日后连个香火都没有人烧,也是凄凉。 而大陈朝廷关系盘枝错节,宋氏一族虽从未依附后戚,但往远了算,两家的确祖上搭得点远亲关系,日后祭祀,请他们代办倒也说得过去。 若是如此,皇帝无话可说,他向来赏罚得当公私分明,这辈子人做的孽自有他们自身承担,开国元勛们对大陈的恩义也不能抹去,想了想,皇帝便同意了皇后的要求,喊了贴身随从把宋大人请来。 对此宋青山一无所知,他正在家里与儿子道指挥下人将屋子收拾整齐,准备搬离京城。 夫人遭此大劫,他辞了官,在京城以南的元城买下了座雅致华美的山庄,位于山清水秀之地,相信夫人在那里定能身心放松,慢慢恢復。 眼看家当整理得差不多,明日就可出发,宋大人准备再进内厅照顾妻子会,宫里就来人了,说是皇帝传召。 突然召他去狱中探望皇后,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但想着是皇帝旨意,宋大人便留下儿子照顾妻子,自己则更了衣,随宫人去了。 马车摇摇晃晃驶向廷尉牢狱,哪怕行驶在路上,宋大人依旧挂念府里夫人,他甚至想着在元城新庄园里开闢个大花圃,专门栽种夫人喜欢的兰花,最好还能谋点稀罕品种,日后博她一乐。 待夫人身体好点,他还可以陪她去更多地方,她喜欢世间美景,他辞官后有大把时间陪她。 这些年宋大人早已习惯将妻子的喜乐放在第位,哪怕众人对他辞官表示遗憾与不解,他依旧不后悔,在他心里,拥有世间最美丽的妻子与最幸福的家庭比切都重要,他愿意为了家庭与妻儿,丢下男儿官场前程。 想了半天,牢狱到了,在宫人指引下,宋大人停了思绪,下马车进去。 宋大人是文臣,鲜少来牢狱,进来有些不适,拿衣袖遮住鼻腔,挡住牢狱里的尘土与血腥味。 走到最里头,终于到了皇后独自关押的牢笼。 狱卒开门让宋大人进去,看到皇后的瞬,宋大人难以相信眼前场景,记忆里大陈最尊贵光鲜的女人,此刻头髮披散,衣着污浊不堪,半靠在狱中骯脏杂乱的稻草堆上。 见他进来,皇后苍白无神的面容立刻变得灼亮,仿佛又在谋算着什么,这意味不明的眼神让宋大人内心凛,立刻往后退了两步,保持着距离,冷声道:「不知娘娘何事召宋某人,但丑话说前头,若你再心怀不轨,妄想做出不利朝廷与陛下的事,宋某断断不会容你。」 那日宫宴谋逆派宫变,宋大人事先并不知情,来他是文官,手中没有军事力量,知情也无益。二是反谋逆事,知情者越少越安全,加之皇帝不想将宋家牵扯进风波,才没告诉宋家父子内情。 即便事后才知真相,宋大人依旧理解皇帝的选择,宋家虽与后戚有些远亲关系,立场却截然不同,宋家歷代对大陈忠心耿耿,事后自也对谋逆派憎恶切齿,今日来看皇后,心中再无对国母的尊敬,只想与害国祸君之流划清界限,再想着皇后陷害自己的妻子,心中更充满鄙夷与厌恶,上来便直接冷脸摆出立场,语气毫不客气。 可皇后并不以为意,反而回了个笑,施施然道:「多日不见,本宫越发敬佩宋大人,想不到大人心胸如此宽广,上次宴席你夫人与皇帝苟且被抓姦在床,可你竟对皇帝半点不芥蒂,这时还在忠君爱国的维护他。」 提什么不好又提这事,宋青山当即怒斥,「我芥蒂什么,那明明是你歹毒设计陷害,陛下与我妻子再清白不过!」 「清白,宋大人书读得太多,脑子不灵光了吗!」 「本宫倒要笑你可怜了,你口口声声忠心爱国,心为朝廷,你将皇帝当君主当兄弟,将妻子当爱人当心肝宝贝,他们同样对你了吗?」 大人这些年一派文人作风,何曾被女人讥讽,不由冷眼瞪去,「你究竟什么意思!」 「都说了可怜你,走之前告诉你些真相罢了,你以为你夫人跟皇帝清白吗?」 「来,告诉你个秘密……」皇后压低声音,「当年你跟你夫人结缘,不也是在床榻上吗?可你要知道,那床榻上还曾经有另一个人呢!」 提起多年荒唐,宋青山脸面挂不住,口否认:「胡说八道!当年之事你又想编排什么!」 「本宫没有编排,」皇后表情很坦白,「我都是要进土的人了,还有什么值得编排隐瞒,当年事我不妨直说,就是本宫安排的……不,应该说是后戚派做的,当年我家族要将我送上皇子妃之位,你婆娘阮惜妍挡我位置,我们家便算计将她拉下来,才在当初某官夫人宴席中,安排场你们双双醉酒躺到一处的戏,当然,酒里是下了药的,就为了撮合你们两给我让路。但本宫彼时年轻气盛,看阮惜妍不顺眼,那会闺阁千金中她处处抢我风头,京中大多子弟中意她而不中意我,凭什么?就凭她美?凭她楚楚可怜超凡脱俗?我偏要毁了她这副形象,皇帝那会不也往情深非她不可吗?对我半分不搭理……我心中恼恨,越发要折磨他们,我不仅配合家族给你们下药,还偷偷让人给皇帝也下了药,所以那天最初是皇帝进房间与她呆在一处,完事了你才进去,接着没多久被人发现,这事便理直气壮栽赃到你身上。」
第639页 「如此我不仅扫平了自己道路,我还让他们爱而不得,让她委身于皇帝之后又要嫁给你,哈,多讽刺……」 「而现在,宋青山你以为自己女人很清白吗?她和皇帝早就有了苟且……」 「你住嘴……」陡然听到不知真假的内情,不知宋大人信了没有,他摇头道:「闭嘴……不可能!」 「不信?那你对当年事点感觉没有吗?仔细回想,没觉得蹊跷过吗!」 宋大人答不上来话,的确,至今整个过程他依旧不清楚,只记得喝酒喝到一半,晕乎乎神志不清,醒后发现自己跟宋夫人躺到一张床上,两人皆是衣衫不整。 而冲进来的人一口咬定是俩人酒后误事,做了煳涂事,自己便也煳煳涂涂信了。且那会他单恋曾家千金多年,原以为心上人要嫁给皇帝,自己再无指望,暗自心伤许久,可那一件事成了他的转机,让她最后嫁给了他,他内心虽对醉酒后荒唐感到自责不齿,但又因得到她觉是命运暗中的馈赠,此后他对她加倍好,他想向她证明嫁给自己是没错的,想用此举感谢上天的恩赐。 可从这位近乎失控的皇后口中听到的内幕,根本不是馈赠,而是不堪的设计与荒诞。 皇后仍在笑:「震惊吗宋大人,这就是事实啊,你的爱妻的确跟皇帝有过肌肤之亲床榻之欢,而且,最初虽是我下药,但你能保证这两个人从无私情吗?」 「当年那两人可是青梅竹马海誓山盟,肯定难以放下,若是放下,为何你夫人后来处处躲着皇帝,连对视都不敢,不是心虚吗?皇帝把年纪,说来也臊,不仅将几十年前与你夫人的定情玉佩日夜揣在身边,夜里做梦都还念她的名字……」 「哦,忘了告诉你,这次宫变本宫下了蛊,但下的是情蛊,如两人心中再无情,中蛊是无反应的,可她们的表现你的看到了……」 「你以为皇帝这次为何定要置我于死地,除了我逼宫谋反,何尝没有替阮惜妍出气的意思?」 「可笑你宋青山这顶绿帽子戴得稳如泰山,这么多年你亲如手足誓死效忠视的君主,做梦都觊觎着你的老婆,而你老婆也屡次与他有过见不得人的苟且……」 「枉你将这两个人捧着供着,尤其是阮惜妍,你将她当不食烟火的神女奉养,事事将她放在第,为了她你不顾一切,辞官,不要前程,终身不纳妾,不碰任何女人,甚至你戒欲,不把自己当个正常男人,可你心心念念,付出所有,爱的卑微,爱的失去自我又怎样,你可能还不断麻痹自己,觉得自己很幸福,是这世上最圆满之人吧,可笑这都是假的!你的神女心里从来没有你,她早就背叛了你……」 「够了!」宋青山再听不下去,几乎是低吼着打断:「你这毒妇,你胡说……」 「我是可怜你才告诉你真相!」皇后根本不停,反而笑得浑身发颤,她再度压低声音,「对了,不止如此,难道你从来没想过你的儿子宋致吗?当年你那一天根本没有碰阮惜妍,那孩子是怎么怀上的?他到底是谁的?你的妻子不爱你,你的儿子是不是也不属于你?」 宋青山的脸已铁青,皇后的话癫狂无度,可听起来越发真实,步步逼垮人的心防,揭开真相,撕毁了多年来精心织布的幸福梦境,宋青山站起身,温润的脸此刻瞪大眼,紧盯着皇后,胸膛起伏不停,恨不得皇后再要说话就出手将她喉舌封死。 皇后依旧不依不饶作死般道:「铁证如山,养了爱了这么多年的宝贝儿子,难道你没仔细观察过他的长相吗?你没发现他跟皇帝更像吗?此外,他爱好作画、品茶、收集文玩,哪样不是随了皇帝,可怜你辛苦忙活二十几年,为旁人做了嫁衣,自己倒要绝后……哈哈,你若不信,可以滴血验亲……唔……宋青山……唔……」 后面话皇后没有说完,牢狱里只传来人哐当的撞击与「唔唔」的挣扎叫喊。 守卫狱卒不由回看了眼,就见往常温润的宋大人不知为何失控,他白着脸,手里端起那杯毒酒,往皇后口里灌去! 他嘴里念叨着:「住嘴……住嘴!」 狱卒们惊讶下并不敢拦,反正皇后总是要死的,没准皇帝喊宋大人来,就是为了送皇后一程,狱卒们便没有发声,只当没看见。 而牢狱里,皇后渐渐躺下,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被如此餵下毒酒。 但断气前她仍朝着忍着毒药腐蚀脏腑的剧痛大笑:「你接受不了的,我知道……人付出越多,越无法接受背叛……宋青山,你绝过不了自己那一关……你这些年有多爱她,你日后就会有多恨她……」 话声断断续续的,狱卒们听的并不清楚,但很快皇后没有了声息,应该是断气了。 随后,众人便见到宋大人走了出来,他丢了毒酒杯,步伐有些凌乱,不见灌皇后毒酒时的狂乱,只剩下脸阴暗与恍然。 狱卒们不敢拦,看着他走远。 外头天空不知何时下了雨,宋青山没上自家马车,而淋雨前行。 漫长雨幕中,他面色失魂落魄,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同时刻的宋致正在家中陪伴母亲。 他刚刚伺候完母亲用药,看天色已晚,皇帝将父亲召去,也不知父亲何时回来用晚饭。 等了半晌,忽然门一响,个身影踏进,竟然是父亲。
第640页 目光所致的瞬,宋致险些认不出来,平日素来对仪态讲究的宋青山浑身被淋得透湿,仿佛从水里捞出来,而他面容灰暗而绝望,眼珠却发红,像是拼命忍耐着某种情绪。 他眼神在投向宋致时古怪而专注,盯着宋致打量好久好久,像是第次认识,要将他面容五官拆开看个透彻。 宋致不禁被他的反应微怔,喊了声父亲,可话没说完,宋青山一摆手,屋外勐地冲进几个身材魁梧的家丁将宋制按住,宋制不由道:「父亲,你做什么!」 他的挣扎毫无作用,几个大汉紧按住他,其中人端了碗进来,另一人直接拿着针扎向宋致手指,滴血落下,溅进碗里液体中。 那些人随即将碗端到了宋青山面前。 不知那碗里发生了何种情况,宋青山看了半晌,倏然毫无姿态地仰头大笑。 那是一种疑惑已久,不敢置信,癫狂绝望又崩溃的大笑,笑着笑着,竟笑出了眼泪。 眼泪滑下,宋青山连着手中的碗,将桌上的茶几整个掀了出去。 「哐当」大响,茶几崩裂,上面物件四飞,整个屋子被砸成片狼藉。 第192章 插pter192 蜜糖 夜幕如一张包裹天地的网,渐渐暗下去,谁也不知看似华贵的豪门府邸,究竟包藏着怎样的滔天漩涡。 翌日清晨,阳光升起,驱散所有雾霾,将夜里所有不堪遮盖。 一切,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又是新的一天。 这一天顾莘莘也遇到了一点小状况,虽不能跟宋府相比,但足够让某些人头痛——一大早她的好姐妹林妩就沖冲撞撞进来道:「姐们快来想想法子,我爹要跟我选婿!」 林妩的爹当然是新上任的突厥王。 突厥王终于平定了突厥动盪正式登基,而他登基后不久的前几日,便亲自赶往大陈,说是一来接回客居大陈的宝贝女儿,二来向大陈国君亲自道谢,毕竟突厥内战时大陈出了不少力。 突厥王很会挑时间,挑在大陈平叛后戚与丞相作乱,政.治.局.面回归稳定的时机,倒真是适合双方见礼和谈。 除了与大陈联络联络感情外,突厥王对自己宝贝女儿的感情也很关心。 过去突厥王不在,林妩自作主张给自己招了一回婿——那会是顾莘莘女扮男装冒充的,不过现在不是闹着玩儿了,突厥打算给女儿正儿八经招一个大陈女婿,一来女儿年龄不小了,该招婿了,二来突厥与大陈交好,招一个大陈女婿对双方建交面子更好看。 突厥人性格豪迈,招婿没有中原门当户对的讲究,大漠草原更看重男人的英勇无畏,而突厥王不仅要招,还要玩大的,他直接在大陈京城里最繁华街道摆下一个巨大擂台,决定来个比武招亲,谁是最勇勐的好汉,郡主——不,突厥王升级为突厥帝国皇帝,林妩就升级成公主了。 草原规定,最尊贵的女子要配世间最英勇的男儿,没毛病。 总之突厥王心意已决,任凭女儿强烈抗议依旧不改,女儿该宠,但草原的规矩也是融入骨髓的。 眼见劝说不了突厥王,明日又要比武招亲,林妩急匆匆过来找顾莘莘商量法子。 林妩不想随便嫁人,做公主自个儿穿金戴银逍遥快活的很,现在父王要给他塞一个莫名其妙的男人,是个人也受不了啊。 而且她是个现代人,随便嫁一个古代人,思想能交流吗? 又或者对方知道她是穿越来的,还不得吓死。 这些棘手问题,两姐妹商量半天,林妩自己提了一个主意,「不然,找徐清帮忙?」 让徐清出面,假意比武招亲娶了她,两人毕竟是自己人嘛,一切好商量。 对外做做戏什么的,徐清不是还在修飞行器吗?一旦飞行器修好,还能一道回现代,多好。 顾莘莘想了想,似乎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毕竟林妩不像她与谢栩,双方知根知底,林妩要是随便嫁一个古代人,日后会有很多麻烦。 徐清的确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两人没再多豫,直奔徐清处。 徐清依旧在他的实验室里埋头苦干,见两人来后,听闻原因,丝毫不给面子,一口拒绝:「不干!」 林妩急道:「咱们不是一伙的吗?你怎能见死不救!」然后发动其他诱惑,「你一旦成了突厥女婿,即便只是个假女婿,但同样会得到无数赏赐,金钱,珠宝,田地,佣人……」 很遗憾,徐清不是顾莘莘,钱财对他来说没有太多诱惑,他依旧拒绝。 这回连顾莘莘都疑惑了,「为什么呀?」 这么坚定的拒绝。 徐清淡淡瞥两个女人一眼,语气坚定:「婚姻在我们星球是人生最谨慎的事,绝不能儿戏。」 对徐博士来说,平时女人们在他身上打打秋风,撸撸各种高科技神器,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唯独婚姻不可随意,在他的星球,婚姻大事必须绝对忠贞与坚定,他无法用这种事做戏。 林妩遗憾,但没有勉强,有的事人家愿意帮忙是情分,不愿意多是有他自己的底线,强人所难没意义。 林妩怏怏地离开了徐清居所,回自己府里继续想办法。 顾莘莘照例留因生意上的事留下,只不过生意要事商量完后,她又想到了林妩。 她想帮林妩再争取一下,如果徐清能肯帮忙是最好的,可想来想去没找到跟徐清交流的突破点,最后又问到了徐清过去的感情生活上。
第641页 徐清这么坚持,是不是还挂念心里那位蜜糖小姐,便又问到了徐清跟蜜糖小姐的过往。 徐清一贯不太爱说话,但经不住顾莘莘发问,这一回吐露了一些:「也不确定对她是什么感情,初初只是将她当做一个研究对象,后来觉得她有些特别。表面看起来勇敢泼辣,内心却有些敏感,家境不太好,想往上爬,却有自己的底线……」 「研究了她近两年,突然有一天产生一种想要看看她现实中什么模样的冲动,就驾着飞船来到了地球,结果……」 后面话不用再说,结果就是意外坠落,没见着想见的人,还被坑到鸟不拉屎的大陈朝,又被顾莘莘拉着做了几年科技苦力。 大概徐清自己也觉得感嘆,他终止了话题,再次去了自己的实验室。 他不愿意多聊,顾莘莘便只能离开。 顾莘莘走后,徐清坐到实验台前,受方才话题的影响,此时的他做实验有些精神不集中。 某个瞬间他又想起往事,今日对顾莘莘所说三言两语并不多,却是他的心里话,至今他仍无法定义自己将那位蜜糖小姐当做什么,最初的确是抱着研究的心态而来,想看看所谓的低等地球猿的心理及身体状况与未来社会有什么不同。 而那时候他所在的星球已经具备联繫到其他高等星球通讯电波的能力。他怕引起地球人不必要的恐慌,便隐匿了身份,用科技手段攻入某地球伺服器,註册了身份信息,假装地球人的身份,在某个网络平台搜寻合适的对象研究。 在一个网聊平台,他意外遇见了叫蜜糖小姐的网友。 那时的她似乎遇到生活中的困境,内心困苦,便上网找不相干的人排解宣洩,用地球话称为树洞。 他这种科技直男其实不适合做树洞,却也因此误打误撞打开了彼此沟通的一个契机,她将他当做树洞,而他将她当做研究对象,她向他吐露生活中的烦恼忧愁,他藉机了解地球人的心理,精神及习性……总之两个陌生人,以奇特的形式,隔着漫长的星际距离交互。 也因为彼此都有目的靠近,所以皆秘而不宣的保持默契,只是网聊,不曾提出普通聊友般更进一步的要求,比如看对方照片,要求线下见面等等。 直到有一天,在聊了近两年,某一天心情好,她发给了他一张照片,看不到正面,只是一个背影,一个年轻女郎的背影,她看着眼前的圣诞树与雪花,似乎在微笑祈祷。 而在得到那张照片的夜里,他素来平静的心意外失神。 他突然有一个冲动,想看看这张照片的主人是什么模样。 会有这样的念头,可能跟彼此日益加深的了解有关。 不少个日夜,她向他倾诉生活中的忧愁,可吐槽完,她永远会在那边打出哈哈大笑的字符,表示自己一定可以解决烦恼。 哪怕哪天遇到什么情况感到悲伤难过,她依旧可以用调皮的语气问他「哈喽,外星人,今天星光很好,你吃的什么夜宵?」 他的网名就叫外星人,虽然隐藏了自己是外星人的身份,可网名他仍然如实选择外星人三个字。 当然,她是不信的,但偶尔会开玩笑式的,调侃他为外星人先生。 「外星人先生,这是我今天在外捡的一颗月季花枝,你说我回头插土里能不能养活?」 「外星人先生,我今天赚了份外快,虽然交房租要紧,我还是决定先吃一顿犒劳自己的辛苦!」 「外星人先生,你怎么总有那么多奇怪的疑问,你是老师吗?你在研究什么吗?」 「哈哈,真要研究的话,下次我按小时收费,收费的钱买口红买面膜……」 话是这么说,但她从来没有真的要过,她还在那一天的深夜给他发了一条信息,「外星人,圣诞节快乐,谢谢你成为我树洞的这两年,祝你在世界的另一角落,美满幸福。」 那张照片就是在这一个圣诞节,说完这句话后发来的,此时的她似乎在街道与众人齐贺地球上的圣诞节,照片上的她面对着圣诞树,背对着镜头,双手合十,她头顶是节日的彩灯与霓虹,节日的雪花落下,她仰望着漫天雪花祈祷。 便是在看到照片的一瞬,一阵莫名冲动涌上,网络相识两年,他第一次想看看照片中总被烦恼缠绕,但永远微笑前行的女孩,到底什么模样。 那雪花圣诞树,节日美景背后,她仰头微笑又是怎样的画面。 无法形容这种冲动,他甚至不能理解自己那一刻的心理构成,已然开着飞船出发。 后来天意弄人,飞船失误,他没有见到她,反而来到了陌生的朝代。 一晃,他来到大陈已有好几年,那些事,正在成为过去。 时间在走,人们会渐渐忘了过去,只是不经意某个瞬间,他总会想起来,自己曾经想看看,那位蜜糖小姐背对着他面向雪花的微笑。 只是,成了遗憾。 夜渐渐深了,徐清收回思绪,继续投身科研。 大科学家进入自我识海,这边,太尉府的顾莘莘还没有睡,总觉得有些不对,到底是哪里不对,又一时想不起来。 第二日比武招亲倒是正式举行。 突厥王在人流量最大的城中心搭起热闹非凡的台子,来往人群擦肩磨踵,众人听闻突厥王招女婿,不论身份地位,只要功夫好,是个英雄好汉便行,且公主貌美非凡,一时间上去打擂台的人如过江之鲫。
第642页 京城好汉,贵人子弟,就连来自其他四面八方的勇士都闻讯而上,据说柔然王子忽利都上去了。 说起忽利,这傢伙以质子身份客居大陈,中原文化没学多少,泡妞从没断过。 也是巧了,半年前遇到同样来大城做客的突厥公主后,忽利便没由来一见倾心,这回似乎真动了感情,且王子配公主是绝配啊!前些日子便频繁在突厥公主面前献殷勤,只是公主不太搭理他,今日听闻突厥王亲自来给女儿比武招亲,忽利更是磨刀霍霍,带了不少手下来壮声势,决心要将公主拿下。 擂台旁高手如云,打斗四起,一侧高台上被突厥王命人盛装打扮,端坐的突厥公主林妩脑壳都快要揉秃了。 昨晚她实在没想出什么好法子,干脆尝试逃婚,结果被突厥王逮个正着……哎,她实在不想嫁给古代人哪! 她赶紧在台子上用对讲机偷偷跟顾莘莘联络。 对讲机当然也是徐清造的,大陈没有网络通话,徐清仍是发明了一种特殊的无线电波沟通仪,可局域使用,比如京城同城可使用。 眼下林妩趁周围人不注意,悄悄拿着对讲机与顾莘莘说话,这会林妩被突厥王命人盯着,根本跑不了,只能看好姐妹能想出什么办法,顾莘莘的确在帮林妩想办法,她想的是,实在不行让谢栩在军营里找个顶尖好手去一趟,先把场面拿下来,届时配合林妩做做戏忽悠过去。 可想来想去,又觉得该办法不是最好的,两人便用着对话机嘀嘀咕咕商量,便是这时顾莘莘脑壳里灵光一闪。 她突然发问:「几年前你网聊时网名叫什么?」 她跟林妩两人是从学校毕业后进入片场才认识的,片场往前几年彼此并不相识。 但顾莘莘直觉比常人强烈,跟徐清聊了关于当年他的感情生活后,她便莫名直觉可能跟林妩有关系,刚刚跟林妩这一嘀咕灵感来了,她蓦地觉得徐清那一番关于与他网聊女孩的形容有点像林妩。 回想林妩的现代过往,命运多舛,早期家境贫困,母亲好赌,父亲冷漠,家里的糟心事没完没了,糟糕无助的家庭让林妩早早被逼独立,艰难养活自己,后来出了艺校,进入片场,因为只能靠自己,所以格外拼,即便如此,她仍保留着自己的底线,她容貌好身材棒,多少人想潜规则换她上位,她统统拒绝,也因为从小到大无依无靠,不愿被人欺负,表现得泼辣大胆,偶尔爆爆粗口,实际内心有自己的敏感忧愁。 不过即便这样,她仍然能在困境中笑对生活,再多烦恼,她吐槽过后,仍然向前奔跑。 顾莘莘越想越将林妩与徐清描绘中的人勾连起来,更关键她又想起了一个细节,她跟林妩认识后林妩曾有天跟她提起过曾有一段跟网友聊天的经歷,她还有一个网名,当时她忙着片场工作,对这句话记得不全,隐约只记得网名中有一个糖字。 现在回想起来,一切越发巧合重叠,她赶紧问林妩过去的事。 林妩不懂她倏然发问的意义,对着对讲机笑了笑,「怎么突然提这事,都好几年前的网聊了,后来不那么中二了,就没跟别人聊过,那时叫什么来着?哦,「蜜糖小姐」,这名字是不是也很中二?」 果然真是!顾莘莘握着对讲机一愣。 对讲机那边还在噼里啪啦:「那时候日子太苦了,就想过得甜一点,便取了一个蜜糖小姐,你怎么突然提这个?好了好了,快帮我想想眼前的情况怎么办?这些人打作一团,只剩下最后一波了,你再拖晚点,估计我就要嫁出去了……」 与她的心急火燎不同,对讲机那边先是停顿了一会,似乎传来神秘的笑,接着顾莘莘的话落地有声的回:「你坐好了,一会儿自有人来帮你解决。」 说完,顾莘莘便挂了对讲机,跟身边阿翠说:「快,找一个人去徐清那里传话,不用多说什么,只用传一句——」然后低头在阿翠耳边将话说了出来。 很快,太尉府的人去了徐府。 徐清依旧坐在实验室里捣鼓高科技,见太尉府的人来,不待说对方话便头也不抬的道:「你们回去吧,我是不会去擂台武场的。」 他猜到了这些人是来劝说他的。 但太尉府的人并没有他想像中口苦口婆心,来人只言简意赅开口,「太尉夫人让我转交您一句话。」 「突厥公主即是蜜糖小姐。」 「信不信由你。」 送信的人说完就走了,倒是徐清怔在那,没听懂似的。 来人报完信后,回到太尉府交差。 阿翠闻言有些不放心地问顾莘莘:「主子,就这一句话,你断定徐先生会去吗?」 顾莘莘望望天,她当然不能完全确定徐清会不会去,但从她与徐清交往几年来看,徐清是个表面冷淡实则重情重义的人。 不管他当年出于什么心态来地球,是真有情愫或是莫名冲动,但他既然为林妩而来,多半见不得她困在这里受难。 所以这一次她是赌徐清一把了,她觉得自己能赢。 这时阿翠又在旁边道:「即便徐先生去,可擂台那里高手如云,徐先生能赢吗?」 顾莘莘笑而不语,这一点完全不用担心,擂台上是高手如云,可未来人身上高科技也是如云呢,解决一帮古代人小意思。 而顾莘莘派到擂台督场的人很快回报,说徐先生真的去了。
第643页 接着又过一会,更是捷报传来,说徐先生单挑一群好手连手都没动,对方全趴下。 真实场景是这样的。 徐清听闻林妩是蜜糖小姐后的确震惊了片刻,但他想着顾莘莘应当不会骗他,可当年他为了虚无缥缈的网络研究对象而来,已是遥远往事,这些年来古代社会也磨难了不少,是以他的确犹豫过,但眼看钟表时间滴滴答答,接近到擂台终场,他仍是去了。 擂台上,若不是他来,这会忽利已稳操胜券,今天忽利为了这场比武招亲做足了功夫,赢了一片好手,这会正站在舞台上看着被自己打趴的好手们骄傲自得,可当离终场最后一刻钟时,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奇怪金属框框的男子走上擂台。 大陈民风开放,偶尔有异国他乡打扮古怪的行商路人众人也不觉得纳闷,依旧用掌声将来人送到擂台上,但上了擂台后,众人又暗想这奇怪男子看着清清瘦瘦,怕是经不得一拳打呀。 忽利亦毫不将对手放在心上,直接挥拳就上,不料不等身子靠近,徐清直接按下衣袖里的隐形麻.痹.枪。 ko,一枪倒地。 众人大惊,有人不服,跳上台去,可只要上台,通通倒地。 便是再厉害的高手也近不得徐清的身,众人看呆了,人群里有人喊出来:「哇,好强的内功!这定是一个绝世高手,出招都不用,内力便能将人震晕……」 「哇!」众人大喊起来:「我等佩服!!」 「佩服!!」 「请大侠受我一拜!!」 …… 嗯,就这样,绝世高手在众人膜拜中轻松赢得擂台战的胜利。 既然赢了,便是招婿成功,入夜,突厥王准备了浩大的庆贺典礼。 众人在城郊一块开阔之地举行了篝火晚宴,并按照突厥习俗搭了多顶硕大蒙古包,众人杀猪宰羊欢歌载舞,热闹后将今日招来的驸马与公主送入最大装饰最华美的蒙古包。 突厥习俗,今夜的蒙古包就相当于洞房了。 不过洞房里的两人虽都被盛装打扮,也都穿上突厥成婚的喜服,气氛却并无普通人成婚的甜蜜与暧昧。 林妩甚至豪迈地拿起酒壶,往杯里倒了两杯酒,一杯塞到徐清手中,然后拿着自己的杯子与对方碰了碰:「谢你了兄弟,今天多亏你救场。」 与林妩的豪气不同,徐清坐在毡毯上,不知想些什么,一直在出神。 徐清不回话,林妩以为他是在烦恼,想起他曾说的话,便道:「你们那的星球婚姻很严格?听说你来地球是为了找一个女子,是对那女孩有意思吗?那我今儿一打岔,是不是顶了她的位置?放心,等你找到她,我一定让位……」 「不用了。」徐清终于回了神,烛火中他瞧着林妩,好久,久到像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人,完全不符合他平时高冷淡漠的人设。 那边林妩还不解,「啊?为什么?」 徐清眼神深深,道:「因为我要找的人就是你。」 「好久不见,蜜糖小姐,我是外星人先生。」 作者有话要说:就最近两章再度忙得脚不离地,所以更新间隔延长了(在前一个章节的作话说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展现出来,我还以为大家收到了) 下一章还是恢復隔日模式哈。 另,「蜜糖小姐」与「外星人先生」这对副cp我还挺喜欢的! 第193章 插pter193 刺激 好姐妹困境暂解,顾莘莘替她舒了一口气。 不过她有些好奇,林妩与徐清之间十分戏剧化,现代人与未来人隔着时空与星际在网络相识,又在另一个古代时空相遇,不知以后会擦出怎样的火花。 她揣测纷纷,而隔日,女当事人就出现在她面前。 「成婚」次日,林妩与新婿一道见过自家父王后便兴沖冲去了姐妹淘顾莘莘那,讲述自己昨晚非凡的经歷。 「你可不知道,昨晚他告诉我他是外星人先生后我震惊了!」 「不过随后我也让他震惊了!」 顾莘莘:「怎么回事?」 昨夜场景如下。 昨夜蒙古包里徐清揭露自己是外星人先生时,林妩果然震惊了。 万万想不到当年跟自己网聊的网友见面了! 更想不到,他真的是个外星人! 不只是网名而已。 林妩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接着便做了一个让人更震惊的反应,她直接将徐清扑倒在蒙古包里厚毡毯之上! 徐清:「!」 徐清的确在透露真实身份后等她的回应,但千算万算没想到她这般反应啊。 一贯面不改色的徐清难得吓了一跳,他伸手推林妩:「你干什么!」 ——林妩流氓般不仅将他压在地上,还扒拉他的衣服,用手摸他…… 是真的摸。 但她本意跟一般流氓又有不同,她是个兴奋兼探究的意思,先是摸摸徐清的皮肤,又去揉捏他的头髮,再去看他的五官,嘴里嗷嗷直叫:「天啊!外星人!!有生之年我竟然遇到了外星人!」 「快躺平躺好,让我看看你跟我们有什么不同,皮肤是一样的吗?毛髮,瞳孔,指甲……」 「还有器官……」她又扒拉着徐清衣服往里面看。 徐清忍无可忍按住她的手,隔着皮肤哪能看到什么器官,当然,再往下看的话,的确能看到某种特殊器官,掌管子孙后代的那种。
第644页 他低喝:「废话,我当然跟你一样,我们星球的人原本就是远古地球移民!大家都是人类……」 可他解释有用吗?一侧林妩全然没把话听进去,大眼睛持续瞅着他亮闪闪放光,此时如果有后期字幕,必然是 「外星人~外星人~外星人!活捉一只外星人~」 徐清:「……」 随后两人一个在惊吓中睡下,一个在亢奋中睡下,好在蒙古包面积宽绰,地上又铺着厚毡毯,两人一个睡左端,一个睡右端。 睡时徐清不忘把衣服捂紧,生怕林妩半夜又过来扒拉他衣服研究他。 「刺激」的一晚后,一夜后天亮,徐清仍是配合着照突厥风俗与林妩一道,以公主驸马的身份面见突厥王,算是新人对父母照拂的谢恩。 突厥王见了徐清,不仅对他穿着奇怪的白大褂毫不在意,反而热情异常。 ——突厥王在昨儿深夜才知道,这位看似古怪的小伙子不简单哪! 原以为他是个打扮怪异的奇人异士,没想到昨晚从大陈朝太尉那才知这位徐姓小伙不仅功夫了得,更是深藏不露,他除了与人合伙经商外,更才华绝顶,智慧过人,甚至是太尉军营的军师谋士,曾协助大陈军在战场上立下赫赫战功,名噪一时的火铳军便是他的手笔! 女儿竟招了一个天纵奇才的女婿!突厥王心里美得翻泡泡,日后若招络了女婿回突厥,突厥未来岂不是如虎添翼! 是以突厥王对徐清的态度极为热络,连他打扮古怪,举止冷淡,不同与常人也毫不介怀,还大手笔赐了许多珠宝美物。 「小两口」于是满载而归。 而从突厥王处离去后,两人便分道扬镳,徐清没回公主府,直接回自个屋宅——实验室在那,科研狂人当然要回去。 林妩也没回公主府,而是奔向好姐妹的太尉府。 这会子,顾莘莘听完两人发生的事,啼笑皆非。 完全想像不出高冷的科学家被林妩压在身下扒拉衣服是什么画面? 她接着问林妩:「那他现在对你是什么意思?」 当年他是为林妩而来,如今终于见了面,又有怎样的打算呢? 对此林妩摇头:「我暂时不知,可能他自己也没有想好吧!」 的确是因她而来,可终究是好几年前的事了,歷经大陈朝几年磨练,他是否仍是当年的心态? 眼瞧昨晚两人入睡状态,蒙古包里他规规矩矩,离她远远的,估计他也在考虑彼此以后的关系吧。 所以林妩现在也说不上来,顾莘莘便又问她:「那你对他呢?什么想法?」 哪怕是当年的事,但人家终归为了她万里迢迢从外太空而来,这种桥段放在哪个姑娘眼里,都得感动死吧。 果然,林妩挑了挑眉,露出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我对他啊……嘿、嘿、嘿……」 笑得意味深长又令人遐想。 顾莘莘则默契露出「明白,理解」的眼神,然后转到下一个愉快话题,「谢栩最近请了一个手艺不错的川蜀厨子,你今晚在我这吃饭,咱们吃火锅?」 川蜀厨子,那便是四川口味嘛,有什么比四川火锅更好吃呢!林妩立马举双手贊成。 吃火锅人多才有气氛,顾莘莘算了算人数,她,谢栩,林妩才三个人……她便说:「不如把徐清也请来?」 林妩丢了一个姐妹懂我心的表情:「机智!」 于是,等到夜里用饭时间,谢栩下班回家,林妩则派人请徐清来。 实验室的徐大博士听闻公主请自己用餐,皱了皱眉,有些捨不得手中的实验仪器,最后还是整了整衣服,来了。 四四方方的桌子,四人相对而坐,刚好。 火锅炉「咕嘟咕嘟」地翻腾着红油,锅旁摆满各式等待下锅的菜餚。 谢栩顾莘莘林妩皆是从现代穿来的,吃过火锅,但徐清并没有,一是他的星球发达到一定程度,人类通过药丸便能解决温饱,故而很多复杂的菜餚已不再流行,而来到古代后,他因为太过专一执着,只吃八宝鸭,是以并未尝试火锅类的美味。 今日被强拉着来,他坐在桌旁,露出不太感冒的表情,倒是林妩拼命给他烫菜:「来,试试!烫牛肉,烫黄喉,牛百叶,蟹柳……」 「世上美食很多,不要光执着一样八宝鸭嘛……」 可惜鸭爷对这些菜仍没有太大兴趣,最后似乎因为林妩卖力宣传,他拿起筷子吃了一点。 林妩见他愿意吃,自然是高兴的,而那边,顾莘莘帮谢栩烫菜,谢栩则帮她调酱料,火锅香气缭绕,菜餚在炉里翻翻滚滚,四人份桌面刚好热闹。 因为心情好,林妩特意喝了点小酒,看看对面桌上顾莘莘与谢栩你侬我侬,再看看自己与徐清,虽然是做戏,可在外人面前,她也是已婚人士啊,她不由感嘆道:「结婚还是有些好处的,起码我家老头再不用催婚了!」 别看突厥王是皇帝,操儿女的心不亚于天下寻常人家,这些年林妩没找到如意郎君,突厥王急得很。 现在终于不用听催婚的唠叨了! 不过林妩又接着说:「但也有不好的,没以前自由了!」说到她这看向对面顾莘莘:「姐们,你还记得吗?当年咱俩约定说,单身时要尽情快活,游山玩水,吃香喝辣,自由自在,再包上一大列面首,什么型类型都要,斯文的,俊秀的,肌肉型,小鲜肉型……」
第645页 「咳!」顾莘莘迅速打断,这姐们喝了小酒后,嘴就没把了! 还敢提这事,当年两姐妹曾在阁楼一边做spa一边拿这事开玩笑,那会谢太尉听了好大一番醋呢! 虽说谢栩如今有了阿昭人格,但不代表他不介意老婆婚后还想着其他男人。 果然,顾莘莘朝谢栩看去,方才悠然吃火锅的谢太尉,这会轻轻伸手在桌底掐了她腿一把。 顾莘莘急忙朝他眨眼,表示自己绝不再有这种念头。 表完态后,顾莘莘发现方才一心只瞧自己碗的徐大博士,脸色同样不好看,他高冷地抬头,朝着邻座叨念着包面首的女人看去,然后,镜框里的乌黑瞳仁倏然轻飘飘上移…… 这是,朝林妩翻了个白眼?! 顾莘莘险些喷笑。 平日清冷端庄近乎面瘫的科学家竟然会翻白眼,还翻得特别高冷,画面极具喜感。 被投了白眼的林妩察觉对方不快,立马转了话题:「徐清,这名字是你在古代的化名吧,咱们俩既然结婚了,即便是假结婚,你也该告诉我你真名叫什么吧!」 不止林妩,顾莘莘也有些好奇,徐清却是淡淡道:「我的真名,用我们星球语言取的真名,说出来你听得懂吗?」 林妩顾莘莘:「……」 嗯,肯定讲了也听不懂。 「那你多大年龄呢?比我大还是比我小啊?」林妩又问。 徐清:「我四十三。」 「咳!!」两个女人险些一起呛到。 林妩惊道:「你竟然四十多了!大叔,你大我快二十岁!」 徐清波澜不惊:「这有什么奇怪?在我们星球,科技高度发达,人类平均寿命达到两百岁,四十岁刚刚青年,大多数人处于求学之中……」 他的星球的确如此,他的情况已属于超前天才,四十岁岁,相当于地球人类刚大学毕业的年龄,年纪轻轻便已在科技领域取得卓越成就,牛.逼大发。 「而且……」徐清又道:「你说我大你二十岁?林小姐,你翻一翻日历,你是公元两千年的,我是公元三千年的,你大我一千岁好不好……」 「噗!」这回不止顾莘莘,连谢栩都笑了! 一顿饭便在嘻嘻哈哈中吃完,几个年轻人聚在一起,倒也快乐。 用完火锅后又胡天侃地聊了会,直到深夜,林妩与徐清才告辞离开。 顾莘莘目送公主府的马车离去,方挽着自家男人的手臂回屋。 月朗星稀,院里清风自来,花香涌动,她靠在男人宽厚的肩上满足地蹭了蹭,来古代后有了朋友与爱人相陪,日子很幸福。 那一端,太尉府出来的路上,马车摇摇晃晃,林妩跟徐清坐在车厢。 两人原本是对面坐着,可林妩不知何时悄摸摸挪到了徐清身边,徐清抬头看她。 「刚刚过了公主府,你为什么不下车回去?」徐清问。 马车的确刚过公主府,林妩不下车,反而让马车继续朝着徐清的府邸方向走。 按照规矩,驸马成婚后该入住公主府,但因为突厥王对林徐清高看一眼,深知女婿才能,所以对他要回自己府里搞科研并不太干涉。 至于女儿为了驸马怎么做,随女儿自便。而现在他的宝贝女儿,赫敏公主便朝着马车厢里自己的驸马一点点挪去,凑到了驸马旁边坐定。 徐清意识到她的举动,目露警惕,然而林妩直接扑过去拽住他的胳膊笑:「当然是夫唱妇随嘛,你回徐家庄,我当然也去你那里咯!以后我就住在你那了!」 「你……」徐清先是把她的手掰下来,再一想林妩今日对他格外殷勤,总觉得另有深意,于是他问:「你去我那里做什么,该不会……」 「对呀!」林妩露出笑:「你那里宝贝那么多,肯定特有意思!」 好奇宝宝过去便十分喜欢往徐清住处探访,现在终于有了更名正言顺的理由! 不过这只是目的之一,她还有其它目的。 当下她笑着转了话题:「咱们在这里的结婚,到你们星球上成不成立啊?」 「当然不成立。」徐清道。 「不成立啊?」林妩微微皱眉,「好可惜……」 「你那是什么反应?」 「遗憾啊!」 徐清闻言微怔,看着林妩低头蹙眉似真有些难过,有不易察觉的情绪在他眼底浮起。 随即就见林妩忽然仰头,沖他杏眼弯弯而笑,「当然遗憾啦!如果……我说如果哈,咱俩的关系在你们星球成立,那万一你哪天挂了,你那些高科技的玩意就都算是遗产,统统由我继承吗?」 竟然是这种回答,徐清险些吐血。 第194章 插pter194 工具 涮火锅的快乐让此后四人没少因美食聚头。 顾莘莘懂好姐妹林妩的心思,所以总牵头积极组局,林妩则负责将徐清半拖半哄来。 徐大博士吃多了火锅这种涮菜式的美食,虽不及他对八宝鸭的热爱,但也渐渐能够接受。 火锅不愧是美食瑰宝,初夏三五好友坐在凉风习习的庭院,围着四方桌子,喝着冰镇小酒,蘸着红油麻酱,吃上热辣的涮菜,聊天侃地,出一身汗,回头再泡个澡入睡,别提多惬意。 饭桌上众人还发明出更多的乐趣,比如顾莘莘的灵术 顾莘莘近来修习灵术越髮长进,而灵术带来的好处,除了自强自保外,日常生活还有各种附赠小福利,譬如——饭桌上下火锅的各式菜餚已不需要人为地丢到炉里去,顾莘莘可一边悠闲吃着碗里美食,一边单手捏诀,隔空取物操控着盆碟中菜自动跳到锅里煮,什么菜叶子土豆条肉片豆腐块,统统快到锅里来……杯里酒与果饮尽,也能操纵酒壶自动续杯,若是感到闷热,顾莘莘还能操控头顶树枝摆上几摆,拂些凉风下来。
第646页 对此林妩羡慕极了,托着腮惋惜:「为什么我不能修术?有神技能傍身,日子美滋滋啊!」 一侧顾氏夫妇笑而不语,毕竟修术之事不是人人能来。 倒是徐大博士在旁不咸不淡道:「这有什么难度,造一个智慧机器人,同样能够做到。」 林妩立刻鼓掌,两眼亮晶晶地看向徐清:「那你今晚有空吗?」 徐大博士:「……」怎么觉得自己上套了? 总之,这个初夏,顾莘莘在朋友与爱人的陪伴与欢笑中过得惬意。 另一方面,她的生意亦是如鱼得水,在京城驻扎多年,店铺口碑好,货品质量佳,是京城的金字招牌,布行、成衣店、甜品店、戏院,产业链广,如今又成了太尉夫人,人脉资源水涨船高,自是越发红火,日进斗金。 这天,当她在店里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算帐时,来了一个人。 凌封。 顾莘莘并不意外,彼此是朋友关系,且顾莘莘店铺就在皇宫南门,沿着主干道方向,凌封每每下值回府会经过顾莘莘店铺,闲暇得空路会进来坐一坐。 平日里来无非是喝喝茶,聊聊天,今日凌封却无意透露了另一个消息。 他说与宋致已好久没了联繫。 宋府一家早在半个月前,宋大人因夫人身体辞官,随后带着一家几口去了京城北上的元城定居。 宋致与凌封这对表兄弟素来交好,宋大人辞官前,表兄弟就已商量好,即便宋致因照顾母亲离京一阵,但他仍会与凌封保持联络,互通书信。 奇怪的是宋家搬走后,原本与凌封约定的宋致,没有如约与凌封保持联繫,凌封惦记宋家写了不少信,宋致一封未回,凌封最初以为表哥是照顾母亲太过忙碌,疏忽几天有可能,但一晃小半月了,仍没有任何回应,不像宋致的作风,难道发生了别的什么? 但凌封说到这除了担心,并没有起太多疑心,毕竟宋大人对外向来是靠谱的人,又极为疼爱妻子,既迁到了元城,必然一切都准备好,不会出什么差错。 是以凌封虽疑问,但并未多心,只打算过阵子有假,亲自去元城探姑父姑母与表哥。 凌封说完这事时候也不早了,大长公主在府里等他回去用饭,便与顾莘莘告辞离开。 凌封走后,顾莘莘总觉得有些不对。 说起来,她的确好久没见到宋致,她既嫁了谢栩,对过去的暧昧对象当然不能来往紧密,可宋夫人的病情她是挂念的,听了凌封的话后,她心里有些不安。 而元城毕竟是异地,心有疑惑也不能迅速当面查看情况。 只能藉助卜术了,顾莘莘转身去店里内室,将不相干的人撇开,掏出卜镜发问。 现在除非有需要或者情非得已,顾莘莘很少卜问旁人,毕竟人人都有自己的生活与隐私,她不会随意窥探旁人。 但今天事出有因,顾不得了,顾莘莘招出卜镜,随即看到镜中画面甚是古怪,一片黑咕隆咚,什么也看不见,连宋致的人都瞧不清,这是什么情况? 顾莘莘又反覆卜问几次,全是同样景象。 她赶紧去卜问宋大人,更怪的是,画面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顾莘莘又卜问宋夫人,这次倒是看到画面,却让人大惊失色,宋夫人躺在床上,宽大床幔垂下遮住了她的身体,只露出她的脸与脖子,她纤细的脖颈软绵无力地搭在床沿,再不復往常不食烟火的神女模样,反像是濒死的鸡鸭耷拉着长脖子残喘,而她脸色苍白如纸,气息似也很微弱。 这是怎么了?是病得太厉害还是受了别的? 卜镜毕竟无声,光看卜镜看不出来。 再结合宋家父子的卜镜怪异之处,顾莘莘认为最稳妥的还是派人去元城当面查看一番。 元城遥远广硕,且不说她只知城市而不知宋家具体地址,就算她派人去又有什么理由?毕竟嫁给了太尉,宋府的事她并没有资格出面。 思来想去,让谢栩禀报皇帝处理最合适,宋家毕竟是朝中重臣,举家迁移必会告知朝廷新所,人情世故上又是皇帝的臣子,皇帝挂念一下也是应该的。 顾莘莘便准备派人通知谢栩,不想,谢栩提前结束公务回了家。 不待顾莘莘提起宋家之事,谢栩先告诉了顾莘莘另一件事。 今日他提前回,是因明日一早要带兵出发去江南某郡,皇后与丞相等谋逆党虽已身死,但部分残存余孽仍在江南一带做乱。 毕竟是谋逆余党,难保有什么新动作,事关重大,谢栩决定亲自前去。 此去最少得要十来天,谢栩今日提早回来是收拾行李,准备明日出发用。 这事马虎不得,顾莘莘便着手帮老公收拾行李,不过她仍是将宋家的事告诉谢栩,谢栩闻言也认为有古怪,便派人进宫告知皇帝。 如此顾莘莘松了一口气,无论如何,凭皇帝对宋家的看重,定会派人处理的。 至于自家老公,想着两人成婚不久,便得出十天半个月的差,顾莘莘心有不舍。 是夜,顾莘莘豪气干云道:「今晚你敞开了来!」 谢栩身体素质不必多说,但他一贯顾惜顾莘莘的身体,两人同房最多一夜两次。 但顾莘莘觉得自人格復甦以来,养了这些天,身体渐渐好转,那档子事勐烈些估计也招架得住。而且看谢栩身体本,估计对方就没真正餍足过。
第647页 如今要分隔小半月,总要将老公餵饱才好。 于是这一晚……三次。 认为自己能够招架的顾莘莘被现实狠狠打脸。 还真是不试不知道,她家男人一旦放开手脚,当真是雄兵勐将,越战越勇,精力无穷。前两次顾莘莘还好,第三次几乎爹都喊了出来。 累倒在床上连叫唤力气都没有的顾莘莘不禁暗暗憋屈。 说穿了还是这副躯壳不如上一世,若换了上一世的女王体格与过人灵力,别说三次,就算大战几百回合,她也能勇往直前,无坚不摧,战无败绩! 现实中被压在下面的顾莘莘,脑中臆想着自己以女王姿态居高临下压在谢栩身上,威风凛凛的画面。 不知自己再勤加苦练几年功,能否达到画面里的威风! 可在没达到之前,拿什么让自己维持维持女王体面呢? 嘿不过的时候,再来一招隔空取物,把老公给移开? 想像那画面,床榻间老公挥汗如雨,埋头苦干——突然,人飞起来,□□不着寸缕飞到了半空? 还是放弃吧,那么粗暴简单,万一不小心把老公的工具折断了怎么办? 顾莘莘觉得自己实在又污又好笑。 而卖力到一半的男人,看着身下小女人突然在本该旖旎的场景中露出迷之微笑,纳闷地顿住姿势。 收到老公眼神的顾莘莘实在不好意思告诉他,自己在想像他工具折断的画面…… 最后她一把抱住谢栩,娇嗔:「老公好棒好棒!」 翌日天刚亮,谢栩起床收拾利索,领军出发。 顾莘莘去送他,目光牵挂不舍,谢栩不顾军中上下的目光,在她额头一吻。 临别前他说,「等我回来,给你摘江南的花。」 江南的花摘不摘并不重要,只要他能平安顺利回来即可。 送别谢家军的顾莘莘回到家里,拿起纸笔伏案描绘衣裳图案。 入夏了,她想给谢栩设计几套新款丝绸衣。 别人的衣服成衣铺子都可买,唯独爱人的,她喜欢自己设计。 不知不觉趴在桌上描样,竟画了一天。 入夜,她敲定了最终版,命人将画好的图样交由裁缝赶制成衣,随后她便洗漱入睡,吹了灯正要往床上躺,突然有下人急急进来传报:「夫人,宫里来了人传令,请您马上进宫一趟。」 顾莘莘披衣而起,瞅瞅外面乌黑的夜,纳闷:「这个点进宫做什么?」 「圣上说……让您进宫陪伴宋夫人。」 第195章 所要 时间退回两天之前。 谢栩派人进宫向皇帝知会宋家蹊跷后,素来对宋家看重的皇帝毫不犹豫派人直奔元城。 但当皇家亲卫连夜快马加鞭赶到元城宋家移居的山庄时,却被眼前两幕惊呆,大半夜山庄黑灯瞎火,连灯都没有点,侍候的僕从一个都没有,似乎都跑不见了。 两干人打着火把照着往里走,各屋子空荡荡,两直到推开内庭某卧室才在床上看到一个人影,裹着床单,衣衫髮丝凌乱,浑身伤痕,苍白着脸,气若游丝,似乎随时都可能失去气息的宋夫人。 而内庭外的门廊上,宋青山直挺挺地吊在樑上,死了。 ——宋家早就出了大事,却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早在皇后揭穿皇帝的私情,又揭穿了宋致并非宋家亲骨血后,宋大人果然如皇后所说,疯了。 确切说,不是疯了,而是真正的心态崩溃,扭曲失控了。 过去他将宋夫人当作神女,当做心肝命,他卑微,他忍让,他不把自己当成两个正常男人,他甚至愿意付出一切。 两个人爱得有多浓,两旦决裂,恨就有多深,这种恨的力量几乎是反噬。 宋青山将这个爱了几十年爱而不得的女人囚于内室,禁锢她,侮辱她,虐待她,他甚至将她视为床笫禁脔。 过去他有多爱她,多愿意为她而克制,现在就有多放纵多癫狂。 强行克制压抑多年的欲望,在这两刻含着恶意与疯狂两起到来,像恶意开出的洪闸。他再不是当初朝廷中朗朗清风的温文男子,他酗酒,他暴虐,他狂乱,他将她囚禁于内室的床榻上,用尽所有狎昵去侮辱,是对她的报復,又像是对自己多年隐忍的疯狂弥补。 众人找到内室时,内室里布满了床榻间不堪入目的狎昵之物,甚至宋夫人的双脚双腿还绑在床柱上。 那一日顾莘莘照看卜镜时,垂下的床幔刚好遮住宋夫人的身体,只露出一张脸,所以顾莘莘才没看全,不然定会吓两跳。 至于宋致,同样没好到哪里去。在宋青书的痛苦疯癫中,多年父子情义散尽,宋青山亲手将这个不是自己儿子的野种关进后院柴房地窖。 地窖两片黑漆漆,视线不清,故而顾莘莘卜镜只能看出是黑暗的场景,却照不出宋致当时的模样。 宋致被关在地窖,几乎没有任何吃食与水,宋青山是想活活饿死他。 若不是有好心的奴僕看不下去,偷偷隔三差五餵两点宋致吃的,只怕宋致早就死了。 即便如此,宋致情况依旧十分糟糕,他被皇家亲卫从地窖里解救时,大半个月的忍飢挨饿已让他瘦成了皮包骨。 至于宋青山,在百般折磨宋家母子后,自知皇帝绝不会放过他,又似乎真正百无可恋——折磨宋家母子的过程又何尝不是折磨自己,便在皇帝人马赶到前半夜,拿绳子往樑上两抛,悬樑自尽了!
第648页 这也是顾莘莘卜算他得不出画面的原因,已死的人是没有画面的。 看到宋青山悬樑而死的皇家亲卫唏嘘无比,可人既已死,也无从追究了,当下只能救活的人,想着事态紧急,留在山庄不是办法,亲卫们连夜将奄奄两息的宋家母子带回京城,而皇帝得知宋家母子的情况大吃两惊,毫不犹豫让人送到皇宫来,毕竟宫里有最好的御医。 宫里,御医们将宋致抬到侧殿抢救后,皇帝便是看着床上气若游丝的宋夫人揪心。 歷经宋青山半个月报复式折磨,宋夫人身体状态糟糕至极,遍体伤痕,青紫掐痕累累,手腕脚腕还有触目惊心的勒痕,身体瘦弱不堪,面色苍白如纸,唿吸微弱,仿佛下两刻就会停止。 与身上伤痕相对的,是心灵上的重大创伤。 她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过去疼她爱她的丈夫会如此对她。 说来这两段她与皇帝宋大人之间的情感歷史,何尝不是命运弄人。 她曾与皇帝青梅竹马真心相爱过,却被歹人设计分离,阴差阳错嫁给宋青山后,面对被迫接受的婚姻,她难以生出感情,毕竟情爱一事并非人为可操作,但她感动于宋青山的付出,婚后努力相夫教子,甚至恪守礼教,尽量与皇帝保持距离。 即便如此,她仍旧落到如今田地。 眼下,她虚弱得说不出话来,只怔怔瞧着皇帝。 爱她的,到死都在折磨她。 她爱的,也许这是这辈子最后一眼了。 ——太医说了,她被暴虐太过,解救时已晚,怕是不行了。 她没有力气发出声音,眼泪两串串往下掉。 看到她的眼泪,皇帝的心恨不能跟着两起破碎。 命运弄人!即便他坐稳天子之位,富有江山万里,后宫嫔妃缭绕,他却只真正爱过她一人,曾经青梅竹马,山盟海誓,最后一生不得相守,还得看她受尽折磨离去……皇帝再忍不住,俯下.身紧抱住她,唤她曾经的闺名,「阿妍……」 随着这两声带着哭泣的叫喊,宋夫人想起彼此亲昵真挚两小无猜的相爱时光,不禁挣扎着艰难喊:「明哥哥……」 「明哥哥……」 那一年,她还是青春烂漫的少女,他是痴心热血的少年,她绣了两方香囊送他,喊他「明哥哥……」他则捧着香囊唤她阿妍,他说,若他以后得她为妻,即便做了皇帝,也绝无三宫六院,只阿妍两个。 可惜,还是那句天意弄人。 皇帝也抱紧了她,往常沉稳端重的天子此刻眼泪大颗往下砸。 这两幕,就是告别了。 宋夫人唿吸更加微弱,末了抓住皇帝的衣袖,拼劲全力指向侧殿的方向:「明睿……明睿……」 她在挂念宋致,人生最后一刻,两个母亲惦记自己的孩子。 皇帝忙冲下人喊道:「快!快去把明睿喊来!」 宋致正被御医带到侧殿去诊治,他的情况比宋夫人好一些,起码暂无性命之忧,此刻赶紧得传他来。 宦官忙跑过去,宋致还没来的空档,宋夫人两直望向侧殿的方向,两边望,两边更紧的攥皇帝衣袖,她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但她又急切地想告诉皇帝什么。 皇帝将她手紧紧握着,拼命点头道:「朕懂!懂!明睿是咱们的……」 宋夫人也是最近被宋青山折磨才知宋致不是宋家骨血,若是知道,她绝不会嫁入宋家。 皇帝亦是在皇后死后才知宋致是自己亲骨血,但那会他顾忌宋家颜面,也顾忌与宋青山早年的兄弟情谊,两直不知该如何解决,但他万没想到宋青山会这般丧心病狂对待宋夫人与宋致。 皇帝更是愧疚自责,心如刀割,他流泪对宋夫人道:「你放心!我会好好对咱们的孩子……」 他还是想鼓励她撑下去:「阿妍,你撑住,熬过去,以后还得看着咱们的明睿……」 「阿妍……以后咱们两家三口不会分离了,朕会好好保护你们母子……」 「阿妍……」 皇帝痛哭挽留之际,两个瘦细人影来到正殿,正是宋致,他强撑着病体而来,可不待他走到床榻旁,榻上宋夫人抬起的手突然脱力垂下,她受尽凌辱的身体吐出一口气,再无声息。 大殿里传来皇帝罕见的失控悲鸣:「阿妍——」 皇帝算得上重情之人,此刻痛失一生挚爱,只差痛苦得晕厥。两干下人御医过来,又是掐人中,又是往嘴里递药丸,方才稳住场面。 良久,皇帝缓过劲,目光看向殿中的宋致。 殿中青年历经劫难,再不復往日温润如明珠的姿态,瘦到脱了型,面无血色,衣衫挂在身上空空晃荡,纸片人似地,因为长久缺失营养的无力,他摇摇晃晃走路都不稳当,是被人扶着进来的,可看到母亲弥留的模样,几乎又是不顾一切冲过去。 他喊了两声「母亲」,直挺挺跪在宋夫人面前,似乎想痛哭,却又无泪,有的人悲恸到极点反而无法流泪,而当宋夫人体温渐渐散去后,极致的痛苦后他面上显出麻木之意。 直到皇帝颤巍巍叫了他两声:「明睿……」 宋致仍是直挺挺跪着,恍若未闻。 皇帝又道:「你要坚强……」 宋致依旧不动不动。 这种麻木,是一种更深层的绝望。 皇帝忍着心头剧痛,仍是道:「好孩子,不要怕,你母亲去了,还有父亲我……」
第649页 两直呆滞不动的宋致终于转动了两下眼珠,却是声音十分清楚:「你不是我父亲。」 他又重复了两遍:「你不是。」 语句清晰坚定,但充满嘲讽绝望。 谁也不能体会宋致现今的心态,或许这半个月的经歷,让这个养尊处优,心思纯良,两心向上的贵公子信仰尽数崩塌。 从前,他是明珠,是秀木,是月之清辉,他拥有清白显贵的出身,世上最恩爱的父母,父母对他优异的培养与爱,亦有自身过人的才华与平坦顺畅的前程。 他的人生此前太过两帆风顺,让他认为自身除了男女之事受过挫折外,他几乎担得上是完美的人生与美满的家庭情感,他甚至立志成为父亲那般的人,格局开阔,心怀天下却温和敦厚,宠妻宠子。 他积极憧憬地对待着人生的两切,哪怕受过情伤,他也不曾真正绝望过,有父亲与母亲,他便拥有最坚强的后盾,颓废过后,他仍要往前看,温柔坚定,不折不折。 可有两天,两切都变了,原来他的后盾早已破碎,他的家庭并非认为的美满,和谐之下是不堪与疮孔,甚至他崇敬的父亲变成两个魔鬼,疯狂折磨羞辱妻与子,甚至恨不能杀之后快……而他自己,也不像自己想像中清白,他根本不是宋家骨血,而是一个帝王家难以启齿的私生子。 那被囚禁在地下室的半个月,没人知道他是怎么熬过来的,被牢牢捆绑着,无尽黑暗,无衣无食,两天一天越发强烈的痛苦饥渴,无数次饿到失去意识,在死亡线上游走,身体与精神上的绝望几乎将人逼疯。 当得救后他无数次想过回击让他痛苦的人,可当他走出地下室,看到那樑上悬挂的尸体,突然想起从前二十年共度的时光,对方的栽培、抚育,曾共有的情感与陪伴…… 但那位曾被他称作父亲的人,那个人生中重要的角色,的确已经死了。 接着,母亲也没了。 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人,曾经最引以为豪,也万分珍惜的亲情与家庭崩溃分离。 他甚至不知该去爱还是恨,诚如他已不知何为对与错,黑与白,善与恶,他认为的父亲,不是他真正父亲,他认为的幸福美满,不是真的美满,他曾嚮往的纯良与宽广,变成了暴虐与折辱…… 他的人生从光明跌入黑暗,曾坚持的信仰崩溃破碎,所有曾有的温暖爱意变成利器,贯穿他。 他感觉失去了所有,绝望灰暗到生无可恋。 是以对皇帝的话他没有任何感受,他心中的父亲曾有两个人,虽然不在了,可这个位置始终不能再被人代替。 更何况,过去他从未想过皇帝会是他的父亲,在他心里,他只是一个亲厚而泾渭分明的长者。 而皇帝得到宋致的拒绝,则是更痛心的打量他。 这么多年,他们父子几乎日日相见,这孩子的模样爱好又与自己如此相似,怎就没想到是自己亲骨血呢? 于是皇帝声音越发爱怜:「这是事实,你我是父子,是不可更改的,况且,朕答应了你母亲,以后会好好补偿你……」 宋致仍是面无表情,「我不需要你补偿。」 「这怎么行,而且,朕以后的江山还要你来继承……」 旁人若听了这话,只怕欢喜还来不及,偏偏宋致无甚反应,语气甚至带了丝冷漠:「你的江山,与我何干。」 「你还在怪朕罢?」皇帝被他的冷漠堵住话头,末了突然「哇」地吐了两口血,吓得两干太医与下人又围了过来。 皇帝近来的状况同样糟糕至极,原本从去年年底身体就不太好,连着病了几场,今年又是皇后丞相谋逆作乱,那一场宫变皇帝被妻儿合谋打击,也着实受了极大打击,宫变后皇帝像老了好些岁,后来又拖着尚未痊癒的病体接待突厥王到访,身子骨越来越差,眼下他又受了宋夫人过世的刺激,痛失所爱如剜心之痛,再承受不住,两口鲜血便直接喷出来。 他却摆摆手,示意太医不要阻止,仍是继续朝宋致道:「我知你心里怨朕,这些年对不住你们母子,实在不是我本意,方才你母亲去时,朕几乎想与她一起去……」 「可是朕放心不下你,也放心不下这江山,朕承认,让你做继承人是朕后继无人,但朕更是认可你的能力,你比你两个兄长都适合这个位置。」 「当然,更重要的是,你是阿妍的孩子,朕这两生论男女之情,独爱你母亲一人,朕当然想自己的未来由与最爱女人的孩子继承,交给你,朕心甘情愿……」 「而且……」皇帝咳血不断,却仍拼力说:「做皇帝有什么不好,万里领域,锦绣江山,至高无上的权力,数之不尽的财富都是你的……」 然而,宋致依旧毫无波澜。 这些,他都不感兴趣。 皇帝终于没辙了:「那你究竟想要什么,有任何想要的,朕都可以满足你……」 他生怕他会拒绝,不断劝说,「你再想想,你还年轻,过去的只是过去,你未来还有大把时光……孩子,我希望你快乐,朕想给你最好的,你再想想,还有什么值得你稀罕的,在乎的,朕都会给你……」 对于这迟来的儿子,最爱女人留下的骨血,以及江山最后委託者,皇帝拼劲挽留,他只希望这备受伤害的孩子崩溃的世界里还能有最后一丝留恋,或者,过去有什么未尽的遗憾,自己这做父亲尽力弥补,能够作为他日后支撑下去的温暖与光亮。
第650页 哪怕两丝丝也好。 而那边,宋致似乎也被皇帝不顾一切的发问问住。 他仿佛真的去思考了这个问题,最后,他却露出一抹古怪的笑。 「好啊,我只有两件想要的。」 「——太尉夫人,顾莘莘。」 第196章 插pter196 变天 窗外黎明渐起,顾莘莘已在侧殿里等了一夜。 自从昨晚被招进宫,明明宣她来是进宫陪伴宋夫人,宋夫人没见着,却将她安排在这清冷偏僻的侧殿,除了门口与殿内守着的几个宫人,什么也没有。 顾莘莘纳闷过,问过身边宫女,何时才能去见宋夫人,又或是打探宋夫人情况,宫人并不回答,只说陛下吩咐她在此耐心等候。 顾莘莘有心想再打听几句,宫人的嘴却紧紧锁住,问什么都不回。 便这样等了一夜,天光大亮后,好歹宫人们还知道给她端早膳,顾莘莘便是趁她们去端早膳的功夫,打开卜镜。 疑点太多,宋夫人怎会突然出现在宫里,又到遇到了什么情况,为何叫她这不相干的别家女眷来陪伴……宫人们既不告诉她,她便想找卜镜问一问,可宫人们对她莫名看紧,她想看卜镜找不到时机,这会一群人去端早膳她才能将怀里卜镜掏出。 卜问时依旧疑问重重,看到镜像她更是惊讶。 没有画面!画面是空的! 意味着宋夫人没了。 怎么没了?顾莘莘惊诧,可惜卜镜只能看未来情况,不能看过去,无法倒带宋夫人生前的场景。 问不了宋夫人,便问别的情况,看看皇帝跟宋致。 下一个卜问的画面刚好看到皇帝与宋致两人同框。 画面就在御书房,明显皇帝身体状况不佳,面无血色,嘴唇发白,强拖着病体坐在龙椅上,而他面前围着一圈大臣,君臣皆是面色凝重,似乎在商议什么要事,臣中几人顾莘莘认得,一个是裴御史,还有一个是刚提拔的新任丞相——齐丞相造反暴毙后,国不可无相,皇帝又从百官中提拔了新任丞相,这人亦是皇帝多年的心腹重臣。 而再往画面看,除了丞相裴御史,其他皆是朝中紧要肱骨之臣,文官武官皆有,均是忠心耿耿的皇帝党。 而画面最右角落,顾莘莘看到了宋致。 确切说,是看到了宋致的背影,画面里宋致是背对着她的,看不出面容,但见他独坐一端,众人围着皇帝肃容商议,唯独他不插话,仿佛隔开众人冷冷而坐,背影更是莫名削瘦的厉害。 画面到此结束,莘莘再度卜问几次,几乎都是皇帝召见群臣的画面,他们似乎为某件大事商议了很久……受卜镜所限,不能闻声,顾莘莘难以推断镜里在商议什么,但无论如何,皇帝跟宋致完好地在人间。 随后送早膳的宫人进来,顾莘莘不得已收了卜镜。 接着便又在殿里等了一天,仍然没有任何的传召,也没有其他任何说法,宫人们依旧看守着她,不让她离开。 这让顾莘莘更加纳闷,待夜里宫人们半看守半服侍她在殿里用过晚膳,顾莘莘趁她们出屋为自己打水洗漱沐浴的空档,再度召唤了卜镜。 更蹊跷的事情发生,她卜问皇帝的情况,卜镜再一次画面空了! 皇帝……驾崩了?! 事实的确如此,就在半个时辰之前,皇帝驾崩了。 自昨夜宋夫人离去之后,皇帝大受打击,前阵子被太医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吐血之症再次爆发,身体越发不济。 大概皇帝料到自己时日无多,今儿白日他便强拖病体将朝中骨干大臣召集。 商议的自是江山传承之事,众大臣知道宋家变故及宋致真实身份后均大吃一惊。 奈何木已成舟,况且皇帝身后的确无人继承位置,江山安稳是极大隐患。 是以老臣们即便震惊,却仍採纳了皇帝的想法,连下了几道密旨,第一道便是将宋致依照皇家姓氏改名为华清严,同时封为「潜龙君。」 潜龙君之意不言而喻,潜龙意味着宋致是龙子,只是过去潜隐了身份。对外圆场便说宋致本就是陛下亲子,只是生来与陛下八字不合,担心命格相冲,对父子不利,便照钦天监的法子,将潜龙君自幼寄养在宋家,日后长大成人方可接回。 如今陛下脚下的大皇子二皇子都去了继承王位的资格,王位落到潜龙君头上,理所应当。 至于那顾氏……皇帝亦是十分头痛。当昨日宋致提出顾莘莘之事,皇帝最初是反对的,毕竟顾氏乃谢栩之妻,哪有君主夺臣妻的道理。况且这些年谢栩对妻子的爱重皇帝看在眼里,谢栩又是个不好惹的,真将顾氏夺来,谢栩绝不会干休。 可不同意也没法子,皇帝已没有任何资本挽留宋致,且不说他对这个儿子心有亏欠,再望望身后江山,若无人继承,国之根本随时会倾覆。 是以皇帝最后被逼无奈答应。这些年他一手将谢栩提拔起来,当然是喜欢这个年轻人的,可他毕竟是臣子,臣子再重要也比不过亲儿。 这会谢栩出京剿灭逆贼,正好将空留在府邸的顾氏招进宫来,随便用藉口将她留住。再对外宣称顾氏因意外而死,随后将顾氏换个身份包装一番,若是儿子喜欢,以后是后是妃,由儿子自己做主。 此举实在荒唐,恐怕是皇帝这辈子在君主之位上最荒唐的事,可皇帝心疼儿子,总觉得对宋家母子亏欠众多,想着自己一生爱而不得,实在不想儿子再走自己的路,荒唐也认了。
第651页 至于谢栩,皇帝安排好了,若是他识时务认了皇帝的安排,皇帝必有丰厚补偿给他,若是他不认,皇帝今日召集群臣来,不仅商讨皇位继承,也有针对谢栩的法子——直接下旨废去谢栩太尉一职,剥夺军权,若是他还敢反,皇帝准备了兵力镇压。 这一幕皇帝过去从未想过,可为了儿子与大陈江山,只能痛下狠心。 而做好一切安排的皇帝心力交瘁,今夜晚膳竟再度口吐鲜血,情况远比昨日更严峻,待太医来时,已是进气少出气多了。 龙床下哗啦啦跪了大群臣子,皇帝自知灯油耗尽,一边遗憾一边欣慰终可去地底下寻找心爱的阿妍,但又捨不得儿子,弥留之际他紧握宋致的手,想听他喊一声父皇或父亲,但宋致只是淡漠转过脸去,没有看他。 随后,皇帝驾崩。 在场群臣悲痛不已,但因政局未定,潜龙君尚未继位,陛下龙体暂时秘不发丧,毕竟太尉尚未回京,谁也不知后面会发生什么。 一切都要等政局稳定后,新帝即位,老皇入陵。 而这一切,目前顾莘莘被众人刻意蒙在鼓里。 不过不知情,不代表她没有感应,异能者向来感应能力超群,何况她是女王白殷。 此刻,顾莘莘能感受到宫里定然出了极大变故,宋氏夫妇陨落,皇帝驾崩,就连王朝权利的交替,也在产生变化。 凭顾莘莘的能力,即便有宫人团团看守,她依旧能逃出皇宫。 可顾莘莘总觉得不能走,这会远在异地的谢栩估计对宫里变故仍不知情,谁也不知宫里会发生怎样的翻天覆地,她若是不走,暂且留在宫里,没准能作为内应,探探情况给他报信。 是以顾莘莘暂时按兵不动,继续待在宫里。 这般又待了一天,她想法从团团看守中打听了一些内幕出来,入暮之时,她正在分析这些内幕的真相,一个身影走进她的偏殿。 正是潜龙君宋致。 第197章 插pter197 被囚 见到宋致的一瞬,顾莘莘吓了一跳。 上次宫宴上见了他,他已是清瘦不少,今日更是瘦脱了相,除了瘦之外,气质上的改变更是脱胎换骨,往日他是温润清贵彬彬有礼的君子,偏好穿浅色衣裳,清风霁月坦荡磊落,今日他竟穿了一身黑衣来,头上一根墨色玉簪,整个人气质不仅冷漠,还显得凌厉具有攻击性。 见他来,周围宫人恭敬喊了一声「潜龙君」,然后避让。 顾莘莘看着不同往常的他,一时不适应,随即便因宫人那句潜龙君联想到今天打听的消息。 宫廷生变,她用卜镜终究只能卜出部分内容,其余还需要自身搜寻发掘,今天晌午她用重金收买了殿内一个宫人嬷嬷,套了一些话。 那嬷嬷原本是不敢的,但顾莘莘偷偷塞给她的玉佩价值千金,抵得上婆子在宫里做上几辈子,于是见钱眼开,偷偷告诉了她一些内容,比如皇帝的确驾崩,再比如宫廷里小道消息说,皇帝将自己养在外面的一个儿子接了回来,封为潜龙君,作为皇储接替大宝,宫里有人看过潜龙君的样子,正是宋家小宋大人。 震惊归震惊,天家的事她们不敢多问,依旧本分干自己的活。 而顾莘莘闻言同样惊诧,可此刻她看着眼前宋致,从宫人嘴里敬畏的吐出「潜龙君」中,不得不相信他不再是过去的宋致。 他身份变了,模样气质也变了,而他突然来这,是想做什么? 皇帝莫名招她进宫,又是否与他有关? 顾莘莘内心揣测纷纷,几步外的宋致却表情巍然不变,他目光扫了扫顾莘莘,又扫了扫偏殿,语气清冷得透出□□:「以后,你就留在这宫里陪我。」 顾莘莘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事已至此才明白他的动机,也明朗自己被召进宫的真正原因,她摇头:「不可能,我是谢栩的妻子。」 宋致挂起一抹淡淡讥讽:「他凭什么?你自幼与我有婚约,本就该是我的妻子,无非是他横刀夺爱罢了!」 「以后,休再提他。」 又斜睨她一眼,语气不容质疑:「你先在这住着,我自会安排你。」 然后一拂袖子而去,背影依旧带着寒风。 当然,他临走时再度吩咐宫人们仔细看紧她。 宫人果然更严实的看住了宫门。顾莘莘见状懒得跟他们折腾,自己坐回内殿。 她综合目前得到的所有信息,宫里果然变天了,且宋致是未来皇帝,看他对自己的架势,将她拘禁在此,似乎是登基后要强占的意思…… 到底是经歷了多大打击,好好的清贵君子变成现在这般模样?顾莘莘很感嘆。 另一方面,顾莘莘在想如何跟谢栩报信,皇帝驾崩京中官员秘不发丧,多半是为了防着京外的谢栩,若宋致真对自己有意思,以后必然与谢栩水火不容,甚至已驾崩了的老皇帝默认宋致将自己掳到宫里,没准已想好了要帮儿子做这荒唐事,甚至替他埋下狠招,日后对付谢栩呢! 得尽快告诉谢栩宫变一事。 可该怎么告诉他,如今他人在千里之外,古代没有电话千里传音,徐博士虽然发明了传声仪,距离只仅限于同城使用,且当时她半夜被匆忙招进宫,传声仪并没有带。 如果她现在有上辈子白殷全部实力就好了,什么都不需要,随便捏个诀,一个化物术,凭空用灵力招一只信鸽来,千里运信。
第652页 而这会……顾莘莘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了。 她最近的化物术小有所成,虽不能像全胜时代捏一只信鸽传送千里,但招一只信鸽同城传递总是没问题的。 接着她扭了一个诀,果然一直鲜活灵动的信鸽扑闪着雪白翅膀从掌中飞出。 顾莘莘再用灵力自案几上掀起一张纸,笔墨都不需,直接用灵力写上信中内容,再将信捲起来,往鸽子腿上一绑。 她坐在内室最里,宫人们即便看守,也不敢在她深夜休息时间太过冒犯打扰,皆是守在外殿,是以没人注意殿内的情况,顾莘莘便趁人不备轻手轻脚将鸽子往窗外一丢。夜色中,鸽子一飞沖天。 很快,徐家大宅里,林妩接到了这只鸽子。 自从跟徐清「成亲」后,林妩便死皮赖脸搬到了徐家。 说是分房睡,但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林妩总用嬉笑打闹的方式徐清相处,唯独这几日顾莘莘突然不见,林妩没有心思逗弄徐清。 前几日顾莘莘被带进宫就再无消息,人也联繫不上,让她很是担心。 今晚林妩便收到了这只鸽子,她取下了信,看完后脸色一变。 她拿着信急匆匆找到外屋的徐清:「大博士,把你的电动马车借我,快!」 徐清正在科研室里低头捣鼓仪器,见她风风火火进来:「什么事?」 「莘莘给我来信了,说宫里有变,让我们立刻去给谢栩报信,叫他提防着点。」 信的确是这内容,顾莘莘想来想去,最信任的人莫过于林妩徐清,叫他们去给谢栩报信,她放心。 至于顾莘莘自己,她担心宫中情况会再度变化,她得继续留着观察形势,打探消息,好给谢栩做内应。 随后,林妩借了电动马车直奔后院,准备出发。 信中并未强求徐清要陪着去,但林妩看着身后不见跟上的徐清,漫不经心道:「听说去找谢栩的一路翻山越岭,有的地方治安不好,还有山贼出没……唉,没办法,为了姐们,我还是得去!」 原本在后面研究室继续科研的徐清倏然抬起头,思索几秒后他说:「我跟你一起去。」 两人便一道上了马车,电动马达运转起来,轮子飞快旋转,「轰」一声冲进夜色。 得知姐妹暂时安全,林妩的心总算踏实了一些,敛了几天的淘气心态回显,再一想长路漫漫也无趣,于是她看看马车里与他同坐的徐清,露出一笑,「想不到你还挺关心我的嘛,一听路上不安全,立马跟过来。」 徐清不吭声,将头转向马车窗外,装作没听到,看路边风景。 林妩偏要拉他的袖子,「你看看我嘛!看着我!」 徐清瞟她一眼,身子退后一步,挪开两人略显亲密的距离,「看你做什么?」 林妩瞧他这副反应就气不打一处来,闷萝蔔,怎么暗示都不懂,她懒得遮掩,横竖马车里再无旁人,干脆道:「难道你没发现我喜欢你吗?」 徐清清冷周正的面容勐然一僵。 林妩瞪着长睫大眼看他:「你是木头脑袋吗,感受不到?我平日里对你胡闹挑逗又调侃,就是在表达我的喜欢啊!」她语气顿了顿:「好吧,实话跟你说吧,其实当年你跟我做网友时,咱们俩聊了两年,有你做我的树洞,我挺快乐的,可后来有一天你突然不见了,我等了你很久,你再也没有出现过,我很失落,我以为你不想再跟我相处了,难过了好一阵子,才发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喜欢上你……后来我经常挂念你,我再也没有跟别的人网聊过,也不想在现实中恋爱,直到我工作了几年,觉得自己可以放开了,准备接受新生活,结果我又穿到这里来了……」 「后来我才知道,原来你是为了来地球找我才发生意外失踪不见,甚至你也穿到这里来……能跟你再遇见,我很开心,我觉得这大概就是缘分吧,这一次我不想错过……」 林妩是一个外在大胆热辣,内里却不喜欢剖开心扉的人,但今天在喜欢的人面前,她再无隐瞒,所有事情讲明。 徐清听了这番话之后,脸上惊诧更甚。 见他没有回应,林妩急道:「你怎么不说话呀?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我不相信!」林妩又道:「你都为了我来地球……」 她似乎是想不出更好的法子,突然对着徐清的脸「吧唧」亲了一口。 徐清这会是真的惊呆,连躲避都忘了,林妩又接着往他身上扑,徐清以为她又要亲自己,回过神正要躲,林妩却没有再亲他,而是将脸贴到了他胸膛上。 她在听他的心跳:「你明明就喜欢我,我亲你时你心跳加速了,你听「砰砰砰」,好快!」 又一指徐清的脸:「你脸都红了!你是不是没有谈过恋爱,没有被喜欢的女生亲过啊?」 向来沉稳如大神的徐大博士,头一次陷入侷促慌张,他白净的脸的确红了,心跳也在剧烈加速,喜欢一个人的本能反应是瞒不了的。 她说得对,若不是喜欢,他为何要穿越太空从光年之外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星球?就只为了看照片上的女孩一眼? 而林妩的感受也是明显的,即便没有徐清今日的反应,她也能察觉徐清的感情。 若不是喜欢,他怎会让她厚颜无耻住进他的家,她闹腾的性子几乎将他屋顶都掀了,可他从来不说,她喜欢屋里什么,他全由着她,偶尔她将他的宝贝弄坏,他也不会出口责怪,有几次她抱怨面膜机不够贴心,智慧机器人功能不全面,他嘴上不说,却总默默将仪器升级改造,就为了她用的顺心,而今晚她随口一句试探,他便立马放下手中事奔随。
第653页 这不是喜欢是什么?他只是性子高冷,寡言内敛,不喜表达罢了。 林妩想到这,内心更暖,实干派的人往往让人更具有安全感。 她紧紧抓住徐清的手,不让他挣脱:「你为什么总躲避我?你明明喜欢我,你是有什么顾虑吗?」 经过片刻的调整,徐清脸色回復如初,他深吸了一口气,也不打算再隐瞒:「我迟早要回归我的星球。」 并不能怪他不能为感情不顾一切,他在他的星球有他的爱与责任,他父母,兄弟姐妹,导师,学生,还有他的事业。他是他们星球某高端领域的顶尖人才,致力于某一项科研事业,为之奋斗多年,除了他,还有他的科研所,他伙伴,队友,无数个等待这一项科研成果的国人同胞……他背负责任重大,他无法,也不能割捨。 当初来看她,他没有想太多,只单纯想看一眼喜欢女孩的模样,而他深知自己的责任,终究是要回去的。 他接着说,「我不能为你留在地球,而你同样在地球上有自己的生活,虽说我们国家允许星际移民,但一旦你移去,毕竟时空遥远,以后能不能回地球难说,如果一意孤行让你跟我走,等于让你放弃地球的一切,这太自私了,我做不到。」 徐清表情沉重,甚至没有看林妩的脸,怕她也难过。 没想到马车里爆出一阵大笑,「我天啊!香蕉个芭乐!还能星际移民?我跟你走!我心甘情愿割捨地球的一切,反正我也不想要……」 林妩这话没毛病,她在现代社会,早些年父母就离婚了,爹不疼娘不爱的,这些年除了好朋友顾莘莘,她没几个亲近的人,算得上是孤苦伶仃,所以她对地球事物没有太多牵挂与眷恋,而且能搬到未来一千年后更高级的星球,想想就刺激! 她双手合十,那双大杏眼里再度灼灼放光:「天啊,太棒了,去高等星球,是不是像科幻小说中写的那么牛.逼?啊啊啊等不及了,什么时候去你随时喊我办手续!」 徐清:「……」 想了想他不敢置信地道:「你这么快就确定?不后悔?」 「确定确定!!」林妩说着又往徐清身上凑:「不然再亲一下表示我的决心好不好?」 结局当然是被徐清避过,科技宅男搞起科研槓槓的,面对爱情却有点害羞,尤其是碰到这么个热辣的对象…… 「害羞什么嘛?」林妩坏笑,「咱俩都是成年人,大龄青年,又不是十三四岁的初中生……」她看看马车,再看看窗外:「我瞧着这马车也够宽绰,既然咱俩看对眼了,反正长夜漫漫,干坐马车也无聊,不如……」 「来来来,顺便让我看看外星人的某些器官与地球上有什么不同……」 她坏笑着又想往徐清身上扑,这回徐清却是如同老僧坐定,毫不留情拂开她的手,「不行,我信奉那米尔德兰教,禁止婚前性.行为。」 林妩:「……」那米尔德兰教是什么东东,难道也跟地球某些教派不允许婚前亲热? 「老古董……」林妩摇头,想不到科技宅男不仅感情害羞还古板! 「好了好了,我不做什么过分的事,就单纯抱着睡可以吧,实在不行我只靠你肩膀总行吧。」 徐清闻言才慢慢挪了个肩膀过去。 林妩靠在他肩上,又是甜蜜又觉得好笑,她悄悄往徐清耳边靠了靠:「告诉你一个秘密,这一条路很安全,没有山贼,我是为了匡你跟我出来才说的。」 徐清立马推开她靠在肩上的脑袋:「今晚不许碰我,任何地方都不可以。」 林妩:「……」 真是自己坑自己啊! 马车载着甜蜜小两口渐渐远去,而顾莘莘依旧等在宫里。 如此又过了一日一夜,看着天色再一次入暮,顾莘莘坐在内殿,盘算着时间。 去谢栩所在的秦郡正常马速度是三天左右,但电动马车速度快,应该一日一夜能抵达,这会他们应该已把消息送到谢栩手上了吧。 不知谢栩收到消息会做怎样的打算? 想着这事,顾莘莘靠在矮椅上发了会呆,想着天也不早了,月亮爬上墨蓝的半空,窗外只有冷风吹过孤影,顾莘莘打了呵欠,准备起身去床上小憩。 然而,屋外宫人敬畏的声音齐刷刷传来:「潜龙君……」 接着,便看着一道人影转过内殿重叠的深色惟帘,毫无阻拦的踱步而来。 又是宋致。 深更半夜,他怎么又来了?顾莘莘嗅嗅风中的气息,还有酒味,他喝了酒? 作者有话要说:下一章就是正文完结章,内容有点多,多给我一天的时间,周二更。 第198章 插pter198 完结 见宋致来,宫人纷纷避让。那眼里的恭敬敬畏,俨然已将他当成皇储,尚未登基的一国之主看。 此时宋致心情并不好,虽然皇帝秘不发丧,但宋夫人不用太拘束,今日宋致便将母亲安葬在京郊山清水秀之地,墓碑还是他亲手刻制。安葬后面对着母亲坟墓,想着自己曾有的美满幸福与眼下支离破碎的人生,从不醉酒的翩翩公子,今夜破天荒酗酒,酒过肠腹却更加空虚痛苦,在这深宫冰冷的夜,不知去何处。 兜兜转转,最后走到了顾莘莘这。 见顾莘莘坐在内殿里,他毫不避讳进入,脚步微带踉跄,直接坐到案几旁。
第654页 他依旧黑衣黑饰,沉郁的脸色透着酒气,对着案几那一头的顾莘莘说:「过来,陪我。」 隔着不甚宽的案几,顾莘莘观察着他,并没有行动,而是不卑不亢道:「潜龙君,您若是醉酒了不适,就回自己的住处吧!」 过去她喊他宋大人或宋致,也总是言笑晏晏,而现下换成了戒备陌生的潜龙君,情况今非昔比。 对面她的牴触,宋致不禁面露急躁,「叫你过来就过来!」 顾莘莘依旧未动,目光沉稳地看着宋致,语气清冷:「潜龙君,我是谢栩的妻子,这不合礼数。」 「不是让你不许再提他!」酒后的宋致极易被激怒,他勐地站起身:「话说的不够清楚吗?以后你要永远留在宫里陪我!」 许是为了证明自己决心已定,他一把拉过顾莘莘的手,顾莘莘本能避让,她的躲避与抗拒再一次激怒了他,他快步绕到顾莘莘那头,抓住了她手腕,「谢栩有什么好,以后天下是我的,江山是我的,你自然也是我的!他拿什么跟我比?」他用力迫着她,甚至将她按在了案几上。 「不如今晚就让你彻底收心!」他力气越发加大,甚至试图将她控到自己怀里,虽然他清瘦了很多,但男女力量悬殊仍然存在,如果顾莘莘是个平常女子,这会多半被他控制住。 但顾莘莘不是,这一刻她被他按在案几上,几上摆件全被他酒后的躁动推翻在地,酒精薰染让他暴怒到完全不似过去,他红着眼眶,咬着牙,手重重箍住顾莘莘手腕,头部俯上凑近她的脸,似想亲吻她,可接下来,他动作倏然止住。 冥冥中似有一种奇特而强大的力量,绳索般桎梏着他,他的身子无法再前进靠近她,哪怕他拼尽全力,仍然无济于事。 宋致惊诧不已,接着他看到了更不可思议的事,他身后内殿,无数东西漂浮到了半空。大到地上的矮凳,半人高的鎏金铜烛台,帷幕后头的硕大官窑瓷花瓶,小到书架上的书,梳妆镜前的珠宝木匣,甚至刚刚被从案几拂到地上的文墨砚台……大小零碎的物什全部浮到半空中,以不可思议的姿态晃荡。 宋致震住,他下意识回看顾莘莘。 顾莘莘仍保持着被他压迫的姿势半仰在案几上,但她的表情从容沉稳,她再度风轻云淡挥挥手。 一霎那,半空中的大小物件又稳噹噹落在地上,而她再拂手又去了空中。 烛台上仍点着蜡烛,即便浮到半空中也并未熄灭,烛光一上一下的晃动,显得越发光怪离奇。 随后顾莘莘再一次拂袖,一阵风招进来,蜡烛齐刷刷全熄,而她再一挥袖,再度亮起。 一切似神似怪,似仙似魅。宋致惊得说不出话,但他知道眼下一幕,就连方才那股凭空而来束缚他的古怪大力,也是顾莘莘使然。 顾莘莘则沖他一笑,「看到没,这才是真正的我。」 「我并非常人,这也是我当初不能答应你的原因之一,你认为我是仙也好,是怪也罢……」 「这样的我,你还敢接受,敢靠近吗?」 宋致仍旧不说话,只瞪大眼望着顾莘莘,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不敢相信眼前诡异,但这一幕真真切切发生了。 她真的不是常人。 两人对视好久,直到宋致松开了顾莘莘。顾莘莘以为他会惊慌或震惊离开,但宋致没有走,他缓缓蹲下身,最后歪坐在地。 他像是终于情绪崩溃,他抱着膝盖,倏然爆出哽咽,「你们骗我……你们都骗我……」 这个世界对他来说,真的没什么是真实。至亲不是他的至亲,身份也不是他的身份,他曾经爱过的女孩,也不是他认为中的模样。 这世界对他来说,太可笑,太荒诞了。 哪怕在地窖里囚禁到近乎死亡,哪怕父母眼前生生离去,他也没有这般哭过,这一刻的他不再是过去温文尔雅的模样,也不是被伤害后尖锐阴沉甚至酒后暴躁的狂乱,他抱着膝盖哭的像个孩子。 「我什么也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我厌恶眼前的一切,我根本不稀罕这个王位,可是莘莘,如果我不坐上它,我更将一无所有……」 冷冻刮过,夜半清冷的大殿,只听到他的哽咽声,一个男人哭到如此地步,必然是痛苦至极。 男儿有泪,顾莘莘突然想起过去谢栩未恢復记忆时,一贯无坚不摧的人,亦曾在军营里因弒父而流泪,哀伤自己一无所有,哀伤天大地大却无家无亲孑然一身,心底无人诉说的悲痛与孤寂。 顾莘莘说不清眼下是什么心情,怜悯有,悲嘆也有,更因她的心里住着一个女王人格,过去做白殷时,属于一国之主仁爱而悲天悯人的心性刻在骨里,她爱国家,爱子民,她知民之疾苦,见不得人流泪受苦。 而现在,她看着痛苦到不能自己的宋致,默默移坐到他身边,用手轻拍他哭到颤抖的背嵴,如安抚一般。 然后转身,又打了一盆水,将帕子蘸湿后递给宋致:「擦一擦脸吧!」 宋致大概也不想看自己这般狼狈,竟停止流泪,接过巾帕擦了擦脸,随后顾莘莘又倒了一杯热茶,递到他面前。 宋致竟也喝了。 他一边喝顾莘莘一边道:「人这一生,许多事物诚然是上天生来给的,比如父母,至亲,血缘,家庭……但亦有很多是后天自行创造的,如朋友,事业,格局,价值……你以为你一无所有,其实你仍可创造更多。」
第655页 「不要绝望,你并不像你想像中脆弱,你有你不容小觑的能力,你可以为自己创造更多……」 她言语很平静,像一个智者缓缓道来。不知宋致听进去了没有,他捧着茶杯发呆,过了一会酒后劲来了,他竟然靠着案几,滑到地上睡着了。 他睡着后,顾莘莘唤来宫人:「将潜龙君送回他的宫殿,醉了酒,派人好好照顾。」 宫人恭敬将宋致扶了下去。 众人走后,顾莘莘独自坐在内殿。 看宋致的情况,她不能再呆下去了,且宫里要探的事,她几乎探全。 她现在就可以走,去找谢栩。 心里计划着,但刚才为了震慑宋致,她操纵满屋家当,耗费不少灵力。 她有些累,需要休息,她决定休息两个时辰,天亮后再走。天亮后休息足了,灵力恢復,宫里侍卫拦不住她。 她便靠在床头小憩,可天还没有全亮时,东方刚起了鱼肚白,便有宫人慌里慌张跑进,「不好了!谢太尉杀到宫里来了!」 谢栩的确杀进了宫里,前殿已乱作一团。 昨日徐清林妩急匆匆去秦郡报信,照马车最快速度也得要一天一夜才能赶回京城。可谢栩一听顾莘莘被掳进宫里,什么都顾不得,借过徐清的电动马车往京城狂赶。 原本一日一夜的距离被他疯狂赶到极限,竟是一夜就赶到了京城。 他有马达车速度快,但他的随从普通马匹难以跟上,但不要紧,谢栩直接联繫京中驻守的军队,一路杀进宫。 堪称冲冠一怒为红颜。 他带领精锐部队汹汹进宫,速度之快叫人猝不及防,原本皇帝死前针对谢栩布下的禁卫军守卫没算到谢栩会如此快回京,是以这些力量一时半会调动不过来,目前皇城仅有一些巡守禁卫,哪里能抵谢栩的虎狼之师,谢栩几乎是势如破竹直入皇宫。 天不亮,朝中重臣们还在沉睡,闻言几乎是鞋子都来不及穿,心急火燎进宫,试图拦下谢栩,而谢栩手持长刃,冷冷望着众人只有一句话。 「吾妻何在?!」 一群老臣见谢栩近乎杀人的模样,赶紧解释:「宫人们不都告诉太尉了嘛,太尉夫人前几日因意外落水,天气太热,你不在京里,担心她遗体受损,朝廷就帮忙安抚下葬了。」 这是老皇帝临终前便备好的高招,知道谢栩回来要人,便对外宣称顾氏因意外而亡。为了戏做的逼真,他们还找了个与顾莘莘身形类似的女囚,放到水里淹死,现今初夏的天气,放几天女尸便腐烂不堪,面目难以瞧出原本模样,谢栩就算不认是自家妻子也没有证据。 他们用这一招对付谢栩后接着道:「太尉节哀,陛下怜太尉丧妻之痛,特赐太尉黄金万两,封地千亩,加封镇国大将军,外将辅国公千金宁平郡主赐婚太尉。」 这就是皇帝的后招了,谢栩若是接受妻子已死的安排,便会有极大的封赏,钱,地,更加光鲜的爵位,还有……新的女人。辅国公是已去皇帝的堂弟,膝下的宁平郡主据说有倾城之貌。 又是财富又是地位又是人,赏赐空前丰厚,换了任何官员,都得兴奋的难以自抑。 偏偏谢栩仍是冷脸,手持长剑,更高声道:「废话少说,将本座妻子交出来!」 几个原本打算放低姿态煳弄过去的老臣们再忍不住,「放肆!谢栩,这可是宫里,你持剑进来,是要造反吗!」 谢栩反问:「你们说我夫人死于意外?」 「是,千真万确,她坠湖时有宫人亲眼所见,你若继续不依不饶,咄咄相逼,休怪我们不客气!」 一干老臣们说的言之凿凿,然而下一刻就遭打脸,大殿门缝中奔来一个纤细身影,正沖谢栩喊脆生生道:「夫君!」 可不是太尉夫人顾氏。 谁也没想到顾莘莘是怎么蹦出来,她这会不是该待在某个宫殿被看守起来吗? 他们哪知顾莘莘异于常人,想从一个孤殿离开,易如反掌。 谢栩迅速将顾莘莘护到身后,然后冷笑着看向众人,「这下几位还有什么话说?你们掳掠官眷臣妻,私匿与宫中,是何居心?」 众人被揭穿所作所为,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道:「陛下安排自是无错的,倒是你大胆逼宫,不怕陛下治罪吗?」 谢栩道:「陛下?陛下不是已经龙御九天了吗?」 众人闻言一愣,他们还想把皇帝驾崩的事情隐瞒,没想到谢栩已经知晓。见他再不遮掩,直接发问,想着皇帝不在,只怕更难震慑谢栩,不由都紧张起来,「这……」 话没讲完,一个声音冷冷穿进:「关宫门!」 众人抬头望去,大殿高阶龙椅旁走近一个身影。是宋致,他从醉酒中醒来,再不復昨夜狂乱悲伤,此刻他肃容而立,依旧穿着沉郁的黑色衣裳,却跟往常不同,一身玄黑色衣裳绣着云海蛟龙纹,头戴金冠,赫然是皇储才有的打扮。 除了谢栩一派外,其他众臣皆恭敬跪在地,「潜龙君……」 宋致立于高台之上,端倪着谢栩,过去两人曾相交,是同僚,甚至曾并肩作战,算是半个朋友,但这一瞬,他眼里都再无旧情,只有利刃般的锋芒。 昨夜醉酒时顾莘莘的话他不知听见了没有,但他酒醒后依然坚定自己的立场。 他已经一无所有,如果说顾莘莘是他在人间最后一点留恋,唯有登上王位,拿到最至高无上的权力,才有与能力剷除情敌,真正留住她。
第656页 是以他冷漠,也越发坚定的挥手,「锁死宫门,太尉谢栩不听皇令,不尊皇旨,以下犯上,谋逆作反,所带军队,一个不留。」 这是要将谢栩的人截断在宫里,全部诛杀。 也是认定了谢栩为了救妻,匆忙从秦郡回来,没有带多少侍卫便沖入宫的打算。 欺负谢栩人少。 宋致不念旧情,谢栩更不会,他高声向下属发问,「谢家军,我们还有多少兄弟!」 众人大吼:「五万谢家军,正从京郊赶来,即刻围攻皇城!」 谢栩的力量虽在秦郡去了不少,但仍有部分驻守在京郊,只是没想到攻城速度如此之快。 守宫老臣们一惊扭头望去,大殿前宫墙外的大门,果见一群军队穿着黑色铠甲,如黑云压顶般,从远方奔来。 谢栩最精锐的火铳军被牵扯在秦郡尚未回,但即便这一群普通谢家军没有火铳在手,依旧是谢栩炼成的精锐之师,绝不可小觑。 一群老臣担忧时,又一个人影从殿外奔进,半跪在台阶高台之下,沖宋致道:「臣,凌封,率领六万禁卫军前来护驾!」 皇帝一死,若让宋致继位,作为与他一起长大的表兄弟凌封,自是坚定不移的拥护表哥。这些年凌封在皇帝麾下磨练,领的正是禁卫军首领之职。今天保宫之战他承担的是护驾职责,这也是皇帝临去前安排好的。 皇帝既要保自己的皇儿登位,自会留下手段,克制谢栩,凌封目前手中有六万禁卫精兵,而保卫皇城本身有一两万精兵,加起来军力在谢栩之上,所以宋致有筹码在手,自是毫不慌张。 凌封说完,皇城门口果然又是一阵声如雷鼓的巨响,身着皇帝禁卫营赤红色衣甲的禁卫军如潮水般涌到城门口,与黑甲的谢家军对峙。 十万军队皆身穿铠甲,手拿利刃,太阳已彻底升起,朝阳映衬下兵刃闪锋利寒芒,只待主帅一声令下便要开战。 两位主帅谢栩与宋致对视,眸里皆是杀气重重。 宋致对顾莘莘誓在必得,同时为了江山日后安稳,今日趁火铳军不在,誓要击杀谢栩以绝后患。 谢栩同样如此,哪怕他只有谢栩人格,也不能忍受夺妻之恨,何况他恢復了阿昭记忆,谁要是将顾莘莘从他身边夺走,不亚于要了他的命。 今日即便火铳军不在,他也能率着普通军队血洗皇宫。 两位主帅眼里俱是杀机,一侧顾莘莘则是焦灼不已。 两个男人已是有你没我的程度,不能让他们打起来,她不想当祸水,且十几万军队真要打起来,两败俱伤有什么好? 她忙出声道:「大家都冷静,不能打!」 谢栩却是看她一眼,「放心,我会带你安全出去,我们人数虽少,但火铳军正在赶来路上,届时别说十万禁军,便是二十万也不足为惧。」 高台之上宋致冷眼反驳:「太尉好大口气,你的火铳军再厉害,能杀光十万禁卫军,但你别忘了,今日你一反,便是反贼,全大陈皆可声讨你,纵然你能杀光十万近卫军,难道能杀光大陈全部几十上百万的军力,甚至亿万国民?」 顾莘莘闻言更加焦急,宋致说的是,即便谢栩有无坚不摧的火铳军,这些年他行军打仗亦极有谋略,可再怎样,哪怕能杀一个宋致与几万皇城禁卫军,还真能杀光天底下所有人吗? 或者,像上辈子里演绎的一样,谋逆成功,上位成为摄政王? 不,这辈子情况不同了。上辈子是因为二皇子登基,太过懦弱毫无作为,导致天下大乱,谢栩才顶着辅国救世的名声,顺应民意,上位成为摄政王。而这一世,宋致没有任何过错,加之他过去在朝臣间风评良好,有才干得人心,如今又是皇帝钦点的接班人,不论朝野民间,上位名正言顺,这时谢栩反了他,便是乱臣贼子,举国上下又岂能容之,谢栩哪怕除了宋致强行上位,亿万子民依旧容不得他,顾莘莘可不想自家夫君被举国万民扣上遗臭万年的帽子。 该怎样让两人收手?顾莘莘脑里飞速盘旋,接着听宫外巨大的骚动声,兵器敲击声响起,两方竟然已开战了。 今日,誓要你死我活! 眼见宫外军队缠在一起,刀光剑影,打得鲜血横飞,顾莘莘头疼,自己哪怕灵力再强也控制不了十来万军队,还是得想办法……也是这时,一阵奇异而慌乱的预感自心头浮起,是凶兆! 灵异者的直觉,大凶! 不是指宫斗里的凶机,而是更大的凶兆,她闭眼感受了下,随即大声喊道:「住手!!」 她一边喊一边向着宫门沖,显然是想沖向战场,两个男人想去拦他,她勐地转身:「再不住手,要死的就是几百万人了!」 众人闻声纳闷,这门口军队明明就只十来万,怎么突然变成几百万了? 顾莘莘大声喊道:「真的,出大事了!北方祁岭一带发生重大地动,祁郡,严郡,以及祁岭附近的崇岭,安山都会被波及,定然伤亡惨重!」 地动在古代是地震之意,众人听顾莘莘这般大喊,先是一惊,随即觉得荒谬。 祁岭距京城有千里远,普通人怎能无缘无故感到千里之外的地震,定是这顾氏想阻拦双方斗争而编造的藉口。 众人并未放在心上,而军队还在厮打,只有谢栩回头看了顾莘莘一眼,毕竟他深知顾莘莘的能力。
第657页 这种预感并非卜算之力,毕竟她没有用卜镜,而是灵力者天生的感知能力,灵异者能力越强,能感应的事情越大,面积越广。 上次帮阿翠找妹妹,运用的便是感知能力。 正值一群人质疑时,突又有几个钦天监的官员跌跌撞撞冲进,慌张道:「不好啦,方才地动仪大响,定然是哪里出事了!」 古代监测地震的工具称为地动仪,中国古歷史上着名的天文学家张衡便曾发明过,据说这种工具虽产生于落后的时代,预感却极准,鲜少判断错误。 钦天监进来说地动仪一事终于引起了殿里众臣在意,有大臣问出声:「具体是哪个位置出事?」 钦天监答:「祁岭里祁郡严郡崇岭三郡,以及附近安山一带。」 众人惊住,这回答与顾莘莘先前所说一模一样。 众人第一次收起对这个女流之辈的轻视,而顾莘莘在旁道:「你们先别忙着着急,因为祸不单行,昨天南方姬郡连下暴雨,洪水再度冲破了堤坝,连续冲破姬郡一带三城七镇,近百万百姓正在洪水里沉浮。」 姬郡正是几年前顾莘莘协助谢栩破解堤坝案中的所在地,当年姬郡在丞相的恶意操纵下,巨船撞破了堤坝,导致洪水灌入,当地无数居民丧身于洪水之中,自那一次后,姬郡的堤坝便一直不太稳固,虽然皇帝命人加固几次,但终究有过旧创,这些年一下暴雨便有决堤的危机。 只是这件事故顾氏如何得知的?往年偶尔随有水灾,但今年暂无消息报说姬郡有恙啊! 有大臣质疑地看向顾莘莘,也有大臣在旁泼冷水:「荒谬,方才地动就算是她说的巧合!这洪水之事她又如何得知?」 「定是这顾氏胡乱编造,妄想用洪水天灾一事转移众人注意力,阻碍新帝登基!」 「编排?」顾莘莘不客气反怼:「我对争权夺利的事没兴趣,纯粹是可怜无辜百姓,我告诉你们这老鬼,洪水之势不仅是真的,且洪水泛滥过后,引发瘟疫,鼠疫,死亡人数更加不计其数!」 被顾莘莘反呛的是位资深老臣,过去皇帝在位时都对他礼遇有佳,如今被一个女人顶,老臣气得面红耳赤:「放肆,你不过一介内宅妇人,竟敢目无君上,在殿堂之上胡言乱语。」 「你怎么会知晓这些事,莫非你是神仙不成!若是发了大水,当地水利官员怎么没有发信知会?」 而他话刚落,便有另一队官员十万火急奔进:「姬郡大水!连淹三城七镇……」 姬郡发大水是真的,洪水昨晚爆发,但古代交通及信息沟通不便,姬郡要发信到京城,哪怕快马加鞭也得今日才能传到,是以京里在顾莘莘提及之前,并不知道这件事。 待听到来报后,满大殿的人全都惊了,张口结舌地看着顾莘莘:「你……」 顾莘莘瞧众人节骨眼上竟然还在犹豫,再忍不住,身子一移,飞到了宫殿半空,众人见她身影仙魅般飘起,接着让人更惊讶的事情出现,顾莘莘伸手一挥。 她凭空不藉助任何器具,召唤了一枚空中卜镜,这是更高深的卜术,场景类似现代的巨幕投影仪。 那卜镜之上,是姬郡发水的场景,洪水奔流而过,冲破堤坝,冲破城镇村庄,无数百姓被洪水淹没,洪水之上,尸殍遍地。 场面悲壮而惨烈,叫巨幕之下所有人看呆,众人瞠目结舌地看看巨幕卜镜,又不敢置信的看着操纵巨幕的顾莘莘。 顾莘莘冷喝:「看我作甚?不是说我是神仙吗?我的确是神仙,神仙给你们看看真实的情况!这就是姬郡的状况!」 众人仍是看着顾莘莘不敢言语,也是,若正常人看到另一个人不可思议飞到半空,还招出一面奇怪又令人惊恐的镜像……这哪是常人见过的场面,只怕胆小的都要吓得尿裤子。 半晌,有胆大的指着顾莘莘:「妖女……」 嘴里说是有神仙,却不相信神仙的存在,反而认为是妖女……顾莘莘不禁扶额。 大殿里已乱作一团,大家见过宫乱,见过谋反,见过战争,却没见过这鬼魅的一幕。 一时大殿里「妖女!」「拿下妖女……」的话不绝于耳。 甚至有人对宋致道:「潜龙君,这妖女妖言惑众,定是联合谢太尉一起,妄想向扰乱我军心……请潜龙君速速下令拿下。」 谢栩立马横眉冷目,「谁敢碰我夫人!我夫人天赋异禀,自幼被得道高人收去学习术法,预知未来,感应超群,有通天之能,她入世嫁于我,原意是心存慈悲,为护我大陈江山万千子民,结果到你们口中竟成了妖言惑众,我看,该死的是你们!」 谢栩说完,直接拔剑刺向刀那要求除了顾莘莘的老臣。 老臣惶恐至极,竟躲到柱子之后低低哀求:「潜龙君!潜龙君快杀了这妖女……」 「她妖术越高,对我们越不利,刚才那几个派来通信的人,没准是她们的安排,姬郡没有出大水,匡人而已,咱们快将叛党拿下……」 这群老臣心急火燎,台阶之上的宋致却一直沉默。方才顾莘莘展示灵力,已是他第二次见到,顾莘莘自己都没有把握宋致如何看待她,会不会真以为她是妖女? 他如今是皇帝党首领,只要他认定她是妖女身份,今日皇帝党除了政敌外,更会拼尽一切诛杀她。 然而,高台之上的宋致沉默半晌后说了一句:「她不是妖女。」
第658页 他是首领,他的一句话,抵过那些老臣无数话,老臣们有不甘心还想争辩,忽然又有几人进来。 来人对着宋致道:「报潜龙君,姬郡的确发了大水,淹没三城七镇,祁岭那一端亦有巨大地动,死伤惨烈!」 这一小分队的人说完后,众大臣皆不吱声了。 这一小队人别看人少,却俱是先皇留下的顶级暗探,他们只效忠于皇家,绝对不会说谎,更不会偏袒谢栩。 所以这些事都是真的,地震,水患,重大天灾人祸…… 大殿突然安静下来,不知为何让人安静,是发现「妖女」没有说谎,还是因为这重大灾祸? 难得的安静中传来顾莘莘的声音,「我们真的不能再打了!」 「各位,你们觉得我是妖女也好,神仙也罢,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祁岭千真万确发生了重大地动,祁岭三郡外加崇岭一代,本是人口密居地,这次地动,至少百万百姓受灾!」 「而姬郡三城七镇,同样百姓不下百万……无数性命都在生死之间,你们为官者,难道就真只是居于高堂之上冷眼看着吗?当政掌权者,既然享受万千百姓的奉养,最终目的不是巩固王朝,而是为了万里江山,亿万子民。」 「这时朝廷绝不该内讧或者分裂,请大家停止争斗,将救助百姓为第一要务!」 「如果一个国家没了人民,没了百姓,还算什么国家,一个朝廷不把百姓安危当做第一要务,又怎能安稳千秋百代!」 「就算去了天上的先帝也不想看到子民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大家都是人生父母养的,都有感受,都知性命宝贵,既惜自己的命为何不惜旁人的命?如今无数百姓处于生死之中,不是两条,两百条,而是两百万条人命!一个国家能有几个两百万条人命!这是国之根本啊!」 顾莘莘本就有女王人格,没人比她更能体会对子民的怜悯仁慈,说到动情处,几乎喊得嘶声力竭。 一番话后,大殿里前所未有的沉寂,静得连一根针掉下都能听见,沉默中,在场所有人脸色渐渐微变。 的确,一个不重视百姓安危的朝廷,怎配享受百姓们的供养? 一个不将百姓看紧要的国家,又怎么能长久? 内讧与谋乱,究竟是一己之私重要,还是国家福祉百姓安危更重? 饱读圣贤书,却到头临做煳涂事。 朝堂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静,就连刚才吵吵嚷嚷的老官员们也胀红了脸,老皇帝交代他们要辅佐新君,可老皇帝没说要让他们冷眼放着几百万百姓去死啊! 而两派首领宋致与谢栩,也都收敛杀气,陷入沉思中,他们是今日斗争最核心的两位人物,他们的决定代表国家未来的命运。 最终,高台上沉默良久的宋致一拂衣袖,沖宫门方向喊:「停!」 然后向殿内群臣出声:「请诸位与我一道去御书房。」 这就是要放弃斗争,喊群臣一道去御书房商量救灾之事。 即便宋致曾因深受伤害而性情大变,可他的内心仍然存留着最初那风光霁月少年的良慈。 眼下他松了口,顾莘莘舒了一口气,而宫外打斗的军队听到宋致命令停下,她向宋致透去欣慰的目光。 随后她扭头看向自家男人,没想到台阶上的宋致随之开口:「兹事体大,也请太尉一同来书房相商。」 即便不是彻底言和,也表示两派暂时按下矛盾,以百姓为主了。 顾莘莘看向自家男人,如她所想,谢栩没有反对,他收了手中剑,一挥手招了座下几名谋略出众善出佳策的心腹:「随本座同去。」 方才宫门口还缠成一团的大战,便这般消停,宫内众人纷纷大步向着御书房走去,众人脸上再无方才权势利己的争斗,变成对百姓的挂念与凝重。 这两位大陈最举足轻重的人物,终究放下小情私利,奔向民族大义。 顾莘莘目送他们,某一瞬间,她抬头看向宫外的天。 战争停了,方才的喧嚣变成了安宁,天空一丝杂云也没有,一轮明日明晃晃升在半空中,金色晨辉洒遍万里。 这不是一个最好的时代,可若人心如空中明日般温暖广阔,便能成就一个最好的时代。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正文到此完结,若觉戛然而止,莫急,后有多篇番外。 第199章 番外一 古代世界后续(上) 位于南疆深处的某处花田,大片盛开的花朵于阳光下散发醉人芬芳。 虽是夏日,但山清水秀的林谷并不炎热。 顾莘莘正在花田里採摘花瓣,备着夜里回家做糕点。 她身穿南疆服饰,头上搭着绣花头巾,娇俏地穿梭在花丛间,俨然一个勤快採花的花田主。 她是去年与谢栩一同搬到这里来的。去年那场宫廷政变,剑拔弩张时,突传黄河发水的消息,双方皆心怀大义,为了百万子民放下手中刀剑,休兵言和。 因事态紧急,双方协同一致,共同处理洪涝危机,直到危机安然解除。 百万黎民得救后,谢栩做出一个为世震惊的举动,他放下兵符辞去太尉官职,同爱妻顾莘莘离开大陈,来南疆归隐。 虽曾因天灾人祸联手共济,实际上朝堂已分成两派,谢栩若不激流勇退只怕战火会再度掀起,且顾莘莘身有异力非常人已在宫变中暴露,继续留在大,陈对她未必是好事。
第659页 加之谢栩早就厌倦朝堂斗争,上一世他已坐上摄政王,体验过权力巅峰,这一世对追名逐利没有太大慾念,好不容易寻到心中阿殷,只希望与心上人欢喜相守。 是以两人干脆远离大陈,归隐南疆。 顾莘莘对回南疆喜闻乐见,上一世她是南疆的王,对故土心怀眷恋,念念不忘。 而南疆此时有徒弟青穗在位做主,犯不着她再劳心劳苦操心朝堂民生,两人便干脆寻了处山清水秀的山谷,盖上屋子,种好花,甜蜜相守。 夫妻俩归隐后,以为宋致必会在大陈登基为帝,毕竟大敌谢栩已去,他又有先皇遗诏在手,登基名正言顺。 然而并没有,继太尉谢栩辞官归隐,原本稳坐王位的潜龙君宋致亦做出惊人之举,不仅退居龙椅之下,更将先帝堂兄洪庆王幼子接来,奉为新帝,与先皇走时留下的几位肱骨大臣共同扶持,甚至领了太傅一职,亲自教导年仅八岁,幼不更事的小皇帝。 消息传到顾莘莘夫妻耳里,两人有些惊讶,许是那次宫变让宋致对人生有了新领悟,又或许他内心深处从未认同自己是皇家血脉,从未想过坐上龙椅吧。 大陈幼帝登基,掀开大陈史上新篇章,而南疆的两口子则不紧不慢过着自己的小日子。 近来有些燥热,顾莘莘採花时计划回去用花瓣做点清香滋润的粥。 等她摘採好花回到家,对着门外不远处小溪大声喊:「达令!」 喊得自然是自家男人,两人都有现代记忆,偶尔互动会喊现代词彙。 小溪畔,身形修长的男人坐在溪流的石块上,拎着收穫满满的鱼篓沖她晃了晃。 山谷甚是美,背靠美山绿树,俯瞰溪流花田。 夫妻俩一个在东边花田,另一个在西边山涧溪流里钓鱼。 不管是过去的商业大佬,灵术奇才,还是叱咤风云万人之上的太尉,此刻俱是民间最普通的夫妻。 夜里菜式谈不上丰盛,但很温馨,香浓清甜的玫瑰鲜花粥,配上谢栩白日钓的小鱼,鱼炸成酥脆撒上椒盐,再来点开胃小菜,一切刚刚好。 饭后并未急着就寝,顾莘莘坐在院里的横椅上,修习灵术。 自她回南疆后,鸿雁与青穗喜疯了,南疆王庭隆重接待了夫妻俩,起初王庭希望顾莘莘与谢栩搬回王都,住回昔日宫殿,毕竟两人是曾经的圣主与主教。 奈何两人坚持去乡间归隐,王庭无奈妥协,为了表示诚意派人去两人挑选的山谷,把夫妻俩最初畅想的小屋小院世外桃源打造成了乡村豪华大别墅。若不是夫妻两强烈反对,只怕豪华大别墅还要建成行宫级别,配里三层外三层的皇家巡卫军。 而顾莘莘与谢栩的回归,也让南疆王庭吃了定心丸一般,两人过去皆是了不得的大人物,他们再度回归,再好不过。 由于太过欢喜,顾莘莘一再表示她的行迹要低调,可白殷圣主转世回归的消息,从宫里遮不住的传入民间,当年万民深受白殷圣主福泽,百姓喜极而泣,若不是宫里还有最后底线,严实瞒着顾莘莘的隐居地点,只怕这会过来磕头朝拜的百姓能将山踏平。 也因着故土人民的爱恋,顾莘莘虽不再掌权,但隐居的闲暇之余,仍会修修术,不说重回当年巅峰,起码日后若有不时之需能协助王庭保护国家与子民。 南疆山谷适宜修术,不仅无人打扰,自然灵气更是清新充沛,顾莘莘灵术突飞勐进,让隔三差五来看她的青穗与鸿雁惊喜不已,大佬就是大佬啊! 这一晚夜风渐起,修完术,天不早了,被南疆人民再度朝拜的圣主大人洗漱后爬到床上。 床塌上,她家老公斜斜靠在床头,一边悠闲翻看手中书,一边等着她上来。 与顾莘莘的心态不同,那几世谢栩辗转于各角色之间,不管是当主教,当摄政王,俱是匆忙疲累,这一世下半生,悠闲与心爱人相守是唯一。 床榻已被谢栩烘暖,顾莘莘将自己埋在被褥里,身子底下是南疆最好的绸缎丝绵,柔软如同陷进云朵,顾莘莘舒服的喟嘆。 果然,多花钱有多花钱的道理,这豪华大别墅阔绰得跟低调的青山绿水不搭,住着却真香。 夫妻俩偎在床上絮絮叨叨,彼此乌黑的长髮交织一起,亲昵而紧密。 窗外不远就是花田,月光如银,花香涌动,房间充满新鲜花朵的甜香,让人觉得今晚的梦都是甜的。 顾莘莘说累了,一头扎在老公怀里酣睡,临睡前她嘟囔着,「明天去后山林采点野蜂蜜,要做蜜酿果子吃……」 说到这她又迷煳想起来:「哦,我先前用卜镜看了,凌晨会有一段小雨,后山定会发很多蘑菇,咱一併採回去……做鲜美的菌菇汤!」 她满足睡去,留谢栩在月光中看她睡梦中恬静又餍足的脸。 抛去中原的勾心斗角,朝廷斗争,山谷里隐居的生活安逸宁静。 末了,静谧夜中谢栩吻她的额头,说:「都依你。」 翌日,夫妻俩一同进山林,采了蜂蜜,又摘了不少菌菇。 夜里就着溪里捞出的小虾米,做了一顿虾米菌菇汤,味道鲜美回甘。 第三日,顾莘莘觉得最近伙食清淡了点,谢栩便想去林子里打头獐子,结果獐子没打到,路过遇到一只受伤奄奄一息的小兔,瞧着甚是可怜,将它捡回家养。
第660页 第四日,顾莘莘将最近开的花拢到一起,有的酿做花酱,有的做鲜花饼,有的染指甲泡澡,虽是女人的活,但老公甘愿陪同,欢乐能翻倍。 夜里顾莘莘看着新染的漂亮指甲美滋滋,她老公则在一旁端详她微笑的姿态作画,没办法,科技落后的古代,没相机只能靠作画记录生活温馨场景。 五日,两人将前阵子林里收的青梅酿酒,埋到院里等年底品尝。酿了好几坛,年关除夕鸿雁跟青穗肯定会来,届时喝的人多。 第六日,下了大雨,两人躲懒没有出门,到处湿漉漉的,去外头不舒爽,两人便窝在床榻上,将吃的搬到床上矮几,身上披着软毛毯,玩了一下午棋,同时约定输的人做晚饭。 最后当然是顾莘莘做晚饭,但她并未吃亏,晚饭后,老公下厨回赠她一顿夜宵。 日子一天天过,养花,捕猎,烹饪,嬉戏,修术……谷中细水长流的日子一晃过了四年。 四年后的某一天,顾莘莘突然对谢栩道:「老公,谷中神仙日子暂时享受够了,我们出去看一看吧!」 谷中生活温情美好,但外头世界也有趣,先前两人穿到古代,一个忙于政党斗争,一个忙于挣钱存活,几乎没正经在古代大千世界玩赏过。 且近年南疆内政稳定,青穗管理得当,南疆欣欣向荣,即便夫妇俩不在,也不会出什么么蛾子。 于是两人说走就走,从小山谷里出来,预备饱览名山大川,游歷天下。 轻装上阵,只带一辆马车,收拾些财物衣服便上路,二人皆是大大佬级别,不需额外带保镖,只带两个贴身随从日常伺候即可,却不是当年的阿翠与小书童谢竹。 那两人留在了南疆——当年夫妻决定在山谷中隐居,阿翠与谢竹一同陪伴,但人终归大了要成家,谢氏夫妇不忍两位忠心耿耿的侍从为了主子终身不找老了孤独,在南疆稳定后便给他们找了合适的婚配成家。谢竹娶了某员外郎的女儿,妻子娇美温柔,阿翠嫁给宫廷某侍卫长,丈夫踏实能干,待她极好,总之两位忠僕的归宿圆满。 但两人哪怕成了家,仍放不下主子,婚后还要来伺候,顾莘莘便笑着让他们免了,尤其是阿翠,嫁过去没几个月便怀孕了,顾莘莘哪捨得让她来伺候,按阿翠传统的性子,在家相夫教子会很幸福。 是以夫妻二人去谷外游歷,便未带阿翠与谢竹,由新晋的小厮陪同。 起先,两人的脚步在南疆境内,待逛够了南疆,又向北出发。过了北边界线便是大陈,过去他们在大陈呆了好些年,却并未正儿八经以游山玩水的方式经歷过。 此番週游,夫妻两在大陈境内沿着各郡都走走停停,大陈风景甚多,夫妻从南到北,赏过江南郡都华美精緻的亭台楼榭,又去北部城镇登高峰望奇石与日出,东面的县郡暑夏月下观海,轻泛扁舟,南边小城则秋上名山看枫叶似血,夜里清泉沐浴,若是挨到冬日,在温泉里喝着果酒看雪纷纷扬扬,又是另一番感受……此外,大陈民俗人文有趣也多,夫妻两慕名听过某镇折子戏,奔过某城庆典民俗会,也为了一壶好酒名菜,穿越千里闻香一顾,甚至为了某种奇花盛开,在某镇足足等待了三月。 这个时代诸国并存,他们游歷完大陈,又向着其他列国出发,突厥,柔然,北蒙……可以领略豪迈粗犷的突厥,在一望无际草原追逐羊群奔跑,看雄鹰飞过浩瀚天空,或是去柔然,金黄大漠驰骋着骏马看不到尽头,落日下,听北蒙牧民悠扬的马头琴声。 余生很长,夫妻俩并不赶时间,一切随性而为。有的地方打马而过,有的地方心生欢喜,停下小住。 时间一日日一月月在各式广袤山河湖海中度过,一晃又几年过去。 若几年后,远在千里外的大陈传来一个消息。 夫妻俩在外游歷多年,大陈数载前初入宫廷年仅八岁的小皇帝如今长成少年,冠礼后亲政登位。 同一时刻,多年与众辅政大臣,呕心沥血辅佐新帝的太傅,曾经的潜龙君宋致,竟在皇帝亲政后,宣布退出朝堂归隐。 此举震惊大陈朝堂,据说第一个不舍的是小皇帝。旁的不提,这些年宋致对小皇帝的教导有目共睹,当真是全心全意,毫无保留。 小皇帝在他的教导下仁爱明理,日后应是一位明君,可堪大用。 谢家夫妇听闻消息若有所思,宋致心繫国家,为大陈鞠躬尽瘁,对小皇帝呕心沥血,奈何宋致的血脉毕竟是真龙之身,国既有君,他的身份继续留在朝廷难免不妥,倒不如留个美名,功成身退。 夫妻二人感嘆一番,又开始新旅程。 这一站是月城。 说起来,谢栩虽在大陈辞了太尉一职,可当年先皇所封戍北候的功勋爵位仍在身上,古代爵位代表荣耀,没有过错不会削爵。谢栩那些年为大陈安稳立下赫赫功劳,他自行辞官归隐,放下帅印,但戍北候的荣光仍然存在,月城也仍是他的封地。 故地重游,一是採风,二是想看看过去庇佑的百姓生活如何,本打算低调而行,没想到月城人民对夫妻俩的反应超出想像。对于两位曾经帮助他们击败敌寇保卫家园的英雄,月城人民哪怕时过多年,仍牢牢铭记戍北候伉俪的恩情,即便谢栩一行人低调微访,还是被百姓认出。很快戍北候归来的消息传开,全城轰动,百姓们自髮夹道欢迎,带着礼物瓜果牛羊,敲鼓吶锣,欢歌载舞,恨不得要将一腔热心奉献给往昔守护神。
第661页 夫妻二人委婉将所有礼物拒了,告诉百姓这趟只是过来看看,过阵子就走,但月城百姓哪里肯,用尽办法挽留。 夫妻俩同样对月城怀着非同一般的感情。当年谢栩的太尉之路在此发家,夫妻俩也曾在此地生死与共,击退敌军,建立深厚感情,从某个意义上讲,算是两人的定情之地。 而顾莘莘又甚是喜欢月城的风景,当年的一草一木,沙漠绿洲,花果花香都分外亲切。 最后一来二去,夫妻二人便在月城住了一年。 一年后他们启程向新旅途出发。 兜兜转转诸国风景,又是几年过去。 这一次,夫妻俩又兜回大陈境内,是听闻大陈境内某深山瀑布景象美而奔赴。 的确看了瀑布,同时听当地导游说,山里不仅有瀑布美景,还住着一名为藏山先生的传奇人物。 不知这先生是什么来头,据说前几年在大陈境内各处游歷,近两年才在深山定居,并非简单定居,而是开了一间雅舍。先生胸有丘壑,是大才之人,定居后不少人投奔,他从来以礼相待,若遇上有抱负有天赋的人才,也会收留身边,不吝教导。 神奇的是,那些天赋异禀的学子得到点拨或教导后,藏山先生会根据他们所长推荐他们入仕,有去各地州郡,也有直接入京,一旦拿了藏山先生的推荐信,往往都能得到官家重用,各人才用真才实干发挥能量,在大,陈,全,国各地造福百姓。 如此一传十十传百,藏山先生的名气在民间越发大,一是不知来头,能力背景深不可测,二是心胸令人敬佩,身在乡野,隐姓埋名,做的却是造福民生,江山社稷之事。 说得夫妻二人都有些好奇了,而也是巧,夫妻两从瀑布美景下来,山腰处刚好遇到传说中大名鼎鼎的藏山雅舍。 声名赫赫能人辈出的雅舍在山水间素朴至极,一圈青竹围绕着几间屋舍,院子正中一位青衣长衫男子正握着一卷书,向着围坐的学子讲解。 一霎那,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夫妻俩一道惊住,久久无声。 再看院内学子们求索孜孜不倦,藏山先生似乎也在传授过程中得到安心与满足,面容平静淡然。 夫妻俩便没进去打扰,留下祝福目光,悄然远走。 夜里,时间有些晚了,二人在山下小镇过夜。 这晚刚好是小镇某民俗节,为了庆贺,小镇主干道摆了一排长灯,长达几百米的长街悬挂各式花灯,五彩斑斓,游人来往不绝,热闹沸腾。 顾莘莘仰头看着头顶上一只兔儿灯,那兔儿灯雪白憨厚,红嘟嘟一双三瓣嘴栩栩如生。顾莘莘喜欢,正打算让谢栩给取下来,倏然,另一只不属于谢栩的手轻巧伸来,替顾莘莘取下了灯盏。 顾莘莘抬头,五彩光影中,一袭青衣,温文清瘦的男子提着灯盏站在眼前。 正是今日书院里风骨清雅,安然恬静的夫子,也是他们多年不见的故人,大陈国之栋樑,前太傅宋致。 作者有话要说:惭愧,都没脸上来了。 原本只是卡文,结果查出身体长了个肿瘤,甲状腺肿瘤,虽是良性的,但个头巨大,着实折腾了我好一阵。 说起来这篇文我对大家最为抱歉,它是我所有文中最波折的,连载一年半,去年手骨受伤断更,年初疫情意外停更,最后写到番外还来点不顺。 本应上线跟大家说声的,但又怕说了让人担心,频繁跑医院治疗也让人心更乱,屡屡动笔想写反而写不出来,甚至不敢看大家的微博私信跟留言,不知该怎么回。 终于说出来是怂作者已向现实妥协,几个月的保守治疗似乎对肿瘤君没太大作用,中途还病灶感染几次,被逼做好了实在不行手术动刀的准备,可我往往凡事爱往最坏处打算,虽然医生说这类手术难度不大,但我想想割得是喉咙,怂,担心下不来手术台…… 我想了想人生还有什么遗憾与不圆满,嗯,除了没能成为有钱人,我还欠几个番外。 现在总算把欠的文债还了,踏实了。 友情提示,后文五章番外共计三万两千字,太久没更,内心有愧,加之完结,所有评论一律一百点红包掉落。 虽然番外迟到了,但好处是有足够的时间让我将故事每个角色的结局构思清楚,尽量不留遗憾。 最后祝大家看文愉快。 第200章 番外一 古代世界后续(下) 短暂的惊愕后,双方唇角皆洋溢起微笑,说:「巧」。 打完招唿谢栩走到一旁,让出位置,他明白宋致的意思。 宋致是特意下山的,下午他与学子们授完课后,听门人讲曾有两位外宾路过书院,问起打扮推断是顾莘莘与谢栩,宋致便下了山寻找,果真被他遇到。 多年以前,谢氏夫妇离开大陈回归隐南疆时,离京那日,他们没有与京中人过多告别,只低调离开。而宋致曾站在高高的城墙上,默默目送他们远去的身影。 那次为了抗拒离别的惆怅,他们不曾开口告别,这一次,时隔多年他们又重逢。 顾莘莘与宋致对视,这一眼,想起多年前在京都的日子。 算一算,已是十余载过去,可时光并未在彼此身上留下痕迹,他一如既往一身青衫,温文清隽,笑容款款,而她依旧明眸皓齿,语笑阑珊。唯一变化是彼此眼神更温柔平和,是岁月赋予的厚重与沉淀。
第662页 良久他说:「这些年总想着要再见你一面。」 她点头,笑:「我也是。」 彼此的情感已无关风月,但曾经有过的羁绊,当年的匆匆离别像是人生某段经歷戛然而止,人生再度重逢总算是有个交代。 彼此寒暄着,问候近年的经歷,都希望对方过得好。 短暂相逢终有告别时。 两人说完了话,离别时,宋致最后沖顾莘莘笑了笑,说了一句:「谢谢你。」 「谢谢你当年的话,那会我人生最黑暗之时,我认为自己一无所有了,你却说,不要放弃自己,未来会拥有更多。」 顾莘莘默然,当年宋家血脉的真相捅穿,宋青山将宋夫人虐待致死,宋致被囚禁地牢,险些活活饿死,后来宋青山自杀,宋致的血脉生父,大陈天子也因内疚发病而亡,死前更将混乱的政治朝堂及未来的大陈命运全交给宋致……至亲皆死,身份窘迫,未来不明,曾以为自己是世间最幸福之人的宋致一夜之间失去一切,又背上沉重一切。 他曾绝望对顾莘莘说他一无所有,顾莘莘抚慰他不要放弃,现在的失去不代表未来的彻底否决。 果然,他重新站起,振作奋发。抛去昔日的黑暗,迎来人生新的光亮。 踏着命运的枷锁而出,他用心底的至善及对大陈的肩负感,沐光而行,一路奋进一路收穫,名利,声望,赞誉,尊敬他的大陈王室,拥戴他的门生……当然这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他找回了自我。 不再是宫殿里被仇恨蒙蔽双眼,被孤独吞噬的绝望,他又回到了顾莘莘最初所见,风光霁月,仁爱坦荡,愿为国为民奉献一腔热血的至纯。 他的内心曾经歷过血色与黑暗,可他的本真,抛去阴影雾霾,仍那样可贵。 晚风渐起,吹起彼此衣衫。 彼此脚步分离前,宋致目光望向谢栩那端,轻道:「他如今待你很好,我也就放心了。」 顾莘莘谢过他关心,向前走了几步,忽然又一回头看宋致,眼神俏皮:「你也找一个吧,虽说一个人也能活得精彩,但多个人陪总是好的。」 宋致一笑。 与宋致告别,翌日夫妻俩离开小镇,向下一个目标出发。 下一个目的地,蒙城,是专门去的,为了看另一个老朋友。 凌封。 青春年少的另一个重要伙伴。 凌封年轻时看似是个肆意公子,纨绔豪少,实际骨子里盈满爱国护民的情怀。 过去他早就想从军,奈何大长公主年事已高,身体有恙,为尽孝凌封一直没离开京城,哪怕领值也是在皇城禁卫军营。 几年前大长公主终于仙去,凌封总算能够一展所长。 他离开京都,自行请愿来蒙城戍守。 蒙城也是大陈的要塞之地,东接柔然,西接突厥,附近还徘徊着一些其他草原部落。 这些年,大陈与各邻国间外交关系和睦,柔然忽利王子早就结束了质子生涯,回国接替他的柔然王位,不知他在京中浪荡的几年,有没有真正追求到几个京都名门贵女,过去嗜好的野兽狼群还养不养?总之他回国接任王位后维持着与大陈友好的关系,双方还有贸易来往。 至于突厥,大陈数年前曾在突厥内战中帮助过新任突厥王上位,新突厥王感恩戴德,是以近些年突厥与大陈的关系同样良好。 唯一变数便是草原上流动的小部落,眼红大陈富庶,在蒙城附近不时骚扰一番,成为大陈安定下的局部小忧患。 凌封便是基于此自请蒙城镇守的。 谢氏夫妻赶到蒙城时,记忆里京都潇洒快意的小爵爷,虽依旧眼神桀骜不羁,但身着铠甲手持缨枪,面容被边关风沙磨砺,已然有了戍边将军的坚毅凛然。 这些年宋家这对表兄弟,兄长宋致在大陈内部弹精竭虑辅政为国,表弟则在边关坚定镇守,一内一外,令人钦佩。 老友见面,喜悦无比,这一晚双方把酒言欢。 一边喝一边聊过往,凌封过去对顾莘莘未选择自家表哥而抱屈,但眼下看顾莘莘与谢栩伉俪情深,又为她高兴。 反观凌封,这些年建功立业,感情上却颇不顺坦。 凌封年轻时玩世不恭,对女色不甚在意,感情上仍是正常男人,没像旁的公子哥娶妻妾,是怕屋里有束缚,直到大长公主去世前不放心给他指了一门婚事,是京里的某个贵女。 彼时凌封谈不上喜欢,但门当户对,加之女子温柔娴熟,便答应了婚事。 谁曾想成婚不到一年,刚及怀了孩子,女子就因难产而亡。 外祖逝去,新妻幼子紧接离去,凌封受了不小打击,干脆离了京都,一心守卫边关再未回去。 提及往事唯有嘆息,好在这个汉子已走了出来,他吆喝着又给自己倒了一大碗,扯着两人道,「喝喝喝,今晚不醉不许出本帅的帐营!」 顾莘莘却按住他酒碗,「不,改日再醉,今儿你不能醉了,一会儿有贵客来。」 又拖长了话音:「是专程来找你的。」 凌封:「谁?」 话未落,帐帘掀起,一个约摸十八九岁的妙龄女子而入,长发高束,手握银剑,竟也穿了一身红色铠甲,看起来是个英姿飒爽的小女将。 凌封瞅着她半晌,终于反正过来:「你是……沐沐?」
第663页 对,来人正是多年前几人共同经歷某大案的家庭遗孤,曾被顾莘莘领养一段时日的孟氏孤女,曾追在众人后面,明知几人年纪只够当自家哥姐,仍要喊做大爹二爹的小丫头孟雨沐,小沐沐。 当年案情水落石出后,小沐沐随着老管家回到了老家,几年后老管家病逝,小沐沐便由氏族叔伯代养。 小丫头渐渐长大,不知受了谁的薰陶,竟不喜红妆喜武服,好在叔伯也是开明的,请人教她习武,一学倒不得了,小丫头竟十分有天赋,学了些年头,小小年纪功夫了得。 此时大陈在宋致的辅佐下,民风通达开放,军营里不乏有女将存在,小沐沐见状一不做二不休进了军营,步步打磨多年,做了名小小女将。前阵子她剿匪有功,还受了朝中嘉奖,一时间军营里传出「孟氏女将不逊男」的美谈。 而这些年凌封在遥远的蒙城镇守,内陆事知晓不多,即便孟氏女将名声渐起,他也万想不到是自己当年抱过哄过的小小姑娘。 是以凌封见到沐沐后,有些呆了。 顾莘莘却是知道内情的,前两年她游歷大陈曾经过沐沐的军营,还去探过她,所以对小姑娘的心思明了。 于是便朝身边老公一眨眼,夫妻俩轻手轻脚离开帐营,将空间留给那两位。 帐营里凌封惊喜下不知该说什么。 多年前他们告别时,他是意气风发的少年,她是天真年幼的孩童。 一晃十几年而过,他已是年过而立,威严肃穆的将军,而她也长成了明丽洒脱笑靥动人的少女。 终是少女先开口,「凌将军,好久不见。」尤记她年幼不懂事戏嚯喊他三爹,其实他年纪做不得他爹,充其是个大哥哥而已。 凌封总算反应过来:「你怎么来了?」 少女纤细挺拔的身段到了他肩膀,完全褪去稚气,一举一动充满了年轻女郎的朝气。 她大眼看着他,也不隐瞒,笑着说:「迟早要来的,这些年我进军营一半是喜欢杀敌卫国做女将军,一半是为了寻你。」 「寻我?」凌封不解。 「嗯,寻你履行约定,过去我们的约定你还记得吗?」 「什么约定?」 沐沐笑而不语,只打量凌封帐营里的摆设。房里家当简单凌乱,充满单身汉子的粗犷日常。 她看完后重新仰头看他,少女青春秀美,唇畔笑靥如花:「过去我们约定说等我长大了,若你还没有媳妇,我就给你做媳妇!」 不日后,谢氏夫妇离开蒙城。 沐沐那边顾莘莘并不担心,好男怕女缠嘛! 想当年沐沐是孩子时,一群人带着她玩,那会顾莘莘便能察觉众人中沐沐最喜凌封,大概是凌封对孩子格外有耐心,格外好,当然,那会凌封全然是出于对于晚辈的良善关爱,没有其他心思。 谁能想到,曾经不经意的小小良善,能结出今日的缘分。 往昔沐沐的苦难与坎坷,凌封曾抚慰过,现在,换沐沐来治癒凌封了。 一切,都有可期,有可盼。 从蒙城离开,夫妻俩没再去其他地方,顾莘莘笑着对谢栩道:「这些年我也玩够了,咱们回家吧!」 嗯,回家,回到南疆他们的家。 谢栩牵着她的手:「好,回家。」 回到南疆后,曾居住的屋宅由于被南疆王庭看护得当,一切如两人离开时完好无损,整洁温馨。 而回到南疆不久,年关逼近,很快到了除夕。 除夕这一晚甚是热闹,南疆王庭知道她回,来了不少人,鸿雁,青穗及一干南疆元老都来了,热热闹闹陪着前任女王及大主教吃年夜饭。 待酒尽菜空,众人散去,夫妻俩歇下来,屋内柴火烧得噼里啪啦,室温温暖如春,只着薄薄春衫,惬意坐在炉火旁对着除夕夜空喝一杯暖茶。 茶是宋致寄过来的,上次夫妻俩经过宋致所在小镇,原本除了去看瀑布,还听闻有特制的云雾茶,可惜到那晚了,上好的茶已经卖光。 顾莘莘离去后还有些惋惜,不想年关宋致竟命人从大陈送了大盒来,还是云雾茶里的顶尖。 喝着热茶,顾莘莘给宋致回信感谢,顺便送了他南疆最好的鲜花饼,来自顾莘莘山谷里的手工自产。 这感觉像给远方一个老朋友交流,内心充满平和温暖。 信的末尾顾莘莘想加一句让宋致找个伴的话,一侧陪她喝茶的谢栩笑了笑:「没必要吧!」 顾莘莘默了默,把这句话抹了。 如今宋致早已释怀他与她的过往,甚至他已释怀个人的小情小爱,他的心更辽阔深远,他早已不在乎世俗的牵绊,找不找人,如何继续自己的人生,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明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她无须再担忧。 将信折好送走,顾莘莘也累了,懒洋洋靠在谢栩怀里。 远处山谷外的人家放起了新年炮竹,一片热络而喜庆的喧譁。 顾莘莘眯眼听着,忽然感觉头髮上微微的暖意,是谢栩在摩挲她的发,接着他的声音响起说:「莘莘,这么些年,你幸福吗?」 顾莘莘睁眼看他。 炉火还在烧着,依旧持续的炮竹声中,天空下起了雪,屋外栽种的一棵红梅开了,在雪中飞飞扬扬。 夫妻俩偎在一起,结束游歷的愉快后回到温暖的屋宅,烤着火,赏着雪,感受着屋里屋外盛世太平的年关气息,还有爱人温暖的怀抱。
第664页 顾莘莘看着谢栩笑,回忆来到这个世界的一路过往:「幸福啊,当然幸福!」 上辈子作为白殷时有许多遗憾,对个人自由的渴望,对普通人平凡感情的嚮往,对国家安宁的殷殷期盼……这辈子游歷大千世界,自由自在,感情上不管是爱情,友情都得到了弥补,家国安宁的夙愿也得以实现。过去的亏欠,这一世命运以丰厚的方式补偿。 尤其是,她看向身侧男人。谢栩正握着梳子,给她梳顶头一簇蹭乱的头髮——给了他这么好的爱人。 「这辈子穿到古代,值了!」顾莘莘扑进谢栩怀里。 谢栩瞅着她笑:「这就值了,新年了,夫人还有什么别的想要的吗?」 别的想要的?顾莘莘瞟瞟自己小腹。 目前世界的人生已非常圆满,如果非要找出点小遗憾,那就是这些年她练习南疆灵术,体质不合适要孩子,是以她与谢栩人到中年仍是丁克,对成婚十余载的夫妻来说,好像少了点叽叽喳喳的孩童热闹。 好在她看得开,没孩子有没孩子的好,不然两人怎能天南海北洒洒脱脱快意一生? 不过顾莘莘又摸了摸下巴,「挺好的,可你非要我再说点什么愿望也是有的,古代呆久了,我有点想现代的世界……」 想现代世界的家人,想现代世界的生活,毕竟是从那穿过来的,不惦记不可能。 她想到这来了兴趣:「谢栩,你说如果咱俩没来古代,还留在现代社会,会是什么局面……」 「想当初在现代,你是大名鼎鼎的巨豪制片人,我是苦逼的小武替,妈呀身份悬殊的……」 顾莘莘忍不住笑,古代她们还算门当户对,若在现代,大制片与小武替在一起会造成什么火星撞地球的场景? 谢栩跟着笑了,估计也是好奇。 他说:「睡吧,没准一觉我们就穿到现代世界,你可以亲身体会……」 「怎么可能,难不成闭眼睡一觉就能让我穿回去不成?」顾莘莘捧着脸笑。 笑着笑着,便不以为意的闭眼睡了。 虽然想回现代,但古代的生活她也心满意足,只要跟谢栩在一起,哪里都可以。 想着想着,便昏昏沉沉入了梦乡。 梦香一片黑甜,不知过了多久,顾莘莘被一阵急促的触感惊醒,有人在轻轻拍打她的脸:「顾莘莘,顾武替,醒来醒来,可别真出事啊,人命剧组可赔不起……」 那声音有点焦急,带着另一个世界的熟悉感,似乎要将她引回过去的人生轨道。 顾莘莘倏然睁开眼,在看到眼前雪白墙壁与雪白玻璃窗后的刺眼阳光时,惊住。 第201章 番外二 假如她们回了现代世界 这是医院。 雪白墙面与窗帘,84消毒水的味道,及手腕上针管轻微到不可温的药水滴落声。 顾莘莘是在医院醒来的。 她茫然看着眼前一切,而两个熟悉人影在旁惊喜道:「呀!醒了!小顾武替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 见顾莘莘仍一脸迷惘,那两人又道:「好歹回应下啊,昨晚可吓坏我们了,好好的怎么掉到湖里去,掉就掉吧,还跟制片一起掉!吓死全剧组了,要不是我们发现及时,把你俩捞起来,你们俩命都没了!!」 病床上的顾莘莘仍一动不动,虽然此刻的她内心天翻地覆。 她还真穿回来了?! 而且听他们叙述,现代的她并没有溺水而亡,甚至时间还保持在她落水后不久,她是落水后被剧组救起送到医院。 她去古代的那一辈子,在现代时间只过了在医院躺着的一晚上? 顾莘莘用力掐自己,疼,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再看看眼前喋喋不休的面孔,一张是她熟悉的场记小弟,一张是武术指导。 于顾莘莘惊天骇俗的穿越经歷来说,现代发生的事在其他人眼中并没什么不同,昨晚拍戏一切如常,只是半夜收工后听闻顾武替与制片在影视城内争执,众人刚赶过去便发现两人落水了,七手八脚捞起来,两人溺水严重,捞起来昏迷状,可把全剧组吓得半死,半夜紧急送医。 制片大人身份贵重,自然是由导演主创人员亲自陪同,顾莘莘身份差些,好歹留了两个人看护。 顾莘莘一夜高烧昏迷,让陪护的场记武术指导胆战心惊,眼见顾莘莘醒了正惊喜呢,可见顾莘莘不说话,又着急起来。 那边,呆了半天的顾莘莘似突然想起什么要紧的,勐然从床上弹坐起来,拽住武术指导的衣袖:「谢栩!谢栩怎么样了!」 她穿回了,那谢栩呢,一起穿回没?哦,谢栩现代的身份是昭制片,昭制片昨晚与她一同被救,现在情况怎么样?有没有脱离危险?! 可她着急,两个大男人却是蒙:「什么谢栩,谁啊?」 「我男人!」顾莘莘嚷着就想下床找。 场务试着拦她:「顾武替不是单身吗,哪来的老公?不会淹水淹坏了脑子吧?」 顾莘莘被阻拦更急切地脱口而出,「我老公!昭制片!」 「完了!」武术指导露出场务同款表情:「医生!快来,45号床病人出大问题了,脑子坏了……」 「我没坏!我很清醒!」 「这还没坏!医生医生快来……」 一片混乱时,病房外突然响起喧嚣,似有人往病房走,身后跟着哗啦啦的脚步,走在最先头的正是手腕还挂着点滴管子的制片!
第665页 制片身后则哗啦啦跟了导演监制一群人,导演求爷爷告奶奶的喊:「制片您这是干什么,您才刚醒来……」 这边病房场记小弟仍在拦着顾莘莘劝说:「顾武替,制片不是你老公……而且就算你想看他也没法,昨天闹这么大,你只住了急救病房,而制片送到全院最好的icu,导演监制包括男女主都侯在那呢!你想看也没地儿挤进去……」 说到一半他表情顿住,因为他看到了正往病房里赶的昭制片。 然而,制片的脚步在踏进门槛时顿住。 此刻跟在谢栩身后的导演及剧组骨干脑子也是懵的。 两人入院后局面便乱七八糟,制片大人溺水昏迷,把人吓得半死,一群人守在重症外不敢动,结果重症里头的人醒就醒了,也不给人好好说几句话,自己拔了针管就往外沖。 往外沖时,他就问了一句话,顾莘莘在哪。 然后一路赶到顾莘莘的病房。 老实说,导演内心没有丝毫感动,他甚至觉得制片大人是过来暴打顾莘莘的。 这猜想不是空穴来风,要知道昭制片为人出名的乖张孤僻,情绪暴戾多变,经常做出让人意想不到的举动来,剧组从没人敢忤逆他,而昨晚顾莘莘竟然大庭广众之下反抗他,夜里两人还在湖边干架,一起滚到湖里去,害的制片差点淹死…… 照制片性格,没准是过来掐死顾莘莘的。 再看一下制片大人的表情,制片大人隔着门口,眼神紧瞪顾莘莘,嗯,那表情的确有点要想把她吃了。 此刻,病床上顾莘莘也被谢栩突然停顿的脚步蒙了。 眼前的谢栩,现代的昭制片昭慕燕,跟古代容颜相似,但气质截然不同。 现代的昭慕雁是一个皮肤苍白,清瘦文弱的男人,他偏执,怪异,孤独,是与谢栩不一样的存在。 顾莘莘忽地有些害怕……如果谢栩没有认出来她怎么办?或者古代的谢栩并没有穿越过来,眼前的昭制片并没有谢栩与她的记忆又该怎么办? 屋内双方诡异对峙,也让外头一干人摸不着头脑。 导演还沉浸在制片是不是要ko顾莘莘的念头里,偏偏屋内武术指导好死不死过来说:「导演导演,顾莘莘怕是脑子坏了,他说制片是她老公!」 话一落,跟来的剧组上下几乎都瞪大了眼,其中有两个女演员更是噗嗤笑出声,觉得顾莘莘真是脑子坏了。 导演急:「老公?是冤家吧!大家都看好,万一制片爆粗,要拉架呀!」 正说着有人嚷道:「制片动了!是不是真动手了——」 ——嗯,制片大人果然重新抬起步伐,再度往屋内而去。然而不是众人想像中的动手,而是冲到床边,紧紧抱住床上的人,「媳妇。」 全剧组:「!」 一分钟后,瞠目结舌的剧组成员被集体赶出病房,理由是不能打扰制片太太,即剧组老闆娘养病休息。 对于一个个下巴惊到地上的剧组同人,小两口来不及解释,只一个劲在病房里紧抱着彼此。 顾莘莘略有些红眼的对谢栩说:「我差点以为你认不出我来了。」 「怎么会。」谢栩道。 「那你刚才怎么停在房门口不进了?」顾莘莘问。 那会他都冲过来了,却又顿在门口,目光怔然看着她,似悲似喜。 谢栩没说话,抬手,朝她的脸抚去。 顾莘莘意识到什么,拿出手机照了照。 这是……白殷的脸。 不,是她顾莘莘真正的面容。 与谢栩古代仍保持自身面容不同,穿进古代顾莘莘顶的是顾璇的脸,即便谢栩知晓她的真实身份,但日夜相对的仍是另一个人的脸。而现在,她回归了自己真正的模样。 谢栩眼神亦喜亦悲,常人很难理解他对她的情感,无论是顾莘莘还是白殷,他思她,念她,寻她,几个世界……如今她终于无论容貌或是灵魂,皆回归自己。 过了会顾莘莘又想起先头的傻想法,「万一你真失去记忆不记得我怎么办?刚刚我好担心。」 「你不会死缠烂打,追着我黏着我,非要我恢復记忆重新爱上你吗?」谢栩调侃。 「切,演影视剧桥段呢!」顾莘莘乐了。 坠湖事件因救治及时,两人已无大碍,只是顾莘莘有些受凉低烧,是以两人在医院暂住几天。 而另一边,制片大人与小武替好上的消息已让剧组炸裂。 众人起先哪里肯信,没亲临现场的以为是谣言,现场围观过两人拥抱的也以为是自己眼花。 毕竟两人不说身份天差地远,就算没有身份之差,明明前几天还打架来着,怎么说好就好上了。 但纳闷也无济于事,制片大人已经用行动向众人宣布了自己的决心——他不仅为顾莘莘提供最好的医疗资源,甚至直接搬到顾莘莘病房,日夜贴身照顾。 那什么陪打点滴,做检查就不说了,连吃饭都是手把手餵的,让偶尔去探访的导演组恨不得眼珠子贴在窗户上扒不下来。 也有不死心的,比如女一号,这位女一号小姐本就是带着不安分的心进组的。当初该剧是制片大人为寻找心中白姓女子开拍,光选演员就在国内外耗时良久。虽然没人知道制片偏执的动机是什么,但能瞧出白姓女子在他心中分量。而女一号能脱颖而出选上定是与众不同,是以女一号打进剧组那天便对制片大人抱了心思,制片看着性格古怪不好相处,但人家有钱啊,而且是很多钱,为了钱,女一号死也要将他拿下!
第666页 正当女一号磨刀霍霍欲向制片下手,一个小人物横空出现,以莫名其妙的方式挡了女一号的道。女一号哪里甘心,想法到医院去刺探敌情,结果被制片大人毫不客气赶走,走时分外不快地对她说了两句话:一,让她不要再来打扰夫人养病,二,这部戏她的合同终止了! 据说女一号崩溃跑出医院,假睫毛都哭掉了! 这事传入剧组再次引起水花,随即几天后另一件事又惊爆众人眼球,顾莘莘出院了,当然,引起轰动的不是这事,而是出院后,制片直接带她去了民政局领证。 剧组:我们的下巴在哪里?! 地面:又掉地上了! 剧组全体的智商不够用了,没人能想到他们闪电登记,就像没人能想到他们究竟是怎么恋爱起来的? 那边众说纷纭,这边民政局小两口对着镜头拍登记照。 登记顾莘莘挺淡定的,反正老夫老妻了,直到登记完谢栩来了一句:「去我家?」 去他家?见父母? 老实说,虽然老夫老妻多年,但谢栩在古代没有父母,顾莘莘便没跟公婆相处过,但这个世界谢栩是有的,这一世昭慕雁人设是豪门之后,据说是大家族出身,父母、爷奶、外公外婆都在,甚至还有什么叔公叔伯等等。 据说豪门媳妇不好当啊,任何场所底气十足的女王大人竟然也脑补起来,万一他们不支持小武替进门,要棒打鸳鸯怎么办? 等她到了谢家,才发觉自己想太多,哪有什么狗血苦情电视剧的世俗与刁难,所有人对她笑开了花。 不止花,每个人手上还拿着大红包。 豪宅客厅宽硕热闹,聚满谢家亲戚,顾莘莘一路走一路收新媳妇红包,厚厚一大摞,当场买辆车都够了。 也有符合豪门特色的,比如婆婆拿出了手镯往她手里套,说是传给儿媳的,一旁八十多的外婆跟奶奶则拉着她的手笑得褶子打颤,「哦弥陀佛,救星啊,这么多年,总算有人来拯救咱家了!慕雁那怪性子终于有人收他了!」 可不嘛,这一世的谢栩,昭慕雁大人简直是家族心病。从小性子奇特,离经叛道,谁的话都不听,这些年不仅不结婚不生子,不按照家族期望发展事业,反而胡天海地寻找一个叫白姓女子。谢家人觉得他着魔了,甚至觉得这辈子没指望了。 谁曾想半路冒出一个救星,虽说小姑娘的身份跟昭家完全不匹配,但能降住昭慕雁,哪怕是个小武替她们也举双手贊成! 昭家外婆更是说:「武替好!身子壮!驾驭得了男人,还好生养!」 顾莘莘哭笑不得。 见家长后便是闪电式婚礼。 不知昭家人是怕儿子反悔又想找白姓女子还是怕准儿媳觉得儿子性子不靠谱悔婚,总之婚礼来得十分快,一周后便正式摆酒结婚公告天下。 收到消息的外界再次炸开了窝,作为制片,昭慕雁并不算合格的娱乐圈人,起码从未拍过像样的作品,他在公众界的知名度纯粹因为当年顶着豪门贵公子轰轰烈烈着魔般海选白姓女主的事。 眼下豪门疯魔公子竟花落小武替,实在是让人大跌眼镜。 而八卦媒体深八两人间的过往,发现不过是彼此一起跳了个湖而结缘,更有甚者觉得影视城的湖有魔力,往湖里丢钱币许愿不说,还莫名其妙有了一个脑洞清奇的传说——只要一对男女从这片湖跳下去,不管之前爱不爱,单恋或双向,跳下去再起来必然互相倾心,修成正果。 别说,真有胆大或者爱而不得拉着心上人往下跳的,导致影视城不得不在湖旁边围起一排高栏杆,还安排了安保巡逻。 对以上公众的反应,顾莘莘在心理暗搓搓的回覆。 感谢各位关心,昭制片的白姓女主找到了,正是区区不才在下我。 影视城管理方对不住,又让你额外拨款一笔防跳河管理费。 婚礼是在某风景区举行的,挺浪漫。 婚后,小两口搬到单独的别墅过起蜜里调油的生活。 这里要提顾莘莘的爷爷与弟弟,顾莘莘穿回现代,终于能够回归至亲身边,不必再苦苦惦记。如今爷爷年迈,跟着她安享晚年,弟弟大学在读,是个积极向上的棒小伙,一切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想当初得知小武替的孙女竟然嫁进了豪门,顾家人也是吓得不轻。 另一方面,顾莘莘与自己的好姐妹林妩保持着联繫。 早在顾莘莘留在古代世界时,林妩就已跟着徐清登上歷经几次修理成功恢復性能的太空飞行器,飞回数光年外徐清的星球,以婚姻方式成为先进星球的移民分子,与徐清过上了甜甜蜜蜜的外太空小日子。 林妩在地球的现代世界爹不疼娘不爱,父母至亲都不负责任的为了各自幸福抛弃她多年,以至于她移民离开后竟没引起多少人注意,不过也因地球上少有牵挂所以能更无眷恋的去外星球。 唯一放心不下是好姐妹顾莘莘,奈何顾莘莘先前在古代世界,科技落后,林妩搬去外太空无法再联繫,可后来顾莘莘又穿回现代,在神奇的徐大博士的帮助下,这对好姐妹竟然隔着星空距离,联络上了。 她们不仅可以语音,甚至可以藉助太空高科技视频。 姐妹俩时常视频聊天,聊八卦,分享日常,林妩还通过视频让顾莘莘看星球那端未来人的世界。
第667页 林妩在阳台上俯拍,相机有限的局部画面,却是奇幻电影拍不出来的场景,未来的外星文明,城市空间被全方位利用,房屋建筑不再局限于地面,延伸到水面甚至空中,顾莘莘看到岛屿般漂浮在湖面上的建筑,看到比科幻电影还梦幻宏伟的建筑飞在空中,是真正的天空之城。 空中来来往往还有大小不同的飞行器,有的呈金属卵型,有的是飞碟型,林妩指着镜头里的天空介绍,「这里流行空中交通,飞行器普遍得好比地球的私家车辆,家家户户各种型号,吶,那个小的是单人座飞行器,中等的是双人的,那个大的是家庭房车型,还有公司商务型……而且飞行器也要考驾照,办牌照,有许多交通规则遵守,空中还有交警巡逻……」 然后喜滋滋告诉顾莘莘,她考过驾照后徐清送了一辆限量版飞行器给她,之所以是限量版,因为是徐清自制,还是她喜欢的海蓝色。 顾莘莘佩服,开玩笑问:「那你们结婚时徐清送了什么新婚礼物?」 「一颗星球。」 顾莘莘惊,星球也可以送? 不仅是星球,更是一整星球的封地,在徐清的国度附近有许多散落的小星球,有的适合居住,国家会将适宜居住的小星球当做奖赏,嘉奖对国家有极高贡献的杰出人士,徐清早年搞出一些了不得的科研成果,是以名下拥有一块星球封地。后来两人结婚,徐清便将星球送给了林妩,并以林妩名字命名,理由是,地球上的女人不是兴聘礼一说嘛,这就算聘礼了! 「嚎!」顾莘莘竖起大拇指。拿星球做聘礼!能不嚎嘛!! 「你在地球上不也挺嚎的嘛!」林妩道,「你现在也是超级大富婆了!」 那是,借着老公的力,顾莘莘名下有了大把豪宅豪车珠宝,名气也因嫁给娱乐圈第一疯魔制片一炮而红,据说红了后有不少影视方想请顾莘莘出山,这回不是武替,是女一号了! 顾莘莘新鲜的很,可自家老公直接否决:「不去,拍戏太累。」 拍戏是真的累,风吹日晒,风餐露宿,想前两个世界她艰苦奔波,过得比男人还男人。这个世界既有绝世伴侣做靠山,不如她先做一个咸鱼吃喝玩乐躺一躺? 决定做一段时间的咸鱼后,顾莘莘继续陪姐妹唠嗑。这时她看见林妩拿起一张绘有各式眼睛的奇怪图纸对她说,「快看,哪个眼睛好看?瞳孔都不一样的,挑个紫色的好不好?都说紫罗兰色瞳孔的宝宝最像天使。」 「还有,哪种眉型好看?配紫色的瞳孔。」 顾莘莘看她手里翻看几张类似介绍说明的宣传图,再一听什么宝宝,问:「你这是干嘛?」 「我在基因库挑选呢,这是外星人繁衍的方式,进化到一定程度便不需要靠自己基因繁衍,完全能自由选择下一代的模样,孩子所有的五官长相身材肤色包括都可以自由选择。对,这叫生育定制。」 「定制!!高科技真是牛逼发了。」顾莘莘膜拜。 「那你们星球上的面孔都很漂亮吧!」这种可以选择dna组合,就像游戏捏脸一般,要生育一个漂亮的孩子太简单了。比如徐清就挺好看的,虽然不是顾莘莘自己的男人,但必须承认,徐清不管是五官身材皆是拔尖的,虽总穿着白大褂戴大金丝眼镜,但遮不住他那张俊秀的脸。 林妩道:「对啊,他们这星球上的人都好看,幸亏老娘我天生丽质,不然来这不得被挤兑死。」 「不过也没关系,即便成人了也可以调整,他们这不用整容,哪天觉得自己不好看,随时改基因。而且我们家徐清厉害着呢,想改基因,对着机器半刻钟的事。」 顾莘莘再度被高科技折服。 「对了。」林妩又接着说:「你知道吧,这边生孩子也不需要人亲自生,有专门的生育机器,像一个热乎乎的大型金属蛋,把受精卵往里头一放便自动孵化,而且不需要十月,一个月就行了。」 顾莘莘:……竟还有这么简单的生崽方式,这才是真正的无痛分娩啊地球上的无痛都是坑爹好嘛! 那边林妩说完继续兴致勃勃挑孩子基因,选完瞳孔款式又去选眉毛鼻子其他五官。 顾莘莘陪着参考选到一半,突然那边房门叮咚一响,林妩脸上腾起雀跃——她家男人下班了! 林妩丢下视频去开门迎接老公,视频那端顾莘莘能看到门开后徐清走进。 接着就见林妩兴奋跑上去:「亲爱的,下班了,今天想我了吗?」 还是顾莘莘第一次看到徐清在自己星球的模样,他白日在实验室穿白大褂,回家后便褪去工作服,着了一身类似于地球男性西装的衣服,身形儒雅笔挺,配着眼镜,很有股子学者风。 见林妩八爪鱼般的奔过来,他摆出老夫子的模样道:「好好说话,不要动手动脚。」 顾莘莘能从姐妹的聊天中察觉徐清是很宠妻的,但他多年做惯学术科研,总有种巍然正经的清高与古板。 可林妩一贯爱逗弄人的性子便非要让他破功,她娇滴滴走上去,拖长声音:「老公,人家今天做了你喜欢的八宝鸭,你今晚可要卖力奖励人家……「徐博士的脸顿时泛红,仍义正言辞道:「科学规定,夫妻之间一周三次是最健康的生活方式……」 「罗里吧嗦。」林妩实在受不了他正儿八经的老学者说教模样,一把跳到他身上,红唇直接贴上了他。
第668页 其实这么看,徐清一袭正装戴着金丝眼镜又打着领带,长相白净精緻,很有种禁慾系的学者风。 而禁慾系的人一旦被撩拨——林妩亲的越发热情,手还往他胸口摸,最后直接扯掉了他的领带。 亲吻与肢体不断互动,画面逐渐香艷,徐大博士再禁不住,他的唿吸变得急促,在制止林妩的张牙舞爪几次无果后,科学养生抛到了一边,他勐地将她抱起来往沙发上一丢。 这时传来林妩一声大喊,「糟了,忘关视频了,顾莘莘你别看——」 「啪!」顾莘莘哪里会看,她早就关了视频,画面限制级,儿童不宜。 丢下手机她躺到床上发笑,为好朋友甜蜜的爱情开心。 须臾她的房门也被推开,谢栩进来,问她为什么笑。 说起来谢栩跟她结婚后,一改过去古怪疯魔的制片形象,走上常人眼中的正道,也开始接手家族里的事务,如今过得很规律,白天去忙家族公务,夜里回来陪顾莘莘。 昭家人不知是谢栩的人格回归使然,以为是婚后顾莘莘将他拉回了正道,一个个对顾莘莘感恩戴德,宝贝得不行,顾莘莘在昭家的日子越发好过。 眼下,谢栩刚刚忙完一天公务下班,瞧老婆躺在床上偷乐便问原因。 顾莘莘自然没说什么限制级画面,只讲了外星先进的生育系统,谢栩听了后也很惊奇,同时的确认为是未来的科技所向。 毕竟世上有什么比科技更神奇呢? 而说到这,顾莘莘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可惜目前地球依旧只能用传统的方式繁育。 不过没关系,顾莘莘又笑起来,的确痛些辛苦些,但只要跟谢栩一起,她心甘情愿。 许是做了心理准备,两个月后,夫妻俩得到了好消息! 顾莘莘怀孕了! 辗转几个世界,这是她第一次怀孕。 夫妻两欢喜忐忑又新奇,昭家人更是乐坏了。 顾莘莘由此进入孕妇时期,谢栩进入准爸爸状态,二十四待机照顾老婆。 十个月后的又一年春天,顾莘莘在窗外鸟鸣花香中生下一个白嫩的小女儿。 孩子取名昭眷殷,其中意义只有夫妻两懂。 小婴儿出生后的日子忙碌辛苦而快乐。两人第一次做新手父母,这是辗转另几个世界,从未体验到的感受。 但谢栩对老婆的关爱不曾因孩子到来减少半分,甚至顾莘莘坐月子都是老公参与照顾,谢栩一个大男人在月嫂指点下学着如何抱孩子,给孩子洗澡,换尿布等等,偶尔顾莘莘看着他超级奶爸的姿态,心里又暖又甜。 这一晚两人临睡时,顾莘莘窝在谢栩怀里,左边是老公,右边是摇篮里的孩子,孩子的小脸有些五官像她,有些像谢栩,揉杂一起,是他们感情的见证,每一眼看过去都有种奇妙的幸福感。 谢栩也似有同感,吻她的额头,问:「莘莘,来这个世界你快乐吗?」 「快乐。」顾莘莘由衷说,「感觉特别温暖。」 辗转数个世界,每一世有每一世的好,而这一世有了血脉相连的孩子,她多了一层更温情的感悟。 被褥里温暖相拥,夫妻俩絮叨起别的事。 「过几天就是孩子的满月酒,我可以出去走一走了。」 见她期待的神态,谢栩问:「怎么,憋久了?」 虽说有孩子是幸福的过程,但从怀孕到孕育一年呆在家里,的确有些憋。 谢栩道:「我突然有个主意,不如等身体恢復后做些别的事?」 「什么?」 「我这有个本子,前几天偶然看到的,我之前怕你拍戏辛苦,也认为自己不会再触碰影视,可看到这个本子,突然有了兴趣。」 「什么本子?」 「一个不知名十八流作者写得,叫《我的厚脸皮女友》,名字清奇,但故事看后有种强烈的亲切感,甚至有种错觉,好像它属于我们。我们去了那么多世界,故事里的谢豫与顾冉,与我们两何其相似,会不会也是我们曾经歷的另一个世界?」 「啊?给我看看。」 「若中意的话,不如我们本色出演?就你我亲自上阵,甚至孩子都可以本色登场……」 顾莘莘翻翻剧本人物介绍,「可这故事结局有两个娃。」 「不要紧,我们再努力追生一个。」 「噗,你就是想骗我生二宝。」 「哈,真聪明……」 番外二完 第202章 番外三 假如顾莘莘留在了小谢栩的世界(上) 顾莘莘牵着着小谢栩的手,看向眼前收拾利落的小院。 小傢伙不曾留意被称作新家的地方,仍然瞅着顾莘莘,不敢相信顾莘莘说留下来陪他到永远的决定。 顾莘莘的确决定留下,自打藉助徐清的高科技穿到这个世界,找到小傢伙后,想着他小小年纪日后要受苦受难,再捨不得走。 既然决心留下,便干脆在当地买了一处房子,准备收拾好入住。 再看小傢伙睁着黑白澄澈的大眼睛,太过欢喜反而不敢相信。顾莘莘摸摸他的头笑:「姐姐真的留下不走了,你看姐姐把房子都买好了,以后这里就是小栩跟姐姐的家了,好不好?」 「来,小栩,帮姐姐一起收拾家。」 「好!」小傢伙总算相信,抱着自己的小包裹往屋里去。
第669页 新买的屋宅是极为寻常的乡镇小院,内有两间灰白瓦房,院内一棵大枣树,一口水井,典型的边关民风建筑。 前房主走时已将屋子收拾干净,两人只需将行李整理得当即可入住。 顾莘莘将行李衣物摆好,又将新买的床褥铺上,原本她打算自己独自搞定,毕竟谢栩只是个六岁孩童,不指望他做什么,不料小傢伙积极的很,拿着小扫把将屋里外扫得干干净净。 屋子整理好后,顾莘莘买了些菜餚回来,夜里,两人在新屋里吃了第一顿饭。 这也是顾莘莘第一次给小傢伙做饭,做饭时见她在厨房忙里忙外,小傢伙竟然有些不安,非要进去替她洗菜烧火。顾莘莘一问才知小傢伙过去在酒肆的亲娘身边,亲娘不将他当人看,几岁便将他当小奴役使唤,平时大人们在厨房里干活都要他帮忙,小小体格搬柴烧火端菜打杂都是他,小手伤痕累累。 顾莘莘听了甚是心酸,对小傢伙说:「你能为姐姐分担,姐姐很开心,但姐姐不是那些人,不会强迫你,更不会伤害你,且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以后你不用再像从前那般生活。日后,姐姐会尽最大努力照顾你,陪伴你,让你开心成长,好吗?」 小傢伙听完呆了半晌,从未想过有人会对他这么说。 不再强迫他,不再伤害他,保护他,只对他好。 须臾,他露出孩子最天真无邪的笑,用力点头,「嗯,小栩信姐姐!」 最后,这一顿饭小傢伙仍参与了帮忙,小小的身子蹲在灶台给顾莘莘递柴火,不过这次帮忙跟过去被强迫不同,是他心甘情愿的。他感激姐姐,喜欢跟姐姐一起,愿意力所能及与姐姐分担。 菜烧好后,两人头挨着头在小饭桌上吃饭,想着从此再没有打骂与虐待,小傢伙吃的很安心。 饭后就寝时间,屋里有左右两厢房,顾莘莘计划一人一间,左厢房归她,右厢房给小傢伙。 可临让小傢伙儿去就寝时,小傢伙却瞅瞅西厢房露出一丝犹豫,最后没说什么,扭着小屁股去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顾莘莘瞧小傢伙小脸发白,似是昨晚没睡好,便问情况。 小傢伙儿默了默,声音小小的说:「刚住进来,有点不习惯。」 不是不习惯,是他年纪太小,单独睡一间屋不踏实,且边关风大,夜半吹的窗户唿唿作响,摇晃的树影投到窗纸上,跟妖怪鬼怪肆虐似的。 孩童时期不论小男孩小女孩,放到陌生环境,都会不安,习惯依赖大人,这是孩子天性。想了想,顾莘莘觉得是自己考虑不周,便说:「以后你睡我屋吧,我在床旁架个小床。」 反正以前在客栈也这般睡过,先这么着吧,等他再大点,再让他搬到西厢房。 得到跟姐姐同睡一屋的答覆,小傢伙眼睛亮起来,撒着小腿跟姐姐一起将小竹床搬进来。 此后,姐俩就睡一个房间,一张大床挨着一张小床。有姐姐的陪伴,小傢伙再没有害怕过。 彻底安顿好后,顾莘莘开始考虑生存问题,既然打算在此长住,总得有点安身立命的营当,她虽是带了银子来的,但坐吃山空非长久之计。 她去小镇上转了转,很快,她在屋子附近租了一家店面,打算重操旧业卖甜点。 边关小镇经济水平不高,卖时髦高档的东西难有销路,但民以食为天,卖吃食总不怕没人买。 店面开张那天,她牵着小谢栩进去。小傢伙太小,看着她做甜品忙前忙后有些懵,顾莘莘沖他弯弯唇角,「以后姐姐就要靠这个养活你了!」 顾莘莘选择正确,甜品店店面不大,但胜在口味独特,开张后来来往往的生意不错。 有了店面,顾莘莘白天都在店里忙活,小傢伙也常跟去帮忙,往往顾莘莘负责烘培甜点,小小的人儿就擦桌扫地给客人点单收银等等。 因着生意尚可,每日收下的银钱够两人日常开销。 但顾莘莘还在琢磨另一个问题。 她要送谢栩去读书,穿到这世界来,可不是为了让谢栩做小工的。 得知姐姐要送自己去学堂,小傢伙懵懵懂懂。 这不怪他,边关穷,除了富户官家,普通人家哪里读得起书,养活自己都难,生了孩子都是盼着孩子早些长大卖体力赚钱养家。 是以小傢伙虽先前收了姐姐的书本做礼物,姐姐夜里偶尔也会给他讲书上的故事,但他从没奢望过姐姐会送他去学堂。 更何况顾莘莘送他去的是边关最好的学堂。别看该学堂设在不起眼的边陲小镇,却是附近有名大儒开的学堂,专供上流子弟,不仅教授文武课堂,还配有音律绘画等课业,聘请皆是拔尖夫子,教学水平方圆百里首屈一指。 当然入学资费也很贵,是普通学堂的数倍。 顾莘莘认为教育对孩子来说至关重要,哪怕多花钱,她也要尽最大能力,给他最好教育。 可小傢伙拒绝了,他不想姐姐太破费,姐姐为了养他已是辛苦。他摇头说:「姐姐我不想去,我就在店里给你帮忙不好吗?再说为什么非要去学堂读书呢,身边这么多人都没去。」 顾莘莘对他说:「谢谢小栩为姐姐着想,但小栩还小,不懂读书的意义。姐姐让你读书就是不希望你困在这小小的店面里,包括以后困在任何狭隘的地方。你只有读书了,识字了,才会有见识有本事,有让人生更加开阔,更多选择的能力,才能让自己过得更好。」
第670页 这番话对于六岁孩子来说不好理解,顾莘莘不知道小傢伙能不能听懂,小傢伙喃喃思考了片刻,最后注意力集中在最后一句话上:「有本事让自己过得更好,那我过好了,也能让姐姐过好吗?」 顾莘莘笑着答,「当然啊。」 「那我就去读书!」小傢伙答应。 次日,小傢伙背着顾莘莘给他准备的小书囊去了新学堂,第一天入学,顾莘莘送他去,领着孩子一道见见师长。 掌管学堂是位严厉的老夫子,板着脸对谢栩开门见山:「既然来这,便得尊师重教,用心研学,不然可是要打手板的!」 小傢伙既然想通要好好学习,便一改过去在房里单独睡的不安小模样,丝毫不怯场,昂起小胸膛说:「是,夫子。」 小傢伙正式入了学堂。 学堂每日分上下午两个半天课,上午固定是文课,读书识字做文章,下午开启武课,强身健体,且不定时有音律作画等其他文艺修身养性。 顾莘莘对学院安排很满意,不愧是高收费学院,一分钱一分货,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不过顾莘莘仍有些担心,学堂里学生多是富户官员之子,怕小谢栩受排挤。 很快她发现担心是多余的,学堂夫子教风严厉,管教有方,学生们不敢造次,学堂内皆是规矩受教,同窗间和睦有礼。 小傢伙背着小书袋每天上下学,充满了孩子的轻松开心。直到某天放学回来,顾莘莘在他脸上看到了一丝小遗憾,但他并不表达。 顾莘莘留心观察,很快懂了,第二天便给了小傢伙一个惊喜。 这天散学时,小傢伙像平常般拎着小书袋出学堂大门,他瞅一瞅别家来接孩子的父母,面上露出些微艷羡,随后他便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是顾莘莘,姐姐来接他了。 小谢栩是看到别家孩子有家长来接,心里羡慕,但他知道姐姐要忙店里生意,不好辛苦姐姐每日再为他跑来跑去,即便羡慕也从不提。 同窗们虽在夫子教导下谦和有礼,但人人有父母陪,可每日他孤单单拎着小背囊走回去,小同窗们看他的眼神难免有些同情,以为谢栩是家里不受宠,不被长辈喜欢的孩子呢。 而顾莘莘今天来了。 这一路顾莘莘也在反思,先前考虑学堂离店面不远,便没有接送小傢伙,但今天想了想,她是大人腿长走得快,十来分钟的路程才觉得不远,但对孩子来说小短腿得走半小时,点大的孩子若路上出什么状况可如何是好,这边关小镇,治安并非安稳。 加上不想小傢伙孤零一人艷羡别的家长,便决定以后提前关店一刻钟,接小傢伙放学。 而她不仅来接,还带了一食盒的糕点,担心谢栩散学后饿。 可小傢伙此刻眼里哪有糕点,姐姐倏然出现,他小脸上写满惊喜,眼里全然是姐姐,他雀跃的朝姐姐奔过去,小书囊背在身上,跑得一颤一颤。 到她身边,他拉着顾莘莘的手撒娇,周围有小同窗路过,小傢伙自豪的说:「这是我姐姐,我姐姐来接我了。」 顾莘莘便将食盒里的糕点分给小朋友们,换来小朋友一片艷羡——谢栩不仅有个好姐姐,姐姐还会做一手好糕点。 分完糕点,两人大手牵小手走回去,夕阳照在两人身上,小傢伙嘴角牵出一抹满足的笑。 回家后吃了饭,小傢伙对着灯火做课业。 他刚入学,夫子教课教导文字,先从最基础的横竖撇捺开始,是以目前他不会写字,只练习最基础的偏旁部首。 不过有几个完整的字必须练习,是每个人的名字。开学最先要学习的字便是自己的名字,哪怕不会写字也要记得名字。 谢栩名字笔画复杂,又刚拿笔不久,毛笔不好上手,小傢伙在纸上苦练良久依旧吃力,顾莘莘便握着他的手带他在纸上示范练习。 小傢伙聪慧,练了几遍就学会了,自身名字算是他认识的第一个字。 练完后,他巴巴看着顾莘莘:「姐姐能再教我几个字吗?」 「还想学啊,学什么?」 「姐姐的名字。」 顾莘莘很意外,小傢伙接触笔墨,除开自己的名字,最早要学会的还有她的名字。 她便握着他的手,将她的名字教给他。 顾莘莘名字也不太好写,小傢伙握着笔一遍遍练习,一边写一边逐字默读,「顾、莘、莘,顾、莘、莘……」仿佛要牢牢记得。 最后纸上姐姐名字密密麻麻,竟比自己名字还要多,也因为练习多,越发工整端正。 瞧着纸上字迹,顾莘莘心头一暖。 此后大多数夜里两人都是在灯火下度过,白日谢栩在学堂学文习武,夜里则在灯火下做课业,顾莘莘在一旁陪他,偶尔给他辅导书上的知识,学累了就给他讲几个故事。 灯火下两人头挨头凑在一起是一天中最轻松温馨的时光。 半个月后发生了另一件事。 谢栩那位酒肆歌姬母亲,突发急症快不行了。 毕竟是他的生母,又同在小镇,顾莘莘徵询谢栩意见后带他去见母亲最后一面。 几个月前还尖牙利齿无情无义卖掉儿子的女人,此刻因疾病瘦得皮包骨。 人之将死,其心也忏,她紧瞅着谢栩,头一次面对孩子露出愧疚与不舍,随后她看向一旁顾莘莘。
第671页 如今小谢栩能够吃饱穿暖还能上学堂,全靠顾莘莘。女人眼里充满感激,拼尽最后一口气道:「多……谢你。」 女人很快咽了气。在收拾完女人的尸骨后,荒凉的郊野上,小傢伙看了一眼母亲的坟,然后低下头,他没有流泪。 但顾莘莘知道他难过,毕竟这是他的生母啊。 她蹲下身,缓缓抱住他,轻拍他的背嵴道:「小栩不难过,小栩还有姐姐,姐姐会一直陪在小栩身边的。」 小傢伙默了半晌,终于将自己的小脑袋贴着姐姐温热的身体,回抱住了姐姐。 跨过悲伤,生活再度恢復到从前的平静。 但不久后顾莘莘发现,小傢伙在课业上比以前更用心,夜里看书更晚,白日上学表现也更加用功。 某一天顾莘莘好奇问他:「小栩上学这般用功,是以后有什么愿望想实现吗?是想做官吗?」 这年头读书人的目标大多功利,要么做官要么发财,尤其是谢栩所在的学堂,学生们多是官宦之后,绝多数人读书都是为了走上仕途。 以谢栩好学与头脑,其他几个世界稳坐朝堂风生水起,这个世界也该是不难的,而且——顾莘莘记起来,谢栩还有一个做武将高官的父亲,若是要从政,自带优势。 可转念她又想了想,照原世界过往轨道,谢栩的父亲该来边关接他了,她曾还想着如果他来接孩子她该如何面对,也一直积极留意武将寻亲的事,可就是等不到消息。 莫非,她强行穿到此处改变了原世界轨迹,小栩的父亲不会再来了? 罢了,不来更好,孩子跟着他尽吃苦,日后还是她继续抚养小傢伙吧! 如果小傢伙这一世也有从政意图,她会尽全力协助他。 于是顾莘莘握起小傢伙的手,情感丰沛地说:「小栩,只要你想,你就去做,做官没什么难,姐姐会帮你……」 结果换来小傢伙一脸懵,「我没有很想做官啊……」 「嗯?」误会了? 小傢伙笑得有些腼腆,「小栩没有很想做官,做官在其他人心里或许是第一要紧的,但我不是,我心里最要紧的是姐姐。」 小傢伙此时不到七岁,小脸白净语气稚嫩,唯独眼神坚定。 生母已逝,他只有姐姐了,姐姐是他世上唯一的亲人。 他还小,并不清楚未来一定会成为什么样的人,但能够肯定的是,他会按照姐姐给的道理,努力读书,让自己变得强大。 现今姐姐是他的依靠,日后他要成为姐姐的依靠。 顾莘莘闻言内心滚烫,真是个好孩子,没有白疼。 小傢伙废寝忘食的勤奋中,时间渐渐白驹过隙。 小傢伙七岁,八岁,九岁,十岁了…… 九岁时小傢伙终于离开小竹床,搬回自己的房间。 他一如之前好学上进,成为学院里最出色的学子,备受夫子喜欢,同窗敬佩。 生活上他是个体恤人的孩子,学业勤奋,假日休息便会去顾莘莘店里帮忙。 每年顾莘莘都要给他做一批新衣,孩子成长速度太快,六岁时才她的大腿高,七岁时长到及腰,十岁快到她脖颈,在家帮她做家务,去井边打水双手能拎起大水桶。 顾莘莘惊喜于孩子的成长,同时还要面对其他问题。 学费。 孩子越大,学费越贵。 顾莘莘这些年经营着小店仅够温饱,谢栩学费都是从她穿来自带的银两老底里掏。近年一年年的用,加上之前又是买屋宅,又是租店面花了不少,再这么下去。过几年怕是不够了。 顾莘莘得想办法做点其他营生赚更多银钱。 她在小镇上转悠,打听几天,得到一门新营生。 说是内陆某大厨告老还乡回到祖地边关,打算重操旧业带领子孙开个大酒楼,但需花费大笔银两。大厨自身积蓄不够,如有人愿意入股,日后哪怕不参与饭店管理,每年依旧可拿分红。 顾莘莘觉得主意很好,但对方要求入股至少得一百二十两。 一百二十两在边关小镇算大数目,顾莘莘回去掏掏自己老底,勉强凑出一百两,剩下二十两怎么办? 不凑又不行,顾莘莘拿下日常戴的一对黄玉耳坠,送到当铺。 这耳坠是她从京城穿来时带的,正统宫廷贵族货,价格不菲,当铺老闆识货,当场给了二十两。 拿着凑足的一百二十两,顾莘莘入股饭店。 谢栩下完课后,顾莘莘讲了入股饭店的事,并没有提耳坠,十岁的小谢栩却盯着她空荡荡的耳垂良久。 他渐渐长大,越发聪慧,俨然看透。 最后他没说话,更用心的回房读书。 第203章 番外三 假如顾莘莘留在了小谢栩的世界(下) 很快,小傢伙步入了十一,十二,十三岁,从一个孩童渐渐转向少年。 年纪大了,便不像孩童时天真热络,话少了,有了自己的想法,也渐渐展露出性格中清冷内敛的一面,但行为上依旧黏着顾莘莘。 每日散学后在家话不多,但总会在顾莘莘左右,时而给她在后厨打下手,时而陪她整理家务,时而帮她打水噼柴。 长大了也长高了,才十三岁,个子已有顾莘莘高,从前两个手从井里打水,现在单手一只桶,两手提两桶稳稳噹噹。 顾莘莘欣慰于少年的成长,直到数日后她在给谢栩整理床铺时发现一小团不明液体。
第672页 顾莘莘看了液体半晌,终于琢磨出是什么。 她赶紧把床铺归为原状,当做没看见。 小傢伙真的长大了,自家养的孩子进入青春期,顾莘莘感觉很微妙。 床榻虽归为原状,但凭谢栩的机敏仍有所察觉,从房里出来,在与顾莘莘对视时,小傢伙面上露出窘迫,然后将目光转开。 顾莘莘表示理解,青春期嘛,孩子有了男女之别的意识,对各自性别的表现有尴尬与害羞是正常的。 无论怎样,她还是他的姐姐,他们还是一家人。 可顾莘莘没猜到,这事发生后,不知小傢伙想了什么,他竟然不再叫她姐姐了。 他叫她名字,莘莘。 初初听到他叫唤顾莘莘有些恼,小傢伙却理直气壮回,「我长大了,不再是孩子了!」 为了证明长大,他还比了一下身高,步入青春发育高速期的他最近又长了一截,上个月跟顾莘莘差不多,这会比顾莘莘又高了一寸出去。 为了展示自己男子的体格与力量,他甚至接过顾莘莘拎不动的一大袋面粉,轻松扛到肩膀上,送到厨房。 顾莘莘:「……」 无论如何谢栩不肯再叫姐姐,顾莘莘抗议几次无用便没辙了,毕竟谢旭的性子,决定好的事不会扭转。 好在她是个适应能力极强的人,莘莘,莘莘的听多了,也就习惯了。 十四岁那年,谢栩又做了人生中另一个重大选择。 此时的他因着勤奋聪慧,在当地学府千百学子脱颖而出,这些年一路求学,早就过了童试乡试,去年十三岁更是以本郡最小年纪斩获进士。 进士已然能成为当地小官,若是再往上走,去大都城或京城前途不可限量。 当地官署与学院皆以出了如此优秀的学子而骄傲,希望谢栩能百尺竿头,继续搏击。 不曾想,十四岁的少年面对无数殷殷期待,宣称不会再继续应试恩考,他决定转行学玉刻。 所有人都认为他疯了,放着大好仕途不要学玉刻,学院夫子们甚至跑到家里游说顾莘莘,希望她能劝说谢栩进京赶考,博取更好的功名。 送走夫子后,顾莘莘并没有劝说谢栩,只平静坐在谢栩身边问他:「小栩,你考虑清楚了吗?你喜欢这一行吗?」 谢栩看着她的眼睛,极认真点头,「考虑清楚了。」 「那就去做吧。」顾莘莘说。 其实顾莘莘能察觉谢栩是中意玉雕行业的,很久前她就看到谢栩翻阅玉刻类的书籍,而他文艺课中绘画也最为出色,作画是玉雕及其他艺术品创造的基础。 虽然不知晓他中意玉刻的动机,但只要他喜欢,她就支持。 她同意了,很快,出学院后谢栩在当地拜了一位资深玉刻师,跟随学习。 他每日白日学习,夜里回来。 这次拜师顾莘莘并未陪同,因为相信谢栩已经是个大人,且他性子吃苦耐劳又有头脑,既然决定进入这行,便不会太差。 是以每日早上目送谢栩去,夜里安心等他回。 几个月后谢栩大概入了门,竟然带回一样小小的礼物给她。 那是一对精巧的小耳坠,造型竟跟当年顾莘莘当的那对差不离。 精緻的木兰花配叶子,雕工不如顾莘莘京城带来的水准,但谢栩只是入门几个月的学徒,有此进步,已令人惊喜。 关键是他这份心意。 当年她为了他将耳坠当出去,所以现下他送她一对相似的回报吗? 她握着耳坠微笑,谢栩说:「你戴上吧。」 顾莘莘想戴,自家孩子送的第一件礼物当然不能错过。但她摸了摸耳垂,多年不带耳坠,耳洞长堵了。 她放下耳坠,面带遗憾地收到梳妆盒里,谢栩说:「没关系,我下次给你换个可以戴的。」 几个月后,谢栩果然又拿回一样物件,这次是一枚玉簪,雕成了活泼的山雀形状,扑扇着翅膀,眼睛还缀了颗小圆黑玛瑙,十分灵动贴切。 顾莘莘戴了上去,谢栩就在梳妆匣旁瞧着。戴好后,顾莘莘余光发觉谢栩望向她戴簪的眼神有些深沉,并不像过去单纯的少年。 但顾莘莘没想太多,毕竟是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 此后每隔一段时间顾莘莘便会收到礼物,全是谢栩自己刻制的,偶尔是一个挂坠,偶尔一个小玉把件,又或是一个玉镇纸。在礼物的更新变化中,顾莘莘能发现谢栩玉刻的功底越发进步神速。 谢栩的确在全心研究玉刻,他过去的读书生涯给玉雕学习打下了基础。那看似纸上谈兵的绘画或文字功底,在玉雕创作中十分重要,拥有扎实的绘画基础便具有鲜明的审美观及想像力,深厚的文墨功底则能给予创作者更多的人文理念,比如将一幅玉雕作品与某些经典文学联繫起来,赋予玉件更深刻寓意。 过去学院里的薰陶与学识并没有浪费,他将它结合起来融入自己的玉艺,甚至他不需要藉助外界文学作品,他学院时代博览了大量书籍,善作诗写词,且哪怕目前在学玉刻,谢栩的文化素养仍在继续积累,刻玉外他常抽空看书,丰厚的文化底蕴不断充实着他,与玉刻结合起来,迸出新的火花,成为他极强的助力,加之刻苦勤奋,他成长的速度远比同辈玉刻师快出数倍。 在他入行的第二年,一个好消息传来。
第673页 附近某个郡守老来得子,举办喜宴,这位郡守一贯爱玉,他与谢栩的师父交好,为表示对老友的庆贺,老玉师亲自挑了几样玉器过去。其中一样是谢栩雕的,彼时老玉师觉得徒儿的物件虽是新手出产,雕工比不得老一辈炉火纯青,但胜在心思精巧,便图个彩头,一道送去,结果郡守单单看中这个。 郡守惊喜下封了个大红包过来,由玉看人,他看中谢栩心思巧妙,认为少年用心琢磨必成大器,嘱咐日后若有好成品可直接供给他。 在边关小镇,郡守是了不得的大官,消息很快传出去,后起之秀谢栩名动本地玉器行业。 顾莘莘得知消息很是欣慰,自家少年的努力没有白费,值得人慧眼识珠。 当夜顾莘莘做了一桌子菜庆贺。 但庆贺前发生了点小插曲,做完饭谢栩还没回,她便在院门口等他,刚巧遇见隔壁院落的邻居张婶。 张婶家是开染布坊的,为人和气热心,多年来两家相处融洽,也因相处愉快,看着顾莘莘一个姑娘家拉扯幼弟长大,再看看顾莘莘年纪一年比一年大,为弟弟熬成了老姑娘,不免心疼,便想着为顾莘莘张罗一门婚事。 今日见了顾莘莘,便来跟顾莘莘打听她想要什么样的对象。 可不等顾莘莘回答,谢栩便回来了,听到张婶一个劲问顾莘莘相亲问题,谢栩脸色顿时一沉,直接拉了顾莘莘进屋去。 不客气地将张婶拦在门外,谢栩还一脸不高兴地对顾莘莘说:「以后少跟她来往。」 顾莘莘:「……」 谢栩已拉着她走进房里,「来,我又给你做了一件礼物。」 他摊开双手,里头放着一对蓝玉雕琢的首饰,是一对铃铛花型的鬓花。 照惯例顾莘莘会照镜子自己戴上,但这一次没等她接过,谢栩施施然伸手,修长的手指笼在她发间,主动给她戴了上去。 戴好后,他端详着她,为鬓花调整角度。 也是这时,顾莘莘又一次意识到少年又长高了,先前只是高自己一寸,现在高了她近一个头,肩背愈发宽厚挺拔,将窗外光线遮挡了部分,气质越发向成年男人靠拢。 她的少年十六岁了,快成为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接着她想起另一个问题,她穿到这世界纯粹是为了谢栩,故而从没想过自己的婚姻大事,但她不考虑自己,不代表不为谢栩考虑。 谢栩如今的年纪搁古代可以谈婚论嫁了,再一想谢栩因受郡守嘉奖在当地出了名,加之面容生得不错,不少小姑娘看到他脸红。 不知谢栩有没有心仪的对象,顾莘莘便问:「小栩啊,你如今年纪可以成家了,有没有心仪的对象?」 她以为小年轻羞于回答,多半期期艾艾,可谢栩坦荡答:「有对象,但目前尚未到成家的时机。」 顾莘莘立马激动起来,「有对象,有心上人了,谁呀?」 谢栩露出一个淡淡的笑,「你猜?」 顾莘莘摇头,猜不出来。 谢栩似乎有些遗憾,末了深深看了她一眼,将她拉到餐桌旁,「吃饭吧。」 谢栩不说顾莘莘也没法子,这孩子不肯透露,便是有自己的安排,便索性由他去了。 谢栩继续在老玉师底下打磨技艺,直到两年后正式出师。 他当真是玉刻界里天赋拔尖的,资质一般的徒弟在老玉师手里没个五六年别想出师,可谢栩三年就出师了。他出师并非自得自满,认为学到了家,而是学到一定程度,对玉器的认知与理念渐渐与师父有所不同,加之他经过三年勤奋刻苦,水平早到了五六年出师的同门师兄弟的水准,甚至远超他们,完全可独立门户。 至于出师并不意味与师父斩断联繫,师父是他玉刻的领路人与教导者,谢栩心怀感激,他打算出师后在镇上为自己开一家玉器阁,同时会与师门保持良好关系,强强合作。 而他出师后不久,便又有一个消息轰动边关。 京都来了大赏赐!还是天子亲赏! 说是上个月大长公主七十大寿,素来将大长公主当半个亲母孝顺的皇帝举行国宴,各郡各城纷纷献上贺礼表示心意。 也是巧了,谢栩出师前给师父准备了一件谢师礼,想着师父年事已高,便雕刻了一套寿碗送上,祝师父寿福连绵。这寿碗看着无甚稀奇,无非是白玉做的碗面雕刻些松柏寿桃之类的长寿祥瑞之物,再仔细看才发现与众不同,寿碗除了刻工精緻细腻,栩栩如生外,更是构思巧妙,竟是双面玉雕,从正面看图案是一只寿桃,反面看可能是一只仙鹤,正反两面看似相同,风光各异。 老玉师收到徒弟的寿碗后甚是惊喜,碰巧郡守大人为了送贺礼给大长公主绞尽脑汁,见老友苦恼,老玉师便将寿碗转送郡守。 郡守收到后大喜,快马加鞭送到京都。 很快,大长公主便在宫宴上收到了这份礼物,据说这对寿碗在一干礼物中脱颖而出,大长公主当场点评了八个字,不落俗套,别出心裁。 难得大长公主高兴,皇帝龙颜大悦,一道隆恩嘉奖到边关小镇,赏银五百两,更是御笔一挥,赐了谢栩四个字——「匠心独具」。 小镇顿时炸开了窝,当年郡守嘉奖谢栩不过是玉器业引起轰动,这次可是天家亲赏,尤其是皇家队伍浩浩荡荡送赏,丰厚的银子且不提,更有天子亲笔御封,以后便是金字招牌,边关百姓眼都红了!
第674页 也正是有了这笔丰厚的巨额赏钱,谢栩顺水推舟,开了属于自己的玉器阁。 皇帝亲笔题书的四个字果然成了金字招牌,挂在玉阁牌匾上。 谢栩本就玉刻技艺超群,加之皇家金字招牌傍身,一时找他定制玉器的人络绎不绝,也因着供不应求,谢氏玉刻被炒成高价。 积累一定资本后,因着对玉器原料需求颇大,谢栩开始与玉矿场进行合作,低价格大批量的进购玉料,一面供自己使用,一面也可转手卖给同行。 于是除了玉刻师的身份外,谢栩又成为了一名玉商。 两种身份双管齐下,让谢栩进入财富高速增长状态,某日顾莘莘看着玉阁一季度的帐目进出,毛利润竟有近千两,不禁瞠目结舌。 想她当初拼尽家底投资酒楼,每年分红几十两,在小镇已算小康水平,但放到谢旭面前,人家是三个月就有一千两啊! 顾莘莘抚额,终于明白为何近来身边莫名其妙的追求者越来越多。 她的弟弟已成了本地响噹噹的金龟婿,多少姑娘爱慕,可他的弟弟一概不理。 想发财的便将目光转向她,她虽是二十八.九的老姑娘,但有这么个会挣钱的弟弟,谁不想娶啊? 得,都是看上她,哦不,是看上她弟弟的钱,这些人趁早通通打发了。 顾莘莘下定主意,傍晚从店里回去就将家门口巷子周围装作无意徘徊,想跟她发生偶遇的男人们全轰走。 回家后,真撞到了几个人,顾莘莘通通轰走,直到遇到最后一个。 这人跟其他人不同,他真不是因为她的钱。这人是过去谢栩发达前张婶就给顾莘莘介绍的对象之一。对方是个私塾先生,长得眉清目秀,因为年少时专心科考,耽误了成婚年岁,如今近三十还是独身。去年他在张婶的撮合下对顾莘莘一见倾心,不时来探一探顾莘莘,屡屡被顾莘莘拒绝也毫不气馁。 他是真情实意,顾莘莘不忍蛮横驱赶,不过这一次她也是要跟他说明的,叫他死了心日后别再来找她。 他大概察觉出顾莘莘今日意图,便先发制人,语气真切的说,「顾姑娘,晚生对你的确出于一片真心,并非看重你家境,还请姑娘给晚生一个机会……」 说完从兜囊掏出一面精美银制妆镜送到顾莘莘手里,「这是前些日子在民俗会上买的,算不上金贵,却是晚生精心挑选,盼姑娘喜欢。」 他担心顾莘莘拒绝,说完将东西塞到顾莘莘手里,一熘烟跑了,独留顾莘莘站风里呆呆拿着妆镜。 正想着该怎么将妆镜还给对方,下一刻掌心一空,谢栩不知何时站到顾莘莘身边,夺走了妆镜。 随后谢栩拿着妆镜大步流星向屋里走去,顾莘莘见状跟去,「你怎么提前回来了,唉,干嘛乱抢我东西,放下!」 「这是你的吗?为什么随便收别的男人的东西?我不是让你别理他们吗!」不知为何,谢栩脸色格外阴沉。 顾莘莘何时被小屁孩冷脸对待过,还是盘问的语气,当即道:「你吃炸,药了,什么叫随便收人家的东西,快点给我,别弄坏了!」 她的本意是这玩意是银制品,多少值点钱,别弄坏了,她还得还给人家。 而传到谢栩耳中便是她十分在意这件物什,急着想要拿回去。 他干脆「啪」一声,将妆镜丢地上摔了个粉碎。 顾莘莘惊了,这么多年,小屁孩第一次在她面前发脾气,还生得是莫名其妙的气,她也恼了,「你真是反了,有什么不如意,竟摔起东西来!我过去白教你了!」 「你这么大个人,不去找个媳妇过日子,整日对我指手画脚,管东管西,来个人给我点东西都不行,我可是你姐姐,由得着你蹬鼻子上脸来管我,你如今出息了就不将我当回事了,当心我哪日真生气不稀罕你这弟弟了……」 「我早就不想做你弟弟了!」她情绪激动,连带谢栩情绪一併激动起来,他打断顾莘莘的话,重复道:「早就不想了!」 「你什么意思?」 谢栩意识到自己失态,深吸一口气,终是掏出心底话,忍了太久,他不想再忍,「过去你问我有没有心仪对象?我说有,让你猜,你猜不到,那你现在能猜出来吗?」 顾莘莘表情微变。 谢栩道:「对,那人就是你。顾莘莘,我不想做你弟弟,我想做你男人。」 顾莘莘嘴张成鸭蛋大。 她惊愣之时,谢栩已轻轻靠近,抱住了她。 与过去稚嫩少年的拥抱不同,此时谢栩年满十八,完全是成人的模样,五官轮廓舒展开来,高鼻浓眉深目,有了成年男子的锋芒与稜角,便连身上的气息也越发透出成年男人的厚重。 他靠在顾莘莘耳边说:「莘莘,我不是有意吓你,今日我所说的话,请你考虑考虑。」 「多年情份,我早就有了这个念头,只是那会时机未到,没有挑明,如今我小有所成,日后你跟着我,绝不会吃半点苦。」 「试着换另一个角度看我,若还不够,我可以慢慢证明,余生很长,我会一直等你。」 他说完便松开了她,两人长长沉默了半晌,他转身将院子里一包油布袋拿进来,「我今日提前回,是买了你喜欢吃的卤肘子……」 顿了顿:「还有,那秀才的东西你不必担心。我摔了,自然会赔的。」
第675页 他说完便走出门去,独留顾莘莘一人留在房里,桌上,他带来的卤肘子散发着喷香。 夜里,顾莘莘将大肘子啃了个干净。 谢栩的话乱了她的心,但美食当前,不可辜负。 此后,两人继续同住一个屋檐下。 顾莘莘延续过去的旧模式,并没改变,但谢栩对她的态度与过去截然不同。 日常相处,偶尔用眼神注视她,眸光深邃绵长。 她做家务,他会帮忙,抢着做最脏最累的活。某次她爬到梯,子,上擦门窗,他认为危险,直接从后面环腰将她揽下来,然后接过抹布,自己爬上去擦。 会更关心更体贴,来大姨妈他会偷偷往她被褥里放暖水瓶。 两人出行,街巷人流中他会习惯性将她护在身子内侧,出门遇到意外定会第一时间保护她。 他甚至把玉阁挣的钱全上交给她,随便她怎么花。 诸如此类,还有很多…… 这哪里是一个弟弟对姐姐的态度,完全是一个男人对女人的态度。 老实说,顾莘莘起先不适应,久了后竟然觉得……有点苏。 这放在影视剧,妥妥痴情男主做派。 接着更苏的来了。 某日家里来了两个婆子跟小厮,是谢栩专程请来的,说日后屋里屋外粗活细活有她们,不要顾莘莘再沾半点阳春水了! 接着又过了一段时间,一队人马架着几大辆马车来,请顾莘莘搬家,说是谢当家在镇外买了一大块田地,建了庄园豪屋,接顾大小姐乔迁。 得,这是要将生活档次再提高一级啊! 等顾莘莘去了庄园一看,哪是提高一级,是质的飞跃啊! 占地广袤的庄园,屋宅,庭院,花园,长廊,亭榭,应有尽有,他甚至在风沙干燥的边关修了一个人工湖,引入边关珍贵的水源,建上假山,铺上木桥,只因她曾说嚮往江南庭院静谧优雅小桥流水的生活。 华美建筑外,庄园里还配有浩浩荡荡下人团,起码几十上百人,婆子丫头,厨子园丁马夫看门的保卫的,光专门给她做衣裳的裁缝都有五六个。 这岂止是阔太,是边关皇后的生活吧! 顾莘莘有些晕眩,直到谢栩夜里回来,笑着问她喜欢吗? 嗷,逆着屋内重重奢华的烛光与水晶纱帘看他的脸,似乎比以前又长开了些,更好看了,如今他连嗓音都比以前更深沉,偏偏又是个醇厚的男低音,逐字缓缓吐出,含有微妙的情意。 顾莘莘苏的感觉更强烈了。 她转过身去不再看他,却觉得耳朵有些发热。 她是俗人,的确被资本主义的糖衣炮弹砸了一把。 她也有女人的虚荣心与爱美心,得到好的物质会觉得飘忽,看到漂亮的人会眼前一亮。 但真正让她悸动的是,她产生了从未有过的思考。 穿来这世界之前,她想的只是陪他成长,让他快乐长大,哪怕做一个平凡的人也不要紧。 可他依旧成为了拔尖的存在,哪怕这一世的他不从政,不入京城,在边陲之地选择一个特立独行的领域,依旧成为领域里最光芒耀眼的人物。 这样耀眼的他,竟然中意于她,是她始料未及的,就如穿来之前她从未过他这一世会褪去上世太尉的身份,成为一个玉师。 但能肯定的是,这一世对她,对玉刻,他皆是一腔专注,真心不假。 顾莘莘久久看着谢栩,连她自己都没发觉,她弯起眼角,是个笑意。 谢栩瞧着她的反应也笑了,将她歪到一侧的刘海拨正,道:「傻气。」 顿了顿说:「傻子,过几天我在玉阁办了一场玉展,记得要来捧场。」 「哦。」顾莘莘瞧着他烛火下英俊含笑的脸,后知后觉点头。 几天后玉展,顾莘莘去了。 所谓玉展,是有实力的玉器商人办一个小型展览,将珍藏品拿出给同行或高级买主鑑赏。 谢氏玉阁规模颇大,光店面楼层就有三层,玉展便放在了第三层。 这一日真有不少精品佳货展示,受邀前来的嘉宾目不暇接。 顾莘莘跟在人群里,不得不承认,小老弟做生意才多久,便攒下不少宝贝啊! 据说最值钱的宝贝在三楼长廊最里,摆在昂贵的琉璃罩里,上面盖着红锦缎,让人更加想入非非。 顾莘莘也好奇是什么,先前她问过谢栩,谢栩只神秘一笑。 极品当然是最后揭晓的,当众人看完所有展览终于轮到压轴货。琉璃罩小心翼翼取开,红布拿下,众人皆发出一声惊嘆。 玉展里都是玉器,他们一路走来欣赏各种上佳玉器,首饰,摆件,挂件……但这一件不是,这件玉器由一整块浑然无瑕的白玉雕成,高度足有五六尺。 关键是整块玉只雕了一样事物,是一个妙龄女子,着长裙,梳堕髻,指尖拈着一枝柳叶微笑。 众人被顶级的玉料、上佳的雕工及简洁惊艷的构思吸引,据说这幅作品是谢栩花重金寻的最好玉坯,又花了大半年功夫雕琢而成。 一时间,不论原料、雕工、构思,都让众人啧啧称赞。 唯有顾莘莘紧盯着玉像——那雕得不就是她嘛!! 谢栩竟以她的模样创作了一副作品,如此惊艷。 而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不少前来的豪商被顶级玉像作品吸引,有人开始出价。
第676页 「谢东家,这块我要了,两千两!」 「什么两千,就这底料也不只两千,我出三千两!」 「我四千!」 「五千!」 「八千!」 「一万!!」 一块玉几千两已够惊人,喊到一万更是耸人听闻,要知道皇家流出的美玉对外卖也未必能有这价。 今儿要是卖出去,就赚大发了。 没想到谢东家摇头,「承蒙各位厚爱,今日玉展的任何玉器都可以对外出售,唯独这件不行。」 「为什么?」众人不解。 「因为……」眼神穿过人群,谢栩看向顾莘莘,「这是鄙人要向夫人下聘的聘礼。」 众人起先有些发蒙,顺着谢栩视线看过去,瞧见人群里的顾莘莘,陡然意识顾莘莘是那玉像里的人,众人恍然大悟,「哦——」 接着又起闹,「原来如此,小姑娘,这么大的聘礼,快应允他呀!」 也有人瞧出顾莘莘身份:「这不是谢东家的姐姐吗?」 「又不是亲姐姐,咱边关风气开明,看对眼就行,再者听闻姑娘是好心才照顾大了谢东家,如此重情重义的女子堪当良配!」 「是啊,我看谢东家也是重情之人,瞧他为姑娘雕的玉像便是证明,姑娘,这么用心的男人不多啦!」 「姑娘,别犹豫了,快应允,应允,应允——」起闹声越来越大。 谢栩在众人欢笑中凝视着顾莘莘,他在等她的回答。 顾莘莘没有说话,她看看那玉像又看看谢栩。近来他做的一切在她脑中回放,包括多年前他选择玉刻的动机,也终于明朗,他选择玉刻这条路,正是因为她。 她为他当了她的耳坠,他念念不忘,挂在心里,最后竟迷上了玉,这一切无非是铭记她的付出,未来想给她更多更好的回报罢了。 他做了很多,却并不表达,习惯用行动证明。 她又想起庄园那一晚烛火下,他轻抚她的发,笑道:「傻子。」 眼里深情一览无遗。 缓缓牵起唇角,顾莘莘在众人见证下,凝视谢栩眼眸,轻声而坚定的道:「我应允。」 婚礼在五天后举行,谢东家赶着娶新娘子,挑了个最近的吉时。 新婚之夜,红烛摇曳,顾莘莘被掀了盖头还有些不真实。 这些年一直以姐姐的身份去照顾养育弟弟,总感受有些像养成游戏,只是养着养着,姐姐就变成了媳妇。 果然人算不如天算,再瞟瞟身旁因高兴喝得微醺躺在床上的新郎官,顾莘莘失笑。 看到她笑,微醺的新郎官睁眼看她,「你笑什么?」 「笑……」顾莘莘摸摸他的脸,「笑我家弟弟醉了酒可爱呀。」 他却生气,「不许再叫我弟弟,然后一把将她拉到自己怀里,「叫夫君,以后都只能叫夫君,不然……」他盯着她上了妆娇艷的面孔,「为夫就惩罚你。」 顾莘莘逗他,「我好怕呀,敢问夫君大人要怎么惩罚呢?」 被挑衅的男子气息腾起,谢栩翻身坐起,直接将顾莘莘按了下去。 他亲吻她的脸颊与唇,毕竟年岁差了几岁,小狼狗亲起人来格外血气方刚,力气大得将顾莘莘按在床榻上无所适从。 顾莘莘以为他要继续,小狼狗自从关系明确后缠人的功夫不得了,她正想投降,谢栩却突然顿住了动作,一切激烈被静止,他捧起她的脸,不知想什么,烛光下久久看她的面容。 他倏然嘆了一口气,眼神含着些恍惚,这醉后的大喜之夜,分不清是幸福,还是迷醉。 「莘莘,你知道吗?这么多年,我有时候在想,你为什么会来到我身边呢?」 「那年我被母亲关在酒肆院里虐打,你突然出现,解救了我,然后给了我不一样的人生……」 「你曾说你是天上的仙女,负责照看世间的孩童,你不忍我在人间受苦,下凡来关照我。我有时不信,有时又相信。因为你太好了,如果没有你,我不会成为现在的模样,不会拥有这一切……」 他是真的酒深,说话语无伦次,「可能你真的是仙女吧,谢谢你,谢谢你,来到我的生命……」 顾莘莘见他醉到如此地步,便替他脱了鞋袜,扶到被子里,嘴里哄他,「是是,我是仙女,你快睡吧,醉了头晕得很,快睡吧……」 被她温言安抚着,谢栩迷迷煳煳真睡过去了,意识散去竟还记得紧握住顾莘莘的手。 顾莘莘坐在床头看他,又回忆了一遍两人走过的经歷,这些年一路走来,彼此温暖,互相扶助,当真是美好而珍贵的经歷。 红烛中,她看着谢栩一笑,「我不是仙女,但我的确为了你而来。」 「你感谢我,我同样感谢你,是你圆满了我的人生,让我体验到爱与被爱,付出与获得,坚守与责任,等待与惊喜……还有,回忆与期许。」 「这个世界,谢谢你。」 「我爱你。」 谢栩&顾莘莘 谢豫&顾冉 与你共度数个世界,每一个都满含幸福,每一幕都值得被纪念。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