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是权臣》 第1页 [古装迷情] 《皇后是权臣/狗皇帝也重生了》作者:五月锦【完结】 文案 林青槐的人生从十四岁开始。 那一年,她成了死去的双生哥哥。 封世子,考科举,袭侯爵,藏起软弱,慢慢活成帝王手里的一把刀,诛勛贵扶寒门,权倾朝野。 致仕退隐之际,被皇帝的一杯毒酒,送回家人健在时。 林青槐:……那就当一迴风风光光的侯府千金吧。 司徒聿十八岁登基,百官不服,各方势力蠢蠢欲动。幸得林青槐与他肝胆相照携手并进 。 十八年间,他偷偷爱他,慕他,宠他,却又只能看着他妻妾成群,看他享尽美人恩。 临别宫宴,谁知这厮竟大胆弒君,令他又回到还是皇子时。 司徒聿:……那就再与他君臣一场。 后来—— 昔日权臣成了美娇娘,以女子身份再回朝堂,和上辈子的老相好,刚正不阿的左相出双入对。 曾数次弹劾她,恨不生啖其肉,饮其血的户部尚书,也成了她的裙下臣。 只能在早朝才能见到她司徒聿,下了早朝便将人请去御书房,关上门幽幽出声,「皇后何时给朕个名分?」 林青槐:…… 1架的很空,你觉得对的都对。 内容标籤: 宫廷侯爵 欢喜冤家 重生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林青槐】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她是他的江山 立意:为自己而活,自强自爱。 第1章 楔子 天杀的狗皇帝! 定康十八年重阳节。 大梁朝当朝右相林青槐致仕,建安帝司徒聿于永泰宫设宴为其践行,百官作陪。 酒过三巡,为林青槐致仕拍手称快的朝臣,与受过她恩惠的官员起了口角,两拨人马各不相让,气氛剑拔弩张。 「随云可真是好人缘,这么多人捨不得。」司徒聿酸熘熘打趣,心底却想着他这一走,怕是再难有想见之日。 「圣上过誉了,臣等同僚一场,多少都有几分情谊在。」林青槐笑容满面,眼底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其余朝臣见司徒聿发了话,也不好继续争执下去,转了话题打听林青槐致仕后,有何安排。 林青槐端起酒杯,不疾不徐作答,「过几日便启程回定州老家养病,若是病好了,大概会去漠北瞧瞧,回来后下江南,看一看我大梁的好风光。」 她没病,到了定州便会按照原计划,带着她的十八房妻妾,週游各地游山玩水。 「如此甚好。」司徒聿大笑,心里反而更酸了。 当初说好等将来老了,一起看遍大梁的大好河山,回过头他却撇下自己独自走了。 这没良心的。 「漠北的羊肉不错,江南的菜式种类繁多,都是不错的地方。」左相贺砚声喉咙发紧,借着醉意表达不舍,「你我同年入仕,如今你倒是潇洒了。」 「身体不允许也是没法子的事。」林青槐给自己的杯子满上,笑容爽朗,「这杯我敬贺大人。」 贺砚声饮尽杯中美酒,心头涌起诸多复杂的情绪,黯然垂眸。 朝野上下都说林相勾结勛贵,又扶持寒门士子,野心昭然若揭。 可谁又知道,大梁这些年的国泰民安,功劳大半在他身上。 若他是奸臣,这大梁朝廷上下便无人当得起忠臣! 贺砚声心中愤懑,表露在脸上便成了满满的不舍。 司徒聿看出他的不舍,嫉妒他们私交甚笃又羡慕他能大方表露情绪,招手示意大总管将自己备好的酒端上来。 他也想叫人知晓自己不舍,奈何身份所限,践行还得巧立名目。 「随云可还记得你我埋在御花园的桃花酿,朕今日命陈德旺挖了出来。」司徒聿拿了一杯酒,微微扬唇,「一人一杯,朕等你带着新酿的桃花酿回来。」 「好。」林青槐拿起盘子里的另一杯酒,欣然点头。 当年他二人亲手埋酒,她曾说,这桃花酿出土之日便是他们君臣缘尽之时。 司徒聿唇边勾起苦涩的笑,痛快饮尽。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这杯酒之后,宴席也就散了。 司徒聿回到上阳宫,失魂落魄地打开林青槐送来食盒,取了块红豆糕送进嘴里。 今夜宴上,他食不知味。 吃完糕点,他心情好了些,迟疑取出藏在书房暗格里的小像。 小像是他亲手所作,画上的林青槐仍是少年,唇红齿白。 他不记得自己何时对林青槐动了心,许是当年在西北,他奋不顾身救驾并因此伤了男/根。 又或者是自己被册立为太子当日,他笑着扑入自己怀中,留下满鼻子的清香。 本以为君臣到老,也算是伴自己白头,谁知他竟然提出要致仕。 为此他们大吵一架,彼此口出恶言,冷战三月。 最终还是他服了软。 走了也好,免得让人知晓,他身为帝王却好男风,爱慕的人还是自己的肱股之臣。 司徒聿收起林青槐的小像,想到明日起他便再也无需上朝,心底愈发酸涩难忍。 「圣上不必如此优思,老奴看那林相併无病态,许是不久便可病癒。」大总管陈德旺给他端来醒酒汤,含笑开解,「他既答应了圣上,日后必定会来信。」
第2页 司徒聿「嗯」了声,腹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绞痛,脑子里嗡嗡作响。 ——红豆糕有毒! 林青槐这厮竟敢弒君! 不就是削了他的爵位,将他的小侄儿送去西北吗。 他这么做还不是为了保他,这三个月不与他见面,自己何曾好受过。 司徒聿支撑不住,身体晃了晃,无边的痛楚旋即将他攫住,口鼻亦开始流血。 「来人,宣太医!」陈德旺丢了手里的醒酒汤,惊惶扑过去扶住他,「圣上,太医马上就到,您别吓老奴啊。」 「即刻下令,命朕的赤羽卫出宫保护林青槐,再准备纸笔给朕写遗诏!」司徒聿忍着锥心刺骨的痛楚,冷静下令,「今夜之事不可外传。」 随云定是对他失望之极,才会借着致仕一事对自己痛下杀手。 二十年,自己对他爱慕成痴,他竟是一点都感觉不到…… 「老奴遵旨!」陈德旺哭着爬起来,哆哆嗦嗦铺好纸笔,又叫来赤羽卫首领吩咐一番,心中恨死了林青槐。 圣上的一番心意,真真是餵了狗! * 入夜后的上京城,少了白日的喧嚣,街道宽阔静谧。 相国府的马车哒哒穿过宫门前的长宁大街,朝着永兴坊的相国府飞驰而去。 林青槐躺在大夫人腿上,身上的朝服染满鲜血,微睁的眼眸迸出滔天恨意。 天杀的狗皇帝! 削了爵位她没在意过,当儿子一样养大的侄子被他送去西北,她也不曾反对。 她的门生再多也不曾结党,这些年若不是自己带着一班能臣为他鞠躬尽瘁,大梁何来如今的国泰民安。 她不过是想趁着自己还年轻,带着自己娶回来的妻妾去游山玩水,潇洒度余生,竟也会若来他的猜忌。 难怪他会与自己冷战,避而不见。 在御花园埋酒之事只有他二人知晓,另外几个知情的宫人,都是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人。 除了他,应该不会有人在酒中下毒。 黄泉路上千万不要让自己等到他! 「姐姐……你走了我们也不要活了。」大夫人呜呜哭着,悲怆的声音撒了一路。 「要活……」林青槐一句话没说完便咽了气,双眸瞪得熘圆,死不瞑目。 第2章 001 她竟然重生了?! 定安三十八年春。 镇国寺山下的桃林花满枝头,微风拂过,花瓣如雨飘落,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桃林深处,几个穿着若青色僧衣的小沙弥,手中拿着三尺长的棍子,蹑手蹑脚地往桃林腹地走去。 「七师兄,这天将将回暖半月,哪来的蛇呀。」走在前头的小沙弥皱着小脸,迟疑不前。 被称作七师兄的沙弥也不过十一二岁,闻言停了下来,小脸严肃绷紧,「走,咱回去找六师兄,是他说有蛇的。」 另外几个小沙弥一听,慌忙回头。 几人顺着原路折回桃林边缘,见六师兄倒在地上,霎时慌了神。 「六师兄!」 几个脑袋一起凑过去,紧张看着地上的少年,一个个红了眼,七手八脚地拉扯他身上的僧衣。 「嘶……」躺在树下的少年翻了个身,揉着涨疼的脑袋迷濛坐起。 她不是应该在相国府吗? 时节也不对,她中毒当日是重阳,哪里会有桃花。 莫不是躺了半年多? 「六师兄你没事吧!」最胖的小沙弥伸出手,竖起三根圆乎乎的手指,在那少年面前轻轻晃了下,乌黑髮亮的眼一点点睁大,「这是几?」 「小九,你的手都胖成猪蹄了。」林青槐随口调侃了句,意识到不对劲,整个僵住。 小九还是小孩儿?! 那她岂不是还没及笄,还没顶替哥哥成为靖远侯府的世子? 抬起头,粉色的桃花瓣落到她的鼻子上,她耐不住痒,狠狠打了个喷嚏。 这不是梦。 镇国寺的桃林,自她离开后就再也没开过花。 即便后来全换成梨树,也是在别处开花好好的,到了镇国寺只冒绿叶。 林青槐揉了揉鼻子,垂眸看着自己纤细白皙的手腕片刻,忽然伸手去捏小九的脸颊。 「六师兄你又欺负我。」小九疼得直跳,躲开后,圆乎乎的双手紧张藏到身后,「明日就是花朝节,方丈说,把林子里的虫蛇赶出去,就给点心吃,胖些也不打紧。」 「不打紧,以后师兄天天给你买点心吃。」林青槐站起来,低头掸了掸僧衣上的花瓣,迳自往外走,「我要回城一趟,方丈问起知道该怎么说吧。」 小九和小七拉着小十以及十一跟上去,整齐摇头。 林青槐勾了勾唇角,从怀里掏出一个荷包,一人给了一枚银果子,「知道了吗。」 「知道!」四个亮锃锃的脑袋挤在一起,脆生生作答。 「去玩吧,林子里没有蛇。」林青槐挨个摸了下他们的脑袋,背着手回自己的禅房,脚步一会沉重一会轻快。 她竟然重生了?! 自从哥哥被二叔和堂哥害死,她好端端的侯府千金成了世子。又借着方丈的嘴更名,用自己的名字从皇子伴读到当朝右相,二十年的每一天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不敢有丝毫松懈。 好容易熬到致仕,游山玩水的乐趣一点没体验到,就被小肚鸡肠的狗皇帝用桃花酿毒杀!
第3页 早知道那狗皇帝要趁着宫宴下手,她就不该去赴宴,随便找什么藉口都好。 她死了不打紧,可怜那十八房妻妾,也不知有没有被牵连? 三叔一家早就借着为祖父守孝一事,在半路假装遇到山匪死遁避世,隐姓埋名去了江南,狗皇帝的手没那么长,她倒是不担心。 就怕一手养大的侄子听闻噩耗会坐不住。 他远在西北军营驻地,若是无诏回京,狗皇帝定然不会饶他。 林青槐深深吐出口郁气,用力磨牙。 天杀的狗皇帝,这辈子千万别落她手里! 回禅房喝了口茶,林青槐随手翻了翻桌上的黄历,忽然想起上一世,哥哥就是在定安三十八年花朝节前一日出的事,暗叫一声不好。 瞧了眼滴漏,她冷静下来,打开衣柜找出哥哥今日穿的春裳换上。 她与哥哥是双生龙凤胎,有一模一样的脸,哥哥有的东西她这里也有同样的一份。 换好衣裳,林青槐戴上帷帽和斗篷,拎起自己换下的僧衣,胡乱塞进化缘用的干坤袋里,顾不上头疼飞快往外跑。 上一世,哥哥今日陪同大皇子、二皇子前往西山围场狩猎,随行的人当中还有二房的堂哥以及几位世子。 正是这次出行,哥哥被大堂哥推下山崖,受了重伤活活饿死在涯底。 她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才找到哥哥的尸身,查清哥哥被害的真相。 既然能重生回来,无论如何她都要救回哥哥。 林青槐出了禅院,加快速度奔向外边的马厩。 禅院旁的马厩是为了她建的,后来寺里来个贵客住到她隔壁的禅院,便又扩大了一倍,用来饲养她和那位贵客的马匹。 此时,马厩里少了贵客的那匹棕色宝马,还少了两匹寻常的战马。 她的那匹白马悠哉吃着最好的草料,模样惬意。 「踏雪!」林青槐伸手抱住失而復得的宝马,脸颊贴上马脖子蹭了蹭,压下满腹的心酸,解了缰绳将踏雪牵出马厩,利落上马。 西山围场在上京西郊,镇国寺在南郊,她得快一点赶过去。 若是哥哥还在,她不必女扮男装日日活在恐惧中,独自撑起偌大的林家。 她与哥哥出生在回京的路上,爹娘按镇国寺方丈的建议,留下哥哥一人在身边养育,将她送到镇国寺以男子身份拜师学艺。 对外,爹娘从未说过到底生了几个孩子。 上一世,方丈师父说,若哥哥的这一大劫过去,大梁的紫微星会大盛并惠及三代。 可惜,哥哥的这一劫没能挺过去。 父亲对外宣告找到了失踪的长子后 ,她便顶替哥哥封了世子,后下场科举入朝为官。 大梁在司徒聿的治理下,倒也国泰民安百姓生活富足,民风开放。 惠及三代就免了。 太子软弱无能,二皇子不良于行,三皇子自小便不喜与人接触,没一个能当大任。 即便司徒聿弄死了自己,大梁的朝局也不会变得清明,说不定会更乱。 林青槐一路快马加鞭,只用了半个时辰便抵达西山围场。 上一世,她为了寻找哥哥的尸身,多次潜入围场。后来又陪着司徒聿时常偷偷前来狩猎,没人比她更清楚围场的地形,也没人比她更了解围场有几个入口。 从马上下去,林青槐避开围场的守卫,从左侧的峡谷进入围场,又翻过一处林子,直奔发现哥哥尸身的涯底。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她发现地上多了几道新鲜的马蹄印,暗暗拧眉。 上一世她找到涯底之前,这条路并不被人所知。 来的是谁? 林青槐不敢大意,悄悄挥动鞭子催促踏雪加速。 过了晌午,日头偏西照不到涯底,林子里一片幽暗。 好在通往涯底的山洞没被人发现,洞口处的杂草被风吹动,发出簌簌的声音。 「踏雪,你在的此处等着我,若是有人靠近你就自己藏好,我很快回来。」林青槐拍拍踏雪的脖子,拢紧身上的斗篷。 踏雪口中发出低低的嘶鸣,像是听懂了一般,后退进入一旁的草丛里。 林青槐欣慰地笑了笑,弯腰穿过杂草进入山洞。 这山洞直通涯底,一路过去并无阻碍。 她很快便到了上一世发现哥哥尸身的地方,然而此时四周并无人影,也无脚印。 林青槐整颗心都悬了起来,忍着焦急大声喊话,「林青榕你在哪!」 「妹妹?」少年虚弱沙哑的声音从洞外传来,「我挂在树上了,快救我。」 还好!林青槐松了口气,走出山洞仰起头向上看去。 林青榕被夹在树杈中间,上不去下不来,形容狼狈。 「等着。」林青槐弯腰取出藏在靴子里的匕首,足尖一点,轻巧跃上树干。 这树横生在峭壁之上,树干坚硬,想要砍断树枝有点不现实。 她仔细看看片刻,用匕首割断了几根攀在峭壁上的藤蔓,一头捆到更大的树干上,一头捆住自己的腰,小心翼翼朝着哥哥挪过去。 「妹妹怎知我今日有难?」林青榕白着一张脸,艰难开口,「莫不是方丈师父算出来的?」 他今日一早陪着大皇子和二皇子前来围场,说好了只是在外围捕几只小鹿回去养,大堂哥非要往这边来。
第4页 要不是怕他耽误两位皇子捕鹿,自己也不会被人推下悬崖。 「我自己算出来的。」林青槐白了他一眼,骑到树干上,伸手去抱他起来。 她这个哥哥天性纯良,用归尘师父的话说,他就是个傻白甜看谁都是好人。 「疼……」林青榕抽了口凉气,可怜兮兮抱怨,「轻一些。」 妹妹什么都好,许是打小当男子养的缘故,一点不温柔。 「命都要没了你还想轻一点。」林青槐轻嗤一声,倏然用力,勐地将他从树杈间拔/出来。 林青榕:「……」 从树上下去,林青槐检查了下他的伤势,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 自己来的及时,哥哥只是左腿骨折,没有内伤。 「好像有人来了!」林青榕脸色微变,惊喜的情绪溢满了明亮的眼眸,「定是大堂哥发现我失踪找来了。」 这傻白甜!林青槐一个手刀直接噼晕他,跟着将他抱到洞内能藏身的地方,迅速处理掉方才留下的各种痕迹。 上一世,她找到哥哥的尸身时,是在洞内。 大堂哥被她关进地牢后曾说,哥哥落下山崖后并没有立即死去,被他找到后又给放了血,才虚弱到活活饿死。 他未有明说,支持他这么做的到底是哪个皇子,她索性把两个皇子都给弄死弄残。 凝神等了片刻,有人进了山洞,身形一看不是大堂哥。 林青槐丢出斗篷将那人的头蒙住,人也跟着扑过去。 「何人如此大胆,我乃三皇子司徒聿!」司徒聿眼前一片黑暗,心中叫苦不迭。 早知道自该让侍卫跟上来。 第3章 002 莫非他也重生了? 司徒聿!林青槐瞬间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拳头如雨点般隔着斗篷砸到他身上。「老子打的就是你!」 上一世,大堂哥死活不承认有帮手,她也没查到任何有人帮忙的线索,只把仇恨放在大皇子和二皇子身上。 没想到,帮着大堂哥残害哥哥的人,竟是司徒聿这狗皇帝! 「莫要打了,我是来找人的!」司徒聿疼得哇哇叫,「你是何人,可曾见到靖远侯的大公子林青槐,他今日一早陪着我的两位皇兄前来狩猎,许是出了意外。」 这人武功般般,并未对自己出杀招,不是林青槐身边的随从,也是认识的人。 听声音是个少年。 林青槐手上的动作顿住,扯下蒙在司徒聿身上的斗篷,一脚将他踹到在地,「你找我作甚?」 他刚才说的好像是林青槐,不是青榕? 这会子哥哥还未出事,整个上京的勛贵子弟都知道,靖远侯的儿子是林青榕而非林青槐。 她是顶替了哥哥的身份后,不想因名字出错,才央求方丈师父开金口,换回自己的名字。 是自己听错,还是这狗皇帝也重生了? 「青……榕!真的是你呀。」司徒聿疼得呲牙咧嘴,爬起来坐到身侧的石头上粗粗喘气,「你没事就好,可你下手忑狠了点,也不问清楚就动手打人。」 差点露了马脚。 此时的林青槐用的还是原来的名字,叫林青榕。 「我被人推下山崖差点没了命,谁知道是不是加害我的人,怕我不死专程找来。」林青槐哼了声,抱着手臂拿眼窥他。 打的有点狠。 好好的俊美少年郎,如今成了猪头,脸上尽是青紫。 然而一想到自己死在他手里,又觉得打轻了。 幸好他分辨不出自己与哥哥的区别,不然真要见鬼。 「谁要害你?!」司徒聿勐地抬起头,结果扯到脖子,不禁疼的倒抽一口凉气,「何人如此胆大妄为!」 「一会你就知道了。」林青槐想起被自己藏起来的哥哥,眉头微动,「有人救了我,你留意下四周是否有人靠近,我去看救命恩人的伤势如何。」 时间太紧,她还没来得及给哥哥换上僧衣。 大堂哥一会定然会寻来,说不定还有帮手,得小心应付。 「你去吧,我让侍卫去附近查看。」司徒聿摆摆手,弯腰捡起的地上的石子往洞外丢去。 进围场之前,他留了个侍卫守在外边,只带了一个跟着。 方才,他跟侍卫说,若是有发现就丢三颗石子做讯号。 林青槐看了眼他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取下身上的干坤袋。幸好揍了他一顿,他估计是疼狠了,没留意到补丁叠着补丁的干坤袋。 这东西是镇国寺的特色,一代传一代,谁都看得出来。 往里走了十步左右,林青槐蹲到昏迷不醒的哥哥身边,拿出带来的僧衣给他换上。 哥哥如今还未抽条,身量和她相近,不细看很难分出谁是谁。 山洞安静下去。 司徒聿捂着布满青紫的脸,吩咐侍卫去找残害林青槐的兇手,兀自在洞口站了一会才掉头回去。 至死他都想不明白,林青槐为何要毒杀自己。 作为朝中重臣,他不与皇子交好,也无扶持他们其中一人的行为,按说不该恨自己如斯。 便是他一手提拔起来官员,自己也从未想过换掉,更不曾想过找理由针对林家。 就他宝贝的不行的侄子,自己也是当做自己的孩子看,想着再过一年便诏他入京封个将军,让他掌管赤羽卫。
第5页 这些林青槐都知晓,却还是借着致仕一事毒杀他。 也不知太子能否担得起大任,能否稳得住朝堂乱局。 本以为自己死后会去阴曹地府,孰料竟重生回到父皇尚未立储,自己还是皇子时。 司徒聿回想起前世种种,心情愈发复杂。 今日一早,他在镇国寺的禅房里醒来,想起上一世林青槐陪同两位皇兄前来西山狩猎,受伤之后性情大变的事,鬼使神差地赶了过来。 这山洞他听林青槐讲起受伤原因才知晓,后来他们君臣曾多次撇开侍卫前来狩猎,因而轻而易举地找到了。 还好,他并未受伤。 只不过……这一世的情形和上一世颇有出入。 上一世林青槐无人相救,靖远侯找到他时已过去五日,他只剩下一口气在,故而养了将近三个月才回上书房继续当伴读。 司徒聿轻轻按了下眉心,墨色的眼眸泛起一丝疑惑,静静看着林青槐。 以他的身手和机敏程度,不用等那兇手来,他也能带着恩人离开此地。 留下不走,分明是知道兇手的身份。 他记得靖远侯的二弟林少卿有嫡出三子、庶出两子两女,三弟有嫡出一女,庶出的一子,过了两年才又添一子。 最有可能的对他下手的人,便是他的堂兄林庭兆。 世子未封,靖远侯夫妇俩只有一个儿子,若是死了便只能过继一个。 而上一世,林庭兆从围场回去,说是坠落山崖也受了伤,躺了月余才好。 「看什么看,快过来藏好!」林青槐双手叉腰,乌黑髮亮的眸子危险眯起,「万一兇手闯进来看到你,说不定会杀人灭口。」 大堂哥虚长她三岁,武艺高强。 他能借着狩猎一事对哥哥下手,定是有所依仗。以他受大皇子看重的程度,身边除了寻常护卫,兴许还有玄羽卫跟着。 能一箭双鵰除去大皇子争储的对手,又能让自己得到世子之位,机会难得。 从他下手对付哥哥,便知其野心之大。 「来了。」司徒聿挣扎站起,稍稍处理了下地上的痕迹,这才朝他走过去。 兇手若是和两位皇兄一块来的,还真有可能会杀他灭口。 父皇一共养育了十三个皇子,活下来的只有六个。四弟、五弟和六弟如今还都是奶娃娃,有实力争储的只有他们兄弟三人。 他是嫡子,也是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人选。 去镇国寺跟着方丈习武之事,只有母后知晓。自己今日偷偷离开镇国寺,并未告知任何人,真死在这怕是给自己收尸的人都没有。 司徒聿如此想着,心情更加复杂。 醒来之时他便想着这一世一定要斩断情思,不再迷恋林青槐,奈何喜欢他像是成了习惯,到底还是为了他将自己置于危险境地。 「别出声,兇手武艺高强。」林青槐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别慌,「一会他若是来了,你千万不要出声,一切交给我。」 十六岁的司徒聿文不成武不就,跟大堂哥比就是个渣渣。 他跳出去,只会拖自己的后腿。 「好。」司徒聿手指动了动,乖觉应声。 他估计是担心自己添乱,心底有一丝莫名的甜,更多的是郁闷。 自己虽当了十八年的皇帝,武艺可是一日都不曾荒废。他比不过当朝的镇远将军,碾压眼前的小鸡仔林青槐绰绰有余。 「手能动?」林青槐想好应对的法子,敛眉看他,「能动就帮忙。」 司徒聿低头瞧了眼自己的手,默默坐下。 林青槐给了他一双白眼,拿着匕首朝另一头跑出去,不多时便抱了几根树枝返回洞内。 司徒聿什么都不问,只听他的吩咐剥藤蔓,折树枝,一双眼却恨不得黏在他身上。 少年半低着眉眼,面颊瓷白,耳朵小巧粉润,比女子更秀美一些,越看越是欢喜。 「好了,这山洞不深,他不会料到有两个人,你一会看准机会出手。」林青槐拿起做好的小弓递过去,「箭头上我涂了曼陀罗,只需用尽全力射他便可。」 她若回城扮做哥哥,会准备一套沙弥出门化缘的行头,方便自己行事。 曼陀罗一直放在那个破破烂烂的干坤袋里,今日倒是派上了大用场。 「放心,只要他来,我射死他!」司徒聿拿着简陋的小弓比划了下,看他的眼神亮的像是镀上了一层光,「青榕,你何时会做这个?」 上一世,他在半年后中毒导致双目失明,被父皇送到镇国寺养伤,林青槐也藉此告假读书,为科举做准备。 可他知道,林青槐也是方丈的徒弟,知道他是自己的六师兄。 因而他带着自己跑遍后山时,自己并未揭穿。 可是那会,林青槐并不会用树枝和藤条做弓,是自己指点了几次他才做好的。 莫非他也重生了? 「你没玩过弹弓?」林青槐斜乜他一眼,下一瞬便抬手捂住他的嘴,面色凝重,「嘘……」 司徒聿竖起耳朵,依稀听到洞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面色一凝。 林青槐松开手,指了指洞口,无声无息地抱起自己的斗篷,一点点挪过去。 司徒聿抓紧了手里的小弓,慢慢屏住唿吸。 听脚步声,来的是兇手,不是他的侍卫。
第6页 「榕哥儿,你在里面吗?」林庭兆站在洞口,拧眉往里看去。 地上并无脚印,洞口附近的那棵树上,树皮有不明显的划痕,像是有人曾挂在上面。 方才过来,他倒是遇到个侍卫,对方似乎也在找堂弟。 未免出了纰漏,他与自己的护卫以及大皇子派给他的暗卫,联手射杀了那侍卫。 那侍卫身手了得,他的护卫和大皇子的暗卫都受了伤,他只得一人沿着侍卫走过的路寻来。 没准,那侍卫并未发觉什么? 林庭兆眸光沉了沉,迟疑入内,「榕哥儿,我是大堂哥,你在里面吗。」 那么高的山崖,掉下来不死也去了半条命,靖远侯府的世子之位就该由自己承袭。 「大……哥?」一丝微弱的声音,从洞内传来。 林庭兆眼底漫过一丝阴狠,握紧了手中的箭矢,快步入内。 林青槐跟司徒聿交换了下眼神,在他手里的木箭射出时,果断抛出斗篷罩住林庭兆,人也跟闪身过去,用尽全力将他噼晕。 她此时的武艺已胜过堂哥,又有二十年的经验累积,一击中地不是难事。 「他为何要杀你?」司徒聿从藏身处弹起来,故作不解,「平日里,我见他对你颇为照顾。」 他的武功跟上一世比,似乎也好了很多? 「为了世子之位,三日前你爹夸我文章做的好,可封世子。」林青槐蹲下去,默默翻白眼。 司徒聿抿着唇,眸光幽深,静静看他从林庭兆身上翻出绳索,麻利困住他的手脚,又割开他的衣袍用来蒙住他的眼睛。 想害他的人是林庭兆,大皇兄和二皇兄都有可能是帮凶。 他早知道,所以才故意等在这不走。 可是上一世,他对此事三缄其口,直到两位皇兄相继倒台,自己被册立为太子,才高兴得扑进自己怀里。 「你可以走了。」林青槐做完一切,站起来拍了拍手,瓷白的小脸杀气腾腾。 上一世,林庭兆被自己关进地牢,供诉完残害哥哥的经过便吞金自尽。 这辈子,她要让这没良心的玩意,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我不能走,他是跟着两位皇兄过来的,说不定他这番作为,也得到了其中一位皇兄的支持。」司徒聿负手过去,一脚踩断林庭兆的腿,「我们可以合作。」 只有缠着他,才能解开自己心底的疑惑。 今日之事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第4章 003 怀疑谁,自己都不曾怀疑过他。…… 合作?林青槐看了眼疼醒过来林庭兆,抬脚将他另外一条腿踩断。 「啊!」林庭兆发出悽厉的惨叫,又疼晕过去。 林青槐抿着唇,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把他两只胳膊也打断。 今日这事,得想个万全的法子遮掩过去,既不让人发觉受伤的人是哥哥,也让两位皇子尽快露出破绽。 有司徒聿帮忙,事情确实好办许多。 「说说,怎么个合作法。」林青槐打住思绪,背着手,眯起双眸死死盯着地上的林庭兆。 「我看你那恩人身上穿着镇国寺的僧衣,我们把这厮藏好,尔后你送恩人回镇国寺。」司徒聿见他松了口,眼底的笑意一闪而逝,「稍后你悄悄折回来,把这厮带到山下的小溪旁,我带着皇兄他们去寻你。」 如此一来,不管是哪位皇兄跟林庭兆勾结,都会有所收敛。 「行,那你先把他拖到里面藏起来,顺便想办法堵住他的嘴。」林青槐爽快同意。 他的办法和自己想的差不多,既然他愿意配合,焉有不利用的道理。 「为何是我?」司徒聿不明所以,「我没你有力气。」 他一下子就能把林庭兆打晕,实在不符合他现在的实力。 「我得处理地上的痕迹,还要去背恩人。」林青槐轻哼,「既然三殿下不愿意,那我们就此分道扬镳。」 谁稀的跟他合作。 「我愿意。」司徒聿嘴比脑子快。 林青槐余光瞄他一眼,迳自朝洞口走去。 空气里依稀有血腥味飘来,司徒聿带来的侍卫怕是已经凶多吉少,同时也表明,林庭兆不是一个人来的。 得想办法把他带来的人引开。 「你等我一阵,不要乱跑。」林青槐丢下话,下山朝着血腥味飘来的方向蹿过去。 司徒聿抬起头,只来得及看到他衣袍的一角消失在视野里。 他苦笑一声,脱下林庭兆的袜子将他嘴巴堵住,想了想,又捡起地上的树枝丢到看不到的地方。 林庭兆断手断脚,身上又被裹了曼陀罗的木箭射中,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做完这一切,他走到救了林青槐的少年身边,低头看去。 少年的脸被树枝刮花,又裹了厚厚的一层草汁,看不出什么模样。 司徒聿摇摇头,弯腰把人抱到离洞口更近的地方,安静等着林青槐归来。 有他在身边,怎样的危险自己都不会害怕。 上一世如此,没想到这一世又是如此。 只是这一世,他不会再像上一世那样,册封意图毒杀他的二嫂为皇后,再逼二皇兄假死,把他夫妻二人都囚禁在宫里,为皇室孕育子嗣。又收了一堆朝臣送给他的妃子,掩盖此事。 他宁可空着后宫,也不想被他说滥情。
第7页 后宫的妃子确实比他的十八房妻妾多,这是不争的事实。 司徒聿想到这,脑中忽而闪过一道灵光—— 林青槐不可能会弒君,二皇兄当时已自绝于元圣宫的地牢,太子也不会这么急,是谁借了他的手毒杀自己? 大皇兄是定安三十九年薨的,他看着宫人给收殓的遗体。 其余几位皇弟也不可能,自己自登基便盯着他们,不让他们手里有半个可用的人。 若林青槐也重生,他又是什么时候死的? 司徒聿眸光沉了沉,愈发急切的想要确认一件事——林青槐是否如自己一般,也重生回来了。 「发什么呆,该走了。」林青槐跃入洞口,没好气地横他一眼,大步往里走,「你的侍卫被射杀在林子里,我已将受伤的那两人引开,让他们往别处去了,一时半会不会这么快找来。」 林庭兆有帮手,受伤的人其中一个侯府的护卫,另外一个看着像是宫里的暗卫,还没确定是谁的人。 「好,你我速速行动。」司徒聿回过神,立即清理地上的痕迹。 林青槐没再管他,去哥哥藏身的地方把人背到背上,大步往山外走。 送哥哥去镇国寺一来一回得两个时辰,时间紧迫。 「我来背吧,怎么说也比你大了两岁。」司徒聿看着他背上的少年,眉头微蹙,「我有力气。」 他背的好吃力。 「好。」林青槐一点都不客气。 看在他还有用的份上,毒死自己这事先不计较,回头再慢慢跟他算帐。 司徒聿背起穿着僧衣昏迷不醒的少年,恍惚有种自己还有点用处的错觉。 他偏过头,目光扫过林青槐俊美的脸庞,不知怎的又想起上一世在镇国寺,他们去后山的归尘师父的住所打猎开荤,自己吃多了酒醉过去的往事。 林青槐背着他,一路骂一路掐他的腿,口口声声说日后不会再酿酒给他喝。 那会,自己对他的心思朦朦胧胧,迷煳想着要是山路走不到头该多好。 许是那时起,自己就註定了会被他毒杀的下场。 怀疑谁,自己都不曾怀疑过他。 * 一个半时辰后。 林青槐带着同样扮做男子的护卫谷雨,回到西山围场。 卫所的守卫懒懒散散,应是尚未收到有人失踪的消息。 她领着谷雨避开守卫,悄悄回到通往涯底的洞口前。 走时留下的记号没被人动过,说明除了她和司徒聿,没有第三个人发现这里。 「谷雨,你带踏雪回去,若方丈问起为何会受伤,你便说我在桃林里抓蝴蝶摔了下来。若他去探望,你便说我今日偷偷回城,尾随哥哥来了西山,发现他受伤于是带回去。」林青槐压低嗓音,「记得按原路出去。」 「此事是否要天风楼细查?」谷雨拧眉,「大公子无缘无故受伤,绝非偶然。」 「我亲自查,天风楼不查这事。安排几个人去盯着我二叔二婶,尤其要留意他们近段时间是否接触过大夫、游医或者宫里的御医。」林青槐眸光冷冽,杀气尽显,「一丝的线索都不能错过。」 娘亲此时又有了身孕,然而上一世哥哥的离世让她悲痛欲绝,没多久便小产一尸两命。 后来她细查才知,母亲是被人下了毒。 娘亲和哥哥走后,父亲忧思过度,在今年的秋狝中,因惊马失足坠崖当场毙命,好好的四口之家只剩下尚未及笄的她! 这一世,她不求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只求爹娘和哥哥俱在。 「是。」谷雨领命退下。 林青槐目送她带着踏雪走远,收了身上的戾气弯腰钻进地道一般的山洞。 天风楼原是为了哥哥建的,专门收集和出卖各路消息,到底没能送出去,反而成了她日后在朝堂上屹立不倒的依仗。 回到发现哥哥山洞内,林庭兆还蜷缩在地上。 他醒了过来,正想方设法自救。 「想跑?」林青槐变换了嗓音轻嗤一声,毫不犹豫地又朝着他的断腿踩下去。 林庭兆身体绷直,过了好一会才软和下去,晕了。 林青槐寒着脸蹲下去,取出他嘴里的袜子,拔掉那三根小小的木箭,起身抬脚朝着他的胸口踩下去。 林庭兆吐出大滩的鲜血,染红了胸口。 林青槐漠然撇嘴,拿走蒙着他眼睛的布条,在他脸上弄出刮伤的痕迹,弯腰抓起他背到背上大步离开山洞。 乌金西落,山风吹过来,依稀能听到山中鸟兽的叫声,阴冷渗人。 她按照跟司徒聿的约定,避开有可能会被人发现的大路,沿着小路往谷中小溪摸过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看到先前留下的记号,她放松下来,解开林庭兆身上的绳索,重新给他穿上袜子。 将绳索装回林庭兆的箭囊,耳边也传来了司徒聿做作的喊声,「林青榕,林庭兆,你们能听到吗!」 林青槐瞥了眼身边的林庭兆,学着哥哥的习惯大声回话,「来的可是大殿下和二殿下,我在这儿!」 耳边安静了一瞬,沙沙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转眼到了跟前。 来的只有司徒聿兄弟仨人以及他们的侍卫,不见另外几位世子。 「怎弄的如此狼狈?」大皇子司徒瑾从马背上下去,看到倒在地上明显伤的不轻的林庭兆,眉心直跳。
第8页 计划许是败露了。 林青榕无事,反倒是林庭兆伤的不轻,看他那模样恐怕已成了废人。 「好端端的,你二人怎会跑来谷底。」二皇子司徒修也跟着下马,眼底的慌乱一闪而逝。 林庭兆表面上被大皇兄收拢,实则是自己的人。 今日的计划他们推演过许多次,孰料竟是做了无用功。 林青榕并未受伤,若他发觉坠崖之事有蹊跷,以他父亲靖远侯护犊子的程度,绝无可能会同意他跟着自己。 便是大皇兄也讨不到便宜,反倒是三弟,白白捡了个现成。 靖远侯并非闲散侯爷那么简单,林青榕天资卓绝,父皇对他甚是看重。 「在下与堂兄追逐一头小鹿,不知前方有山崖意外坠落,堂兄惊吓过度摔成重伤。」林青槐埋头,说话时身体微微颤抖,尽量让自己表现的像一个受了惊的贵公子,而非搅风搅雨的权臣。 林庭兆身上不会留下任何绳索捆过的痕迹,最多能让人看出来,他的手脚是被人打断的。 「今日之事是我之过。」司徒瑾拧眉看他。 少年身上的月白剑袖锦袍,沾染了许多树叶留下的汁水,袖子和衣袍有石头划过的痕迹,又染了许多尘土,甚是狼狈。 地上的林庭兆丢了一只鞋子,胸前染血,脸上有明显的擦伤,确实像是从高处坠落的模样。 「庭兆受伤不轻,如今快过申时,我等还是尽快带他回去医治为好。」司徒修绷着脸,翻身上马,「天快黑了。」 司徒瑾也不好再说什么,吩咐随行的护卫用长木仓和藤蔓,弄个简易的架子抬林庭兆。 他就没想过要带林青榕回去。 谁知伤的竟是林庭兆。 侍卫动作麻利,不消片刻便弄好了架子,把林庭兆抬上去。 司徒瑾敛眉下令下山。 一路上未有看到林庭兆的护卫和自己的暗卫,他为何会受伤的事,只能过后再问。 「青榕与我同乘,两位皇兄为了找人,马匹早已累乏多一人速度会慢许多。」司徒聿眼里闪烁着激动的光,懒散开口,「我的马儿不曾受累,正好可以带他。」 司徒瑾和司徒修心思各异又同时颔首,没拒绝他的提议。 他今日来的莫名,不得不防。 待的越久,破绽越大。 林青槐也想快点离开,谢过恩便朝司徒聿走去。 目光落到他身下的棕色宝马上,她眯了眯眼,禁不住挑眉。 看着像时常出现在镇国寺的那匹? 再看另外两位皇子的马匹也是棕色,她只好敛去怀疑,伸手抓住司徒聿垂下的手,利落上马。 一行人有序下山。 司徒聿抓紧了缰绳,偷偷回头压低嗓音嘀咕,「青榕,你若是担心掉下去,可抱着我。」 上一世,他们只同乘过一次。 还是在他们被胡人偷袭时,他受了伤才有机会。 他尚未想好这一世该如何与他相处,只希望能多亲密几分,而非前世那般相敬如宾。 如此才能知晓,他是否也如自己一般重生回来。 第5章 004 好细的腰…… 少年清润的嗓音拂过耳畔,唿吸间带着清冽的气息,在鼻尖打了个转很快被风吹散。 林青槐不适地抿了下唇角,眼底浮起淡淡的嫌恶,伸手抓住他的腰带,身子往后仰,刻意跟他保持距离。 曾经对他有多崇拜,被他毒杀时就有多恨。 外人怎么说她都无所谓,唯独他不该对自己起疑心。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为了提升大梁国力,为了朝局稳定,担了怎样的恶名。靖远侯的爵位,他收回去自己毫无怨言;林家的独苗,她当眼珠子疼的侄子,他说送去西北,自己也未有反对。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在她致仕后还要取她的性命。 二十年的君臣情谊,几度共过生死,竟抵不上几句谗言。 她活着并不会影响到朝局,反倒是死了,才让人有理由结党营私为她求一份公道。 林青槐越想越气,攥着他腰带的双手无意识收紧力道,手背露出白白的骨节,身上戾气尽显。 真想一刀宰了他! 「可是后怕了?」司徒聿垂眸看了眼抓紧自己腰带的小手,心底浮起细细密密的疼,「有我在,不会有事。」 他如今到底只是个十四岁的少年,方才虽未引起两位皇兄的怀疑,多少会有些惊惶。 「殿下想太多了,我只是又冷又饿。」林青槐敛去戾气,恹恹出声,「自出门伊始,我便没吃过东西,没喝过水。」 司徒聿回头,少年面露苍白,脸颊上被树枝划破的细小伤痕异样清晰,平添几分柔弱姿态。 这张脸,他上一世看了二十年,如今再看依然觉得俊美无俦,胜过诸多女子。 想到自己藏起来的那副小像,司徒聿不自在地咳了两声,「那你换个位置。」 说罢,他空出左手,侧身揽着他的腰将他带到自己胸前,顺手拿了水囊给他。 林青槐:「……」 他的臂力何时这般好了? 上一世似乎并非如此。 她记得数月后,自己代替已故的哥哥改回本名获封世子,尔后与他在校场比试,他可是连五十斤的偃月刀都举不起。 自己如今虽只有十四岁,六十斤是有的。
第9页 「先喝点水,挂囊里有干粮还有红豆馅饼。」司徒聿双手抓着缰绳,虚虚将他圈在胸前,清润的嗓音裹着藏不住的温柔,「是飞鸿居的红豆馅饼,滋味还好。」 也是他最喜欢吃的。 只是此事过后,他就不怎么爱吃了,反倒爱上了红豆糕。 「唔。」林青槐喝了口水,神色古怪。 飞鸿居是她开的店,然而她不喜欢吃红豆馅饼,是哥哥喜欢。 司徒聿何时跟哥哥如此熟悉? 她虽养在镇国寺,但每个月里都会回侯府住上半个月,听哥哥讲伴读的趣事,偶尔也扮做哥哥替他去上课。 哥哥从未说过,他与司徒聿交好。 当今圣上尚未立储,父亲提点过他们,太子之位尘埃落定之前,定要中立。 林青槐盖上水囊,想到眼下大家都才十几岁,暗骂自己疑心生暗鬼。 司徒聿就是那样的人,他细心周到润物细无声,上一世也曾如此照顾过自己。 知道她喜欢什么便想方设法弄来赏给她。 知道她到了冬日会手脚冰凉,找了无数的名医为她诊治,还特地在勤政殿装了地龙,每年一到秋末便让人烧上,理由是自己体寒半句不提她。 他对哥哥过分关注,只能说是有意招揽。 「先吃馅饼,走出这条小路下山就快了,天黑前能回到城中。」司徒聿捞起挂囊,摸出两个用纸包着的红豆馅饼递给他,「慢慢吃,别灌了风进肚子里。」 林青槐接过来,目光扫过他带着瘀青的下巴,埋下头,默默咬了一口。 还是打的轻了。 下次再有机会,必定要狠狠揍他一次,最好是见一次揍一次方能解恨。 一个红豆馅饼吃完,小路也到了尽头。 另外一路去找人的几个世子策马迎上来,面露喜色。 司徒聿及时勒停马匹,整个人往林青槐身上扑过去。 他心里一慌,条件反射地空出手揽住他的腰。 「嗡」的一声,他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手更是像被烫着了一般缩回来,布满瘀青的面颊火烧火燎。 好细的腰…… 「青榕兄找到便好,我等把周围都找了一遍,正想着若还找不到便通知卫所。」领头的武安侯世子楚卿珩如释重负,看到司徒聿也在,诧异了一瞬,随即点头致意。 骑马跟在他身后的两位世子面露薄红,像是累得不轻。 除了这几人,林青槐没瞧见哥哥的随从,眸光微冷。 父亲太过于纵容二叔了,这才使得他的手伸那么长。 「庭兆坠崖受了重伤,先下山再说。」司徒瑾神色凝重,狭长的凤眸隐隐透着几分阴冷,「抓来的小鹿可还活着?」 若是不能把鹿带回去,父皇责问起来难以圆谎。 林庭兆的父亲虽无侯爵,但在大理寺任少卿,此事真要追究,自己难辞其咎。 「活着呢,早早就让侍卫送到山下的卫所好生餵养了。」楚卿珩视线一扫,看到昏迷不醒的林庭兆,面色变了变,目露关切,「庭兆受伤了?」 司徒瑾点点头不再多言,寒着脸策马下山。 其余人沉默跟上。 到卫所带上抓来的鹿,一行人继续赶路,终于在天黑前回到城内。 进城之前,司徒瑾差侍卫先到靖远侯府报信,因而一行人到了永兴坊外,远远便看见林庭兆的双亲,和靖远侯夫人带着一班家僕,等着侯府大门前。 「我夜里来寻你。」司徒聿低头在林青槐耳边说了句,抽开手让他下马。 林青槐漠然拒绝,「不必。」 站在前头的靖远侯夫人周静,一眼认出三皇子马背上的人是女儿而非儿子,眼皮霎时狂跳。 三皇子搂着女儿的姿势有点过了! 「母亲。」林青槐跃下马背,快步过去扶了一把险些站不稳的周静,轻拍她的后背,「青榕无事,只是受了些惊吓,莫慌。」 周静拍拍胸口,復又紧张查看她是否受伤,没去看被抬回来的林庭兆。 女儿的武功比儿子好,她说没事就一定没事。看情形,她没露出自己不是青榕的破绽。 「下官见过三位殿下。」林庭兆之父林陌忍着悲痛上前行礼。 他知长子今日去围场要做什么,打孩子出门,这眼皮就一直跳没停过,果真出了事。 「林少卿不必多礼,令公子的伤势有些严重,还是尽快送入府中救治为好。」司徒瑾下马,清隽的面容浮起深深的愧疚,「今日之事乃是我之过,稍后,我会命人带御医到府上为庭兆诊治。」 林少卿也知今日的计划,如今林庭兆受了重伤,他怕是要跟自己离心了。 世子之位落不到林庭兆身上,自己争储便少了份助力。 「下官多谢大殿□□恤。」林陌不便多说,行了礼便督促家僕将儿子抬进去。 「这是造的什么孽?」林陌的夫人陈氏攥着帕子,一双眼哭得通红,低着声呜咽,「兆哥儿也不知能不能好,若是不能好,他今后可怎么办呀。」 长子龙姿凤章才名远播,上月才定了一门极好的婚事,如今成了这副模样,可如何是好。 「闭嘴。」林陌压着嗓音呵斥一句,目露警告,「哭哭啼啼作甚,几个殿下都在看着呢。」 陈氏噎了下,抿着唇无声掉泪。
第10页 她就是知道几个皇子在看着才哭,现在不哭,等儿子没了才哭吗! 心里这般想着,她却不敢多嘴。 乌泱泱的一群人很快进了侯府,司徒瑾想了想,把马匹交给侍卫,撩袍跟上。 司徒修和楚卿珩他们一看,也纷纷下马进入侯府。 「我也去瞧瞧。」司徒聿翻身下马,低声吩咐侍卫几句,撩起袍子朝林青槐母子俩走过去,客气行礼,「见过夫人。」 「三殿下客气。」周静略略颔首,笑道,「三殿下想必也是担心兆哥儿的伤势,不如进去瞧瞧。」 「我就不劳烦夫人了,让青榕给我带路便可。」司徒聿的目光落到林青槐身上,唇角不自觉上扬。 林青槐不好驳他的面子,漠然点头,「殿下请进。」 去看一眼也好,二叔知晓堂兄受伤的原因,定会恨死了哥哥。 在山上时,她说的是两人一起掉下山崖。 「我让人给你准备热水和衣裳,看完早些回来梳洗。」周静嘱咐一句,拍拍女儿的肩膀,示意他们先进去。 林青槐板着张小脸,走在前面给司徒聿带路。 林家封侯已有六十年,到父亲是第二代,始终没有分家。 侯府由三个大院子组成,主院住着他们一家,二叔一家住在东院,西院住着三叔一家。 东院比西院要大一些,里边分成六个小院子,开有可供东院出入的一个大门三个角门。 从主院进去,要走许久才到林庭兆住的沉香苑。 「我让人盯着那俩受伤的人了,稍后就会有信传来。」司徒聿负着手,微微低头跟林青槐耳语,「我觉得这事,你二叔也知情。」 「哦。」林青槐态度冷淡。 二叔当然知情,大皇子若当了储君,他便一飞沖天。 「你不想知道真相?」司徒聿顿了顿,狐疑眯起眼,「不想把他们赶出去,让家宅安宁?」 上一世,他痛失双亲头七都没过,林陌就逼着他分家想把他赶出侯府。 「殿下为何如此在意我的家事。」林青槐想起他对哥哥的喜好都观察入微,心中很是牴触,「我自己能处理。」 「爱……青榕打算如何处理,如何说服侯爷?」司徒聿咽下险些出口的卿字,讷讷反驳,「有我帮忙不是更好。」 林青槐顿了下脚步,继续往前走,不置可否。 她爹表面上是个不问政事的富贵闲人,实则一直替圣上暗中掌管玄羽卫的选拔和训练,外事精明对内绵软,要说服他确实不容易。 但她就是不想跟他扯上关系。 进入沉香苑,府中的大夫已经给林庭兆诊治完毕,正埋头给他固定手脚。 林青槐和司徒聿一入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投过来,气氛诡异。 「青榕,听大殿下说你与庭兆一道摔下山崖,为何你没有受伤?」林陌眯着一双眼,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那山崖二叔也知道,三四丈的高度,就是一只馒头掉下去都会摔碎。当然,二叔不是怀疑你,二叔只想知道真相。」 他的儿子手脚皆断! 这哪里是摔伤,分明是被人打断的! 第6章 005 他还真是……打小就没良心。…… 林青槐预料到二叔知晓真相后,会藉机发难,面上还是露出一丝如破绽一般的慌乱,静静跟二叔对视。 摔下山崖造成的伤和直接打断是有区别的,二叔在大理寺任少卿,分辨起来不难。 眼见二叔眼底的杀意变得浓烈,她张了张嘴,正欲开口解释,司徒聿忽然插话,「是我救了青榕,林少卿还想问什么,尽管问。」 林青槐侧过头,顶着一脸瘀青的少年面色沉静,左手负在背上后,大喇喇撩开袍子落座。 那模样,颇有几分他登基后的帝王威仪。 约莫是被他的气势震住,二叔竟是愣了下。 林青槐心中好笑,索性顺着司徒聿的话说,「大堂兄先掉下去,我本想救他,奈何多日无雨崖上砂石松动,我也跟着失足掉了下去,幸得三殿下出手相救。」 至于后来,他为什么又跟着司徒瑾和司徒修去找自己,就让他自己编好了。 她都想好了怎么解释自己没受伤,谁要他多事。 「我发现青榕坠崖,也跟着跳下去拉住他。后来他被挂在树上,我则跌到了涯底。」司徒聿抬手,如玉的手指曲起,轻叩桌面,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怪我运气不好,落地的地方恰好有猴群,结果被那群猴子追着跑远了,正好遇到两位皇兄在找人。」 他说是他救的,就是他救的。 镇国寺那个带髮修行的小沙弥不能供出来,自己去镇国寺拜师习武之事,若是被人捅到父皇那,母后又要跟父皇起争执。 他不足月出生,体质较弱,父皇给他安排的师父是玄羽卫总指挥使,练的外家功夫不适合他。 「原来如此。」林陌打落牙齿和血吞,面上浮起讨好的笑容,主动给他倒了杯茶,「是下官多疑了,青榕能得三殿下相救,是青榕有福。」 一派胡言! 这两人竟用这般拙劣的谎言,煳弄自己! 「三弟的功夫何时如此长进了?」司徒瑾微笑接话。 他看过林庭兆身上的伤,双腿都是被人踩断的,双手更是生生打断。 「大皇兄有两个月未曾看我练武了吧。」司徒聿端起林陌倒的茶闻了闻,又轻轻放下,「既然事情说开,我也该回宫去见母后了,省得她忧心。青榕,你送我出去。」
第11页 说罢,他笑了下,不疾不徐站起身。 林青槐应声,先走了出去。 司徒聿负手跟在她身后,一身威仪气势迫人。 两人刚踏出厢房,放在桌子上的那杯茶忽然发出一声脆响,茶杯应声碎成了好几瓣。 屋内众人:「……」 司徒瑾手心里一片黏腻,又惊又怕又嫉妒,还有一丝从内心深处涌出来的恨意,藤蔓似的缠住他的心脏。 三弟竟学了一身这般深藏不露的功夫,谁还敢怀疑林青榕不是他救的! 司徒修摸了摸鼻子,目光复杂。 他一直以为三弟文不成武不就,不配成为对手,谁曾想他的武功竟如此高深! 若他也有心争储,父皇或许不会再考虑其他人。 「咳咳……」林陌清了清嗓子,收起眼底的震惊,嘴角勉强扯出几分笑模样,「两位殿下和几位世子,外边已黑了天,不如留在府中用了饭再走。」 「不麻烦了,我现在就回宫命御医前来侯府,为庭兆再诊治一番。」司徒瑾拱手告辞,「正好我那还有几支上好的千年人参,届时一併差人送来。」 他也得尽快回去。 三弟今日摆明了要护着林青榕,还留在围场的护卫和暗卫若是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我和皇兄一道回宫。」司徒修沖林陌点了下头,转身出去。 楚卿珩和另外两位世子也客气告辞。 「如此,下官便不留诸位了,等庭兆醒来诸位再来探望不迟。」林陌压下满腹的疑问和不甘,恭敬行礼。 司徒瑾一行人走后,沉香苑渐渐安静下来。 林陌叫来等在外间厢房的陈氏,沉声吩咐,「这几天多留意主院那边的动静,庭兆受伤的事,先不要到处嚷嚷。」 三皇子的功夫太过骇人,这事宣扬出去,只会让他出风头。 「是不是林青榕那短命鬼害的兆哥儿?」陈氏肿着一双眼,攥紧了帕子恨恨咬牙,「听说嫂嫂怀着他时,镇国寺方丈就断言那孩子活不过十五岁,如今距离他满十五岁,只剩不到半年。」 「谁知道呢!」林陌看着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长子,眼底一片猩红,「即便是假的,也要让这事变成真的!」 眼看着他就能再升一级,这个节骨眼上长子没了用处,大皇子怕是已怀疑自己跟他离心了。 「对。」陈氏吸了吸鼻子,用力咬牙,「他本就该死,咱不过送他一程。」 林陌深深看她一眼,疲惫阖上眼。 半年,他还有时间细细筹谋。 让不问政事的大哥承袭爵位,简直是在糟蹋皇恩! * 天彻底黑透,廊上掌了灯,晚风里裹着未退的寒意,吹得人直发抖。 林青槐双手拢在袖子里,埋着头,瓷白的小脸冻得没了丁点的血色,一路走得飞快。 司徒聿的马匹拴在主院那边,想让他走东院这边的大门出去都不行。 「青榕可是怪我方才多嘴了?」司徒聿扬着唇角,负手走在他身侧,「放心,我走之前小小地震了他们一下,他们纵然怀疑不是我救了你,也不敢多说。」 林青槐不想搭理他,眉梢眼角都写着急迫,希望他赶紧走。 「不过你日后得多加小心,林庭兆好不了,你二叔还有好几个儿子能封世子。」司徒聿看出他的不喜,稍稍收敛了些,说正事,「夜里凉,你不必送我了,明日一早我来接你去审人。」 林青槐停下脚步,敷衍行礼,「恭送殿下。」 司徒聿:「……」 他还真是……打小就没良心。 林青槐站在廊下,目送他过了影壁,听到门房开门的声音,心里一松立即掉头往回跑。 一口气跑到自己住的揽梅阁,管事嬷嬷带着婢女冬至迎上来给她掌灯。 进了院子,管事嬷嬷跟紧她,小声询问,「夫人在暖阁,热水和衣裳都备好了,大小姐是先去梳洗还是先去见夫人。」 「我先去见娘亲,你守着外边,别让人进来。」林青槐拧着一双黛眉,清扬的嗓音裹上冷霜,「发现有人在院子外边熘达,一律先抓起来,等候我发落。」 「是。」管事嬷嬷应声停步。 林青槐进了暖阁,一屁股坐到母亲身边,抬手示意她别说话,「别问,听我说。哥哥被林庭兆推下山崖,左腿骨折,如今在镇国寺医治没有大碍。林庭兆被三皇子打断了手脚,二叔把这笔帐记在哥哥头上,刚才还当着大皇子他们几个的面,给我下脸子。」 「你怎么不打他,白白便宜三皇子。」周静悬着的落下,禁不住抬手拍桌,「你亏不亏啊!」 幸好儿子没事。他自小习武小伤不断,养一养就好。 林青槐:「……」 「对了,三皇子怎么会摸去西山,你又是怎么去的。」周静甩了甩有些发疼的手,目光如炬,「我瞧着,他不像是没分出你和你哥。」 说着,她垂眸往林青槐的胸口瞄,痛心疾首,「怎么还不大?」 都十四岁马上就要及笄了啊。一眼望去跟儿子差不多,难怪三皇子分辩不出来。 「我们是去抓兔子的,他偶尔也去镇国寺住。不过你放心,他眼瞎的很看不出来。」林青槐也忍不住看了眼自己的胸口,略无语。 上一世,她到死那地方都不大,娶回来十八房妻妾各个都汹涌无比,没事就拿她那地方打趣。
第12页 「女儿啊,你是大人了,今夜一个人在府中没问题对吧。」周静抬手撑着下巴嘆气,「你哥怎么说也受了伤,我这当娘的实在不放心。」 「你是被我爹关了一个月不准夜里出门,憋的慌吧。」林青槐嘴角抽了抽,无情拆穿她,「你这又有了身孕,你俩能不能像个父母的样?」 周静心虚避开她目光,保养得宜,宛如少女的绝美面容浮起假笑,「你和你哥在我肚子里那会,你爹可是三天两头带我上青楼听曲儿,你俩也不没长歪?」 她是着急去见镇国寺的方丈。 当年她跟着夫君以游山玩水的名义,去西北替圣上去办差事,回程的路上,机缘巧合遇到去讲经的镇国寺方丈。 她当时已有七个月的身孕,知道是双胎。对方却明确告知,她肚子里是一对龙凤胎。 又说,男胎生下后十四岁有大劫,以他的功力算不出准确的事件和月份,恐难以避开。 更多的他便不说了。只让他们不要对外说生了几个孩子,女儿也当男孩养,最好让她住到镇国寺去。 他们夫妻俩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态度照做,如今两个孩子刚满十四岁就遇到这样的事,她没法不怕。 「行吧,我爹这会估计也进了门,你注意着点。」林青槐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佯装自己不懂。 周静心下一松,站起来交代几句,脚步轻快地离开暖阁。 林青槐摇摇头,吩咐冬至去通知厨房传膳,离开揽梅阁回清风苑。 清风苑是哥哥的院子,她去露个脸让下人看到,之后再回这边梳洗。 这一天跟上战场似的,她早已累极,用过晚膳又细细捋了下思绪,倒床里就睡了过去。 一夜无梦。 醒来外边还黑着天。 林青槐坐起来,没惊动睡在隔壁的冬至,自己掌了灯。 「你醒了?」少年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依稀带着几分沙哑,「我敲了窗户没见你醒来,便自己进来。」 林青槐沉下脸,飞快灭了灯,闪身过去踹他。 王八蛋!女子的闺房能乱闯的吗,他又是如何得知自己住揽梅阁的?! 「你这是吃错了什么药,我是来给你送消息的。」司徒聿瞬间清醒过来,敏捷避开他的攻击,「你身边的随从被人收买,上山后就跑了。暗卫服毒自杀,另外一个护卫受不住刑,供诉称他们这次行动失败,还会有下次。」 林青槐愤愤停手,「滚出去等着!」 还有下次?二叔这是找死! 「你又不是女子,有什么不能看的。」司徒聿打了个哈欠,感觉到他身上的杀气,眉心跳了跳,利落翻窗出去,「好了叫我。」 奇怪,春节那会还一块穿着亵裤去泡汤泉,这也没过多久,穿个衣裳就不能看了? 第7章 006 这个昏君! 林青槐重新掌灯,冬至听到动静过来,一进门便冷着一张脸抬手指着窗户。 「去打水过来。」林青槐给了她一个无事的眼神,绕过屏风去穿衣。 冬至默默退出去,屋里又安静下来。 林青槐拿起束胸,面无表情地缠上,心中很是纳闷。 娘亲那地方不小,两个姨母更是可观,便是比她小一两岁的表妹,胸前也眼见的鼓了起来,只有她一片平坦。 上一世到死她都戴着束胸,平日里做了许多漂亮好看的裙裳,也只能在夫人们面前穿穿。 但愿这一世,她能好好的当一回侯府千金。 享受下不用束胸出门的感觉。 脑子里论七八糟的想着些有的没的,手上的动作倒是没停。 换好了衣裳,冬至端了热水进来,拿过帕子伺候她梳洗。 「早膳先不用准备。」林青槐拿起归尘师父送的牙刷,取了些细盐撒上去,含了口水仔细刷牙,嗓音含煳,「昨夜府中发生了什么,稍后你再细细禀来。」 「是。」冬至眼神亮晶晶地弯起唇角,笑容明媚,「今日能不能出门?」 每个月里,只要大小姐回来她便不必守着这院子,每天都能跟着出去玩。 「带你去。」林青槐心底涌起一丝伤感,很快又压了下去。她身边的四个婢女打小跟她一块长大,每个人擅长的东西不同,武功也跟她不相上下。 既是她的婢女,也是忠心不二的心腹。 不知上一世自己死后,她们有没有好好护着她的妻妾? 都是些可怜人。 也怪她太过自负,太过信任司徒聿,没提前将她们送走。 梳洗干净,林青槐示意冬至出去,踱步走到窗前开了窗,示意等在外边的司徒聿进来。 「快冻死我了。」司徒聿双脚落地,搓着手坐到炉子旁,大大地哈了口气,「林庭兆身边的护卫并非侯府里的人,据他说他们一共十二个人,全都为林少卿卖命。」 说完话,他的眼神惊艷定住。 少年穿着一身牙白色素面剑袖锦衣,腰间绑着一根玄青色捲云纹绅带,一头墨发束在白玉冠内,面如冠玉,一双桃花眼笼着冷霜,绝艷出尘。 目光下移,司徒聿想起昨日,自己抱过他盈盈一握的腰肢,喉咙忽而有些发紧。 他咽了咽口水,垂目盯着烧得通红的炉子,继续往下说昨日之事。 那两人天黑后才下山,被守在暗处的侍卫逮着。
第13页 暗卫唯恐身份暴露,被擒后便服毒自尽,身上也没有任何标志能确认身份。 护卫没死成,被关到他买在崇业坊的宅子里。 「你记不记得去年年末,震惊朝野的惊天大盗案。」林青槐抬眼,目光在他尚留有瘀青的脸上扫过,唇角微微扬了下,「那件案子由刑部和大理寺共同侦办,一共抓住了十二人。」 这件案子能够结案,天风楼没少出力,也没少赚钱。 十二个盗匪如今还在大牢里关着,等秋后问斩,二叔手里忽然多了十二个卖命的人,这么巧。 上一世哥哥和爹娘都死了,二叔只逼着她分家没派人暗杀她,因而她并不知道这个内情。 「林少卿打的一手好算盘。」司徒聿身上暖和过来,漆黑明亮的眼燃起炫目的神采,「想不想去天牢看看?」 林青槐蹙眉。 大理寺天牢关押的都是罪大恶极之辈,守备极为森严,他们如今还是小孩儿,进去谈何容易。 「那先去审那护卫。」司徒聿按下翻涌心头的激动,还挂着瘀青的俊美面容,露出献宝的笑意,「我那宅子的地牢里,什么刑具都有。」 上一世,林青槐审人从不用刑具。 无论是谁,到了他跟前都跟中了邪似的,乖乖招供。 御驾亲征去西北平定蛮夷时,他们在路上抓到的探子,被林青槐全给审了出来,他始终没看明白到底用了什么技巧。 若他也会如此审人,足以说明他和自己一样,重生了。 「走吧。」林青槐这次没犹豫。 天风楼那边还没信,爹娘这会还在镇国寺,二叔这事她得尽快查清楚,争取一次就把人赶出去。 走出卧房,她回头看了眼跟在身后的司徒聿,想了想,招手叫来冬至低声吩咐,「你去跟管事嬷嬷说,午时之前,不准任何人进入清风苑。」 侯府里知道她住揽梅阁的人,只有娘亲身边的两个嬷嬷,以及在揽梅阁这边伺候的管事嬷嬷和冬至她们几个。 平日里,揽梅阁是娘亲弹琴画画的地方,不能随便进。 揽梅阁隔壁是哥哥住的清风苑。 两个院子之间打了条地道,她每次假扮哥哥都先进清风苑,尔后走地道回揽梅阁。 在不知情的人眼里,府中只有一位公子。 林青槐想到这,倏然停下脚步,目光幽深地看着司徒聿。 哥哥绝无可能告诉他,揽梅阁和清风苑之间有地道一事,他能如此精确的找来,只有一个可能—— 这狗皇帝也重生了! 上一世,她考中状元后在吏部观政半年,之后被遣去永安任县令,一年后因政绩突出调任两淮盐政。 任两淮盐政期间,她惩治贪官污吏,得罪了当地的漕运帮会。 漕运帮会的帮主派了人从江南跟她到上京,潜入侯府欲暗杀她。 已是太子的司徒聿得到消息,亲自带着六个赤羽卫前来相救。 当时她受了点轻伤,感动之下跟他透露,自己明着住清风苑,实则这么多年一直住在揽梅阁。 既然重生,他又是怎么死的? 正值壮年的年纪,又没隐疾,不应该死的这么早。 难道宫宴那夜,还发生了自己不知道的事? 林青槐心底掀起滔天巨浪,想问他为何要毒杀自己,竟是张不了嘴。 「我脸上的瘀青是不是很难看?」司徒聿见他忽然走神,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心思微动,「还是你又想到了什么?」 方才,他似乎在他眼中看到了惊疑? 「我在想我们不能走大门出去。」林青槐掉头往回走,脚步沉沉,「门房没给你开过门,你凭空出现在这,会惹出乱子。」 司徒聿:「……」 他只是不想惊动其他人,不是登徒子。 …… 翻/墙出了靖远侯府,两人坐上候在外面的马车,离开永兴坊前往司徒聿在崇业坊置下的宅子。 林青槐靠着软垫,单手支在凭几上撑着下巴,思绪纷杂。 上一世希望她死的人多如牛毛,能杀她的却没几个。司徒聿身为帝王,若是希望她死,应不至于在宫宴上给她下毒。 赤羽卫的三十六名精干,随便派出几个就能趁着她回定州祖籍时,在路上杀了她再假装是一场意外。 如此还能堵住想要为她求公道的悠悠众口。 司徒聿好色但不昏聩,甚至可称明君。 当政期间,平定西北蛮夷,漠北匪患尽除,江南漕运通畅,百姓衣食富足。 以他的手段,不会在宫宴上毒杀致仕权臣,这样的做法太过简单粗暴,还会留下一地鸡毛。 林青槐把有可能会趁机下毒的人过了一遍,还是不得要领,索性开口询问,「你是怎么死的?」 司徒聿怔了下,意识到他在问上一世的死因,面色倏然变得难看,口气亦带上几分薄怒,「你不知道?朕真是小瞧了林相,也不知弒君之功林相给了谁。」 他果真也重生了! 可他又是怎么死的?发现自己中毒,他便派了赤羽卫去保护他,便是路上有人想暗杀,也得先打得过他身边的暗卫。 「你放屁!」林青槐一听就火了,「我呕心沥血十九年,好容易才完成归尘师父的遗愿,闲的找屁吃才会弒君!」 她要弒君何必选在宫宴当夜,当她十年右相是白干的吗。
第14页 当年,多少勛贵老臣死在她手里,外人可曾发现过丁点端倪! 「朕吃了你送的红豆糕,七窍流血而亡,遗诏只写了一半!」司徒聿也来了气,为自己的一腔心意感到不值,「那红豆糕是你亲手相送,朕还冤枉了你不成!」 红豆糕?林青槐回想起入宫之时,确实送了他一盒红豆糕,更火了,「往回吃的东西都让宫人先尝,你是白痴吗直接吃,那么多年皇帝白当了!」 「朕还不是……」司徒聿气得说不出话来,「你大胆,竟敢骂朕是白痴!」 他是太信任他,红豆糕也吃了十几年,哪里会想到会被人钻了空子。 「骂你怎么了,我还打你呢!」林青槐怒而扬手,勐地噼向他的后颈。 这个昏君! 她死的不明不白也就算了,他好歹是帝王,居然死在这么粗陋的手段下。 林青槐冷眼看着晕过去的司徒聿,气还没消,抬手狠拍车壁,「停车!」 「吁……」车夫战战兢兢勒停马匹,额头布满了冷汗。 侍卫和冬至也不敢说话,埋着头,安静等她下车。 方才车内传出的争执,实在太过骇人,哪怕泄露一个字都是掉脑袋的事。 三皇子还没当上太子就自称朕。 林青槐更大胆,敢骂三皇子是白痴。 「冬至,我们走。」林青槐跳下马车,低头掸了掸袍子上的皱褶,偏头看着缩成鹌鹑的惊蛰,云淡风轻的语气,「三殿下晕过去了,送他回宫。」 「是。」惊蛰哆嗦了下,立即吩咐车夫赶车走人。 林青槐长长地吐出口郁气,漠然出声,「冬至,你方才听到什么了?」 重生之事太过玄奇,冬至到底是小丫头,得敲打敲打。 第8章 007 她想看,便让她看好了。…… 「什么都没听到,大公子,我们是回府还是去飞鸿居?」冬至挤出一脸干笑,双眼使劲眯成一条缝,「天亮了。」 林青槐闭了闭眼,背着手掉头去南市,「去飞鸿居用早膳,我想吃鸭血粉丝汤了。」 飞鸿居的菜谱大多都是她写的,怎么做也是她从归尘师父处学来,再教店里的大师傅。 被司徒聿气了一通,得吃点热乎的才能消火。 「好。」冬至笑眯眯跟上,后背挺得熘直。 能指着三皇子的鼻子开骂,还动手打三皇子的人,没几个呢。 大小姐就是厉害! 南市离永兴坊不远,是上京最热闹的地方,街道宽敞,店铺如林。 金、银、珠宝、瓷器、皮毛、丝绸等重要的商品,从全国各地汇集到此处,再从此处发送至各地乃至周边各国。 飞鸿居坐落于最繁华的浣花街中段,紧挨着被才子佳人盛赞,名满上京的文奎堂。 文奎堂主要卖字画、和文房四宝,出名则是因为每月一次雅集。 凡参加雅集的文人雅士所做的文章、诗词书画,皆由国子监的大儒评定,夺魁者可获得店内上好的文房四宝一套。 一年内夺魁最多的一位,可获白银千两和文奎堂所有商品永久半价的特权。 另外还有累积夺魁次数,按多寡进行奖励。 两家店都是林青槐开的,开业不过一年,生意一直红红火火。 林青槐带着冬至到了飞鸿居门前,小二和掌柜的刚把门打开,准备开市。 两人上楼要了间包厢,谷雨送茶进来,神色凝重,「公子,您昨日让打听的事有了眉目。」 「说。」林青槐才压下去一点点的火气,「蹭」的一下又烧起来。 才半天时间就查到线索,也不知母亲是否已中毒。 谷雨坐下来,拿出昨日查到的药方呈给林青槐,「出去走访的人回话,陈氏于五日前分别去了永春堂、本草堂,开了三副药。」 林青槐拿过来仔细看了一遍,黛眉深深拧起。 这三张方子上的药材,皆是些普通的祛伤寒用药,还有炖汤用的补药,没有明显的毒性。 归尘师父熟知药理。 他曾说过,有些毒药分开用是没法害死人的,用在一起才会有毒。 她跟归尘师父学经商,学做人做事、学下厨、学自保之术、学各种有趣的技能,唯独没有学医。 盯着手中的药方出了会神,林青槐曲起手指轻叩桌面,俊美的面容依稀浮起杀气,「继续查。」 二婶不会无缘无故去医馆,府中有大夫,有药房,这些药府中虽有缺漏,也无亲自去买的道理。 谷雨瞧着她的脸色阴阴的,迟疑补充,「陈氏买了这些药后去了崇业坊,查到的消息说,她将娘家的表弟接到上京,养在崇业坊。」 「她表弟叫陈元庆?」林青槐偏头看着谷雨,勾人美目染上冰霜,「是不是住在崇业坊的李家胡同里?」 谷雨诧异睁大眼,「正是他。」 「找人盯紧他,我晚些时候就去会会此人。」林青槐蜷了蜷手指,沉声道,「侯府东院那边继续盯着,二叔二婶见过什么人都告知我。」 这陈元庆便是给陈氏毒药的人。 上一世,娘亲过世后他从陈氏手中拿到了报酬,连夜离开上京回了保平老家。 她查清娘亲的死因后,差人找了两年,才在保平找到他。 「是。」谷雨应了声,站起身,后退两步开门出去。
第15页 林青槐按了按眉心,压着火,扭头看向窗外。 陈元庆是游医,根本不是陈氏的表弟,和朔州陈家也无任何关系。陈氏此时找了游医,安置在自己嫁妆带的房产里,又对外称其为自己的表弟,用意不言而喻。 她要对付的人,是娘亲。 林青槐回想起上一世,娘亲死在自己怀中的那一幕,心顿时疼得像是被人拿着钝刀磋磨。 还好,这一世都还来得及。 她轻轻吁出口气,垂目看向楼下的大街。 刚开市,街上车水马龙。 店铺开门声此起彼伏,马叫声,赶牛的呵斥声混在一处,热闹又嘈杂。 往来的商贩干劲十足,说话声也大,好似如此才能有一整日的好生意似的。 她静静看了会,待盘亘心头的那股火气散去,伸手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润喉,问身侧的冬至,「昨夜揽梅阁外可有发现,管事嬷嬷怎么说。」 「有,东院的手伸的很长,差遣过来的都是在主院使唤的人,管事嬷嬷说都关起来了,等您发落。」冬至难掩兴奋,「公子何时教我审人?」 她见识过大小姐审人的手段。 若不是大小姐仔细解释,她真以为对方是中了邪。 「不急,你先把《骗术一百式》默出来,再成功骗到我,就教你。」林青槐脸上的笑容扩大,美目顾盼流转,「不算难。」 归尘师父那有古古怪怪的奇书,这本《骗术一百式》她看完忘了还回去,被小丫头看到,天天捧着当宝。 上一世,自己也提了同样的要求,小丫头只两天便默出来。 她也没藏私,把自己从归尘师父那学来的催眠术,尽数教给她。天风楼在上京,乃至整个大梁都出名,成为黑白两道都不敢得罪的第一势力,是在冬至成了楼主之后。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冬至挺直嵴背,圆圆的杏眼亮得像是镀上了一层光,激动抓紧小拳头,「年底的天风楼楼主考核,我一定会通过。」 「过了我就把楼主令给你。」林青槐伸手戳她的脸,「楼主,你家主子我饿了。」 「嗷……」冬至怪叫一声,跟个炮仗似的弹起来,飞快开门出去。 林青槐放松倒进椅子里,抬起双脚搭到桌子上,唇角不自觉上扬。 小丫头光记得来这,她要吃什么都忘了跟掌柜的说。 这样简单的心性弥足珍贵。 希望这一世,自己能护着她们一直保持下去。 又喝了口茶,林青槐觉察到对面投来的视线,冷然抬眸。 晨曦刚冒头,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少女站在飞鸿居对面聚宝斋的窗后,一双眼痴痴看过来,面目有些熟悉。 偷看被发觉使得她心慌了下,脑袋磕到窗户上,笼在晨曦下的面容霎时烧得通红。 「噗……」林青槐轻笑一声,起身走到窗边轻摇手中的摺扇,大大方方地看过去。 她想看,便让她看好了。 那少女估计是没想到被偷看的人如此厚脸皮,捂着脸像只灵巧的兔子匆匆跑开,转眼不见了踪影。 林青槐收起摺扇坐回去,冬至端着刚出锅的鸭血粉丝汤上来,规矩放到她手边,「公子请。」 她吃了两口,抬起头,笑着扬眉,「想吃什么就让后厨给你做,吃完我们回一趟镇国寺,今日是花朝节不用入宫读书。」 「公子要不要也去结五色彩笺?衣裳隔壁的丰隆绸缎庄就有,不会有人认出来。」冬至双手绞在一起,面上浮起薄红,「年年看着别人去赏红,我们几个都没去过。」 她就想知道下,结五色彩笺好不好玩。 「你去跟谷雨说声,让她通知夏至和白露一块过来,我们先去会会陈元庆,之后回镇国寺赏红。」林青槐想起上一世,她们也和自己一样,始终穿着男装扮做男子,心中满是愧疚,「衣裳不要太华丽,帷帽也要准备上,你们几个还得易容。」 她现在还没正式以侯府千金的身份现身,被人看到脸不大好,让她们易容主要是不让小九他们认出来。 「是!」冬至应了声,蹦蹦跳跳地走了。 林青槐摇摇头,笑意不自觉爬上眉梢。 小丫头到底才刚及笄,还是小孩心性。 …… 司徒聿从昏迷中醒过来,伸手揉了下疼的不行的脖子,怔怔出神。 林青槐如此生气,定是和他的死因有关。 他到底是怎么死的? 「殿下?」惊蛰低着头,偷偷看他的脸色,「可是要回宫?」 那靖远侯府的大公子当真是胆大包天,竟敢袭击三殿下。 「去安国公府。」司徒聿敛去思绪,懒散靠向车内的软垫,「方才听到的看到的,都给我仔细收进肚子里,日后再见林公子也不可不敬。」 他身边的人是自己选的,倒是不担心他们多话,只是不想他们对林青槐抱有敌意。 「属下领命。」惊蛰埋了埋头,吩咐车夫去安国公府。 司徒聿阖上眼缓了一阵,若有所思地拉开抽屉,取出还有些温热的羊肉包子,大口咬开。 上一世,多的是人想借着他的手除掉林青槐,能耐心等待那么多年,选在林青槐致仕的宫宴上动手的人,他脑中竟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对方在林青槐送的红豆糕里下毒,说明非常熟悉他二人的习性,交情如何也一清二楚。
第16页 在朝臣眼中,林青槐把持朝政处处被他打压。 实际上他们不过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再让贺砚声领着一班品行刚正的大臣,充当和事佬。 许多利国利民的国策,都是这般颁布下去的。 莫非……有人窥破了自己爱慕林青槐一事,才一直隐忍等待最佳的时机? 司徒聿噎了下,勐然想起许多旧事。 害死他们的人,可能还害了父皇!父皇今年也不过刚入不惑之年,身体康健,按理不该在一年后突然驾崩。 上一世,他从未想过此事有蹊跷。 他得立即去见林青槐! 「殿下,安国公府到了。」惊蛰敲了敲车厢,「贺世子似乎要出门,马车都备好了。」 司徒聿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撩开帘子下去。 贺砚声诧异看过来,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月白锦衣,腰间绑着黑色皮革腰带,墨发束在玛瑙发冠内,整个人神采飞扬。 司徒聿扬唇笑了笑,打趣道,「砚声这是要去与哪家的姑娘相看?」 贺砚声比他大一岁,已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三殿下莫要说笑,砚声正准备陪妹妹去镇国寺赏红。不知殿下一大早上门,有何急事?」贺砚声恭敬行礼,「家父今日休沐恰好在家。」 司徒聿眸光沉了沉,笑道,「巧了,我是来邀你一道去镇国寺的。」 今日不用上课,林青槐说不定会回镇国寺看那受伤的小沙弥,他去等着便是。 至于找贺砚声,也不过是想借的他口,约见林青槐。 第9章 008 可惜呀,小姑娘註定要伤心了。…… 进了卯时,沉睡一夜的上京城彻底甦醒过来,各处都是一派繁忙的景象。 林青槐带着谷雨、夏至、白露和冬至,乘坐飞鸿居的马车,穿过崇业坊七拐八弯的巷子,停到李家胡同的一户人家门前。 「他还未起来,这人到了上京后鲜少出门。」谷雨撩开帘子看了眼,示意守在附近的人来回话。 「见不得光,自然不敢出门。」林青槐面若寒霜。 谷雨默了默,先下车。 夏至和白露跟后,留了冬至在车上护着林青槐。 须臾,守在附近的人小跑过来,嗓音压的极低,「这人昨日到现在都在屋里,离得近能闻到药味。」 谷雨回头看向马车,「公子?」 「进去瞧瞧。」林青槐掀了帘子,轻巧跳下马车。 冬至和白露守着左右防止被人瞧见,谷雨和夏至翻/墙进去开门。 车夫将马车赶走,巷子里安静下来。 林青槐沉着脸抬脚入内,关上院门进屋,谷雨她们几个已把人拿下。 男人穿着轻薄的中衣,被夏至和白露摁着,披散着头髮,瑟瑟发抖地跪在地上,一双眼瞪得跟铜铃一般。 「陈氏许了你什么条件,让你冒充她的表弟。」林青槐撩袍坐到谷雨搬来的椅子上,垂目看着眼前的青年。 上一世,他从陈氏手中拿到了不少银两,日子过得极为滋润。 自己的人找到他时,他整个人胖了一圈,险些辨认不出来。 陈元庆咬紧了牙关不出声。 林青槐也不在意,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只挂着玉坠的金鍊子,一下一下晃动起来,柔声问道,「不想说还是不敢说?」 「小的听不懂公子在说什么。」陈元庆用力吞了吞口水,额上冷汗直冒。 这公子哥小小年纪气势便如此骇人,开口就起陈氏,定是查到了点什么,故意来试探自己。 只要他没证据证明自己害人,就无需怕他。 「不要慌,你看着我。」林青槐继续晃着手里的链子,眉眼含着笑给他催眠,「陈氏是不是与你说,事成后给你一千两银子,再安排人送你回保平老家。」 陈元庆定定看着她手里来回晃动的玉坠,眼神渐渐变得空洞,眼皮也耷拉下去,无意识开口,「是。可我不信她,事成后我就走,不会让人抓到丁点把柄。」 「你的想法很好,防人之心不可无。」林青槐轻轻笑出声,「来,告诉我你给她支了什么招。」 上一世,她始终不相信娘亲会无缘无故小产,下令天风楼严查才查到原因。 「我跟她说直接下毒不可取,最好是用几味放在一起就变成毒药的补药,炖汤给想害的人喝。」陈元庆脸上露出阴恻恻的笑容,「连喝数日这样的补汤,会让孕妇小产大出血而死。」 「是哪几味药。」林青槐压下心头的恨意,放缓了语气与他闲聊,「不怕被人看出来吗。」 她记得哥哥出事后,娘亲大受刺激身体也出了问题,厨房每日都给娘亲送补汤。 「不怕,这些药都是用来炖汤的,只需在汤里加上相剋的另一味补药,那补汤就成了毒汤。」陈元庆闭着眼,得意报上自己用的补药名字。 谷雨早有准备,拿着纸笔把他说的药材细细记下来。 陈元庆说完自己所用的补药,语气尽显鄙夷,「只有熟知药理的人,才能看出这等高明下毒的手法,我并不惧怕有人查。」 「这么隐秘的下毒法子,你告诉了几个人。」林青槐用眼神示意谷雨把单子收好,「陈氏是如何发现你的。」 她一个内宅妇人,能从保平把此人请来,定是有人给支招。 「我只告诉了陈氏,她能找到我乃是因为我师父。这法子是师父被人逼着想出来的,能害女子也能害男子,只需换掉其中一味补药。」陈元庆忽然哭了起来,「师父死了,那人杀人灭口,派来的黑衣人当着我的面砍杀了师父。」
第17页 「不哭了,你做的很好。现在你回到床上继续睡觉,你没见过我,也没见过我的侍从,这只是一场醒来就会忘的梦。」林青槐收起手里的链子,眉眼间覆上寒霜。 陈元庆闭着眼,自己站起来乖乖回到床上躺好。 谷雨等人见怪不怪,处理干净她们来过的痕迹,无声无息退出去。 林青槐回到车上,仔细琢磨了一遍陈元庆的话,忽而想到一件事—— 定安四十年九月,二皇子意图谋害太子的事在天风楼的操作下败露。如今的建宁帝大动肝火,当场吐血昏迷,醒来后不到一个月驾崩。 当时她在永安县任职期满恰好回京,司徒聿登为帝,她也因此过了半年才去江南。 陈元庆的补汤能害女子,也能害男子,那些去杀他师父的黑衣人是谁?建宁帝的死…… 林青槐打了个冷颤,决定等明日入宫读书时,就此事跟司徒聿谈一谈。 他爹是怎么死的,他比自己清楚。 马车出了李家胡同,在崇业坊转了一圈回到飞鸿居后门。 主僕几个进去换了衣裳,做好易容,带上繫着红绳的五色彩笺,再次上车前往镇国寺。 出了城门,一辆辆马车挤满了官道。 林青槐没参加过花朝节的活动,看的有些新奇。 往年的花朝节她不是在府中陪着娘亲,就在镇国寺后山,和归尘师父一起采桃花酿酒。 爹娘没对外公布侯府还有个千金前,她不能以女子身份在上京招摇,姑娘家时兴的玩意她是一样都没尝试过,后来更没机会。 「前面那是安国公府的马车,再前面一辆好像是三殿下的马车?」冬至说完当即捂住嘴巴,可怜兮兮地看着林青槐,含煳嘟囔,「大小姐,怎么办?」 她不该提议来赏红的。 天没亮那会大小姐才打晕三皇子,这会见面,万一被认出来就坏了。 「慌什么,马车是飞鸿居的,被人看到也不怕。」林青槐也看到了司徒聿的马车,精緻的眉眼染着笑意,「下车咱就戴上帷帽,有人问就说是乡下来的。」 冬至笑起来,用力点头,「明白了。」 谷雨她们几个也忍不住笑,一个个眼里都写满了期待。 镇国寺香火鼎盛,不是初一十五也人流如潮。 今日是花朝节,城中未出阁的姑娘云集而来,不到辰时,山门外的空地上便停满了马车。 林青槐戴上帷帽领着谷雨她们下了车,司徒聿也刚好从车上下来。 他看起来兴致不高,身上透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气息,还带着些瘀青的面容反而更显俊美。 「三殿下,砚声要去大殿为母亲祈福,殿下是否同去。」贺砚声也下了车,笑容温润,「若殿下不想去,可到处逛逛。姑娘们一会要给大殿下那株桃树赏红,也是极有趣的事。」 「我在大殿外等着你。」司徒聿抬头看了眼他说的桃树,笑道,「我未曾看过姑娘家赏红,正好瞧瞧。」 他每月都会到镇国寺住上几日,花朝节的习俗却不是很清楚,也无人跟他说这些。 上一世,他心里眼里只有林青槐那厮,如今也还是只想他,哪有工夫留意女儿家喜欢什么。 「那便一起上山。」贺砚声拱手,回头去扶自己的妹妹下车。 两人说话的声不大,林青槐离得近,听了个一清二楚。 转过身,贺砚声妹妹娇俏又带着羞涩的嗓音传来,「文君见过三殿下。」 林青槐偏过头,目光透过薄薄的纱帘看过去。 小姑娘面上浮着薄红,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司徒聿,面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这昏君的女人缘一向很好,可惜呀,小姑娘註定要伤心了。 上一世,司徒聿的后宫可是热闹的紧。 林青槐撇撇嘴,提裙上山。 不用裹束胸当真自在,整个人都松快不已。 管他司徒聿如何,她护住自己的爹娘和哥哥就好,别人的爹,不用自己去操心。 来的姑娘多,上山的台阶落满了欢声笑语,空气里满是香甜腻人的脂粉味。 主僕几个开始还兴致勃勃,跟着人潮挤到桃树下,身上出了层薄汗黏黏煳煳,彻底没了赏红的心情。 「也不怎么好玩啊,人太多了。」白露嫌弃撇嘴,「小姐,咱赶紧结上,我快被熏晕过去了。」 谷雨和夏至、冬至都忍不住笑。 她们常年住在镇国寺,每年都只能看热闹,如今亲自参与才知,也不过如此。 还是扮做男子方便,不像那些闺阁小姐整日待在后宅,出一次门就跟挣脱了牢笼一般。 「听你的。」林青槐弯着唇角,把手里的五色彩笺挂上去。 镇国寺大殿下方的这一株百年桃树,每年到了花朝节这一日,树上就会挂满五色彩笺,成为寺中一景。 这会来的人还不算多,主僕几个挂好后,逃似的往禅院那边去。 穿过铺着青石的小路拐到大殿后方,有一道高高的围墙,墙后便是僧人们住的大片禅院。 林青槐住的禅院在东北角上,丝毫不起眼。 过了月门,几个人的速度慢下来。 「这边不是不准女眷过来吗?」夏至指着挂在一株桃树上的小姑娘,眉头皱起,「这姑娘胆子不小,随从都不带。」
第18页 林青槐顺着她的手瞟了眼,惊觉那姑娘眼熟,索性抬脚过去,眉头不自觉皱起。「过去看看,她爬那么高说不准会掉下来。」 这姑娘像是早上那会,在聚宝斋楼上偷看她的那个。 到了树下,小九正好过来。 他一下子看到如此多的女眷,胖乎乎的脸庞霎时涨红,「你们是哪家的女施主,怎的到处乱跑。」 林青槐微微扬眉,谷雨她们几个也憋着笑,静静看着小九。 「这边不能来呀?」树上的楚音音唬了一跳,身子晃了晃,毫无预兆地掉了下去。 「小师父小心!」林青槐出声的同时,人也跟着掠过去,伸手接住落下的楚音音。 双脚落地,帷帽的帘子被风掀起,露出她那张绝美出尘的脸。 小九整个呆住,愣在那儿忘了说话。 不远处的岔道上,正欲去见方丈的司徒聿碰巧看到这一幕,一瞬间心跳如雷—— 那是……林青槐? 第10章 009 那姑娘就是林青槐扮的! 司徒聿控制不住想要去看个清楚的冲动,单手撑着岔道上的木头护栏,纵身跃了下去。 戴着帷帽的那姑娘,有一张跟林青槐一模一样的脸! 「殿下!」惊蛰慌了神,也跟跃下去。 他这是看到了谁,竟如此激动? 这边的动静不小,桃花树下的众人浑然不知。 林青槐见小九失了魂,眉眼微微弯了下,赶紧放下被掀起的帷帽帘子,垂眸看向怀中的小姑娘。 「是你?」看清那姑娘的面容,她手臂一松,不耐烦地推了对方一把,面若寒霜地跟小九说,「小师父,我等是来拜见靖远侯的,烦请带路。」 没规矩到处乱跑的那姑娘,是楚卿珩的妹妹楚音音。 上一世,她在十七岁那年的中秋灯会上遇到这姑娘,之后这姑娘便到处宣称自己与她情投意合,武安侯为此数次求司徒聿赐婚。 单是如此也便罢了。 这姑娘学了一身内宅妇人害人的手段,竟敢在她的茶水里下药,意图让生米煮成熟饭,害她险些在司徒聿面前暴露身份。 一计不成,她又生一计。 自己与大夫人过定后,这姑娘竟带着人,去毁了大夫人的容貌。 大夫人的出身虽不高,却救过她的命,知她是女儿身,仍旧愿意嫁入侯府。 恩人被如此欺负,她自然不会忍,当场就把仇给报了。 这会再见到这张天真无邪的脸,还是犯噁心。 「姑娘瞧着好生面熟?」楚音音没站稳摔了个屁股墩,小脸皱成一团,眼底漫起水雾巴巴看她,「我叫楚音音,今日一早我好似见过你?」 早上去聚宝斋挑珠花,在飞鸿居喝茶的那位美貌公子,与这姑娘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你看错了。」林青槐听到有脚步声靠近,微微侧过头。 司徒聿疾跑而来,挂着瘀青的俊美面容染了薄红,眼尾也红了,模样带着几分靡丽,竟有几分可怜的况味。 她轻轻吁出口气,伸手抓着还在发呆的小九的后领,将他拎到自己面前,咬着牙软软开口,「烦请小师父带路。」 小九回过神,竖起圆乎乎的小手行礼,「施主请随小僧来。」 不得了了呀!这位女施主和六师兄长得一模一样,凶起来也像他。 声音听着软,牙都要咬碎了。 她会不会是六师兄的妹妹或者姐姐? 「姑娘留步。」司徒聿听到不是自己熟悉的声音,还是伸手拦住她,面色冷凝,「在下司徒聿,敢问姑娘芳名。」 方才惊鸿一瞥,他不敢说有十成的把握,至少有八分。这姑娘不止是脸蛋,便是连身形都像极了林青槐,她到底是谁? 「出门前家父曾叮嘱小女,上京这地方的骗子最是精明狡猾,万不可将自己的名字随意告知他人。」林青槐礼貌福身,「公子见谅。」 大意了! 方才接楚音音时,帷帽的帘子被风掀了起来,他应是看到了自己的脸,才如此匆忙跑来。 幸好他没瞧见自己推楚音音,否则定会勘破自己的身份。 她曾被楚音音下药一事,眼下只他二人知晓。 「他可是当朝三皇子!」楚音音听了他二人的对话,禁不住抬高下巴,鄙夷呵斥,「你从哪儿来的,满嘴胡话还不知礼数!」 司徒聿像是没听到楚音音说了什么,只静静看着眼前的人,忍住掀她帷帽的冲动。 不可能的。 若林青槐是女子,为何会娶了那么多房的妻妾。 可这人的气息、身形,都让他无比的熟悉。 「我从哪儿来不需要跟姑娘你报备。倒是姑娘你,竟偷偷跑来僧人住的地方,如此行径着实让人敬佩。」林青槐勾了下唇角,慢条斯理地跟她掰扯,「小女入京的时日虽不长,也知姓楚的勛贵只武安侯一家。姑娘身上的衣裳一看就不是凡品,没猜错的话,你便是武安侯府的大小姐吧。」 楚音音被她一通抢白,一双妙目不敢置信睁大,红着张小脸恨恨咬牙,「你好大的胆子!」 「多谢夸奖。」林青槐扬了扬眉,笑道,「面对救命恩人非但不感恩,还要出言教训,这家教也让人嘆为观止呢。」 说罢,她一甩袖袍,抓着小九若无其事走人。
第19页 再不走,自己就要被司徒聿看穿了。 谷雨等人也都吓得不轻,她一走,马上紧紧跟上去。 「楚小姐当真好家教。」司徒聿冷哼一声,沉着脸,迈开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上那几个主僕。 他有种强烈的直觉,那人真的是林青槐。 奈何隔着帷帽,自己看不到她脸上的神情。 「三殿下你不要信那人的话。」楚音音委屈扁嘴,眼眶也红了起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我只是瞧着这株桃花树上的花开的极好,这才过来,并非是……并非是存着其他心思。」 司徒聿充耳不闻。 楚音音咬着唇,用力跺了跺脚,捂着脸哭着跑开。 司徒聿一路跟到林青槐住的禅院外,眼睁睁看着那主僕四人进去,自己则被小九拦在门外。 「六师兄的禅院不能随便进,十三师弟请回。」小九背着手站在台阶上,小脑袋被日头晒的发光,胖乎乎的小脸严肃绷紧,「师父说了,你昨日私自离寺,须得抄《清心咒》十遍。」 司徒聿:「……」 惊蛰扭脸看向别处,伸手摸了摸鼻子,防止自己笑出声。 殿下在方丈的亲传弟子中,辈分最小。 「十三师弟,你怎么还不走?」小九咽了咽口水,藏在身后的手动了下,不悦皱眉,「你今日不能进禅院,这也是师父说的。」 来找六师兄的女施主给了他一块糕点。她还说,只要拦住十三师弟,一会就给他更多的糕点,都是飞鸿居出的素糕点。 「九师兄,你的口水快淌下来了。」司徒聿揶揄一句,无奈转身。 今日好多人看到他来了镇国寺,贺砚声还在大殿那边等着,他确实不该进自己的禅房。 「十三师弟,六师兄还不知你的身份,你莫要吓他,他会打你的。」小九哼了声,一屁股坐到台阶上,开心拿出糕点往嘴里送,含煳嘀咕,「六师兄最好,会酿酒还会送糕点给我吃。」 司徒聿脚步顿了顿,回头去拿走他手里的糕点,故意分走一大半,「师兄照顾下师弟是应该的吧,师弟现在很饿。」 小九:「……」 十三师弟还俗后一定找不到媳妇! 竟然抢小孩儿的糕点。 司徒聿吃了口糕点,发现是飞鸿居的味道,剑眉微挑。 那姑娘穿着很寻常,倒是个深藏不露的。 飞鸿居的糕点卖的非常贵,一份红豆馅饼只四个就要一两银子,想吃就要捨得银子。 方丈没见着,司徒聿回到大殿前,贺砚声还没出来。 他踱步进了边上的亭子里坐下,满脑子都是方才的惊鸿一瞥。 那姑娘说是来拜访靖远侯? 林青槐昨日才受了惊,靖远侯不在府中安抚他,一大早跑来镇国寺作甚? 司徒聿抬手按了下眉心,扭头看向禅院的方向,心底忽而冒出一个极其荒唐的念头—— 那姑娘就是林青槐扮的! 他若是直接过来,昨日救他的小沙弥定会暴露。林陌治不了他和林青槐,还治不了一个小沙弥吗? 也不知这一世,有没有机会哄着他,穿一次女装给自己看。 …… 林青槐进了禅院,大步走到哥哥的禅房外敲门。 「吱呀」一声,门被人拉开,父亲那张熟悉的脸出现眼前。 林青槐抬起头,鼻尖涌上阵阵酸涩,「爹爹。」 上一世父亲出事那日,她眼睁睁看着他连人带马一起掉下山崖摔成肉泥,救都来不及救。 爹爹走后,她的天也彻底塌了。 此后多年,爹娘离开的一幕反覆入梦。 方丈说,是她不肯放过自己。 人死如灯灭,不会入梦。 「快进来,外边凉。」靖远侯林丞面上浮起惊喜,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拉她进去,「寺里的医僧给你哥哥看过了,养上个把月就能好利索。」 「我都说了没大碍,是我娘不放心。」林青槐收起难过的情绪,摘了帷帽坐到团蒲上,眉眼冷冽,「此事还没完,大堂兄带在身边的护卫,不是侯府的人。」 「他们好大的胆子!」林丞气得吹鬍子瞪眼,一掌拍到桌子上,「真以为我这侯爷是只纸老虎吗!」 「咔」的一声,被他拍过的桌子裂开,桌子的四个脚都碎了,桌面啪的一下压到地上,发出巨响。 林青槐:「……」 有这样的一对爹娘,自己跟哥哥都没长歪,莫不是祖坟冒青烟? 「我也觉得那护卫面生,当时还以为是自己平日里疏忽了,没多想。」林青榕挠了挠头,心虚垂下眼眸,「昨日多亏妹妹及时出现,不然我可能看不到爹娘了。」 就是妹妹出手有点狠,面对亲哥也不留余地。 他昏迷了快两个时辰才醒。 「这事是三皇子查到的,爹爹你先不用插手,大皇子和二皇子当中,必定有一个知晓大堂兄的计划。」林青槐若无其事地拎起没坏的茶壶倒茶,「另外还有件事,主院这边有许多东院的耳目,我娘这一胎隔了快十五年,她也三十多了,各方面多注意下。」 在她爹眼里,她跟哥哥是抱养的,都没娘重要。 有陈元庆说的补药单子,还不算是证据,得先给父亲提个醒。 「我一会就跟你娘说,往后你娘的吃食我亲自操持。」林丞欣慰抹泪,特意蓄的美人须一抖一抖地跳,「云姐儿长大了,穿了女装,爹爹险些认不出来。」
第20页 林青槐:「……」 哭的这么假,肯定有事求她。 林丞略尴尬地擦了擦眼睛,嗓音低下去,眼神闪躲,「云姐儿,你娘把我私库的钥匙都收走了,你看……」 昨夜他夫妇俩跑来见方丈,他给算了下,满脸惊诧地说儿子的大劫过了,女儿可以接回去养。 他开心得忘了形,秃噜嘴,说出自己给女儿置办了一份嫁妆的事。 好嘛,夫人听到后直接摸走了他私库的钥匙,啥都没给他剩。 「妹妹……」林青榕使劲给她使眼色,示意她门外有人。 第11章 010 她也被人毒死,冤枉的紧。…… 林青槐想起司徒聿追过来之事,神色一凛,轻巧掠到门后屏住唿吸细听外边的动静。 过了会,她听出来人是娘亲,眉眼舒展地跟他们父子示意无事,坐回去义正言辞拒绝父亲,「我没钱。」 林丞一下子绷直了嵴背,哆嗦拎起茶壶倒茶。「爹爹就是随便一说。」 夫人怎么起来了! 让她知晓自己跟女儿要钱,那可不得了。 林青槐笑笑,端起茶杯垂目喝茶,心中五味杂陈。 父亲也不是真没银子,他又不止一个私库,就是想哄娘亲开心罢了。 多年来他一直扮猪吃虎,表面上是个富贵闲人,实则暗中掌管宫中禁卫的选拔和训练,哪会缺银子。 上一世,哥哥和娘亲的离世,给他的打击巨大,尤其是哥哥的死。 爹爹少年袭爵,祖母又走得早,两个弟弟算是他一手带大的,感情不同于寻常兄弟。 哥哥死后,最先生疑的是父亲,也是他派了人协助自己,自己才能数次顺利出入围场。 侯府别院有地牢,也是他告诉自己的。 对于二叔一家,他没留任何余地和情面,可也因此一蹶不振。 后来会坠崖,说起来也不能怪他。有人给所有的马匹下药,使得马匹在特定的时间里发狂,他是建宁帝的心腹之一,建宁帝遇险他势必要救驾。 此事最终查明,大皇子司徒瑾因此事送命。 当时她利用天风楼在其中做了不少事,逼着司徒修去推动这个结果,自以为天衣无缝。 如今才知,兇手不过是借刀杀人。 想到幕后之人最终有可能得手,害死了建宁帝,时隔十几年又害死自己和司徒聿,林青槐缓了缓,轻轻吐气。 不急于一时。 司徒聿应该也已有所怀疑,等明日见了他再合计。 「爹爹想了想,此事虽牵扯到争储,但该查的还是得查。」林丞喝了口茶压惊,「爹爹这些年,一直对你们的二叔疏于防备,是爹爹不对,但眼下爹爹也确实不便出面,你需要人手只管开口便是。」 他是圣上的心腹之一,储君不定乃是圣上有意要观察几位皇子,若自己早早便择人,会让圣上疑心。 女儿如今假扮成儿子,此事由她去查,外人也不会多在意。 说到底,受惊的人是她。 「好,我要你手下的星字护卫。」林青槐面上浮起笑意,取下腰间的荷包,拿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递过去,「我先回城,你俩没事在这边多住几天,归尘师父那可以去挖春笋了,正好他不在家。」 「路上小心。」林丞接过银票,麻利收入袖中,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圣上明日要考校两位殿下,三殿下昨日没受伤吧?」 林青槐:「……」 没受伤,但被她打成了猪头。 开门出去,周静站在廊下,一副刚睡醒的模样,慈爱看她,「昨夜可有睡好?」 「睡好了。我爹刚才把禅房的桌子拍坏了,你管管他。」林青槐嗓音清扬地回了句,戴上帷帽翩然离去。 林丞:「……」 林青榕:「……」 …… 林青槐带着谷雨她们出了院子,想起答应小九给他带糕点的事,唇角扬了扬。 小胖子胖的快走不动了。 幸好谷雨她们几个都做了易容,没被小九认出来,不然寺里得炸锅。 回到车上,林青槐吩咐谷雨去送糕点,摘了帷帽拿出抽匣里的纸笔。 父亲既然让自己放手去做,要跟二叔分家,还得往定州那边送信,询问祖父的意见。 书信一来一回要一个月,她不想等。 倘若能在公务上找出二叔的错漏,倒是可以把他们全家都赶走。 惊天大盗案由二叔与另外一位少卿负责,只要进了大理寺,自己就能找到证据,证实二叔偷偷放了几个盗贼出去。 可她和司徒聿现在都是小孩儿,没权没势,想进大理寺没那么容易。 上一世她倒是查过二叔,但没能进大理寺,二叔也不是因为这事倒台,而是跟大皇子勾结。 查其他的事,没惊天大盗这事快。 林青槐想到这,又收起纸笔烦躁阖上眼。 明日必须得找司徒聿谈谈。 午时之前,林青槐将父亲手下的四个星字护卫,交给夏至差遣,换回男装带着冬至回到侯府。 揽梅阁的管事嬷嬷,将昨夜来探查消息的人捉住,都关在主院的柴房里,共有五人。 林青槐挨个审了一遍,出去后抄了一份陈元庆说的补药单子,递给给管事嬷嬷,「查下这单子上的补药都有谁申领过,我记得厨房申领补药和其他东西,有本册子登记。」
第21页 「好。」管事嬷嬷接过单子,仔细收进怀里,「那几个人要如何处置。」 「把人送到城外的庄子上去便行。」林青槐按了下眉心,神色疲惫。 管事嬷嬷应声退下。 林青槐倒在椅子里,止不住摇头。 她娘亲可真是心大。 翌日一早。 林青槐在辰时之前赶到宫门外,和另外几位皇子伴读汇合,贺砚声也在。 他今日穿了一身水色素面锦衣,腰间绑着白玉绅带,墨发用髮带束着,点漆般的眸子明亮澄澈,挂着浅笑的俊逸面容温润端方。 晨曦落在他身上,四周雾气薄薄一层,他立身期间,好看的仿佛画中仙。 再见昔日的知己少年时,林青槐心情莫名好了许多。 觉察到贺砚声在看着自己,她扬起唇角,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唿,未有开口。 不多时,在上书房伺候的太监过来引路,一行人埋头入宫前往上书房。 今日太傅要考校大家的学问,因而不必早早过来。 林青槐坐到哥哥的位子上,想起过会圣上也要来,下意识搜寻司徒聿的身影。 他昨夜没有翻/墙进侯府,不知他是在宫里还是住外面。 「青榕可是在找人。」司徒修起身坐到他身边,摇着摺扇,似笑非笑,「三皇弟今日像是迟了。」 「哦。」林青槐态度疏离地扯了扯唇角。 她不喜欢司徒修,这人又怂又坏,满肚子算计。 建宁帝说哥哥可封世子一事,便是他告诉司徒瑾和林庭兆的。 上一世,她能顺利弄死司徒瑾,除了始终躲在幕后的兇手,他也出力不少。 「许是我误会了。」司徒修笑笑,回了自己的位子。 林青槐心不在焉,时不时往外看去。 到了辰时,太傅姗姗来迟。 林青槐伸长脖子往他身后看去,不见司徒聿的身影,眉眼间浮上淡淡的愠色。 都当过皇帝的人了,还这么没谱。 「还有人没到啊。」太傅捋了把白花花的鬍子,眯着眼环顾一圈,脸色陡然发沉,「面对考校都如此轻慢,依老夫看,也不必继续读书了。」 堂上寂静无声。 司徒修低下头,藏起眼底的喜色。 上书房每月考校两次,以此检验大家的学习成果,父皇素来都是将太傅叫到御书房询问考校成绩,这还是头一回亲自过来考校。 大皇兄如今在詹事府任职,还要去国子监听课,方方面面都比自己和三弟强,见到父皇的机会也更多。 自己须得好好表现一番,趁着三弟不在,好让父皇刮目相看。 司徒修这般想着,轻轻放下手中的摺扇,端正了姿态。 林青槐将他的小动作收进眼底,暗暗撇嘴。 「没来的人,麻烦二皇子登记一下。」太傅坐下来,指着桌上插了一支桃花的花瓶,面色不虞,「今日考校书画,题为桃花,以一炷香为限。」 说罢他点上线香,拿了本书翻开。 大家都不敢做声,默默摆好纸笔开始作画。 林青槐收了心思,提笔勾线。 过了约莫半柱香的工夫,忽听远处传来纷杂的脚步声。 她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大总管太监李来福的声音,清晰灌入耳内,「圣上驾到。」 太傅起身理了下身上的袍子,行至门前恭候。 所有学生都抬起头,神色略显紧张,只有贺砚声不为所动,好似无论发生什么都影响不到他。 林青槐从他身上移开目光回头看去,脚步声也到了近前。 「听闻太傅今日要考校尔等的书画,朕正好得闲,也来瞧瞧。」建宁帝人未到,笑声先到。 不过片刻,一袭明黄的高大身影进入书房,身边站着脸上瘀青全消的司徒聿。 少年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缎面蟒袍,腰间绑着赭色蟒纹腰带,身姿挺拔。许是感觉到了她的视线,司徒聿忽而抬头看过来,目光与她交汇了下,面色冷凝。 林青槐对上他的目光,毫不相让。 她也被毒死,冤枉的紧。 「老臣参见圣上。」太傅躬身行礼,「日前考过诗词,故而今日只考书画。」 林青槐跟着其他学生起身礼毕,又坐回去拿着笔装模作样。 建宁帝入内看了一圈又回到门前,朗声道,「榕哥儿,朕方才在路上考了老三,现在也考考你。若是答的好,明日起你二人无需再来上书房,可直接入大理寺观政。」 「青榕恭听圣上出题。」林青槐又站起来行礼,惊讶地看了一眼司徒聿,心中的巨石落地。 考什么她都不怕,只要能去大理寺观政,她就有办法拿到二叔与盗贼勾结的证据! 建宁帝面上露出几分笑意,负手往外走,「随朕去御书房。」 「是。」林青槐收拾好自己的书包,垂首跟上。 贺砚声停了笔,过了会又摇摇头,继续作画。 林青榕的文章确实做的好,他还得多下功夫。 司徒修悄悄回头,拢在在袖袍底下的五指用力收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三弟深藏不露,他若是争储,自己和大皇兄当真是一点胜算都无。 「恭送圣上。」太傅再次恭敬行礼。 林青槐跟上司徒聿,不动声色地曲起胳膊拐了他一下,压低嗓音开口,「干的漂亮!」
第22页 她正愁着呢,他就把这事办妥了。 进了大理寺观政,之后有可能到六部轮换,至多两年便可以外放歷练。 只要哥哥够争气,日后成为新帝近臣,撑起靖远侯府不是难事。 「道歉。」司徒聿藏起眼里的笑意,如玉容颜染着几分得色,骄傲抬高下巴,「下次不准乱骂我。」 敢骂他是白痴,他是第一个! 「我为什么要道歉。」林青槐轻哼,「作为臣子,我是真瞧不上你的死法。」 好像她死的很好看一般。司徒聿气得抬手作势要敲他的脑门,手举到半空,怕他像昨日早上一样炸了,復又生气收回。 还不是因为他,自己才死的那么憋屈。 「你二人嘀嘀咕咕说什么呢,朕怎么听到你们在说什么臣子。」建宁回头笑问。 这俩人的关系何时这般好了?往日里榕哥儿对谁都疏离的很。 第12章 011 他可从来没夸过自己,假话都没…… 司徒聿面色如常,悄悄去拉林青槐的手,乖觉回话,「回父皇,孩儿在跟青榕说,方才在御书房父皇给孩儿出的考题提到了臣子。」 少年的手柔若无骨,肌肤细腻,像是上等的瓷器触感柔滑。 司徒聿想起他穿女装的模样,面颊莫名烧起来,谁知林青槐却像是被马蜂蛰了一般,大力甩开他的手。 「原来如此。正好朕这还有一题和臣子有关,榕哥儿听好了。」建宁帝又笑,心情颇为愉悦。 「是。」林青槐抬脚踢了一脚司徒聿,目露嫌弃。 拉拉扯扯成什么体统。 好歹也是当过帝王的人,装年幼又不是真年幼,要不是建宁帝在,她今天还要揍他一顿。 等她恢復侯府千金的身份,这样的机会可就没有了。 「去年永安县遭受旱灾,县令收到朝廷下拨的银两和赈灾粮,可数目都少了一半。若你是这县令,要如何保证灾民都得到救助,又能把剋扣了银两和粮食的上一级官员,绳之以法。」建宁帝面上多了几分严肃,「你慢慢想,不着急。」 林青槐再次点头称是,面上装出一副思考的模样,没立即作答。 司徒聿学他的样,曲起胳膊拐他,用只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这可是问到你我的发家史了。」 林青槐又抬脚踹过去。 她是定安三十九年的状元,也就是明年。 在吏部观政半年后,被遣去永安县任县令。 同样的问题,她到任的第一年便遇到。 合着那位县令,折腾了快三年没把上边的人拉下来,丢给她一个烂摊子,还把自己的官职给搞没了? 说话的工夫,一行人进了御书房。 建宁帝撩袍坐到书案后,神色放松地看着林青槐。 他这几日正打算先给几个大的皇子封王,立储一事往后延一延。孰料老三一大早就跑来御书房,跟他说想去大理寺观政,随便他出什么题都不怕。 印象里,老三素来是老实不争的性子,难得他主动一回,便给了机会。 这一考便忘了时辰。 他从来不知,一直默默无闻的老三不止学问好,政见也颇有深度。 有如此优秀的儿子,自然是件值得高兴的事。因而听他举荐林丞的儿子榕哥儿,自己便有了要考一考这小子的想法。 林丞这些年为了他牺牲颇多,他的儿子,自己无论如何都要给机会。 若这两孩子脾性相投,日后在朝堂上,老三也多了一份助力。 建宁帝细细打量林青槐一番,脸上露出几分严肃的意味。 「回圣上,青榕想好了,先说第一个问题。」林青槐上前一步行礼,「银两和粮食不够,可先将灾民分流,老弱病残和孕妇,可每日定量直接领取赈灾的粮食。青壮年则要用劳作换取,若还不够,再说动乡绅富户捐赠。」 建宁帝虎目一眯,身上的气势骤然变得凌厉,「若是乡绅富户不肯捐赠呢?即便捐赠了,也还不够呢?」 这孩子也很有想法。 「灾民得不到救助就会生乱,乡绅富户首当其冲成为灾民的目标。」林青槐面色沉静,「谈不成,那便用些手段找最富的杀鸡骇猴。等拿到银两和粮食后广而告之,让他们得到名声。若还不够赈灾,可从临近的州县立字据借用,尽量不让灾民背井离乡、生乱。」 「那第二个问题,你要如何解决。」建宁帝的眼里多了几分深意。 此子胆大,好好磨练一番,将来定能成为老三手里一把锋利的刀。 林青槐埋了埋头,回道:「第二个问题在青榕看来,不必急于一时。可先稳住灾后的情况,待民生恢復再慢慢从长计议。事关重大,经手之人便不止一个,待证据查明再递交巡按御史,若御史也参与,便递交提刑按察司,总有一人不在这网里。」 她当然不是这么干的。 而是拿着证据,把这条线上的官员都敲诈了一通,只一年永安县便换了个模样。 本想留着他们做后用,孰料建宁帝在定安四十年秋末忽然驾崩,司徒聿登基。 她眼看朝中老臣不服司徒聿,于是又把证据翻出来送给他当登基贺礼,从户部到地方拉下来三十多个官员,震惊朝野。 此事过后,朝中的大小官员不敢轻视司徒聿,对她则是又恨又怕。
第23页 司徒聿说此事是他们的发家史,倒也没错。 「便是拖上一两年也不介意?」建宁帝又问,「万一你查找证据时走漏风声,被打击报復了呢?」 永安县那县令第一个问题没处理好,第二个问题更是搞得一塌煳涂,不单没告状还与剋扣银钱和粮食的人,同流合污。 「只要还活着,就拼着一口气来上京告御状。」林青槐眨了下眼,顺势拍建宁帝的马屁,「大梁朝有圣上这样的明君,此事总有真相大白的一日。」 「就你会说话。」建宁帝龙颜大悦。 司徒聿抬起头,目光落在林青槐好看的侧脸上,心里嫉妒的直冒酸水。 他可从来没夸过自己,假话都没有。 「青榕句句属实,绝无虚言。」林青槐绷紧小脸,神色严肃。 「得了,准你跟老三去吏部领委任状,明日一道去大理寺观政。」建宁帝又笑,「先从查案开始学,若是做的好再去六部轮换。」 林青槐怔了下,跪下叩谢,「林青榕谢圣上恩典!」 李来福抱着拂尘,沖林青槐露出大大的笑容,「恭喜林公子。」 林青槐笑笑,站起来递了个眼神给司徒聿。 「孩儿告退。」司徒聿也站起来,恭敬行礼。 建宁帝目送他二人出了御书房,抬手叩了叩桌面,吩咐李来福,「差人给闻野送信,明日入宫觐见。」 「是。」李来福见他心情好,也忍不住夸司徒聿,「三殿下当真是让人刮目相看,林公子也叫人惊喜,靖远侯可继续当他的富贵闲人了。」 「朕也甚是欣慰,别看老三总一副不在意的模样,私下竟把歷年的奏摺都看了一遍,在许多事上的见解,都有朕的风范。」建宁帝捋了把鬍鬚,话锋一转,「立储一事还不急,朕再看看这小子的能耐。」 「如此也好。」李来福弓下嵴背,唇角止不住上扬。 有了中意的人选,储君怕是不久就要定下。 …… 林青槐出了御书房便抿唇不说话,司徒聿负着手在边上慢慢跟着,唇角勾着清浅的弧度。 接近午时,明晃晃的日头晒下来,两人的影子时不时叠在一处。 他看着地上的影子,手心里似乎还有方才,牵他手时留下的柔滑触感。 「有事跟你说。」林青槐停了下来,掏出怀里的补药单子递过去,微微仰起脸,「我怀疑你爹的死有蹊跷,你看看这个。」 她还没机会去太医院,找孙御医验证这单子是如何毒死人的。 归尘师父出门去找师娘,得过几个月才回,此事又不能声张。 「我也有怀疑。」司徒聿接过单子细看了一阵,凤眸微微眯起,「我染了风寒后,御膳房送来的补汤里,有这几味补药。父皇驾崩之前,喝的补汤也用了同样的药。」 林青槐微怔,「如此说来,此人如今就在宫里,目的是杀了你爹和你们所有的兄弟。」 她先前只是猜测,没料到竟猜中了。 建宁帝登基已有十七年,加上后来司徒聿也当了十八年的皇帝,此人如今的岁数应当不大。 又或者此人的年纪很大,杀司徒聿和她的另有其人,但目的相同。 「此事非同小可,我爹可能已经中毒只是还未毒发。」司徒聿敛眉,「先把你二叔处理掉,你再配合我唱一齣戏,让孙御医给我爹放血验毒。」 林青槐应声同意,拧着眉闷头往前走。 这件事得从长计议,给圣上放血不是小事,闹不好司徒聿的储君之位会落空,侯府也要被治罪。 司徒聿追上去,倾身过去在他耳边低语,清润的嗓音里多了几分揶揄,「林相莫不是忘了,正阳门离此处甚远。」 林青槐怔了下,面颊升起热气,「登徒子!」 这人多活一回,愈发的没有帝王样了。 上一世,她顶替哥哥成为世子后,与他的关系最是要好,可也不曾如此亲昵。 「你我都是男子,离近些说话有何不可?」司徒聿心底虚的慌,「姑娘家才这般在意。」 「你骂谁呢!」林青槐恼羞成怒,抬脚就踹了过去,「谁娘了!」 「我的错。」司徒聿避开他伸过来的腿,哭笑不得,「是我失言,你若在此处打我,不消一刻父皇便会知晓,咱换个地方打。」 林青槐面上升起热气,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气的。 「你是怎么死的?我发现自己中毒便派了赤羽卫去护你。」司徒聿压低了嗓音,剑眉蹙起,「我昨日细想,此人借着你的手弒君,定然也不会放过你。」 「桃花酿有毒。」林青槐侧过头,嫌弃撇嘴,「你那后宫是筛子吗!」 酒和红豆糕被人下了毒都不知道。 司徒聿心虚别过脸,这动作落在林青槐眼中,更显讽刺。 她气不打一处来,「色字头上一把刀,骂你是白痴还是轻的。」 自己怎会觉得他这样的帝王,可称明君的? 「过分了啊,你这是以下犯上。」司徒聿心塞莫名。 可不就是色字头上一把刀吗?自己到死都还想着让赤羽卫护着他,捨不得他出一点意外。 「实话都不好听。」林青槐哼了声,忽然问,「话说回来,你纳那么多妃子,忙的过来吗?」 司徒聿张口就要说不知道,话到嘴边,想起那张藏了十几年的小像,面颊染上一抹不自然的薄红,「你不也妻妾成群,何必说我。」
第24页 林青槐:「……」 那能一样吗! 乘肩舆到吏部取了委任状,林青槐想起被司徒聿抓起来的大盗,于是跟他一道上了马车去崇业坊。 司徒聿倚着软垫,拉开抽匣抓了一把瓜子放到凭几上,一个一个用手剥开。 林青槐暼了眼,没做声。 「你我去大理寺观政的消息估摸着已经传开,你二叔必然会防备你。」司徒聿剥了一会,拿起瓜子仁递给她,「不如我们设个局,引君入瓮。」 「你想怎么做?」林青槐接过瓜子仁,顺手丢嘴里,「说说看。」 第13章 012 什么妃子,他连长相都没记住。…… 司徒聿见他吃了瓜子仁,心底涌起一丝隐秘的甜,剥的速度更快了,「犯人问斩前是要验明正身的,如今丢了一个被我们抓到,他必然会派人盯梢。」 「说重点。」林青槐拿起桌上的瓜子仁一把塞嘴里,黛眉微挑,「他的胆子不会那么大,一次就把所有人都换掉。」 「一个和几个没差别。西山之事败露,大皇兄和你二叔都很急,咱两边挑拨。」司徒聿扬唇笑了笑,深邃的眸子藏着不敢表露出来的温柔,「你二叔那边咱往死里磋磨林庭兆,盯梢你我的人咱给他换成自己的。大皇兄这,尽量营造你二叔与他已离心的假象。」 他们在一条绳上,只有内乱了才会露出破绽。 「行。」林青槐点头同意,手很自然的伸过去,把他刚剥下的瓜子仁拿过来。 看不出来他还挺贴心,怪不得后宫的妃子那么多都不怎么闹。 「在他们把人送回天牢前,咱得先把人找到,再趁着他们互相猜忌,找出你二叔的把柄以及他们合谋的证据。」司徒聿见他吃了许多,拎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此事危险,你身边若无得力的护卫,我给你安排几个。」 他的暗卫都是精挑细选过的,功夫好行事也机灵。 「不用,我身边的人挺好。」林青槐喝了口茶,朝空了的茶杯点点下巴,似笑非笑,「你没少这么哄着你那些妃子吧?」 餵了瓜子再餵水,若是他的妃子,差不多该滚床上去了。 「咳咳……你怎会如此想,朕哪有心思去哄人。」司徒聿险些被口水呛到,俊美的脸庞红透了。 自己只想哄着他罢了。 什么妃子,他连长相都没记住。 「你脸红什么,男欢女爱时做什么都正常。」林青槐给了他一双白眼,「你现在还不是帝王,不用担心丢脸。」 「合着林相与妻妾相处,什么都做?」司徒聿心头一滞,莫名涌上一股子闷气,「难怪林相的后宅一团和气。」 他当了一辈子的和尚,见的最多的是自己的手。 哪像他,左拥右抱群美环绕。 「羡慕我啊。」林青槐轻嗤一声,说回正事,「幕后之人你打算怎么查,此人能给你爹下毒,手段不低。」 「你请我吃饭,找个不被人打扰的地方细细说。」司徒聿抬眼,目光从他腰间扫过,面颊又止不住发烫,「咱俩合计一下,没准能发现点什么。」 「为什么是我请客,你这么穷的吗?」林青槐斜乜他一眼,不悦皱眉,「你是不是忘了,你在一年后跟我抢过一个铺子。」 他手底下也有收集官员徇私舞弊证据的组织,只不过一直在暗处,不像天风楼在明处。 天风楼出名后,她想换个大一点的铺子,价格还没谈妥这人便加价到一千两直接买了。 「我是买了之后才知道你也想买。」司徒聿略心虚,「那一会我请客,你定地方。」 林青槐满意了,唇边不自觉浮起笑容,「这还差不多。」 她现在已经救回哥哥,娘亲的事也很快就能解决。不像他,爹死的不明不白,娘也没能活很久。 他不请客谁请客。 马车哒哒哒过了长宁大街,外边开始变得吵闹起来。 司徒聿撩开帘子往后看了会,目光落到一直鬼祟跟踪他们的人身上,眼底划过一抹玩味。 看来他高估了林陌,请的人都不怎么样。 放下帘子,他抬手敲了敲车壁,吩咐道,「去南市。」 林青槐瞭然地勾了下唇角,安心吃瓜子仁。 从吏部出来也就两刻钟不到,二叔的人这么快就跟上来,估摸着是急坏了。 到南市停车下去,冬至也从靖远侯府的马车上下来。 林青槐招手示意她过来,偏头跟司徒聿说,「随便逛一圈再抓住盯梢的人,就当我们没发现。」 「也好。」司徒聿笑了下,心怦怦直跳。 上一世,他及冠那年的春节,恰好回京述职。 自己用各种公务拖着他留到上元节,又藉口要微服私访,拉他一道来看花灯。结果贺砚声那不开眼的人也跟着来,一路上与他相谈甚欢,谁都不搭理自己。 他那是要微服私访吗,他只是想陪下自己的心上人。 「我想去书局看看,你想去哪。」林青槐说的随意,一双眼却亮的耀眼,「我记得这会的话本不少,不用读正经书,看看闲书也不错。」 大夫人她们可喜欢来书局,每回都带好多书回去,她得闲了就给她读。 「去书局。」司徒聿不假思索。 跟他在一块,去哪儿都行。 这样的机会,他曾经求都求不到,如今有了自然要好好珍惜。
第25页 林青槐点点头,取下腰间的摺扇「啪」的一下打开,自顾混入人群。 听归尘师父说,师娘喜欢写书、说书,他书房里那些古古怪怪的书,都是师娘写的。 若她还活着,大抵会给书局送稿子。 他们在逃亡的路上走散,至今已有十三年。 这些年,大梁国中的书局归尘师父不说全去过,至少也拜访了七八成,依然没有师娘的消息。 上京的这家书局,她更是半月一来,可惜次次希望都落空。 如今,归尘师父的身体也出了毛病,她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法子,多留他几年。 他那是心病。 林青槐的情绪低落下去,心底很不是滋味。 重生也未必什么都能改变。 到了书局,店里的小二在清点书籍,掌柜的趴在柜檯上嘆气。 林青槐稍稍回神,好奇打听,「掌柜的可是遇到了难事?」 上京只这一家书局,几年前刚开时,文人雅士日日到铺子前骂掌柜的有辱斯文。 她那会刚十岁,帮着掌柜的跟那群酸儒对骂了三日,把人给骂跑了,这书局的生意也带了起来。 掌柜的跟她交情不错,凡是得了新的稿子,都会让人去镇国寺送信。 「是你呀小恩人。」掌柜的勉强挤出三分笑意来,「家乡的双亲惹上了些麻烦,我想把这铺子和印坊卖了筹钱回去,时间赶不及,正愁得慌。」 「你打算卖什么价?」林青槐精神过来,笑容明媚,「若价钱合适,我倒是想买。」 她便是不入仕,也没法安生待在后宅,总要给自己找些喜欢的事做。 反正他们靖远侯府有哥哥撑着。 「铺子有三层,带个小院子,价格是一千五百两。书籍一共四千二百册,合银四千七百两,印坊的宅子贱一些,加上伙计和印制书册的用具也不便宜,要一千八百两,总共八千两银子。」掌柜的又忍不住嘆气,「若非家中有事,这书局我不能卖。」 没出好书一年也能净赚一二千两的生意,卖了跟割肉差不多。 「那就八千两,今日酉时你到靖远侯府去取银票。」林青槐弯起唇角,「咱立个字据,一会去京兆尹衙门给房契地契办下更名。」 掌柜的没报高价,当初这书局开起来她也新鲜的很,把什么都打听的清清楚楚。 「多谢小恩人!」掌柜惊了下,当即红着眼撩袍下跪,「您的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来世必当……」 「我可受不起你这一跪,若是哪天想回来了,你来这找我便是。」林青槐伸手拦住他,「办正事要紧。」 「欸。」掌柜的抹了把泪,取来纸笔立字据。 司徒聿抱着手臂在一旁看着,目光幽邃。 他这是要作甚? 掌柜的立好字据,交代小二一声便跟着林青槐去京兆尹衙门。 一行人离开书局上了马车,消息也传到了林陌耳中。 「他们去了京兆尹衙门?」林陌捋了把鬍鬚,消瘦的脸庞裹上冷霜,阴恻恻地看着来人,「所为何事?」 「三公子买了家书局,去办房契地契更名。」男人垂首,「我的人还跟着他们。」 林陌面上阴郁散了些,「一会给大皇子送个口信,藏好那两人,等风声过去我再想法子,将他们送回大理寺天牢。侯爷那边呢?」 「侯爷和夫人在镇国寺住下了,说是要赏花。」男人回话。 「把他们都盯紧了。」林陌摆手赶人。 来人无声无息退下。 林陌闭上眼,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大哥既已发现榕哥儿坠崖有蹊跷,为何毫无动作,倒是榕哥儿去大理寺观政这事来势汹汹。 大哥是把这事交给榕哥儿自个查了? 若真是如此,他到轻松了。 榕哥儿现年十四,三皇子也不过十六岁,俩小子没办过案子没经过事,能玩出什么花来。 …… 林青槐办好了房契地契更名,跟书局掌柜的分开后,和司徒聿一起捉住盯梢的人,上车去崇业坊见那个被抓起来的大盗。 司徒聿买的宅子外边看着平平无奇,进去后,立即有侍卫过来带路。 无论是选址还是宅子的规模,从外边看,丝毫看不出这是个收集各种信息的据点。 林青槐评估一番,深深觉得天风楼穷。 进正厅坐下,盯梢的人被惊蛰带进来,还处于昏迷状态。 她喝了口茶,过去弄醒对方,开始给他催眠。 这人负责跑腿盯梢,不了解具体要做什么,但能接触到二叔手下帮着办事的护卫。 林青槐没费什么功夫,一会便审了出来。 「处理掉,再找个身形和他一样的易容做他的模样,去回话。」司徒聿站起身来,微笑看着林青槐,「走,带你去看我这的地牢。」 林青槐扬了扬眉,利落起身。 穿过院里的迴廊进入南院,侍卫比外面又多了些。 两人进入南院书房,司徒聿打开机括,挂着一副山水画的墙面从中间整齐裂开,露出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霉味和血腥味散出来,还有一丝桐油味。 司徒聿提了只灯笼,走下台阶时很自然地去牵他的手,「你小心些,底下有些黑。」 林青槐本能甩开他的手,不料脚底一滑直直栽了下去。
第26页 第14章 013 这人不高兴时用吃的哄就好。…… 「小心!」司徒聿长臂一伸,揽着她的腰将人拉回来抱住,一块跃下台阶。 林青槐慌忙中抓着他的胳膊,脸颊撞到他胸口上,整个被他身上的冷冽的松柏香笼罩着,心跳如雷。 到底是男子,他的胳膊紧实有力,隔着袖子都能感受到指腹底下的肌肉,所蕴含的力量。 若不是自己也从小习武,他一只手就能捏死自己。 双脚落地,地牢的全貌尽收眼底。 林青槐推开他,死死压下心中莫名涌起的那一丝悸动,佯装淡定,「他在哪。」 司徒聿怀里一空,心却像是泡在蜜水里,哪哪都是甜的,「跟我来。」 林青槐抬脚就走,面颊烫的像是着了火。 顺着长长的通道一直走到地牢最深处,侍卫打开其中一间地牢的门,恭敬退下。 林青槐进去看了眼被绑起来的盗贼,伸脚把牢里的那张圆凳勾过来,一屁股坐下,「又见面了。」 她没见过此人,去围场的人是哥哥。 「你想知道什么。」男人睁开肿胀的眼,艰难出声,「我该说的已经说了。」 「是吗。」林青槐扬了扬眉,取出怀里的挂着玉坠的金鍊子,稍稍举高并晃动起来。 「这是要赏给我的?」男人脸上露出讥讽的笑,「不值钱。」 「那你说什么值钱?」林青槐发现他不被链子吸引,倏然倾身过去,静静看着他的眼睛,嗓音柔和下来,「你想要什么,都说出来。」 男人定定看着她的眼睛,不多时眼皮便耷拉下去,喃喃出声,「想回去看看我那没人照顾的老娘。」 司徒聿抱起胳膊,落在林青槐身上的目光,格外温柔。 他没说这是什么本事,幸好也没对自己用过…… 「你这么有孝心,她若是知道一定会很欣慰。」林青槐笑了下,循循善诱,「告诉我,林少卿跟你们怎么说的,他又是如何把你们给换出天牢?」 男人沉默了会,滔滔不绝的开始诉说,还提到两位皇子。 司徒聿一字不漏都记录下来,剑眉压的极低。 林青槐抿着唇听完,让他在供词上画押,神色不见舒展,反而愈发凝重。 「我都知道了,你好好睡一觉。」说完,她站起来,寒着脸离开牢房。 二叔竟然偷偷换了三个人出来,剩下的那两个被藏在城内,这盗贼也不知具体的地方。 司徒聿示意侍卫把牢房门锁上,加快脚步跟上林青槐,笼在昏暗里的脸上挂着心疼,「书房有舆图,按照他说的几个特徵不难找出来。」 「真为我爹不值。」林青槐闭了闭眼,唇边泛起讥讽的笑,「我爹十六岁袭爵,对两个弟弟一直照顾有加,哪曾想二叔对他的恨意如此之大。」 上一世,靖远侯府所有的悲剧,都因二叔的野心而起。 她尚未及笄便一连送走三位至亲,独自撑起侯府。若不是身边还有两位师父,有三叔一家,有贺砚声、司徒聿,她根本撑不下来。 「这一世会圆满的。」司徒聿轻拍他的肩膀,「开心些,咱去看舆图,完了我请你吃饭。」 林青槐点了下头,提不起劲。 上京对她说来说,是闭着眼走都不会迷路的地方,有舆图在,找个特徵明显的地方易如反掌。 两人回到书房打开舆图,按照那盗贼说的特徵,很快便圈定四个有可能藏身的地方。 「这两处地方离崇业坊近,由我的人负责,剩下那两个地方离你的天风楼近,让你的人去核实。」司徒聿负着手,清润的嗓音透着轻松,「先去吃饭。」 「你怎么知道天风楼是我的?」林青槐讶异抬起头。 她就没承认过这事。 司徒聿扬了扬眉,徐徐倾身在他耳边笑,「林相莫不是忘了,当年你被楚音音下药,是谁救的你。」 林青槐:「……」 「你还欠我一句谢谢。」司徒聿直起身,神色愉悦,「朕等林相的这句谢谢,可是等了十七年。」 上一世自己为他做的事不少,要一句谢谢不过分。 「我为了你,男/根都被人切了,也没你听你说谢谢。」林青槐抬高下巴,顶着隐隐发烫的脸颊,负手走了出去。 司徒聿:「……」 没法聊了。 回到南市附近下车,司徒聿觉察到林青槐的情绪还是不对,路过卖糖葫芦的小贩,回头跟惊蛰拿钱去买了两串。 这人不高兴时用吃的哄就好。 「我没吃过这个,你陪我吃一串,不然有点傻。」司徒聿伸手拉住林青槐的袖子,给了他一串糖葫芦,「小时候不敢吃,后来是没机会吃,有机会也忘了。」 「你是说你秦王叔的母妃,被人在饴糖里下毒那事?」林青槐接过他递来的糖葫芦,又忍不住揶揄,「都说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你怎么就一点都不怕?自己死了不算,还拉我陪葬。」 司徒聿:「……」 自己的死法就这么让他介怀? 不都是死吗。 怎么死还要分个高低贵贱来。 林青槐见他说不出话来,心情顿时就特别好,开心咬了口糖葫芦。 她也好多年没吃。 裹着饴糖的橘子酸酸甜甜,一口吃进去,橘子汁在嘴里爆开,微酸的味道让人精神一振。
第27页 「味道不错,你快尝尝。」林青槐忍着哆嗦的冲动,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司徒聿,「不骗你。」 司徒聿垂眸,少年的眼弯成了一轮浅月,瓷白脸映着骄阳,根根分明的长睫在脸上投下淡淡的暗影,一颦一笑都带着几分狡猾的劲。 他笑了笑,张嘴咬下一块糖葫芦,俊美的面容霎时酸得皱起来。 「我知道你为什么会死了。」林青槐曲起胳膊拐了下他的腰,低低笑出声,「好骗。」 上一世能活到三十六岁全靠命硬。 身为帝王,哪怕是近臣也要防备一二,不可彻底交心。 「你吃我送的红豆糕,不会从来没想过有天,里边会掺了毒药吧?」林青槐心思电转,怔怔仰起头看他,潋滟美目写满了惊诧,「我何德何能,让你如此信赖。」 她醒来那会还在愤愤不平,以为自己为他披荆斩棘十八年抵不过谗言,孰料竟是误会一场。 「你与砚声都是我的心腹,若你们都不值得我信任,我还能信谁。」司徒聿深深看进他的眼底,才冒出来的一点欢喜,在他澄澈的目光里分崩离析,「若是对你还留着一二分戒心,如何对得起你切根以护。」 林青槐:「……」 不想跟他说话了。 司徒聿心情大好,又咬了口糖葫芦,酸的滋味过去嘴里全是甜。 自己全心全意信任的人,只有他一个罢了。 「我要去飞鸿居吃饭,饿死了。」林青槐被他看得一阵心虚,面颊止不住发烫,「吃穷你。」 他的眼神宛如深潭一般,她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被吸进去。 上一世,他们私下交情也好,却没现在这般自在亲密。 君臣、知己的界限她一直拿捏的很好。 如今他俩是难兄难弟,不一样。 「嗯。」司徒聿应声跟上。 到飞鸿居,林青槐带他去自己专属的包厢,点了菜边聊边等。 司徒聿先说了自己的怀疑,尤其是自己失明、建宁帝驾崩时的种种疑点,尔后话锋一转,「你手里那张单子怎么来的,方才细细分析,可见几个月后我会失明仅仅是开端。」 他失明之时,靖远侯还健在,当时查到是大皇兄所为,他知道林青槐从中做了动作。 如今看来,便是没有他推动这个结果,这事也会落到大皇兄身上。 大皇兄死后,隔了一年,二皇兄谋害他的事情败露。父皇为此震怒吐血,太医的说法是,那口血吐出来应是好事。 然而一个月不到,父皇便卧床不起直到驾崩。 「上一世给我娘下毒的人给的,写方子的人大概死在十年前。」林青槐咬了下唇,眼底浮起兴味,「十年前,宫里可有发生过什么大事,说不定有线索。」 陈元庆说他师父是被黑衣人砍杀而死。事情发生之时,他应该还年幼,否则黑衣人不会放过他。 照此推算,此事至少发生在十年前。 十年前她在镇国寺,天天都在习武读书。 「宫里无事发生,朝中也无大事。」司徒聿仔细回想了下,面色倏然冷肃,「或许不是一个兇手而是两个,甚至是好几个。目的如你所说,杀死我爹和他的所有子嗣。」 「有可能。」林青槐往后一靠,又忍不住嫌弃,「你后宫的情况怎么样也说下,三个皇子都不像是你的种。」 他登基之前定了太子妃,还是从司徒修手里抢过去的,却过了好几年才大婚。 她一直怀疑他的后宫有问题,皇后和妃子都不闹,就是孩子也完全不像他。 「后宫从皇后到妃子入宫前我就查过。」司徒聿避开她的眼神,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的秘密说出来。 皇后欲毒杀他被识破后,特别安分。在她和贵妃生下三个皇子后,就被他严加看管起来,同时处死了被囚禁前就哑了的二皇兄。其他没侍寝过的妃子,他每次封赏下去都是人人有份,因而没人闹。 若是那人想杀的只有自己,不应该连累林青槐。 这人定是知晓自己爱慕林青槐,又知林青槐的秘密,这才借着他们手杀了彼此。 他有什么秘密? 「你死了,太子登基也还是你爹的子嗣。既然猜不到幕后之人的身份,那先从宫里查,一个都不要放过,单子的来歷天风楼去查。」林青槐真想啐他一口。 后宫没问题,他怎么会被人毒死还连累自己。 司徒聿不说话了。 林青槐吃过午饭安排好人手去保平查陈元庆和他师父,带着冬至回侯府。 进门听管家说,府中来了对从乡下来的管家夫妇,她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大步去正厅。 果然,坐在正厅里手拉着手姿态亲昵的管家夫妇,正是她爹娘。 「你俩怎么回来了?」她没眼看爹娘的恩爱样,屏退了左右让冬至在门外守着,撩开袍子坐下,「消息收到了吧。圣上这是给三殿下培养近臣,女儿越俎代庖替哥哥争取到了机会,明日便去大理寺观政。」 「云姐儿,有件事我俩没和你商量,就做好了决定。」林丞低着头,不敢去看女儿的脸色,「咱靖远侯府的千金,明日入京。」 林青槐:「……」 第15章 014 这混帐东西还是打死算了。 厅里一下子静得落针可闻。 林青槐缓了好一会,眯眼看着自己不靠谱的爹娘,勉强扯开唇角,「外边都知道了?」
第28页 「应该传开了。」林丞干笑,握紧了夫人的手不撒开,「今夜我会带着你哥哥去城外的庄子,明日申时再让他扮做你的模样,坐马车回城,路上让人不经意地瞧见你哥哥的脸。」 周静清了清嗓子,笑着帮腔,「你放心,我和你爹的计划很周密,一点错漏都不会有。一个月后,等你哥的腿恢復过来,娘亲就设宴邀请相熟的夫人千金过府,让你正式露面。」 林青槐按了按眉心,神色倏然冷冽,「为何这般急?」 林丞顿了下,迟疑解释,「方丈收到你归尘师父的信,他在潭州那边找到了你师娘,不料你师娘染了重病。方丈不放心,一早便带着医僧赶了过去。你哥哥自个待在镇国寺,我俩带了大夫过去容易被人怀疑,故而决定提前公开你的身份。」 「你俩计划好了便行,我让嬷嬷假装收拾下揽梅阁。」林青槐心里一松,情绪却不免低落下去,「你们先坐着,我去安排下。」 林丞见女儿不开心,张嘴欲叫住她,还没出声便被夫人给拦住。 「她和归尘的感情极好,听到师娘病重的消息哪还开心得起来。」周静娇嗔瞪他,「不用管,咱家云姐儿会自个缓过来的。」 归尘和娘子走散了十几年,如今这娘子染着重病,许是好不了了。 林丞也止不住嘆气,「希望是好消息吧。」 周静拍拍他的手背,笑道,「丞哥,咱该去镇国寺了,晚些时候还得大摇大摆地回来。」 林丞含笑点头。 这边厢,林青槐叫来主院的管家和管事嬷嬷,通知大家侯府千金要回来的消息,吩咐管事嬷嬷去打扫揽梅阁。 安排完,她回了清风苑,一个人坐到亭子里发呆。 重生回来她便忙着哥哥坠崖一事,竟把师父给忘了。 上一世也是这个时候,归尘师父在潭州找到病重的师娘,她因为哥哥出事没能帮上忙,后来娘亲也走了,更顾不上那边的消息。 等归尘师父回到镇国寺,已是五个月后。 他抱着师娘和师兄的骨灰回来的,之后大病一场,为了她又生生拖了两年多,到底还是走了。 师父是西北蛮夷人,十五年前,因蛮夷国中大乱,皇子们各自为政四处割据,不得不带着家人逃来大梁。 逃亡的路上,师父被蛮夷追兵打断了腿,师娘带着两岁的孩子落水一下子没了影。 师父辗转到了镇国寺投靠方丈师父,这一来便过了十三年,师娘和孩子音讯全无。 林青槐烦躁地敲了敲脑门,勐地想起一件事来—— 三叔沉谜诗词书画,平时没事就出去游山玩水,三年后他从保平县买回一个聪明沉稳的书童,懂得蛮夷话,还知道催眠。 她觉得那青年人不错就要了过来,带在身边培养,后来这书童成了宝贝侄子的军师,谋略过人。 懂蛮夷话,会催眠……那是师娘会的东西啊! 然而上一世,她因为归尘师父带回骨灰,又说师兄早没了,没想到这一层。 林青槐跳起来,激动叫来冬至,「安排两个人去保平县的望山镇,找一个十七岁左右叫洛星澜的少年,他父亲是铁匠。另外再派两个人去潭州,跟归尘师父说我有师兄的消息,让他好生照料师娘。」 「是。」冬至见她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般,心也跟着松了,「我马上通知谷雨安排下去。」 大小姐一进清风苑就无精打采的在那发呆,她都要吓死了。 林青槐神清气爽,走地道回了揽梅阁,叫来院里的管事嬷嬷。 昨日送走了陈氏收买的人,不知她是不是还继续作妖。 「陈氏这两日没出过门,东院那边倒是有几个人过来。」管事嬷嬷恭敬回话,「补药的单子我去对过,有几味补药没人申领过。」 「做的好,补药的事你盯着点。」林青槐转身去打开匣子,拿了几两银子赏给她,「明日大小姐回府,表面上该安排什么你去安排下,我娘这会还在镇国寺。」 「谢大小姐赏赐。」管事嬷嬷恭敬退下。 林青槐心里舒坦,等到酉时书局的掌柜上门,亲自把银票送过去。 书局和印坊那边都交给了白露,等她手上的事情忙完,会重新弄书局的布局,如今还不急。 「你买书局做什么?」林丞招手示意她上前来,压低嗓音,「缺不缺银子?」 他刚回府没多会,听说有人来找女儿,索性守着。 林青槐好笑摇头,「我不能一辈子装哥哥,总要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买书局的银子我有。」 林丞眨了眨眼,嗓音又低了些,「需要爹爹做什么只管说,你爹是闲人。」 「还真有事。」林青槐没跟他客气,掏出写好的小故事递过去,「你明日入宫见圣上时,跟他说这个故事。」 她去大理寺观政,建宁帝定会召见爹爹。 建宁帝比司徒聿更清楚谁最想杀他,听了那个用补药下毒的故事,说不定会漏点线索出来。 司徒聿帮了自己大忙,自然要回报一二。 「行,等着爹爹的消息。」林丞一脸欣慰。 林青槐笑弯了眼。 用过晚膳,她回到揽梅阁处理完听风楼的事,早早歇下。 一觉睡到寅时,林青槐爬起来梳洗一番,换了身稍稍稳重一些的衣裳,带上委任状乘着马车前往大理寺。
第29页 天还黑着,路上不时遇到进城做买卖的商贩和农户,听得她一阵恍惚。 上一世她去上朝脑子里没有一刻得闲,倒是不曾留意这些。 如今心境不同,竟觉得甚是有趣味。 六部三司都在正阳门后,大理寺、吏部、兵部、都察院居左,御道对面是户部、礼部等等。 马车到了正阳门前,大门尚未打开。 各部官员乘马车来的都待在马车上,有的看书有的用早饭,也有上了车就补觉这会还没醒的。 林青槐撩开帘子瞄了瞄,看到二叔的马车也到了,眸光微沉。 二叔的心机颇深,若非如此,上一世他们一家也不至于被他设计得家破人亡。 她没过去打招唿,放了帘子便倚着凭几闭目养神。 到了卯时,正阳门开,各部官员鱼贯而入。 林青槐走在后面,进去就看到司徒聿穿着一身牙白的蟒袍,腰间绑着碧玉绅带,披着件褐色斗篷,负手站在大理寺衙门外。 天尚有些昏暗,惊蛰提着的灯笼透出摇曳的光,照得他的面容俊美不凡,一双眼亮得的像是天上的星子般。 大理寺亮堂堂的灯笼在他身后铺开,他低眉浅笑的模样,如谪仙下凡一般好看。 林青槐看呆了去,回过神,脚步轻快地朝他走过去,「进去吧。」 「给你。」司徒聿垂下负在身后的双手,塞给他两只热腾腾的包子,「母后那边的小厨房做的,知晓你不爱醒来就用膳,特意给你留了两个,吃完再进去,不急。」 「谢了。」林青槐没多想,拿过包子便咬了口。 君臣多年,他对自己素来细心。 「下官见过三殿下。」林陌从里边出来,客气行礼,「几位大人不见殿下进门,下官自告奋勇过来瞧瞧。」 门外光线暗淡,他的脸掩在昏暗里看不清表情。 「无事,我是来观政的不必如此多礼,你跟几位大人说不用等,我稍后便进去。」司徒聿垂目,温柔看着林青槐吃包子,「也无需特殊对待,否则便是辜负了父皇的圣训。」 「那下官先回去。」林陌行礼退下。 三皇子对自己的态度有明显的嫌恶,可见他来大理寺还带着侄子青榕,就是冲着自己来的。 到底年轻,什么事都写在脸上。 林陌进了门,司徒聿懒散偏头瞄了眼,眯起凤眸嗤笑,「他还真把朕当小孩儿了。」 「你少朕来朕去的,小心你爹要你的命。」林青槐吃了一嘴的包子,脸颊鼓鼓囊囊,嗓音含煳,「我可是还想活很久的。」 司徒聿:「……」 他当了十八年的皇帝,一时忘了。 少顷,林青槐吃完了两只包子,拿出帕子擦干净手,递了个眼色给司徒聿,和他一块进去。 两人去跟寺卿魏大人登记委任状,尔后跟着他去认识衙内的诸位官员。 皇子观政素来是从六部开始,从大理寺开始的少之又少,别说还带了个伴读一起。 大理寺的一众官员对他二人甚是好奇,又惧于司徒聿的身份,言语间颇为奉承。 两人笑着应付过去,在角落里找好位置,命人搬了两张公案过来,开始办公。 林青槐大方选出林陌歷年承办的案子的卷宗,一副不怕被他发现的模样,司徒聿也在看卷宗,还不时做记录。 林陌暗暗观察了一早上,没瞧出他们有什么能耐,仍不敢大意。 今日要回来的堂侄女,还不知底细如何。 他在侯府几十年,从未听大哥提起过,他们还有个女儿! …… 午时放衙,衙内的官员围住林青槐,打听他妹妹的来歷。 林青槐保持微笑随便扯了通,拉着司徒聿逃似的往外跑。 「青榕还有位妹妹?」司徒聿又惊又气,还有一丝不可名状的纠结,「为何不曾听你说过。」 自打在镇国寺看到他穿女装的模样,他夜里梦的都是那个样子,心底更是痒的不行。 结果,他还真有个妹妹! 更让自己生气的是,他们君臣多年,他从未提过此事。 「确实有个妹妹。」林青槐心里咯噔了下,暗暗叫苦,「其实我有件事一直没跟你说,你想不想听?」 他和自己一样重生,比谁都清楚自己有没有妹妹。 百密一疏。 「想。」司徒聿绷着脸,咬牙切齿的声音落在他头顶,「你慢慢编,朕洗耳恭听。」 林青槐:「……」 这混帐东西还是打死算了。 第16章 015 什么重生,不承认他又不能到处…… 坐上司徒聿的马车离开大理寺,林青槐冷静下来仔细一琢磨,这事还真不好圆。 说在镇国寺的人是妹妹,但是一直以男孩的身份养,那日去西山围场救她的也是妹妹,现在命里的大劫过了所以接回来? 好像也不行。 那样说就成了她和妹妹都重生。既然重生为何一直没出现过。 司徒聿若是没重生,怎么编都成。 自己真这么说了,还得找理由圆妹妹去西山的原因。 总不能说自己重生后跟妹妹说了这事,让她去救人吧。没脑子的人,才会让个十几岁的姑娘家去冒险,家里又不是没护卫。 林青槐头大如斗。 自己本是女儿身的事,决不能现在就暴露。
第30页 欺君之罪不是儿戏。 一会得让冬至回去给爹娘传话,千万不要对外说自己的名字。 司徒聿现在一直把自己当成是哥哥,听到名字,不用脑子想都知道她是女扮男装。 「编不出来?」司徒聿拎起茶壶倒茶,眉眼间笼着郁气,「再好好想想,林相素来足智多谋,编个故事应该不难。」 「我为什么要编?」林青槐火气上来,拿了他倒的茶就喝,「我的家事为何要告诉你,难不成你想求娶我妹妹?我劝你死了这条心。」 编个屁啊!她凭什么把家里的事都告诉他。 「原来林相也会不讲理。」司徒聿瞧着他气鼓鼓的样,手指动了动,有点想捏他的脸,「好了我不问,你不想说便罢了。」 弟弟或者妹妹又与他何干,自己想要的只有他而已。 「也不是不能说。」林青槐见他放低了姿态,反而不好继续发火,「我们是双生的兄妹,她一直住在乡下的庄子上。上一世她在回上京的路上出了意外,这次我早早派了人去,她还是断了一条腿。」 先委屈哥哥一下,养伤期间是不可能让司徒聿看到他的,伤好后再说。 「原来如此。」司徒聿目光深深,一副信了他的模样。心里却想着,自己前日在镇国寺看到的那位,腿可没断。 他还纳闷两人为何有同样的脸,原来是双生兄妹。 「你不信?」林青槐想起了花朝节当日被他瞧见的事,差点咬了舌头,「花朝节当日,你看到的那个是我,禅房里的才是妹妹。」 他一直深信自己是男子,这样说才合理。 「想不到堂堂林相穿上女装,竟如此美貌。」司徒聿扬唇,墨色的眼眸亮得像是揉进了星光,「当真是倾国倾城。」 若是他肯再穿女装给自己看,他就信。 「你什么表情。事急从权,我若直接过去二叔的人说不定也跟着去了。」林青槐有点不想跟他说话。 「我自然信你。」司徒聿扬了扬唇角,倾身拿起一旁的食盒打开,取出一份滷鸡爪递过去,「惊蛰去买的,你先吃着,一会咱去飞鸿居吃饭,完了去接你妹妹。」 他有事瞒着自己,并且和这个妹妹有关。 莫非他被自己连累,也牵扯到这位妹妹?他们君臣多年,除了妹妹这事就没什么是自己不知道的。 「我妹妹没这么快进城,改天再让你见她。」林青槐拿了个鸡爪,满意啃起来,「她刚从乡下来,什么都不懂,会冲撞了殿下。」 见个鬼。 等她恢復身份,就假装从来没认识他,再让哥哥假装撞到头,忘了所有事。 什么重生,不承认他又不能到处嚷嚷。 「也好。」司徒聿挥开刚才的怀疑,懒散靠向软垫,「两位皇兄那边有信了,死去的暗卫是大皇兄的人,但二皇兄应该也知林庭兆要害你。」 他让人去国子监打听了一通,套出来两个消息。 两位皇兄跟林庭兆的关系都不错,大皇兄更是时常差遣林庭兆做事,数次带他面圣。 去西山围场那日,两位皇兄都曾调动暗卫跟着。 再查出入宫门的各宫牌子登记,二皇兄的暗卫并未和他一道回宫,而是过了一个时辰才回。 那个时间,自己的人在抓受伤的侯府护卫和皇宫暗卫。 「不意外。」林青槐抬了下眼皮,瓷白的面容挂上寒霜,「这事你看着办,能让我消气就行。」 「我不会让他们好过。」司徒聿想起两位皇兄上一世的下场,眉头皱了皱,「你说,若是现在我们兄弟几个和我爹都死了,谁会成为大梁的新主。」 他昨夜想了一夜,没觉得哪位王叔有嫌疑。 上一世,他们也不曾闹过事。 「看似很多,能坐上龙椅的就一个。」林青槐琢磨一阵,拿着鸡爪挨个点名,「你秦王叔死了十年,吴王叔被幽禁在洛阳,燕王叔倒是还在上京。」 几个王爷里边,她最熟悉燕王。 燕王还是皇子时就有点呆傻,极为痴迷舞文弄墨,跟她三叔的私交甚好,她平日里没少听三叔提起这位燕王。 吴王因争储失败,被建宁帝幽禁于洛阳行宫,手伸不到上京来。 不管谁是幕后之人,大可在建宁帝驾崩之前弄死他们三兄弟,等建宁帝驾崩他便可合理上位。国不可一日无君,剩下的三个奶娃娃能干嘛,让百官上朝看他们吐奶吗。 皇后母族势弱,根本不可能垂帘听政。 「我也是如此分析。」司徒聿阖上眼,沉吟一阵又说,「几位王叔里,野心最大的人是秦王叔,他也死的最早。」 林青槐抬眼看他,不知怎的就想到了陈元庆的师父。 秦王是十年前死的,据陈元庆所说,他师父死的时间也可能是十年前。 两件事若是有关联,兇手有可能是在为秦王復仇。燕王表面上跟爹爹一样是个富贵闲人,私下或许也一样?她喝了口茶,继续啃鸡爪,「你秦王叔是不是有子嗣?」 司徒聿睁开眼,黑黢黢的瞳仁亮了起来,「秦王叔没有子嗣,但他身边有个听话懂事的宫女,跟他甚是亲昵,我待会便派人去查。」 秦王叔是病死的,他曾见过那宫女一面,还记得对方的样貌。 如今的秦王府只剩下几个老人在,那宫女不知是否还留在府中。
第31页 「赶紧查,不然白死一回。对了,我爹今日入宫会试探圣上,让他有个自己已中毒的心理准备。」林青槐丢掉手里的鸡骨头,吊着两只手看他。「一会我还要去京兆尹衙门报官,说自己在西山险些被谋害,让二叔紧张起来。」 「好。」司徒聿瞧了眼他油乎乎的手,拿出帕子很自觉的给他擦,「还是林相想的周到。」 林青槐翻白眼。 这人的嘴最是不能信的。 用过午饭,两人去京兆尹衙门报了官,又回大理寺继续看卷宗。 到了酉时放衙,林青槐走出衙门意外被林陌叫住。 她递了个眼色给冬至,摆起晚辈的恭敬姿态,客气行礼,「二叔找我可是有事?」 「第一日应卯,感觉如何?」林陌清瘦的面容浮起如沐春风的笑,目光和蔼,「若有遇到不解的难题,记得找二叔。」 「青榕明白。」林青槐埋头客气了下,笑问,「二叔还有话要跟青榕说?」 「没有旁的事,我一会还要与同僚办案,你先回去。」林陌想问他关于他妹妹的事,最终还是打消了念头。 不过是个突然冒出来的侯府千金,又一直养在乡下,能有多大能耐。 「那青榕先回去。」林青槐抬手行礼。 转过身,发现司徒聿在看着自己,她伸出食指指了下二叔,尔后比划了两个动作:戌时,见面。 司徒聿展颜,回了她一个『明白』的手势,坐上步辇回宫。 林青槐上了马车,撑着下巴靠向软垫,若有所思。 二叔的错处她已经查过一回,交给天风楼便行。 难的是,怎么通过大盗案,拿到二叔跟两位皇子勾结的证据。那大盗自己都不能确定,见到的蒙面人是大皇子。 上一世,林庭兆的防备意识极强,她的催眠术对他毫无作用,地牢里的刑具也奈何不了他。 他宁可死也不肯供出两位皇子,也不知他们许了他什么好处。 可惜,他死后没多久,都察院便带走了二叔,二叔被关入大牢当夜咬舌自裁。 陈氏和两个小妾以及几个堂弟堂妹,被父亲送回定州。后来她发现娘亲死于中毒,派人去定州找陈氏,才知父亲将她弄死在路上,几个堂弟也都被打残。 二叔父子俩都防备她,但不知她从小习武,也不知司徒聿武功高强。 林青槐撩开帘子看了眼天色,莫名有些期待今夜的行动。 回到侯府,往日里冷冷清清的院子,如今热闹的不像样。 「今日登门送礼的人挺多,三老爷送了一只印章,夫人送了一套头面。」冬至两眼发光,「燕王府以及和咱侯府有交情的,也都送了贺礼过来,夫人说都是大小姐的。」 林青槐倒是没想到,公开身份还有这种好处。 谁会嫌银子多呢。 「对了,皇后娘娘和圣上也赏了贺礼,这就让人纳闷了。」冬至忽然满脸紧张,「会不会是想给三皇子选妃?」 林青槐:「……」 没这个可能。 建宁帝封赏是因为父亲这些年受了委屈,千金回府,算是有个名目安抚一番。 皇后那边,多半是司徒聿说了什么。 今日一早,她还吃了皇后小厨房做的包子。 「奴婢不想大小姐嫁人,后宅闷死了,还一堆的规矩。」冬至鼓起腮帮子,闷闷不乐。 林青槐抿着唇,心有戚戚。 她也不喜欢后宅。 一路进到清风苑,花厅里已摆好了饭。 哥哥的气色不错,爹娘手拉着手等她,腻歪的要命。 林青槐净了手坐到哥哥身边,眉眼弯弯,「明日起,我把在大理寺应卯的事说给你听,等你的腿恢復过来我就不去了。诸位官员的小像我也给你画一份,免得你认错人。」 「好。」林青榕拿起筷子,给她夹了个大大的鸡腿,「三殿下为人如何?」 「能力在大皇子和二皇子之上。」林青槐想了想,发现司徒聿除了能力强,竟然没有优点,眼底流露出一丝嫌弃,「挺好相处的,你觉得他如何。」 「他确实好相处。」林青榕失笑,「做事不喜欢出头,但人聪明,性子也稳。」 稳个屁……林青槐默默腹诽一句,发现爹娘都在看着自己,狐疑瞪回去,「我脸上有东西?」 「圣上今日夸了三殿下和你,说你二人的关系极好,在一些政事上的见解都差不多。」林丞一头雾水,「你俩何时这般熟稔?」 「就这几日。在西山时,我能把哥哥救出来他出了很大力。」林青槐略心虚。「此事毕竟涉及到他。」 建宁帝轻易不夸人的,她得给哥哥补课。 「我想也是如此,不过你千万不要露了马脚。等你哥哥的腿恢復,你娘就得设宴,回请送来贺礼的各家夫人,届时你要协同招待。」林丞松了口气,想起今日说完那个故事时圣上的反应,又有些头疼。 女儿知道的未免太多了? 「你们没对外说我的名字吧?」林青槐一下子支棱起来,神色紧张。 她午时放衙那阵,就想让冬至回来传话,被司徒聿那狗皇帝给哄的忘了。 第17章 016 就不能说句实话让他高兴一下?…… 林丞拿起筷子往女儿碗里夹了块红烧肉,果断否认,「那倒没有说出去。」
第32页 他只是没忍住,得意地跟圣上显摆了下,自己的女儿不止名字好听,还英姿飒爽,姿容绝丽,冰雪聪明。 「先吃饭,菜都要凉了。」周静打断他们父女的对话,举起筷子,心虚招唿他们吃饭,「有什么事一会吃完了说。」 她也就跟安国公夫人提了一嘴,其他人倒是没说过。 安国公夫人和她是手帕交,听说她的女儿要回来,当即备了一份厚礼亲自送到侯府道贺。 女儿到底是什么时候生的,瞒着谁都行,没法瞒着安国公夫人。 「吃饭。」林青槐见爹娘都否认,也没多想,开心拿起筷子吃饭。 「今日可是爹爹亲自下厨,快尝尝。」林丞也笑起来,一脸满足。 林青槐看着其乐融融的一幕,眼眶悄然湿润,心底五味杂陈。 上一世的这个时间,靖远侯府一片愁云惨雾,哥哥生死不明,娘亲又动了胎气。 她所有的开心和快乐,从哥哥坠落山崖的那一刻起,便彻底封存。 此后多年,她便如履薄冰,活在刀尖之上。 司徒聿说的对,这一世总能求个圆满的。 晚膳后,林青槐随着父亲离开清风苑,一块去他和娘亲住的燕回轩。 进书房坐下,林丞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冷厉起来,不见了笑模样,「你老实告诉爹爹,为何要爹爹跟圣上说补汤下毒的故事。」 「圣上什么反应,爹爹说了女儿再作答。」林青槐一点都不憷他,清泉一般的眼微微弯着,颇为自在。 「他命我去查秦王府中的老人。」林丞瞧着她的样,面色一松,「快告诉爹爹。」 林青槐扬了扬眉,说出早已准备好的说辞,「这事说来碰巧。我二婶在西山之事发生之前,请了个会用补汤下毒的游医来上京。三殿下看过那游医写的补药单子,与女儿说,他与圣上都喝过这些药炖的补汤。」 「你二婶开这些补药,是打算给你娘用的?」林丞勃然大怒,「好歹毒的心思,一边想着害死你,一边还想害死你娘!」 「那人是保平人士,我已命人去查。秦王府的老人三殿下在查,爹爹可去查燕王。」林青槐垂目把玩玉佩,眉眼间透着些许凌厉。「燕王与爹爹一样,是个滴水不漏的富贵闲人,越是如此越可疑。」 爹爹本就有诨名,跟燕王也有泡青楼的交情,去查燕王再合适不过。她和司徒聿的人,有些场合是进不去的。便是进去了,身份也不够接触到燕王。 「爹爹过几日便约燕王去喝酒。」林丞听完她的解释,欣慰地笑起来,「回去歇着吧,明日还要去大理寺应卯。」 林青槐笑着点了头,起身告退。 上一世,她和司徒聿都没防备燕王。 如今回头细看,无论是秦王身边的宫女,还是燕王都有可能是害死他们的兇手。 她和司徒聿都死了,朝局必定动盪,此时燕王或者秦王的子嗣都能趁机夺权。 谁能想到,真有人隐藏实力蛰伏几十年呢? 回到清风苑,林青槐见哥哥还在看书,扬了扬唇,坐下来细细说完这一日的经过,走地道回揽梅阁。 换上夜行衣,也差不多到了戌时。 从屏风后边出去,关紧的窗户忽然被人拉开,一道身影毫无预兆地跳进来,耳边听到男子满是怨念的声音,「侯府的护卫又增加了?」 林青槐:「……」 冬至:「……」 她的武功还是太弱了!有人闯进来都不知! 林青槐瞥了眼惊呆过去的冬至,上前拉走司徒聿。 两人上了屋顶,借着夜色的掩护,很快摸到东院的沉香苑。 在沉香苑伺候的丫鬟,战战兢兢守在林庭兆的卧房外,一个个都冻红了鼻子,眼眶含泪。 陈氏捏着帕子进了园子里,看到几个丫鬟被赶出来,登时拉下脸,「兆哥儿又闹脾气?」 「回夫人,大公子不吃饭也不喝药。」大丫鬟站出来,埋头回话,「奴婢们劝不动。」 陈氏正要开口斥骂,身后传来林陌不悦的声音,「都下去,不准外人进入沉香苑。」 「先让嬷嬷把补汤端进去,不吃东西怎么成。」陈氏抹起眼泪,「榕哥儿那个没良心的,不来探望也便罢了,自己还去巴结三皇子,得了去观政的恩典。」 说是两人一块掉下山崖,可儿子身上的伤,明显被人打的。 趴在屋顶上的林青槐暗暗翻白眼。 哥哥上一世便是死在林庭兆手中,还指望她探望?给他上坟都不乐意好吗。 「别气。」司徒聿握住他的冰凉的小手,贴着他的耳朵安抚,「正事要紧。」 林青槐点了下头,继续盯着二叔夫妇俩。 「闭嘴。」林陌消瘦的脸庞挂上寒霜,沉声怒斥,「有功夫抱怨,不如去打听下大哥那女儿是怎么回事,藏了十几年你我一无所知,大哥哪来如此大的本事。」 他的这位兄长,每日里不是泡赌坊,便是流连烟花之地,竟能不声不响地藏了个女儿快十五年。 便是主院那边的老人都不知此事,叫他如何不怕。 「我……」陈氏拧了拧帕子,红着眼退下。 林陌咬着后槽牙,抬脚进了廊下用力推开长子卧房的门。 「父亲。」林庭兆红着眼,低下头,难受别过脸,「孩儿让你失望了。」
第33页 他的手脚皆废,从今往后就是个废人。 「屯营里有位接骨很厉害的大夫,我已托人帮忙带话,过几日就有消息,你切莫消沉。」林陌撩袍坐下,偏头示意身边的护卫过去餵他喝汤,「你大伯让榕哥儿查西山的事,便是有三殿下帮忙,咱也还有机会。」 他已安排了另外的人手,等着林青榕落单便要他的命。 「孩儿听父亲的。」林庭兆心底一松,眼底迸出几许精光,「大皇子结党营私的证据,爹爹收好,他若撇下咱,就鱼死网破。」 那帐册不知是谁送到他手上,眼下正好用得上。 「你放心,书房的机括没人能打开。」林陌眯起双眸,不悦冷哼,「大皇子跟咱在一条线上,他不敢过河拆桥。」 父子俩说话的声不大,但对于自小习武的林青槐和司徒聿而言,如同是在他们耳边说的一般。 两人无声无息离开沉香苑,往林陌住的留云轩摸去。 林青槐边走边回想二叔书房的布局,冻的发僵的小脸透出森森寒意。 二叔死后,她数次进入二叔的书房,寻找能够给两个皇子定罪的证据,可惜一无所获。后来陈氏等人也离开了侯府,她才无意中发现了那个机括。 然而里边空空如也。 那个机括没开过的确实不好下手,可她早玩熟了。 「这院里的护卫不少,看来你这二叔眼红爵位不是一两天。」司徒聿趴在冰冷的瓦片上,危险眯起眼眸,「粗看就有十几人。」 他离得近,唿吸间的热气直往自己脸上扑来,依稀带着惑人的松柏冷香。林青槐鬼使神差的吸了下,面颊升上热气,「他们在换岗,快下去。」 司徒聿轻轻点了下头,和她一道绕到书房上方,趁着守卫换岗的空隙轻巧跃下,翻窗进入林陌的书房。 林青槐迳自走到房中摆放长剑的架子前,一只手抓着长剑往下使力,另一只手摸到底座的边缘,按下机括开关。 「咔咔」两声,机括开始转动,看似木墩的底座弹出类似装饰的木条。 她同时按住其中三根木条,又听到「咔咔」几声,一只抽匣徐徐弹出,里边赫然放着三本帐册。 「这机括大理寺也有。」司徒聿拿走帐册,忽而笑了下,从怀中摸出来两本书放进去。 看到封页上那幅衣衫挂在屏风上的小图,两人皆是一愣。 林青槐:「……」 司徒聿:「不是我准备的。」 惊蛰这混球,害死他了,竟给他准备了避火图。 「不用解释。」林青槐眼神玩味。 东西拿到,两人关上机括,从书房后边的窗子翻出去,悄然返回沉香苑。 等到林陌离开,院里各处熄了灯,两人从屋顶上跃下去,放倒守夜的小厮闯入林庭兆的卧房,再次把他的手脚都给打断。 睡梦中的林庭兆声都没能发出,便又昏迷过去。 两人趁夜回到主院的揽梅阁,司徒聿一进去便坐到炉子前,掏出帐册翻开,语气轻快,「林相觉得朕用起来可还顺手?」 「也就那样。」林青槐眯了眯眼,脸上的笑意止不住,「我自己也能做到。」 司徒聿:「……」 就不能说句实话让他高兴一下? 「我没见过这帐册,就算见着了我上一次也会弄死他们。」林青槐坐过去,拎起茶壶给他倒了杯茶,「这次也想。」 她重生回来也不意味着,两位皇子的罪行可以减轻。 「尽量让你如愿。」司徒聿合上帐册递给他,「你二叔动作不少,没收网前你不要落单。」 林青槐抿着唇点头。 司徒聿抬起手,迟疑了一会,掌心落到他的脑后轻轻拍了下,「走了。」 再不走要挨打。 林青槐回过神,屋里哪还有他的影子。 夜里下起了雨,起床成了极困难的一件事。 林青槐迷迷瞪瞪赶到大理寺,打着哈欠跟司徒聿进了衙门,魏大人便给他们派了差事,让他们跟着张寺正一同审办一桩人口失踪案。 两人看完卷宗,稍稍准备一番离开衙门,和张寺正一道冒雨前去走访涉案的证人。 这张寺正年过不惑,在大理寺待了快二十年都未有升职,此番带着他二人,算是有了表现的机会。 司徒聿也给面,时不时夸上一句。 张寺正一高兴,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提了不少。 比如二叔和与外一位少卿私下关系极好,面上却不对付。 又比如,魏大人为人圆融谁都不得罪,也不跟其他朝臣结党等等。 忙到午时之前,两人跟张寺正分开,大摇大摆地去国子监找司徒瑾。 从马车上下去,斜刺里奔出来一道娇小的身影,又惊又喜的娇俏嗓音扬的高高的,「音音见过三殿下,见过林公子!」 林青槐见是楚音音当即冷了脸,曲起胳膊拐司徒聿,咬牙切齿吩咐,「你去摆平她。」 她可不想再被缠上。 「给什么好处?」司徒聿目光灼灼,「说了我便去。」 他想今夜留宿侯府,与他抵足而眠。 第18章 017 狗皇帝越来也不要脸了…… 林青槐仰起脸,清凌凌的目光对上他视线,懒散勾唇,「你再重复一遍。」 自己是被他连累才死的好不好。
第34页 若不是重生回来,她就永远死在宫宴那晚了。 「我这便去摆平她。」司徒聿将手中的伞打开举到他头上,嗓音低低的与他说好话,「被我连累也不是没好处,你和你娘都平安无事,妹妹也回了府中,这不是你求了一辈子的心愿吗。」 自己理亏,除了惯着还能怎么着。 「死的时候我可不知会这样。」林青槐轻嗤。 这会国子监内的监生已陆续出来,这些人大多都见过司徒聿,有他出面就算楚音音要纠缠,也得有所顾忌。 说话的工夫,楚音音像个小炮仗般举着伞冲过来,激动得面颊泛红,「林公子,我们又见面了,你还记得我吧?花朝节那日,在聚宝斋楼上你当时还冲我笑了下。」 林青槐负起双手,俊美的面容浮起疑惑的神色,佯装自己不记得她。 「大概是快到辰时,我在聚宝斋楼上,你在飞鸿居喝茶,你忘了吗?」楚音音急了,一双眼睁得圆圆的,樱桃小嘴也撅了起来,「你好好想想。」 她嗓音不小,从门内结队出来的监生不禁好奇驻足。 如今,整个上京的学子都知晓司徒聿去大理寺观政一事,看到他出现在国子监,自然想知晓所为何事。 林青槐还是不说话,看楚音音的眼神冷淡而陌生。 司徒瑾和楚卿珩站在人群后方,神色莫辩。 「殿下有没有觉着,三殿下对林公子太过看重?」楚卿珩看着人群□□撑一把伞的那一对少年,感觉略微妙。 若不是知晓林青榕是男子,只是生的貌美异常,他二人当真是极为登对。 司徒瑾拧着眉缄默不语,心底阵阵打鼓。 三弟似乎来意不善? 楚音音发现大家都在看着自己,又羞又恼,只好将目光放到司徒聿身上,「三殿下是来找大殿下的吗,他们还未出来,音音可以帮殿下进去叫人。」 她听闻三殿下带着靖远侯的大公子去大理寺观政,昨日便偷偷跑去瞧了一眼。 不想自己在花朝节那日,在聚宝斋楼上看到的那位俊俏公子,竟是林青榕! 今日她忍不住又去了大理寺,没见着人,这才来国子监找兄长帮忙,未曾想过会遇到他和三皇子。 「这是哪来的花鹦鹉,竟认得青榕你。」司徒聿面上浮起嫌恶的神色,偏过头看着林青槐,「谁家的笼子没关紧?」 林青槐扬了扬眉,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不认识,青榕平日里与砚声来往多些,不知何家会养鹦鹉。」 楚音音今日穿着一身簇新的桃红色夹袄襦裙,头上梳了两个小鬏鬏,簪着朵用珍珠做蕊的桃红色绢花,娇俏明媚。 才十二岁的小姑娘,眉眼间已初见殊丽之色,打着伞站在霏霏细雨中,如诗如画。 「我也不知。」司徒聿冷然勾唇,「进去吧。」 楚音音被他二人的话震的丢了魂,羞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呜咽追问,「三殿下,音音可是做错了什么!」 自己不过是打声招唿,看上的人也不是他,为何他的反应这般大。 「三殿下如此羞辱个小姑娘,未免有失风度。」楚卿珩从看热闹的监生后边挤过去,拿出帕子心疼的给楚音音擦泪,「怎的又跑出来。」 这三殿下与自己素无交情,不知何故如此针对妹妹。 「武安侯府的家风果真是好的,我与令妹并不相识。她开口便如鹦鹉一般,问我来国子监可是来找皇兄,你还要我有风度?」司徒聿面若寒霜,「巧了,我还真没有这玩意。」 这姑娘上一世如何纠缠林青槐,他可是都看在眼里。 楚音音毁了容貌被送走后,楚卿珩为了给妹妹出气,几次三番找林青槐的麻烦,也是个脑子不清醒的。 「音音,跟三殿下道歉。」楚卿珩咬着后槽牙,面色难看之极,「下回切勿随意唐突殿下。」 妹妹方才的话确实不过脑子。 三殿下尚未到议亲的年纪,她这番话难免会让人误会,武安侯府已选了三殿下。 「还请三殿下恕罪,音音错了,对不起。」楚音音这时也意识到了自己不妥,委屈埋下头,屈膝认错。 三殿下与哥哥只是点头之交,自己那般热情会叫人浮想联翩。 便是自己并无攀附之意,也会叫人多想。 「罢了。」司徒聿一甩袖袍,抬起头看到司徒瑾也在,面色松缓了些,抬脚上前行礼,「大皇兄。」 林青槐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心中暗暗好笑。 这人惯会变脸。 楚音音今日被他欺负哭,回头该想法子到处打听自己的行踪,假装偶遇了。 想想就头疼。 「三弟是专程来找为兄的?」司徒瑾笑了笑,视线从林青槐面上扫过,眉峰悄然压低,「可是有什么急事?」 他们发现了什么? 「我不是去大理寺观政了吗,想同大皇兄请教一些经验,故而专程来等大皇兄一道用午饭。」司徒聿面上露出略赧然的笑,「我也不好去问其他人。」 司徒瑾闻言,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容爽朗,「既然如此,那就让三弟破费一次,去飞鸿居可好?」 吓他一跳,还以为林陌倒戈了。 「好。」司徒聿佯装欣喜,侧过头朝林青槐招手,不无得意地说,「皇兄答应了。」
第35页 林青槐很配合地绽开笑脸,不疾不徐上前行礼,「青榕见过大殿下。」 司徒瑾略略颔首,「那就走吧。」 司徒聿不动声色地递了个眼神给林青槐,转头去乘马车。 楚卿珩兄妹俩目送他们的马车走远,这才一道上车离去。 「今日就当是个教训,日后不可如此莽撞。」楚卿珩抬手点了点妹妹的额头,面露不虞,「三殿下尚未议亲,我与大殿下的关系又是极好,你这般是陷我于两难。」 「我看上林青榕了,他年长我两岁,等我及笄他也正好到了可议亲的年纪。」楚音音用力吸了吸鼻子,睁着一双哭红了的眼,骄傲抬高下巴,「武安侯府嫡出的大小姐,配得上他。」 「那林青榕如今进了大理寺观政,听闻圣上还有意让他与三殿下一道进六部,他未必看得上你。」楚卿珩好气又好笑,「才多大就想着嫁人。」 「他有何瞧不上的?人人都知靖远侯是扶不起的阿斗,跟咱爹爹没法比。」楚音音不屑轻哼,「我看上他,是他的造化。」 「我说不过你。」楚卿珩无奈摇头。 林青榕才十四岁便能去观政,哪怕还未封世子,前途也不可限量。 如今不知多少有姑娘的人家,都如妹妹一般,打着如意算盘。 …… 司徒聿在飞鸿居要了间包厢,认认真真跟司徒瑾请教,观政需要注意的地方,神情丝毫不作假。 司徒瑾心下的防备不减反增。 少年的眉目愈发的像父皇,便是说话的姿态,也与父皇神似。 同样都是父皇的儿子,他的这个三弟始终没太亮眼的才能,诗词歌赋一般,政见一般却还是入了父皇的眼。 一顿饭吃的味同嚼蜡,司徒瑾又想试探他与林青槐查到了什么,又怕自己露出马脚被他二人抓住。 勉强吃了三分饱,便藉口有事要走。 司徒聿送他走出飞鸿居,外边的雨也大了些,街上行人渐少。 「詹事府还有公务要处理,你若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等回了宫便去找我。」司徒瑾微笑摆手,「先走了。」 司徒聿笑着点了下头,等马车走远了这才敛去笑容,打开伞,和林青槐一道踏入雨中。 拐进巷子,负责盯梢他们的人恭敬现身。 司徒聿抬起眼皮,笼在伞下的眉眼浮起讥诮之色,小声提点,「回去告诉林陌身边的护卫,就说我被大皇子套了话,说出已查到不少眉目之事。」 盯梢的人领命退下。 林青槐冷得哆嗦了下,将手拢进袖子里,含笑扬眉,「走吧,接着查案去。」 司徒聿将雨伞往他那边倾斜过去,自己也忍不住笑,「好。」 小雨淅淅沥沥下了两个时辰,到了放衙还不见停歇。 林青槐回到府中,娘亲正在正厅里招待客人,听说是贺砚声的母亲,她脚步顿了顿跟管家说了声,先回清风苑。 哥哥在暖阁看书,倒也自得其乐。 她坐过去,伸手拿走他手里书,眉眼含笑,「今日我开始办案了,一桩人口失踪的案子,主犯不承认犯下的罪行,失踪的人口也未有全部找回。」 林青榕抬起头看她,「可有危险?」 「目前还不知,家里没发生什么事吧。」林青槐捻了块糕点塞进嘴里,舒服瘫倒。 「有事。今日二叔回的早,说是书房进了贼。」林青榕见状禁不住摇头,拎起茶壶给她倒茶,「此外大堂兄的卧房昨夜被人闯入,又把他的手脚给打断了一遍,许大人的夫人差了媒人过来退婚。」 林青槐弯着眉眼吃完糕点,从椅子上弹起来,「都是好事儿,我回去了,一会再过来给你讲细节。」 林青榕看着她的背影,又心疼又无奈。 他这腿得养许久。 细细密密的春雨湿润着万物,寒意渐重。 林陌负手站在窗前,双目赤红地盯着窗外的那株梨花,许久未动。 「二老爷,查过了,闯入书房的人没留下任何线索。」护卫埋头行礼,嵴背崩的死紧。 老爷发现有人闯入书房便大发雷霆,也不知丢了什么。 「那两个大盗藏身的位置找到没?」林陌咬牙,「没找到就接着找!」 大皇子若杀人灭口,自己又没了可拿捏他的把柄,别说是官职,命都保不住了。 「是。」护卫擦了把汗,安静退下。 林陌回头,眯起双目盯着那把长剑看了会,走过去,一脚踹飞了底座。 什么没人能打开的机括! 春雨连着下了三日,靖远侯府里的桃花依稀冒出清脆的绿芽。 林青槐终于等到休沐,结果天没亮便被惊醒过来。 「醒了?」司徒聿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俊朗的眉眼挂着笑意。 屋里掌了灯,林青槐躲在被子里摸了下自己的胸口,咬牙瞪他,「你做贼去了?」 狗皇帝越来也不要脸了,大半夜的闯她的闺房。 「去做贼了,偷到不少消息。」司徒聿心跳了下,忽而想过去亲他。 少年只露出一个脑袋,那双好看的眸子染着惺忪,比女子还要精细的眉眼,意外多了几分娇憨的况味,可爱又勾人。 「什么消息。」林青槐气得直唿他的大名,「司徒聿,你下回再敢这么不打招唿就闯进来,我打断你的腿!」
第36页 得亏他没上床,不然非弄死他不可! 第19章 018 她没有留司徒有过夜,没有!…… 司徒聿正欲开口取笑他两句,房门忽然被人推开,谷雨裹了一身的寒气,泰然入内。 林青槐:「……」 谷雨:「……」 大小姐居然让三殿下留宿闺房?! 「什么事?」林青槐读懂谷雨的眼神,恨不得立即拿剑戳死司徒聿,「他也是来送消息的,刚到。」 「哦。」谷雨瞟了眼茶杯和炉子,心说刚到就喝了半壶茶还添了炭,手上的动作却没停,「这是刚送到天风楼的,小的怕公子着急,先送过来。」 林青槐抓着被子坐起来,伸手拿走谷雨递来的信筒。 谷雨深深看了眼司徒聿,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司徒聿:「……」 那书童什么眼神?他什么都没做! 房门关上,屋里静了一瞬。 「我已找到藏起来两个大盗,你应该猜不到他们藏在哪。」司徒聿想起自己的来意,脸上流露出骄傲的神色,「林相夸朕一句,朕便告诉你在何处发现的。」 林青槐将看过的信塞回信筒,往后一靠,漠然掀唇,「不就是被司徒瑾藏到国子监去了吗,你当我手里没人呢。」 司徒聿:「……」 忘了这厮本事通天,朝中部分大小官员对他几乎恨之入骨。 「消息已透给你二叔,你接着睡。」司徒聿怕自己忍不住会睡他床上去,不舍起身,「我去打一顿林庭兆就走,回头有消息我会让惊蛰来通知你。」 林青槐摆手示意他快走,一副不想再见他的模样。 司徒聿略心塞,到底还是翻窗走了,还不忘帮他把窗户关上。 林青槐的睡意早跑没影,发了会呆,招唿站在门外的谷雨进来。 「这是林二爷的罪证。」谷雨从怀里掏出整理好的证据递过去,又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翩然离去,「我回一趟天风楼。」 林青槐:「……」 她没有留司徒有过夜,没有! 谷雨走后,过了两刻钟天光大亮。 林青槐爬起来,坐到炉子前整理思绪。 天风楼查二叔的结果和上一世查到的一样,他在大理寺任职期间,收受案犯家属送的金银财帛,用乞丐替换死囚,作恶累累。 把这些交到都察院,二叔的仕途彻底玩完,还会有牢狱之灾。 发呆到辰时一刻,冬至敲门进来,神色不耐,「大小姐,安国公夫人和贺世子一道登门,世子要拜访大公子。」 「来便来,你这是什么表情?」林青槐暼她一眼,起身去换衣裳,「让人将贺世子请去清风苑西厢的琴阁,莫要让哥哥出门。」 「安国公夫人方才同咱夫人闲聊,问大小姐是否有了婚约。」冬至闷闷不乐,「奴婢可不想大小姐嫁人。」 林青槐脚步顿了顿,黛眉蹙起,「此事当真?」 她娘亲跟安国公夫人是手帕交,俩人不会想着给她和贺砚声议亲吧?! 冬至越过她,挑了一套藕色素面锦衣,站在屏风后等着她过去,嘴巴撅的老高,「我去取贺礼的单子时亲耳听到的,哪会有假。」 林青槐抬脚过去,脱了中衣拿起束胸缠上,慢吞吞穿衣,神色凝重。 她娘亲可不是那种巴不得女儿嫁出去的人,可这安国公夫人若真开口,娘亲不一定会拒绝。 「贺世子原先与大公子也不甚熟络,忽然登门总觉得不对劲。」冬至一边给她绑腰带,一边唠叨,「莫不是为了大小姐而来。」 「他不是那样的人。」林青槐也猜不到贺砚声的来意,笑的有些无奈,「你少想些有的没的。」 她的这位知己上一世并未娶亲,还闹着要搬出安国公府自立门户,气得安国公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如此无惧流言和礼法的人,怎会在此时同意父母给指的婚事? 冬至这丫头从哥哥回来就在担心她嫁人,怕日后不能出去做事,倒也不怪她多想。 让她默的《骗术一百式》默出来了,这几日没事就跟着自己学催眠,一副随时要出去当楼主的模样。 「我这不是担心嘛。」冬至吐了吐舌头,收手后退,「好了。」 林青槐低头检查了下腰上的玉佩跟荷包,绕过屏风去外间,弯腰拿起丢在桌上的摺扇,开门出去。 冬至跟在她身后,心情忐忑。 两人走暖阁内的地道进入清风苑,林青榕躺在太师椅上看书。 他听到动静看过来,上下打量林青槐一番,唇角扬起温柔的笑,「砚声今日是随玲姨一道来的,你小心应付,他这人甚是细心,莫要被看穿了去。」 林青槐丢给他一双白眼,出了暖阁往西厢那边去。 她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十几年,从未从未被看穿过,哪会怕还是个少年郎的贺砚声。 「听大公子这般说,奴婢更担心了。」冬至小声嘀咕,「大小姐如此貌美,男子若是见到,没有不动心的。」 「女子的色相不值钱,我便是让人看到,也不会随意把一生交付出去。」林青槐抬手敲她的脑门,压低了嗓音笑骂,「收起你的担心。」 冬至捂着脑袋,脸颊鼓起来,睁大了一双圆圆的眼,用力点头。 有大小姐这句话,她便安心了。
第37页 主僕俩进入琴阁,贺砚声站起身来,客气地沖林青槐行礼,清隽的面容浮起淡淡的薄红,「今日冒然上门乃是有事,还请青榕勿怪。」 「何事让你如此紧张。」林青槐将他害羞的模样收进眼底,扬了扬唇,笑道,「我今日休沐,慢慢说不急。」 他该不会是来探口风的吧? 想起方才冬至说的话,林青槐扯了下嘴角,忽然不知该用怎样的态度面对昔日知己。 嫁给他乐趣会有,他这人在朝堂上刚正不阿,私下却是个妙人,唱戏、说书、琴棋书画样样来得。 「于我倒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贺砚声的面色愈发的红了,低着头,甚是犹豫。 各自落座,丫鬟送了茶水和点心过来,倾身给他二人倒了茶安静退下。 冬至也退出去,抱着胳膊守在门外。 林青槐见贺砚声还是很拘谨,不禁失笑,「先喝茶。」 「不怕你笑话,只是这事实在是说不出口。」贺砚声嘆了口气,支支吾吾,「方才听静姨提起,青榕这几日正在审办一桩人口失踪的案子?」 「是在查这个案子。收押的案犯不认罪,失踪几十个人只找回来不到十人,因而交由大理寺审办。」林青槐狐疑眯起眼,「你可是瞧见了什么,或是听到了什么?」 失踪的都是五岁到十三岁左右的小姑娘,案犯不承认是拐带贩卖,又拿不出证据证实自己的清白。 她和司徒聿查了几日,也有了一些新的发现。 「我……昨夜看到个小姑娘,被人拖进春风楼后院。那姑娘很像是去岁失踪的,太僕寺主簿家的庶女。」贺砚声面色红成煮熟的虾子,「我与那姑娘见过两回,因而认得出来。」 他跟着那人进了春风楼后院,还瞧见了不该瞧见的画面,因而觉着难以启齿。 「不就是春风楼吗?砚声兄都可以议亲了还这般羞涩,可如何是好。」林青槐忍不住笑,「我的书局里有避火图,你要不要。」 贺砚声:「……」 林青槐被他的反应逗乐,又是一阵轻笑。 贺砚声在他笑声里慢慢放松下来,心底涌起一丝明显的羡慕。 靖远侯没有妾室,也不逼着林青榕出人头地撑起侯府,因而他笑起来时总是恣意又畅快,好似这世间并无烦恼这样的情绪。 也无需在意他人的目光。 不像他,父亲小妾成堆,自己也打小便要用功读书,承袭世子位。 便是出门,父亲也不准他在外久待,与何人交往都要报备。 若不是林青榕去了大理寺观政,父亲今日未必同意让他随母亲过来。 「青榕多谢砚声兄提供线索。」林青槐勉强止住笑,「还望砚声兄莫要误会,我并非是嘲笑你,而是觉得这品质难能可贵。」 世家的公子哥,有些十二三岁便收了通房,哥哥那样的傻白甜是异类。 哪曾想昔日知己也这般单纯。 「砚声不会如此想。」贺砚声的脸又红起来,补充了一些太僕寺主簿那庶女的样貌细节,不舍起身告辞,「砚声还有事,改日再来与青榕喝茶下棋。」 「也好,那我便不留你了。」林青槐也站起身来,送他出去。 冬至在外边也听到了两人的谈话,面颊染上绯红。 自己果真是想太多了。 在琴阁待了会,婢女过来传话,夫人请大公子去正厅。 林青槐起身理了下身上的袍子,含笑扬眉,「我去瞧瞧。」 自打靖远侯府接回养在乡下的千金消息传开,送上门的邀约帖子陡然多了起来,拜帖也收了不少。 这几日陈氏来主院也来的勤。 好在自己一直让管事嬷嬷盯着,娘亲的饭食也都由爹爹亲手操持,没出什么问题。 林青槐进了正厅,安国公夫人已回府。 她弯了下唇,大马金刀地坐下,百无聊赖地看着自个的娘亲,一张一张翻看帖子。 千金回府原本也不是什么大事,圣上和皇后皆赏了贺礼,这才是帖子增多的原因。 都是些跟红顶白的人,往日里靖远侯府门可罗雀时,不见他们如此热情。 「安国公夫人方才问起你是否有了婚约,我说你伤了腿不急着议亲。」周静丢开手里的帖子,脸上露出不屑的神色,「这些帖子都是五品上下的官员夫人送来的,瞧不起咱靖远侯府呢。」 「你往回怎么做的,如今便也怎么做便好,爹爹又不在意。」林青槐骨头一松,懒散倒在椅子里,「递了拜帖来的,不想见便不见,我并不想嫁人。」 「娘亲知道你在后宅待不住,咱侯府又不是养不起你。」周静笑起来,低头拿出一张单子递给她,「贺礼的单子是贺礼,这是你爹私库里的东西,你哥哥的聘礼让他自己挣去。」 林青槐:「……」 还是娘亲好。 母女俩说了会话,门房那边又有人递了拜帖过来,林青槐憋住笑,出府去天风楼。 进大理寺观政已有五日,二叔没找着机会下手杀她,反倒是林庭兆被折磨得快疯了。 司徒聿每晚必来一趟侯府,别管林庭兆院里安插了多少护卫,他都要进去打断林庭兆的手脚。 说是不打睡不着。 谁能经得起他这般磋磨。 二叔和司徒瑾之间也有了间隙,盯梢的人已有三日不曾去给司徒瑾送口信。
第38页 眼下,被藏起来的那俩大盗已找到,还有帐册,他们谁也别想逃。 司徒修和上一世一样,把自己摘的很是干净,连日来一点动作都没有,他们也没能找到更多的证据。 林青槐把所有事捋了一遍,马车也到了天风楼后院。 从车上下去,谷雨拿出一摞查到的证据递给她,「夏至让人快马加鞭送回来的。」 林青槐翻开看了会,扬眉吩咐冬至,「去叫白露过来,咱一起去吃饭。」 保平那边有了结果,陈元庆的师父曾在太医院当过医官,是孙御医的师兄。 有了这个线索,往下查说不定能找出害死她和司徒聿的兇手。 走出天风楼,林青槐正要上马车,司徒聿身边的惊蛰急匆匆跑过来拦人,「殿下在等着公子,有要紧的事。」 她扬了扬眉,巧轻跃上马车,「冬至你们几个跟上来。」 也该收网抓人了。 第20章 019 可算听到他夸自己。 冬至她们几个跟着上了车,惊蛰吩咐车夫一声,自己坐到车夫身边,回头隔着车壁跟林青槐解释,「殿下在安和坊的一座宅子里,小的方才正要去侯府请公子。」 林青槐扬眉,「你家殿下自己在那边?」 惊蛰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殿下身边有护卫,公子不必担心。」 林青槐:「……」 她哪儿担心了,就是随口一问。 安和坊是城中富商聚居之处,就在南市附近,过两条街便到。 林青槐从车上下去,跟着惊蛰走进那宅子的大门,一路往里,直到上了院中的三层小楼才停下。 司徒聿倚着窗台,俊美无俦的面容柔和舒展,绵绵细雨在窗外勾了一幅水墨画,他似画中走出来的谪仙,清雅出尘。 「大皇兄想除掉你二叔,这场戏估摸着天黑才上演。」司徒聿朝他招手,「你看下这些人的来歷,我总觉得功夫路数眼熟。」 林青槐迈步过去,凝神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会,玩味勾唇,「告诉你这些人的来歷,你给我什么好处?」 哥哥再养一段时日便能下地,她得防着这人找哥哥的麻烦。 司徒聿怔了下,垂眸看进他的眼底,嗓音不自觉柔和下去,「你想要什么好处只管开口便是,就当是我连累你的赔礼。」 他想要什么自己都能给。 便是将来登基,把江山给他也无妨,他又不是没本事稳住那班朝臣。 「许我三件事,只要我开口你就必须做到。」林青槐面上浮起微笑,「你能查到他养暗卫的地方,就一定能查到,谁把这些人安插到他身边的,又是在何时布置的这一切。」 司徒聿往她身边挪了下,唇边噙着一抹笑,嗓音低低的在他耳边回话,「朕答应你,只要你开口我无论如何都要做到。」 不就是三件事吗,三百件他都能答应。 「是司徒修舅舅的人,没想到吧,司徒瑾以为自己算无遗策,实则被当成了踏脚石。」林青槐见他答应,低下头,目光在他腰上逗留片刻,伸手拿走他腰间的玉佩,「这个算见证,免得你食言。」 他如今还不知自己的真实身份,早防备早好。 「都按林相的意思来。」司徒聿的视线落到不远处的宅子里,眼底慢慢浮起冷霜,「二皇兄的母妃真叫人刮目相看。」 「对了,我让我爹去查燕王,他能装,估计也能看出我爹在装。」林青槐收起他的玉佩,神色轻松,「不过我爹跟他有一起逛青楼的交情,只要不频繁找他,应该不会被怀疑。」 「一起逛青楼?」司徒聿嘴角抽了下,想起上一世,林青槐也时常出入烟花之地,心底又止不住泛酸。 他倒是把一个男人能玩的都体验了一番,只有自己一辈子只惦记他一个。 「你想去?」林青槐想起来之前贺砚声说的事,眸光转了转,狡黠勾唇。 青楼是要去的,不过得让他换上女装了再去。 「没兴趣。」司徒聿嫌弃摇头,「晚上这场戏还差个捡果子的,得麻烦下你未来的岳丈大人。」 大皇兄的人真动手,最好能让京兆尹衙门的官差抓到现行,如此才算完美。 「这事我来安排。」林青槐早就想到了这一层,否则也不会去京兆尹衙门报官。她眯了眯眼眸,唇角扬起算计的笑,「你也去安排下,让司徒瑾下定决心动手。」 司徒聿略略颔首,和她一道下楼。 林青槐偏头,目光从他好看的侧脸扫过去,随口说起贺砚声发现人口失踪案线索的事,「他提到春风楼脸都红了,谁会想到他后来,会在那住了一个月。」 贺砚声跟安国公闹着要自立门户时,在春风楼一住便是一个月。 「他专程去找你?」司徒聿心底醋意翻腾,语气也变得有些冷,「我记得你们在这时,关系并不怎么样。」 「一般吧,他是陪他母亲安国公夫人去的,我娘跟国公夫人是手帕交。我妹妹不是回来了吗,这几日家里客人不断。」林青槐斜乜他,「你倒是记得清楚。」 司徒聿一听,胸口愈发酸的厉害。 外人不知贺砚声的心思,他可是一清二楚。 上一世,那老匹夫有回醉酒跟自己吐露心声,说他也爱慕林青槐,还为了他终身不娶。 等林陌这事了了,他得再去找贺砚声那老匹夫。
第39页 上回在镇国寺,自己因看到了女装的林青槐,没能试探他是否也如他们这般重生。 以贺砚声对林青槐用情的程度,知道他被自己毒死,那老匹夫说不定会殉情。 司徒聿这般想着,心情莫名变得糟糕起来。 林青槐跟贺砚声私交甚笃。 「发什么呆?」林青槐拍了他的肩膀,黛眉蹙起,「我走了,你留意下别被盯上。」 「我在想今夜这般冷,你若是不想来,便在家中好好待着。」司徒聿随便找了个藉口,掩饰自己走神,「还下着雨呢,染了风寒可不好。」 林青槐嗤笑一声,自顾上了马车。 再冷的日子她都经歷过。 回到天风楼已是午时二刻。 主僕一行上了楼,林青槐坐下来,吩咐冬至去飞鸿居打包饭菜,黛眉不自觉蹙起。 司徒修竟然这般算计司徒瑾,她不止没想到,也不曾觉察。 若不是在上一世,见过几次他舅舅许永寿身边的护卫出手,方才还真看不出来, 许永寿如今在兵部任侍郎,长相平平便是看过也很难记住。家中有嫡出的两子一女,庶出的两女,长女…… 林青槐抬手按了下眉心,心中豁然开朗。 难怪她始终没找到林庭兆和二皇子合谋的证据,原来是被疏忽了。 许永寿的长女一开始许的人,正是林庭兆! 理清了这层关系,司徒修与林庭兆之间的合作证据算是有了答案,可她还是隐隐觉得不对劲。 司徒修的母亲是建宁帝潜邸时抬进去的侧室,家世并不显赫,后来只封了个宜妃,也不受宠。 胞兄许永寿进兵部快十年才升任侍郎,属于长了年纪顺便升官职的类型,并无建树。 到她和司徒聿死,他还是侍郎没升过品级。 以他的家世背景和能力,是如何瞒天过海,让司徒瑾恰好收了他们训练出来的人在身边? 林青槐曲起手指无意识轻叩桌面,偏头看着楼下那一片在雨中摇曳的修竹,微眯的桃花眼透出几许精光。 自己能想到这一层,司徒聿定是也想到了。 他去查比自己会快许多。 这一世,她要当个风风光光的侯府千金,入仕的事情交给哥哥去做。 至于司徒聿怎么想,跟她可没多大关系。 若建宁帝能避开上一世的结局,他的太子之位恐怕还要坐十年都不止。 …… 司徒聿安排好人手回到宫中,眼看着都到了元圣宫门外,又打消了回去梳洗的念头,吩咐陈德旺掉头去凤仪宫。 去大理寺观政已有好几日,该去跟母后说道说道,让她安心。 上一世,父皇驾崩的第二年皇祖母薨逝,又过一年他及冠没几日,母后也走了。 他在这深宫里,连个至亲的人都没有。 林青槐可怜,他又何尝幸福过。也只有在想到他时,自己才能找到一丝勇气撑下去,尽量为他遮去一些风雨。 到了凤仪宫,司徒聿在宫门外等了会,宫里的嬷嬷便亲自迎出来引他进去。 人还未到正厅,视线里便多了一道风姿绰约的身影,面上喜色难掩。 「儿臣见过母后。」司徒聿放松下来,如玉的面容浮起笑意,「怎的这般着急?」 「哪能不急。」皇后笑着看他,保养得宜的秀美面容透出几分落寞,「我儿去观政,当娘的担心有什么不对。」 「儿臣可没说你不对。」司徒聿伸手扶她,「在大理寺也能学到许多本事,父皇已有意让儿臣日后再去六部观政,母后无需多想。」 皇后闻言点点头,又笑起来,「听闻你与靖远侯的公子交情极好,可有见过他那刚回上京的妹妹?昨夜你父皇过来同我用膳,提了下你的婚事。」 皇帝甚是看好那姑娘。 「儿臣尚未见到青榕的妹妹,婚事也不着急,二皇兄都还未议亲呢,儿臣哪能赶他前头去。」司徒聿暗暗心惊。 上一世,他们可没这么着急自己的婚事。 「倒也是。」皇后见他不乐意听这事,笑着岔开话题说别的。 司徒聿陪着她闲聊片刻,留在凤仪宫用过午膳,算了算大皇兄回宫的时辰,回到元圣宫恰好申时。 踏入宫门,大皇兄带着常随也从外边回来,见到他,面上绽开一抹透着虚假的笑,「你今日不是休沐吗,怎的从外边回来。」 「我去见了母后。」司徒聿停下来,好似很吃惊的模样,似笑非笑,「听闻洛阳送来了几盆牡丹,皇兄可是去了玉芙宫陪你母妃种花?」 他方才去的地方,自己回来之前刚看过。 司徒瑾笑笑,压下心中的惊疑,面上流露出一丝造作的羞赧,「日前我不是在西山抓了两只小鹿吗,带回来便放在楚世子那养着,这几日下雨天寒,有一只病了我便过去瞧瞧。」 「元圣宫内也可以养,不想养了也可杀了吃肉。」司徒聿不以为意的掸了掸衣袍,「我回寝宫换一身衣裳,早上出宫弄了一身泥。」 他看不到,自己便提醒他看。 「我也回去梳洗。」司徒瑾面上的笑意险些保持不住,摆摆手,带着常随往东院的寝宫走去。 司徒聿眯了眯凤眸,不疾不徐回自己的寝宫。 大皇兄虽不够聪明,却也不是多蠢笨的人。二皇兄的舅舅许永寿腹中空空,进兵部还是父皇开了恩,哪会有如此心计,塞了几十个暗卫到他眼皮子底下。
第40页 上一世自己登基后,百官不服,按说是应是许永寿表现的绝佳机会,他没那么做,而是老老实实的混日子。 躲在他后面行事的人……到底是燕王叔,还是吴王叔,抑或是秦王叔的子嗣? 司徒聿踏入寝宫,叫来惊蛰吩咐一番,放松了身心去梳洗。 不管是谁,大皇兄一倒,狐狸的尾巴兴许就会露出来。 …… 司徒瑾回到揽月殿的寝宫,吩咐宫人备热水过来,眉宇间笼着一丝烦躁。 三弟定是知晓了什么,才会故意提醒自己,袍子和靴子都挂着泥点子。 难道是林陌已找到那俩大盗藏身的位置? 司徒瑾越想越心惊,后背冒出层层冷汗,锐利的眼眸顷刻间覆满了杀意。 那俩亡命大盗,如今藏在国子监西院自己的舍馆里。 若真的被林陌找到,他一定会想法子除掉那两人,抹去他们合谋的所有痕迹,再反将一军! 当初与林陌说好,换三个人出来,让他们去对付林青榕,得手后再将这几人就地处死。 孰料竟出了岔子。 被关起来的那俩亡命大盗,当日就在山下不远处的茶寮里候命。若林青榕未有死在山上,还被他们给找到,便由那两人在路上截杀,再由他的暗卫除去那两人。 谁也不曾想到,那一日三弟会去西山,还带着个身手极为厉害的侍卫。 眼下事情败露,林陌若咬死他是被自己威逼,才冒险偷天换日,自己便算是完了。 以三弟和林青榕的本事,不会那么快便查到自己筹谋数年的一切。 只有林陌死了,西山之事就能平息。 司徒瑾细细琢磨一阵,屏退左右叫来自己的贴身暗卫,冷然开口,「通知他们今夜去盯着国子监西院,若是发现有人靠近我的舍馆格杀勿论!再派两人天黑后潜入靖远侯府,找到林陌逼其服下毒药,伪装成其自裁的模样。」 「是。」暗卫领命退下。 司徒瑾长长地吐出口气,招唿伺候自己的宫人进来,起身去净房。 自己须得速战速决,解决掉林陌以免被抓住把柄。 …… 入夜后的靖远侯府安静下来,林青槐换上夜行衣,开窗看了看雨势,又往身上加了一件不易被雨水打湿的斗篷。 准备妥当,窗外也传来了敲击声。 林青槐开窗,和冬至先后跃出去,随着来接她们惊蛰偷摸离开侯府,坐上候在外边的马车没入夜色之中。 大理寺天牢那边司徒聿已做了布置,她又跟京兆尹府尹说好,今夜送他大功一件。 只要司徒瑾的人击杀二叔和那俩大盗,他们就能把所有的人都擒住,再让京兆尹衙门的官差捡现成。 闹那么大动静,势必会惊动建宁帝。 接下来便是都察院的事,证据她和司徒聿手里都有,随时能递交上去。 雨丝纷飞,马车穿过长宁大街,不多时便到了国子监附近的一处民房里。 林青槐跳下马车,见司徒聿站在廊下等着自己,心底升起一丝暖意,唇角不自觉上扬,「上楼看戏去。」 这宅子就在国子监西院对面,隔了一条街。 也不知他是如何说动屋主,对方竟答应让他借用一晚,估摸着没少砸钱。 「你二叔早你半个时辰离开侯府,看着像是要去户部尚书府上,他的护卫则早早就埋伏在国子监附近。」司徒聿拿了张帕子递给他擦脸,「我准备了夜宵,吃完也差不多了。」 林青槐哭笑不得。 上楼进了屋里,桌上果真摆着从飞鸿居打包的饭菜,她又忍不住笑,「准备的很充分。」 「那是自然。」司徒聿坐下来,拿起筷子给他夹菜,「国子监西院埋伏了四个暗卫,谷雨和靳安他们在盯着,那边有信咱就熄灯看戏。」 林青槐也不客气,拿起筷子大快朵颐。 吃过宵夜,两人把今夜的各项部署细细梳理了一遍,尽量查漏补缺,将人手安排下去。 冬至和惊蛰走后,司徒聿熄了灯,和林青槐走到窗边打开窗户。 「白日看着还挺好,夜里看过去不如屋顶开阔。」司徒聿敛眉,「不如去屋顶?」 林青槐应声,拿了把伞不等他便开门出去,利落翻上屋顶。 「我让人跟房主说,我爹是江南的富商,族中无一人考取过功名,听闻国子监的监生都是人中龙凤,想要借他的宅子瞻仰一番,出银五百两租用一日。」司徒聿挤到他的伞下轻笑,「富商的身份都做好了,便是有人查也不怕。」 「你爹确实很富。」林青槐揶揄勾唇,「你也不穷。」 司徒聿笼在夜色下的脸庞,笑意飞扬。 可算听到他夸自己。 夜色渐深,笼罩在雨幕下的国子监,透出几分让人不安的静谧。 一行人披着蓑衣隐在黑暗中,等着打更的梆子声歇了,利落翻过西院围墙,朝着监生住的舍馆厢房摸过去。 院内的守卫和护院都被惊醒,金戈交鸣的声音混着雨声模煳响起,血腥味乘着湿润的寒风瀰漫开去。 就在此时,一枚响箭冲破雨幕直冲天际。 明亮的火把从四面八方涌来,飒踏的脚步声穿过小巷,将整个国子监西院团团围住! 笼在雨幕下的西院剎那间亮如白昼,巨大的动静,惊醒了无数沉睡的监生和住在附近的百姓。
第41页 林青槐蹲在屋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幕,面色沉静。 司徒聿举着伞蹲在他身侧,掩在黑暗中的眉眼,透着与年龄不符的锋锐。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大理寺的官差将那俩大盗抓走,京兆尹衙门的官差收兵,一切归于宁静。 两人从屋顶上下去,惊蛰和冬至来回话,「林二老爷受了伤,并无大碍,伏击他的人已被我等擒住。」 司徒聿偏过头,不疾不徐的语气,「那宅子里的暗卫都放倒了?」 大理寺天牢发现重要案犯逃狱,狱丞带着人一路追踪过来,恰好碰到京兆尹衙门的官差捉拿兇案要犯,不巧两拨人要找的案犯,都在国子监西院。 这般大的动静,大皇兄定会通知私养的暗卫藏匿起来。 「都放倒了,没有三个时辰醒不来,靳宁一直在盯着。」惊蛰恭敬回话,「大理寺卿魏大人和京兆尹府尹齐大人,已有人前去传话。」 「等宫中的禁卫出宫,立即抹干净痕迹,让我们的人都撤回来。」司徒聿面色一松,如墨的眼眸泛起一抹清浅的笑意,很自然地拍了下林青槐的肩膀,「我送你回去。」 「你赶紧回去才是正经。」林青槐拿出帐册递给他,仰起脸,笑着揶揄,「仔细你爹扒你的皮。」 作为父亲,再薄情冷性也不愿意看到儿子手足相残,除非司徒瑾结党营私一事建宁帝一早就知情。 「路上小心。」司徒聿轻轻嘆气。 他哪里会想不到父皇会动怒,捨不得跟他分开罢了。 国子监四周安静下去,被吵醒的监生回了舍馆,仿佛方才的厮杀从未出现过。 林青槐乘着马车回到侯府,已是丑时。 东院灯火通明。 她脱下身上的斗篷,带着冬至出了揽梅阁,往正厅那边去。 二叔被司徒瑾的暗卫伏击,估计是刚送回来。 果然,她一进正厅爹爹便目光幽深地看过来,语气怨念,「你该给爹爹砍他一刀的机会,可惜了。」 林青槐:「……」 「你现在去补一刀也不是不行。」周静微笑扬眉,「走,我陪你去。」 「去吧,大理寺的狱丞带人抓到了逃狱的案犯,这案犯正好京兆尹衙门也在找。另外,我还把二叔渎职的证据递给了都察院。」林青槐淡淡抬起眼皮,「你俩跟他说,证据是大皇子给的。」 林丞一听,当即握着夫人的手站起来,神清气爽,「走,咱去给二弟补上两刀。」 周静含笑点头。 林青槐打了个哈欠,想了想,回屋补眠。 勉强睡了一个时辰,她挣扎着爬起来,换了身衣裳恹恹坐上马车去大理寺应卯。 昨夜发生的事已传遍六部三司。 一大群官员不冷也不饿了。下了马车三五聚作堆,热火朝天的说着大理寺逃狱的案犯,如何被发现,又是如何被抓住。 一个个说的活灵活现,仿佛看到现场一般。 林青槐默默听着,等正阳门开了,这才从车上下去。 司徒聿意料之中的没来。 她进了衙门,马上被同僚围起来打听二叔的伤势。 一帮人的关心刚表完,都察院和京兆尹同时来消息,二叔渎职私放案犯被带走,林庭兆也因谋害他人性命,被带回京兆尹大牢关押,围在四周的官员瞬间做鸟兽散。 林青槐见怪不怪,稍稍收拾一番,跟着张寺正继续去办案。 这才到哪啊。 等司徒瑾结党营私的事查出来,那可是真地震。 …… 司徒聿在御书房外站了一个半时辰,大皇兄失魂落魄地从里出来,立即被禁卫押回元圣宫禁足。 他活动了下发僵的双腿,跟在李来福身后进去。 大皇兄知道事情败露便来请罪,然而没用。 「儿臣参见父皇。」司徒聿撩袍跪下,头抵着地面从容开口,「儿臣冲动,不该私查官员渎职,发现线索应递交都察院查办。」 「起来说话。」建宁帝才训了长子一顿,面色黑沉,「为何要私查林少卿,此事与京兆尹又有何关系。」 司徒聿站起来,原原本本说出林青槐在西山围场,被林庭兆算计一事,没有丁点隐瞒,「儿臣与青榕一开始以为只是家宅纷争,便想弄清楚究竟。谁知一查就查到了别的,于是去京兆尹衙门报官。」 「靖远侯没拦着榕哥儿?」建宁帝危险眯起眼。 俩乳臭未干的小子,查个坠崖竟然把老大给卷了进去,闻野什么都没做,他是不信的。 几日前,闻野还说了个补汤下毒的故事,提醒自己可能已中毒。 然而宫中的御医到现在都未查出来,他是否中毒。 「侯爷没拦着。」司徒聿据实回答。 「除了林少卿渎职,你俩还查到了什么。」建宁帝目光如炬,「你们让大理寺和都察院看到的,只是一部分。」 司徒聿掏出帐册交给李来福,「确实只有一部分。」 大皇兄结党营私是国事也是家事。 「你倒是实诚。」建宁帝接过帐册翻开看了会,面上浮起明显的杀气,「他可真是朕的好儿子!」 「这是青榕在林少卿书房内找到的,儿臣未有交给都察院。」司徒聿抬起头,神色坦然,「儿臣觉得涉及的大臣不少,该由父皇定夺。」
第42页 大皇兄结党营私,涉及吏部、兵部、户部三位尚书,大理寺两位少卿,都察院左御史,怎么查办,不是自己该插嘴的。 「简直胆大妄为!」建宁帝站起来,负着手烦躁地转了几圈,復又坐下来,定定看着司徒聿,「榕哥儿是怎么拿到这东西的?」 榕哥儿就一小孩儿,林陌手里有帐册定会藏的极为严实。 此事闻野不像是事先知情,若他知晓自己的弟弟与大皇子结党,不会让榕哥儿在西山遇险。 「青榕是镇国寺方丈的亲传弟子之一,功夫极好。」司徒聿处惊不变,眼神坦坦荡荡,并未因为他释放威仪而胆怯。 父皇只知侯爷自小教导林青槐武功,不知他还有个师父。 建宁帝瞧着他这不慌不忙的样,心底那股子郁气也就散了。 以老大的性子,不栽在他手里也会栽在老二手里,他做了什么自己不过是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那几个涉案的大臣,原先支持的人是秦王兄。 此番查了,正好也看看他们是否跟补汤下毒一事有关。 建宁帝情绪平復下来,抬眼看了看沉稳从容的司徒聿,话锋一转,「翻过年你也十七了,朕与你母后商量了下,想把靖远侯的千金指给你,你意下如何?」 榕哥儿功夫好,将来外放歷练也可放心。 闻野的族人如今就他一人还在为自己效命,其余人都在地方任小官,老三娶了他闺女当正妃,也不怕正妃母族掌权过重。 第21章 020 建宁帝是很认真的在给司徒聿选…… 司徒聿怔了下, 復又冷静埋下头朗声道:「儿臣斗胆,恳请父皇允许儿臣过几年再议婚。」 父皇竟想着把林青槐的妹妹指给自己? 这事万万不可答应。自己被打一顿都是轻的,搞不好林青槐会跟自己翻脸绝交。 他如今可不是自己的近臣, 随时都能辞了大理寺的差事, 如靖远侯一般当个富贵闲人离自己远远的。 「你是瞧不上榕哥儿的妹妹,还是不想太早议婚?」建宁帝眯起虎目, 饶有兴味地打量他。 方才那么大的事他都应对自如,提到指婚却变了脸色。 榕哥儿那妹妹有这么吓人?闻野可是说的天上有地上无, 世间再难找出比他女儿更好的女子。 以他对闻野的了解, 有八成是真的。 「青榕的妹妹自然是极好的, 是儿臣不想太早议婚。」司徒聿听出此事还有转圜的余地, 定了定神,不疾不徐分辨, 「便是要指婚,也该是二皇兄在先儿臣在后,免得朝中大臣觉得父皇偏心。」 大皇兄结党营私被揭发, 父皇非但不着急,反而操心起自己的婚事。 难道父皇一早知情, 并有意纵容大皇兄? 那二皇兄的布置岂不是也在他的掌握之中……可上一世, 父皇对二皇兄并未赶尽杀绝, 否则自己也不会有机会, 让二皇兄暴毙, 再将他藏在元圣宫。 司徒聿心思电转, 再看端坐在书案后的父皇, 神色从容轻松,不禁庆幸自己没提补汤下毒一事。 他也当了十几年的帝王,同样不喜欢被人牵着鼻子走, 哪怕是亲儿子。 不过上一世,父皇在他的婚事上并不着急。 许是自己和林青槐重生,改变了许多事,以至于影响了他的决策? 「罢了,既然不急,这事便放一放。」建宁帝笑了下,悠悠补充,「听靖远侯说,榕哥儿的妹妹受了伤,要过一个月才能好。届时你陪你母后去一趟侯府,亲眼看看那姑娘。」 司徒聿:「……」 这不还是定好了吗? 「下去吧,朕有些乏了。」建宁帝摆手示意他退下。 这小子也有稳不住的时候,还挺有趣。 司徒聿行礼退下。 走出御书房,他抬手用力按了按眉心,头疼不已。 明日见了林青槐,须得将此事告诉他。 自己这边拒绝不了,那就让靖远侯来。上京无人不知靖远侯怕夫人,以他夫人向来洒脱随性的性子,定然不会让宝贝女儿嫁入皇家。 幸好,父皇只是提了下没直接指婚。 司徒聿坐上肩舆,烦躁阖上眼。 自己喜欢的人是林青槐,除了他,谁都不会娶。 若父皇一门心思,要将林青槐的妹妹指给自己,他还真没有更好的法子去应对。 如今大皇兄这事揭发出来,自己还得找机会提醒父皇,给他和二皇兄封王让他们出宫自住。 出宫后行动会自由许多,不用每回都提心弔胆。 心里想着事,司徒聿回到元圣宫面色还很阴沉,整个人冷飕飕的,吓的陈德旺说话都不敢大声。 「揽月殿那边什么情况,父皇是否允许我们前去探望大皇兄。」司徒聿停下来,面上的燥意丝毫不加以掩饰,「可有提前打听?」 陈德旺缩了下脖子,弓下嵴背恭敬回话,「回殿下,奴去打听了,可以去探望。」 司徒聿略略颔首,掉头去揽月殿。 若自己是二皇兄背后之人,此时定会让他什么都不要做,以不变应万变。 还有个法子,也可摆脱此事的影响—— 卖蠢。故意去找大皇兄,让所有人都怀疑他。 大皇兄手底下私养的暗卫,武功路数和许永寿家的护卫一样,并不能说明什么。 只要没证据,便打死不认。
第43页 不知二皇兄选了哪一种。 过了月门,二皇兄的身影出现在迴廊里,面色略显苍白,脚步也有些凌乱。 司徒聿在心底冷笑了声,抬起眼皮,慢条斯理地笑问,「二皇兄今日不用上课?」 看来二皇兄选的是第二种。 「太傅今日告假,我等无需上课。」司徒修面上划过一抹慌乱,佯作镇定地挤出笑摸样,「三弟今日没去大理寺?」 「大皇兄被父皇禁足,我也被父皇叫过去问话。」司徒聿懒散地打了个哈欠,嗓音略显疲惫,「在御书房外等了许久,也不知大皇兄犯了何事,二皇兄素日里跟大皇兄要好,他可有透露一二?」 司徒修缓缓吸了口气,稳住心中的惊涛骇浪,面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今日一早,宫里宫外都在说林少卿渎职,私放案犯出天牢,其长子林庭兆欲谋害堂弟林青槐一事。 他听闻这父子二人都进了大牢,险些没吓死过去。 西山一事他也有份。 不过他与大皇兄不同,只与林庭兆合作且没留下任何把柄。 他也不曾告诉大皇兄,靖远侯掌管着整个皇城禁卫的选拔和训练,还是京外五军营几万兵马的副统领一事。 西山之事败露后,他便一直留意大皇兄的动静。发现大皇兄被三弟盯上,他以为自己可以高枕无忧,孰料三弟竟也注意到了自己! 如今大皇兄被禁足,三弟是腾出手来对付自己了吗? 他发现了什么?! 司徒修狠狠压下莫名涌起的恐惧,神色凝重地跟他打机锋,「大皇兄未有细说,我猜该是结党营私被父皇抓了把柄。」 「难怪父皇会将他禁足。」司徒聿正色看他,嗓音也跟着低下去,「二皇兄……父皇如今正在气头上,你我都要注意些,便是没做过这些也不可大意。」 二皇兄的问题比大皇兄还严重,能瞒天过海将人塞到大皇兄眼皮子底下,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父皇下药。 方才,他乍见自己时面上有明显的慌乱,不似在卖蠢。 不过他既然选了第二种,自己作为弟弟,自是要好好配合一番。 「三弟说的是,我会注意不去惹父皇。」司徒修笑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我约了贺世子他们几个去文奎堂选笔,你要不要一道去?」 司徒聿微笑拒绝,「不了,我去看一眼大皇兄,一会回文泰殿补眠。」 他想拉拢贺砚声? 那他可要白费功夫了,贺砚声那老匹夫可不是谁都瞧得上的。 「那我先走一步。」司徒修负手往外走。 司徒聿回头看着他走出去,独自在廊下站了片刻,也转身离开。自己的目的已经达到,没必要再去见大皇兄,他是真不知道补汤下毒一事,不用浪费精力。 回寝宫歇了会,靳安来回话,在宫里待的时间超过十年的宫人,共一千多,能接触到御膳房和上阳宫小厨房的人,有两百多人。 除此之外,各宫妃子的都申领过补药单子上的补药,太后那边尤其多。 「想办法查下皇祖母宫里,领了这些补药炖汤后,都是皇祖母一个人喝,还是送去了上阳宫。」司徒聿阖上眼,修长干净的手指曲起,轻轻在腿上敲了敲,「上阳宫那边不用管,免得被发觉。」 皇祖母时常给父皇送吃的,想除掉他们父子的人,若是借着皇祖母的手行事,没人会防备。 「是。」靳安埋头应声。 「小满那边什么情况。」司徒聿睁开眼,眼尾染着浅浅的猩红。 「殿下要查的那女子曾到过保平,更多的消息要小满入京才知,他大概还需五日才到。」靳安偷偷看他的脸色,「神机阁一切如常。」 司徒聿点点头,摆手示意他退下。 秦王叔身边那宫女果真还活着,等明日见了林青槐,得好好与他商议下一步动作。 …… 过了午时,连着下了几日的春雨终于歇了,天上的云层也薄了许多,能依稀看到一丝浅浅的篮色。 林青槐窝在清风苑暖阁的太师椅上,眉飞色舞的给哥哥讲昨夜抓人的经过,笑容明媚张扬。 「下回可不许这么胡来,爹也不管管你。」林青榕听得一颗心七上八下,好容易才安稳落回肚里,面上浮起促狭的笑,「今日娘亲带人过来给我量身,我长个了。」 林青槐:「……」 被自己的娘亲取笑胸不大也就算了,如今还要被哥哥嘲笑个矮! 她也想长个子长胸好不好。 「姑娘家矮一些也无妨。」林青榕低低笑出声,招唿书童唐喜过来,笑着吩咐,「去我房里,把柜子上的那只箱子拿过来。」 唐喜弯着唇撩开帘子出去。 「不长个又如何,如今没人知道我不是你。」林青槐拿起放在腿上的书,恹恹盖到自己脸上,「等你的腿快好时,我就装病,咱俩把身份换过来,没人会发现。」 「嗯,我的妹妹天下第一聪明。」林青榕伸手过去,轻轻敲了下她的脑门,问起东院那边的情况。 他听唐喜说二婶闹的很兇。 「陈氏那人的脾性,除了一哭二闹三上吊,还能做什么。」林青槐翻白眼,「爹娘都躲出去了,管家在正厅那边顶着呢,你不用管。」 林青榕想起昔日二叔一家对自己的态度,嘆了口气,不去想了。
第44页 人的欲望一旦超过了自身的能力,便容易踏入歧途。 二叔会落到如此地步,只能说是咎由自取。 「大公子,东西取来了。」唐喜抱着一只造型古朴的木盒子进来,仔细放到林青榕手边。 林青榕扬了扬唇,拿出一把钥匙递给林青槐,「这是哥哥给你的礼物。」 林青槐拿过钥匙打开盒子,看到里面的银票和金叶子,胸口一阵阵发酸,「娘亲说你得自己挣聘礼,她不管你,这些东西你自己收着,我有银子。」 「这是从知道你在镇国寺,我便开始存的,将来你的嫁妆我也会再准备一份。」林青榕清了清嗓子,悄悄跟她说,「我也有私产。」 林青槐用力压下胸口的酸胀,吩咐冬至把盒子送回揽梅阁去。 她正缺钱呢。 印坊那边出书的速度太慢了,也没收到好的稿子,这些都需要花银子去经营。 时辰差不多,林青槐跟哥哥说了声,走角门回大理寺应卯。 大理寺天牢的重要案犯逃狱,事情涉及靖远侯二弟父子一事,沸沸扬扬的传了一日,各种说法都有。 第二日靖远侯府的马车一到,依旧三五聚作堆的各部官员,有认出林青槐的皆过来打招唿,神情热络。 林青槐来者不拒,对谁都客客气气。 等着正阳门开了,她也终于得以脱身,加快脚步往里跑。 昨日一整日她都未有见到司徒聿,往回没事就闯进她闺房的人,竟然一点动静都没有,她还是很担心的。 林青槐一口气进了门,远远看到司徒聿站在大理寺门外,原本还有些悬的心顷刻安定下来。 他今日穿的甚是好看,簇新的藕色缎面蟒袍,配了白玉腰带,墨发用髮带束着,面容俊美无俦,气质清朗内敛。 大理寺亮起的灯笼,迎着风摇曳着,像是一幅会发光的幕布,在他身后温柔铺陈。 她恍惚了下,脑海里莫名浮起他上一世登基后那一夜,静静站在勤政殿门外的模样。 彼时他问她,能否与他做一世君臣。 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青榕方才在想什么,为何慢了下来?」司徒聿迎上去垂目看着他,面上浮起担忧,心也跟着悬了起来。 他不会是已知晓,父皇欲给自己和他妹妹指婚一事了吧? 「你今日心情很好?」林青槐眯起眼,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阵,唇边弯起浅浅的弧度,含笑打趣,「这身衣裳好看,有了些大人的模样。」 他这身段穿上女装虽壮了些,倒也还行。 人口失踪案可能与春风楼有着莫大的关系,她已计划好如何引蛇出洞—— 和司徒聿以飞鸿居掌柜的外地亲戚在上京露面,先去试探,再换上女装招摇过市。 那些人抓的都是小姑娘,自己的年纪不大又是生面孔,说不定能让真正的案犯有所行动。 「我今日带了肉糜粥,进去吃。」司徒聿深吸一口气,悄悄压低嗓音,「一会出去查案,我有件极要紧的事与你说。」 「好。」林青槐偏头看了眼惊蛰手里的食盒,肚子顿时咕咕叫起来,「快进去,我真饿了。一来就听了一刻钟的奉承,好险没吐出来。」 「你不听不就好。」司徒聿放松下来,拿走惊蛰手里食盒,跟着他一道进入大理寺衙门。 用过早膳,两人整理好前段日子走访发现的线索,出门查案。 上了马车,林青槐往后一靠,倚着软垫含笑揶揄,「说吧,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我帮忙,不收你好处。」 司徒聿拿出抽匣里的瓜子,低下头,一个一个剥开,小心翼翼将瓜子仁放到她手边的瓷碟里,「父皇有意给我和你妹妹指婚。」 「指婚?!」林青槐惊得坐直起来,瞪大了眼窥他,攥成拳头的双手手背露出白白的骨节,嗓音裹上寒霜,「你答应了?」 建宁帝到底怎么想的! 司徒瑾结党营私被揭发的档口,还有心思给司徒聿指婚。 莫不是他一直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意纵容? 上一世司徒瑾死在篡位谋反的罪名下,建宁帝并未细查他结党营私一事,只处理了个兵部尚书。 在后来的一年里,都察院左御史和吏部尚书相继被查,便是荣国公府也受到了一定的冲击,荣国公突然暴毙,世子承爵位。 林青槐这么一想,心中对建宁帝多了几分新的认知,也多了几分忌惮。 在这样一个帝王眼皮子底下玩手段,还是悠着点好。 司徒聿就可爱多了。 他们少年相识,彼此间有外人不知的情谊和信任在,便是日日都有人弹劾自己,他也不会信。 短短一息间,林青槐想了许多,也更头疼了—— 建宁帝是很认真的在给司徒聿选妃。 冬至那个乌鸦嘴。 「那怎么可能。」司徒聿伸手拍他的肩膀,「别激动,气坏了不值当,我没答应这事。」 就知道他会发火,得亏是没有直接指婚。 「你千万不要答应,我那妹妹脾气不好,会揍人,功夫比我还高。」林青槐瘫回去,绞尽脑汁地抹黑自己,「她毛病还多,直言若不能一生一世一双人,便是不嫁也无妨。她还特别能惹事,经常把照顾她的管家气得死去活来。」 「你除了没有与夫人一生一世一双人,其他的,不也与她差不多?」司徒聿想起他的十八房妻妾,又是一阵心塞,「满朝文武,就属你的后宅最热闹。」
第45页 要说惹事,整个镇国寺再找不出第二个,比他更能惹事的弟子。 小九、小七和十一、十二他们,全都是被他给带坏的。 「我的后宅能热闹过你的后宫,你怎么好意思?」林青槐想到建宁帝居然要给他们指婚,又忍不住发火,「我好歹个个宠着,你是见一个爱一个,花心烂萝蔔。」 「谁告诉你我见一个爱一个。」司徒聿避开他的眼神,心底邪火丛生,「我宠着爱着的人只有一个,那人还是个白眼狼!」 只要他想要,自己便是想尽办法也会找来。 他说要致仕,要去游山玩水,自己丝毫没为难他。 「那个人是谁?」林青槐不知为何,听他这么说,胸口忽然有些闷,「你明明不需要接受朝臣送进后宫的女人,是为了保护她吗?」 二十年同进退,她一直以为他是个薄情无心的人,没想到他竟是痴情种! 司徒聿目光深深地注视她片刻,见他眼中只有好奇,丝毫未有往自己身上想的意思,一颗心跟泡在黄连汁里似的,苦不堪言。 他嘆了口气,低下头自嘲一笑,「林相真想知道?」 林青槐乍见他落寞难过的模样,没来由心软,「没兴趣,咱说回我妹妹。不管你爹怎么说服你,这门婚事都不能答应,不然我打断你的腿。你可别忘了自己许我的三件事。」 那个人对他来说很重要? 贺砚声也跟她说过,他很喜欢很喜欢一个人,然而那人的眼里从来没有他。 司徒聿的样子和当初为情所困的贺砚声,几乎一模一样。 他俩喜欢的不会是同一个女人吧?! 那真是可怜。 幸好自己没这种烦恼。 她的十八位夫人各有所长,又美又甜又能干。会帮她管帐,会给她做垫了厚底的靴子,防止外人看出她是女子,会给她做各种糕点。 「我答应你,我爹若是再提婚事,我就拒绝到底。」司徒聿端起剥好的瓜子仁递给他,「秦王叔身边那宫女曾去过保平,我的人还没回来,要等几日才知更多的消息。」 「宫女去过保平,那他定然有子嗣存活于世。」林青槐正色看他,笼在昏暗里的精緻眉眼,透着萧杀,「你爹如今已怀疑自己中毒,给他验毒之事反倒不用急。」 建宁帝起了疑心,他们太急反而会适得其反。 司徒聿点点头,继续给他剥瓜子,「此事我会追查到底。你这会是要带朕去哪,可是昨日查到了人口失踪案的新线索。」 改天自己得找个机会,好好坦白后宫之事,免得总被他讥讽。 明明他才是花心烂萝蔔,小妾一个接一个纳,据说个个都貌美如花。 「我出马就没查不到的事。」林青槐抓了把瓜子仁丢进嘴里,想起自己的计划,一双眼霎时弯起来,笑容神秘,「放心,我不会卖了你的,跟我走就是。」 大梁朝的青楼男女皆可进,有艷名远播的花魁,也有俊美乖巧的小倌。 贺砚声是在春风楼后院遇到那姑娘,她让天风楼的人盯了一日,还真有发现。 可惜那些人的防范太过严密,想知道失踪没找回的那些姑娘,到底是在上京还是卖去了外地,得深入虎穴。 女装更容易吸引那些人的注意。 「林相若真卖了朕,那也是朕没本事。」司徒聿见他笑了,涌动心底的苦涩霎时散没影,身体往后一靠,眉宇间不自觉浮上笑意,「给朕说说你的发现。」 便是他真把自己卖了,自己这心也满是欢喜。 林青槐抬了抬下巴,将昨日盯梢的发现细细说给他听。 春风楼之所以长盛不衰,不是因为姑娘们美小厮们好看,而是玩的风雅—— 那楼里的姑娘小倌都卖艺不卖身,便是客人想买也不行。 曾经就有位性子刚烈的姑娘,因客人强买而自尽明志,此事过后,凡是去那的不是听曲便是吟诗作对。 动手动脚难免,总之除了最后哪一步,关上门谁也不知玩什么。 她上一世没少去,贺砚声也在那住了一个月,可谁都没发现那后院有古怪。 盯梢的人说,入夜后停在春风楼后院里的马车会将客人接走,天亮时又送回,而回来的客人大多神清气爽。 不用想也知这些人去做了什么。 这案子刑部查了三个月,转到大理寺又有月余,再不尽快查明真兇,那些姑娘怕是都要遭毒手。 事情说完,马车也到了南市。 天气放晴,风和日暖。 被闷在家中数日的男男女女,相携出门透气,街市上行人如织,小贩叫卖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青槐从车上下去,取下腰间的摺扇「啪」的一下打开,朝丰隆绸缎庄点点下巴,偏头沖司徒聿笑,「跟我走吧。」 司徒聿抬手敲了下他脑门,自己也忍不住笑,「我没带银子,一会要让你破费了。」 上一世,他可从来没送过什么礼物给自己。 反倒是贺砚声那老匹夫,每年生辰都有他送的礼物收,有时是印章,有时是砚台或者其他的东西。 「只要你喜欢,我送你几套又有什么问题。」林青槐抬手,稍稍举高摺扇遮住嘴坏笑,「大胆挑。」 丰隆绸缎庄是上京最大的一家布庄,一楼卖布匹,二楼是成衣和给贵客试衣休憩的茶室,不用担心他们买女装被人知道。
第46页 大不了就说给妹妹买的。 两人进了门,小二一看到林青槐,马上热情得迎上来,「林公子来了,今日正好从江南那边来了一批新的料子,您先上楼坐,小的这就给您送上去。」 「我今日要看成衣。」林青槐摇了摇扇子,含笑往楼上走,「最近可有新的款式?」 司徒聿走在他身后,心跳乱糟糟一团—— 买成衣要试的吧? 在他房里都不让看,今日这是吹了什么风,这般好说话。 「春裳都是新款式,林公子想要什么样的,我们这都有。」小二脸上笑成了一朵花。 林青槐略略颔首。 正好给冬至她们几个也挑上几套,她换了女装,她们也得跟着换。 二楼此时还没什么客人,小二挑了间宽敞的茶室,热情请他们入内。 「我今日是来给家中的妹妹挑衣裳的,她个头与我一般高,你给选几套素雅些的成衣送过来。」林青槐撩开袍子坐下,潇洒收起摺扇,指了指身边的司徒聿,「再按着他的身量也给挑几套差不多的。」 「小的马上去挑。」小二笑着退出去,顺手关上门。 司徒聿撩袍坐到对面,幽幽看着林青槐,「你是给妹妹买衣裳?」 他白高兴一场。 「话是说给小二听到。」林青槐打开摺扇,徐徐倾身过去,举起扇子遮住脸悄声解释,「是给你我二人买的,你不是问我怎么破案吗,咱先去春风楼砸场子,再穿着女装招摇过市,这叫引蛇出洞。」 司徒聿:「……」 这个计划他喜欢! 「你别高兴得太早,春风楼酉时开门,你老往外跑被抓住一回就玩完。」林青槐坐回去,笑容狡黠,「我打算邀砚声陪我去。」 他最近往外熘的次数实在太多,若是被司徒修或建宁帝发觉,会惹来无尽的麻烦。 躲在司徒修身后的人,现在是一点线索都没有,他们不能大意。 「我一会便回去跟我爹说此事。」司徒聿眯起眼,一本正经的语气,「既是查案,没有天黑了便不查的道理。」 林青槐捂着嘴乐不可支,「孺子可教。」 想出宫便要封王,有了王府再去查几个老王爷会方便许多,自己要去见他也容易。 「能否封王出宫自住,要看时机。」司徒聿心情转好,精緻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如今正好。」 上一世,父皇在大皇兄死后先给他和二皇兄封王,过了半年才封的太子。 「你有计划便好,我怕你没想起来所以提醒下。」林青槐还在笑,一双眼弯成了浅月,嗓音稍稍低下去,「你会穿女装吧?」 「你若是穿了我也穿,不会这不是还有你吗。」司徒聿这般说着,脑海里不自觉的浮起花朝节当日,桃花树下的惊鸿一瞥,心跳略快,「还请多多指教。」 林青槐:「……」 她才不会跟他一起换衣服! 扯了一会闲篇,店里的小二带着两个姑娘送衣裳进来。 林青槐收起摺扇,仔细选了一阵给自己挑出六套看得过眼的,又给司徒聿和冬至她们共选了十七八套。 刑部查了几个月都没能把人抓住,可见那些人的谨慎程度。 若他们露面的次数不可太少,估计不会有用。 林青槐挑好后坐回去,淡淡扬起唇角,「我相中的都包起来,再按着他的脚买两双绣鞋,准备两套里衣,你算下帐,回头我让书童过来把帐结了。」 她出来办案,冬至没贴身跟着,人就在附近。 「一共二十四套成衣,两双绣鞋、两套里衣,算您四百二十两银子。」小二很快算好总帐,笑眯眯吩咐带来的两位姑娘,「把林公子要的衣裳包上。」 两位姑娘带着衣裳退下,小二给他们添了茶,也走了出去。 林青槐喝了口茶,时间差不多便和司徒聿一块出去。 这会客人开始增多,楼下的不时传来小二招唿的声音。 两人走下楼梯,底下忽然传来楚音音满是惊喜的声音。「林公子!真的是你呀!」 那声儿糯的像是裹了蜜,甜的慌。 第22章 021 她才不会跟他一起换衣服!…… 司徒聿嗤笑一声, 正欲呵斥,不想林青槐忽然拐了下自己,俏皮地递了个眼色过来。 他瞭然眨眼, 俊颜换上漠然的神色, 垂目看着正要上楼的楚音音。 这姑娘是和友人一道来的,身后跟着一个婆子两个丫鬟, 把楼梯堵的严严实实。 看样子倒是很像偶遇,再细看便知, 她是打听清楚了来的。 「你是……」林青槐摇着摺扇歪头看了会楚音音, 俊美的面容浮起迷茫的神色, 半晌, 忽而恍然一笑,「想起来了, 你是那只花鹦鹉。」 她这几日总坐着马车等在正阳门外,蹲的很起劲。 楚音音:「……」 他竟敢记不住自己! 「音音?」楚音音身边的姑娘开口,人长得美, 嗓音也如黄莺出谷般好听,「我们快上去吧, 堵着楼梯不好。」 林青槐余光扫过司徒聿的脸, 见他毫无反应, 心中暗暗诧异, 不由地伸手拉了他一把, 客气地沖那姑娘颔首致意。 这姑娘是上京第一美人, 司徒聿未来的皇后纪问柳, 父亲是礼部尚书。 司徒聿看到自己的皇后,竟是连个眼神都不给人家。
第47页 难道没认出来? 「两位公子先下。」纪问柳礼貌福身,眉宇间流露出一丝紧张, 面颊染上薄红。 楼梯不够宽敞,无论上下,让行的人都得侧着身子,对方才能经过。 「林公子,我叫楚音音,我爹爹是武安侯,下次见面你一定要记得我。」楚音音憋红了一张脸,声调拔高,又急又窘,「我不是什么花鹦鹉!」 他真的太过分了!竟如此羞辱她一个姑娘家。 「好吵。」司徒聿沉下脸,身上气势尽显。 林青槐摇着摺扇,垂眸看进楚音音眼底,含笑回她,「不才觉着姑娘确实像鹦鹉。」 楚音音眼眶泛起水雾,用力攥紧拳头,委屈瞪他,「林青榕,你不要太过分!」 自己能瞧得上他,是他的造化。 兄长的那些同窗哪个不捧着她,哄着她,只有这人每次见面都要羞辱自己一通! 「姑娘这是在威胁在下?」林青槐低笑一声,迈开脚步下楼,「我这人什么都吃,就不吃被人威胁那一套。你个姑娘家拦着我攀交情也便罢了,不搭理你,你还上脸威胁,武安侯府的家风果真是够好。」 楚音音性子骄纵,行事跋扈。她若是做了什么还好,老这么纠缠,用不上几日武安侯就会去家里,找爹爹商量议亲的事。 她可不能害了哥哥。 「你欺负人!」楚音音跺了跺脚,哭着扭头往楼下跑。 纪问柳惊得僵在当场,心突突直跳,面颊跟染了胭脂一般,红透了。 楚音音得罪了林青榕,也不知会不会连累自己? 林青槐余光瞥了眼纪问柳,心想美人受惊的模样可真诱人,正欲安抚两句,底下忽然传来一声怒喝,「是谁欺负了你,哥哥给你出头!」 她扬了扬眉,低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怒不可遏的楚卿珩,玩味勾唇。 来的可真是巧。 气氛凝滞。 还站在楼梯中间的纪问柳低下头,双手绞着帕子,佯装镇定。 林青榕是和三皇子一道来的,楚世子这话无异是在给三皇子难堪。 「不知音音如何得罪了林公子!」楚卿珩站的位置处在林青槐斜下方,看不到站在他身后的司徒聿,故而语气甚是兇狠,「还请林公子与我说个明白。」 「我才被你妹妹威胁,你想听我说什么。」林青槐收起玩笑的态度,手中摇着摺扇的动作一顿,身上的气势亦为之一变,「楚世子可是觉着,我靖远侯府的人好欺负。」 她当了十年权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身上威仪不输司徒聿。 昔年朝中除了贺砚声,谁见着她不又敬又怕,哪容得他蹬鼻子上脸。 「我……」楚卿珩看着高高在上的美貌少年,被他的气势一压,双腿不自觉发颤,一时间竟是说不出话来。 司徒聿抱起手臂,目光柔柔地看着林青槐,唇角上扬。 他曾逼得楚卿珩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给他下跪磕头认错过。便是少年身,那气势也非楚卿珩这般,还未及冠的世子可比。 「怎么,想不起来要听我说什么了?」林青槐又往下走了一步,将他兄妹二人的身影皆收进眼底,俊俏容颜覆上厚厚的寒霜,「不如,让你的宝贝妹妹自个说,正好请这位姑娘给当个见证。」 这上京城内,瞧不上爹爹的不止武安侯府一家,可靖远侯府也不是他们想踩便能踩的。 「哥……」楚音音捂着脸呜呜哭起来,哽咽解释,「我没事,林公子也未曾欺负我,是我方才唐突了他,又说了重话这才惹得他不快。」 「我可以作证。」纪问柳默默转身下楼,嗓音轻的让人几乎没法听清,「林公子确实不曾欺负音音。」 最多……最多算是言语羞辱。 可那也是楚音音自找的呀,她攀交情不成还当着三殿下面威胁人,委实张狂的过分了。 「你们不用怕他,不就是跟着三殿下一道去大理寺观政吗,有什么了不起的。」楚卿珩想起在国子监门外,三殿下当众羞辱妹妹一事,心底的邪火蹭蹭蹭往上冒。 空有虚名的靖远侯府,自己还真没放在眼里! 他林青榕一而再的欺负自己的妹妹,身为哥哥,是可忍,孰不可忍。 楚卿珩这一声吼,将店里的其他客人也引了过来,气氛胶着。 「说的好,我确实没什么了不起的。」林青槐扬眉,清扬的嗓音一点点冷了下去,「楚姑娘不妨把方才的话重复一遍,让大傢伙评评理,看我有何错处,以至于你们兄妹,如此不把我靖远侯府放在眼里。」 武安侯上一世可是死在她手里,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楚卿珩若是想早早扶灵,也不是不能满足他。 「楚世子打算如何替你妹妹出头。」司徒聿迈步走下楼梯,停在林青槐身边负起双手,居高临下地看着楚卿珩,不怒自威,「我等着。」 楚卿珩没料到司徒聿也在,骤然听到他的声音,脸色变了变,后背「唰」的一下冒出层冷汗,怔怔抬头看去。 少年穿着一身簇新的藕色蟒袍,静静负手而立,如玉容颜笼在窗外透进来的光线底下,更添几分天潢贵胄的威严,气势迫人。 站在他身边的林青榕,竟是未有被他压下去,反而势均力敌平分秋色。 俩人站在一处,隐隐有股子俾睨天下之感。
第48页 楚卿珩喉咙紧了紧,用力咽下一口唾沫,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卿珩见过三殿下。」 大皇子司徒瑾被禁足于皇子居住的元圣宫,传言因结党营私被人揭发,如今朝中只剩下两位皇子争夺储君之位。 眼前这位平日里虽不出挑,但也从未出过错,又是皇后嫡出,只怕最后登极之人非他莫属。 「说说吧,世子打算如何出头。」司徒聿垂目看他,轻描淡写的语气,「说起来,我也是证人呢。」 楚卿珩心底咯噔一声,暗骂自己冲动,面上却堆起笑脸打哈哈,「不过是一时气话,既然殿下也在,那定是我妹妹错了。我替妹妹向林公子道歉,还请林公子勿要怪罪。」 便是认错,他林青榕也别想摘干净! 「楚世子是想说青榕仗势欺人,还是想说三殿下被我蒙蔽,竟帮着欺负你妹妹。」林青槐挑眉嗤笑,「大傢伙也跟着听听,看看到底是谁目中无人。」 想息事宁人还顺便抹黑她?哪有如此便宜之事。 楚卿珩脑门上浮起一层薄汗,笼在袖子里的手暗暗攥紧,埋头下去,「林公子误会了,卿珩并无此意。」 林青槐漠然扫他一眼,拿着摺扇在左手掌心敲了敲,面上浮起如沐春风的笑,「方才我与三殿下下楼欲离开,遇到了楚大小姐,大小姐同我打招唿我没认出来,她报上自己的名讳,又告知我她爹爹是武安侯,让我日后务必要记住她,还警告我不要过分。」 「青榕回她武安侯府的家风甚好,她便哭着下楼,说被青榕给欺负了。」司徒聿扬唇,波澜不兴的的语气,「楚卿珩,你们武安侯府好大的威风!」 楚卿珩哆嗦了下,再次道歉,「是卿珩的错,卿珩不该不问青红皂白便指责林公子,对不起。」 纪问柳险些站不稳,死死抓住贴身丫鬟的手,撑住自己的身子不让自己倒下去。 这三殿下动了肝火,也不知会不会把自己也给算进去? 早知林青榕如此不待见楚音音,她今日说什么也不会陪着她一道来堵人。 「这事跟我们侯府没关系,是我的错。」楚音音也吓坏了,赶紧埋头道歉,「林公子对不起,都是音音的错。」 围观看热闹的客人目光落到楚音音身上,虽未有说什么,眼里的嫌弃丝毫不加以掩饰。 林青槐收了气势,袖袍一甩,抬高下巴不疾不徐下楼。 事情到此也便罢了,若楚音音还继续纠缠,楚卿珩仍像上一世那般报復自己,她不介意翻出自己用过的手段,把武安侯府按死。 司徒聿负手走在她身后,经过楚卿珩身边脚步顿了顿,讥诮勾唇,「世子今日也好大的威风。」 楚卿珩嵴背一凉,脑袋埋的更低了些。 司徒聿不再看他,跟着林青槐出了绸缎庄,坐上马车吩咐车夫去飞鸿居。 楚卿珩也不好继续待下去,他们一走,便也拉着妹妹在众人的注目下匆忙离开。 纪问柳轻轻吐出口气,怀着满腹的心事坐上府中的马车,吩咐车夫回永兴坊。 楚世子今日彻底得罪了三皇子,楚音音怕是也会记恨自己,未有帮她说话,回去还有一顿斥骂在等着自己。 她真是没用,当时不该站出来帮林青榕说话的。 哪怕装个哑巴也好。 …… 接近午时,日头更暖和了些,街上人山人海。 司徒聿的马车走的不快,不时还停下来给幼童和老人让路。 林青槐倚着软垫,看司徒聿的眼神满是探究。 他怎会不记得未来皇后的模样?上一世,他可是花了心思,才将人从司徒修手里抢过去。 「在看什么?朕脸上可是有什么脏东西?」司徒聿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有话明说,你我之间没什么不可说的。」 「楚音音身边那姑娘,你没认出来?」林青槐忍不住损他,「她可是你的枕边人,陪了你十几年,你可真够薄情寡义的。」 「你说谁?」司徒聿一头雾水。 林青槐:「……」 果然是没认出来,这没良心的。 人家为他操持后宫,为他生儿育女,竟是连个影都没在他心里留下。 「我为何要去在意她是谁,孩子又……」司徒聿噎了下,避开她的目光给自己找补,「后宫里的女子,没有哪个是因为与我两情相悦而进去的。对我而言,她们与宫女相当,没有记住的必要。」 孩子又不是他和妃子生的,他哪儿知道谁是谁。 「最是薄情帝王家。」林青槐斜乜他一眼,幽幽出声,「跟楚音音一道逛街的姑娘,是你的皇后。」 司徒聿:「……」 他不认识,没注意过,不能怪他。 「你可真够薄情的,十几年的夫妻便是不爱她,也不至于认不出来吧。」林青槐大大方方表达自己的嫌弃,顺道夸了自己一把,「我的十八个妻妾,可是个个都放在心尖上疼的,捨不得她们难过。」 司徒聿眯眼窥了她半晌,气笑了,「不如林相教教朕,如何多情又专情。」 他爱相国府的十八房妻妾,就是不爱他。 林青槐瞧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双手一摊,得意扬眉,「天生的,这没法教。总之,你的后宫想收多少人都行,决不能答应你爹的指婚,我是不会同意妹妹嫁给你的。」
第49页 她可不想像只金丝雀一样,被关在那个牢笼一样的皇城之中。 这一生她只想随性而活,去做自己上一世未做之事,好好陪伴爹娘。 「朕的后宫不会再收人。」司徒聿眼底浮起深深的失落和无奈,偏头看向窗外,「你大可放心,许你的三件事我决不食言。」 「你不想再坐那个位子?」林青槐惊得坐直起来,「可司徒修若是上去了,你活不长久。好容易重活一回,干嘛不去找你的心上人,说动她嫁给你?只要你想,你爹根本拦不住你。」 「我要是能说的动他,也不至于……」司徒聿说不下去了,有点想撬开他的脑袋看看,里边是怎么长的。 难道他表现的还不够明显? 「我懂了。」林青槐听出他的未尽之言,同情地拍拍他的肩膀,「你和贺砚声喜欢的是同一个姑娘,她瞧不上贺砚声,自然也不会瞧得上嫁了就没自由的你。」 贺砚声多好,长得好看还会玩,诗词歌赋样样来得,身体也不差。 他是比贺砚声出身好,能力高,可后宫那地方真的跟牢笼一般。只有没进去过的女子,才会觉得有了帝王恩宠,便可安享荣华。 「他与你说过?!」司徒聿陡然紧张起来,「如何说的?」 那老匹夫竟然试探过他! 「定康十四年大朝会前一日,他与我在归尘师父的竹庐烤肉喝酒,喝多了说的。」林青槐兴趣缺缺,「但没说喜欢的人谁,我也不好细问,到底是私事。」 感情的事跟她说屁用没有。 上一世的她就没感情这东西,兢兢业业当个人神共愤的奸臣,还不能让人知晓自己的身份已经够累,哪有功夫想别的。 「那老匹夫跟我说时也喝醉了,在大朝会宫宴结束后。」司徒聿松了口气,神色舒展开来,「不提他,一会用完午膳我便回去,册封王爵的圣旨最多一两日便下来,你摸清楚情况安排便可。」 林青槐微笑颔首。 他要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说话间,马车进了飞鸿居后门。 司徒聿先下去,林青槐跟后。日头刺眼,她一个晃神脚底踩空,狼狈栽进司徒聿怀里,让他抱了个结结实实。 林青槐:「……」 司徒聿:「……」 上回抱他便觉得他好轻,不想这会更轻了。 「公子。」谷雨站在廊下,意味深长地看过来,「有新的消息。」 大小姐想嫁人了就是不一样,太会了! 「我方才是被日头刺了眼。」林青槐被她的眼神看得浑身发毛。 她不是,她没有,她跟司徒聿清清白白。 「咳咳……」司徒聿摸了摸鼻子,不让自己笑出声。 老天都在帮他。 「哦。」谷雨抬了下眼皮,面无表情地从怀里掏出刚送到的信递给她,「春风楼的东家身份神秘,天风楼查了一日,竟是一无所获。这是我们的人跟着护院查到的地方,一共有六处,都在城郊。」 林青槐忽略谷雨的眼神,偏头跟司徒聿对视一眼,拿过信展开。 春风楼不属教坊司,是上京民间私营的最大一家青楼,楼里的小倌和姑娘,多是很小便买来教养,到了一定年纪便开始迎客。 由于这楼里的小倌和姑娘个顶个的好看,又会诗词歌赋,生意始终红红火火,说是日进斗金也不为过。 背后东家不露面本在常理之中,可天风楼都查不出来,就让人纳闷了。 「侯爷和夫人常去,你回头问问,我这边也让人查。」司徒聿看完天风楼整理的各处地址,宅子的主人名字和生平,剑眉压低,「这春风楼的秘密怕是不小。」 自己鲜少踏足风月之地,数的出来的几次,都是和他或者是贺砚声一道。 可那会是去西北平定蛮夷作乱,他们乔装入城探听消息,才会如此。 「我也觉得不小。」林青槐收起信,面色发沉,「谷雨,你让底下人留心些,发现有危险立即放弃,不要再跟。」 天风楼的每个人都是她养的宝贝,折损了谁她都心疼。 「是。」谷雨抬起头,欲言又止地看他们一眼,转身退下。 司徒聿:「……」 林青槐:「……」 这婢女不能要了,她跟司徒聿什么都没有,不是她想的那样! 用过午膳,司徒聿回宫。 林青槐翻了下天风楼收到的任务,叫来谷雨和白露重新布置好人手,决定缓缓再去春风楼砸场子。 若背后之人势力庞大,他们的身份出一点差错都会牵连到侯府。 她好容易求得全家团圆,谁都不能失去。 爹娘对春风楼也甚是熟悉,先跟他们打听一番再行动也不迟。 全都安排下去,她想起自己给了她们买了衣裳一事,吩咐冬至去车上搬下来。 「大小姐,咱日后真的要日日都穿女装啊?」白露皱着一张脸,苦哈哈抱怨,「女装打架太不方便了。」 「你想穿什么便穿什么,让人知晓你是姑娘家便好,我到底是侯府的大小姐,不能每日都带着书童招摇过市。」林青槐坏笑,「免得人家以为,你们是我养的面首。」 四周倏然安静下去。 「还有什么事要说的,我一会不去查案了,要回侯府陪哥哥。」林青槐乐不可支。
第50页 几个小丫头平日里什么书都看,说却是不敢。 「印坊那边有点问题,我一时也说不清楚,大小姐若得闲最好自己去瞧瞧。」白露上前回话,「这几日纸张的价格也涨了许多,几家造纸坊都在提价,说是都被一个同东家买了去。」 「可知是被谁给买了。」林青槐仰起脸,眉间拧起深深的皱褶。 上一世的这个时间,她未有关注这些。 第23章 022 这算是交换了定情信物吧?…… 白露思索片刻, 将摸到的底细清楚告知,「那东家的身份有些古怪,他并非上京人士, 此前在江南做的脂粉生意。到上京一年他未有急着做买卖, 而是走访了各家开办的族学,城内的私塾也都到访过。」 林青槐往后一靠, 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考察族学、私塾,买造纸坊……这与她后来和司徒聿、贺砚声一道商定, 最终办成官办学堂的事, 目的有些相似。 可建宁帝驾崩之前, 上京并未出现新开的私塾, 其余各府、州、县是否有她也不是很清楚。 这些信息一向由礼部掌管。 司徒聿登基时,她在外歷练, 大梁国中的所有的府、州、县,不敢说全走了一遍,九成是有的。 并未发现有人通过开设私塾笼络人才。 西北彻底平定后, 她和贺砚声升任左右相的第一年,贺砚声提议开办官办学堂, 为此她还让天风楼去各处摸底, 也未有任何发现。 不过, 若背后之人不开私塾, 而是通过走访族学、私塾, 选中想要栽培的人, 他们是无论如何的都发现不了的。 明年春闱, 这会已有考生上路赶往上京,确实是个好时机。 幕后之人能蛰伏将近四十年,耐性非常人。 林青槐抬手在腿上敲了敲, 缓缓开口,「此事等我同三殿下商议后再做定夺,先照着原来的样子经营书局。」 夏至带人去保平,如今还在路上没到上京,书局的事先放一放。 「是。」白露应声退回去。 林青槐坐了会,想起自己要跟司徒聿要去春风楼砸场子一事,又吩咐谷雨通知飞鸿居和文奎堂掌柜的,将他们有亲戚来访的消息放出去。 他们要扮演两个从乡下来的纨绔,除了钱,什么都没有。 装完纨绔,还要装小门小户的千金,所有的身份都要查到来处,不能出一点纰漏。 从飞鸿居后门离开,马车经过国子监正赶上监生放学。 车夫勒停了马匹让道,冬至打开前窗看了眼,不料被刚出门的贺砚声瞧了个正着。 「见过贺世子。」冬至闷闷招唿。 林青槐一听,沉吟片刻,索性掀了帘子下车。 贺砚声这般早便来国子监上学?转念又想,她与司徒聿重生改变了许多事,产生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世事如棋,牵一髮而动全身。 「青榕可是在查案?」贺砚声微笑行礼,「自今日起我与二皇子都到国子监上学,原还想着找个机会上大理寺找你,不想竟是先遇到了。」 「确实是在办案,恭喜你啊,进了国子监明年春闱下场,争取金榜题名。」林青槐客气回礼,「这几日要外出查些线索,不总在衙门内待着。」 贺砚声左右看了看,嗓音低下去,「那……春风楼是否真的有问题?」 与他说完这事,心里还是惦记的紧。 那姑娘被人凌/辱的模样也时时浮现脑海,令他不得安眠。若他也有一身武艺,说不准能把人给救下。 「正在查,有了结果青榕定第一个与你说。」林青槐想到天风楼查到的消息,禁不住敛眉,「那夜,你可还听到了什么?」 当日只听他说了那姑娘的样貌,别的细节她未有多问。 「未有听到他们说了什么。」贺砚声面颊升起热气,轻轻埋头下去,「那姑娘被人堵了嘴,凌/辱她的男子一言不发。倒是今日在国子监上算学时,有个同窗甚是不忿的说春风楼的姑娘也不见得干净,但仅限于此,多的没说。」 他那晚瞧了个开头便跑了,怕自己被人发现。 林青槐笑了下,与他闲扯几句,见路通了便告辞离开。 春风楼的问题怕是不小。 乘马车回到侯府,日头已偏西,冷意悄然瀰漫。 林青槐下了马车,没过影壁便听到陈氏的哭声,黛眉微微蹙起,「出了何事?」 「回大公子,揽梅阁的嬷嬷将东院的二夫人给拿住了,说是等大公子回来再发落,这会人被押着跪在正厅里。」门房小声回话。 林青槐略略颔首,加快脚步进去。 陈氏果真按捺不住,还是对娘亲下手了。 踏入正厅,陈氏听到动静看过来,勐地抬手捶胸,「哇」一下放声大哭,「榕哥儿,你二叔也是被人逼迫的,你放过你二叔好不好,二婶给你磕头赔罪。」 「下回哭之前多在眼皮底下抹些蒜汁,太假了。」林青槐撩袍坐下,似笑非笑,「孙嬷嬷,二婶送了什么给我娘,让她自个儿喝下去。」 她打小看爹娘假哭,这点伎俩也来蒙她。 「回大公子,二夫人送了一盅补汤过来给夫人。」孙嬷嬷给按着陈氏的两个婆子使了个眼色,端起放在桌上的补汤,不疾不徐走过去,「二夫人,这补汤是您自个喝呢,还是我餵你喝。」 陈氏打了个激灵,僵在当场,「这……补汤是给孕妇喝的,我喝了没用。」
第51页 榕哥儿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他害了自己的夫君和长子,她报復回去有什么不对! 夫君学识过人,品貌出众,却因不是长子而未能袭爵。这些年,所有的好处都让他们长房拿了,自己也处处被人嘲笑,嫁给才子还不如嫁个废物。 周静不过是一介武夫的女儿,诗词歌赋不会,规矩也不懂,凭什么压她一头。 她可是朔州望族陈家的嫡女! 「有没有用喝了便知。」林青槐抬了下眼皮,面上浮起温柔的笑意,「孙嬷嬷,让她都喝下去一滴都不许剩。」 幸亏自己早有防备,娘亲今日也不在府中。 「榕哥儿,你今日如此为难长辈,不怕日后无人敢嫁你吗!」陈氏瞳孔微缩,剧烈挣扎起来,「身为男子如此阴毒,害了自己的二叔和兄长还不算,竟是连婶婶都不放过!」 「谁告诉你,我是哥哥。」林青槐抬手取下头上的发冠,换了女子的嗓音,笑容明媚地沖孙嬷嬷眨眼,「孙嬷嬷,我就说我若穿上哥哥的衣裳,无人能认得出我来。」 陈氏吓得瞪大了眼,身子一软,下巴便被孙嬷嬷给捏住,生生灌下一盅补汤。 大哥的女儿,与榕哥儿竟长得一模一样! 「大小姐说的是。」孙嬷嬷神色缓和下来。 陈氏魂飞魄散,呆呆看着林青槐完好的双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送回去吧。」林青槐敛了笑站起来,面若寒霜,「我娘的吃食还是得小心。」 孙嬷嬷埋头行礼,「是。」 林青槐进了清风苑,哥哥待在暖阁,伏案梳理人口失踪案的线索。她坐过去跟他聊了一阵,听说爹娘回了府中,旋即跑出去。 娘亲今日入宫谢恩,爹爹不放心,因而陪着一道去了。 进了燕回轩,她等着爹爹照顾娘歇下,笑眯眯把人拉去书房。 「爹爹也正好有事要与你说。」林丞看着出落得亭亭玉立的女儿,长长嘆气,「圣上想给你和三殿下指婚。」 「这事我听三殿下说了。」林青槐见他神色不对,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整个人如坠冰窖,「你俩被逼着同意了?」 她可以无条件信任司徒聿,可没想过要嫁给他。 不说别的,单是他一后宫的女人,就没资格娶她。 林丞见女儿被吓得不轻,赶紧伸手轻拍她的肩膀,好声安抚,「没答应呢,别慌。」 「爹爹下回别说一半留一半,女儿经不住吓。」林青槐缓了缓唿吸,撩袍坐下,「你俩今日入宫谈的什么,这个时辰才回来。」 林丞笑了下,搬出棋盘摆好棋子,边笑边说。 圣上今日给了他一份名单,让他去查实那几个跟大皇子结党营私的大臣,还问起女儿到底是什么样的性子,能让三殿下听到指婚当即变脸。 他自然不能说女儿女扮男装,假扮儿子进了大理寺一事,于是开解圣上,三殿下如此反应许是有了意中人。 圣上听完他的分析,也觉得有可能,同他说起明日下旨给两位皇子封王一事。 封王便要赐王府,他平日里游手好闲,挑房最子拿手,于是给三殿下选了离靖远侯府最远的一座宅子。 「爹爹是不可能让你嫁给他的,有多远就让他滚多远。」林丞喜形于色,笑意藏都藏不住,「从王府到咱侯府得两刻钟,他不会有机会撞见你。」 林青槐:「……」 倒也不必如此。 下完一局棋,林青槐想到自己的来意,简单说了下人口失踪案的进展,问起正事,「春风楼是哪年开的,爹爹可还记得。」 自她有记忆起,这春风楼就顶出名。 「定安十八年,世宗立齐王也就是当今圣上为储君,这春风楼便开起来了。当时生意一般,两年后圣上登基,这春风楼的姑娘因不从客人强买,跳湖明志,从此声名大噪。」林丞捋了把鬍子,想想觉得不对,拿眼窥她,「打听这个作甚?」 「女儿查到一些线索,怀疑春风楼私底下其实也有皮肉生意,故而想去探探。」林青槐神色自若,「爹爹放心,三殿下会与女儿一道去,冬至和谷雨女儿也会带上。」 建宁帝登基后一直沿用世宗皇帝定下的年号,未有更改,爹爹说的这件事,在大理寺的卷库内应该能找到卷宗。 「去开开眼界也不错,那儿确实是个温柔乡。」林丞没拦着她,只是免不了担心,「小倌也都很俊秀,你千万不要瞧上他们,听他们唱唱诗词便好。」 林青槐含笑点头。 她又不是真的只有十四岁,怎会被小倌给迷住。 司徒聿、贺砚声,还有昔年恨她入骨的几位朝臣,如今哪个不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 「爹爹去试过燕王。」林丞喝了口茶,目光透出几分锐利,「你说的对,越是滴水不漏的人越可疑。爹爹在他身上竟是找不到丁点的突破口,仿佛他真就是个废物王爷。」 「若女儿是他,已隐藏了这么多年,无论王府还是自身都不会允许出一点纰漏。」林青槐轻笑,「譬如爹爹,如今谁提起您,不都只记得您昔年混赌坊,泡青楼的浪荡之举?还日日与俊秀的护卫出双入对,我娘都被传成了怨妇,要不是我与哥哥出生,你断袖的事便坐实了。」 林丞:「……」 女儿是在夸他还是在骂他。
第52页 「对了,今日陈氏送了下毒的补汤过来,被孙嬷嬷拿住,爹爹若是想弟、妹平安出事,还是要清理一下比较妥当。」林青槐想起陈氏被自己吓晕过去,淡淡扬眉。 「等你二叔这事查清,我便安排人送他们回定州。」林丞倏然变脸,「你娘这一胎万万不可出岔子,她若不在,我要如何独活。」 林青槐想起前世,鼻子又人不住发酸。 不止是娘亲,他们谁都不能再丢下她不管。 * 用过晚膳回到揽梅阁,林青槐将可疑的人列了出来,一个是已故的秦王一个是燕王。 这两人当中,眼下嫌疑最大的秦王身边的那位宫女。 记得司徒聿曾与她说过,当年世宗皇帝最看好的储君人选,其实是秦王,从他的封号便可看出一二。 朝中支持秦王的大臣也颇多,若他真的有子嗣存活于世,那蛰伏起来慢慢除掉建宁帝与他的子嗣,完全有可能。 有了明确的嫌疑人选,林青槐这一夜睡的极为安稳。 翌日,册封的消息在辰时之前传遍三司六部。 司徒聿封晋王,赐王府一座,金银财帛若干,宫人、护卫若干。 司徒修封魏王,赏赐与司徒聿相同。 林青槐刚收到消息,大理寺的一众同僚便来向她道贺。 她耐着性子应付一番,藉口要查案,脚底抹油熘之大吉。 心思活络的老臣已经看出来,司徒聿是储君人选,她是跟司徒聿一道进的大理寺,日后若不出错定是天子近臣无疑。 能有机会跟未来太子的心腹攀上交情,谁都不想放过。 便是不结党,也能混个脸熟。 林青槐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去国子监,便靠着马车的软垫小憩。 司徒瑾被禁足,建宁帝也在查结党营私一事,可她还是得去一趟国子监的舍馆,看看还有什么发现。 能用来藏两个逃狱的大盗,说不定还有其他的秘密藏着。抓人那夜人多眼杂,她与司徒聿都不便进去查探,这两日风声歇了,去了也无妨。 补汤下毒一事时间太短,没法做到天衣无缝,真把这事扣到司徒瑾身上,司徒聿就危险了。 过了长宁大街,林青槐坐起来撩开帘子往外看去。 天空有些阴沉,看着像是又要下雨的模样。 如此天气,若不是要应卯查案她是不愿意出门的,也不知道楚音音的脑子里如何想。才被自己下了面子,又巴巴跑来蹲守她。 他兄妹二人都瞧不上靖远侯府,又如此做派,真叫人头疼。 林青槐看了会,吩咐车夫甩开楚音音的马车。 车夫是天风楼的人,最是擅长盯梢,甩开个千金大小姐小菜一碟。 两刻钟后马车在国子监门外停下。 林青槐从马车上下去,低头掸了掸袍子上的皱褶,整理好衣冠。 上一世她没来国子监读书过,反倒是掌权后,每回春闱都是她和贺砚声一道,来给考生题祝词。 「我自己进去便可。你去一趟文奎堂,跟掌柜的说若是纸张提价厉害,铺子里的澄心堂纸先不出。」她回头跟冬至说了声,取下腰间的摺扇「啪」的一下打开,不疾不徐迈入大门。 「是,小的办完事便回来。」冬至递了个眼色给跟过来的暗卫,利落跳上马车,吩咐车夫去飞鸿居。 大小姐身边时时都有暗卫跟着,国子监里满地都是弱不禁风的书生,应该不会有危险。 马车哒哒哒远去,林青槐也进了国子监院内。 门房也不知是不是认得她,只看了眼便收了目光,没拦着。 国子监共四个讲学的院子,主院为圣人讲学之所。平日里学生上课都得到北面的白鹭轩、登瀛轩或者崇星苑。 西院是给学生住宿的舍馆墨韵堂,共有屋舍四十余间,院子可直通国子监的后门,进出颇为方便。 二叔私放出狱的大盗,便是被司徒瑾藏在墨韵堂内。 林青槐在主院的水榭前站了一会,信步往里,沿着迴廊往白鹭轩去。 白鹭轩紧挨着墨韵堂,便是被人瞧见,自己只需说是来找贺砚声,走错了地便可。 过了月门,司徒聿的身影意外闯入视线。 少年穿着一身驼色素面蟒袍,腰间绑着鸦青色皮革蟒纹腰带,负手站在冒着青芽的槐树下,身姿挺拔,如玉容颜染着笑意,轻声唤她,「你来了。」 林青槐心跳乱了下,扬起唇角,「你怎知我会来国子监。」 司徒聿但笑不语,等他到了近前,这才垂下手,拿出藏在身后的栗子糕递给他,「单是帐册还不能要我大皇兄的命。我爹没让人来国子监查,多半是想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看在你这么尽力的份上,我也许你三件事。」林青槐拿走栗子糕,顺手取下腰间的玉佩递过去,「我不一定什么都答应,你想好再提。」 司徒聿真的帮了她很多,作为知己和好兄弟,许他三件事也不打紧。 「好。」司徒聿接过他递来的玉佩,心怦怦直跳。 这算是交换了定情信物吧? 玉佩由上好的羊脂玉雕琢而成,上边的槐叶肌理分明,瞧得出来是他自己的手艺。 上一世相伴二十年都没得过他的礼物,这一回只用了半月,不容易。 「去瞧瞧里边藏了什么。」林青槐见他十分宝贝那玉佩,心虚地摸了摸鼻子,咬着栗子糕转头走开。
第53页 那是她学雕刻做出来的成品,冬至她们人人都有,一来实在没地方送,二来这手艺确实拿不出手。 司徒聿仔细将玉佩揣进怀里,想起自己选的王府离靖远侯府很近,不免有些得意,「我选了离靖远侯府最近的那座王府,夜里随时能去找你。」 林青槐脚底滑了下,险些没栽出去。 可怜父亲的一片苦心,全都被狗吃了。 第24章 023 呵,不愧是后宫三千的狗皇帝。…… 司徒聿以为他会如自己一般高兴, 谁知竟不是,身体的反应倒是没慢,及时伸手扶住了他, 「你不高兴?离得近不好吗?」 他夜里睡不着就能过去, 不用每回都翻宫墙。 「没有的事,今夜我们去春风楼。」林青槐默默怜惜了下自己的老父亲, 岔开话题,「午时之前你我得出城, 再乘着我准备好的马车回来。」 身份都已布置妥当, 便是有人要去查也无法查出问题来。 「行。」司徒聿扬了扬唇, 手背隔着衣裳抵住怀里的玉佩, 心底甜滋滋。 交换了定情信物,牵他的手该是不远了。 「对了, 我爹说你那个废物叔叔摸不出底细,他的嫌疑也不小。」林青槐蹙着眉,神色悄然变得严肃起来, 「你二哥的舅舅没那么大本事。」 司徒聿敛眉点头。 此事他会安排人继续去盯着。 穿过白鹭轩进入墨韵堂,不消片刻, 两人便找到司徒瑾住的那间舍馆。 自那夜抓人后, 无人来过。 开门进去, 两人各自分头找了一刻钟, 将房里可能藏着机括的地方仔细翻了一遍, 总算发现床有些不对劲。 林青槐研究了一会, 示意司徒聿一起来, 「这个机括得两人同时上手。」 司徒聿低下头,按照她的提示将手放到开关上,等着他出声便用力按下。 「咔咔」几声, 机括转动片刻露出一个厚约三寸的抽匣。 看到里边的整齐摆放的册子,两人皆轻舒一口气。 林青槐伸手拿了最上面的那本册子翻开,黛眉微挑,「你哥野心不小,准备也很充分。」 二叔手里有司徒瑾笼络朝臣的帐册,这儿藏着的,是他私下招兵买马的帐册。 她拿到是造武器的册子,细緻到在哪家铁铺做了什么,多少件,花费多少,经手之人是谁都有记录。 可是二叔是怎么拿到帐册的? 以他的在大理寺的官职,当不了司徒瑾的心腹近臣。若是偷的,司徒瑾没道理发现不了。 所有的帐册都在这,少了一本都很是明显,何况是三本。 她这般想着,忍不住问了出来。 「两种可能,越不起眼的人,越安全。」司徒聿拧眉看着剩下的册子,「还有一种,幕后之人知晓他们的计划,于是故意盗走帐册送到你二叔手上。若你死了,帐册之事他们自己解决,若你不死,还可利用你将帐册送到我爹手上,让我大哥死。」 「若是第二种,他们没必要留这么大的破绽给我们。」林青槐朝剩下的帐册点点下巴,眸色深沉,「他完全可以将这些都拿走,放到司徒瑾的心腹府上,让你爹自己查到。」 「这不是破绽,而是有意为之。」司徒聿抬手轻敲了下他的脑门,「你想这些东西经我之手交给我爹,以我爹的性子会怎么想。」 父皇会以为他从头到尾都知晓此事,并且参与其中,大皇兄之所以败露,乃是他在背后推波助澜。 有如此心机深沉的儿子,他如今也不过刚过不惑之年,如何不怕? 「好一个借刀杀人。」林青槐羞愧难当,「你我重活一回还被人摆了一道,死的不冤。」 司徒聿:「……」 林青槐翻完一本,又拿了一本翻开。 这本是定制甲冑的帐目,同样细緻。 她看了会,索性坐下来,「我原想等都察院查清二叔的罪证,再去天牢探他,如今倒是不用去了。就是还有些不明白,司徒瑾筹谋篡位,这么大的动静是怎么瞒过你爹的。就算你爹纵容,也不至于纵容至此。」 总觉得司徒瑾一直在被人牵着鼻子走,置办这些需要的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上一世,他们谁都没发现这些。 「秦王叔擅经商。」司徒聿面上浮起一丝怅然,「我会出宫开神机阁,置办产业,除了母后提点也受他影响。」 林青槐眼里多了几分同情,「册子你想法子今夜便放到兵部尚书府上,我爹在查这事。你哥这回是真没法善终了,我记得你爹其实蛮看重他。」 「他是长子,惠妃未出阁前与我爹情投意合,只不过后来我爹没娶她当正妃,而是娶了我娘。」司徒聿低着头,随手拿了一本册子翻开,「小时候我爹很疼爱他,对他的栽培也非常用心。他十二岁入吏部观政,十三岁上朝,人人看好他。」 大皇兄明年及冠,按说是最有可能成为储君的人选,突然被放弃,也就是这两三年的事。 「你爹忽然弃用他,还允许他在眼皮子底下搞这么多动作,是发现了什么吗?」林青槐略好奇。 建宁帝在这事上的反应太淡定了。 上一世他会下令处死司徒瑾,是因为爹爹为了救驾,死在西山围场。 「三年前惠妃的兄长升任右相,秦王叔昔日的门客登门道贺。」司徒聿淡淡挑眉,「恰好那日,我爹微服出宫和你爹一道去了镇国寺。」
第54页 当日,他为了找林青槐摸进方丈师父的禅房,意外听到父皇和靖远侯谈及此事。 还听方丈师父说天象并无异常,只是大梁朝的帝星稍稍黯淡了些,还需再看。 那之后,大皇兄仍按部就班结束观政,进詹事府办差。 可他明显感觉到父皇对大皇兄的态度冷了下来。 「难怪。」林青槐也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个事。 她当时年幼,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听两耳朵就在方丈师父房里的供桌底下睡着了。 「这些东西我带走,这会反正没事,不如你陪我去看看王府。」司徒聿拿走他手里的册子,目光灼灼,「先去认个路。」 林青槐丢给他一双白眼,说起城内造纸坊被人买走,有可能与明年春闱有关之事。 司徒聿听他细细说完,剑眉无意识压低,「这般仔细图谋确实很像是秦王叔的风格。说起来,跟我哥结党营私的大臣,都曾是秦王叔的拥趸。」 林青槐一听,下意识叮嘱,「你爹有点可怕,咱悠着点。」 帝王喜欢能干的儿子,心中的防备却也不会少。 「放心,朕这回不会再连累你。」司徒聿轻笑,「跟他过招虽有压力,但我也不差。」 林青槐失笑。 他确实不差,甚至比建宁帝还要能干一些。 …… 申时一刻,一辆装扮得极为华丽精緻的马车,自永定门进入上京。 马车由两匹高大的白色骏马拉着,马车顶盖垂下的璎珞上挂着黄金打造的铃铛,车帘用的是颗粒匀称饱满的珍珠。 上京乃一国之都,城内王公贵族、高官侯爵云集,却也没有哪家的马车,如此奢华庸俗,恨不得整架马车都镶上金银珠宝。 驾车的男子约莫四十来岁,一路东张西望,不时露出惊诧的神色,一看就知是外地来土豹子,没见过世面。 马车走的不快,外边此起彼伏的议论和嘲笑声,清晰传入车内的林青槐和司徒聿耳中。 两人都做了易容,看不出本来的样貌,穿着也十分的花俏昂贵。 林青槐穿了一身红色缎面锦衣,腰间革带上嵌着拇指大小的珍珠。她的手随意搭在腿上,露出袖子用金丝绣成祥云镶边,如唱戏的一般的滑稽。 司徒聿穿二色百蝶穿花云锦锦衣,腰带用碧玉和金丝织就,墨发束在黄金打造的发冠内,富贵逼人。 「这一套行头得花不少银子。」司徒聿听着车外的声音,经过易容的面容微微有些僵硬,唯有一双眼亮得像是镀上了一层光。 他着红衣的样子甚美,得亏有易容,不然能迷倒无数小姑娘。 「是要花不少,所以你出钱。」林青槐撩开帘子,睁着一双眼佯装好奇地看着街上的百姓,大声喊他,「哥,你快瞧瞧咱是不是真的到上京了。」 一声『哥』喊得司徒聿的心都酥了。他缓了缓心跳,配合转过身循着林青槐的手看去,故作沉稳,「确实到了上京。」 林青槐演了一会,放下帘子玩味勾唇。 有了铺垫,今夜去春风楼撒银子,说不定会有鱼儿上钩。 上一世,她到永安县任县令,到任第一日,当地的首富夫妇便击鼓鸣冤,求她彻查儿子一年多前被人害死一事。 那两个儿子纨绔无状,在当地欺男霸女惹了杀人的祸事,便连夜离开永安县前往上京避风头。 兄弟俩出门的时间,正是此时。 谁知在来上京的路上被人劫杀,找到时都臭了。 为了抓住害死儿子的兇手,那夫妇俩几乎天天上衙门告状。 此次,她与司徒聿扮的,便是这对死去的兄弟。 马车一路向前,进了南市又惹来大批百姓围观,一直跟到飞鸿居后院,看着马车进了院内才散。 两人从车上下去,安排好人手盯着春风楼各处,差不多到酉时便提前出门。 天黑下来,胭脂大街上的灯笼亮起,红黄的光影在飘着细雨的春夜里摇曳。 春风楼外,数百只灯笼同一时间亮起,俨然是整条街最耀眼的所在。 悦耳的丝竹声、女子温柔婉约的唱曲声隐约传出来,惹得过路的文人雅士纷纷驻足,继而大方入内。 开门不过片刻,相继有马车在门外停下,门庭若市。 林青槐放下马车的帘子,俏皮地沖司徒聿笑了下,摇着摺扇揶揄,「哥哥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这春风楼又与咱永安县的青楼有何不同。」 他们如今的身份,是一对被惯坏的商户之子,两人不止没见过世面,还特有钱。 装饰奢华的马车,是今日申时一刻入的城,两人先在飞鸿居闹了一次笑话,这才来春风楼。 「弟弟见多识广,不如跟哥哥说个明白。」司徒聿看着长相平平,容貌皆被掩藏起来的少年,眉眼含笑,「免得一会为兄又要闹笑话。」 能听他喊自己哥哥,今夜便已不虚此行。 「说不如看。」林青槐收了摺扇,假装踩着小厮的背下马车。 司徒聿跟后,下车后便掏出一张一百两银票递给当凳子的惊蛰,「赏你的。」 惊蛰:「……」 殿下装纨绔的样子,很假。 两人的穿着花俏又贵气,像是把银子挂在身上一般。 一站定,身后立即跟上来四个年纪相仿的随从,排场惊人。
第55页 这般有钱到处花的举止,很快吸引在春风楼外迎客的杂役小厮注意,他笑呵呵上前拦住司徒聿他二人,「二位公子可是要进春风楼?」 「不进我们来这作甚。」林青槐「啪」的一下打开摺扇,负着手,趾高气昂地往里走,「要最好的包厢,银子少不了你们的。」 司徒聿笑了下,利落掏出一锭银子递给春风楼的杂役小厮,「带路。」 「好嘞!」小厮笑成了一朵花,热情引他们进去。 两人到三楼的雅字号包厢坐下没多会,春风楼里来了两个财大气粗的土豹子的消息,也传开了。 林青槐一只脚搭在桌上,懒懒散散地歪在椅子里,竖起耳朵听外边的动静。 司徒聿坐在他身侧,拿着糕点,动作娴熟地餵到他嘴边,「明晚还来?」 若是来了,还能听他喊自己哥哥。 林青槐张嘴吃掉他递来的糕点,双眸微微眯起,探究看他。 她知道这地方吸引人,也不至于姑娘都还没看,他就想着再来吧? 呵,不愧是后宫三千的狗皇帝。 「你这是什么眼神?」司徒聿从他眼中看到清晰的嫌弃,莫名其妙,「若是明晚没安排,我得回去见我爹。」 早前出宫,他跟父皇说了今夜要查案子,明日再入宫回禀王府的各项安排进展。 「咳咳……看情况再说,鱼没那么快上钩。」林青槐面颊升上一股热气,慌忙端起茶杯喝了口茶。 幸好做了易容看不到自己脸红。 大梁的男子鲜少有不纳妾的,司徒聿身为帝王,三宫六院佳丽三千也没什么可指摘。 「你该不会以为我喜欢这地方?」司徒聿瞧出他的心虚,伸手把点心端走,不悦冷哼,「把话说清楚,我在你眼中是怎样的人。」 他可冤死了!甭管女子男子,他一个都没碰过! 林青槐盯着他手里的糕点看了会,缓缓抬头与他对视,清泉一般的眸子泛起森森冷意,「糕点还我。」 她正吃的高兴呢! 「你先喝口茶。」司徒聿把糕点推回去,拎起茶壶给他倒茶,「我就是随口一问,别动气。」 自己是真不喜欢这地儿。 到处都是甜腻腻的脂粉味,哪有他身上淡淡的梅花香味好闻。 便是他后来娶了世子妃,又纳了十七房妾室,身上也没也没这腻人的脂粉味。 「倒也不必掩饰,我可是喜欢的紧。」林青槐喝了口茶,偏头看向楼下的高台。 春风楼共有三层,呈回字围着中间的天井而建,天井内设有可升降的圆形高台。 酉时二刻,楼里的姑娘会上台让客人挑选,每一层的姑娘都不同,最上层的姑娘长得最是好看。 花魁逢双日亮相,正好就是今日。 被选中的姑娘,会进入客人的包厢,或是闻歌起舞,或是吟诗作画,尽量让客人玩的高兴。 因而三层楼的包厢窗户都挂着珠帘,以便客人挑选中意的姑娘。 到了戌时便是小倌出场,玩法和姑娘们一样。 此时尚未到酉时二刻,楼上楼下已坐满了来寻欢作乐的客人,甚是吵闹。 「这高台有点意思,底下的机括能藏不少人。」司徒聿又凑过去,很自然地拿起点心餵他,「如此精妙的设计,难怪日进斗金。」 林青槐吃了点心,想到还未找到的那些姑娘,下意识偏头过去,低声在他耳边说,「我觉得那些走失的姑娘,可能就在底下。」 贺砚声看到太僕寺主簿的女儿被人带进后院,之后那姑娘被凌/辱……人不是藏在这儿,估摸着也是从这儿带出去的。 楼中护卫离开后,分别去了个六个不同的地方,还都在城郊。 一连串的线索几乎要串起来了,就差证据。 「先探探他们的底。」司徒聿也想到了这个可能,眸光微沉。 「咚咚咚」楼下的开场鼓响了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起身出了包厢,倚着栏杆往楼下看去。 蒙着面纱的姑娘们走上高台,等着鼓声歇了,这才一一摘下面纱。 「没瞧出来哪点比咱永安县的青楼好玩,姑娘的长相也一般。」林青槐故意说的很大声,「哥,你觉得呢。」 「都是些庸脂俗粉,没个能入眼。」司徒聿粗声粗气回他,说罢,伸手取下挂在腰间的荷包,拿了一锭银子递给身边同样易容的惊蛰,「去,让妈妈找几个能看的上来。」 惊蛰拿了银子下楼,两人一唱一和也引来了不少满是鄙夷的目光。 林青槐视若无睹,摇着摺扇环顾一圈,视线落到对面外廊那位男子身上,唇角微微上翘。 他俩被人注意到了。 「这偌大的春风楼,不会就只有这等姿色吧。」司徒聿一副等不及的模样,烦躁敛眉,「也不知上京哪还有好玩的地,都说到了上京不进春风楼,便算不得是来过,我瞧着也不过如此。」 「再看看,说不定这只是开胃菜。」林青槐悄悄曲起胳膊拐他,多的没说。 司徒聿会过意,状似不经意的往对面瞟了眼,很快移开目光。 「这位小哥是个会玩的,这先出场的姑娘呀,只是来铺台,也叫暖场。若是无人被相中,自然要换上更好看些的姑娘,让大傢伙接着挑。」边上一位年约三十来岁的大叔,微微抬着下巴,不太瞧得上他们的模样,懒懒作介绍,「铺台、研墨,下笔,每次出场都有讲究的,姑娘的长相也不相同。」
第56页 「我兄弟二人今日初到上京,不懂得这些文雅的玩法,让这位兄台见笑了。」林青槐拱了拱手,叫来三楼的一位小厮,含笑吩咐,「这位兄台今晚的花销我们包了,结现银。」 「原来两位小兄弟是外地来的,难怪了。」男人含笑回礼,「在下是这儿的常客,你俩想知道什么问我便可。」 春风楼一晚上的花销可不便宜,选个姑娘就得一两银子,姑娘们演完了赏银最低也要五两。 当然也能不选,点上一桌子酒菜也须花费二两银子。 等姑娘们都被选完了,落选的那些便在高台上为所有客人表演。 「多谢兄台。」林青槐伸手拽了下司徒聿的袖子,示意他给钱。 司徒聿拱了拱手,从荷包里拿出一张五十两的银票,递给春风楼的杂役小厮,「这位兄台只管玩,银子我们先付,不够一会再补。」 小厮眼神亮起来,接过银票蹭蹭蹭跑下楼。 林青槐漫不经心地看着小厮去了后院,收回目光。 须臾,先前在对面盯着她和司徒聿的男人,也下楼去了后院。 第25章 024 不就是穿女装吗,他捨命陪君子…… 楼下的高台选人到了第三层, 姑娘们确实长得美,一个个姿态端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闺秀。 惊蛰离开了一会, 跟司徒聿表示已经安排盯着方才那人, 安静退下。 林青槐看了眼冬至,对方回给她一个彼此瞭然的眼神。她笑了下, 拿着摺扇指向台上的红衣姑娘,大声嚷嚷, 「穿红衣服的那个, 小爷出五百两要了!」 她嗓门不小, 加上夸张的做派, 楼里静了一瞬。 被挑中的姑娘福了福身,抬起头沖他们笑。 「也不知是从哪儿冒出来土财主, 竟然选了花魁。」 「我是出不起五百两的,往回也没人出这般高的价格。」 「两个黄毛小儿,估摸着来开荤的, 一会就该闹起来了,这花魁的脾气可是大得很。」 周围的客人神色讥诮, 看林青槐和司徒聿的眼神, 跟看傻子一般。 林青槐浑不在意, 等着司徒聿也选了个姑娘, 随即摇着摺扇拉他返回包厢。 不多时, 两位姑娘敲门入内, 柔声询问他们想点什么节目。 「跳舞吧, 小爷听说这春风楼的姑娘舞艺是一绝。」林青槐单手撑着下巴,笑眯眯吩咐,「衣裳不要穿太多, 不能睡,让小爷过过干瘾。」 司徒聿:「……」 这小色鬼! 两位姑娘笑着应下,外边送了筝进来,一人弹奏一人起舞。 司徒聿看都不看一眼,埋头给林青槐挑鱼刺,挑好了就餵他。 林青槐边吃边看姑娘们表演,待姑娘离得近了,轻车熟路地伸手捏一下对方的腰,或摸一下脸,玩的很是开心。 一曲罢,她也吃的差不多,身上的酒气也重了些,大声嚷嚷着要见春风楼的妈妈。 两位姑娘仿佛见惯了如此场面,淡定坐等妈妈过来。 少顷,一名年约五十的妈妈,挥着帕子推门进来,脸上挂着谄媚的笑,「两位公子可是玩的不开心?」 「你们这春风楼不是青楼吗,就这样的姿色也好意思说是花魁。」林青槐掏出一沓全是五百两的银票,重重往桌子上一拍,故意大着舌头嚷嚷,「给小爷找个更好看的雏,这些都是你们的。」 拿了她的银子是要还回来的。 妈妈吞了下口水,陪着笑解释,「我们这楼里的姑娘卖艺不卖身。」 她个乖乖!方才那一沓银票得有一万两! 不过这少年一看就是个□□湖,不能让他第一回 便吃到甜头。 「那算了。」司徒聿拿走银票,抓着林青槐的胳膊往身后一带,弯腰背起他,「我弟弟醉了,还望妈妈见谅。他这人平日里只喜欢雏儿,听闻春风楼的姑娘都冰清玉洁,因而才想着买她们一夜。」 妈妈:「……」 司徒聿仿佛没瞧见她贪婪的眼神,背着林青槐大步往外走。 林青槐趴在他背上,脸颊贴着他的肩胛骨,心跳略快,后背也热出一层汗。 少年的嵴背结实宽阔,身上的松柏冷香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冲散了浮在空气的甜腻脂粉味。 清冽又醒脑。 曾经,她也渴望过有这样的肩膀,让自己靠一靠,哪怕一下都好。那样的想法有过一次,说起来也是因为他,后来便再也没过。 她是靖远侯府的世子,后来成了靖远侯,再后来她是大梁权倾朝野的奸臣,三司六部皆有她的门生。 朝野上下都在传,司徒聿被她蒙蔽、欺骗,传她不曾将司徒聿放在眼里。 传司徒聿早晚得杀了她。 他们哪里知道,他们不单只是君臣,还是互相信任的知己好友。 她还背过他两回呢。 第一回 是他中毒失明,被送去镇国寺静养。 彼时归尘师父从潭州回来不久,师娘和师兄的骨灰刚葬下,师父也还在病中。她放心不下,以准备科考为名去陪着归尘师父,日日带司徒聿在后山打猎开荤。 他的眼睛勉强能看到东西那日,她开了两坛桃花酿为他庆祝。 孰料他的酒量奇差,两坛桃花酿没喝完就醉倒了。 醉了的司徒聿迷煳又无赖,说什么都不肯留在师父的竹庐,她只好骂骂咧咧硬背着他下山。
第57页 第二回 是在西北,他们入城刺探蛮夷主帅的下落走漏了风声,他为了救自己受伤。 那一次他昏迷不醒,她背着他在谷雨和惊蛰他们护送下,摸黑避开蜂拥而来的死士,不敢哭不敢有丝毫的软弱。 当时她真的怕他从此不醒,怕因为他而赔上林氏全族的性命。 林青槐想到这不禁打住思绪,有些想笑。 从假扮哥哥的那一刻起,她便忘了自己是女儿身,也不曾让人有近自己身的机会。 许是这一世来的太过突然,又太过顺畅,她竟忘了曾经的谨慎。 「你可别吐我一身,免得一会到了家被表舅舅责骂。」司徒聿歪头蹭了下林青槐的脑袋,不满抱怨,「酒量不行还要喝,那花魁长得也就那样。」 「确实不如何,还不让小爷带走。」林青槐嘟囔一句,打起酒嗝,「走快些,想吐。」 今晚的戏够了,看那妈妈的意思,并不想这么快就让他们就知道春风楼的秘密。 「不准吐。」司徒聿阴沉着脸,脚步倒是快了许多,转眼便出了春风楼。 惊蛰和冬至赶了马车过来,两人上了马车,先说了几句胡话让人听去,等马车跑远了才说正事。 「那老鸨看到银票,眼里冒着绿光。」司徒聿往后一靠,露出鄙夷的神色,「如此喜欢银子,怎会让姑娘们只赚小钱。」 春风楼的姑娘,睡一夜的价钱怕是不低。 能做到几十年间,没有任何关于楼里姑娘身子不干净的消息传出来,背后的东家估计花了不少心思。 「春风楼在上京前后开了四十年,砚声还曾在楼里长住,若真接皮肉生意,以他的脾性定会起疑心。」林青槐按着眉心,眼睛却格外的明亮,「我越来越想揭开谜底了。」 「不急,明晚咱再来。」司徒聿拎起茶壶给他倒茶,「方才可有吃饱?」 他的酒量极好,那几杯酒醉不倒他。 「吃饱了。」林青槐坐直起来,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阵,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还记得我买的女装吗,三日后,文奎堂掌柜的侄女入京,你是姐姐。」 司徒聿想起他装女装的模样,心跳漏了一拍,「明白。」 不就是穿女装吗,他捨命陪君子。 林青槐想到他穿女装的滑稽样,没忍住,乐不可支地笑个不停。 谁能想到天子少年时,曾扮过女子呢。 * 三日时间转眼而过。 大理寺少卿林陌收受案犯家属的财帛,以乞丐换走重要案犯的事查清。林陌削去官职杖责一百,罚银万两,家眷随同流放崖州,子嗣三代不可入仕。 其子林庭兆谋害手足,刺杀宫中护卫,秋后问斩。 都察院和京兆伊衙门的公告同时贴出,靖远侯府东院一片哀嚎之声,陈氏当场晕了过去。 林青槐听孙嬷嬷说完,扬唇笑了笑,跟娘亲说了声吩咐冬至备马回镇国寺。 陈氏连定州都回不去,挺好的。 看来爹爹对这事是真的上了心。以往与二叔犯同样错误的官员,顶多杖责罚银子嗣不可入仕,鲜少罚其流放。 这一去,便是不砍头也不见得能活着到崖州。 「你哥哥的腿恢復的差不多了,这几日已经可以下地,再过段时日便瞧不出受过伤。」周静看着女儿,满心欣慰,「宴请各府夫人之事,娘亲已开始筹备,你无需操心。」 林青槐摸了摸鼻子,含笑点头。 她一点都不担心。 只是害死她和司徒聿的幕后之人,如今还没确定,就这么丢下他自己一个人去查,似乎有点不厚道。 「还有呀,宴会之时各府夫人说不定会趁机议婚,咱得想好託辞。」周静深深嘆气,「娘亲不想让你嫁出去,放眼整个上京,能让你如娘亲一般自在随性的人家,真找不着。」 「女儿知道。」林青槐安抚地拍拍她的肩膀,见冬至过来,旋即站起身,「女儿回镇国寺了,今夜晚归,不用等女儿用晚饭。」 她还没及笄呢……外人反倒比他们侯府的人还着急。 出门上马,林青槐看了眼街道另一头的武安侯府马车,禁不住翻了个白眼。 楚音音又来了。 知道她休沐,一大早便来侯府外边等着。 「公子,这食盒不好拿。」冬至拎着食盒,苦哈哈看她,「小的以为要乘马车呢,准备了许多。」 林青槐伸手拎走食盒,单手抓着缰绳,抬腿夹着马腹示意踏雪上路。 冬至嘿嘿笑了声,策马追上去。 天气放晴,一大早城里就热热闹闹。 上京来了一对钱多人傻的纨绔子弟,日日都去春风楼一掷千金,成了街头巷尾热议的新鲜事。 同时传开的,还有一则跟林青槐有关的流言。 靖远侯府东院的嬷嬷陪着陈氏去都察院,要求探望林少卿时,被人瞧见满脸的伤。 便是陈氏的脸上,也浮着清晰的掌印。 不到半日,城中的夫人和姑娘们便都知晓,靖远侯府的千金粗蛮不讲理,连自己的婶婶都打。 还有说这千金奇丑无比,因而才养在乡下,十几年都不接回来。 林青槐听了一路,心想皇后在宫里或许也会收到消息,愉悦扬唇。 这样的品性,是配不上司徒聿的。 春风楼那边已上钩,他们布置在春风楼四周的人手,也发现了新的线索。
第58页 城郊的几处宅子他们也给盯死了,就等着那些人再次出手。 今日休沐,她昨夜与司徒聿约好未时在城外庄子碰头,再乘马车以文奎堂掌柜的侄女身份入京。 尽早破了人口失踪案,说不定那些失踪的姑娘,还在上京。 出了城门,路上没什么人,一直远远跟着她们的马车,显得格外的显眼。 「武安侯府的大小姐真是够烦的,日日这般跟着公子,昨个武安侯夫人还往府里递了拜帖,咱夫人说要养胎,谁也不见。」冬至嫌弃的不行,「她才十二岁,就这般急着嫁人。」 「不管她。」林青槐再次催马,让踏雪跑的更快,「上山时记得跟山门的师兄说,谁问起我去了何处都不准答。」 冬至用力点头。 她看到楚音音就烦死了,被她知道大小姐住在哪,说不定又要闯进去。 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在官道上驰骋片刻,转眼便不见踪影。 坐在马车上的楚音音放下帘子,生气撅起嘴。 这林青榕简直可恶。 靖远侯夫人也是个不开眼的,母亲递了拜帖竟然敢不见。 「小姐,那林公子一手拎着食盒,一手抓着缰绳骑马的模样,当真英武。」婢女迎梅端起新倒的茶递到她手边,「就是不怎么好相与。」 那日在丰隆绸缎庄,大小姐的面子里子,都被那林公子和如今的晋王殿下踩在脚底。 「不好相与?等他靖远侯府倒了,我要一节一节打断他的骨头,看他还敢不敢瞧不起我。」楚音音喝了口茶,郁闷倒向软垫,「今日回府后,不准告诉大哥我今日又来追林青榕。」 圣上给两个皇子都封了王,大哥这几日情绪低落,文章都没心思做。 「我听说林公子与贺世子关系极好,靖远侯夫人与安国公夫人还是手帕交。」迎梅压低嗓音,「安国公府的大小姐贺文君今年已满十三岁,两家若是议亲,就没咱武安侯府什么事了,大小姐要不要去试探下贺文君。」 楚音音眼神亮了下,开心抚掌,「先去镇国寺看看他要干嘛,回头就去找贺文君。」 谁敢跟林青榕议亲,她就让谁不好过! 便是安国公府的大小姐又如何,父亲如今可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哥哥哪怕不下场科考,也会有官职加身。 国子监的那群监生,谁不捧着哥哥捧着她,也就林青榕有眼无珠。 「是。」迎梅埋头应声,心里头悄悄松了口气。 可算是不生气了。 大小姐一不高兴就会打人,偏生自己是她的大丫鬟,挨打次次不落。 进了三月,城外的绿意渐渐浓烈,天也暖了许多。 镇国寺的僧人都换上了轻薄的僧衣,山上的桃林一片翠绿,生机盎然。 林青槐走送货的侧门进入镇国寺禅院,还未下马,小九便红着眼,迈着小短腿朝她奔过来。 「出什么事了?」她从马背上下去,随手将食盒递给冬至,拧眉看着胖墩小九。 「六师兄大骗子,花朝节前跟小九说日日给小九带点心,结果一走便只有点心回来,人不见踪影。」小九抱住她的腿放声大哭,「方丈不在,师叔日日都要我等抄经做功课。」 林青槐:「……」 不是她不想回来,是脱不开身。 任由小胖墩嚎了一阵,她抬手抓着他的衣裳,将他拎到一旁,「我今日带了栗子糕、红豆糕、还有芝麻酥饼。」 哭声戛然而止。 小九擦了擦眼,摇着胖乎乎的手示意她低头,「师父来信了,归尘师叔也给你来了信,在大师兄那,七师兄正要进城给你送呢。」 「大师兄如今在哪?」林青槐蹲下去,激动得嗓音都有些发颤,「师父在信里说了什么,你知道吗?」 归尘师父去潭州已有十多日,也不知师娘的情况如何。 夏至查完陈元庆的师父便去找师兄,如今还没信回来。 小九巴巴看着冬至手里的食盒,用力吞口水,「大师兄在侧殿修补佛像的金身,七师兄和他在一处,我不知信里说了什么。」 林青槐被他的馋样给逗笑,站起身来,拿过食盒打开,取出一份红豆糕递给他,「剩下的要分给师兄师弟门,都是素点心。」 「六师兄明日还回来吗?」小九满意的咬了口,胖乎乎的脸颊露出深深的梨涡,「若你不回来,我就省着吃。」 「不回来。」林青槐抬手敲了下他的脑门,笑骂,「就知道吃。在这等着我,一会还要帮我抄经书。」 花朝节前她私自下山没跟方丈师父打招唿,虽然爹爹帮忙解释了原因,责罚还是免不了。 「六师兄也要抄经书呀。」小九脸上露出揶揄的笑,「我知道了,师父出门前找不到袈裟,定是被你给藏起来的。」 林青槐:「……」 就不该给他带吃的。 小九见她不说话,顿时咯咯笑起来。 「冬至,你带踏雪回马厩,拿点好的草料餵它,我去一趟侧殿。」林青槐又敲了下小九的脑门,拔腿就往侧殿跑。 上一世,她最对不起的便是小九。 去西北平乱那年,小九外出游歷,听闻她也去西北,连夜奔波追上大梁的大军。 那会他已知她是女子,还习得一身医术。 一路上,蛮夷的死士和伏兵几次试图暗杀司徒聿,她每次受伤,都是小九给她包扎。
第59页 就在大梁大军攻破蛮夷全境那日,她、贺砚声和司徒聿被大梁军中叛将偷袭,是小九替自己挡了一剑,以命护她。 这一世,他想吃什么糕点,她都会尽量找能做出来厨子,给他做出来。 要看着他活到长长久久。 林青槐一路跑的飞快,进了侧殿看到大师兄和小七正在给菩萨的脸上添金漆,赶紧停下来竖起右手行礼。 「还记得回来,我还以为你迷路了。」大师兄了悟揶揄的嗓音落在头顶,「经书抄完了吗,去思过堂面壁了吗。」 林青槐:「……」 都没有。 「归尘师叔给你的信放我禅房里,你把菩萨的金漆补完就去取。」了悟放下手里的漆碗和笔,从梯/子上飘然跃下,「小七,记住咯,以后不能跟你六师兄学,私自下山,一去不回,皮厚如墙。」 「大师兄教训的是。」林青槐乖乖认错。 了悟哼了声,带走一脸懵的小七。 林青槐深吸一口气,爬上梯/子,任命修补地藏菩萨身上的金漆。 了悟带着小七走出侧殿不远,视线里又多个不守规矩的师弟的身影。 这十三师弟比小六还烦,每月只到镇国寺住半月,一来就各种闯祸。不是偷熘进藏经阁乱翻一气,便是偷奸耍滑不好好习武,夜夜往外跑。 他哼笑一声,捻着佛珠单手竖掌,「阿弥陀佛,十三师弟还记得镇国寺的山门往哪开,不容易。」 司徒聿:「……」 忘了师父不在寺内时,他们几个当师弟的都由师兄管。 第26章 025 千万别翻旧帐,他那点心思快藏…… 了悟见司徒聿不说话, 心下明白了几分,扬了扬眉,轻描淡写的语气, 「经书抄完了吗, 去思过堂面壁思过了吗。都没有是吧,今日不把侧殿的菩萨金身修补完, 不准下山。」 「十三谨听大师兄教诲。」司徒聿恭敬回礼。 「六师弟好像还不知他此前抄好的经书,都被谁给偷了。」了悟哼了声, 似笑非笑, 「他今日也在寺内, 我正想与他说此事。」 司徒聿嘴角抽了下, 再次行礼,「十三知错, 今日一定修补好所有菩萨的金身。」 被林青槐知道,自己偷他抄好的经书,他不打断自己的腿也会打断手。 「小七, 记得不要学你十三师弟,空长年纪不长脑, 偷人抄好的经书早晚会被人打死。」了悟摸了摸小七的脑袋, 目光落到司徒聿身上, 「打不死, 也会被打残的。」 「小七明白。」小七憋笑憋得耳朵都跟着红起来。 「走了。」了悟袖袍一甩, 带着快要憋不住笑的小七, 神清气爽地走下台阶。 俩惹祸精, 一走就将近一个月。 师父若是在寺里,得罚他们去扫山门的台阶,扫到他们哭为止。 司徒聿目送了悟的身影走远, 正了正神色,施展功夫往侧殿跑。 他和林青槐约好,今日以文奎堂掌柜的侄女身份入京,谁想到一来镇国寺就撞到大师兄,被抓了个现行不说还要受罚。 踏入侧殿,林青槐站在梯/子上,正拿着笔给地藏菩萨的脸添金漆。 菩萨宝相庄严,少年穿着身牙白色素面锦衣,侧脸的轮廓严肃沉静,宛如菩萨座下的童子一般圣洁。 司徒聿拍了下怦怦直跳的胸口,故意放沉脚步。 「你怎知我在镇国寺,不是说好了未时在庄子上见吗。」林青槐偏头看下去,苦哈哈抱怨,「这镇国寺的和尚真不讲理,我不小心撞了下梯/子,便被他扣在这补金漆。」 哥哥也是方丈的弟子,但不在亲传弟子的排行内。 他只跟方丈师父学武,不抄经书,也不用守清规戒律。 她自己也没守,反正及笄后就得还俗。 司徒聿应该还不知道自己的这个身份?就算知道了也不怕,等恢復了侯府千金的身份,推给哥哥就成。 「是非常不讲理,我方才上来找你撞到了个和尚,估计和扣你的是同一个,我也被要求来补金漆。」司徒聿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他还要我抄经书,说我方才对菩萨不敬。」 不能让他知道自己是十三。 偷他抄好的经书事小,被他发现辈分最低事大。 「他也这么吓唬我!」林青槐声调拔高,说完意识到不对劲,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这么巧? 大师兄罚自己抄经书,补金漆就算了,好歹自己是带髮修行的佛门弟子。 他一个上山来熘达的香客,凭什么也这么罚。 「那……你自己留下,我先去马车上睡一觉?」司徒聿感觉到他的眼神变化,当即绷紧了神经,「我不是镇国寺的弟子,便是日后再来,他也不敢奈我何。」 好险。下回在他面前说谎,得想好了确定没破绽才行。 「那你走吧。」林青槐收了视线,继续手上的活。 他敢走,大师兄就敢打断他的腿,再关到思过堂。 不知他到底排行第几。 千万别是师兄,排她上头的五个师兄,就有一个常年在外,师父没说他是谁,她也没问过。 「我真走了啊。」司徒聿说着当真走了出去。 林青槐没理他,补完了菩萨的半边脸,从梯/子上下去,换个方向补另外一边。 司徒聿在门外站了会,见他完全不在意自己,只好又掉头回去,心虚开口,「金漆还有吗。」
第60页 「不知道。」林青槐背对着他,手上的动作没停,「你若是不想做这苦力,去跟他亮出身份便好,我的身份太低没用。」 司徒聿:「……」 自己果然还是被看穿了。 花了一个半时辰,两人终于将侧殿的菩萨修补完毕。 林青槐放下漆碗,顾不上问司徒聿他到底排行第几,出门就往禅院跑。 了悟师兄的禅房离侧殿很远,她累出一身汗,进了禅院门都不敲便往里闯。 「毛毛躁躁,该让你把整本《清心咒》都抄完。」了悟抬手敲她的脑门,顺道把信递过去,「这是师叔给你的信,师父给我的那封信上说,他月中启程回来,归尘师叔还得过一阵才动身。」 林青槐拿到信便迫不及待撕开封口,一颗心七上八下。 师娘的情况不知如何。 上一世师父赶到潭州,师娘已病入膏肓药石无医。 抖着手展开信,她看到归尘师父熟悉的字迹,语气甚是平静地跟她说,能陪师娘走完最后一段路,他很知足,鼻尖一阵阵发酸。 老天给她重生的机会,却有不肯给她圆满。 师父终究还是没能救回师娘。 忍着酸涩看完信,得知洛星澜已找到,且真是归尘师父的儿子,林青槐用力闭了闭眼。 找到了师兄,归尘师父便有了活下去的动力,也算是圆了他的一桩心愿。 「可是潭州那边的情况不好?」了悟见他红了鼻头,嗓音也跟着软和下来,「一切自有因果,你无需想太多。」 「归尘师父找到了走散的孩子,可是没能救回师娘。」林青槐仔细将信折起来,竖起手掌行礼,「我回去抄经书。」 了悟回礼,张了张嘴,终究是没说什么。 世间万物皆自有缘法,小六有天会自己参悟。 林青槐回到自己的禅院前,驻足发了会呆,掉头去马厩看踏雪。 她心知救不回师娘不是自己的错,还是很不好受。 若她重生的时间再早一些,哪怕再早一个月师娘都会有救。 「出了何事你这般难过。」司徒聿走到他身边停下,垂眸看着他发红的眼角,一阵心疼,「不就是抄经书,小事一桩。还在上书房读书时,太傅最爱罚我抄书,知道我如何过关的吗。」 林青槐偏过头,少年眉目温柔,墨色的瞳仁里漾着她熟悉的笑意。 她扯了下嘴角,长长地吐出口气,懒散掀唇,「你这么能,帮我把经书也抄了吧。」 司徒聿:「……」 自己想听他说为什么不开心,不想抄书。 「我师娘的病回天乏力,归尘师父要在潭州住上一段时日陪她。」林青槐伸手揉了揉踏雪的脖子,情绪不是很高,「我若早一些时候致仕,说不定能救回师娘。」 归尘师父说,师娘是他见过的最惊才绝艷的女子,若不是蛮夷国中动乱,她便是入仕成就也能胜过大多数男子。 可惜自己无缘得见。 「世间事自有定数。蛮夷有最好的印刷术和制盐术,有骁勇善战的骑兵,不也最终走向灭国。」司徒聿笑了下,抬手轻拍他的肩膀,「你我皆是凡人,能有这一场奇遇求得前世所愿,又岂会事事圆满。」 便是提早致仕也不见得能回来。 若他二人没有因为他致仕起了口角,幕后之人也未必有机会对他们下手。 「你说的对,我们都是凡人,没法对抗天意。」林青槐精神过来,仰起脸坏笑,「去抄经书,顺道让我开开眼界。」 司徒聿:「……」 这是还没躲过抄经书的命。 回到林青槐住的禅院,小九吃得肚儿熘圆,懒洋洋躺在院中的摇椅上晒太阳。 看到他二人一道进了禅院,他勐地弹起来,睁大了眼看着司徒聿,「十……师兄,你回来了。」 十三师弟怎会跟六师兄一道回来? 六师兄知道往回偷他抄好的经书的人,是十三师弟了? 「瞧你那出息样,《神农本草经》背下来了吗,《素问》和《灵枢》看了吗,就知道吃。」林青槐负手看他,故作严肃,「归尘师父下山时可说了,等他回来你若看不完《灵枢》就不用拜师咯。」 小九:「……」 六师兄果然知道是十三师弟偷了他的经书,把火往自己身上撒呢。 司徒聿摸了摸下巴,忍住不笑,「学医似乎还要看《伤寒杂病论》和《金匮方要》。」 林青槐附和点头,「确实要看,归尘师父下山前给小九布置了功课的。」 小九鼓起腮帮子,憋红了张圆乎乎的小脸,生气叉腰,「六师兄你偏心,十三师弟就是住你禅院隔壁的贵客,他偷你抄好的经书,你竟还帮他欺负小九!」 林青槐:「……」 司徒聿:「……」 糟糕,他把这茬给忘了。 「你就是那个杀千刀的十三师弟?」林青槐随手摺了一截树枝,怒不可遏地扑向司徒聿,「我辛辛苦苦抄了一夜的经书,你个混帐捡现成,害我被师父加倍责罚,还不是一次两次!」 还以为他是师兄呢!原来是辈分最小的十三。 「就是他,偷了六师兄抄的经书还跟师父说,六师兄的字不好看。」小九神清气爽地坐回去,笑眯眯看戏,「六师兄快打他。」 「偷你抄好的经书是我不对,但你也不能说翻脸就翻脸吧。」司徒聿上蹿下跳,避开他手里的树枝,「不能打脸,今日还有正事要做呢。」
第61页 「放心,我保证不打脸。」林青槐气急,手上的攻势越来越凌厉。 她在镇国寺常常破戒惹祸,每回被师父抓着都得去思过堂面壁,再抄十篇经书悔过。 大约是五年前,她每回犯错被罚,抄好的经书都会不翼而飞,冬至她们几个连一点线索都找不到。 有一回她假装自己睡熟过去,就想抓住偷经书的贼,结果那贼像是知道她的计划一般,竟是没来。 闹半天,竟是司徒聿这混帐。 「公子,要不要小的帮忙。」冬至听到动静,从禅房里端着一盘糕点出来,笑盈盈坐到小九身边,边吃边看热闹。 晋王殿下太不靠谱了,竟然偷大小姐的经书。 要知道,大小姐最烦抄书的。 「六师兄打他,打他!」小九满意拿起一块糕点塞进嘴里,回头跟冬至说,「冬至,明日我想吃千层糕。」 「好。」冬至笑眯了眼,「小七和小十、十一他们跑哪儿去了?」 方才还一块在这吃糕点,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他们去正殿了。」小九吞了嘴里的糕点,见林青槐从屋顶上跃下,马上弹起来炮仗一般往外跑,「六师兄,小九回去看书了。」 六师兄打完了十三师弟,下个就得收拾自己了。 林青槐丢了手里的树枝,回头看司徒聿,「去抄经书,不抄完今夜把你卖春风楼去!」 司徒聿:「……」 林青槐活动了一阵,因不能救师娘而生出的愧疚和难过,也彻底散了。 若是早一点致仕,说不定不会有重生的机缘,凡事不可强求。 「纸笔都备好了。」冬至拍掉手上的糕点碎屑,朝着司徒聿客气地做了有请的手势。 司徒聿悄悄看了眼林青槐,扭头进了禅房。 林青槐懒得理他,躺到方才小九躺的摇椅上晒太阳。 春日的太阳暖融融晒在身上,她躺了会,拿出摺扇打开遮到脸上,正打算小憩片刻,小七和小十、十一、十二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脑袋上出了汗,亮的刺眼。 「六师兄,禅院门口有个女施主,说要见你。」小七规矩上前行礼,小脸红彤彤一片,「她还说她是六师兄的妹妹。」 「我可没有那样的妹妹,她若硬闯你们就把她们抓住,再大声嚷嚷她偷看僧人洗澡。」林青槐拿走脸上的摺扇,促狭一笑,「叫的越大声越好,一会过来拿奖励。」 「好嘞!」小七听说有奖励拿,掉头就跑。 后边几个小光头见盘子里还有糕点,拿了才跟上去。 林青槐摇摇头,放心闭上眼。 这楚音音连着两次被自己和司徒聿下面子,还不死心,也不知她如何想的。 明明除了嫁人,还有许多事可做呀。 午时之前,司徒聿终于抄完二十篇经书,两只胳膊累得差点抬不起来。 「十三师弟挺能干嘛,两只手都能写字,却还偷我的经书。」林青槐拿起抄好的经书看了看,分成两份,勾着唇角站起来,「还得去思过堂思过,走吧。」 司徒聿暗暗嘆气。 往后怕是要常常看着他摆师兄的架子,真是……一失足成千古恨。 两人到了思过堂,大师兄了悟正在罚小十、十一和十二,见他二人过来,眯了眯眼缓缓伸出手,「拿来。」 林青槐和司徒聿乖乖把抄好的经书递过去。 了悟捻了下佛珠,目光落到林青槐脸上,脸上绽开如沐春风的笑,「小六的字长进了不少,作为嘉奖,抄写整本《妙法莲华经》的事就交给你了,下次回来记得带。」 林青槐:「……」 司徒聿:「……」 这差事指定得落自己头上。 「师兄知道你俩很开心,能帮师父抄整本经书,可不是哪个弟子都能做的,进去吧。」了悟一本正经。 俩滑头,这下知晓什么叫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了吧。 「是。」林青槐和司徒聿同时行礼。 进了思过堂,两人各自在团蒲上坐下,司徒聿不等林青槐开口,主动说:「我来抄。」 「来,喊一声师兄我听听。」林青槐扬起唇角,笑容促狭,「十三师弟很能藏啊。」 上一世,她到死都不知他是十三师弟,在京外任职时月月给他和司徒聿写信。 「师兄莫怪。」司徒聿挪过去,抬手搭到他肩上,给她揉肩膀。 千万别翻旧帐,他那点心思快藏不住了。 「看在你乖巧懂事的份上,不计较了。」林青槐舒服眯起眼。 算他识相。 一个时辰的面壁时间结束,两人老实去见了悟,得了他点头才下山。 林青槐买在城外的庄子离镇国寺不远,未免被人看到,两人留下冬至和马匹步行前往。 楚音音还守在镇国寺的山门处,大有见不到人不离开的意思。 被她缠上,等回到城内得天黑,平白浪费一番布置。 两人的脚程不慢,不到一刻钟便到了庄子。 谷雨和惊蛰已换好了衣裳,两人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服谁。 惊蛰的体型比较壮,上了妆勉强能看,倒是瞧不出来他本是男儿身。 谷雨那般生气,多半是被惊蛰嘲笑太像女子。 林青槐好笑地递了个眼色给谷雨,拿走准备好的女装,招唿司徒聿去换。
第62页 谷雨眨了下眼,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轻轻点头。 大小姐就是会。 林青槐:「……」 这丫头的脑子里一天天都想什么呢! 进入花厅隔壁的厢房,林青槐关上门,若无其事地的说,「把你身上的衣裳脱了,我教你怎么穿。」 司徒聿不假思索,「我看着你换就能学会,师兄有教导师弟的责任吧。」 林青槐在打死和打晕他之间思索了一会,发觉自己两个选择都做不了,还不能生气,心里怄的不行,「老实待在那别动,我换好了再帮你换。」 「那你快些。」司徒聿低头看了眼怀里的裙裳,面颊泛起薄红,「我先自个瞧瞧,能不能穿上。」 林青槐略略颔首,抱着衣裳绕到屏风后的里间,顺手放下帘子。 这是她的屋子,天风楼的新人在这边训练,她时不时会过来瞧一眼。 脱下身上的男装,她想到方才司徒聿说的话,禁不住轻轻吐出口气。 他并非怀疑自己的身份,就只是单纯的觉得大家都是男子,没什么不能看的。 上一世她时刻谨记自己是男子,便是与人同住一室也不曾紧张。 方才是自己太过敏感了。 没恢復侯府千金的身份之前,她就是哥哥林青榕,不管做了何事往后推给哥哥即可。 换好了衣裳,林青槐取下头上的髮带出去,神色已然恢復过来。 「女子的衣裳这般麻烦。」司徒聿抬起头看他,俊美无俦的面容染着绯红,「我瞧了许久也不知先穿哪一件。」 得亏他没把自己的衣裳先脱了,外边日头晒的暖和,屋里还是冷。 「进来吧。」林青槐将他的愁眉不展的模样收进眼底,唇角扬了扬,忍不住揶揄,「你脱的倒是顺手。」 宫里几十个妃子,侍寝的就算只有一半也很可观。 「这你可冤枉我了,谁的衣裳我都没脱过。」司徒聿抱着衣裳站起身,放低了嗓音跟他解释,「你不是怀疑那三个孩子不是我的吗,今日同你说句真话,还真不是我的。」 林青槐顿住脚步,不敢置信地仰起脸,潋滟美目睁得熘圆,「谁如此大胆,竟给你戴绿帽!」 司徒聿:「……」 林青槐见他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心底莫名涌起深深的同情,「都过去了,幸好这一世可以避开,别告诉我你已经被切了啊。」 她记得往后的十几年间,他受过的所有伤,没有那次和被切有关。 说明他很早就受伤了! 第27章 026 他的一片真心都被狗吃了。…… 「收起你脑中乱七八糟的想法, 朕与你不同。」司徒聿被他给气的不知如何往下说。 他的还在,而且很好,没一点毛病。 「那你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林青槐给了他一双白眼, 撩开离间的帘子让他进去, 「除了这事,你没别的事还瞒着我了吧。」 司徒聿摇头。 除了这事, 自己还真没有别的事瞒着他。 林青槐笑了下,拿走他手里的衣裳, 示意他把身上的男装脱下来。 她相信他真没有别的事隐瞒自己, 君臣多年, 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挑出里衣放到最上面, 林青槐往椅背上一靠,微微蹙起黛眉, 若有所思。 三个皇子四个公主都不是他的种,难不成是司徒修的? 她记得司徒聿登基后没多久,他便染病暴毙。自己当时已经去了江南, 上京的事虽有天风楼收集消息,可终究是民间的组织。皇城内的消息, 她从不允许手底下的人打探。 一则是对司徒聿的尊重, 二则是为了保命。 关系再好他们也是君臣, 不可逾矩。 「亵裤也要脱?」司徒聿光着膀子, 面颊红得滴血, 「没必要吧。」 虽说都是男子, 让他赤条条脱了还是做不到。 「咳咳……」林青槐回神, 险些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不用,你站好了别动就成。」 少年的皮肤很白, 身形略显单薄,但常年习武,该紧实的地方壁垒分明,好看的紧。 拿了里衣过去帮他穿上,她低下头给他系上带子,心跳莫名乱了频率,「怎么不说了。」 话说一半留一半最是烦人,勾的人心痒痒,又不说了。 司徒聿垂下眼眸,痴痴看着为自己穿衣裳的少年,脸颊又烧的厉害,「二皇兄染病暴毙是我安排的,当天夜里他便被我带走,那副棺椁里什么都没有。过了四年我大婚,当晚是他去圆的房。」 「皇后发现新婚的夫君不是你,竟然没闹?」林青槐想起纪问柳,声调无意识拔高,「她不闹,那其他的妃子呢?为何也不闹。」 「朕让人蒙住了她们的眼睛,寝宫内不许掌灯,行房之时陈德旺就在边上守着。」司徒聿略心虚,「朕也知如此作为过于荒唐,可朕没法子,不管是谁朕都没兴趣。」 大梁不可没有储君。 「对她们来说确实屈辱了些。」林青槐心头涌起一丝不可名状的复杂情绪,「然而从她们点头答应入宫起,就得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司徒聿没有尊旧例选秀,收进后宫的妃子,多是朝臣有意安排给他的。 神机阁暗中掌管着朝臣的一举一动,谁要给他塞女人,他心中一清二楚。 「不是她们的错,朕助纣为虐也不是好人。」司徒聿自嘲一笑,「可朕的心就那么点大,只装得下一人。」
第63页 那人此刻正在给自己更衣,哪怕不能告诉他自己的心意,也知足了。 这样的事,他在梦里都不敢想。 「你还挺痴情。」林青槐给他整理好里衣,拿过外裳给他穿上,鬼使神差的问,「贺砚声喜欢的人不会是你吧?他说他喜欢的人,眼里从来没有他,和你倒是符合。在他看来你眼中只有后宫的妃子,一年好几个往里收。」 那个人是你!司徒聿心底才冒出来一丁点幸福,瞬间碎成了粉末,他眯眼看着他,死心闭上嘴。 幸好没同他表明心迹。 「是他也可以的,只要他点头。」林青槐低低笑出声,「大梁养小倌的人不少,就怕他不从你。」 司徒聿:「……」 他的一片真心都被狗吃了。 林青槐见他黑了脸,笑的愈发畅快,「还是我最好,与夫人情意相投,恩爱有加,从来就没有这样的烦恼。」 司徒聿目光幽幽,眼底的怨念藏都藏不住。 正是知道他与夫人情投意合,知道他这人只爱美人不爱男子,他才隐忍了一辈子。 偏偏,一刀一刀往自己心上戳刀子的,也是他。 「可以出去上妆了。」林青槐给他弄好裙带,顺手捏了下他塞了棉花的胸口,掉头出去。 司徒聿:「……」 这小色鬼! 回到外间,林青槐开门叫谷雨进来给她梳妆,神色轻松。 谷雨拎着一只箱子进来,身后跟着脸上仿佛涂了墨的惊蛰,两人都不说话,配合倒是默契的很。 一个递珠花,一个梳头。 司徒聿坐在铜镜前,静静看着林青槐纤细如女子一般的身影,忽而觉得自己当真好笑。 人在自己跟前,往后还有好几年可与他这般相处,何必自寻烦恼去想些有的没的。 半个时辰后,林青槐和司徒聿坐上马车,出发回城。 马车不大,坐了四个人稍显拥挤。 一路上司徒聿几次想找林青槐说话,都因谷雨和惊蛰在而打消念头。 终于进城,谷雨和惊蛰立即下车,马车也慢了下来。 司徒聿倚着软垫,墨色的瞳仁漾着笑,饶有兴味地打量林青槐。 仅是梳着两个寻常的小鬏鬏,只稍稍做了些易容,未有涂脂抹粉,他也美得如天仙一般。 「好看。」他没忍住伸出手,轻轻捏了下他的小鬏鬏,「这回要扮几日?」 自己搬出宫住已有好几日,他可还没去过晋王府。 「看情况。明日去大理寺应卯后,咱回文奎堂换回女装去逛街,到酉时再去春风楼。」林青槐拍开他的手,脸上浮起愠怒,「弄乱了你给梳啊。」 她不会梳女子的髮式,弄乱了还得谷雨帮忙梳好。 谷雨她们打小就要熟悉这些,免得她恢復身份后还得现找婢女,手忙脚乱。 「我可以学。」司徒聿答的飞快,笼在昏暗下的俊朗眉目,染上浅浅的笑意。 若他是女子多好,自己便是想尽办法也要将他娶回去,每日为他梳头上妆。 「我不缺婢女。」林青槐哼笑一声,不理他了。 司徒聿手指动了动,忍住捏他脸的冲动。 这回走的是启兴门,沿着安化大街一路过去,过了东市再走一炷香便是南市。 林青槐开了两边的侧窗,稍稍挪了身子下往司徒聿身边靠过去,随手拿了本提前准备的书翻开。 过路的百姓能透过薄薄的帘子,隐约看到她和司徒聿的侧脸,正面是看不到的。 不多时,马车在飞鸿居附近停下。 林青槐放下手中的书卷,撩起帘子露出整张脸,蹙着眉问车外的谷雨,「可是到了叔叔的铺子?」 「回二小姐,前边有辆马车在掉头因而挡了道,再过去几家铺子便到了。」谷雨埋头回话。 林青槐往飞鸿居的方向看去,见挡道的马车还横在路上,遂挪开眼,不想竟看到了两个熟人。 楚卿珩和贺砚声像是刚从文奎堂出来,两人身后的小厮都抱着东西。 她有心让人看到自己的脸,却不想被楚卿珩看了个正着。 感觉到对方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她磨了磨牙,曲起胳膊拐身边的司徒聿,「遇到姓楚的了,他和贺砚声在一块。」 「怕被瞧出来啊?放心,他认不出你来,若不是我一直跟着你,也认不出来。」司徒聿神色自若,「要不,我们现在下车。」 贺砚声那老匹夫也在,若他重生,说不定能认出林青槐。 这段时日大皇兄被禁足,他封王搬进王府,之后忙着查人口失踪的案子,倒是忘了去试探他这事。 「行,我也想看看他们,到底能不能认出我们来。」林青槐促狭一笑,「以姐姐你这般的花容月貌,也不知能不能勾住人的魂。」 司徒聿目光幽邃,又有点想去扯他头上的小鬏鬏。 马车外,楚卿珩拉住贺砚声正欲离开,忽见一道纤细的身影从车内出来。 少女身形未开,身着一袭象牙白的百花曳地裙,脚上穿一双乳烟缎攒珠绣鞋,俏生生地朝着车上的人招手。 春日温煦的阳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脸如上等的瓷器细腻莹白,黛眉似染了金粉,一双眼又黑又亮,鼻子小巧挺直,朱唇不点而红,如墨青丝随风而动,美得仿若仙子下凡一般。
第64页 楚卿珩看呆了去,心怦怦直跳。 他从未见过如此貌美的小姑娘,看她的髮式应是尚未及笄,也不知是何家的千金。 晃神的工夫,车上又下来一位。 这位的样貌同样不俗,蛾眉螓首,若小荷初开,又如枝上寒梅,清冷殊丽。 「卿珩?」贺砚声有些看不过他的失态,只得出声提醒,「该走了。」 那两位姑娘的样貌确实不俗,尤其年幼的那位,再过一两年,怕是有着上京第一美人之称纪大小姐,也不及她。 「好。」楚卿珩回过神,面颊隐隐升上热气,「让砚声看笑话了,那对姐妹花实在是惹眼,看着不像是上京人士。」 他父亲武安侯是圣上跟前的红人,京中大小官员的公子小姐,常常往府中递帖子邀请赴宴。 他平日里也爱去雅集诗社凑趣,见过的千金贵女无数,如眼前这对姐妹好看的女子,真没几个。 「上京找不出气质如此特别的姑娘。」贺砚声又看了眼那位尚未及笄的姑娘,神色淡淡,「走了,如此盯着姑娘家看,实在是无礼。」 楚卿珩面色讪讪。 两人原就离马车不远,虽说的极为小声,林青槐和司徒聿还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姐姐可是乏了?」林青槐弯起唇角,动作自然地挽起司徒聿的胳膊,嗓音柔柔的低笑起来,「前边就是叔叔的铺子文奎堂,走几步便到。」 说罢,她迈开脚步,拖着有些僵硬的司徒聿,朝着文奎堂走去。 堵路的马车刚掉好头,马匹还未安稳下来,有人经过又离得太近,马匹竟忽然发狂扬蹄,朝着那人踢过去。 林青槐眼疾手快,用力将司徒聿往后一拉,人也沖了出去,将惊了马匹的少年救走。 「吁!」车夫吓白了脸,死死拉住缰绳稳住受惊的马匹。 四周静了一瞬。 无数道目光落到林青槐身上,眼里满是钦佩和惊艷。 楚卿珩和贺砚声都愣在当场,眼神呆滞。 方才,那仙子一样的小姑娘,竟从马蹄下救了人?! 「你没事吧。」林青槐松开少年的胳膊,看清对方的脸,心底暗骂了声背运,面色也冷了下去,「公子日后走路还是看仔细些为好。」 这少年叫温亭澈,跟她天生八字不合,朔州人士,出身寒门。 上一世他与自己同年科举,拿了个探花,后升至户部尚书。当了尚书,他每日上朝第一件事便是弹劾她,下朝后又安排人盯梢她,烦人的要命。 「下回莫要管这等闲事。」司徒聿也认出了温亭澈,感觉略微妙。 这人才华是有的,做事也实在认真,就是自视甚高,总以为所有勛贵出身的朝臣,都是为了私利。 升他当户部尚书,原是为了让朝堂上多几个敢说真话的人。 他倒好,升了官便盯上林青槐,恨不生啖其肉,饮其血,每日早朝都要弹劾一遍。 「知道了。」林青槐再次挽起他的胳膊,看都不看温亭澈。 「方才多谢姑娘相救。」温亭澈回魂,神色窘迫,「在下并非有意去撞那畜牲。」 他是被她们姐妹的样貌给震到,一时走神,才不小心惊了那匹马。 「哦。」林青槐冷淡的应了声,迳自从他身边越过去。 早知道是他就不救了。 哥哥那个傻白甜的性子,日后若是被这人盯上,怕是要头疼死。 温亭澈针对的不止是她,而是所有出身士族的朝臣,一副除了以他为首的寒门士子,谁都不配为朝廷效命的姿态。 「方才你是要吓死我。」司徒聿心有余悸,「这般危险的事,不需要你去做。」 他当真是吓到了,若非穿了女装又用了新的身份,他定要将温亭澈暴打一顿才解气。 「我得护着你呀。」林青槐不以为意,嗓音也压得低低的,「我可是你师兄。」 司徒聿怔了下,心里跟喝了蜜一般甜,嘴上还是不肯饶她,「下回不准如此。」 林青槐撇撇嘴,到底点了头。 两人说着话,转眼进了文奎堂。 楚卿珩回过神,故意清了清嗓子,掩饰自己乱如擂鼓的心跳,招唿身边的贺砚声,「走吧,都出来了顺便去书局瞧瞧有没有新的古籍。」 贺砚声略略颔首,悄然压下心底的异样。 是他看错了吧?那救人的姑娘,瞧着有些像林青榕,便是身形也都有几分相似。 四周看热闹的百姓见人进了文奎堂,也都各自散去。 温亭澈站着没动,乱糟糟的心跳始终平復不下去。 上京的女子,果真不是朔州那种小地方的姑娘能比的。 他深吸一口气,垂下的手用力攥紧了拳头,半晌,復又缓缓松开。 那姑娘是文奎堂掌柜的侄女,他明日得备上礼物来道谢才行。 这边厢,林青槐和司徒聿进了文奎堂后院,走两个铺子之间的暗门,进入飞鸿居内她专用的厢房。 坐下歇了会,谷雨和惊蛰进来,细说他们走后百姓的反应。 「明日再去逛一圈,还不够。」林青槐懒散歪在椅子里,神色轻松,「城郊那几处宅子可有消息送过来。」 「有。」谷雨看了眼司徒聿,从容回话,「这几日去过的马车都确定了主人。昨夜寅时,有几个人从其中一处宅子里出来,我们的人跟丢了。」
第65页 鱼儿终于要浮出水面!林青槐一下子坐直起来,伸手拍了拍司徒聿的胳膊,眼神熠熠发亮,「今夜我们去砸春风楼的场子,谷雨你回府通知我爹也去。」 这种场合,她爹当和事佬最合适。 谷雨领命退下。 …… 乌金西坠,上京城内比白日冷清了些,春风楼所在的胭脂大街却热闹非凡。 春风楼后院的一间厢房内,男人的身形掩在屏风后方,低沉沙哑的嗓音染着几分玩味,「如何。」 「那俩蠢货确实是从永安县来的,梨花春便出自他们家。半月前,两人在当地惹了祸,把知县的小舅子给打死了,因而跑来上京避风头。」来人回话,「两人此次出门,据说带了六万两银票,可宰。」 「去安排,看他们想要什么便给他们什么。」男人吹灭了蜡烛,唇角冷冷勾起。 反正都是要死的,送他们一程又何妨。 「是。」来人退下。 男人走到窗边站了会,走出厢房借着夜色的掩护悄然离开。 春风楼准时开门迎客。 林青槐和司徒聿是春风楼的熟客,进门便被请去三层最好的包厢,上的也是最好的茶水和糕点。 两人坐了一会,谷雨来回话,靖远侯的马车到了门外。 林青槐偏头和司徒聿交换了下眼神,暗暗等待今夜的选美开场。 和往日一样,两人花大价钱抢了花魁。 花魁进门,林青槐没了往日的耐性,抓着对方的胳膊便将人抱起来,压到屋内的软塌上。 司徒聿端着茶杯看戏,等着那花魁开始哭喊这才慢悠悠起身,挡住门,不让外边的护院和妈妈进来。 「嘭」的一声巨响,林青槐放开花魁将一旁的椅子踹翻,大声斥骂,「装什么贞洁烈女,小爷日日捧场,花的银子无数,抱你一下都这般反应,作给谁看呢。」 司徒聿听着外边有人喊『侯爷』,勾了下唇角,挪开身子让外边的人进来。 第28章 027 那么小,他……应该感觉不出来…… 房门一开, 靖远侯负手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护卫。春风楼的七八个护院站在他们后面,膀大腰圆面上尽是横肉。 众人的目光落到林青槐身上, 尽是鄙夷之色。 「我不要活了。」被林青槐欺负的花魁, 捂着丝毫没露的胸口,低下头呜呜开始哭。 「这位公子, 春风楼里的姑娘是不卖身的,你怎可如此羞辱个姑娘家。」妈妈扑进去抱住花魁, 藏在袖子底下的手, 用力掐了一把姑娘的腰, 回头对上林青槐的目光, 「咱春风楼的姑娘出身不高,但也不是谁都能欺辱的。」 「我看这位小哥许是喝多了。」靖远侯看了眼自己面目陌生的女儿, 暗暗嘆气,「瞧着年纪不大,年轻冲动一些并不是坏事。」 「草民见过侯爷, 草民确实是喝多了,可这花魁当真一般。」林青槐规矩行礼, 嘴上不饶人, 「我瞧着, 还不如文奎堂掌柜的侄女好看。」 「那俩姑娘天姿国色, 倾国倾城。」司徒聿补了一句, 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放到桌上, 「多谢侯爷帮忙解围, 草民先把弟弟带回去,明夜再来赔罪。」 靖远侯黑着脸点头。 臭小子不会趁机占闺女的便宜吧? 虽闹了一场,但赔了银子又有靖远侯出面, 春风楼的妈妈也不好说什么。 不过整个春风楼的客人都知晓了一件事——文奎堂掌柜的侄女,生的极美。 林青槐和司徒聿回飞鸿居换了衣裳,洗去易容,走暗门出去各自回府。 靖远侯先到家,林青槐一进门便被请去燕回轩。 她知道父亲担心,因而没瞒着,仔细将自己和司徒聿的计划说了一遍,连日的发现也细细说与他听。 「我再给你几个人。」林丞忧心忡忡,「你可千万不能有闪失。」 他就一个儿子和她这个宝贝女儿,小的那个还在夫人肚子里,不知男女。 「爹爹放心,女儿自有分寸。」林青槐失笑,「我不会让人伤了自己的。」 林丞不放心,又叮嘱了许久才放她回去。 女儿大了,主意多,管不住只能护着。 林青槐回揽梅阁睡到寅时,乘马车到大理寺应卯。 司徒聿带了王府厨房做的燕窝粥和几样小食来,两人吃完了认真翻看卷宗,快辰时才一道离开大理寺坐上马车出去办案。 出了正阳门,司徒聿透过后窗看去,见武安侯府的马车紧紧跟着他们,俊颜浮起不虞,「楚音音怎么还盯着你?」 「我长得好看。」林青槐也很无奈。 人就只是盯着她,没干别的,真下去拦住对方的马车反而不妥。 「找地方下车。」司徒聿烦躁敛眉,「武安侯真把自己当成我爹的肱骨了。」 「毕竟有从龙之功,你这会动他不合适,你爹的疑心病不轻被他盯上你就废了。」林青槐往后一靠,懒散勾唇,「她喜欢跟着便让她跟,出了事,和咱可没关系。」 司徒聿想想也是,便不说话了。 过了永宁大街,两人避开楚音音从车上下去,确定没人盯梢便换了寻常百姓穿的衣裳,做了易容悄悄前往文奎堂掌柜的府上。 昨夜在春风楼大闹,今日文奎堂一开门外边便来了许多客人,打着买东西的名义想一探究竟。
第66页 春风楼的花魁虽比不上纪问柳好看,却也是一等一的美人,大傢伙都想瞧瞧谁更美。 到了掌柜的府上,两人从墙头上翻进去,谷雨和惊蛰已经在候着。 林青槐和司徒聿换上女装,仔细装扮一番,大大方方走正门出去,上了马车前往文奎堂。 马车的侧窗没关,一路上引来无数人的注目。 有些个大胆的,跟在马车后边大声说话,试图引起他二人的注意。 林青槐倒在软垫上,看着一脸寒霜的司徒聿吃吃笑,「被如此多的人调戏,感觉不好受吧。」 司徒聿暼她一眼,没吭声。 他没注意到外边的人说了什么,眼里只有他。今日他的装扮也很素雅,偏偏越是素雅的颜色,越能衬出他那张脸的精緻。 为何他不是女子? 「知道那些好色之徒给你起了什么绰号吗?他们说你是雪莲仙子,若能博得美人一笑,可三年不进春风楼。」林青槐兴致勃勃逗他,「来,给师兄笑一个。」 司徒聿伸手,动作很轻地捏了下她头上的小鬏鬏,眉眼微弯,「师兄也有绰号,叫小蔷薇。」 林青槐:「……」 谁这么没品,给她起这样的绰号。 司徒聿满意收回手,愉悦扬唇。 说话的功夫,马车在飞鸿居门前停下。文奎堂门庭若市,要买东西的人排到街上,车过不去。 「还真够热闹的。」林青槐轻嗤一声,撩起帘子提裙下车。 司徒聿不疾不徐跟在她身后,殊丽容颜挂着寒霜。 『姐妹』俩一现身,文奎堂门外客人皆回头看过来,四周静得的一丝的声音都没有。 林青槐挽着司徒聿的胳膊,面上扬起端庄得体的笑,若无其事地的迈开脚步。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像是怕惊扰了美人一般,竟是无人再喧譁。 温亭澈提着糕点站在人群中,远远见那姑娘竟这般不遮掩容貌,心头升起一丝不可名状的激动。 到底是上京,姑娘便是被人盯着看,也落落大方不见丝毫扭捏羞怯。 他跟着来看热闹的人挤进文奎堂大门,原想上前搭话,不料竟被挤到挂着歷次雅集胜出者留下的墨宝墙前。 温亭澈细看了一阵,心说不愧是脂粉堆里泡大的,忍不住嘲笑那些诗词画作不入流。 店内并不吵闹,因而他的声音格外刺耳。 林青槐和司徒聿闻声看过去,两人同时翻了个白眼,扭头走开。 「他看上谁了?」司徒聿低下头,在他耳边低语,「像只开屏的孔雀,这般模样我还真没见过。」 「自然是看上你了。」林青槐坏笑,「姐姐,你嫁了吧。」 司徒聿抬手敲他的脑门,自己也忍不住笑。 以前没发觉他这么贫。 温亭澈没瞧见她二人的反应,心中激情万丈。 如此水平竟是雅集的胜出者,明年春闱他一定会拨得头筹! 文奎堂掌柜的侄女貌若天仙的消息,在林青槐和司徒聿出现后,一传十十传百,很快传遍大街小巷。 聚宝斋二楼。 楚卿珩站在窗前,又激动又惆怅。 那姐妹花皆有倾国倾城之貌,若是两人都能收入府中,此生无憾矣。 可他如今却不能硬抢。 圣上封三殿下为晋王,怕是不久便要立储,自己得先筹谋前程。 「有什么可看的,不过是两个乡下来的狐媚子。」楚音音一脸不耐,尖声讥笑道,「大庭广众之下被如此多的男子看到,与青楼女子有何差别。」 自己一路从正阳门跟着晋王的马车进城,谁知没过多会便跟丢了。 文奎堂今日这般热闹,说不定他们也是来了此处。 那俩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狐狸精,怕是故意如此大胆亮相。 左不过一介商户女,能高贵到哪儿去。 她们这般筹谋,不管是被林青榕瞧上,还是迷住了晋王,可都是飞上枝头变凤凰。 「你怎可如此没教养!商户非贱籍,人姑娘是堂堂正正的良民,你只凭样貌便如此诋毁,往日先生教你的都学进狗肚子里了吗!」楚卿珩动怒,「你可知晋王这些日子时常出入飞鸿居,被他听到你方才的话,莫说进不去靖远侯府,便是我也要被他给记上一笔。」 晋王是未来的储君无疑,父亲这几日耳提面命,不准他再与晋王起冲突。 「我哪儿说错了!」楚音音气得将手里的茶杯磕到桌上,起身下楼。 不就是两个不入流的乡下女子,哪点值得哥哥为了她们给自己下脸子。 这口气不出,便不是她楚音音。 「柔姐儿你回来!」楚卿珩怕她闯祸,面色沉了沉,扭头追出去。 街上到处都是人,他在聚宝斋门前看了会不见妹妹的身影,烦躁地按了按眉心,吩咐书童和护卫去找人。 他这个妹妹真是被惯坏了。 楚音音带着婢女迎梅一头扎进文奎堂,找了好几圈才找到那对姐妹花。 正欲上前刁难一番,不料那姐妹花竟戴上帷帽出门去了。 她心有不甘,又拉着迎梅追出去。 「大小姐我们要干嘛呀。」迎梅被她身上的戾气惊到,本能缩起肩膀,「可是要去追那两位姑娘?」 「是。」楚音音恨恨磨牙。 林青榕瞧不上自己,也别想瞧上个低贱的商户女!
第67页 连贺文君都不敢肖想林青榕,这俩狐媚子算个什么东西,敢这般招摇。 主僕俩跟出门外,街上的行人似乎比往日多了许多,连平时鲜少出现的国子监监生,都能随处遇到。 日头渐烈,行人不减反增。 林青槐和司徒聿戴着帷帽,随意逛了一圈,跟着他们的人也渐渐少了。 「这珠花不错,姐姐给你买一朵。」司徒聿拿起一朵状似牡丹的珠花,低头在林青槐头上比划,低沉的嗓音轻轻落在他耳畔,「跟踪咱的人挺小心的,看得出来是老手。」 「嗯。」林青槐微微抬头,目光落在少年刮的很是干净的下巴上,唿吸莫名变得急促。 他今日涂了胭脂在唇上,离得近,能闻到一丝淡淡的甜味,想尝。 「这珠花太廉价,好像配不上你。」司徒聿放下手里珠花,自然而然地抓起他的手握进自己的掌心,「前边有家首饰铺子,我带你去瞧瞧。」 「过分了啊。」林青槐咬着牙,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警告,「松开。」 「妹妹年幼,姐姐照顾你是应该的。」司徒聿非但不松开,反而握的更紧。 他的手柔若无骨,又小又软,若是能握一辈子便好了。 「姐姐小心风大闪了舌头。」林青槐气得抬手掐他,「腻不死你。」 「注意你的仪态啊妹妹。」司徒聿心情大好。 怎会腻呢。 他肖想了一辈子才等来如此机会,与他牵着手,大大方方地走在人群里。不必担心被人嘲笑,不必担心他人的眼光。 如今愿望达成,便是扮做女儿身又何妨。 「回头再跟你算帐。」林青槐发觉挣脱不了,嗓音里的狠劲散去,面颊莫名发烫,心跳也更乱了。 自小到大,自己从未被男子如此牵过手。 偏过头,发觉谷雨眼里露出看戏的情绪,她磨了磨牙小声吩咐,「若一会那些人要抓我们,你就去大理寺找张寺正,跟他说晋王有危险。」 谷雨微笑点头。 大小姐果然很会,日后晋王知晓她的身份,定回味无穷。 林青槐被她笑的一阵心塞。 「慢慢算不着急。」司徒聿喉咙里溢出一连串的轻笑,嗓音愈发的低了,「附近几条巷子都适合行动,车子他们也给准备了,你一会千万不要冒险。」 「知道,我惜命的很。」林青槐用余光扫了一眼一直跟着他们的人,眉眼间浮起几不可查的杀气。 跟踪的人十分警觉,若只是寻常的小姑娘被他们盯上,根本发觉不到有危险。 他们以自身做饵,还要一再确认才能肯定自己被跟踪。 这些年,这伙人也不知祸害了多少姑娘! 「想买什么,我送你。」司徒聿见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稍稍放心。 自己是真的怕她出意外。 林青槐垂目看了眼被他握住的手,脸颊又开始烧起来,拉他往人多的地方走。 两人走走看看,买了一大堆女子用的东西。 跟着他们的人也没剩下几个,楚音音变得格外的显眼。 她不知跟了多久,额前的头髮被汗水打湿,一绺一绺的贴在额头上,看着有些狼狈。 林青槐收了目光,莫名烦躁,「听叔叔身边的小厮说,前边的巷子里有家味道不错的饭馆,咱先去吃点东西再接着逛。」 司徒聿也回头看了眼,剑眉无意识压低,「楚音音今日穿的衣裳与你一样。」 林青槐瞬间懂他的意思,抓紧他的手,加快脚步进入小巷子。 谷雨和惊蛰没跟上去,佯装与他们走散,避开跟踪的人悄然埋伏起来。 楚音音不知有诈,提起裙子便追了上去。 迎梅被她吓到,犹豫了一阵也提起裙子小跑起来。 林青槐和司徒聿进了巷子便故意走的很慢,不多时,楚音音跑进巷子,前后两头也随之出现几个蒙着脸的黑衣壮汉。 两人对视一眼,暗暗绷紧了神经。 「你们要干嘛,我可是……」楚音音一句话没说完,便被动作迅捷的壮汉敲晕。 林青槐见壮汉到了自己跟前,装模作样地喊了一声,不等对方碰到自己,眼睛一闭假装自己也晕了。 司徒聿险些没忍住笑,有样学样,没让对方伤着自己,先晕过去。 停在巷子另一头的驴车,此时也到了巷子里。几个大汉将人丢进车里用货物盖上,取下蒙面巾大大方方赶着驴车出去。 惊蛰和谷雨趴在屋顶上死死盯着这伙人,等着他们走远这才悄悄尾随。 上了大街,眼看着这群人要往城郊去,谷雨停下来拉住身边的惊蛰,「我去通知大理寺的官差,你带人护着殿下和我家公子,若我家公子少了一根寒毛,我扒了你的皮。」 惊蛰点点头,一言不发地带着暗卫去追那辆驴车。 谷雨掉头去大理寺,同时传令天风楼,将查实的几处宅子盯着,一个人都不能放过。 驴车吱呀穿过大街,速度不紧不慢,仿佛真的只是在送货。 林青槐被司徒聿压在身下,一张脸皱成了抹布,心跳快得像是随时会冲出胸膛。 她不怕跟那些人交手,只怕司徒聿此时发觉自己是女儿身。 这个姿势……太容易被识破了。 司徒聿比他还难受,又隐隐感觉不对劲,偏生一时间竟想不起来到底哪儿不对。
第68页 身下的人一动不动,可那驴车偏生摇来摇去,春裳轻薄,这般耳鬓厮磨对他而言宛如酷刑。 汗水喷薄而出,沿着下颌滴落到林青槐颈侧。 她惊得瞪大了眼,用眼神恶狠狠警告,脑海里却浮现他穿着亵裤,露出一身紧实肌肉的模样。 司徒聿烧红了脸,心虚回给他一个明白的眼神,默念《清心咒》。 闷在货物底下大概两刻钟左右,车子终于停下。 两人神色一肃,飞快闭上眼。 压在他们身上的货物很快搬走,紧跟着司徒聿也被搬了下去,林青槐和楚音音随后。 三个人被搬到马车上,不多时又开始上路。 这次身上没东西压着,可车厢里漆黑一片,侧窗和前窗都挂着厚厚的帘子,一点光都不透。 林青槐伸手过去,在司徒聿身上摸了一会,找到他的手握住,用食指轻轻挠他掌心。 司徒聿动了下反握住他的手将他带过去,贴着他的耳朵安抚,「别怕,暗卫一路跟着呢。」 林青槐:「……」 她其实不怕,而是想提醒他见机行事。 谷雨和暗卫一直跟着,不会让她有事。 「别出声,这些人都是练家子。」司徒聿又说了句,老老实实躺好。 这群人动作熟稔,仿佛这样的事没少做,抓了人也不绑着足见自信。 林青槐也不动了,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声音,以此判断他们所在的方位。 又过了两刻钟,马车终于停下。 「来了三个新货,其中一个年纪大一些,不过容色一等。」赶车的人笑呵呵出声,「那俩蠢货看到,必定捨得下血本。」 林青槐松开司徒聿的手,直觉车夫说的蠢货,是她和司徒聿。 这么久在才行动,看来真去永安县查了。 从上京到永安县昼夜不歇两日可到,消息送回,飞鸽传书半日便到,幕后之人的财力可见一斑。 天风楼如今养了一百只信鸽,设在各处的人手和养鸟的花销,一年就好几千两。 「不是说只要从乡下来的那两个吗,多一个是怎么回事。」另一道声音响起。 「多出来的那个要坏事,就把她也一併抓了,你来认下看看是否认识。」车夫下车,吩咐人把车上的『货』搬下去。 马车的帘子被挑开,林青槐闭着眼不敢动,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昏迷而不是装的。 片刻后,他们被放到床上,耳边响起怒喝,「蠢货!你们竟然把大小姐也给抓了!趁着这事还没闹开,赶紧给送回去!」 对方竟然认识楚音音,语气似乎还透着恭敬……是他们猜测错了幕后之人的身份,还是武安侯身后还有人?林青槐心中升起疑云,暗暗凝神。 上一世,她按死武安侯是因为他领头联合其他朝臣,逼着司徒聿同意割让三城给蛮夷。 查出来的罪名和春风楼无关,而是贩卖私盐。 那会楚音音还没缠上她,她和司徒聿也未有去大理寺观政。眼下,春风楼幕后的东家身份变得明了,倒是个意外收穫,毒死她和司徒聿的人也要藏不住了。 林青槐打住思绪,细细感受了下屋里的气息,确定只有三个人,心中大定。 谷雨办事最是机灵,希望他们找到失踪的姑娘之前,她别动手。 「这就送回去,我们哪知道她是大小姐,剩下这两个怎么办?」车夫又问。 「先关起来,让她们学会听话。」男人嗓音发沉,骂骂咧咧,「瞎了你们的狗眼。竟然把大小姐也给抓来,幸好老子认得大小姐,不然你死一百次都不够赔的。」 房门被推开,林青槐和司徒聿被人扛到肩上,出了屋子拐上迴廊,不一会便进了个院子。 靠近院内的厢房,女子的哭声忽隐忽现。 林青槐心下一紧,想到卷宗上登记的那些姑娘,有的才几岁大,差点没忍住睁开眼。 「吱呀」一声,厢房的门打开,林青槐和司徒聿被丢到地上,跟丢货物一般。 林青槐磨了磨牙,忍住疼,等着房门关上这才睁开眼打量屋里的情况。 司徒聿也睁开眼,眉头深深蹙起。 他心中已猜到会是怎样情况,亲眼看到,感受又不同。 屋里很空,十来个小姑娘穿着单薄的衣裳缩在角落里,一个个眼神空洞的像是人偶一般。 几十年间,多少女子就这样消失在茫茫人海,成为他人洩慾的玩物? 他治下的大梁可称盛世,却也没能将这群恶徒绳之以法! 「未免她们当中有内应,全部打晕,速度要快。」林青槐在司徒聿耳边说完,利落起身,身手如电地冲过去,将离自己最近的几个姑娘放倒。 司徒聿动作也不慢,不消片刻,屋里便只剩他们还清醒。 「出去瞧瞧,这里的人数不对。」司徒聿握住她的手,走到窗边戳开窗纸往外看了会,打开窗户。 两人悄无声息地翻出去,跃上屋顶细看这院子的防卫布置。 惊蛰带着暗卫也摸了进来。 司徒聿递了个眼神给他,示意他们别动,双眸危险眯起。 院内的护卫非常警觉,似乎已经发现了他们。 「谁在那!」分神的工夫,底下的护卫发出一声怒喝,敏捷跃上屋顶。 司徒聿长臂一伸,抱着林青槐纵身一跃,迅速翻进刚才待过的厢房。
第69页 关上窗户,护卫也从屋顶上跳了下来。 林青槐心里一惊,发觉自己被司徒聿压在墙上,胸口贴着自己的胸口,登时傻了。 那么小,他……应该感觉不出来吧? 第29章 028 这狗东西是怎么看出来她是女子…… 宅子里的护卫在窗外看了会, 忽然敲窗。 林青槐屏住唿吸,抓紧司徒聿的袖子,稳住身形。 「原来是你这只懒猫。」护卫笑了下, 脚步声走远, 耳边依稀听到猫叫的声音。 司徒聿轻轻吐出口气,往后挪了一步, 垂下眼眸目光深深地看着他,「你该好好练武了, 身上到处都软绵绵。」 特别是胸口, 一点都不像是男子。 「明日就开始练。」林青槐避开他的眼神, 暗自磨牙。 她是女的, 真跟他一样到处硬邦邦,那还得了。 缓了一阵, 外边安静下来。 两人再次打开窗户,无声无息地翻出去。 惊蛰等在外面,见二人平安无事,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回话,「这是其中一处宅子, 剩下的五座宅子属下已命人盯住。谷雨去大理寺调人, 还要再等等。」 林青槐点点头, 眯眼看着惊蛰, 「我们的衣裳带来了没有, 还是你打算让你家殿下, 穿着女装去查案?」 臭小子自己倒是把衣裳换了, 却不给他们带。 司徒聿也看着惊蛰,眼神凉凉。 惊蛰挺直了嵴背,埋下头弱弱出声, 「属下立即命人去取。」 他确实没想到这一层。 若是被大理寺的官差看到殿下穿着女装,殿下不打死他,也会让他去西北当探子。 「快去,其他人按兵不动,等我的命令行事。」司徒聿很是郁闷。 丢人了。 这小子连给自己带衣裳都没想到。 「是。」惊蛰应声退下。 林青槐摸了摸鼻子,曲起胳膊拐司徒聿,「武安侯上一世栽在贩卖私盐上,死的也干脆利落,现在看多半是为了护主。」 武安侯死时建宁帝驾崩满一年,因此,他背后的主子绝不是建宁帝。 春风楼每日的进帐都不少,十几年经营下来不是一笔小数目。若真是建宁帝,不至于让司徒聿登基后,为国库缺银而发愁。 「燕王叔深藏不露。」司徒聿语气肯定,「能让武安侯卖命的也只有他。」 「我也这么觉得,你秦王叔身边的宫女没这么大能耐。」林青槐放低了嗓音,认真分析,「她不是不能驱动朝臣为其筹谋卖命,但远没有你燕王叔去做来的容易。」 一个没名没分的宫女生的孩子,即便是秦王跟自己的心腹提了,愿意辅佐其登上帝位之人,也是少之又少。 谁敢保证那孩子能顺利活到成年呢? 又有谁能保证,这件事永远不会被发现,保证他们一定能成功。 然而燕王可以。 他比司徒聿只大了十二岁,如今尚未到而立之年。便是再蛰伏十九年,也龙精虎勐。 「如今已打草惊蛇,先拿下武安侯再说。」司徒聿面上浮起寒霜,「记得方才认出楚音音那人吧,把他抓住别让他死,争取从他嘴里挖出来点什么。」 林青槐轻轻点头。 两人再次跃上屋顶,记下院内的防卫布置,数好了护卫的人数,避开各处的守卫往前院摸去。 楚音音已被送走,前院正厅里坐着三个年纪都四五十岁的男人,似乎起了争执。 两人对视一眼,无声无息的靠近过去。 「世子爷的护卫到了附近,我让人把他们引开了,下回你们办事再这么不靠谱,别怪我不讲情面。」熟悉的声音从屋里清晰传来。 是方才进门时那个认出楚音音的男人,他应该是个管事,并且是武安侯的亲信。 「我们真不知道那是大小姐,她今日穿着的衣裳与文奎堂那姑娘一样,怕她坏事才一起抓过来,哪里晓得世子派了护卫来找人。」车夫的嗓音不高,仔细听还能听出一丝委屈。 「下去吧,这几日不准出门,等风声过了再说。」管事的语气狠戾,「武安侯府的大小姐在街上被人掳走,若闹大了,大理寺指不定会查到春风楼,一群只知道吃干饭的蠢货!」 屋里安静下去,跟着便听到脚步声往外走。 林青槐和司徒聿贴着瓦片趴好,等着屋里那位管事的出来,双双伸出脑袋看去。 男人穿着灰色的儒衫,长相周正气质儒雅。若非方才听到他骂人,单看样貌很难想像出这样风光霁月的人,做的竟是断子绝孙之事。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叫来个头领模样护卫交代两句,又回了屋里。 林青槐和司徒聿缩回脑袋,避开护卫返回关押他们的后院。 他们带来的暗卫比这院里的护卫多,不怕人跑了。 等了一刻钟,惊蛰带着两人的衣裳回来,谷雨带着大理寺的官差也到了附近。 「安排两个人去盯着武安侯,防止他自裁。」司徒聿面色冷凝,「再安排一个人去盯着燕王府,不要离得太近,有什么异动速速来报。」 「等下,武安侯府别院也盯着。」林青槐插话,「说不定有大收穫。」 武安侯的别院不住人,上一世都察院的官差去查封时,发现地底下有个巨大的库房,像是用来存银的。 「是。」惊蛰舒了口气,领命退下。
第70页 林青槐拿了衣裳,将司徒聿推到屏风后换,自己在屏风另一边换上。 司徒聿扬唇笑了下,利落换上的男装除去脸上的易容。 两人收拾妥当,出去示意暗卫动手后,大摇大摆地回到前院。 「何人如此大胆竟敢私闯民宅!」管事的被从天而降的两人惊到,当即拔了剑冲出来,「来人,拿下这两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胆毛贼!」 护卫从各处涌出来,霎时将他们团团围住。 「大理寺办案,你说谁是毛贼。」司徒聿抬了下眼皮,拔出佩剑闪身过去,一招之内便将管事的制住,「所有人都不许动,违者格杀勿论!」 护卫愣神片刻,下一瞬便挥着剑朝他杀过去。 「看他嘴里有没有毒牙。」林青槐面色沉了沉,握着佩剑也杀入乱局。 恰在此时,谷雨带着张寺正和大理寺的官差沖了进来,宅子里的护卫顿时成了散沙,丢了剑束手就擒。 「公子,小的来晚了。」谷雨踢开还在顽抗的护卫,紧张打量林青槐,「公子可有受伤。」 「没受伤,也没打过瘾。」林青槐扬眉,「你来的不晚。」 「给我搜!」张寺正难得有表现的机会,一看晋王殿下都亲自动手,不敢敷衍了事,带头沖向后院。 林青槐看了他一眼,收起佩剑朝司徒聿走过去,「如何?」 「嘴里有一枚毒牙。」司徒聿冷笑,「看来他是想自己把所有的事情都背下来。」 「谷雨,把他的毒牙弄下来。」林青槐的脸色也很冷。 不过一刻钟,宅子里所有的护卫都被拿下,管事的和那几个车夫,被打晕取了毒牙嘴里塞上布团,防止他们咬舌吞金。 「一共十一个小姑娘,有些还记得自己亲人的名字,有些吓傻了不记得。」张寺正两眼泛红,「这些个畜牲,该千刀万剐!」 他也是有女儿的人,好好的小姑娘被关在那屋子里,吃不好穿不暖,还要被人糟践,天可怜见的。 「张大人,你带几个人把这些人押回大理寺天牢,尔后封了春风楼不准任何人出入,其余人跟我们走。」司徒聿按了下眉心,墨色的眼眸涌动着杀意,「那些孩子先送到大理寺,我们稍后便回去。」 「殿下放心,下官一定把事情办妥。」张寺正抹了把汗,点了几个官差留下。 司徒聿和林青槐走出院子,骑上谷雨准备的马匹,带着大理寺的官差奔赴其余几座宅子。 兵贵神速。 几处宅子都有暗卫盯着,他们没费什么功夫便把人全部抓住,失踪的姑娘也找到了几个,不全。 这些被关在宅子里的姑娘,一个个眼睛都灰扑扑的,看得人心疼。 「除去死了的三个,还差六个没找着,应该还在春风楼。」林青槐看着缩成一团,神情麻木的小姑娘,用力蜷了蜷手指,「她们的爹娘恐怕不会认她们,等把人找齐了再做安排。」 被人破了身的女子便是能嫁出去,也是去给人当妾,一生受人磋磨。 「好。」司徒聿面冷如霜,墨色的瞳仁透出深深的无奈,嗓音轻的只他二人能听到,「尽人事听天命,这不是你我的天下。」 他治下的大梁有赈灾司,专司赈灾、救扶,无需他们为此头疼。 「先去春风楼,我想亲眼看看那高台的机括底下,是不是真的藏着人。」林青槐闭了闭眼,翻身上马。 他说的没错,如今不是他们的天下,百姓对待女子的态度未有他登基后那般开明。 如何安置这些小姑娘,还得仔细考量。 「你们负责把人押回去,不必再跟着了。」司徒聿吩咐下去,也翻身上马。 余下的官差齐齐应声。 林青槐看了眼司徒聿,催动马匹回城。 大理寺出动上百官差办案,城中的百姓被惊动,纷纷涌去胭脂大街看热闹。 两人赶到春风楼,张寺正把楼里所有的杂役小厮、护院和姑娘们都看管了起来,里里外外围了个严实。 下马入内,张寺正一看到他二人,立即颠颠上前禀告,「下官按殿下吩咐,及时查封春风楼,谁都没放出去。」 司徒聿点了下头,目光越过他落到和妈妈站在一块的男人身上,漠然掀唇,「带本王去看高台的机括。」 男人脸色变了变,正欲出手便被不知何时靠近过去的惊蛰,打断了腿。 「嘶……」人群中响起抽气声,妈妈和姑娘们下的往后退了一步,面色惨白。 「带路。」司徒聿再次出声,由内而外散发的杀气,压得众人抬不起头来。 那男人被惊蛰拖起来,哆嗦抬手指向后院。 惊蛰一言不发,拖死狗一般拖着那人去后院,抬脚踹开其中一间厢房的门。 司徒聿和林青槐跟上,看着那人打开设在屋内的机括,露出通往底下的暗门。 两人掌灯下去,底下果然大有干坤! 除了控制高台升降的机括,底下还挖了几间牢房出来,没找到的那几个姑娘就关在牢房里! 靠近牢房,里边马上传出悽惨的叫声,「救命!求你们放我出去,我会听话我可以接客,放我出去。」 「放我出去……」 几个小姑娘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努力挥动瘦小的胳膊。 林青槐不忍看,回头就给了被惊蛰抓住的男人一脚,咬牙出声,「钥匙!」
第71页 话音刚落,只听「咣」的一声,谷雨挥剑噼开了牢房的门。 「多谢大人的大恩大德!」几个姑娘跪下来,重重磕头。 「都起来,跟我们回大理寺,好好说你们是如何被抓到这儿来的。」林青槐弯腰扶人,「办差乃是我等的职责所在,无需多想。」 「谢谢林公子。」跪在后面的姑娘站起来,埋着头哽咽道谢,「还请林公子借些帕子来,让我等把脸蒙住。」 「你认得我?」林青槐问完,想起贺砚声说的事情,心下一动,「外边天光刺眼,还是蒙上脸好些。」 这几个姑娘的年都在十三四岁,估计被抓到就开始接客,就这么出去确实不妥。 「谢谢公子。」那姑娘呜呜哭起来,惹的其他人也跟着哭。 谷雨出去了一趟,回来时手里多了几顶帷帽,挨个发给她们。 司徒聿负手站在一旁,薄唇抿的死紧。 从地下出去,张寺正见真的找到了人,立即吩咐人把楼里的妈妈押过来,重新审问。 到申时一刻,大理寺破获人口失踪案,春风楼被查封,并从高台下的机括房里找到失踪的孩子的消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全城。 大理寺的大门被百姓围住,丢了孩子的百姓焦急等在院内,哭声此起彼伏。 林青槐和司徒聿将那几个姑娘,带到衙门内空置的厢房里,嘱咐两句,掉头去天牢审人。 几处宅子的管事和春风楼的管事分开关押。 两人进去,第一个提审的能认出楚音音的那位管事。 男人此时已经醒过来,看到他二人面上毫无惧色,甚至还笑了下,「晋王殿下好大的能耐。」 春风楼开了十九年,打出名气后一直顺风顺水,孰料竟栽在两个还未及冠的孩子手里。 「你们的能耐更大。」林青槐拿出怀中的玉坠,佯装随意地晃起来,「十九年来,光是春风楼就给你们赚了不少银子吧,按你们的习惯,明面上的姑娘,怕也不都是买来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们问了也白问。」男人神色愉悦,「晋王殿下就不要费工夫了,上刑吧。」 「你这皮挺厚。」林青槐轻笑,「别以为用激将法就能让我们动刑,然后借着受伤的机会自裁,何苦呢。」 男人怔了下,目光落到她脸上,「小姑娘,你是谁家的孩子。」 司徒聿:「……」 林青槐:「……」 这狗东西是怎么看出来她是女子的! 「以你的样貌若落在我手里,一夜万金也会有人买。」男人眯起眼,好笑地看着她手里的玉坠子。「晋王还不知你是女子吧?」 司徒聿上前一步,作势欲踹那男人,不料被林青槐拉住。 他咬了下牙,默默退回去。林青槐有多恨人拿他的容貌说事,没人比自己更清楚,这狗东西简直是在找死。 「他自然是知道的,你瞧不起女子却又靠着女子出卖皮肉赚钱,真够不要脸。」林青槐徐徐低头看进他的眼底,嗓音一点点柔和下来,「告诉我,你平时如何跟你的主子联络,他是谁。」 男人没防备她,呆呆看着她的眼睛片刻,眼皮耷拉下去,像是睡着了一般,「我的主人是武安侯,侯爷背后还有谁我也不清楚,那人只单独见侯爷。」 「侯爷手里有什么东西能证明,他是春风楼的东家。」林青槐按捺住激动,闲聊一般的口吻,「你会认识大小姐,平日里定是经常出入侯府。」 男人沉默了一阵,接着说,「侯爷每月都要对帐,帐册放在净房的机括里,春风楼的房契和地契也都在。」 「没想到你竟然是侯爷的心腹,失敬。」林青槐笑了声,又问,「这些年,你们抓了多少姑娘,都是怎么安排的。」 「太多了,全国各地都有。去年在潭州遇到个蛮夷女人,谁知竟然被她给盯上抢了我们好几批货,这才在上京抓人。」男人嗤笑,「不过她也不好过,中了我们的毒,这会估计差不多该死了。这种毒会让人全身无力,说不了话,提不了笔,像个废物一样活活饿死。」 林青槐眼皮一跳,忍住杀人的冲动,继续问他,「这种毒有解药吗?」 他说的蛮夷女人有可能是师娘! 「解药有,但是得问侯爷要,我们每个人都中了同样的毒,发作起来便如不治之症。」男人说完,忽然笑起来,像是被人勾起了聊天的细緻,开始说起他和武安侯相识的经过,以及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司徒聿在一旁仔细记录下来,等他说完画押,这才站起来看着林青槐,「想怎么收拾他?」 「切了吧。」林青槐抬脚就将那人踹了出去,寒着张脸埋头往外走。 中毒的蛮夷女人,很可能真的是师娘,她得立即拿到解药给归尘师父送去,说不定还有救。 她记得归尘师父是几个月后才回来的,路上用了半个月不到。 「我这就安排下去。」司徒聿拍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到他姣好的侧脸上,忽然觉得他越看越像女子。 那男人打理春风楼十几年,没道理会看错。 今日在那驴车上,他便觉得不对劲,他被自己压在身下时,似乎没感觉到他那玩意? 是太小,还是原本就……没有? 司徒聿忍不住又看他,视线不住往下瞄。
第72页 「把剩下的几个尽快审完,我今夜要去武安侯府,会会武安侯。」林青槐脚步顿了顿,压低了嗓音警告他,「不准跟人说我被认作女子之事,不然以寺规伺候。」 司徒聿:「……」 果然开始摆师兄的谱了。 剩下的几个管事的也全部审完,天也彻底黑了下来。 两人饭都没吃,带上大理寺所有的官差,前往武安侯府拿人。 林青槐骑在马上,浑身上下都透着冷冽的杀气,惊得一众官差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司徒聿的脸色也不好看,两人跟阎王似的,到了武安侯府直接闯进去。 侯府内正在用饭,听说晋王带着官差闯了进来,一屋子人全都乱了套。 「胡闹!他无凭无据就闯进来,简直目无王法!我这便入宫去见圣上!」武安侯「啪」的一下将筷子拍到之上,虎着脸站起身,「你们安生待着,不用怕。」 楚卿珩也站起来,年轻的脸庞崩得死紧。 晋王怎会忽然找武安侯府的麻烦,莫不是……他看了眼身边的楚音音,心底莫名滋生出一股子压不下去的失望。 定是她又去纠缠林青榕,这才惹得晋王出头! 武安侯夫人噤若寒蝉,埋头下去死死拧着帕子。 楚音音抬头看去,视线里闯进来一道熟悉的身影。少年面若寒霜,一身威严凛然的气势,竟是比身边的晋王还要吓人。 她张了张嘴,觉察到哥哥在盯着自己,不禁撅起嘴。 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今日没追上那俩狐媚子,还被人打了一下呢! 「侯爷好大的威风。」司徒聿抬手示意身后的官差停下,负手看着又惊又怒的武安侯,薄唇轻启,「定安十八年,侯爷化名曹大,买下原教坊司属下的房产,也就是如今的春风楼。定安二十年,春风楼的两位姑娘被你的亲信逼死,对外却说以死明志卖艺不卖身,本王可有说错。」 「殿下莫要信口开河,若无证据指证便是构陷!」武安侯一颗心不断往下沉,面上却不显,「还请晋王有了证据再来。」 晋王查办人口失踪案的消息他一早收到,这案子京兆伊和刑部查了许久,一点线索都没有,因而他未有将此事放在心上。 也未有防备过他。 就一个上朝的次数都能数的出来,刚去大理寺观政的小孩儿,能查出什么来。 他怎么都没想到,晋王会把案子破了! 天黑前,他从宫里出来才收到春风楼被查封,手下的管事全部被拿住的消息。 回到府中他立即重新藏了帐册,打算先看看情况再做决定,哪知他们如此快便找上门。 更未料到,管事的竟把自己给卖了。 一群废物! 「侯爷想要证据,倒也不难。」司徒聿做了个行动的手势,嗓音转冷,「给本王搜!圣上怪罪下来,本王顶着。」 林青槐抬眸,点漆般的眸子里透出森森冷意,漠然看了眼武安侯,带着官差直奔他住的院子。 上一世,他贩卖私盐的证据便是她亲自找到的。 第30章 029 嗯,他是天下最好的师兄。 官差如入无人之境, 转眼散到各处。 花厅倏然安静下去,气氛胶着。 「晋王殿下!」武安侯埋头行礼,心突突直跳, 「臣有话说, 依我大梁律法,私闯朝臣府邸杖责五十。」 此事不能认, 只要他们没有真凭实据,单是管事的口供不能证明自己有罪。 「侯爷倒是提醒本王了, 私卖人口在大梁是死罪, 若还贩卖私盐, 那就得诛九族了。」司徒聿撩袍坐下, 笼在灯下的俊美面容浮起浅笑,「侯爷觉着本王的律法背的如何。」 武安侯笼在袖子的手用力收紧, 后背冷汗淋漓,强作镇定回话,「殿下进了大理寺, 果然不同凡响。」 他到底是何时盯上自己的?! 贩卖私盐一事也不过两年,他竟然连这事都能查到?那他……岂不是也查到自己是燕王的人? 「多谢侯爷夸奖。」司徒聿低头掸了掸袍子上的皱褶, 拿眼窥他, 「侯爷方才没吃饱吧, 接着吃不打紧的。本王也是为了办案, 还望侯爷为我大梁所有的勛贵世家, 做个好的表率。」 有林青槐在, 他就是把证据藏的再好都没用。 「晋王殿下说笑了。」武安侯勉强扯出一抹笑, 示意楚卿珩坐下,自己也坐回去,后背的衣衫早被冷汗浸透。 司徒聿微微扬眉, 低头取下腰间的玉佩把玩,姿态闲适。 楚卿珩身子发僵,迟疑坐回去,双手笼在袖子里不知如何放才好。 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要问父亲,又碍于司徒聿在场,张不开嘴。父亲是圣上跟前的红人,大皇子出事后,圣上便有让父亲去掌管西北驻军之意。 西北布防也多是按着父亲的意见进行调整。 明眼人都瞧得出来,圣上对父亲的倚重无人能比。晋王为何要这般针对?他所说的事,父亲是真的做了还是被人构陷? 若武安侯府荣光不在,他今后要何去何从? 难不成要像其他人一样,下场科考? 可万一……晋王所言句句属实,父亲当真私卖人口还贩卖私盐,他会连活命的机会都没有。 楚卿珩笼在袖子里的手抓紧了又松开,反覆几次,额头渐渐出了层汗。 花厅里静得人心发颤。
第73页 武安侯稳住情绪,歇了吃饭的心思,不动声色是打量着气定神闲的少年,心头阵阵打鼓。 一个月之前,大皇子结党营私之事布局完成,他与燕王原想等大皇子拿下靖远侯府,再借着建宁帝的手除掉他。 谁知竟出了意外,大皇子除去靖远侯长子的计划败露。他们只好及时抽身再另做打算,将目标放到备选的二皇子身上。 对于三皇子司徒聿,他与燕王的看法一致,此子无治国之能人身体又差。建宁帝不可能立他为储君,他们只需借着二皇子的手,便能轻松除掉他。 剩下的几个皇子不足为惧,只要圣上驾崩,皇后控制不住朝局。 这些年里,朝中大半的朝臣都被燕王收拢,他只需站出来便会一唿百应。 不曾想,素来不被他们看好,每月都要静养半月的病秧子三殿下,竟成了储君人选。他行事稳当手段过人,才入大理寺观政,便抽丝剥茧从去年的人口失踪案,查到自己头上。 今夜怕是难以善了。 武安侯垂下眼眸,攥着拳头的手缓缓松开,摸向腰间的荷包。 荷包里有他给自己准备的毒药,见血封喉。 只要自己死了,晋王便查不到燕王头上。他们便是要查,最多也只能查到秦王身边的宫女,查到秦王有子嗣存活。 如此,燕王就还有希望登基为帝! 燕王对他有知遇之恩,当年自己便是听了他的安排,协助建宁帝除去秦王和吴王,有了从龙之功才得以文臣身份封侯。 「侯爷没什么话要跟本王说的吗?」司徒聿的眼风扫过去,似笑非笑,「青榕带人进去已有一刻钟,看来本王是真的误会侯爷了。」 上一世他贩卖私盐被查,自己都还未下令捉拿,他便在家中服毒自裁。 这回说什么都不能让他死。 方才他的手动了下,怕是已将毒药拿到手中。 「臣没什么可说的,殿下若冤枉了臣,圣上自会给臣公道。」武安侯手上的动作顿住,面上沉静如水,瞧不出丁点的情绪,「殿下年轻气盛,做事急于求成可以理解,臣也年轻过。」 「那本王真该多谢侯爷体谅。」司徒聿抬眸,如玉容颜舒展开来,薄唇溢出轻笑,「若真冤枉了侯爷,本王定亲自登门告罪。」 武安侯淡淡看他一眼,捏紧了手中的毒药,缄默下去。 司徒聿捏着玉佩,漫不经心地盯着他。 武安侯是大梁第一个封侯的文臣,以自己如今的功夫,防着他找死不难。 也不知林青槐找到证据了没有? 侯府内院。 林青槐负手走在前面,七八个抱着帐册的官差跟在他身后,一个个喜形于色。 跟着晋王把人口失踪案破了不算,还意外查出武安侯贩卖私盐一事,圣上定会有所嘉奖。 大理寺积案过多,圣上不满由来已久,此次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一回。 一行人脚步稳健,面容萧杀冷肃,飒踏的脚步声在静谧的夜色下传开去,如心头击鼓。 如此动静传到前院,花厅内的一家四口愈发坐立不安。 林青槐不疾不徐踏入花厅,轻飘飘地看了眼武安侯,唇角勾起,「证据找着了,将武安侯押回大理寺候审。」 「不可能……臣什么都没做过!」武安侯吼完便抬起手,欲将手中的毒药服下。 司徒聿早就防着他,抓起桌上的茶盏砸过去,生生将他手中的毒药打飞,冷然轻嗤,「想死?世子不曾告诉侯爷吗,本王会武功。」 武安侯整个人都被打飞出去,手里的毒药脱手而出,被大理寺的官差一脚踩住。 「父亲!」楚卿珩闻言,怔怔看着面如死灰的父亲,双腿一软,险些栽了出去。 武安侯府完了! 「此事与我的家人无关,还请晋王莫要为难他们。」武安侯额上冷汗汵汵,手也像是被人打断了一般,疼得没法动弹。 此子不可小觑,燕王……怕是会栽在他身上,如今惟愿燕王也注意到了他。 「林公子,你们一定是弄错了,我爹爹的不是那样的人,求你查清楚真相还我爹爹一个清白。」楚音音后知后觉,终于明白髮生了何事,红着眼朝林青槐奔过去,扑通跪下,「林公子,我不该总去烦你,可我爹爹是好人他不会私卖人口!」 林青槐蹙起黛眉,神色不耐,「说起来,能查到侯爷身上,还真是多亏了你这宝贝女儿。若不是你一路跟着文奎堂掌柜的侄女,我们还真想不到春风楼的管事,会认得你这大小姐。」 「你说什么?!」楚音音勐地抬起头,死死抓着他的袍子,状若雷噼,「我什么都没做,不是你说的那样。」 「今日你在街上被人打一下记得吧?楚世子应该也知晓,你们侯府的护卫还追到那宅子附近去了。」林青槐拂开楚音音的手,目光落到被官差钳制的武安侯身上,倏然一笑,「侯爷有个好女儿。」 武安侯得知自己栽跟头的真相,气血骤然上涌,眼睛一闭,晕了过去。 「爹爹!」楚音音哭喊着爬过去,小脸吓得煞白。 侯府完了……是她害了爹爹,她不该去追那俩狐媚子。 是她的错,都是她的错…… 「押回大理寺天牢,其余人在案子查清之前,不可踏出侯府半步!」司徒聿袖袍一甩,掉头走了出去。
第74页 林青槐负手走在他身后,脸上未见轻松,反而比来时更凝重了些。 走出武安侯府,她抓着缰绳上了马,偏头跟司徒聿说:「分出部分人去查抄侯府别院,我们回大理寺。」 她要连夜审武安侯,问他要解药。 「好。」司徒聿点点头,吩咐下去,「带一队人马去查抄侯府别院,其他人带着武安侯和帐册,随本王回大理寺。」 官差迅速散开,分头行动。 回到大理寺,张寺正还在伏案书写卷宗,见他二人回来,面色变了变,慌忙迎上去,「晋王殿下。」 「这些都是从武安侯府带回来的帐册,你先登记造册,明日再仔细与春风楼的帐册核对。」司徒聿指了指身后,怀里抱着帐册跟进来的官差,「都在这儿,张大人弄好了便先回去,本王去天牢提审武安侯,明日的奏摺本王来写。」 今日闹的动静这般大,父皇定然收到了消息。 审完了武安侯他们就得入宫见父皇。 「是。」张寺正悄悄松了口气。 司徒聿抬手拍了下林青槐的肩膀,掉头出去。 「我在他书房内找了一圈,只拿到了几瓶不知是毒药,还是解药的药丸,放置的也很随意。」林青槐低着头,闷闷不乐,「我知晓自己不该这般感情用事,可又没法子跟自己说,管事提到的那女人不是师娘。」 从蛮夷逃往大梁的百姓不止一人,女子更是无数,她都知晓。 许是上一世想要圆满的执念太深,眼看着自己一家团圆和乐,师父却要失去至亲挚爱,心有不甘。 「一切有我呢。」司徒聿抬手搭到他肩上,轻轻拍了几下。 君臣多年,他还是第一次在自己面前表露这样的情绪。 印象里,无论何时见他,那双眼睛里总藏着事,问不得查不得。 「就算武安侯不说,在幕后操控一切甚至是害死你我的人,都指向了燕王。」林青槐算了算日子,语气倏然轻松起来,「接下来,你要注意身边的人,尤其是从宫里跟出来的。」 陈德旺跟他的时间最长,剩下的那几个她印象不深,上一世他失明时还在宫里住着。 其他的事,好像也没什么地方需要自己再帮他,正好哥哥的腿也恢復过来,自己该功成身退了。 「此次出宫自住,所有人都是我自己挑的,你放心。」司徒聿偏过头,目光落在他泛白的唇上,喉结滚了滚,「审完估计得到子时,随我一道回晋王府吃宵夜如何,没用晚饭实在是饿得慌。」 住到王府已有好几日,他可一回都没去过。 「好啊。」林青槐爽快点头。 上一世她的致仕宫宴,他们两个都没能活下来,这回就当是补回来了。 补药单子他手里也有一份,查了有从龙之功的武安侯,无需他们说什么建宁帝都会自己想法子查验,自己是否中毒。 「待会还要一起入宫面圣,当帝王累,当皇子也累。」司徒聿轻嘆。 好在有他在身边,再累,看到他便觉着轻松。 林青槐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没接他的话。 她是不会累的,有哥哥顶着呢。 进入天牢,武安侯已经醒了过来。 他被单独关在最下面一层,负责看守的是司徒聿的人,防止燕王的人潜进来杀人灭口。 等狱卒开了门,林青槐抬脚进去,大剌剌坐到武安侯身边,神色讥诮,「侯爷的气色看起来不怎么好,是没想到青榕与晋王会查到你头上,还是没死成,觉得愧对你的主子。」 武安侯闭上眼,扭脸朝着墙,半分没有要搭理他们的意思。 「晋王可听说过,蛮夷有一种叫添寿的极刑?」林青槐不气不恼,唇边挂着浅淡的笑意,娓娓道来,「据说此刑初上,只是在人的两腿上,用刀子左右各划一刀。待血流停止,便往上边撒盐,跟着划第二刀。」 她边说便比划,一旁的武安侯听得寒毛直竖。忍着恐惧听他说完最后一道工序,身上的囚衣已然湿透。 「侯爷不用怕,你是文臣,青榕会选一种不那么骇人,但又很疼的刑罚给你上。」林青槐见他睁了眼,眸光微沉,「不知将令千金送去花街柳巷,让她如被你抓来的姑娘一般接客,她会不会寻死。」 「林青榕你敢!」武安侯回头瞪他,圆润的脸庞扭曲起来,眼底泛起猩红,「本侯所犯的罪罪不及家眷,你若真敢这般做,会不得好死。」 「那别人家的女儿又做错了什么,被你当牲畜一样对待!」林青槐直直看着他的眼睛,不屑冷笑,「你害人之时就该想到,会有东窗事发的一日!」 上一世,他死了司徒聿也没放过楚卿珩和几个侯府庶子,楚音音的下场也不好。 「若我不败呢?」武安侯被他身上的气势惊到,心中暗暗纳闷。 这小子不过刚入大理寺半月,是什么给了他依仗,让他这般张狂。 「你败了呀。」林青槐发觉他的防备减弱,嗓音缓缓低下去,「你败了,你们图谋的一切都不会成功。你不过是马前卒,保了他又如何?你死了,你的子女、你的一切都没了。」 「不会的……」武安侯喃喃回了句,意识到自己的不对劲,他暗叫一声不好,然而来不及了。 司徒聿拿着纸笔,认真地在一旁做记录,再次庆幸林青槐没对自己用过这样的手段。
第75页 半个时辰后,两人拿着已画押的供词去了一趟武安侯府,在妾室的房中找到解药,回到晋王府已是丑时一刻。 林青槐饿极,进了暖阁便瘫到软塌上,眉宇间满是疲态。 解药已经让谷雨亲自送去潭州,不管有没有用,她的心算是安定了下来。 「先喝点姜茶驱寒。」司徒聿端了姜茶过去,顺势坐到他身边,「我让厨房准备了汤面,还炖了羊肉,还有你喜欢的滷鸡爪,骨头都剃干净了,马上送过来。」 他还在大理寺写奏摺时,便吩咐惊蛰先回府通知厨房准备。 「谢了啊。」林青槐坐起来,伸手接过他递来姜茶,发觉一点都不烫,脖子一仰,全喝了。 他这般细心体贴,看不上他的那位姑娘若是知晓,他为了她守身如玉一辈子,也不知作何想。 「你我之间无须客气。」司徒聿笑笑,拿起另外一碗姜茶喝了。 林青槐身子暖和过来,陈德旺领着几个太监端着宵夜也到了门外。 她揉了下肚子,急急坐过去等着。 司徒聿摇摇头,慢悠悠过去,坐到他身边。 两人都饿狠了,吃完汤面歇了会才继续吃别的。 司徒聿放下筷子,放松看着身边的少年,心底的幸福满的像是要溢出来。 上一世他们鲜少有这样的机会,如寻常人那般,在自己的家中吃上一顿饭,不怕被人盯梢不怕被人误会。 「命人备车,我们得先入宫见你爹。」林青槐也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嘴,「先是司徒瑾倒台,跟着是你爹比较倚重的武安侯,以你爹的性子必然会起疑。尤其是永安县那对纨绔兄弟的身份,咱想好了再回答他。」 「放心,他若仔细过问,便说是在镇国寺听到的。」司徒聿抬手轻轻敲了他的脑门,「镇国寺香火鼎盛,逢初一十五人更多,来上京的人哪个不去拜拜。」 「这倒是好藉口。」林青槐抬手敲回去,佯装不悦,「没大没小,我可是你师兄。」 司徒聿忍不住笑。 嗯,他是天下最好的师兄。 司徒聿笑够了,起身整理衣袍,俊朗的眉眼透着冷肃,「早朝结束后,你我最好告假数日避嫌,让我爹安排人接手武安侯一案。他正当年,我不能过早插手朝局。」 林青槐点头同意。 武安侯交代出来的,只有这些年他为燕王做了什么,燕王到底还有什么布局他也不清楚。 谁给建宁帝下的毒,更是不知情。 司徒聿才封了晋王就扳倒武安侯,哪怕知道燕王才是主谋,建宁帝也会多想。 …… 经过一夜的发酵,武安侯私卖拐带人口,并逼迫拐来的姑娘卖身一事,震惊朝野上下。 早朝之时,建宁帝大发雷霆,当场下旨。 武安侯贩卖私盐、私卖拐带人口、杀害无辜百姓证据确凿,且本人已认罪,按律抄家问斩诛九族,秋后问斩。 早朝结束,建宁帝没留司徒有和林青槐,而是召了几个心腹大臣去御书房议事。 两人出了宫门,分头上马车回府。 林青槐挨着软垫半睡半醒之际,勐地想起审问春风楼负责拐人那位管事时,自己被看穿身份一事。 万一司徒聿回去问他,为何一口咬定自己是女子就完了。 得想办法让哥哥出面。 林青槐打定主意,回到侯府见爹娘和哥哥竟然都在正厅等她,心底忽然一阵酸涩。 她的家还在。 「用过早饭没有,累不累?」周静见女儿在发呆,心疼得不得了,「给你熬了鲍鱼鸡丝粥,吃完了再回去梳洗睡觉。」 「好。」林青槐乖乖坐下来,主动说起昨夜抓捕武安侯一事。 「你是最重要的,日后这种冒险的事要少做。」林丞听得直冒冷汗,「你哥哥的腿好差不多了,你歇两日,让他再养养就去大理寺应卯。」 「女儿听爹爹安排。」林青槐弯起眉眼,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 林丞见她答应,脸色这才恢復过来。 他天没亮便被急召入宫,才知自己的女儿和晋王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武安侯竟是燕王安插在圣上身边的细作,儿子坠崖也与他们有关,下一个便是自己与夫人! 林丞想起来就一阵后怕,若不是女儿及早救回儿子,又以儿子身份入大理寺,自己这一家子怕是都要死在燕王手下。 一家人说了会话,林青槐也吃饱了。 跟父亲说完去大理寺告假一事,她回到清风苑,便将自己和司徒聿的计划,以及做了什么,还有那些事没处理,事无巨细的说给哥哥听。 林青榕边听边写下来,又心疼又愧疚,心底又充满了骄傲。 自己的妹妹当真智勇无双。 「就这么多,我先回去睡了。」林青槐打了个哈欠,起身回揽梅阁。 林青榕起身送她,直到她睡着了才回清风苑,仔细整理她近日的所做作为,看完便一把火烧了。 妹妹替自己去大理寺一事,不可让外人知晓。 林青槐这一睡便睡到天黑才醒。 听冬至说二叔一家已经离开侯府,她又倒回去,问她还有什么消息。 「侯爷去大理寺帮你告假,说你染了风寒,要养病。」冬至笑着去给她拿衣裳,「晋王也告假了,说是也染了风寒。不过惊蛰来传话,晋王这几日会在宫里住,武安侯一案的从犯交由张寺正抓捕查办。」
第76页 林青槐安了心。 建宁帝身边的近臣倒台,除了摆出来的罪名,底下还查到了什么故意不说,反倒让人心焦。 若燕王沉不住气,怕是会有更激烈的动作。 歇了五日,哥哥的腿行走时已看不出来受过伤,正式到大理寺应卯。 司徒聿没让惊蛰送消息来,应该是没事。 武安侯一案的所有从犯归案,侯府被抄,加上别院查获的金银珠宝,合银将近百万两,全部充入国库。 林青槐一早起来打了一通拳,听冬至说兵部尚书家也被查抄,微微扬眉。 司徒瑾结党营私慾篡位的事,估计很快就要公之于众。 可惜那几个跟司徒瑾合谋的朝臣,都是不答应归顺燕王,才中了计去扶持司徒瑾。 「给大小姐办的接风宴明日举行,从今往后大小姐就不必扮成大公子了。」冬至拿了帕子给她擦汗,眉眼弯弯,「昨日皇后召夫人入宫问了日子,怕是也要来。」 林青槐心里咯噔了下,安抚自己莫要慌。 司徒聿……应该不会来吧? 第31章 030 自己两辈子熟悉的人,都是林青…… 天气回暖, 元圣宫文泰殿前的牡丹含苞待放,一派热闹。 司徒聿提着剑走出寝宫,面无表情地练了两刻钟, 见陈德旺进来, 当即收了势看他,「出了何事?」 「皇后娘娘请殿下过去挑衣裳, 说是明日要出宫赴宴。」陈德旺脸上笑成了一朵花,「殿下告假回宫也有好几日了, 正好出去透透气。」 司徒聿漫不经心地应了声, 把剑丢给他, 「备热水, 本王要沐浴更衣。」 陈德旺抱着剑,应声去安排。 殿下回了元圣宫便在寝宫里躺着装病, 药也喝了好几日,真够为难她。 须臾,热水送过来。 司徒聿泡进浴桶, 心情略激动。 连着几日见不到林青槐,他心里想的慌, 想出宫约他去镇国寺又找不着理由。 自从查了武安侯, 让父皇知晓燕王叔这些年一直在图谋篡位, 他便称病告假回了宫里。父皇来看过他一次, 之后每日都让李来福过来瞧上一眼, 宫里的御医也每日过来请脉。 关心是有的, 猜忌也不少。 父皇至今没细问, 他们是如何抓到了武安侯,又是如何让他开口,说出如此多的秘密来。 那日提早入宫见他, 送上武安侯及春风楼几个管事的口供,他便让自己和林青槐先去勤政殿外候着,多一句话都没有。 为了避嫌,他这几日连惊蛰他们几个都不见。 母后今日召自己过去,也不知是不是父皇的意思。 司徒聿按了按眉心,快速清洗了一通,出去更衣。 乘肩舆赶到凤仪宫,皇后身边的嬷嬷就等在宫门外,脸上挂着热络的笑,「娘娘等不及,命老奴在此处候着晋王殿下。」 「有劳嬷嬷。」司徒聿礼貌回了句,跟她一块入内。 回宫这几日,他还是第一回 来凤仪宫,之前母后去元圣宫探望他,没说上几句话。 进了院子,皇后含着笑的嗓音清晰入耳,「瞧着长个了,幸好给你新作的衣裳稍稍做长了些,快来看看喜欢哪一套。」 司徒聿抬眸看去,见母后迎出来,下意识加快脚步过去,「明日要出宫参加什么宴会,母后如此在意。」 他们的衣裳素来由将作监负责,母后闲暇无事也会给他做,但是不多。 武安侯一事刚查出来没几日,哪家这般不开眼在这时办宴席,还让母后如此上心。 「你管这么许多,同我去便好了。」皇后娇嗔看他,「这事可不是我自己做主的,你父皇要你随我同去。」 皇帝这几日夜夜留宿凤仪宫,成婚二十多年,都没这几日同她说的话多。 儿子的婚事他一直惦记着,说什么都要让儿子与靖远侯的千金相看。 正好侯府给女儿办接风宴,便下了旨意让她带儿子同去。 「父皇的意思?」司徒聿想起揭发大皇兄那日,父皇是说过让自己与母后同去靖远侯府,看林青槐的妹妹一事,一下子高兴起来,「可是去靖远侯府上?明日何时过去,宴席都邀了哪些客人知道吗。」 能见到林青槐,管他妹妹长什么鬼模样,反正他又不会娶。 「是去靖远侯府,邀请的人挺多,不过多是各府的夫人和千金,榕哥儿也请了些朋友过去做客,你去了倒也不怕闷。」皇后见他似乎开心过了头,狐疑眯起眼,「你忽然这般高兴,莫不是见过那大小姐了?」 他和榕哥儿查了武安侯,这武安侯还认罪了,这事她虽不过问但也知情。 可那靖远侯府的大小姐,名声似乎不怎么好。 听说没什么规矩,长的也没法看。 她心知是流言,还是免不了担心。儿子自小便不怎么同女子接触,便是宫里的几个公主,他都鲜少亲近。 若真遇到个不守规矩,长得又不差的少女,没准还真的会动心。 「没有见过。儿臣前段时日一直与青榕查案,他那妹妹又受了伤,我怎好去见。」司徒聿扬起笑脸,镇定掩饰过去,「我这是高兴能出去透气,闷了好几日,浑身不舒坦。」 父皇既然让他出去,那明日的宴席结束,他便无需回宫。 「还以为你见过呢,也不知这姑娘长什么样,回来这般久一点消息都没透出来,倒是听说那姑娘的名字与榕哥儿只有一字之差,叫林青槐,乳名随云。」皇后笑了笑,说起正事,「你快瞧瞧喜欢哪一套。」
第77页 儿子能拿下武安侯可是大功一件,皇帝心里也不知做何想,竟是一点赏赐嘉奖的意思都没有。 「母后做的衣裳,儿臣都喜欢。」司徒聿没细听她说了什么,笑着扶她坐下,「先别忙活,歇一歇。皇祖母去洛阳行宫住了也有两个多月,这几日是不是该回来了?」 他还没问靳安查宫里的人有什么新结果。 武安侯没提给父皇下毒一事,他却不能忘。 「半月前倒是送了信回来,再过几日就能到。」皇后提起太后,面上的笑意淡了些,眸光深沉,「你皇祖母甚是喜欢荣国公府的大小姐,一直有意要将那姑娘许配给你。」 娶荣国公府的大小姐,还不如娶靖远侯的千金。 那是太后的娘家人。 她摆布不了皇帝,竟还想来摆布自己的儿子。 「儿臣不喜欢那姑娘。」司徒聿垂下眼眸,言语间颇有些不耐,「皇祖母若真喜欢,让那姑娘嫁给二皇兄不就好。」 皇后拍了下他的肩膀,嗓音转冷,「她摆布不了你父皇,便想着要摆布你,你知晓便可莫要去你父皇跟前说。」 司徒聿抿着唇点头。 上一世,皇祖母将荣国公府的大小姐许给自己时,自己未有反对。 那会大皇兄刚被赐死,他还未明白自己对林青槐的心意,觉着谁当晋王妃都行,没什么所谓。 自小到大,皇祖母对他都极为宠爱,下边进贡了新鲜的玩意,他总能第一个拿到吃到。 逢年过节,给他的赏赐也是最多的。 即便是后来,知晓她插手前朝多年,也仍旧想念她的好。 许婚之事,母后估摸着是见自己没意见,未有同自己说刚才那番话,只说皇室嫁娶,也不是一点主意都不能拿。 这一世不同。 他不会再接受荣国公府的大小姐,也不会随意娶个女人回来。 春风楼之事让他感触良多。 那些姑娘有什么错呢,仅仅因为是女儿家,便被歹人当做生财的工具,还要被家人唾弃、抛弃,生死皆不由己。 自己身为帝王尚且不把女子当人,又如何让天下百姓,予她们一丝尊重? 再则,孩子越多越容易出问题。 燕王叔看似无害,安安分分当了三十多年的废物王爷,私底下却通过各种手段敛财,拉拢朝臣,为谋反篡位做准备。 他励精图治十八年,大梁国泰民安,最终却是给燕王叔做了嫁衣,还害死了林青槐。 司徒聿压下翻涌心底的情绪,换了话题陪母后闲聊。 说了会话,陈德旺进来传话,父皇召他去御书房。 「这些衣裳我都喜欢,明日穿藕色的那套,我先去御书房见父皇,许是有什么急事。」司徒聿站起身来,面上浮起安抚的笑,「母后安心,父皇同儿臣说的,兴许也是明日去侯府赴宴一事。」 皇后也站起身来,伸手帮他整理衣袍,「去吧,若是无事便让陈德旺来传个话。」 司徒聿应声行礼。 出凤仪宫坐上肩舆,陈德旺抱着拂尘小跑跟在边上,嗓音压的极低,「听说今日林公子回大理寺应卯,这会不知是不是也被召进宫了。」 「走快些。」司徒聿听说林青槐已回了大理寺,精神一振。 父皇宣自己过去,怕是要问武安侯一案。 这几日,父皇应该是从他口中没问出新的东西,故而才会想着要见自己和林青槐。 「是。」陈德旺瞧见他那样,暗暗头疼。 殿下如此在意林公子,将来娶了王妃怕是要被误会。 紧赶慢赶,司徒聿还是用了快一炷香的工夫,才赶到御书房。 李来福在门外候着,见着他随即笑起来,「晋王殿下来的晚了一步,林公子刚出宫。」 司徒聿眼底的欣喜淡去,略略颔首,「父皇召我来可是有急事?」 「老奴也不知。」李来福甩了下拂尘,引他进去。 司徒聿抬脚入内,恭恭敬敬行礼,「儿臣见过父皇。」 「坐吧,榕哥儿刚走,朕打算册封他为侯府世子,你觉着如何。」建宁帝抬眼,身上的气势有些骇人,「你与榕哥儿关系要好,应当比较了解他的品性和能力。」 「此事父皇定夺便好。」司徒聿埋头后退两步,撩袍坐下,「儿臣没什么想法。」 「哦?」建宁帝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随意的语气,「朕去天牢见了文耀,他什么都不肯说,你们是如何让他开口的。」 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榕哥儿已经说了一遍。 从贺世子到侯府报信说春风楼有问题,到他们将计就计扮做纨绔去查探,榕哥儿被文耀的闺女缠上,意外发现文耀是春风楼东家之事,说了个明明白白。 榕哥儿还说,他俩拿文耀的女儿威胁文耀,因而才撬开他的嘴。 他故意冷了这小子好几日,又不同时召见他们,就想知道此事他们有没有隐瞒。 他登基已有十七年,从未想过自己一手带大的小傻子小九,一直在暗中布局试图篡位。 「春风楼里的姑娘,过半都是他的亲信从外地掳来。儿臣与青榕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吓唬他,等天亮便将侯府千金送去教坊司拍卖,谁出的银子多,谁便能破她的身子,还允许买不到的人观看。」司徒聿神色自若,「他经不住我俩念叨,便主动招供。」
第78页 「他犯的是谋反之罪,要诛九族,送去风月场所还能留条命。」建宁帝眯起眼,轻描淡写的语气,「如何会怕你们的吓唬。」 「父皇如今可有查到燕王叔谋反的证据?」司徒聿抬起头,平静地与他对视,「没有证据便不能定燕王叔的罪。武安侯深信自己的孩子不会死,因为燕王叔会想尽办法救人。」 建宁帝捋了把鬍鬚,不说话了。 榕哥儿也是这般说的。 就俩小孩儿,一起去大理寺观政也不过将近一月左右,不会有如此默契或心计,早早猜到自己看到文耀的口供后,会做何反应。 这小子还吓到了,案子查明第二日便装病回宫,几日来未有出宫也未有安排人出去。 拨给他的那几个暗卫,都很安静地待在宫里。 建宁帝沉吟半晌,再次开口,「榕哥儿已回大理寺应卯,你的病若是好了也回去吧,明日记得陪你母后去侯府,看一看闻野的女儿。」 「儿臣遵旨。」司徒聿站起来,规矩行礼。 建宁帝目送他走出去,疲惫闭上眼。 这几日,他把整个太医院的御医都找了过来,给他查验是否中毒,最终查出来了,毒已入肺腑无药可解,最多还有两年可活。 若不是老三意外抓到文耀,他真匆匆走了,老三定稳不住那班老臣。 「圣上可是乏了?」李来福紧张上前,「要不,先回宫歇一会?」 建宁帝点点头,撑着公案缓缓起身。 再练练老三,他便下旨立储君,顺道把他的婚事也给定下。 闻野是个靠得住的,便是自己走了,老三也不至于被人掣肘。 …… 司徒聿出宫去了一趟大理寺,林青槐不在,索性去找张寺正打听那些找回来的姑娘,如何安置。 「找回来二十多人,只有十来个的家人来接,余下的都说自己的孩子死了。」张寺正埋着头,连连嘆气,「没被接回去的,都是破了身的姑娘,天可怜见的。」 「青榕怎么说?」司徒瑾想起那日在城郊的宅子里,林青槐脸上挥之不去的杀气,剑眉深深蹙起。 张寺正愣了下,脸色霎时转好,「林公子方才入宫跟圣上要了道旨意。这些姑娘今后与家族无关,无论生死富贵贫贱,皆不准他们再来往,人他带回去给自己的妹妹当玩伴。」 司徒聿点点头,心中莫名有些怀念他设立的赈灾司。 与张寺正聊了一会,他想着林青槐把人带回去还得安置,歇了去找他的念头,掉头去天牢找那个说林青槐是女子的管事。 由于他是林青槐亲自审的,没受刑,人虽在牢里气色看着倒是不差。 司徒聿撩袍坐下,很是随意的与他闲聊。 「晋王可是想问草民,为何咬定那日与你一道来的公子,是个姑娘家。」男人低低笑起来,眼底的精光一闪而逝,「晋王是担心她欺君呢,还是想知晓她到底是不是姑娘。」 「你若想说便说,不说也无妨,父皇已下旨,人口失踪一案全部问斩。」司徒聿面沉似水。 他说与不说都不重要,自己明日去了侯府,自会问林青槐要个真相。 「我在春风楼十九年,要说最熟悉的事,自然是看女人。」男人心知自己活不成,面色灰败下去,「她是货真价实的姑娘家,草民无半句虚言,她既无喉结皮肤又比男子细腻,腰身也细。」 司徒聿盯着他看了许久,一言不发地离开天牢,脑子里像是想了许多事,又好似什么都没想。 出宫之前,母后说侯府千金的名字与林青榕只有一字之差,叫林青槐,乳名随云。 林青槐的表字也是随云,难道…… 出了门,外边风一吹他又冷静下来。 林青槐不会是女子。 当年在西北,他受伤之时是小九救的他。不说此事,方丈师父绝无可能收个女子为关门弟子,还让他住进僧人居住的禅院。 司徒聿按了按眉心,收起怀疑回宫。 不急,自己明日便能见着他,到时再按着那男人说的细细观察一番。 一夜无眠。 翌日一早,司徒聿早早爬起来梳洗,特意换上母后给准备的新衣裳,对着铜镜左看右看。 惊蛰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抿紧了唇瓣不说话。 司徒聿照了一会镜子,拿起荷包和玉佩繫上,「这身衣裳是不是很好看?」 「好看。」惊蛰用力点头。 再不出门,皇后娘娘该差人过来催了。 「走了。」司徒聿满意了,带上准备好的礼物,拿着摺扇施施然走了出去。 到凤仪宫上了皇后的仪驾,想到再过一阵便能见到林青槐,不禁有些激动。 重生回来,他们还是第一次隔了这许久未有见面。 那个没良心,一定不会想他。 「今日宴请的多是家眷,你一会跟着榕哥儿去看一眼,便是不满意也别现到脸上,娘亲自会与你父皇说。」皇后看着俊朗不凡的儿子,心中百感交集。 儿子不足月出生,若非镇国寺方丈指点,让他满岁了便每月去镇国寺住上半月,哪会有如今的好体魄。 「母后放心,我有分寸。」司徒聿乖觉应下。 人肯定是要看的,毕竟是林青槐的妹妹,往后自己还得照拂她几分。 「母后自然放心你。」皇后面上浮起微笑,心中甚是宽慰。
第79页 少顷,仪驾到了靖远侯府门外。 靖远侯携夫人和一双子女在门外迎驾,随同他们一道出来迎接的,还有贺砚声和几个相熟的世家子弟。 司徒聿从仪驾上下去,伸手扶了一把母后,目光落到靖远侯身后的一双人影身上。 两人都低着头,无法看起面容,单看身形,倒是着女装的侯府千金更让他觉得熟悉些。 「免礼。」皇后摆起威仪,目光落到穿着一身喜庆红裳的林青槐身上,神色淡淡,「你便是靖远侯的宝贝千金云姐儿,腿可好利索了?」 这姑娘的礼仪不差,长得也好看。 「回皇后娘娘,都好了。」林青槐硬着头皮出列行礼。 司徒聿看了眼站在靖远侯身后,身形和气息都有些陌生的林青榕,目光落到林青槐身上,折腾他一夜的迷思豁然开朗—— 林青榕在上一世没能救回来,从头至尾,自己两辈子熟悉的人,都是林青槐。 他们是双生兄妹,名字都只有一字之差。 林青槐是个姑娘家! 「都进去吧。」皇后余光瞧见儿子的神色,微微扬眉。 不是说没见过这侯府千金,怎会如此失态? 「谢皇后娘娘恩典。」林丞一行人谢恩起身,将皇后迎进侯府。 男客和女客不再一处,司徒聿压着心焦,进门后便很随意地同皇后说,「母后,儿臣先去同青榕说几句话,过会子再去找您。」 皇后微笑点头,「去吧,你们也好几日未曾见面。」 眼神都不对了还能稳得住,不错。 司徒聿行礼后退,回过头,视线掠过一直低头的林青槐,眼睛眯了眯,加快脚步往回走。 林青槐见他走远,没来由地松了口气。 还好,没被看到脸。 司徒聿走了几步,忽然掉头冲着一众女眷的背影喊,「林青槐!」 林青槐:「……」 他是怎么发现的! 第32章 031 承认了,岂不是得嫁给他?…… 司徒聿这一喊, 所有女眷皆回头看他,皇后亦被他此举惊到,诧异不已。 儿子这是动了气? 他俩何时认识又是何时结了仇怨, 儿子的口气, 听着像是他俩之间有不可告人之事。 不止皇后吃惊,靖远侯夫人也惊得险些站不住。 女儿去大理寺观政的时日并未有多久, 为何晋王看女儿的眼神,竟如多年夫妻起了口角般? 那眼中的怨念和委屈, 作为过来人, 她在夫君眼里可见的太多了。 周静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悄然偏头, 打量身边的女儿。 女儿面色清冷,并未有被晋王此举吓到。她吁出口气, 悬起的心稳稳落回肚中。 她是不会让自己的女儿嫁入皇家的,即便晋王有可能成为大梁未来的帝王,那也不同意。 女儿自小便吃了许多苦, 受了许多委屈。她捨不得女儿入后宫,像狗抢骨头般去抢一个男人的宠爱。 她与夫君养得起女儿, 也不在意外人如何评断, 这门婚事无论如何都要拒掉。 「臣女林青槐见过晋王殿下。」林青槐淡定行礼, 温软的嗓音与往日里的清扬毫无相似之处, 面上亦不见丁点慌乱, 「不知晋王殿下叫住臣女, 有何指教。」 既然骗不过去, 那便打死不认。 皇后今日前来赴宴,可是来看她的。当着皇后的面承认相识,指婚的圣旨怕是天没黑就会送到。 「指教不敢当。本王初见姑娘便觉着甚是眼熟, 像极了本王的一位故友,不知姑娘可愿意借一步说话。」司徒聿负起双手,收敛了火气,压低剑眉睨她。 她未有做易容,冷漠生疏又带着几分傲然之气的模样,一如昔年面对群臣弹劾时那般。 二十年间,他见过无数次这样的她,从未想过有一日一切重来,她会以如此姿态面对自己。 此时他已无暇去细想,上一世的她为何不敢跟自己说出真相,去细想她那些年伪装自己,是何等的辛苦。 知晓她是女儿身的这一刻,他只想问一句,她对自己可曾有过,哪怕一丝的喜欢。 「殿下有话就在这儿说吧。」林青槐再次福身,埋头下去不看他,嗓音也更软了,「臣女自小待在乡下,从未见过殿下,还请殿下莫要觉着臣女无礼。」 她当着皇后的面拒了他,建宁帝应该不会再给他们指婚了吧? 不嫁人她也有许多事可做。 她的十八房妻妾,如今可都还是小孩儿,上一世没能在最后护住她们,这回无论如何都要给她们安排好。 「皇儿可是认识云姐儿?」皇后面上浮起端方的笑,及时帮儿子解围,「我可从未听你说过此事。」 云姐儿方才是拒了儿子? 她的儿子好像也没那么差,才见第一面竟然就被拒了。不过这姑娘的气度着实让人惊喜,小小年纪便如此沉稳,不卑不亢,是个能压的住场的。 样貌也是一等一的好,难怪靖远侯夸的天上有地上无,若儿子真上了心,她定会极力促成这门婚事。 「儿臣……认错人了。」司徒聿目光深深地看一眼林青槐,抬起手,对着她埋头行礼,「方才本王多有唐突,还请林姑娘见谅。」 今日不宜与她对质,这般多的眼睛在看着,若传出什么流言便是害了她。 「殿下无需自责,不过是认错人罢了。」林青槐屈膝福身,态度冷淡。
第80页 「既是误会一场,说开了便好。」周静笑着打圆场,「云姐儿刚回来,若有得罪之处还请晋王殿下莫要怪罪。」 「一点小事罢了,走吧,免得各家的夫人小姐等急了。」皇后又看了眼司徒聿,笑着往里走。儿子跟云姐儿之间当真是有事,这倒是奇怪了。 周静略略颔首,目光深深地看了眼女儿,提裙跟上去。 林青槐转过身,感觉到司徒聿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不禁眯了眯眼。 她知道皇后要来。为此还一再跟哥哥确定,有没有邀请司徒聿。哥哥说,只请了贺砚声还有几个之前在上书房伴读的同窗,因而她才一点易容都不做。 早知道司徒聿会来,昨日该让哥哥给他带话,让他不要来。 眼下他来都来了,总不能把他打出去。 一行人进了迎春园,早早过来等着见皇后的各家夫人和小姐,齐齐行礼。 众人礼毕,林青槐递了个眼色示意冬至过来,悄声吩咐,「你去燕回轩问卢管事,我跟爹爹要来护院的狗送来了没有。」 司徒聿知道她住揽梅园,不问清楚这事他绝不会罢休。 她可是一点都不想跟他纠缠不清。 他作为储君人选又尚未议婚,跟他多说一句话都不知会被人传成何样。她倒是不怕流言蜚语,但不能让他喜欢的人失望。 万一这一世,人家也喜欢他呢? 哪怕曾经一起出生入死,如今也男女有别,她得避嫌。 「是。」冬至应声退下。 林青槐放松下来,乖巧跟着母亲陪皇后赏花。 今日来的多是女眷,又赶上天气正好,因而将宴席设在迎春园内。 这会时辰尚早,敞轩里摆了桌椅,上了茶和果品糕点,又按着皇后的喜好备了些解闷的小玩具。 看完园子里的牡丹月季,一行人进了敞轩喝茶闲叙。 皇后坐上首主位,左边几位是侯爷夫人和尚书夫人,还有左相夫人。 林青槐随着母亲坐右侧,同在右侧的还有安国公夫人、荣国公夫人和英国公夫人等几位夫人。 陪着皇后说了几句话,她起身行礼退下,出了敞轩和受邀来的千金们玩飞花令。 这会日头正好,园子里百花筝妍,姑娘们人比花娇,一派热闹。 林青槐陪着一群千金玩了一会,发现自己的大夫人居然也来赴宴,挑了挑眉起身过去。 大夫人是京兆伊府尹之女,娘亲与她母亲并无交情,她不该出现在这。 因皇后来了的缘故,前段日子瞧不上靖远侯府的一品大员夫人们,早早便带着女儿过府候着。建宁帝要给晋王选妃的消息,早几日便从宫里传了出来,这些人都想着好好表现一番,好让皇后相中自家女儿。 纪问柳也来了,玩飞花令时表现的很卖力。 她不止是上京第一美人,还是个大才女。 方才在外边,司徒聿叫住自己的事还没传开,不然这一园子的夫人小姐们得呕死。 她的大夫人如今和楚音音一般大,也如此着急的吗? 林青槐走到大夫人齐悠柔身边,正欲叫她,忽听前边的月季花丛后边传来女子不悦的声音,「靖远侯府的大小姐果真没什么规矩,说是回京路上伤了腿要养,私底下却勾搭了晋王。」 「你小声些,没凭没据的事莫要乱说。」另一道声音响起,「她长得再好看也比不过嘉安郡主,人家跟晋王可是青梅竹马,又有太后撑腰。」 「今日来了这般多的人,不就是因为嘉安郡主不在吗,我就是看不惯那个土豹子,除了好看她哪点能与人比。」 林青槐笑了下,负着手,不疾不徐绕过花丛,垂眸看向那俩嚼舌根的千金。 一个是纪问柳的庶妹,另一个是左相家的表姑娘。 上一世这俩都入了宫,和嘉安郡主一起当了一辈子的才人。 「林姑娘?!」纪问柳的庶妹看到林青槐,面色倏然变得煞白,慌张站起身。 左相家的表姑娘也站了起来,紧张埋头。 林青槐勾着唇角,伸手帮她们整理被风吹乱的髮鬓,似笑非笑,「于我而言,这天下间有比嫁人更重要的事。我靖远侯府不缺银子,亦不怕外人指指点点,所以你们的担心很多余。」 她知晓后宅的女子日子艰难,为自己谋一门好的婚事,乃是情理之中。 但这般口无遮拦随意编排人,就不对了。 「想高嫁从来不是丢人的事,编排他人是非抬高自己才是。」林青槐收回手,微笑扬眉,「去玩吧,今日的糕点是请了飞鸿居的厨子做的,味道不错。」 「多谢林姑娘。」纪问柳的庶妹红着脸福身,嗫嚅道歉,「我错了,不该乱嚼舌根。」 嚼舌根还被正主听去,若是遇到嘉安郡主那样暴脾气的,她绝无好果子吃。 丢了礼部尚书府的面子不说,一旦传开,往后不会再有人愿意同自己来往。 「不妨事,我并未放在心上,早前你们在家中定是没吃多少,快去吧。」林青槐拍拍她的肩膀,翩然迈开脚步。 她府中的妻妾未出阁前,都是这般为自己筹谋,只是天不遂人意。 在一旁看了场戏的齐悠柔,见林青槐朝自己走来,紧张缩起肩膀,睁着一双干净明亮的眼,呆呆看她。 靖远侯府的大小姐,气势好足!
第81页 方才她与人说话,虽是笑着,却比爹爹在公堂上审案还要吓人。 若是自己也有这样的一位姐姐,谁还敢随意拿捏她。 「你不怕我啊?」林青槐抬手弹了下她脑门,顺势揽着她小小的肩膀,往一旁的亭子里走去,「你是齐大人的千金,齐悠柔?」 上一世她从江南回京,路上被漕运帮派的人伏击落水,是她救了自己。 她当时是与母亲回娘家奔丧,顺便与表哥相看。 那表哥是个不求上进的,她心中不喜,又没法拒绝这门出生便定下的婚事,原本是想跳江自尽结果救了她。 到了上京,她便吩咐冬至去找了媒人,上门说亲。 后来,在不知情的百姓眼中,她俩算是成就了一段佳话。 「悠柔不怕你。」齐悠柔僵着嵴背,哆嗦回话,「我是同表舅母,荣国公夫人一道来的。」 她不想来,可表舅母说表姐嘉安郡主不在上京,让她务必要跟靖远侯的千金打好关系,探听圣上是不是真要将她指给晋王。 「肚子饿不饿?这会还在玩,席面要过半个时辰才上。」林青槐歪着头,微笑看她,「你不乐意来,可是你表舅母跟你说了什么。」 大夫人性子简单,心地善良,今日来赴宴定是被逼的。 「你怎会知道。」齐悠柔吃了一惊,说完意识到不对,赶紧捂住自己的嘴巴,露出一双干净明亮的眼,小耳朵臊的通红。 林青槐忍不住又抬起手,轻轻敲了下她的脑门,压低嗓音,「这有何难猜的。」 荣国公夫人和齐夫人的关系并不亲近,会带她过来,自然是有目的。 记得上一世,司徒聿最先定下的王妃便是荣国公府的大小姐,嘉安郡主。 两人青梅竹马,按说这桩婚事挺好的,彼此知根知底。不知何故,后来他却将纪问柳册封为皇后,嘉安郡主也娶了回去,连个贵妃都没封。 到他们死,嘉安郡主的位份还只是个才人。 「哦……」齐悠柔红着脸闷闷应了声,嗓音软软地说,「我觉着你人挺好的,皇后选你当晋王妃更好,郡主表姐好兇。」 林青槐:「……」 嘉安郡主有太后宠着,论骄纵,比楚音音过之而无不及。 这丫头上一世被楚音音毁了容貌,那嘉安郡主的功不可没。若不是看司徒聿的面子,她会把嘉安郡主的容貌也毁掉。 「我真的有些饿,林姐姐我想吃糕点可以吗。」齐悠柔见她不说话,又绷紧了嵴背,小脸红的像是烧起来,「舅母说有皇后在,要懂礼仪,饿了也要忍着。」 「乖,我让人给你拿。」林青槐揉揉她的小脑袋,招唿不远处的婢女过来,吩咐其去拿糕点来。 小丫头一早就被带过来,不饿才怪。 两人坐在四周盛开着牡丹的亭子里,巧笑嫣然的一幕,清晰落入园内水榭楼上的司徒聿眼中。 他远远看着林青槐和她的大夫人,想要找她问个明白的念头愈发强烈。 总觉得一切像一场梦。 细细一想又觉得本该如此,她是方丈师父的关门弟子,自小养在镇国寺,性子、举止都与男子无异,又师承归尘师叔,学了一身走江湖的本事。 谁能想到镇国寺的方丈会收个女弟子? 她若真心想要隐瞒身份,外人又如何瞧得出来? 林青榕出事之前,除了方丈师父和归尘师叔之外,无人知晓靖远侯还有位千金。 司徒聿理顺了原委,心中稍稍觉得安慰。他的眼没瞎,无论是上一世还是刚重生回来,他都觉着林青槐像女子。 「殿下也惊到了?」贺砚声摇着摺扇,若有所思,「我倒是没想到青榕与妹妹的长相如此相似,不过比起青榕,我觉着林姑娘与文奎堂掌柜的侄女更像些。」 那日在文奎堂门外遇到的姑娘,一举一动,与林青槐都极为相像。 「是吗?本王不曾见过那姑娘,没法比较。」司徒聿收了目光,偏头看他,「砚声可是瞧上青榕的妹妹了?」 自打他进了靖远侯府便一直与贺砚声在一块,他可以肯定,重生的人只有他和林青槐。 但也不能不防。 这老匹夫为林青槐做过的荒唐事,可不比自己少。林青槐扮做男子时,他尚且沦陷,如今以女儿身亮相,难保他不会再次动心。 「砚声第一回 见林姑娘,对她不甚了解,若只说样貌确实无人能与她比。」贺砚声垂眸看去,眼底有着几许不自知的激动。 上回来侯府送有关春风楼的消息,他很是紧张,因而未有仔细观察林青榕。 今日相处下来,总觉得那日在琴阁里与自己笑谈避火图的人,并未林青榕,反而更像是林青槐。 何等洒脱随性的性子,才能让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轻描淡写地说出连男子都羞于启齿之事。 「父皇有意给本王与林姑娘指婚,本王已答应下来。」司徒聿微微抬了下巴,「圣旨不久便会下。」 他就死了这条心吧! 上一世,京中多少美人自荐枕席,哪个不被他赶出国公府。 「那……恭喜殿下。」贺砚声心底划过一抹失落,随即又精神过来,不卑不亢地说,「以砚声对侯爷的了解,殿下方才说的指婚圣旨,怕是下不来。」 靖远侯年轻时虽有花名在外,但后来所有人都知道,侯爷每回出去玩都带着夫人一块。
第82页 也知道他们夫妇二人,琴瑟和鸣,恩爱异常。 如此潇洒不羁的品性,怎捨得让自己的掌上明珠嫁入深宫? 「那可不一定。」司徒聿暗暗咬牙。 这老匹夫就不能少气他? 「既然如此,砚声静候晋王与林姑娘的佳音。」贺砚声笑了下,摇着摺扇走人,「砚声要去找青榕喝酒,晋王要一块来吗。」 司徒聿想一脚把他踹楼下去。 这老匹夫定是对林青槐动了心思,才这般胸有成竹! 水榭这边都是公子哥,大傢伙斗了一会诗词,有人提议下楼去敞轩那边,找姑娘们斗画。林青榕不好拒绝,叫来唐喜去传话,询问皇后的意见。 妹妹的诗词书画都不在自己之下,便是要斗,也不怕出丑。 司徒聿也想过去,碍于自己不是主人,没好开口。 焦灼等待片刻,唐喜回来回话。 皇后下了懿旨,请诸位世子、公子前往望荷亭现场比拼书画,胜出者赐澄心堂纸一匹。 听说有澄心堂纸,众人不禁摩拳擦掌。 这澄心堂纸有市无价。 往回早早下了定金,还能从文奎堂买到几张省着用。最近一月听说纸张涨价,文奎堂的澄心堂纸出的越来越少,怕是再过段时日一张都买不到。 宫里倒是不缺澄心堂纸,拿出一匹却也是极为贵重的奖赏。 「既然皇后娘娘开了金口,那我等可得好好表现。」林青榕扬起笑容,带大家下楼。 司徒聿不疾不徐迈开脚步,想着很快就能找机会跟林青槐说话,心跳渐乱。 贺砚声和荣国公世子,以及几位尚书家的公子随后,神色愉悦地讨论一会要画什么,才能胜出赢得澄心堂纸。 林青榕听着众人的说笑声,扬了扬唇,状似不经意地回头看了眼司徒聿。 晋王对他和对妹妹的态度完全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冷淡,完全不似与妹妹相处时那般温和随意。 能一块扮做女子去办案,这样的信任,怎会是短短几日便培养出来的? 去西山围场之前,妹妹偶尔也会去上书房读书,满打满算也就三次,没可能会与晋王熟络起来。 莫不是他们在镇国寺便已相熟,因而晋王才同意帮妹妹进大理寺? 可如此重要之事,为何妹妹没有提过? 林青榕越琢磨越煳涂,索性甩了甩头不再去想这事。 等会宴席结束送走客人,自己再与她说都不迟。 皇家不能嫁,尤其是晋王。 他可不愿意自己的妹妹被困在深宫里,如其他女子一般,一辈子只能仰仗帝王恩宠过活。 妹妹是天上的明珠,便是晋王也不配娶她。 林青榕打定主意,一行人也进瞭望荷亭。 湖中养的荷花如今叶子将将冒头,没什么景致,倒是湖岸上的月季和牡丹开的正好,奼紫嫣红一片。 唐喜领着府中的小厮婢女,摆上书案和笔墨纸砚,以林青槐为首的一众千金也进了亭子。 司徒聿抬眸,细细打量林青槐。 她今日梳了流苏鬓,一头青丝只用一根石榴红的髮带做点缀,远山黛眉,粉面桃腮。身上是石榴红挑丝双窠云雁装,脚上穿一双云烟如意水漾红凤翼缎鞋,缓步而来时,周身似有仙气流淌。 他缓了下唿吸,压下狂涌而来的欣喜和激动。 来了这许久,先前还有一种如同做梦的不确定感,这一刻,他的心总算踏实下来。 是她没错。 无论她是男是女,身上的气息都无法改变,那是当了十年权臣沉淀下来的大气沉稳。 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傲气。 司徒聿的眉眼柔和下来,唇角不自觉上扬。 他一会便去同母后说,他同意指婚,他要娶林青槐为妻。 「皇后娘娘给咱出了题,今日画牡丹。」林青槐神色自若,吩咐婢女将刚剪下来的牡丹摆上,「以一炷香为限,第一名赐澄心堂纸一匹,第二名赐宣州陈氏笔一套,第三名赐徽墨一盒。」 「这可都是外边难以买到的好东西啊。」荣国公世子孟绍元看了一眼林青槐身边的纪问柳,激动抚掌,「本世子今日要献丑了!」 「孟世子的书画似乎还不如我。」太傅长孙轻笑,「谁输谁赢还不一定,晋王的书画也不错。」 司徒聿勾了下唇角,缓缓出声,「那就好好比一场。」 他又不缺这些东西,只想与林青槐待在一块。 「点香。」林青槐吩咐一声,带着一众千金走向摆在亭子另一侧的书案。 司徒聿:「……」 又开始装!他倒要看看她能装多久。 提起笔,他想到在楼上看到的那一幕,忍不住画下来。 另一侧,林青槐也提起笔,画的是大夫人齐悠柔。 一炷香尚未燃尽,司徒聿和林青槐同时完成了画作,交给婢女烘干封上。 画作要交给皇后和一众夫人们评比,故而要先封起来。 林青槐回到亭子里拿了块糕点塞进嘴里,听到身后有脚步声靠近过来,微微挑眉。 「林相好大的本事,竟然骗了朕二十年。」司徒聿在她耳边轻轻说了句,也拿了块糕点,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林相以为装不认识朕,便能混过去吗?」 他还真没法逼着她承认。
第83页 「晋王殿下请自重。」林青槐转头面对他,眼神疏冷,「臣女说过,不曾见过殿下,也听不懂殿下在说什么。」 她就是要混过去呀。 承认了,岂不是得嫁给他? 「听不懂没关系。」司徒聿微微扬唇,眼底闪烁着笑意,「文奎堂掌柜的侄女可是失踪许久了,听说这几日不少人求见,还打算去京兆伊衙门报官寻人。」 林青槐:「……」 把他踹进湖里应当不算谋害皇嗣? 第33章 032 晋王今日是喝了醋才出的门?…… 司徒聿见她总算将自己的话听进去, 眼底的笑意渐浓。 人口失踪案查明,抓住主犯武安侯之后,他俩都告假未有回大理寺应卯, 收尾之事自然搁置下来。 以她的能耐, 此事倒也难不倒她,可还有一件事她不能坐视不理, 那便是她家人的安危。 燕王叔如今虽暴露出来,在父皇没查到他谋反篡位的证据前, 动他不得, 因而他还是会想尽办法除掉靖远侯。 这不是自己的猜测, 而是仔细分析后得出的结果。 皇城十二卫军的每一个禁卫, 都由靖远侯亲自挑选、训练,同时他还是五军营副统领。 除掉他, 父皇身边便少了个让他高枕无忧的心腹,皇城禁卫和五军营内,也有了空子可钻, 方便燕王叔安插人手。 上一世,燕王叔和他的一众谋臣未有料到, 靖远侯还有个在镇国寺出家的女儿, 也未发现他并非他们看到的那般无用, 这才篡位失败。 司徒聿心思转了几转, 直觉自己有九成的把握能说服她。 「她们失踪与臣女无关。」林青槐定了定神, 唇边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浅笑, 「人口失踪案是臣女的哥哥与晋王查明的, 既然还有人失踪,那便接着查好了。」 哥哥又不是没有扮过女子,让冬至给他做下易容便好。 理由也简单, 两人受了伤一直昏迷不醒,张寺正以为她们被爹娘抛弃,因而让哥哥将她们都带回了侯府。 他不配合也不用担心,哥哥自己露面便可。 侯府的马车亲自把人送回去,路上再让百姓瞧见哥哥的模样,这事便算了了。 「我需要你。」司徒聿眼底的笑意散去,低低的嗓音透着几分哀求的意味,「燕王叔虽暴露出来,可下毒之人还未查明。案子是你我一起破的,他们既然计划要除掉你父亲,难免不会继续动作。」 林青槐眨了眨眼,面上的笑意不减,「晋王殿下莫要与臣女说这些听不懂的话,免得外人误会殿下对臣女有意。」 若建宁帝没动过给他俩指婚的念头,她说不定就承认自己身份了。 眼下是决不能承认。 她不可能进后宫,那地方有人会觉得光鲜觉得是个好去处,于她与牢笼无异。便是合作,她也不愿意牺牲至此,她要做个不受世俗约束的侯府千金,过不一样的精彩人生。 「你难道……」司徒聿一句话没说完,见贺砚声竟然也跟过来,不禁头疼,「不是误会。」 这老匹夫专门坏他事来的。 林青槐也看到了贺砚声,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跟司徒聿之间的距离,回头扬起笑脸,「贺世子也画完了?」 司徒聿:「……」 她竟然对着贺砚声这老匹夫笑! 「画完了,你们方才在聊什么?」贺砚声看了眼脸色阴沉的司徒聿,笑容温润,「我瞧着晋王殿下似有些不高兴。」 王爷又如何,人姑娘可是一点好脸色没给他。 「贺世子你看错了。」司徒聿抬了下眼皮,俊美不凡的脸上浮起淡淡的笑意,「方才林姑娘与本王讨论画技,本王辩输了,正想着如何赢她。」 「原来如此。」贺砚声摇了摇手中的摺扇,偏过头,目光落到林青槐身上,面颊隐隐有些发烫,「这迎春园内的牡丹,我竟是认不全品种,不知林姑娘能否给介绍下,我母亲也极喜欢牡丹,想在她生辰时送她两盆。」 他想确认下,上回随母亲来侯府做客,那个在琴阁取笑他的人,是不是她。 林青榕性子虽也跳脱,但今日细看,他的个子要比那日见自己时高出三指,身形也更健壮宽厚一些。 「这有什么问题,随我来便是。」林青槐眼里划过一抹玩味,扬起笑脸,扭头往外走。 贺砚声一向敏锐,没想到这么快就分辨出她与哥哥的差别,还想着试探自己? 她可是记得清楚,因着安国公夫人喜欢花,他在夫人的院子里,早几年就种满了各种珍贵的牡丹。 「本王也不熟牡丹,正好听听。」司徒聿不疾不徐迈开脚步。 老匹夫休想博得她好感。 贺砚声怔了下,也跟上去。晋王与林姑娘似乎是旧识?总觉得这两人在一块时,彼此的神情都有些怪。 林姑娘好脾气,见谁都笑意融融,唯独见了晋王便面无表情,似不愿意与他过多接触。 也有可能不是旧识,而是不想被指婚。 贺砚声抿了下唇角,摇着手中的摺扇,微微扬眉。 只要林姑娘不点头,指婚的圣旨便下不来,自己反倒有了希望。母亲一直有意要与靖远侯府结亲,也试探过静姨几次,他起初便不反对。 如今见到林青槐,更不想反对了。 他循规蹈矩十七年,一直按着父亲的要求,当好安国公府的嫡长子不出差错,生活宛如一潭死水。
第84页 她是那枚打破平静的石头。 望荷亭外不远,便是靖远侯花重金为夫人种下的大片牡丹,品种繁多。此时花期刚至,粉的、紫的、黄的、白的等等,热热闹闹开了一大片,如群美共舞千娇百媚。 林青槐弯腰摘了一朵二乔,见司徒聿跟自己比划了个单独说话的手势,掩在长睫下的双眸眯了眯。 他怎的还不死心。 「这是二乔,砚声认得。」贺砚声上前一步,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与她并肩而立,面颊染着薄红,「林姑娘也喜欢?」 「美的东西没人不喜欢,贺世子有哪些不认识的,指出来我给你解答。」林青槐偏过头,微笑对上他的目光,「听娘亲说玲姨喜欢紫色,你若要是送她便选魏紫。」 「魏紫是紫色那些?」贺砚声抬手指向几盆开的极好的紫色牡丹,耳朵也跟着红起来,「边上开这白色花的是何品种,瞧着也漂亮。」 他认得魏紫,说想给母亲送花不过是託辞。 「那是玉楼春,可惜今日只开了三朵。」林青槐笑容不变,嗓音软软的给他报上名字。 这会的自己只有十四岁,又一直养在乡下,头回见到风度翩翩的贵公子,禁不住被吸引很正常。 其实成年后的贺砚声,也吸引不了她。 「贺世子竟不认得玉楼春?」司徒聿冷笑插话,「本王可记得,国公府内几十个品种的牡丹,都是贺世子亲自照料。」 贺砚声:「……」 晋王今日是喝了醋才出的门? 「贺世子你们慢慢看。」林青槐收敛了面上的笑容,扭头就走。 还不如去陪大夫人呢。 她哪会不知贺砚声的底细,他们家十八代她都知道。 「贺世子偷鸡不成蚀把米,佩服。」司徒聿斜乜他一眼,跑起来去追林青槐。 老匹夫失算了,真好。 贺砚声回头,眯起眼看着他二人的背影,眉头微皱。 晋王是如何知晓他种了一园子的牡丹?此事自己并未同人提起过,花是种在母亲的院里,他不可能看到,母亲也未有对外说起。 国公府的世子亲手种花,本就不是能说之事。 贺砚声想不通,眸光沉下去,摇着摺扇敛眉往回走。 司徒聿追上林青槐,低下头,压低了嗓音提醒她,「你若不想被指婚,我今日回去便同父皇说,方丈师父给你批了命,二十岁前不可婚嫁。你千万别有嫁给那老匹夫的念头,贺家的家风可不好。」 贺家以武起家,到了老国公那一辈,族中再没武将出来,子弟们开始热衷生孩子。 贺砚声的父亲安国公前后纳了八房小妾,最后一个是去年纳的,生了一堆的孩子。结果就贺砚声和弟弟两个嫡子,剩下的都是女儿。 上一世,国公夫人可是为了逼贺砚声娶妻,生生把自己给折腾病了。 如此家风,哪里配得上她。 「臣女多谢晋王提醒。」林青槐神色不变,像是真被贺砚声气到了的模样。 他说法倒是可行,可惜方丈师父如今还未回来,没法批命。 而且,上回爹爹被建宁帝召入宫,问起指婚一事时,爹爹只说她尚年幼不打算太早议亲。 建宁帝与司徒聿不同,他不会感情用事,甚至是没有心。年少爱恋过的姑娘,他可以连正妃之位都不给,一手栽培出来的儿子,起了疑心便有意放纵等着对方走上死路。 若此时真拿批命当藉口,还得是方丈师父亲口说了才有用。 「我是真的需要你。」司徒聿长长嘆气,「眼下不是说话的好时机,本王就不纠缠你了。」 再烦她,今后怕是与她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林青槐心中微动,面上却还是冷淡疏离的表情。 司徒聿用余光看她,又好气又无奈。 回到亭子里,管家引着司徒修进来,惊得还在作画的众人纷纷停笔看去。 「本王好像是来迟了?」司徒修扬唇笑了笑,目光落到纪问柳身上,捏着摺扇的手悄然收紧了力道。 「不迟,我等这会正在斗画,魏王要不要也画一幅。」孟绍元含笑回话,「晋王殿下已经完成了画作,我等技不如人,慢一些。」 「唐喜,去给魏王殿下准备笔墨纸砚过来。」林青榕搁笔上前行礼,「魏王殿下这边请。」 「夫子昨日给本王安排了许多的功课,昨夜睡的晚今日便起的迟了,还请青榕勿要见怪。」司徒修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司徒聿,一下子认出他身边的女子便是靖远侯府的千金,眉头微动。 姿色倒是不俗,与纪姑娘比起来还是差了些。 「魏王能来,青榕很高兴。」林青榕笑的恰到好处。他未有给司徒修发帖子,也不曾想过要请他,既然来了,也无赶出去的道理。 司徒修跟林青榕过去,唐喜很快送上笔墨纸砚。 他提起笔看了眼插在梅瓶里的牡丹二乔,开始作画。 一炷香燃尽,所有人都完成了画作,后来的司徒修也堪堪收笔。 大家散开,三三两两聚在一块赏花闲叙。 林青槐看了一圈,见大夫人和纪问柳在一块,唇角弯了弯,丢下司徒聿抬脚过去。 「林姐姐。」齐悠柔一看到她眼神便亮起来,脸颊被日头晒出一层薄红,「皇后娘娘和夫人们在评画了,你会赢对不对。」
第85页 林姐姐一点都不像是从乡下回来的。 纪问柳许是看到她先前和林姐姐在一块,问了她许多问题,没完没了地打听,她很不喜欢。 「纪姑娘可是大才女,我如何能与她比。」林青槐扬起笑脸,拿出帕子给她擦汗,「真赢了就把彩头送你。」 「嗯!」齐悠柔重重点头,一双眼弯成了浅月。 「林姑娘过誉了,我也不过是略懂一二。」纪问柳礼貌福身,拢在袖子里的手暗暗收紧力道,额上泌出细密的薄汗,「能有幸与诸位姑娘比试,是问柳的荣幸。」 嘉安郡主不在,来之前她以为自己可以艷压群芳,会得到皇后青眼。 谁知靖远侯的千金不单容貌出色,气度更是远胜嘉安郡主。 她往那一站,便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在。 「纪姑娘不必自谦,我的丹青确实不行。」林青槐偏过头,微笑看她,「一会评比结果出来便知晓了,你我在这猜也没用。」 她画的比较随便,拿不了头筹。 纪问柳也笑起来,紧张得后背也出了一层汗。 她想博得头筹,如此便能拿到澄心堂纸,还能让皇后注意到自己。继母今日肯带她来,可不是为了让她被晋王看上,而是为了让庶妹与贺世子相看。 贺世子如今去了国子监,年纪也正好,继母早盯着他了。 「评比结果出来了,请诸位世子、公子小姐,前去敞轩看结果。」靖远侯夫人身边的嬷嬷过来传话。 纪问柳一听,更加紧张。 「纪姑娘无需紧张。」林青槐沖她笑了下,随意的语气,「人人都去抢的未必是好玩意儿,说不定是因为不要钱。」 「噗……」纪问柳被她逗笑,忽而就不紧张了。 林青槐余光留意到司徒修一直在盯着纪问柳,眸光转了转,抬手拍拍她的肩膀,揽着齐悠柔的肩膀,拉她一道过去。 她没问司徒聿,上一世为何从司徒修手里抢了纪问柳,并封她为后。 明明太后早给他和嘉安郡主指了婚。 以自己今日的观察,纪问柳不是没脑子的木头美人,虽胆小却也不是唯唯诺诺的性子。 司徒修对她,似乎也早有了意思。 当时自己在永安县任县令,上京的许多事她都是通过天风楼掌握,也一直派人盯着司徒修,但没盯着司徒聿。 林青槐打住思绪,忍不住又看了眼身边的纪问柳,仔细梳理上一世的记忆,以免自己因为同情她的遭遇而做错事。 纪问柳与司徒修的婚事,是定安三十九年也就是明年年初定下,婚期则定在定安四十年九月廿十。 司徒修封魏王搬入王府后,纪问柳虽不曾留宿魏王府,却时常登门做客,与他出双入对。 定安四十年中秋前,司徒修因谋害司徒聿一事败露,被建宁帝下令幽禁于魏王府。 一个月后建宁帝驾崩。 司徒聿登基后改年号为定康,过了年,他在给自己的信中说病了几日,什么病却没说。 又过半月,他的信再次送到,在信中说他已去礼部尚书府下聘,要迎娶纪问柳。 若纪问柳是为了司徒修而用了手段逼得他去下聘,新婚夜发现自己的夫君不是他,不吵不闹就说得通了。 其他的妃子除嘉安郡主是太后指婚,就都是朝臣送入宫的,没那么复杂。 林青槐理清原委,决定等指婚的事处理清楚,再跟司徒聿求证。 到了敞轩外,皇后身边的嬷嬷,开始宣布比试作画的评比结果。第一名不出意外是纪问柳,第二名是孟绍元,第三名是贺砚声。 几人谢恩领赏完毕,厨房开始上菜,一行人浩浩荡荡离开敞轩去园子里的暖阁用饭。 皇后入席坐下,目光落到男客那边的儿子身上,心说这小子的眼光还挺好。 纪大人家的千金也不错,但不够大气,镇不住场子。英国公家的倒是稳得住,样貌也出色,可惜心胸窄了些。 看来看去,还真就是云姐儿最好。 跟哪个姑娘都说得来话,但又不显热络,主人姿态十足。诗词歌赋一看就学的很好,藏拙藏的也巧妙,若不细看很难发觉她是有意不想出风头。 待会回宫她就找钦天监合八字,看他们是不是合适,若是八字相合这门婚事得尽早定下。 皇后收了目光,偏过头满意打量林青槐片刻,拿起筷子示意大家开席。 林青槐被她看得毛骨悚然,面上却还保持着微笑,不动声色地举起筷子。 司徒聿这个混帐,他就不能忍忍再问。 皇后看她的眼神跟看未来儿媳差不多,真是要了命。 一顿饭吃完,皇后起驾回宫,司徒聿和司徒修一块相送。男客那边也散了,各家夫人和千金纷纷告辞离开。 林青槐不放心齐悠柔,吩咐冬至跟过去盯着,自己留下和娘亲一道送客。 送走最后一位夫人,她揉了揉笑僵了的脸,目光哀怨的看着自个的娘亲,闷闷出声,「皇后娘娘同你说了什么没?」 「放心,她看好没用,晋王的婚事不会落到你头上。」周静也揉了揉脸,歪头睨她,「不过你得跟娘说实话,你和晋王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不可能!他心里有人的。」林青槐说完,勐地想起刚才在望荷亭,司徒聿说的那句『不是误会』,脑子里嗡了一下。
第86页 他对自己有意思? 这绝无可能!他定是发现自己是女子后,故意找藉口让自己与他继续合作。 上一世,他为了个姑娘守身如玉一辈子,怎么可能会对她有意思。 她一直以男子的身份示人,娶妻纳妾,眠花宿柳样样不落。 「当真?」周静一点都不信她。晋王的眼神她怎会看错,跟夫君成婚快二十年,那样的眼神她见过无数次。 「真真的,他看上的是嘉安郡主。」林青槐垂头丧气,「我去找爹爹,皇子议婚得看八字的吧,得找我方丈师父算合不合适吧,总有办法拒了婚事。」 司徒聿喜欢的人肯定不是嘉安郡主,她也没问是谁。 「你俩的婚事还真得问方丈。」周静见她一副深受打击的模样,好气又好笑,「别愁了,这事爹娘给你做主。」 林青槐精神过来,伸手抱了抱她,掉头往燕回轩跑。 爹爹答应给她弄两条狗护院,这会估计送回来了。 进了燕回轩,远远看到爹爹牵着两条大狗在亭子里喝茶,她眼神亮起来,一阵风似的跑过去,「爹爹!」 「给你带回来了,养几天就能养熟,你自己给起名字。」林丞把绳子递给她,神色严肃,「晋王发现你假扮你哥哥之事了?」 「发现了。」林青槐正了正色,狐疑看他,「圣上可是出了什么事?」 司徒聿拿到补药单子就做了布置,竟然还出事? 「圣上已毒入肺腑,无药可解,最多还能活两年。」林丞曲起手指轻敲的桌面,「接完皇后的凤驾,爹爹去了一趟宫里,圣上亲口说的。」 林青槐撑着下巴沉吟片刻,倏然抬头,「下毒的人还没查出来,爹爹担心女儿假扮哥哥,去大理寺观政一事被圣上知晓,怀疑此事与你有关?」 「是。」林丞眼底浮起欣慰,「爹爹仔细捋过,就怕疏漏出在晋王身上。」 帝王多疑,他掌管禁卫下手最是容易。 「爹爹放心,他不会说的。」林青槐松了口气,「爹爹也要小心,燕王知晓你私下的身份,借着大皇子的手没能伤到侯府根基,必然还会有动作。」 燕王筹谋了十几年,机关算尽。 可惜计划刚开始便出了错,如今又彻底暴露在建宁帝的眼皮底下,他要么孤注一掷,要么就等着被建宁帝诛杀。 只要建宁帝还没查到证据,他就有赢的机会。 爹爹是其中关键的一环。 「你放心,爹爹一定会护住你们母子几个的。」林丞面色一松,问她方丈何时回。 林青槐与他说了时间,知道他还要去给建宁帝办差,说完便带着狗回了揽梅阁。 进暖阁坐下,哥哥过来找她说话,开口就是要他远离司徒聿。 「你放心,我自有分寸,你有功夫想这些有的没的,不如把文奎堂掌柜的侄女一事处理清楚。」林青槐哭笑不得,心里又忍不住把司徒聿骂了一顿。 林青榕一听,面颊隐隐发烫,「我这便去安排。」 林青槐微笑摆手。 耳边清净下来,她等着冬至回来,听说大夫人是跟荣国公夫人一道走的,顿时放心。 「大公子带回来的那十来个姑娘安置好了,孙嬷嬷说先教她们规矩,过几日再送过来。」冬至弯腰给她倒茶,「文奎堂来信,蜀中的纸商要提价,白露那边近日已不开印了。」 「纸商要把蜀纸价钱提到多少,我记得去年的价格是一匹八两银子。」林青槐坐好起来,端起茶杯喝茶,「澄心堂纸也要提价?」 「都要提,掌柜说澄心堂纸店内只余三匹,若还想定得提前付定银,一匹涨至六十两。」冬至低着头悄悄吐舌,「他还说,今年的纸张产量少了,扣除进贡的三十匹,剩下的十五匹被人定了十匹。」 「跟掌柜的说,那三匹先放着不卖,今年不定澄心堂纸。」林青槐敛眉,「天风楼查到什么没有。」 大梁朝的纸张不算稀罕物但也不便宜,若是按刀买,寻常用来书写的纸一刀四百文左右,好一些的蜀纸,一刀八百文至一两银子。 也有粗糙一些无法用来书写的纸,一刀一百文左右。 背后之人把上京的几家造纸坊都买了去,提高纸张的价格,到底是何用意? 「查到买了造纸坊那东家住的地方,这几日一直有人盯着。」冬至一下子精神过来,「大小姐可想去探对方的底细?」 林青槐微笑点头,「今夜就去。」 这会参加春闱的考生陆续上京,纸张价格提起来,那些家贫的考生怕是要心急如焚。 若此时有人提供银两帮他们度过难关,日后他们为了这恩情,少不得要回报一二。 温亭澈也是考生,他后来日日弹劾自己,不知是不是与眼下的纸张提价有关?她记得温亭澈的家境一般,后来封了户部尚书,当即成为寒门士子之首。 也正因为这个出身,他弹劾自己时,自己虽极为不喜却并未同他计较。 他这人虽自视甚高,但才华和能力都没的说,办的事也漂亮。赈灾司的方方面面,从未出过差错,拨下去的银子几乎都用到了百姓身上。 此前自己就纸张价格上涨一事,与司徒聿说过,希望他已将此事放在心上。 燕王若是选择继续蛰伏,那他很快会推出一个替死鬼——
第87页 秦王的子嗣。 武安侯口说无凭,所有关于他和燕王的谋划布局,都没有实证。 林青槐忽然有点想见司徒聿。 这事就他们俩最是熟悉,也好商量。 同一时间。 司徒聿在宫门外下了皇后的仪驾,掉头上了晋王府的马车,回晋王府。 「靳安见过殿下。」靳安取下脸上的易容行礼,「殿下交代彻查的事已有了些进展。上阳宫小厨房去领过补药的人,是太后身边的常公公的徒弟。太后身边的宫人都是老人,个个可疑,可惜如今他们不在宫内。」 司徒聿按了下眉心,又问,「还有别的吗?」 皇祖母与秦王叔的生母关系要好,可她怎会对自己的亲儿子下手?父皇可是她亲生的。 「有,是关于城中纸张涨价一事,属下让人盯着那买下造纸坊的东家了。」靳安埋头回话,「此人似乎与燕王有些渊源。」 司徒聿精神一振,「安排下去,本王今夜要去会会那东家。」 若是林青槐在就好了,自己还能与她商量下,如何找出燕王叔谋反的证据。 燕王叔不除,她也过的不安心。 第34章 033 林姑娘怕是不想见到殿下吧?…… 回到晋王府, 司徒聿歇了一会拿着靳安查到的宫人名单去书房,叫来陈德旺。 「殿下可是有事要差遣老奴?」陈德旺今日也去了靖远侯府,走时没和司徒聿一道去送皇后回宫。 「皇祖母身边的宫人你可熟悉?」司徒聿抬起头, 俊朗的眉眼挂着寒霜, 「我记得你在宫里也有个师父,可曾听他提过什么过往?」 陈德旺愣了下, 想了想,迟疑开口, 「奴确实有师父, 在宫里边没个能照应自己的师父, 日子可不好过。宜寿宫的宫人奴只认得太后身边的常公公和郑嬷嬷, 这两位在宜寿宫的时间最长。」 司徒聿略略颔首,示意他继续说。 这两人他只熟悉常公公, 郑嬷嬷没听说过,似乎没有皇祖母身边伺候。 「常公公是太后入宫时便跟着的老人,平日里对我们新入宫的不怎么好, 太后私库的钥匙是他在管,因而平日里从不沾酒。」陈德旺仔细回忆, 「不过他这人贪财, 只要小的们孝敬到位, 就不为难人。」 「他往后经常出宫吗?」司徒聿依稀记得几年前, 有回去给皇祖母请安, 遇到常公公风尘僕僕的从外边回来。 他说是去了将作监, 给皇祖母打一只簪子, 可靴上带着泥印。 「奴不太清楚,不过有传言他会些拳脚功夫。」陈德旺不知他为何要打听常公公,直觉是有事, 便把自己知晓的全倒了出来。 司徒聿按着眉心,搭在书案上的手,露出明显的白色骨节。 皇祖母插手前朝是从祖父驾崩开始,常公公会些功夫,帮她往宫外传消息最是适合。 且每年过了除夕,皇祖母都要去洛阳行宫小住。 有时住一两月,有时住到寒食节前才回,父皇表面上不防备她,但因她插手而被处置的朝臣却不少。 上一世,父皇驾崩后他匆忙登基,才知皇祖母做了什么。 整个后宫的妃子宫女,除了母后全部给父皇殉葬,下令的人便是皇祖母,朝中无人反对。 也是此事让他明白,朝臣面上看着拥护他登基,实则大半不服他。 想到皇祖母还有几日便回到上京,陪同她一道去洛阳的嘉安郡主和懿宁公主也会回来,司徒聿的脸色更阴沉了些,「郑嬷嬷呢,她似乎没在皇祖母身边伺候。」 「郑嬷嬷与太后情同姐妹,自然不需要去伺候,她是宜寿宫的另外一个主子。」陈德旺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嗓音低下去,「她侍寝过的,不过世宗皇帝没给她晋位分,也没让她生孩子。」 「你怎知她侍寝过?」司徒聿骤然抬眸。 祖父驾崩之时他还未入宫。 「我那师父撞到过一回,在宜寿宫的花园里。」陈德旺双股战战,「奴说的句句属实。」 「慌什么,问你话罢了又不是要处置你。」司徒聿摆手示意他下去。 陈德旺抱着拂尘无声无息退下。 司徒聿拿起名单细看一阵,提笔圈了常公公的名字,又补上郑嬷嬷。 他们都是皇祖母的心腹,也都曾给父皇送过补汤。 如今宜寿宫内,只剩几个做洒扫粗活的宫人留守,这些人平日里没机会见皇祖母,查不出什么来。 司徒聿又琢磨了一阵,疲惫闭上眼。 若是林青槐在就好了。 她的人去保平查孙御医的师兄,算算日子,也就这一两日到上京。 秦王叔身边的宫女,是如何把单子送入宫里又落到皇祖母手中,负责牵线搭桥的中间人是谁。 说不定她的人,能有新的线索带回来。 不知她是女子时尚且想念的紧,如今知晓她是女儿身,才分开没多久,他便觉着像是过了许久。 司徒聿嘆了口气,拿了本兵书翻开,耐着性子等天黑。 进了酉时,天色暗下来。 入城做买卖的百姓开始收摊回家,城门守备换防预备关城门,街上渐渐冷清下来。 林青槐换了一身方便行事的衣裳,带着冬至骑马进入飞鸿居后院。 从马上下去,文奎堂掌柜和白露迎上来,神色绷紧。 「这几日不便出门,有什么事你俩都说下。」林青槐将马匹交给小厮,大步进入厢房。
第88页 听冬至说完纸张提价一事,她便去清风苑找哥哥打听,国子监的学生是否受影响。 国子监内不止王公贵族的子弟,还有不少朝臣的门生。 这些门生大多家境一般,一时间能拿得出银子买提价的蜀纸,长此以往也负担不起。京纸不出,蜀纸从蜀中运过来本就贵一些,再提价寒门考生真买不起。 「蜀纸的价格涨了一半,每匹十二两,小的托京外的友人打听过,只上京提价别处不提。」掌柜的坐下来,眉头紧锁,「不过供给京外的纸量也少了三成。」 「江南那边可有消息?」林青槐坐下来,神色不虞,「江南那边的造纸坊也不少,总不会全都减产。」 白露清了清嗓子,说:「天风楼江南分部飞鸽传书,说是那边的纸张也提了价,说是原料出了问题,出的纸变少了。」 林青槐往后一靠,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江南也减少,上京这边则直接先不产纸,又联合纸商提价。燕王这是想通过明年春闱,笼络一批人为自己卖命? 她想了想又问,「上一次春闱前,也有如此情况发生?」 文奎堂掌柜一直做的笔墨纸砚生意,他比较清楚。 「有。」文奎堂掌柜的点头,「这事从上上回春闱开始,考生入京前上京开始缺纸,前两回时间都比这次略晚几月,外边都说是考生入京用的纸多了,这才导致纸张提价。」 「这么说来,上京的几家造纸坊或许不是被人买走,只是换了个人出来当东家。」林青槐垂下手,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殊丽容颜浮起淡淡的笑意,「澄心堂纸暂不外卖,冬至、白露你们准备下,我们去拜访下造纸坊的新东家。」 「是。」掌柜的和冬至、白露齐齐应声。 林青槐起身去里间,换上夜行衣,打开机括取出爹爹送自己的袖箭,又拿出一柄锋利的匕首藏到脚上。 燕王布下的局,应是从春风楼开始赚钱后开始。春闱三年一次,他已通过提高纸张的价格,选了两次入京赶考的考生,这回是第三次。 这等小事不是与之息息相关的人,很难注意到。 纸不是没有,只是卖的贵了。 商人逐利,便是递了摺子给建宁帝,他也没法下旨让买纸的铺子降价。 上一世,此时的她在为娘亲守孝,未有留意到这些。 后来一心找两位皇子和二叔一家的报仇,更是无暇分神。 燕王藏的比他们想像的要深吶。 林青槐吐出口气,拿起佩剑出去。 冬至和白露转变妥当,候在外边,见她出来两人都有些兴奋,「盯梢的人来消息,那东家的马车刚刚回府。」 「走。」林青槐扭头出去。 外边彻底黑天,各处开始掌灯。 造纸坊东家住在安和坊,宅子与大皇子司徒瑾用来私养暗卫的宅子,只隔了一条巷子。 主僕几个借着夜色的掩护,确定无人盯梢便悄悄摸过去。 到了那东家的宅子附近,盯梢的人来回话,府中的护院不少,身手似乎不俗。 林青槐点点头,安排冬至和白露盯着前院,自己负责去东家的书房查探。有家底的商户都会请护院,但多是只会些拳脚功夫,能让盯梢的人说身手不俗,怕不是寻常护院。 安排完毕,主僕几个带着暗卫跃上围墙,转眼不见了踪影。 林青槐找了一圈,确定书房的位置,避开府中的护卫无声无息跃下。 双脚落地,身后忽然传来一丝细微动静,又杀气逼近过来。 她取下藏在袖子里的另外一柄匕首,伺机出手。 「随云。」司徒聿又惊又喜,嗓音压得极低,「书房内没有线索,倒是府中的客人有些眼熟,明日便将画像送到你府上。」 她果然也盯上了这东家。从她靠近自己闻到那股子梅花的香气,哪怕她蒙着脸,自己也知是她。 林青槐缓了下心跳,收起匕首,一言不发地的开了窗户,翻进东家的书房。 他会摸到这儿来也正常。 能一下子控制整个大梁纸张价格的人,绝不是什么普通的商户,便是国中出了名的富商也无此等的能力。 燕王通过如此手段笼络人才,收的可是忠心和感恩。 司徒聿摆手示意暗卫盯着,也跟进去。 屋里点着灯,各处摆设一览无余,瞧着与平常的商户家无甚差别。 林青槐耐着性子走了一圈,停在屋中的软塌前细看了一阵,倏然蹲下去。 清风苑和揽梅阁之间的地道,出口处便是软塌。 这地上的痕迹有些眼熟。 「可是发现了什么。」司徒聿也蹲下去,垂眸看着平平整整的地面。 「有人过来了。」惊蛰忽然翻进来,示意他们快走。 林青槐又看了眼那软塌,利落起身从后边翻窗出去。 司徒聿带着惊蛰紧随其后。 「地道。」林青槐丢下话,跃上屋顶吩咐暗卫通知白露和冬至走人。 司徒聿琢磨着她的话,上了屋顶一看,霎时失笑。 这宅子跟大皇兄养暗卫的宅子只隔了一条巷子,难怪他养出来暗卫,武功路数和许永寿身边的护卫一样。 他的两位皇兄,早已是燕王叔手中的棋子。 司徒聿眯了眯眼,再想去找林青槐,这才发现她早跑没影了。
第89页 不急,她还会再来的。 …… 翌日一早,司徒聿回大理寺应卯,看到林青榕又是一阵心塞。 人口失踪结案,魏大人暂时没给他们新的案子,因而两人哪儿都没去,一早上都待在大理寺整理卷宗。 司徒聿如往常一样同林青榕说话,似乎什么都没发现的模样。 林青榕也配合,心里头却郁闷不已—— 晋王真看上妹妹了。 两人演到放衙,出了大理寺便各自上了马车离开。 司徒聿想起自己许久没去拜访燕王叔,于是吩咐惊蛰去燕王府,正好去试探他一番。 「方才属下看到林姑娘的马车去了南市。」惊蛰收了车凳上车,状似不经意的语气,「身边带着叫冬至的那个姑娘,应该是林姑娘。」 他也是昨日才知,为何林公子身边的书童,一个个都长得跟姑娘似的好看,竟是因为她们真的是姑娘。 「先不去燕王府,去南市。」司徒聿听说林青槐去了南市,立即改注意,「这会时辰还早。」 惊蛰被口水呛了下,吩咐车夫掉头。 殿下忽然改变主意去南市,莫不是看上林姑娘了?想起林姑娘曾把殿下打晕一事,脖子忽然就有点凉。 他们晋王府未来的王妃……有点狠。 马车过了永宁大街,速度渐渐慢了下来。 司徒聿倚着软垫,拿出抽匣里兵书翻开,心里暗暗琢磨一会见了林青槐,要同她说什么。 昨日,他原打算跟着母后一起回宫,去御书房找父皇谈指婚一事,考虑到林青槐未必喜欢他如此做,只得作罢。 母后那他倒是说了,喜欢,但眼下肯定娶不到,不用费工夫。 做的太多反而适得其反,她的父亲是靖远侯,是国中出了名不守规矩的人,不嫁女儿怎么了,又没花谁家的银子。 「小满方才飞鸽传书回来,殿下要查的人有了眉目。」惊蛰想起正事,险些吓死过去,「靖远侯也查到了消息,他一开始未有向侯爷表明身份,险些死在侯爷手中。」 差点就忘了。 秦王身边的宫女有了消息。 「她如今在何处,身边可有带着孩子?」司徒聿放下手里的兵书,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开来,墨色的眼眸泛起亮光。 找到秦王叔的子嗣,燕王叔便是想将图谋篡位一事全推到他们母子身上,也不容易。 「五年前,有人在上京看到过她,身边有没有孩子还不清楚。」惊蛰不敢去看他的表情,「小满还在查,靖远侯也只查到她在上京的消息。」 「人在上京?」司徒聿眯起眼,想要见到林青槐的心情愈发迫切起来。 靖远侯是奉了父皇的旨意,去查秦王府的老人,知道自己也在查,应该不会告诉父皇? 他跟靖远侯打交道的次数不多,这事还真没准。 「确定是在上京。」惊蛰见他没动气,霎时松懈下来。 司徒聿抬手按了下眉心,缄默不语。 人在上京,是自己藏起来还是被燕王叔软禁,还真不好说。 两刻钟后,马车在飞鸿居后院门前停下。 惊蛰下车去敲门,听门房说林青槐去了印坊,立即回去禀告。 「去印坊。」司徒聿盯着手里的兵书,头都不抬一下。 惊蛰跟车夫说了声,安静上车。 林姑娘怕是不想见到殿下吧? …… 敬文书局的印坊设在安业坊,坊内云集了笔墨纸砚、章的作坊,供货整个上京和周边州县,也有部分卖往西北和漠北一带。 平日里马车、驴车进进出出,很是繁忙。 林青槐带着冬至走在白露身后,先去清点库房。 印坊隔壁就是造纸坊,平日里用纸量也不是很大,多是有了稿子先印几本送去书局。 若是卖得好再加印,故而库房里的存纸不多。 「如今只剩下两匹京纸,三匹蜀纸。」白露拿出帐册翻了会,递给林青槐,「自坊内的造纸坊被买下,便再也没进过纸。」 书局开了好些年,跟造纸坊的前东家很是熟络,通常是却了就去拿,半年算一次帐。 这新东家一来,便什么都不作数了。 「据我所知,坊内的各家作坊都是传家的手艺,怎的说卖就卖。」林青槐翻了会帐本,随手合上,转头往外走。 要在上京这地方经营一门营生,说容易也不容易。 全家指着吃饭的营生,如此爽快的卖出去,委实不合理。买下造纸坊的那位东家,决不允许前东家还在上京开造纸坊,他们日后要怎样过活? 除非是给了让人无法拒绝的高价。 造纸坊没有印坊那般贵,连院子、带傢伙什也就一二百两顶天。 贵的是造纸术。 「我让人去找了几位前东家,人倒是没搬走,有几家买了新的宅子,很是阔绰。」白露脸上多了几分不解,「新东家给的价怕不是一般高。」 林青槐点点头,沿着庑廊往雕字间走,「新来的那位雕字师傅是什么情况?」 今日一下马车,印坊的管事便说新请的的雕字师傅毛病多,嘴巴还碎的紧,弄得一雕字间的师傅都不想与他共处一室。 「那小师父很有想法,觉着现在印坊里用的松木容易虫蛀,也容易变形,不如檀木经久。」白露忍不住笑,「几位老师傅说他只会读书,不会算帐,用檀木雕版,若印数过少东家会亏死。」
第90页 「读死书了,不过他提的倒也没错。」林青槐笑了笑,听到雕字间有争吵之声传出,随即摆手示意冬至和白露不要说话。 里边的争执声不小,几位老师傅也是气急了,一开口便是长篇大论。 站在廊下静静听了片刻,林青槐正欲迈开脚步,忽听一道熟悉的声音说:「跟你们讲理不通,我找东家去,松木一版最多可印三百本,便会因油墨浸润变形,更迭太快一样要花不少的银子。」 这声音……是温亭澈。 他跑来印坊做雕字师,一月也不过几百文的酬劳,还不如去给人代笔高,倒是非常有骨气。 林青槐扬了扬眉,抬脚入内。 「东家……来了。」几个老师傅见到她,惊得全都站起来,面露怀疑。 年纪稍大的那位师傅先回神,怔怔开口,「姑娘,你是……东家的什么人?」 「我就是印坊的新东家,当日买下书局和印坊比较匆忙,因而未有来得及换女装。」林青槐笑了笑,目光落到温亭澈身上,「方才听你们在争执,所为何事?」 温亭澈愣住,呆呆看她。 数日之前在文奎堂门外救了自己的那位姑娘,姿容已是不俗,未曾想,敬文书局的东家,更胜一筹。 「这小子刚来没几日,便处处挑毛病,说我等用的木头不好,当换成更好的檀木做底。」老师傅一脸不忿,「檀木精贵,能用的时间长,我等自然知晓,可东家是要赚银子的。」 赚不到钱,他们便只能去接刻印章的活。 可如今的文人雅士,谁不会刻章?便是那些闺阁小姐也都会这样的手艺。 「你也说说自己的看法。」林青槐伸脚勾了张凳子过来,含笑坐下,「我曾听人说,蛮夷的印刷术第一,不止速度快,印出来的书籍更是精美整齐,他们雕字用的便是檀木。」 除了用檀木,应该还有不外传的技艺,她没想到是什么,归尘师父也不懂。 归尘师父从蛮夷带过来印制书籍,也确实比大梁出的精美一些。 「小的就是觉着用松木和用檀木,花费的银子其实差不多,松木还不好雕。」温亭澈被他看得面颊发烫,不自觉低头下去,「怎么节省银子,还没想到。」 「没想到你就跟几位老师傅争执?」门外传来司徒聿略显不悦的声音。 林青槐偏头看去,少年负手入内,俊朗的眉眼挂着寒霜,像是有人欠了他银子不还般。 她皱起眉头,温软的嗓音骤然发沉,「我不认识这人,你无需在意他说了什么。」 几位老师傅看过去,脸色微变。 温亭澈抬起头,见来人穿着藕色缎面蟒袍,霎时挺直了嵴背。 这是那位年轻的晋王?! 果真龙姿凤章,气度不凡。 「林姑娘,本王方才路过印坊,发现有贼人逃进来故而冒然追随入内,请勿见怪。」司徒聿礼貌行礼,「又因听到这位公子大言不惭,遂回了他一句。」 昨日面对贺砚声,她和颜悦色便罢了,对着温亭澈她也能好脾气? 「无妨。」林青槐不打算理他。 这温亭澈来印坊做雕字师傅,她是真没想到。 「那姑娘接着忙,本王到外边候着。」司徒聿再次行礼,很是乖觉的模样,「对了,本王来的路上遇到一对母子,似乎与侯爷相识。」 外人听不懂他在说什么,林青槐应该猜得出来。 「您随意。」林青槐抬头看他,清透澄澈的眼眸看不出丁点的情绪。 他和爹爹竟然都查到了秦王身边那宫女的消息? 看来燕王是真打算找替死鬼,一会回去得提醒爹爹注意安全。 司徒聿转身出去,屋里明显变得轻松起来。 林青槐简单交代两句,拿了一块雕好的印版,带着冬至和白露离开雕字间,前往印制间。 温亭澈偷偷抬头看她,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他的这位东家好大的气势,晋王的面子都不给。 果真是天子脚下,便是女子姿态傲然。 他一定要想到节省银子的办法,为东家解忧,若能一直留下来,自己还能给书局写稿子。若能稳定下来,明年春闱考中状元不在话下。 温亭澈越想越激动,一下子觉着生活充满了盼头。 …… 印坊是座两进的宅子,印制间靠近后院,从雕字间过去要走很远。 林青槐推开印制间的门,看着冷冷清清的屋子,暗自皱眉。 这几日没开印,屋里只有一位老师傅在守着。 她拿起刻好的雕版看了会,又轻轻放回去,让老师傅不用担心,不开工也会给他们算工钱。 老师傅听她这般说,眉宇间的忧愁霎时散去。 林青槐全看了一遍,走出印坊沿着青云大街漫步向前,细细观察各家作坊的情况。 造纸坊停工不产纸,目前来看,其他的作坊没受影响。书局也不是不能出书,只是赚的会比较少。 她知道有人在背后搅风搅雨,自然不会花高价出书。 走出青云大街,司徒聿从暗处出来,抬手指了指前边不远的茶楼,一言不发地先她过去。 少年的背影依稀裹着几分怒意,走的又快又急。 林青槐暗暗好笑。 上楼进了雅间坐下,她放松歪在椅子里,抿着唇不说话。
第91页 「那个女人在上京,还未找到她的落脚之处。」司徒聿拎起茶壶给她倒茶,又顺手把糕点推过去,「我爹那边的有了新的进展,补汤是祖母送的,是否是她的意思,目前还不知。 「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林青槐喝了口茶,拿起糕点咬了口,嗓音含煳,「臣女与晋王不过一面之缘罢了。」 司徒聿抬眸,少女乱没坐相地歪在椅子里,墨黑的青丝披在肩头,石榴红的髮带若隐若现。长睫如蝶翼般遮去她眼底的神色,鼻子小巧挺直,朱唇微张,端的是又俏又气人。 他深吸一口气,给自己也倒了杯一口喝下,薄唇轻启,「小九他们好像还不知,六师兄是女子。」 林青槐:「……」 他这是没完了吧。 外边的人可以骗,镇国寺的师兄弟骗不过去。她在镇国寺住了整整十四年,小九他们几个更是天天跟着她瞎玩,瞎混。 小九还见过自己女装的模样,便是把哥哥拉过去,他们也能一眼认出自己。 上一世,自己被小九给认出来,也是着女装未有易容被他看去。 第35章 034 可他还是喜欢。 司徒聿心里舒坦了, 又给她倒了杯茶,小声哄她,「师兄莫气, 十三被骗了二十年都不曾生气。」 气是有的, 冷静下来细想,此时才知她是女儿身反而是最好的。 上一世, 即便知晓她是女儿身,自己也没法跟她在一起。 就算给她正名, 也依然会有人觉着她能走到高位, 靠的是以色侍人而非能力。 世人对女子多轻视, 他们不会羡慕她位高权重,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他们只会想尽办法贬低她,唾骂她, 把她狠狠踩进泥里泼上大盆脏水,以此来彰显自己丑恶的内心—— 看吧,女子就该是男子的玩物。伺候好了男子, 便能得到无上的权力和地位。 「十三有没有听过过一句话,看破不说破。」林青槐吞下口中的糕点, 端起茶杯喝茶, 「我如今是靖远侯府的大小姐, 你越纠缠于我, 你爹就越急着指婚。」 「这事你大可放心, 只要你认我, 指婚的圣旨就不会下。」司徒聿俊朗的眉眼舒展开来, 扬唇轻笑,「你本事这般大,朕捨不得也不敢, 将你拘在后宫的一方天地里,那是对你的不尊重。」 这天下才是她的舞台。 「嘴巴抹了蜜?」林青槐听他这么一说,唇角扬了扬,「那宫女和你祖母怎么回事。」 「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咱回飞鸿居边吃边说。」司徒聿见她松口,又殷勤地给她倒茶。「我请客。」 林青槐又喝了口茶,站起身来,先他下楼。 秦王身边的宫女在上京,那他的子嗣应该也在,年纪跟他们估计差不多大。 燕王布局多年,武安侯府上下都被关入天牢,他可是一点动静都没有,好似这事与他毫不相干。 能如此淡定,应是早已想好金蝉脱壳之策。 林青槐走出茶楼,与等在楼下的冬至和白露一道,坐上马车前往飞鸿居。 司徒聿站在茶楼窗前目送她的马车走远,这才拿了一块碎银丢到桌上,施施然开门出去。 天有些阴沉,沿路百姓和商贩的吆喝声,也透出几分有气无力的劲。 马车哒哒哒经过胭脂大街,昔日热闹非凡的春风楼,大门上贴着大大的黑白封条。 红色灯笼取了下来,路过的百姓不时有人停下来啐一口,骂骂咧咧走开。 林青槐看着这一幕,想起楼里那几十个姑娘,黛眉微蹙,「春风楼的姑娘们如今情况如何?」 有些姑娘是被拐来的,有些是被家人卖给春风楼的,对她们来说,那到底是她们落脚的地方。 如今被查封,大理寺未有告知何时可开门营业。往后的客人,会不会还尊着先前那套规矩,谁也不清楚。 她倒是有法子安置这些姑娘,不过得司徒聿帮忙。 哥哥还不行,他如今在大理寺是观政,支使不了魏大人。 「都还住在里边,护院的杂役小厮没掺和事的都走了,掺和事的和那妈妈以及几位管事,关在大理寺天牢。」冬至咋舌,「你都不知那些男人有多噁心,竟跑去春风楼的后院喊话,要姑娘们做暗娼。」 林青槐按了下眉心,抿唇不语。 救回来又被爹娘抛弃的小姑娘,如今安置在靖远侯府。春风楼里那些姑娘年纪不小,这些年过的日子不说锦衣玉食,也比寻常人家好,未必愿意吃苦。 「说到那些姑娘,我倒是想起件事来。」冬至压低了嗓音,「唐喜说前日有个自称太僕寺主簿家的姑娘,在大理寺门外等着公子,还带了些礼物要致谢。」 「然后呢?」林青槐皱眉。 那姑娘应该是被关在春风楼的高台底下,认出自己的那位。 「大公子见了她,可她什么都没说,原本要给大公子的信也收了回去。」冬至无奈耸肩,「就这样。」 「一会你俩吃完饭就去置办些礼物,准备一份拜帖,我们稍后去拜访太僕寺主簿。」林青槐当机立断,「礼物在文奎堂挑便好,要上等的文房四宝。」 这太僕寺主簿识马看马都顶出名,登门的理由,就用爹爹打算送她马匹她想自己挑,因而上门请教便可。 那姑娘写了信又收回去,估摸着是看出哥哥和自己的不同,心中不确定才不给。
第92页 人口失踪案发生在去年,她被关在春风楼时间不短,说不定真知道他们没查到的消息。 「好。」白露含笑点头。 林青槐靠着软垫歇了会,马车也到了飞鸿居。 下车入内,小二笑着迎上来,引她上楼去专属的包厢。 走到三楼,小二左右看了看,嗓音低下去,「贺世子和二皇子殿下刚走,他们是和国子监的几个同窗一道来的,二皇子做东,上楼时还遇到了纪姑娘。」 「做的不错。」林青槐笑笑,想起昨日司徒修看纪问柳的眼神,眉头动了动。 如此巧合未免太过生硬,看来司徒修对纪问柳动了心思是真的。 小二开了包厢门进去,笑着拎起茶壶给她倒茶,「东家先喝口茶解乏,小的去取糕点来。」 林青槐微笑点头。 昨日问哥哥国子监的监生,是否为纸张提价发愁,他也不是很清楚,贺砚声没提过此事。 今日去找贺砚声时间不够,只能等明日了。 坐了一会,司徒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托盘的糕点,神色自如。 林青槐笑了下,身子放松往后靠去,懒洋洋出声,「讨好我呀。」 「讨好你。」司徒聿顺手关了门,端着托盘走到她身边坐下,动作熟稔地将糕点放到桌上,「你给我补药单子后,我安排人排查了一遍,最终确定用的最多的便是祖母。」 就怕她不让自己讨好。 「你有没有想过,我给你的红豆糕里其实没有毒,有毒的是桃花酿。」林青槐伸手拿了一块糕点,抬眼看他,「你登基那日我们一起埋酒,知晓此事的宫人不到十人,料你也不会跟皇后说。」 埋酒之时,她说桃花酿出土之日,便是他们君臣缘尽之时。 能记住这事,并在桃花酿挖出来时下毒,同时毒死他俩。说明此人一直在上阳宫内,如今的差事不重要,但也不是做粗活的下等太监。 太子年幼,只有他们同时死了,大梁的朝局才会陷入无人主持大局的混乱局面。 贺砚声刚正不阿,行事严谨古板,不像她何种手段有用便用何种,惧怕他的朝臣不多。 「皇后自然不会知晓此事。」司徒聿面上的笑意淡去,眼底透出几分戾气,「我将她困在后宫,既是为了断掉她要杀我的念头,也让她知晓,二皇兄也是我手中的囚徒,他们谋划的一切都在我眼皮底下。」 「皇后曾想杀了你,所以你才抢了她?」林青槐顿了顿,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鄙夷,「你怎么就不能长点记性?」 都被人下毒害过一次,竟然还中招。 「懿宁公主和嘉安郡主在背后帮了她,就连皇祖母也被利用,不然她哪有机会下手。」司徒聿又郁闷了,接回她先前的话题,「不会是她下的毒,她出凤仪宫都要经过我同意。宫宴当日,我亲自去挖的酒,之后交给陈德旺和李来福的小徒弟冯有顺。」 皇后和一众后宫的妃子,自入宫便不得靠近上阳宫半步。 无人有胆子插手上阳宫之事。 倒是冯有顺嫌疑比较大。他今年十八岁,入宫后先是在元圣宫当差,因一手好厨艺被皇祖母要了去。 一年前,他随行伴驾,前往怀德避暑山庄避暑,被父皇相中手艺要去上阳宫。 父皇驾崩,他登基后住进上阳宫,因冯有顺是李来福的徒弟便未有将人换走。 果然还是得跟她商量,三言两语就有了线索。 「这个冯有顺的来歷仔细查,接触过什么人也要查一查。」林青槐又吃了口糕点,漫不经心的语气,「你那祖母的野心不小,不像是被人利用的样子,纪问柳当初下毒也不是要杀你,而是想睡你对吧。」 太后插手前朝的事,她也是后来才听他提起。 方才听他说查到太后她还觉着是被利用,得知纪问柳欲毒杀他时太后也被蒙蔽,没法不多想。 纪问柳很聪明,父亲又是礼部尚书,岂会不懂谋害帝王会有怎样的后果。也不会看不清一个被幽禁起来,无权无势的王爷,想要登上帝位有多难。 除非有人告诉她,只要杀了司徒聿便让司徒修当皇帝,还保她纪氏一族不被牵连。 太后明显是知情人。 权力会让人疯狂,龙椅之下从来白骨累累。 「靳安说两种毒药都有。」司徒聿不想跟她说话,但又不得不提,「咱冷战那阵我给你送的信,你收到没有。」 一说到死就要嘲笑他一遍。 要不是她始终不同意和好,外人哪有机会钻空子。 听闻她要致仕,他不该跟她吵不该恶言相向,可她也没给自己留面子啊,又打又骂还撂狠话不让致仕就弒君。 后来冷战数月也是她先起的头。 他送去相国府的信不回,惊蛰要翻/墙进去差点被打断腿。能防住他的人,又不让她看到他给的信,必定是她身边值得信任的人。 「你何时给我送过信?」林青槐心里咯噔了下。 自己那会根本不在上京,而是易容带着夫人们去了洛阳,回来后也没看到信。只知道爵位被削了,小侄子马上就要出发去西北。 不过他倒是提醒了自己,当时负责看家的人,是三叔给小侄子请的老师,如今就在靖远侯府西院住着。 看来,燕王的手早就伸进了靖远侯府。
第93页 「写了许多,从削爵位到送你侄子去西北,我都写了。」司徒聿抬眸,看她眼神多了几分笑意,「算无遗策的林相,也被自己人给算了一把。」 「你就笑话我吧,别忘了今年秋狝,进入围场的马匹全被下药一事。」林青槐丢给他一双白眼,凉凉出声,「我一会去见太僕寺主簿,你别跟着。」 司徒聿:「……」 师兄翻脸的速度依旧很快。 可他还是喜欢。 说完话,菜也送了上来,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司徒聿知晓她爱吃鱼,先剔了鱼刺装到瓷碟里给她,自己才慢慢吃起来。 「你一会回大理寺应卯跟魏大人说一声,春风楼里还有许多姑娘,想回去找爹娘或者想去其他青楼的,随时可以走。不愿意走的则去靖远侯府跟我,正好书局的印坊缺纸,大量印制书籍行不通手抄还是可以做的,缺人手。」 「行,一会我回去就找魏大人说。」司徒聿又忍不住笑,「还是自己人用着顺手吧。」 「谁跟你是自己人。」林青槐想踹他出去,没脸没皮。 司徒聿看她一眼,低下头,扬着唇角继续给她剃鱼刺。 不承认也是他六师兄,是自己人。 …… 用过午膳,司徒聿回大理寺找魏大人,林青槐坐上马车,带着冬至和白露前去拜访太僕寺主簿姚康泰。 上京城内各坊有明显区分,七品或以下的官员大多住在升贤坊,离皇城正阳门最远。 林青槐倚着软垫,听白露说完用饭时印坊管事送来消息,眼神亮起来,「他们主动找来的?」 她今日一早特意去印坊,就是想让那位造纸坊的新东家看到自己。 不想对方竟真的认出了自己的身份,看来燕王安插在靖远侯府的暗桩不少。 今日之前,她从未做女装打扮在上京抛头露面,早上出行也是坐的马车,没被人看到。 「是,来的是原来的东家,说新东家同意给印坊按原来的价钱算,还说过两月等原料到了便开始制纸。在这之前,他们可以先把库存的京纸卖给印坊。」白露神色凝重,「会不会是我们昨夜的行动被发现了。」 「不会,走时我可是一根头髮丝都没留。」林青槐玩味勾唇,「他们愿意照原来的价格卖,咱就多买点。」 买下书局至今一直是白露在打理,此前不是没提过买存货的事,那新东家一直推诿印坊才停印。 自己不过去了一趟,人却主动找上门。 这是真把她当从乡下回来的小姑娘看了,是好事。 「行,那我天黑前就给他回话。」白露的神色未有舒展,「天风楼的人还发现了件有意思的事,造纸坊三年前的东家,今日一早上新东家做客去了。」 「上京的几家造纸坊从来就只有一个东家,不过是换个人出来当差罢了。」林青槐扬眉。 她听文奎堂掌柜的说,纸张涨价是从九年前开始的,就猜到是这么回事。 「比起来,咱的手段还是稚嫩了些。」白露深受打击,「大小姐,咱得努力。」 「这样的人太可怕了,快十年前就把造纸坊买下,还装的跟刚买的一样。」冬至深以为然,「我们还是太嫩了点。」 林青槐:「……」 马车进入升贤坊已是申时。 车夫一路打听过去,费了不少的工夫才找到太僕寺主簿姚康泰家。 林青槐的目的不是见姚康泰,因而也不在意他是否在家,下车整理好裳裙便示意冬至上前敲门。 等了一阵,有些老旧的院门「吱呀」打开。 门房穿着一身浆洗干净的布衣,头髮花白,看着年约五十上下。许是觉得她们面生,他眯起浑浊的眼,狐疑打量她们主僕仨人,「几位姑娘是不是走错门了?」 「没有走错。」冬至笑眯眯递上拜帖,「我家大小姐听闻姚大人挑马是把好手,专程登门拜访。」 门房接过拜帖看了会,脸色微变,「原来是林小姐,我家老爷去找同僚下棋,就在坊内,容老奴回去跟夫人通传一声。」 「有劳。」林青槐笑了笑,安静等着。 她们的运气还挺好,姚大人居然在休沐在家。 等了片刻姚夫人迎出来,面上带着几分惶恐,「林小姐请先到花厅喝口茶,我家老爷很快就回来。」 「叨扰了。」林青槐略略颔首,提裙入内。 冬至和白露走在她身后,各自怀里都抱着带礼物。 姚府不大,就一三进的小院子。 姚夫人领着她们过了影壁,一方打理得很是精緻漂亮的小院,出现眼前。庑廊下,站着两个梳着双丫鬓的小姑娘,看穿着应是姚家千金。 跟着姚夫人穿过庑廊进花厅坐下,林青槐示意冬至和白露送上礼物,再次道明来意。 「林姑娘破费了。」姚夫人还是很紧张,嗓音颤颤的吩咐贴身的嬷嬷看茶。 「姚夫人不必紧张,我今日冒昧登门,只是想同姚大人打听下,京中何处有上好的马匹卖。选马都有些什么诀窍,我在乡下待的时间长,对这些一窍不通。」林青槐留意到她一直往庑廊那边看,唇角弯了弯,「那是你们家千金吧。」 姚夫人干巴巴扯开嘴角,「是小女。」 说完,她有些不情愿地让嬷嬷把人带过来。
第94页 林青槐喝了口茶,在庑廊下偷偷看她的两个小姑娘,也进了屋。 她记性不差,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是当日在春风楼救出来的姑娘。 「见过林姑娘。」姚淑慧带着妹妹姚香寒,垂着头上前行礼。 这林姑娘特意上门,是知晓了自己去大理寺找林公子之事? 「姚姑娘好。」林青槐拿眼看她姐妹二人,微笑扬眉,「方才从外边进来,见院子里有株牡丹开了,也不知是和品种,姚姑娘可否给我介绍一番。」 姚大姑娘的性子还挺坚韧,遭遇那样的无妄之灾,又不被姚夫人所喜,还能保持冷静没疯没傻,不容易。 那些没被家人接回去姑娘,好几个都闹着要寻死。 「林小姐……请这边来。」姚淑慧愣了下,回过神,福了福身扭头往外走。 「姚夫人,我先去看看那牡丹。」林青槐说着,淡然起身。 姚夫人不好说什么,讪讪陪笑。 出了花厅,外边飘起小雨,风吹过来隐约多了几分冷意。 林青槐留意到姚姑娘身上的衣裳很旧,也很薄,心底不禁生出几分怜悯。 她上前一步,低声在她耳边说,「我哥哥让我来的,说是姑娘有封信要给他。我也有句话送给你,若你想远离这儿,可以到靖远侯府找我。」 只要她狠得下心离开姚府,自己可以给她一个庇护之所,再给她一份安身立命的营生。 她看着比其他被抛弃的姑娘幸运,实则是最大的不幸。 被人掳走被逼着卖身,不是她的错。 姚夫人看她的眼神,却如见着了什么脏东西一般,还不如不把她接回来。 「当真?」姚淑慧抬起头,灰扑扑的眼里泛起光芒,「三日后,我便是摆脱不了他们,也会亲自去给你送信。」 林姑娘身上有种让人信服的气势,她眼底的怜悯,也像极了那日在地牢里,那位心地宽厚的林公子。 而自己昨日见到的林公子,没有这样的眼神。 「我既开了口,自然是真的。」林青槐看着她清瘦的面容,扬起唇角,「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姚淑慧用力攥紧了拳头,半晌,缓缓松开有些发疼的手指,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过去,「我见到的,听到的,都在里边,我不知有没有用,但是觉得应该告诉林公子。」 和林公子一起办案的人是晋王。 恰好她听到和看到的事,也和晋王有些关系。 「回去吧,外边凉,三日后我在侯府等你。」林青槐飞快收起信,换了话题聊牡丹。 两人回花厅坐了会,姚康泰匆匆赶回。 林青槐记着自己来的理由,正儿八经跟他请教了许多关于马的问题,足足谈了半个时辰才告辞。 姚康泰目送她的背影走出庑廊,暗自好笑。 到底是养在乡下,不懂规矩便算了,胆子还大。没见过哪家的千金小姐,为了选马,就这般大剌剌登门。 …… 到了放衙的时间,升贤坊内的马车慢慢多了起来。 林青槐撩开帘子看了看,跟车夫说不用急,放下帘子,取出姚姑娘写的信。 她在信上说,春风楼负责抓人的管事,除夕前后一直在找一对母子。找不到人,那书生摸样的管事脾气很大,她没少受苦。 一直到过了上元节,管事的脾气才变好,听他与人密谈,确定人在上京。 那管事的还提到司徒聿,说会给司徒修安排人手,要他的命。 信不长,林青槐看完,拧着眉折好收回去,曲起手指在腿上敲了敲。 燕王竟然也没找到秦王的子嗣? 难怪造纸坊的东家这么快便主动来找自己,说不定明日就让他们训练好的暗桩,假冒他的女儿来和自己套近乎。 林青槐手上的动作顿住,心底轻松了几分。 没找到秦王的子嗣,燕王的计划就会延后,她得提醒父亲这事。 回到侯府,天也彻底黑了下来。 林青槐下了马车,想起客居西院的那位先生,眸光转了转,决定让哥哥去处理此事。 靖远侯府内的暗桩绝对不止一个,那位先生恐怕也不是文弱书生。 是时候让哥哥直面这些看不到的黑暗了。 林青槐进花厅坐下歇了会,哥哥披着一身湿气回来,见面就嘟囔,「这天气晴不了两日又下雨。」 「入夏就好了,趁着娘亲和爹爹还在厨房那边折腾,我有话跟你说。」她笑眯眯招手。 哥哥得撑起侯府,不能一直当个傻白甜。 「何事。」林青榕接过唐喜递给他的帕子,边擦脸边进屋,「今日出门感觉如何,不如男子方便吧。」 「那倒没有什么不方便的,说我的我不听,惹我的又打不过。」林青槐不以为意,「再过几日,整个上京的百姓都会知道,靖远侯府的大小姐,没规矩还野蛮,能动手决不动口。」 「如此也好,省得被指婚。」林青榕脸上绽开灿烂的笑容,坐到她身边,「什么事,说吧。」 林青槐递了个眼色给冬至,让她把唐喜也带出去,守住外边不让人进来。 唐喜也是爹爹选的,从小就在侯府长大,后来又一直跟着自己不是燕王的人。 「府中有燕王的暗桩,三叔那边也不少,那位董先生的来歷有问题。」林青槐压低嗓音说完,抬手轻拍他的肩膀,「这事交给你处理,三日内不把府中的暗桩拔掉,日后你放衙回来就得接受训练。」
第95页 林青榕:「……」 到底谁才是哥哥! 林青槐不管他,说完正事便从椅子上弹起来,脚步轻快地走出花厅。 林青榕闭了闭眼,认命嘆气。 不怪父亲把她说的天上有地上无。这才回来多久,二叔一家被赶走,大堂兄死在京兆伊大牢里,她便又发现了府中有暗桩一事。 自己是林家长子,也该学着如何撑起侯府了。 用过晚膳,林青榕回到清风苑便吩咐唐喜,去找卢管事要府中家丁、护院和僕妇的名单册子。 妹妹都能知晓的事,自己绝不可一问三不知。 林青槐跟着父亲去燕回轩,坐下便提醒他府中有燕王的暗桩,尤其三叔那边的人,最好都查仔细。 「这事让你哥去办。」林丞笑呵呵摆棋盘,「将来可是他当家,等这事了了,得让他学着掌管府中的庶务。」 林青槐很是贊同,「确实不能一直护着他了。」 林丞:「……」 这话听着有点不对?谁才是大家长。 「对了,秦王的子嗣目前不在燕王手中,爹爹你得尽快把人找出来,免得燕王利用他金蝉脱壳。」林青槐拿了枚黑子,落到棋盘上,「上阳宫的小太监冯有顺,与圣上中毒有点关联,晋王在查你也查一查。」 建宁帝如今已毒入肺腑,他比司徒聿更急着把燕王揪出来。 「你俩又私下见面了?」林丞倏然抬头,「如此消息都能交换,你俩不会是互相看上了吧?」 林青槐:「……」 「爹爹跟你说,皇家的人没个好东西,你若想嫁人砚声倒是个不错的选择。」林丞紧张起来,「等你师父回来我就去见他。」 女儿绝对不能入宫。 司徒聿那小子,一看就跟建宁帝一样冷酷无情。 「爹爹你别紧张,我没看上他也看不上贺砚声,不打算嫁人。」林青槐哭笑不得。 说正事呢还能歪出去那么远。 林丞听她这么说,总算安心了些。 过戌时外边下起大雨,林青槐回揽梅阁折腾了一会从印坊带回的雕版,老实歇下。 第二日醒来雨还在下没法出门,她梳洗一番,去燕回轩陪娘亲等府医过来诊脉。 「这段日子都是你爹爹下厨,娘的腰都宽了许多。」周静摸摸自己的腰,又盯着她的胸口看,「你哥都长个了,你怎么还这么小。」 林青槐:「……」 「礼部尚书家的大姑娘你可记得,方才那边送了帖子过来,请你这月廿十去游湖赛诗。」周静见她那样,忍不住笑,「你自个拿主意,不去也给人回个话。」 「再说。」林青槐不置可否。 还有好几日,不着急。 娘亲的脉象很稳,大的小的都没问题。林青槐陪她待了一阵,回揽梅阁继续折腾雕版。 要印的好看还要省成本,不太容易。 淅淅沥沥的春雨过了一日才转小,寒风裹着水汽捲土重来,起床又成了困难的事。 林青槐在床榻上赖到辰时,梳洗干净换了身利落轻便的衣裳,随意束起墨发,坐上马车去国子监。 明年春闱中了进士的考生,她就只记得贺砚声和温亭澈,剩下的还有那些印象不深。若国子监内的学生都受纸张提价影响,从各地来赶考的考生,日子会更艰难。 燕王拉拢人的手段虽隐秘,也难免会留下首尾,找着了说不定又是一个突破口。 到国子监下车,林青槐刚踏进大门便被门房拦了下来。 她报上身份说明来意,神色平静地看着那门房。 国子监未有规定说女子不可进。 「就算你是侯府的千金,也不能进去。」门房四十来岁,看她的眼里满是鄙夷,「这是读圣贤书的地方。」 「读书的地方女子不能进,是大梁的哪一条律法规定的。」林青槐也不恼,但也没收自己的气势,「你若说出来我今日便不进。」 上次来,他可是问都没问就让自己进去。 身为女子,果真有许多不便之处。 「林姑娘?」贺砚声的声音意外从身后传来,有些粗嘎的嗓音依稀裹着惊喜,「你是来找我的?」 林青槐回头,正要点头就见司徒聿跟个阎王一般,打着伞不疾不徐朝他们走来。 第36章 035 「男女授受不清。」 小雨细密, 纷纷扬扬的雨丝落在伞顶,汇成水珠子滴答落下。穿着一身玄色蟒袍的少年,俊美阴沉的面容掩在伞下, 墨色星眸似蒙了一层雾, 让人看不清他的情绪。 林青槐定了定神,摆起端方得体的姿态福身, 「见过晋王殿下,贺世子。」 司徒聿这是受了谁的气, 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子, 让人嵴背发凉的阴鸷气息。 「林姑娘来国子监, 可是来找在下?」贺砚声偏头看了眼司徒聿, 目光又落到林青槐身上。 少女打着一把绘着牡丹二乔的艾青色纸伞,三千青丝仅用绯色髮带随意束起, 露出绝美无暇的面容,简单爽利。一袭妃色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衬出她纤细的腰肢, 美人如玉,俏生生立在雨中, 依稀有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凛然气势。 他听到自己如擂鼓一般的心跳, 面颊升起丝丝热气, 忽而怕她说出答案。 「我听闻国子监内才子云集, 便来瞧一瞧。」林青槐淡定扬眉, 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 「听兄长说贺世子才名远播, 想来同窗也不会太差,可惜我还未进去便被门房挡住。」
第96页 她是来找贺砚声的,可不能直接说, 免得他误会自己对他有意。 「原来如此。」贺砚声掩去眼底的失望,笑容温润,「门房为何不让你进,我不曾听说过国子监不准女子进入。」 倒是有这样一条约定成俗的规矩,女子不可进入国子监。 「大梁也无律法规定,女子不得踏入国子监。」司徒聿亲耳听到林青槐说,来国子监不是为了找贺砚声,心底高兴,面色依旧阴沉骇人,「他可有说出理由来。」 「我等着他说呢。」林青槐弯起唇角,转身看着那吓坏了的门房,红唇微张,「你可想好了,大梁的哪一条律法规定,女子不得进入国子监。若你能说出一二,我不止今日不进去,往后也绝不踏入半步。若是说不出个所以然,那我便日日都来,我还要来这国子监读书。」 国子监的监生大半是城内官员子弟,寻常官员的子弟入学前,要通过族学和各个书院的考校,才能拿到名额。 只拿到名额还不算是国子监的监生,还需参加国子监的入学考试,考过才能正式进入国子监就读。 她可以不用考试,让爹爹找建宁帝胡搅蛮缠一通便行,不过她现在决定自己考。 国子监的入学考试在三月底,够她准备。 「林姑娘莫要为难小的,这国子监自开设以来,便没让女子进门的规矩。」门房面色发白,后背的衣裳被汗水浸湿,止不住发颤。 这姑娘前日跑去太僕寺主簿家里,询问如何选马之事传的沸沸扬扬,今日又跑来国子监胡闹,真真叫人头疼。 「合着本朝的皇后不是女子啊。」林青槐笑了下,温软的嗓音带着明显的威压,「正好我前几日见过皇后娘娘,不然真要被你给矇骗过去。小女自认没有皇后娘娘的才情,也无皇家身份,可小女是女子。」 上一世她便深知女子活着不易,所做有限。 如今她以女儿身的身份示人,总要努力争取一番,争取让天下的女子挺直了腰杆活着,要那些男子不敢再小看女子。 「这这……」门房被她说的无言以对。 「林姑娘所言极是,本王的母后也是女子,既无律法规定为何偏拦着林姑娘不让进。」司徒聿垂眸,眼底藏着不易觉察的笑,嗓音凉凉,「定安三十六年春,懿宁公主和嘉安郡主曾到国子监旁听月余,她们也是女子。」 她们可以仗着皇权进去,林青槐不需要。 以她的才学,整个国子监的监生都不是她的对手。 「晋王殿下恕罪,小的……小的是一时煳涂。」门房吓到哆嗦屈膝跪下去,「小的有眼无珠,还请晋王恕罪。」 「你可别跪,我今日不进去,女子是否真的不能进我自会问清楚。」林青槐眼疾手快,及时将门房拖起来,「你只负责守在这,规矩又不是你定的。」 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搪。 这门房是故意为难自己,正巧,她还真需要闹这么一场,才有藉口进国子监。 论胡搅蛮缠,举朝上下无人比得过父亲。 「多谢姑娘体谅……」门房的脑袋几乎要埋到胸口去,哆嗦行礼,一双腿险些站不住。 规矩不是他定的,可挡着不让进门确实是他故意刁难。 都说这靖远侯府的千金是从乡下来的,不懂规矩,闹出去拜访太僕寺主簿的笑话便算了,还抛头露面开书局,整个上京的百姓都在看笑话。 听她报上身份,他便想看她出丑,因而不让进去。 「你来国子监瞻仰学子的风采?」司徒聿没看那门房,目光柔和落在林青槐脸上,「我陪你进去看。」 他今日也是来打听,国子监的监生是否受纸张提价影响,顺道核实明年春闱中了进士的监生,是否在此时便已被燕王叔收拢。 国子监的监生大多是上京人士,控制起来要方便一些。 各地的考生要到六七月份后,才会云集上京。 「不看了,晋王可知上京何处的馆子味道好,我饿了。」林青槐抬起头,微微一笑,「殿下告诉臣女便好,臣女自己找去。」 在外人跟前,他们不熟。 一起吃饭这种事能不做便不做。 「我倒是知道一家做官菜味道不错的馆子。」贺砚声含笑插话,「我与令兄长是同窗,我们两家又素来交好,这顿饭我请客。」 晋王看着像是奔她而来? 「既然贺世子做东,那算上本王一个。」司徒聿冷笑,「贺世子带路吧。」 林青槐忍住笑意,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那只好让贺世子破费了,你我两家虽交好,可男女有别。多个人去也不错,免得让人误会。」 跟谁单独去吃饭都不好,不如一起去。 上一世又不是没一起喝过酒,一起骂过人,一起打过架。 「那便请吧。」贺砚声看看她又看看司徒聿,总觉着这两人在一唱一和? 林青槐略略颔首,打着伞不疾不徐跟上去。 爹爹和娘亲不喜建宁帝指婚,但也看不上贺砚声。安国公夫人不是个好婆婆,这事不用自己说爹娘也瞧得清楚,爹爹日前会提到贺砚声,不过是病急乱投医。 安国公夫人与娘亲同样出自武将之家,没出阁前性子也差不多,都爽利活泼不爱守规矩,出阁后整个人都变了。 许是近墨者黑。
第97页 她进了国公府便没了自己的性子,行事做派,与那些自小养在深闺的夫人一般,甚至比她们更严苛。 贺文君便是因为她太过看中所谓的名节,生生被逼死。 不就是没生出儿子吗?婆婆都不说什么她一个当妈的,逼着女儿拼命生。儿子是生了,不到二十岁的贺文君,也因血崩死了。 如此婆婆她是不会要的,怕自己忍不住会动手,灭了整个安国公府。 皇后的性子虽好,可后宫就是个笼子,她更不会要。 这世间又不止他们二人是男子,她谁都没考虑过。 …… 贺砚声说的馆子离国子监不远,因而三人都没乘坐马车,慢慢步行过去。 林青槐在中间,左边是贺砚声右边是司徒聿。两人比她高大许多,这可苦了她了,从伞面上落下的水珠,时不时滴到她肩上,冰凉透骨。 「伞给我。」司徒聿拿走她手里的伞,大大方方地与她共撑一把伞。「本王与你兄长是同僚,他又是本王的伴读,理应照顾你一二。」 林青槐:「……」 贺砚声:「……」 臭不要脸!如此藉口也能讲得出来? 三个人过了大街,远处忽然奔来一架马车。 那马匹发了狂横冲直撞,车夫控制不住重重摔到地上,车厢被甩来甩去,惊得路上的百姓惊惶避让。 刺耳的尖叫声冲破细密的雨幕传开去,此起彼伏。 林青槐闻声看去,认出那是自家的马车,瞳孔缩了缩,来不及多想,身形一晃轻巧如蝶般掠过去。 靖远侯府的所有马匹,都是父亲精挑细选买来的,脾气温顺听话。平日里餵养也有专人负责,马匹会发狂多半跟上一世一样,被人下了毒。 原本用在今年秋狝中的手段,如今竟用在哥哥身上,实在可恶! 「大小姐!」冬至也掠出去,雨燕一般沖向受惊的马匹。 司徒聿眯了眯眼,身体比脑子更快,在冬至掠出去的剎那,人已经朝着林青槐追去。 惊蛰迅速跟上,去帮冬至的忙。 马匹被冬至抓了缰绳,忽然扬蹄站起。车厢眼看就要落地,电光火石间,林青槐抓住哥哥的衣领,将他从车厢里拖了出来,抓住司徒聿手迅速落到安全的地方。 「轰」的一声巨响,马车砸到湿漉漉的地上,瞬间四分五裂。 司徒聿身形一晃,揽着他兄妹二人,往边上退出去几步,拿伞挡住飞溅而来的水滴和碎木。 林青槐吁出口气,紧张看着已昏过去,额上被撞出血面色惨白的哥哥,肝胆俱裂,「哥?」 他可千万不要有事。 「伤好似不重。」司徒聿将伞移过去,遮住落到他们兄妹二人身上的雨丝,剑眉深深蹙起,「先去看大夫。」 这儿附近就有家医馆,离得不太远。 「嘭」的一下,又一声闷响传来。发狂的马匹被冬至和惊蛰合力击昏,重重倒到地上。 目睹整个过程的贺砚声瞠目,双腿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竟是无法迈开分毫。 林姑娘竟然会功夫! 心底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心跳也快的像是要冲出胸膛,一下一下在心尖上敲着林青槐的名字。 与皇后同席,不见她有半分惊惶不安,面对晋王她亦无讨好之意,还有一身如此惊人的功夫。 这般沉稳出色的女子,放眼整个大梁怕是也找不出第二个来。 叫人如何不爱慕! 赴宴那日,他只觉得与她一起生活也不错,不会枯燥乏味。如今才知靖远侯为何只钟情夫人,从不多看其他女子一眼,那是发自真心的爱慕和喜欢,容不下第三个人插足。 贺砚声呆了半晌,回过神,面颊升起热气,五味杂陈地迈开脚步朝林青槐他们走过去。 街对面的笔墨铺子前,温亭澈也看到了林青槐救人的一幕,看到她身轻如燕却又行事果决的一面。 他张着嘴,双唇翕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东家不止姿容一绝,竟还会功夫,他万万没想到。女子都这般藏龙卧虎,上京不愧是大梁的国都所在,自己提前上京备考果然是对的! 「那就是靖远侯府的千金,不是说一直养在乡下吗?」 「养在乡下人家也是靖远侯府的千金,虽长得不差,但这般如武夫的行事举止,娶进门说不定会是只母老虎。」 「那倒是,听说她方才还在国子监门外放话,要到国子监念书,简直笑掉大牙。」 「论文采和才情,京中谁人不知纪小姐的芳名。就她?怕是给纪小姐提鞋都不配。无知者无畏,没了靖远侯,她不过是个粗鄙的闺阁女子,进国子监简直是玷污。」 两位国子监的监生说着话,不疾不徐从温亭澈身边经过,言语间的轻鄙之意毫不掩饰。 温亭澈不悦敛眉,想要拦住对方理论一番,又怕对方的来头太大,悻悻作罢,心底却暗暗期待东家狠狠搓他们一顿。 以他所见,东家绝不是不通文墨之人。 会功夫怎么了! 东家那般的女子,就得有一身无人敢惹的工夫,才配得上她。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竟还妄想娶东家。 温亭澈在心底啐了几口,见侯府的另一架马车哒哒哒跑过来,京兆伊衙门的官差也到了附近,不由的有些担心,本能抬脚过去。
第98页 京兆伊衙门的官差将摔坏的马车围了起来,看到司徒聿也在,领头的慌忙行礼。 「这事我们会处理好,几位若是得闲,帮忙把马匹和坏了的马车拆了搬走。」司徒聿漠然掀唇,「只是马匹发狂,非故意纵马踩踏百姓。」 领头的官差再次行礼,领着手下的人三下两下把马车拆了干净,抬起马匹全部带走。 「沿路受了伤、买卖受损的百姓,登记下来,所有损失靖远侯府赔。」林青槐环顾一圈,收了视线沉声吩咐,「冬至、唐喜,把车夫抬过来,一道去医馆。」 幕后之人就在这街上,她感到到有人在盯着自己,那视线阴冷的像是毒蛇一般缠上来,久久不散。 「我陪你去。」司徒聿敛眉看着一身血的林青榕,用力咬了下后槽牙,「走吧。」 贺砚声想说自己也一道去,发现马车坐不下,只得改口,「你们先过去,砚声随后便到。」 林青槐点点头,利落跃上马车吩咐车夫去最近的医馆。 她发现府中有暗桩便让哥哥去处理此事,希望他尽快成长起来。也不过才隔了一日,府中的马匹便毒发发狂,以燕王筹谋多年的沉稳心计,不会这般行事。 想到这,她曲起胳膊拐身边的司徒聿,嗓音发凉,「今日你爹可是下了什么旨意,或者有其他的事情发生。马匹吃了混着曼陀罗的草料,通常半个时辰左右毒发。」 马匹不是在侯府中的毒,而是到了大理寺后被人投毒。 「皇祖母昨夜回到上京,我爹要赐死大皇兄,圣旨还未下。」司徒聿说完,瞬间明白她的意思,「你怀疑有人浑水摸鱼,策划此事的人并非燕王叔?」 「对,那人就藏在街上的某处盯着我。」林青槐攥紧了拳头,一拳砸到车厢壁上,「懿宁公主回来宫了?」 她的嫌疑最大。 上一世,司徒瑾死后她便处处找自己的麻烦,还追到永安县去意图杀了自己。 她是惠妃的亲外甥女,因母亲死的早被惠妃带入宫中养育,得了公主的封号,也是还未大婚的大皇子妃。 「昨夜和皇祖母一道回来,我也去查她。」司徒聿看一眼她的发红的手背,掏出帕子,拿起她的手自然而然的帮她擦,「她可不是皇室中人。」 大梁朝唯一一个异姓公主,也就空有个名头,她真以为自己金尊玉贵的公主呢。 「敢害我哥,司徒瑾必须死。」林青槐沉下脸,眼底杀气腾腾,「我能弄死他们俩一次,就能弄死第二次!」 司徒聿收了帕子,拍拍她的肩膀,唇瓣抿紧。 两架马车先后消失在拐角处,一直站在茶楼三楼窗后的身影的动了下,缓缓转身。 「棋差一着,郡主下回动手之前,须得让手底下的人查清对方的底细。」穿着一身布衣的宋浅洲,懒散抬眸看向迎面而来的女子,勾唇轻笑,如玉容颜带着几分妖娆的意味,「懿宁公主若知道这消息,会对你感恩戴德吧。」 「你除了会嘲笑我,还会干嘛?」孟淑慧烦躁抬脚,将挡路的椅子踢开,「你这上京第一才子的名头,也不过如此。」 「那可不见得,方才听楼下的茶客议论,这林姑娘要去国子监读书,我倒是有兴趣现在就病好。」宋浅洲撑着软塌慢慢坐起来,「倒是你,眼看着晋王就要成为储君,可人家眼里没有你呢。」 靖远侯府的大小姐,果真让人耳目一新。 一个自小习武的姑娘,能静得下心来读书?还想进国子监,怕不是在做梦。 「有没有他都得娶我,皇后之位我势在必得!」孟淑慧冷哼一声,拿起帷帽戴上,裹着一身火气开门出去。 齐悠柔那个废物!竟然没告诉她,林青槐那个土豹子会武功。 就差那么一点,她就死在马下了! 每一步她都算计的清清楚楚,唯独没料到林青槐会武功,身边的婢女武功也不俗。 「嘭」的一下,包厢门用力关上。 宋浅洲收起脸上的笑意,抬眸看向窗户。 一身黑衣的暗卫无声无息跃进来,恭敬行礼,「少主。」 「查清楚了?」宋浅洲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茶,「怎么说的?」 「都查清楚了,靖远侯之所以将她养在乡下,乃是因为镇国寺方丈在她出生时给她批了命,不到十四岁不得回京。」暗卫埋头回话,「确实是靖远侯的女儿,而非暗卫易容。」 「庄子上的人怎么说,她平日做什么。」宋浅洲勾起唇角,徐徐转动手中的茶杯,「她可认字?」 「庄子上的人说,她出生没多久便跟着奶娘到了乡下,平日里就跟着师父习武,不出门。启蒙的书读了几本,会些诗词,字写的不好看。」暗卫一口气说完,「她回来后就接手了林青榕买下的书局,不是什么正经千金。」 宋浅洲放下茶杯,哼笑一声,「放出消息,就说本公子的病好了,不日便回国子监读书。」 「是。」暗卫抬起头,正欲走人又听他说,「别让人抓到首尾,私查靖远侯的家眷被发现,我可是会死的。」 暗卫应声退下。 宋浅洲半眯着眼眸,略苍白的面容浮起玩味的笑。不过是去洛阳养了几月,上京竟多了个从来没存在过的侯府千金,还想着进国子监,可真有意思。 不知靖远侯是否招婿?
第99页 乡下来的姑娘没多少见识,就选她了。 嘉安郡主如今已离不开他,想要当上皇后,还得自己给她出谋划策。兴许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能守在燕王叔身后摘果子吃。 那帝位,本就该是父王的。 宋浅洲摸了摸下巴,收起脸上的的笑意,一瞬间便如出身贫寒的寒门士子般,冷着脸起身开门出去。 …… 靖远侯府的马车赶到医馆,林青榕也醒了过来。 「哥?」林青槐见他醒了,悬着的心稍稍落下,「感觉如何。」 「都是些皮外伤不妨事。」林青榕看抬手摸了下磕破的额头,眼底渐渐多了一层冷意,「我今日接了个兇杀的案子,原本要去走访证人、查勘案发地,结果有人给我送信,说你在国子监被人欺负,我便让车夫先去国子监。」 到了国子监附近马匹忽然发狂,他只来得及将唐喜推下去,跟着便被撞晕。 「明日开始,出门带暗卫。」林青槐撩开帘子跳下去,招唿医馆的大夫过来抬车夫。 车夫伤的比较严重,胳膊和腿都断了,脑袋也磕出个窟窿。 一行人进入医馆,大夫给林青榕包扎,林青槐和司徒聿就在一旁站着,两人像是刚从冰窖里爬出来,吓到那大夫的小徒弟喘气都不敢大声。 确定林青榕伤的不重,司徒聿低头看了眼身边的林青槐,伸手扣着她的手腕拉她出去。 「松手!」林青槐压低了嗓音呵斥,「男女授受不清。」 司徒聿没理她,到外边坐下来便吩咐医馆的学徒,去取包扎用的布过来。 林青槐怔了下,这才发现自己的袖子被划破,胳膊上留下一道不短的口子。 「我知这样的事再发生,你也会捨命去救,但也要爱惜自己。」司徒聿轻轻嘆气,「手放好了别动,我给你清理伤口。」 林青槐抿着唇,老实坐好不动。 她自己都没发觉受伤了。 「晋王殿下,这是您要的布和金创药。」小学徒放下东西便远远走开。 司徒聿拧着眉头仔细将伤口附近擦拭干净,倒上金创药,拿起布条给她包扎,「我夜里去找你,国子监的入学考试不容易。」 林青槐抬起眼,面颊隐隐发烫,「十三。」 「嗯。」司徒聿手上的动作微顿,心跳莫名乱了下,他还是头回听她用温软的女音喊自己。 「谢谢你呀。」林青槐的嗓音低下去,「入学考试有多难?」 她上一世没去国子监读过书,下场科举乃是因为跟当朝右相起了冲突,建宁帝特许的。 大梁朝身在孝期之人不可参加春闱。 右相不同意建宁帝让她入户部任职,直言六部所有官员都是科考中第之人,便是观政也只有皇子可免科考。 当时靖远侯府就她一人,三叔安逸惯了,根本撑不起侯府。 她气不过,便奏请建宁帝允许自己在孝期内下场科考。 「比你想的要难,别怕,我给你补课。」司徒聿微微倾身,在她耳边说,「你不想趁机赚一笔吗?这可是大好的机会。」 林青槐眼神亮起来,忍不住揶揄,「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不正经。」 堂堂帝王开赌局骗钱,这种事一向都是她干的多。 「跟林相学的。」司徒聿弯起唇角,动作麻利地打上节,仔细给她整理袖子,「就这么说定了。」 林青槐心跳有些乱,耳朵也像是着了火一般,撤回手飞快起身离开。 这人就不能好好说话。 进了离间,哥哥的伤口已包扎好。车夫还在昏迷中,一时半刻醒不来。 「唐喜,你去给他的家人传个话,让人来医馆照料,再给他们送二百两银子。」林青榕面色阴郁,「这事我自己查。」 林青槐略略颔首。 安置好车夫,兄妹俩和司徒聿走到医馆门口,贺砚声和温亭澈同时赶到。 司徒聿一看他二人的表情和眼神,当即给气笑了,「青榕的伤势无碍,本王正欲送他们兄妹二人回府,两位请回。」 贺砚声来那是因为同路,温亭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有他什么事?! 第37章 036 没规矩的千金配不上皇室。 贺砚声看出司徒聿的用意, 心底依稀生出几分不忿,面上却浮起如沐春风的笑,「砚声也担忧青榕的伤势, 愿与晋王一道送他们回去。」 方才自己输在功夫不如他, 眼下可不需要功夫,能有机会与林青槐相处他焉能错过。 「东家, 你没事吧?」温亭澈一双眼只看着林青槐,神色担忧, 「小的方才看到东家救人, 担心东家受伤, 故而跟过来。」 那马车翻下来时极为吓人, 她再厉害也是肉/体凡胎。 「我没事。」林青槐沖他笑了下,扶着哥哥继续往前走, 「贺世子、晋王殿下,哥哥身上的伤不打紧,就不麻烦二位相送了。」 司徒聿对她和对贺砚声的态度, 明显不同。 贺砚声行事虽古板了些,可也是他的左膀右臂, 即便如今还未入仕也不该如此厌憎。总觉得他们俩之间, 曾闹过什么解不开的矛盾, 回头得问问司徒聿。 冤家宜解不宜结。 贺砚声的能力与自己不相上下, 若没他配合唱戏, 昔年的许多的新政都无法颁布, 也实施不开。 若是因为抢女人那就算了, 这种事她才不掺和。
第100页 「青榕多谢晋王殿下厚爱,也多谢砚声关心,我与妹妹还有些话要说, 不劳烦两位相送。」林青榕埋头行礼,「告辞。」 晋王不能嫁,贺砚声也不行。 一个后宫似牢笼,一个爹娘不睦。他妹妹打小出家,小小年纪就要练功读书,受过的委屈可不少,如今好容易才回来谁也别想把她娶走。 「路上注意。」司徒聿不好坚持,偷偷跟林青槐比划了个『晚上见』的手势,目光落到贺砚声身上,「贺世子方才不是要请吃饭吗,本王饿了,走吧。」 贺砚声:「……」 不,他一点都不想请客。 「小的也还有事,就不送东家了。」温亭澈规矩行礼。 林青槐摆摆手,扶着哥哥上了马车,回了个手势给还站着不动的司徒聿,放下帘子吩咐车夫回府。 司徒聿收了视线,垂眸看一眼满脸不情愿的贺砚声,想起自己去国子监要办的事,偏头叫住温亭澈,「公子贵姓?」 「小的姓温,名亭澈,朔州人士,是明年春闱的考生。」温亭澈略意外,「见过晋王殿下。」 这晋王头回与自己说话时一点都不客气,今日不知何故主动与自己攀谈。 「你也尚未用饭吧,正好贺世子请客,你随本王一道去。」司徒聿说完,抬手轻拍了下贺砚声的肩膀,似笑非笑,「砚声方才说的馆子是哪家,本王也想去尝尝。」 上京的饭馆、酒楼,就没哪家的菜做的比飞鸿居好。 「在下贺砚声。」贺砚声虽不懂司徒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他主动与这温亭澈搭话,必是有招揽之意。 各地考生会在今后的几个月陆续抵达上京,司徒聿是储君已是摆上明面的事,自己纵然不喜他在林青槐面前刻意针对,也得仔细应酬。 安国公府能否延续昔日荣光,全看自己。 「亭澈见过贺世子。」温亭澈礼貌行礼,神经悄然绷紧。 这二人之间似有矛盾? 「亭澈来上京也有段时日了吧,感觉如何?」司徒聿语气随意,「本王在文奎堂前见过你。」 贺砚声诧异偏头,勐然想起不久前在文奎堂前,掌柜侄女当街救人一事。 获救的正是温亭澈。 司徒聿这么一提,林青槐与那掌柜的侄女,看着更像了?那掌柜的侄女失踪了好几日,昨个才听说已被送去靖远侯府。 这么巧?莫非那姑娘本就是林青槐扮的,目的是为了帮林青榕破人口失踪案。贺砚声才稳下来的心跳,又乱了起来。 林青槐远比自己眼下所见要优秀、沉稳! 「上京不愧是我大梁国都,繁华之貌令亭澈大开眼界。」温亭澈听说他见过自己,略略有些难为情,倒是不紧张了。 如今自己尚未科考,便是讨好了晋王,日后入仕也会被人看低,觉着自己靠的并非真才实学。 过了今日,兴许晋王都不会记得自己谁,无需谄媚献好,只当是与同窗一道去用饭便好。 「看来亭澈很是喜欢上京,不知是否已想到为你东家省下雕版银子的法子。」司徒聿打着伞,唇角微微上扬,「她这两日也很头疼。」 林青槐才不会头疼银子的事。 他就是想让这小子和贺砚声看清楚,他跟林青槐的关系最为要好。 尤其是贺砚声这老匹夫。方才他看林青槐的眼神,亮的刺眼。 「还未想到,今日去笔墨铺子便是想看看,能否有所启发。」温亭澈压根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面上尽是懊恼,「一定会有法子的,亭澈再琢磨几日,没准就能想出来。」 「什么雕版?」贺砚声扬眉。 司徒聿跟林青槐的关系这般好?不会是他故意迷惑自己吧? 方才在国子监门外,没看出来林青槐对他和对自己有何区别。 「敬文书局是东家所开,近日停印,几位雕版师傅趁着空闲整理用来雕版的木头,亭澈想给东家换种木头,好省些银子。」温亭澈坦言相告。 他是真觉着用松木和用檀木的花费差不多。 其实他还考虑过用泥印,可泥印烧制费时间,还得找有手艺的师傅,比木头麻烦许多。 「怕是没什么法子能省,听闻近日纸张也贵了许多,亭澈去印坊帮工可是因为这个原因。」司徒聿抛出自己的问题,很随意的语气,「你若真手头紧,本王可借你一笔银子,等你金榜题名时再还,立个字据便好。」 「亭澈带的盘缠够支撑到春闱,只是不愿家中父母太过辛劳,因而给自己找了份活计。」温亭澈泰然一笑,「纸张确实贵了许多,与我一同上京的一位考生日前同我说,若继续提价他得往家中写信要银子,不然饭都吃不上。」 他家境普通,爹娘攒了多年才凑足上京赶考的盘缠。自己有手有脚,能分担一些便算一些。 「亭澈所为,让人佩服。」司徒聿真心实意地夸了句,心中却想着上一世他在此时的际遇。 温亭澈这会还不出名,月中文奎堂举办雅集,他一人力挫国子监三位监生,夺得国子监博士青批,一战成名。 此后,国子监博士和祭酒,亲自下帖请他到国子监读书。之后每月的文奎堂雅集,不是他便是贺砚声夺魁,两人都成了国子监的活招牌。 在国子监,温亭澈不止免了束脩,还有最好的笔墨纸砚用。
第101页 最后他虽败给贺砚声和林青槐,却也是国子监的一个传奇,被寒门学子称颂多年。 「晋王过誉,亭澈身为人子,如此作为算不得什么。」温亭澈心头打鼓。 如此无故示好,日后还是少与晋王来往为好。 他只想凭着自己的本事,金榜题名。 司徒聿笑着应了声,偏头问身边的贺砚声,「砚声可有听国子监的同窗,抱怨纸张涨价一事?」 既然问了便问到底,等晚上见着林青槐也好与她说。 「有抱怨,不过国子监的博士说,春闱前纸张涨价乃是正常的,自十年前便如此。」贺砚声细细回想了下,又说,「国子监的监生多是上京人士,便是有家境贫寒之辈,也不曾见他们缺纸用,相反他们用的皆是比京纸好些的蜀纸。」 司徒聿心思微动。 这蜀纸的来歷怕是有问题,回头得仔细查。 他现在有点迫不及待的想见到林青槐,跟她商量接下来要如何布局。 …… 林青槐陪着哥哥回到侯府,听说娘亲在前厅招待客人,交代管家瞒着娘亲再去把府医请过来,便与哥哥回了清风苑。 哥哥的伤看着不严重,她还是不放心。 「我真的没事,当时事发突然我原想跟唐喜一道跳车,没来得及。」林青榕见她面色阴沉,一副随时会动怒打人的模样,本能缩了缩脖子。 他往回出门都带着护卫和暗卫,去大理寺应卯便没带着。 「武功太差,遇事不够冷静处置不够果决,今日起开始提升武艺。」林青槐危险眯起眼,「一个月内没提高,我打断你的腿!」 林青榕:「……」 妹妹这么凶,有点可怕。 「跟踪你的人和给你报信的,包括给马匹投毒的人,限你两日内找出来。」林青槐一想到马车车厢翻下来那一幕,便气不打一处来,「跟踪我的人,我会自己查,爹爹给了我星字和罡字护卫,明日起罡字护卫跟你。」 她身边有冬至、夏至、白露和谷雨,加上星字护卫足够用。 「今日之事不像是燕王所为,据你所言,他布局多年岂会出如此昏招。」林青榕扯开嘴角,挤出一抹干巴巴的笑,「我猜,有人在背后利用大皇子或武安侯,有意针对我。」 「对方是女的,你慢慢查,我回房去了。」林青槐的火气没能压下去,怕自己留下来会忍不住动手揍他一顿。 幸好对方的目标是她而非哥哥,若自己没自小就在镇国寺习武,今日可能没法活着回来。 如此事情以后还会发生,她得在懿宁公主有下一步动作前,先布置好人手反将一军。 懿宁公主不是皇室中人,虽在宫里生活多年,但身边能用的人不是惠妃给的,便是裴家给安排的。 上一世,她从洛阳回来自己刚回上书房读书,又是男儿身,她倒是没有如此大张旗鼓的针对,只派了暗卫刺杀自己。 林青槐进揽梅阁,想起自己胳膊受了伤,蹙起黛眉吩咐冬至伺候自己更衣。 娘亲还不知哥哥遇险之事,她这副模样被看到,娘亲怕是会忍不住潜入宫里教训懿宁公主。 她娘还真干过这种事。 当年她娘和爹爹刚过定,武安侯府的表少爷嘲笑爹爹娶了个夜叉,当晚就被娘亲打断了腿。老武安侯查了一年,也没查出来是谁干的,这事还是爹爹喝醉说出来她才知晓。 「大小姐,白露那边来消息,说造纸坊的新东家想见你。」冬至拿了一套颜色素雅的衣裳,眼底燃起兴奋的火苗,「要不要去见,还有半日工夫呢。」 「回头带你去钓鱼,迎春园里的养的鱼这会都醒了。」林青槐好笑看她,「前日还说我们嫩呢,这就坐不住。」 「嘿嘿。」冬至听明白她的意思,忍不住傻笑。 确实该吊一吊对方的胃口。 林青槐伸手点了下她的额头,换了身衣裳去前厅。 来客是安国公夫人,没留下来用午饭。 林青槐见娘亲面露不虞,紧张坐下,「可是肚子里那个小的欺负你了?」 「那倒没有。」周静倒进软塌里,抬手按了按眉心,「今日一早你出门没多会,太后赏了东西下来。是一柄上好的羊脂玉玉如意,一会你随我进宫谢恩。」 太后这人心思多的跟莲蓬似的,赏一柄玉如意下来,还送了本《女诫》。 她的女儿生来就无需受这些规矩约束,太后真以为靖远侯府稀罕皇帝指婚呢,手竟伸到靖远侯府来。 「有赏赐娘亲还这般生气,那赏赐的东西一定没法入眼。」林青槐倚着软塌的另一头,单手撑着下巴笑,「她可是送了一本《女诫》来?」 上一世,太后得知司徒聿没出孝期,便不顾礼法前往礼部尚书府下聘,当即命人送了一本《女诫》过去,维护孟淑慧的姿态摆得足足的。 「你如何知晓此事?」周静一下子坐起来,「可是又见到晋王了?」 林青槐:「……」 娘亲未免太敏感了些? 「正好你爹爹下厨缺引火的玩意,那破书烧了吧。」周静一看她的表情就知道,两人不止见面还说了不少话,心更塞了。 那晋王简直欠打。 「烧了作甚,女儿不懂规矩的名声已传开了,送回去便是。」林青槐笑盈盈挪过去给她顺气,「哥哥也在呢,没单独见谁。」
第102页 她的娘亲是天下最好的娘亲。 「少跟你爹爹学,话说一半留一半,早晚得被你们父女俩给气厥过去。」周静抬手敲她的脑门,「过两日你得回镇国寺去,听你爹爹说方丈已进了上京地界。」 林青槐乖觉点头。 她也想回镇国寺,问一问方丈师父,能不能给自己批个天生孤寡的命。 今日去国子监闹,用不上一日整个上京都会知晓她这侯府的大小姐,没规矩不知天高地厚。 若建宁帝还执意要给她和司徒聿指婚,还得是方丈出马有用。 眼下太后又送了机会上门,她得好好利用。 …… 太后每日午膳后都会小憩一阵,宜寿宫里伺候的人都知道这规矩,做事尽量不发出响动。 可是今日太后睡不着。 去洛阳不过了住了两月,回来便听说大孙子意图篡位被揭发,二孙子封了个没什么用的魏王,一向没什么特别的老三封了晋王,看着是要册立为储君的样子。 老三最亲她,也最好控制。 她等了多年终于等到个好拿捏的储君,心潮起伏连绵,难以平復。 「姑奶奶可是有心事?」孟淑慧端着燕窝进屋,见太后竟比往日早了两刻钟醒来,心中诧异不已。 从洛阳回来一路舟车劳顿,她都累的不行,太后竟这般精神。 「我在想,再歇两日便同皇帝说,给你和阿恆指婚。过了端午你便及笄了,阿恆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孟太后倚着软垫,目光慈爱地看着自己侄孙女,满意极了,「你自小便常常入宫小住,熟悉宫里的规矩又是个贴心的,与他最是相配。」 孟淑慧激动抬起头,清秀的面容染上薄红,眼泪却滚了下来,委屈扁嘴,「姑奶奶你莫要去跟圣上说这事,圣上不会同意。淑慧今早出宫回去见爹娘,娘亲说,皇后怕是已相中了靖远侯府的大小姐。」 昨夜她回到宜寿宫,便听说皇后带着晋王去侯府赴宴,分明是安排两人相看。 一个不学无术,每日只知招猫逗狗,流连风月场所的废物侯爷,哪里能有如此大的面子,让圣上和皇后都赏了贺礼给女儿。 那林青槐一看就是个狐媚子,生的竟是比纪问柳还要好看。 「皇后相中可没用,你的婚事姑奶奶一早定了。」太后好笑看她,「哭什么,阿恆那孩子自小与你一道长大,哪是个随便冒出来的千金就能抢走的。」 养在乡下十几年,这样的侯府千金哪配得上她的阿恆。 这孩子可是自己看着长大的,没什么主见,皇帝说什么便是什么。 身子骨也弱,能活多久还不一定呢。 刘家手里的兵权早被皇帝给夺了,她便是阿恆的亲娘,也斗不过自己。 荣国公府多年不倒,兵权也握的死死的,皇帝动不得。 「淑慧谨听姑奶奶安排。」孟淑慧笑中带泪,心里却想着,指婚圣旨没下之前林青槐必须死。 武功再高又如何,难不成能高得过荣国公府的死士。 懿宁公主正恨着林青榕呢,除掉林青槐,再把事情推给公主即可。 届时,人们只会说懿宁公主歹毒无脑,她还是娇软可人的嘉安郡主。 「扶我起来。」孟太后笑眯了眼,「这才对,有姑奶奶在,你什么都不用怕。」 孟淑慧抿着唇笑了笑,伸手扶她起来,嗓音软软,「今早回府,淑慧还听到件关于靖远侯府千金的事,她跑国子监闹去,说是要去国子监上学。」 「国子监是读圣贤书的地方,她一个未出阁的女子,不好好在府中读《女诫》还想跑国子监读书,不知廉耻。」孟太后的面色变得难看起来。 皇帝怎会看上如此没规矩的千金。 「淑慧也觉着这姑娘是在胡闹。」孟淑慧眼底划过一抹鄙夷,「圣上应不会纵容她如此胡来。」 孟太后不置可否,起来梳洗一番,一碗燕窝还没吃完,常公公入内禀告,靖远侯夫人携女入宫谢恩。 「请她们进来吧。」孟太后面上的笑意淡去,眼底划过一抹明显的寒凉。 靖远侯夫人倒是个懂礼的,就是不知够不够聪明。 她让人送《女诫》过去,便是要提醒她,没规矩的千金配不上皇室。 第38章 037 大小姐胆子真大,竟在家中与晋…… 林青槐和娘亲跟着引路的太监进入宜寿宫, 想到日前跟司徒聿分析他们上一世的死因时,他提到的冯有顺,心思转了几转。 冯有顺凭着不错的厨艺从元圣宫到宜寿宫, 最后去了上阳宫, 这一路升迁的机遇每一次都刚刚好。 太后从中若是什么都没做是不可能的,然而她也没能活很久。 建宁帝驾崩不久她便薨了。 可见她也不过是燕王手里的一枚棋子, 执棋之人除了燕王,应当还有一位让太后全心全意信任的人。此人或许在宜寿宫, 或许不在, 只需把太后身边的人挨个筛选一遍, 就能找出来。 林青槐打住思绪, 人也到了太后的寝宫朝云殿。 「进来吧,两位来的巧了, 太后娘娘这会刚午睡起来,精神头好。」一道略显阳刚的声音落在头顶,与其他的太监有明显的不同。 林青槐抬起头看了对方一眼, 跟着娘亲一道入内行礼。 这人身上好大的杀气,他不是太监, 还是个练家子。
第103页 上一世她从未见过此人。 「起来吧。」太后摆手示意她们起来, 面上浮起慈爱的笑容, 「赐座。」 林青槐和娘亲规矩坐下, 抬起眼的瞬间, 意外捕捉到孟淑慧眼底的阴狠, 脑中灵光一闪—— 马匹受惊或许不是懿宁公主的手笔, 而是孟淑慧。 上一世,楚音音毁她大夫人齐悠柔的容貌时,孟淑慧这当表姐的没少出力, 然而事情传开后被唾骂的只有楚音音。 按司徒聿所言,她后来还和懿宁公主联手,协助纪问柳给他下毒。以她的心计,目的绝不是杀了司徒聿,而是想尽早将生米煮成熟饭,稳住自己的后位。 林青槐眯了眯眼,心中有了计较。 她始终觉得女子为自己的前程谋算,理所当然,可若是有人谋前程时意图伤害自己,她绝不会客气。 「外人都说云姐儿不懂规矩,我瞧着也不是那么回事呀,这不是挺文静乖巧的吗。」孟太后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微眯着眼打量林青槐。 论姿容,侄孙女确实比不过,论家世,她也不输。 可后宫不是谁想进来就能进的,她还活着呢。孟家这些年人才凋零,大侄子好容易封了将军,又在十几年前平定西北之乱时,贪功冒进被处置。 若自己再不为家里谋划一番,皇帝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找个由头,出手对付孟家。 「蒙太后娘娘谬赞,云姐儿自小在乡下长大,平日里喜欢舞枪弄棒,这点规矩还是学了一月才学来的。」周静神色淡淡,「您瞧着文静罢了,她就是只皮猴子。」 「活泼些好呀。」孟太后放下茶盏,目光落到林青槐身上,「云姐儿,抬起头让我好好瞧瞧。」 林青槐依言抬头,清凌凌的眸子平静的宛如深潭。 这太后对她的不喜太过强烈,哪怕笑着,也能瞧出她眼中的厌憎和不屑。 「长得倒是不俗。」孟太后语气随和,宛如寻常长辈般笑着,「平日里除了习武可有习习女红、读书作画。」 「回太后娘娘,青槐不曾习习女红,读书作画也不多。」林青槐扬起唇角,拿起带来的《女诫》起身行礼,「这本《女言》青槐实在看不懂,因而带入宫中还给太后娘娘,免得辜负了太后娘娘的一番期望。」 此话一出,孟太后的脸上的笑意霎时收敛,脸色也变得极为难看。「云姐儿这是何意,看不懂就学,这也是哀家赏你的这本《女诫》的用意。」 好个靖远侯,竟教出如此无法无天,目无尊卑的女儿! 这靖远侯夫人也是个深藏不露的,她不会不知女儿要还书一事。 「青槐学不会。」林青槐神色坦荡,「青槐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好,怕是学个十年八年也学不会,因而想着将书还给太后娘娘,免得放在侯府落了灰。」 要她学三从四德,以夫为天,除非日头从西边出来。 回头她就写一本《女子不诫》,印个千儿八百册,免费送人品读。 「噗……」孟淑慧没忍住,扑哧笑了下,清丽容颜多了几分耀目的神采,「太后娘娘莫气,淑慧瞧着这林姑娘是真不喜欢这书,也不知宫里赏下去的东西,从无还回来的规矩。」 乡下回来的就是不一样,不知天高地厚。 就这,也想去国子监读书? 稍后她就把消息宣扬出去,让整个上京的百姓都看她的笑话,让她丢尽脸面。 「多谢嘉安郡主体谅,青槐觉得这本女……《女诫》很适合郡主。」林青槐摆出一脸无辜的模样,嗓音软软,「与你很配。」 孟淑慧和孟太后齐齐变脸,偏偏还拿她没法子。 便是闹到皇帝那去,林青槐也不会受罚。她不懂规矩,实话实说算不上是冒犯。相反,赏赐的礼物不合适,怕自己承受不起于是送回,足见她有清醒的认知。 「嘉安去把书拿回来。」孟太后吃了个闷亏,又不好当面训斥林青槐,脸色奇臭无比。「哀家乏了,退下吧。」 林青槐低下头,藏起眼底的讥讽,和母亲一道行礼告退。 孟淑慧目送她们母女出了朝云殿,忍着笑安抚气坏了的太后。 那林青槐简直让人倒尽胃口,空有一张脸有何用,《女诫》的诫字都不认得。 「这小丫头当真是想气死我!」孟太后保养得宜的面容稍显扭曲,用力抓紧了手中的帕子粗粗喘气,「果真是个没规矩的。」 偏生她那双眼干干净净,看不出有什么坏心思。 但凡她的心思多些,自己都要怀疑她是在借着还书一事,暗讽自己手伸得太长。 「姑奶奶别气,她这般行事作态若被皇后和圣上知晓,哪里还会给她和晋王指婚。」孟淑慧嗓音柔柔,「不过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侯府千金,为她生气不值当。」 她原先还担心姑奶奶见了林青槐会生出好感,倒是自己想多了。 那林青槐不止没规矩,还无脑,竟敢得罪太后。 「你这么说倒也是个理,等哀家见了皇帝,定要将你和阿恆的婚事定下。」孟太后缓过劲,困意也随之袭来,「扶我去睡一会,这回是真的乏了。」 孟淑慧含笑点头。 照顾太后歇下,她眸光转了转,交代嬷嬷好生伺候太后,安静退下。 早上之事自己还未来得及跟懿宁公主邀功,这会过去正好,顺便让她知晓,林青槐欲进国子监读书之事。
第104页 …… 惠妃住的临华宫离凤仪宫不远,从宜寿宫过去却要走上两刻钟。 孟淑慧下了肩舆,听闻懿宁公主裴娴雅去了元圣宫,唇角勾了勾吩咐身边的大宫女,转头去元圣宫。 大皇子被禁足在元圣宫已将近一个月,圣上还未下旨处置,不知是如吴王一般送去洛阳行宫幽禁起来,还是将其赐死。 听闻大皇子犯下的事情不小。 裴娴雅与大皇子已定了婚约,原定年底大婚。若大皇子真去洛阳行宫,她要么退婚出宫回裴家,要么就跟过去一辈子待在那个牢笼里。 也别怪她不看两人的交情,利用裴娴雅去对付林青槐。 这宫里的真公主可瞧不起她们二位,自己想要坐上皇后之位,只能依靠太后依靠自己仔细图谋。 孟淑慧收起外露的阴狠,拿出铜镜对着镜子挤出一抹笑。 她是比不过林青槐好看,可她背后有太后,还有宋浅洲这个谋士和荣国公府。林青槐除了个哥哥可是什么都没有,靖远侯的诨名无人不知,不说皇家,便是朝中勛贵之家议亲也不会选她。 「郡主殿下,元圣宫到了。」大宫女的声音打断了孟淑慧的思绪。 孟淑慧收起铜镜,扬了扬唇角,从肩舆上下去。 大皇子被禁足后,圣上没有禁止其他人来探望,在元圣宫伺候的宫女太监见到有人来,并无太多反应。 跟着引路的太监进入揽月殿,孟淑慧远远看到大皇子和裴娴雅,牵着手在院内的亭子里说话,摆手示意太监退下,抿着唇悄悄靠近过去。 「大婚之事你不用再想了,回去跟舅舅说退婚,是我拖累了你。」司徒瑾垂眸看着握在掌心里的小手,眉眼间浮着苦笑,「也不要为我报仇,落得如今的下场是我咎由自取。」 这些日子以来他想了许多,结党营私意图篡位之事,进展的实在太过顺利,以致他忘乎所以,以为父皇没有发觉。 事实上,父皇或许早就看穿了自己,故而一直默默纵容。 那些兵马、甲冑、武器,甚至是银钱,来的也相当的容易。就好似这些东西一直存在,只等着主人来认领一般。 若还看不出自己被人当了棋子,他便白活了这么多年。 这个人熟悉自己的一切,甚至熟悉二弟和三弟,是燕王叔还是秦王叔那个没上玉蝶的孩子,他已不愿再去想。 「表哥说的轻巧,我已经是你的人,你要我如何放得下?」裴娴雅红着眼,伤心欲绝,「便是退了婚,日后谁还敢娶我?」 她的身子已经不洁,没有哪个男子能容忍自己的正妻,未婚前便与人苟合。 哪怕她是公主。 她也不愿为妾,仰人鼻息过活。 「那便不嫁,你好好活着。」司徒瑾倾身过去,贴着她的耳朵细细交代,「我在洛阳置了一处宅子,正院卧房的书柜上有个机括,那里边有我给你准备的银钱,足够你好好过一辈子。」 他对不起母亲,也对不起爱他至深的表妹。 若当初不那么急着去争储君之位,或许会是另外一番光景。 可惜,他如今已无回头路可走。 「表哥……」裴娴雅的眼泪又滚下来,如断线的珠子般,落到司徒瑾的手背上,「我想给你生个孩子,就当你给我留个念想。」 她会去洛阳,哪怕见不到他,知晓他在行宫好好的也心满意足。 「别胡闹,这事我不答应。」司徒瑾想起秦王那个没上玉蝶的孩子,眼底多了几分冷意,「我不能耽误你一生。」 有孩子也上不了玉蝶,出生便会被人说是野种。 他不需要她为自己牺牲。 「那便不生,你莫要生气。」裴娴雅哽咽倒进他怀里,呜呜哭起来。 院里安静下去,雨水滴答的声音慢慢变得清晰,湿润中透着几分压抑的气息。 孟淑慧如来时一般退出去,决定过会再进去找裴娴雅。 她可真够大胆的,竟然跟司徒瑾提早圆房,不过倒是方便自己拿捏她。 活着成不了夫妻,黄泉路上做个伴倒也不错。 林青槐不会那么聪明,想到是自己在背后操控,她那点智商,也就配舞枪弄剑。 …… 一下雨,天黑的也早了许多,才进酉时靖远侯府各处便掌了灯。 林青槐陪爹娘用完晚膳,丢下哥哥一个人承受爹娘的问候,先回揽梅阁。 「大小姐要去国子监读书一事闹开了,这事估计很快就会传进宫里。」冬至往炉子里添了些炭,眉眼弯弯,「天风楼放了消息,明日开赌局一比十的赔率。」 林青槐扬眉,「做的不错。」 「大小姐,夏至回来了,刚到天风楼。」白露披着一身湿气推门入内,脸上难掩兴奋,「我让她先好好休息,明日再来见你。」 「可有让你带话。」林青槐见她身上几乎湿透,眉头皱了皱,「先去换身干爽的衣裳再来。」 白露嘿嘿笑了声,又退出去,回隔壁的厢房换衣裳。 少顷,她换好衣裳回来,喝了口热茶激动开口,「她说在陈元庆师父的家人身上,问到了个了不得的机密之事,与秦王有关。」 林青槐笑了下,乱没坐相地歪进椅子里,「还有呢。」 夏至她们四个都会催眠,倒是没想到竟然从陈元庆师父那,意外找到秦王子嗣的下落。她原先只是让夏至去查补汤下毒一事,希望能找到解药,防备二婶对娘亲下手。
第105页 「大公子的马匹被人投毒一事查清楚了,在幕后安排这一切的人,是嘉安郡主。」白露的眼神泛起亮光,「要弄她吗。」 冬至也凑过去,双手撑着下巴看她。 林青槐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的婢女好像都养歪了。 「知道了,先不弄她。」白露见她不说话,想了想又说,「还有件事,国子监第一才子宋浅洲病癒,不日便回国子监继续读书。天风楼的人查大公子马匹受惊一事,发现事发时他与嘉安郡主在一起,就在附近的茶楼上。」 宋浅洲?林青槐愣了下,发现自己的记忆里竟然没有这个人,不禁皱眉。 国子监第一才子,这么大的名气,按说自己应该听过? 分神的工夫,窗外传来有节奏的叩击声。 「咳咳……」林青槐清了清嗓子,严肃开口,「此人的来歷查一下,都退下吧,不用过来伺候我了,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许外传。」 白露和冬至对视一眼,同时瞟了眼窗户,安静退下。 大小姐胆子真大,竟在家中与晋王私会。 房门关上。 林青槐从椅子上弹起来,飞快扑向软塌将地道的开关从外边锁死,这才过去打开窗户。 「侯爷又增加了护卫,幸亏我功夫不错,不然腿都要被打断。」司徒聿背着包袱拎着食盒翻窗入内,压着声嘀咕,「他对你的武功是不是有什么误解?我记得大师兄都打不过你。」 「那是大师兄同我打马吊输了银子还不上,故意输给我的。」林青槐嗓音凉凉,「我今日进宫去气了一通太后,发现了件有意思的事,你做好心理准备,不是好事。」 「听说了,我爹娘为了这事把我叫回去用饭,不过他们……」司徒聿顿了顿,俊朗的面容浮起促狭的笑意,「他们不在意。」 林青槐:「……」 看来只能请方丈师父出马了,也不知道自己拿出方丈师父欠帐不还的帐单,会不会被打死? 「安心,我跟他们说了婚事不急。」司徒聿脸上的笑容愈发刺眼,「我先笑一会。」 林青槐气得抬脚就踹过去,「不准笑!」 她很努力的想要避开这门婚事,哪里知道建宁帝和皇后,会这么死心眼? 早知道那日皇后过来,自己不该表现的那么好。 司徒聿避开她袭击笑了一阵,拿出食盒里的糕点摆到桌上,解开包袱,「这是国子监歷年入学考试的卷子,难度不输科考,你先瞧一眼,不会的我教你。」 林青槐磨了磨牙,捻了块糕点开吃,随意的语气,「你可曾听说过宋浅洲?听说是国子监第一才子,我竟毫无印象。」 「听说过,他是右相鲍大人的门生,一年前停学治病说是病的不轻。」司徒聿撩袍坐下,自己拎起茶壶倒茶,「后来他未有参加科考,你不认识也正常。」 「他没病,早上马匹中毒发狂时,他和孟淑慧在一块待在茶楼里盯着我。」林青槐抱起双臂,点漆般的眸子泛起冷意,「我让人去查他的底细,说不定有惊喜。」 病的不轻还跟孟淑慧一起针对自己,这里头怕是有什么猫腻。 她想了想,又说,「还有件事,燕王也在找秦王的子嗣,我怀疑你侄子就是宋浅洲。」 「若燕王叔也没找到人,那还真有可能。」司徒聿剑眉压低,「查清楚了同我说声。」 林青槐点点头,说回先前的话题,「宜寿宫里的大太监是货真价实的男人,功夫也不错,走路沉稳声响却小。太后身上的毒,跟此人估计脱不了干系。」 「我已安排人盯着他,没打算告诉皇祖母她也中毒一事。老虎好打,蝼蚁难防。」司徒聿脸上多了一抹冷意,「朝中有不少朝臣被她笼络,这些人在上一世没少给我使绊子。」 林青槐抬了抬眼皮,脸色慢慢变得凝重,「若是我给你使绊子呢?我要进了国子监便会下场科举,届时你爹不会让我入仕,你是帮我还是劝我以大局为重。」 朝臣不会允许女子入仕。 若开了这个头,整个大梁的女子都会以她为榜样效仿之。真要改了律法明确女子不可科考,不可入仕,那些家中无子的百姓、士族、勛贵势必会闹。 已看到了出路,谁还愿意蒙上眼当瞎子。 第39章 038 【三更合一】偷人怕是都没这么…… 司徒聿被这问题难住, 一时间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想过娶她当皇后,想过这一世与她琴瑟和鸣生儿育女,唯独没想过她恢復了女儿身, 是否愿意如寻常女子那般嫁人生子。 没想过她会怎样选择这一世的人生。 本朝从无女子入仕的先例, 宫中亦不设女官。 便是前朝也无女子入仕。 司徒聿沉吟半晌,抬起头, 笼在灯下的俊美容颜浮起迷茫的神色,眸光深深。 少女歪在椅子里, 三千青丝随意披在脑后, 石榴红的髮带贴着脸颊垂下, 衬得那瓷白的肌肤愈发细腻。身侧的灯笼火烛摇曳, 她似在画中,潇洒不羁却又与自己隔山隔海。 相伴相知二十年, 这是他第二回 有这样无措又慌张的情绪。 上一回,是她要致仕。 「你慢慢想不急着回答。」林青槐看出他的为难,扬了扬唇角, 若无其事的继续吃糕点。 司徒聿扯了下唇角,也拿了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思绪纷杂。
第106页 林青槐将他发反应收进眼底, 潋滟双眸漾起淡淡的笑意, 面上的凝重渐渐消散。 若他满口答应帮忙, 便不是他了。 女子入仕的先例一开, 每次春闱三百名进士的录取名额便会不够用。那些苦读多年却不能上榜的学子, 势必会觉得女子抢占了他们的机会, 会绞尽脑汁抹黑上榜的女子。 他们会如群兽合围捕猎,堵死女子读书科考入仕的路。 比不过同类,还比不过本该待在后宅相夫教子, 以夫为天的女子,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她很清楚如此选择,会让司徒聿陷入怎样艰难的境地。 自古以来,女子入仕者寥寥无几。他若帮了自己不止建宁帝动怒,朝臣和勛贵、世家大族会联合起来,群起而攻之。 可她无法说服自己,简简单单做个不问世事的侯府千金,只管自己快活。 她的十八房妻妾,她能救。 那些被卖、被害、被关在后宅让人磋磨一生的女子,又有谁来救? 物伤其类。 哪怕她曾地处高位,手握权柄,如若只管自己,礼教的束缚迟早有一日,也会落到自己身上。 远的不说,姑奶奶就曾因为年纪很大都不嫁,被街坊邻居视为异类,不许自家的姑娘与姑奶奶往来。 姑奶奶咬牙硬撑了几年,最终还是屈于流言,把自己嫁了出去。 那可是上过战场,曾以一敌百威名赫赫的西北驻军参将。 这一世爹娘和哥哥俱在,娘亲的肚子里还有个小的,万一是个妹妹,一样要承受来自外界的口诛笔伐。那些流言逼得姑奶奶低头,她不低头,一样会被逼。 同样是被人指指点点,她宁可去撕开一条路,让女子有更多的选择,而不是被礼教逼着嫁人生子。 林青槐吃完一块糕点,又喝了口茶,拿了张卷子过来准备做,忽听司徒聿说,「这问题问的太突然,我如今答不上来。」 「不用急,你我所处的位置与上一世大不同,我也不是逼你做选择。」林青槐没觉着失望。 他们一起走过二十年,彼此都清楚朝中那班老臣有多难缠,清楚士族大家的根系有多深。 「此事牵扯太大,还需仔细筹谋才能一击中地。」司徒聿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那种令他无措的感觉愈发强烈。 他太了解她了,凡是做了决定轻易不会更改。 她要争的是女子读书入仕的机会,为的不是她一人,而是千千万的女子。 可挑衅的却是千千万的男子。 若开了头,举朝上下都会上摺子反对此事。 「赌局明日会开起来,一赔十的赔率。」林青槐端起茶杯,转了话题不再谈他是否愿意支持自己,笼在灯下的绝丽容颜染着笑,「这笔银子到手,你我五五分帐。」 「合作愉快。」司徒聿也端起茶杯,唇边弯着略带勉强的笑,「春风楼的事已办妥,你明日可以过去接人,文书我放在卷子里。」 林青槐笑着将茶一口饮尽,放下茶杯,起身去取了笔墨过来,随便拿了张卷子翻开。 司徒聿把玩着茶杯,见她这副认真的模样,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恍惚有种自己会与她背道而驰,且越走越远的慌张感。 「你若是无聊,可以去拿我带回来的雕版玩,有不会的题我再问你。」林青槐头都没抬,伸手指了下书架上的箱子,又继续写题。 国子监入学考试确实难,除《诗》、《书》、《春秋》、《礼记》,还有《大梁律令》和《御制典政》以及国子监祭酒所作的《新苑》。 春闱考卷中没有关于《新苑》的题,她去吏部观政时曾熟读此书,由于年代久远,下笔终是不够顺畅。 「好。」司徒聿放了茶杯,去取下装着雕版的箱子,又坐回她的身边,眉眼间流淌着不自知的温柔。 外边春雨淅沥,屋里烧了炉子,暖融融一片。 她房里的书案坐俩人还有许多富余,她在右,自己在左,各不相干却又不会觉得沉闷。 上一世,他们并未有过如此温馨的时光。 司徒聿注视她片刻,注意力回到雕版上,打开箱子取出里边已刻好的雕版,几枚印章和一块空的雕版。 拿起印章看了会,想起她送自己的玉佩,嘴角抽了抽。 还以为那玉佩独一无二,原来只是习作。 顺手将她刻好的印章摆放整齐,司徒聿又忍不住偏头看她,脑子里冒出一个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下意识开口,「春闱进贡院前要搜身的,你当时如何过关?」 「归尘师父给了我做了一套羊皮的衣裳,穿上后与男子无异,该有的都有。」林青槐分神回了句,手上的动作没停。 司徒聿:「……」 那还真不能怪自己和贺砚声,都看不穿她。 回想起上一世他们一块泡汤池的事,他面颊隐隐发烫,赶紧打住思绪。 给自己倒了杯茶降火,司徒聿又把目光投向她雕刻的印章,不禁伸手过去拨弄。 林青槐恰好被关于《新苑》的题难住,抬起头看到他的动作,本能惊唿,「你先别动。」 司徒聿不明所以,「一惊一乍可不像你。」 「不是,我想到个省下雕版银子,甚至可能会提高印量的法子。」林青槐倾身过去,拿着印章随意变换位置,眼神一点点亮起来,「看到没有,单个字刻好了,印制书籍时根据需要挑选放入模子里,省时省力。」
第107页 「这倒是个好法子。」司徒聿一下子懂了她的意思,展颜笑开,「上一世若能想到这个法子,开设的义学便不会缺书那么久。」 朝中老臣和士族大家的几个族长被他们弄下去后,朝廷在各处开设义学,凡家境贫寒的幼童和少年,皆可免费入学就读。 启蒙的书歷来都是族学、官学,和各个学院有,分不出多余的。愿意捐出来的富户、士绅、勛贵也不多,官办印坊不停不歇印了一整年,各处的义学才有书可用。 「上一世我没买书局,也不问纸张的价格,更不会去印坊。这些礼部都有造册登记,寻常也想不起来去看。」林青槐又摆弄了几下,兴致勃勃,「我明日去春风楼接人时,顺道去印坊跟雕版师傅谈谈,看下是否可行。」 她倒是想自己雕一版出来,可惜暂时抽不出时间。 忙完春风楼的事,她得回镇国寺。 「我明日去点卯,完了去找你。」司徒聿不假思索,「顺道布置下赌局之事,不能留下任何首尾,让我爹发现。」 林青槐含笑点头。 直起身坐回去,她拿起笔正要继续做题,门外忽然传来哥哥的声音,「林青槐,你和谁在屋里。」 林青槐:「……」 司徒聿:「……」 完了,被林青榕抓到,靖远侯估计会立即冲过来,打断他的腿。 「我在背书,你等会啊。」林青槐抓着司徒聿的领子利落起身,刚想把他丢出去,又听到哥哥的声音,「守夜的护卫发现你院子里有脚印,这会正在排查,你没事吧。「 司徒聿心虚地摸了下鼻子,可怜兮兮看她。 「有人闯进来了吗?」林青槐佯装惊讶,又把司徒聿按回去,用力塞进书案底下。 她房内的书案,是按照方丈师父禅房里供桌布置的。冬夜看书写字时,可将小的炉子放到书案下,暖腿暖脚。 「咚」的一声,司徒聿磕到脑袋,整张脸都扭曲起来,暗暗叫苦。 一口气还没吁出去,怀里又被塞了食盒,还有装着糕点的盘子。 司徒聿:「……」 偷人怕是都没这么刺激。 「应该是。」林青榕再次拍门,「你屋里是不是藏了人,快开门。」 林青槐站起来,飞快把司徒聿用过的杯子扣回去,又将地上的脚印擦去,若无其事地过去开门。 「忙什么这许久才开门。」林青榕一进屋便到处瞄,与她几乎一样的面容覆着寒霜,「我方才在门外听到你屋里有人说话。」 「背书呢。」林青槐坐回去,淡定拿起做了一半的卷子递过去,「我要参加国子监的入学考试,这是我让人找来的歷年入学考试卷子。」 林青榕低头看去,发现当真是国子监的入学考试卷子,索性拉开椅子坐下,「你不是最讨厌被人管着吗,听大师兄说,每回早、晚课你都是让小九代你去。」 「我今日被门房拦在门外,不服气。」林青槐往后一靠,冷笑掀唇,「他明知我是靖远侯府的大小姐,行个方便让我进去也不会影响什么,可他偏偏把我拦了下来,说国子监不准女子进入。」 「就为了跟人斗气?」林青榕略无语,「爹爹还不知道这事吧?」 就算知道了,爹爹也会支持她去考。 只要不把天捅破,爹爹都会无条件纵容,也是头疼。 「你武功练了吗,让你收尾文奎堂掌柜的侄女一事安排了吗,让你看的兵书看了吗。」林青槐不答反问,「能跟我过上十招吗?」 林青榕:「……」 他不该来。 「都没有是吧,回去练功看书去。我被个门房欺负也就算了,你还打算去告状,腿不想要了吧。」林青槐板起脸,目光幽深,「知道方丈师父,最喜欢我的什么优点吗。」 林青榕:「……」 不,他一点都不想知道。 「你慢慢做卷子,我回去了。」林青榕深吸一口气,逃似的去开地道的机括。 司徒聿躲在书案下,被小炉子烘出一身臭汗,刚伸了个脑袋出去,林青槐的手便又落下来,将他按了回去。 「文奎堂的事,我明日去收尾。」林青榕折回去,抬手敲了敲书案,提醒到,「不准你再跟晋王私下来往,若让爹爹发现他偷偷闯进侯府,有你好果子吃的。」 「我跟他又没多深的交情,没事跟他往来什么。」林青槐皮笑肉不笑,「对了,今日一早给马匹投毒的人,我已经查出来了。」 「早些歇息。」林青榕一听,迅速走进地道关上机括。 林青槐松了口气,弯腰把司徒聿拖出来,「下回注意,再惊动护院只能我去晋王府了。」 司徒聿瘫在椅子里,有气无力点头。 晋王府可不会拦着她。 …… 林青槐夜里睡的晚,隔天辰时才醒,梦里都在做国子监入学考试的卷子。 「太僕寺主簿家的姑娘来了,我让她到暖阁等着。」冬至端了水进来给她梳洗,「那姑娘似乎挨了打。天风楼来消息,嘉安郡主今日一早便派人上姚家,让姚姑娘改名字。」 林青槐眯了眯眼,嗤笑道,「一个名字罢了,她既然选择摆脱姚家,不要这名字又何妨。」 上一世她没听说孟淑慧让人改名的事,她会注意到姚淑慧,多半是派人去查了自己上姚家的目的。
第108页 不知该说她聪明还是说她没脑子。 大张旗鼓的让人改名,她做了什么自己岂不是很快就听到风声。 「奴婢也觉着名字不重要,她若继续留在姚家,不出一个月就会被送去给人当妾。」冬至摇头嘆息,「如今可好,跟了大小姐,至少将来可以活的像个人。」 林青槐抬手敲了她的脑门,专心梳洗。 收拾妥当移步暖阁,姚淑慧许是累了,枕着胳膊歪在椅子里睡了过去。 开门动静不大,她被惊醒过来,一双眼黑漆漆的翻涌着恐惧和恨意。 「姚姑娘。」林青槐出声唤她,「你醒醒神,这是靖远侯府。」 姚淑慧怔了下,清醒过来,赶紧起身行礼,「见过林姑娘。」 「你父亲答应让你离开,可有文书作证。」林青槐摆手示意她坐下,「今后不论生死,贫贱富贵,你都不可跟他们联繫,不可见你生母,你想清楚了?」 姚淑慧眼眶一红,豆大的泪珠吧嗒掉下,「我想的很清楚,他们不把我当人那我便自己做人。文书有,我带来了。」 林青槐接过文书瞟了眼,掏出帕子,仔细帮她把眼泪擦掉,「别哭,一会你还要陪我去办事,记得春风楼里的那些姑娘吧,我需要你告诉我哪些人不能收。」 姚淑慧重重点头,「好。从今日起,我不再是姚淑慧,我叫姚明月。」 若不是嘉安郡主找上门,她未必走得了。 父亲和嫡母已商量好,要将她卖给京郊的一个老鳏夫。嘉安郡主的人放话要她改名,父亲惧于嘉安郡主的权势,不单将她赶出家门,还去京兆伊衙门改了她的名字。 林青槐笑了笑,伸手扣住她手腕,拉她起来。 春风楼在燕王手里经营了十几年,里边的人哪个可靠哪个不可靠,她可没时间逐个去观察。 有姚明月帮自己筛选,省时省力。 …… 春风楼被封后,胭脂大街另外两家青楼的生意,一日好过一日。 昔日名满上京的春风楼,如今静的像是一栋空楼。 林青槐在后门下了马车,紧闭的院门随之打开,像是等待已久的模样。 她抿了下唇角,领着姚明月和冬至一块进去。 没走的姑娘还剩下二十多人,此刻全在后院的厢房里等着她。 林青槐入内落座,状似不经意地扫了一圈,红唇轻启,「诸位姑娘想必已收到大理寺的告知函,我先提醒你们一句,跟我走不会有锦衣玉食,你们想好了再决定,你们身契如今还在大理寺,要你们的命易如反掌。」 姚明月绷直了嵴背,仔细选人。 这林姑娘身上的气势好强,与外界所传完全不同。 「奴愿意跟着林姑娘,便是吃糠咽菜也决不后悔。」一名大约十六七岁的姑娘站出来,双腿一弯,扑通跪了下去,「求林姑娘收留,无论是上刀山还是下火海,奴都不会有怨言。」 有人领头,其他的姑娘也默默跪下,屋子里霎时哭声一片。 姚明月看了一会,眼底翻涌着恨意,低头在林青槐耳边说,「第一个跪下的姑娘,跟那管事的交情很好,我便是她在街上遇到,才被拐来这儿。」 林青槐略略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姚明月又指出来几个,安静等她做决定。 林青槐递了个眼神给冬至,优雅起身,「选中的留下来,其他人跟我走。」 天风楼在上京有五处房产,南市附近就有两处。 来之前她已吩咐白露带人,去收拾其中一处离书局较近的宅子,直接过去便可。 「不知林姑娘为何不选奴?」第一个下跪的姑娘抬起头,目光笔直地看着林青槐,「姑娘既然要做好人,为何还要挑三拣四。」 她是燕王放在春风楼的暗桩,若不能跟着走,便没法完成王爷交代的任务。 「我乐意,不服憋着。」林青槐眯起眼,殊丽容颜挂上寒霜,「本姑娘做事从来不讲道理,你若觉得委屈,那便委屈好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去,选择跟她走的姑娘,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走。」林青槐袖袍一甩,掉头出去。 问话的姑娘会功夫,没被自己带走,她自己也会离开这。 「马车在外边候着。」冬至瞟了眼那姑娘,暗暗升起防备走在林青槐身后。 她感觉到了杀气。 走出厢房,质疑林青槐的姑娘没动手,冬至稍稍安心仍不敢松懈。 林青槐没跟着马车过去,交代车夫一声,便带着冬至去印坊。 温亭澈还在为省银子的事发愁。 听她说要像刻印章那样,把每个字刻出来,今后可灵活调整成需要雕版,进行印制,激动得面颊涨红。 林青槐跟雕版师傅讨论结束,温亭澈也做好了笔录,顺便列出需要改进的细节。 她笑了下,由衷夸他,「你的想法很好,这件事你和师傅们一起商量着来,先做出雕版再印一本看看。」 「东家放心,小的一定将此事办好。」温亭澈两眼放光,「十日,一定出结果。」 此法若可行,便可大量印制启蒙书,书多了价格自然会落下。 如此一来,便是寻常家境的百姓也买得起,倘若纸张的价格也跟着降下去,与自己一般的寒门学子求学,可省下大笔的银子。
第109页 「我等你们的好消息。」林青槐微笑扬眉。 温亭澈年轻时也没那么讨厌,不知后来为何会变成那副人憎鬼厌的模样。 他到印坊来的这段时间,天风楼的人一直盯着他,没发现他与陌生人过多接触,也没什么人去他赁下的屋子找他。 雕版的事安排完,林青槐带着冬至在街上转了一圈,确认没人跟着,进了飞鸿居从后门出去,易容前往天风楼。 天风楼也是饭馆,一楼常年有说书先生说书,二、三楼是吃饭的地方,菜式比飞鸿居多且便宜。 贩夫走卒、寻常百姓,江湖豪客皆喜欢来天风楼用饭。 在这,各地的消息,各行各业的风吹草动都能收集到。 林青槐从后门进去,正欲去夏至的厢房,忽听前楼传出阵阵笑声。 她驻足听了会,叫来小二询问缘由。 「说书先生在说您入宫还书一事。」小二埋头回话,「正说到您不认得《女诫》的诫字。」 林青槐眸光转了转,绝美的面容浮起狡黠的笑,「可是有人花了银子让他这般说?」 昨日入宫之事孟淑慧最为清楚,宫里的消息会传出来,说书先生帮着到处宣扬,除了她没别人。 「是。」小二抬起头,面上多了一丝笑意,「给了不少的银子。」 「去告诉先生,回头送银子的人再来可多收些。」林青槐脸上的笑意渐浓,「最好多说说我要去国子监读书之事,去吧。」 小二行礼退下。 林青槐站在院子里听了一会,心情愉悦。 孟淑慧喜欢起闹架秧子,那就让她过瘾去。 「吱呀」一声,夏至的厢房房门忽然推开,小丫头顶着一脸没睡够的惺忪出现眼前。 「进去说。」林青槐笑了下,抬脚过去。 从保平到上京按寻常的脚程,至少要半月才到,这丫头定是昼夜兼程赶回来的。 「我正想着去找你呢,怕你还没睡醒。」夏至开了门,笑盈盈地说,「奴婢在路上遇到谷雨了,估摸着她这会已到了潭州。」 林青槐略略颔首,进屋坐下。 夏至跟着进去关上门,留冬至在外边候着,防止有客人闯入后院。 「慢慢说你在保平打听到的消息。」林青槐见桌上放着一碟瓜子,没来由的想起司徒聿给自己剥瓜子的情形,脸颊升上一股热气。 他今日没来找自己,不知出了什么变故。 「原本查完陈元庆的师父,我们便打算启程回来。不料当天夜里有一拨人,也去了陈元庆的师父家里,我们便藏在暗处等着他们动手。」夏至难掩兴奋,「他们没杀人,只把人都捆起来,一直逼问一对母子的下落。」 林青槐伸手抓了一把瓜子过来,低下头慢慢剥,等着她往下说。 「奴婢听了一会才知,陈元庆的师父与那母子的关系非同一般,便想着来都来了,索性听个明白。」夏至见她剥瓜子,立即拎起茶壶给她倒茶,「陈元庆的师父曾给那对母子看过病,那孩子出生时也是他帮着找的稳婆。」 「还有这渊源。」林青槐扬眉。 难怪他会辞去太医院的差事回祖籍。上一世,她听孙御医说过,他这师兄天赋极佳,医术也很了不得。 「那帮人没问出什么来,奴婢等着他们走后,又把陈元庆师父的家人给捆起来,问出来两个消息。」夏至的嗓音低下去,「那对母子的母亲姓宋,在上京的庵堂里,据说这母亲曾是秦王的通房。」 姓宋……林青槐放下手里的瓜子,拍拍她的肩膀,笑道:「你再好好歇一天,先养足精神。」 「知道。」夏至忍不住打起哈欠,「这一路打听到的就这些消息,我回去睡了。」 林青槐抬手敲了下她的脑门,起身出去。 她的猜测果然没错。 宋浅洲是秦王的子嗣,他如今成了右相鲍大人的门生,只怕这也是秦王一早为他安排好的。 燕王怎么都不会想到,被他收拢的鲍大人,一直养着想要摘果子的黄雀宋浅洲。 上一世,这国子监第一才子,染病退学未有下场科举,整个上京都没再听到他的任何消息。 藏的够深的。 林青槐站在庑廊下细细思索了一阵,吩咐冬至通知天风楼各堂主到议事堂,商讨开赌局之事。 有孟淑慧帮着煽风点火,下注的人不会少。 诸事安排妥当已接近午时。 林青槐车马车回了侯府,老实背书做卷子。 一晃眼十日过去,司徒瑾染病暴毙,都察院左御史被抄家,一家人流放西北。 司徒聿回宫处理司徒瑾的丧事,司徒修惶惶不可终日,告假养病。 朝堂内外都在猜测司徒瑾的死因,除此之外,她要去国子监读书之事也传遍上京,惊动了建宁帝。 林青槐听父亲说完,唇边扬起浅笑,「圣上如何说?」 「他倒是没反对,只说你若能考上再说。」林丞看着自己越来越有哥哥架势的女儿,又欣慰又无奈,「真要去啊?」 「圣上都不反对为何不去。」林青槐拎起茶壶给他倒茶,偷偷瞄了眼娘亲,佯装随意的语气,「女儿还想下场科考。」 林丞和周静双双抬头看她,「科考?!」 歷朝歷代可没女子下场科考的先例。 「科考距明年春闱还有一年时间,女儿定能上榜。」林青槐自信满满,「不过,女儿需要爹爹去跟圣上要个口谕,若我通过国子监的入学考试,便准许我下场科考。」
第110页 林丞和周静沉默下去,夫妻俩手拉手,忧心忡忡地看着女儿。 林青槐也不着急,拿了块糕点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良久,林丞长长地嘆了口气,答应下来,「爹爹入宫去说,你安心备考便是。」 女儿想要,只要他能给便不算什么。 她打小就没法在他们身边撒娇,如今便是骄纵一些又何妨?再说女儿行事一向有章法,她要下场科考,绝不是胡来。 「谢谢爹爹。」林青槐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殷勤拎起茶壶给他倒茶。 「你就惯着她吧。」周静丢过去一双白眼,目光回到女儿身上,立马溢满了心疼,「读书累不累,我让孙嬷嬷每日给你熬些燕窝补补。」 林丞:「……」 到底谁比较惯孩子。 「不用补,读书又不是多难的事。」林青槐笑眯眯伸出手,又拿了块糕点往嘴里送,「我哥这几日勤奋练武,兵书也看的认真,爹爹你该让他接手庶务,好好磨练一番。」 花了四日才找出府中的暗桩,太慢。 三叔那边的董先生还在西院住着,似乎还没想到办法把人请出去,行事不够机敏刁钻,得继续练。 「我不是亲生的吧?」林青榕的声音从暖阁外传来,下一瞬人便进了屋里,「幸好我提前回来,不然还不知道自己的地位。」 「你是未来的一家之主,不操练你难道要我当家啊。」林青槐一点都不心虚,「能跟我过上十招了吗。」 林青榕:「……」 惹不起。 「秦王的子嗣我已找到,爹爹你可以拿这事当藉口入宫,让圣上同意我下场科考。」林青槐眼底流露出算计的光芒,「那宫女的下落也查了出来,就在的城北的青莲寺内,号明空。」 「你如何查到的。」林丞皱眉,「爹爹手底下人不少,查了许久都无法确定这母子二人的身份。」 他只知这母子俩在上京,知晓燕王和晋王都在找,却没想到女儿会先找到。 她开天风楼才多久?! 「天风楼查人一向很快。」林青槐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一对母子,又是从秦王府里出来的,身上不缺银子,但要不让人注意到,庵堂是最好的藏身之地。」 她没让天风楼大肆找人,只是让夏至去查陈元庆的师父,意外得到消息。 「榕哥儿,你好好跟你妹妹学。」林丞满意了,偏头看着女儿,脸上笑出花来,「方丈昨日已回到镇国寺,圣上明日微服出宫去见他,你这两日先安生待在家里,免得遇到。」 把女儿送到镇国寺出家,这事决不能让圣上知晓。 林青槐含笑点头。 用过晚膳回揽梅阁,她做了两张卷子,才想起来这几日都没见到司徒聿,眉头微皱。 自己抛给他的问题,似乎把他给难住了? 林青槐抿了下唇角,对着卷子发呆。便是他不帮忙,她也要去做这件事。 转过天,文奎堂每月一次的雅集正常举办。 林青槐早起换了身素雅的衣裳,带上冬至前往文奎堂。 雅集过后,再过五日便是国子监入学考试的日子。她故意过去晃荡,好让那些学子都知晓自己不通文墨,多多下注。 才几日时间,下注的人已过千,赌资收了将近十万两。 造纸坊的东家约她见面约了几次,她以身体不适为由,未有出面见他。不过天风楼已经找到会造纸的师傅,选好作坊便可开工造纸。 赶到文奎堂,门外已聚了大堆的学子和千金贵女。 林青槐撩开帘子看了会,见温亭澈也在人群里,想起他出名便是在文奎堂的雅集上,唇角扬了扬。 「大小姐要来雅集的事,前日放出消息后,不止国子监,各家族学的子弟也都等着看大小姐的文采。」冬至捂着嘴傻乐,「嘉安郡主和纪大人家的两位小姐也来了。」 「人多热闹。」林青槐撩开帘子下车,「走吧,不然外边那些人该等急了。」 冬至抿着笑,和她一道下车。 文奎堂大门打开,来参加雅集的学子、公子和千金们,跟着小二进去,前往后院。 林青槐走在后面,起先没人注意到她,不过片刻,落到她的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 「东家你真的来了?」温亭澈掉头挤到林青槐身边,压低了嗓音严肃开口,「我帮你。」 「不用,我就是来玩的。」林青槐扬唇,「你争取下拿到今日雅集的魁首,今年的奖励多了十两银子。」 温亭澈的眼神一下子亮起来,「好!」 十两银子与自己而言可是笔大钱。 林青槐被他的样子逗乐,唇角弯了弯,袖子忽然被人拽了下。 她回过头,看到对方手中的扇子认出是易容的司徒聿,禁不住挑眉,「公子可是有事?」 他跑来这干嘛,是想好如何回答自己十日前提出的问题,还是宫里出了事? 第40章 039 这堂弟果真欠收拾。 温亭澈也回头看去, 见对方样貌平平穿着也寻常,眸光沉了沉。 男女授受不清,这人一来便拉着东家的袖子, 简直孟浪。 他一个健步过去挡在两人中间, 把林青槐严严实实护在身后,抬高了下巴看着比自己高出不少的少年, 「东家,这小子方才是不是唐突你了, 有我在别怕!」
第111页 林青槐:「……」 司徒聿:「……」 若不是知晓他将来政绩斐然, 真想一巴掌拍死他。 「他没有唐突我。」林青槐微微歪头, 桃花粉的髮带随风而动, 弯着的眉眼平添几分妩媚,「不用紧张, 他也打不过我。」 司徒聿:「……」 温亭澈想起她在国子监门外救人的一幕,俊美的面容霎时涨得通红,臊的想钻进地缝里去, 「好。」 能在那样危急的时刻将人救下,眼前这文弱书生, 哪里会是她的对手。 是自己关心则乱。 「你找我有什么事, 这不方便说的话, 先进去再说。」林青槐上前一步, 微笑看着司徒聿, 「后院备有糕点茶水, 还有让诸位学子、公子和千金休憩的厢房。」 文奎堂的雅集办了一年, 各处需要注意的细节一直在调整,如今已是上京城内的学子和公子千金,最爱参加的集会。 若自己跟他走了, 明日传出来的流言不会好听。 「进去说。」司徒聿眸光深深地看她一眼,礼貌行礼,「林小姐请。」 林青槐扬了扬眉,转头进去。 温亭澈跟在她身后,目光时不时落到司徒聿身上,眼底的防备始终不散。 这些日子他守在印坊和师傅们一道研究调整,终于制作出能随意更换单字的雕版,还未来得及给林青槐看。听说文奎堂这月的雅集开了,他便匆匆赶来,准备拿个魁首挣笔墨用。 印坊的工钱给的不低,可他要花银子的地方也不少,能省则省。 三个人随着队伍进入后院,先来的已找了位子坐下,边饮茶边闲聊。 林青槐跟温亭澈说了声,领着司徒聿往的庑廊那边去。 文奎堂原是医馆,是个三进的院子。被她买下后重新收拾布置,拆了几处厢房挖湖,又在湖边建了个适合办雅集的亭子。 湖边的厢房全部打通,用来陈列每次雅集排名前三的才子佳作。 今日天清气朗,湖边热热闹闹,庑廊下倒是安静的紧。 林青槐走了一阵停下来,仰起脸,狐疑皱眉,「出了何事?」 「嘉安郡主和宋浅洲今日都会来,我担心你被他们算计,所以赶来了。」司徒聿压低嗓音,「我爹今日去镇国寺,你说方丈师父会不会算出点什么?」 方丈师父轻易不给人算,一算便是极准的,万一算出他们重生也不知他要如何跟父皇说。 「应该……不会?」林青槐心里也没底。 方丈师父算卦还是很准的。说哥哥十四岁有大劫,哥哥真就出了事。 「我明日回镇国寺,大皇兄的丧事由礼部承办,不需要我插手。」司徒聿垂眸看着她,想告诉她自己想了十日,还是无法决定是否要帮她,又怕她从此与自己疏远。 她要做的事,会让整个大梁的官场为之震动,会动摇朝局。 「我明日也回去。」林青槐失笑,「便是算出来师父也不会跟你爹说,不用担忧。」 方丈师父是出家之人,不会枉造杀孽。 建宁帝若是知晓他们二人从二十年后回来,只怕会将他们当做妖孽,说不定会放下对燕王的怀疑,转而针对他们。 「你爹是不是跟着去了?」司徒聿细细一想倒是不担心方丈师父,算出他们重生一事。只怕父皇让方丈师父算的,是他俩的八字。 「去了。」林青槐说完,湖边忽然传来阵阵掌声。 两人同时偏头看过去。 嘉安郡主穿了一身红,头上梳着垂挂鬓,红色髮带随风飞扬,比身边的纪问柳要夺目。 去岁的雅集她来过两次,两次险些夺得魁首,名气不小。 「你多留意她。」司徒聿眼底溢满了不悦,身上的气息也冷了下来,「宋浅洲是她的军师。」 林青槐点了下头,低低笑出声,「我都能当他们的娘了,还怕这点见不得光的小手段。」 「倒也是。」司徒聿也忍不住笑,心底却一片酸涩。 原以为重来一次可以求个圆满,谁知横亘在他们中间的不是贺砚声,而是一道无论自己怎么做,都有可能会出错的难题。 走出庑廊,宋浅洲恰好进门。 他穿着一身浆洗干净的布衣,墨发用烟色髮带束起,俊美的面容透着苍白,一副大病初癒的模样。他没有随从跟着,偏生每一步都走出天潢贵胄的迫人气势。 「是宋才子!」有人发现了他,惊得大声嚷嚷,「看来今日的魁首毫无悬念了。」 与宋浅洲相熟的国子监监生迎上去,神情热络。 「你这小堂弟气势挺足。」林青槐笑容揶揄,「他还不知自己被查了个底掉吧。」 「不知,我的人很小心。」司徒聿敛眉,「一会就教训他。」 上一世让他藏了一辈子,这回他可不会客气。 「那几个家境贫寒,却一直用蜀纸的监生,是明年春闱的三甲进士。」林青槐随手摘了朵月季,拿在手中把玩,「后来一个任两淮盐政,一个是京兆伊府尹,剩下三人两人在西北,一人在漠北。」 「是燕王叔。蜀中有名的造纸坊共六家,燕王府进的是袁记的纸,他家的纸柔韧轻薄,与澄心堂纸最为接近。」司徒聿环顾一圈,嗓音更低了些,「蜀纸几乎都在仿澄心堂纸,细微之处寻常人看不出来,我的人查到了燕王府进货的册子,故而肯定。」
第112页 「上次春闱的进士如今在各地已稳定下来,你可继续深查。」林青槐提醒一句,先他一步往湖边去。 雅集还有半个时辰开始,她再不出面就不好玩了。 湖边的曲星台搭的很宽,两侧能各摆二十张书案,男女分席而坐。 主持雅集的人是文奎堂掌柜。按照规矩,第一轮每人按题作诗一首,负责评定的是国子监的大儒邱老、博士闫阜。 林青槐进入亭子里,立即吸引了大批的目光。 温亭澈初来上京谁也不认识,发觉众人看林青槐的眼神满是嘲弄,禁不住抬脚朝她走过去。 林青槐留意到他,唇角弯了弯,若无其事地打量其他人。 今日来的人她认识不少,再过十年,当中中了进士的人,见了她都要低头行礼。 有几个是比较熟的,虽也会同温亭澈弹劾她,但没他那么执着。 「东家。」温亭澈走到她身边,嗓音低低地说,「要不要小的帮你恶补一下诗词,还有半个时辰雅集才开。」 东家到底是女子,那些所谓的才子不知有何可得意骄傲的。她哪怕大字不识,也是靖远侯府的千金,在座的众人有几人家世能比得过她。 便是不提家世,在座的又有几人打得过她。 人无完人。 哪怕她骄纵且没有自知之明,这些人也没资格嘲笑她。 「不用,我今日就是过来看热闹的。」林青槐垂下眼笑了笑,余光见司徒聿也进了亭子,身后还跟着被人簇拥的宋浅洲,黛眉微挑。 许是从小便隐藏身份的缘故,宋浅洲眼底的阴郁浓烈的像是要溢出来,落在不知底细的人眼中,会被当做沉稳有度。 上一世,他能一直藏着,心计绝非常人。 然而此时的宋浅洲不过十五岁,再聪明也想不到,他面对的人有十几岁的样貌,芯子却是已经千锤百鍊的长辈。 「那好吧,小的只是担心这些人会对东家不敬。」温亭澈听她这么说,渐渐安心。 这雅集确实热闹。 「这位公子如何称唿?」司徒聿的嗓音压的很低,不细听只会觉着他在变声,「在下裴恆。」 「温亭澈。」温亭澈含笑回礼,「方才在门外不知裴公子与我东家相识,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他方才是真担心林青槐被这人唐突。 她到底是未出阁的姑娘家,被人当街拉扯,若传出去名声就毁了。 「温公子严重,是某粗心大意撞了林姑娘。」司徒聿递了个眼神给林青槐,示意她小心宋浅洲。 这小子从进来便一直盯着她,像是有备而来。 「一场误会罢了,雅集还有半个时辰才开,不如先坐下喝口茶。」林青槐大大方方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茶。 亭子里摆着桌案,上边放着茶水和糕点,方便来参加雅集的人自行取用。 「也好。」司徒聿撩开袍子正欲坐下,宋浅洲一行人进入亭子。走在前边的那位直直撞开他,脸上堆着让人发腻的笑,「宋才子,您坐这。」 宋浅洲漫不经心地瞟了眼林青槐,白着张脸沖司徒聿行礼,「这位公子勿怪,在下大病初癒头有些不舒服,友人太过担心才会如此莽撞,望见谅。」 「无妨。」司徒聿勾了下唇角,佯装自己与林青槐不熟,让出位子坐到温亭澈那边。 这堂弟果真欠收拾。 宋浅洲再次行礼,尔后慢悠悠坐到林青槐身边,礼貌询问,「不知姑娘贵姓?我见姑娘面生的很,可是头一回来雅集?」 上回在茶楼上看她,只觉英姿飒爽姿容过人。 如今离得近了,他禁不住暗嘆,这等姿容只可天上有,人间不曾见。 「出门前家父曾叮嘱,说这雅集里的男子也不是个个正经。」林青槐缓缓抬头,眼神清澈透底,瓷白细腻的面容挂着疏离的笑容,无辜又嫌弃,「公子既是不舒服,为何还这般话多。」 宋浅洲被堵得哑口无言。 同他一道来的两个国子监监生闻言,眼底的嘲弄愈发明显。 果真是个没见识的蠢货。以宋才子的学识,新科状元非他莫属。 「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姑娘见谅。」宋浅洲抬手抵着唇,低低咳了几声,病弱姿态十足,「在下只是出于礼貌与姑娘打个招唿,并无他意。」 说完,他又用力咳了几声,苍白的面颊泛起薄红,身子摇摇欲坠。 林青槐眸光转了转,在他朝自己倒过来的瞬间,利落起身。 只听「嘭」的一声,宋浅洲结结实实摔到地上,形容狼狈。 宋浅洲:「……」 对方这是把自己看穿了? 「宋才子这是病的不轻啊。」林青槐一脸无辜地蹲下去,笑盈盈看他,「能起来吗?」 「我看是起不来了。」司徒聿瞥了眼地上的宋浅洲,嗓音凉凉,「地上凉,再躺会说不定得请大夫过来。若再晚一些,估摸着该去寿材店定一口棺材。」 他如今就这点小伎俩? 「你这人说话太损了,宋才子大病初癒,虽摔了一跤也不至于死。」林青槐将宋浅洲恼羞成怒的模样收进眼底,语不惊人死不休,「就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跪我,不知情的还以为他要给我上坟呢。」 宋浅洲:「……」 司徒聿:「……」 「噗……」温亭澈没忍住,一下子笑出声,嘴上也跟着不客气起来,「说不定宋才子是被东家的文采折服,五体投地。」
第113页 「也对,就是落地的姿势不怎么好看。」林青槐接的飞快,脸上的笑容也扩大了几分,「宋才子,你能起来了吗?」 宋浅洲攥紧了拳头,目光幽深地看着蹲在自己跟前的少女,心底恨意翻涌。 自己竟被她给看穿了,还被耍了一通。 「宋才子,我扶你起来。」先前撞开司徒聿的国子监监生狠狠瞪了眼林青槐,伸手去扶宋浅洲,「这等不知礼数为何的人,不值得公子动气。」 「你倒是很懂礼数。」林青槐站起来,低头掸了掸衣裳上的皱褶,似笑非笑,「就是眼瞎了些,看到他自己摔了还能把这事怪到我头上。」 「我自己能起来。」宋浅洲伸手抓着桌子,缓缓站起来,低着头捂住胸口咳了两声,拂袖而去。 跟着他一块来两个国子监监生,口中发出细细的轻嗤,焦急跟上去。 林青槐看着宋浅洲的背影,唇角不自觉上扬。 温亭澈也跟着笑起来,「东家厉害!」 方才他还担心她会被这些人抱团欺负,看来是想多了。 东家不止能打,心也黑,嘴还不饶人。 「不过是有些名气罢了。」司徒聿意味深长地说,「他许是以为林姑娘会爱慕他那般的才子。」 兔崽子活腻味了,竟想让人误会他与林青槐有私情,这手段真上不得台面。 「我的眼可没瞎。」林青槐话音刚落,小二的过来传话,贺砚声和国子监两位大儒的马车,已到了门外。 她递了个眼神给司徒聿,走出亭子,进入曲星台在女客这边找了个角落的位子坐下,一派淡定。 孟淑慧回头看了她一眼,倾身过去,小声跟纪问柳咬耳朵,「她脸皮可真厚,竟敢来雅集。」 太后跟圣上提了给她和晋王指婚之事,圣上未有同意,直言晋王如今还年幼,不合适成婚。 眼下,她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宋浅洲身上。 可是刚刚,宋浅洲似乎吃了瘪? 她离得远看不清亭子里发生了什么,也听不到他们的对话,只看到宋浅洲出来时,脸色阴沉。 「文奎堂的雅集无需帖子,到了日子谁都能来,她或许只是来瞧热闹。」纪问柳柔柔一笑,宛若三月芙蓉迷人又带着高洁,「听闻她这些日子都不曾出门,许是在家用功了也不一定。」 她跟林青槐只见过一次,玩飞花令时她接的不多,看不出文采如何。 「再用功又怎样,国子监的入学考试还有几日便开始,多少学子等着这机会要在春闱前搏一搏,哪轮到她。」孟淑慧眼底流露出浓浓的不屑。 她可是在天风楼下了一千两的赌注,买林青槐过不了国子监的入学考试。 「贺世子和邱老、闫博士到了。」纪问柳稍稍举高手中的扇子,「她文采如何一会便知。」 孟淑慧坐回去,姿态端方。 可惜今日晋王的殿下没来,便是自己出尽风头他也看不到。 「时辰已到,还请诸位才子尽快落座。」文奎堂掌柜的领着贺砚声他们几个踏上曲星台,「今日的规矩与往常一样,考虑到各地的考生已陆续进京,因而给魁首的奖励增加十两银子。」 「掌柜的果然是个爱才之人,十两银子对不少寒门学子来说,可是笔大钱。」 「我若拿了魁首,银子不要并且再出一百二十两,奖给今后的魁首。」孟淑慧摇着扇子,目光流转,「不知掌柜的能否接受。」 她今日要出尽风头,不过是银子罢了,出得起。 「郡主的心意小的心领了,我们东家不缺银子,给魁首增加银子的奖励只是为了激励他们用功。」掌柜的面带微笑,「今日,我们东家也来了,望诸位好好表现,东家还准备了另外一份大礼。」 此话一出,曲星台彻底沸腾起来,纷纷打听谁是文奎堂的东家。 「稍安勿躁,等第一轮的比试完大家再讨论也不迟。」掌柜的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回过头,恭敬行礼,「两位老师,贺世子请上座。」 「老师请。」贺砚声后退一步,请两位负责平定的大儒先行。 曲星台安静下来。 贺砚声坐到左边的第一张书案前,远远看着似乎要睡过去的林青槐,唇角弯了弯。 她那副样子哪里是来参加雅集的,分明是来玩。 「今日雅集第一轮,以荷为题比试诗词,以一炷香为限。」掌柜的再次出声,「开始点香。」 四周安静下来,林青槐看了一圈,提笔作诗。 一炷香转眼燃尽,文奎堂掌柜的带着人将大家的诗稿收上去,交给负责评定的两位大儒。 「邱老,学生能否看一看林姑娘的诗作。」先前在亭子里扶宋浅洲的国子监监生站起来,掷地有声,「林姑娘于数日前曾放话,要参加国子监的入学考试,学生想瞧瞧她的文采如何,是否够格参加入学考试。」 宋浅洲抬眸看去,只见林青槐无事人一般,单手撑着下巴懒散倚着书案,剑眉微挑。 她倒是淡定的很。 「这事老夫也有所耳闻,既然林姑娘今日也在,那便看看吧。」邱老捋了把鬍子,从诗稿里找出林青槐写的那张。 温亭澈一听,知晓是国子监的监生有意要让林青槐出丑,不禁紧张起来。 她到底会不会诗词? 第41章 040 只有他懂得她想要什么。
第114页 曲星台上骚动起来, 众人的目光在林青槐身上打了个转,看向上首座的邱老。 林青槐倚着书案,单手撑着下巴饶有兴味看戏。 建宁帝如今知晓了宋浅洲的身份, 不知是将他也送去洛阳行宫幽禁起来, 还是让他恢復秦王世子的身份,留在上京。 不管哪一种, 对她和司徒聿来说都无甚影响。 「咳咳……」邱老清了清嗓子,环顾一圈没认出来哪个姑娘是林青槐, 摇摇头, 开始读她所做的诗词, 「《慕雅》, 青空朗日接水光,凭栏十里寻荷香。红袖萧郎共吟唱, 并作台上戏一场。」 四周寂静片刻,宋浅洲听出诗中隐含的戏嚯,眸光沉了沉。 这不像是未有读过书的人, 能做出来的诗句。 「好狂傲的口气,这姑娘未免太不把我等放在眼里?」 「这姑娘的嘴真毒。」 孟淑慧攥紧了手中的团扇, 诧异回头。 林青槐换了个坐姿, 乱没坐相地靠着身后的栏杆, 斜照过来的日头落在她脸上, 像是为她蒙上了一层光辉, 绝美出尘。 那双眼睛懒懒垂着, 好似邱老所念的诗作, 并非是她写的一般。 定是有人代笔,她可是连诫字都不认识,如何做得出如此骂人的诗作。 可心底莫名慌得厉害。 总觉着她的一千两要打水漂。 「想考进国子监读书有何可指摘?依小生看有问题的是瞧不起林姑娘的人, 来雅集是假想看她出丑是真,只是没料到人林姑娘也是来看猴戏的。」司徒聿慢条斯理地站起来,「今日这猴戏,着实精彩。」 孟淑慧抬头看向对面出声的男子,见他长得寻常又一身布衣,禁不住用团扇遮面暗暗翻了个白眼。 到底是乡下来的,也就能吸引这般家境贫寒的寒门学子。 纪问柳瞧见她的动作,默默垂首抿紧了唇瓣,其他的千金则不屑摇头。 「你这人会不会说话的!」要求邱老读林青槐诗作的学子,偏过头,死死盯着司徒聿,「国子监岂容你如此贬低。」 「不会。」司徒聿讥讽一笑,「我可未有说国子监如何,你把国子监搬出来压人,可真不要脸。就你,也配代表国子监?」 质问的人一下子熄了火,张着嘴粗粗喘气,涨红了一张脸。 「国子监的入学考试从未说过不准女子参加,林姑娘既然放了话,五日后的考试老夫等你前来。」邱老面露微笑,「不过,借诗骂人确实不好,文奎堂雅集旨在让学子和文人雅士比拼文采,若人人都这般作诗,与泼妇骂街何异。」 纪问柳震惊抬头,眼里泛起激动的光芒。 林青槐放任流言不管,今日还故意露这么一手,就为了能进国子监读书。 那她会不会……还要下场科举?!若自己的猜测是对的,她也要去读书,科举,出人头地! 纪问柳抬手捂着怦怦直跳的胸口,缓缓吐出一口气—— 她好像找到了自己出路! 「青槐谨听邱老教诲。」林青槐大方起身行礼,「还请邱老继续评定今日的诗词佳作。」 邱老捋了把鬍子,含笑点头,心中却暗暗嘆息。 若他是男子,进了国子监说不定能进士及第。 此女的诗词功底及学识,绝非坊间传言的那般低微。从题到最后一句,将今日雅集的种种都写了进去,这哪是没读过书的人,能作得出来的。 前朝国子监也有过女学生,虽文采斐然,学富五车,最终还是嫁人生子安于后宅,泯然众人矣。 女子不可科考虽未有律法言明,却也无人敢出这个头。 亦无帝王敢开这个先河。 邱老放下林青槐的诗作,倾身同闫阜耳语一番,继续评定剩下的诗词。 第一轮的结果出来,温亭澈排名第一,宋浅洲第二,贺砚声第三。 第二轮比的丹青,题目是一截枯枝。 这一轮胜出的依旧是温亭澈。他的画作留白虽多,却将枯枝与新生绘的令人观之便诸多感慨。 第二名是贺砚声,第三名宋浅洲,林青槐垫底拿了最末的名次。 第三轮比拼的是文章,以礼为题。 这一轮贺砚声胜出,综合三场的成绩,温亭澈拿下魁首。邱老激动给出青批,又给了他一个免考进入国子监读书的名额。 「还有这等好事,竟可免考进国子监!」曲星台上未能考进国子监的学子们,不敢置信地发出惊唿,「凭什么他拿个魁首便能进。」 「人家文章做的好,诗词也好,学识与贺世子不相上下还压过了宋才子,如何去不得。」 「就是,人凭的是真才实学。」 争执声渐渐低下去,文奎堂掌柜的出列,宣布今日的魁首奖励,以及东家给出的大礼—— 一年内文奎堂的笔墨纸砚可随意取用。前二十名可在文奎堂,用低于市价的价格购买各类笔墨纸砚。 下月的雅集的魁首,送出的奖励是可在敬文书局,借走任意一本书。 掌声雷动。 温亭澈缓了缓唿吸,上前领取奖励。 领完奖励今日的雅集也就散了,林青槐站起身来,佯装随意地朝司徒聿走过去,压低嗓音提醒他,「你得帮我补课。」 邱老开了口,她去参加考试已无阻碍,但要作出让邱老眼前一亮的卷子,难度还很高。
第115页 他是当世大儒,在国子监担任考官多年,要求异常严苛。 「好。」司徒聿回她一句,微微歪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量说,「我爹给孟淑慧指了婚,对象是漠北部落首领,圣旨今日晚些会先传去宜寿宫,之后送到荣国公府。」 「干得漂亮。」林青槐俏皮一笑,跟他拉开距离。 司徒聿心中一盪,又追上她,佯装随意的语气,「为何给出那样的奖励。」 她明知今日雅集,温亭澈会出风头。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挖你燕王叔墙脚。」林青槐伸手拿走他手里的摺扇,「啪」的一下打开,眉眼染上促狭的笑意,「你猜来我这的人多,还是跟他走的人多。」 「自然是你这。」司徒聿有点想捏她的脸,可一想到她丢给自己的问题,又满心无力,「饿了吧,带你吃饭去。」 父皇已知他中的毒活不过两年,此时若自己行差步错,储君之位未必会落到自己头上。 如此一来,他们今后的路会比上一世更艰难。 「好啊。」林青槐摇着摺扇,回头看了眼志得意满的温亭澈,復又收了目光看向身后的孟淑慧,轻轻摇头。 机关算尽,可惜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漠北部落首领的已过而立,帐内的妾室有十几人,孟淑慧接到圣旨怕是要气晕过去。 建宁帝提前对太后下手,母子反目,她不过两人博弈的一枚棋子。 说可怜也是真的可怜,若不是太后想通过她摆布司徒聿,建宁帝未必会如此绝情。 走出文奎堂,林青槐收了摺扇丢给司徒聿,带着冬至往飞鸿居走去。 「东家!」温亭澈激动追上她,俊朗的面容挂着灿烂的笑,神采飞扬,「小的想做东请东家吃饭,不知东家意下如何。」 他上回看过墙上歷次雅集的魁首诗作、画作和文章,来之前就有信心赢,没想到会意外得了十两银子的奖励。 到上京已有一月,他的朋友除了一块赁了个小院的考生,便是林青槐了。 「你那点银子留着自己花,我请你。」林青槐扬眉,「等你高中再请我不迟。」 反正他没机会就是了。 「林姑娘。」贺砚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青槐驻足回头,微眯起双眸不解看他。 他今日没参与比试,而是给邱老和闫阜当助手。 「这会都午时了,想请你一道去吃饭。」贺砚声垂眸看着她,笑容温润,「听闻你这些日子都在家中背书,若需要我帮忙只管提。」 「不用了,我给自己找了个老师。」林青槐偏头看着他身后,一双眼像是要喷火的司徒聿,笑容明媚,「裴公子。」 司徒聿负手上前,神色漠然地看着贺砚声。 还真是见缝插针。 他原想等林青槐进了飞鸿居自己再进去,这老匹夫竟追上来,要请她吃饭。 温亭澈要请客也便罢了,他凑什么热闹。 「这是贺世子,你方才见过,他要请客吃饭,你俩同我一道去。」林青槐笑盈盈地看着贺砚声,「贺世子觉得如何。」 她可不想单独同他在一块,孟淑慧还在盯着她呢。 安国公夫人和荣国公夫人的交情也不错,她最近没少往侯府跑,话里话外的想让贺砚声同自己议亲。 还是司徒聿比较懂自己。不过也不能怪贺砚声,他没有上一世的记忆,现在他还是爹娘手里的人偶,背负着光耀国公府的重任。 「没问题。」贺砚声笑的有些勉强。 这裴公子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长相平平,家世看着也一般。 「那走吧。」林青槐又伸手拿走司徒聿手里的扇子,潇洒打开。 司徒聿眼底漫上一层浅浅的笑意,迈开脚步与她并肩而行。 困扰他十日的难题,在她伸手过来的那一刻,忽然变得明朗起来。她要争,那自己便同她一道去争,哪怕这条路比上一世走过的艰难万倍。 上一世,她为自己只身下江南,扫平贩卖私盐各路人马,数次死里逃生。这一回,换他为她披荆斩棘,争得她所图。 「温公子可知这裴公子是何来歷?」贺砚声到底忍不住,悄声跟温亭澈打听,「林姑娘与他似乎很熟络。」 若非见过那人正脸,他险些以为自己看到的是晋王。 「亭澈不知,东家交游广阔,认识谁都不奇怪。」温亭澈莫名其妙,「贺世子可是觉得东家此举不妥。」 他虽不清楚林青槐为何会与裴恆如此熟悉,却也不会胡乱打听。 「那倒不是,我瞧着裴公子的背影有些眼熟,故而找温兄打听。」贺砚声笑笑,转了话题恭喜他夺得魁首。 说话间,一行人进了飞鸿居,在楼上要了间包厢。 宋浅洲站在文奎堂前发了会呆,谢绝了几个同窗的邀请,坐上马车回相国府。 那温亭澈不过是外地的考生,文采竟如此出众? 以他的本事,明年春闱进三甲问题不大。 「公子,有信。」车夫敲了下了前窗,嗓音压的很低。 「找个人少的地方让他上来。」宋浅洲面上覆着寒霜,用力捏紧了手中的摺扇。 暗卫查到的林青槐,绝非自己亲眼所见的这人。 一首小诗,将所有等着看她出丑的人骂了进去,面对邱老宠辱不惊。便是没什么见识不知邱老大名,也不该如此从容。
第116页 若真能把她拿下,入赘靖远侯府,说不定她会是自己谋取帝位的好帮手。 宋浅洲眯了眯眼,脑海里闪过在亭子里发生的一幕,激动的情绪缓缓平息。 她对自己毫无兴趣。 「吁……」马车在一家卖糖果的铺子前停下,宋浅洲坐直起来,等着暗卫上车。 须臾,一道身影蹿上来,恭敬行礼,「少主。」 「什么信。」宋浅洲闻到他身上的血腥味,想到母亲,脸色白了白,「可是青莲寺出了变故。」 「回少主,王妃被赤羽卫带走,小的未能救下王妃。」暗卫埋下头,嗓音发哑,「鲍大人让少主即刻离京,以免被赤羽卫抓住。」 宋浅洲正欲开口,忽听外边传来整齐的马蹄声,唇角扯了扯,手中的摺扇应声而断,「走不了了。」 暗卫撩开帘子一看,四周围满了赤羽卫,便是糖果铺里也站着好几个,他们无路可逃。 「也好,我正好也想见见三伯父。」宋浅洲掏出帕子,仔细擦干净手上的血迹,唇边勾起嗜血的笑,「不要反抗,通知其他人进入侯府,抓住靖远侯夫人,若我母亲出事拿她抵命。」 皇伯父也活了不了多久了,只要自己不死,迟早有一日会拿走这江山。 「世子请随我等入宫。」赤羽卫首领冷冷出声,「最好不要耍什么花样,赤羽卫素来可先斩后奏。」 「跟他们走。」宋浅洲看了眼赤羽卫首领,放下帘子,目光阴沉地拿出一把匕首把玩。 皇帝若真要杀了他,那他也不会客气。 马车哒哒前行,四周围着骑马而来的赤羽卫,引得街上的百姓纷纷打听出了何事。 不消一刻钟,消息便传到林青槐等人的耳里。 林青槐抬脚在桌子底下踢了司徒聿一下,若无其事举筷,继续用饭。 建宁帝应是从镇国寺回到了宫里,也不知方丈师父给他算了什么,一刻都不等便将宋浅洲抓走。 她还想着慢慢折腾他呢。 「这宋才子的身份似乎不简单。」司徒聿说着,脚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林青槐的脚三下,意为自己也不清楚父皇为何下手如此迅捷。 没料错的话,靖远侯是昨夜才得到的消息。 天风楼的人和靳安,是昨日才查到宋浅洲母亲的具体下落,也埋伏了人手在青莲寺附近,暗暗盯着。 「他只是穿着寻常,身上的气势可不是寻常人能有的。」林青槐接了一句,不再讨论此事。 司徒聿都不知建宁帝会动手,只能说,建宁帝从方丈师父口中听到了不好的消息,开始为司徒聿铺路。 上一世,他不知秦王还有子嗣,也不知燕王在暗中图谋,什么都没为司徒聿做。 用过午饭,林青槐理所当然地把司徒聿拉上车,别过贺砚声和温亭澈,吩咐车夫回府。 「我一会得回宫,你回去守着你娘,我担心宋浅洲的人会对付你娘。」司徒聿抬手轻拍她的肩膀,墨色的眼眸透着坚定,「你的问题,我有了答案。天下由我做主时,你所图的我会极力支持。」 林青槐怔怔抬头,清亮的眸子睁得老大,「认真的?」 他原本可以不答应。 女子科举几乎不见前人,他肯答应自己,必定是做好了面对朝臣责难的准备。 「认真的。」司徒聿神色轻松,「你想要的,我为会为你争取,就像你曾经为我争取的那样。」 「晚上见。」林青槐脸颊升起一股热气,垂眸避开他的目光,「快回去吧,有话晚上再说。」 「好,那你等我。」司徒聿扬唇笑了笑,马车一停便跃下去,骑上惊蛰带来的马,掉头回宫。 林青槐将头伸出侧窗,远远看着少年纵马奔驰的背影,唇角不自觉上翘。 只有他懂得她想要什么。 「回府。」林青槐收回脑袋,想到家中只有娘亲和哥哥在,神色渐渐变得凝重,「要快。」 今日一早,父亲出府前往燕回轩安插了六个暗卫,又让哥哥好好陪着娘亲。她当时未有多想,也没料到建宁帝收到消息便动手。 不过这些日子以来,娘亲身边除了爹爹给的暗卫,她还把夏至留给了娘亲,应该不会有事。 「大小姐放心,府中的护卫能挡得住暗卫的袭击。」冬至出声安抚她。 林青槐点点头,绷紧的神经丝毫不敢松懈。 回到侯府,她不等车子挺稳便冲进去。 前院没人,空气里依稀浮着血腥味。林青槐暗叫一声不好,施展功夫奔向燕回轩。 第42章 041 怎么就是晋王呢? 冬至脸色变了变, 紧跟着林青槐奔向燕回轩。 府中也不知出了什么事,大门未关,前院一个下人都看不到, 整座侯府静的可怕。 俩人在屋顶上几番纵跃, 转眼便到了燕回轩。 见园子里没人,庑廊的地上依稀有血迹, 林青槐心里一紧,眼底霎时迸出浓烈的杀意。 「暖阁那边有人说话。」冬至也吓得不轻, 握着剑的手用力收紧了力道。 大公子和夫人千万不要出事。 「去暖阁。」林青槐踩着瓦片, 猫一般靠近过去。 暖阁前的小花园没人, 说话声也断断续续, 忽大忽小。 她偏过头跟冬至交换了下眼神,取下藏在袜子里的匕首, 轻巧跃下。
第117页 双脚落地,林青槐乍见娘亲舒服躺在摇椅里嗑瓜子,哥哥则在一旁给她煮果茶, 脑子里空了下一动不动。 「女儿你回来了。」周静被口水呛了下,勐地站起来过去抱她, 「不怕不怕, 你娘又不是弱质女流, 府中的护卫又都是你爹爹选的, 没出事。」 女儿方才定是被外边的血迹吓到了, 骤然看到自己和儿子无事, 脑子转不过来。 她心里比谁都在乎这个家, 在乎他们每一个人。 「妹妹?」林青榕见林青槐红了眼,也慌了,「别哭, 我和娘亲都好好的。」 文奎堂的雅集歷次都要到未时才结束,他算好了时辰,以为她不会这么快回来。 「你俩搞什么呢,我险些被你们给吓死。」林青槐回过神,用力闭了闭眼扶着娘亲躺回去,拎起茶壶对着壶嘴,吨吨吨往肚子里灌茶水。 她方才真的险些吓死,生怕上一世的噩梦重现。 「瓮中捉鳖。」林青榕见她喝的急,赶紧伸手去抢,「你慢些,我和娘亲没事。不关门又把下人都调开,是为了抓董先生。」 「抓到了?」林青槐抬手擦了下嘴,有气无力地瘫进椅子里,「我看到赤羽卫当街抓人,便立即往家赶,生怕你们出意外。」 鲍大人是朝中老臣,哪些人需要防备,哪些可以收拢,想必早已透露给宋浅洲。 以自己今日在雅集所见,宋浅洲定是知晓爹爹不外传的身份,因而才想着接近自己。 他的母亲被赤羽卫抓走,想要报仇头一个目标便是娘亲。 「嗯,不止是他,还有几个来歷不明的暗卫,都取了毒牙关在屋里,等父亲回来再处置。」林青榕展颜,「三叔那边的暗桩也全拔了,三叔和三婶不知自己被矇骗,觉得愧对咱们,决定带着堂妹先回定州探望祖父。」 「如此也好,三叔身边的人确实复杂,难保不会再有暗桩混进来。」林青槐放松下来,眸光转了转,问道,「可有审过那位董先生。」 「这人嘴巴紧的很,拔了他的毒牙后他一句话都不说,没问出来有用的消息。」林青榕摸了摸鼻子,略尴尬,「是哥哥没用。」 「慢慢来,你这回做的很好。」林青槐脸上露出欣慰的笑,「我去看看他,说不定能问出点什么。」 上一世,她提出致仕跟司徒聿闹翻后,带着妻妾去洛阳礼佛游玩,相国府交给三叔和这位董先生打理。 他拦住司徒聿送来的信件,还把惊蛰也挡在府外,应是燕王比较器重的人。 说不定自己是女儿身的身份,早就被他发觉。燕王得到消息,把她和司徒聿的关系想歪了,因而才将她和司徒聿一起毒死。 林青槐吸了口气,想起二叔藏在书房机括里的帐册,由衷佩服燕王。 他如此安排可谓用心良苦,不止隐秘,时间跨度还特别长。整个侯府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底下,那帐册应是董先生送到林庭兆手上。 若非自己和司徒聿重生回来,还发现不了他的阴谋。 「好。」林青榕站起来,叫来暗卫吩咐一番,带她去关押董先生的西厢。 林青槐走在前面,轻车熟路的找到关人的厢房。 守在门外的护卫行礼开门,安静站到一旁。 林青榕看着个头比自己矮,身子也比自己单薄许多的妹妹,深受打击。 父亲在西厢的厢房里装了不少的机括,内里与天牢无异,平日里鲜少用到。他也是今日早晨听父亲说了才知这事,看妹妹的模样她早就知晓? 有个比自己厉害妹妹,更显得自己这个哥哥当的没用。 「去把书架旁的暗门打开,我要单独问他。」林青槐不知哥哥心里在想什么,很自然地吩咐,「机括的开关,是爹爹摆在书案上的玉貔貅。」 林青榕:「……」 心更痛了。 如此隐秘的机括,父亲竟然不告诉自己。 房内的护卫打开关押董先生等人的铁笼子,进去将人提了出来。 林青榕打开机括,和护卫一道将人拖进去。 里边是一间摆着各种刑具的暗室,收拾的十分的干净,看情形应是建成至今都不曾用过。 「去外边守着,以免笼子里的那些暗卫伺机逃走。」林青榕吩咐一句,亲自动手将董先生捆到暗室里柱子上。 护卫退出去,林青槐拿出火摺子点亮暗室里的几盏灯,缓缓抬头。 此时的董先生不过刚及冠,不知情的人见了,只会以为他是个潇洒不羁不受约束的雅士。 「他与三叔是在去郊外寻景作画时相识的,两人很是投缘,于是三叔便把人请回府中住下。」林青榕负手站在一旁,年轻的面容一点点变得冷沉,「这是三叔说的,剩下的我未有问出来。」 「嗯。」林青槐应了声,抬脚过去,在距离董先生一步外的地方停下,仰起脸看他,「你可知自己为何会暴露?」 董先生抬了下眼皮,缄默不语。 眼前这姑娘的气势,竟是比靖远侯的大公子还强? 「不说话也没关系,我告诉你呀。」林青槐脸上浮起浅淡的笑,嗓音也变得绵软起来,「你与燕王碰头时,恰好被我瞧见了。」 她是和司徒聿对质后才确定他的身份,故意哄骗他,目的是让他怀疑自己的布置,怀疑自己的能力。 「大小姐在何处见过小的。」董先生低头看着她的眼睛,笑的讥讽,「你以为如此说便能打击到我,还是觉得如此说了,我便会怀疑身边的人出卖?」
第118页 「你想太多了呀,我实话实说没什么目的。」林青槐平静与他对视,「百密一疏的道理,董先生应该听过。过往越是容易查到,越是简单,来歷反而可疑。」 此人的防备不输武安侯,得一点一点瓦解。 「是你发现我的来歷有问题?」董先生眼底多了一丝诧异,不过一瞬又平静下去,唇边勾起愉悦的笑,「你直接告诉在下,是侯爷发现了在下的身份,让你兄妹二人设计抓到我,更可信。」 「你错了,我爹知晓你的身份还是我告诉他的。」林青槐上前半步,面上的笑容扩大,「崇业坊王家巷二十六号的院子里,住着位年轻貌美的姑娘,可惜患了眼疾。对了,她还有个生父不详的女儿,今年刚三岁。」 这事她是在小侄子出生后快两岁时才知。 三叔在外养了个外室,小侄子出生前三叔才将那对母子接回侯府。 侄子出生后,她便把孩子带到自己身边教养,董先生作为侄子的启蒙师父也住到主院来。 她那是很是欣赏董先生的才学,与他闲聊为何不去考取功名,才知他在家乡犯了事失去科考的资格。 「你若敢动她们母女俩,我便是做了鬼也不放过你!」董先生目赤欲裂,恐惧从脚底升上来,密密实实地包裹着他的心。 这姑娘的手段,比她兄长厉害多了! 「看来她们才是你的弱点。」林青槐又笑,笼在灯下的眉眼温柔可亲,「你若想她们好好的也不难,说吧,你在侯府都做了些什么。」 「我……」董先生看着她的眼睛,恍惚了下,意识到自己中了圈套,脑子却没法清醒过来,垂下眼缓缓回话,「我到了侯府后,很快便在东院布下暗桩,监视东院的一举一动。」 林青槐微笑颔首,示意他继续说,「除此之外呢。」 林青榕瞪大了眼,不敢置信地看着妹妹,一阵汗颜。 她会的本事未免太多了些? 「主院那边原本要安插人进去,奈何侯爷太过小心,于是我便将主意打到林少卿的夫人身上。」董先生像是睡着了一般,「我然暗桩跟她说,保平有一位很厉害的游医,不止医术好,还精通下毒。」 林青槐和哥哥对视一眼,继续往下问。 她当时让谷雨去查二婶身边的人,想要弄清楚她如何会知道陈元庆擅长下毒,没想到消息是从董先生出去的。 半个时辰后,兄妹俩走出暗室,吩咐护卫进去把人带出来关回笼子里。 走出厢房,两人交代护卫一番,一起回暖阁。 林青榕一言不发,尚带着些许稚气的脸庞,透出与年纪不符的狠戾。 二叔恐怕到死都不知,他的野心是被人挑拨起来的,不知他在燕王手里只是一枚无足轻重的棋子。 「按他所说,侯府内的暗桩已尽数拔除。等爹爹回来,得让他立即派人,找到燕王训练暗桩的地方。」林青槐神色轻松,「爹爹最近一直在查燕王,说不定已有了线索。」 「他鲜少同我说这些。」林青榕情绪低落,「妹妹,哥哥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不知为何,妹妹今日的表现总让他有种,他们身份颠倒了的错觉。 好似她才是哥哥。 「别瞎想,你不是不会这些,而是这些年府中太过平静安逸,你我都不知这些藏在暗处的危险。」林青槐笑了下,抬手搭上他的肩膀,揶揄道,「你要努力一点,争取能跟我过上十招。」 上一世,她也不知侯府早被燕王控制。 若非她自小在镇国寺出家,平日里也没把自己能女子看,估计也没法多活二十年。 「你放心,半月内我绝对能打赢你。」林青榕斗志满满,「我会护着你和爹娘,还有我们未出世的弟、妹,撑起侯府。」 林青槐收回手,含笑点头,心里还记挂着燕王训练暗桩的地方。 董先生说他也不知自己受训的地方在哪,只能肯定离上京不远。 他被人抓走后醒来,是在一间很大的屋子里。 男女被分开,他们按照各自的任务进行训练。因他要对付的人是三叔,学的是丹青和诗词歌赋,还有各种乐器,背熟三叔的各种喜好。 受训结束,他被人蒙上眼带离,不久便到了上京,之后见到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小青梅。 两人很快成婚,接下来便是他接近三叔,博得三叔的信任住进侯府。 燕王的属下还告诉他,若他身份暴露,他们会妥当安置他的妻女。 回到暖阁,娘亲回了卧房午睡。夏至和两个身手不错的丫鬟在守着,冬至留在暖阁等着他们。 「我回揽梅阁看书,剩下的事交给你了。」林青槐丢给哥哥一个大大笑容,带冬至回揽梅阁。 林青榕站在廊下目送她们主僕走远,扭头进了暖阁,取来纸笔按照董先生所言,绘出那屋子的大致模样,吩咐暗卫去查。 他得撑起侯府,负起照顾妹妹的责任,不能每次都让她个姑娘家去冒险。 …… 林青槐回到揽梅阁,也绘了一份图纸交给冬至,让她安排天风楼人去查。 冬至拿着图纸出去,一直到申时才回。 林青槐见她一脸激动的模样,放下手中的《新苑》好笑扬眉,「出什么事这么开心。」 「外边都在传,大小姐在雅集上所作的骂人诗作是有人代笔,说的有鼻子有眼儿,去天风楼下注的人比昨日多了一倍。」冬至坐下来,笑眯眯拎起茶壶给自己倒茶,「只半天功夫就又增加了两万两银子。」
第119页 林青槐弯了弯眉眼,等着她继续说。 只这一件事她不会如此开心。 「圣上给嘉安郡主指婚的圣旨送到荣国公府,听说郡主接完圣旨便晕了过去,活该!」冬至放下茶杯,愤愤磨牙,「大公子险些死在她手里,我还想着去收拾她呢。」 「仇肯定要报。」林青槐面上的笑意淡去,潋滟双眸危险眯起,「你去跟惊蛰说一声,我今夜去晋王府。」 哥哥对府中的事上了心,司徒聿想要进来就更难了。 「行。」冬至又笑起来,「还有件事,姚姑娘和从春风楼带回来的姑娘,都没闹事,书也抄完了好几本,问能不能上街。」 「暂时不让她们出去,等我安排妥当。」林青槐曲起手指轻叩桌面,「剩下那几个如今还在春风楼?」 天风楼的人一直在盯着那几个被她留下的姑娘。 「在,我刚想说呢。」冬至从怀里掏出一张画像递过去,「几日前这人进了春风楼的后院,待了半个时辰才离开,之后她去了燕王开的丝竹馆,未有再外出。」 林青槐接过画像细细看了会,随手摺起来,「让他们继续盯着,去吧。」 冬至嘿嘿笑了声,拿了块糕点,一阵风似的开门出去。 酉时一刻,燕回轩的卢管事过来传话,侯爷回府。 林青槐稍稍收拾一番,跟着卢管事一道去燕回轩。 哥哥比她早到,脸色瞧着很是严肃。她笑了笑,坐到他身边,伸手拿了块糕点送进嘴里。 「今日爹爹陪着圣上去镇国寺找方丈,算了你和晋王的姻缘。」林丞看着女儿,笑容满面,「不成。」 这话是方丈跟圣上说的,给他说的是另外一个结果——双紫微下凡,天作之合。 他的女儿才多大,怎么也要留几年。 「方丈师父还给算了什么,他怎么忽然抓走秦王的子嗣。」林青槐松了口气,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失落。 她想过去胁迫方丈师父跟建宁帝说,她和司徒聿不合适,听到他当真这般说,心里颇不是滋味。 上一世他们一步一步打破老臣把持朝局的局面,合作无间。 哪怕他是帝王,自己在他跟前也无需守规矩,有话明说。 便是争吵,也多是为了政事。 闹得最厉害的便是她提出致仕那次。可她真的没怪过他,也知他的安排,是为了朝堂上那些寒门出身的朝臣,对她少一些敌意。 她用的手段大多见不得光,这些人总盯着她,难免落下把柄。 原本弹劾她的人就很多,被人抓了把柄会让他难做。 「大梁这一两年内可能会发生兵变,但变数不小,说是双紫薇归位兴许会化险为夷。爹爹已经派出人手,搜寻核查燕王布置在暗中的兵马。」林丞略心塞。 他一点都不希望女儿是另外一颗紫微星。 可方丈算出来的结果,不会有错。 「哥哥跟你说了董先生的事吧?上京应该还有个地方能藏上几万人马,这些人吃喝拉撒需要的粮草不少,可从这方面着手。」林青槐仔细回想了下上京的舆图,地址明明到了嘴边,却愣是想不起来。 「爹爹也是这般想的。明日起爹爹会以去江南给你们娘亲选绣娘为理由出门,有消息我会及时让人送回来,你俩好好守着侯府。」林丞又欣慰又心酸。 怎么就是晋王呢?哪怕换个家世一般的小子也成,至少女儿不会受欺负。 「爹爹放心,我和哥哥会护着娘亲的。」林青槐心中大定。 建宁帝开始重视此事,燕王估计藏不了多久。 用过晚膳,林青槐回揽梅阁把司徒聿带来的书和卷子收进书箱里,吩咐孙嬷嬷守着院子,带着冬至避开护卫,翻/墙出去。 司徒聿安排了马车在外边等着。 林青槐上车发现他竟然也来了,禁不住笑开,「担心我啊。」 「怕你出不来。如今的侯府跟铁桶似的。」司徒聿接过她手中的书箱,顺手竟剥好的瓜子仁推过去,「宋浅洲被关起来了,皇祖母被软禁,宜寿宫的人被带走问话,可惜那位常公公和郑嬷嬷跑了,冯有顺服毒自裁。」 「你爹可真是雷霆手段。」林青槐放松下来,拿了瓜子仁丢进嘴里,含煳出声,「剩下的便是查燕王布下的兵马,回头你我再去探下造纸坊的东家,我的造纸坊在国子监考试后可以开工。」 「行,别的事等回府在说。」司徒聿扬唇,「我让厨房给你炖了鸽子汤。」 林青槐垂下头,心跳有些乱。 他真的很体贴。 回到晋王府,两人进门便直接去暖阁,仔细分析今日得到的消息。 「陈德旺,去取上京的舆图来。」司徒聿听她说方丈算出会有兵变,眉头深深皱起,「西山围场后山有个山谷,你还记得吧。」 林青槐正欲点头,陈德旺慌慌张张跑进来,「殿下,圣上……已到了院外。」 司徒聿:「……」 林青槐:「……」 惨了,暖阁里没有可藏人的地方。 第43章 042 又拿师兄身份压他。 陈德旺话刚说完, 门外便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他脸色变了变,不等司徒聿吩咐便扭头去开门。 「一会你别说话。」林青槐快速冷静下来, 拉司徒聿起来一块去接驾。翻窗行不通, 外面到处都是赤羽卫,出去就会被射成筛子。
第120页 建宁帝忽然私服出宫, 定是有极为要紧的事,不方便传召司徒聿入宫。 两人出了暖阁, 建宁帝也到了门外。 「臣女林青槐参见圣上, 圣上万安。」 「儿臣见过父皇。」 林青槐和司徒聿同时行礼。 建宁帝负手看看他二人, 又抬头看看天, 眯了眯眼自顾入内,「免礼。」 这大晚上的, 云姐儿怎会在晋王府? 林青槐和司徒聿悄悄对视一眼,老实跟进去,顺手把门关上。 建宁帝撩袍坐到屋内的软塌上, 微眯着双眸打量林青槐,目光幽邃莫辩, 「你便是云姐儿?」 闻野对她可是宝贝的紧, 说什么都不肯同意指婚。 在镇国寺听方丈说, 这俩孩子都不宜太早成婚, 他险些就要去买鞭炮来放, 怎会允许女儿大晚上来晋王府? 「回圣上, 是臣女。」林青槐再次恭敬行礼, 「青槐刚回上京不懂规矩,日前去国子监找人被门房为难,便放话要考国子监。今夜, 臣女是过来借书和卷子的。」 幸好她来时,将司徒聿送过去的书和卷子都带了过来,不然还真找不到理由,解释自己为何出现在晋王府。 司徒聿虽还未到十七岁,她也未有及笄,孤男寡女大晚上私会到底不成体统。 再一个,他们也不该这么熟。 好在上一世自己便与建宁帝为了科考一事,有过交锋,知道他欣赏怎样性子的人。 「是吗,朕方才从正门进来,可没瞧见侯府的马车。」建宁帝拿眼看她,气势十足,「声哥儿就在国子监读书,你要书和卷子找他不是更快,你们两家关系还不错。」 安国公夫人与闻野的夫人是手帕交,两家的孩子来往也多,她才见过老三几回。 「回圣上,臣女是走路来的。安国公夫人一直想说服臣女的娘亲,让臣女与贺世子议亲,臣女为了避免与世子过多接触,因此未有找他借书。」林青槐抬起头与他对视,从容不迫,「臣女的哥哥与晋王的关系也更好些。」 「那为何不是榕哥儿来帮你借书。」建宁帝想起皇后说,这姑娘比榕哥儿稳重,见谁都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还真是这么回事。 嘉安郡主在宫里住了多年,见到他还一副战战兢兢的模样,别说抬头与他说话,埋着头腿都抖。 这姑娘倒是稳得很,没慌没乱,好似她见到的并非天子,而是寻常长辈。 跟老三倒是挺相配。 他俩若往人群里站,便如雌雄双煞似的,能唬人。 「哥哥今日抓了府中的暗桩,还有几个欲行刺的暗卫,青槐知他有正事要处理便自己过来取书。」林青槐稳住心神,有理有据的为自己辩解。 建宁帝没哥哥好煳弄。 她大晚上出现在这,无论怎么看都不合理。 「是这样吗。」建宁帝偏头看了眼同样从容冷静的儿子,目光落到摆在桌上的糕点上,嘴角抽了下,好气又好笑。 他跟闻野为了指婚之事,互相磨嘴皮子磨了快一月。俩小的不知何时玩到一处,被他意外给抓着还一个鼻孔出气。 臭小子一句话都不帮腔显然是商量好的,自己真要问,怕是听到的回答也会滴水不漏。 他倒是不知,一向木讷不爱说话的老三,还挺会哄姑娘。云姐儿与他不过见了两三回,大晚上来晋王府,有糕点吃,还有剥好的瓜子仁,这哪是不熟的关系。 回头他就写一份遗诏,给他二人指婚。 「臣女句句属实。」林青槐再次埋头行礼,「今日侯府抓到的暗桩,潜入府中已有三年,这会爹爹恐怕已在进宫的路上。」 「看你这么用功的份上,准你明年春闱下场科考,但是你得先考进国子监。若国子监都进不去,科考的名额便不能给你。」建宁帝脸上多了些许笑容,「如今整个上京都知你要考国子监,朕也想瞧瞧下注五千两能不能赚回来。」 林青槐:「……」 司徒聿:「……」 父皇是只知道天风楼,还是知道天风楼楼主是林青槐? 「今日朕出宫前,听闻你在雅集作诗骂人?」建宁帝想起皇后给自己的那首诗,忍不住逗她,「胆子不小,当着邱老的面羞辱国子监的监生。」 闻野跟他要一个科举的名额,说是给女儿要的。他们君臣多年,他还是第一回 开口跟自己要赏赐,一个名额罢了,小孩儿想玩就玩去,捅出篓子他也会帮着善后。 倒是没想到这姑娘着实非同寻常。 怪不得闻野夸的天花乱坠。 「青槐莽撞,幸得邱老不弃,说要等臣女考进国子监。」林青槐见他神色舒展,也安下心来。 「回去好好看书,还有几日时间,考不过朕可是要亏银子的。」建宁帝含笑摆手,「朕会派人通知你父亲,在宫里等着朕,去吧。」 闻野当真是好福气,一双儿女长得好,行事也稳当。 榕哥儿能在那么忙乱的情况下,把府中的暗桩和行刺的暗卫抓住,可见去大理寺观政让他成熟了许多。 云姐儿更了不得,功夫好,人大方稳重心性也强韧,面对自己的威逼都面无惧色。 老三有她和闻野在身边,自己便是走了,也放心。 「臣女告退。」林青槐抬起头,若无其事地过去拿起书箱,趁机给司徒聿比划手势『一会见』。
第121页 司徒聿在她转过身来时回了个手势给她,埋着头不说话。 林青槐拎着书箱走出暖阁,看到满院子的赤羽卫,缓缓吁出口气。 建宁帝看她的眼神怪怪的,像是看穿了她和司徒聿的把戏? 暖阁里安静下来。 建宁帝面上的笑意散去,神色疲惫,「阿恆,到爹爹这来。」 他只有两年的日子可活,走之前,得给他把路铺好,免得他们母子被人欺负。 他与皇后不说多恩爱,到底也二十多年的夫妻,孤儿寡母面对一班虎视眈眈的老臣,日子岂会舒心。 「是。」司徒聿心中一动,鼻尖莫名有些发酸。 上一世,父皇在临终时才唤他的乳名。 「今夜与你所说之事,你要一件一件记下来。下月起,你去吏部观政,要在最快的时间里压住那班老臣。」建宁帝看着还年幼的儿子,眸光沉了沉,神色变得凝重起来,「你燕王叔一事你可以查,但不要惊动他。赤羽卫只听赤羽令调遣,朕给你一半,你要好好用。朕若是出了意外,勤政殿牌匾上有传位于你的圣旨。」 「可是查到了什么?」司徒聿勐然抬头看他,佯装吃惊,「燕王叔他……真的要起兵造反?」 父皇当年驾崩,也是这般安排的,给他完整的赤羽令,传位圣旨在勤政殿的牌匾后。 「他等了十几年,怕是等不下去了。」建宁帝抬手轻拍他的肩膀,「若他当真起兵,爹爹也不在宫里,你便送一杯毒酒去给你皇祖母,大梁的江山不能让她插手。」 「儿臣遵旨。」司徒聿缓缓攥紧了拳头,极力克制住自己的情绪,「燕王叔手里若真的握有兵马,儿臣倒是知道有个地方可以藏人。」 建宁帝身上的气息倏然转冷,「何处?」 「父亲稍等。」司徒聿起身去开门,吩咐陈德旺去取上京的舆图。 上一世,林青槐每次从外地回京,他们都会去围场打猎。 有一回林青槐追一只狐狸出了围场,意外进入后山的山谷,谷中有大片农田还有几户人家。 当时天色已晚,他们便没有细看,匆匆回围场。 如今回想,那山谷内的农田至少有五顷,产出的粮食加上从城里运过去的,养活几万兵马不成问题。 燕王叔筹谋十几年,能悄无声息的引导大皇兄结党营私,还往侯府安插了许多暗桩,那山谷让人看到的,绝非表面那么简单。 司徒聿打住思绪,见陈德旺拿了舆图回来,伸手拿过来掉头回暖阁。 关上门,他迳自走到书案前,将舆图打开。 视线扫过桌上的糕点和瓜子仁,他惊了下,暗叫不好。 父皇定是看出他与林青槐的关系不一般,才会轻易就放她离开,万一父皇因此下了指婚圣旨,林青槐估计会打死自己。 「在何处。」建宁帝站起身来,负着手踱步过去,「这上京的舆图,爹爹与闻野今日看了半个时辰,都未能找出能藏几万人的地方。」 小九要造反,针对的是皇城守卫和上京九门守备,最多不超过五万人马。 便是将这些人打散,也很容易被人注意到。 「西山围场后山,翻过去便是一个平坦的山谷,若抄近道入城只需半个时辰。」司徒聿指着西山围场的位置,想了想又说,「青榕坠崖受伤那日,儿臣找他时意外发现的。」 围场后山鲜少有人去,他和林青槐误入一回,之后便再也未有去查看过。 「这地方倒是真能藏人。」建宁帝偏头看他,随口问道,「云姐儿喜欢吃白松糕?」 司徒聿险些点头,反应过来随即回话,「云姐儿到底是姑娘家,虽是来借书也不能来了便让人走。」 大意了。 「朕先回宫。」建宁帝似笑非笑,从怀里掏出半枚赤羽令递过去,「收好,方才同你说的话一句都不要忘。」 「是。」司徒聿接过赤羽令,埋头行礼,「儿臣定不辜负父皇的期望。」 建宁帝垂目注视他片刻,大步往外走。 赤羽卫很快散去。 司徒聿在暖阁里坐了一阵,拿起挂在架子上的斗篷开门出去,提着灯笼往西北的角门那边跑。 到了地方,见林青槐从耳房里出来,绷紧的神经霎时松懈,「让你久等了。」 林青槐心有余悸,「你这也危险。」 「他不常来。」司徒聿将斗篷披到她身上,「冻坏了吧,先回去。」 林青槐缩了缩肩膀,招唿冬至出来。 这会到了夜里还是很凉,她没料到建宁帝会私服出宫来见司徒聿,出门时穿的不多。等了快半个时辰,耳房里又没炭火,确实冷的不行。 「我刚才跟他说了有可能藏着兵马的地方,这事你我不便插手,我们去查造纸坊的东家。」司徒聿抬高灯笼,见她冻得小脸煞白,心疼不已,「那人手底下应该不止只有造纸坊。」 养兵马需要粮草,山谷内的良田收成再好也养不了几万人。从造纸坊东家身上和米粮铺子去查,没准有意外收穫。 「行,我爹也会去查米粮铺子和城外的庄子。」林青槐拢紧了斗篷,鼻尖闻到属于他身上的松柏冷香,脸颊莫名烧起来。 贺砚声也喜欢薰香,味道是淡淡的白芨香,比起来司徒聿身上的香味她更喜欢一些。 「明日你何时回镇国寺,方丈师父给我们算了八字,我有预感我爹听到的不做准。」司徒聿瞧见她的动作,辩了下风吹来的方向,提着灯笼跟她换了下位子,帮她挡风。
第122页 跟在他俩身后的冬至摸了摸鼻子,想原地消失。 晋王对大小姐如此体贴入微,可惜大小姐好像一直感觉不到? 「方丈师父可能……从我们回来就算到了。」林青槐心底泛起一丝暖意,忍不住偏头去看他。 少年的眉目笼着灯火,那双眼亮得像是落满了星辰,迷人又深邃。 上一世她为何没发现他这般好看? 「有可能。」司徒聿想起林青榕受伤后,靖远侯和夫人去镇国寺一事,莫名心慌起来。 方丈师父千万不要算出他们八字不合。 他可以等她,但看不得她愿意嫁人时,选的不是自己。 「明日去了便知。」林青槐知道方丈师父,没给他俩算出什么天作之合,什么千古良缘,还是很高兴的。 她还有许多事情未做,没有要成婚的想法。 司徒聿偏头看了眼她的侧脸,略略颔首。 回到暖阁,厨房那边也炖好了鸽子汤。林青槐坐过去,捧着汤碗暖了一会手,小口小口喝起来。 司徒聿放松坐在椅子里看她喝汤,手却没闲着,拿着汤匙慢慢搅动自己碗里的汤,等她喝完。 林青槐喝了两碗汤,又吃了一块糕点,身上暖和过来,打开书箱要他给自己补课。 丢的时间太长,短时间内想全部捡起来,没个老师指点不行。 司徒聿比她厉害许多,国子监的课程除了算学,其他的几乎都能倒背如流。国子监的入学考试,他虽不会去主考,但每年考试的卷子都会呈给他过目。 「你卷子做到哪儿了。」司徒聿往边上挪了挪,忽然就有些怀念她卧房里的书案。 放个小炉子在书案底下,确实会暖许多。 上一世她落水被救后就犯了手脚冰凉的毛病,一到冬日便暖炉不离身。 许是习惯了,回来后她也还怕冷。 「第八张,《新苑》十三卷权谋,按我的答案邱老会气死。」林青槐捂着嘴笑,弯弯的眸子映着屋里的灯,璀璨明亮,「老人家了,要照顾他一些。」 「那你怎么不照下方丈师父。」司徒聿抬手敲她的脑门,「方丈师父没少被你气。」 「你好意思说我,你自己气他不是比我更狠。」林青槐伸手揉脑门,「以下犯上,按寺规你可是得去扫山门的,明日见了师父我便告状。」 司徒聿:「……」 又拿师兄身份压他。 林青槐见他说不出来,又忍不住笑,「快帮我把卷子写完,不然真告状啊。」 方丈师父怕死她拿那些帐单去找他,只要她开口告状,司徒聿一定会被罚。 「写,我马上写。」司徒聿又抬手,轻轻揉了下她的脑门,「你是怎么让我爹答应你下场科考的。」 他想了十日,都没能想到好法子。 「想知道啊。」林青槐竖起右手勾勾手指,示意他附耳过来。 司徒聿倾身过去,鼻尖闻到她身上的梅花香,脸颊霎时烧起来。 「我让我爹拿宋浅洲母子的下落换的,不过我爹那么聪明的人,用的肯定不是这个理由。」林青槐说完便推开他,伸手抓了一把瓜子仁丢进嘴里。 她爹惯会卖惨,娘亲每回都上当。 「合着你一开始就没觉着我会帮你?」司徒聿郁闷了。 「因为我了解你,这个事我唯一的胜算便是年纪,还有你爹对我爹的信任。」林青槐见他不高兴,忽然有些于心不忍,「我也没把握能成的,你不用难过,我没有不信任你。」 除了致仕宫宴那次,她一次都没怀疑过他。 那次之所以怀疑,还是因为他们亲手埋的桃花酿,埋酒之事只有他们知晓。他身边的人都是跟在身边十几年的,谁都没料到,问题就出在身边人身上。 「你信我便好,答应你的事我决不食言。」司徒聿感受到她的关心,唇角扬了扬,提笔做卷子。 林青槐在晋王府待到快子时,隔天睡到辰时二刻才醒。 起来梳洗干净,她裹回束胸,换上男装,早饭都没用便带上糕点,和冬至骑马去镇国寺。 方丈回来,小九他们几个都不敢野了,干完活乖乖在禅房抄经。 林青槐拎着糕点去看过他们几个,扭头去方丈师父的禅房。 「又迷路?再迷一会该天黑了。」觉远捻着佛珠,眼皮都没抬,「说吧,你俩怎么回事。」 他二月初夜观天象,贪狼逼近,帝星黯淡。原本只一颗紫微新星升起,不见天府星,文曲武曲双星也是时隐时现不明朗。 如此复杂的星象他头回遇到,算了许久都未能算出原因。 花朝节前一日,天象忽然大变。 天府星忽然冒出来并与紫微新星同位。当晚,靖远侯夫妇俩赶来镇国寺,说长子遇劫转危为安。 他再算才窥出一二,天府星出,受了文曲星的光芒与紫微新星同位,正好应在他两个徒弟身上。 一个是林青槐,一个是三皇子司徒聿。 帝后双星出,贪狼黯淡,呈摇摇欲坠之势。贪狼落,大梁可再有百年安定,惠及三代。 「师父你在说什么,徒儿听不懂。」林青槐规矩坐到团铺上,「不如您明说,别绕弯子。」 师父果真是算出来。 觉远瞟了她一眼,禅房的门被推开,又闯进来一道身影。
第123页 「弟子十三见过师父。」司徒聿愣了下,乖乖坐过去,「我俩没闯祸。」 觉远收了佛珠,不疾不徐开口,「明日起,你二人都还俗下山。既然能回来,就要把未尽之事做好。」 林青槐和司徒聿对视一眼,正要行礼就听大师兄在外边说,「师父,皇后娘娘和靖远侯府的大公子,同来求见师父。」 林青槐:「……」 司徒聿:「……」 母后怎会同林青榕前来,莫不是路上遇到的? 觉远睁开眼,目光笔直地看着林青槐,表情一言难尽,「还不快藏起来。」 不能让皇后知晓他收了个女徒弟在寺内。 第44章 043 一杯上头,一醉便是一辈子。…… 「我也藏起来。」司徒聿抓起林青槐的手腕, 领着她躲到书架后,麻利打开地道的机括,一块跳进去。 觉远:「……」 这俩混球, 到底来过他的禅院几回?这禅房是他平日待客用的, 他俩都如此熟悉! 「师父?」了悟的声音再次从门外传来。 「为师这便出去。」觉远起身整理了下僧袍,开门出去。 皇后坐在院内的树下, 仪态万方。 林青榕垂首站在她身后,才月余未见, 个头长了不少, 人瞧着也稳重许多。不似房中那俩混球, 没个正行。 不记名的弟子这般乖巧, 关门弟子一个比一个混,简直造孽。 「方丈近来可好。」皇后微笑起身, 「冒然打扰大师清修,还请见谅。」 「阿弥陀佛,皇后娘娘此话言重。」觉远单手竖掌行礼, 「里边请。」 皇后略略颔首,回头跟林青榕说, 「榕哥儿, 你若有事便先去忙, 本宫这儿不用伺候。」 「是。」林青榕眼底划过一抹失望, 行礼退下。 皇后带着两个嬷嬷进了禅房, 林青榕在院里站了会, 走出禅院復又翻过围墙, 悄悄摸到茶室后方竖起耳朵。 今日一早,他到大理寺应卯,贺砚声在半路上拦住他的马, 说妹妹给自己找了个叫裴恆的老师。那老师看着也就十六七岁的模样,别是被人骗了。 他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司徒聿。 妹妹跟司徒聿曾一道易容查人口失踪案,收尾之事还是自己出面去办的。 那个老师,很可能是司徒聿易容出宫去找她。 想到昨夜父亲说,方丈师父给妹妹和司徒聿算过姻缘,不成。他有些不放心,整理好手上的卷宗便赶来镇国寺,想找方丈师父求证一番。 不想竟在上山的路上遇到了皇后。 一番交谈下来,他有种很强烈的直觉,皇后也是为了此事而来。 四周安静下去。 禅房内氤氲起茶香,皇后坐在团铺上喝了口茶,慢悠悠出声,「本宫今日过来,是想请方丈给阿恆和云姐儿算下姻缘。」 昨日皇帝和靖远侯来了镇国寺,方丈说俩孩子都不宜早婚,她想求个解决的法子。 儿子对云姐儿的心思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偏偏那姑娘还未开窍。不尽早把婚事定下,万一云姐儿开了窍却喜欢上别人,儿子怕是要心碎。 他可从未对哪个姑娘这般在意。 「这……」觉远迟疑了下,到底还是实话实说,「老衲不敢隐瞒,昨日圣上与靖远侯同来,老衲已算过一次。」 那俩混球就在屋里,此事的真相万万不能让他们知晓。 也不能让皇后知晓林青槐在屋里。 自己可是出家人,收个女弟子成什么体统。哪怕她是自己的师妹,这事也不能漏丁点的风声,免得被人利用。 「他俩是不宜早婚,还是八字不合?」皇后放下手里的茶盏,目光笔直地看着觉远,「本宫想听实话。」 觉远捻着佛珠,佯装为难。 藏在地道里的司徒聿和林青槐也竖起了耳朵,两人离得近,能清晰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地道只能同时容两人经过,他俩的身形虽小,挤在一处还是稍显逼仄。 林青槐被司徒聿圈在怀里,他每一次唿吸的气息都落在头顶,像是有什么东西刮过心头,激起阵阵酥麻。 她垂下眼,唿吸乱了几分。 活了三十多年,她还是第一次有这般奇怪的感觉。 「老衲算出的结果便是他二人不宜早婚,八字是否相合,老衲不敢妄断,此事只能天定。」觉远的嗓音低下去,「师妹,三殿下的命格算了便是窥探天机,能不算最好不算。」 「便是姻缘也不能算吗?」皇后神色黯然,「我当年只跟师父学了皮毛,能观测到何时起风下雨,星象一窍不通,若非如此也不会来烦师兄。」 他们的师父是隐世的相术大师,只有师兄得了真传,她与师弟归尘都是只学了皮毛。 「三殿下如今还年幼。作为师兄,我只能告诉你若此时议婚,会影响他的命数,好坏不知。」觉远看出她是真的为了孩子,深深嘆气,「师父当年便是因为行了逆天之事,才折寿早逝。」 师父观星象甚少出错。 当年他逆天为师妹改命,让师妹下山嫁给齐王,便是算到紫微新星的星芒太弱,须得师妹这样本该早逝却破命的人,当他的生母才能护得住他。 「是我煳涂了。」皇后听他这般说,知晓是问不出什么来了,不禁苦笑。 儿子对云姐儿的一番心意,只能靠他自己去争取。
第124页 若云姐儿真是他命定的正妃,自己便是不做什么,他俩也会在一起。 「喝茶。」觉远拎起茶壶给她倒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当年他还在凌山学艺时,师父曾说大梁会出天府星,只是贪狼的光芒越来越盛,怕是会逼得天府陨落。 天府不落,大梁百年内便只有一场战乱,百姓可安居乐业,若是陨落变数不可知。 后来他听从师父的遗言到镇国寺出家,夜夜观看星象,发现有新星出在西北,便以求经为名带着弟子赶往西北。 不想在回程路上遇到山匪,弟子受伤,幸得靖远侯夫妇俩出手相救。 队伍暂时安营扎寨,是夜,他夜观星象时看到师父提过的天府星,伴星竟是文曲星,心中大骇,便为侯爷夫人算了一卦。 奈何他修为不够,只算出伴星在十四岁有大劫,此劫过,天府便会回到紫薇新星侧。 他担心天府陨落会影响大梁国运,殃及百姓。便向靖远侯夫妇俩建议,孩子出生后,将女儿当男孩儿送到镇国寺出家。 如今伴星的大劫破,他窥探天机还改了天府星的命数,已触犯了天条,为此折寿二十年。 若是再算,怕是命都保不住。 觉远想到这,打住思绪给自己也倒了杯茶,想到那俩混球此刻也在屋里,更觉心塞。 别人收徒弟是光耀宗门,他收徒弟是要命。 还一收就是俩。 「是我想多了,师兄莫怪。」皇后喝了口茶,微笑放下茶杯,「我去给菩萨上两炷香。」 若不是师父逆天为她争得孕育紫微新星的命,她早该死在二十三年前。不管儿子的命格如何,她终是借着他护住了家人,又伴他许多年。 能与他母子一场,她已知足,日后如何也不是她能控制的。 「我送你。」觉远也站起来,目光沉沉地看了眼后窗。 他就不该夸人。 林青榕也是个混球,竟大胆偷听他与皇后说话。 「师兄不必多礼。」皇后站起身来,带着师父给她安排的嬷嬷,走出禅房。 觉远跟出去,站在廊下单手竖掌行礼,「老衲恭送皇后娘娘。」 皇后一行出了禅院,他走出廊檐,轻巧跃上屋顶,冷眼看着躲在窗下的林青榕,「要不要为师送件斗篷给你?吹着山风挺冷的吧。」 林青榕:「……」 惨了,今日怕是要扫一整日的山门。 「还蹲着干嘛,扫山门去,若让为师发现你扫不干净,那便留下来扫到干净为止。」觉远气得七窍生烟。 一个个的,都不省心。 林青榕摸了摸鼻子,扶着墙站起来,老实行礼,「弟子这便去。」 早知道不该偷听,关于妹妹的姻缘一事,方丈师父的说法没变。 要命的是,他听到不该听的,被罚真的活该。 镇国寺山门的四十九级台阶两侧,种着十几株松树,一年四季落叶不断。只要一阵风,地上便落满干枯的松针,因而扫山门是镇国寺最为严厉的惩罚。 好在如今是春日,仔细一些还是能扫干净的。 林青榕低着头出去,想到妹妹不适合太早议婚,又开心起来。 未来天子又如何,他的妹妹有方丈师父金口玉言,何时议婚都能说早。 「阿弥陀佛。」觉远嘆息一声,从屋顶上跃下,捻着佛珠回禅房。 「师父。」林青槐殷勤拎起茶壶给他倒茶,「喝口茶消消火,哥哥确实该罚,您别生气,出家人四大皆空可是您教我们的。」 她知道方丈师父收司徒聿为徒有原因,倒是没想到,皇后竟然是师父的师妹。 便是嫁给建宁帝,也有原因。 「想要师父不生气也容易。」觉远喝了口茶,冷笑阵阵,「把欠条还给为师。」 司徒聿别过脸,努力憋住不笑。 「那您还是继续生气吧。」林青槐给自己也倒了杯茶,神色自若,「出家人不打诳语,说了要还钱就得还钱。」 「十三。」觉远伸手过去,用力敲了下他的脑门,「师父怎么教你的。」 「师父说怨人不如自怨,求诸人不如求之己。」司徒聿忍着疼,正儿八经回话,「弟子一直铭记。」 觉远气得又敲了下他的脑门,「早晚得被你俩气死。赶紧下山去,日后若有人问起,不许说我是你俩的师父。」 「弟子遵命。」司徒聿和林青槐齐齐回话。 「为师虽算不出你俩得了什么机缘,既然能窥见未来,便好好行事莫要让天下百姓为之受苦。」觉远低头,从怀里掏出两串佛珠递给他们,「昨日为师便知你俩会来,这是给你俩准备的。」 两串佛珠红色的是玛瑙质地,黑的是檀木质地,一大一小,能看出来做时很赶。 林青槐拿了玛瑙那串戴到手上,忍不住问,「归尘师父那边的情况如何?」 司徒聿拿了另外一串,仔细戴上。 「他还好。小九他们晒了许多的桃花,你今日若是无事便去后山给他酿一锅酒,他打小就馋酒。」觉远的火气散去,面上多了几分笑容,「要是很闲,可以多酿一点。」 林青槐嘴角抽了下,答应下来。 走出禅院,小七、小九他们几个蹲在不远的树后,脑袋被晒得油光锃亮。 林青槐朝他们招招手,从荷包里拿出几块硬糖,扬眉笑道,「过来吃糖。」
第125页 几个小子欢唿一声,接连从树后跑出去。 「六师兄,你是哥哥还是妹妹呀,有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师兄在扫山门。」小九仰起脸,一脸严肃地看着她,「七师兄说你是妹妹。」 林青槐摸了摸他的小脑袋,抬高下巴,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是哥哥,他是妹妹,并且脾气不好。」 司徒聿愉悦勾起唇角。 当初得知父皇要指婚,她也这般哄骗自己。 「那我赢了。」小九高兴得跳起来,利落剥开糖纸吃糖。 林青槐和司徒聿逗了他们一会,拿了晒好的桃花,掉头去后山。 「我记得你离开镇国寺后,整个镇国寺的桃花都不开,后来移了梨树过来也不开花。」司徒聿背着一背篓的干桃花,偏头看她,「最后一次酿出来的桃花酿一共才四坛,其中一坛埋进了御花园。」 「知道你喜欢喝,这回我多酿一些,小九他们今年收的桃花多。」林青槐弯了弯唇角,笑容揶揄,「别学师父,明明自己也馋的不行,每回都拿归尘师父当藉口。」 上一世哥哥出事,她收到消息便跑去求师父算哥哥的方位。 不料师父刚起卦,便吐血昏过去。 醒来后,师父告诉她天意不可违,他将自己藏在镇国寺,已是在行逆天之事。 她心知师父说的都是实话,害怕他会因此丢下她,以哥哥的身份回家后,便又回镇国寺收桃花酿酒。 那之后她很少酿酒,镇国寺的桃花再也没开过。 「朕好歹是帝王,哪有帝王开口跟臣子要东西的理。」司徒聿藏起眼中的爱意,扬唇轻笑,「你酿的桃花酿,是朕喝过的最好喝的酒。」 一杯上头,一醉便是一辈子。 那年在这条山道上,她背着他从后山下来,嘴里骂骂咧咧,说再也不会给他酿酒喝。 他如今都还记得她的语气。 「哄我啊?」林青槐跃上台阶,笑着施展功夫往上掠去,「没用,你能赢我再说。」 「好。」司徒聿笑了下,也施展功夫去追她。 早晚有天,他会赢她。 …… 林青槐和司徒聿从后山下去已是未时。 两人去马厩牵马出来,从侧门下山回城。 林青榕扫了好几个时辰的山门,才上马就看到四道身影从侧门那边出来,领头的赫然是妹妹和司徒聿,顿时瞪大了眼。 合着他白高兴一场? 司徒聿这混帐竟然又偷偷来找妹妹! 林青榕磨了磨牙,不等唐喜便策马追上去。 「大小姐,大公子追上来了。」冬至发现林青榕竟然没走,心底涌起深深同情。 给大小姐当哥哥,太为难他了。 「你先回去,晚上我去找你。」林青槐跟司徒聿说完,勒停了马匹,等着哥哥过来。 司徒聿回头看了眼林青榕,扬鞭催马开熘。 林青榕不喜欢他接近林青槐,看到是一回事,被抓到是另外一回事。 林青槐毕竟才十四岁,怎么看都是自己在拐带她。 不过片刻,林青榕便到了林青槐跟前,还带着稚气的俊美面容,覆着厚厚的寒霜,「你俩怎么会在一块。」 「他是师父的第十三个弟子,师父让我俩今日起还俗下山。」林青槐神色淡淡,「你来做什么。」 「砚声说你给自己找了个老师,我不放心,便来找师父打听他给你俩算出了什么。」林青榕绷紧的面容舒展开来,「他不能嫁,你日后还会遇到更多更好的男子,婚事不急。」 「知道。」林青槐含笑点头。 她确实会遇到很多优秀且年轻俊美的男子,可没人让她有自在的感觉。便是贺砚声,相交时她也有所保留,没法像在司徒聿面前那样放松。 「知道就好。还有几日便是国子监入学考试的日子,没事就待在家里好好背书做卷子。」林青榕见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终于找到一丝当哥哥的感觉。 林青槐再次点头。 有司徒聿给她补课批卷子,考试稳过,她一点都不担心。 进了城,林青槐没急着回去,而是带着冬至去飞鸿居,易容前往天风楼。 「大小姐。」白露和夏至一道迎出来,笑容灿烂,「赌局收银已超过三十万两。」 「嘉安郡主又放了什么消息出来?」林青槐扬了扬眉,扭头去厢房,「她被软禁在国公府,等着漠北首领亲自前来迎亲,还这么不消停。」 「她放出消息说,你在雅集上做的诗作是代笔,还说比对过你的字迹,确认不是你写的。」夏至给她倒茶,「还有,她还让先生传,你与贺世子要议亲,先生拒绝她了。」 「做的好。」林青槐笑笑,抬头看着白露。 「适合造纸的作坊看好了,今日可以去交接。另外谷雨来信,归尘先生的夫人已有所好转,她会尽快赶回。」白露恭敬回话,「再有便是,那造纸坊的东家又下了帖子,想见你。」 林青槐沉吟片刻,曲起手指在腿上敲了敲,「给他回话,国子监入学考试后,我便去见他。」 师娘真是中毒,她赌对了。 「是。」白露笑起来,「那作坊原来是织布坊,造纸要建合适的池子,我已找好了匠人,房契地契更名后便可开工。」 「那走吧,现在就去把作坊买下来。」林青槐站起来,神清气爽,「造纸坊的东家没派人盯着你吧?」
第126页 「找作坊是天风楼出面,这几日我都在书局教姑娘们抄书。」白露眉眼弯弯,「他跟不到。」 林青槐放了心,吩咐冬至去找掌柜的支了银票,坐上马车前往安业坊。 这家织布坊比被买走的几家造纸坊都要大,价钱也合适。 林青槐和前东家去京兆伊衙门,改了房契地契的名字,付完银子便走,剩下的事交给白露处理。 回到天风楼,她叫来掌柜的,吩咐他去查城中的米粮铺子,是否有过比较大宗的买卖。或是每月送货上门的数量比较大,再查城中何处有很大的院子。 离得近能互相打通地道的也要留意,城外的庄子也查一查。 燕王手里的兵马,按最少的三万算,便是早早就备好粮草,每月也要补消耗的部分。 他训练暗卫,不是在城内便是在城外不远。 董先生说马车走了大约半个时辰,便听到小贩叫卖的声音。 「今日有人来天风楼下单。」掌柜的垂首回话,「下单的人是燕王府的大总管,要查的人是您,给银子五千两。」 天风楼接单后会保证完成任务,且不泄露下单之人的任何信息。 「他要查我什么?」林青槐略诧异,「单子呢。」 燕王是不是发现了什么?文奎堂开了一年,没人知道她是东家。 买书局她是有意不易容,就为了能以妹妹的身份接过来,让自己有理由出府折腾。 「单子在这。」掌柜的拿出单子递过去,「他要查您的八字,还有您这十四年都生活在哪。」 林青槐拿着单子细看一番还回去,眸光转了转,勾唇浅笑,「接了,八字我一会写给你,其他的,就把之前准备的信息给他们一份就行。」 宋浅洲查到的消息,是她故意露出去的,父亲从中也做了不少布置。 「是。」掌柜的收好单子退下。 林青槐看了下时辰,带着冬至回飞鸿居,换回原来的衣裳洗去易容,骑马回府。 一晃眼,国子监的入学考试也到了日子。 林青槐一早起来,听说父亲昨夜半夜回府,稍稍收拾一番便往燕回轩跑。 「你今日要去考试,爹爹提前把圣上安排的差事办好了,回来送你去。」林丞看着活蹦乱跳的女儿,心中满是幸福,「燕王藏在城外的兵马找着了,一会你考完试,爹爹就进宫。」 林青槐眨了眨眼,鼻尖有些发酸。 就一个没什么难度的入学考试,父亲都着急赶回来,明年春闱他岂不是要好几日都睡不着。 「我今日休沐,也陪你去。」林青榕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笑道,「好好考。」 「人多我便不去了,在家等着你们回来用饭。」周静上前给她整理髮鬓,「娘相信你一定能考得过。」 林青槐伸手抱她,埋头在她颈间静静闭上眼。 她不会让他们失望。 上车赶到国子监,拿到名额过来考试的学子,这会都在门外候着。 林青槐从车上下去,一眼看到人群里,换了容貌,穿着一身布衣的司徒聿。 他下月要去吏部观政,是建宁帝对他的考验,也有让他立威之意。昨夜都说了不用他来,好好把吏部可疑的人找出来,他还来。 「看谁呢。」林青榕留意到她的眼神,眯了眯眼,抬脚朝司徒聿走过去,「你便是裴恆?听说我妹妹给自己找了个老师,却从未见他给妹妹上课。」 这混帐不是司徒聿,他把自己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第45章 044 一定会很甜。 司徒聿垂下眼眸, 淡淡看他一眼,抬手行礼,「不知林公子此话怎讲?林姑娘请裴某为她补课, 裴某自知学识不足, 早已拒了林姑娘。」 林青榕的眼神何时这般好了? 「哥,你干嘛呢。」林青槐凑过去, 笑盈盈地看着司徒聿,「裴公子也来考试?」 哥哥不知是如何发现她与司徒聿私下往来的, 这几日, 一放衙就回家盯着她背书。 不止自己盯着, 还让娘亲也帮着一起盯着她。 幸好娘亲闲不住, 不是找人打马吊,便是约上相熟的夫人出门喝茶, 赏花。 「裴恆见过林姑娘。」司徒聿递了个眼神过去,态度很是疏离,「林公子方才气势汹汹地拦住裴某, 质问此前林姑娘欲请裴某当老师一事。」 贺砚声那个老匹夫,自己被亲娘拖了后腿见不到林青槐, 便跑去找林青榕挑拨。 怪不得林青槐这几日夜里很晚才去晋王府。 「兄长是担心我被骗, 还请裴公子见谅。」林青槐眼底漾着笑, 晨曦落在她眉间, 那双眼像是铺满了碎金, 潋滟勾人, 「我这便让兄长给你赔不是。」 只要他们不承认, 哥哥就拿他们没法子。 见到司徒聿易容前来,她很开心。 上一世春闱,她走出贡院时, 他提前了足足一个时辰赶到门外等她。 那会她第一个出贡院,爹娘和哥哥都不在了,三叔和婶婶还没到,她眼里能看到的人,只有他。 「不必了,他也是好心。」司徒聿故作冷漠,「裴某过去排队核对名帖。」 他俩演了十多年的奸臣和被大臣煳弄的软弱帝王,林青榕若是想看他二人露馅,绝无可能。 「裴公子请。」林青槐含笑行礼。 林青榕:「……」
第127页 当着自己的面,他俩还敢眉来眼去! 「哥,你快去陪着爹爹,他忙了好几日回来也没能好好歇着。」林青槐伸手拉着他袖子,将他拖回马车旁,「你别疑神疑鬼的,你妹妹我又不是傻子,不会被人骗。」 「他就没安好心,若不是对你有企图,干嘛易容赶过来。」林青榕曲起食指,不轻不重地敲她的脑门,「离他远点,若是让他家里那位知道,你晓得后果的。」 林青槐想起被建宁帝抓包的事,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你就别操心了,年纪不大想法怪多的,有方丈师父的金口玉言你慌什么。」 「少跟我说歪理。」林青榕没忍住,又敲了下她的脑门,「去吧,我带父亲去客栈歇一会,到时辰了再过来接你。」 他怎么能不慌! 司徒聿长得好看,行事沉稳、心思敏锐。除了人口失踪案,这段时日他又连破了两桩案子,大理寺上下没人不服他。 便是撇去他的皇子身份,这样的才俊也是不多见的。她在镇国寺过了十四年,身边都是一群小小子没个能比的,万一被司徒聿给迷住还把持不住,她岂不是要及笄就出嫁。 他可捨不得她进那个笼子里受苦。 爹娘没给她定什么一定要成婚嫁人的规矩,他只想能多留她几年,嫁出去不会有在家时那般自在。 「我去排队了。」林青槐笑眯眯看他,一副长辈看晚辈的模样,「你快走吧。」 爹爹这回去查燕王私养的兵马累坏了,上了马车便困得睡过去。 林青榕摆摆手,站在马车边上不动。 林青槐不再管他,扬起唇角,脚步轻快地去找司徒聿。 这会人更多了些,国子监大门两侧都停满了马车,街上的茶楼酒肆和客栈,也都人满为患。 女子参加国子监的入学考试,在本朝到底是第一回 。寻常百姓、文人雅士、闺阁千金,京中大小官员都在关注此事。 大部分是来瞧热闹,等着她落选好去天风楼领银子。 在他们看来,这回参加入学考试的学子总共有五百人,入选名额是五十人,她半月前还不识诫字,几无入选的可能。 还有一部分百姓,单纯就是来凑个热闹。 截至昨日停止下注,偷偷到天风楼下注的有六千余人,收银将近五十万两。 最高的一笔下注,是燕王府的大总管,下注两万两。 其次是孟淑慧的哥哥孟绍元,下注一万两。 孟淑慧在停止下注前又补了三千两,合计下注四千两。 他们全都买她落选。 开局前,钱庄作保,因而无人担心天风楼赔不起。 按照夏至报上来名册计,买她入选的只有不到十人。其中父亲和建宁帝分别下注五千两,余下七人也都是熟人。 温亭澈下注十两,贺砚声下注二十两,哥哥和娘亲各下注一百两。皇后下了二百两,大夫人齐悠柔下了五十两,纪问柳下了二十两买她入选,又下注十两买她落选。 买她落选一赔五,她若是入选则庄家通吃。买她入选一赔十,她若是落选则庄家通吃。 有了孟淑慧帮忙吹风,这一把,除去买她入选要支付出去的银子,她和司徒聿五五分帐,每人能有二十多万两。 不枉她埋头苦读半个月。 林青槐走到司徒聿身侧,低头拿出自己的名帖,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你当真要排队?」 「自然不是。」司徒聿把自己占下的位置给她,笼在晨曦下的寻常面容,浮起略显僵硬的笑,星眸灿亮,「给你留的,知道你不喜人多气息浑浊,再有几个便轮到。」 林青槐仰起脸,透着狡黠的眸子里映出他的模样,「谢谢你呀。」 还以为他也要进去考一下。 「我不考,但是可以先知道结果。」司徒聿勾手示意她靠近过来,微微低头在她耳边嘀咕,带着磁性的嗓音温柔缱绻,「我爹让我来监考。」 父皇看破他的心思,不过没问他赌局是谁提议的,他俩到底是怎么跟天风楼搭上关系的,也没提。 总觉得他俩在父皇那,已经没有秘密可言。 「那你先去换衣裳,我这也快了。」林青槐说完便站好,笼在晨曦下的绝美面容,依稀染上浅浅的一层薄红。 司徒聿喉咙紧了紧,应声走出队伍。 两人亲昵无间的一幕落到林青榕眼里,惹来他老大的不满。 司徒聿这混帐,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哄得天真无邪的妹妹对他如此信任。 他攥着拳头,眯起一双眼死死盯着司徒聿,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潮中,这才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去客栈。 …… 长街喧嚣,国子监大门两侧聚集的百姓越来越多,京兆伊衙门不得不派了官差过来疏散。 纪问柳站在茶楼二楼的窗前,羡慕地看着一身红裳,俏生生站在一群学子中间,鹤立鸡群的林青槐,用力攥紧了手中帕子。 若她也有这份福气,今日,说不定她会与林青槐同上考场。 那日在雅集听了林青槐的诗作,她便想着自己也要到国子监读书,回府后一刻都不等,大着胆子去找了父亲说出自己的想法。 谁知父亲不单没答应帮她要名帖,还训斥她不好好习习女红等着议亲,读什么书。 继母也跟着帮腔,说靖远侯府家风不正,才会教出林青槐那般不懂规矩,无视礼法的女儿。
第128页 父亲深以为然,将她骂了一通,不准她再提此事。 继母原是府中的姨娘,母亲未走之时一副温柔体贴的可人样,母亲一走便翻了脸。 她才刚及笄,继母便想着将她许给娘家的侄子。 那侄子不学无术,考了数年都还是童生,样貌也不如何,每日花天酒地。 但凡自己有一分林青槐身上的胆气……纪问柳闭了闭眼,看到林青槐拿出名帖,胸口愈发酸涩。 国子监入学考试的名额,由族学和官学整理上交。有资格参加入学考试的学子,都有一份国子监发放下来的应试名帖。 帖子上写明考生的名字,户籍,年纪,加盖国子监和族学或官学的印章。 林青槐手里的名帖是圣上赐的,质地与其他的学子不同,用的洒金笺,独一无二。 若父亲也去求圣上,也能拿到那样的名帖。 「大小姐?」丫鬟采云面上浮起担忧,「您没事吧?」 「无事,你说若我那日搬出母亲来说服父亲,如今会不会也能去考试。」纪问柳笑的苦涩,「真听了继母的安排嫁给她侄子,我哪还有好日子可过。」 她是尚书府嫡出的大小姐,下嫁一个秀才都不是的浪荡子,还是远嫁,想想就觉着可怕。 「奴婢没读过多少书,也知不是人人都能如林姑娘那般肆意妄为。」采云扶她回屋坐下,轻轻嘆气,「大小姐不妨想下,一条生路一条死路,该走那一条。」 「你说的对,明知是死路何必要走。」纪问柳冷静下来,仔细考虑自己的将来。 父亲虽纵着继母,可她到底是嫡出的大小姐,又有上京第一才女的名头。他不会同意继母的提议,让自己嫁给一个对他的仕途毫无助益的人。 只要没议亲,自己就还有希望,活成林青槐那样恣意潇洒的模样。 「采云,你一会准备张拜帖,我明日去拜访林姑娘。」纪问柳抬起头,眼底透着坚定,「说不定她会帮我。」 春风楼如今还封着,可上京的百姓都知晓,人口失踪案找回来又被家人抛弃的姑娘,都在靖远侯府。 便是春风楼里的姑娘,也有不少跟了她,这些时日在书局抄书,日子过的很是平静。 「好,回府后奴婢便去准备。」采云见她平静下来,不禁松了口气。 大小姐在尚书府的日子不好过,她看着也难受。 纪问柳想通了自己要走的路,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又走到窗前一瞬不瞬地看着林青槐。 她有预感,林青槐能入选! 国子监门前。 林青槐将自己的名帖递给国子监主簿,提笔在一旁的簿子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白鹭轩。」主簿抬头看她,眼中有明显的不喜。 林青槐笑笑,拿回加盖考试印章的名帖,大步往里走。 「那便是靖远侯府的大小姐,看她那模样,有八成会落选。」排队等候的学子见她走了,开始小声议论。 「我觉得有十成。姑娘家学的是《女诫》、《女训》、《女论语》、《女范捷录》,跟咱学的不一样,不过这姑娘真挺狂的。」 「人家可是靖远侯府的大小姐,有狂的底气,便是丢脸了对靖远侯府来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听闻她在文奎堂雅集所作的骂人诗,是个叫裴恆的给她代笔。今日考试,晋王奉旨监考,博士和助教全部参与监考,估计代笔不了。」 「你说的这个裴恆,是不是方才与她说话的那位?就他那身布衣,考试的名额都没有,如何给她代笔。」 …… 参考的学子们说起来便没完,林青槐一路过去,听到不少关于自己找人代笔的言论暗暗好笑。 她没看过女四书,三岁启蒙便跟着方丈师父看佛经,跟着归尘师父学六学,看各地风物志、各种杂书。 国子监的入学考试根本难不倒她,找司徒聿帮忙,只是想做出符合主考官的文章,让他们没法让自己落选。 进入白鹭轩,林青槐在人群中看到惊蛰的身影一闪而逝,唇角弯了弯,扭头往他的方向走去。 司徒聿从后门进来,外面的学子还在等着他奉旨出现呢。 「还有两刻钟开始考,外边议论疯了。」司徒聿从廊下出去,俊朗的眉眼染着愉悦的笑意,「差不多得了,别欺负小孩儿。」 「小孩儿欠教训,该挫就得挫他们一顿。」林青槐也忍不住笑,「给样东西给你。」 司徒聿垂眸笑了笑,心底涌起隐秘的期待和欢愉。 她总算主动送礼物给自己。 「还剩下两块,你若是无聊就吃一块。」林青槐左右看了一圈,低下头,从荷包里拿出两块糖递给他,「我爹查到被藏起来的兵马了,我考完了要去见造纸坊的东家,说不定能摸出粮草在城内转运的库房。」 城中的米粮铺子,有一半以上是燕王的产业,她着实没想到。昨夜他俩还就这事讨论了半个时辰,燕王若是起兵围城,五军营若无防备,等赶到城外,皇城估摸着已经破了。 若他还按兵不动,他们倒是可以利用时间差,断了从城内将粮草运出去的路,给父亲和建宁帝争取时间。 这几日九门守备未见动静,看样子要唱空城计。 「你要给我的是糖?」司徒聿满心的期待落回肚子里,转念又想,她好歹开始惦记自己了,也是好事,「考完后一个时辰出结果,你到飞鸿居等我。」
第129页 「好。」林青槐往后退了一步,俏皮扬眉,「很甜的,我先过去了。」 司徒聿点了头,拿起糖块放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一定会很甜。 林青槐回到学子中间,按照监考官的安排,坐到其中一间课堂最中间的位子。 四周的学子都看过来,眼里有探究,也有鄙夷。 她视若无睹,放下自己名帖,乱没坐相地倚着书案,无聊把玩玉佩。 还有一刻钟,考试正式开始。 「那是邱老吧?」隔壁的胖子忽然发出惊唿,「他要来我们这间课堂监考?」 话音落地,其他的学子全都看着林青槐,脸上露出戏嚯笑。 「本姑娘知道自己长得好看,诸位如此盯着我,不觉有辱斯文吗。」林青槐勾着唇角,嗓音凉凉,「邱老作为国子监的招牌,会参与监考不过件稀松平常的事,诸位在想什么呢。」 盯着她看的学子纷纷收了目光,敢怒不敢言。 她说的没错,如此盯着一个未出阁的姑娘看,本就是极为失礼的一件事。 若他们还跟她吵起来,好容易得来的名额,怕是要立即作废。 课堂安静片刻,邱老负着手不疾不徐走进来。 他环顾一圈,撩袍坐到授课台上,漫不经心地看了眼林青槐,什么都没说。 过了一阵,又有两名监考官进来,开始发放卷子。 林青槐拿到卷子飞快扫了一眼,见是自己都做过的,神色愈发轻松。 难度比科举低了许多。 写完一半,司徒聿和礼部尚书一道进来,课堂里气氛倏然变得凝滞。 林青槐抬头沖他眨了下眼,继续写卷子。 司徒聿装模作样地看了一圈,和礼部尚书离开课堂去下一间。 一个时辰的时间还未结束,林青槐写完了全部的卷子,规矩坐好。 邱老一直在盯着她,就是另外两位监考官,也时不时从她身边走过。可见孟淑慧传出来的流言,影响之大。 熬到结束,林青槐交了卷子便先出去。 司徒聿还有等平定结果出来。 走出国子监大门,外边的人更多了。林青槐缓了缓唿吸,看到自己的马车和站在车边的哥哥,扬起笑脸小跑过去。 「考的如何。」林青榕递给她一杯茶,「润润嗓子,不急着说。」 「你妹妹出马自然是没事。」林青槐一口气把茶喝下去,上了马车歇息。 巳时三刻,国子监的大门被堵住,高喊放榜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林青槐倚着软垫,疲倦打起哈欠。 「你不担心?」林青榕好气又好笑,「我给你去看。」 林青槐想拦住他,想到他一直想当哥哥的决心,又放弃了。 他高兴便好。 第46章 045 他想帮她擦掉,又怕被她打。 林青榕跟着人群往前挤, 耳边听到的尽是对妹妹的贬低声,或是即将赢钱发财的欢唿声。 那些人激动又兴奋,仿佛此时是在过年逛庙会, 大戏即将开锣。 他到底只是个才十四岁的少年, 挤了一会没挤进去,反而还被人个拽了出来。 林青榕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 看着乌泱泱的人群,暗暗头疼。 「青榕!」嘈杂中, 贺砚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青榕回头, 伸长脖子看了一会才找到同样被挤得狼狈的贺砚声。 他苦笑了下, 退回去找他。 「在边上等着即可, 入学的名单已核准,马上就会贴出来。」贺砚声也出了一身汗, 面颊被晒得通红,手中的摺扇唿唿摇个不停。 林青榕取下腰间的摺扇打开扇风,也不往里挤了, 跟着贺砚声站在街边,遥遥注视着国子监大门。 「有谁和林姑娘一间课堂考试的吗, 她会不会写?」人群中有人大声问。 「我下了十两银子, 等着赚了就去买酒喝。」 「才十两, 我可是把自己私库存的一半银子都拿去下注了, 买她落选。」 「万一她入选了呢?」有人唱反调。 人群里响起阵阵嘘声。 林青榕听着看着, 俊美无俦的面容隐隐覆上寒霜, 胸口怒火炽盛, 手中的摺扇摇的更快了。 「青榕莫气,都是一群赌徒,自然是希望林姑娘落选。」贺砚声拍拍他的肩膀, 一派淡然,「结果马上就要出来,我们耐心等着就是。」 私心里,他早就认定林青榕会入选。好让那群瞧不起她的监生明白一个道理,不要听风就是雨,免得栽了跟头。 敢扮做林青榕的模样去大理寺观政,如此胆魄和学识,岂是一群只知道读书,自以为高人一等的监生能比得上的。 此前他还不敢确定,见过裴恆,他回去后将裴恆的小像画出来,又画了一幅晋王的小像。两相对比下来,除了面容不同,身形、举止都一模一样。 他曾听闻江湖上有种易容术,能让人改变样貌和声音,变成另外一个人。 林青槐与林青榕的样貌有九成相似,只是个头和身形不太相同,若不仔细分辨,一时间很难注意到。 「那是我妹妹被人骂,若你妹妹也被人这般评头论足,你能不气?」林青榕心里窝火,恨不得上去教训那些人一番。 「你便是去教训了他们也无用,不如等入选的榜单贴出来,林姑娘只要入学他们自然会偃旗息鼓。」贺砚声苦笑,「砚声的妹妹没有林姑娘那般恣意,也无林姑娘的胆识。」
第130页 妹妹被母亲管束的大门不迈二门不出,一举一动都要守规矩,仪态端方,要有贵女的派头。 他倒是希望妹妹骄纵、活泼一些,便是闯了祸,他也能帮着收拾。 「我的妹妹自然与众不同。」林青榕心头的郁气散了些,面色依旧阴沉。 贺砚声瞧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无比羡慕,也更想将林青槐娶回去。 他对未来的世子妃没有过具体的想法。红袖添香可,相敬如宾也可,成婚后无非是男主外女主内,繁衍子嗣,人人都是这般过的。 遇到林青槐,他知道自己该娶怎样的女子,渴望怎样的未来。若只是娶个世子妃回来生儿育女,他是不要的,他想要个志趣相投,或能与自己聊一聊时局,讨论一番民生的世子妃。 林青槐有旁人无法企及的胆识,更有大多数男子都比不过的学识,这样的世子妃才能与自己比肩。 这几日,他的同窗们一下课便聚在一块讨论林青槐,商量着赢了银子如何花。 还有些靠着祖荫进国子监读书的纨绔,在商量日后羞辱她的种种法子,好似他们真比林青槐厉害一般。 只有他清楚,林青槐若是男子,将来必定是他们高攀不起的存在。 贺砚声这般想着,忍不住回头看向侯府的马车。 林青槐没有下车,仿佛这惊动全城的热闹与她无关,那些刺耳的嘲笑和讥讽也进不了她的耳朵。 明明,让整个上京沸腾起来的人,是她。 「贺世子。」温亭澈气喘吁吁地从人群中挤过来,额上布满了豆大的汗滴,面颊被晒得绯红,「结果可是出来了?」 他无需考试可直接进国子监上学,不太清楚考试的难度。 国子监歷年只招七品以上官员子弟入学。只有在春闱前一年,允许寒门学子入学旁听,发放不定数的入学名额给来赶考的学子,以便他们在考前能更上一层楼。 「快了,往年巳时三刻张榜,今年因为林姑娘晚了些。」贺砚声客气回话。 他与温亭澈不熟,心里倒是没有看低他的想法,甚至还有几分欣赏。 出身寒门却不卑不亢,不会因为对方的出身高贵而卑躬屈膝,这一点远胜许多人。 「那我没来晚,东家一定能通过考试入选。」温亭澈放了心,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 东家虽是女子,以自己所见,她的学识说不定远胜自己。 「嗯,她一定会入选。」贺砚声也笑了笑,余光忍不住又扫向马车。 她当真是一点都不着急。 马车上。 林青槐吃着司徒聿带来的糕点,脸颊鼓胀起来,像吞了鸡蛋,一双眼却又分外明亮。 「慢些吃,邱老这次可真是动了气,连我都不能看榜单。」司徒聿给她倒了杯茶,苦笑连连,「只能等着贴出来才知结果。」 林青槐所作的文章,让所有主考的助教都惊嘆,博士和祭酒甚至提议,将她所作的文章送入宫中呈给父皇。 然而拆了卷子的名封后,他们都不说话了,只有邱老再次主张将她的文章送入宫中。 之后便吵了起来。 他懒得听他们争执,交代靳安盯着,便带着惊蛰出来找林青槐。 邱老对她甚是赏识,不管博士和祭酒如何反对,只要他点头,林青槐便能入选。 便是不能,他也会将文章呈给父皇,质疑国子监的选拔标准。 这场赌局,他们只赢不输。 司徒聿抬眼,见她嘴角沾了许多糕点的碎屑,喉咙阵阵发紧,嗓音也哑了几分,「随云……你慢些吃,弄了一脸。」 他想帮她擦掉,又怕被她打。 林青榕和贺砚声、温亭澈都站在不远处,街上到处都是等着放榜的人。真闹出动静,不说她闺名受损之事,靖远侯决不会放过自己。 「唔。」林青槐把糕点吞下去,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拿出帕子擦嘴,「邱老喜欢什么?」 那老头子挺有意思的,只要看上了就会下帖子让人去国子监读书,完全不在意其他人是否同意。 「桃花酿。」司徒聿放松倚着车壁,「去年父皇赏了他一坛,他三日没出门,就在家里喝酒。」 「那我知道用什么法子,避免每日去上课了。」林青槐伸手拿走他腰间的摺扇,狡黠一笑,「每月小考再去,气死那帮小孩儿。」 司徒聿也忍不住笑,手痒得想捏她的脸,更想亲她。 昔年被她气得吐血的老臣不少,个个都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偏偏什么也做不了。 她杀伐果决,从不给人留余地。 「出来了!」车外传来一声惊唿,整条街都欢声雷动,好似今日不是国子监放榜,而是春闱放榜。 林青槐撩开帘子瞟了眼,很快收了目光,伸手推他,「快走,我哥马上就要过来,他打不过我跟你对打还是可以打平手的。」 司徒聿:「……」 他这个未来的大舅子,不好对付。 林青槐等着他下了车,自己也跟着下去,足尖一点潇洒掠上车顶。 「这不可能!」又一声惊唿冒了出来,「林青槐竟然以第一名的成绩,通过考试!」 「第一名?!她是怎么做到的!」 「那我下注的银子岂不是全打了水漂?」 「她怎么就通过考试了呢?!」
第131页 质疑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原先挂满笑容的脸庞,如今满是愤怒和不敢置信。 输红眼了人,高喊此次考试挂羊头卖狗肉,明明定了给她通过,偏要大张旗鼓以为她真的参加了考试。 「半月之前还不认识诫字的人,怎么能通过国子监的入学考试,无非是仗着靖远侯府的权势,出来招摇撞骗!」 「对!这样的结果我们不接受!」 林青槐听着底下的质疑声,扬了扬唇角,红唇轻启,「你是亲眼瞧见本姑娘不识诫字,还是亲眼瞧见本姑娘找人代笔?就不兴本姑娘天赋异禀,半月成才?」 她的声音不大,但站得高又常年习武,声音传出去很远。 质疑她的人回头看过来,面上仍带着愤怒,偏偏又没法反驳她的话。 说她不识诫字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说她找人代笔,当日去雅集的人无一人站出来证实流言非虚。 温亭澈转过身,抬头看着站在马车顶上的少女,心潮澎湃。 他就知道,东家一直深藏不露! 跟他的激动相比,贺砚声要平静的多,唯独看林青槐的眼神愈发的深邃了。 知晓她非寻常女子,胆敢这般与人叫板的行事作态,还是极为惊艷。 整个上京乃至整个大梁,怕是也再难找出第二个,能与她一比高下的女子。 「妹妹。」林青榕回过神,面上绽开大大的笑容,足尖一点掠上车顶与她并肩而立,「在下也想想问问诸位,有谁亲眼瞧见我妹妹不识字,瞧见她找人代笔。」 兄妹俩一红一白,九分相似的面容,男的俊美不凡,女的貌若天仙,并肩站在靖远侯府的马车华盖上,风华无双。 底下等着看热闹的学子和百姓,许是没想到有人站出来帮林青槐,都有些呆愣。 「既未亲眼瞧见,便是人云亦云,你们有何资格质疑我。」林青槐「啪」的一下打开摺扇,笑容明媚,「凭你们没脑子,还是凭你们想赢钱?」 当了二十年的男子,许多习惯改不过来,比如拿扇子。 她不喜欢团扇,但喜欢让将作监给夫人们定做团扇。 「这些消息都是嘉安郡主放出来,莫非天风楼的赌局……」有人终于回过味来。 长街再度安静下去,所有人都开始怀疑,赌局分明是有人在背后操控。 而操控赌局的人,与嘉安郡主有着莫大的关系。 林青槐满意的看着这一幕,轻摇手中的摺扇。 总有些人喜欢将自己的错误归咎到他人身上,明明自己贪心妄想发横财,输了便要翻脸。 不过,他们找不到自己头上。 孟淑慧想要谋害她的这笔帐,这会算了正好。 「妹妹……」林青榕看着身边比男子还要不羁的妹妹,无地自容,「我会努力。」 他是哥哥,方才那些话该他来说,虽然每回都有种自己是弟弟的错觉。 「有长进。」林青槐笑眯眯点头。 林青榕:「……」 能不能给他这个当哥哥的一点面子。 「邱老出来了!」喧嚣中,有认识邱老的学子高唿。 人群霎时寂静,四周听不到一丝的声音。 林青槐抱着手臂站在马车顶上,似笑非笑。小老头估计是想到榜单出来会有怎样的声音,因而亲自出面解释此事。 看在他如此惜才的份上,回头她就送他几坛埋了三年的桃花酿。 「国子监歷经数朝,从未有女子以考试的方式进入国子监就读,便是在我大梁亦是头一朝。」邱老缓缓出声,「想必诸位都在质疑她这第一名的成绩,质疑她能过考试,乃是有圣上恩准。」 底下无人出声,显然邱老所言,正是他们心中所想。 「为了让大家心服口服。今日除张榜之外,林姑娘所作的文章,老夫亲自誊抄了一份张贴出来。」邱老说完,示意助教将林青槐作的文章贴出来。 此次考试录取的名单也一併贴出。 离得近的几个学子上前观摩林青槐所作的文章,片刻后垂着脑袋,羞愧走人。 「若有人能做出比这更好的文章,随时可进国子监找老夫要入学的名帖。」邱老说完,袖袍一甩,带着助教返回国子监。 邱老一走,一大早赶过来看热闹的国子监监生,一窝蜂地涌到告示墙前。 和前边几个看过的学子一样,看过文章的都低下头,羞愧逃走。 不明所以的寻常百姓,一看他们的神色便知结果不作假,一个个垂头丧气陆续离开。 林青槐从马车上跃下去,含笑走向温亭澈和贺砚声。 她倒是没想到他们也会来。 「恭喜东家!」温亭澈激动得有些结巴,「日后……你我便是……便是同窗了。」 「谢谢你啊,大老远跑过来。」林青槐好笑扬眉,「既是同窗,日后便无需喊我东家了,免得其他同窗以为我欺负你。」 温亭澈挠了挠头,红着脸傻笑。 「恭喜林姑娘。」贺砚声上前一步,回头示意自己的书童把东西送过来。 「贺世子客气。」林青槐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我娘还在家中等着我回去,再见。」 她不讨厌贺砚声,只是非常不喜欢安国公夫人。 娘亲跟她几十年的交情,这段日子也烦的不行。
第132页 「林姑娘留步。」贺砚声略尴尬,不知自己何处得罪了她,「在下准备了礼物祝贺姑娘通过考试。」 「不用了,我什么都不缺。」林青槐保持着疏离的笑容,伸手拽着哥哥的袖子,飞快走人。 「先走一步。」林青榕抱歉地沖贺砚声笑笑,跟上妹妹的步伐。 贺砚声人不错,可惜有个不省心的娘。 兄妹俩上了车,林青槐拿起没吃完的糕点塞进嘴里,眉宇间笼着不悦,「安国公夫人有点烦,我不是针对贺世子。」 「等过了年你及笄后会更烦。」林青榕看着她满脸不高兴的模样,禁不住嘆气,「不光是安国公夫人想议亲,我在大理寺都有人问,你有没有婚约在身。」 说起这事,还真得感谢爹娘明智,从出生便一直瞒着她的存在,没给任何人定娃娃亲的机会。 「我知道。」林青槐闷闷不乐。 女子的身份于她而言,当真是一点好处都没有。 林青榕知她被气着了,原本想问她车上的糕点哪儿来的,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除了晋王,没别人。 侯府的马车离开国子监,街上的人也散得差不多。 温亭澈别过贺砚声,激动赶去天风楼。 他把在雅集上赢得的十两银子都拿去下注,买林青槐入选,如今翻了十倍。 有了这笔银子,他日后无需再为银子发愁! 「我们也走吧。」贺砚声寒着脸招唿身边的书童,掉头往马车那边去。 一会到了家,他得跟母亲谈谈。 林青槐对他的态度比温亭澈还差,明显是不希望两家联姻。若是放任母亲继续拿这事去烦侯爷夫人,只怕日后林青槐会更疏远自己。 「是。」书童抱着礼物,埋头跟上。 世子这是……被林姑娘嫌弃了? …… 国子监的热闹传遍全城,自然也少不了燕王府。 「结果如何?」燕王司徒宸躺在摇椅里,眯着眼逗弄手上的鹦鹉,「她入选了?」 「回王爷,入选了。这是小的抄回来的文章。」大总管上前,呈上自己誊写的文章,「文采斐然,政见独特且有可执行的可能,无论是措辞还是引据经典,都胜人一筹,她的授业师父绝非常人。」 「你的意思是说,她背后有高人?」司徒宸放飞手中的鹦鹉,慢慢坐起来,拿走大总管手里的文章。 天风楼查到这姑娘出生后便送去乡下的庄子,说是留在侯府会影响其兄长,八字也对不上他要找的人。 「这文章确实不俗,能压倒国子监九成以上的监生。」司徒宸阖上眼,不疾不徐出声,「二皇兄的人已发现本王私养的兵马,该请本王准备好的两位侄子出场了。传令下去,三日内把事情办妥。」 「王爷当真要损一半的兵力自保?」大总管骇然,「这十几年的筹谋,岂不是要功亏一篑。」 「宋浅洲母子一事已失了先机,再不断臂求生,本王便会像六皇兄那般,一生不得踏出行宫半步。」司徒宸冷笑,「不过是自断一臂,只要二皇兄抓不到本王,便还有翻盘的可能。」 司徒修这颗棋他准备的比司徒瑾还早,还有六皇兄的长子,这俩傻侄子竟然也想登上帝位,可惜没那个本事。 「是,小的立即吩咐下去。」大总管埋头行礼。 「等等,你先去把风先生请来。」司徒宸懒懒出声,「本王要请他再测星象。」 大总管应声退下。 司徒宸伸手拿过天风楼前日送来的资料,若有所思。 到底哪儿出了疏漏,武安侯废了,春风楼被封。太后被软禁,宋浅洲母子俩也马前失蹄,被二皇兄囚禁到宫里。如今养了十几年的兵马,也要捨弃大部分,自己才能自保。 是林青槐,还是自己那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侄子司徒聿? 燕王府的探子遍布王公贵族的前庭后宅,尤其是靖远侯府,他早早安插人进去,竟然也不知闻野大哥还有个女儿。 他们到底是害怕小侄女影响侄子,还是小侄女的命格太过奇特,只能先藏起来? 司徒宸出神片刻,听到脚步声朝水榭这边来,收了思绪徐徐偏头看过去。 「风某见过王爷。」穿着一身道士长袍背着只木箱子的风衡,走进水榭恭敬行礼,「不知王爷唤小的过来,有何吩咐?」 「上回你说,你的师伯曾算出大梁会出天府星,那你可知这天府星投生在何处?」司徒宸摆手示意他坐下,「若本王得了此女,会如何。」 天府星是皇后的命星,大梁建国至今,他还是头回听说出了。 「回王爷,小的学艺不精算不到这颗星投生何处。」风衡微微垂着头,未有落座。 这燕王每日在府中杀人,做错丁点都有可能会丢命。 他可是还想活着离开燕王府,回去復命的。 「也就是说,你只会测风云知晓何时颳风下雨。」司徒宸有些失望,但很快又精神过来,「那你算下,最近这几日何时有大雨,适合趁夜起兵攻城。」 起兵是要起的,只不过领头的人不会是自己罢了。 「小的这便算。」风衡放下身上的箱子,取出里边的各种用具,埋头测算。 「本王再问你一事,你会不会算别人的命格。」司徒宸拔下一侧的长剑,拿了块帕子仔细擦拭,「或者你先给自己算算。」
第133页 林青槐……他这小侄女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第47章 046 可算知道关心他。 风衡感受到燕王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意, 脖子阵阵发凉,手上的动作也顿了顿。 长剑透着寒光,帕子擦过时发出细细的声响, 如阎王的脚步正在逼近。 风衡低着头, 将测风力的小匣子打开,仔细调整上边的竹蜻蜓, 和底下测算出风力后的刻度沙漏。 他自小跟着师父觉远学观星象测风云,在师父所有的弟子中排行第三, 于十四年前下山进入靖远侯府, 是风字护卫首领。 这些年他游歷各地, 为靖远侯考察民情, 收集当地官员贪赃枉法的证据。 一个多月前,他收到靖远侯在花朝节第二日发给自己的急信, 说京中出了大事,让他带队回京。 他连夜启程,回到上京后一直住在城外的庄子上。那庄子离燕王的庄子不远, 这一个月,他闲着无事便为附近村子里的百姓测算风云, 以便他们选日子开始准备春耕。 燕王果然注意到了他。 三日前, 燕王许是确认了他的身份清白, 命人将他请进燕王府。 第一回 见面, 他便问了天府星之事, 自己挑了些能说的回他。原想再从他口中套些消息出来, 奈何燕王对人的防备极深, 除了身边的大总管,他谁都不信任。 天府星一事只有师父和师祖知晓,他也没什么师伯, 燕王会有此一问,说不定和师祖的死有关。 可惜师祖临终有令,不得寻仇。 师父不查他也不敢去查。 风衡摆弄好所有测算风力的用具,定了定神,回头跪到燕王脚下,抖着身子回话,「回王爷,风某算不出来,测算命格不同于观星象测风云,并非人人能学。」 「那你回答我前一个问题,那天府星投生的定是女子,本王若得了她会如何。」司徒宸瞥他一眼,继续擦拭手中的长剑,眸中泛着冷意。 「回王爷,风某只能看出此星的星芒已弱,反倒是文曲星星芒大盛,与紫微新星同位,便是得了此女也不如何。」风衡头皮发紧。 他回上京后去见过师父,师父与他说此星出现会压制贪狼,还会使群星小乱,不过紫微大盛压住了群星作乱,不会影响根本。 「既然如此,本王便不问了,你好好算算最近何时有雨。」司徒宸丢开帕子,握着剑缓缓站起身。 「是。」风衡额头贴地,身子抖得愈发厉害,一副怕的要死模样。 司徒宸垂目注视他片刻,抬脚往外走。 他未有束髮,身上的袍子带子松松垮垮,露出大片雪白的胸膛,比女子还要柔美的脸上,杀气未退。 「锵」的一声,长剑划过一旁的香炉发出刺耳的声响。 风衡心有余悸,不动声色地收回藏在袖子里的短剑,仍跪着不敢起身。 司徒宸走出水榭,拖着剑站在曲桥上,阴沉沉盯着如镜的湖面。 二十三年前,大皇兄秦王带他陪同父皇一道去西北,视察西北驻军布防。 经过凌山时,大皇兄和他遇到位仙风道骨的老者,大皇兄识破他乃蛮夷国师的身份,二话不说便擒住那老者,逼问他可知谁会是大梁的新君。 老者缄默不语,大皇兄欲纵火烧了凌山,最终逼得老者开口,劝他莫要行逆天之事,免得英年早逝活不过三十岁。 彼时大皇兄手中握有五万兵马,父皇带他去西北视察驻军布防,明显有立他为储君之意。 大皇兄不信老者所言,点燃了火把作势要烧山。 孰料对方根本不惧大皇兄的威胁,直言他们兄弟俩都没帝位的命,还说大梁五十年内必出与紫微星同辉的天府星,令大梁开创新的盛世。 大皇兄一怒之下刺伤了那老者。 从西北回到上京,二皇兄大婚,娶的正妃却不是大皇兄一早安排给他的惠妃。他觉察到二皇兄可能已发现了什么,从此日日缠着二皇兄,极力讨好他。 过了一年,大皇兄果真出了事,被父皇发现私养兵马一事,五万兵马损了一半另一半打散去了各处藏匿。 父皇虽未将大皇兄赐死,却灭了德太妃的母族,一个活口没留。 二皇兄被册立为大梁储君五年后,父皇驾崩,大皇兄染病身子一如不如一日,当真就没能活过三十岁。 他心中骇然,藏好父皇命他去封地的遗诏,派人前往凌山寻找那位老者。 得知那老者受伤后不到一年便仙逝,徒弟也下山云游四海,他愈发谨慎的图谋帝位。 原本他都忘了天府星一事,毕竟当年在西北时他才五岁。 自从利用侄子司徒瑾去对付林青榕失手,他便有种被人盯上的感觉。尤其是闻野大哥邀他一起逛春风楼后,这种感觉便日渐强烈。 侄子的计划说不上多严谨,但对付青榕那心思单纯的孩子足够。 失去唯一的儿子,闻野大哥必定大受打击无暇顾及其他,方便自己下手布置后续的计划。 他甚至计划好,青榕死后便除掉嫂子,尔后在一年内除掉闻野大哥。 二皇兄最放心的人只有闻野大哥。 皇城禁卫、五军营都交给闻野大哥掌管,从未有过疑虑。 只有除掉他,自己才有可能篡位成功。 说起来,自己年幼时闻野大哥对自己也颇多照顾,可惜,他至始至终都站在二皇兄那边。
第134页 他要帝位,便只能与闻野大哥为敌。 这些年,他控制着大梁纸张流通的渠道,为自己网罗了许多的朝臣。眼看大业将成,青榕那傻孩子不单没死,闻野大哥还多了个女儿出来,他没法不多想。 自从这个女儿出现,春风楼没了,贩卖私盐的渠道刚建好便被掐断。造纸坊被盯上,宋浅洲母子被二皇兄劫走,便是他养在城外的兵马,也暴露在二皇兄眼皮底下。 司徒宸闭了闭眼,打住思绪,挥起长剑噼断曲桥的护栏。 大梁的江山他要定了,天不让他称帝,他便逆天! 大不了,他再等上十几年! 「王爷,测算出结果了。」风衡看了眼被整齐切断的护栏,埋头行礼,「近日无大雨,最近一场雨在下月初一,寒食节后才会有场大雨。」 他这几日凡是天空无云便观测星象,加上自己做的测风工具,通常能测到十日内的天气。 「下去吧。」司徒宸拖着剑进了水榭。 风衡收拾好自己的工具,拎起箱子背到肩膀上,行礼退下。 司徒宸坐到水榭内的高几上,吩咐在水榭伺候的太监,去请府中的美人过来。 距离下月初一还有五日时间,够了。 他手中有遗诏的消息,这会估计已传到二皇兄耳朵里,至于遗诏的内容是什么,二皇兄会比谁都紧张。 等手下人布置好各项证据,司徒修和六皇兄吴王的长子,会打着营救太子宋浅洲的名义起兵。 反正没人知道,遗诏到底是给他还是给大皇兄。 司徒宸喝了口茶,大总管匆忙进来行礼,「已全部安排下去。」 「本王许久未见阿恆,最近可有盯出什么来?」司徒宸丢了茶杯倒进摇椅里,微微眯起眼眸,「但凡有疑点都要说。」 「没发觉有可疑之处,他去了大理寺后便认真观政,已破了好几个积案。」大总管汗颜,「林小姐那边也没瞧出来什么,她自从在国子监门外救了自家兄长,便鲜少出门。」 燕王府训练出来的暗卫,跟了他俩人一个月都未有发现可疑的地方。 「当真一点都没有?」司徒宸的嗓音冷下去,想起百姓对闻野大哥的印象,无一不是风流纨绔,不思上进,流连花丛,眉头皱了起来。 他这小侄女,倒是有几分闻野大哥的风范。 「可疑的地方没发觉,倒是晋王殿下似乎对林小姐动了心思,总在找机会见她。」大总管下意识抖了下,悄悄偏头看向曲桥另一头。 来了三位美人,今日自己可能又要准备埋尸。 「他小子眼光倒是不错,继续盯着他俩,一有可疑的地方立即来报。」司徒宸神色阴郁。 二皇兄不可能知晓他的计划,被自己的生母下毒他都不知,如何看得穿从小带大的自己? 可阿恆和闻野大哥的女儿都是小孩儿,哪来这么大本事掀他的底? 「是。」大总管应声退下。 几位美人也到了水榭外,一个个面白如纸,颤颤行礼。 司徒宸偏头看了眼,唇边勾起凉薄的笑,「过来,乖乖哄得本王舒坦了就不杀你们。」 美人们埋头入内,尽量挤出笑容来,一起过去给他揉肩捶腿。 「本王像不像帝王?」司徒宸抓住其中一个美人的手腕,将人拉进自己怀里,伸手掐住那美人的脖子,「说。」 他迟早有天会再回皇城,坐上那天下间最尊贵的位子,从此不必担惊受怕,不必像条狗一样摇尾乞怜。 宫女生的孩子又如何? 他会是大梁的帝王,他那被毒死的母亲会被追封为太后! …… 过了午时,到天风楼吃饭喝茶的人不见减少,反而比平时多了一倍。 说书先生说的唾沫横飞,将林青槐如何力压五百名考生,以第一名的成绩进入国子监读书。 嘉安郡主又是如何放出假消息,以天风楼的名义开赌局,惹得过路的百姓都忍不住驻足倾听。 林青槐歪在椅子上,听夏至绘声绘色地学着先生的模样,说完外边发生的事,伸手端了杯茶水递给她,「渴了吧。」 「不渴,奴婢还能说上三日。」夏至说完觉察到不对,立即改口,「奴婢说完了,很渴。」 国子监入学考试的结果张贴出来,天风楼立即被愤怒的人群围攻。 她命护院出去把人拦住,再放出嘉安郡主亲笔写的字据,证实赌局之事天风楼只负责收银、抽水,庄家是嘉安郡主,那些人便不敢再闹。 那字据其实是她仿写的。 嘉安郡主每回来天风楼下单子,要先生散布关于大小姐的流言,都要立字据。 她便是想否认也不行。 荣国公府如今可没胆子闹事,大小姐说了放心大胆的干,就不会有任何问题。 「回头你去说几天书,让先生休息休息。」林青槐好气又好笑,「银子都送去钱庄了?」 「送了,金叶子和银锭留下,碎银和铜板送去钱庄,换了银票出来。」夏至还很激动,「除去赔银,我们跟晋王分帐后还有二十一万两。」 这笔银子赚的又快又稳,明年春闱说不定还能赚上一笔。 「回去吧,留意四周别被人盯上。」林青槐伸手敲她的脑门,「稳重些,别让人发觉天风楼的管事,是个小丫头。」
第135页 夏至嘿嘿笑了一阵,站起身来,认真板着脸开门出去。 林青槐拿起帐册翻了翻,唇角扬起。 有了银子,她便可以开一间专收女子的义学,让被家人嫌弃、放弃的小姑娘也能识字、读书。 那见鬼的女四书就该拿去引火。 她会教姑娘们如何谋生,如何不被家人威逼嫁人、做妾。她的十七房妾室,如今都还不到十岁,最小的才五岁,可以全部带过来。 这一世,她定要护得她们周全。 「大小姐,白露来了,还有晋王。」冬至敲门进来,笑眯眯看她,「请他们进来吗。」 大小姐给她们四个都放了两日的假,日子随便定,何时放假她们自己说了算。 还每人发了一百两银子。 「嗯。」林青槐合上帐册,没动。 冬至回头说了声,入内添茶水。 司徒聿和白露一前一后进来。他又换了个模样,身上穿着护卫的衣裳,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林青槐上上下下打量他一阵,忍不住笑,「我可没请护卫。」 「我不请自来。」司徒聿坐下喝了口茶,星眸漾着笑意,「你约他几时见面。」 「未时三刻,云华轩。」林青槐偏头看房中的滴漏,「你歇一歇我们便过去。」 司徒聿放松下来,拿起桌上的糕点送入口中。 他原本想和她一道用午膳的,谁知邱老当真将她做的文章送进宫里,害他被父皇召进宫。 父皇看了她所作的文章久久不语,半晌才轻嘆她为何不是男子。 他生怕父皇想起之前在御书房,曾考过林青槐一事,安慰父皇还有个林青榕,他们兄妹俩的学识不相上下。 也不知父皇信没信,倒是没在说这事,转而提醒他近日出门多带几个赤羽卫。告诉他,燕王叔屯兵将近五万,随时可能起兵攻打皇城。 再有便是,燕王叔好似手中有一份遗诏,父皇也不是很清楚。 皇祖父驾崩的突然,是在睡梦中走的。 负责照顾皇祖父的大总管发现他驾崩,也因为心疾发作走了,因此无人知晓皇祖父留了什么下来。 司徒聿吃完一块糕点,肚子还是很饿,喝了口茶开始吃第二块。 林青槐见他狼吞虎咽,猜想他可能没用午膳,勾手示意冬至过来,低头在她耳边小声交代,「让厨房送一份牛肉面过来多放牛肉。」 冬至看了眼司徒聿,笑眯眯开门出去。 「再有两日造纸坊的池子建好,奴婢找了能送竹子的山民,预定了一批竹子。」白露拿出册子,细禀造纸坊的进度。 「那些匠人的身份一定要保密,不能让人发现。造纸坊前院做编篓子的作坊,竹子入城便不会有人怀疑。」林青槐坐直起来,想了想又说,「日后来见我,尽量易容,除了我给你们的玉佩,还要记住口令,从下月开始一月一换。」 司徒聿听她提起玉佩,下意识抬眼看去。 见白露身上的玉佩,和送给自己的一模一样,他险些噎到。 这没良心的。 合着在她眼里,他还真是个护卫? 「明白,奴婢会尽快办好这事。」白露合上册子站起身来,「奴婢告退。」 「事情办完,除帐册外不要留任何有字的纸,一会记得烧掉。」林青槐提醒她一声,又瘫进椅子里,偏头跟司徒聿说,「你那边的消息怎么样,我考完我爹便进宫了,没打听到什么。」 「将近五万兵马,藏在那一片山的山洞里,无法突袭,只能引他们出兵。」司徒聿用力咽下口中的糕点,端起茶杯喝茶,「还有便是,我爹说燕王叔手里有遗诏,我怀疑是假的。」 「肯定是假的。你登基时三个弟弟还是小孩子,他手里有几万的兵马,杀了你便能名正言顺的登上帝位。」林青槐翻白眼,「他当时没能成事,如今看来原因有三,我顶替哥哥打乱他的计划,太后跟他没谈妥条件,宋浅洲手里也有兵马。」 说完,她瞧见他脸上沾满了糕点的碎屑,扬了扬唇,拿出帕子递过去,「脸擦擦。」 司徒聿愣了下,接过她递来的帕子,心跳隐隐乱了频率。 给了他就不还了。 擦干净脸颊,他揉了下还是很饿的肚子,继续说,「堂弟手里确实有兵马,人数和他的相当,已经逼问出来了。」 「饿狠了?一会就给你送牛肉面过来。」林青槐看到他的动作,见盘子里还有一块糕点,顺手推过去,「他后来选择在致仕宫宴上毒死你我,应该是除掉了宋浅洲,如此便再没人能阻止他。」 因为他手中根本没有遗诏,就算有,也不是传位遗诏。 建宁帝当了五年多的太子才登基,这事绝无更改的可能。 「我也如此认为。」司徒聿听她说给自己准备了牛肉面,心底暖洋洋一片。 可算知道关心他。 未时二刻,林青槐带着冬至和扮做护卫的司徒聿,提前一刻钟走进云华轩。 「林姑娘请上楼,赵东家也刚刚到。」小二笑容满面,「恭喜林姑娘考上国子监。」 「你见过我?」林青槐脸上挂着笑,眼底布满了冷意。 这小二她没见过。 「林姑娘的画像已是抢手货,您不知道?」小二的愣了下,赶紧埋头赔不是,「小的方才多有得罪,还请姑娘见谅。」
第136页 林青槐递了个眼神给冬至,取下荷包拿了块碎银赏给小二的,「赏你的,我长得好看他们喜欢画便画吧。」 小二惊喜莫名,才消失的笑意又回到脸上,「那帮学子买你的画像,可不是买回去欣赏的,而是买来激励自己,不能连个小姑娘不如。」 林青槐:「……」 司徒聿:「……」 小姑娘厉害的很,专欺负小孩儿。 「带路吧。」林青槐清了清嗓子,提醒小二别只顾着说话。 小二霎时烧红了脸,领他们上去。 司徒聿趁着小二不注意,偷偷拉了下林青槐的手,飞快在她耳边说,「有杀气。」 林青槐微笑点头。 她也感觉到了,过来之前她特意安排了两个暗卫跟着,加上赤羽卫,他们不会有事。 第48章 047 自己对她还不够好的吗。…… 赵东家四十来岁的年纪, 生的眉眼周正,蓄着近几年在上京兴起的美人须,一双眼如鹰隼一般, 锐利、杀气腾腾。 此人的武功不弱, 冬至和惊蛰得联手才有赢面。 林青槐大大方方坐下,打开摺扇轻摇, 「先生是造纸坊的赵东家?」 司徒聿在门外没跟进来,她也没让冬至跟着, 尽量演好一个天真无邪的十四岁少女。 这人不会真的动手, 很明显他只是想震慑自己。在他眼中, 自己只是个十四岁的黄毛丫头, 没见过什么世面,有父亲和兄长宠着性子略显张扬, 如此而已。 天风楼给燕王关于自己的信息,只有这些。 「是我。林姑娘不愧是出身将门,气度不凡。」赵东家脸上浮起热络的笑, 殷勤给她倒茶,「这明前的龙井刚送到上京, 不知姑娘喜欢什么, 便选了这茶。」 林青槐承他的情, 端起茶杯抿了口, 唇边弯起浅笑, 「赵东家费心了, 我这人不挑, 不知赵东家见我所为何事。书局的大小事务,由管事的全权做主,我就随便玩玩, 开不下去也无所谓。」 她买书局是为了找师娘,没想过会意外发现燕王笼络人才的手段。 「我约见姑娘也没别的意思,就是想为此前的事情给你赔个不是。」赵东家笑笑,脸上露出几分商户面对方权贵的卑微,「我这点生意也就是图个养家餬口,未有料到书局的东家,竟是靖远侯府的大小姐。」 这小姑娘眼神干净透亮,像是当真不知自己为何要见她。 兴许是在乡下住的太久,她也不清楚靖远侯府这四个字对商户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跟在燕王身边十几年,还没遇到过自己看不透的人。 这小姑娘无论怎么看,都只是个被父兄宠着的小孩儿,没什么城府心计。 「做买卖还会因为对方出身太高,做不了的?」林青槐佯装讶异,清凌凌的眼浮起迷茫,不解地看着他,「所以你才一直下帖子给我,就想为了这事跟我赔不是?」 上京的百姓都知晓,她是个在乡下生活了十四年的侯府大小姐,没见识也不懂规矩。 刚回京便仗着父兄宠爱胡作非为。 做买卖全凭家底厚实任性而为,不知情理所当然。 「是我想多了,以为姑娘也如其他的权贵一般,喜欢仗势欺人。」赵东家见她当真不知,心底的石头缓缓落地。 燕王就是想的太多。 一个从来没在上京生活过,还未及笄的小姑娘,怎么可能发现他们在图谋什么。 「凡事讲理,造纸坊没有原料开不了工,不卖书局纸张不是很正常的吗?」林青槐脸上的迷茫更明显了几分,不动声色地给他催眠,「我没把这事放在心上,你能把库房里的存货给书局,我已感激不尽。」 赵东家被她这副不谙世事的模样逗乐,身上的杀气散了些许,爽朗笑开,「早知姑娘如此明理,我便无需夜不成寐了。」 「这点事不至于吧。」林青槐故作愧疚,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如此说来倒是我的不是,我并非避着不见人,只是觉着这事谈妥了便好,我也不懂如何做买卖。哥哥说书局是送我的礼物,亏本也不打紧,只要我高兴。」 他的防备又少了几分,身上的杀气散了个干净。 「姑娘言重。」赵东家又忍不住笑,神色愉悦地给她添茶水,「是我误会姑娘也如其他纨绔子弟,不高兴便以权压人。」 这般简单可爱的小姑娘,上京城里可不多见。 此前她避着不见面,他险些以为她是故意的,都想好了若她当真心机深沉,今日便教训她一番。 人手他早在过来之前便已安排好。 「既然是误会一场,赵东家今晚可睡个好觉了。」林青槐弯着眉眼,深深看进他的眼底,「日后造纸坊若是遇到什么难事,只要我能帮你的,一定义不容辞。书局承蒙你照拂,才能正常开印。」 「承蒙林姑娘不……」赵东家恍惚下,眼皮便慢慢耷拉下去。 林青槐曲起手指,在腿上敲了敲,闲聊的口吻,「除了上京的造纸坊,蜀中和徽州两地的造纸坊,是不是也在你手中。」 大梁的造纸术不外传,所有会造纸的匠人官府都造册登记,允许他们在国中流动,但不能离开大梁。 蜀中和徽州的造纸坊造出来的纸,流向全国各地。这些造纸坊只有被一人所控,纸商才会想涨价便涨价,不买便无纸可用。
第137页 「是,大梁所有的造纸坊都是在下打理。」赵东家的嗓音很低,「纸商也都是我们的人。」 「你的主子是谁,上京的米粮铺子是不是有一半在你手中。」林青槐扬了扬眉,嗓音柔和下去,「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其他人。」 赵东家笑了下,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林青槐听他说完,记下他说的几个地点,让他睡着过去,轻手轻脚开门走出茶室。 司徒聿等在门外,见她平安无事地走出来,眼底漫起笑意,「大小姐。」 「赵东家这几日夜不成寐,跟我说着话便累得睡过去了,我去跟小二说一声。」林青槐稍稍拔高声调,让藏在暗处的死士听到,不疾不徐下楼。 司徒聿跟她并肩往下走,悄悄伸出手指碰了碰她的手,提醒她死士的人数。 林青槐顺势抓住他的手,借着袖袍的遮挡,捏了他的食指数下。 这是他们去平定西北时,商量好的传递消息的办法,外人不知。 下到一楼,林青槐跟小二的说了声,带着司徒聿出门往人群里走。 甩开跟踪的人后,司徒聿先上马车,换了个身形与他相似的护卫跟着林青槐。 林青槐随意买了些糖果,故意让跟踪她的人发现自己,大大方方坐上马车,吩咐车夫去飞鸿居。 「上京有七十家米粮铺子在他手里,大梁所有的造纸坊都被买了下来,纸商也是他们的人。」林青槐倚着软垫,眉眼含笑,「帐册就在他书房的机括里。」 「看来我们还是得再去一趟。」司徒聿低头打开她买的糖果,挑出她喜欢吃的剥开糖纸递过去,「可有问出训练暗卫的地方。」 「他不清楚这事,只负责帮燕王打理造纸坊和米粮铺子。」林青槐拿了糖块塞进嘴里,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燕王原本杀你就行,带上我,应该是识破了我的身份,抑或是跟方丈师父有关。」 「师父跟你说了什么?」司徒聿手上动作顿住。 她从小就跟在师父身边,与师父的感情更好些,也更亲近。 「跟大梁的国运有关。师父说我哥哥的大劫能破,大梁会再有百年安定,若是不能,他也不知会如何。」林青槐脸上浮起无奈,「燕王杀我,应该是为了这句话。师父是在定康十五年去的蛮夷,我致仕之前在归尘师父的祖籍见过他,当时他的眼睛已完全看不见,衣食起居都由十一照顾。」 师父的眼睛是因为她才失明的。 窥探天机本就不该,他还逆天而行将她藏在镇国寺。 这一世,不知同样的惩罚会不会又落到师父身上。 「大梁的国运……他是想借着神受的名义,名正言顺地坐上帝位。」司徒聿轻嗤,「这么一分析,他手中的遗诏便更可疑,我怀疑祖父早就看出他的狼子野心,于是下诏让他去封地。」 燕王叔的封地在漠北,离上京足够远地方也足够穷。 他们用了五年才让漠北的百姓都吃上饭,燕王叔野心那么大,怎会甘愿去封地。 「可惜你祖父身边的宫人都死了,没人知道遗诏的内容。」林青槐眯了眯眼,又笑起来,「不过没关系,你爹已经发现他的兵马,想必很快会引他出兵。」 「大皇兄下两日后发丧,他真的动了我反而担心。」司徒聿丢开糖纸,将剥好的糖块放入口中,「你别忘了我二皇兄和他的舅舅许永寿。只需放弃一半的兵马,再把二皇兄推出来,他便能金蝉脱壳。」 武安侯管春风楼和大皇兄,二皇兄背后不知是谁。 遗诏的消息传出来,宋浅洲多半也落不到好。当初祖父有意立秦王叔为储君,改主意的原因和父皇放弃大皇兄一样,发现他私养兵马。 「不止是你二哥,还有死了的大哥,那堆帐册上的东西正好能对得上。」林青槐默默翻了个白眼。 龙椅之下,从来铺满白骨。 无论谁坐上那个位置,总有人窥觊。 「我一会回宫见我爹。」司徒聿经她提醒,也想到了在大皇兄舍馆里找到的帐册。 林青槐见他眉头紧皱,鬼使神差地覆手过去,嗓音也低了些,「别愁,我们能想到的,你爹肯定也想到了。我爹这人表面不着调,办事还是很稳妥的,咱俩就安心当一回小孩儿。」 「你说的对,咱安心当小孩儿,天下大事让当爹的去愁。」司徒聿抬眼看她,心跳乱得不成样子。 明知不可能,他还是希望这一世,她永远当个小孩儿。 「就该这样呀。」林青槐缩回手,面颊升起滚烫的热气,避开他的眼神,撩开帘子看向车外。 他心里有人的,日后这般亲密的举动,自己还是少做为妙。 「那是你大夫人?」司徒聿随意一瞥,便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被人堵在金铺前,周围还围着不少百姓。 「停车。」林青槐也看到齐悠柔,嗓音沉了沉,「我下去看看,你等我片刻。」 司徒聿略略颔首。 齐悠柔是她的救命恩人,她对这位大夫人的宠爱,无人能出其左右。 便是换了身份,她也不会放任不管。 林青槐从马车下去,一脸阴沉地拨开围观的百姓,走到齐悠柔身边抬手揽着她的肩膀,将她拉进怀里,「出了何事。」 冬至跟后过去,确认不是有人设局这才放心下来。
第138页 「林姐姐?」齐悠柔原就哭得通红的眼,听到她声音,又滚下泪来,「他们欺负人,说我偷拿了他们的珠花。」 「多少银子的珠花。」林青槐抬头看着一脸横肉的小二,面露不虞,「你拿得出证据证明是她拿的,我赔百倍,没证据你哪只手碰了她,我废你哪只手。」 小丫头性子软,平日里出门都有嬷嬷跟着,这店小二不会这么没眼力劲,看不出她身份不俗。 「这是靖远侯府的大小姐吧?早上在国子监考试,压了数百学子拿了第一名。」有人认出林青槐,看她的眼神满是崇拜。 围观的百姓一听,也都看着她。 反倒是那店小二,完全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模样,痞里痞气地笑了,「我说她拿了,便是她拿了,店里才来的珍珠珠花只有她碰过。」 「合着你毫无证据?」林青槐冷笑一声,借着袖袍的遮挡,在齐悠柔身上找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珠花,顺势取下她的荷包。 荷包里只有几块碎银,别的都没有。 她递了个眼色给冬至,示意冬至去查被按住的嬷嬷。 「林姐姐,这店是……」齐悠柔打了个哭嗝,剩下的话还没说完,便被打断在舌尖上,「我知道了。」 是荣国公府的产业。 孟淑慧如今出不了门,还背了个巨大的黑锅,不把怨气撒在她才怪。 自己回侯府的宴席上,齐悠柔是过去打探自己的底细的。 「没有。」冬至回到她身边,面色冷凝,「他们是无礼找茬。」 「照顾好她。」林青槐将齐悠柔推给冬至,不给那小二的反应的机会,闪身过去利落卸了他两条胳膊,「回去告诉郡主,有事冲着我来。」 围观的百姓一听,纷纷往后退。 店小二疼得在地上打滚,扣着嬷嬷的两人也吓得松开了手。 这靖远侯府的大小姐说动手就动手,完全不讲理。 「本姑娘还有句话送她,别找死!」林青槐睨了眼地上的小二,弓下嵴背看着齐悠柔,「她让你做什么,你没答应?」 「郡主表姐让我给你送信,约你去国公府,我担心林姐姐你会被欺负没帮她。」齐悠柔边哭便说,委屈极了。 「乖,先跟嬷嬷回家去,以后别去国公府,你娘要是逼你就跟她说是我说的。」林青槐伸手掏帕子,想起来给了司徒聿,只好用袖子给她擦泪,「我明日去找你,在家等着我。」 她帮了忙,明日登门探望合情合理,不然还真没藉口去见齐夫人。 「谢谢林姐姐。」齐悠柔吸着鼻子,呆呆看她,「你真好。」 「那你要乖乖听我的话,我以后也对你好。」林青槐揉揉她的脑袋,把她交给嬷嬷,看着她上车走了,这才上了侯府的马车,吩咐车夫继续去飞鸿居。 「你对她可是真好。」司徒聿心底酸的冒泡。 他对她也好,怎么不见她对自己好。 「那可是我的大夫人,自然要对她好。」林青槐哭笑不得,「你酸我作甚,去对你喜欢的姑娘好去。」 司徒聿:「……」 自己对她还不够好的吗。 「我就随口一说,知道你想护着她,我又不跟你抢。」林青槐伸手拿了块糖塞进嘴里,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他喜欢了一辈子的姑娘,定是极为重要的人。 「嗯。」司徒聿闷闷应声。 多的是人要跟自己抢她,偏偏眼下还不能跟她说。 林青槐见他不说话,嘴里的糖也没了滋味,恹恹垂下眼把玩腰间的玉佩。 到飞鸿居做了易容换好衣裳,两人看过舆图,带着冬至和惊蛰从后院出去。 屯粮的仓库有三处在城内,按照赵东家说的,粮食先屯在城里再分批运出去。找到仓库就能跟司徒瑾的帐册对上,先封了仓库,避免他栽赃给司徒瑾。 死人没法开口,他想怎么说便怎么说。 一个时辰后,主僕四人回到飞鸿居,换回原来的衣裳,洗去易容先后离开。 林青槐回到侯府门外,父亲正好也从宫里回来。 她笑了下,小跑过去,「爹爹。」 「今日高兴了吧。」林丞看着活泼聪明的爱女,满身的疲惫瞬间散去,「先进屋,爹爹有话跟你说。」 林青槐笑盈盈点头。 进了燕回轩的书房,林丞坐下来喝了口茶,神色轻松,「那些私养的兵马藏在山里,我在等你三师兄的消息,不出意外燕王很快会起兵。」 风衡进入燕王府已有三日,燕王此时不论是起兵还是要逃,都会找他。 「也有可能出兵是假,他想金蝉脱壳是真。」林青槐简单说了下自己的怀疑,拿出方才画的地图递过去,「我今日审了造纸坊的东家,这是他在城中屯放粮草的库房地址,每处扮做苦力的护卫,有二百人。」 「你方才跟晋王在一起?」林丞倏然变脸,「日后不准跟他厮混。」 「爹爹,说正事呢。」林青槐抬手敲桌,身上的气势不自觉散发出来,「你好好听着。库房里的存粮我摸查了一遍,跟大皇子的帐册正好对得上。」 林丞被她唬住,眉头深深拧起。 这燕王真够狡猾。 「五万兵马的马匹、马镫、刀箭、遁甲、甲冑,非一朝一夕能赶出来,只要买过就能找到证据。」林青槐见他冷静了,仔细说自己和司徒聿分析,「负责准备这些的人,应该是燕王府的大总管,晋王说燕王最信任的便是身边的大总管。」
第139页 林丞怔怔看她。 这是自己才十四岁,一直在镇国寺跟着师弟胡闹破戒的女儿? 要不是自己隔几日便去镇国寺探望她,他都要以为和自己分析这些事的人,是圣上。 方才在御书房,圣上也说了同样的话。 「爹爹?」林青槐抬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不明所以,「女儿说的不对吗?」 「对。」林丞回过神,又愧疚又骄傲。 她的宝贝女儿本该千娇万宠的,结果被丢去镇国寺,早早学着长大。 「你好好睡一觉,这些消息晋王会和圣上说。」林青槐看着他明显消瘦的面容,心疼莫名,「爹爹,你瘦了。」 林丞抬手拍拍她的肩膀,得意扬眉,「你娘就喜欢我瘦,还说我若是敢长肚子,她就不要我了。」 「就吹吧你,睡觉去。」林青槐站起身来,规矩行礼退下。 林丞笑笑,跟她一块离开书房回卧房睡觉。 林青槐回揽梅阁,仔细把这些日子发现的线索整理出来,查漏补缺。 忙到天黑,司徒聿送了消息过来,城门守备和皇城禁卫都做好了准备,让她无需担心。 林青槐放松下来,用过晚膳便回无歇下。 次日一早,她去藏酒的酒窖里抱出两坛桃花酿,和冬至一起骑马赶去国子监。 大门还未开,不在舍馆居住的监生看到她,全都默默低下头。 林青槐从马上下去,唇角扬了扬,身后传来温亭澈激动的声音,「林姑娘。」 「你怎么不住舍馆?」林青槐看他出了一身汗,直觉他是跑过来的,「舍馆比你在外边赁屋子花费少。」 「我今日放学就般过来。」温亭澈傻笑挠头,「昨日给忘了。」 也不是忘了,他听闻有人一两银子求她的画像,忍不住自己画了张。 「青槐。」贺砚声的声音毫无预兆地落到她头顶,「早啊。」 林青槐漠然转身,「贺世子早。」 他们是同窗,再称唿姑娘不合规矩。 「用了早膳没,我带了些包子。」贺砚声垂目看她,唇边挂着温柔的笑,「听你哥哥说,你早起后不习惯立即用膳。」 「没这回事,我……」林青槐话还没说完,晋王府的马车停到跟前,司徒聿拎着食盒从车上下来,唇角微微上扬,「青槐。」 贺砚声瞧见他手里的食盒,眼神倏然变得凌厉起来,拎着书箱的手不自觉收紧力道。 温亭澈摸了摸鼻子,默默后退三步远离危险。 国子监的监生是不会爱慕东家的,丢不起那个脸。贺世子和晋王嘛……估摸着会打起来。 这俩他谁都得罪不起,让他们打好了。 他欣赏东家的学识和胆气,没想过要高攀她,能与她做朋友已是幸事。 第49章 048 这小滑头分明是有备而来…… 林青槐瞪了眼司徒聿, 偏过头,扬起笑脸跟贺砚声说:「多谢贺世子的好意,我早上出门前已用过早膳。」 「无妨。」贺砚声笑了笑, 神色平静地看着司徒聿。 林青槐不接受他带的早膳, 难道会接受司徒聿特意送来的? 「还有一刻钟开门,外边冷, 青槐你上车待一会,我有东西给你。」司徒聿没看贺砚声, 拎着食盒掉头上车。 林青槐犹豫片刻, 到底跟着他上了晋王府的马车。 贺砚声看着他二人上了马车, 垂下眼眸, 眼底一片苦涩。 林青槐有意要疏远他。 温亭澈闭上眼,当自己什么都没瞧见。 马车上, 司徒聿吩咐车夫往前走一些,打开食盒取出鲍鱼鸡丝粥,压低了嗓音说, 「真有东西给你,我今日得去御书房议事, 不知何时才结束。」 林青槐闻到鸡丝粥的香气, 又听他说有东西给自己, 心底的不满散了些许, 「什么东西。」 「你先吃, 温的一点都不烫。」司徒聿将鸡丝粥推过去, 拉开抽匣取出里边的银票, 房契、地契和钥匙,放到她手边,「这宅子就在崇文坊, 离国子监不远。」 「无缘无故送我宅子作甚?」林青槐拿起羹匙喝粥。 她买的宅子不多,也有五六座。 「趁着你进了国子监的风头没过,开一家让女子上学的义学,不会有人觉得你在图谋什么,只当你是在斗气。」司徒聿脸上浮起淡笑,目光灼灼。 林青槐惊讶抬头,「你怎会想着要办女子义学?」 她昨日拿到银子,首先想到的也是这事。 「你想为天下的女子争一席之地,我便与你一道去争。只是,你能去礼部登记义学之事,我不能。」司徒聿拿出抽匣底下的一份资料,放到房契上。 在礼部登记过的义学,才可申请生员上报资格,不过此事非一朝一夕能做到。 他们要做的是把路铺好,以免有人跳出来质疑。 「这是给礼部尚书纪大人准备的。」司徒聿朝那资料点点下巴,「他表面为人古板,克己復礼,实则好色荒唐,养了八个外室在别院,还与同僚的夫人有私情。」 林青槐:「……」 怪不得他上一世去下聘,礼部尚书宁可被同僚嘲笑,也要点头同意。 「义学开起来,来年你下场科考再震他们一回,女子上学入仕之事便有了开端。」司徒聿的嗓音又低了几分,「既然要做,便做到让他们无话可说。」
第140页 林青槐含笑点头,这些她都还没来得及想。 司徒聿放松下来,看她的眼神愈发温柔,「砚声和亭澈的学识都是一等一的,你可请他们去义学上课,再挑几个聪明好学的女学生,与国子监下战书比拼文采,扩大义学的名气。」 他是不喜欢贺砚声爱慕林青槐,但不能公私混谈,她所争之事太大,唯有步步为营才能一击中地。 「这个想法不错,正好纪问柳给我送了帖子,约我午时去飞鸿居吃饭。」林青槐弯起眉眼,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十三,谢谢你呀。」 「说了我会站你这边,便不能只是停在嘴上。」司徒聿有点手痒,很想捏捏她的脸颊,「昨夜我与父亲长谈了半夜,燕王叔之事他已做足准备,我只需当个小孩儿便好。小孩儿做事没道理可言,索性哄着他给了我一份手谕。」 办学一事林青槐出面最为妥当,侯爷明面上未有在朝中任职,朝臣便是上奏反对,侯爷也可以小孩子玩闹为由,把那班老臣噎死。 「你爹知道你在算计他吗?」林青槐听说有手谕,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是不是办义学的手谕。」 「不是,但也能用。」司徒聿被她眼里的神采吸引,唇角不自觉上扬,「手谕内容是凡不涉及杀人放火之事,只要你提出的事情合理,三司六部不得阻拦。」 昨夜他与父皇谈的除了燕王叔,便是她。 他要手谕的目的,没能逃过父皇的眼睛,干脆把问题丢了过去。 既给了她下场科举的名额,若拿了第一是否让她参加殿试,殿试之后又能否让她入仕。 父皇沉吟许久回他一句:大梁的江山迟早是他做主。 他听出父皇的无奈和留恋,心中一阵酸涩。知晓自己中毒后,父皇勐地苍老了许多。 「十三。」林青槐抬起头看着少年笼在灯下的精緻眉眼,心底像是被什么填满,又感动又酸涩,「这条路不会好走,谢谢你愿意与我同行。」 「你我之间还这般客套作甚,去吧,时辰差不多了。」司徒聿克制住想要抱抱她的冲动,温声逗她,「别把邱老气太狠,小老头惜才但也记仇。」 林青槐想起自己带来的桃花酿,扑哧一笑,「放心吧,我只欺负小孩儿不欺负长辈。」 司徒聿也忍不住笑。 林青槐带着桌上的一堆东西从马车上下去,国子监的大门正好打开。 她把东西交给冬至命她仔细保管,回头看了眼晋王府的马车,拎起书箱和温亭澈、贺砚声一道进去。 国子监春闱前招进来的监生,不另外开班。新生插到原有的班上,再根据各门功课的强弱,安排自己去听课次序。 林青槐和温亭澈先去见主簿,拿到国子监监生的名帖,这才回登瀛轩。 他俩都分到贺砚声所在的班,座位离得也挺近。 林青槐坐下来,打开书箱取出装在里边的桃花酿,倾身跟温亭澈说:「亭澈,我去见邱老,一会上课的助教来了,你帮我说一声。」 温亭澈一听,顿时紧张看她,「你不怕被骂?听说国子监的助教甚是严厉。」 「不怕,我又不科考。」林青槐顽皮一笑,拎着桃花酿站起身来,旁若无人地走了出去。 温亭澈想想她的回答,觉得有理又觉得无理。 大梁律法未有规定女子不可科考,她可以来读书,却没科考的名额。 他挺想与她认真比试一番。 昨日考试,她所作的文章担得起第一名的成绩,文奎堂雅集胜出的那些人,十个都抵不上她一个。 「亭澈,青槐要去哪儿?」贺砚声佯装随意地坐到温亭澈身边,「过一会助教便到,她此时出去不合规矩。」 林青槐对他的疏离很明显。他昨日已想到问题出在母亲身上,也与母亲谈过。却不知该如何做,林青槐才不那么嫌弃自己。 「她说她不用科考,上不上课都不打紧。」温亭澈打开书箱,取出今日要讲的算学,神色平静,「不科考做出的文章都远胜于我,青槐当真乃奇女子。」 她那样的女子,怕是不会安于后宅相夫教子。 如今她才十四岁,说不定将来的成就也会比自己更高,如此一想对她的崇拜又多了几分。 「她确实与寻常女子不同。」贺砚声笑笑,黯然垂下眼眸,坐回自己的位置。 温亭澈说的对,林青槐是奇女子。 她做的每件事,都在打破自己对女子惯有的印象。以她的性子,怕是不会如他的母亲那般,折了羽翼以夫为天,把毕生的希望都寄托在子女身上。 是他煳涂了。 林青槐那样的女子,便是晋王也未必能得到她的心,自己又何必心急。 贺砚声回想起方才在门外的一幕,心底还是不舒服,却也没了愤怒。 他眼下要做的,不是显露自己对她的企图,而是像以往那样该如何便如何,把她当做寻常的同窗。 总有一日,他会有机会同她表白心迹。 「林青槐也太狂了,第一日来国子监便缺课。」同班的同窗小声嘀咕,「有个好出身就是不一样。」 「青槐进国子监靠的可不是出身,而是自己的真才实学。若是计较起来,能进入国子监读书的,有几个不是七品以上官员的子弟?」贺砚声不悦反驳,「她并无科考的资格,却作的一手好文章,学识远在你之上。你非但不以为耻,反在背后嚼舌根,简直有辱斯文。」
第141页 他的声音不大,但不妨碍堂上的其他同窗都听得到。 出声嘲笑林青槐的那位同窗涨红了脸,讥诮一笑,「学识好,文章做的好又怎样,还不是要嫁人要生孩子,还要容忍未来的夫君纳妾。」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贺砚声不欲与他争执,说完便打开自己书箱,取出算学放到书案上。 同窗被他的话给噎住,忌惮于他的身份,嘴巴翕动片刻生生吞下涌到嘴边的嘲弄。 堂上安静片刻,讲授算学的助教进来,挨个开始点名。 除了贺砚声和温亭澈,其他人都等着助教斥骂林青槐。谁知助教只是笑了笑,感慨一句江山代有才人出,便是出个巾帼也正常。 温亭澈轻轻吁出口气,彻底放心。 国子监助教的风骨、气度和学识,是各地书院、族学和私塾的先生不能比的。 到了卯时,国子监处处是读书声。 林青槐拎着两坛桃花酿,走到邱老的批改学生功课的厢房外,抬手扣门,「学生青槐见过邱老。」 厢房的门没关,邱老缓缓抬起头看过来,面上浮起诧异,「你不去上课,跑来找我作甚?」 「青槐有事想请邱老帮忙,就说一两句。」林青槐笑盈盈看他,「您说了等我来,如今我来了。」 「进来吧。」邱老不悦沉下脸,「有什么事不能上完课说,你这么找过来,别人还以为你考进国子监,我也帮忙了呢。」 「邱老放心,下月小考他们便不敢如此想了。」林青槐抬脚入内,落落大方地坐到他对面,「也不是什么大事,青槐觉着国子监教的功课都会了,想请邱老给写一张不用每日来上课,每月小考,两月大考时来的假条便可。」 他同意,祭酒不敢有意见。 「这不合规矩,国子监从无这样的先例。」邱老动怒,「老夫知晓你本事不小,但规矩不可废,这假条老夫不会写。」 「必须守规矩?」林青槐弯腰拿起一坛桃花酿,笑眯眯放到书案上,「这是放在酒窖里藏了三年的桃花酿。」 邱老:「……」 这小滑头分明是有备而来。 「青槐无需科考,当初放话要考进国子监已经做到。国子监里都是男子,日日过来上课到底不方便。」林青槐脸上的笑容扩大,「镇国寺的桃花酿,一年只有三十坛,这可是藏了三年的桃花酿,可香了。」 「不行,规矩不可废。」邱老回味着桃花酿的滋味,板着脸拒绝。 镇国寺的桃花与别处不同,觉远大师又是酿酒高手,自六年前送了几坛给圣上,此后便每年进贡。 此酒色泽如桃花一般,却无半丝杂质,酒味浓,入喉回甘还有浓郁的桃花香气。是不可多得的上等佳酿,他每年也就能分到一坛,多的没有。 「哦,我家的酒窖里还有好几坛。」林青槐收了笑,又弯腰拿了一坛放到书案上,「是青槐误信了同窗,特意带了两坛过来,既然邱老不爱酒,那还是带回去算了。」 邱老:「……」 她就是故意来馋他的! 「邱老您忙,青槐年幼不懂事还请邱老勿怪。」林青槐说着话,人也站了起来,「青槐告退。」 邱老眼巴巴看着她抱起两坛桃花酿就要走,缓了缓唿吸,叫住她,「你方才说国子监的功课你都会?」 「都会。」林青槐微笑回话,「邱老若是不信,可随意抽考。」 邱老看了眼酒罈子,同意她的提议,拿了本《礼记》开始考她。 方才这小滑头说,侯府的酒窖里还有好几坛……回头得跟她多要些。她说的没错,大梁没有女子科考的先例,她每月小考,两月大考过来,也算是在国子监读书。 入学考试的文章题目是《民、生》,考漠北苦寒之地如何治理,方能让百姓吃上饭,活下去。 她所写不过千言,从拓荒屯田至蓄养牲畜,条理分明无半句虚言。 圣上看了都忍不住夸她。 可惜了,她身为女子无法入仕,自己倒真想看她去主政一方,能做出怎样的成绩。 看看同是纸上谈兵,她比男子差在哪。 这些话自然不可跟圣上说,他也就是想一想。 在国子监多年,他见多了夸夸其谈的文章,鲜少遇到如此务实,真切为朝廷出主意的文章。 便是人人都称为才子的宋浅洲,文章里也多是空谈。 邱老打住思绪,也考完了一本《礼记》。他捋了把白花花的鬍子,微眯着眼,细细打量对面气定神闲的小丫头。 这小滑头还真是让人又爱又恨。 「还要考吗?」林青槐微笑扬眉,「还有好多门功课。」 「明日再送两坛过来。」邱老没好气地收了目光,拿了张洒金笺给她写无需上课的假条。 「邱老放心,明日青槐一定把酒送到。」林青槐脸上的笑容倏然灿烂起来。 知晓邱老好酒的人不多,司徒聿登基后,邱老在国子监又待了五年才告老回乡。临走,司徒聿亲自去送行,她因身体不适未能相送。 拿到邱老写的条子,林青槐回登瀛轩,等着助教上完课进去拿了自己的书箱便走。 「青槐,你这是要作甚?」温亭澈骇然,「不上课了?」 她是要去上其他的课,还是被赶出去了? 「不上,下月小考我会回来考试,邱老的要求是小考第一名,若拿不到还是要每日都来上课。」林青槐说的很大声,「你要加油,这第一我可是拿定了。」
第142页 这帮小孩从她进来,看她的眼神就透着轻蔑,得好好收拾一番。 「亭澈会努力赢过你。」温亭澈听她这么说,心底隐隐升起胜负欲,「你也别松懈。」 林青槐扬起笑脸,摆摆手拎着书箱大步出去。 走出国子监,她把书箱丢到马车上,拿了司徒聿送来的房契地契和钥匙,带冬至步行去看宅子。 早些将女子义学办好,她也好去把夫人们都接过来。 崇文坊除国子监,还有上京书院,许家族学和一间私塾。在这开女子义学,那班小子估计每日都要气上一回。 到了地方,林青槐拿出钥匙开门进去,眼前顿时一两。 这宅子很新,不用怎么修葺,只需添些书案和椅子过来,便能用。 「大小姐,这宅子何时买的?」冬至探头探脑,「看着还不错的模样。」 「晋王送的,我打算拿这宅子办义学,专收女学生。」林青槐负手入内,「归尘师父也快回来了,届时由他教导医术,再请几个会手艺的师父过来,教她们如何谋生。」 正经想科考的分到东院,觉得科考无望或学不下去的,可以学手艺,学医,学算学。 「大小姐,那我可以来教她们拳脚吗?」冬至睁大了眼,兴致勃勃,「放心,不教她们杀人的招数,能自保就行。」 「可以。」林青槐好笑扬眉,「进去看看吧。」 冬至咯咯笑出声,像只小兔子在前一蹦一跳地往里走。 这是个四进的宅子,很大很宽,前院的厢房拿来做课堂,后院可以住人。 林青槐看了一圈,满意往回走,「我一会去见纪小姐,你不用跟着我,去定一百套书案、椅子,再定五十床被褥和帐子。」 「是。」冬至激动应声。 她也能收徒了! 林青槐哭笑不得,锁了门坐上马车去飞鸿居。 纪问柳约她在飞鸿居见面,没说什么事。她原先不想去见,转念又想这一世他们每个人的际遇都不同,便是见了也无妨。 马车到飞鸿居,正好到午时。 林青槐从马车上下去,纪问柳已经等在门前。她戴着帷帽,身形纤薄,看不到她的表情也知她很紧张。 「纪姑娘。」她扬了扬眉,淡淡打招唿。 「林姑娘好,包厢我已经定好了,请随我来。」纪问柳的嗓音有点哑。 林青槐眸光闪了闪,抬脚上楼。 为了方便,她今日穿的是男装,只梳了女子髮鬓。 上楼坐下,纪问柳摘了帷帽,脸颊上的五指印清晰又新鲜,一双眼也红得像兔子似的。 「怎么回事?」林青槐往后一靠,懒洋洋歪进椅子里,「你那继母又作妖?」 她的二夫人也有位蛇蝎心肠的继母,要将她许给个有钱的傻子,还把那傻子跟她关在一个屋里。 就因为那傻子给的聘礼丰厚。 二夫人受尽欺辱寻死不成,顺着河飘到她的船边,被谷雨给救了起来。好了之后,她便跟着她从江南回京。 「她夺了我娘的奁产,我去讨要跟她起了争执。」纪问柳抹了把泪,哽咽出声,「林姑娘,问柳求你一件事。」 林青槐正欲开口,谁知她忽然跪了下去,惊得她一下子坐起来,伸手拦她,「你这是作甚?」 第50章 049 她好像太出名了? 纪问柳的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般往下落, 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林青槐暗暗嘆气,扶她坐到一旁的椅子里,见她手里的帕子被眼泪浸透, 只好面无表情地说:「你若继续哭下去, 我便走了。」 她深知不是谁的爹娘都与自己的爹娘一般,不受世俗约束, 不惧流言蜚语,让子女任性而活。 纪问柳出身不低, 日子过得好似也十分艰难, 寻常人家的女儿过的如何可想而知。 「林姑娘见谅。」纪问柳用力吸了吸鼻子, 想起昨日她站在马车上恣意潇洒的模样, 止住眼泪,哽咽出声, 「原本请姑娘过来,是想请姑娘给我指条明路。」 林青槐抬眼看她,心中微微有些诧异, 「我能给你指什么明路,我自己都不知该怎么走。」 她演的那么失败吗?哪点不像个小孩了? 「林姑娘不必自谦。我知道姑娘所为不是无的放矢, 无论是放话要考国子监, 还是去雅集借诗骂人。」纪问柳用力攥紧湿透的帕子, 抬起头与她对视, 「我没有母亲庇护, 外祖家亦要仰仗父亲过活, 想来想去只有姑娘能给拿个主意。」 爹娘成亲时两家门当户对, 后来父亲在仕途上一路高升,渐渐压倒外祖家。 几个舅舅不成器,家族日渐没落, 到了如今事事以父亲为首,她便是想求助也无门。 「客套的话不用说了,你到底想我帮你什么忙,直说便是。」林青槐眯了眯眼,心底也打起算盘。 义学只自己一人也能办,爹爹可不怕那班老臣的口水。 若多几个勛贵家的千金和自己一道,也有好处。 「咳咳……」纪问柳被她眉宇间的不悦的震住,呛了下,慌忙开口,「我想要像男子那样读书考取功名,可父亲不同意。姑娘足智多谋,不知能否帮想个辙。」 「帮你也不是不行,不过我有条件。」林青槐眼底划过一抹算计,「国子监的《新苑》看过吧?五日内你若能背下来,我便亲自去拜见纪大人。」
第143页 纪尚书那些见不得人的底细,用一次是用,用两次也是用。 怎么用才能让他心生忌惮,还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不过倒也不难。 昔年朝中被她威胁过的朝臣不少。 「若能背下来,林姑娘当真肯帮忙?」纪问柳的眼神亮起来,整个人都生动许多,「我不说过目不忘,背书从未输人。」 「你能背下来我便帮你,你娘被拿走的奁产,我也能帮你拿回来。」林青槐神色自若,「你既然找我,心中应是有了决断。」 纪问柳面颊一热,羞涩低下头去。 她昨日便想好见了她如何开口,未有料到她会如此爽快。 「先别急着高兴,我有条件的。」林青槐懒洋洋往后一靠,「我可不是什么善人,只帮忙不收好处。」 「不管什么条件,我都答应。」纪问柳又抬起头,眼神坚定,「我不怕,只要能活得如男子一般,不被爹娘左右。」 林青槐笑了下,扭头看向房门,出声吩咐守在门外的小二上菜。 说起来,自己上一世还真不如纪问柳。 十四岁之前她胸无大志,只想着在哥哥背后,当一个活在传说里的天风楼楼主,率性而活。 爹爹和娘亲从未与她说过,女子当如何。 归尘师父也不曾教她,女子和男子不同,不要去做男子可做女子不行之事。 方丈师父对她也甚为纵容,破戒被抓着了就训一顿罚一下,没抓着就随她胡来。 十四岁之后,她成了别人眼中的靖远侯世子,一年内接连送走三位至亲。为了争一口气,在朝堂上与大臣理论争辩。 那之后,她不再是爹娘手里的明珠,也不能留在镇国寺带髮修行,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和尚。 她没有爹娘庇护,没有了凡事都想她好的哥哥。祖父年迈远在定州,外祖父和舅舅驻守漠北。 能站出来为她遮风挡雨的人,一个都不在身边。 无论发生了什么她都不能哭,不能软弱。 一息间,林青槐想了许多,忽而释然。 上天或许是看她上一世活得太辛苦,才让她重来一次,把那些曾经失去的幸福和快乐都还给她。 「林姑娘,我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纪问柳的情绪平復下来,鼓起勇气开口,「姑娘去国子监弄出如此大的动静,可是要下场科考。」 「没这个想法,还有一年呢,说不定到时候我又想去也不一定。」林青槐弯起唇角,似笑非笑,「嘉安郡主没找你?」 从漠北到上京,迎亲的队伍走得快一些也要一个月,到四月下旬差不多该入京。 这一个月,孟淑慧不能走出荣国公府半步,要做嫁衣,学习礼仪,等着出嫁。 她平白背了好大一口黑锅,纪问柳算是跟她关系亲近的闺中好友,她不可能没动过念头,要借着纪问柳的手做些什么。 更何况,这门婚事她压根就不愿意。 「找了,她让我带你去国公府,我没答应。」纪问柳据实回答,「我此前与你并不相熟,你又心思聪颖,便是邀请了也不见得你会答应。」 孟淑慧自幼便封了郡主,身份原就比她们高一等,平日里虽往来不少,却也不是说得上体己话的至交好友。 「夸我呀。」林青槐笑了下,神色舒展,「说不定我会去呢。」 她才不去。 孟淑慧想做什么她心知肚明,怎么可能给这样的机会。 「我知你不会去。」纪问柳的脸颊又红起来,难为情出声,「林姑娘与上京的其他的千金不同。」 「所以你要仔细想想我提出的条件,未必是你能承受得住的。」林青槐听到小二的脚步声,直起身坐好,「我不开玩笑,你最好有个准备,答应了便不能反悔。」 开设义学是好事,然而给女子开的义学不是。 便是上京这样的金粉之地,也不是谁家的孩子都能上学读书,女子生来低贱,有何资格去读书认字。 「不反悔,便是杀人放火我也敢。」纪问柳脸上的羞涩褪去,目光炯炯,「我不怕死。」 她更怕自己在后宅被人磋磨一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好,五日后还是在这,还是这个时辰你来见我。」林青槐被她身上迸发出来勇气惊到,恍惚想起司徒聿说,她曾给他下毒之事,没来由的又想笑。 这是个能为了未来夫君,下毒弒君的女子。骨子里一直有不服的勇气,只是没被激发出来罢了。 「一言为定!」纪问柳激动得耳朵尖都红了起来,心怦怦直跳。 她一定会要书背下来,从此走一条与其他女子不同的路! …… 林青槐楼上下去已是未时。 想起自己昨日跟齐悠柔说今日会去找她,想了想,吩咐小二去买了些礼物。 拿到礼物冬至正好进门。 林青槐招唿一声,提着礼物带她坐上马车,前往永宁坊。 永宁坊与永兴坊相隔不远,从浣花街过去却要走三刻钟。 坊内住户多是朝中二三品的大员,燕王府和魏王府也在其中。 司徒修自司徒瑾被赐死,便一直待在魏王府足不出户,盯梢他的人没发现有异动。燕王府也平静的不像话,好似外边的风风雨雨,都与燕王府无关。 林青槐透过侧窗看了一会,放下帘子,拿起司徒聿给的银票数了数,唇角不自觉上扬。
第144页 开赌局分到的二十一万尽数给了她,还添了十万。 「大小姐为何要去见齐姑娘?」冬至给她倒了杯茶,百思不得其解,「奴婢觉得大小姐对她,要比其他的千金好些。」 那姑娘看着也确实软软的,让人想要到她好。 「她长得好看呀,你们四个不也是因为好看才被我挑中吗。」林青槐把银票放回去,故意打趣,「酸了?」 「才不是。奴婢是想知晓大小姐看人为何那么准。」冬至脸上浮起委屈的神色,「奴婢也想一眼把人看穿。」 「慢慢来,哪有天生就会的。」林青槐抬手敲她的脑门,「回头教你。」 「好!」冬至一下子精神过来,眯着双亮晶晶的眼,笑成了一朵花。 说话间,马车停到齐大人家府外。 林青槐从马车上下去,带着冬至上前叫门。 过了片刻,大门打开。 门房探出个脑袋,一脸狐疑地看着她主僕二人,「两位姑娘这是……?」 「这是我家大小姐。」冬至上前递上拜帖,「来探望齐姑娘的,昨日齐姑娘在金铺受了委屈,我家大小姐不放心她。」 门房一听,立即麻利开门,「林姑娘请进,小的不知是林姑娘登门,还请恕罪。」 他听府中大小姐身边的嬷嬷说,这林姑娘昨日当街把金铺小二的胳膊给卸了,一点没含煳。 都说这林姑娘脾气不好,骄纵张扬,他可不想得罪人。 「不妨事。」林青槐见门房似乎很怕自己,不禁摸了摸鼻子。 她好像太出名了? 跟着门房过了影壁,庑廊下走出来一位四十来岁的嬷嬷。她瞥了眼门房,目光落到林青槐身上,语气冷淡,「这位姑娘是谁的客人?」 「回嬷嬷,这是靖远侯府的大小姐,来找我们大小姐的。」门房埋头回话。 那嬷嬷一听,脸色变了变,换上笑脸招唿林青槐,「原来是林姑娘,里边请。」 林青槐略略颔首,不疾不徐迈步过去。 这嬷嬷是齐夫人身边的陪嫁嬷嬷,在齐府颇有些地位,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齐大人在江南任职时,官不大,加上出身农户,即便两地只隔了一个县,齐夫人与娘家人也鲜少走动。 两年前齐大人升任京兆伊府尹,一家人来了上京,离得远了走动反而多起来。 齐悠柔回江南与表哥相看,不能说都是因为这嬷嬷,可她在其中出的力气也不小。 她原是齐悠柔外祖母身边的大丫鬟,行事喜欢为齐悠柔的外祖家着想,不是太瞧得起农户出身的齐家。 过了前院,齐夫人未有出来相迎。 林青槐也不在意,齐夫人如今有孕在身,月份还小,不便见客。 齐悠柔住齐府西院,她一路过去,见里边还是老样子,心中又生出几分感慨。 上一世,她便是死在齐悠柔怀中,那丫头一定吓坏了。 也不知她们后来过的如何,是好好的守着相国府,还是被满门问斩。 意外来的突然,她没来得及给她们安排后路。 「这便是我家大小姐的芳菲苑,两位稍等。」嬷嬷停下来,语气疏离,「老奴进去通传一声。」 林青槐不置可否。 齐悠柔嫁去靖远侯府时,这位嬷嬷一脸的不高兴,还想着陪嫁过去,被她给拒了。 陪嫁过去的几个丫鬟,她还了身契给放她们自由,谁也没要。 「这嬷嬷好大的架子。」冬至小声嘀咕,「咱夫人身边的嬷嬷,都没这样的。」 「齐夫人的父亲前朝太傅,曾任天子师,告老后才回江南祖籍养老,府上的老人见惯了达官贵人。我们侯府在这上京是最不入流的那一家,她自然瞧不上。」林青槐轻笑,「不用管。」 人人都说,靖远侯府毁在爹爹这个纨绔世子手上。 后来爹爹变成了废物侯爷,外人提起来都是一声嘆息。齐大人好歹是三品大员,如今的齐家跟没有官职的侯府比起来,还是有资格傲气的。 「哦。」冬至闷闷应了声,老实闭嘴。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嬷嬷从院里出来,身后跟着道小小的身影,还有两个年纪不大的婢女。 「林姐姐!」齐悠柔一看到林青槐,便提起裙子朝她跑过去,软软的嗓音透着几分委屈,「你怎么才来。」 「我要去国子监读书,没法一早过来。」林青槐扬起笑脸,伸手接她,「等急了?」 嬷嬷听林青槐提国子监,别过脸翻了个白眼,很快又埋头行礼,「大小姐,院里需要什么你吩咐身边人便行,老奴先退下。」 这林姑娘才回上京一月便出尽风头,大小姐跟她来往,日后说不定会坏了名声。 她昨夜便提醒了夫人,谁知这林姑娘竟找上门来。 「你去吧。」齐悠柔回了句,兴致勃勃牵起林青槐的手带她进去,「林姐姐,我带你去看梨花,昨日全开了,院子里到处都是花香。」 「好。」林青槐反握住她的手,和她一道进去。 冬至把礼物交给那俩婢女,不疾不徐跟上。 院里的梨花开满枝头,风一吹,满院清香。 林青槐和齐悠柔走到梨花树下,和她一起坐上鞦韆,微笑扬眉,「可是有话要跟我说。」 「有的。」齐悠柔抱住她的胳膊,仰起小脸凑到她耳边嘀咕,「娘亲身边的王嬷嬷不喜欢林姐姐,不让我跟你一起玩,说是会坏了名声。」
第145页 「那你怎么想的。」林青槐偏头看她,眼底漾着笑,「你想跟我一起玩吗。」 她如今的名声确实不好,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天生就做不了循规蹈矩的贵女。 「想呀,林姐姐对我最好。」齐悠柔低下头,闷闷不乐,「郡主表姐说你黑心烂肺,嬷嬷说你没规矩,可我知道林姐姐是好人。」 「你那个郡主表姐还跟你说了什么?」林青槐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孟淑慧被指婚,心中本就怨气丛生,拿她撒气。 万一她心生歹念,让兄长孟绍元跟齐悠柔定亲,她还真没法拦。 「她说不想嫁去漠北,还说都是因为你她才会被指婚,她想……」齐悠柔哆嗦了下,又凑过去在她耳边说,「她想要你身败名裂。」 她虽不懂郡主表姐要做什么,可心里清楚不是好事。 「放心,她伤不到我。」林青槐揉揉她的脑袋,嗓音也低了下去,「你外祖家是不是来了信,让你和你娘回去看望外祖母?」 她记得好像就是这个时间,江南来信让她们母女俩回去。 齐夫人有孕在身,月份还小便没回去。 「林姐姐如何知晓此事?」齐悠柔随口问了句,又说,「娘亲身子不舒服,没答应回去。」 「我听人说你外祖母病了,猜到他们会送信来上京。」林青槐拿出帕子给她擦汗,「以后郡主还请你过去,你便找理由搪塞,尽量不要去见她。」 趁着她外祖母生病,自己得尽快帮她把婚约解除。 顺势将她有婚约的消息放出,断了孟淑慧要害她的念头。那孟绍元可不是个好东西,自己的三夫人和四夫人,便是从他手里救回来的。 「知道,我听林姐姐的。」齐悠柔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招唿婢女过来推鞦韆。 林青槐揉揉她的头顶,像上一世那样,放松陪她。 …… 申时二刻,林青槐别过齐悠柔,出府坐上马车吩咐车夫去医院。 「那齐夫人的架子好大,咱在府上玩一个时辰她在未有出面,宴席那日也不见她过去。」冬至满脸的不高兴,「咱侯府当真这般没落吗?」 「外人如何看不重要。」林青槐抬手敲她的脑袋,「咱过好自己的日子不就行了。」 冬至听她这么一说,想想也是,禁不住傻笑起来。 太医院还没放衙。 林青槐进去找到孙御医,在他的药房里翻找了一会,拿了两瓶药出去。 「你这丫头是谁家的,这么没规矩!」孙御医听弟子说有人闯进药房,一来就看到个穿着男装,梳着女儿髮鬓,娇俏又英气的小姑娘,从药房里出来。 「靖远侯府家的,明日给你送两坛桃花酿来赔罪。」林青槐弯起眉眼,嗓音温软,「梨花春也有,你要不要。」 「给几坛?」孙御医换上笑脸,「走走走,你还要什么药,我都给你。」 林青槐乐不可支,「下回再来找你要,三坛梨花春,两坛桃花酿,明日午时之前送到,先生可别贪杯。」 孙御医老脸一红,故作生气,「别听你父亲乱说,我可从来不贪杯的。」 林青槐笑着挥挥手,扭头走了出去。 孙御医看着那道小小的身影,一想不对—— 这丫头怎么知道他药房里都有什么药! 回过神,那小姑娘已经不见了踪影。他摇摇头,又忍不住笑,有其父必有其女,闻野是个不讲规矩的,女儿也学了个十成十。 林青槐回到马车上,吩咐车夫去大理寺。 来都来了,顺便去接哥哥回家。 大理寺酉时放衙,她在门外等了会便看到哥哥和同僚从里边出来,她笑了下,先上车。 林青榕想要显摆自己有个妹妹的念头刚冒出来,便又被她的举动给按回去。 「怎么忽然跑过来。」林青榕坐上马车,神色放松,「今日上课情况如何?」 「没上课,邱老说我月考和二月大考回去考试便行。」林青槐扬起唇角,笑眯眯看他,「哥,帮我做件事呗。」 「什么事,只要你说哥哥一定办到。」林青榕难掩激动。 妹妹终于有事需要自己帮忙了。 第51章 050 看上谁不好呢? 林青槐看着傻哥哥满脸激动的模样, 干咳了声,缓缓开口,「你那个帐房借我一个月。我近日与京兆伊府尹齐大人家的大小姐玩, 那姑娘跟她表哥有娃娃亲, 我想帮她把婚约解了。」 哥哥的帐房是江南人士,上一世她下江南任两淮盐政, 便带了这帐房跟着,沿路还跟他学了江南话。 起初当地的官员仗着她听不懂当地的话, 又欺她年幼, 当面嘲笑她是下江南是去镀金。 后来知晓她能听懂, 险些没吓破胆。 天风楼其实有合适的人在那边, 她不想留下首尾,换个人过去, 他们从旁协助便好。 「不是,她有娃娃亲是她的事,你为何插手?」林青榕满腔的热情霎时散去, 脸上写满了失落,「就借个帐房啊?」 「就借个帐房, 一个月差不多够了, 不耽误你的买卖。」林青槐低低笑出声, 「我要帮她自然有我的道理, 以后你就知道了。」 林青榕目光幽幽地注视她片刻, 靠向车壁, 迟疑出声, 「妹妹……你是不是觉得哥哥很没用?」 她有事宁愿去找司徒聿也不找他。
第146页 「我哥哥文韬武略无一不强,谁说没用。」林青槐止住笑,一本正经的说, 「也就是不如我罢了。」 林青榕:「……」 他天真可爱的妹妹变了。 「不跟你贫了,还有事呢。我最近买了座宅子,想改一改,用来办给女子上学读书的义学,你有空帮我画下图纸。」林青槐拿了块糕点递给他,「这方面哥哥比我强。」 林青榕听她夸自己,心里好受了些,伸手接了糕点张嘴咬了口,「办义学?」 还是给女子上学读书的义学?这事要传开,举朝上下怕是都要臭骂父亲教女无方。 别说大梁,便是已覆灭多年的南朝,也无此先例。 「办义学,所有想去读书认字的女子都能去。」林青槐目光灿亮,「你帮不帮我。」 「帮。」林青榕不假思索。 反正被朝臣和士族痛骂的是父亲,他债多不愁。 「这还差不多。」林青槐满意扬眉,也拿了块糕点塞嘴里。 她倒是挺希望齐悠柔给她做嫂嫂的,不过也就是想想。 哥哥如今和自己一般大,再过几年说不定会遇到自己心仪的女子,自己没必要去插手这件事。 齐悠柔跟她表哥的婚约解除,等她及笄议亲,自己便能帮着参考一下。昔年在朝中,她和司徒聿手里各有一份册子,记录朝中官员哪些人可重用,哪些人要放弃。 那些个青年才俊的人品如何,后来的发展如何,没人比她和司徒聿更清楚。 吃完糕点,马车也到了永兴坊。 今日与往日不同,荣国公府的马车堵了路,不时看到做小厮打扮的男子,往国公府内搬东西。 林青槐看了片刻,正欲收回目光,觉察到有人在盯着自己,黛眉微微蹙起。 燕王的人跟这么紧? 「怎么了?」林青榕见她脸色不对,以为她在看嘉安郡主的嫁妆,不由的又有些紧张,「没什么好看的。」 「有人在盯着我。」林青槐眯了眯眼,掀开帘子,站在马车上足尖一点,掠向盯着自己的那人的方向。 林青榕懵了下,也跟着出了马车,提气掠过去。 那人许是想逃,林青榕的火气一下子冒出来,冲到妹妹前面,双脚落地便飞起一脚直直踢过去。 冬至和唐喜只来及看到一道身影砸到墙上,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嘭」的一声闷响传来,被林青榕踢飞的人落到地上,露出一张扭曲又熟悉的脸。 「原来是孟世子,我还以为是哪个登徒子,下手重了些请见谅。」林青榕低头掸了掸衣袍上的灰,眸光清冷,「你若有事便下帖子请我和妹妹过府,派人盯梢,是想趁着我妹妹落单,要对她做点什么吗!」 林青槐摸了摸鼻子,左手负在身后,敛眉看着地上的孟绍元。 上回侯府设宴他也在,不过她没怎么注意。 幸好哥哥跟他关系一般,也就是一同当过皇子伴读的同窗,日后便是不来往也不打紧。 太后手太长,建宁帝将她软禁在宫里,孟家的人很难有机会掌权。 「我没……让人盯着她。」孟绍元疼的爬不起来,看林青榕的眼神尽是骇然,「你竟也会功夫。」 他从来不知,他们兄妹俩都会武功! 那日林青榕乘坐的马车马匹失控,他虽未亲眼瞧见但听妹妹说了,是林青槐救了他。 谁能想到看着俊雅斯文的林青榕,也是个暴脾气,功夫还不弱。 他确实安排了人盯着林青榕。想先试探她武功的深浅,再安排好人手,等着漠北的迎亲队伍到了,拿她换妹妹嫁过去。 「略懂一点皮毛,是不是你的人我很快会查清楚。」林青榕丢下话,目光冷冽地看一眼孟绍元身边的书童,招唿妹妹回去。 「我有句话要跟孟世子说。」林青槐勾了下唇角,撩开袍子半蹲下去,对着孟绍元促狭一笑,「我出手可比哥哥狠多了,孟世子最好小心点,再让我发现你有不轨的企图,我会让你断子绝孙。」 孟绍元嵴背一凉,下意识伸手去遮挡自己的那玩意。 她身上竟然有杀气! 「我要真想废了你,就是穿上铜质的亵裤也没用。」林青槐站起来,低头理了下袍子,伸手去拉哥哥的袖子,「走了。」 「姑娘家说话不能粗野,你得说就算穿上金缕玉衣,也能让他无后。」林青榕的语气略嫌弃,「下回记住了。」 林青槐好笑点头。 林青榕满意了,脸上的神色舒展开来,露出一抹淡淡的浅笑。 他没去西山围场之前,妹妹还是很依赖他的。 自从遇到司徒聿,她像是变了个人,凡事都喜欢去那个混帐。 他这当哥哥的,明明也能帮她。 …… 兄妹俩回到家先去前院正厅,听管家说母亲在燕回轩,又一起去燕回轩。 「今日怎么一起回来的?」周静笑着朝他们招手,「过了寒食节便是砚声的生辰,你俩帮娘亲看看,送什么合适。」 林青槐兴趣缺缺,但还是坐过去,伸头往匣子里看了眼。 「我自己会准备礼物给他,你往年送什么如今便送什么好了。」林青榕兴趣也不大。 安国公夫人频繁登门,闹得他对贺砚声都有了不满。 「你俩怎么回事的?」周静见一双儿女听到贺砚声的名字,都露出一副很嫌弃的表情,纳闷不已,「声哥儿可是饿得罪你俩了?」
第147页 「那倒没有,就是不喜欢他那个娘。」林青槐往后一倒,有气无力地说,「我才多大,不想议亲不想嫁人,下回再有人问你就说,方丈师父说了,我不到二十岁不能议亲。」 想想就头疼。 她原想当回侯府的大小姐,也不会有烦恼才是。这才说服了建宁帝和皇后放弃指婚,安国公夫人又凑上来。 「你想多了。」周静好气又好笑,「你昨日在国子监出风头,又当街把金铺小二的胳膊给卸了,如今传的满城风雨。好几个夫人都派人送了帖子过来,说日后再聚。」 「还有这个好处?」林青槐精神过来,双手撑着下巴,笑盈盈地看着娘亲,「我明日再去打几个人。」 周静:「……」 林青榕:「……」 还歪打正着了? 用过晚膳,林青槐回揽梅阁写下齐悠柔外祖母的病症,发病时间,症状,以及发作时的感受,等哥哥带帐房过来。 那老夫人最是信鬼神。 只需说齐悠柔和她孙子的婚事不合适,再给她孙御医制作的药丸,让她稍稍恢復过来一些,她便会深信此事为真。 都不用自己怎么挑拨,她会立刻解除婚约。 全部写完,暖阁外也传来了脚步声。 林青槐搁下笔,示意冬至去开门。 「这便是我的帐房吕先生。」林青榕引着吕先生入内,撩袍坐下,「你要他做什么,直说便是。」 「吕先生能否回一趟江南,有件小事需要你去办。」林青槐拿起写好的资料递过去,「看完背下来,把纸烧了。」 吕先生略略颔首,仔细看完纸上的内容,恭敬还回去,「小的明日一早便启程去江南。」 「这两瓶药丸,先给白瓶,事成后你抽身回来前给绿瓶,我会安排人在那边接应你。」林青槐拿出从孙御医那顺来的药丸,又取了五百两的银票,一道递过去,「路上尽量走快些,银子有剩的话不用还回来。」 「大小姐放心,小的会尽快把差事办好。」吕先生拿了银票和药丸,恭敬退下。 林青槐见哥哥不走,眉头皱了皱,「你明日不用去大理寺应卯?」 「你不是说要我给你改宅子吗,忘了?」林青榕好气又好笑,「破记性。」 「哥哥的记性最好。」林青槐嘀咕一声,取了张纸铺开,按着白日所见,将那宅子的各个院落画到纸上。 「归尘师父为什么不打你?」林青榕看她画的跟鬼画符一样的图,又受到了打击。 他要画成这模样,归尘师父得打十下手心。 「因为我学会酿酒了啊。」林青槐嘿嘿笑,「这又不是正经丹青,能看出来就得了。」 林青榕:「……」 归尘师父跟他不是这么说的。 林青槐不理会他的幽怨,画完,吹干墨汁简单跟他说了下自己的想法,随即赶他走。 戌时一刻,天风楼来消息,赵东家去了胭脂大街的丝竹馆,已派人盯着。 林青槐命他们飞鸽传书去江南,派人接应吕先生,又交代两句,起身去换夜行衣。 昨日她原本和司徒聿计划好,夜里再去赵东家探探底,找到燕王敛财和筹备粮草的帐册。奈何司徒聿无法出宫,她便也没动。 燕王的注意力如今都爹爹身上,派来跟她的人,发觉不了什么。 她这一天都在外面晃,没做正经事。 林青槐换好夜行衣,背上装着各种工具的羊皮囊,等着冬至也换好,避开守卫离开侯府,趁夜去了晋王府。 司徒聿刚从宫里回来,看到她唇角不自觉上扬,「后天一早大皇兄发丧,我们今夜先去把帐册拿出来,顺便抄了他的库房。」 昨日他们离开云华轩后,赵东家未有发现异样,府中也无人离开,帐册应该还在。 他和靖远侯已计划好,今夜不管有没有拿到帐册,都要去抄库房。 「我的人收到消息,赵东家此时在胭脂大街的丝竹馆听曲儿,他去见的人应该是燕王,我们得抓紧时间过去。」林青槐见他眼底透着青黑,略略心虚。 她这段时间睡的特别好。 「等我片刻。」司徒聿笑了下,回卧房更衣。 神机阁的人也在盯着赵东家,靖远侯的人也赶了过去,这会都在胭脂大街。 片刻后,两人带着惊蛰和冬至,从王府后门出去,骑马赶往安和坊。 到了赵东家的宅子附近,两人下马,走到司徒瑾训练暗卫的那座宅子围墙下,利落翻进去。 这宅子被赤羽卫抄过一回,里边黑漆漆一片。 两人适应了一阵,找到距离隔壁最近的一间屋子,进去点亮灯笼。 「我日前仔细算了下,除了这宅子,后边那几座宅子也可挖地道通过去。」司徒聿提着灯笼在地上敲了一会,站起来去敲墙壁。 「找着了。」司徒聿把灯笼递给林青槐,用力扳动机括。 这机括粗看只是个摆放花盆的台子,底下大有干坤。 「进去看看。」林青槐扬了扬眉,利落下令,「留两个暗卫在外面守着,惊蛰、冬至你俩跟我们进去。」 「是。」惊蛰和冬至应声跟上。 地道内没有让人作呕的霉味,像是时常有人走动。一行人走到头都没发现什么,面面相觑。 「里边还有机括,大家分头找。」林青槐说着,拿走冬至手里的火把,仔细看地上。
第148页 「这儿!」惊蛰在最后面,他一出声,林青槐他们几个立即扭头折回去。 「应该不止一处,我跟晋王进去,你两继续找。」林青槐再次下令。 司徒聿扬着唇角,伸手打开墙上的机括。 眼前果真出现一条地道,同样干净没有奇怪的气味。 两人进去找了一圈,又找到新的地道。 「他这是挖了个迷宫在底下?」林青槐停在一堵墙前,举高火把。 「小心。」司徒聿眸光一沉,伸手抱着她的腰将她带过来,避开机括里飞出来的毒箭。 林青槐整个贴在他的胸口,心跳如雷,「我大意了。」 「有我在。」司徒聿抱着她不撒手,映着火光的面容,透出森寒的杀气,「这里边的东西估计会很重要。」 林青槐轻轻点头。 叮叮噹噹的声音响了一阵,上百枚毒箭落在地上。 两人心有余悸,举着火把过去,仔仔细细观察片刻,一起出手打开机括。 厚重的石门发出「嘎吱嘎吱」的动静,缓缓向一侧挪动。 两人闪身避开,等着门彻底打开,捡起地上的毒箭丢进去。 又是一波毒箭射出来,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等着箭雨歇了,两人探头看进去。 这间密室不大,堆在地上的几只箱子没上锁,看不出上面有没有灰尘。 林青槐想硬闯,又担心地下的机括和地面有关联,眉宇间覆上寒霜,「我进去看看,你护着我,箱子里的应该是帐册。」 不管是金子还是银子,这几只箱子都装不了多少。 「我进去,你在外面。」司徒聿取下背上的羊皮囊打开,拿出一对小巧精緻的攀墙钩子,「箱子四周肯定也机括,箱子上可能也有毒,你不能去冒险。」 「你不是更加不能。」林青槐不服,「我是你师兄。」 「随云,你说过大梁可以没有你,但不能没我。」司徒聿的嗓音低下去,低头戴上羊皮护手,「你把心放在肚子里,我答应你的事,决不食言。」 她的力气不够,若箱子里真是帐册,必须得尽快拿出来。 「那好,你小心。」林青槐把自己的短剑递过去,「拿着。」 司徒聿笑了下,甩出手里的钩子,一头没入密室内的墙上,一头没入密道的墙壁。 密室内的毒箭少了很多,但还是很危险。 司徒聿又甩出去一只钩子,等着毒箭停了,足尖一点踩着细细的精钢索掠过去,拎起其中一只箱子,迅速退回来。 毒箭从四面八方射向箱子摆放的位置,只差一点他便被射成筛子。 林青槐心有余悸,也戴上羊皮手套,接过巨大的箱子打开。 「还真是帐册!」两人相视一笑,都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四只箱子全部弄出来,惊蛰和冬至也找了过来。 将所有的箱子都搬出去,惊蛰和冬至才说,底下的地道一共有六条,通向六座宅子。 林青槐和司徒聿来不及吃惊,在外守卫的暗卫闯进来,「来了一群死士,已经进了巷子。」 「来的好。」司徒聿低头看着变色的羊皮手套,漠然勾唇,「传令赤羽卫,一个活口都不留。」 「是!」暗卫退出去。 埋伏各处的赤羽卫犹如神兵天降,将赶来的死士都射杀在巷子里。 林青槐和司徒聿从屋顶下去,外边又进来一队人马,领头的赫然是一身铠甲的靖远侯。 「晋王殿下,臣可有来迟。」林丞看了一眼司徒聿身边的女儿,心塞的不行。 看上谁不好呢? 「未有来迟,这些帐册上都有毒,你带人去抄粮草的库房,这里我们处理。」司徒聿略心虚,「胭脂大街那边如何?」 「去的不是燕王。」林丞磨了磨后槽牙,目光幽幽地看一眼女儿,行礼退下,「臣这便去抄库房。」 等忙完了回去,他得好好跟她说道下,后宫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他的宝贝女儿,决不能受一点委屈。 林丞带队离开,院里安静了一瞬。林青槐抬脚踢了下司徒聿,唇边勾着冷笑,「我今夜其实可以不用来?」 他跟爹爹联手了,竟然说都不说一声! 第52章 051 得是多喜欢,才会把对方的小像…… 司徒聿环顾一圈, 忍着疼伸手用胳膊揽着她的肩膀,将她带回屋里,「不是你想的那样, 你不来这地下的机括, 哪能这么快就打开。」 真是翻脸比翻书快。 「我不来你也一样能打开。」林青槐耸肩顶开他的胳膊,眼底满是不悦。 他带着赤羽卫, 还和父亲商量妥当后续的行动,根本不需要她再插手。 司徒聿上前一步挡住她, 叫来惊蛰轻声吩咐, 「这几箱帐册送进宫, 跟我父皇说帐册上有毒, 命人核算时要注意不要碰到手,再将孙御医也请过去以防万一。」 「是。」惊蛰摸了摸鼻子, 招唿晋王府的暗卫和带来的赤羽卫,将箱子搬出去。 司徒聿摘掉手上的羊皮护手,带着林青槐往后院去, 嗓音压得很低,「别气了, 要杀头起码也要给个分辨的机会吧。」 「那你分辨。」林青槐余怒未消。 冬至看看搬箱子的惊蛰和赤羽卫, 默默退到黑暗里, 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没听到。 她得留下保护大小姐。
第149页 赤羽卫动作迅速, 转眼便将所有的帐册搬了出去。 四周安静下来。 司徒聿拿出帕子, 低下头帮林青槐摘了手上的护手, 嗓音放的很低, 「熟悉机括的人只有你我,你若是不来,赤羽卫也能找到那些帐册, 但花费的时间不会短。」 他们配合最为默契,找起来快一些。 「这又不是行军打仗,再慢,天亮之前也总能找到。」林青槐扭头就走。 她真的生气。 不是生气他没告诉自己,他与爹爹也有一套计划,而是生气,这件事她本不用来,结果还因此差点受伤。 方才在地道里,但凡他的反应慢了一点,自己兴许就出不来了。 「随云!」司徒聿没想到她会如此生气,情急之下伸手扣着她的肩膀将她拉过来,心慌慌地从背后抱住她,嗓音里裹着克制不住地慌乱,「别走。」 别丢下他。 她提出致仕的那夜,他一个人在御书房的屋顶坐了许久。 想到日后没法在早朝见到她,上京城里也不会再有她的气息,内心溢满了难言的孤独和寂寞。 没有她陪着,他不知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十三……你怎么了?」林青槐被他圈在怀里,感受到他的颤抖和害怕,终究还是软了心肠。 他说的其实也没错,他俩熟悉机括,赤羽卫和惊蛰他们不熟。 她也不敢想,方才在地道里,若是他遇到刚才的危险,赤羽卫能不能及时救他。 「别走,别……丢下我。」司徒聿埋头在颈间,嗓音发哑,「下次不会了,任何事我都跟你说,不要走好不好。」 上一世,他送走过很多人。 父皇、皇祖母、母后,外祖父、外祖母,还有靳安、靳宁和小满,只有她一直在他身边。 他笃定他们能做一世君臣,能一起看到他们治下的大梁,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 可她说走就走,把他丢在偌大的皇城里,不管不问。 从闹翻到她来参加宫宴,无数个不眠之夜,他只要闭上眼就会想到她。 想到她给靖远侯扶灵,单薄瘦弱的身形裹在孝服里可怜又无助,眼神却冷锐如刃的一幕。 想到在西北,她抱着受伤的他急红了眼,却依旧冷静调兵遣将的果决。他们一起走了二十年,无论她在何处,他都不曾担心她会回不来。 可她要走了,从此江湖之远再见无期。 「你先放开我。」林青槐笼在黑暗里的面颊染上薄红,心跳乱糟糟一片,「真把自己当小孩儿了?」 「你哄我一句。」司徒聿闭上眼,丝毫没有放开她的意思,嗓音有点闷,「一句就好。」 「要怎么哄?」林青槐莫名其妙,忍不住揶揄,「有你这么当皇帝的吗。」 他刚才的样子还挺可怜,像极了上一世她深夜入宫,去找他提出致仕时,他未开口之前的模样。 「你想怎么哄就怎么哄。」司徒聿的嗓音又低了下去。 少年哑哑的声线,裹着微冷的夜风灌进耳朵里,激起阵阵酥麻。林青槐的心乱成一团,暗暗骂自己不该心软,又忍不住想要哄他。 良久,她低头拿开他的手,徐徐转身抱住他,掌心迟疑贴上他的后背,「我不走,前世已是烟尘,你我都别去想了。」 「嗯。」司徒聿垂眸看着怀中的软软一团的身影,闭上眼,克制不住地亲吻了下她的髮丝。 他想现在就告诉她,自己爱慕的人是她,可又心知不能急。 二十年她都感觉不出来,这短短的时日,想要她开窍简直是为难她。 「好了。」林青槐松了手,正欲转身出去,身后传来冬至的声音,「有人闯了进来。」 「藏好。」林青槐几乎是立即反应过来,抓起司徒聿的手,闪身藏进黑暗之中。 冬至也藏了起来,夜风拂过,屋里屋外静得一丝的声音都没有。 「里边没人。」一道粗哑的嗓音骤然响起。 「莫不是上回赤羽卫来抄家抓人,便已发现机括,故意按兵不动?」另一道声音响起,「今夜,林小姐和晋王都未有离开府邸。」 「不可能,晋王或者林小姐,他们当中肯定有个人有问题。武安侯和赵东家都是硬骨头,结果遇到他俩竟然什么都招了,尤其是赵东家。」先前那道嗓音冷了下去,「先回去復命。」 两道身影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跃上屋顶,消失在黑夜里。 林青槐和司徒聿又等了一会,才走出藏身的地方。 「是燕王叔身边的大总管,他盯上咱俩了。」司徒聿低头在林青槐耳边说,「跟上去瞧瞧?」 林青槐毫不犹豫地点头。 冬至也从暗处出来,跟他们一道跃上屋顶。 出了安和坊一路往西,他们尽量不暴露自己的踪迹,一直跟到城门附近的一座民宅前。 林青槐和司徒聿趴在屋顶上仔细观察片刻,带着冬至从屋顶上下去,悄然返回晋王府。 一路无言。 进了晋王府,司徒聿吩咐府中护卫不动,牵着林青槐的手回自己的卧房。 冬至没敢跟上去,自己一个人先去前厅等着。 司徒聿的卧房里没掌灯,廊下的灯笼透进来一丝微弱的亮光,隐约可见屋内的陈设。 林青槐目力极好,随意看了圈便抬脚朝软塌走去,放松躺倒。
第150页 「幸好没跟着赤羽卫一起离开。」司徒聿也坐过去,扶起她,很自然地给她揉肩膀,「城门附近的那座民宅里一共有护卫近百人,里边的人应该是燕王叔无疑,他在那置宅子莫不是想逃?」 「他已经逃了。」林青槐拿开他的手,乖乖坐好起来,「你这习惯得改改,男女有别。」 上一世能这么做,现在不行。 「改不了,又没人瞧见。」司徒聿把她拉回来,继续给她揉肩膀,喉咙里溢出一连串的闷笑,「上一世也是男女有别,你怎么不说不是好习惯。」 「那能一样吗。」林青槐无言以对。 谁能想到他们在朝堂上闹得不可开交,私底下,他这皇帝一进御书房就给她揉肩膀,让她消气。 「我觉得一样。」司徒聿没松手,「你方才说燕王叔已经逃了?」 「你若是他,为了活下去你要做什么。」林青槐见说不动他,也不管了。 自己在他眼里,就算恢復了女儿身,恐怕也只是出生入死的兄弟至交,不会有男女之情。扭扭捏捏反而矫情,她又不是金银珠宝,人见人爱。 昨日打人的事一传出去,那些个想议婚的夫人便改了邀约娘亲的时间,生怕晚了来不及。 只是这样的事不会有下次,没人愿意看到自己喜欢的人,和另外一个女子不见外。 「我若是他,会想法子逃出上京活下去。」司徒聿说完,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我得立即入宫去见我爹,厨房准备了宵夜,你吃完再回去。」 「行。」林青槐站起来,不动声色地跟他拉开距离,「掌灯,叫陈德旺过来。」 燕王此时应该已经不在城内,但他的人还在暗处盯着晋王府,得处处小心。 司徒聿瞧见她的动作,暗暗嘆了口气,出声叫来陈德旺。 屋里掌了灯,林青槐随意一瞥,瞧见他的书案上的画像,鬼使神差地抬脚过去,「那是你喜欢的女子?」 司徒聿暗叫一声不好,及时伸手将她拉回来,「先别看,我怕吓到你。」 他画了很多她穿女装的小像,千万不能让她看到。 「那人是谁?能吓到我的人可不多。」林青槐打趣一句,情绪没来由的低落下去。 得是多喜欢,才会把对方的小像放在卧房里? 「等你及笄我再告诉你。」司徒聿轻轻嘆气,「她还没开窍,说了她也不会相信我喜欢她,甚至可能会打我一顿再也不理我。」 这些事她都做得出来。 「瞧你那宝贝的样。」林青槐有些生硬的揶揄一句,恹恹推开他扭头出去。 她应该高兴才是,他心里有喜欢的人,哪怕日后继续合作自己也不用怕被人误会。可心里就是不舒服,说不上来的感觉。 林青槐走出卧房,冷风一吹脑子里清醒了些,低着头往前院的暖阁走去。 司徒聿换了身衣裳回到暖阁,见她似乎没胃口顿时紧张起来,「随云,你是不是中了毒?」 他就不该让她跟着去冒险,宁愿事后被她踹几脚,也好过她受伤。 「今晚的宵夜不太合胃口。」林青槐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扬起笑脸看他,「你先进宫,我一会就走。」 司徒聿还是不放心,眯着眼上上下下打量她,「你有事。」 她鲜少让情绪露在脸上,哪怕是在他面前。 「我真……」林青槐话还没说完,靳宁从外边进来,手里拿着一只信鸽用的信筒,「漠北这次来迎亲,把他们的多兰公主也送来了,说是要献给大梁。」 多兰?林青槐看了眼司徒聿,抿着唇不说话。 此前她一直猜不到司徒聿喜欢的人是谁,如今总算有了答案。上一世多兰来过上京,也是这个时间,只不过不是被献给大梁,而是作为使臣前来商讨合作。 司徒聿和贺砚声随兵部侍郎负责谈判战马买卖事宜。 十年后,多兰一统漠北各部落,与大梁签下为期五十年的停战书。 司徒聿会喜欢她一点都不奇怪。 「知道了,继续命人盯着他们,有情况立即禀告。」司徒聿拿走信筒倒出信看完还回去,目光又落到林青槐身上,「真没事?」 她的脸色非常不好看。 「真没事,我先走了。」林青槐笑了下,抬脚出去。 她没事,就是觉得……有点不是滋味,还找不到具体的原因。 司徒聿放心不下她,可眼下的又必须立即进宫,只好吩咐靳宁暗中送她们主僕俩回侯府。 林青槐回到侯府已过了子时,她换下夜行衣,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又把冬至叫进来。 「大小姐可是哪儿不舒服,要不要奴婢去请府医过来?」冬至被她吓到,「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大好。」 「我没事,就是有个问题想不明白。」林青槐抓了抓自己的头髮,闷闷出声,「如果让你选,你觉得我哥哥和贺砚声,谁更好一点?」 她其实想问,自己知道多兰要来,会这么不开心是不是喜欢上司徒聿了。 可她又不知道,怎样才算是喜欢一个人。 上一世,她没有过这种想法,府中的十八个妹妹也没喜欢的人。她们最喜欢她,不管她们还给她们好多钱花,还会带她们去玩。 「两个都好啊,可是不喜欢的话选哪一个都不行。」冬至不明所以,「奴婢高攀不上他们,哪有心思去喜欢。」
第151页 林青槐:「……」 问了也白问。 跟冬至说了会话,她倒回床里还是睡不着,天没亮便醒了过来。 看完文奎堂的帐本,冬至从外边进来,一脸兴奋的神色,「大小姐,谷雨回来了。」 林青槐也忍不住笑,「人呢?」 谷雨这次走的时间比较长,不知归尘师父那边具体什么情况。 「大小姐。」谷雨跟在冬至身后进来,笑着行礼,「师娘身上的毒解了,端午前应该能回到上京,这是洛师兄给你的信。」 林青槐接过来拆开,才看第一行就变了脸,「洛师兄也跟师父他们一起回来吗?」 洛星澜说,他知道建元帝藏银的地方,建元帝应该就是燕王! 也就是说,他也重生回来了。 第53章 052 「那你喜欢谁。」 谷雨应了声, 坐下给自己倒茶,「师娘的身子恢復过来便启程,最迟端午之前, 若是快一些, 四月中旬差不多能到。」 林青槐点点头,仔细把洛星澜的信看完, 眉头紧锁。 洛星澜说,她和司徒聿死后, 太子登基, 燕王领着一群朝臣, 质疑继位诏书的真假。 贺砚声和皇后一同站出来, 力证诏书为真。 陈德旺和新任礼部尚书为证诏书为真,自刎于勤政殿。 燕王一计不成, 又以诛杀乱党党羽为名,清洗她和司徒聿挑选出来能臣。还将蛮夷在定康二十五年攻打大梁一事,栽赃到她身上, 相国府一个活口没留。 温亭澈为了查明她被栽赃的证据,被燕王的死士暗杀, 横尸正阳门。 最终贺砚声拿出证据证实她没有叛国, 燕王在朝中成了众矢之的, 逃往西北。 半年后, 他从漠北的多兰女王手里, 购进五千匹战马。以世宗皇帝曾传位于他为由, 拿出一份遗诏在西北起兵造反, 自称建元帝。 至此,大梁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新帝年幼, 贺砚声与五军营大将军挂帅出征,不料军中出了叛将,受伤败回上京。 一年后,燕王带领着叛军破了上京。贺砚声与皇后的尸首被他悬于城门之上,他血洗皇城,诛杀新帝与诸皇子,整个上京血流成河。 与此同时,蛮夷趁机復国。多兰女王撕毁停战书,带领三十万铁骑南下,用了一年半,将燕王斩首于龙椅之上。 在她和司徒聿死后的第三年,大梁灭,天下亦大乱。 多兰领兵走后漠北后防空虚,不服她者起兵自立一国,带着余下兵力南下攻打多兰,烧杀掳掠无恶不作。 洛星澜和侄子死在燕王起兵的第二年。 他和侄子还未到漠北大营,便被多兰的人暗杀,幸有天风楼及时通风报信,侥倖活下来。 到了漠北大营两个月,他收到天风楼的消息得知她被毒杀,又一路护着小侄子回京奔丧。 到上京后,贺砚声派人给他们送信,她和她的十八房妻妾的尸首,都藏在城外的庄子里。他和小侄子悄悄安葬了她们,留在贺府,伺机找燕王復仇。 燕王带兵攻城,贺砚声看出大势已去,让他带着小侄子提前离京,他没同意。 血战三日后,上京城破,他带着侄子藉助天风楼的势力,东躲西藏一年后悄悄回了凌山。 谁知燕王的人追杀而至,纵火烧山,他和侄子被活活烧死在师祖建的观星台上。 等他再次醒来,发现回到了十五岁,自己刚被卖给个致仕回乡养老的县令,成为家奴时。 他见到夏至便知,她定是也重生了,思来想去才给她写了这封信,让她留意燕王。 若她已发现燕王的不轨之心,燕王要逃,最有可能去的地方是蛮夷,其次是漠北,让他们尽量把人抓住斩草除根。 燕王藏银的地方,他不便写在信中,等他回来再详细告知。 林青槐又看了一遍洛星澜的来信,拿出火摺子把信烧了,问冬至父亲昨夜可有回府。 「侯爷昨夜未有回来。」冬至见她神色凝重,心知是出了大事,绷紧了神经坐下,「府中一切安好,夫人这几日嗜睡,燕回轩那边的暗卫增了四名,半个时辰轮换一次。」 「去备马,随我去晋王府。」林青槐站起来,笼在灯下的殊丽容颜覆上寒霜,快步往外走,「快。」 冬至和谷雨对视一眼,不敢有丝毫的耽搁,迅速起身跟上去。 走出揽梅阁,林青槐进步顿了下,叫来卢管事沉声吩咐,「哥哥放衙回来时你与他说,我要出门几日,务必照顾好娘亲。燕回轩再增两名暗卫,我娘出行时安排女暗卫扮做丫鬟随行。」 父亲一夜未回,司徒聿也没消息送过来,她得尽快把消息送给他们。 燕王的封地在漠北,谁都没想到他和蛮夷有勾连。 漫无目的去追,只会给燕王逃出大梁争取时间。 「大小姐放心,小的一定安排好府中各项事宜。」卢管事埋头行礼,「大小姐稍等,侯爷给大小姐准备了一份生辰礼,带上或许有些用处。」 林青槐摆手示意冬至和谷雨去备马,自己留下等着卢管事去取生辰礼。她的生辰在七月,父亲如今便准备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卢管事拎着一只羊皮囊出来,手里还握着一把大小适中的剑。 「这是侯爷给大小姐准备的生辰礼,大小姐带在身上,或许用得上。」卢管事将羊皮囊和剑都递给她,「大小姐保重。」
第152页 侯爷常说,大小姐的胆识不输男子。 她忽然这般急着出门,还要一去便是几日,定是侯爷那儿出了什么事。 带着趁手的武器,便是杀敌速度也快些。 「府中交给你和哥哥了,我和爹爹都会平安回来。」林青槐接过羊皮囊背到身上,握着剑扭头就走。 卢管事目送她的身影跑出视线,一回头,发现夫人就站在身后,险些背过气去。 「慌什么,我当娘的都不慌。」周静微微扬眉,「三弟一家再过半月便到定州,府中太空难免有人想趁机熘进来,你仔细一些。咱好好守住家,等着他们回来。」 要不是她有孕在身,她也要跟着夫君一道去办差。 女儿自小随她,多歷练也好。免得哪天看到个长得好看的白面小生,就忍不住想嫁。 「小的明白。」卢管事松了口气。 侯爷纵容大小姐到没边,他还以为夫人会说上几句,原来她比侯爷更过分。哪家夫人也没她这样,明知女儿出去会有危险也不拦着。 「云姐儿带回来的那几个小姑娘,这几日不准她们出院子,再派几个暗卫盯着。」周静打了个哈欠,转身回去,「别的事你看着安排,我回去了。」 卢管事应声退下。 周静带着嬷嬷回了院里,想了想,出声吩咐,「这几日我的膳食你亲自负责,不能出一点疏漏。」 虽说府中的暗桩拔了,还是不能大意。 嬷嬷笑了下,走到她身后给她揉肩膀,「夫人放心,我这都记着呢。」 周静仔细琢磨一阵,发觉夫君和两个孩子,把府中的事都安排的妥妥帖帖,彻底放下心来。 …… 天刚刚放亮没多久,永兴坊各处一片静谧。 林青槐骑着马,不到一刻钟便到了晋王府外。守门的小太监看到她,立即打开门请她进去。 「晋王可在府中?」林青槐拿着马鞭,目光清冷,「说。」 「回姑娘,晋王昨夜入宫后一直未回。」小太监被她吓到哆嗦了下,嵴背阵阵发凉,「姑娘是否要进去等。」 「不进了,我现在进宫去找他,若他从别处回来让他不要跑,在府中等我。」林青槐交代清楚,回头跃下台阶,翻身上马带着冬至和谷雨直奔皇城。 上京每日酉时闭门。 九门守备几日前就在调兵遣将,燕王想要逃出去,只能在闭门前或者天亮开门后。 按照脚程算,无论是何时走的,此时都还未走远。 林青槐扬鞭催马,转眼便到了宫门外。 她从马上下去,见宫门守备也换成了赤羽卫而不是禁卫,轻轻吁出口气。 回头得跟建宁帝要一块入宫的令牌,免得每次进门麻烦。 「来者何人?可有令牌!」赤羽卫副统领上前拦她,声色俱厉,「圣上正在勤政殿上早朝,擅闯者就地格杀。」 「我是靖远侯府的大小姐林青槐,有急报。」林青槐取下背上的羊皮囊交给冬至,手里的剑也丢过去,略无奈,「晋王让我来,你可让人传话进去问他。」 太耽误时间了,早知来时把司徒聿给的玉佩带上。 百密一疏。 「圣上和晋王都在勤政殿,姑娘请进。」副统领听她报上名号,立即下令放行。 侯爷这宝贝闺女的画像,在侯爷的要求下,所有的赤羽卫都看过,以免办差时误伤了她。 「多谢。」林青槐丢下话,一阵风似的跑进去。 勤政殿在就在宫门后不远,她轻车熟路,不等太监通传,便施展功夫掠到殿前。 殿上的大臣被她吓一跳,司徒聿回头,剑眉深深压低,不管不顾地迎了出去,「出了什么事?」 建宁帝也吃惊不小,递了个眼色给李来福让他出去问是怎么回事。 一众朝臣见来的是个小姑娘,有认出林青槐的,当即偷偷说了她这些日子的惊人之举。 一时间,殿内显得有些嘈杂。 「青槐见过晋王。」林青槐规矩行礼,「兹事体大,此事青槐要亲口和圣上说。」 此话一出,朝臣看林青槐的眼神更加不喜。 果真是没规矩,竟然不知勤政殿乃是商议朝政的地方,而非闹市,谁都能进。 「李来福,带她进来。」建宁帝倒是没生气。 老三跟她站一块,还挺配的。 「是。」李来福应了声,笑着跟林青槐说,「林姑娘,请随老奴来。」 林青槐不动声色地跟司徒聿交换了下眼神,跟着李来福进入勤政殿, 一众朝臣埋下头,不敢置喙。 建宁帝侧着身子,右手曲起放松搭在龙椅的扶手上,微微眯起锐利的虎目。 闻野这女儿当真是见一次,便惊喜一回。 这勤政殿数十大臣这般看着她,她竟毫无惧色,好似这些人在她眼中如同无物。 单是这份气势,就远胜宫里的几位公主,更别说城内的那些贵女。 「臣女林青槐参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林青槐撩开袍子下跪,「臣女莽撞前来,乃是有一事想当面问圣上。」 她不可能当着朝臣的面,说燕王已经逃出上京,只能到他跟前说。 朝堂之上,被燕王笼络过去的朝臣不少。 「你要问朕何事?」建宁帝面上浮起不悦,心底却暗暗揣测她的来意。
第153页 一大早冲进宫里,就为了问他一件事,这是胡闹。 闻野再如何纵着她,也会同她说,皇城不是能乱闯的地方。 「臣女想到圣上跟前说。」林青槐抬起头,目光直直地与他对视,「此事……不便让诸位大人听到,是私事。」 建宁帝眸光沉了沉,缓缓掀唇,「准了。」 私事?这丫头是在拿指婚一事当挡箭牌呢,心眼倒是不少。 「青槐谢圣上隆恩。」林青槐站起身来,不疾不徐走上台阶,停在建宁帝身侧低下头小声说,「臣女的婢女昨个半夜回城,路上遇到一对人马,骑着的马匹是上好的战马。臣女直觉那队人马是燕王,听婢女说完便赶来传信」 「还有呢?」建宁帝脸色不变,身上的气息却骤然冷了下去。 「臣女想奏请圣上,准许臣女与晋王一道,往西北去追击这队人马。」林青槐神色从容,「爹爹熟悉漠北地形,由他带一队人马去漠北,兵分两路一明一暗,说不定能抓到人。」 建宁帝抬眼看她。 小姑娘的一双眼澄澈清透不染杂质,面颊被风吹的起了层薄红,神色间有焦急却无惶恐,显然已知昨夜城内发生了何事。 「胡闹,日后不准再为此等捕风捉影之事,乱闯勤政殿!」建宁帝寒着脸站起来,「晋王,你随朕去御书房,其他人在这等着。」 司徒聿看了眼林青槐,埋头行礼,「儿臣遵旨。」 林青槐低下头,转身欲走,建宁帝倏然出声叫住她,「你也随朕去御书房,闻野不教你规矩,朕来教。」 「臣女遵旨。」林青槐低下头,跟霜打的的茄子一般,默默跟在他们父子身后走出勤政殿。 他们一出去,朝堂上便跟开了锅一般。 林青槐竖起耳朵听了会,悄悄翻了个白眼。 一路无话。 建宁帝带着他们进了御书房,摆手屏退左右,撩开袍子坐下,「好好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燕王有赤羽卫盯着,昨夜老三深夜进宫,说怀疑小九已经离开上京,还将城门附近那民宅的情况详细禀明。 闻野让人守了一夜,里边没人出来也没人去找,院内的护卫看不出来歷,因而没动。 「燕王可能已经逃去西北前往蛮夷,臣女的婢女从保平回来,在路上遇到的人马不像是寻常商人,也不是爹爹的人。」林青槐的说辞不变,尽量不露马脚。 「你方才说你要和老三去追他?」建宁帝抬了下眼皮,神色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你可知此事非儿戏。」 「青槐正是知道才闯入勤政殿。」林青槐一点都不怕他,抬高了下巴,从容出声,「臣女与晋王去追人,燕王留在上京的暗桩不会多想,他们的注意力只会在爹爹身上。」 「你倒是挺能想。」建宁帝失笑,「罚你二人禁足府中一月,一个时辰后,三百赤羽卫化整为零,在城外十里亭候着你二人。」 如此安排,小九若是去了西北,得知闻野往漠北去,脚程定会慢下来,这俩小的就有机会追上他。 便是小九没去西北,也能歷练下老三。 他这儿媳果真是个宝贝,怪不得闻野每回提她都得意洋洋。 「臣女遵旨。」 「儿臣遵旨。」 林青槐和司徒聿同时行礼。 建宁帝又交代几句,带他们回到殿上,狠狠训斥他们一通,罚他们回府中禁足。 朝臣看林青槐的眼神更加嫌弃。 林青槐和司徒聿从勤政殿出去,一言不发地的出宫拿了马匹,一道回永兴坊。 半个时辰后,两人易容出城,带着各自的护卫赶往十里亭。 赤羽卫一共十二羽,每羽三百人,设羽卫长一名。两人带着护卫赶到十里亭外,扮做农夫的羽卫长已等候多时。 林青槐和司徒聿走进亭子里去见羽卫长,冬至他们几个去林子接刚送出来的马匹。 「微臣孙卓见过晋王殿下。」羽卫长微笑行礼,「按照脚程算,他们赶夜路此时最多也就能到长合,微臣已派出斥候前去追击。」 司徒聿略略颔首,「很好。」 孙卓沉默下去,也等着属下去把马匹牵出来。 片刻后,一行人骑上马往西北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眼消失在官道上。 司徒聿有一肚子的话想问林青槐,奈何一直没机会。 他知道燕王叔叔肯定逃了,但没她这么明确会逃往西北。 一整天马不停蹄的赶路,到天黑时,马匹已有些疲惫,人也累得不轻。 一行人在长合城外扎营住下,生火吃干粮。 林青槐双腿疼到发麻,下马后适应了好一会勉强站起来。 她已许久没这么长时间骑马,两个时辰下来简直要命。 「你如何知晓他会去西北?」司徒聿拿着水囊坐到林青槐身边,轻描淡写的语气,「你跟我爹说谎了。」 「定康二十五年蛮夷来犯,以他们当时的国力,根本打不过大梁。」林青槐压低嗓音,「记得当时因为这事,我们还一起反驳砚声,认定此仗打了蛮夷必定灭亡。」 从上京到西北边陲,一路上试图刺杀司徒聿的死士不少,这些人无论是长相还是口音,都是地道的蛮夷人。 因而他们谁都没怀疑,大梁国中有人跟蛮夷勾结,意图里应外合。
第154页 亏的他们几个命大,没死在路上还把蛮夷打了下来。 可惜最后又被燕王给弄丢了。 「你是说燕王叔与蛮夷有勾结?」司徒聿绷紧了面容,笼在火光下的精緻眉眼,透出几分萧杀,「这事是如何发现的?」 「师兄他也和我们一样重生回来了,在我们死后第二年,他和侄子被燕王烧死在凌山。」林青槐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苦涩一笑,「大梁灭了。」 他们用了二十年的时间励精图治,大梁的百姓终于都能吃上饭,燕王只用了三年便让大梁灭国。 「两个时辰后启程。」司徒聿仰头看着不满星光的夜空,杀气凛冽,「必须尽快追上他。」 斥候在长合发现了他们的踪迹,再追两日差不多能追上。 「除了蛮夷,他和漠北也有合作,你不觉得多兰混在迎亲的队伍里来,有点奇怪吗。」林青槐仰起脸看他,点漆般的眸子映着火光,灼灼逼人,「她原本应该是漠北来的使臣。」 看完洛师兄的信,她就一个想法—— 他和贺砚声的眼光都不怎么样。 林青槐撇撇嘴,不等他出声又说,「你和我说实话,是不是喜欢多兰。」 就算喜欢,她也要杀了多兰。 多兰会派人暗杀侄子和洛师兄,说明她和燕王的合作早已开始。 「你怎会觉得我喜欢他?」司徒聿被她问得一愣,身上的杀气尽数散去,「不会是师兄说的吧?」 这都哪跟哪啊,多兰在漠北称王确实让人钦佩,仅此而已。 「那你喜欢谁。」林青槐支棱起来,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眼睛,「不准说谎!」 不管是谁,她都要把对方的祖宗十八代翻出来,确认下是否有问题。 第54章 053 还想养面首?做梦去吧。 司徒聿垂下眼眸, 少女的面容在火光下明明灭灭,黑黢黢的眸子直直看过来,像是要把他看穿一般。 他张了张嘴, 拧开水囊递到她手中, 身子也往她那边倾过去,低头在她耳边问, 「能不能晚些时候再说,总之她不会有任何问题, 我可以对天发誓。」 「不能。万一你喜欢的人跟燕王也有合作呢。」林青槐看出他的心虚, 心底邪火丛生, 「她就那么好?」 好到他在自己面前都要瞒着。是怕她会下手杀人, 还是怕她会一直盯着对方? 一想到他们那么辛苦才将大梁治理得国泰民安,最终却毁在燕王手里, 她就恨不得把所有参与到这件事的人,挨个拉出来吊死到城门上。 哪怕是他最爱的女子,只要参与了这件事, 她都不想手软。 「她很好。」司徒聿看着眼前的小小身影,眼底溢满了无奈, 嗓音也低到模煳不清, 「随云, 我喜欢的人一直是你呀。」 他原想等她及笄时, 再找个合适的机会告诉她。 届时她无论是否接受, 他都不会觉得遗憾。 一年的时间, 他相信她会觉察到自己的心思, 会明白自己才是她最好的选择。 「咳咳……」林青槐被口水呛了下,别过脸,举起水囊喝水压惊。 半晌, 她乱糟糟的心跳平復下来,仰起脸看他,「算了,我不逼你。等你什么时候想说了再告诉我,反正也不是大事。」 他在不知自己是女儿身的情况下,喜欢了自己一辈子? 说谎都不打草稿。 「随云,没你这样的。逼着我说了你又不信,你到底想我怎么证明给你看。」司徒聿被她的反应气到,不自觉绷紧了面容,「你仔细想想我为你做的事,哪一件为别的人做过。」 「你让我冷静下。」林青槐有点后悔自己逼问他了。 他为自己做过的事太多,随便拎一件出来,都是只为她一个人做的。 这不是师兄弟之间互相照料吗? 「我冷静不了。」司徒聿抓住她的手,严严实实地握进掌心里,逼着她面对,「你许过我三件事,我现在要用。」 「没用,你也许了我三件事,抵消了。」林青槐看着他的眼睛,平静开口,「你照顾我,难道不是因为我是你师兄?我当了一辈子的男子,你说你喜欢我,难道你是断袖?」 司徒聿:「……」 果然是不能太早告诉她。 「被我说中了?」林青槐放松下来,抬起手很自然地拍拍他的肩膀,「喜欢男子也不打紧,我不会往外说。」 「随云。」司徒聿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唇,脑子里满是想要吻她的疯狂念头。 「我不喜欢你。」林青槐神色坦荡,「我也不知喜欢一个人是怎样的感觉,我的十八房妻妾没人有这样的烦恼,她们都把我当姐姐,也不会争宠。」 司徒聿:「……」 合着她谁都不喜欢,还好。 「去拿点干粮过来,吃完差不多该上路了。」林青槐将他饱受打击的模样收进眼底,忽然就有点想笑,「我也饿狠了。」 他喜欢的人是自己,那就不用担心多兰来了后,他会被多兰迷惑住。 多兰比他们年长三岁,是漠北部落首领的第八个女儿,自幼便跟着师父学习大梁的语言和文字,精通大梁的礼仪和习俗。 她性格如男子般爽朗,长得却十分美艷。是那种让人移不开眼的美,妖娆、妩媚又无一丝的俗气,她不是男子都喜欢看。 「过去坐,这儿凉。」司徒聿握住她的手拉她起来,压低嗓音提醒她,「你不知什么是喜欢,我便等你明白,但不准你喜欢砚声。」
第155页 「他……算了,等忙完眼前的事我再同你说他。」林青槐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抿了下唇角,没收回来。 他登基那夜,也这样拉着她的手,一步一步走进勤政殿又走出来。 那夜的皇城有他们听了十几年的诵经声,有忽远忽近的哭声,还有沉沉压在他们肩头的,对未来未知的恐惧。 少年的手凉的像块冰,秋寒露重,他们手牵着手在勤政殿外站了许久。 后来他问她,能否与他做一世君臣。 她答,不能。 两年时间,她见到此前十四年不曾见过的黑暗,见到了饿殍遍地如人间炼狱的灾区,见到金粉之下的丑陋和盘剥。 她不知自己何时会死,不知自己的身份能瞒多久,不敢轻易点头。 「他不适合你。」司徒聿没听到让自己满意的回答,扯了扯嘴角,长长嘆气,「不说这些了,与你说了也是白说,你脑子里从来就没装过这些。」 「过分了啊。我那是不需要,自然就不会多想。」林青槐有点郁闷,「我娇妻美妾在怀,十八个夫人各有所长,为何要想不开去喜欢男子?我是缺钱了还是缺人了?便是在府中养上十个八个面首,也不会有人知晓。」 司徒聿:「……」 还想养面首?做梦去吧。 「你什么表情,我说的不对吗?」林青槐见他黑脸,唇角不自觉上扬,「要我说啊,你俩都有毛病。我又不知你们喜欢我,你俩做那些事,除了能感动自己,还能干嘛。」 司徒聿闭紧了嘴巴,不想说话。 也不是为了感动自己,为了让她知晓后对自己心生感激,只是想这么做便去做了。 看不得她受委屈,捨不得她受苦。 「受打击了?」林青槐毫无同情心地笑起来。 司徒聿侧过头,目光幽幽地看着她,「受打击了,你哄我啊?」 林青槐忍俊不禁,「没事,多打击几次就习惯了,你要坚强。」 司徒聿用力磨牙。 她就是故意气他的,早知守口如瓶好了,便是被她误会也好过被她这么打击。 回到火堆旁,惊蛰他们几个已经吃好。 两人坐下来就着凉水简单吃了些干粮,叫来孙卓,一起查看舆图。 「他们的脚程不慢,若是在宜城过夜,只需再过两日我们便能赶上。」孙卓指着宜城的方位,细细分析,「过了长合之后的官道年久失修,他乘马车速度会比我们慢上一些,天亮前斥候应该会有消息传来。」 司徒聿略略颔首,同意他的看法,「再辛苦一日差不多能追上,大家收拾一番今夜继续赶路。到了宜城后,再兵分三路分头去追。」 大批人马入城容易暴露行踪。 「赤羽卫听令。」孙卓收起舆图,沉声下令,「灭火,处理痕迹,准备出发。」 「是!」四周的赤羽卫应声而动,转眼便将地上的火堆熄灭,清理干净留下的痕迹。 司徒聿和林青槐上马先行,孙卓留下两人,处理遍地的马蹄印,上马带着其他人追上去。 这条路林青槐走过数次,在他们死前一年,整个西北的官道都修得平坦宽阔。 如今可不好走,窄小且坑坑洼洼。火把照亮的范围有限,又担心被燕王留下扫尾的人发觉,他们只能摸黑赶路。 熬到天亮,斥候来消息,燕王一行过了宜城,原先的队伍分成两队继续前行。 司徒聿当机立断,命孙卓带一队人马,自己带一队人马分头去追,剩下的一百人分两拨,抄近路去堵截。 议定后队伍开拔,司徒聿和林青槐带着冬至和惊蛰他们,走宜城西面的官道,孙卓带人走南面。 没了孙卓跟着,林青槐说话便没了顾忌,「你燕王叔可能要去凌山。」 她此前就怀疑燕王杀她,是因为自己的存在坏了他称帝的计划,看到洛师兄的来信,更证实了这一点。 偌大的西北,又有天风楼的人一路护送,燕王的人还是能准确找到凌山,可见他那之前就知道凌山上有谁。 「师祖已过世多年,他去凌山作甚。」司徒聿催马与她并驾齐驱,「凌山上没人。」 「大梁的国运。」林青槐勒紧了缰绳,让马匹慢下来,低头看地上的车辙,「这辆马车的车辙要宽一些,跟我们一路追过来看到的差不多。」 国运一说,她素来是半信半疑的态度,哪怕已知大梁在他们死后覆灭,也无法全信。 燕王有没有帝王命两说,他眼里确实没有黎民百姓,也无□□定国的才能。 她和司徒聿死的时候,蛮夷亡国十年,漠北部落缩在一隅向大梁称臣,甘愿停战五十年。 这些功绩非她一人能做到,而是举朝上下无数官员,和万万百姓一起辛苦了二十年,一步一步实现的。 燕王守不住便罢了,还亲手给毁去,让蛮夷死而復生,漠北铁蹄南下。 「凌山上有他要的东西?」司徒聿记得她说过国运之事。 方丈师父擅观测星象,凌山是他们师兄妹几个学艺的地方,人虽走了,留下什么却不好说。 燕王叔选择逃离上京还往西北这边来,会去凌山倒是不奇怪。 「或许有,或许没有,我也不能肯定。」林青槐偏头看他一眼,笑道,「前面有个镇子,我们去吃碗面。」
第156页 司徒聿点点头,扬鞭催马。 …… 西北的干冷远胜上京,沿途官道坎坷,颠得司徒宸吐了一路。 他喝了口水漱口,面色苍白如纸,有气无力地让太监搀扶他回去。 「殿下,要不歇一阵再走?」大总管递上帕子给他擦嘴,「七皇子派了人到磐平关接应,咱不用那么赶。」 司徒宸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把脸,讥诮一笑,「本王这顿苦可不能白吃,人呢?」 大总管回头沖守卫使了个眼色,安静退到一旁。 确实不能白吃,辛苦那么多年,不到两个月损失了造纸坊和米粮铺子不说,还损了大批兵马。 幸好这些年收刮来的金银珠宝,藏在一个谁都想不到的地方,等着时机成熟他们还会回来,拿走这天下。 「燕王殿下,人带到了。」守卫押着一名年纪与司徒宸差不多的男子过来,抬脚就踢向对方的腿弯,「跪下。」 男子抬起头,微微有些愣神。 「养你们这么多年,该还利息了。」司徒宸满意勾唇,「给他换上衣裳。」 这些年,他不止在大梁和蛮夷两地大肆敛财,暗中招兵买马,还给自己找了三个替死鬼。 如今在上京的那位是假的,在宜城跟他分开往南走的那位也是假的。 等他眼前这位装扮好,他便无需担心被追上。 死的又不是他。 整个上京,估计还没人发现他早就不在府中,等他们回过神,自己也到了蛮夷。 那边有他早早安排的人手,置办好的产业,再养精蓄锐几年,他就有实力打回大梁。二皇兄只剩两年可活,朝臣有一半是自己的人,即便侄子阿恆登基,也没法在短时间内掌控朝局。 过了一刻钟,男人穿着一身红色缎面长袍从马车上下来,墨发披散,领口敞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模样与司徒宸已有八分相似。 「你们退到十仗外,本王有话跟他说。」司徒宸丢了手里的帕子,负手看着那男人,「上车。」 男人埋下头,乖乖退回马车。 帮他更衣梳头的婢女爬下车,跟着大总管一道,远远避开。 司徒宸上了马车,拿起凭几上的长剑,粗鲁挑起男人的下巴,玩味勾唇,「本王果然生的玉树临风,龙姿凤章。」 「不知燕王殿下要奴做什么。」男子嵴背发凉。 燕王在府中便喜欢随意杀人,当年和他一道被买回燕王府的几个小倌,都死在自己眼前。 「要你好好扮着本王。」司徒宸仔细打量他片刻,确认不细看很难分辨出来,伸手拉开凭几的抽匣,拿出一只白色瓷瓶倒出里边的药丸。 这药丸服下去,能让人说不出话来。 如此一来,便是有人追上马车,也无法通过声音分辨此人的身份。 司徒宸仔细数出五粒药丸递过去,「吞了。」 男人抖着手接过药丸吞下,面色涨红。 司徒宸抱起手臂,等着药效发作又试了试他,确定真的说不出话来,这才整理好自己的衣袍下去。 大总管和护卫围拢过来,埋着头不出声。 「婢女留下给他,护卫留下四人送他们去凌山,其他人上马跟我走。」司徒宸披上狐狸皮制成的斗篷,转头去拿自己的马。 大总管把两个婢女塞进马车,骑上马吩咐马车先走。 司徒宸目送马车走远,掉转马头往另外一条道走。 日上三竿,风吹过来隐约多了几分暖意。 司徒宸纵马驰骋,一想到自己如今本该在被窝里,等着美人们使尽浑身解数唤醒自己,结果却被逼得在荒郊野外吃西北风,就一肚子火。 就差那么一点,自己的计划便能成功。 关键时候,赵东家那个狗东西叛变不说,鲍大人那老贼竟也给自己捅了一刀。 他损失了几万的兵马,上万石的粮草,跟要他的半条命差不多。 「殿下不去凌山?」大总管跟上他,狐疑打听,「不是说凌山上藏着大梁国运的秘密吗?」 「我让凌山有,凌山便会有,不去。」司徒宸抬头看了眼天空,扬鞭催马,「得尽快到磐平关,出关后我才安全。」 磐平关外是蛮夷,便是有追兵也不敢擅自过界抓人。 「是。」大总管点点头,也挥起马鞭催动马匹。 只有出了大梁,他们才会有回来的机会。 …… 林青槐和司徒聿一行在傍晚时终于进了一处小镇。 将马匹交给小二照料后,大家分两桌坐下来,每人要了一碗面。 赤羽卫没跟着他们同时进来,只安排了几个人进镇子里买干粮,打水。 林青槐喝了口茶润喉,招唿小二过来打听,今日镇子里可有出现他们之外的生人。 「没……」小二话还没说完,就瞧见那姑娘掌心里的银锭,不禁咽了口唾沫,「过去了上午辰时左右来过一辆马车,有四个护卫跟着。」 「四个护卫?」林青槐跟司徒聿交换了下眼神,又摸出来一枚银锭,「你好好想想。」 燕王不可能只带四个护卫。 「就是四个。」小二直直盯着她手里的银锭,眼睛都红了,「马车经过面馆时被撞了下,小的看到车里的男子穿着红衣,长的比女子还要美貌。」 「去吧,催下后厨快点把面端上来。」林青槐将银锭给他,歪头跟身边的司徒聿说,「不去凌山,我们直接去磐平关。」
第157页 「他还挺会玩。」司徒聿眼底泛着冷意,「天风楼能动吗?」 「能,天黑前我们进奉州住一晚。」林青槐放松下来,「飞鸽传书到磐平关大概需要两日,我们住一晚,再快马加鞭昼夜赶路,能比他们早三日到。」 马车上的人若是不露脸,她还笃定燕王要去凌山。 越是刻意越可疑。 「那一会吃完就启程。」司徒聿神色舒展。 有天风楼盯着,燕王叔逃不出大梁。 天黑之前,主僕六人住进奉州天风楼分部,赤羽卫扮做百姓,在城门关闭之前分批进入。 林青槐用过晚饭上楼,见司徒聿跟上来,黛眉微蹙,「男女授受不清你不懂吗?」 她还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喜欢他,太亲昵不好。 「懂。」司徒聿牵起她的手,不由分说地推开她房间的房门,「你的手你不心疼,我可心疼。」 「嗯?」林青槐腾地一下红了脸,「谁要你心疼来着。」 她又不是小孩儿,还要人照顾。 「你不要我也想给。」司徒聿把她按到椅子里,半蹲下去,拿出药膏给她涂到被缰绳磨破的手上,「问你个问题。」 「什么问题?」林青槐手痒地想缩回来,脸颊火烧火燎。 司徒聿仰起头,乍见她这副含羞的模样,脑子里空了下,哑着嗓子出声,「你对我……有没有比较特别的感觉?」 第55章 054 告诉她自己的心意也不都是坏处…… 林青槐抿着唇想了一会, 摇头,「没有。」 上一世没有,这一世……她误会他心里的人是多兰, 听说多兰要来时很不开心。 可也就不开心了一晚上, 比不上正事重要,应该算不上是喜欢啊。 他们一起走过二十年, 不说紧密不可分,但对方想什么, 不用说都能猜得到。 他身边忽然多了个姑娘出来, 自己又恢復了女儿身, 日后见面处处要注意分寸以免过界, 会不开心很正常。 或许时间长就好了,一开始难免不适应。 「一点都没有?」司徒聿给她涂完左手, 抬起头,目光深深到看着她,唇角愉悦上扬, 「你我都不是小孩儿,没感觉你脸红什么?」 上一世, 同样的事他也做过。 乞巧节前校场比武, 她上场赢了五军营的几个小将, 下来时一双手的掌心都磨出了血。她自己好似感觉不到疼, 坐在观看席上等着下一场继续上, 小脸杀气腾腾。 他去给她上药包扎, 她的脸色从头到尾没变过, 不像方才自己才碰她的手,她便红了脸。 「好像……算是有一点?」林青槐脸颊的上的颜色深了些,忍不住强调, 「就一点点。」 真的就一点点,他连正事都比不过。 「嗯。」司徒聿愉悦扬唇。 她的一点点对自己来说,是很多很多。 上一世,他们一块泡汤泉她都不脸红。不止不脸红,还笑话贺砚声的身板单薄,娶了世子妃再收个通房,恐怕就顶不住。 换谁能想到说这番话的人,是个姑娘家。 「你这么开心做什么。」林青槐见他笑的像只偷腥的猫,鬼使神差地抬手敲他的脑门,「涂完了快回去,明日一早还要上路。」 她一会还要见天风楼奉州分部的掌柜,方才人多不便说话。 「能得林相的一丝喜欢不容易,还不许朕开心一下。」司徒聿把药膏放到桌上,握着她的手,仰起脸,墨色的星眸漾着温柔缱绻的笑,「事情处理完你也早些歇息,往后几日会很辛苦。」 「知道。」林青槐被他看得心跳渐乱,面颊又升上来一丝不受控制的热气,「回去吧。」 她看过无数的话本,什么贫困书生爱上高门千金,努力科考出人头地;勛贵家的公子哥,看上农家出身的小姑娘,放弃荣华富贵去种田等等,都没他方才看自己的眼神,能打动她。 他说的喜欢是真的喜欢,自己对他的感觉,好像没那么强烈。 她反正做不出来丢了爹娘,跟他走的事。也不可能委屈自己,安分待在后宫里,看他一个一个往里塞妃子。 「好。」司徒聿放开她的手,仔细叮嘱一遍药膏的用法,这才站起身开门出去。 他走后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谷雨敲门进来,身后跟着奉州天风楼的掌柜。 「小的见过楼主。」掌柜的埋头行礼,「三月的帐本按规矩,四月中送到上京。」 「帐本的事不着急,我有差事给你办。」林青槐铺开纸,提笔蘸墨,画了一幅燕王的小像递给他,「传令天风楼西北分部所有人,看到此人立即盯梢行踪。」 天风楼养的信鸽大半用在西北,整个西北分部的人也是最多的。 两年前她和归尘师父过来找他走散的亲弟,发现这边消息传递不畅,便花了大力气在这边建天风楼分部。 「此人若易容了呢?」掌柜的看了眼小像,严肃开口,「西北一带的男子,便是富绅和知府家的公子,也鲜少有如此卓然的样貌,他若是逃命定然不会让人知晓真实的模样。」 「此人二十八岁左右的年纪,皮肤细嫩,挡得住脸,手和脖子挡不住。」林青槐也考虑到了这点,细细将燕王的特徵说明,「他会蛮夷话,带着大概三百左右的随从,明面上估计只有五六人,骑着上好的战马。」
第158页 掌柜的逐条记下来,又问,「他身边的人可有小像。」 「你稍等。」林青槐又拿了张纸铺开,绘出燕王身边那位大总管的样子,「此人他必定带在身边,若有发现及时传讯,明日我会直接走近路赶往磐平关。」 「小的即刻传令下去,赏银还按以前的来?」掌柜的拿起小像吹干墨汁,随口道,「去年西北一带收成不行,许多百姓都吃不上饭,楼里日日都有来卖消息的。」 「翻两倍,我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知道他的落脚之处。」林青槐轻轻吐出口气,「再传令西北各部,若有家中种子不足的农户,可到天风楼租借种子耕种,等我再修书一封传回上京,他们会送银子过来。」 掌柜的怔了下,埋头行礼,「小的遵命。」 天风楼西北分部开了快两年,这边的百姓受益不小,因而收集消息的速度会比别处快许多。 「我如今能力有限,待我再回西北,再仔细考虑解决这事的办法。」林青槐提笔写信,通知夏至准备银两,派人送来奉州。 奉州在永安县以北,两地相隔不过数百里,地势地貌完全不同。 越往磐平关走,土地越贫瘠,百姓的日子越难过。 她如今便是想做什么也做不了,送种子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写好了信,林青槐拿出天风楼楼主印章盖上,又添了一笔属于自己的印记上去,递给掌柜的,「没别的事了,让下边的人照顾好马匹。」 说完,她像是想起什么,又叫住掌柜的,唇边勾起坏笑,「若是发现了他们的踪迹,用些手段让他们的马匹走不了路,也无妨。」 掌柜的应声退下。 林青槐也有了困意,吩咐谷雨让人送热水上来,梳洗干净便倒进床里。 燕王熟悉西北,他要出关去蛮夷,走的应该也是近道。 倘若他在西北也安插了人手,此时应该已收到爹爹去了漠北的消息。 但凡他慢下来,他们就能追上他,将他擒回上京。 这人不能留! 想到这,她闭上眼,任由自己睡过去。 …… 戌时一刻,整个奉州城慢慢安静下来,长街上只剩零零落落的几盏灯笼,在寒风里的摇曳。 司徒聿伸手关了窗,抬头看着惊蛰,「说。」 「神机阁查到磐平关前的延平府知府,半月前曾收到一封从上京来的信。」惊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去,「这知府是九年前进士及第,先在户部观政半年,后到奉州任知州,三年前圣人延平知府。」 司徒聿接过信拆开看了会,去下灯罩点着烧了,「命五十赤羽卫今夜出发,先赶往延平府,守株待兔。再传令孙卓前往磐平关,和守备一道,严查出关前往蛮夷的人,以防燕王扮做大梁的寻常百姓,或者蛮夷的客商逃出去。」 「是。」惊蛰应声出去。 司徒聿偏过头,看了眼隔墙,唇角扬了扬脱下外袍,绕过屏风躺下。 她方才说有一点点喜欢他。 看来自己做的还不够,所以她的喜欢才会那么少。 闭上眼,她脸红的模样浮现脑海,格外娇憨诱人。 司徒聿的唿吸重了几分,强迫自己睡过去。 一觉睡到天亮。 起来收拾妥当,隔壁也开了门。 司徒聿开门出去,唇角不自觉上扬,「先用早饭,再备些干粮就走,近道远离城池,此时又不宜狩猎,得准备充分些。」 林青槐应了声,打着哈欠下楼,「让惊蛰他们去准备,我醒醒。」 她习惯了醒来要清醒一会,才吃得下东西。 「我已经吩咐下去,咱先去喝茶,不急一时半刻。」司徒聿很自然地拿起她的手,仔细看她掌心上磨破的伤口,「一会上了药你戴上护手,越过去越冷,伤口不易癒合。」 她的细緻柔嫩,加上这会年幼,未有吃过什么苦,一整日下来他都觉得难受,何况是她。 「我发现你越来越像大师兄。」林青槐弯起眉眼,笑容揶揄,「年纪不大,唠叨不少。」 「我比你大两岁。」司徒聿抬手轻敲她的脑门,「唠叨你有何不对。」 「以下犯上自然不对。」林青槐低低笑出声,软软的嗓音像是裹了蜜,「放心,我不跟你计较。」 司徒聿手指动了动,终是忍不住捏了下她的脸,嗓音低哑,「师兄最好,十三记住了。」 林青槐愣了下,把他的手拍开,「不准捏我的脸。」 这人给点颜色就开染坊。 「好。」司徒聿愉悦笑出声。 今日不捏了,下回再捏。 用过早饭再次上路,出了官道便是崎岖狭小的上路,路上人迹全无。 林青槐颠得难受,腿也被磨得火辣辣的疼,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 天黑前,马匹实在受不住,一行人找到个开阔的地方停下歇息。 「地上有马蹄印,还很新鲜。」司徒聿蹲在地上看了一会,缓缓站直起来,「歇一个时辰让马匹喝水,缓一缓继续追,他们没比我快多少。」 「马蹄留下的印子比寻常的马匹大一些,上好的纯种战马才会留下这样的印子,应该是燕王一行没错。」林青槐一屁股坐到地上,打开水囊喝水,「本事不大,逃跑挺快。」 司徒聿坐到她身边,微微倾身过去,在她耳边低笑,「你我可都是死在这本事不大的人手里。」
第159页 「那不能说明他有本事,只能说他能忍。」林青槐曲起胳膊拐他,「你想不想知道皇后和砚声后来如何。」 司徒聿迟疑了下,轻轻点头,「你说。」 林青槐仰头看了会天空的繁星,復又收回目光,看向燃烧的火堆,「太子登基,燕王质疑你留下的传位遗诏是假的,砚声和皇后站出来跟他对质,陈德旺和礼部尚书在勤政殿自刎,此事才平息。」 司徒聿握住她略微发凉的手,缄默不语。 「燕王看此计不通,便将蛮夷起兵之事栽赃到我身上,说我里通外国,意图篡位。亭澈为了给我找证据证实我的清白,被他的死士暗杀,横尸正阳门。」林青槐低下头,嗓音发哑,「后来上京城破,砚声和皇后的尸首被他悬在城门上。」 「这一世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大梁不会灭,蛮夷和漠北也迟早会成为大梁的国土。」司徒聿抬手揽着她的肩膀,小声哄她,「你说的,上一世已是烟尘,想再多我们也回不去,把这一世过得圆满就好。」 林青槐歪头枕着他的肩膀,闷闷应声。 她知道回不去才难过。 上一世的事情已经发生,能重来的只是这一世而已。 不管是他们的知己还是政敌,抑或是死敌,在他们死后都没投向燕王。 纪问柳站出来是为了儿子。可她能站出来维护他的帝王颜面,而不是跟燕王同流合污保全自己的孩子,只这点足见她的不同。 燕王能质疑传位诏书的真假,又岂会不知太子并非司徒聿的儿子。 兴许是十几年的囚禁,让纪问柳终于看清。在牢笼一样的后宫里,帝王能给予她无上尊荣,亦能给她无尽的屈辱。 若不是有过弒君之举,她或许不会被囚禁在后宫,而是嫁给魏王,过不一样的人生。 虽然这样的假设不存在,可身处其中的纪问柳,是不知情的。 以她后来的遭遇和处境,会有如此想法乃是常理之中。 林青槐的思绪转了几转,睁开眼,幽幽看着夜幕下的远山,「十三,你觉得我能争得过那些朝臣,和天下间的男子吗?」 她闯勤政殿是事出有因,留下的好处却不少。 满朝文武都知道她不讲规矩,不懂礼数被建宁帝罚了。等他们擒了燕王回去,义学也布置的差不多。印坊那边,温亭澈估计也跟雕版师傅们,商量出最便捷好用的雕版法子。 两件事合起来,再加上造纸坊开工,她随时能印出一大堆的启蒙书出来,纸张的价格也会慢慢回落。 那班朝臣听到,怕是要登门臭骂爹爹教女无方。 国子监的那班监生,也必然会跳脚。 出一个她已经让他们颜面扫地,再出来几个比他们厉害的女子,他们还活不活。 「我记忆里的随云从不打无准备的仗,路不好走没关系,我与你一同修好了再走。」司徒聿扬唇轻笑,「当初江南一地贩卖私盐那么严重,三任两淮盐政倒在那,你不也拿下了?西北匪患闹了十几年,不也一样被我们给平了。不怕的,这世间并非所有的男子,都看不得女子比他们出色。」 「夸我呢。」林青槐被他说的老脸一红,「我那会是男子身份,不一样的。」 她没那么强。 所有的事情没他和贺砚声,以及同榜进士同僚的帮扶,她也走不到那一步。 「夸你呀,你在我眼里是最好的。」司徒聿歪头,下巴低着她的脑袋,喉咙里溢出一连串的闷笑,「相信我,你能做到,并且会比前世做的更好。」 「好,相信你。」林青槐反握住他的手,嗓音低下去,「十三,我好像又多喜欢你一点了。」 他给的承诺从来都不是空话,她知道。 「哄你两句就喜欢,那我日后多哄哄你。」司徒聿险些克制不住吻她的冲动。 告诉她自己的心意也不都是坏处。 …… 马不停蹄地赶了六天路,一行人进入延平府。 林青槐一进城便收到天风楼的消息,燕王一行还有两日才到。 她彻底放松下来,梳洗一番倒床上便睡了个天昏地暗。 司徒聿布置好各方人马,上楼听说她已经睡着过去,心底涌起密密麻麻的心疼,嘱咐冬至和谷雨几句,这才回房。 「燕王这次带的人不多,神机阁发现了蛮夷七皇子的人马出现在磐平关,应该是来接应燕王的。」惊蛰将神机阁收集到的消息递给他,「延平府知府这两日让人打扫了别庄,还将蛮夷七皇子的人送进去,并准备了四架马车。」 「看来燕王叔是想以蛮夷商人的身份出去。」司徒聿嗤笑一声,撩开袍子坐下,「继续盯着,孙卓大概今夜几时到,磐平关守将可有来消息。」 「孙羽卫长今夜亥时到城外,磐平关守将说一切听殿下安排。」惊蛰埋头回话,「箭矢和长弓都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抓人。」 司徒聿敛眉思索一阵,摆手示意他先下去。 还有些细节的问题,得等林青槐睡醒了才能商量。 她确实累坏了。 好在还有两日的时间,有天风楼的人时时盯着燕王叔,赤羽卫也提前到磐平关前布置,燕王叔插翅难逃。 司徒聿看了眼房中的滴漏,倦意袭来,合衣倒进床榻很快睡着过去。 距离延平府四百里的外鹤城。
第160页 燕王被打更的声音惊醒,坐起来,眼神空洞地盯着简陋漆黑的厢房看了片刻,慢慢醒过神来。 「殿下?」大总管担忧上前,「可是梦魇了?」 自打逃出上京,殿下便未有好好睡过一个安稳觉。 「延平知府来了信没?」司徒宸下床拿了外袍披上,神色疲惫地绕过屏风,坐到外间的椅子里,「过了延平府再走六日,出了磐平关,本王就不怕了。你说闻野大哥是真的去了漠北,还是悄悄跟来西北?」 他方才梦到了闻野大哥,提着剑站在磐平关前,一下子就把他给吓醒。 「靖远侯确实去了漠北,西北这边无人跟来,殿下无需惊惶。」大总管给他倒茶,安抚道,「若殿下不放心,咱便不过延平府,今夜连夜出发赶往磐平关。」 「闻野大哥不来,他那宝贝闺女呢?」燕王喝了口茶,忽然就想到了林青槐,「她会不会来拦我?」 他总觉得闻野大哥那女儿,邪气的很。 第56章 055 她的床可不能让他随便睡。…… 大总管倒好了茶, 往后退开一步回话,「属下也说不准她到底来没来,留下扫尾的人, 一路都未发现有追兵。上京飞鸽传书, 说林姑娘听闻皇帝要给她指婚,竟擅闯勤政殿, 被皇帝禁足在侯府。」 「闻野大哥能惯出青榕那般心思单纯的孩子,女儿丢在乡下, 养歪了倒也不是不可能。」司徒宸嘴上这般说着, 心底还是不踏实, 「万一他养了个, 和自己一个性子的女儿呢?」 自己图谋帝位十六年,唯一不在掌握中的事, 便是闻野大哥还有个女儿。 从他这女儿现身,自己算无遗策的计划处处是破绽。无论是大侄子司徒瑾,还是造纸坊和米粮铺子, 即便是武安侯那样的老狐狸,都栽了个彻底。 就好像, 那小丫头天生就是来克他的。 幸好自己的铁矿山和养战马的庄子, 没被发现, 藏银的地方无第三个人知晓。 「殿下这般怀疑也有些道理, 那我们要怎么办?」大总管知他疑心病重, 不敢多言。 这一路, 他们换了无数次身份的和路引, 进城之前还扮做流民。 「先不急着去延平府,那替死鬼到哪儿了,等他到了再启程。」燕王喝了口茶润喉, 面上疲态尽显,「本王不能死,这大梁的江山是本王的,阿恆没资格坐哪个位子。」 「属下立即去安排,命他们加快脚程赶来鹤城。」大总管悄悄吁出口气。 离延平府已经很近,他们停下来,若真有追兵前来,城外的数百护卫定然会有所觉察。 「去吧。」司徒宸疲惫摆手。 大总管应声退下。 司徒宸又喝了口茶,起身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凛冽干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脑子更清醒了一些,纷杂的思绪也在一瞬间变得清明。 他的计划天衣无缝,偏偏在要紧关头出了问题。 米粮铺子和造纸坊的帐本、便是他私下定制甲冑,制作箭矢的帐本都丢了。 那密室里机括遍布,不知情的人硬闯进去,只会有去无回。 便是拿到了也会被帐册上的剧毒毒死。 赤羽卫是如何打开机括拿到帐本,并无一人受伤中毒的?大总管发现赵东家地底下的密道被人闯入,当即过去盯着,除了闻野大哥,院内应该还有个负责统领指挥的人。 大总管说没看到人出来,他进去查看也未发现有人藏在宅子里。 当时他已离开上京赶了一日的路,未能亲眼去看。 司徒宸闭了闭眼,关上窗户,一脚踹到墙上。 早晚有一日,他要把坏了自己计划的人找出来碎尸万段! 长夜过去,朝阳升上天空,瀰漫在空气里的冷意比夜里减弱了许多。 司徒宸用过早膳,拿来舆图细细看了一阵,大总管端了一壶茶水和两份糕点进来,「王爷,这地方没什么好吃的,属下亲自下厨给王爷做了枣糕。」 「穷乡僻壤,本王若不是计划出了纰漏,何须来这等贱民生活的地方。」司徒宸面露不悦,「多兰那边有没有消息?」 自武安侯出事,他便飞鸽传书给安插在漠北的暗桩,派人去给多兰送信。 算算日子,她这会也差不多到上京。 「多兰公主跟着迎亲队伍,路上遇到大雨耽搁了几日,大概还需要半月左右进京。」大总管放下托盘给他倒茶,「殿下莫不是要放弃出关,转头去漠北?」 去漠北部落可比不上去蛮夷舒服。 南朝亡国时,不少百姓涌入蛮夷避难,因而蛮夷的生活习性与大梁差不多,就是气候冷一些,干一些。 「本王自然不会去漠北。」司徒宸盯着舆图,唇边勾起阴冷的笑意,「昨夜外边可有动静?」 「暗卫未有发现追兵。」大总管往后推开一步,埋头回话,「那俩替身今日傍晚能到鹤城。」 「很好,给多兰传消息,让她留几个人下来假意要接应本王。」司徒宸喝了口热茶,拿起枣糕送咬了口,又嫌弃吐出来喝茶漱口,「迎亲的队伍一直有人盯着,发觉她留人,他们便是料不到要与多兰见面的人,也会留意。」 多兰这颗棋是他放在漠北的暗桩所生,她会听话。 「属下立即去办。」大总管躬身退下。 这地方实在是穷,没什么可吃的,那枣糕还是他费尽心思,准备了一个多时辰才做出来。
第161页 王爷自小锦衣玉食,过这种苦日子还是头一遭。 再熬几日,等出了磐平关就好了。 …… 过了午时忽然下起雨来,春寒料峭。 天幕一片昏暗,从客栈的窗户里看出去,延平府好似一幅用墨不足的画卷,昏暗,杂乱无章。 林青槐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拢紧身上的斗篷,伸手关上窗户。 「大小姐,天风楼来消息,燕王一行停在鹤城。」谷雨端着午饭入内,「发现他们的人说,他们又是去饭馆定菜,又购置衣裳,看情形一两日内不打算启程。」 林青槐扬了扬眉,笼在灯下的面容浮起淡淡的笑意,「还有呢?」 「还有,咱之前在镇子里吃面时,那小二看到的漂亮男子在赶往鹤城的路上。」谷雨摆好碗筷,想了想又说,「晋王还没用午饭,要不要去请他过来?」 晋王今日天亮便起来忙碌,没让他们打扰大小姐。 「去吧。」林青槐过去坐下,看到桌上摆了两副碗筷,好气又好笑。 小丫头心眼怪多的。 「是。」谷雨脸上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脚步轻快地转身出去。 林青槐:「……」 就是一起用午饭罢了,至于吗!虽然她也很想见司徒聿,想问他布置得如何,人手够不够。 她这几日实在是累,幸而出门前才来过癸水,不然更要命。 马不停蹄赶路,不止她不好受,冬至和谷雨也吃尽了苦头,大腿磨出血痂碰一下就生疼。 林青槐等了片刻,门外有脚步声传来。 听出来的人是司徒聿,她拿起筷子,在房门被推开前飞快吃了一口,假装自己没有在等他。 「睡好了?」房门被推开,少年染了风霜的面容多了些许坚毅,清晰出现眼前。 「好了,过来用饭,顺道同我说说你做了哪些布置。」林青槐仰起脸,眉眼弯弯。 他变了许多,才几日的功夫他身上的那点青涩便彻底褪去,成了那个她熟悉的少年天子,眉宇间多了几分旁人难以觉察的威仪。 「孙卓昨夜去了磐平关。他发现逃走的人不是燕王叔,便掉头往延平府来,未有惊动那队人马。」司徒聿坐下来,唇角上扬,「外边下着雨,燕王叔不会趁雨赶路,我们好好歇几天。」 「你还真了解他。」林青槐笑着打趣,「天风楼来消息,他停在鹤城,等那个穿着红衣的替身,不知他这次要玩什么把戏。」 「他再能折腾也想不到,我们会在他之前到了延平府。」司徒聿拿起碗筷吃饭,「用饭吧,磐平关守将已做好准备,咱等雨小一些,找知府大人谈谈。」 林青槐应了声,乐不可支,「你有点当帝王的样,别坏的这么直接。」 「我也就在你面前如此放松,在外人面前从来不这样。」司徒聿放下筷子,伸手揉揉她的头顶,「这一面只让你看到。」 林青槐咬了下唇,面颊升起若有若无的热气,嗓音也跟着软下去,「好好吃饭。」 她也是只在他面前放松。 在她心里,他比贺砚声重要。 「吃饭。」司徒聿瞥见她的耳朵似乎红了,顿时心情大好。 看了她二十年八风不动,七情六慾不上脸的模样,如今这副偶尔露出来的女儿娇态格外诱人。 用过午饭雨势加大,两人没法出门,索性拿了舆图过来,细细找出能逃出大梁的每一道出口。 「出延平府往磐平关去,只有一条路可走,若他不过延平府可走安龙山那条山道。」林青槐伸手点了点舆图上的安龙山,笑道,「我猜他会让红衣美人扮做流民或者乞丐,走这条道,自己则大大方方以原来的面目走延平府。」 如此一来,便是有追兵也会往安龙山去,谁会想到,他竟大摇大摆地出现在延平府。 有知府大人接应,他不缺出关的路引。 「两边都准备。」司徒聿笑笑,握着她的手一块坐下,「手还这么凉,落水之事没发生前也这样?」 她没落水之前,自己没机会牵她的手。 「现在是正常的,女子的火气可没你们大。」林青槐仰起脸看他,潋滟美目浮起担忧,「去睡一会?外边这雨不知何时才停,我盯着呢。」 他昨夜没好好睡,眼底的青黑特别明显。 「我在你房里歇一会。」司徒聿打了个哈欠,出其不意的将她拉过来抱住,下巴低着她小小的肩膀轻笑,「雨停了叫我。」 林青槐心跳乱了一瞬,摇头,「不行。」 她的床可不能让他随便睡。 「那你亲我一下,哪都行。」司徒聿跟她耍赖,「就当是哄我。」 他想着她过了一辈子,每回睡不着就翻出她的小像,一遍一遍的看,假装她就在自己身边,在陪着他。 皇城那么大,他身边却没个知心人。 「要不要脸的,几十岁的人还要哄。」林青槐枕着他的肩膀,忍不住揶揄,「我让惊蛰来哄你。」 「几十岁你也没哄过我。」司徒聿的嗓音有点闷,「随云……你哄我一回。」 林青槐听着他哑哑的嗓音,心软下来,迟疑仰起脸看他,「哪都行?」 那日去别庄扮做女子,他唇上涂了胭脂,香香甜甜,她当时就特别想尝尝味道。 第57章 056 没良心的,亲都亲了还不承认。……
第162页 司徒聿垂眸看进她的眼底, 还是少年模样的自己,映在她点漆般的瞳仁里,只有小小的一点影子。 他看着她嫣红的唇, 喉结滚了下, 心扑通扑通跳起来,嗓音低哑, 「哪儿都行。」 林青槐眨了下眼,竖起自己左手的食指, 亲了下再压到他唇上, 狡黠一笑, 「行了, 去睡吧。」 「敷衍。」司徒聿收紧手臂的力道,将她圈在怀里不让她动弹, 温柔又克制地亲了亲她的额头,「外边雨太大,你便是有事也不要自己出去, 这边的大夫可没上京的好。」 她早晚会更喜欢自己,就像自己喜欢她那样, 不能急。 上辈子那样无望的日子他都过来了。 「好。」林青槐心底一片酥麻, 弯起的眉眼却透着促狭, 「快回去睡一觉, 这场雨得下上一整日。」 司徒聿依依不捨, 抱着她又亲了亲她的额头, 才松手回去。 林青槐目送他出了厢房, 抬手轻轻拍了下胸口,把乱糟糟的心跳压下去。 她刚才真想亲他的唇来着,怕自己把持不住, 会做出更过分的事。 芯子是三十多岁,可身子不是。 他们……还太年轻。 她喜欢看他,喜欢跟他在一块,喜欢他身上的松柏香,他靠近过来会不由自主地的心跳加快。 也有想跟他更亲密的冲动。 这种冲动在明白自己对他的感觉是喜欢后,似乎越来越强烈,她得克制。 他当了一辈子的和尚,她何尝不是。 每回说起话本子,她都会成为夫人们嘲笑的对象,说她会的都在嘴上。 林青槐胡思乱想一阵,紊乱的心跳慢慢平復下来,继续研究舆图。 决不能让燕王逃出大梁。 列出所有遗漏的地方,谷雨和冬至端着糕点进来,各自规矩坐下,一副做了错事的模样。 林青槐狐疑抬眼,「你俩怎么了?」 「方才我俩看了下今日一早收到的消息,七皇子派来的人进入延平府后便没了音讯。」谷雨迟疑开口,「像泥牛入海,踪影全无。」 「他们一行上百人,如何做到一点踪迹都没留下?」林青槐往后一靠,抱起胳膊,目光幽幽地看着窗户,「城中的百姓也看不到人?」 「没有,掌柜的放了消息出去,凡是遇到来延平做买卖的蛮夷人,都可来报。」冬至鼓起腮帮子,像只河豚一样往外吐气。 林青槐收了目光,看向书案上的舆图。 一百个护卫进入延平,要怎么藏,才能一点的消息不漏? 天风楼收消息从来都是什么都收,觉得有用就会付银子。昨日收了许多关于蛮夷商人的消息,百姓之间口耳相传,按说要找到那些人不会太难才是。 他们也不像是事先知道,天风楼在盯着燕王。 「我跟掌柜的说,有关于蛮夷商人的消息,银子可以多给一些。」谷雨趴到书案上,闷闷不乐,「可惜下雨,不然我便亲自出去找。」 「身体要紧,他们既然在延平就没找不到的道理。」林青槐眨了眨眼,笑道,「等雨歇了,不用我们去找他们也会自己出来。」 她已经想到用什么法子,把那帮人引出来。 谷雨和冬至一听,立即精神过来,一块过去给她揉肩膀。 …… 大雨一下便是三日,第四日一早终于放晴,天空碧蓝如洗。 林青槐吃过早饭,和司徒聿一块看完天风楼和神机阁送来的消息,换了身蛮夷勛贵的衣裳,易容扮做蛮夷的来勛贵兄妹,牵手上街。 燕王如他们所料,从鹤城出来时坐着一架华丽的马车,半分隐藏行踪的意思都没有,大摇大摆地往延平府来。 那两个被他养在燕王府多年的替身,一个跟着他的队伍,另外一个扮做逃荒的百姓,带着几个随从先他们一天出发。 眼下比较棘手的问题,只剩下蛮夷七皇子安插在延平的人手,还是没找到。 这几日,天风楼提高了收蛮夷商人的消息付银数目,那一队人马依旧跟凭空消失了一般,踪影全无。 燕王还有一日便到延平府,他们得尽快将七皇子的人找出来。 最好的法子,便是扮做七皇子的一双儿女。 他俩的年纪比七皇子的子女略大一些,但此时的身形与他的一双儿女差不多。 「延平府的知府家境贫寒,去应考时因赁屋子被骗,大半夜被房主赶了出去,继而遇到热心的大总管。」司徒聿牵着林青槐的手,唇角勾起讥讽的弧度,「可惜他选人的目光实在不如何,这知府到了延平便本性暴露。」 他原想进了户部再细查,后来听她说燕王叔跟蛮夷勾结,便下令让神机阁去核查。 这一查,就查出问题来了。 「这样的人主政一方确实是祸害,可对燕王来说却是好用的棋子,该杀则杀不用心疼。」林青槐侧过头看他,见他还一副气愤不已的模样,忍不住笑,「延平知府是你弄下去的?」 「也不算是,登基后神机阁还没进西北,他便因为儿子纵火烧了一家五口,被人告到督察御史跟前。」司徒聿抬眼看了圈,看到有人卖糖葫芦,星眸泛起笑意,「请你吃糖葫芦去。」 林青槐也看到了买糖葫芦的老伯,眉眼弯起,「好啊。」 司徒聿扬唇笑了笑,拖着她的手快步钻进人群,朝着卖糖葫芦的老伯跑过去。
第163页 「嘭」的一声,一团黑影从边上的笔墨铺子里飞出来,重重落到还十分潮湿脏污的街上。 司徒聿及时驻足,将林青槐拉到自身后,危险眯起眼,看向从笔墨铺子里走出来的青年。 林青槐原本不慌的,被他这么护着,心跳没来由的乱起来,鼻尖里满是他身上清冽的松柏香。 她抬起头,出神地注视着少年的侧脸,脑子里忽而冒出来个强烈的念头—— 想亲亲他。 他不是因为她恢復了女儿身才如此,而是习惯。 上一世,她是少年老成的靖远侯府世子,是春风得意的新科状元,是三年内便升任两淮盐政的官场红人。 她活在别人的眼里,所有的软弱和难过,都被藏在常年覆着寒霜的面容之下。 只有他始终记得,她是镇国寺里无忧无虑的六师兄,记得她也需要人护着。 林青槐缓了缓心跳,偏头看向一旁的笔墨铺子。 「没银子买什么笔墨,还想上京去赶考,做梦呢。」说话的青年穿着一身华服,走出笔墨铺子的廊檐。 他年纪不大,脸有驴屁股那么宽,肚子高高挺起来,像扣了一只锣在衣裳里。林青槐端详那肥硕的青年片刻,乐了,「这不是知府家的大公子吗。」 天风楼给送了画像,没想到真人比画像还要肥硕,光是脸便足足大了一圈。 司徒聿点点头,倾身在她耳边低语,「一会咱偷偷跟上去,好好教训他一顿,夜里再去教训他老子。」 林青槐含笑点头。 惊蛰和谷雨一脸冷漠地看了他二人一眼,过去扶起地上那青年。 「多谢二位小兄弟。」青年形容狼狈,看他们的眼神却有些幽深,「此人你们得罪不起,莫要跟他起争执。」 说罢,他深深行礼,捂着摔伤的胳膊低着头就要走。 「你等等。」林青槐叫住他,用带着很重的蛮夷口音跟他说,「你欠了多少银子,我借给你。」 司徒聿闻言看过去,微微扬眉。 此人便是和陈德旺一起,自刎于勤政殿的新任礼部尚书南宫逸,明年春闱进士及第排第五十名。 「多谢这位姑娘,在下不欠银子,只是想买些便宜的纸张,买不到便算了。」青年不想他们惹上麻烦,再次拱手行礼,「告辞。」 林青槐递了个眼色给谷雨,拉着司徒聿追上去。 谷雨瞭然点头,和惊蛰一起盯着笔墨铺子外的那个公子哥。 胖成如此鬼样,平日里不知浪费了多少粮食。 「你俩站住!」知府大公子不悦沉下脸,「从哪儿冒出来的蛮夷崽子,竟敢抢小爷看上的人。」 谷雨和惊蛰上前挡住他,两人的脸上都跟挂了霜似的,光眼神就能吓死他。 林青槐跟着司徒聿,不疾不徐地走在南宫逸身后。 南宫逸不理会他们,一瘸一拐进了条巷子,越走越偏僻。 他今日要做文章才想起来,纸张已用完。原想趁着天好顺便出去走在,谁知刚进笔墨铺子,便遇到知府大人家大公子。 那浑人每日欺男霸女,尽干坏事,他原想避开不料竟被盯上。 如今摔断了胳膊,也不知明年春闱前,能不能恢復过来。 「他的手断了,不及时医治,明年春闱怕是没法子好好考。」林青槐说的很大声。 她自小跟着归尘师父学蛮夷话,加重口音听着便有些口齿不清,但不妨碍南宫逸听得懂。 「考不了就惨了。」司徒聿附和点头,「听说大梁的春闱很重要,若是考不过还要等上三年,能进士及第便是光宗耀祖。」 举人也可做官,但比不上进士做官容易。 两人一唱一和,走在前面的人像是没听到,巷子也越来越狭小阴暗、潮湿。 良久,南宫逸脚步顿了顿,回头看他们,「两位意欲何为,若是想找几日前扮做大梁百姓的同乡,往南走院子里有棵槐树的院子,便是他们住的地方。不过我劝你们最好小心些,那些人身上都带着刀。」 带刀?司徒聿跟林青槐交换了下眼神,彼此眼中都浮起惊喜。 七皇子的人进入延平后便失去了踪迹,天风楼也没找到这帮人的下落,没想到得来全不费工夫。 「多谢公子提醒,这是你的报酬。放心,我们兄妹不会让他们知晓是谁透露了消息。」林青槐从荷包里拿出一张银票,松开司徒聿的手,小跑过去硬塞到南宫逸手里,「上京文奎堂的掌柜是我舅舅,你要记得还我银子。」 说完,她挑眉一笑,回到司徒聿身边,抓起他的手跃上屋顶,转眼不见了踪影。 南宫逸站在巷子里,呆呆看着手里的一百两银票,神情恍惚。 那姑娘并非蛮夷人! 屋顶之上。 林青槐和司徒聿悄悄靠近南宫逸说的院子,探头看去。 院里不见有人走动,闭门闭窗,像是无人居住的模样。 「知道什么叫暗门子吗?」林青槐压低嗓音,「就是在家接客的娼妓,有些抹不开面子的,会把隔壁的宅子赁下来接客,完事了回自家,不让人瞧出来。」 她的十一夫人就被人卖到这样的地方,赶上她在查案子,顺手救了她。 「没听过。」司徒聿的耳朵起了层薄红,「你是说这宅子有干坤?」 「肯定有的呀,别忘了安和坊那几座连在一起的宅子。」林青槐收了目光,示意他换个位置查探。
第164页 司徒聿瞭然点头。 两人在屋顶上转着圈看了一圈,总算发现了门道。 两座宅子之间又一条小小的暗巷,这边看着无人居住,那边的却是家卖寿材的店。 这样的店来的人本来就少,天风楼收不到消息很正常。 「走,我们去会会知府大人的大公子。」司徒聿记下附近的地形,带着她从屋顶上一块跳下去。 「殿下。」靳安从暗处出来,恭敬行礼,「知府大人家中有客拜访。」 「通知赤羽卫盯着方才的院子,尤其是后边的寿材店,蛮夷七皇子安排入城的人,都在里边。」司徒聿负起双手,严肃吩咐,「天黑后动手,有活口抓活口。」 「是。」靖安应声退下。 林青槐想了想,曲起胳膊拐他,「知府的客人,你觉得会是谁。」 「燕王叔身边的人,或者蛮夷七皇子的,总有一个。」司徒聿扬眉,易容后变得高鼻深目,充满了异域风情的脸,浮起浅浅的笑意,「去打了一顿那公子,不管是七皇子的人还是燕王叔的人,都会注意到我们。」 「还是不要让你燕王叔知晓此事为好,他一听说是一男一女,首先会想到你我。」林青槐俏皮扬眉,「先去吃糖葫芦,我馋了。」 司徒聿应声牵着她的手出去。 买了两串糖葫芦,两人进笔墨铺子看了一圈,找到惊蛰和谷雨留下的记号,七拐八弯后进了一条巷子。 这巷子不大,还是条死巷子,只有入口没有出口。 知府大人的公子眼睛被蒙上,嘴也被堵了,倒在地上不时发出哼哼的声音。 林青槐咬了口糖葫芦,偏头去看谷雨,用眼神问她:没打过瘾? 谷雨点头:没。 林青槐:接着打。 谷雨眼神亮起来,身形一晃便到了知府公子身边,一脚踩到他高高鼓起的肚子上。 林青槐:「……」 谷雨是四个人当中功夫最好的,但凡她的脚再往下一寸,那公子就会绝后。 惊蛰看得脚痒,不等司徒聿示意,也冲过去给了知府公子一脚。 林青槐优哉悠哉吃完一串糖葫芦,惊蛰和谷雨也累得停下手,退到一旁粗粗喘气。 她丢开糖葫芦的签子,过去补了两脚,将知府公子的双脚踩断,拍拍手,扭头走人。 先让他活着,等他们抓到燕王,再将他爹交给都察院御史。 按照大梁律法,纵容子女闹事欺辱百姓的官员,杖责五十。 在任期间,贪赃枉法欺凌百姓的官员,杖责五十。知府大人犯了两桩事,一百棍子打下去,不死也要去半条命,仕途也算是毁了彻底。 司徒聿加快脚步跟上去,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 两人都不出声。 走出巷子,林青槐抬头看了眼天空,唇边弯起浅笑,「回去等着,燕王乘坐马车过来,最早也要明日才进城。」 带来的三百赤羽卫埋伏了两百人在延平府外,余下的一百人中,有五十人去抓燕王的替身,剩下的五十人和磐平关守备先锋营在一块。 不管燕王出不出延平府,只要他进来就别想逃。 「好。」司徒聿原想去知府大人府上瞧一眼,想到白日里飞檐走壁容易被发觉,只得打消念头。 两人回到天风楼分部,林青槐传令天风楼盯着七皇子的人,用过午饭便回房准备武器。 他们不能在城内抓燕王,以免伤到无辜的百姓,只能等他出城后再动手。 「这是你爹给你做的?」司徒聿拿起桌上的袖箭,坐下来帮她涂上曼陀罗膏。 「生辰礼。」林青槐略得意,「我爹每年都会亲手给我准备生辰礼。」 「嗯。」司徒聿伸手捏她的脸,「以后我也给你准备。」 上一世他每年都准备,真正送到她手上只有一次。 她大婚后的第二年,他假意微服出宫去她府上讨水喝,又假装不知她的生辰,送了她一块自己随身戴的玉佩。 其实那是他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仔细雕出来的。 「好啊。」林青槐将袖箭戴到手上,试了下威力,眼底溢满了欣喜。 比上一年送的威力大了一倍,适合逃生时用。 司徒聿起身过去拔下几乎要没入墙壁的箭矢,送回她手边,「一会你用蛮夷的文字给燕王叔写封信,他没见过你的字,不会防备猜疑。」 「好。」林青槐爽快点头。 他俩在镇国寺,都跟着归尘师父学过蛮夷的语言,宫里也会教。他若是写信,燕王说不定能通过运笔的习惯,猜到是他。 两人就除去七皇子的人一事,仔细商讨了半个时辰,林青槐也写好了信,告诉燕王他们在城外一百里的密林里接应他。 各项布置查漏补缺完毕,两人去了一趟知府大人的府上,一夜转眼而过。 …… 次日午时一刻,燕王的马车自东门入城,一行人大大方方走街过巷,从府衙后门进了延平府衙。 林青槐和司徒聿藏在树上看了一会,无声无息离开。 天黑后,两人回到七皇子派来的护卫住的的宅子里,易容扮成蛮夷人的模样。 「信交给乞丐送过去,按照护卫首领说的,塞门缝里就行。」司徒聿对着镜子整理髮鬓,「你注意分辨他的声音,他这次逃去蛮夷,带的护卫武功都不弱。」
第165页 她也厉害,身边还有冬至和谷雨,以及侯爷给她的星字护卫。 小心些总没错。 「十三。」林青槐低头唤了他一声,趁他不注意,飞快亲了他的唇,「我会平安回来。」 司徒聿怔了下,回过神,屋里哪还有她的人影。 他做梦一般抬起手,轻轻碰了下自己的唇,傻子似的无声笑开。 方才,她亲了自己?! 林青槐出了院子便跃上屋顶,带着冬至和谷雨,领着星字护卫往城内乞丐过夜的破庙摸过去。 扮做逃荒百姓的替身,比燕王晚了一个时辰入城,之后便去了乞丐聚居的破庙。 司徒聿去府衙,确认燕王的身份。 猜到他的计划是一回事,没抓到他之前,有可能出现无数他们控制不住的变数。 他一路不怕辛苦地带着两个替身跟着,不利用到极致,不是他的性格。 靠近破庙,天风楼分部的伙计过来禀告,来逃荒的公子哥到了破庙后一直没出来。他们不放心,进去找了一圈才发明人去了府衙。 「这老狐狸太能折腾了。」谷雨暗暗称奇,「没防备的情况下,想要抓他简直比登天还难。」 谁能想到他到了延平,还有这个安排。 「他蹦跶不了几天,收到信,他明日就会出城。」林青槐拍拍谷雨的肩膀,笑着安慰她,「以后你会遇到比这更难对付的人,好好理一下他的逃往路线,当是长经验了。」 谷雨闷闷点头。 「另外一个的情况怎么样?」林青槐扬了扬眉,继续问分部的伙计,「他们决定走安龙山了?」 「决定了,人一直在城外没进来,我们的人不好离得太近,但一直盯着。」伙计面上多了几分笑意,「他身边就几个人,天亮前能过安龙山。」 林青槐略略颔首,摆手示意他下去,继续盯着这儿不放。 人不在,这儿也不能放松。 半个时辰后,林青槐在延平府府衙外找到司徒聿,他和惊蛰站在阴影里,没发现她存在。 她环顾一圈,发现方圆百米以内都藏着赤羽卫,不由地松了口气。 须臾,司徒聿掠上屋顶,握住她冰凉的手压低嗓音说,「回去歇着,他明日一早开了城门就会走。」 比不过,不是他们以为的乘坐马车出去,而是扮做无路可去的逃荒百姓。 林青槐应了声,和他从屋顶上跳下去,慢慢走回天风楼分部。 「哪有亲完就跑的。」司徒聿的嗓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磁性的声线,有点儿撩人,「下回再跑,我抓着你可不会放开。」 林青槐回头看了眼谷雨和冬至,抬脚踢他,「我何时亲了你,别乱说。」 司徒聿:「……」 没良心的,亲都亲了还不承认。 次日卯时,延平府城门打开。 燕王裹着破破烂烂的百姓衣裳,忍着作呕的感觉,带着大总管和几个护卫,跟在一群逃荒的百姓身后,递上路引缓缓走出延平府。 混在进城的百姓中的两个赤羽卫迎上去,出示自己身上的玉佩,跟他对口令,「雪在地上不化不消。」 「风在天上左右飘荡。」司徒宸压低嗓音回话。 赤羽卫点点头,一前一后跟着他往前走,保护的姿态十足。 司徒宸安了心,眼底的恨意和不屑,霎时变得饿浓烈。 下一个城池是磐平关,再走六日,出了磐平关,谁也别想抓到他! 七皇子的人几日前便到了延平府,为了不被发觉,护卫首领只安排了两个人潜入城内。 剩下的一百人,都在百里外的密林里等着他。 七皇子的一百护卫,加上自己带的三百人,只要磐平关守备还未收到自己来西北的消息,他们出关易如反掌。 身份之事,知府大人收到他的信后便做好了布置。 「寒食节都过了,还这般冷。」东总管缩着肩膀,瑟瑟发抖,「幸而天好,一会出了日头会暖和许多。」 为了扮做逃荒的百姓,他们连厚一些的加棉袄子都没穿,就穿了件破破烂烂的单衣。 「少说话。」司徒宸嗓音低低地呵斥一句,薄唇用力抿紧。 他俩的口音实在太过明显,再说就要露出马脚。 「是。」大总管安静下去。 两名赤羽卫像是听不到他主僕二人的对话,面上也无过多的表情。 队伍很快进入密林,逃荒的百姓继续赶路,司徒宸一行放慢了脚步,等着自己和七皇子安排的护卫出现。 他要立即把身上又脏又臭的衣裳换下来,还要杀几个人泄愤。 难受死他了。 一刻钟过去,密林只剩下他们主僕一行十来个人,四周静得一丝的声音都无。 司徒宸意识到不对劲,登时变了脸,「护驾!」 「这乞丐的气势不小呢。」林青槐哑着嗓音,拿起手里的长弓,瞄准燕王的脚尖,放了一箭过去。 「咻咻」几声,箭矢破空的声音接连响起,转眼便在燕王一行人四周扎出一个圈来。 「阿恆!是你对不对!」司徒宸面如土色,慌里慌张地拔下大总管手里的长剑,「你出来!」 「燕王叔如此想见我。」司徒聿拿着一把长弓,从树上掠下去,眼底杀气凛冽,「我来了。」 「燕王叔,头次见面,希望没吓到你。」林青槐也拿着一把长弓,从树上轻巧掠下,「自我介绍下,靖远侯府大小姐,林青槐。」
第166页 两人落地瞬间,赤羽卫也从藏身的地方冒出来,将燕王团团围住。 「怎么会是你们!」司徒宸瞠目,「让闻野大哥出来,我知道他在!」 林青槐正欲开口,就听到她爹爹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飞白,你要见我,可是临死有什么遗言要交代。」 第58章 057 看侯爷的意思,明显是不同意林…… 林青槐和司徒聿都吓了一跳, 很默契的各自往边上挪了一步,拉开距离。 林丞将两人此地无银的举动收进眼底,嘴角狠狠地抽了下。他的宝贝女儿, 跟阿恆这臭小子都要好到这个份上了? 司徒聿偏过头, 悄悄用眼神问林青槐:你知道他追过来了? 林青槐:不知道,不是你跟他联繫的吗? 司徒聿:……我没有。 他也不知道靖远侯会跟来, 还这么巧,赶上他们设局抓人。 按照他们的计划, 靖远侯往漠北的方向去, 至少要追上三日才能确定燕王叔没去漠北。 等靖远侯掉头来西北, 他们已经把人给抓住。 没料到他会来的这般快。 「咳咳……」林丞看着那俩小的, 脸色愈发阴沉。 当着他这老爹的面都眉来眼去,成何体统! 「我就知道, 这俩小孩儿不会有这个本事,找到我的下落。」司徒宸扯了下嘴角,心如死灰。 他一路都没发现追兵, 便是昨日入城也做了两手准备,先是自己去府衙见知府大人, 再换成替身待在那边。 如此严密的计划, 哪是两个小孩儿能猜得出来的。 「你错了, 一路追着你还比你先一步到延平府的人, 是他们。」林丞捋了把鬍子, 目光落到司徒宸身边的赤羽卫身上, 「把人抓过来。」 磐平关守备先锋营的将士一听, 从各处冒出来,举起长弓对准了司徒宸。 大总管面如土色,握着剑鞘的手止不住发抖, 「王爷?」 他们是束手就擒还是奋战一番再死? 单是赤羽卫就有数百人,磐平关守备先锋营的将士,少说也有五百人。不管是打还是逃,他们都没有任何的胜算可言,甚至可能动一下就会被箭矢射成筛子。 「本王宁死也不会让他们把本王抓回去。」司徒宸冷笑一声,举起手中的长剑就要杀过去。 箭矢如雨,铺天盖地射向他,十来人的队伍转眼只剩下四人。 司徒宸被溅了一身的血,喉咙里翻涌着噁心,禁不住干呕起来。 站在他前后的赤羽卫出手如电,一个夺剑一个将他打晕过去。 大总管:「……」 七皇子的人竟然是赤羽卫扮的?!也就是说从他们离开上京,就一直被那俩小孩盯着! 大总管双腿发软,后背冷汗淋漓。 谋逆篡位可是重罪!燕王必死无疑,自己也逃不过被诛九族的下场。 「把人都抓起来,押回延平府衙。」林丞一步一步上前,声如洪钟,「磐平关守备先锋营听令!」 先锋营的将士迅速列队站好,气势如虹。 「即刻返回磐平关继续驻守,尔等的封赏本侯随后会告知守将李将军。」林丞面若寒霜,「出发!」 领队的副将应声将人带走。 司徒宸和大总管被赤羽卫捆住手脚,蒙了头堵上嘴丢进刚刚赶到的马车里。 林青槐见处置的差不多,堆起笑脸朝父亲走去,「爹爹,你何时到的延平府?」 他带的人不少,天风楼竟是毫无觉察。 「刚刚到,听说你们在城外百里处设伏,我担心他留了后手从背后突袭,于是带人绕到你们后方。」林丞抬起手想要敲她的脑门,一想到她在外餐风露宿将近半月,又捨不得,「胆子越来越大了,连你爹都骗。」 他带队往漠北追了两日,想起女儿手里的天风楼,五花八门的消息都能买卖,意识到情况不对,当即让人扮做自己的模样,继续往漠北去。 随后,他找到天风楼拿出女儿送自己的楼主亲属令一问,得知女儿在西北,即刻带了两羽赤羽卫急行军赶来。 未免他俩遇险,他同时派人八百里加急,给磐平关守将送信。 幸好什么岔子都没出。 他俩早早到了延平府候着燕王,还在一夜之间把他带数百护卫,尽数除掉一个没留。 小小年纪能有如此心计,行事稳当不急不躁,确实出乎他的意料。就是女儿也被阿恆那臭小子勾走了,这事不能任由他们胡来。 「女儿也不知他真来了西北呀,运气好遇到了。」林青槐笑靥如花,亲昵挽住他的胳膊,「爹爹一路赶来定是累坏了,走走走,我们先回城好好歇上一日,再押燕王回上京。他现在可不能死,还有用。」 她还要问燕王,这些年从漠北买了多少战马,跟漠北那边联络的人是不是多兰。 还有他的铁矿山开在哪,谁给他批的条子等等……无数的疑问要问他。 「阿恆。」林丞偏过头,没好气地看着司徒聿,「这些日子,你可有好好照顾你青槐妹妹?」 「有。」司徒聿嵴背绷紧,礼貌回话,「青槐妹妹吃了些苦,不过路上没遇到过危险。」 侯爷是不是也看出什么来了?总觉得他下一刻就会拿剑往自己身上戳来。 天地可鑑,他真没对林青槐作什么。 他又不是禽兽,不知她如今还年幼,有些事能想但绝不能做。
第167页 「清点下人数,回城。」林丞攥了攥拳,寒着脸拉走林青槐。 他宝贝女儿眼神太差了,怎么就看上这混小子了呢? 后宫那是人呆的地方吗?踏进那大门,一生都要被禁锢在高高的宫墙后,还要忍受无数的妃子,抢夺帝王的恩宠。 「爹爹你在生气?」林青槐翻身骑到踏雪背上,压低了嗓音轻笑,「你送女儿的生辰礼,女儿都不允许哥哥碰,何况是夫婿。」 「傻女儿,男人是会变的。」林丞还是很不开心,「年轻时甜言蜜语,等你眼里心里就只剩他一个,他便会翻脸无情弃你如敝履。」 「爹爹也是这般的男子?」林青槐问的飞快,「也想过要跟娘亲翻脸?」 林丞:「……」 给他一身的胆子他也不敢。也没有过如此的想法,这世上可找不出第二个比夫人更好的女子,便是有那也与他无关。 「任何人任何事都不能一竿子打死,女儿如今还小,觉得他有趣对女儿也好。」林青槐脸上露出恣意的笑,「若他对女儿不好,女儿也不是吃素的呀,咱侯府可从来不在意外人如何评说。」 如今还没成婚呢。 便是成了婚,她要摆脱司徒聿也有的是法子,他拦都拦不住。 「那也不行。」林丞的脸色跟抹了锅灰一般,「回到上京后,不准你再见他!」 他的女儿是天上的凤凰,该潇洒恣意,鲜衣怒马而活,而不是折了翅膀被人关进笼子里,当一只等着主人逗弄的雀儿。 「女儿听爹爹的。」林青槐好笑点头,「保证不再见他。」 他要来见自己那就没法子了啊。 林丞的火气散了些,主动跟她说上京发生的事。 他俩离京后,风衡从燕王府递了消息出来,燕王曾让他测算下雨的日子。 皇帝根据风衡的测算,预先埋伏了五军营的四万人马,在西山到上京的近道上。到了下雨那日,二皇子回宫探望生母宜妃,领兵攻打上京的人,是吴王长子。 他带的两万人马全部被诛杀殆尽,自己也被擒住。 「燕王布下的局埋得深,时间跨越长,若非春风楼出了纰漏很难发现他的阴谋。」林青槐眯眼看着远处的延平府城门,神色凝重,「爹爹可知他为何来西北?」 上一世她和司徒聿没去大理寺观政,人口失踪案成了积案,始终没破。 正因为如此,他们谁都没仔细去查燕王。 他装的也毫无破绽。 司徒聿登基后曾去燕王府拜访过他,彼时他以自己多年不问政事为由,拒绝帮忙压制朝中的老臣。 「他与蛮夷的七皇子的关系不错,会选择逃去蛮夷,只怕私底下有合作。」林丞偏头看她一眼,又说,「你跟爹爹说实话,你如何确定他会来蛮夷的,爹爹一路追过来才想到。」 「没确定。女儿知晓他离京,首先想到的地方是漠北,那儿是他的封地。」林青槐抿了下唇角,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次日谷雨从潭州回来,说在路上遇到了燕王,女儿便知他是来了西北。逃亡的人怎会让人发觉自己的行踪,明显是在故意诱导。」 林丞点点头,眼底既有心酸又有欣慰。 女儿在大事上颇有见地,就是眼神不大行。 上京的青年才俊那么多,她怎么就偏偏看上阿恆那个不能要的。 父女俩说话的声不大,司徒聿离得近,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楚,心底的不安也越来越大。 看侯爷的意思,明显是不同意林青槐和他好。 …… 在延平府歇了两日,一行人押着燕王和大总管回京,林青槐和父亲一队,司徒聿被安排去探路,两人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四月底,一行人风尘僕僕回到上京,前来迎娶嘉安郡主的迎亲队伍,也恰好到。 林青槐和父亲一道,将燕王和大总管押到大理寺天牢,家都没回便跟着司徒聿入宫面圣。 路上走了半个多月,三个人走进御书房时风尘僕僕,神色疲惫。 「听说蛮夷的七皇子,派了一百护卫进入延平府接人?」建宁帝斜斜歪在椅子里,微眯的眼眸覆着不易觉察的冰寒,「蛮夷盯着我大梁已有百年,漠北那边也在等着机会,意图吞噬我大梁。」 「儿臣尚未抓到燕王叔与蛮夷勾结的证据。」司徒聿埋头回话,「燕王叔什么都不肯说,还要再审。」 燕王叔知晓自己必死无疑,无论他问什么都拒绝回答。 林青槐被侯爷给看管了起来,便是审燕王叔侯爷也跟着,他们根本没机会单独说话。 若她去问,说不定能问出什么来。 「西北安定了十四年,足够他们休养生息。」建宁帝虚握着拳头轻叩书案,面露不虞,「延平知府欺上瞒下,贪赃枉法,纵容家人欺男霸女,不除不足以平民愤。闻野可有知府人选,派去延平府担任知府一职。」 「属下并无好人选。延平府是磐平关后的要塞之地,此地的官员到任,不止要让百姓吃上饭,还得想法子囤积粮草,与驻军守备协同布防。防止蛮夷起兵攻打大梁,人选不可再出错。」林丞看了眼司徒聿,想说让晋王去,话到嘴边想起圣上的时日不多,又吞了回去。 司徒聿观政的时日太短,朝中被燕王收拢的朝臣还不知具体人数,把他放出去非明智之选。
第168页 「延平若是破了,蛮夷入我大梁如入无人之境。」建宁帝抬手按了下眉心,眼底流露出深深的疲惫,「阿恆,你觉着派谁去合适?」 「庆州知县是个不错的人选。儿臣在大理寺观政时,看过各地上呈大理寺的卷宗,庆州一年的兇案数量,仅有其他地方三分之一。」司徒聿缓缓抬头,「他所呈的卷宗,几无积案。」 建宁帝略略颔首,目光落到林青槐身上,「云姐儿,这回你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封赏。」 若不是她的婢女发现了异样,及时将小九擒回,他日小九必带着蛮夷的将士攻打大梁。 为了帝位,他瞒过所有人暗中筹谋十几年,眼看着就要成事却意外暴露,如何会甘心。 「回圣上,是不是臣女要什么都行?」林青槐飞快打起小九九。 科举的名额已经拿到,能否入仕还两说。眼前这大好的机会自己决不能错过,过了这个村可没这个店。 「听你这口气,你想要的封赏还不小。」建宁帝看看她,又看看一旁八风不动的儿子,给气笑了。 自己刚才就不该问,直接赏就完事。 「臣女想要的封赏不大,圣上一句话的事。」林青槐埋头行礼,从容开口,「臣女想要入仕。」 「你说什么!」建宁帝倏然拔高了声调,微眯的虎目精光毕露。 这叫不大! 大梁朝百多年来无人提过女子入仕,便是往前的南朝百多年间,也无人如此大胆。 开了这个先河,满朝文武怕是日日都要上奏谏言。 御书房安静下去。 林青槐和司徒聿都抿着唇不出声,但不妨碍他们偷偷用眼神交流。 司徒聿:火会烧我这来。 林青槐:今晚见。 司徒聿:……好。 「圣上,云姐儿回上京后与晋王一起办的事,桩桩件件可都是大事。」林丞厚着脸皮给他找台阶下,「入仕之事虽前无古人,也不是不能开这个先河,她不还没下场科举吗,拿不到名次便收回封赏。」 他的女儿不说学富五车,也能算得上是才学渊博,考个进士轻轻松松。 「这般说也有些道理。」建宁帝头疼地看着眼前的三个人,暗暗磨牙。 从闻野要科举名额,到儿子问能否让云姐儿入仕,一步一步,这俩小的就做好了计划。骗得他跟闻野为了指婚之事舌战,又担惊受怕,生怕他们去了西北会遇险。 合着这俩根本不需要人操心,还能反过来算计他。 建宁帝唿出一口郁气,冷笑掀唇,「阿恆,你对此有何看法,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朕不会答应。」 臭小子护犊子是吧,他今日倒是要瞧瞧,他俩怎么拿着入仕的封赏。 第59章 058 有其父必有其子! 司徒聿早有父皇不好煳弄的心理准备, 被点了名字便老老实实行礼回话,「回父皇,依儿臣看此事并无不可。青槐既有名额下场科举, 那便该有的入仕的资格, 否则科举岂不是成了笑话。」 科举作为朝廷选拔人才的考试,无数学子寒窗苦读十几载, 就为了能一朝金榜题名,从此登上天子堂。 如今却告诉他们, 科举就是个摆设可随意下场玩耍, 金榜题名也有可能什么都没有, 叫他们如何信任朝廷。 此事闹开, 动摇的是整个大樑上下。 「还有呢。」建宁帝沉着脸,嘶哑的嗓音里裹着森森冷意, 虎目锐利。 司徒聿抬起头,少年的眉目透着坚毅,沉着与他对视, 「先例都由人开创,科举自乡举里选到察举与徵辟, 接着到九品中正, 最后士子投牒自试, 每一次改变无不是先例。」 「合着朕若不答应, 便是故步自封?」建宁帝往后一靠, 视线扫过站在一旁的林青槐, 头更疼了。 小姑娘一脸沉静, 姿态从容,周身流淌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势,这哪儿是养在乡下不懂规矩的样子。 他缓了下唿吸, 目光回到儿子身上,一阵牙酸。 这俩小的能干是能干,也真能气人。 闻野来要科举名额时,他想着一个小姑娘罢了,定然争不过来自全国各地的才子,因而未有细想便满口答应下来。 他还想着这事闹开也好解决,没考过什么都能圆。哪里想得到两个小的胆子这般大,从那时起便在算计自己。 如今他非但不能罚,还得为自己的草率补缺,着实让人窝火。 「儿臣并无此意。」司徒聿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火气,微微收敛了些锋芒,「儿臣以为,青槐若能进士及第又能通过吏部的考试,应准予入仕。此事于大梁的百姓而言,是好事。既可让家中无子的百姓看到希望,又能激发男儿的好胜心,一举两得。」 上一世,他们都未有考虑过女子入仕的问题,也无人出这个头。 朝臣的反对是必然的,甚至底下的官员也会趁机刁难女学生,让她们自行放弃。 但只要开了头,后边的事都不是事。 「就这些?」建宁帝依旧没好气,「若朝臣反对当如何?」 那日云姐儿闯勤政殿,满朝文武看云姐儿的眼神,要多嫌弃有多嫌弃。真让她入仕,这些老臣的口水,就能把勤政殿给淹了。 「自然不止这些,若是让女子读书入仕,学堂是男女同课还是分开,贡院如何安排,牵一髮而动全身。」司徒聿正色回话,「朝臣反对无非是女子就该守后宅,朝堂是男子的天下。女子入仕有违礼法,可礼法是人定的,既是人定便无不可改之处。」
第169页 建宁帝目光深深,认真审视如修竹般傲然而立的少年,隐约看到自己当年的模样。 他这儿子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自小体弱多病,读书不出挑,做事温吞。若不是老大出事,他兴许还要继续默默无闻下去。 偏偏,最像自己的人,是他。 罢了,君无戏言。自己既开了口让云姐儿去科考,她要真能进士及第,入仕也无不可。 不是还有吏部考试那一关吗?真要设卡,哪一步都能卡她。 这些年,大梁虽事事向好,但沉疴已显,让女子入仕搅一搅这一潭死水,说不定能让大梁的国力更上一层楼。 西北和漠北要平,此事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只能寄希望在老三身上。国力强盛,才有可能实现一统。 建宁帝嘆息一声,漠然掀唇,「云姐儿,朕同意你入仕,前提是你得进士及第通过吏部的考试。」 「谢圣上隆恩。」林青槐撩袍跪下谢恩。 有了他的金口玉言,后边再多的事她都不怕。 「你俩先回去收拾歇息,明日再来御书房,朕有话要问你们。」建宁帝缓缓坐直起来,摆手示意他们下去,「闻野,你留下。」 林青槐和司徒聿行礼退下,经过父亲身边,她丢过去一道略带同情的眼神,低下头努力憋住不笑。 建宁帝憋了一肚子火,一会还不知会怎么抱怨父亲呢。 俩小的一走,建宁帝当即恼火拍桌,「我看你胆子也越来越大了,竟敢帮着女儿煳弄我!」 「圣上息怒,要说教子无方,咱俩半斤八两。」林丞也没好气,「你那宝贝儿子连我女儿的手牵了,我找谁说理去,云姐儿才多大!」 「牵手了?」建宁帝的火气一下子散去,面上浮起掩饰不住的笑意,「快两月了才牵手,不如我。」 林丞:「……」 有其父必有其子! 「孩子的事你就别管了,你看我不也没管吗,咱说说西北蛮夷和漠北那群马匪。」建宁帝心情大好,语气明显轻松许多,「此次去西北,时间虽仓促,料想你也发现了问题所在。」 「过了长合,百姓的日子眼见的不好过,当地官员盘剥严重。」林丞坐下来,眉眼间的疲惫更甚,「十六年前,我带着夫人去剿匪,顺道暗察官员有否贪赃枉法。彼时如何,如今还如何,山匪又有成灾之势。」 「说到底,还是因为穷,百姓吃不上饭。」建宁帝嘆气,「是我这帝王无能,这么多年都没能治理好西北,以至奄奄一息的饿狼又缓过劲来。」 林丞也跟着嘆气。 官员换了无数,西北还是毫无起色,燕王怕是没少从中作梗。 「匪患之灾我另外安排人去处置,你好好待在上京,把小九留下的烂摊子收拾干净。」建宁帝敛去无奈,虎目迸出凛冽的杀气,「斩草除根,四万人马凭空消失了一半,偌大的燕王府里,值钱的玩意不足十万两银子,这可不是图谋帝位该有的家底。」 「臣遵旨。」林丞起身行礼。 「漠北来迎亲的队伍如今住在会同馆,首领乌力吉将他的第八个女儿送来大梁,你去查一查这姑娘的底细。」建宁帝口中发出一声细细的轻嗤,「此女跟小九怕是有些关系。」 他将嘉安指给乌力吉,目的是要太后明白,她谁都保不住也别妄想插手前朝。 乌力吉得了皇恩,送来的不是上好的战马而是自己的女儿,明面上似乎没什么问题,细想便知不对劲。 若是为了表达建好的诚意,也该送个儿子过来。 「是。」林丞应了声,又说,「这八公主在来的路上留了几个人下来,像是为了接应谁。」 「除了小九还会有谁。老六那也不能就这么过去。他是不出面,儿子没少折腾,这些年他生的儿子还不少。」建宁帝眉宇间染上烦躁,「安排一队人马,送秦王兄的子嗣和他的侧妃,去蜀中封地软禁起来。」 一个个的都在觊觎帝位,当他的仁慈是昏庸不成。 「臣领旨。」林丞见他动怒,也不好再说什么。 建宁帝跟他长谈了一个时辰,吩咐李来福宣左右相和六部尚书入宫,商议西北蛮夷有可能再次发兵攻打大梁一事。 林丞走出宫门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他坐上马车,想到女儿是跟司徒聿一道走的,又一阵心塞。 这一路回来他严防死守不让他二人有接触,好嘛,一到上京就破了功。 司徒聿那混小子,竟然跟女儿站一条线,支持女儿入仕他也是真没想到。 此事不单是女子入仕的问题,而是歷次春闱只取三百名进士,原本就如鱼跃龙门般艰难。如今又多了本该在后宅的女子出来争,那帮朝臣和酸儒定然会跳脚。 世家倒是影响不大,哪家的姑娘不是两三岁便启蒙识字读书。 只不过将女四书换成男子所读的经义、论、策,起步要比寻常百姓高出许多。养出个高门贵女可联姻巩固家门地位,若女子成材入仕便可招婿,一样可兴家。 受到影响比较大的是寻常百姓家,但这影响总的来说,算五五开。 家中无子的人家,看到女子可入仕便会花费精力,让女儿也去读书,而不是卖了女儿,一门心思想生出个儿子来。 最难解决的,还是名额问题。
第170页 取人的数量过多会导致官员过剩,若给女子定额,又会引来新的反对。 林丞想到这,禁不住苦笑。 他这宝贝女儿可真是块宝,聪明是真聪明,惹事也是第一。 回到府中,燕回轩已摆了晚饭。 林丞去梳洗一番,坐到夫人身边,握着夫人的手细细询问她身体的状况。 出门一月,夫人的肚子明显鼓了起来。 「我跟孩子都好,就是特别想你。」周静眉眼舒展,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他,「瘦了,鬍子留着有些难看。」 「夫人稍等。」林丞听她说鬍子难看,饭都不吃,立即吩咐下人打水来给他刮鬍子。 林青槐跟哥哥交换了下眼神,默默低头。 「女儿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周静笑眯眯看她,「国子监的考试好像是明日。」 林青槐:「……」 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你俩慢慢吃,我和妹妹回清风苑让小厨房给我俩做,我顺便给她补课。」林青榕听出娘亲在赶客,毫不犹豫地抓住妹妹的胳膊,拖她起来,「妹妹,你好像还欠了两笔帐,要不要我提醒你。」 林青槐瞪他一眼,乖乖跟他出去。 上回走的匆忙,她忘了还欠着邱老两坛桃花酿,欠了孙御医两坛桃花酿四坛梨花春。 走出燕回轩,林青榕抬手就往她的脑门上敲了下,「没看出来娘亲嫌咱俩碍事吗,她可是一个多月没见着父亲了。」 「我看出来了啊,咱俩吃完饭就走,又不影响他们。」林青槐嘀咕一句,忽然就特别想司徒聿。 出宫的时候卢管事亲自送她,害她没法跟司徒聿说话。 「谁说不影响。」林青榕又敲她的脑袋,「小厨房这边菜不多,你将就下,我明日带你去飞鸿居吃顿好的。对了,纪大小姐给你下了几回帖子,我都以你不能见客为由挡了回去。齐姑娘也给你下了帖子,还跑到大理寺找我,一说话就哭,问我你是不是挨了板子。」 「我明日回国子监考试。」林青槐抬脚就走,「晚饭不跟你吃了,我去见夏至。」 她去晋王府吃。 「你回来。」林青榕反应过来,及时伸手拉住她,「归尘师父和师娘带着师兄回来了,昨日到的。」 师父回来了!林青槐眼神亮起来,激动抬头,「你去见过他们没有?」 「没呢,小九来送信,我让他带了些糕点回去。原想着你若还不回来,等明日我休沐便去探望一番。」林青榕拉她往清风苑走,「和小九一道来送信的师兄,性子比较冷,但生的一副好样貌,你明日见了他可别乱说话。」 「你妹妹我懂不懂规矩,你还不清楚吗。」林青槐不悦撇嘴,「师兄看到我绝不会冷脸。」 林青榕一点不信,「他是真的冷,我不骗你。」 司徒聿的冷也让人不喜,但不会特别抗拒。师兄……像是从冰窖里爬出来,浑身上下都透着冷气,眼神也格外的锋锐。 他昨日当真是吓到。 长这般大,他还从来没被人用那样,复杂又带着审视的眼神,死死地盯着看。 「我知道了,你自己好好吃饭去吧,我去找夏至。」林青槐甩开他的手,招唿冬至和谷雨过来,扭头往外走。 林青榕摇摇头,独自回清风苑。 以前爹娘就嫌他碍事,妹妹回来了,结果妹妹也嫌他碍事。 他就这么不讨人喜欢? …… 林青槐从后院的角门出去,没骑马也没坐马车,领着冬至和谷雨大大方方地往晋王府去。 「那漠北的部落首领样貌极为粗犷,看着比侯爷年纪还大。」冬至捂着嘴,乐不可支,「听说嘉安郡主看到未来夫婿,当场晕了过去。」 「自己求来的,谁都不能怨。」林青槐负起双手,脚步沉沉,「天风楼查到那两人的消息没有?」 常公公和郑嬷嬷跑了,这两人逃出皇城后便没了影,她很不放心。 燕王这些年养了上百美人在燕王府中,却从未听闻他有子嗣,这不合常理。 吴王被软禁在洛阳行宫,生孩子这事可没停过。 「有两人的身份符合,还在盯着。」冬至想起天风楼掌柜的送来的消息,嗓音低下去,「还有件事,一会说。」 漠北来迎亲的队伍比他们早一日到上京,那多兰公主找天风楼打听晋王的消息。 「好。」林青槐闻言看了一圈四周,没发觉有人跟着,稍稍安心。 谷雨瞧见她的动作,也看了一圈,神色戒备。 晋王府离侯府不远,主僕三人走了片刻便到了门外。 门房开门出来,见是林青槐,脸上立即绽开大大的笑容迎她们进去。 「晋王刚从大理寺回来,这会还没摆饭。」小太监弓着背在前边带路,「林姑娘来的是时候。」 林青槐微微扬眉,「他是回府后又去的大理寺?」 出了宫门他俩便分头回家,大理寺那边应该是出了事,他才会又去一趟。 「是的,王爷回来换了身衣裳去的。」小太监在月门前停下,「小的不能进去,里边会有人给姑娘引路。」 林青槐点点头,从荷包里拿了一块碎银丢给他。 小太监惊了下,脸上的笑容愈发灿烂,「谢林姑娘赏赐。」 林青槐弯着眉眼跨过月门,冬至见四下无人,便将多兰打听晋王一事告诉她。
第171页 「让他们留意下,她还打听了谁。」林青槐想起十年后的停战书,黛眉蹙起。 「是,一会奴婢就通知下去。」冬至远远看到陈德旺跑过来,忍不住笑。 他们来的突然,府中的人怕是都被惊动了。 陈德旺抱着拂尘小跑过来,到了林青槐跟前,一脸紧张地行礼,「姑娘来了,王爷在暖阁呢,正准备摆饭。」 「正好我也没吃,你让厨房给她俩也做一份。」林青槐吩咐一声,丢下谷雨和冬至,施展功夫往暖阁那边去。 冬至:「……」 谷雨:「……」 大小姐来吃饭是假,来看晋王是真。这一路回来,日日都被侯爷盯着,估计憋坏了。 林青槐进入暖阁,司徒聿正在收拾书案,听到动静回头,毫无准备地将她抱了个满怀。 「怎么忽然跑过来,侯爷不管你了?」司徒聿回过神,禁不住低头亲吻她的额头,「小心真被禁足。」 「能禁得住才行。」林青槐得意扬眉,「我爹眼里现在只有我娘,我跟哥哥没饭吃,来你这找吃的。」 「先吃些糕点,陈德旺刚送过来的。」司徒聿听她说没饭吃,立即牵着她的手过去坐下,「我方才去了一趟大理寺天牢,将燕王叔关到最下面那层的牢房里,防止有人劫狱。」 「师兄回来了,明日进宫见完你爹我们一道回镇国寺,他知道你燕王叔藏银的地方。」林青槐拿了块糕点塞进嘴里,见他发呆,飞快凑过去亲了下他的脸,「方才在御书房,做的不错。」 他完全可以从各种角度驳斥自己要的封赏。 「做的不错就只亲脸啊?」司徒聿揶揄一句,含笑亲回去,「别高兴的太早,进士及第容易,吏部的考试那道关也能把你卡下去。」 他爹可不是昏君。 「他敢给我开这个头,后面的事情我就能给他包圆。」林青槐含着一嘴的点心,嗓音含煳,「多兰找天风楼打听你,不会是想嫁给你吧?我记得你祖父的后宫里,就有个漠北送来的妃子,听说身段十分妖娆。」 「多兰有别的目的。」司徒聿倾身过去,凑近她的耳朵轻笑,「青槐妹妹,你是醋了吗?」 说到多兰她的脸色明显不同。 第60章 059 只管放火不管灭 林青槐吞下口中的糕点, 笼在灯下的美目微微眯起,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笑。 她没醋,而是觉得多兰此举的目的性太明显。 上一世她以使臣的身份前来, 好像没找天风楼打听过司徒聿。时间太久自己记得不是很清楚, 就只记得多兰来了之后,把上京的贵女都比了下去。 「多兰打听我, 并不是想嫁给我,而是想知晓我的行踪。」司徒聿见她不说话, 反而一直拿眼看着自己, 面颊渐渐浮上薄红, 「燕王叔与她之间似乎有合作。」 这人的心思鲜少用在儿女情长上, 会醋了才奇怪。 「她签停战书时是二十八岁,从她的样貌看, 她的娘亲应该是大梁人士。」林青槐将他脸红的模样收进眼底,唇角不自觉上扬,「你燕王叔图谋帝位的时间, 恐怕不止十六年。」 应该是在秦王私养兵马被发现后,他便动了心思, 同时又怕自己被赶去漠北封地, 于是安排了人去接近乌力吉。 若他真去了漠北封地, 有内应在, 购买战马会方便许多。 事实上, 他没去封地也从漠北偷偷购进了许多战马, 这些战马应该没有全都放在围场后山的山谷内。 「他曾与秦王叔一道, 陪着祖父去西北视察驻军布防,认识七皇子也是在那时。」司徒聿伸手帮她擦去嘴角的糕点碎屑,嗓音哑哑的笑, 「一点都不醋啊?」 「你若是主动对她好,我会醋,也会丢了你不要。朝三暮四在我这行不通,我可不要一个会同我说,妾室不会影响我地位的夫君。我想要什么地位,我自己会去争,绝不与她人分享夫君。」林青槐伸手挑起他的下巴,似笑非笑,「你若想后宫三千,趁早死心。」 「我要有那个心思,哪至于当一辈子和尚。」司徒聿拿开她的手,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下,「秦王叔留下的兵马在宋浅洲手里,因而他才想找到宋浅洲,让他去当替死鬼。那些兵马藏了这么多年,谁会有这个能量?」 「鲍大人。」林青槐被他亲的耳朵有点发烫,又伸手拿了块糕点往嘴里送,「他不止藏了秦王的兵马,还帮着秦王将儿子和侧妃藏了十几年。我记得你登基后蛮夷来犯,武安侯要你割地息战,他是支持的。」 「他要吃两头,燕王叔或者宋浅洲成事,他都有从龙之功,可惜最终死在燕王叔手里。」司徒聿冷哼了声,拎起茶壶给她倒茶,提起眼前的正事,「我爹明日要问的,估计是如何让燕王叔说出藏银的地方,你别打包票,他已知你欺君扮做你哥哥一事,看到你审人会心生忌惮。」 父皇想给他找个能力不俗的皇后,但不会允许皇后太出色。 她身后还有哥哥,堂弟和在祖籍养老的祖父,以及林家无数的旁系弟子。自己心里清楚她不是公私不分的人,但父皇不知。 在父皇眼中,她如今只是个小姑娘。 「好。」林青槐怔了下,又有点想亲他。 她其实也想到了这层,藏银的地方明日问师兄便知,如何让建宁帝不疑心自己,还得细细思量。
第172页 司徒聿眼底浮起满意的笑容,端起茶杯递过去,「别噎着。」 林青槐扬了扬眉,乖乖喝茶。 用过晚饭,两人商量完明日入宫之事,已是亥时。 「路上小心。」司徒聿牵着她的手,眼底满是不舍,「捨不得让你回去。」 「真不回去,我爹明日就上门打断你的腿。」林青槐仰起脸,昏黄的光线照亮她精緻的眉眼,清凌凌的眸子漾着促狭的笑,「多念几遍《清心咒》。」 司徒聿自己也忍不住笑,「好。」 「走了啊。」林青槐踮起脚尖,出其不意地亲了他一下,身形一闪,人已经到了几步外。 司徒聿摸着还留有余温的唇,哭笑不得。 只管放火不管灭,早晚有天他得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林青槐离开晋王府回到家中,听孙嬷嬷说爹娘早早熄灯歇下,啧了声,让她们也去歇息。 走了一个月,天风楼的帐本有夏至看着,飞鸿居、文奎堂、书局、造纸坊有白露,自己明日看下总帐便行。 义学交给夏至打理,这会估计也收拾得差不多。 早前急着去见司徒聿,忘了问哥哥这事,也忘了问他吕先生从江南回来了没有。 林青槐梳洗干净,把要办的事过了一遍,倒床上便睡了过去。 被冬至叫醒过来,已是次日寅时二刻。 她看了眼房中的滴漏,飞快爬起来收拾好自己,随意将髮丝用髮带绑起来,拿了书箱骑上踏雪匆匆赶往国子监。 国子监寅时三刻开门,她到的有些晚,进去时读书声此起彼伏。 照例去课堂露了个脸,她不等温亭澈和贺砚声问话,便转头就去找邱老。 一走一个月,答应好的酒也没来得及安排人送过来,邱老真要发脾气,她只能受着。 厢房里亮着灯,房门虚掩。 林青槐深深吸了口气,抬手叩门,「邱老,学生林青槐求见。」 「进来吧。」邱老没什么好气,「还记得今日要小考呢。」 「学生自然记得。」林青槐笑盈盈抬脚入内,先发制人,「学生出了趟远门,走的匆忙忘了答应老师之事,今日特地多带了一坛桃花酿,两坛梨花春过来赔罪。」 邱老:「……」 这小滑头还是知道怕的。 「这梨花春已许久不出新酒,老师若是喜欢,学生下回来考试再给您送几坛。」林青槐将书箱放到椅子上,打开盖子,取出里边的酒放到书案上,「老师您忙,学生先回去考试。」 「好好考,回头还要评名次。」邱老看着桌上的美酒,神情愉悦,「别给老夫丢脸。」 「是。」林青槐笑盈盈行礼。 回到课堂,助教还未过来髮捲子。 林青槐一坐下来,温亭澈便激动倾身过去跟她咬耳朵,「这回小考的题目是邱老出的,你这段日子不来,其他同窗都在质疑你入学考试的文章,是不是有人提前泄题给你。」 他没这般想过。 读书做文章这事他就没觉得她会输。入学第一日就能让邱老开出假条,这已经不是狂,而是将整个国子监监生的脸,都丢到地上踩。 她敢有此作为,定然是有底气在。 「他们就这点能耐?」林青槐哭不以为意,「我还以为他们会努力向上,证明他们比我强。」 「也有这样的同窗,不过不多。」温亭澈笑了下,又说,「你这几日有空去下印坊,新的雕版换了几次,但不是太理想。」 他和印坊的雕版师傅尝试了不少法子,总算做出来一版好用的雕版,但也出现了新的问题。 刻好的单字找起来不容易。 知道她被禁足在侯府,他没好上门去找她。圣上下令,可不是寻常禁足。 「行,我忙完手上的事便去,被关了一个月门都不能出,事情堆了不少。」林青槐想起自己丢给他的事,不禁失笑,「还以为你辞了工安心读书。」 「时间不冲突。」温亭澈挠了挠头,面颊染上薄红。 他不是为了银子才留下来,而是想将雕版这事弄好,提高印坊的印量和速度。 林青槐笑笑,余光看到助教抱着卷子进来,遂清了清嗓子提醒温亭澈。 温亭澈会过意,老实坐回去。 贺砚声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两人交头接耳的一幕,浮在眼前久久不散。 外人都以为林青槐真的被禁足在侯府不能出门,实际上,她人都不在上京。没人知晓她去了哪,他也不知,只知她是和司徒聿一块出门。 说来也巧,他昨日和几位同窗去城外踏青,回城时,恰好看到他二人变换了模样,同一位老者一块入城。 风尘僕僕的模样,像是赶了许久的路。 贺砚声闭了闭眼,悄悄偏头去看坐在自己左下方的林青槐,目光复杂。 「今日小考,题是邱老出的。」助教进入课堂,放下怀中的卷子,视线不经意间从林青槐身上扫过去,笑道,「邱老知道许多监生,还在质疑林青槐的学识,因而出了一道和入学考试相似的题,明日会评出名次。」 还以为这姑娘不来了,看到她还真是有些意外。 这一个月,大街小巷都在传她擅闯勤政殿,被圣上禁足之事。 连院里的祭酒都在感嘆这姑娘胆大妄为,无法无天。
第173页 「相似的题目如何能看出来,她参加入学考试时不是事先拿到了题目。」有人讥笑出声,「要学生说,邱老这是晚节不保。不就是个只会生孩子的女子吗,圣上都开了金口,让她来便是何须弄虚作假。」 「邱老有没有晚节不保学生不敢说,这位同窗不是人,学生倒是敢肯定。」林青槐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不疾不徐反驳,「你敢回去同你母亲说,你就只是个会生孩子的女子吗?我看你是不敢,你母亲生的也不是孩子,而是个畜生!」 此话一出,课堂当即陷入寂静。 助教手上的动作顿住,扬眉看戏。 这姑娘有多狂,他也想了解一下,看看传言是不是真的。 贺砚声回头看着林青槐,心底像是被触动了下,却又没法及时抓住那个一闪而过的念头。 「你怎么如泼妇一般骂人!」那同窗憋红了脸,又气又怒,「国子监有你这般的学生,简直有辱门庭!」 「本姑娘骂的可不是人。」林青槐抱起手臂,殊丽容颜覆上厚厚的寒霜,嗓音冷冽,「你母亲不是女子?你既说得出女子只会生孩子,那岂不是把你母亲也给贬低了?能贬低自己母亲的玩意,不是畜生是什么。」 这小孩实在是欠教训。 「杨远正,林青槐说的没错,你母亲亦是女子,你贬低女子与贬低她并无不同。」助教面露不悦,「此次小考不光是考你们做文章的水平,具体还考什么,明日自会揭晓。」 「明日还要来啊?」林青槐抓住重点,身上的气势一下子便散了。 「要来,若你拿了第一更得来。」助教嘴角抽了抽,抱起卷子分发下去。 这小姑娘是有多讨厌国子监? 林青槐按了下眉心,老实坐好。 小考的策论和入学的题目一脉相承,上回考《民、生》,这回考的是《民、匪》。不知是建宁帝的意思,还是邱老也知西北的情况,有意出这样的题,考核学生论、策时政的能力。 她看完卷子,拿出笔墨准备一番,认真答题。 一个时辰的小考结束,林青槐收起笔墨,交了卷子便拎着书箱离开国子监,多一刻都不留。 「不知为何,我觉得青槐这回还会拿第一。」温亭澈看着林青槐的背影远去,苦笑连连,「这题真不好答。」 他在朔州长大,只见过乡绅和士族横行乡里,没见过山匪。 士族和乡绅也算匪,与真正的匪又有很大不同。 「确实不好答,大梁国土辽阔,南有海域北有荒漠,上京乃是一国之都何来匪患。」贺砚声也头疼。 他原以为小考时,自己能一鸣惊人赢过林青槐,如今看,还是赢不了。 她生在乡下,所见所闻皆与他们不同,见过匪患也不一定。 此前她才离京一月,去了何处有了怎样的见识,更是无人知晓。 做文章容易,能有用处的才是好文章。 「输给她没什么丢脸的,还有十一个月,总还有赢的机会,知晓自己的不足之处在哪更重要。」温亭澈笑笑,低头收拾书箱,准备回舍馆看书。 还在朔州时,他是当地公认的才子,到了上京才知,自己连女子都比不过。 想要在春闱金榜题名,还需更努力。 「嗯。」贺砚声回他一句,低头看自己的书箱,眼底暗暗沉沉。 不足之处……他最大的不足,便是这十七年来,每一步都是按着爹娘的要求在走,一生可一眼看到头。 不知自己想要什么,不知自己未来该做个怎样的人。 他不想要那样的人生,不想人人提起他,都只剩一句谦谦君子,再多的便说不出来。 贺砚声低头收拾好自己的书箱,心底忽而涌起难以名状的激动,他不要按部就班,像大多数人那样入仕为官,成婚生子。 他要外人提起他时,会记得他做过什么,留下怎样的功绩,而不是一句贺世子草草带过! …… 早朝还未结束,林青槐站在勤政殿外,百无聊赖地踢腾着脚边的落叶。 她这回站的远,没让满朝文武看到自己。 从国子监出来她便直接入宫,本以为能直接去御书房,引路的小太监却告诉她,先去勤政殿等宣。 建宁帝葫芦里不知卖的什么药,从来没哪个帝王,让臣子的女儿在勤政殿外等宣。 便是臣子的儿子,也鲜少有如此机会。 又等了一刻钟,李来福的声音终于传来,「宣靖远侯之女林青槐觐见。」 林青槐低头整理了下袍子,迈着四平八稳的步伐,抬脚进入勤政殿。 殿上一片寂静,满朝文武都盯着她看,恨不得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林青槐走到龙椅座下,规矩行礼,「臣女林青槐,叩见圣上,圣上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建宁帝唇角含笑,「闭门思过一月,可有心得。」 「没有。」林青槐听出他的用意,答得十分干脆。 建宁帝看着满朝文武精彩纷呈的脸色,险些忍不住笑场,这丫头果然聪明又有趣。 「你不觉得自己有错?」建宁帝板起脸,佯装严肃,「勤政殿乃是商议朝政的地方,你擅自闯入便已是大罪,命你思过竟不知悔改。」 「勤政殿只是一间屋子,只不过是被圣上用来商议朝政,这才与别处不同。臣女当日只是在屋外候着并未直接闯入,若说有错,也是打扰了圣上处理朝政,而非闯进这屋子。」林青槐理直气壮。
第174页 她是臣子的女儿,皇后召她入宫合情合理,建宁帝召她难免会让人多想。 拿上回的事说道,朝臣只当他是要好好教训自己,而不会想到燕王被擒之事与她和司徒聿有关。 燕王的党羽还有多少,他是否有子嗣,没查清这些之前,无论是她还是司徒聿暴露出去,都会有危险。 「歪理倒是不少,看来闻野平日里没怎么教你规矩。出去候着,一会随朕去御书房,朕来教你什么是规矩,这皇宫里你哪儿不能去。」建宁帝掩去眼底的诧异,摆手示意她出去。 这小丫头的应对能力不错,揣摩圣意的速度也很快,比她那个进步不小的哥哥,似乎还要强一下。 「臣女告退。」林青槐行礼退下。 殿上再次寂静无声,一众朝臣的脸色精彩依旧。 「可还有事要奏?若是无事,退朝。」建宁帝站起来,阴着一张脸,冷冷看着殿上的文武百官。 李来福等了一阵不见有人出声,大声宣布退朝。 林青槐在殿外等着朝臣走差不多,见司徒聿出来,随即用眼神跟他交流:用事? 司徒聿:无事。 林青槐安了心,和他一道跟着小太监去御书房。 建宁帝在书案后坐下,拿起桌上的令牌丢过去,「拿着,日后来了出示令牌便可。」 林青槐伸手接住,埋头行礼,「谢圣上隆恩。」 建宁帝好气又好笑,「坐吧,朕今日找你俩来,是想知道能不能从燕王嘴里审出有用的消息。」 小丫头本事不小,扮做榕哥儿把他都给骗了过去。 若不是他俩去西北后,他去大理寺天牢审武安侯,还不知审他的人并非榕哥儿。 第61章 060 被嫌弃的不止自己一个。…… 林青槐收好出入宫门的令牌, 不动声色地跟司徒聿交换了下眼神,示意他说话。 建宁帝想要的是燕王手里的银子,想要知道他还有那些党羽, 藏起来的两万兵马如今在谁手里。 这些事不解决, 始终是隐患。 「儿臣以为,得先找到燕王叔的软肋, 才有可能撬开他的嘴巴。」司徒聿恭敬回话,明显起了稜角的面容, 锐利中透着不显山露水的沉稳内敛, 「他这一路回来都不吭声, 显然是有把握我们查不到什么。」 燕王叔图谋帝位将近二十年, 那些兵马和粮草所花费的银子,仔细算下来还不到春风楼这些年赚来的一半。 「朕已吩咐靖远侯去查, 你俩也想法子去查,他在明你俩在暗处,燕王的党羽不会注意到。」建宁帝眯起虎目, 饶有兴味地打量林青槐,「云姐儿, 你同朕说说, 如何发现他去了西北的?」 那夜他俩先是找到了帐本, 之后老三入宫跟他说小九可能已经逃出上京, 当时燕王府中可还有一位燕王, 在府中与豢养的美人饮酒作乐。 次日, 云姐儿入宫, 说婢女在路上遇到一伙人,怀疑是燕王。 跟着他俩便去了西北,还把人给抓了。 这可不是什么巧合。 他俩在查燕王, 时间至少在春风楼一案之前。他都未曾发觉小九有问题,他俩又是如何发现的端倪。 「回圣上,臣女猜的。」林青槐不慌不忙回话,「臣女的婢女确实在回京路上遇到一伙人,臣女想,燕王若是出逃,必然不希望任何人发现自己的行踪。故意让人看到,分明是有意在误导。」 「可他不去漠北,也有可能下江南。」建宁帝眼神玩味,「你一猜一个准,朕都没有如此的本事。」 这丫头心底藏得住事,对老三来说是个好帮手,就是……她可能真瞧不上后位。 老三这般纵容她,事事都与她商量估摸着也有自己的想法,他便是想管也管不住。 老二那个没用的,这段日子跟丢了魂似的,不去读书也不回魏王府,三天两头往宫里跑,生怕跟老大一样被赐死。 江山还是交给老三稳当一些。 「燕王不会下江南,他目的不是逃离上京而是逃离大梁,找一条活路。」林青槐暗暗嘆气,当个聪明的小孩儿也很累,一不小心就会被长辈盯上,「去西北可逃往蛮夷,去漠北可逃往草原部落,活着才能回来争这天下。」 「给你俩十日时间,朕要知道燕王藏银的地方,兵马和党羽你俩能查则查,查不到也不打紧,此事你爹爹在办。」建宁帝看出从他俩口中问不出什么来,索性不再为难。 「臣女遵旨。」林青槐微笑行礼。 建宁帝摆手示意他们退下,等他们出去,自己也起身跟上去。 李来福不明所以,正欲出声便被他一个眼神给制止住。 林青槐和司徒聿走下御书房门外台阶,手旋即被握住,耳边听到司徒聿压得极低的声音,「去看归尘师父?」 「臭小子。」建宁帝看着这一幕,笑骂一句,转头折回去。 闻野说的时候他还不信,如今亲眼瞧见,心里才算踏实。 「圣上,您该回上阳宫请脉了。」李来福抱着拂尘走在他身后,唇边挂着浅笑,「晋王过了六月便满十六进十七了,要不要安排两个掌事嬷嬷去晋王府,他那府中一个宫女都没有。」 「给他送几卷画册去便行,掌事嬷嬷先不安排,他如今还不需要。」建宁帝坐下来,疲惫闭上眼,「传话凤仪宫,朕今日过去用午膳。」
第175页 多过一日,他的命便少一日。 有太多的事想给老三安排好,时间却来不及。他本想再歷练他几年,让他更成熟稳重些,将来执掌江山便可游刃有余。 谁知小九却不给他这个时间。 「是。」李来福张了张嘴,后退两步,出去吩咐在门外当差的小太监去凤仪宫传话。 「宜妃那边近来可有什么动静?」建宁帝按了下眉心,眼睛睁开一条缝,「除了老二时常入宫陪她,可还有其他妃子前去陪她。」 皇后性子清冷,妃子们不去烦她,她便在凤仪宫种种花,给他和老三做衣裳,秀秀扇面。 宜妃擅交际,宫里的妃子没事总往她那凑趣。 「除了魏王殿下时常入宫,其他的倒是没有异常,不过宜寿宫那边又死了两个宫女。」李来福转过身,偷偷看他的脸色,「老奴担心太后被软禁一事,传出宫外,惹来朝臣猜忌。」 软禁自己的生母,这可是大不孝之举。 「生病不见客很正常,老国舅若是有意见,让他来跟朕说。」建宁帝睁开眼,身上透出阵阵寒意,「谁把消息传出去,便要谁的命。」 母后自他登基便想插手前朝,还跟小九联手给他下毒,想为孟家挣一份从龙之功。 她当母亲的都不顾血脉亲情,自己又何须顾忌。 「老奴遵旨。」李来福后背出了层冷汗,埋下头,再次提醒他回上阳宫让御医请脉。 圣上中毒已深,如今万万不可大意。 「走吧。」建宁帝站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身子晃了晃,单手撑着桌子不让自己倒出去,额上冒出层层细汗。 「圣上?!」李来福慌了神,焦急冲过去扶他。 「宣钦天监和礼部尚书入宫觐见,朕要立太子。」建宁帝微眯着眼眸,艰涩开口,「去吧。」 他这身子骨越来越差,怕是挺不了两年。 「是。」李来福抹了把泪,扭头出去吩咐小太监传话钦天监和礼部尚书。 建宁帝缓了一阵,眩晕感渐渐消失。 他走出御书房,目光幽远地看着偌大的皇城,喃喃出声,「阿恆,你快些成长起来,守好大梁的江山。」 李来福听到他的低语,禁不住抹泪。 燕王幼时因痴痴傻傻受尽欺凌,是圣上把他带大,又求着世宗皇帝别将他送去漠北封地,谁知燕王竟是条白眼狼。 「生在帝王家,本不该有情。」建宁帝嘆息一声,缓缓转身,「朕还是过于仁慈,希望阿恆不要学朕,该狠心就得狠心。」 「经过燕王一事,相信晋王会有决断。」李来福想到宫里还有三个年幼的皇子,心中暗暗嘆气。 他们若是安分,兴许还能平安到老。 晋王比圣上无情多了。 「阿恆是个好孩子。」建宁帝笑了下,眼神黯淡下去。 好孩子总是容易心软,譬如他。 …… 镇国寺后山山脉延绵,半山之上有一座木屋,周围长满了桃树和竹子,木屋掩映期间,如画卷一般安宁。 林青槐空着两只手,走在上山的小道上,不时回头看提着糕点的司徒聿,眉眼弯弯。 司徒聿身后,跟着惊蛰和谷雨,两人手里也提着糕点和礼物,埋头赶路。 林青槐到了小院门外,听到里边传来说话的声音,轻轻缓了口气,抬手推开院门。 「妹妹,你怎么才来。」林青榕和小九在院里晒被子,看到她忍不住奚落,「从上京到这爬过来也用不上一个时辰。」 「妹妹?」小九往后退了退,看看林青榕又看看林青槐,一双眼瞪得跟铜铃似的,「六师兄你骗人!」 六师兄是个大骗子! 明明她才是妹妹,却骗他说是哥哥。 「吃糖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我骗人。」林清欢过去摸了摸他的头顶,目光落到站在门前,发愣出神的洛星澜,微笑扬眉,「星澜,是我。」 少年穿着一身浆洗干净的布衣,站在木屋的廊檐下,如松如竹。掩在阴影底下的俊朗眉目,透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 一双眼黑沉沉地看过来,像是有千言万语要与她说,又像是无法接受自己看到的事实。 「大人……」洛星澜喃喃回了句,像是骤然回魂,情不自禁地朝她冲过去,用力将她抱了个满怀。「大人,我回来了。」 刚进院门的司徒聿:「……」 林青榕:「……」 师兄有问题!他来了半日,师兄不是目光复杂地看着他,便是冷着一张脸不理人。 妹妹才来,他便如此失态,像是认识了很多年似的。 「咳咳……」谷雨清了清嗓子,不疾不徐出声,「大小姐,这些东西放哪?」 大小姐跟洛师兄何时认识的?归尘师父明明说师兄走失了十几年,谁都找不到师兄和师娘。 「放屋里便行。」林青槐拍拍洛星澜的后背,笑道,「吓到了。」 「有点。」洛星澜尴尬放开她,别过脸压下眼底的湿意,又看了看林青榕,总算明白他为何这般陌生。 他前世的主子是林青槐,而非林青榕。 「师父呢?」林青槐随口问了句,给他和司徒聿做介绍,「这是十三师弟也是当今的晋王殿下。十三,他就是归尘师父的爱子,我们的师兄,洛星澜。」
第176页 洛星澜见过司徒聿几次,不过不熟。毕竟一个只是相国府的西席先生,而另一个是大梁的帝王。 「草民见过晋王殿下。」洛星澜冷淡行礼。 司徒聿眉头皱了下,将手上的糕点递过去,「这是给师父和师娘带的糕点。」 师兄对他好像有很大意见? 一旁的林青榕见洛星澜对司徒聿也很冷淡,心理终于平衡。 被嫌弃的不止自己一个。 「多谢。」洛星澜拿走糕点,目光回到林青槐身上,张口就要称她大人,好在及时反应过来,她如今只是靖远侯府的大小姐,是他的小师妹。 上一世,若非得她赏识,他一辈子都只是侯府里下人,是林三老爷向旁人卖弄的玩物。 在他心里,便是换了身份,她也是自己认定的主子。 「父亲陪母亲去山下赏梨花,要晚些才回来。」洛星澜低着头回屋,「师妹,你俩跟我去后院。」 林青槐递了个眼神给司徒聿,丢下哥哥和小九,跟上洛星澜。 「小九,你有没有觉得,洛师兄看你六师兄的眼神有问题?」林青榕伸手把小九拉过来,巴巴看他,「答对了有糖吃。」 小九:「……」 六师兄的哥哥也想着贿赂他。 「我觉得确实不对劲,可能是你不如六师兄好看?」小九笑眯眯仰起脸,「我去做功课,师叔回来要查的。」 林青榕:「……」 他哪儿不好看了!分明是区别对待。 回过头,院里就剩下他和唐喜,还有坐在廊下嗑瓜子的谷雨和惊蛰,他磨了磨牙继续晒被子。 妹妹和司徒聿身上,一定有什么秘密是自己不知道的。 回头得问问她才行。 明明妹妹就在身边,但她什么事都不跟自己说的感觉,实在太糟糕了。 他是哥哥,他有责任保护她。 四周安静下来,鸟鸣声渐渐变得嘹亮清脆,风拂过开满了各色鲜花的小院,暗香浮动。 林青槐坐到后院桃树下的石凳上,单手撑着下巴歪歪斜斜倚着石桌,神色放松,「我们把燕王抓回来了,如今关在大理寺天牢,还没审他。」 「你们审了也没用,他不会说。」洛星澜拎起茶壶给他们倒茶,笼着郁气的眉眼更显锋锐,「燕王有两个儿子,一个养在秦王府,一个在城北的开福寺。藏银的地方一处是秦王府,另外一处,是如今的晋王府。」 他昨日到了镇国寺后便进城去看了一圈,才知如今的晋王府,是上一世的太子府。 「晋王府?」林青槐惊得坐直起来,不敢置信,「那宅子十几年来一直无人居住,他是如何把银子运进去的。」 她去了无数回晋王府,国子监入学考试之前每晚必到,竟然不知里边有干坤。 「安和坊地底下的密道,你忘了?」司徒聿不是很意外藏银的地方,而是意外燕王叔的孩子,竟然养在秦王府。 此前他和靖远侯都去查过秦王府的老人,竟然没发现这个孩子的存在。 「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秦王府离晋王府不远,中间的那座宅子好像是鲍大人家的旧宅。」林青槐说着,从怀里拿出舆图展开,「鲍大人是在你爹登基后,以旧宅太小住不下那么多人为由,搬去永和坊的新宅子。」 「回晋王府。」司徒聿站起身来,俊逸不凡的脸庞透着急迫,「燕王叔可能已经将银子转走。」 宋浅洲被父皇抓走后,燕王府一直没动静,以燕王叔的缜密不会看不出来,鲍大人想两头吃。 若他真用了鲍大人的宅子,定会第一时间将银子转走。 「不急,他没用鲍大人的宅子。」洛星澜淡淡掀唇,「他用的是荣国公府给嘉安郡主建的西院,从晋王府的地下,可以一直走到秦王府,那晋王府是原是南朝怀萱公主的府邸,地下本就有密室和密道。」 司徒聿垂眸看他,眉峰深深压低,「不回晋王府,也要先把燕王叔的子嗣抓到。」 「你怎么跟你爹解释我们什么都没做,便知道燕王子嗣的下落?」林青槐伸手拉他坐下,「不着急,已经知道人在哪儿,派人先盯着晾上几日,我再让我爹去抓人。」 司徒聿冷静下来,抬头看着洛星澜,「还也什么消息和燕王有关?」 「多兰。」洛星澜喝了口茶,眉眼间的戾气藏都藏不住,「她母亲是燕王派去漠北的暗桩,乌力吉如今已经中毒,他的儿子也无一倖免。」 林青槐低头看着桌上的茶水,心说果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难怪多兰后来能统领整个漠北,把一群男人压得死死的。 「另外,你们还要注意西北动向。」洛星澜放下茶杯,接着说,「蛮夷三年后第一次来犯,磐平关破是西北驻军总兵杨靖安下令放弃抵抗。」 「他也是燕王的人?」林青槐曲起手指乔卓,黛眉蹙起,「我们这次去西北抓燕王,他并未出手相助。」 「此人并非燕王的人,而是吴王的心腹,他不会救燕王。」洛星澜偏头看她,神色间带着恭敬,「就这几件事是要立即处理的,还有一些朝臣是明年春闱的进士,我得见着人才能想起来。」 林青槐放松下来,长长地吐出口气。 除掉燕王这个祸害,剩下的便是她开义学和明年春闱的事,都是小事。
第177页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司徒聿见他脸上的郁气始终不散,不由地关心道,「我身边正好缺人手。」 「我跟着大人。」洛星澜脱口而出,「大人于我有恩,两世都有。」 上一世,他七岁被人贩子拐走,之后被人牙卖给一户人家当奴僕。那家人嫌弃他不爱说话,又将他卖给官牙,几番辗转他流落到保平,被致仕回乡的县令买回去当书童。 之后他遇到林三老爷,被林三老爷看上买下他带回上京。 他不知爹娘在何处,不知自己是否还有亲人在世。被林青槐要过去后,他才总算真正的能做个人,不必担心被人卖担心被人打,她带他去办差,教他许多做人的道理。 这一世,她又来救他,还帮他找到了爹娘救了娘亲的命。 若不是她心细如髮,娘亲说不定活不到现在。 自从他被拐,娘亲便盯上了人贩子,凡是发现有人家丢了孩子,她便去查,结果得罪人被下毒险些丧命。 「星澜,你不用跟着我。」林青槐将他一脸郑重的模样收进眼底,低低笑了声,「去过你想过的人生,跟着师父学医也好,去当江湖游侠也好,这一世过得恣意一些,你的户籍我过两日便去帮你消了贱籍,让你当回良民。」 她这一世能走到哪一步尚未可知,司徒聿比她更需要人手,洛星澜能力不俗去帮他更合适。 可是她没法直接开口跟洛星澜说。 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在嫌弃他,他幼时数次被卖,心思较为敏感。 「去过我想过的人生?」洛星澜笑了下,眉眼间的阴郁散了些许,「那我入官场,当你的靠山。」 她不需要自己跟随报恩,那自己便努力成为她的依靠,让人不敢小觑她。 「好,你安心陪着师父和师娘先在山上住几日,我忙完手上的事情,你先来上京帮我带学生。」林青槐失笑,「明年春闱名额如今已经定下,不过我可以给你争取一个机会,你等我的消息。」 燕王还没审呢,让他去审,再跟建宁帝要一个名额,问题应该不大。 「好,我等大人的好消息。」洛星澜站起身来,埋头行礼,「大人的大恩大德,小的没齿难忘。」 「你在师父面前可千万别这样,你现在是我们的师兄。」司徒聿看着眼前的忠心耿耿的少年,略牙酸,「青槐如今是侯府的大小姐,你这一喊大人,被人听到该多心了。」 洛星澜被他这么一说,笼着阴郁的面颊染上一层淡淡的薄红,再次行礼,「师妹。」 林青槐忍不住笑。 他总会改变的,不急于一时。 司徒聿伸手过去,用力握紧她柔软的小手,胸口止不住泛酸。 昔年,她门生无数,个个见着她都跟师兄一般,恭敬得紧。 「我去看师娘。」林青槐瞥了眼司徒聿,暗暗好笑,「十三,你陪我去。」 司徒聿的脸色霎时舒展,含笑点头,「好。」 两人在镇国寺待了一整日,城门关闭前才回到上京。 林青槐心情好得不得了,一路上唇角的笑意就没散过,看得林青榕欲言又止,满脸郁闷。 司徒聿那个混帐,竟然已经能牵她的了! 眼看着马车就要到家,他实在忍不住开口,「妹妹,哥哥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不当说。」林青槐歪头看着他,笑容促狭,「只是牵手而已你慌什么,我又不会现在就跟他议婚,说不定日后我会遇到比他更好的。」 林青榕:「……」 那他白担心了。 林青槐瞧着他这副爱操心的模样,心底软得一塌煳涂,不由的正经起来,「哥,我知道你在担心我。放心吧,我有分寸不会让人欺负我的。」 林青榕伸手揉揉她的头顶,欣慰点头。 次日一早,林青槐回国子监,听说邱老告假,小考的名次三日后才出,当即走人。 在家老实待了两日,第三日早上,她起来梳洗一番便带着冬至去修葺过的义学,挂上亲手做的牌匾—— 青云书院。 「义学何时可以招学生?」冬至一脸兴奋,「明日吗?」 她可以收徒弟了! 「先去天风楼。」林青槐抬手敲了下她的脑门,后退两步满意看着被红布蒙起来牌匾,步行前往浣花街。 走到天风楼门外,眼前忽然闪过一道身影,直直挡住她的去路,女子清亮的嗓音落在头顶,「你就是靖远侯府的大小姐,林青槐?」 林青槐徐徐抬头,唇边勾起淡笑,「多兰公主?」 第62章 061 给大梁的王爷当妃子? 「你认得我呀。」多兰往后退了一步, 施施然抱拳,「方才失礼,还请林姑娘勿怪。我听说林姑娘功夫极好, 禁不住想找你切磋一番。」 小姑娘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缎面男装, 三千青丝用石榴红髮带束起,眉眼精緻漂亮, 气度飒爽。 多兰打量她一阵,在她开口之前又说, 「我们漠北人喜欢直来直去, 姑娘若是不愿意, 我也不会勉强。」 主子来信, 说这小姑娘深不可测,依她看也就是漂亮一些, 打扮与其他贵女不同,没看出什么心计来。 也不知主子到了蛮夷没有。 「你拦了我的路又说这么许多话,这叫不勉强, 那真勉强起来又该如何。」林青槐微微仰起脸,「啪」的一下打开手中的摺扇, 似笑非笑, 「漠北人喜欢直来直去, 因而可以不讲礼数, 公主是这个意思吗。」
第178页 多兰今年十八岁, 一头乌黑髮亮的长髮随意束起, 生的雪肤花貌, 既有未出阁女子的天真,又有成熟的气韵,平添几分魅惑。身上穿着轻薄的朱色银纹蝉纱丝衣, 手持长剑,雪白的胳膊在袖子底下若隐若现,腰身细緻,盈盈一握。 她往那一站,大胆又带着异域风情的装束,如同一道夺人的风景,引来无数的目光。 林青槐丝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大大方方地看着她,手里的摺扇轻摇。 多兰应该还没收到燕王被擒的消息,也有可能已经收到消息,故意来试探。 其实自己也在等着她上门找茬,正好时间也差不多,该让爹爹把燕王的子嗣抓起来,以免被她的人救走。 「想不到林姑娘不止功夫好,嘴巴也厉害。」多兰面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怎么,你不愿意跟我打?」 「无缘无故我为何要同你打?」林青槐低低笑了声,笼在阳光下的绝美面容,愈发夺目,「多兰公主想打架便去打好了,本姑娘可没这个兴致。」 她打不过自己。 上一世,多兰一统漠北后入京朝圣,用尽手段挑衅自己,还在宫门外硬闯她的马车自荐枕席。 如今看来,自己的身份当真是很早便被燕王发觉,她有意接近不过是想揭穿自己。 若是论样貌,长得最好看的是司徒聿,其次是贺砚声和温亭澈。 便是礼部尚书南宫逸也不差。 她调戏不了司徒聿,余下几位哪个都行,偏偏选了自己。 「我偏要与你打呢。」多兰眼底涌起火气,嗓音也冷了下去,「莫非,你们大梁的女子都这般软弱。」 「世间女子千万,既有软弱可人的,也有公主这般飒爽不羁的,更有天真可爱的,为何一定要按着一个模子做人?」林青槐往边上挪开一步,摇着摺扇继续往前走,「幸会。」 多兰若真动了手,说明她压根就不想被献给大梁。 她此行既未说明是给魏王做侧妃,还是给晋王当妾,按两国邦交礼仪,她在上京的一举一动都不能越界。 若她在上京闯祸,礼部会拒绝乌力吉的好意,将她送回漠北。 大梁皇室不会接纳一个当街闹事的异邦女子,便是当个宫女都不要。 「林姑娘留步。」多兰再次冲到前面,伸手拦住她的去路,面上的笑意彻底散了,「姑娘言下之意,可是说多兰没见识。」 她不跟自己打,自己总不能随便找个人出手。 大梁的女子多数都只读诗书,习武的就没几个,真动了手那是欺负人。听闻这林姑娘是异类,不止功夫好还不守规矩,加之燕王也要自己留意她,利用她达成自己的目的,一举两得。 偏偏,她本人与传闻大相迳庭。 「公主想太多了。」林青槐弯着唇角,暗自戒备着她,促狭一笑,「我只是不想再被关在府中一个月。」 「那是你的事!」多兰面色一沉,骤然拔出长剑,声色俱厉地朝她攻过去。 「大小姐!」冬至一惊,也拔了剑迎上去,挡开多兰的攻击。 「冬至你在一旁看着便行。」林青槐笑容浅浅,没把多兰放在眼里。 话音未落,她以扇为武器,接下多兰的一剑,身子掠起,踩着一旁铺子的上的旗子,落到多兰身后给了她一脚。 多兰来不及反应,后背挨了一脚,心底的杀意被激起来,攻势逐渐变得凌厉。 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在街上打了起来,四周看热闹的百姓怕被殃及,陆续抱头躲到廊檐底下喝彩。 美人动武,一招一式皆赏心悦目。 林青槐打了一阵,试出她功夫的深浅便不愿意她玩了。她招式一变,打掉多兰手里的长剑,将她压到街边卖首饰的台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多兰形容狼狈,一双美目迸出浓烈的杀气,恨恨瞪她,「你故意的。」 「嘘……」林青槐单手摇着摺扇,低头下去,在她耳边轻笑,「技不如人就不要出来现了,丢人呢。」 她的功夫不错,力量也比自己要大许多,输在太过自信以至轻敌上,不算冤。 「你先放开我!」多兰看着街道两旁的楼上挤满了脑袋,又羞又怒,「有本事好好跟我打一场!」 「可我没本事呀。」林青槐没松开手,反而饶有兴味地勾了勾唇角,不疾不徐地往而耳朵里吹气,「你已输给我,再打一场,你觉得自己有机会赢吗?」 多兰挣扎着想要起来,孰料脸颊一热,耳边听到那姑娘银铃般的笑声,「你身上这迷香对男子有用,对我没用,真是可惜呀。」 多兰:「……」 这侯府的大小姐简直邪性! 林青槐玩够了,手臂一松,身子掠出去,如蝶般回到冬至身边,语笑晏晏,「走吧,去天风楼喝杯茶,听听最近又出了什么事。」 「是。」冬至看了眼多兰,握紧了手中的长剑,跟在林青槐身后往天风楼去。 多兰狼狈站起,婢女白着张脸小跑过去,紧张帮她整理衫裙,「公主。」 「回会同馆。」多兰寒着脸,用力磨牙。 「是。」婢女招手示意马车过来,额上布满了汗粒,「公主,大王若是知晓你闯了祸,定会将你带回漠北,这可如何是好。」 回去……还不如在大梁当个王爷的侧妃。
第179页 「回去便回去,我本来也不想留。」多兰想着自己已经达到目的,对林青槐也更加感兴趣。 总觉得传言有误。 这姑娘并不像是被骄纵坏的样子,尤其她说话时,那双眼流露出来的精明狡黠,像只运筹帷幄的老狐狸。 燕王也有这样的眼神。 「可是公主……」婢女还想说些什么,看到马车到了跟前,只得生生打住。 「去开福寺。」多兰上了马车,帘子一放,当即疼得倒抽一口凉气。 林青槐下手又狠又快,一点怜香惜玉的意思都没有。她此行不止是来接应燕王,还要将他的宠妾和孩子接去漠北。 如今燕王消息全无,她得尽快把人带走,以免被人捷足先登。 给大梁的王爷当妃子?谁愿意当谁当去,她要当的是漠北的女王! …… 漠北部落的马车离开浣花街,围观的百姓这才走出廊檐,激动交谈起来。 林青槐站在天风楼三楼的窗口,目送多兰的马车走远,抬手勾了勾手指,「夏至,我父亲如今在何处?」 开福寺那边她安排了星字护卫盯着,这会过去抓人正合适。 多兰到了到了上京,先是打听司徒聿的消息,跟着打听她。方才那么一闹,乌力吉定会被建宁帝训斥,多兰也会被送回。 她此行是燕王授意而来,下一步应是想法子带走燕王的子嗣。 「侯爷去清点燕王私藏的马匹,这会在回城的路上,估摸着差不多该进北门。」夏至回话。 「派人给他送信,把燕王宠妃和子嗣的小像给他,让他去开福寺抓人。」林青槐回过头,嫣然一笑,「你留下,让先生放出青云书院三日后开门的消息。记得嘱咐他,青云书院是我开的,只收女子不用交束脩,凡是想让女儿读书认字的,都可送过去。」 「是。」夏至含笑退下。 林青槐在窗边站了一会,带着冬至下楼,步行前往京兆伊衙门。 她答应帮洛星澜改户籍,趁着今日一併办了。 吕先生从江南回来已经有好几日,托他办的差事顺利办妥。齐悠柔和表兄的婚事已退,那老太太还给上京的故友传了话,说齐悠柔命中带煞不适合婚嫁。 齐夫人应该已收到消息,不知她会如何应对。 林青槐走出天风楼,轻轻吁出口气。 青云书院得尽快开起来。 两个时辰后。 林青槐刚进侯府大门,卢管事便迎上来,客气请她去燕回轩。 「父亲回府了?」林青槐微笑扬眉,「差事办的还不错?」 卢管事点点头,一言不发地引她进去。 林青槐摸了摸鼻子,猜不透卢管事这是几个意思,索性什么都不想。 进了暖阁,父亲满脸紧张地迎上来,上上下下看她,「可有受伤?听说那多兰公主当街拦着你打架,简直无法无天!」 「我没事,你抓到人没有。」林青槐心里一松,面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女儿能干吧,又帮你立了一功。」 「下回别自己出手,爹爹把冬至她们给你,是让她们随时保护你,不是让你事事出风头。」林丞见她没事,紧张的神色散去,人也放松下来,「人带走了,不过对方什么都不肯说。」 「我给你推荐个人,今夜请圣上一道去天牢审燕王。」林青槐拉他坐下,笑着拎起茶壶给他倒茶,「归尘师父的儿子今年十六岁,最是擅长审人,燕王的妃子不肯说,那就让燕王自己开口。」 「你又想要什么?」林丞一看她的动作,嘴角便忍不住抽了下。 林青槐收起玩笑的态度,认真回话,「女儿想给师兄求一个明年下场春闱的名额,师兄在外被人转手卖了数次,比大多数学子都清楚底下州县的情况。女儿觉得,他若也入仕,说不定能日后能成为哥哥的助益。」 「若真是人才,晚几年不是更好?」林丞看着懂事聪明的女儿,欲言又止。 圣上如今已是把她当儿媳看了,还未过门便安插人手,难免会惹猜忌。 「爹爹可是在忧心圣上猜忌女儿?」林青槐喝了口茶,歪着头轻笑,「这人可不是我要的,是晋王,你只需帮忙敲敲边鼓便行,余下的事他会安排好。我这边会找邱老当举荐人,洗清他的身份,让人琢磨不透他的底细。」 司徒聿需要一个人在暗处当他手里的刀,师兄是最合适的人选。户籍她已帮师兄改过来,等明日见了邱老,再将师兄的身份做妥当,便能瞒过所有人。 她已安排天风楼掌柜的,亲自去办这事。 「你俩都到了有商有量的地步?」林丞心塞莫名,「女儿啊,爹爹跟你说,后宫可真不是个好地方。那地方吃人,咱不嫁也好过进笼子里,像只被豢养的雀儿,日日伸长了脖子等主人逗弄。」 这番话,他在延平府时就想同她说,一直没机会。 回来上京也是一刻都不得闲。 「爹爹放心,女儿觉得他好,但也没到立即就要嫁给他的地步。」林青槐清了清嗓子,眉眼舒展,「女儿决定入仕,不是一时兴起,没准过个几年就不觉着他好了。」 林丞一听,更紧张了,「你当真要入仕?」 「自然是真的。女儿的志向不在嫁人,他是不是帝王对女儿来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会不会跟女儿并肩。」林青槐看着一脸担忧的父亲,心底莫名有些发酸,「日久见人心。」
第180页 不管她表现的如何沉稳懂事,在爹爹眼里,她都只是个天真懵懂的小孩儿。 「明日早朝,圣上要立太子,册封大典在三日后举行。届时,你同你哥哥一起随我去观礼。」林丞长长嘆气,「圣上于爹爹而言,不止是君王,还是爹爹的兄长,若阿恆真心对你,爹爹没意见。可他到底是未来的帝王,与寻常男子不同,你所求的他未必给得起。」 满上京也找不出几个只娶一妻不纳妾的勛贵,何况是天家。 圣上对皇后用情至深,不也满后宫的妃子。 「他给不起我便换人。」林青槐语气坚定,「女儿又不是非要嫁人不可,爹爹大可不必为这事忧愁。」 林丞伸手摸了摸她的脑袋,心更塞了。 阿恆那混小子,到底给他的宝贝女儿吃了什么迷魂药,才能让她这般坚持。 闲话不多说,父女俩商议好夜里去审燕王之事,便又一道出门分头行事。 林青槐吩咐冬至去请师兄进城,自己则带着谷雨,拎着两坛桃花酿去探望邱老。 邱老没病,他是一时贪杯喝多了,不好让人知晓这事,索性告假在家。 林青槐听邱老夫人唠叨完,憋着笑看邱老,「那真可惜,我今日又带了两坛桃花酿过来。」 师娘说,今年酿酒的活她来做,争取酿上一白坛的桃花酿。 往年她最多酿六十坛,二十坛给宫里,方丈师父和归尘师父各有十坛,余下的放在侯府的地窖里给父亲。 父亲常年给建宁帝办差,能放松喝酒的机会不多,几年下来地窖里存了几十坛的桃花酿。 卢管事每年必买的梨花春,也存了上百坛,随便送都不成问题。 「你这小滑头。无事不登三宝殿,说吧,来找老夫有何事。」邱老笑骂一句,吩咐下人去把棋盘端过来,「陪老夫下一局,赢了老夫便答应你的要求。」 「不怕学生坑你啊。」林青槐略意外,澄澈的眼眸泛着亮光,「我这事可是会让您晚节不保的。」 「什么节?谁愿意说谁说去。」邱老不以为意,「下回带梨花春,这酒和合我胃口。」 林青槐含笑点头。 师娘不止会酿桃花酿,他喜欢,日后多送他一些。 …… 天黑下来,圣上要立太子的消息也传遍了上京,这事摆上明面,靖远侯府又变得热闹起来。 一家人用过晚饭,听说有几位夫人登门,林青槐拉走哥哥和父亲,一块去大理寺天牢,陪建宁帝审燕王。 洛星澜已知燕王藏银的地方,又抓了他两个儿子,燕王像是被抽了魂,问什么答什么。 建宁帝的脸色变来变去,走出天牢时整个人像是从冰窖里走出来,周身都流淌着骇人的寒气。 一行人坐上马车前往晋王府,跟着洛星澜一道去东院。 「密室的机括许久不开,燕王叔也不清楚是否有危险,我们仨带着赤羽卫先试试。」司徒聿埋头行礼,「父皇,您和侯爷在外先喝口茶。」 建宁帝略略颔首。 林丞找着机会拎起茶壶给他到了杯茶,状似不经意的语气,「阿恆找来的这少年有些本事。」 「是本事不小。」建宁帝偏头往里看了眼,嗓音发沉,「你也不用帮着他俩遮掩,那孩子审人,和云姐儿用的是一个法子。难得阿恆能有这份心计,日后大梁交给他,我也就放心了。」 什么邱老的远房亲戚,那是做给外人看的底细。 老三往朝堂安插亲信,他自然要帮一把。 「喝茶,喝茶。」林丞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圣上英明。」 建宁帝瞥他一眼,安心喝茶。 等了约莫两刻钟,惊蛰过来传话,「有请圣上和侯爷过去一观。」 建宁帝和林丞对视一眼,双双起身入内。 第63章 062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坏?…… 厢房内的机括已彻底打开, 赤羽卫举着火把站在入口前,几个孩子的交谈声从底下的密室里隐隐约约传出来。 林丞从赤羽卫手里拿了一盏灯笼过来,提在手里, 扶着建宁帝慢慢往下走。 「这宅子原是南朝怀萱公主的府邸, 小九为了帝位,花了不少心思。」建宁帝的脸笼在明明灭灭的火光下, 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虎目低垂, 「装痴扮傻二十多年, 这份心计朕自愧不如。」 「光有心计而无治国之能, 便是夺了位怕是也不长久, 所幸天佑我大梁未能让他得逞。」林丞也忍不住感慨,「不去想也罢。」 燕王幼时聪明伶俐, 性子单纯天真。后来跟着秦王陪着世宗皇帝,去西北视察驻军布防受了伤,好了之后变得痴痴傻傻只记得圣上这位二哥。 他的生母是宫女, 生了他之后也没能晋位分,在宫里的处境一直很艰难。 他变得痴傻后, 母子俩更是饱受欺凌。 圣上于心不忍, 奏请世宗皇帝将他送到太后身边教养, 处处庇护。 孰料竟让他与太后勾结上, 联手谋夺帝位。 「事已至此, 想也无用。」建宁帝抬了下眼皮, 目光幽幽。 林丞偷偷看了眼他脸色, 张了张嘴,復又缄默下去。 通往密室的台阶有些高,两人走到底下, 一条像是没有尽头地道出现在眼前。 右侧是已打开的密室,里边摆放整齐的金银珠宝。赤羽卫站在密室入口两侧,林青槐兄妹俩和司徒聿带着洛星澜,在里查看尚未打开的箱子。
第181页 已经移到一侧的几只箱子里,装着格格不入的小玩意。 建宁帝见到那些小玩意,怔了怔,负起手缓步入内。 那些小玩意,都是他当了太子后,去各地办差时给小九搜罗回来解闷的。有些小玩意,皇后那儿也有一模一样的一份,只是她早扔了。 建宁帝上前几步,伸出手欲拿起那些小玩意,想到帐本上洒满了毒,又收回手兀自出神。 小九是他自小带在身边庇护长大的幼弟,他会与母后联手给自己下毒,他着实没想到。 他说不上怨,也不恨,心底只有深深的遗憾。 这一天,比他预想的来得要早。 二十多年前,他在上元灯会上,对十二岁的皇后一见倾心。 然而皇后是短寿的命格,不管是江湖术士还是钦天监,看到她的八字都要嘆一声红颜薄命,活不过十五岁。 他听闻蛮夷的国师能逆天改命,悄悄前往蛮夷寻找数月,终于在凌山找到那位国师,才知皇后竟是他的徒弟。 国师连着观测了三夜的星象,答应帮他的忙,但此举带来的反噬他得自行承受—— 或英年早逝,或身残。 他义无反顾,耐着性子等到皇后及笄,亲自去同父皇讨指婚的圣旨,将她娶进齐王府。 这些年,他们只有阿恆一个孩子,皇后也健健康康,他该知足的。 只是一想到,自己走后他们母子在朝中,能依靠的人不多,便又满心的不甘。 所有人都以为他钟情的人是惠妃,便是皇后也这般误会他,以至他们成婚多年还是面和心不合。当年初见惠妃,他便知那是大皇兄送给他的美人,知道惠妃接近自己有目的。 后来惠妃到处放消息,说他会娶她当正妃,他正好不在上京索性默认。 哪知皇后会记这么久。 建宁帝闭了闭眼,转身出去,「只这些吗?」 「不止,这密室内放的大部分是银子和大件的珠宝,这边还有。」司徒聿出声接话,「按燕王叔所说,密道的尽头还有。」 另一头是秦王府。 荣国公府东院挖下来的密道,连着秦王府和晋王府,还有武安侯府的别院。 当初,他们找到武安侯藏银的密室,却没发觉密室内还有机括,是他们疏忽。 「去瞧瞧。」建宁帝垂目看他,「这笔银子会充入国库,部分用来解决西北百姓吃不上饭的问题,部分留给漠北。」 「是。」司徒聿应了声,和洛星澜一起走在前面带路。 林青槐落后两步,伸手拿走父亲手里的灯笼,和哥哥陪着他一道跟在建宁帝父子身后。 穿过幽深冗长的地道,负责探路的赤羽卫来报,前面共发现四处密室,每间密室内都堆满了金银珠宝,粗略估算都有几百万两。 大家精神一振,加快脚步过去。 林青槐知道这些年,春风楼捞了不少的银子,没想到会这么多。 所有的金银珠宝换成银子,至少有四百万两,说是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林青榕整个看傻了,也更心酸了。妹妹这么能干,他这哥哥……越来越像弟弟。 「阿恆,这些银子你和靖远侯负责清点出来,造册登记后再移交户部,充入国库。」建宁帝偏头看着洛星澜,眸光深深,「明日起,你到国子监读书,赐你明年春闱下场科举名额一个。」 「草民谢圣上隆恩。」洛星澜跪下行礼,黑黢黢的眸子里,泛起难以克制的激动。 「平身吧。」建宁帝负手往回走,「闻野,回去把那些小玩意搬出去,查验无毒便送进宫里。」 「是。」林丞看了眼女儿,抬脚跟上。 林青槐抿着唇,等他们走远了才悄悄跟洛星澜道贺,「师兄,恭喜你呀。」 从今往后,他便能堂堂正正的活着,不再是谁家的家奴,生死都在自己手里。 「托你俩的福。」洛星澜客气一句,帮着清点密室内的银两。 林青榕嘴角抽了抽,默默干活。 秦王府已被赤羽卫控制,因而无需担心动了机括,会被上边的人发觉。 数百赤羽卫在晋王府搬了一夜,总算将密室内的金银珠宝,全都搬出来清点完毕,总数合银三百八十六万两。 比国库存银多了两百万两。 林青槐合上帐册,司徒聿端了一盘糕点过来,扬唇放到她手边,「吃些东西。」 「低头。」她仰起脸,伸出食指勾了勾,透着疲惫的双眸泛起笑意,「有话跟你说。」 司徒聿不明所以,但还是低下头去。 林青槐唇角弯了弯,飞快亲了下他的脸,「糕点很香。」 半夜时,陈德旺让厨房给他们所有人都准备了宵夜,她吃的少容易饿,没想到他还记得。 「随云,你在欺负我。」司徒聿半蹲下去,抓着她的手放到唇边细细亲吻,「哪有每回都亲了就跑的。」 「我哥来了。」林青槐收回手,愉悦拿起糕点往嘴里送。 司徒聿看着故意凑过来的林青榕,无奈嘆气。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坏? 林青槐一夜没睡,回侯府梳洗一番,带着洛星澜一道去国子监。 今日小考的名次出来,具体还要做什么,她也不是很清楚。 邱老昨日又喝完了一整坛的桃花酿,只口不提这事。
第182页 「国子监教的与大人当初教的不同,我得花些时间学。」洛星澜看着国子监的大门,莫名有些恍惚。 上一世,他一辈子都没找到爹娘,不知大人的师父是自己的父亲。更不知自己的母亲,为了找自己,死在燕王的党羽手中。 那会他常常送小公子来国子监旁听,每回到了门外,他都会想若是没和娘亲走散,又找到了父亲,自己会不会也能进国子监读书。 也能堂堂正正下场科举,当大人的左膀右臂。 「我给你找个补课的同窗。」林青槐偏头看着他,俏皮一笑。「应该是两个,温尚书和左相,你自己选吧。」 洛星澜顿了下,迟疑开口,「贺相知晓你是女子,你在西北受伤,小九给你包扎伤口时,他意外听到的。」 林青槐:「……」 所以,他后来才会借酒跟自己表白心意? 「他说,他最后悔的事便是没有跟大人说明,他爱慕的女子是你。」洛星澜面无表情,「我去见过他,他没有重生。」 林青槐点点头,有点想笑,「你为何对他意见那般大,我以为你会更讨厌十三。」 贺砚声好歹是一生未婚,司徒聿则是满后宫的妃子,怎么看都是后者更惹人嫌。 「他一早知晓你的身份,还撞见过董先生和燕王一起喝酒,却不提醒你注意。」洛星澜的脸庞渐渐覆上寒霜,「他跟我忏悔,在你和皇帝闹翻带着夫人们去洛阳后,他便发现信送不进相国府,但他没说,太过自私。」 「星澜,你不必对他有意见,揣测他的心思。」林青槐轻拍他的肩膀,嗓音低下去,「我同十三离世,最难过的人是他。人在无力挽回时总是习惯埋怨自己,假设能够从中间的某一环开始改变。」 洛星澜怔了下,回想起跟娘亲走散时,每日醒来也会不断的埋怨自己。那日如果安生待在家中,便不会遇到卖糖人的拐子,他不嘴馋便不会被打晕带走,心底一片酸涩。 大人说的对,贺相的忏悔不是忏悔,而是自责、自怨。 他是那么希望大梁国泰民安的一个人。 「前世已是烟云,我与十三还有你有记忆,但砚声和亭澈没有,你不该拿上一世的旧事,来要求他们今生如何做。」林青槐失笑,「慢慢来,你刚回来还不适应。」 他们仨一起走过二十年,朝堂上下不说被掌控得密不通风,却也差不多,从来没发觉燕王有篡位的企图。 但凡有一点苗头,上一世都不可能让燕王得逞。 温亭澈也好,贺砚声也好,他们都没有上一世的记忆。此时的他们还青春年少,不是后来两看相厌的政敌,亦不是至交好友。 作为有幸记得前世的他们,能做的便是尽量把坏的事情扼杀在摇篮里,至于其他,随缘便可。 「小的明白了。」洛星澜想起在贺砚声,在她棺前痛哭失声的模样,闷闷出声,「那选贺相。」 「行,我先带你去见邱老,毕竟他是你远的不能再远的舅爷爷,总得认个脸熟。」林青槐打趣一句,带他直接去找邱老。 建宁帝开了口,邱老这边估计也已安排妥当,他们就是去打个招唿,以示感激和尊重。 两人的运气不错,进院子时邱老也刚到。 「这便是我那都认不出来小外孙呀,长相不错。」邱老捋着鬍子,笑呵呵揶揄,「来,叫一声舅爷爷我听听。」 林青槐:「……」 小老头今日没醉,精神看着还不错。 「星澜见过舅爷爷。」洛星澜规矩行礼。 「来的正好,去厢房帮我把小考的卷子的搬出来,一道去崇星苑的聚贤堂辩策。」邱老笑眯眯地捋了把鬍子,看洛星澜的眼神透着满意。 这小子模样周正,气度不凡,说不定将来大有可为。 能让这小丫头把心思动到圣上头上,足见来歷和能力都不凡。 「还要辩策?」林青槐嘀咕一句,脸色不大好看,「邱老,你就不怕我把国子监数百的学生都吓哭?」 她可算明白助教说的,评了名次后要干嘛了。 国子监里八成以上的监生没出过上京。出去的勛贵子弟一路马车随从过去,哪里会留意到民生如何,他们做的策论,都是纸上谈兵。 「哭一哭也好嘛,免得不知人外有人。」邱老不以为意。 洛星澜看了眼林青槐,一贯清冷的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大人可是把满朝文武都辩哭过,那些个监生还嫩得很,恐怕不止要哭还要怀疑人生。 两人进厢房把堆在桌上,封了弥封的卷子抱出来,跟着邱老一道去聚贤堂。 整个国子监目前只收了五百名学生,来旁听的有两百多人,聚贤堂内坐着的是国子监的监生,在廊下站着的是来旁听的学子。 邱老带着林青槐和洛星澜一出现,聚贤堂忽然变得寂静无声,无数目光落到林青槐身上。 「你们听说了没有,这林青槐在国子监附近开书院,起名青云书院,收的还是女学生。」 「就她还开书院收女学生?昨日她在浣花街殴打多兰公主,不少人都看到了。」 「多兰公主英姿飒爽,就因为长得比她好看结果挨了顿打,国子监应该把她赶出去,简直是在败坏国子监的名声。」 「人家是靖远侯府的大小姐,说不定再过个一年就是太子妃了,你敢惹吗。」
第183页 交谈声渐渐小了下去,落在林青槐身上的目光,充满了嫌弃。 林青槐假意自己什么都没听到,抬起脚轻轻踢了下洛星澜,示意他别跟这些人计较,大大方方走进聚贤堂。 聚贤堂是国子监给监生评文辩策的地方,可同时容纳上千人,比主院那边圣人讲学的辟雍殿大了不少。 博士、祭酒以及国子监的所有助教,此时已全部到场。 林青槐领着洛星澜将卷子放到台上,行礼退下。 「青槐,这边。」温亭澈激动招手。 贺砚声抬起头,看到林青槐身边的少年,微微眯起眼。少年看起来跟自己差不多的年纪,身姿挺拔,眉眼俊朗刚毅,站在她身侧如松如竹,让人一眼难忘。 她何时认识的少年? 那少年的神色虽极为冷淡疏离,对她似乎很是恭敬。 「亭澈这回拿了第一没有?」林青槐调侃一句,带着洛星澜过去,若无其事地坐到他们身边,「这是邱老的表外孙洛星澜,今日起,他也来国子监读书。」 「温亭澈。」温亭澈微笑行礼,「青槐只在考试时过来,你若是有不懂的地方,可找我请教。」 「贺砚声。」贺砚声礼貌颔首,「找我请教也可。」 洛星澜淡淡回礼,一言不发地坐好。 邱老落座,堂内慢慢安静下来,所有的监生都绷紧了神经,等待助教公布日前小考的名次。 「四月小考的名次已评出来,弥封还未拆开,因而我们也不知这回是谁拿的第一。」博士闫阜眯眼看了一圈,缓缓出声,「为公平起见,也为了让诸位心服口服,今日开弥封公布获得第一名的监生名字,再允许你们选出十人,与其辩所作的文章。」 「国子监一年才举办两次辩策,这林青槐简直是个祸害,害得我们毫无准备,这样如何辩。」 「女子就该回去守后宅,学女四书,做女红生孩子,读什么书。」 「肃静!」闫阜不悦拍桌,「身为读书人都不知海纳百川,将来如何为朝廷献策。」 聚贤堂安静下去,说话的两个监生羞愧低下头。 闫阜沉着脸,找到第一名的卷子,再次出声,「《民、匪》:民,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衣不蔽体食不果腹。匪,欺男霸女占山作恶,金银加身敢称大王。匪从何来,乃从民生,民富则匪绝。欲民富……」 苍老而有力的声音,清晰迴荡在聚贤堂内。 起先还不服气的监生,听闫阜念完最后一字,默默低头陷入沉思。 温亭澈则看着林青槐,无意识攥紧了拳头,掌心里潮乎乎的都是汗。 这文章定是她作出来的! 上次入学考试的《民、生》说的是漠北,这次说的西北,行文的风格虽大有不同,但文中所举的策,都一样可行! 贺砚声也看着林青槐,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膛。 他知道她和司徒聿被禁足的这一个月去哪了。 能将西北之乱及解决的法子缩于千言,非经歷过不能写。 「可有哪位想辩这文章的策?」闫阜喝了口茶,缓缓抬头。 只看文章的风格不用看笔迹他也知道,能做出这样文章的人是谁。 「我想辩。」杨远正站起身来,礼貌行礼,「博士是让文章的作者与学生辩,还是博士来辩。」 「自然是文章的作者。」闫阜面上多了些许笑意,「你们就不好奇,谁拿了第一名吗?」 「好奇,但文章所用的策,不过纸上谈兵。」杨远正一脸的不服气,「剿匪哪有说的那么简单,百姓都是贪生怕死之辈,山匪到处作乱,不出动官兵只凭几个百姓也想成事,那是白日做梦。」 「以你所见,该如何剿匪。」闫阜脸上的笑意褪去。 「依学生看,当发兵剿匪荡平他们的老巢。」杨远正抬高下巴,神态倨傲,「不过一群聚在一起闹事的流民,杀了便了了。」 「那若是兵撤走了,匪又来呢?」闫阜眼中的嫌弃变得明显起来。 杨远正被他问住,一时间竟答不上话来。 「第一名所献之策,是让百姓主动告发,官兵打击。若匪人数较少,可由百姓自行抓捕押往府衙领赏,若失手打死则无需担杀人之责。」闫阜面色发沉,「便是他们源源不断,也无需时刻担心,尚有让民吃饱穿暖之策,双管齐下。」 「博士,我能问下,此文章是谁所作吗?」孟绍元站出来,含笑行礼,「学生有问题,想请教这位同窗。」 这不可能是林青槐作的。若真是她……那她所图,恐怕不止是国子监读书这么简单。 第64章 063 她开心扑进他怀里,他可还记得…… 闫阜笑笑, 举起手中的卷子,「弥封未开,老夫也想知晓这文章是谁作的。」 孟绍元略尴尬, 默了默, 还是坚持要知道文章的作者,「既然博士也想知晓, 不如把弥封拆了,公布作了此文的同窗名字。」 其实不用闫博士明说, 大家心里多多少少都有了猜测, 文章的作者是 林青槐有多张扬, 整个上京的百姓都知晓, 他的感受更是深切。她和林青榕不顾两家多年的交情,连他都打。闯勤政殿, 殴打漠北来的多兰公主,于她怕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单看这些,她绝无可能作出如此犀利明快的文章。 可心底始终有个声音告诉自己, 这文章,是林青槐作的。
第184页 她来国子监读书, 又放了消息要开书院只是开始, 她所图甚大。 「既然如此, 那老夫便把弥封拆了。」闫阜收了目光, 低头拆弥封。 这第一名是所有助教联合选出来的, 送呈他和祭酒过目, 再交给邱老覆核, 才最终确定。 往回评名次也是如此评的,再誊抄一份送入宫中,给圣上过目。 闫阜撕开弥封, 看到卷首的名字,眼底的笑意浓了几分,并无意外,「第一名,林青槐。」 话音一落,满室寂静。 林青槐一下子成了众人目光的焦点,气氛凝滞。 杨远正不敢置信地睁大眼,又惊又怒。 孟绍元本能回头,看向坐在贺砚声身边的林青槐,眼神幽邃。 果然是她! 「不知绍元想问什么。」林青槐在众人的注目下,施施然站起身,「凡有疑问,都可问。」 「我想问你文中所提的惠民之策,减税赋大家都知晓,增良田如何增。」孟绍元目光笔直地看着她,既期待她答不上来,又怕他说出自己无法反驳的答案。 杨远正坐回去,双手紧紧攥成拳头,一瞬不瞬的看着林青槐。 父亲在西北驻守多年,比谁都更清楚如何剿匪。她一个自小生活在乡下黄毛丫头,不在家好好学女红,竟然跑来指点江山,简直可笑。 「看来绍元方才未有认真听博士诵读我的文章。」林青槐看着孟绍元,不疾不徐出声,「西北地势广袤,只需将土地让给百姓开垦,三年内不徵收农税,良田自然会增加。」 「三年不收农税,那三年后呢,你的文章中可未有提到此事。」孟绍元有些下不来台,年轻的面庞浮起薄红,极力辩驳,「西北多是风沙之地,便是让百姓自行开垦,也种不出什么来。」 他看过《西北风物志》那地方又冷又干,风沙特别凶,给了土地也无甚用处。 「三年不收农税,三年后收一成,五年后两成,官府出具告示便可。」林青槐抬起眼,身上的气势散发出来,嗓音渐渐变得冷冽,「能否种出粮食,你说了不算,百姓说了才算。只要有地,便有法子种出粮食。」 昔年的漠北也是大片荒地丢荒,百姓吃不上饭,五年时间漠北阡陌纵横,处处炊烟。 西北同理,虽未有漠北的平坦,还时常遇到干旱,但也面貌大改。 「西北的荒地多是山头,无水无雨,百姓又不是神仙。」孟绍元不服,看她的眼神也多了些许轻蔑,「你所提的法子,不过是纸上谈兵并无多大用处,听着实用罢了。」 「绍元下回听人读书,最好认真一些。」林青槐沉下脸,身上的气势全部外放,不疾不徐的嗓音响彻聚贤堂,「若遇丘陵则用梯田法,麦不生则种黍米,黍米不生则换高粱。无雨无水则修坝蓄水,引渠与天争。」 孟绍元被她的气势震住,一时间无言以对。 除了精米精面,她所说的这些粮食,自己竟是从未听过。 「还有人要辩吗?」闫阜捋了把鬍子,含笑开口,「你们可知圣上给林青槐的文章,做了怎样的批示。」 堂内寂静无声。 林青槐一句与天争,早把所有人都给比了下去。她一个女子的气魄,竟是比堂上数百男子要强,他们还有何颜面与她辩。 「无人感兴趣啊?可老夫还是要说一说。」闫阜一脸慈爱地看着林青槐,「青槐你坐下。」 这小姑娘的气势太过吓人。方才那一瞬间,他竟有种自己面对的不是个小姑娘,而是当朝权臣的错觉。 「是。」林青槐行礼坐下。 孟绍元摸了摸鼻子,也跟着坐下。 林青槐大肆宣扬自己要开书院之事,又在国子监大出风头,莫不是要下场科举?! 孟绍元勐地回过神来,眼底暗暗沉沉。 圣上要立晋王为太子的消息,妹妹还不知晓,府中上下都瞒着她。若是被她知晓,晋王成了太子,只怕更不愿意嫁去漠北。 他虽不清楚朝中出了何等变故,单看父亲一日难看过一日的脸色,也知事情严重的程度,可能超乎自己的想像。 前有武安侯,莫名其妙便被晋王掀了底,不得不怕。 荣国公府虽未开设青楼敛财,但这些年强买而来的良田不少,真告到圣上面前也得扒去一层皮。 倘若不是林青槐突然出现,姑奶奶给妹妹和晋王指婚之事,便不会出现变故。荣国公府也不会被圣上晾起来,如今不上不下,猜不到悬在头上的刀子何时落下,才真是煎熬。 林青槐想科考,以她的才学说不定能考个进士同榜,尔后……入仕? 孟绍元机械回头,看林青槐的眼神如同见了鬼一般。 妹妹输的不冤。 晋王何样温软懂事的姑娘没见过,唯独没有林青槐这般,胆大妄为又行事张扬,独具一格的姑娘。 她的目的如此明确,才学不输男子,又有一身好功夫。不说晋王,若不是她赢了妹妹,他都要忍不住多看几眼。 「圣上给青槐的批示只有四个字。」闫阜抬眼看去,平日里一个个都昂首挺胸的混小子,如今满面薄红,羞愤难当。他满意地看了一阵,缓缓掀唇,「堪当大用。」 此话一出,整个聚贤堂静得落针可闻,落在林青槐身上的眼神,有嫌恶有震惊也有怜悯。
第185页 能得圣上说一句『堪当大用』,若是男子,今后前途不可限量。 可惜林青槐是女子,便是得了圣上的赞誉,日后也还是要安守后宅,生儿育女。 「既然无人再辩,今日便到此。」闫阜收起卷子,偏头跟邱老交换了下眼神,唇边露出浅浅的笑意。 这帮臭小子,就该好好刺激一下才行。 人林青槐也出自勛贵之家,行事虽张扬了些,文采和见识却比他们不知高出多少。 「下月大考,希望诸位尽力。」邱老站起身来,轻描淡写的语气,「别又让林青槐拿了第一,那可丢人咯。」 众人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更耳光,默默低头不语。 林青槐好笑扬眉,心想端午之时给小老头送一坛酒好了,剩下的哪天心情好了再送。 等着闫阜和邱老一行走远,温亭澈激动开口,「青槐,你今日可有空去印坊?」 国子监辩策后不上课,他这几日一直等着她去印坊看新的雕版,奈何连个影儿都没见着。 「现在去。」林青槐捂着嘴打了个哈欠,利落起身。 一整晚没睡,她现在只想回家好好睡上一整天。想到书院一开,印坊印出来的启蒙书还不够用,只得打起精神来。 她也好奇,温亭澈和雕版师傅们,将新的雕版改变到了什么程度。 「我也同你们一道去。」贺砚声也跟着站起来,「我还未见过书是如何印出来的。」 洛星澜神色漠然得看他一眼,不动声色地站到林青槐身后,将他和温亭澈都隔开。 大人是女子,他们该避嫌。 「那便一块走吧。」林青槐看到洛星澜的小动作,扬了扬唇,扭头往外走。 想让他一下子改变十几年的习惯,没那么容易。 走出聚贤堂,旁听的学子都散了,杨远正站在廊下,身后跟着两个年纪相仿的少年,故意挡住她的去路。 林青槐取下腰间的摺扇,「啪」的一下打开,似笑非笑,「想动手啊?」 洛星澜上前一步,在她耳边轻声提醒,「他是西北总兵杨靖安的幼子。」 说完,他挡在林青槐前面,冷眼看着杨远正,薄唇轻启,「滚!」 「哟,林大小姐这么快就收了条好狗。」杨远正嗤笑,「听说林大小姐功夫……」 「啪」的一声,他话没说完,脸上就多了一道扇子留下的红痕。跟着他一块,打算教训林青槐的两个纨绔愣在当场,四目瞪大如铜铃。 「嘴放干净些。」林青槐打完,趁他没回神,一脚将他踹出去,「好好见识下本姑娘的功夫,不用听说!」 杨远正毫无准备,整个人重重摔到地上,姿势极为狼狈。 贺砚声和温亭澈收住脚步,又吃惊又想笑。 「大人,这种事交给我便行。」洛星澜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嗓音压得很低,「别脏了手。」 她向来护犊子,凡被她纳入羽翼之下的人,谁都不能欺负。 「没用手。」林青槐活动了下脚,目光落到眼前的两个呆成木桩的纨绔身上,「还不让开?」 「林姑娘慢走。」发呆的两个纨绔回过神,立即退到一旁行礼,脸上挂着谄媚的笑,「林姑娘请。」 上京谁人不知靖远侯乃第一浑人,得罪谁都不能得罪他。 若让侯爷知晓宝贝女儿被欺负,挨收拾的肯定是他们。 「下回再挡道连你们一块打。」林青槐警告一句,打开摺扇,从容迈开脚步。 进了五月气候暖和许多,她还是习惯拿着摺扇而不是团扇。就像洛星澜,哪怕已是良民跟自己也成了同窗,在他心里自己也还是相国府的丞相大人。 有些习惯,不是说改就能改过来。 一行人出了国子监,分头坐上马车前去印坊。 林青槐上车就打起哈欠,神色疲惫。 「夏至来消息,说天风楼接了两个很奇怪的单子,都跟齐姑娘有关。」冬至知她一夜未睡,挪过去体贴给她揉肩膀,「一张单子是齐姑娘自己下的,另外一张单子,是齐夫人身边眼高于顶的嬷嬷。」 「那嬷嬷下单的内容是什么?」林青槐想起吕先生说,他回到上京没几日,老太太便让这边的故友传话出去,说齐悠柔命中带煞,不适合谈婚论嫁。 「她让先生把齐姑娘命中带煞的事传出去,其心可诛。」冬至愤愤磨牙,「齐姑娘才多大,这样的流言出来,日后很难找到好婆家。」 林青槐曲起手指,搭到腿上轻叩,「柔柔下的单子,又是什么内容?」 她当初插手这事就料到会有流言,只是没想到,放出流言的人会是齐悠柔的外祖母。 便是心里不舒坦,也不该如此针对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小姑娘。这姑娘可是她亲外孙女,险些就成了她的孙媳妇。 难怪上一世,齐悠柔回江南与表兄相看后要寻死。 有如此祖母,教出来的孙子能好才是怪事。 「齐姑娘下的单子和嬷嬷一样,也是让先生把她命中带煞的消息放出去。」冬至不明所以,「小丫头心里不知怎么想的。」 「她何时去下的单子?」林青槐勾起唇角,神色骤然变得愉悦,「她在帮我。」 小丫头应该是听到了她要开书院的消息,这才故意坏自己的名声。 「昨日傍晚下的单子,先生给排了日子,还没写好故事。」冬至听她一说,瞬间明白齐悠柔的用意,也忍不住笑,「这姑娘可真是个贴心人。」
第186页 林青槐笑了笑,靠在她身上闭上眼小憩。 这事好解决,等小丫头有了心上人再办都不迟。 迷迷煳煳即将睡过去之际,马车停下。 林青槐睁开眼,用力搓了搓脸让自己精神过来,缓了一阵才撩开帘子下去。 赵东家被抓走后,造纸坊已重新开工,她还没问司徒聿是他拿了还是落到建宁帝手里。 总之不用担心纸张涨价。 贺砚声他们几个已下了车,就站在一旁等着她。林青槐笑了下,抬脚入内。 几个雕版师傅都在忙,见到她过来,立即停了手上的活围行礼,「见过东家。」 「听亭澈说新的雕版也有问题,说说看,遇到了什么难题,大家一块想办法。」林青槐自己找了椅子坐下来,摆手示意他们也坐,「新的雕版是不好用,还是买木料的成本太大。」 「都不是,你看看这个。」其中一位师傅去搬了一只箱子过来,打开推到她面前,「木料不便取用,印制时也费劲,一版最多能印制二十本左右的书,量大后字会变形。」 「那换一种方便取用的材料,譬如软泥?」林青槐看着箱子的单字,黛眉蹙起,「方法应该是没错的。」 温亭澈拿了一枚单字印章递给贺砚声,自己也拿了一块,眉头紧锁。 他也被这个问题难住,活字印制的速度是快了许多,缺字随雕随用。但印制出来的书籍,不入整版雕刻的好看,也不够规整。 木头染墨之后,可重复使用的次数也不高。 贺砚声低头端详手里的单子雕版,也陷入沉思。他平日玩印章,但也仅限于雕几个字,一整本书的字都雕出来没试过。 「软泥似乎也不行。」洛星澜也忍不住伸手拿了一块放在掌心里把玩。 他记得林三老爷很喜欢玩印章,只要有空便会去买些好看玉石回来,躲在书房里刻印章。 「用胶泥,软泥不行。」司徒聿从门外进来,俊朗的面容透出深深的疲态,「试试胶泥,用火烤硬,单字按韵排好,再装一个方便取用的机括便能解决。」 林青槐细细琢磨一阵,觉得他说很有道理,转头跟师傅们商议起来。 司徒聿倚着门等了一刻钟,她终于忙完。 「星澜,一会冬至送你回城内的宅子,我跟晋王还有事要办就不同你一块用午饭了。」林青槐交代一句,走到司徒聿身边,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外面说。」 司徒聿偏头,见贺砚声震惊的模样收进眼底,含笑点头。 两人回到马车上,林青槐闻到粽子的香味,眼神一下子亮起来,「放了什么馅?」 「我让厨房做了好几样,你先尝尝鸡肉的。」司徒聿伸手捏她的脸,嗓音低下去,「随云,我又要当太子了。」 上一世,太子册封大典结束,她开心扑进他怀里,他可还记得。 「你爹给我入仕也铺了路。」林青槐拿了个粽子剥开粽叶,垂下的眼眸漾着笑,「替我谢谢他。」 「怎么不谢谢我。」司徒聿抬手揽着她的肩膀,歪头靠过去,「我也帮了很大的忙。」 「我没有谢谢你吗。」林青槐低头看着手里的粽子,唇角弯了弯,偏头看他,「十三,谢谢你呀。」 司徒聿盯着她的唇,克制不住地凑过去亲了下,「来找你有正事,常公公和郑嬷嬷的下落,你那边是不是已经有了线索?」 「还不能确定,不过我一直让人盯着他们。」林青槐仰起脸,不免紧张起来,「怎么了?」 第65章 064 这一句话,他等了二十年。…… 司徒聿闭上眼, 安静了半晌,迟疑出声,「今日一早, 燕王叔托狱丞传话要见我, 我去了。他同我说,我爹身上中的毒, 真正要命的是常公公让冯有顺下的,找到他或许还能拿到解药。」 他不是很信燕王叔的话, 但心底还抱着一线希望。 希望父皇可以多活几年。 「常公公是他的人, 他都没解药?」林青槐感受他的低落和难过, 不忍看他如此脆弱的模样, 往后倒了倒,抽出手揽着他的肩膀, 「十三,我们一起救他。」 多当几年太子也没什么不好。 司徒聿抿着唇不说话,所有的彷徨和无助都表露在脸上, 一双眼黑沉的宛如深潭。 林青槐歪头蹭了蹭他的额头,吩咐车夫去天风楼。 「随云……」司徒聿嗓音哑哑地唤她一声, 贪婪闻着她身上的香味, 烦乱的心绪慢慢平静下来。 有她在, 他便不会觉得害怕。 「十三。」林青槐握住他的手, 温软的嗓音里裹着浅浅的笑意, 「我有没有同你说过, 你年轻时很好看。」 「合着我老了就不好看了?」司徒聿的嗓音有点闷, 「你就看脸。」 「老了也还行吧,不如我爹好看。」林青槐低低笑出声,「好看的少年郎, 我饿了。」 司徒聿一下子坐起来,拿起没剥完的粽子剥开,自己也忍不住笑,「端午节前一日举行太子册封大典,端午当日南湖有龙舟赛,你要不要去看。」 上一世,他俩在这一年都没去看过龙舟赛。 一直到八年后平定了蛮夷,她回到上京,才偶尔去一次。 「再说吧,我的书院要开门了,有点担心没人上门。」林青槐的看着他手,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他的手生的极好看,手指如修竹般骨节分明修长,皮肤白皙细緻,多看一眼脑海里便会浮起不相宜的画面。
第187页 「宫里如今也都收到了消息,今日下朝去吏部,几位侍郎言语间颇为不贊同。」司徒聿拿开粽叶,顺手餵她,「吏部尚书甚至要去找纪大人,让他上奏,不准你办这义学。」 「义学还没开他们就急了?」林青槐咬了口粽子,眉眼间浮起讥诮,「来年科举,他们岂不是要死谏?」 昔年成立赈灾司也有朝臣死谏,说此举乃是为了中饱私囊。 但他们更怕女子联合起来,要求朝廷修改律法。按《大梁刑统·户婚律·户绝资产》,绝户的资产先是同宗继承,若无同宗才轮到女儿。 女子读书习字,便会发现这些律法维护的都是男子,发现她们一生来去都两手空空,再苦再累也得不到什么。 发现她们只是男子的附属,可打骂,可亵玩,可买卖,任由男子生杀予夺。 书读的越多的女子,越会努力争取实实在在的好处。 「死谏倒是不用怕。他们更怕此举会让女子意识到,这世上男子可做之事,女子一样可行。」司徒聿看着她心满意足的模样,心底涌起深深的心疼,「义学开起来,你可能会承受许多骂名。」 她敢为天下先,不容她之人会如过江之鲫。 「流言而已,伤不了我。如今,我更担心你爹中毒一事泄露出去,朝中老臣会趁机作乱。」林青槐吞下口中粽子,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为防患于未然,燕王的党羽尽数剷除后,神机阁下查地方,及时知晓民情不让百姓生乱。」 天风楼也会尽快进行部署,防止一切有可能发生的动乱。 蛮夷和漠北一直想吞掉大梁,乱象一生,便是给人递刀子。 底下不乱,上边无非是你死我活。 建宁帝时日无多,他不会放任那些人拿捏司徒聿。 上一世他是一个一个慢慢除去,逼急了也不是不能一锅端。 「从西北回来我便让神机阁去地方了,当年西北出事,你我几次死里逃生,这样的事绝不能再发生。」司徒聿欣慰于她所思所想皆与自己同步,俊朗的面容浮起笑意,朝手中粽子点点下巴,「看到鸡肉了。」 这粽子是她在江南的一户人家中吃过,回了上京便让府中的厨子照着做,滋味甚好。再后来上京过端午,粽子里都习惯放馅,如今这风俗还未传开。 「还去了骨头?」林青槐眼神亮起来,拿着他的手,倾身过去咬了一口,满意眯起眼。 司徒聿将她这副娇憨十足的模样收进眼底,眉眼柔和下来,又有些控制不住地想亲她。 一枚粽子吃完,马车也到了天风楼外。 林青槐撩开帘子下去,余光一扫,纪问柳熟悉的身影闯入视线。 想起自己同她的约定,她打开摺扇摇了摇,踱步过去打招唿,「纪姑娘。」 「林姑娘!」纪问柳吓了一跳,见是她当即又惊又喜,绝美的面容泛起深深的红晕,「我正想着今日送拜帖去府上,没想到会在这儿遇到你。」 「端午节后我去府上找你,这几日还有些事要忙,上回失约之事还请见谅。」林青槐扬眉看她,「姑娘也喜欢来天风楼听书?」 一个月不见,她的气质愈发的好了,人看着越沉稳许多。 「喜欢。」纪问柳眉眼舒展,微弯的眸子流淌着灼灼光芒,「听说姑娘要开书院,不知缺不缺教习习字的先生,我也算略有才名,给姑娘们启蒙不成问题。」 她不止背了《新苑》。这一个月,国子监内上课所学的经、义、策、论、礼,律等等,她都熬夜看了一遍。 男子的天地与女子大不同,他们更宽广,更有可为。 女子只有一方后院,再大的成就,也不过出一本诗集,或成为人人想要效仿的贵女典范,当家主母。 「很缺,姑娘能来再好不过。」林青槐失笑,「这回我决不失约,答应姑娘的事一定会做到。」 能为了大梁被燕王吊在城门之上的女子,眼界果真不同。 她原本就想拉纪问柳上自己的贼船。能让她主动开口,说明她心中的抱负,从来就不是寻一门好亲事,安心当个与小妾们争风吃醋的后宅夫人。 「那……回见。」纪问柳还有许多话要同她说,看到晋王从马车上下来,只得改口,「姑娘去忙吧,我也听完了一场,正准备回府。」 晋王如今成了太子,林青槐说不定会是太子妃,她可不想打扰他们相会。 「好。」林青槐笑笑,回过头很自然地牵起司徒聿的手上楼。 「那是……纪大人的千金?」司徒聿有些不敢确定。 林青槐:「……」 要不是知晓他把纪问柳册封为皇后的原因,他在外人眼中,绝对是个无情无义的人渣。 「我当真不记得。」司徒聿略心虚,嗓音也低了下去,「便是不提她要毒杀我之事,至始至终,她的身份都是二嫂。」 林青槐点点头,想起书局中只卖给熟客的背德避火图,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上楼坐下,片刻后夏至便送茶水上来,给了他俩疑似常公公和郑嬷嬷住的民房地址。 「这两人这些日子都有什么奇怪的举动?」林青槐喝了口茶,疲惫打起哈欠,「可有见过什么人,或者是去京兆伊衙门办路引?」 没有路引的寻常百姓,便是出了上京也进不了其他的城池。
第188页 「五日前他们去过一次京兆伊衙门,这几日一直待在宅子里,只早晨出门去买菜。」夏至翻开带来的册子扫了一眼,伸手推过去,「这是他俩每日的行踪记录。」 林青槐随意扫了一眼,目光落到司徒聿饿身上,「现在去?」 燕王的话多半是假,他很清楚。 「现在去,未免燕王叔还留有后手,我调了一羽赤羽卫跟着。」司徒聿眸光沉沉,「即便是假的,也要将这二人除掉。」 燕王叔供出所有的党羽和部下,目的是想给两个儿子换一条生路,今日忽然说父皇身上的毒可解,估摸着是在赌。 赌他会为了父皇去找常公公,再拿他的命去换两个孩子的命。 「夏至,通知星字护卫即刻赶来天风楼。」林青槐不是很放心,「他供出了许多朝臣,还把蛮夷和漠北的产业都悉数说明,唯独没提过多兰和她的母亲。」 多兰昨日试探完自己便去了开福寺,只是动作没她快。 「他兴许是想利用这两人擒住我,再用我去换两个堂弟的性命,交由多兰带回漠北。」司徒聿扯了下唇角,俊逸不凡的面容覆上寒霜,「我偏不让他得逞。」 林青槐点点头,站起身来,「走吧。」 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去看看便知晓。 …… 常公公逃出宫外后换了个身份,成为一家卖寿衣和香烛的铺子的东家,郑嬷嬷的身份是他的娘子。 周围铺子的掌柜伙计对他俩也不陌生,像是这两人时常都在。 林青槐简单跟司徒聿说完,倾身靠近侧窗,伸手撩开帘子往外瞄了眼,懒散倒回去,「多兰的人。」 从他们离开天风楼,就有几道身影一直在暗中跟着他们。 那些人大概想不到,星字护卫就在他们身后。 「看来我的猜测没错。」司徒聿的情绪低落下去,低哑的嗓音透着无力又绝望的难过,「他挺在意我和母后的,只是嘴上不说。」 父亲是帝王,除了母后,封了妃的就有六人,其他位分的嫔妃多不胜数。 由于子女众多,他又一心打理朝政,没法人人都顾及到。 上一世,他们父子之间的交流很少,父皇去凤仪宫的次数也不多,便是去了母后也不给他好脸。 「除去帝王的身份,他是你父亲。」林青槐握住他的手,柔声哄他,「我们该做的都做了,留不住,或许是天意。你娘和方丈师父是师兄妹,她便是不求,方丈师父看出星象不对也会跟她说的。」 皇后为何要将司徒聿送去镇国寺,她如今都还没想明白,这事建宁帝好似也不知情。 记得方丈师父说过,他们的师父是蛮夷国师,因断言蛮夷出兵大梁会使蛮夷大乱,而被蛮夷皇帝下令囚禁。 后来蛮夷攻打大梁败北,过了不到二十年便开始四分五裂,皇帝崩逝前想将国师请回去,才知国师已经逃走。 皇后和方丈师父定是知晓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才会一人藏一个,将她和司徒聿都藏在镇国寺。 她也没想过去查,师父不说自然有师父的道理。 「嗯。」司徒聿应了声,垂下眼眸,拿起她的手送到嘴边温柔地亲了下,「有你在,真好。」 他难过也不必说出口,她都能感受到。 「腻不腻啊你。」林青槐忍不住笑,「几十岁了啊,还跟个毛头小子似的。」 司徒聿满腹的难过和感慨,被她的话给冲散没影,「可不是毛头小子吗。」 林青槐:「……」 真跟她有什么关系?又不是她不许不近女色。 「随云,你脸怎么红了。」司徒聿捏了捏她的脸,愉悦勾唇,「记得你说书局有许多避火图,回头送我几本。」 林青槐磨了磨牙,冷笑掀唇,「好啊。」 想看,书局里多的是。 司徒聿怕把她惹急,笑了一阵,拎起茶壶给她倒茶。 马车后方,多兰穿着一身大梁百姓间常见的布衣,坐在一架租来的马车里,不远不近地跟着侯府的马车。 「公主,他们要去的方向已埋伏好人手。」护卫落到马车旁,压低嗓音禀告,「燕王传讯,务必要把两位公子换出来。」 「嗯。」多兰应了声,暗暗抓紧手中的长剑。 燕王在漠北也藏了一笔银子。 这些年他贩卖铁器赚来的银子,大部分都放在漠北,有了这笔银子,她日后在漠北称王便如虎添翼。 乌力吉那个畜生,不配为王。 不多时,马车终于停下。 多兰从马车上下去,跟着护卫一道跃上屋顶,藏好身形远远看着靖远侯府的马车。 埋伏四周的弓箭手无声无息靠近,只等她下令便会放箭。 「他们怎么不动?」护卫看了会,脸色微变,「他们不下车,我们无法确认车上的人,是不是他们。」 「再等等看。」多兰心底划过一丝不安,强作镇定,「一路上他们没下过马车吧。」 「没有,一直有人盯着他们。」护卫紧张起来,「这两人有古怪。」 多兰正欲附和,黑色的箭矢从身后射过来,他们埋伏在那宅子四周的弓箭手,转眼死了四个。 「走!」多兰意识到计划败露,迅速跃下屋顶,往小巷里钻。 屋顶之上,林青槐和司徒聿各自手持长弓,一路追击过去。
第189页 两人配合默契,几个纵跃便将多兰困在暗巷里进退不能。 「杀了她,还是放走。」林青槐拿了一枚箭矢搭到弓上,瞄准了多兰,缓缓拉开,「或者先擒回去审一审。」 多兰如今还不能杀,漠北那群狼需要人收拾,他们等着去收割果实便好。 「不用抓回去审,把她押回会同馆,乌力吉会审她。」司徒聿也拿了一枚箭矢,徐徐搭到弓上,「乌力吉的子女中,母亲出自部落酋长家的最尊贵,最低贱的是与汉人生的子女。」 多兰一直生活在乌力吉的阴影之下,她后来会杀了父亲和兄长,强势收拢所有的部落,跟十三岁后的经歷分不开。 便是没有他们今日这一出,多兰此次来大梁,也不会愉快。 说的好听称一声公主,实际如何只有乌力吉和她最清楚。 这也是父皇,为何要将嘉安指去漠北的原因,她在乌力吉眼中和多兰一样是玩物。 「那便送会同馆。」林青槐漠然放箭。 司徒聿手中的箭矢也裹着雷霆万钧之力,与她射出的箭矢比肩没入多兰身后的墙壁。 四周星字护卫敏捷冲过去,三招之内将她擒住。 林青槐和司徒聿相视一笑,从屋顶上翩然跃下。 「你是大梁太子?!」多兰被护卫抓着,乍见司徒聿,眼底溢满了欣赏。 这少年生的漂亮,周身的矜贵之气,让他看起来更加可口迷人。若是能掳回漠北,将他藏在自己的厢房里,更好。 「把她押去会同馆,就说她冲撞了太子。」林青槐眯起眼,沉声下令,「一定要见到乌力吉大人,再放了她。」 多兰看司徒聿的眼神太过炙热,那种不掩饰欲望的眼神,让她很是不爽。 「太子殿下喜欢的姑娘,原来是林姑娘这种没长开的?」多兰弯着唇角轻笑,勾人的眼妩媚眯起,「不知我犯了大梁那一条律法,两位要押我回去。」 护卫和弓箭手,都是燕王训练好了的大梁人士,她只需说自己是好奇跟过来瞧热闹,他们便没证据指证自己。 「你噁心到我了。」司徒聿拿走林青槐手里的长弓,牵着她的掉头走开,看都不看多兰一眼,「午膳想吃什么,跟我回去吃还是去飞鸿居。」 林青槐憋着笑,压低了嗓音打趣,「别演了,你又不是第一回 被人看上。」 「可你是第一回 以女子身份在我身旁。」司徒聿垂下眼眸,低低笑了声,「我只想被你看上。」 林青槐「嗯」了声,出其不意地踮起脚尖亲他,「我看上你了。」 司徒聿长臂一伸,揽着她的腰将她带过来,低头吻她。 这一句话,他等了二十年。 …… 太子册封大典当日,青云书院正式揭牌开门。 林青槐观礼结束,跟父亲说了声,拉着哥哥一道坐上马车赶往书院。 常公公和郑嬷嬷在他们赶到前便已服毒自尽,死透透的,因而什么线索都没得到。 大理寺当日便换了所有狱卒,所有人选由升了侍郎的张寺正挑选。 林青槐把玩着司徒聿送的玉佩,心中满是忐忑。 书院开门的吉时定在巳时,兄妹俩从马车上下去,请来的护院已挂好了鞭炮,吹打的班子已开始擂鼓。 「看热闹的人不少,可能不会有学生来。」林青榕见街对面站着无数国子监的监生,眉头皱起,「一会若是出什么变故,交给我来。」 林青槐淡淡扬眉,「不用,书院是我开的,谁来找麻烦我就打谁。」 正说着话,贺砚声和温亭澈还有洛星澜一道从人群里挤过来,含笑道贺。 「青槐,雕版的事情解决了。」温亭澈难掩激动,「我们在书局的古籍库房里,找到一本奇怪的古籍,上边正好有关于活字雕版的记录。有个叫毕昇的人,曾经做出过活字雕版,如何做上边都有详细的记载。」 「解决了就行,这人如今在何处,古籍中可有记载?」林青槐心生好奇,「那古籍中可还有别的?」 「有。我同亭澈还有星澜研究了许久,结论是这本书并非出自南朝,也不属于任何一个朝代。文字和大梁一样,书中的许多地名,却是史书上没有的。」贺砚声眼底满是惊奇,「感觉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也没准真有这样的世界存在,既然此法最终成型是用了先生的法子,那日后推出此法便以先生的名字命名。」林青槐说完,没看到有带着女孩儿的百姓过来看热闹,眼底满是黯然。 这条路最难的不是跟朝臣争,而是让百姓改变对女子的看法。 「你们干嘛!」护院的声音骤然响起。 林青槐眸光一沉,扭头看向出声的方向。 几名四十来岁的嬷嬷,提着夜香桶,捂着鼻子朝书院走来,百姓纷纷散开。 林青槐闻到空气里的臭味,磨了磨牙,不疾不徐上前,「你们今日若是敢把这些秽物倒在这,我会让你们用嘴舔干净!」 领头的嬷嬷双腿一软,颤颤顿住脚步,虚张声势地叫骂起来,「你身为女子,不好好读女四书,学女红,抛头露面出来开书院,简直丢进了我们女子的脸!」 「我爹娘都不管我,你算老几!」林青槐忍着酸臭一步步逼近过去,「冬至,我的剑呢!」 「这呢。」冬至应声将手中的长剑丢过去,「接好。」
第190页 林青槐伸手接过抛来的长剑,摺扇一收,「锵」的一声拔出长剑,拖着剑继续往前走,「一条胳膊五百两银子,一条腿一千两,你们是想赚一千两还是赚五百两?」 吹打班子停下来,围观的百姓口中发出惊唿,又往后退了退。 「按《大梁统刑·学律·义学开办》诸位无故阻挠义学开门,当杖责三十大板,罚劳役一年。」林青槐勾着唇角,驻足停下,剑尖在青石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收银闹事者罪加一等。」 几个嬷嬷吓白了脸,拎起夜香桶就要跑。 「冬至,把人拦住,本姑娘今日要好好瞧瞧,是谁在拦着本姑娘开义学。」林青槐手里的长剑在地上画了个圈,冷笑勾唇,「一个都不许走!」 这么大的一份礼,得还呀。 第66章 065 太子被蒙在鼓里,不知林青槐娶…… 冬至应声, 和谷雨带着星字护卫掠过去,拦住几个来闹事的嬷嬷。 站在街对面,等着看热闹的国子监监生, 也跟着百姓往后退, 脸上皆露出一言难尽的神色。 「这林青槐也太狂了,换个寻常的小姑娘, 早就吓哭得说不出话来。」 「人家是靖远侯府的千金,有狂的底气。」 「我看这些嬷嬷像是受人指使来闹事的, 给女子办的义学, 虽说没什么用也不至于被骂。还带着夜香桶提了夜香来, 分明是想噁心她。」 「这姑娘性子张扬, 也不知得罪了谁。」 交谈声忽大忽小,跟百姓起闹的声音混在一处, 使得整条街都变得嘈杂起来。 林青槐抬眼往街对面扫了一眼,目光落到领头的嬷嬷身上,再次出声, 「冬至,去京兆伊衙门报官, 就说有人阻挠义学开门。」 几个嬷嬷一听, 意识到逃不掉, 霎时面白如纸, 浑身哆嗦地看着林青槐。 冬至作势要走, 一双眼却紧紧盯着几个嬷嬷。 「你们不说我也知道, 是有人雇了你们来闹的。」林青槐眯了眯眼, 红唇轻启,「这银子可不好挣,雇你们来的人, 应该就在人群里看热闹吧。」 话音落地,她身形一闪,掠进人群里抓了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出来,一脚踹到他的腿弯上。 只听「扑通」一声,男子双脚跪地,额上冒出豆大的汗滴,身子抖如筛糠。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杨将军府上的人。」林青槐手里的长剑落到他脖子一侧,抬起头环顾四周,笼在阳光下的绝美面容,一点点覆上寒霜,「杨远正,你是个男人就自己站出来。」 林青榕一听,伸手拿走唐喜手里的长剑,足尖一点,翩然落到林青槐身侧,「这个人交给我。」 洛星澜低声交代温亭澈一句,拿走他手里的摺扇,也掠过去,山一样站到林青槐另一侧。 贺砚声和温亭澈对视一眼,找到藏在人群里的杨远正,齐齐出声提醒林青槐,「青槐,他在那!」 跑来看热闹的国子监监生闻言,瞬间跟杨远正拉开距离。 「林青槐你少血口喷人,我父亲可是西北驻军总兵,别以为我会怕你!」杨远正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把自己身边的人抓住,虚张声势地瞪她,「这些嬷嬷哪一句说错了,女子本来就该老实待在后宅,你一个未出阁的女子,抛头露面成何体统!」 「所以呢?」林青槐抽走长剑朝他走过去,「请问大梁可有律法规定,女子不得抛头露面?既是没有便无不可为!」 「说的好!」温亭澈大声附和,「法无禁止即可为!女子为何不能抛头露面,难道女子不是人吗!既是人,男子能做之事,女子也可做!」 「林姑娘说的没错,大梁律法从未规定女子不可抛头露面!」一道宛如黄莺出谷的清扬嗓音,从人群中清晰传出。 四周倏然变得安静,众人伸长脖子好奇看去。 只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手中执着一柄透明刺木香菊轻罗菱扇,半遮着脸,身着一袭莲青色的素雪绢云形千水裙,脚上穿一双乳烟缎攒珠绣鞋,缓步走出人群。 她头上梳着流苏鬓,藕色髮带落在脸颊两侧,扇面下移,露出一张美得让人摒息的脸。眉如画,双眸若秋泓潋滟生辉,琼鼻挺翘,朱唇嫣红,肤如凝霜。 林青槐回头看去,见来的是纪问柳,脚步顿了顿,含笑扬眉,「纪姑娘。」 今日的纪问柳让人眼前一亮,不止是美。 「听闻林姑娘要开办给女子读书识字的义学,问柳不请自来,想在这义学当个老师,不知姑娘是否欢迎。」纪问柳微笑福身。 「欢迎之至。」林青槐低低笑了声,目光又回到杨远正身上,「我先教训下这个噁心人的玩意。」 「那我顺道看一场戏。」纪问柳落落大方的同她调侃,「姑娘请。」 温亭澈回过神,收了眼底的惊艷悄悄跟贺砚声打听,「这姑娘是谁?」 他记得没什么姑娘跟林青槐一起玩。 「礼部尚书府的大小姐,上京第一才女。」贺砚声狐疑看他,「三月的文奎堂雅集,你见过她。」 温亭澈心虚挠头。 三月的文奎堂雅集,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林青槐身上,哪顾得上去看别人。 再说,那些参加雅集的贵女,也瞧不上他这种出身寒门,并无功名在身的学子。 「林青槐你站住!」杨远正见林青槐又一步步逼近过来,后背「唰」的一下冒出一层冷汗,说话也开始结巴起来,「你……你想……做什么!」
第191页 「本姑娘今日就想教教你,这世上没什么本该做之事,女子上街既不违反律法也没踩你们家的地,轮不到你指手画脚!」林青槐轻嗤一声,身轻如燕地攻过去。 所谓体统,不过是禁锢女子的枷锁! 「嘶……」人群中发出阵阵抽气声,眼睁睁看着林青槐手中的长剑舞出剑花,噼头盖脸地攻向杨远正。 杨远正出身将门之家,自小习武底子不弱,慌乱过后慢慢冷静下来,硬着头皮接招。 他知晓林青槐武功高强,真正与她动手还是吓了一跳。 对方只用了三分力,自己便招架不住。 怪不得这么狂! 「锵」的一声,杨远正手里的长剑被打落,林青槐手中那把泛着寒光的长剑,直直指着他的咽喉。 四周陷入寂静,火辣辣的太阳照在长剑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看得人心头髮慌。 「林姐姐好厉害!」小姑娘软软糯糯的嗓音,悦耳却不甜腻,「林姐姐,我要当青云书院的第一个学生,可以吗。」 「这有什么问题。」林青槐偏过头,愉悦的笑意浮上眉梢,「到哥哥那儿去,别让人伤着你。」 齐悠柔嘿嘿笑了声,顶着两个小鬏鬏往林青榕身边跑。 洛星澜眸光沉了沉,抬脚过去,不动声色地将她挡到自己身后。 大夫人小时候的模样……很可爱,脸蛋圆圆的,笑起来像只小包子。 谁能想到这位娇憨柔弱的大夫人,实则性情刚毅手腕惊人。大人出事后,她当机立断,下令天风楼不准有动作,又在一夜之间遣散府中所有下人,命冬至等人前去漠北寻他和小公子。 据贺相说,他收到消息赶到时,大夫人留下绝笔信,带着其余十七位夫人已服毒自尽。 待都察院的官差赶到相府,府中只剩不肯走的卢管事和几位嬷嬷。 「小哭包。」林青榕嗓音低低地揶揄齐悠柔,「你青槐姐姐跟人打架呢,你这么跑出来,别又吓哭。」 「柔柔胆子大得很,不会被吓到。」林青槐嘴上说着话,手里的剑又往杨远正的咽喉挪过去一寸,剑尖抵到他咽喉上。 「刀剑无眼,林姑娘你别乱动。」杨远正举起双手,用力吞了吞口水,浑身都控制不住地抖。 眼前的少女身形娇小,比他矮了半个头,可身上那股让人不适的杀气,比父亲还要骇人。 「听到没有,林姐姐说我胆大的很。」齐悠柔一脸崇拜地看着林青槐,脸上毫无惧意。 林青榕伸手捏了下她头上的小鬏鬏,满意扬唇。妹妹打小就不梳小姑娘时兴的髮鬓,如今梳了也不让他碰,他就没感受过当哥哥的乐趣。 齐悠柔瞪他一眼,挪到洛星澜身后沖他做鬼脸。 洛星澜垂眸,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 「你说我今日把你这眼睛戳瞎了,你父亲会不会从西北回来找我麻烦?」林青槐弯起唇角,嗓音平和的像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如何,「打断手脚应该也成,不过你父亲不止你一个儿子呢,真头疼。」 「我错了!我马上让她们走。」杨远正两股战战,眼底满是惊惧。 他清楚意识到,林青槐说得出便做得出。 「你搅了义学开门的吉时,一句错了就想把事情抹去?」林青槐抬起眼皮,目光深深得看着他,「这么大一份礼,我不回礼难免又有人说我不懂规矩。」 「我……我一会便把妹妹送来义学,府中所有家奴的女儿也送过来,再出银一万两捐给义学。」杨远正僵着嵴背,迟疑伸手捏着她的剑刃,从自己的咽喉处拿开,「我错了,还请林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 先服软,日后再找机会收拾她。 他就不信她能赢得过将军府的护卫! 「诸位可听到了?」林青槐回头看向围观的百姓,笼在阳光下的绝美面容稍稍舒展,似笑非笑,「杨公子方才说了什么。」 「我没有听到。」齐悠柔大声回话。 「没听到。」纪问柳语笑晏晏,「让他大声一些。」 「没听到。」温亭澈抬手圈在嘴边,大声嚷嚷,「杨远正,你打架打不过,说话还这般小声,还是男人吗!」 「本世子也未有听到杨远正说了什么。」贺砚声摇着摺扇,目光有意无意落到纪问柳身上。 她像是变了个人。林青槐到底有什么魔力,竟然让她这般守规矩的贵女,也变得张牙舞爪起来。 记忆里的纪问柳笑不露齿,说话细声细气,脸上永远笼着淡淡的忧愁,我见犹怜。哪是这般明媚娇俏,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活泼模样。 「我也没听到。」林青榕拔高嗓门,一双眼死死盯着杨远正。 竟敢欺负他的妹妹,他记住了。 「我们也没听到。」国子监的一群监生看热闹不嫌事大,又想在纪问柳跟前表现一番,喊的格外大声。 杨远正无地自容,一张脸青白交错,好半晌才梗着脖子把自己刚才说的话,大声重复了一遍。 跪在地上的杨家家僕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厉声叫走那几个嬷嬷,生怕晚了林青槐的剑又要刺向杨远正。 几个人一走,浮在空气里的臭味也随之散去。 林青槐收回剑,不疾不徐回到哥哥身边,「吉时过了,放鞭炮揭牌。」 吹打班子一听,当即开始敲锣打鼓。
第192页 「大人,你没事吧?」洛星澜走到林青槐身边,压低了嗓音关心道,「那杨远正力气不小,只差在招数不够灵活。」 「我也只用了三分力,没事。」林青槐含笑调侃,「星澜,你太过紧张了,我从来不是什么弱女子。」 洛星澜应了声,清冷的面容浮起薄红。 鞭炮响起,林青槐亲手拉下盖在牌匾上的红布,露出龙飞凤舞苍劲有力的青云书院四个大字。 就在此时,街道另一头响起吹打和鞭炮声。 众人偏头看去,见是太子府送来的贺礼,全都松了口气。 「太子可真是为民除害了,这林姑娘如此张扬,寻常人还真受不住。」 「你便是想受,人家也看不上你呀。」 「她可千万别看上我。」 「我有点同情太子了,他是不是不知道这林青槐,如今在上京的名声有多大,有多臭?」 「可能真不知道,这么一想,更同情他了。」 一帮国子监的监生,聚在一块交头接耳,最后得了个结论—— 太子被蒙在鼓里,不知林青槐娶不得。 林青槐没听到这些议论,看到陈德旺亲自送贺礼过来却不见司徒聿,还是很高兴。 册封大典结束,他还要跟着建宁帝去御书房议事,没法出宫前来。 青云书院顺利开门,杨将军幼子杨远正安排人去砸场子,反倒被林青槐狠狠收拾的消息,不出半个时辰便传遍了上京。 同时还传出太子送了贺礼上门,支持林青槐办女子义学。 礼部尚书府的大小姐,也成了义学的老师。 京中百姓奔走相告,家中只有女儿而没儿子的百姓,听说上义学不用束脩,陆续带着女儿前去询问。 林青槐和纪问柳忙了一整日,最终只有十个小姑娘,愿意到青云书院读书上学。 「我以为这是件容易的事。」纪问柳看着名单上的,起的很是随意的名字,面上露出苦笑,「来了一百多个,最终只有这点人决定就读。」 义学开设的课程和国子监差不多,还有为女子专门开设的医学、刺绣、酿酒、裁缝等的课程,按说能收到不少学生才是。 谁知那些姑娘的家人听说最少要学六年,便打了退堂鼓,直言及笄后得尽快议婚,不能上那么久。 「天下没有一蹴而就的事。」林青槐倒是没觉得不开心,情况比她预想的要好许多。 「林姐姐说的对。」齐悠柔晃着腿,笑盈盈看她,「慢慢来,说不定再过几个月,来的人就会多了。」 她娘听说外祖母在外传她命中带煞的流言后,就不管她了,反正她年纪小不急着议婚。 跟表兄的婚事,肯定是林姐姐帮的忙,不过她不会往外说的。 「柔柔说的对,明日南湖赛龙舟,你俩要去看吗。」林青槐合上册子,抬手按了按眉心,「我明日可能要去。」 司徒聿说他想看,趁着还只是太子,好好玩一次。 「去呀,赛龙舟可好看了。」齐悠柔一脸兴奋,「纪姐姐你要来吗。」 纪问柳唇边抿出一抹笑,淡淡摇头,「我……明日恐怕出不了门。」 她今日在青云书院门外出尽风头,继母和父亲想必也收到了消息,今日回去免不了挨罚。自从林青槐去了国子监,上京的夫人们便有了心照不宣的默契—— 不准自家未出阁的女儿同林青槐来往,免得坏了名声,找不到好婆家。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们回去。」林青槐想起自己答应纪问柳的事,眸光转了转,「正好我有件事还得请纪大人帮忙。」 送去礼部登记造册的义学开办公函还没收到回执,杨远正若是打听到这事,还会来闹。 「也好。」纪问柳也想知道,她到底会提出什么样的条件。 第67章 066 妹妹为什么不能这么乖? 齐悠柔听说要回去, 还有些捨不得,皱着小脸从椅子上跳下去,蹭蹭蹭跑到林青槐身边拉起她的手。 「不想回家呀?」林青槐抬起手, 轻轻敲了下她的脑门, 「天快黑了,再不回去你爹娘得跟我急。」 小丫头也是个有主意的, 今日太忙,都没来得及问她自己一个人跑出来, 是不是府中出了什么事。 往回她出门, 身边不是跟着嬷嬷, 便是婢女。 「他们才不会急呢。」齐悠柔低下头, 忽而紧张起来,「林姐姐你不会打我娘亲对不对?我今日是偷跑出来的, 一会回去她定会罚我。」 娘亲是不管她了,但也不准她出门,把她关在芳菲苑里不闻不问。 她听婢女说林青槐要开书院, 便偷偷爬过围墙跑了出来。 「他们若欺负你,我可能会控制不住。」林青槐握紧她的手, 故意吓唬她, 「为何偷偷跑出门。」 纪问柳也站起来, 不自觉扬唇。 她虽不是偷跑出来, 但今日做了件惊世骇俗之事, 回去也免不了被罚。 「林姐姐你低下头。」齐悠柔羞红了脸, 睁着一双干净清透的眼, 娇嗔鼓起腮帮子。 林青槐微微弓下嵴背,好笑看她,「可以说了。」 她生于江南, 骨架比同龄人略小一下,虽已有十二岁看着跟十岁差不多。 「外祖母让舅母退了我同表兄的婚事,娘亲很生气,把我关在芳菲苑不让我出门。」齐悠柔凑近她的耳朵嘀咕,「我不喜欢外祖母,也不喜欢舅母,婚事是林姐姐帮忙退的,我知道。」
第193页 那日林姐姐上门,问她祖母可有来信,之后没多久江南那边就来人退婚。 除了林姐姐,不会有人帮自己解决这事,虽然她想不明白林姐姐如何得知她和表兄有婚约,但她知道林姐姐不会害她。 「小机灵鬼。」林青槐直起身,顺手揉揉她头上的小鬏鬏,牵着她的手往外走,「一会我让哥哥送你回去,这样你娘就不会罚你了。 京兆伊府尹是从三品的大员,女儿命中带煞的流言传遍上京,放出消息的人还是自己的生母,齐夫人这心里不知憋了多大的火。 她不能拿陪嫁的嬷嬷发泄,只得拿女儿撒气。 这事源头在自己这,让哥哥送她回去,不用说什么齐夫人这火气便散了。 靖远侯府最是不讲规矩,不在意这些,哥哥又得太子赏识十四岁入大理寺观政。齐夫人但凡有一点希望女儿好的心思,都不会反对齐悠柔跟自己来往。 「哥哥笑话我是小哭包。」齐悠柔气鼓鼓告状,「我上回去大理寺找他,是担心你被禁足会难过,这才急哭了,又不是故意哭。」 「那你就哭给他看,他最怕人哭。」林青槐被她的话逗笑,「我小时候一哭,他就慌的不行。」 齐悠柔眼神亮晶晶地笑了,「好!哭给他看。」 纪问柳听着她二人的对话,禁不住弯起唇角。外人看到的林青槐张扬凌厉,一言不合就动手,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私下的她聪明大气,性子还有些促狭。 怪不得太子对她情有独钟。 走出厢房,去帮忙安置护院的林青榕等人恰好从内院出来。 林青槐朝他招了招手,朗声吩咐,「哥,你帮我送柔柔回去,我同纪姑娘还有些事要办。」 「行,那你去忙。」林青榕看着她牵在手里的齐悠柔,唇角止不住上扬,「忙完了早些回家。」 小哭包定是自己一个人偷跑出来的,身边连个婢女都不带。 「知道。」林青槐松开齐悠柔的手,目光落到贺砚声他们几个身上,扬眉笑道,「亭澈、砚声,你俩带星澜去飞鸿居吃饭,我跟那边打过招唿,多谢你们今日过来捧场。」 「你不去?」贺砚声看着站在廊下,穿着一身男装英气逼人的少女,眼底浮起明显的失望。 能见到她的机会不多,谁也不知她下一刻会去哪儿,是待在上京还是去外地,是不是跟司徒聿在一起。 他知道他俩关系好,甚至有了定情之嫌,可他不想放弃。 「改日我再做东请你们一回,今日实在是还有急事要办。」林青槐脸上浮起抱歉的神色,挥了挥手,转头往外走,「回见。」 贺砚声抿了下唇角,喃喃出声,「回见。」 洛星澜瞧见他的神色,默默别过脸。 贺相没有前世的记忆也喜欢大人,还挺可怜的。 不过他也不看好大人和太子,大人强势,骨子里就缺少女儿家的柔弱。眼下书院刚开看不出什么,等大人下场科举入仕,他们面对的可不是一两个跳樑小丑,而是掌控大樑上下的所有官员。 太子还未登基,建宁帝虽给开了口子,若反对者声势浩大,女子读书入仕一事势必会夭折。 如此一来,太子跟大人之间难免要做个决断。 他了解大人的性子,不能与她共苦的人,她会毫不犹豫放弃。 洛星澜想了许多,又觉得自己是在庸人自扰。大人如今走的每一步,都有迹可循,自己担忧的问题,说不定她早有解决的法子。 一行人走出书院大门,各府的马车已停到门外。 温亭澈留意到贺砚声的情绪不对,伸手拉了下洛星澜示意他停下,含着笑跟贺砚声说,「砚声可是身子不舒服?今日忙了一整日不得闲,你若是不舒服便早些回府,我同星澜回书院。」 「也好。许久未有这般忙碌,身子确实乏的厉害。」贺砚声微笑行礼,「那我便不送两位了。」 温亭澈回礼,拉着洛星澜去跟林青榕道别。 贺砚声喜欢林青槐的心思都写在脸上,今日好容易有个机会见到佳人,本以为还能一起吃顿饭的,谁知被纪问柳给抢了先。 「亭澈不想去飞鸿居吃饭?」洛星澜扬眉看他,眸光深沉。 大人最不喜的人便是温尚书,如今关系反倒比跟贺相好一些。 「青槐不在去了也没意思。你家中可有酒,我俩买只烧鸭上你那喝两盅去,今日之事实在是畅快。」温亭澈眉眼含笑,「青槐之勇,乃我等不能及也。」 「有。」洛星澜微微扬眉,清冷的眸子泛起不明显的笑意。 大人之勇,确实胜过许多男儿。 两人相携离开书院,林青榕也交代完了护院和守夜的嬷嬷,撩袍上车。 齐悠柔趴在凭几上,小脸皱成一团。 见他上车只抬了下眼皮,闷闷出声,「哥哥,若是我挨骂你会帮着我吧?」 林姐姐说哥哥送她回去,娘亲就不会发火,她还是怕。 「会。」林青榕伸手揉她头上的小鬏鬏,「肚子饿不饿,饿的话走浣花街,到飞鸿居给你买些糕点。」 妹妹从小就不跟他撒娇,反而每次见面都以帮他提升武功为由,下死手很揍他。 想要个香香软软的妹妹,这辈子怕是也没希望。 母亲说了,肚子那个皮实的很,八成又是个小子。
第194页 「饿。」齐悠柔面颊浮上薄红,羞赧低头,「哥哥会不会觉得我麻烦?」 林姐姐肯定不会这样想。 「不会。」林青榕又忍不住揉她的小鬏鬏,心底满足极了。 妹妹为什么不能这么乖? …… 一点都不乖的林青槐单手撑着下巴,懒散靠在软垫上,姿态舒展放松,等着纪问柳主动开口。 她们离开书院后去了一趟天风楼,拿司徒聿给她准备的,纪尚书在外养外室,还曾失手打死过其中一个外室的证据,这才掉头去往尚书府。 「上回见面,姑娘要我背下《新苑》我如今已背下来,姑娘当时说还有个条件,不知具体内容为何。」纪问柳靠着马车车壁,眉眼低垂,「我身无长物,也无拿得出手的本事,能给姑娘的只有一条命。」 「没那么严重,我要你的命作甚。」林青槐失笑,「青云书院的情况你也看到了,我原先就想请你来给姑娘们上课,你主动提了,那便换一个要求。」 「你说。」纪问柳一下子坐直起来,笼在昏暗里的眸子紧张睁大。 「今年的县试你已错过,距明年二月县试还有九个月,你要一鼓作气考过府试,等来年再考过院试,过了院试再过三年你便可以参加秋闱考试。」林青槐目光笔直地看着她,「四年后你十九岁,在大梁算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你可要想好了。」 童生考试不分年纪,谁都能去考。 如今书院开起来,除了几位不在上京的夫人,她要一个个把剩下的夫人都接到书院,让她们也看看后宅之外的世界。 让她们有一个可以选择自己人生的机会。 她的十八位夫人,在她死后宁愿自尽也不肯离开相国府,她又岂能负了她们。 「我想好了。姑娘若是担心我会屈于流言,问柳可立字据,亦可对天发誓,绝不后悔。」纪问柳激动得嗓音微微有些发颤,眼眶也红了一圈,「我再也不想过表面光鲜亮丽,实则是条狗的日子。」 自母亲去世,她连月例都只能领一半,连婢女都不如。她是尚书府中,随时能卖出去的一条狗,外面再难都比家中好。 「那你立个字据吧,我这人不喜欢姐妹情深那一套,合作就是合作。」林青槐坐起来,拉开凭几的抽匣取出纸笔和墨条,微笑递过去,「这条路不好走,你可以再想想。」 让她里字据不是防备她,而是希望能时刻提醒她,路选了,就要好好走下去。 万一中途放弃,自己反倒成了恶人。 「我不怕。」纪问柳深吸一口气,用水化开墨条,提笔立下字据。 早晚有天,她会拿回字据,证明自己真的可以。 字据写好,马车也到了尚书府外。 林青槐听说纪尚书正好在府上,扬了扬眉,跟着纪问柳一道去前院正厅见人。 纪尚书是在司徒聿登基后的第六年,被都察院查办,后被流放崖州,死在流放途中。 这事不是司徒聿亲自出手,而是纪尚书养的外室怀了孩子,想让他纳入府中给孩子一个身份。 作为只有一妻,正妻死后过了一年才续娶,实则是扶了妾室当主母,之后再不纳妾克己復礼的君子,纪尚书自然没答应外室的要求。 这外室的手段过人,闹到了纪夫人那儿去。 纪夫人被嫉妒沖昏了头,以为只这么一个外室,便将此事闹开。这下好了,养在外边的外室全都暴露出来,都察院当即彻查。 才一日时间便查出纪尚书的十来个外室,全是及笄到二十岁左右的小姑娘。 那些上了年纪的都被他给送回家,又找了好人家嫁出去。 如今跟他私下里常相会的同僚夫人,原先便是他养了两年的外室。 出了此等大丑,司徒聿自然不会留他,加上又找到他曾杀人的证据,按律将他全家流放未有牵涉族人。 林青槐想着纪尚书的种种荒唐行径,心中也琢磨好了如何同他打机锋。 跟他过招,得虚实结合。 「父亲行事古板,他最恨家丑外扬,兴许不会给姑娘好脸。」纪问柳低着头,小声提醒,「姑娘最好有个心理准备。」 「放心。」林青槐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笑容,俏皮打趣,「说不定我能气死他呢。」 纪问柳:「……」 其实……死了也不好,吊着口气最好。 进入正厅,纪尚书和夫人都在。看到林青槐登门,夫妇俩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碍于面子还是打了招唿。 「青槐今日登门乃是有事想请教纪大人,不知大人可有空听青槐说两句。」林青槐含笑行礼,「就一两句话,纪大人若是不想理会青槐也无妨,改日我请父亲出面,邀大人去崇业坊陈家胡同喝烧酒。」 纪尚书瞳孔缩了缩,勐地抬头看她。 少女穿着一身月白缎面锦袍,腰间绑着镶嵌着羊脂玉的棕色革带,眉目如画,周身流淌着令人不安的压迫气息。 她是来找茬的! 纪尚书磨了磨牙,面上浮起虚假又敷衍的笑,「林姑娘可是为了义学而来?本官看过你上呈的公函,这两日正要给你回执。既然你来了,随我去书房谈吧,正好本官有些问题也想当面问清楚。」 这混世魔王,是如何发现自己在外养了人的?! 寻常小辈见到长辈,绝无可能像她这般说话,她定是发现了什么,才故意登门。
第195页 「是。」林青槐笑了笑,借着袖袍的遮挡,悄悄碰了下纪问柳发凉的手指,示意她别慌。 纪问柳略略颔首,白着一张脸,强作镇定的福身送父亲出门。 林青槐跟在纪尚书身后,不疾不徐取下腰间的摺扇打开,气定神闲的模样。 纪府管家看到她这副完全不把人放在眼里的姿态,暗暗摇头。 大小姐若是继续跟此女来往,日后是真不好找婆家。 皇室倒是还有一位魏王没议婚,可明眼人都知晓,魏王今后顶天也就是个闲散王爷,对大人的仕途毫无助益。 太子还未定亲,便是有意让大小姐给太子当侧妃,也得看太子能不能看得上。 一路无话,穿过庑廊进了院子,纪尚书脚步顿了顿,示意管家退下。 林青槐唇角弯了下,佯装自己不知纪尚书此举的用意。 主院布置的很是清幽,院内只有两个小厮在打理花园,一个婢女都没有。 「林姑娘送呈礼部的义学开办公函说,开办义学的初衷是想为人口失踪案中,那些个被父母抛弃的姑娘。将她们送去城外的庵子里,也一样能让她们有安身立命之所。」纪尚书伸手推开书房的门,抬脚入内。 「送去城外的庵子只能安身,何来立命一说?」林青槐跟进去,唇角弯了弯,语气轻快,「听我爹说,城里有不少达官贵人,喜欢上庵子里找年轻的小姑娘,不知大人有没有听到过?」 就属他去的最多,干的事最缺德。 人家养外室,好歹走的是干净的路子,他尽用骯脏手段。 「本官不曾听说。」纪尚书脚步顿了下,拿出火摺子点亮灯笼,嵴背没来由地蹿过一抹寒意,「公函已在礼部登记入册,回执明日会送到青云书院,不知林姑娘还想问什么。」 这混世魔王来者不善!偏偏他还没法子发作,万一靖远侯和太子,也都知晓自己暗地里干了什么,这尚书也当到头了。 「原本是要问回执,大人这么一提醒,青槐还真有件不解之事想请教。」林青槐顿了顿,自顾坐到椅子里,面上绽开天真无邪的笑,「青槐记得大梁律法中似乎有规定,女子出嫁所带的奁产夫家是不能动的。若人死,则由女儿或儿子继承。」 纪尚书眼皮一阵狂跳,「是有这条。」 所以,她是来为女儿出头的?因为姨娘占了夫人的奁产? 「有就好,青槐还以为自己记错了。」林青槐脸上浮起大大的笑容,「青槐昨日在天风楼听说书先生说了个故事,有个姑娘的娘死了,留下的奁产居然被姨娘贪墨,实在是气人。」 纪尚书的脸色沉了沉,心底邪火丛生。 家丑外扬,女儿这是在揭他的脸皮子,回头非好好管束她下不可! 「青槐的问题是不是问错了?那我们来说一下崇业坊陈家胡同的烧酒。」林青槐仰起脸,点漆般的眸子看不出丝毫的情绪,「听说那儿的烧酒味道最是好,又香又软,滋味绵长。」 纪尚书臊红了脸,头皮一阵阵发麻,语气也重了些,「林姑娘有话不妨明说。」 「青槐说的就是明话呀。青槐刚回上京,上月得罪了圣上,这月还没想好要得罪谁,不过倒是觉得纪姑娘很对青槐的胃口。」林青槐笑眯眯看他,「太子哥哥也觉得,青槐该多与城中的贵女玩耍。」 纪尚书火冒三丈,无数的话到了嘴边,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说她不懂规矩,插手外人的家事?可她从头到尾都没说女儿跟她提过什么,说她私查官员,证据呢? 这混世魔王分明是想气死他。 「听说雨姐儿要去书院当老师,本官允了。」纪尚书心塞莫名。 他在官场沉浮二十多年,竟然阴沟翻船,被个黄毛丫头捏的死死的,简直是奇耻大辱。 「青槐替青云书院的学生,多谢纪大人。」林青槐坐着没动,笼在灯下的眉眼隐约多了几分凌厉,「大人打算允纪姑娘去书院几年?青槐喜欢听明确的答案。」 明日拿到回执,她就送一副大大的牌匾到尚书府,感谢他心怀天下女子,让女儿到青云书院教书。 「你想让她去几年?」纪尚书咬牙切齿。 「三年吧,太子哥哥说三年后到侯府下聘。」林青槐满意站起身,规规矩矩行礼,嘴上可没好话,「青槐问完了,大人这会去喝烧酒,没准还能赶上喝热的。」 纪尚书:「……」 林丞那个混蛋,到底是在养女儿还是养祸害! 林青槐回到正厅,规矩行礼告辞。 纪问柳送她出门,欲言又止。 「明日南湖见。」林青槐笑容灿烂,「没能把他气死,还挺遗憾的。」 纪问柳:「……」 林青槐背对着她挥挥手,利落跳上马车,吩咐车夫回侯府。 纪尚书会在最短的时间内,把前夫人的奁产还给纪问柳,并不再过问她今后的事。 回到府中,娘亲和哥哥等在花厅,饭菜已经摆上桌。 林青槐净手坐过去,听他们在聊齐悠柔,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哥哥什么都没说。 她好像从来没给哥哥有过,他是哥哥的满足感。 两世都没给。 隔天端午节,南湖赛龙舟。 林青槐特意换了身很显眼的男装,让冬至帮自己束了个流苏鬓,早早出门赶往南湖。
第196页 湖边的看台已搭起遮阳的棚子。 给各家千金公子准备的看台要高一些,一眼过去便看到两道让人不喜的身影—— 嘉安郡主和多兰。 林青槐皱了皱眉,环顾一圈,看到司徒聿带着一个青年从桥上过来,神色随即舒展开来,施展功夫掠过去。 「小心些。」司徒聿伸手接住她,话还没说完便丢下同伴,牵着林青槐的手往阴影底下走,「有东西要送你。」 「送我什么。」林青槐伸手环住他的腰,额头抵着他的胸口闷笑,「粽子不要,你敢送我就敢把你丢湖里去。」 上一世的端午节,他说有东西送自己,结果送了两只粽子。 「怎会是粽子。」司徒聿自己也忍不住笑,「过分了啊,总翻我旧帐。」 林青槐乐不可支,正要再揶揄他两句,身后传来孟淑慧略显刺耳的声音,「阿恆哥哥,你如今已是太子,不该与人私相授受。」 第68章 067 会些女子勾心斗角手段,就以为…… 林青槐松开司徒聿, 若无其事回头。 自己和司徒聿站的地方左右都有遮挡,虽不是特别隐蔽,但从看台的方向看过来根本看不到, 便是从桥上过来也注意不到。 惊蛰和靳安就守在外边不让人经过, 因而她才会无所顾忌。 孟淑慧能准确找过来,还来得这般快, 估摸着司徒聿一出现便被她给盯上了。 目光下移,林青槐瞥见她身上的衣裳有些乱, 眸光闪了闪, 瞥了眼满脸嫌恶的惊蛰和靳安, 玩味勾唇。 这点手段, 也就能逼得惊蛰和靳安给她让路。 毕竟,轻薄漠北部落之王乌力吉的第十一位夫人, 可是大罪,搞不好会影响邦交。 孟淑慧还真豁得出去。 「林姑娘已是快及笄的年纪,难道不知男女有别?」孟淑慧用力攥紧手中的帕子, 恨恨瞪着林青槐,「大庭广众之下搂搂抱抱成何体统!阿恆哥哥是太子, 林姑娘不要名声难道也不顾及阿恆哥哥吗!」 都怪她! 若不是她出现, 自己如今已是名正言顺的太子妃, 而不是漠北部落王的第十一任夫人! 她不好过, 林青槐也别想好过! 不知廉耻, 竟光天化日之下勾搭太子, 真以为自己是靖远侯府的大小姐, 便能为所欲为吗! 「郡主好大的火气,听得我都以为太子才是你的夫君呢。」林青槐抱起手臂,微微勾着唇角, 似笑非笑,「私相授受,搂搂抱抱是碍了郡主的眼,还是当了郡主的路?郡主如此恪守礼节,还是待嫁之身却指使下人跟踪太子,莫不是想谋害太子?」 孟淑慧的脸色骤然变得煞白,眼底满是惊惧,「你血口喷人,我并无谋害阿恆哥哥的意思!」 「不是谋害,莫非是想勾引太子,不然你扯了衣裳作甚?」林青槐嗓音转冷,笼在阴影底下的绝美面容却挂着淡淡的笑意,「让人误会太子要轻薄你,还是想让人误会,太子捨不得让你嫁给乌力吉?」 她不怕坏名声,可司徒聿到底是太子还是要注意些言行,没料到孟淑慧会硬闯过来抓他们。 惊蛰和靳安平日里都跟在司徒聿身边,哪里会知道这种见不得光,沾上便如□□沾了屎一样的手段。 「惊蛰,把人拖出去送回荣国公府!」司徒聿沉声下令,墨色星眸覆满了寒霜,「你俩回去后面壁思过一月,换小满和靳宁来。」 扯下衣裳便给她过来,分不清轻重,该罚。 「一个月时间太长了,三日吧。」林青槐放下胳膊,取了腰间的摺扇打开,「他俩也是没想到,郡主竟如此奔放,对着护卫都能宽衣解带。」 「林青槐你放肆!」孟淑慧恼羞成怒,上了妆的脸扭曲起来,双目喷火,「明明是你枉顾礼数引诱太子,被我撞破却倒打一耙!」 「太子殿下,郡主说我引诱你呢。」林青槐仰起脸,故作委屈地看着司徒聿,点漆般的眸子漾着促狭的笑,「有这回事吗?」 「没有,是我想引诱姑娘。」司徒聿垂眸看进她的眼底,目光缱绻,「走吧,我带你看台那边,给你说说今日的龙舟赛是如何比的。」 「好啊。」林青槐摇了摇摺扇,经过孟淑慧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又说,「今日乌力吉也会来吧,我记得郡主的婚期在这月十五,不知见过未来的夫婿没有。」 孟淑慧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散尽,双眸瞪得熘圆,张着嘴却说不出话来。 太子明显在维护她,自己若是再闹下去,丢脸的人只会是自己。 「别送回国公府了,免得外人以为郡主对太子情根深种,见了一面便伤心欲绝跑回国公府暗自垂泪。」林青槐丢下一句,摇着摺扇翩然离去。 惊蛰和靳安见司徒聿不反对林青槐的提议,立即后退几步,离孟淑慧远远的。 司徒聿跟在林青槐身边,与她一道并肩往外走,「我错了,不该那么急带你走,下回注意。」 「嗯。」林青槐应了声,嗓音里裹着明显的笑意,「要罚的。」 「罚什么?」司徒聿的嗓音低下去,略粗的声线满是温柔,「别太狠,我如今的公务可多,忙不过来。」 两人交谈的声音远去,耳边似乎还能隐约听到林青槐愉悦的笑声。孟淑慧攥紧了帕子,恨不得将林青槐的背影盯出个窟窿来。 「郡主。」婢女慌慌张张跑过来,额头上出了层细汗,抖着手去扶她,「大王来了,世子让你快些过去。」
第197页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命令我!」孟淑慧扬手便扇过去,眼底恨意翻涌,「滚!」 婢女懵了下,忍住眼泪埋头站到一旁,哑着声提醒,「龙舟队已到齐,祭台也摆好了,世子殿下希望郡主能快些过去。」 郡主今日一早便安排了许多人,在湖边守着太子,如今被太子看破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来。 「没用的东西!」孟淑慧阴着脸,低头整理好自己的裳裙,攥着帕子从树丛后出去。 还有十日便是她和乌力吉大婚的日子,得尽快找机会摆脱这桩婚事,便是不要名声也好过嫁去漠北苦寒之地。 乌力吉虽是以正妃之礼迎娶她,可他帐下已有了十位夫人,女儿的年纪比她还大!这样的婚事,分明是在羞辱国公府,羞辱姑奶奶。 「郡主你慢些走。」婢女小跑跟过去,战战兢兢伸手扶她。 孟淑慧心情不好,瞧见她脸上的掌印,火气又蹭蹭蹭往上冒,「滚回去!顶着这张脸是想让所有人都知晓,我欺负了你吗!」 婢女脚步一顿,颤颤松开她。 孟淑慧袖袍一甩,大步朝着看台走去。 今日赛龙舟,因乌力吉也来观看,会同馆的官员和两位礼部员外郎陪同前来。自己再不喜这桩婚事,也不好在明面上表现出来,以免坏了邦交。 本以为太子对自己会有一丝情义,只要自己哭一哭,他便会想法子帮自己把婚事给解决掉。 谁知他竟不顾礼数,与林青槐在光天化日之下搂抱。 这条路行不通,自己还得想另外的法子才行。 孟淑慧想到这,不经意间瞥见带着婢女过桥的懿宁公主,暗暗计上心来。 自打赐婚的圣旨下来,她便被软禁在家中,哪儿都不能去。 这一个多月,懿宁公主一次都不曾上门见她,像是在故意躲着她一般。 她不仁别怪自己不义! 孟淑慧缓了缓唿吸,慢慢抬高下巴,飞快思索城中未有婚约在身的勛贵子弟,都有哪些人。 一路琢磨过去,等她上了看台,心中已有了几个不错的人选。 安国公府的世子贺砚声,都察院左御史的大公子,吏部尚书家的二公子,这几个是比较理想的人选。尤其是贺砚声,样貌不比太子差多少,人又斯文温润,看着是个好拿捏的。 再不济,选个上京赶考的寒门学子,也好过嫁给乌力吉那老头。 他今年已四十多岁,年纪与父亲差不多大,看到他自己就忍不住想吐。 孟淑慧坐回多兰身边,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公主可有看出趣味来?」 「王妃的脸色这般差,可是被太子给气着了。」多兰倾身过去,红唇微勾,「可惜呀,太子喜欢的是林姑娘,你再不甘心也只能嫁给我父王。」 「我虽未过门,却也是圣上指给你父王的王妃,按大梁的礼数你得尊称我一声嫡母。」孟淑慧心中窝火,面上却挂着笑,「听说你母亲只是个下等的婢女,不知我同大王说给你指一门婚事,会如何。」 「不如何呀。」多兰娇滴滴地撩了下落下的髮丝,贴着她耳朵调笑,「他只会让我同你们一道洞房,或者让兄长也尝尝你的滋味。毕竟他死了,你就是兄长的人,早晚都要有这么一遭。」 孟淑慧瞠目,整个人像是被雷噼了一样,呆呆看她。 「吓坏了?我有四位已成年的兄长呢,别急着慌呀。」多兰伸手挑起她的下巴,玩味咋舌,「小姑娘,在我面前摆嫡母的架子,你还嫩了些。」 说罢,她收了手,施施然站起身,走下看台。 无趣。会些女子勾心斗角手段,就以为自己了不得了。跟林青槐比起来,她也就配当乌力吉那个畜生的玩物。 孟淑慧许久才回魂,后背的衣衫被汗水浸湿,黏煳煳贴着背。 她不能嫁给乌力吉,绝对不能! …… 林青槐和司徒聿坐在看台最高处,右手摇着摺扇,左手藏在袖袍底下被司徒聿握着,百无聊赖地看着龙舟队祭龙神。 「可是觉着无趣。」司徒聿捏着她的手指,眼底漾着笑,低低的嗓音格外温柔缠绵,「日后想这般无趣的呆在人群里看热闹,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没觉着无趣,我在想你要送我什么,那么急。」林青槐往他那边倾过去,手指勾了勾他的掌心,「现在给我?」 「不急。」司徒聿面上的笑容扩大,「多兰方才吓了她,我看今日怕是有事要发生。」 孟淑慧不会老实出嫁,她想从自己身上下手不成,定会找其他的目标。 乌力吉来上京已有好几日,战马买卖一事只口不提,每日不是去各处游玩,便是待在会同馆与属下饮酒作乐。 距离孟淑慧出嫁还有十日时间,估摸着他也看出来,这桩婚事会不成。 乌力吉能成为漠北之王,除了武力之外,心计和手腕都不俗。 「我方才看了一圈,从你出现,荣国公府的人就在盯梢。」林青槐见孟淑慧也下了看台,抬起摺扇遮去半张脸,嗓音又低了些,「你好好待着,我去看看她要做什么。」 她的名声反正不好,欺负人也不是第一回 。 第69章 068 这人轻易不说好听的话,说一句…… 司徒聿静静注视她的眼睛, 良久,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嘆,「别被她给算计了, 走投无路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第198页 孟淑慧今日能出门乃是父皇特许, 乌力吉和朝中的几位的官员也在,她会抓住这次机会避免真的嫁给乌力吉。 「她算计不到我头上, 你大嫂比较危险。」林青槐拿走摺扇,抽回手淡定站起身, 「砚声他们几个也来了, 你要不要同我一道下去。」 祭龙神要半个时辰, 这会才刚开始。 来看比赛的百姓也比方才多了些, 湖边挤满了人,小的看台上一眼过去黑压压的都是脑袋。 「也好。」司徒聿也跟着站起身来, 看向贺砚声的方向。 他和妹妹一道来的,温亭澈和洛星澜一道,杨远正则领着一群武将子弟, 两边似乎互相看不上眼。 「杨远正昨日才被我给收拾了一通,还不长记性。」林青槐足尖一点, 迳自从看台上掠下去。 司徒聿眼前一空, 禁不住扬了扬唇, 摇摇头, 不疾不徐走下去。 到底是小孩儿。 没了掩饰身份的必要, 她倒是越来越放得开, 小孩儿心性十足。 也就是在同自己谈正事时, 才会恢復她原来的模样。这样的她,比在朝堂上舌战群臣时可爱,也更迷人。 若是可以, 他到希望她这一世永远这般恣意,这般不羁。 司徒聿走下看台,建在湖边的观赏台已站满了人,林青槐身处其中格外的醒目。 他遥遥看她,笑意不自觉浮上眉梢,索性驻足停下。 南湖赛龙舟的习俗由来已久,自南朝起每年端午只要无雨便会安排赛事,因而在湖边建有龙舟出发的点将台和祭神台。 祭龙神和赛事官府都不参与,避免耗费银钱,也免得民众聚集发生意外。 此赛事多年来都是城中来自江南的富商筹办,龙船和彩头也由富商提供。 今年赶上乌力吉入京迎娶嘉安郡主,会同馆和礼部的官员才会陪同乌力吉前来观看,算是展示大梁百姓风采。 因不是公务安排,他出不出面都无甚要紧。 司徒聿看了会,偏过头扫了眼身边的惊蛰,漠然掀唇,「嘉安方才说了什么,你俩竟然枉顾我的安危,让她跑过去。」 他花了好几日的时间,给林青槐准备了一件礼物,原想让她戴上再来看龙舟赛,生生被孟淑慧给搅了。 「她说若是不让她过去,她便大喊殿下轻薄了她,再进宫去见圣上。」惊蛰埋头回话,「属下办事不力,当罚。」 「确实当罚。就按她说的,面壁思过三日。」司徒聿眸光微沉,「去把孔尉叫过来,少一会不盯着他便不知野哪儿去了。」 「是。」惊蛰暗暗松了口气,递了个眼色给靳安,迅速没入人群。 司徒聿环顾一圈,扭头离开看台,「吩咐个人去给林姑娘传话,我在湖边的望仙阁三楼等她。」 孟淑慧打定了主意要闹事,自己留下反而不妥。 朝臣虽未反对父皇立他为太子,但也不服他。在那班朝臣看来,自己观政时日尚短,也无拿得出手的政绩,不该这般早便定下。 「是。」靳安绷紧了嵴背,叫来一名穿着常服的赤羽卫,吩咐下去。 司徒聿低头取下腰间的荷包拿在手里,唇角微微上扬。 她应该会喜欢的吧? 祭神台上,林青槐左手牵着齐悠柔,右手揽着纪问柳,慢慢往外走。 孟淑慧挽着懿宁公主的臂弯,在婢女和嬷嬷的护送下,走在她们前面。离得近,林青槐不时听到孟淑慧和懿宁公主诉苦,黛眉微挑。 懿宁公主上一世没落到好,怀着司徒瑾的孩子跳湖而亡,这回不会又……?她歪头盯着懿宁公主细细的的腰身看了会,淡然移开视线。 若不是月份太小自己看不出来,便是自己想多了。 但孟淑慧盯上她绝无好事。 「林姑娘在看什么?」纪问柳拿团扇遮住半边脸,压低了嗓音,「惠妃有意让懿宁公主嫁去杨家,听说这两日便会过定。」 「杨远正?」林青槐狐疑蹙眉,「杨家能同意?」 惠妃在宫中不受宠娘家也日渐没落,如今儿子死了更无復宠的可能,身边只有个小女儿和懿宁公主这半个儿媳。杨家随便跟哪家联姻,都好过娶懿宁公主。 「嗯。」纪问柳点头。 林青槐抿着唇琢磨一阵,渐渐回过味来。杨家答应去懿宁公主,目的是想打消建宁帝的疑虑。 燕王谋逆之事尚未公之于众,但燕王去过西北之事,杨靖安是知晓的。 撇去这事不想,林青槐抬头环顾一圈,不见司徒聿的人影,好好的心情瞬间打了个折扣。 她今日出门,单纯是想陪他的。 「大小姐。」冬至从后边追上来,在她耳边飞快地说,「太子殿下去瞭望仙阁,他在三楼等你。」 林青槐点点头,脸色霎时恢復过来,「我知道了,一会再过去。」 孟淑慧要搞事,他在场确实不妥。 回到看台上,其他人也陆续就坐,四周变得嘈杂了许多。 林青槐拉着齐悠柔坐下,见她出了一脸的汗,眉眼弯了弯拿出帕子给她擦汗,「昨夜可有挨罚?」 「没有。」齐悠柔双生撑着座椅,耸起小肩膀嘿嘿笑,「林姐姐你好厉害,我娘同意我去青云书院上学,还说要多听你的话。」 娘亲从来没那么和颜悦色过,吓得她晚上险些睡不着。
第199页 「哥哥有没有欺负你?」林青槐揉揉她的脑袋,状似不经意的语气,「他是不是很兇?」 「没有,没有,哥哥很好,他昨日给我买了好多飞鸿居的糕点。」齐悠柔脸上浮起薄红,一双眼泛着亮晶晶的光芒,「我今日来也是坐哥哥的马车来的。」 林青槐:「……」 哥哥什么时候这般体贴的? 「哥哥也会武功呢,他说等他休沐就去书院教我武功。」齐悠柔伸手勾着她的脖子咯咯笑,「我要像姐姐一样厉害。」 「嗯。」林青槐想起自己死在她怀中的一幕,垂下眼眸,狠狠压下心底的酸涩。 她一直很厉害。 不管是哥哥还是其他的人,她都希望这丫头能够幸福,能一直这般开心简单。 说了会话,女客看台这边又来了不少林青槐认识的千金,她往齐悠柔那边挪了下,顺手将纪问柳也捞过来,给人让位。 「我明日便搬书院住去。」纪问柳偏过头,看林青槐的眼神格外明亮,「可以吗?」 「都拿回来了?」林青槐失笑,「书院本来就留有给老师住的院子,不过去了后,你只能带一个婢女,多了不行。」 「拿回来了,他还同我说了许多客套话,言下之意三年内不再管束我,若我败坏纪家的名声,他便与我断绝往来。」纪问柳俏皮扬眉,「自由真好。」 她一定要闯出一份属于自己的天地来,从此摆脱他们的束缚,便是摆脱不了也要有与他们撕破脸的底气。 「以后会更好,最多是路上苦一些。」林青槐拍拍她的肩膀,拿起摺扇挡住脸,在她耳边轻笑,「恭喜你呀。」 纪问柳一下子红了脸,睁着双眼水汪汪地看着她,娇嗔坐好,「谢谢。」 她这般促狭的模样,比男子还要坏。 林青槐将她脸红的模样收进眼底,想了想又凑过去跟她说,「你平日里玩的好的姐妹不少,该拉上贼船就拉,我去给你爹准备一份大礼。」 「大礼?」纪问柳有点懵。 「今日天黑之前你定能看到,若是做好了准备,你今日搬过去也成,昨日收的学生也是今日过去。」林青槐说完,摇着扇子站起来,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孟淑慧,抬脚往下走。 纪问柳正欲追问,就见远处飞过来一只鞠球,直直砸向林青槐的面门。 林青槐侧身避过的同时,抓住鞠球,足尖一点踩着看台上的护栏掠向点将台,手中的鞠球利箭一般,直直朝着方才拿球砸她的男子砸过去。 看台上抽气声四起,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林青槐双脚落地,看清对方的样貌,眼底杀气霎时散去。 拿球砸她的人是凌卓,司徒聿手里的六大名将之一。在平定西北时,军中出现叛将,他为了救司徒聿被箭矢射成筛子,小九给他收尸哭成了泪人。 他们最终平了蛮夷回到上京,司徒聿追封他为卫国公,此后每年的清明节他们都会一同去拜祭他。 「大小姐。」冬至和谷雨双双落到她身侧,握着剑,神色戒备地盯着凌卓。 「林姑娘误会!」杨远正一看这架势就知道凌卓打不过,赶紧过去当和事佬,「那鞠球是脱手飞过去的,并非有意冒犯姑娘。」 自己一对一打不过林青槐,如今她身边又多了两个护卫,发小更加打不过。 赔个不是把事情揭过去,总好过被她暴打一顿,面子里子全部丢光。 「好巧,脱手飞出去的正好砸我脸上。」林青槐手臂一扬,绘着梅兰竹菊的摺扇飞出去,卷了那男子手里的鞠球,又回到她手中,「来看龙舟赛还带着鞠球跟,嗯?」 话音刚落,众人都未看清她做了什么,便听到「扑通」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传来。 原本还站在点将台上的凌卓不见了踪影。 看台上响起惊唿,只一瞬又安静下来,目瞪口呆地看着无事人一样的林青槐。 杨远正:「……」 不带这么欺负人的啊,一点准备都不给人留。 「林姑娘可需要帮忙。」洛星澜无声无息落到她身边,眼底一片黑沉。 出手欲伤她的青年是凌卓,他认识。 「误会,误会。」杨远正一看又来个帮手,看着武功也不低的样子,双腿止不住发颤。 他就不该多嘴跟凌卓抱怨昨日之事。 想坑人没坑着,还亏了一万两,丢脸丢到家了。 「哗」的一声,水底下冒出个脑袋,青年稜角分明的脸庞挂着灿烂的笑,「在下凌卓,敢问林姑娘方才那一手怎么练的,能不能教教我!」 杨远正:「……」 忘了凌卓是个武痴,遇到比自己强的总忍不住想拜人为师。 林青槐拿着摺扇将鞠球抛起,伸出左手接住,唇角勾着含笑蹲下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想学便去找孔尉。」 孔尉是方才跟着司徒聿一道来的青年,也是六大名将之一,和他一样都死在西北。 「你为何会认得孔将军?」凌卓往边上挪了挪,从水底一跃而起,大手往脸上一抹,看林青槐的眼神满是探究,「林姑娘去过五军营?」 他和孔尉都是得了假才回京,就一日时间,她一直生活在乡下,如何会认得孔尉。 「没去过,方才来的时候看到个很是帅气好看的青年,稍稍打听了下,发现他与哥哥有些交情。」林青槐站起来,左手拿着鞠球很随意地抛来抛去,神色泰然,「方才那一手我是跟哥哥学的,孔尉也会。」
第200页 「林姑娘……你看今日这事,是不是就算了?」杨远正笑呵呵插话,心底暗暗祈祷她千万别提银子。 他把私库里的宝贝都倒腾出来,才堪堪凑够一万两,命人送去青云书院。 「算了吧。」林青槐把球丢给凌卓,转回头朝洛星澜笑了笑,语气轻松,「方才谢谢你啊,我还有有事就不看龙舟赛了,你们慢慢玩。」 司徒聿见孔尉,估计跟杨靖安有关,她想知道他怎么打算的。距离蛮夷出兵攻打大梁,还有几年,早些部署除掉叛将再安插入搅乱蛮夷,会有事半功倍之效。 「好。」洛星澜略略颔首。 太子来了,孔尉和凌卓从五军营回来,她在这边肯定待不住。 林青槐瞥了眼凌卓,摇着摺扇领着冬至和谷雨迳自走人。 看台之上瞬间骚动起来,关于她的各种传言,又传了一遍。 「那姑娘便是林青槐?」懿宁公主看着一身红衣,潇洒离去的少女,眼底溢满了羡慕,「太子册封大典我远远见过一眼,没想到这姑娘真如传言一般张扬。」 满上京也找不出第二个像她这般恣意潇洒的千金,有父亲纵容,母亲娇惯,又有个人中龙凤的好哥哥。便是太子也对她青眼有加,自己虽有个公主的封号,也远不如她风光。 她武功不俗,才华横溢,还未进国子监便以第一名的成绩,傲视一众考生。 国子监四月小考,她再次夺得第一,连圣上都夸她堪当大用。 便是宫里的真公主,也不曾得过圣上的褒奖。 「是她。昨日青云书院挂牌,听说她还当街打了你未来的驸马杨公子。」孟淑慧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日里无异,「拿球砸她的男子,好像是杨公子的髮小,如今在五军营当差。」 「我不曾见过此人。」懿宁公主垂下眼眸,痴痴看着自己的小腹,眼底一片苦涩,「婚事是姑姑定下的。」 她腹中有了大皇子的骨肉,趁着月份小得尽快嫁出去,她想留住孩子,除此之外没别的法子。 「你一会要不要约杨公子私下见个面,关心下他的髮小,我让人帮你传话。」孟淑慧靠近过去,一副为她着想的模样,嗓音压得很低,「过定不如求赐婚的圣旨来得块,一个月内嫁过去,你还能……以早产当託辞。」 懿宁公主震惊抬眸,「你在说什么!」 她怎会知晓自己有了身孕?!此事只自己和姑姑知晓,身边人绝无可能说漏嘴。 「你方才害喜,我瞧出来了。」孟淑慧握住她的手,垂眸掩去眼底的阴狠,「你我情同姐妹,我知你对阿泽哥哥痴心一片,这事我不会说出去的。」 她只是猜测并无实证,没想到只是诈了下懿宁公主,便有了意外之喜。 杨远正虽比不得贺砚声,但也是手握兵权的将军之后,自己算不上委屈。 真嫁去漠北,那才叫委屈。 多兰压根不把她放在眼里,还有漠北部落中父死儿继的规矩,只是想想她便嵴背发寒。 「胡说八道。嘉安,我一直当你是好姐妹,你怎可如此编排我。」懿宁公主推开她,寒着脸迳自走下看台。 她今日已露过脸,让人知晓她一切安好。 赐婚的圣旨姑姑会去求圣上要,无需她操心。嘉安在说谎,自己今日并未害喜,她不过是想利用自己改变嫁去漠北的命运! 「公主。」孟淑慧装模作样地追上去,脚步没比平时快多少。 眼看着她挤进了人群,孟淑慧嘆了口气,偏头看了眼杨远正,带着婢女缓步走回去。 有点可惜没能留下懿宁公主。 不过不打紧,她不在也影响不了自己的计划。她今日不把婚事退掉,往后的日子,很可能每一日都似活在地狱里。 …… 半个时辰的祭龙神仪式结束,擂鼓声起,六条龙舟停靠到点将台前。 负责裁定此次龙舟赛输赢的『龙头』拿着鼓槌,跳到鼓上朗声开口,「今日赛龙舟,以佑我大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咚咚咚」的鼓声从龙舟上传来,岸上的百姓也跟着齐声喝彩。 林青槐双手支在望仙阁三楼外廊的护栏上,微微弓着嵴背,远远看着对面湖边人头攒动的看台,笑容愉悦,「纪大人让人把回执送到青云书院去了。这可是大梁第一家可有科考名额的义学,他是真慌了。」 「被你抓住把柄还不慌的,我可没见过。」司徒聿抬手揽着她的肩膀,拉她站直起来,「站好了,真给你准备了礼物。」 林青槐站直起来,仰起脸,笑盈盈看着他的雪白干净的下巴,「这回不会再有人闯进来打扰了吧?」 上一世,他赏赐了许多东西给她,都让她丢给夫人们拿去用,自己什么都没留。 「不会,早晨那会是个意外。」司徒聿拿出装在荷包里金丝玛瑙珠花,仔细给她戴到头上,「回去再看,不准嫌弃。」 「都嫌弃了二十年,你还在乎多一次?」林青槐伸手抱他的腰,低低笑出声,「听小青梅喊你哥哥什么感觉?」 「没感觉。」司徒聿整理好她的髮带,满意看着自己的杰作,「你知我乳名,为何总不肯喊?」 林青槐抬手摸了摸头上多出来玩意,轻描淡写的语气,「阿恆是别人喊的,十三只属于我一个人呀。」
第201页 司徒聿心中一动,挑起她的下巴吻她。 这人轻易不说好听的话,说一句便能要他的命。 他是她一个人的十三。 良久,他终于放开她,胸口起伏不定,「不想当和尚了。」 「不行。」林青槐想都不想,直接拒绝,「没及笄呢,不准想。」 司徒聿应了声,抱着她慢慢平復自己的气息。 及笄了怕是也不能想。 「对了,你约见孔尉可是想让他去西北?」林青槐岔开话题,尽量缓和自己的乱糟糟的心跳,不让他发觉自己方才也有些意乱情迷。 大夫人至死都没经过男女之事,有几位夫人倒是经歷过,不过都是噩梦一样的经歷。没人告诉她,跟男子亲吻的感受如此奇怪,又奇妙。 上回司徒聿亲她,她也这般晕乎,整个人像是都要烧起来。 「我爹没让杨靖安回京,此时让他回来也不妥。我们进西北动静不小,以他的敏锐,定然能猜出是燕王叔出了事。」司徒聿被她一打岔,躁动的心思渐渐归于冷静,「孔尉下去是正常调任,你爹会从磐平关安排几个人过去帮忙。」 「这样安排确实比较稳妥。」林青槐牵着他的手回屋里坐下,「方才我遇到凌卓了,可以让他一道去,不过在去之前你得把他收拢过来。」 凌卓对杨靖安十分信任,甚至是把他当英雄崇拜,什么都不告诉他也能用,但如此一来会减低他的忠诚度。 「让孔尉去便可。我这还有一计,你给参谋下。」司徒聿握着她的手,唇角含笑,「当初南朝覆灭,不少士族和名门举族逃往蛮夷,他们带走了许多有用的古籍,还有印刷术和制盐术。如今两国的实力颠倒过来,这些人的后人未必不想回大梁。」 「你是想安插人过去,让他们再次内乱?」林青槐一下子懂了他的意思。 「是。」司徒聿倾身过去,额头贴着她的额头腻歪了一阵,细细告知她自己的计划。 燕王叔之事要在嘉安郡主出嫁后公布,还有十日时间,他安排的人这会也差不多进蛮夷。 只要到了那边,便可以燕王叔的名义,去拉拢那些从南朝逃过去的士族和名门。 蛮夷如今是四方割据,打破这个平衡,他们便没法联手攻打大梁,也能为他们夺下杨靖安手中的兵权,争取时间。 「这个计划没问题,若是可能,明年春闱结束后,我带南宫逸去西北。」林青槐伸手抚上他的脸,含笑调侃,「圣上英明。」 司徒聿捉住她的手,放松往后靠去,「要是能当个什么都不用想的小孩儿就好了。」 重生回来不比原来轻松多少,幸而她还在自己身边。 「谁不想当小孩儿啊。」林青槐趴椅子扶手上看他,「一会陪我去见师娘,收了学生,老师还不够呢。」 「好。」司徒聿抬手点她的脑门,「顺便去看看方丈师父,虽说还俗了,他也还是师父。」 林青槐深以为然,「所以,他欠我的银子也还是要还的。」 司徒聿:「……」 师父若是知道,不知会不会后悔收了她这个徒弟。 说了会话,两人正要下楼去镇国寺,楼下忽然传来骚动,听着动静还不小。 林青槐递了个眼色给司徒聿,起身走到门后竖起耳朵。 「大梁皇帝竟如此戏弄本王,这郡主本王不要了,换个公主来!」乌力吉粗哑的嗓音清晰灌入耳内,房门都跟着震了震。 林青槐抬手指了指外廊,无声无息靠近过去,单手抓着护栏倒吊下去看了眼,找到出事的厢房,轻巧跃到二层的外廊上。 望仙阁是座茶楼,三楼被司徒聿给包了下来,二楼有不少来喝茶看龙舟赛的客人。 孟淑慧不在看台那边看比赛,何时跑这边来的? 听乌力吉的意思,她似乎还做了什么。 猫腰贴着墙靠近过去,耳边传来杨远正的声音,「乌力吉大王,你听我解释,我跟嘉安郡主什么都没发生。」 林青槐:「……」 又是这种手段。 「我只信眼前看到的事实。」乌力吉怒吼一声,跟着便听到一声巨响传来。 林青槐后退两步,回到楼上跟司徒聿说了声,开门下楼。 「林姑娘,你怎么也在望仙阁。」凌卓看到她,眼神霎时亮起来,「你帮帮远正,我就是去了趟茅房,回来便看到嘉安郡主衣衫不整的在一旁哭,这位乌力吉大王闯进来要抓/奸。」 「你俩的护卫呢?」林青槐摇着摺扇抬脚入内,目不转睛地看着孟淑慧,「郡主可有话说?」 「我无话可说。」孟淑慧捂脸痛哭,一副受尽屈辱的模样。 「你没有,可是我有啊。」林青槐拉了张椅子坐下,含笑看着乌力吉,「大王想听的话,也可坐下来听听,毕竟王妃此来说不定是未来大王你。」 她这么一闹,乌力吉说不定回去就发兵,此事必须圆满解决掉。 第70章 069 大小姐此举分明是杀人诛心。 乌力吉垂目, 少女穿着一身男儿的衣裳,大剌剌坐在椅子上,粉面桃腮, 艷若桃李, 似漠北的杜鹃耀眼又艷丽。 她看着年纪不大,一身气势却无人能敌, 好似坐在那儿的不是个小姑娘,而是大梁朝堂之上手掌权柄的大臣。 有趣。 乌力吉低头拍拍手上沾染的木屑, 伸脚勾了张椅子过来, 重重坐下。
第202页 站在门外的两位礼部员外郎偷偷擦汗, 紧张看着林青槐, 暗暗祈祷她千万别坏事。这乌力吉入京以来,战马之事不提便罢了, 也不按规矩前往荣国公府拜访。 这婚事能不能成,他似乎一点儿都不在意。 「林姑娘你问,我没做过什么, 问心无愧。」杨远正脸上露出嫌恶的神色,低头掸了掸被拉扯过的衣袍。 真是晦气, 他不过想找个地方跟凌卓赔不是, 顺便劝他不要去找林青槐麻烦, 谁知孟淑慧会闯进来, 不要脸地往自己身上扑。 凑巧的是, 她刚扯了衣裳, 乌力吉便带着人刚好赶到。 他又不是傻子, 还不明白自己被算计,这些年便白活了。 「我相信远正的为人,他明知嘉安郡主与乌力吉大王即将完婚, 绝不会对她有任何邪念。」凌卓也帮着说话。 这嘉安郡主素来瞧不上武将之后,往回见着他们连个眼神都不给。同样的,他们也瞧不出嘉安郡主,太后的娘家人罢了,又无拿得出手的功绩。 杨远正是浑了些,还不至于明知她即将出阁还与她私相授受, 「事实如何大家心底都有一本帐。」林青槐轻摇手中的摺扇,美若芙蓉的脸庞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郡主无话可说,那我便先听杨远正说,大家也给评评理。」 孟淑慧用力攥紧了帕子,指甲深深嵌入细緻的掌心,胸口恨意翻涌。 林青槐怎会在望仙阁! 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她不该知晓才是。 「我与凌卓看了会龙舟赛觉得无趣,便请他过来喝茶。谁知凌卓开门出去没多会,郡主便闯了进来。」杨远正语气讥诮,「她一来便抱住我,扯开自己的衣裳说愿与我远走高飞。」 「你撒谎!」孟淑慧哽咽呵斥,「明明是你请我来,见了面便猴急撕扯我的裳裙。」 「郡主这话说的可真不要脸,我扯你裳裙还带着凌卓一道来?」杨远正怒极,年轻稚气的脸庞憋得通红,「我与凌卓同来只为了喝茶,从头至尾都不曾邀过你。」 林青槐正欲说话,身后传来司徒聿的声音,「听闻这儿出了乱子?」 「见过太子殿下。」杨远正怔了下,埋头行礼,「太子来的正好,这嘉安郡主毁我名声诬陷我,妄图让乌力吉大王蒙羞。」 林青槐坐着没动,乌力吉也不动。 孟淑慧脑子里轰的一下一片空白,很快又冷静下来,安慰自己不能慌。 今日她已丢尽了脸,只有豁出去才能留在上京。 「你们都出去。」司徒聿坐到林青槐身边,漠然掀唇,「孤也想听听林姑娘能问出什么来。」 乌力吉哼笑一声,不置可否。 他来到上京已有数日,昨日太子册封大典他也受邀前去观礼。据自己所知,大梁的朝臣对太子颇为不满,似乎不太认同他的能力。 「我也……出去?」杨远正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一脸的不敢置信。 「都出去。」司徒聿嗓音发沉,如玉容颜覆着寒霜,「在门外候着,此事孤定会给乌力吉大王一个交代。」 杨远正偏头跟凌卓交换了下眼神,转身走了出去,顺道关上门。 林青槐递了个眼色给司徒聿,让他看准时机出手,偏头看着乌力吉的眼睛,「大王似乎不信我大梁的圣上,是真心指婚?」 乌力吉嗤笑一声,粗哑的嗓音裹着怒意,「林姑娘想说什么?圣上恩赐郡主嫁给本王,本王高兴都来不及为何会不信。」 「那是青槐看错了?」林青槐眨了下眼,脸上浮起如沐春风笑,嗓音也变得轻柔起来,「听说漠北的男子若是有心要娶哪家的姑娘,便会将自己身上的狼牙赠与对方。」 「你倒是知道不少。」乌力吉伸手摸了下挂在脖子上的狼牙,面露不虞,「本王想在洞房花烛时在送,不可吗?」 这小姑娘当真只有十四岁? 在上京这几日,除去大梁朝堂上的各种政事安排,他听得最多的便是这靖远侯府的大小姐,如何张扬不讲规矩。 可眼前所见,非但看不出张扬,反而有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他很不喜欢。 「自然是可以的。大王脖子上挂着二十一枚狼牙,可见大王之勇。」林青槐低低笑了声,手中的摺扇摇的频率,渐渐变得有节奏起来,「听说狼王极难对付,大王可有什么妙招。」 乌力吉心中的不喜像是要漫出来,忍了忍,还是回道,「本王击杀狼王靠的是一身力气,并无妙招。」 「这样啊,我还以为有法子可以轻松击杀狼王,想着有机会去漠北试一试。」林青槐看出他烦躁,目光笔直地看进他的眼底,嗓音愈发温软,「大王此行可有带着聘礼?」 乌力吉睁着眼,绘着梅兰竹菊的摺扇在眼前摇了摇去,无意识张嘴,「本王自然带了。」 他开口的剎那,一旁的孟淑慧只觉脖子上一痛,彻底陷入黑暗之中。 「那大王是真心想迎娶嘉安郡主,还是做样子进京,实则是来打探消息,顺道布置人手。」林青槐伸手勾了勾司徒聿的手指,继续发问,「听闻漠北训练了一支骁勇善战的骑兵,为攻打大梁做准备?」 这支骑兵后来落在多兰手中,成了她荡平漠北各个部落的利器。 「是,大梁地势广袤,物产丰足,而我漠北只能缩在一隅,被迫称臣。」乌力吉像是被勾起了火气,口吐恶言,「他司徒锐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当天子!当年若不是本王轻敌,铁蹄早已南下。」
第203页 林青槐握紧司徒聿的手,示意他别动怒打扰自己问话,接着问乌力吉此次来京的部署。 乌力吉的防备也不浅,所幸他来上京的时间不够长。漠北安插在大梁的暗桩,收集的几乎都是朝堂上的消息,反倒让自己有了空子可钻。 半个时辰后,乌力吉睁开眼,耳边听到孟淑慧带着哽咽的声音,「我素来仰慕漠北男子的骁勇,听闻乌力吉大王在望仙阁喝茶,便追了过来。谁知房内的人不是大王,都怪我太心急。」 乌力吉抬手按了下眉心,目光幽邃地看着林青槐和司徒聿,身上杀气尽显。 方才他竟睡了过去? 「大王醒了?」林青槐嫣然一笑,「郡主方才说仰慕大人的风姿,来望仙阁也是为了见大王,不知大王可有听到。」 「是吗?」乌力吉稍稍收敛了身上的杀气,目光落到孟淑慧身上,「你仰慕我的风姿?」 「是。我听闻大王在此处才急急赶来,想看看自己的夫君,是不是真如传说中那般英武。」孟淑慧抬起头,眼神直直地看着他,「果真与我想的一般。」 乌力吉轻哼一声,偏头看着林青槐,「既然郡主是为了本王而来,两位请便。」 林青槐看了眼孟淑慧,泰然起身,「告辞。」 她给孟淑慧催眠,让她误以为深爱的人是乌力吉。 司徒聿也站起来,随意的语气,「望仙阁的糕点不错,大王可试试。」 乌力吉瞟了眼桌子上的糕点,略略颔首。 自己竟是真睡着了?拍坏的桌子换了不说,还上了好几样糕点。 房门关上,乌力吉看着眼睛红得像只兔子的孟淑慧,心底莫名涌动着一丝狂躁和不安。 不对!他是草原的王者,便是睡过去也不会如此之沉,有人在身边搬东西都毫无察觉。 想到这,他手臂一伸,勐地将孟淑慧拉过来,让她坐到自己腿上,双手掐着她的腰厉声喝问,「本王方才当真只是睡着了?」 进门之前他未有碰过这儿的任何东西,屋中也无迷香,只记得太子也进了门,后面的事毫无印象。 「是。」孟淑慧被他掐疼,眼皮往下耷拉,瞬间睡着过去。 乌力吉一愣,用力磨了磨后槽牙,抱她出去。 他得尽快搞清楚方才发生了什么! …… 林青槐和司徒聿离开望仙楼后,分头乘坐马车前往飞鸿居。 望仙楼外人太多,不好让人看到他们共乘。 马车走的不快,林青槐倚着软垫,仔细梳理从乌力吉口中得来的消息,心中有了计较。 漠北自十年前被大梁打服,便暗中训练了一支骑兵,如今的人数已有四千。 乌力吉此行的目的不是迎亲,而是打探大梁朝廷的动向,寻找可以出兵的理由。 她得尽快把消息送给父亲,由父亲给舅舅写信,让他好好留意漠北大军的动向。安稳了十年,边防难免松懈,此时朝局尚稳但也不得不防。 蛮夷三年后起兵,漠北也趁势攻打大梁。 多兰便是利用此次出兵的机会,刺激乌力吉让他毒发身亡,从而抢了他手里的兵权与兄长们内斗。 若蛮夷和漠北联手起兵,大梁很难抵御。 林青槐按了按眉心,不禁有些心疼司徒聿。重生回来抓出燕王这个幕后黑手,新的问题也随之出现,并不比前世好多少。 到飞鸿居换了衣裳,她拿起司徒聿送的珠花细细打量一阵,眉眼舒展开来,让冬至帮自己戴上。 手艺不错,玛瑙和羊脂玉的搭配也赏心悦目,看得出他花了很大的心思。 「夏至和白露来了。」冬至拿起珠花给她戴上,唇角上扬,「太子的眼光不错,这珠花不大不小质地上乘,很配大小姐。」 「一会我回镇国寺,你去书院选徒弟。」林青槐看着铜镜里的自己,唇角弯起愉悦的笑,「记得去定一块大大的牌匾,加银子半个时辰内做好,请人敲锣打鼓送往礼部尚书府。」 谷雨去给父亲送信,忙完会直接去镇国寺找她。 「是!」冬至的眼神一下子亮起来,「还要放鞭炮。」 林青槐起身敲她的脑门,「按你说的来。」 冬至揉揉被敲疼的地方,和她一道出去。 「启蒙书先送了一百套去书院,造纸坊这边产出的纸张除了供给书院,还有剩余。」白露翻开帐本,细细说给她听,「书局这月出的话本卖了一千本,姑娘们问大小姐,可否由她们自行编了话本出售。」 「可。」林青槐想了想,又说,「每月给她们涨些月例,她们想出门便让她们去。」 「是。」白露往下翻了一页,报上飞鸿居和文奎堂四月份营收的数目。 林青槐听完,满意地点了点头,看向夏至。 「大小姐让找的姑娘,我去拜访了几家,家人都不同意让她们上书院读书。」夏至皱着眉头,闷闷不乐,「不仅不同意,还把奴婢给赶了出来。」 「给银子呢?」林青槐抬起手,屈着手指在腿上轻叩,「去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卖。」 她的夫人们,几乎每一个都是被家人卖掉,陷入悲苦境地。 「奴婢现在便去问。」夏至略激动,「他们会不会狮子大开口?」 「你换个法子去办这事。」林青槐好笑摇头,「让天风楼放消息,就说我爹想给我物色几个婢女,年纪和她们差不多,若是看上眼一人一千两。」
第204页 「行,我一会就回去,让先生放消息出去。」夏至尴尬挠头,「奴婢下次会多动脑子。」 林青槐扬了扬眉,转头吩咐冬至多准备一块写着仁心仁义的牌匾,送去杨将军府上给杨远正,感谢他捐银一万两。 冬至含笑点头。 大小姐此举分明是杀人诛心。 事情安排妥当,林青槐开门出去,跟等在院里的司徒聿一人拿了一匹马,出城前往镇国寺。 两人一路疾驰,用了不到三刻钟便到了镇国寺。 将马匹栓进马厩,林青槐看了眼天色,拉着司徒聿先去后山。 归尘师父在院里整理花坛,师娘坐在廊下缝制衣裳,一派岁月安宁的模样。 「你俩怎么来了?」归尘抬眼看过去,復又继续手上的活,「自己进屋坐。」 林青槐点点头,牵着司徒聿的手穿过院子去找师娘。 进屋搬了椅子出来坐下,她压低嗓音说明来意,巴巴看着师娘,「不用每日都去,时间随师娘安排。」 「你……随我来屋里。」柳青青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微笑站起身。 林青槐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跟着她进屋。 「师娘有样东西送给你。」柳青青拉着她的手坐下,语气倏然变得严肃起来,「你可知自己做什么?可知你所做之事,会引来怎样的变故?」 开书院是小事,这姑娘想要的,分明是让女子与天下的男子平分秋色。 她爹娘如此纵容她,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 第71章 070 他就是喝多了话比较多罢了 林青槐来之前便料想到师娘会看穿自己的目的, 闻言笑了笑,大方点头,「知道。」 她不止是为天下的女子争一间书院, 而是想要与男子同等的地位, 心里很清楚此事会引来怎样的变局。 建宁帝和父亲未必看不穿她的目的,只不过他们不认为, 她能与男子一般周旋官场。不认为她能制衡各方势力,做出成绩, 不认为这是条适合女子走的路。 她若败了, 等待天下女子的会是更严酷的打压, 更为苛刻的管束。 这些, 在她做出决定时便已想的透彻。 否则她也不会问司徒聿,有朝一日他们之间有了利益冲突, 他是选择和自己站一条线,还是维护千百年来以男为尊的礼教旧俗。 「你师父总跟我说,几个徒弟里你最是聪慧, 学东西也最快。」柳青青伸手揉揉她的脑袋,起身去取来一只木质箱子, 「这是家父留给我的几本奇书, 你拿回去看, 说不定有用。」 「那师娘是同意去书院教书了?」林青槐感激接过箱子, 没忘了自己来的目的。 柳青青笑了下, 偏头看着门外的花坛, 目光幽远, 「你师父有没有同你说过,他是如何遇到我的?」 她是南朝第一士族柳家嫡出的千金小姐,自小遍读诗书, 受尽父母宠爱却仍逃不过被贱卖的命运。 南朝倾覆,士族举族逃往蛮夷,带走了制盐术和印刷术,以期得到蛮夷皇帝的尊重。 谁知皇帝看中的,不过是士族带过去的技术和银钱。 柳家以诗书传家,在南朝是第一士族,到了蛮夷却成了末流。 太/祖父故去后,柳家日渐没落。祖父为了提升柳家的地位,逼迫她这尚未及笄的这千金大小姐以色侍人,拉拢蛮夷勛贵,稍有不从便非打即骂。 父亲不堪折磨,在她被迫嫁给年纪与祖父相当的蛮夷亲王当妾时,以死护着她逃出柳家。 她流落在外,跟着父亲的好友走江湖谋生。 数年后蛮夷动乱,义父为了救她被官兵刺死。她决定逃回大梁,在路上遇到归尘并得他相救,留了一条命下来。 若女子地位与男子相当,她何须受那样的苦。 柳青青嘆息一声,神色又变得凝重起来,「过去的事不提也罢,他那个人应该不会同你说这些。我同意去书院教书,作为你师娘,有几件事我得提醒你,免得他日被人拿来攻讦书院。」 「师娘请说。」林青槐握住她发凉的双手,正色道,「青槐年幼,许多事未能顾虑周全。」 「你从春风楼带走的姑娘不能进书院,我可到她们住的地方给她们上课。」柳青青被她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语气轻松了些,「人口失踪案中被找回的姑娘们,暂时也不能进。」 林青槐郑重点头。 她考虑过这个问题,还未做最后的决定。春风楼的姑娘不用说,书院是绝对不能进的,百姓会利用她们攻讦书院不正经,教出来的姑娘只会取悦男子。 人口失踪案救回来的姑娘不让去,对她们而言是很大的打击。 但没法子。 世人只知她们破了身,不会在意这事是被迫还是主动,他们看到的只有身子不洁。 「这些姑娘不去书院,不意味着她们没机会被世人知晓。」柳青青看着眼前的小姑娘,眸中泛起笑意,「这些年我为了找你师兄,走过大江南北,抓了无数的人贩子,也遇到了无数民间的奇人。」 林青槐轻拍她的手背,耐心等待她的下文。 「她们可以学医,可以去耕种,只要她们敢走,师娘就能给她们指出明路来。」柳青青反握住她的手,喟然长嘆,「当年家族没落倾覆,师娘若是有你半分魄力,也不至于颠沛流离半生。」 她自小受尽宠爱,从不知浮华底下尽是骯脏,不知女子贱如草芥。
第205页 「师娘你可别夸我。」林青槐面上浮起羞赧,心虚不已,「我能变成如今这副模样,可全都因为听师父说了你的故事。」 「他可从来不当面夸我。」柳青青半真半假地埋怨一句,像是想起什么,又起身拿来一只小小的盒子递给她,「这是能让你和太子婚后,暂时不孕的玩意,你俩若是不急着成婚,这东西用处更大。」 林青槐腾地一下红了脸,「这是何物?」 她还小,并不想这么快就跟司徒聿坦诚相见,哪怕偶尔也会好奇那事,是不是真能让人那么快活。 「拿回去再看,我写了用法在里边。」柳青青目露慈爱,「今日想吃什么,我给你俩弄几个菜。」 山上就他们夫妇二人,儿子去了城里,得休课时才能回来。 「今日不能留,我和十三还得下山去见方丈师父。」林青槐收起盒子,面上绽开灿烂的笑容,「等过段日子书院走上正轨,我们再来叨扰。」 柳青青禁不住嘆气,「也行,我明日下山去书院找你。」 林青槐应声起来,提着箱子和她一道出去。 将东西交给才赶到的谷雨,林青槐和司徒聿陪归尘说了会话,下山去镇国寺找方丈。 「站好别动。」司徒聿放开她的手,往下走了一步停在她面前,微微下蹲,「上来,我背你下去。」 「好啊。」林青槐扬眉跃到他背上,笑盈盈调侃,「做错什么了,忽然要讨好我。」 「我哪日都在讨好你。」司徒聿背起她,慢慢往山下走。 谷雨摸了摸鼻子,故意落后一段距离,和靳宁一起越走越慢不去打扰他们。 林青槐趴在司徒聿背上,一会伸手捏他的耳朵一会捏他的脸,没个安分的时候。 「别闹,摔下去可不是开玩笑的。」司徒聿健步如飞,「那回你背我时可是骂了一路。」 「我忘了。」林青槐低低笑出声,「就记得有人喝醉了会撒娇,比小九还缠人。」 「你是师兄。」司徒聿也忍不住笑,「师兄照顾师弟是应该的。」 他就是喝多了话比较多罢了。 「歪理。」林青槐噎他一句,看到小九拎着书箱被大师兄押着从下边上来,手臂一松,从司徒聿背上滑下去。 司徒聿也看到了悟,赶紧低头整理衣裳。 「还俗了,你慌什么。」林青槐乐不可支,「大师兄如今可没法用门规管束你我。」 「忘了。」司徒聿伸手帮她整理髮鬓,「被他罚的有了阴影。」 林青槐又是一顿笑。 「哟,今天吹了什么风,把你俩给卷镇国寺来了。」了悟冷笑掀唇,「还俗还能把礼数也给还掉。」 「见过大师兄。」司徒聿规矩行礼。 大师兄估计是被小九气狠了,语气跟吃了一肚子炮仗差不多。 「大师兄你这可说的不对。」林青槐笑眯眯仰起脸,「我们想打招唿来着,你没给机会。还俗而已,大师兄还欠我银子的事,我可是时刻都记着。」 了悟:「……」 这混球就不能不提银子? 「六师兄,你俩现在是要回城?」小九眼巴巴看着她空空如也的双手,「不多待一会?」 「住下来也没吃的给你,上山。」了悟抬手敲他的脑门,「功课三天没做,一会见着归尘师叔,挨罚了不准哭。」 小九捂着脑袋,垂头丧气地迈开脚步。 好容易见着六师兄,竟然没糕点吃。 「糕点晚些时候会送去你们的禅房,你好好做功课,不然以后都没的吃。」林青槐好气又好笑,「去吧。」 归尘师父授徒十分严格,大师兄估计也看出小九真有学医的天分,这才督促他。 「六师兄最好了!」小九整个精神过来,拎着书箱就往山上跑,哪还有方才的丧气劲。 了悟看着林青槐,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大师兄,你这么看着我我也要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林青槐笑眯眯摆手,「我跟十三先下去了,回见。」 了悟:「……」 还是不要见的好。 林青槐和司徒聿去方丈师父的禅院,问了些关于星象的事,听他说西北异动不明显,稍稍宽心。 回到城内已是酉时。 百姓津津乐道的不是龙舟赛出了双龙,而是礼部尚书公然支持青云书院开设一事。 林青槐送司徒聿到宫门外,看着他带靳宁入了宫,这才掉头回侯府。 「今日百姓都在说青云书院,去询问的人比昨日又多了些,就是决定留下的不多,还有几个去闹事的。」谷雨策马跟上她,「闹事的人在书院门前破口大骂,说凭什么给赔钱货读书。」 「上京有三家义学,他们想送孩子过去读书没人拦着。」林青槐嗤笑,「我自己花钱办的义学,想收什么样的学生就收什么样的。」 她明日就让天风楼放出消息,青云书院的第一批学生入学有赠礼,每人一两银子。 想送趁早,总共只有五百个名额。 「管事的让人盯着那些来骂的人,发现他们是受人指使来的。」谷雨面无表情,「奴婢觉得,是有人不希望这义学开下去。」 「我敢开就不怕有人来闹事。」林青槐笑了下,扬鞭催马加速回永兴坊。 义学开了便不会关,再大的阻力她都不怕。
第206页 一白一棕两匹骏马哒哒哒穿过大街,转眼便消失在拐角处,不见了踪影。 多兰倚着茶楼外廊的护栏,摇着手中的团扇,红唇微勾,「孟世子为何会以为,我会帮你妹妹?父王不远千里前来上京迎娶郡主,身为女儿岂有阻止之理。」 「你不止是他的女儿。」孟绍元眼中流露出几分轻鄙,「你就不怕日后失宠,被他送给其他男子?」 多兰与乌力吉之间的丑事他也是今日午时刚刚听闻,因而才约她出来见面,希望能与她合作,推了这门婚事。 妹妹去看赛龙舟,却被乌力吉送回,醒来便痛哭不止几度寻死。 「其他的男子?」多兰往他身上靠过去,伸手在他胸前画圈圈,垂眸掩去眼底的杀意,「世子是想说多兰卑贱如泥,父王会用完即丢?」 乌力吉从未宠过她,她和母亲一样是他毕生的耻辱。 身为草原上最尊贵的王,竟然被个汉人女子爬了床还生下孽种,他恨不得弄死她们母女俩,可又捨不得放弃到手的银钱。 她本就生在淤泥之下,恨意和復仇是她的骨血,岂会因他说了几句,就心生惶然。 「公主请自重。」孟绍元嘴上这般说着,却无动作,看她的眼神格外幽深,「你的条件是什么。」 只要能让妹妹留在上京,凡是能答应的条件,他都可做主。 「我不过是个顶着公主的名号,实则什么都不是的婢女,你跟我谈条件?」多兰踮起脚尖,胸口压到他胸膛上,暧昧地往他耳朵里吹气,「不觉得可笑吗。」 「公主……」孟绍元鬼使神差地拦住她的腰,嗓音喑哑,「你想要什么,只要这事能成,要银子还是要人都行。」 十八岁的多兰又美又妖,腰身更是软的如水一般。 「是吗?」多兰的手滑下去,挑开他的腰带,「世子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孟绍元不自觉地咽了口口水。 这多兰公主不是一般的热情勾人。 「世子如何表示你的诚意,嗯?」多兰轻笑一声,勾着他的腰将他带回屋中,软绵绵倒进软塌。 孟绍元只觉一阵香风拂过,唿吸变得急促起来,急躁封住她嫣红的唇。 「嘭」的一声,房门被人重重踹开,乌力吉带着两名护卫冲进屋里,伸手抓住孟绍元丢到一旁。 「父亲……」多兰一秒落泪,呜咽告状,「这孟世子约见女儿,说有事相商,谁知竟如禽兽一般见面便轻薄女儿。」 孟绍元被摔的晕头转向,听到她呜咽的声音,脑子里「轰」的一下,嗡嗡作响。 好一对狼狈为奸的父女! 「大舅子这事做的可不地道。」乌力吉脱下外袍丢到多兰身上,眼底厉色浓稠,「出去,本王有话要跟大舅子说。」 嘉安郡主果真是不想嫁他。 不过略施小计让这世子知晓,自己与多兰的关系不止父女,他便主动寻上门。 事实上,多兰也确实不是他的女儿,她是帐下马奴的种,给她公主的称号让她误以为是自己的女儿,不过是为了控制她。 她的姿色用处不小。 「妹妹今日醒来后便犯了癔症,绍元担心妹妹会误伤大王,故而约了多兰公主,想要商讨这婚事如何取消。」孟绍元喉咙里一阵腥甜,心中既恼恨被他们矇骗,又恨自己太轻敌。 能当上漠北之王,乌力吉有的不止是蛮力。 「婚事为何要取消?」乌力吉睨了他一眼,黝黑的脸庞浮起嘲弄的嗤笑,「郡主那点力气,跟猫爪子挠差不多。」 他要的是不出战马,也能拿一大笔银子回漠北,这小子还跟自己装煳涂。 「不止是妹妹会动手的问题,此去漠北路途遥远,妹妹自小娇生惯养又犯了癔症,绍元实在放心不下。」孟绍元闭了闭眼,继续说,「此事要如何办得妥当,还请大王过府一叙,此处非说话的地方。」 乌力吉抓住他跟多兰苟合,不会毫无目的。 小钱他能做主,大钱大事牵扯到大梁的朝局,只能父亲出面。 乌力吉不是一点小钱就能打发的人。 府中不止妹妹一个女儿,大不了让两个庶妹一道嫁过去。国公府养她们这么些年,她们也该为国公府出些力。 「没什么好说的,请世子随本王去一趟京兆尹衙门。」乌力吉摸了把汗,勐地站起身来,壮硕的胸膛轻微抖了抖,「漠北纵然只是几个小部落,本王却也是一方诸侯,世子轻薄本王的爱女,此事得说个明白。」 他就不喜欢大梁这帮手无缚鸡之力的朝臣勛贵,一句话绕个好几遍都不肯说明白。 给银子还是给铁器,直说不就完了。 「大王息怒!绍元方才确实孟浪,但绍元也是真心爱慕多兰公主。」孟绍元焦急起身拦住他,「大王想要的东西,绍元无法做主,还请大王去一趟荣国公府,跟家父详谈。」 他绝对不能去京兆尹。 德行有亏,不止不能科考也不可入仕。 「不能做主你来作甚?」乌力吉哼笑一声,迳自开门出去。 孟绍元见状,知晓他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赶紧跟上。 能谈便是好事。 荣国公府这些年虽有了没落之相,筹个一二十万两问题不大。 从楼上下去,多兰坐在一楼的空位上,手中端着杯茶似笑非笑。
第207页 孟绍元缓缓吐出口气,递了个眼色给护卫。 敢算计他,这事没完。 今日之辱,他势必会讨回来。 回到荣国公府,孟绍元领着乌力吉到父亲的书房外,安静退出去。 「哥,他答应了吗?」孟淑慧抓着他的袖子,将他拉到假山后,紧张询问,「他怎么说的,能不能取消婚事。」 那个野人又臭又难看,她宁死都不要嫁过去。 原本想利用杨远正把婚事给退了,谁知竟遇到太子和林青槐,眼下装傻也行不通,跑更不可能。 「别慌,父亲在同他谈条件呢。」孟绍元拿出帕子帮她擦去眼泪,「府中又不是你一位千金,养她们这么多年,她们也该为家里做点什么。」 「只要乌力吉答应,那俩贱人的娘就不敢吱声。」孟淑慧彻底放松下来,脸上旋即绽开大大的笑容,「去我院里用饭,我今日被他吓惨了。」 她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醒来发现自己回了家不说,得知送她回来的人是乌力吉,险些吓疯。 「怕什么,哥哥不是说了吗,你办不好也不打紧,还有我和爹爹。」孟绍元笑了下,负手走在前面,「许久没吃狮子头,让厨房做一份吧。」 孟淑慧开心点头。 她这一个多月都没好好吃过饭,今日要好好吃一顿才行。 …… 林青槐用过晚膳回揽梅阁,作好书院的课程安排,听到哥哥的声音从外边传来,唇角扬了扬,拿出师娘送的奇书。 这书的奇不止于书中提过的地名,有六成与大梁相同,内容更是让人嘆为观止。 三册书一共九本,分别为《农策》《商策》《为政》,其中为政一书中便记录着活字印刷之术,与温亭澈他们在书局看到的内容一致,甚至更为详实细緻。 她粗粗翻了一下,便险些捨不得放手。 给哥哥看正好合适。 「你今日又出尽风头,外边都在说爹爹教女无方。」林青榕撩开帘子,含笑入内,「你可知爹爹如今在何处。」 她这胆子真够大的,一副牌匾便把礼部尚书架到火堆上烤。 「纪尚书请他过府一叙?」林青槐捂着嘴笑了一阵,拿出《为政》上册递过去,「你好好看,三月观政结束有个考核,过了后,圣上可能会安排你到别处观政。」 大理寺观政的时间是三个月,其余几部和都察院都是半年。 「你上哪得来的书?」林青榕接过来翻了翻,一下子被吸引,「这书你看过?」 他总算知晓妹妹为何比自己强。 「没看呢,你看完了还回来。」林青槐歪道椅子里,单手撑着下巴看他,「还有什么事要告诉我?」 林青榕从书页上抬起头,想了想,迟疑出声,「我方才送完柔柔回来,看到荣国公和乌力吉一道入宫,孟淑慧的婚事怕是有变。」 他也不希望孟淑慧留在大梁,这姑娘心思歹毒,心胸狭窄手段还多。 「我安排人探探情况。」林青槐的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她害你的仇,我一定会报。」 她若真躲过婚事,那就让国公府变成空宅。 「嗯。」林青榕应了声,又跟她说了会话,才宝贝似的捧着书回去。 林青槐叫来冬至和谷雨安排下去,回房梳洗睡下。 天风楼放出送女儿去青云书院上学,能领一两银子的消息的第五日,书院门外天没亮便排起长龙。 而一千两找婢女之事,更是引来了上千人,带着女儿等在侯府门外,求林青槐相看。 朝中奏请关闭书院的摺子,也堆满了建宁帝的书案。 其中弹劾礼部尚书的摺子也不少,惹得建宁帝大发脾气。 林青槐低着头,偷偷看一眼已放弃说服她的父亲,乖乖等建宁帝开口。 司徒聿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给她打暗语:火很大,小心。 林青槐悄悄回他:知道。 「听闻你那青云书院一开,便弄得满城风雨。」建宁帝从奏摺后抬起头,随手拿了一本奏摺丢过去,「自己看,看完了回我话,答不好明日便给你二人下旨赐婚,及笄便成婚!」 林青槐屈膝跪下,同时伸出手,利落接住飞来的奏摺,没让落地,「青魂遵旨。」 司徒聿:「……」 林丞:「……」 建宁帝:「……」 这儿媳不能要了!让她这么接摺子了么! 第72章 071 他就只是想抱抱,不敢有其他的…… 林青槐接完了摺子, 发觉建宁帝和父亲看自己的眼神都不对,正狐疑就见司徒聿比划了个暗语:扔地上。 她后知后觉,用力把摺子丢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尔后慢悠悠捡起来。 李来福悬着的心落下, 沖林青槐笑了笑,抱着拂尘快步出去, 屏退守在外边的小太监。 林青槐嘴角抽了抽,低头打开摺子。 她哪儿想到建宁帝也会演? 今日这一通火发了, 盯着她开书院这事的朝臣知晓, 心里多半又要臭骂爹爹自己不成事, 惯出来的女儿也作天作地。 建宁帝对朝臣也有了交代—— 他不是不管, 太子骂也骂了,他们父女俩实在太浑管不了。 反正爹爹债多不愁, 惯女儿的名声在上京人尽皆知。若那班朝臣真敢上侯府去闹,她能把他们给骂哭。
第208页 林青槐看完摺子里的内容,李来福从外边进来, 动作很小地朝建宁帝点了下头,安静站到一旁。 「起来吧, 说说你的看法。」建宁帝依旧阴着张脸, 没好气, 「这几日递上来的摺子, 全是差不多的内容。」 「青槐斗胆, 吏部张侍郎既认定女子不该读书, 说此乃伤风败俗之事, 那便应该先做出表率。将府中所有识字的女眷关入祠堂,一生不得踏出大门。」林青槐缓缓站起来,恭敬回话, 「若他家中女眷都这般处置,青槐愿意关掉青云书院。」 建宁帝拧着眉不出声,虎目微眯。 林丞低头看自己的脚尖,甚是心虚。这可不是他教的,女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况且她说的也在理。 做不到严于律己,有何资格指指点点。 「张侍郎还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为何他要娶识文断字的大家闺秀,而不是娶个不通文墨的乡野村姑。」林青槐抬头对上建宁帝的目光,从容出声,「他也不该让他的女儿识字。别人家的女儿无才便是德,为何他家的女儿就能缺德?」 建宁帝嘴角抽了下,又头疼又想笑,导致面部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扭曲,「还有呢?」 他料到朝中会有人反对此事,也觉着提出关闭书院的要求荒诞无理,因而未有理会。 谁知这帮人日日上摺子,正事没几个人管。 「青槐以为,一间小小的书院,如今还没几个学生他们便如此紧张,实属不该。」林青槐眸光转了转,朗声回话,「大丈夫立于天地,当如明允公所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何惧女子识文断字。」 「看来你道理不少,书院开门已有几日,可有心得。」建宁帝面色舒展开来,「说说看。」 这伶牙俐齿的劲,真叫人又恨又爱。 「心得没有,倒是发现了件有趣的事。」林青槐见他神色缓和下来,知道这事算了了,也不由的放松,「寻常百姓并不反对女子上学读书,想法也简单,只希望女儿将来能有个餬口的本事。反对的无一不是身居要职的朝臣,好似女子识文断字,会抢了他们的官职一般。」 「餬口的本事?你那书院要教什么?」建宁帝来了兴致,示意她继续说。 林青槐正了正神色,将书院所教的科目数出来。细说自己如何给学生分班,如何教导她们,及日后她们离开书院后可做的事都有哪些。 书院不止是教她们识文断字,还要教她们如何谋生。 这是她的初衷。 「云姐儿这想法倒是不错。」林丞震惊地看着自己的女儿,眼底满是骄傲。 外人只当她是在玩,甚至以为女子读书会影响一家之主的地位,她想的反而更多更远。 「想法不错,这些摺子朕会处理会,反正都是骂你父亲的。」建宁帝满意点头,「你俩先去外边候着。」 林青槐心虚地看了眼父亲,行礼退下。 两人一走,建宁帝睨了眼林丞,笑骂,「你倒是养了个好女儿。她哪儿是开书院,而是给天下的女子,找一条除了嫁人生子外的活路。」 林丞要笑不笑,心里头颇不是滋味。 再好还不是要便宜他儿子。 「端午那日云姐儿去审了乌力吉。当晚他便同荣国公一道入宫,说嘉安去看龙舟赛受了惊吓,回来便犯了癔症,请求换个新娘子。」建宁帝敛了笑,曲起手指轻叩书案,「你可知那马匪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平白捞一笔银子,一匹战马都不用出。」林丞面色发沉,「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偏偏此时还没法处置荣国公,免得落下口实,让他有理由出兵。」 他也收到了女儿让谷雨送来的消息,这几日一直命人暗中盯着荣国公府的动向。 大梁的银票在漠北不能兑银,乌力吉想要将银子带回去,就得在上京兑好了,装在嘉安郡主的嫁妆里运走。 端午至今不过五日,荣国公府已陆续从钱庄兑了十万两的银子出来。 「银子不能让他带出去,战马,我们也得要。」建宁帝垂下眼眸,唇边勾起嘲讽的笑意,「小九藏起来战马还不够用,得再加两千匹,此事交由你与太子去办,把云姐儿也带上。」 乌力吉自入京便不提战马之事,他早看穿对方是不想给,故而也不提。 谁知这马匪竟狼子野心,要人还想一毛不拔。 「臣遵旨。」林丞垂目看着书案上的摺子,暗暗嘆气。 圣上比他还纵容女儿,想拒绝都不成。 乌力吉那人行事粗中有细,想拿走荣国公府许的银子,还要从他手中拿到战马,不容易。 建宁帝当自己没看到他的眼神,问起燕王谋逆一案,还有那些官员的证据没查实。 林丞递上准备好的证据,与他详谈。 御书房外。 司徒聿和林青槐站在阴影底下,拢在袖袍下的手握在一起,十指紧扣。 「可有想我。」司徒聿抬手帮她整理头上的珠花,唇角不自觉上扬,「这几日我可是日日都想着你。」 乌力吉重整骑兵,目的不言而喻。 父皇虽未得到确切的消息,这些年却一直在防备漠北出兵进犯,听闻此事后便命他和靖远侯一道去五军营,重整大梁的骑兵。这几日见不到她,夜里做梦都是她。 「想了。」林青槐探出脑袋左右看了一圈,小声抱怨,「你爹要演戏给朝臣看,你该提示我一下的。」
第209页 朝臣递了无数的摺子奏请关闭书院,痛骂爹爹教女无方,建宁帝诏她入宫盯着的人定然不少。 她刚才可以演得更夸张一些。 「我都没看出来他在演戏。」司徒聿将她拉过来,飞快低头亲她的额头,「我跟你爹一块入宫的,这几日都在五军营整顿骑兵。凌卓和孔尉再有三日便能到延平府,我已安排妥当。」 他是真没看出来,不然哪会不给她提示。 「五军营这些年从未放松操练,我比较担心的还是西北,希望他俩能尽快摸清情况。」林青槐皱起眉头,笼在阴影底下的殊丽面容,多了些许凝重,「漠北这边有舅舅和外祖父在,乌力吉暂时还不敢妄动。」 当年建宁帝御驾亲征,帐下两员勐将便是外祖父和舅舅。 「乌力吉答应的两千匹战马聘礼,如今都还未入关。」司徒聿的嗓音冷了下去,「荣国公府的管事这几日去兑了不少银子,你知道了吧?父皇尚未答应让他们换新娘。」 「说到这个,一会出宫我有好东西给你看。」林青槐眨了眨眼,俏皮一笑,「乌力吉想从大梁捞好处,哪那么容易。」 她这几日不光是利用书院搅风搅雨,还做了许多其他的事。 孟淑慧险些害死哥哥之事,她说了要报仇便一定要报。 荣国公府靠的不是军功起家,而是嫁女。这些年还算安分,可错处也不是一点都没有,即便孟绍元还未变成彻头彻尾的混蛋,也能抓住他们的把柄。 「我在回来的路上同你爹商量过,婚事要顺利举行,战马也要一匹不少入关。」司徒聿忍不住又亲她的额头,「没准父皇会让你和我们一同办这差事。」 他还是更习惯与她合作。 未来岳父看他的眼神太过嫌弃,若不是有父皇压着,他丝毫不怀疑侯爷会暴揍他。 「那更好。」林青槐仰起脸,见他的肤色暗了许多,微微有些心疼,「我很想你。」 她很忙,可空闲下来便会忍不住想他。 「我也是。」司徒聿眼底漫起欣喜,正欲抱抱她,就听书房那边有脚步声传来。 他嘆了口气,松开她的手规规矩矩站好。他就只是想抱抱,不敢有其他的想法。 「回侯府。」林丞斜乜他俩一眼,心塞塞的从他们身边经过,「阿恆你也来,有事。」 「是。」司徒聿唇角扬了扬,不疾不徐跟上。 出宫坐上马车,林丞越看他俩越心塞,索性阖上眼假寐。 宝贝女儿的眼光实在太差,怎么就看上了太子呢。 一路无话,马车才到永兴坊便被人群挡住去路。林丞听着车外传来的嘈杂动静,睁开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始作俑者。 「一刻钟,我马上处理掉。」林青槐干咳了一声,掀开帘子下车。 「林姑娘来了!」有认得她的百姓发出惊唿,「选我女儿,我女儿长得好看还聪明。」 人群一下子沸腾起来,争相说自己的女儿如何如何好。 林青槐深吸一口气,一步一步朝着侯府大门走去。 谷雨和冬至跟在她身侧,神色戒备。 今日是侯府公布婢女名单的日子,凡年纪符合要求的百姓,早早便带着女儿赶到侯府外排队。 主僕三人到了侯府大门外,林青槐足尖一点,掠到门前的石狮子上,淡然开口,「诸位安静下,你们送来的小像我已选好,明日会有人上门送银票拿身契。」 四周安静下去,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看她,眼里满是贪婪和憧憬。 一千两,这笔银子不管落到谁家都能花上个好几年。 「没选中并非你们的女儿不好,而是不符合我选人的标准。」林青槐看着挤在一处,乌泱泱的人头,稍稍拔高声调,「都散了吧,明日无人上门便是落选。」 用银子当诱饵,她那十二位夫人的家人,全都送来了她们的小像和名字。 未免因露财发生不可控的事,她没打算公开她们的名字。 「一千两啊,省着花能花一辈子,谁知道她是不是真的要找婢女。」底下有人质疑。 「靖远侯府别的不多,就是银子多,你若不信我也没法子。」林青槐看着出声的方向,面色发沉,眼底覆满了寒霜,「你们聚在此处无非是希望好运落自己头上,可我才是给你们好运的人,既然不信为何要来。」 底下雅雀无声,面子薄的人此时已开始带着女儿离开,留下的看情势不对,也默默离去。 只剩下几个厚脸皮的,想与她理论又忌惮她的身份。 林青槐也不急,站在石狮子上,面沉似水地等着他们开口。 这些人平日里不知如何苛待女儿,听说能换银子,立即把女儿当做宝贝,巴巴地盼着能卖个好价钱。 在他们的眼里,女儿连人都算不上,就是个能随意买卖的玩意。 上一世,司徒聿改过大梁律法,禁止买卖儿女。一开始百姓吃不上饭穿不上衣,律法改了也无甚作用,过了好几年这事才慢慢减少。 日子好过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被卖之人频繁告官,也让买卖之风弱了下去。 但仍屡禁不止。 「我倒是要瞧瞧,是不是真有人拿到了一千两的赏银。」留下的人啐了口,骂骂咧咧离去。 侯府门前恢復安静,马车也到了跟前。
第210页 林青槐从石狮子上跳下去,悄悄拉了下司徒聿的手,跟着父亲一道去燕回轩的书房。 「还有五日便是嘉安郡主和乌力吉大婚的日子,圣上未有同意更换新娘。」林丞坐下来,俊美儒雅的面容浮起忧色,「圣上希望拿到战马,又不让乌力吉把银子带出大梁。」 乌力吉表示新娘可换,但聘礼是给郡主的,既然郡主不嫁那聘礼也要酌情减去部分。 「这笔银子不会见光。」林青槐眸光转了转,想起一件事来,「父亲可还记得,多兰在来的路上放了些人马守在上云县?我猜他们会先将银子运过去,人则留在上京慢慢磨圣上答应换人。」 「此法也最为可行。」司徒聿偷偷递过去一个瞭然的眼色给林青槐,「我即刻命人沿路设伏,待荣国公府的银子一送出去,便想法子截下来。」 「不用如此麻烦。」林青槐弯着眉眼,取下腰间的荷包,从里拿出一样东西放到高几上,「看看这是什么。」 林丞一看,顿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别过脸剧烈咳嗽起来。 还是嫁出去算了……他可真受不住惊吓。 司徒聿也被她给惊到,想夸她又怕她下回拿出来的东西,更吓人。 第73章 072 哥哥才不想要他这个妹夫。 林青槐被他俩看得心虚起来, 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你俩都不在城里,也不给我送信, 我便自己安排了些事。有了这狼牙令, 我们只需在他们将银子送出城时动手便行。」 「这是假的?」司徒聿冷静下来,墨色的星眸泛起浅浅的笑意, 「他行事极为谨慎,想从他身上那东西不容易。」 吓他一跳。 上一世, 多兰拿走狼牙令还是趁乌力吉毒发, 给他擦身时才有机会拿到手。 「去换真的来便行, 这狼牙令能调动跟着他前来上京的暗卫, 还能调动漠北的骑兵。」林青槐拿起狼牙令递给父亲,「爹爹你瞧下, 还有哪儿需要改进的地方?」 狼牙令分大令中令和小令。 大令可诏令漠北二十万大军,中令专管五万藤甲兵,小令可诏令乌力吉身边的五千护卫, 和他这些年重新操练的四千骑兵。 大中小三符可套在一块,用漠北极为稀有的赤乌金打造而成, 恰好师娘手里便有赤乌金。 大梁与漠北之战, 爹爹伴驾出征, 见过乌力吉手中的狼牙令。 她是凭记忆画了下来, 自己亲手雕的, 用的是墨玉, 细节会有些许偏差。 「下回你先把话说清楚, 爹爹经不起你吓。」林丞伸手接过来,低下头仔细看了一会,淡淡泼她冷水, 「单看外边一样,但狼牙令与赤羽令一样,要两枚合在一起,内里机括完全扣住才能确认真伪,你的这块内里的机括一看就不对。」 乌力吉带在身边的人,应该没人不熟悉狼牙令。 她做的这块拿出去便会露陷。 「那爹爹可知狼牙令内里的机括?」林青槐笑盈盈看他,「你画出来我找人做,最多两日便能完工。」 师娘走江湖时学了许多的手艺,仿制狼牙令应该难不倒她。 「去取纸笔来,我给你画。」林丞见她兴致勃勃,不忍扫她的兴,「这东西不是说仿制就能仿制得出来,要随意能仿制那不乱套了吗。」 「我是打算拿假的去换真的。」林青槐俏皮扬眉,「乌力吉行事虽谨慎,也不是毫无弱点。他此次来大梁,不光是想捞一笔银子,还想偷铁矿炼制的技术。」 大梁的铁矿炼制技术不外传,漠北虽有铁矿却不能很好炼制出能用的铁器,因而他准备了十年,骑兵也才四千人。 「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林丞脸上露出欣慰的笑,「这事你俩去办,记得要小心,若有危险第一时间保全自己,别的都不要想。」 他负责给他俩善后,顺道处理燕王一案的官员和后续,争取尽早将所有人捉拿归案。 「放心,我俩心里有数。」林青槐说着,又从荷包里拿出一张纸,含笑递给司徒聿,「这是他这几日去过的地方,其中有三日,连续去了三次燕王名下的铁匠铺。燕王在漠北有卖铁器的铺子,主要卖箭矢和马镫,马蹄铁这些。」 「燕王叔行事谨慎,在漠北挖出来铁矿,全都运到大梁境内炼制成铁器,再卖回去。」司徒聿想起燕王的口供,眉头渐渐锁紧。 「多兰在中途留人,说明她跟燕王的联繫一直未有中断,那乌力吉接赐婚的圣旨立即启程迎亲,便说得通了。」林丞做了个捋鬍子的动作,想起自己剃了鬍子,只好摸了摸下巴,「炼制铁矿的地方已经被控制,乌力吉在上京找人估摸着是原来与燕王商议过。」 「有这个可能。」司徒聿附和点头,稜角分明的俊美脸庞浮起浅浅的笑意,「乌力吉会防备父皇和侯爷,应该想不到随云也在盯着他,正好方便下手。」 林丞听他如此亲昵地喊女儿的乳名,又是一阵心塞。 事情商议妥当,狼牙令的图也画到了小令。 林丞收笔,想了想估算出小令的重量一併写上,递给女儿。 林青槐拿起看了会,吹干墨汁仔细收起来,带着司徒聿一块离开书房。 林丞看着他二人亲昵的背影,一阵恍惚,总觉得女儿回来还没几日时间,就又要送她出嫁。 「云姐儿跟别家的姑娘不同,你老操心她的婚事作甚,小心哪天她不嫁你又着急。」周静端了糕点进去,含笑坐下,「要相信女儿的判断,咱不就是希望她无忧无虑吗。」
第211页 林丞握住夫人的手,眼眶发红,「她出生就去了镇国寺,我都没能抱她几回,每回抱她都哭得惊天动地。后来学话第一句喊的师父,我就想好好的宠她几年,谁知一回来就被阿恆那个狼崽子叼走了。」 「出息。」周静伸手戳他的额头,「千万别让女儿看到你这副模样,丢人。」 她又何尝不担心。 女儿出生的第二日便被方丈带回镇国寺,那会他们还未入京,她刚生产完身子弱,每每想起女儿就忍不住哭。 这些年,眼看着女儿越来越懂事,心中更觉着亏欠。 正因为如此,她才不插手女儿的婚事。便是选错了也不打紧,侯府经得住她折腾。 「丢人总好过丢女儿。」林丞伸手抱她,闭上眼长长嘆气,「我得多挣些银子,好好活着,万一阿恆那兔崽子伤了女儿,她还有爹爹和哥哥在,不怕。」 「就该这样。」周静失笑,「咱得当她的后盾,便是把上京掀了又如何,不就是个太子,女儿说不要咱就不要。」 林丞噎了下,嗓音低下去,「夫人说的对。」 还是夫人看得开……可太子是说不要就能不要的吗? …… 林青槐和司徒聿走东北的角门出去,上了马车直接去书院。 司徒聿上车便握着她的手笑,掩在阴影里的面容眉目舒展,一双眼亮得像是过了水的葡萄,静静看她。 「没见过?」林青槐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我脸上有东西?」 「看到你拿出狼牙令我真被你吓到。」司徒聿拉她过来圈在怀里,低头亲吻她的脸颊,「下回不管去办什么差事,我一定会每日都与你联繫。」 她的想法总是出人意料,偷狼牙令这事,他是一点都不怀疑她能做得出来。 「好。」林青槐枕着他的胸口,闻着他身上的味道,舒服眯起眼,「乌力吉连着去了好几次铁匠铺,还留了人在那盯着,我得安排个脸生的人过去当诱饵。」 「崇业坊的管事给你用,他原就是做铁器生意的,能蒙得住乌力吉。」司徒聿低头挑起她的髮丝把玩,「口令在燕王叔的口供里,我都记得。」 林青槐挪了下身子,枕着他的臂弯仰头看他,乌黑的眼里漾着笑,「几日不见,你似乎又看了些。」 刚回来时他的样貌还是青涩懵懂的少年,不过三个月,便已有了登基后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势。 便是在她身边,那样的气势也不见减弱。 「你喜欢便好。」司徒聿伸出食指轻轻戳她的脑门,「奏摺的事你无需担心,那班老傢伙现在跳得高,等着嘉安的婚礼结束,燕王叔的事公布出来他们自然会消停。」 父皇憋着满肚子的火气,总要有人承受。 她行事素来有章法,闹得越大反而越不像是能维持下去的模样,朝臣骂几句便过去,不会找人盯着她。 若她暗中行事反倒不妥,各种各样的罪名都能扣到她头上。 「书院的事我就没担心过。」林青槐伸手勾下他的脖子,在他唇上轻轻亲了下,「有你给我当靠山呢。」 建宁帝今日问她开书院的心得,足见他已开始认真关注此事。 大梁想要灭蛮夷平漠北实现中原一统,眼下的国力并不允许。若女子能在其他方面做出成绩,大梁的国力提升便会加速。 「嗯,给你当一辈子的靠山。」司徒聿低下头,脸颊贴着她的脸颊疲惫闭上眼,「燕王叔只在上京便养了一千暗桩,你爹找到了名册,目前正在逐步拔除。」 「他花了十几年的时间图谋,自然会布置周全。」林青槐捏着他的耳朵,轻轻笑了声,「现在就发愁,往后还有几十年你可怎么过。」 「有你呢。」司徒聿自己也忍不住笑,「林相受累,帮朕把摺子批了。」 「少做梦。」林青槐手上的力道加重,笑倒在他怀里。 她也累,但累的开心。 闹了一阵,车外传来嘈杂的动静。 林青槐坐起来撩开侧窗的帘子往外瞄了眼,见马车已经进了崇文坊,叩了叩车壁,吩咐车夫往后门去。 这几日天天都有百姓送女儿来上学,管事按照她的要求,先收家境比较贫寒的学生。 如此一来,导致那些家境好一些的心生不满,每日都过来堵门等着管事的把孩子收了。 一两银子不多,一家四口省着花也能花也能维持一个月的生计。 若是家中还有农田可耕种的,两三个月也能维持。 马车绕到书院后边,林青槐从马车上下去,带着司徒聿直接去见师娘。 师娘这几日都在书院,归尘师父在山上写学医的启蒙书,等写好了也会来书院当老师。 「这宅子我买来便很少过来,改的挺不错。」司徒聿环顾一圈,跟着她往左边的月门在。 后院新增了一堵墙,左边的月门通往老师和管事住的院子,右边是学生的住的院子。 「我哥帮着改的,匠人过来干活也是他帮盯着。」林青槐得意抬高下巴,「我哥天下第一好。」 司徒聿默了默,含笑扬眉,「也是我哥。」 林青槐:「……」 哥哥才不想要他这个妹夫。 进了院子,师娘正带着几个五六岁的小丫头晾衣裳,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容,眼里幸福满溢。
第212页 「怎么才来?」柳青青看到她二人,轻声叮嘱一番那几个小丫头,擦了擦手,含笑迎上来,「被骂狠了?」 皇帝诏她入宫,不止书院这边知晓,整个崇文坊的百姓都听到了消息。 「还行。」林青槐上前挽住她的臂弯,踮起脚尖在跟她说明来意。 「我得先瞧瞧图纸。」柳青青敛了笑,招唿他们进屋。 林青槐嘿嘿笑起来,示意司徒聿跟上。 进屋坐下,柳青青拎起茶壶给他们倒了茶,接过林青槐递来的图纸展开。 良久,她放下图纸为难开口,「我只能保证做到八成真,上面的许多文字需要浇筑金水,深浅和原版肯定不同。」 「八成也够用了,大概多久能好,需要用些什么。」林青槐听说有八成相似,眼眸霎时亮起来,「我这边什么都有。」 「两日,需要一间铁器铺子。」柳青青放松了许多,「我需要时间做模子,金子你也准备一些,免得临时找来不及。」 林青槐开心答应下来。 说完这事,两人别过师娘去前院,纪问柳的声音忽远忽近,学生们的嗓音脆生生的,听着特别的有活力。 穿过庑廊,冬至和谷雨从大门那边过来,小声禀告,「又有人来骂,这回来的是几个妇人。」 「十三,你在里边别出去,我去瞧瞧。」林青槐交代司徒聿一句,快步往外走。 司徒聿也知自己出去不合适,足尖一点掠上屋顶往大门那边摸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底下的热闹。 来了十多位妇人,看穿着打扮,应是都来自寻常百姓家。细看的话便不大像,这些妇人的面容净白,不像是常年风吹日晒的模样。 林青槐一出门,她们便不敢骂了,推搡着往后退。 司徒聿看到这一幕,唇角不自觉上扬。昔年,朝臣联合起来弹劾她,她若无其事地走进勤政殿,便是这副要大杀四方的模样。 「我们都是坊内的百姓,你这书院不能开在这,影响我们的孩子读书也影响他们的声誉。」领头的妇人虚张声势,「听说你把春风楼的姑娘带走了,谁知道你这书院里教的什么玩意。」 「书院的门开着呢,你进去看不就知晓。」林青槐摇着摺扇,嗓音冷冽,「我这书院开门第一日,太子送了贺礼来,前几日已正式在礼部入册,你们若是不懂,我可以教你们什么钱能赚。」 看穿着便知,她们是扮做寻常百姓家的妇人来闹事。崇文坊内除去国子监,还有两所官学三所义学,住的也都是上京的雅士。 便是家中清贫,夫人们出门也会拾掇拾掇,体体面面的模样。 她们身上没有这样的体面,但也没有正经百姓身上的沧桑和困苦,像是日子过得还不错的模样,一个个肤色白净。 「总之,你就是不能在这开书院。」领头的妇人被她的气势震住,不自觉往后退,「女子不好生待在后宅,读什么书。」 夫人们说了,这林家的千金没规矩,若是让她继续在崇文坊开书院,今后出门都要被人笑话。 哪家的千金也没林家这样的,日日打马过街,穿的也是男子的衣裳,没一点姑娘样。 一举一动都在丢身为女子的脸。 「奇了怪了,你们喜欢安守后宅是你们的事,我喜欢读书做文章,喜欢抛头露面是我的事,那点碍着你们了?」林青槐摇着摺扇,一步一步朝她们走过去,黛眉微扬,「我是花你们家银子了,还是吃你们家米了,一个个的想当我爹娘,你们也配!」 书院开门第一日,杨远正找来嬷嬷也说过同样的话。 合着他们就会这一句? 能说出个一二来,她还能辩一辩,上来就这么一句也不嫌丢人。 「我们夫人……我们才不要当你爹娘,你就是没规矩,将来指定嫁不出去!」领头的妇人说漏嘴,更心慌了。 夫人?林青槐捕捉到她话里的重点,抬起摺扇遮住嘴,低低笑出声,「回去告诉你们夫人,没人拦着她在后宅跟小妾斗气,也别来噁心我,毕竟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也不知是哪家的夫人,如此恪守礼数。 自己被关在后宅,还看不得别人出门快活。 「我没什么夫人,你若不把书院迁走,我便日日都来。」领头的夫人头皮发麻,丢下一句,带着同伴匆匆跑了。 林青槐收起摺扇,漫不经心地看着围在四周的百姓,漠然掀唇,「都听到了,若是担心女儿进了书院,会连累你们名声受损,现在便可离去。」 四周安静了一瞬。 林青槐转身欲回去,人群里传来一道细弱的声音,「小的不觉得林姑娘有错,有喜欢安守后宅的女子,也应有喜欢抛头露面的。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你这话说的好听。」林青槐回头,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看向出声的男子,「你闺女多大?」 他穿着书生的儒衫,看得出来已洗的有些破旧,但平整干净,不像是靠力气过活的农户,也不像是商户。 「小的有两个女儿,大的五岁,小的四岁。」男人牵着两个小丫头,迟疑上前行礼,「小的已给她们启蒙,听闻姑娘有大才,故而送来。」 林青槐低头看去,只见两个小丫头也穿得干干净净,随口问道,「请问您贵姓。」 「小的免贵姓方,名朔,字松舟,漠北长阜人士。」方朔再度行礼,不卑不亢的态度。
第213页 松舟居士?!林青魂扭头看向屋顶,无声地跟司徒聿交换眼神。 第74章 073 早晚有人收拾那个祸害,他等着…… 屋顶上的司徒聿也听到了方朔的话, 他回了个眼神给林青槐,转身掠下屋顶。 上一世,蛮夷发兵攻打大梁, 方朔是七皇子帐下的军师, 自称松舟居士。此人用兵奇诡,几次奇袭打得他们连连败退。 延平府一战, 大梁折损了十万将士,也是此人的杰作。 后来他们攻下蛮夷全境, 他宁死不降, 举剑自裁以身殉主。 他此时怎会在上京? 司徒聿在院里等了片刻, 林青槐从外边进来, 方朔则带着两个女儿去做登记。 「进去说。」林青槐拉走司徒聿,穿过庑廊进入西跨院, 黛眉深深蹙起。 「他此时不该在上京。」司徒聿握住她的手,嗓音压得很低,「他也不是漠北长阜人士。」 「我知道, 所以我收了他的两个女儿进来。若是因为我俩回来,导致许多事发生了改变, 便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林青槐拉他一块坐下, 嗓音冷冽, 「若他是七皇子派来的细作, 放在眼皮底下也安心。」 她方才看了两个孩子的户籍, 确实是长阜县衙发的, 路引也是。 「从延平府到上京, 正常脚程赶路二十日可到。我们抓住燕王叔至今,将近月余,时间能对得上。」司徒聿侧过身, 仔细帮她将落下的髮丝捋到耳后,「你日后在书院注意些,此人危险。」 林青槐抿着唇,轻轻点头。 不管方朔为何出现在上京,她都要把他的底细摸清楚,以防后患。倘若证实他的身份有假,直接告官,逼迫他现行。 大梁与蛮夷之战,总共损失了将近三十万兵马,西北驻军几乎是全军覆没,全拜此人所赐。 他此时出现在上京,不得不防。 「天风楼盯梢时提醒他们小心,此人极为谨慎,稍有动静便会将计就计。」司徒聿低头亲了下她的额头,嗓音柔和下去,「别担心,就当是提前与他过招。」 外人看不穿她在做什么,方朔定能看得出来。 「也只能这么想了。」林青槐精神过来,叫来冬至含笑吩咐,「让天风楼传话,明日起我会在大门外守着,谁想与我理论尽管来。」 今日有夫人安排人上门让她关闭书院,明日就有人敢打上门。她表明了态度,这些人还来她便直接上手,让他们彻底闭嘴。 顺便让所有的百姓都知晓,她这几日都在书院,便是乌力吉那边发现丢了东西,也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 「奴婢这便去安排。」冬至应声退下。 林青槐处理完书院这边的事,和司徒聿去崇业坊给管事的安排差事,一忙就是一日。 第二日一早,她让人弄了张躺椅摆在书院门外,她往上一躺,惹得过路的百姓纷纷驻足观看。 到了午时,不止是崇文坊内的百姓,半个上京都知晓了一件事—— 靖远侯府的大小姐在青云书院门外,等着人去跟她吵架。 然而看热闹的人多,上去跟她吵的却是一个都没有。 消息传到国子监,温亭澈忍不住跟洛星澜说,「青槐此举虽张扬,但不失为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她在的时候,没人敢去嚷嚷让她关闭书院,说明在背后使手段的人也知理由站不住脚,知她惹不得。 「她素来聪明。」洛星澜淡淡出声,「你要不要去那边瞧瞧?」 青云书院目前收了一百多个学生,都是还未启蒙的小姑娘,他每日放学会去那边给学生上启蒙课。 由于班级不同,大部分班级的启蒙课,都是母亲和纪姑娘上。 「去,我有好几日未有见着青槐,正想同她请教如何写好策论,还有半月就要大考。」温亭澈面上浮起薄红,「第一我是拿不到的,但也不能比她差太多。」 「嗯。」洛星澜略略颔首。 「你们要去青云书院?」贺砚声回头看着他俩,俊秀的面容浮起笑意,「正好我也要去。」 是妹妹吵着要去,他也很想去。 「那一起走吧。」温亭澈激动站起身,飞快拎起自己已收拾好的书箱,「我等不及要看青槐守着书院大门,那些想骂她的人恨得牙痒痒,又不敢跟她对骂的样子。」 洛星澜嘴角抽了下,也拎着书箱站起身来。 温尚书如此崇拜大人,着实让他意外。 三个人一走,课堂里霎时闹哄哄一片。 杨远正摸着下巴,想起在望仙阁发生的事,涌到嘴边的讥讽硬生生吞下,有气无力趴到书案上。 林青槐简直是个祸害! 赔了一万两银子不说,倒欠她一个天大的人情,将军府还被她拉下水,公然支持青云书院收女学生。 他哪儿支持了! 杨远正越琢磨越气,想到礼部尚书也被林青槐阴了一把,心里才稍稍平衡。 早晚有人收拾那个祸害,他等着落井下石便行。 …… 温亭澈等人走出国子监,安国公府的马车就停在门外不远。 贺砚声过去吩咐马夫直接去青云书院,自己则跟着温亭澈和洛星澜,慢慢走过去。 书院离得不远,几个人走到附近,一眼过去便看到书院门外摆了张躺椅,边上立着把大伞。林青槐手里拿着把摺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甚是惬意。
第214页 书院大门对面,不时有人停下来指指点点,面上露出几分又羡慕又嫌弃的神色,就是不敢上去与她争执。 温亭澈越看越觉得有趣,忍不住感嘆,「青槐这是打算气死多少人。」 书院自打开门,每日都有那么几个上门辱骂的,不是骂她不守规矩便是说她败坏风气。 除此之外,那些人好似没别的可骂。 「气死那些想要书院关门的人便够了。」洛星澜神色淡淡,脑海里却浮现太子做这事的模样。 上一世的定康十四年,司徒聿宣布成立赈灾司,专司赈灾、流民帮扶、管理惠民药局等等,大臣门极力上奏反对。 他也如林青槐一般,搬了张椅子坐在宫门外,让反对成立赈灾司的朝臣与他理论。 在朝堂上直言反对,上奏取消赈灾司的官员,当着百姓的面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此事后一年,西北遭遇旱灾,赈灾司费时三月便将流民安置妥当,还与工部协作,在地下找到水源,解决饮水难的问题,当地百姓赞不绝口。 洛星澜打住回忆,人也到了林青槐身边,取下自己腰间的摺扇弯腰给她扇风,「日头太晒,你到门房那去他们也不敢来。」 「那不成,第一日架势得摆得足一些。」林青槐坐起来,余光瞧见温亭澈和贺砚声也一道过来,微微有些诧异。 书院的学生目前还没收齐,老师暂时够用,她便没开口邀请温亭澈和贺砚声来。 「听说你终于有空,我专程来找你的。」温亭澈扬起唇角,面颊浮起淡淡的薄红,「助教给布置了功课,我自己写了一篇,总觉得不对你帮我瞧瞧。」 「好啊。」林青槐爽快点头。 「我为妹妹来的。」贺砚声笑了下,偏过头,示意妹妹过来。 林青槐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贺文君穿着一身轻薄的桃红色裳裙,手里拿着把绣着兰花的团扇,缓步而来。 她诧异了下,偏头看着贺砚声,「令妹这是要作甚?」 「文君自小熟读诗书,书院这边的姑娘们许多都未曾启蒙,她可以帮纪姑娘一道上课。」贺砚声轻笑,「我也想给她找些事做,为了表示我的诚意,我以安国公府的名义,捐银五千两。」 林青槐心中一动,笑意不自觉爬上眉梢,「谢谢。」 哪怕没有前世的记忆,他也会从细枝末节里窥出自己的目的,并大胆支持。 「不用跟我客气。」贺砚声目光深深得看她一眼,招唿妹妹过来,「文君,这便是青槐,你俩见过的。」 妹妹性子软弱,每日待在府中不是被母亲责骂,便是被嬷嬷压着学女红。 规矩是够规矩人也死气沉沉,一点都不像是小孩儿的模样。 「文君见过林姑娘。」贺文君红着脸上前行礼,「还请林姑娘日后多多关照。」 「外边晒,还是进去说吧。」林青槐站起来,笑着请他们进去。 书院的学生正在用午饭,后厨给林青槐送了一份,看到还有人在,又回去按人头取了几份过来。 纪问柳收到消息,带着齐悠柔一道过来,厢房里很快满满当当坐了一桌子人。 「问柳,文君明日开始过来给姑娘们启蒙,你带带她。」林青槐把自己碗里的排骨夹给齐悠柔,唇角含笑,「刚开始大家可能会比较辛苦,等我请到合适的老师会轻松许多。」 一开始她说要开义学,城内有名的先生看在银子的份上,都答应过来。 后来发现青云书院只收女学生,这些人便把银子退了回来,说什么都不肯来。 「我可以来教他们算学,策论不行。」温亭澈主动举手,「国子监每日午时放学,之后我要去印坊,可以从申时上到酉时之前。」 「策论我可以教。」贺砚声扬眉,「文君刚来会不习惯,我陪她。」 「那我替书院的姑娘们谢谢你们。」林青槐拎起茶壶给他们挨个倒了杯茶,笑盈盈坐下,「以茶代酒敬诸位一杯,也希望书院越来越好。」 大家都笑起来,举杯与她同饮。 用过午饭,又给温亭澈批完他的策论,把人送走时间已是未时。 林青槐歇了会,谷雨敲门进来,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自顾坐下,「那十二个姑娘都带回来了,管事嬷嬷给她们安排了住处。」 「嗯,不用特别照顾,她们的身契给我。」林青槐睁开眼,见谷雨身上的衣裳已有些旧,恍惚想起自己许久没给她们做衣裳,不禁自责。 光顾着忙其他的事,都忘了身边这几个与自己出生入死的小姐妹。 「都在这。」谷雨拿出身契递过去,想了想,又说,「姑娘们都挺娇气,一路过来,还以为进了侯府能享福,暗地里开始争宠。」 林青槐敛眉,「去跟管事嬷嬷说,让她们来书院读书不是让她们来享福的,六月小考不过关,花出去的一千两她们得自己还。」 忘了夫人们还没经过事,自小耳濡目染,会的都是后宅争宠陷害的本事。 「是。」谷雨松了口气。 林青槐见她这样,心塞了下。 在门外守了一日,闹事的一个都没有,反倒传出她被圣上训斥,心里有气于是更加狂妄。 林青槐听冬至说完外边的传言,好笑摇头。 回到府外,哥哥和唐喜恰好放衙回来。
第215页 林青槐从车上下去,见哥哥的脸色不怎么好,唇角扬了扬,故意打趣,「今日又听人说我坏话了?」 「不是,而是城里那些个夫人今日来找娘亲,话里话外,要娘亲管束你不准你再出门。」林青榕负手入内,笼在暮色里的俊美脸庞,透着让人胆寒的冷白,「若不是看她们都是女眷,早把她们打出去了。」 「娘亲最近害喜的情况才轻了些,别让她见那些噁心的人。」林青槐嗤笑,「难怪今日无人上书院闹事,合着不敢跟我吵,便跑来烦娘亲。」 那些个夫人也顶有意思,自己家的事都搞不明白,还有空操心别人家的女儿是不是没教好。 「娘亲的脾气比你还大,对方一开口她便下令送客,估摸着明日不敢来了。」林青榕说完,神色一下子缓和过来,弯起眉眼看她,「何时给我看《为政》中篇。」 「晚饭后来我院里拿。」林青槐微微仰起脸,眉头皱起来,「你怎么长这么快!」 原先只高了两指,如今才过去一个月多点,竟然比她高了一掌。 「我随父亲。」林青榕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略得意,「你不用那么高,再长些便够了。」 林青槐不想理他。 她知道自己能长多高。 在青云书院门外守了到第三日,一个闹事的都没有,各府的夫人们也歇了去侯府的心思,递给建宁帝的摺子也越来越少。 书院内的学生也正好收够了五百名。 离家近的,每日辰时上课午时放学,学院提供午饭,用过午饭未时上课,申时下课。 离家远的可以住在书院,不用花银子。 酉时之前,林青槐让人收了躺椅,匆匆跑去后院见师娘。 铁匠铺那边已引得乌力吉上钩,距离大婚也只剩下两日的时间,他们得尽快拿到狼牙令。 「我做旧了,看着会更逼真一些。」柳青青拿出做好的狼牙令给她,「这东西不能细看,你要小心别被识破。」 林青槐点点头,伸手抱她,「谢谢师娘。」 柳青青怔了下,含笑回抱她。还是姑娘贴心,儿子天天冷着一张脸,跟她一点都不亲。 林青槐离开书院,差谷雨去给司徒聿送信,自己先去了飞鸿居。 换上寻常百姓的衣裳,她做好易容,司徒聿也进了院子。 林青槐给父亲送了信,等司徒聿弄好便直接去了铁匠铺。他们从后门进去换上铁匠铺伙计的衣裳,拿炉灰把脖子和手都抹脏,确认没问题才去前院帮忙。 按照约定的时间,乌力吉快戌时才到。 和他一道来的人,除了护卫还有孟绍元。 林青槐递了个眼色给司徒聿,默默干活。 不多时,司徒聿身边的管事进入铁匠铺,漫不经心地说,「造一把长剑几钱?」 乌力吉心思一动,佯装随意地朝管事的走过去,「依我看,长剑顶多一两银子。」 林青槐取出炉子里烧通红的铁块,敲敲打打一番,趁着放水中冷却的工夫,放了一枚迷药进去。 这药是孙御医配的,化了后无色无味,却能人很快产生困意同时四肢酸软无力。 「看您客官您想打造哪一种长剑。」司徒聿抬手用袖子抹了把汗,哑着嗓音开口,「师父出门还有两刻钟才回,请先到里屋坐着等。」 乌力吉不置可否,而是一直盯着管事的看。 「一两银子太贵。」管事的说出第二句暗语,故意往炉子旁挪了下,伸头去看林青槐手里的长剑。 乌力吉跟着上前,笑呵呵接话,「一两银子有多贵,好的剑千金难求。」 林青槐见他靠近过来,用余光扫了他一遍,确认狼牙令系在他手腕上,轻轻吐出口气。 「好剑得是好铁才打得出来。」管事的往后状似随意地往后退,「没有好铁,空有手艺也不成。」 乌力吉打了个哈欠,眼底泛起一丝杀意,奈何手脚像是不听使唤了般,提不起丁点劲。 他心中大骇,面上勐地出了层冷汗。 「这位客官,您没事吧?」司徒聿紧张上前,像是怕自己弄脏了他的衣裳,又缩回去。 「这位兄台?你怎么了!」管事的伸手接住乌力吉,用力握紧他的手腕。 林青槐趁乱出手取下乌力吉手上的狼牙令,刚准备将假的戴回去,多兰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耳边听到她的惊唿,「父王怎么了!」 孟绍元和护卫此时也发现了乌力吉的不对劲,一块围过来。 林青槐和司徒聿对视一眼,迅速冷静下来,拿出假的狼牙令准备栽赃。 多兰此时赶来,可不像担心乌力吉出事。 第75章 074 可惜,他们註定要人财两失。…… 铁匠铺子前打铁的地方不大, 孟绍元和护卫还有多兰一块挤过来,明显变得拥挤。 场面愈发混乱,林青槐捏紧了假的狼牙令, 想在多兰发现之前戴回乌力吉手上。谁知多兰竟然去抓乌力吉的手腕, 明显也想趁机拿走狼牙令。 她手臂一扬,将假的狼牙令丢到地上, 不露痕迹地往边上让了让,摆出一副无措的模样, 偷偷观察多兰。 「父王。」多兰拿起乌力吉的胳膊架到自己肩膀上一看, 发现没了他日日都戴在手腕上的狼牙令, 犀利的目光旋即落到林青槐身上。 林青槐举着一双沾满灰尘的粗糙小手, 瑟瑟发抖地退到打铁的墩子前,睁大了双眼, 一副被吓坏了的摸样。
第216页 多兰盯着她看了一会,目光很快又回到乌力吉身上,动作极为迅速地查看他另外一只手。 没有!两只手上都没戴着狼牙令! 这东西他从不离身, 便是去梳洗净身也要戴在身上不取下来。 多兰有点慌,额上浮起一层细细密密的汗, 嗓音也拔高了许多, 「父王, 你怎么了?」 肯定有人趁机拿走了狼牙令!不是这俩打铁的兔崽子就是那个管事。 孟绍元不知狼牙令有何用途。 「本王无事。」乌力吉费力甩开多兰, 气喘吁吁地靠在护卫身上, 额上的筋脉高高鼓起。 多兰被他甩开, 略显狼狈地趔趄了下, 险些栽到林青槐身上。 「抱歉,小的没弄脏你的衣裳吧?」林青槐往后倒,稳下来后赶紧低头, 惶恐行礼。 多兰勉强站好起来,狠狠瞪了她一眼,维持着脸上的笑容整理衣衫。 「铺子里闷,不如几位客官到外边吹吹风?」司徒聿低着头,嗓音粗哑干涩,一副在火边待的时间太长的模样,小声开口,「这煤火的气味闻的时间长了,会让人觉着不舒服。」 多兰偏头看去,见他穿着一身脏污的布衣,唇上裂着细细的口子,脖子和手都是又黄又黑,若无其事收回目光。 父王来这铁匠铺许多次,这俩学徒一直不怎么出声,她还是第一回 听到。 「不……不会死人对不对?」林青槐沙哑的嗓音隐隐发颤,缩在角落里无措地垂着眼。 她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多兰和乌力吉听到。 「出去。」乌力吉多一刻都不敢在铺子里待着,抓着护卫的手,强作镇定地迈开脚步往外走。 管事的擦了把汗,跟出去后借着夜色的掩护,迅速离开铁匠铺。 「几位爷,这是你们掉的东西吗?」林青槐指着被多兰踩在脚下的假狼牙令,哆嗦开口。 乌力吉一惊,发觉手上的狼牙令消失不见,整个人霎时清醒过来,目光阴冷地盯着多兰。 多兰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弯腰捡起狼牙令,小跑着送过去,「父王。」 「啪」的一声,乌力吉扬手便给了她一个耳光,低头查看她送来的狼牙令。 多兰虽早有防备,还是被他给扇飞出去,整个撞进孟绍元怀里,头上的珠花落到地上当即沾了一层灰。 「回去再找你算帐!」乌力吉翻过狼牙令,见里边的机括是对的,下意识掂了掂,麻利戴回手上。 「父王息怒。」多兰从孟绍元怀里站直起来,低下头,掩去眼底的恨意和杀意,老实认错。 她还没动手狼牙令便已掉到地上,应是对方也没得手? 外边气氛胶着,待在铺子里的司徒聿和林青槐像是怕被殃及一般,一言不发地继续打铁。 「叮叮噹噹」的打铁声响了一阵,乌力吉缓过来,发现管事的已经跑没影,登时火冒三丈,「去追!」 护卫应声离去。 多兰伸手扶他,转身的功夫悄悄拉了下孟绍元的手,嗓音柔柔,「父王,一把剑而已不如明日再来?距离婚礼还有两日,多给些银子那铁匠应该能赶出来。」 乌力吉再次甩开她,琥珀色的眼底酝酿着风雨,「你怎会出现在此!」 他好容易才跟会炼制铁矿的人联繫上,这地方就不是女子逛街会走的路,她是如何找过来的! 方才,她还想趁乱拿走狼牙令! 真是只养不熟的白眼狼啊,等回了漠北,看他怎么收拾她! 「女儿听会同馆的官员说,父王这几日一直想找人打一把好剑,于是自作主张问孟世子,听他说这家铁匠铺的铁匠手艺不错,便找来了。」多兰屈膝行礼,娇柔的嗓音软软糯糯,「女儿也想要一把好剑,上回没打过靖远侯府的千金,是女儿的剑不好。」 林青槐闻言,低头看着烧得通红的炉子,不屑撇嘴。 「铁匠不在,这剑不打也罢。」乌力吉袖袍一甩,迳自迈开步伐走人。 孟绍元目光幽幽地看一眼多兰,抬脚跟上。 多兰垂下眼眸,经过他身边动作很隐蔽地掐了下他的腰,快步去追乌力吉。 四周安静下来,林青槐和司徒聿未免乌力吉回头看出端倪,继续老老实实地打铁。 过了一刻钟,乌力吉的护卫果然出现在暗处。 俩人相视一笑,等着喝得醉醺醺的铁匠回来,稍稍收拾了下,关上铺子回后院。 铁匠醉的不轻,倒床上便睡了过去。 两人开门出去,站在黑暗里等了一会,听到冬至和惊蛰发出的讯号,这才掠上屋顶踏着夜色回飞鸿居。 铁匠和两个徒弟都被他们骗去喝酒,互相以为对方在铺子里守着,便是明日酒醒,还记得今夜之事也不会多想。 「多兰也想拿走狼牙令,乌力吉已疑心她。」林青槐拿着帕子抹去脸上的易容和灰尘,眉眼灿亮,「快去梳洗,一会还要去听多兰和孟绍元的墙根。」 飞鸿居专门准备了净房,两个人同时去梳洗也是可以的。 「好。」司徒聿也抹了把脸,掉头出去。 为了不露破绽,这回易容他俩都挺惨,身上臭不说,还特别的脏。 一刻钟后,两人换回来时的衣裳,坐上马车分头离开。 林青槐算准时间,在马车经过拐角暗处时,利落跳车,静静目送跟踪自己的人去追空的马车。
第217页 过了一阵,她掠上屋顶赶到跟司徒聿约定好的地方,一块去会同馆。 荣国公府的马车还在门外,两人趴在屋顶上,耐心等孟绍元出来。 「我原想借乌力吉的手杀了多兰,考虑到她还有用,又放弃了。」林青槐微眯着眼,嗓音寒凉,「平定漠北还需要她出一份力。」 「嗯。」司徒聿揽着她的肩膀,在她耳边轻轻应了声。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多兰穿着一身夜行衣,先从会同馆里出来。 两人等着她走远一些,才无声无息地跟上去。 会同馆在正阳门外,多兰隐匿身形,转了一阵发现没人跟踪,这才去了开在安和坊的客栈。 她进屋坐下不久,孟绍元匆匆赶来。 「银子会在大婚当日早晨送出城,等在城外五十里的驿馆与迎亲的队伍汇合。」孟绍元气喘吁吁,瓷白的面容浮着细汗,「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你答应的好处呢。」 「你过来。」多兰勾了勾手指,唇边勾起妖冶魅惑的笑,「怎么就这点胆子,嗯?」 孟绍元面上一红,猴急扑过去。 多兰以掌为刀,在他扑过来的剎那利落噼下去,起身去扣响墙壁。 不多时,房内进来两位年轻貌美的姑娘,盈盈行礼。 「给他吃下去,好好伺候。」多兰拿出一粒药递过去,又拿出两张银票放到桌上,「别让他知晓今夜的人不是我。」 说罢,她开了窗户纵身一跃,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林青槐和司徒聿交换了眼神,回会同馆见谷雨和靳宁。 两边的消息得对上,乌力吉对多兰起了疑心,孟绍元嘴里说的未必是真话。 主僕四人碰上头,一同回了太子府。 进门到暖阁坐下,林青槐和司徒聿齐齐看着谷雨和靳宁。 「明日城门关闭前银子会运出去,总共四十只大箱子,身份是漠北来的珠宝商,押车的人是荣国公府的大总管。扮做车夫和杂役的护卫五十人在明处,出城后过十里亭十里跟暗卫碰头,由暗卫将银子先运回漠北。」靳宁恭敬回话,「侯爷方才让人传信,城外的暗卫已找到,明日看到银子便动手。」 「他们何时验银子?」司徒聿拎起茶壶给林青槐倒茶,「是今晚还是明日。」 「约了明日出发之前验。」靳宁平静出声,「乌力吉非常谨慎,对这笔银子势在必得。」 「负责指挥暗卫护送银子回漠北的人是谁,你能否模仿一二。」司徒聿说完,起身去打开暖阁的门,伸手拿走陈德旺手里的糕点,坐回林青槐身边,「只需出现时不让人第一时间认出来。」 乌力吉的暗卫不能杀,漠北驻军如今都还没来信,战马是否入关尚未可知。 杀了暗卫,乌力吉势必会将矛头指向父皇,而不是去找荣国公府的麻烦。 只要他出了京,途中发现荣国公府坑了他,也不好掉头回来算帐。 他若真敢这般动作,便囚了他当质子扣在上京。 「负责人是乌力吉的左护卫。」靳宁有点懵,「我与那左护卫身形相近,说话声差许多。」 「我教你。」谷雨冷淡插话,「只学几句话便行。」 司徒聿知道谷雨的本事,听她主动开口,眉眼舒展开来,「靳宁,你去给侯爷传信,我们这边进展顺利,让他安心。」 靳宁行礼退下。 谷雨摸了摸鼻子,也跟着转身出去。 林青槐吃完两块糕点,跟他仔细商讨一下整个计划,确定没什么问题,便又一道离开太子府,前往浣花街的聚宝斋。 聚宝斋是荣国公府的产业,那四十只大箱子是紧急定制的,林青槐以文奎堂的名义也定了四十只一模一样的箱子。 「荣国公府在往这边搬银子,看来乌力吉的消息才是真的。」林青槐蹲在飞鸿居的屋顶上,远远看着聚宝斋的后院,「可以回去歇着了,剩下的事交给天风楼盯着。」 孟家为了孟淑慧还挺捨得下本,总共筹集了四十万的银子。 将近大梁国库半年的收入。 可惜,他们註定要人财两失。 「嗯。」司徒聿握着她的手,从屋顶上跳下去,随口问起方朔那两女儿的情况。 「和启蒙过的学生没两样,但方朔每日都会来接,还会同门房和管事的闲聊。」林青槐淡淡扬眉,掩在夜色下的眸子,格外明亮,「他在打听我。」 靖远侯府在上京实属末流,被人提起来都是恨铁不成钢的那种。 前有不成器的爹,后有行事张扬的女儿,按说没什么好打听的。方朔主动提起,仿佛是为了两个女儿,实则是探查她的底细。 「丰隆绸缎庄来了一批上好的料子,你可以多做几身衣裳,多带些珠花。」司徒聿停下脚步,伸手将她抱过来,喉咙里溢出一连串的笑,「侯府的千金就该风风光光,何况是朕的皇后,银子朕出了。」 林青槐反应过来,自己也忍不住笑,「我可没说要当你的皇后。」 方朔想知道她是怎样的一个人,那便让他知道的更多一些。 「我可以等。」司徒聿低头亲亲她的脸颊,牵着她的手避开巡夜的官兵,慢慢往回走。 早晚有天,她会是自己的皇后。 …… 隔日一早,林青槐睡醒过来,听说父亲昨夜深夜回府,她早饭都没用便往燕回轩跑。
第218页 「大小姐,侯爷包了胭脂大街的丝竹馆听曲,人已经走了,这是他留给你的信。」卢管事笑眯眯等在燕回轩门外。 林青槐拿走信拆开,低下头飞快看了一遍,眉眼间当即浮起恣意的笑容,「我去书院了,跟我娘说一声,晚饭不回来吃。」 乌力吉答应的两千匹战马到了关外,经过核验,都是健康的纯种战马。漠北驻军已埋伏好人手,在郡主大婚当日将战马赶入关内。 圣上等着他们把银子截下来,便同意乌力吉换新娘。 「是。」卢管事含笑点头。 林青槐挥挥手,回揽梅阁把信烧了,带上冬至和谷雨坐上马车去丰隆绸缎庄定做衣裳。 花司徒聿的银子,她可一点都不心疼。 选了男装女装各三十套样式,她付了银子,又跑去飞鸿居用早饭,快巳时才去书院。 照例又搬了椅子大门守着,路过的百姓已没了兴趣看她,经过门外步履匆匆。 守到书院关门,林青槐吩咐纪问柳和齐悠柔坐侯府的马车回去,自己则易容从后门离开,跟司徒聿汇合后将狼牙令交给靳宁。 城门还有半个时辰关闭,主僕四人扮做小贩,跟着城外的百姓一道出城,先去见靖远侯。 「假的银子已经放置妥当,靳宁先去把暗卫带走,换我们的人在那等乌力吉的左护卫。」林丞拿出舆图,指着布置好的地方,严肃道,「务必保证自己的安全,不能出丁点错。」 林青槐和司徒聿双双点头。 天很快黑了下来,天风楼的人报信,运送银子的车队已过了城门。 两人藏好身形,各自屏住了唿吸。 第76章 075 她要惊艷全场,自然得穿女装。…… 月凉如水, 林子里不时响起虫鸣,风颳过树梢发出漱漱的声响。 焦灼地等了两刻钟,运送银两的队伍出现在视线里。 靳宁带着扮做乌力吉暗卫的赤羽卫从暗处出去, 点亮了两只火把, 将队伍拦住。两边对了口令,荣国公府的大总管退到一旁, 扮做车夫和杂役的护卫,也陆续退开。 装着银子和珠宝黄金的箱子, 很快落到赤羽卫手中, 继续往十里亭的方向走。 荣国公府的大总管, 带着护卫目送靳宁一行走远, 掉头往荣国公府城外的庄子里撤。 林青槐和司徒聿留下几个赤羽卫盯着,快速跟上靳宁的队伍。 「他们往后退了十五里, 那暗卫头领十分警觉,我们得尽快将银子转移。」靳宁抓紧了缰绳,恭敬回话, 「这些暗卫和赤羽卫一样,都是死士, 事情败露会有一场硬仗要打。」 「荣国公府的人还未走远, 再往前走几里地。」司徒聿单手抓着缰绳, 眸光冷冽, 「小满带着两百赤羽卫垫后, 靳安和侯爷的人马埋伏在沿路, 他们若有异动, 会以响箭为令。」 靳宁点点头,策马向前。 走出大概五里地,负责在前方盯梢的靳安派人来报, 乌力吉的暗卫正往这边赶来。 「通知准备好的商队出来。」司徒聿当机立断,「其他人跟着孤穿过林子,走安化门的方向回城。」 林青槐抬起手,将食指和拇指放入口中,吹出类似鸟叫的声音。 月色下的山林发出细微的动静,早早准备好的商队拉着四十箱的石头出来,跟着易容扮做荣国公府大总管的羽卫长,有序走上官道继续行进。 运送银子的赤羽卫掉头进入林子里,加快速度往安化门的方向奔去。 林青槐和司徒聿不敢放松,带着足够多的人手走在队伍后方护送。 穿过林子,远远看到负责接应的父亲,她眯了眯眼,唇角不自觉上扬。 「要尽快把银子送回城内。」林丞看到他俩,抬手指了指身后的马车,策马回城,「你俩跟上来。」 林青槐和司徒聿应声催动马匹,护送车队往安化门的方向疾驰。 刚刚关上的城门再次打开,靳宁、靳安和羽卫长带着赤羽卫顺利撤回来,一个没少。 一行人带着银子顺利进城。 城门再次关闭,大伙儿总算放松下来。 林丞下马打开其中一只箱子,验了下箱子里的银子,满意盖上。 「爹爹还要将东西送进宫,女儿你先回去歇着。」林丞翻身上马,心疼地看着女儿笼在火光下的小脸,嗓音不自觉柔和,「爹爹忙完了就回去。」 兵不血刃便将这笔银子拿到手,女儿出力不小。 太子也有出力,可他一点都不想夸这兔崽子。 「好。」林青槐含笑扬眉,「爹爹忙完也尽早回家。」 林丞摆摆手,带着车队前往皇城。 林青槐目送父亲的身影走出视线,勒紧缰绳喝令马匹掉头,「回去吧。东西已经到手,即便是飞鸽传书,两日时间也不够他通知手下把战马带回去。」 两千匹战马到了关外,驻军在盯着,发觉有异动便会行动。 这批战马原就是要给漠北驻军,他们比建宁帝更担心煮熟的鸭子飞了。 「我先送你回去,一会还得入宫。」司徒聿控制着马匹掉头,眼底漫上笑意,「荣国公府给你们家发了帖子吧。」 「发了,我打算惊艷全场,再送孟淑慧一份厚礼。」林青槐得意扬眉,笼在月色下的绝美面容,浮起促狭的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就算孟淑慧换了庶妹嫁去漠北,她也别想逃。
第219页 玩阴招而已,那点道行还不够看。 婚礼过后,自己还要送一份大礼给荣国公府,顺道帮建宁帝解围。他软禁孟太后之事已在官员中传开,那些人便是不敢直接上奏,也会趁机兴风作浪。 无故囚禁生母,即便是帝王,此举也颇为不妥。 「我也会去。」司徒聿的嗓音低下去,有些粗的声线裹着明显的笑意,「你穿女装可好?我都许久不见你穿了。」 自打她公开身份,也就穿过两三回女装,其他时候穿的都是男装。 「再说。」林青槐笑了下,扬鞭催马,「走了。」 她要惊艷全场,自然得穿女装。 …… 嘉安郡主犯了癔症时常昏迷不醒,乌力吉为了不影响邦交,提出更换新娘由郡主庶妹替嫁的消息,不过一日便传遍整个上京。 此前一直没动静的会同馆,抓紧了时间布置,一日内便张灯结彩,到处贴满了喜字。 乌力吉一行所住的院子,更是挂满了红绸,做好了迎亲的准备。 大婚前一日晌午,林青槐穿着身着一袭品竹色的古纹双蝶云形千水裙,懒洋洋坐在天风楼一楼,听说书先生说书,不时拿出银子赏给先生。 在她身侧,趴着两条狼一样黄色大狗,形状可怖。 其余茶客看她时不时扔银子,又眼红又心疼,又怕死了她身边那两条狗。 「话说这嘉安郡主是去看了龙舟赛后犯的癔症,据说那日,她曾闯进将军府杨公子要的包厢,被漠北大王给撞了个正着。」说书先生拍了下桌上的镇纸,意味深长的语气,「你们猜,后边发生了什么。」 茶室安静片刻,茶客伸长了脖子,七嘴八舌插话,「她不会是跟杨公子做了什么吧?」 林青槐剥了颗瓜子丢进嘴里,红唇轻启,「郡主衣衫不整,哭着同漠北大王说,对他爱慕许久,不想进错了包厢。」 「要我说呀,她定是被漠北大王给吓坏了,这才犯了癔症。」有人调侃,「不过是嫌弃漠北大王又老又丑不敢明说,拿生病当藉口呢。」 「话可不能乱说,漠北大王英勇神武,是漠北草原的王者。」林青槐懒散搭腔,「不可以貌取人。」 「林姑娘这话说的在理,郡主是不是嫌弃漠北大王,只有她最清楚。」说话的人嘿嘿笑,一双眼死死盯着林青槐手边的碎银。 「本姑娘最喜欢有人夸,请你喝茶。」林青槐拿起一块碎银丢过去,不疾不徐出声,「先生继续往下说,大傢伙都等不及了。」 说书先生笑笑,把嘉安郡主被乌力吉抓到后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听得茶客哄堂大笑。 林青槐待了半个时辰,又赏了先生几块碎银,带着夏至牵起两条大狗,在大伙的注目下,大摇大摆地离开天风楼。 嘉安郡主并非生病,而是嫌弃乌力吉又老又丑,死也不肯嫁的消息,经天风楼一传瞬间喧嚣尘上。 传到后来,变成了嘉安郡主看到乌力吉,便被他丑晕过去,荣国公无奈才提出让庶女替嫁的提议。 流言没多久便传到了乌力吉耳朵里。 多兰看了眼来传话的护卫,坐立不安地拎起茶壶给乌力吉倒茶。 从铁匠铺回来后,乌力吉的脾气变得阴晴不定,稍有不顺挥鞭子抽人。护卫和随从无一倖免,她身上也到处都是伤。 「安排两个人盯着那郡主,新娘子出门后便把她给本王掳过来!」乌力吉喝了口茶,目光阴鸷地盯着多兰,「孟世子似乎馋你馋得紧。」 多兰嵴背一凉,立即起身跪下,「父王明鑑,女儿与他之间清清白白。」 「清白?」乌力吉伸手掐着她的下巴,眼底翻涌着骇人的杀意,「最好是如此!」 狼牙令是假的,真的已经不知去向。 最令他后怕的是,何时被人掉包他竟毫无察觉。 荣国公府给的那笔银子,如今已送出去上千百里地,派去查验的人尚未回来,他这心里实在是不踏实。 四十万两的银子,足够他用来发兵攻打大梁! 自十年前输给司徒锐,年年进贡的窝囊气他实在是受够了!上京的繁华和安宁,才是一国之都该有的气象,才配得上他这样的王者。 「女儿心里只有父王。」多兰匍匐下去,忍着噁心抱住他的腿。 等她回了漠北,一定要将这禽兽千刀万剐! 她此行未能救出燕王的子嗣,但也不是没法子,找到燕王藏在漠北的银子。 有了银子,她便能扩充自己的人手,煽动其他的部落王反了乌力吉。 大梁的建宁帝如今还未公布燕王谋逆篡位之事,等消息传到漠北草原,至少要一个月。以母亲的机敏,收到自己信后,应该会尽力查找这笔银子的下落。 燕王安插在漠北的人,一直是母亲在管。 「滚下去!」乌力吉抬脚踢开她,烦躁站起身。 是他下令左护卫拿到银子立即快马加鞭赶回漠北,途中尽量不去驿馆休息,右护卫一去一回,最快也得明日才到上京。 狼牙令脱手当日,多兰和孟绍元都在,他俩的嫌疑不小。 最可疑的便是那个忽然人间蒸发的管事。自那夜后,此人便像是消失了一般,住的地方是赁来的,左右邻居都不曾见过他。 自己去铁匠铺的事,孟绍元最是清楚。
第220页 乌力吉越想越恨,抬脚踹向桌子,像头髮怒的狼不停踱步。 好个荣国公府,竟敢跟他玩偷天换日的把戏,只要他们家三个女儿实在是便宜! 「来人!」乌力吉停在窗前粗粗喘气,黝黑的脸庞扭曲起来,满脸的鬍子一抖一抖地跳。 「大王。」护卫推门入内,看到满地狼藉随即埋头。 「明日接了新娘后,把荣国公府的几位公子都杀了,一个活口都不许留也不准落下把柄。」乌力吉冷笑阵阵,「本王要娶的两位夫人的母亲,可是一点都不希望女儿嫁给我。」 「是。」护卫行礼退下。 乌力吉还是很窝火,总有一种自己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感觉,但又找不到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太子对他并未有明显的防备,靖远侯的大小姐就是个被惯坏了的千金,张扬跋扈,日日守着书院门口等人去跟她吵架。 靖远侯自从被夺了兵权,这些年的做派一直没变过,不是包丝竹馆取乐,便去赌坊豪赌。 前几日自己还从他手里,赢了一千多两银子。 难道是建宁帝在盯着自己? 乌力吉仔细琢磨了下暗桩送来的消息,再次摇头。 从自己入京到现在,没发现被人跟踪。 他自小跟着狼群长大,对危险的感知一向敏锐,被人跟踪不会毫无知觉。 乌力吉琢磨了一日,没想出个所以然,时间也到了去迎亲的吉时。 他换上喜服,黑着张脸跟着礼部的官员走出会同馆,骑上自己的战马,满肚子都是邪火。 多兰坐在会同馆的屋顶上,神色讥诮地看着迎亲的队伍,离开会同馆前往荣国公府。 从接到赐婚圣旨到入京迎亲,乌力吉肚子里装满了算计,谁知到头来反被算计。 荣国公府的银子提早一日送出城,孟绍元给自己的是假消息。 可惜那么大一笔的银子! 四十万两,放自己手里能多好几万的兵马。 …… 迎亲的队伍热热闹闹穿过永宁大街,前往永兴坊的荣国公府。 荣国公府内一派喜庆,气氛却不怎么热闹。 林青槐梳着流苏鬓,娥眉淡扫,朱唇涂红,身着一袭淡粉色的拖地烟笼梅花百水裙,脚上穿一双双色缎孔雀线珠芙蓉软底鞋,拿着一把绘着菊花的玉骨摺扇,和司徒聿一起踏入国公府大门。 两人一进门,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受邀而来各家夫人见她竟然和太子并肩而来,眼神格外的嫌弃。 「太子殿下到!」荣国公府的管家大声通传后,接过陈德旺递来的贺礼一看,险些晕过去,好一会才迟疑出声,「贺礼,洒金笺一张。」 院里安静了一瞬,无数费解的目光落到司徒聿身上。 荣国公好歹也是太后的亲兄弟,这贺礼实在寒酸。 「送一张宣纸便成了,洒金笺多贵重。」林青槐揶揄一句,示意谷雨将贺礼送上。 「下回送礼之前一定问你的意见。」司徒聿看着她头上的珠花,眸光温柔,「你送了什么。」 林青槐但笑不语。 「靖远侯府大小姐林青槐,赠……赠……」管家看着盒子里那枚米粒大小的珍珠,实在不知如何往下说。 那盒子看着都比珍珠金贵。 「管家可是瞧不上青槐的贺礼?」司徒聿忍着笑,淡淡掀唇,「这可是青槐的一片心意。」 她上哪找来这么小的一粒珍珠? 「赠珍珠一枚。」管家冷静下来,说完便请他们两位进去。 林青槐拉着司徒聿状似随意地转了一圈,发现乌力吉的暗卫竟然混进了荣国公府,眸光转了转,笑道,「今日除了迎亲,还有好戏看。」 身为漠北之王,乌力吉怎会容忍有人嫌弃他又老又丑? 孟淑慧真以为把庶妹推出去,自己就能待在上京吃香的喝辣的,从此高枕无忧? 第77章 076 百看不厌,她这是终于夸了自己…… 荣国公嫁女, 不管私下有多不情愿,面上都得装出这是喜事的态度来。 从嫡女郡主到庶女,中间具体发生了何事圣上为何会答应换人, 在宾客间流传着各种各样的版本, 因而国公府中整体来说还是很热闹的。 听人说笑话,远不如现场看笑话来得刺激。 林青槐和司徒聿形影不离, 一双眼时不时瞄一下乌力吉派来的暗卫,暗自揣测对方的来意。 「你老看他, 他都不好行动了。」司徒聿低下头, 动作轻柔地帮她整理被风吹乱的髮丝, 嗓音低低的在她耳边笑, 「新郎快到了,一会新娘子出来, 咱就去郡主的院子。」 「我哪有老看着他。」林青槐仰起脸,余光瞧见和夫人们待在一块的各家千金,似乎都在盯着自己和司徒聿, 黛眉微挑,「那边有许多的姑娘在看你, 其中几个还是你的妃子, 要不要过去联络下感情。」 「什么妃子, 不认识没兴趣。」司徒聿略心塞, 「你是不是把你那些夫人, 都接书院去了?」 一千两一个接过去的, 还挺贵。 上一世, 她除了娶大夫人花了不少聘礼,后来的十几位夫人可是一毛都没花。 「接过去了。」林青槐抬起摺扇遮去半张脸,一双眼弯成浅月, 点漆般的眸子澄澈又明亮,「柔柔可乖,天天想着法给我带好吃的。」
第221页 「她是给你哥带的,顺道捎了你吧。」司徒聿喉咙里溢出一连串的笑,「没事,今后我给你带。」 那小丫头比她还喜欢吃。 林青榕估计是没在她身上感受过当哥哥的乐趣,好容易遇到个娇气又爱哭的小丫头,没事就带吃的去看望小丫头。 小丫头投桃报李,她反倒成了被捎带的那个。 「她要成了我嫂嫂,我也开心。」林青槐嘴角抽了抽,抬脚踢他,「不准幸灾乐祸。」 总归会是一家人,有什么好笑的。 「好,我不笑了。」司徒聿嘴上这般说着,面上的笑容却愈发灿烂。 两人的一举一动,落在一众夫人和千金眼中,惹来阵阵嫌弃的轻嗤。 「靖远侯夫人也不管管她这女儿,大庭广众之下,竟然跟太子拉拉扯扯成什么体统!」安南侯夫人以扇掩面,眼底的嫌恶表露无遗,「不守妇德,不知廉耻。」 这等行径做派,与胭脂大街的妓子有何区别。 「侯爷夫妇俩都纵着这姑娘,前几日,我们几个为了那破书院,送了拜帖上门夫人见都不愿意见我们。」左相夫人神色淡淡,「看太子那模样,太子妃的人选八成会是她,再过几年,说不定她就是皇后。」 「皇后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便是要立后,也要朝臣点头才行。就林姑娘那德行,她也配!」 「皇后是天下女子的表率,一个日日抛头露面,当街摆开架势等人去吵架毫无德行可言的人,如何担得起那身份!」 「她自己没规矩便算了,还带坏了纪尚书府上的千金。上京第一才女如今竟也如泼妇一般,敢当街跟男子叫板,简直伤风败俗!」 几位夫人的话匣子一开,便忍不住滔滔不绝地数落林青槐的各种罪状。 纪问柳站在她们身后听了会,凉凉出声,「夫人们如此愤愤不平,为何不敢去书院找林姑娘对骂?便是觉得此等行径与诸位身份不符,包座茶楼请林姑娘过去,也总办得到的吧。」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正在兴头上的几位夫人面红耳赤,讪讪闭嘴。 「原来,这便是大家闺秀一等夫人们的德行,问柳明白了。」纪问柳盈盈屈膝福身,似笑非笑地看她们一眼,转头去找林青槐。 她说的对,越是心胸狭窄的人越看不得有人出头。 「谁跟那小泼妇一样,女四书都白学了,好好的尚书府千金如今竟如此面目可憎。幸好我早早歇了给她和儿子议亲的念头,这样的儿媳进了门,不得把家里闹得鸡犬不宁。」安南侯夫人攥着帕子,讥笑道,「一个自小养在乡下的野丫头,也想嫁入东宫,简直白日做梦。」 边上的几位夫人轻声附和,没人注意到安国公夫人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脸色。 这边厢骂得起劲,林青槐那边好似浑然不觉,竟不顾尊卑有别,和太子进了庑廊同坐。 纪问柳进了庑廊,含笑打招唿,「林姑娘,见过太子殿下。」 「那些人的嘴也就会背后说人长短,不用在意。」林青槐摇着摺扇,雪肤映着身上的淡粉色衣裳,好似多了层薄红,笑容明媚,「她们看不惯我又如何,又不敢跟我吵。」 纪问柳扑哧一笑,「还是姑娘看得透彻。」 林青槐与她闲聊几句,见哥哥和贺砚声一道进了门,赶紧招手示意他们过来。 「迎亲的队伍进永兴坊了,马上便到。」贺砚声进了庑廊,神色放松地坐到司徒聿身侧,「这可是今年以来上京的第一桩喜事,我瞧着却不像是在办喜事。」 林青槐偏头看去。他今日穿了一身轻薄的藕色云锦夏裳,如玉容颜愈发夺目,坐在司徒聿身边竟只稍稍逊色。 「荣国公的嘴都咧到耳朵上去了,还不喜?」林青榕撩袍坐下,面沉似水,「听说新郎不大高兴,出门时脸上跟挂了霜一般。」 林青槐和司徒聿交换了下眼神,会心一笑。 乌力吉开心得起来才怪。 贺砚声瞧见他二人之间的眼神交流,眼神黯了黯,只一瞬便恢復如常。 司徒聿是太子,是大梁未来的天子,身份无人能及。林青槐如今还年幼,只要赐婚的圣旨没下,往后会有怎样的变数,谁也说不准。 「新郎到!」荣国公府的管家一出声,院子里随即安静下来,跟着便是刺耳的鞭炮声。 孟绍元领着几个至交从正厅里出来,在影壁后摆开阵仗,一副要为难乌力吉的模样。 新娘被喜婆搀着,也到了院里。 「我去瞧热闹。」林青槐站起身来,俏皮扬眉,「砚声你照顾下问柳,乌力吉带来的人功夫都不低,哥你去看下柔柔是不是也来了,别让她被人撞着。」 交代完,她不等回话便出了庑廊,往新娘子那边去。 司徒聿轻笑一声,摇着摺扇施施然起身,「孤也去瞧瞧,正好学习一下,免得娶太子妃时手忙脚乱。」 贺砚声:「……」 林青榕:「……」 娶个屁的太子妃,妹妹嫁不嫁他还两说呢。 司徒聿忽略他二人的表情,抬高下巴,慢条斯理地朝林青槐走过去。 新娘子这边全是女眷,他左右看了一圈,索性进了正厅去见荣国公。 林青槐余光瞄了他一眼,确定新娘子是孟淑慧的庶妹,悄悄往后退了退,不露痕迹地跟屋里的司徒聿比划暗语:内院。
第222页 看到司徒聿回她,她笑了下,趁人不注意偷偷开熘。 片刻后,司徒聿也进了内院。 两人足尖一点,双双掠上屋顶,朝着孟淑慧的院子摸过去。 国公府对外称郡主犯了癔症,因而孟淑慧未有出现在前院。 乌力吉的暗卫在新娘子出现后便不见了踪影,新娘子也没换回孟淑慧,显然是打算明着娶一个,暗地里掳走一个。 加上荣国公送的一个,一下子多了三个夫人,也不算太亏。 毕竟,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给战马。 这几年,漠北卖到大梁的战马越来越少,不是说母马生的少,便是没有好的种马不敢卖低等战马给大梁。 太僕寺不得已,在与漠北接壤的大梁境内也开了家马场,专门饲养战马。 由于大梁没有好的养马师傅,养出来的战马只勉强能用,想要好的战马还是得依靠漠北。 跟大梁的铁矿炼制技术不外传一样,漠北战马的种马来源,如何配种、饲养也是机密。 建宁帝派去的细作,还要过三年才能回到大梁。这事她和司徒聿都不熟悉,熟悉此道的南宫逸如今刚刚上路来京,又无上一世的记忆。 林青槐想到这,下意识抬手敲了敲脑门,暗骂自己煳涂—— 洛星澜懂得如何饲养战马。 他曾被人牙卖给漠北来的马贩子,那马贩子发现他偷学,回漠北前原想杀了他被他侥倖逃脱了。 「头疼了?」司徒聿揽着她的肩膀,迅速蹲下,嗓音轻的都有些模煳,「一会同我入宫去见孙御医,先看戏。」 林青槐回过神,摇了摇头,循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乌力吉派来的暗卫,竟收买了荣国公府姨娘身边的嬷嬷。 「看他这不慌不忙的样,暗地里应该还有帮手。」司徒聿一点点压下嵴背,不让身形暴露,「我们小心些,别坏了人家的好事。」 皇祖母能做得出给父皇下药之举,荣国公用两个庶女换嫡女留京,倒是一脉相承的很。 「我还想着让这宅子变空宅呢。」林青槐皱着眉头轻嗤,「不用我出手,我巴不得看戏。不过多兰估计会出手救人,再把人送回上京,当她的暗桩。」 多兰此行一无所获,若她此时已有了取代乌力吉的想法,那孟淑慧确实算得上是一颗好用的棋子。 乌力吉从来不是什么君子,孟淑慧到了他手上,不会有好日子过。 「嘘……多兰肯定会救她,我们先看着若是能利用便留一条命,没价值再除掉。」司徒聿的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别出声。 林青槐抬眼一看,只见一道黑影从孟淑慧住的院子里出来,肩头上扛着只麻袋避开守卫,迅速离去。 荣国公府嫁女,太子前来道贺,府中的护卫比平日里加强了不少,可见那暗卫的武功之高强。 「你要留下吃宴席吗?」林青槐眼神发亮,「我想去飞鸿居吃。」 孟淑慧被掳走,她得确认下乌力吉会不会带她回漠北。 乌力吉若是得知到手的银子不翼而飞,还白白丢了两千匹战马,就换回来三个没什么用的弱女子,指不定怎么收拾孟淑慧。 他那么快便启程入京迎娶,原本是为了铁矿炼制技术,如今技术没买到到手的银子也飞了,如何能忍。 「先回去露个脸,新娘已经接走,不露脸说不过去。」司徒聿抬起手,轻轻戳了下她的脑门,「去飞鸿居吃,听说师娘又给了几道菜谱给你,如今想去都得提前订位。」 「不止要提前订位。师娘还从南诏国那边,带了一样很独特的配料回来,说是再过几个月就能吃到新鲜的。」林青槐捂着嘴乐,「到能吃的时候我请你去吃。」 「不准赖帐。」司徒聿盯着她嫣红的唇,喉结不住滚动,嗓音一点点变哑,「随云,你今日真美。」 着男装的她英姿飒爽,女装多了一丝柔美,更是美得出尘。 无论哪一样的她,他都喜欢的紧。 「你今日也很好看。」林青槐脸颊升上一丝热气,笼在阳光下的眸子,如水般潋滟,「百看不厌。」 司徒聿嗓音哑哑的笑了下,牵起她的手,从屋顶上一道跃下去。 百看不厌,她这是终于夸了自己一回? …… 孟淑慧从剧痛醒来,发现自己在一辆马车上,身边躺着一连鬍子的乌力吉,小脸霎时变得煞白。 「王妃醒了?」乌力吉手臂一伸,用力掐着她纤细的脖子,将她拉起来,面上浮起阴恻恻的笑容,「如此吃惊,看来你不知你父兄做了什么!」 四十万两银子出城便被掉包,除了荣国公,他想不到谁还有如此通天的本事。 出城之时他的人一路跟着,后来确认银子交给了左护卫,便随着大总管撤去荣国公府的庄子,路上没出过丁点差错。 多兰并不知他们会提前一日将银子运出城,她那日一整日都在床上起不来。 「大王饶命!」孟淑慧双眼翻白,用力去拉扯他的手,「不知我父兄做了何事,让大王……如此动怒。」 银子给了,父亲和哥哥便不会心疼,只要她所谓的癔症恢復过来,就能议亲。 不管是哪一家,荣国公府的荣光都能继续下去。 皇帝不敢杀姑奶奶,等朝臣闹开他也不敢再继续软禁下去。
第223页 「你无需知晓他们做了什么,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帐内最低等的女奴。」乌力吉松开手,嫌恶地将她甩开。 孟淑慧毫无防备,脑袋磕到车壁上,眼前一黑又昏了过去。 马车外。 多兰低头看着马匹长长的鬃毛,唇边弯起讥诮的笑意。 多吃些苦,復仇的决心才会变得强烈。眼下才破身而已,乌力吉会告诉她,别摆什么郡主的架子,想活着就得先学会如何当好一条狗。 此去漠北还有数千里,救下孟淑慧也不是没机会,但愿她别被乌力吉折腾死。 四十万两银子丢了,两千匹战马估计也已入关。 大梁的皇帝果真好手段! 迎亲的队伍逐渐远去,慢慢变成了一个个小点。 林青槐收回视线,漠然掀唇,「回去吃饭?」 让一个人死是很容易的事,让人生不如死才是最狠的报復。若孟淑慧有命回到上京,算她运气好,而自己也多了一条,了解漠北局势动向的渠道。 「去吃饭。」司徒聿左右看了一圈,牵起她的手一道走下城门,「方才在荣国公府的屋顶上,你想到了什么?」 「师兄懂得如何饲养战马,大梁不能一直依赖的漠北,也等不了三年才开始自己养战马。」林青槐举起摺扇遮住嘴,嗓音低下去,「西山围场附近是不是有家马场?我之前去找太僕寺主簿问马,如今可还没买呢。」 「那是……我爹的产业。」司徒聿噎了下,小声解释,「你的踏雪和我的追风,都是从漠北运回来,放在那训好了才送去镇国寺。」 林青槐眨了眨眼,含笑调侃,「你爹也真够黑的,臣子的银子都赚。」 那马场的马匹就没便宜的。最低也要三千两一匹,还是不怎么出色的马匹,血统纯正的好马,比如踏雪和追风,至少要八千两。 寻常勛贵家里给孩子买马,大多是五千两以下的马,一家几匹就是好大一笔银子。 而这些马,都是乌力吉送的。 「荣国就出了个太后和一个已故的太妃,就能公轻轻松松筹集了四十万两银子出来。」司徒聿抬起头,笼在艷阳下的面容,透着复杂难辨的情绪,「这些银子,你觉得有几钱的来源是正当的。可国库的营收却连年减少,一年不如一年。」 朝中文武百官,没一个经得住细查。 每一个掀开了,底下都跟着一连串的门生族人。尤其是那些出身世家的官员,根系之繁茂,已到了的威胁皇室的地步。 他建神机阁,便是想除去这些会影响到大梁根基的官员。 「你爹确实挺难的。」林青槐抬手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燕王之事明日便正式公开,估计能杀一杀朝中这股歪风。」 人人都想要从龙之功,而不是想着让大梁变得更好,建宁帝继位后能打赢漠北,实属不易。 司徒聿应了声,握紧她柔软的小手。 杀不住,也要杀。 荣国公嫁女的热闹还未散去,府中便发生命案。 国公府世子孟绍元和两位庶弟,被四房的姨娘毒死在正厅,吓得宾客四散奔逃。 「去报官!再将这毒妇拖下去,杖责五十。不,杖责一百!」荣国公看着当场身亡的三子,目赤欲裂。 老国公听闻大孙子没了,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整个国公府乱做一团。 上京也变了天。 一夜之间,六部尚书当中又有两位被抄家,一同被抄家的还有右相鲍大人、都察院右御史、荣国公、三司六部的十几位侍郎。 赤羽卫将永兴坊和永和坊,围得密不透风,发生了什么谁都不知晓,整个上京风声鹤唳。 翌日早朝。 荣国公、燕王、武安侯,及一众官员被赤羽卫押着进入勤政殿。 「人都来齐了吧。」建宁帝看着穿着囚服,跪了一地的臣子,漠然掀唇,「没被揪出来的别侥倖,这些人,朕可还没开始审。」 殿上鸦雀无声,一众朝臣低着头,拿着笏板的手止不住发颤。 建宁帝眯了眯眼,站起身来,负着手缓缓走下龙椅,低沉沙哑的嗓音没有任何起伏,「有谁要向朕坦白罪行的吗。」 第78章 077 春闱之前,他不想监国,不想与…… 建宁帝行至勤政殿大门前, 举目看向灰濛濛的天空,微眯的眼眸布满了沧桑。 半晌,他转身折回去, 靴子踏过地面发出的声响逐渐放大, 一声一声,像惊雷敲在一众朝臣心头。 勤政殿内如数九寒冬里开窗敞门一般, 冷得让人止不住发颤。 「你们不说,那便好好看看。」建宁帝坐回龙椅, 拿起书案上厚厚的摺子, 原本平缓的嗓音陡然裹上火气, 「看看大梁的王公贵胄, 肱股之臣们这些年都做了什么!」 话音落地,他手中的摺子也丢了出去, 落到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一众朝臣惊得抖了抖,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左相抹了把汗,颤巍巍捡起地上的摺子打开。 看到摺子里的内容, 他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额上的汗水泉涌一般往外冒。 「念!」建宁帝垂下眼眸, 居高临下地看着左相, 身上的杀伐之气尽显。 「臣遵旨。」左相又又擦了把汗, 哆嗦出声, 「定安十六年, 燕王指使身边的总管抢夺粮商的铺子, 残害百姓三人。次年, 伙同已故的前户部尚书、已告老还乡的京兆尹府尹刘尚全,禁止粮商买卖粮食并将人打伤赶出上京,尔后侵占上京一地的米粮铺子, 共一百零二间……」
第224页 一条条罪状,牵涉了谁,从中花了多少银子,得了什么好处,事无巨细列的清清楚楚。 左相用了三刻钟,念得口干舌燥才总算念完。 抬起头的剎那,他像是被抽空了力气,险些站立不稳。 勤政殿陷入死寂。 跪在地上的司徒宸眼神空洞,面上却浮着嘲讽的笑。棋差一着,他眼看着就要成事,谁知却一败涂地,连自己的子嗣都保不住。 好在他也没输的太彻底。 二皇兄若是不抓他便还有两年可活,如今可说不定。 「臣不服!」都察院右御史双手撑着地,哆嗦抬头,「这殿上站着的人,哪一个敢拍着胸膛说,没拿过属下送的礼,没为了人情通融过!臣为大梁鞠躬尽瘁三十年,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建宁帝拿起书案上的镇纸,重重拍下,「三十年间,爱卿族中总共一百三十三人受你照拂,收受各地官员贿赂合银三十万两,你若有愧,那些两袖清风的官员,岂不是该以死谢罪!」 都察院右御史抖了下,匍匐下去,汗水瞬间打湿后背。 其余想要为自己辩驳的官员也都瑟瑟发抖。 「朕继位之初,西北是大梁心头之患。朕平了西北之乱,漠北又举兵进犯,朕击退漠北大军令其向我大梁称臣!十八年,大梁的国库从年余不足十万两,到百万两,却养肥了你们这群硕鼠!」建宁帝手中的镇纸再度砸到书案上,「朕的兄弟,朕的皇子,还有你们这些臣子,都在干着窃国的勾当!」 司徒聿瞥见燕王叔脸上那抹意味不明的笑,抬起头,忧心地看着龙椅上的父皇。 他如今毒入肺腑,不宜动怒。 「于爱卿说的好啊,这殿上站着的人也不干净,你们都没错,错的是朕!朕不该施以仁政,以至你们都不把朕放在眼里,不把大梁放在眼里!蛮夷国中动乱才几年,你们便野心勃勃想称王!」建宁帝放下镇纸,用力咽下涌上喉头的腥甜,厉声道,「燕王谋逆罪证确凿,按律凌迟,明日行刑。一干从犯,秋后问斩诛九族!可有异议!」 殿上无人敢出声。 赤羽卫涌进勤政殿,都察院的官差跟后,将跪了一地的臣子押走。 「留下的人,都给朕好好反省自己犯了什么罪!何时想明白了,何时离开勤政殿!」建宁帝站起身来,袖袍一甩,大步走出勤政殿。 司徒聿跟上去,发觉父皇出了勤政殿脚步明显不稳,心底一慌,快步追了上去。 李来福回头看了他一眼,赶紧让开位置。 司徒聿搀起建宁帝的手,瞥见龙袍染血,喉头霎时哽住。 「阿恆,这大梁的江山要交到你手上了,切记不可心软,不可像爹爹这般仁慈。」建宁帝擦去嘴角的血迹,幽幽嘱咐,「便是最亲的人,也要有所防备,不可重蹈覆辙。」 他明知母后意图染指前朝,知晓她渴望权力,却狠不下心将她送出皇城,以至让她有了给自己下毒的机会。 小九从西北回来后犯傻,他也曾疑心,事后不仅不追查还心疼可怜他,让他成长成了一匹吃人的狼。 朝臣贪腐,最错的人便是他。 若能防微杜渐,他们何至于大胆如斯。 「阿恆明白。」司徒聿压下翻涌心头的难过,低声回话,「父皇放心,大梁的江山不会落得跟蛮夷一般的结局,亦不会被漠北侵吞。」 「这些年,你一直默默无闻,爹爹原想若你真的无治国之才,便给你封地让你早早去封地安然度过一生。」建宁帝长长嘆气,稜角分明的儒雅面容,透出无法掩饰的疲惫和苍老,「朕不让你早早观政,只是希望你不被你两个皇兄注意到。」 他最大的愿望,便是让老三平安,哪怕什么都不出挑也不打紧。 只要老三好好的。 可惜,天不遂人愿。 「阿恆未曾怨过爹爹。」司徒聿闭了闭眼,回想起上一世父亲驾崩的一幕,心头像压了快巨石,沉得喘不上气来。 他怨过的。 初初登基,满朝文武把他当傻子一样煳弄,各地的税收不足原来的一半,出了问题上下沆瀣一气死死瞒住。 他常常想,若父皇早些让他观政,早些笼络支持自己的朝臣,兴许不会走的那般艰难。 如今听到父皇心声,他才知并非是父皇不重视他,而是希望他能平安。 正是这份舐犊之情,让他在继位后无所顾忌,彻底除去朝中的老臣和其党羽,才有了大梁后来十几年的繁荣昌盛。 「你便是怨我也是应该的。」建宁帝轻咳了声,嘴角又涌出一丝鲜红,「爹爹的日子不多了,朝中能为你所用的人,竟一只手可数完。这是爹爹失职,爹爹愧对于你,愧对先祖。」 被小九收拢的那些臣子不是一点马脚都没露过,他想着慢慢来,一个一个把他们打下去,这才按兵不动。 谁知到头来,害的是自己。 「爹爹无需担忧这些,阿恆深知肩上所负的担子有多重,只要是大梁的臣子便无可不可用之说。」司徒聿扶着他坐上肩舆,沉声下令,「宣孙御医。」 「是。」李来福交代下去,忧心忡忡地看着司徒聿,「这已是圣上第三回 吐血。」 司徒聿抿着唇,暗暗咬紧了牙关。 怪不得方才在殿上,燕王叔会露出那样一副笑容,他很清楚,父皇的身子撑不了多久。
第225页 「待你燕王叔的案子全部审定,你便开始监国。」建宁帝虚弱地靠着软垫,艰涩开口,「云姐儿野心不小,朕能给她铺的路已经铺了。可朕的时间不多,四年内,她若成事你俩便择日完婚,若是不成……便杀了她或者让她消失。」 赐婚的圣旨已拟好,礼部也已收入入册。 另外一份遗诏,内容则是不准他们成婚,并且要治林青槐死罪。如今就放在陈德旺手里,视情势公布。 他时日无多,大梁的江山不能乱。 「父皇!」司徒聿震惊抬头,「儿臣……」 他一句话还没说完,肩舆上的建宁帝忽然向一侧倒去,双目慢慢阖上。 「李来福,快!送父皇会上阳宫!」司徒聿吩咐一声,立即坐上另外一顶肩舆,催促宫人回上阳宫。 李来福急得直抹汗,眼眶也红了一圈。 司徒聿偏过头,一双眼死死盯着身边的父亲,还带着些许稚气的俊美面容,浮起痛苦的神色。 这样的要求若是针对别人,他可满口答应。 唯独林青槐不行。 他相信她会改变大梁千千万的女子,相信她能以女子之身封侯拜相,再入勤政殿! …… 漠北迎亲的队伍经过一日跋涉,堪堪走了三百里。 午时之前,队伍进入曲岩县驿馆修整。 多兰从马上下去,接过婢女递来的水囊,面沉似水地看着孟淑慧从乌力吉的马车上来,抖着腿跪倒地上给乌力吉当马凳。 她的两个庶妹跟在乌力吉身后,恶狠狠踩着她瘦弱的背下了马车,一左一右挽着乌力吉的胳膊,先进入驿馆。 多兰扬了扬眉,仰头喝了口水,拎着水囊抬转身走开。 这郡主还没被驯服,不着急找她。 孟淑慧等着所有人都进了驿馆,颤颤伸手抓住车辕撑起身子,双眼空洞地看着地面。 乌力吉并未用力踩踏她的背,反倒是两个庶妹,恨不得她死。 「不知这郡主如今还敢不敢,跟公主您摆架子。「婢女低声轻笑,「堂堂荣国公府的嫡女,还是大梁的郡主,如今却只能当庶妹的马凳。」 「她并非皇室中人,一个封号罢了。大梁皇帝高兴的话能封十个八个,不值钱。」多兰回头瞄了眼孟淑慧,冷笑轻嗤,「给庶妹当马凳,那是她自己求来的。」 「我看那俩夫人也不是省油的灯,回去的路上倒是有乐子瞧了。」婢女的嗓音低下去,凑近她耳边的轻声说,「上京来消息。」 多兰脚步顿了一下,继续往前走,「有何可看的。」 狗抢骨头罢了。 上京来的消息,怕是与燕王有关。 他被擒回上京已有月余,此事早晚都要公开。建宁帝的仁善是建立在自己能够掌控的基础上,一旦事情失控,他会比他的父亲更兇残。 「奴婢知错。」婢女埋头认错,嗓音隐隐发颤。 多兰余光扫她一眼,垂眸掩去眼底的情绪。 县府的驿馆条件简陋,便是特意收拾过,屋里也有一股让人作呕的怪味。 多兰打开窗户,听到隔壁传来孟淑慧佯装快活的声音,绝美艷丽的面容慢慢覆上寒霜。 不管大梁还是漠北草原,嫡出的远比庶出的受宠。 孟淑慧让庶妹替嫁无可厚非,因此被庶妹报復也理所当然,要么受着要么就跟她们争宠。 哪怕只是最低等的女奴,也有希望成为真正的王妃不是。 孟淑慧久居皇城,说不定会知晓一些关于建宁帝的事,譬如—— 那四十万两银子,最有可能是被谁给换走的。此人用计换走乌力吉的狼牙令,还能让乌力吉不起疑,可见仿制的水准之高。 也幸好有人比自己先行动,否则,现在死的人便是自己。 多兰在窗前站了会,婢女领着提着热水过来的小二,推门入内。 她站着没动,两只耳朵高高竖起来,试图听清孟淑慧跟乌力吉的对话。这禽兽对她起了疑心,一路上说话做事反倒不避着她,试图让她放松戒备。 「公主,水准备好了。」婢女关上门,走到她身后行礼,「大王下令,明日一早再启程,奴婢已通知厨房一会送吃的上来。」 多兰略略颔首,进了里间脱去身上的衣裳,小心跨入浴捅。 「燕王确实已被大梁皇帝擒住,明日凌迟处死。」婢女取来帕子,仔细帮她将一头秀髮包起来,「他留在漠北的银子,估计很难找到。」 「咱的人可有见到燕王?」多兰舒服滑进水里,勾人的眼眸微眯,「他若死了,这笔银子当真有可能永远都找不到。」 燕王十分谨慎,虽让母亲管着漠北的所有暗桩,铁矿和铁器的生意却从不允许她们插手。 她们所知晓的,也不过是每年七月,会有三十万左右的银子运出漠北送回大梁。 三月初,燕王忽然传信漠北,要提前将银子运回大梁。 母亲意识到燕王在上京可能出了事,本想截下这笔银子留给她们起事用,谁知装在箱子里的银子都是假的。 负责运送银子的人没能留下活口,银子到底在哪便成了谜团。 「他说会想办法去见燕王,还说大梁太子身边有一位神秘的高人,请公主务必留心。」婢女包好了她的髮丝,拿起香囊打开,倒出里边的花瓣仔细给她擦洗身子。
第226页 高人?多兰闭上眼,脑海里倏然浮现林青槐的脸,太阳穴隐隐作痛。 难道那个高人是她? 在上京住了二十日,自己真没瞧出来林青槐哪儿高明。她和上京城里,那些被娇惯坏了的纨绔并没什么不同,除了身份是女子。 多兰琢磨一阵,缓缓睁开眼看向隔壁的方向,心里有了计较。 孟淑慧得救,不过还要再等等。 …… 燕王即将被凌迟处死的消息在上京迅速传开,天风楼一楼坐满了前来听书的百姓,说书先生说道激动处,所有人都跟着一块痛骂。 相比百姓的狂欢,官员和勛贵家中则阴云密布,下人们闭紧了嘴巴半个字都不敢提。 一夜之间,朝中近二十位大员被罢免问罪,就连太后娘家也未能躲过去,谁能不怕。 林青槐拿着本书,舒舒服服躺在揽梅阁暖阁的摇椅上,一边看一边听哥哥说今日早朝之事,神色淡然。 被罢免问罪的老臣,上一世可没少给司徒聿使绊子。 眼下处理了更好,免得他们故技重施。 若是没发现自己中毒,建宁帝不会如此粗暴地把所有从犯都挖出来,一个都不放过。他只会慢慢的把人解决掉,丝毫不会让人怀疑,他手中的赤羽卫在监视官员。 上一世,司徒瑾死后一年多,建宁帝才将被他拉拢的朝臣处理干净。 林青槐垂下眼眸,想起司徒修出事后建宁帝吐血,结果一个月便驾崩之事,忽然很担心司徒聿。 「你是在看书还在走神,脸上一会一个表情。」林青榕抬手敲她的脑门,「我说的你可都记住了?」 燕王谋逆,从犯将近五十人,从上京到地方牵扯其中的,大部分是五品以上的官员。圣上像是铁了心,罢免这些人的官职,还要凌迟处死燕王。 这种时候靖远侯府可不能出风头。 他们侯府原就招恨,尤其是她开了书院后,勛贵里就没几家不恨的。 「记住了,尽量不出风头,便是出了风头也不要搞出太大的阵仗来。」林青槐拉回思绪,笑眯眯坐直起来,「我每日做的事都是自己想做的,外人以为我在出风头,我也没法子呀。」 林青榕:「……」 就不该指望她会听话,还是柔柔那个小丫头比较乖。 「对了,爹爹今日是不是能回府用晚膳?」林青槐放下手里的书册,伸手拿了杯茶过来,仰头灌下去。「不听你啰嗦了,我去陪娘亲。」 她今日去了半日书院,拿了帐本回来便未有离开暖阁,早上贺砚声的母亲好像来了一趟。 「随便你。」林青榕摇摇头,拿起她没看完的《为政》第三册 翻开,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乌金西坠,燕回轩笼上一层淡淡的红色,院中青翠的树丛和罗汉竹,都好看得像是开了花。 林青槐穿过庑廊,远远往凉亭的方向看了眼,足尖一点施展功夫掠过去。 「幸好你娘亲打小就被你外祖父吓,练出来一身的胆,你方才那般过来,换个胆小的真要被你吓死。」周静抬手戳她的脑门,好气又好笑,「跑我这来有事?」 她在太子跟前若也这般不稳重,自己倒是一点都不用担心,她会嫁入皇室。 就女儿这德行,皇后见着了得气得吃不下饭,别说赐婚了。 「安国公夫人一大早过来,总不会是过来陪你嗑瓜子吧。」林青槐伸手拿了块糕点塞嘴里,笼在霞光里的面容挂着笑,嗓音含煳,「来同你说,我昨日在荣国公府的婚宴上,跟太子太过亲热?」 「你还知道自己跟他太过亲热呢。」周静忍不住笑骂,「你娘我年轻那会可这么厚的脸皮。」 安国公夫人确实是来传话的,说城内那些世家出身的夫人,都看不惯女儿的做派,希望她能约束一二。 「我爹的脸皮也不薄,我这是把你俩的合起来继承了,所以比较厚。」林青槐挺起胸膛,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还有我哥的那份,都在我这。」 周静抬手又是一个暴栗敲过去,娇嗔警告,「私底下你俩可亲昵些,但不可过分,免得被人抓了把柄。」 「放心吧,我有分寸的。」林青槐揉了揉脑门,笑容愉悦,「说说,她又同你传授什法子,让我成为贵女。」 贺文君被管成那样,她还是挺同情的。 得亏有个好哥哥,及时把她从家里带了出去,送到书院和纪问柳一道给学生们启蒙。 「她说太子选妃要朝臣点头的,各家夫人都还没放弃,你若是也想争太子妃之位,最好找个懂规矩的嬷嬷教导一番。」周静放松往后一靠,眼底的不屑格外清晰,「她如今倒是不提让你和砚声议婚了,像是看上了安南侯府的二小姐。」 「那我可得谢谢她瞧不上我。」林青槐吞下嘴里的糕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送下去。 昨日婚宴,她知道安南侯夫人,和那个所谓贵女出身的圈子里的各家夫人,都在编排她。没想到安国公夫人,竟被同化到如此地步,一大早上门噁心娘亲。 又喝了杯茶,听到外边传话,卢管事的身影也出现在视线里。林青槐知道是父亲回来了,旋即起身去迎他。 「今日这么乖?」林丞脸上的疲惫未退,看到她,唇边勉强弯起一抹笑,「你娘今日如何,害喜可严重?」
第227页 「还行,比昨日轻了些。」林青槐挽住他的臂弯,小声打听,「圣上的身体状况如何?」 建宁帝不能动肝火,今日在勤政殿,那些自以为已经可以左右他的老臣,怕是不会爽快认罪。 「昏迷了几个时辰,太子在宫里陪着,我先回来歇息。」林丞揉揉她的脑袋,长长嘆气,「孙御医也没法子救,燕王咬死了他手里没解药。」 林青槐抿着唇,小脸慢慢绷紧。 燕王手里到底有没有解药,其实是显而易见的事。他若真有解药,定然会要求建宁帝放了他的一双儿子。 「燕王一案的所有从犯审完,太子可能要监国。」林丞说到正事,神色明显变得凝重起来,「于你而言是好事,于他不是。」 太子监国,闹出女子入仕之事,朝臣只会弹劾太子而不是针对她。 「女儿会仔细考量。」林青槐明白父亲在担忧什么,唇角扬了扬,笑道,「爹爹放心,若是只能选一样,那女儿要前程不要姻缘。」 她没特别想当皇后。 司徒聿在她眼里,就只是个跟自己合拍,懂自己的男人。他吸引自己的不是身份,更不是他对自己的深情,而是他对自己的尊重。 他们的关系日渐亲昵,他没像其他男人那样,催着她先把婚事定下。 他尊重她的选择。 「你有主意最好。」林丞听她这么说,脸上的凝重之色并未减少,眉间的皱褶反而更深了些。 林青槐将他这副模样收进眼底,又愧疚又感动,禁不住别过脸把眼泪逼回去。 有爹娘在,她才是孩子。 进亭子里坐下说了会话,卢管事过来传话,晚膳摆在暖阁那边。 林青槐站起身来想要去扶娘亲,一抬手,见爹爹已将娘亲搂在怀里,默默转身先往外走。 哥哥看爹娘恩爱了这么些年,竟然还不开窍,简直天赋异禀。 用过晚膳,林青槐筷子一放便回了揽梅阁。 司徒聿若是监国,明年春闱她下场的话,掀起的风波会更大。建宁帝大开杀戒,一下子处置了几十位五品以上的官员,剩下的那些除了忌惮,会更加在乎切身的利益。 坐到书案前喝了杯茶,她烦躁地看了眼房中的漏刻,叫来冬至和谷雨。 「大小姐要出门?」冬至关上门,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奴婢知道怎么做。」 林青槐笑笑,起身去打开窗户,朝谷雨招了招手利落翻出去。 她有建宁帝给的入宫令牌,便是夜里入宫,皇城禁卫也不会拦着她。 避开府中的护卫从西北角门出去,主僕两人跃上屋顶,躲在阴影底下看了一阵,确认府外无人盯守,旋即施展功夫前往皇城。 到了宫门外,林青槐递上令牌,直言自己要见太子。 守卫看过令牌,恭敬打开侧门让她进去。 林青槐不是很熟悉皇城内的布置,上一世去的比较多的便是御书房,上阳宫只进去过一次。 正愁夜里找不着路,值夜的小太监迎上来,问清要见的人立即热情引路,「林姑娘这边来。」 林青槐笑笑,大大方方跟上去。 到了上阳宫门外,守门的太监听说她是来找太子的,立即引她进去。 先前已有太监先去传话,林青槐才进院子,司徒聿的身影便出现在视线里。 她扬了扬眉,加快脚步朝他走过去,「听我爹说圣上龙体欠安,我来陪你。」 皇后就生了他一个,妹妹是妃子生的,送到皇后膝下教养,跟他不是很亲。 偌大的皇城,他还真没几个亲人。 「随云……」司徒聿嗓音低低地唤她一声,伸手将她抱进怀中,难受埋头到她颈间,「谢谢你。」 他没想过她会来。 「我怕你会哭。」林青槐故意打趣,「他醒着还是睡下了,孙御医怎么说?」 孙御医的医术比师兄要高许多,只是平日里比较低调,不爱出风头。 「孙御医说发现的太晚,如今只能用药压制,但不是长久之计。」司徒聿抱紧她,嗓音微微有些发哑,「我想再去审一次燕王叔,哪怕有一丝的希望也要去试试。」 洛星澜的催眠术也很精湛,但比不过她。 她学的时间长,用的时间也长,说不定能问出什么来。 春闱之前,他不想监国,不想与她为敌。 「好,我陪你去。」林青槐抬手轻拍他的后背,「他明日就要死了,说不定真能问出些什么来。」 她想说,希望他这一世也能求得圆满,到底还是没能说出口。 这份圆满,无论他们如何努力,都求不到。 「嗯。」司徒聿亲了下她的髮丝,松开手,叫来李来福。 「老奴见过林姑娘。」李来福勉强挤出几分笑容行礼,「可是要进去喝杯茶?」 「不了,你照顾好父皇,我和青槐去一趟天牢见燕王叔最后一面。」司徒聿交代一句,握紧林青槐的手,扭头往外走。 李来福目送他俩的背影出了院子,止不住嘆气。 这林姑娘倒是有情有义,知晓殿下在宫中没什么感情好的手足,孤身进宫陪他。 …… 亥时一刻,林青槐和司徒聿进入大理寺天牢。 燕王依旧被关在最底层,牢内的守卫全是赤羽卫。 司徒聿拿出赤羽令,示意羽卫长打开牢门。
第228页 「二哥是来不了了,所以让你来?」司徒宸缓缓坐起来,手脚上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哗哗」声。 那声音一阵一阵传开去,在牢房内不断传出回音。 「父皇只是不想见你。」司徒聿回头,伸手拿过赤羽卫送来的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你不好奇自己天衣无缝的计划,为何会失败吗?」 「他不会好奇,他在赌你会不会信他的谎话,放过那两个孩子。」林青槐抬手搭到他肩上,微微低着头,含笑跟燕王对视,「我们又见面了。」 「你如何发现我在图谋帝位。」司徒宸勾了下唇角,笑容散漫,「二哥没发觉,这些年他一直当我是废物,什么差事都不让我插手。闻野大哥也当我是傻子,去青楼都要一步一步教我怎么玩。」 他的计划天衣无缝,她自小待在乡下,怎么可能一眼看穿自己的伪装。 「我没发现你图谋帝位啊。」林青槐拍拍司徒聿的肩膀,坐到他身边,跟他挤一张椅子,「我在乡下的邻居,是个傻子,真的傻子。」 那个为了掩饰她住在镇国寺而特意布置的庄子,确实有个小傻子,十几岁了还跟小孩儿一般。 「真的傻子……」司徒宸一愣,继而大笑起来。 林青槐握住司徒聿攥成拳头的手,无声安抚他。 男人沙哑的笑声持续许久,总算慢慢停止。司徒宸笑出了眼泪,嘴角那块肉也像是失去了控制,不时抽动。 「越是完美的东西,越有作假的可能。」林青槐弯起唇角,嗓音柔和下去,「我爹请你去春风楼喝花酒,其实是我的主意。」 「你根本没受伤?」司徒宸反应过来,从内心深处涌起的挫败感一下子将他击倒,「去大理寺观政的人也是你,真正受伤的人是榕哥儿。」 人人都知晓闻野大哥还有个女儿,却不知他的女儿其实一直在上京,一直活在暗处。 他筹谋十几年,竟输给了个黄毛丫头! 「这么快就想明白了?」林青槐笑容愉悦,「太子也很早就在怀疑你,因而才能逐步破了你设下的局。」 他没输。 在上一世,输的是他们。 「我竟输给了两个小孩儿!」司徒宸又笑起来,状若癫狂。 林青槐任由他发泄了一阵,缓缓出声,「太后被软禁后不吵不闹,她是不是在等圣上去求她才给解药。」 「二哥身上的毒没有解药,他每吐一次血,毒性就会加速发作。」司徒宸的眼皮慢慢耷拉下去,喃喃出声,「我不想害他的,可是太后说,只有软弱的帝王才好操控,方子是她逼着御医写的,人也是她杀的。」 林青槐眸光沉了沉,嗓音柔和依旧,很随意地问他多兰入京的具体目的。 这位未来的漠北女王,不得不防。 过了子时,整个上京彻底安静下来,天上的明月亮如银盘,夜风微凉。 林青槐和司徒聿手牵着手,慢慢往永兴坊的方向走去。 惊蛰和谷雨远远跟在暗处。 「听我爹说,你很快要监国。」林青槐低头看着脚尖,头上的髮带被风撩起,轻轻落到他胳膊上,「距离春闱还有八个月,无论你爹的情况如何,只要是你主政,我们便免不了要反目。」 「我说过我会与你站在一起,不过是再走一遍走过的路,无需畏惧。」司徒聿停下来,目光深深地看着她,「别担心。」 林青槐张了张嘴,踮起脚尖亲他。 明知这一天避免不了,她依然选择相信他。 …… 燕王谋逆一案在上京掀起滔天巨浪,自他被凌迟处死,青云书院之事无人再提起,街头巷尾讨论的都是那些即将被斩首的官员,九族都有哪些。 永兴坊内的宅子空出来好几座,永和坊内的宅邸,只在寅时能瞧见大门敞开,其余时段家家户户大门闭门。 各家夫人没了串门子的习惯,千金们的诗社也不开了,好似一出门就会发生惊天巨变。 春耕悄然结束,西北来信,因雨水丰足所有良田无一丢荒。 燕王一案从犯的各种罪行张贴到最后一位,时间已是七月末。 林青槐再次拿了国子监大考第一名,建宁帝身体抱恙,下旨命太子监国。 笼在上京的阴云总算散了些许,因燕王一案空出来数月之久的官职一直悬着,各家明面上不动,暗地里都在极力争取。 沉寂许久的各家夫人们,再次盯上青云书院。 林青槐听冬至说完外边的各种消息,合上书院的帐本,牵起身边的大狗前往书院的演武场。 这是哥哥听说她想教姑娘们功夫,特意填了湖改建的。 「大小姐,你不担心啊?」冬至抱着剑,郁闷皱眉,「这几日又有人来说你不要脸。」 从四月到七月,大小姐每次拿下国子监的考校的第一名,那些个夫人就忍不住酸。 「随她们说。」林青槐偏头,露出一脸嫌弃的表情,「说几句罢了,掉不了肉。」 冬至闷闷闭嘴。 进了演武场,书院的五百个学生已经全部到齐。林青槐朝站在廊下的师娘笑了笑,牵着狗不疾不徐走上高台。 「大小姐,夫人来口信。」谷雨从屋顶上翩然跃下,在她耳边小声说,「安南侯夫人在府中设宴,请你过府一叙,听说她们还请了皇后。」
第229页 林青槐抬头看了眼天色,将狗丢给冬至,「我和谷雨去一趟安南侯府,你先让她们练一会。」 把皇后请出宫,莫不是为了司徒聿的婚事? 第79章 078 「她说太子答应她,等她及笄便…… 林青槐带着谷雨回到侯府, 母亲等在正厅里,府中的两位嬷嬷拿着扇子在给她扇风纳凉。 安南侯府派来的嬷嬷站在一旁,许是等得太久, 一脸昏昏欲睡的模样。 听到脚步声, 那嬷嬷一个激灵很快清醒过来,恭敬行礼, 「见过林姑娘,老身奉我家夫人之命, 请姑娘过府一叙。」 「你家夫人是哪位?本姑娘跟这上京城内的夫人可不熟悉。」林青槐漠然看她一眼, 坐到娘亲身边, 担忧看她, 「身子可有哪儿不舒服?」 这会月份大了,天又闷热的紧, 正厅这边没有冰一坐半个时辰,换谁都不舒服。 「倒是没什么不舒服的,就是热。」周静笑了笑, 没有要介绍那嬷嬷的意思,拿起帕子给她擦汗, 「先喝口茶, 旁的事不用急。」 安南侯夫人前几日便送了帖子过来, 她没理会, 谁知今日, 对方竟派身边的嬷嬷来请人。 这等做派, 倒是很符合她士族出身的身份。 靖远侯府再怎么不入流, 爵位同他们安南侯府也是平起平坐的,她哪来自己高人一等的错觉。 「嗯。」林青槐乖乖应声。 她才不会急,除非皇后亲自给她下帖子, 其他人她还真不放在眼里。 这些个出身高门的夫人,向来瞧不起出身将门的娘亲。 就连安国公夫人也在荣国公府的婚宴后,渐渐疏远了娘亲,好似跟娘亲来往多了,会让她跌份似的。 自五月中至今,娘亲便被那些世家出身,或出身士族的夫人们联合排挤,不是一个人在家,便是和将军的夫人们去看戏。 偶尔她和哥哥也陪着。 安南侯夫人今日特意安排人过府请她,哪怕还请了皇后,她也没打算去。 这两月,她们缩起尾巴做人,说话都不敢大声。才确定自己的男人没事,便又盯上了青云书院,把自己当成了女子的楷模典范,要她乖乖听话。 她们也配? 林青槐喝了口茶,身子懒洋洋往后一靠,打开摺扇给自己扇风,微眯着眼眸,一瞬不瞬地看着那嬷嬷,「我的问题很难回答?」 「回姑娘,我家夫人是安南侯夫人。」嬷嬷看着她毫无规矩的坐相,眼底鄙夷一闪而逝,「时辰不早,姑娘请吧。」 「你们家夫人好大的架子,她请我,我就得去?」林青槐嗤笑,「她既无诰命在身,两家又素无交情,谁给她的脸让个下人来我靖远侯府耀武扬威。」 嬷嬷一听,脸上「唰」的一下冒出层冷汗,低下头讪讪解释,「是老奴不懂规矩冲撞了林姑娘,老奴给姑娘赔罪。」 「不必了。」林青槐摇着摺扇,似笑非笑,「给你们夫人带句话,她到了我娘亲跟前可是得行礼的,往靖远侯府下帖子竟绕过我娘亲,不知是哪家的规矩。」 娘亲是一等国夫人,身份可比那安南侯夫人高多了。 「老奴告退。」嬷嬷被她这么一说,一张老脸臊得通红,「姑娘的话,老奴会带给我家夫人。」 林青槐摆摆手,看都懒得多看她一眼。 嬷嬷一走,她便利落站起身来,伸手扶起娘亲,「回燕回轩让嬷嬷给你搬两盆冰过来,天热,你不用给个下人面子,身份又不是摆设该用就得用,她们嫉妒你又不是一两天。」 建宁帝继位后,只封了三位一等国夫人,其中一位便是娘亲。 「我是闷得无聊,顺道也瞧瞧让你玲姨死心巴结的安南侯夫人,到底有多讲规矩。」周静失笑,「能教出目无尊卑的下人,也不过如此。」 「她们守的可不是规矩,而是自以为高贵的身份象徵。」林青槐不屑撇嘴,「出身士族,嫁的又是有侯爵在身的勛贵,女儿也是人人称赞的贵女,多风光。」 偏偏出了她这个没规矩,不守礼数是另类。抛头露面也便罢了,还大张旗鼓开了给女子读书的义学。 风头都被自己抢了,她们哪里能舒坦得起来。 这会太子监国,眼见的要继承大统,心里更急。过了八月初五,太子满十六岁便可以议婚,谁家不想出个皇后呢。 「你这么说还真是。」周静偏头看了眼开始蹿个头的女儿,脸上的笑容多了几分揶揄,「最近怎么不见你去找太子。」 这丫头自燕王被凌迟后,便天天牵着狗满上京转悠,不是去茶楼听书便是去戏园子听戏,好似忘了太子一般。 「他忙着呢,我找他作甚。」林青槐抬高下巴,理直气壮,「我也忙呢。」 司徒聿这段日子都在宫里住着,她不好总去,已有许久不曾见到他。 「你哥最近沉稳了许多,也喜欢打扮了,是不是心里有了人?」周静转了话题,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你俩关系亲近,找个机会你敲打敲打他,不准祸害小姑娘,他才多大。」 「我回头跟他说。」林青槐忍俊不禁,「他打扮又不是给姑娘看的,而是去了工部观政,想显得稳重些。」 哥哥在大理寺观政结束,通过考核去了工部。 工部大多都是老臣,他一个十四岁的少年进了工部,像一群爹带着个儿子,还是特别年幼的儿子。
第230页 他心里不舒服,于是做了十几套看起来显得稳重的夏裳。 「那还好。柔柔那丫头伶俐可爱,我倒是不在意现在就多个儿媳,只怕人家爹娘不同意。」周静安了心,转念又头疼起来,「你哥他不会只把柔柔当妹妹吧?」 儿子自小就被女儿欺负,一天的哥哥都没好好当过,遇到个事事喜欢问他的小姑娘,没准真把人当亲妹了。 「好像是这样。」林青槐点头。 周静:「……」 白操心一场。 林青槐也很无语,事情的发展跟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她以为自己今后可能会管齐悠柔叫嫂嫂,两个多月过来,嫂嫂没影,,倒是真多了个妹妹。 回燕回轩说了会话,林青槐看着时辰差不多,交代嬷嬷一番,带着谷雨出门去安南侯府。 安南侯府在永和坊,自荣国公府倒了之后,安南侯夫人便成了勛贵夫人们的主心骨。 这几日,安南侯府举办的各种宴席,就没停过。 林青槐绕到后院找了个不被人发现的地方,带着谷雨轻巧翻进去,摸到夫人们办宴席的院子,找地方藏好。 「皇后不会真的来了吧?」谷雨往水榭那边瞄,「离得远什么都听不到。」 「那便靠近一些。」林青槐扬了扬眉,带着她悄悄摸过去,躲到假山后边。 这地方离水榭只有几步距离,夫人们说什么她都能听得清楚。 闹哄哄的笑声过后,不知谁起了头说到青云书院,原本笑声一片的水榭,气氛倏然凝滞。 「靖远侯除了有个爱妻的名声还有什么?就没见过哪家的千金,像他家的姑娘这般不懂规矩。」一道略显尖利的声音响起。 「可不是。这两月大家提心弔胆,门都不敢出。她倒好,每日鲜衣怒马招摇过市,存心气人。」 「月中那阵我去丰隆绸缎庄看料子,听说她又定了六十套夏裳,好的料子几乎都被她包了。」 「这还不是最气人的!她之前不是给我们家老爷送了快牌匾吗,可不是我们家老爷支持她,而是被她给骗了。」礼部尚书夫人嫌弃轻嗤,「她说太子答应她,等她及笄便请旨赐婚。」 林青槐听到这,无意识抿紧了唇角,抱起手臂懒洋洋倚着假山,眼底浮着兴味。 她以为这些夫人不让开青云书院,是不希望她打破原有的规矩,原来竟是因为司徒聿。 「太子身份尊贵,定然不会看上她那般粗俗的姑娘。」 「当初靖远侯府宴席,皇后确实看好她,如今可说不定。」 「快午时了,估摸着皇后今日不会来,不如咱拟张摺子递进宫里,请皇后出面让她关了书院。若是皇后答应,便说明太子妃的人选不会是她,我们的女儿还有希望。」 「这法子好。」 水榭里传来阵阵拍马屁的声音,好似她们递了摺子皇后便会立即点头似的。 林青槐听得无趣,正欲离开,耳边忽然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只是递了摺子,皇后怕是不会答应此事,得人多些入宫请愿才行。你们没听说吗,云姐儿在国子监做的卷子,每一份都送进宫里给圣上过目。」 说话的是安国公夫人。 「谁知是不是有人给她代笔,我可是听嘉安郡主说过,那林姑娘胸无点墨,字写的非常难看。」 「青云书院的招牌是她亲手写的,那样的字都叫难看,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比她写的好的女子。」安国公夫人不悦反驳,「我儿就在国子监读书,她的文章确实是自己写的。」 「会写文章有什么用,嫁了人还不是要生儿育女操持中馈。」 「圣上欣赏她的才华,皇后自然不会轻易开这个口。若是人多去请愿,皇后也为难不是吗。」安国公夫人的声调拔高了许多,像是一下子成了领头的人,中气十足,「这书院开下去,早晚得带坏各家的女儿,我那女儿如今铁了心的要去,管都管不住。」 林青槐缓缓站直起来,探出脑袋,目光深深地看一眼安国公夫人,悄然离开。 幸好娘亲不随大流,跟爹爹成婚后也不曾想过要融入什么圈子。 上一世,安国公夫人给她的印象便极坏,跟眼前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从小一块长大的手帕交,成了她在夫人们中,获取尊重的工具。今日之事,怕只是冰山一角,往日里的夫人聚会,她不知说了多少靖远侯府的事。 林青槐带着谷雨回到书院,脸色还很难看。 许是自小便跟着方丈师父,她虽做不到师父那般看淡一切,却也不会因为闲言碎语就大动肝火。 可胸膛里的火气怎么都压不下去。 「安国公夫人素来便是这样的性子,大小姐大可不必在意,夫人如今已不如之前那般信任她。」谷雨见她生气,想了想,又劝道,「她们便是去找了皇后也不怕,太子眼睛可没瞎。」 「噗……」林青槐被她逗笑,心底的火气一下子散了。 司徒聿挺瞎的其实。 进了演武场,学生们都坐在阴凉的地方歇息,冬至和齐悠柔坐在一块,正开心的分糕点。 林青槐清了清嗓子,沉声开口,「列队!」 学生们一听,立即跑回演武场列队站好。 齐悠柔脸颊鼓起来,像只小河豚,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心虚看她。
第231页 林青槐忍住笑,漠然出声,「你们到青云书院上学即将满三个月,大部分都学会了读书写字,小部分受过启蒙的如今已能看得懂策论,可有想过将来要做什么。」 「我娘说姑娘家将来是要嫁人的,可我不想嫁人,我也不知自己想要做什么。」站在前排的小姑娘弱弱出声,「院长觉着我该做什么。」 有人开了口,姑娘们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脸上满是迷茫。 在书院吃饭不用花银子,纸笔不用花银子,每日只需读书习字,比嫁了人要好许多。 「想不明白也不打紧,问问自己想要成为怎样的人。是靠着手艺被人尊敬的绣娘,还是百家相求的裁缝,抑或是人人夸赞的神医。」林青槐含笑扬眉,「你们只要敢想,我便为你们找来最好的师傅教你们。」 「院长,我喜欢种地,也能找到师傅吗?」有人激动发问。 此话一出,演武场上笑成一片。 林青槐也忍不住笑,「能,只要你想我便能给你找来最好的师傅,再给你一块良田,你想种什么都成。」 演武场安静下去,五百双眼不敢置信睁大,呆呆看着高台的林青槐。 「我不是在你们开玩笑,一会回了课堂,纪老师和柳老师会给你们做登记。」林青槐收敛了笑容,不疾不徐出声,「先开设的新课程有医学、裁缝、刺绣、帐房、农耕、厨艺、纺织。」 「学会之后,是不是可以自力更生?」先前说喜欢种地的小姑娘,激动的满脸通红,「是不是今后,不会再被人骂是赔钱货?」 「是。」林青槐笃定点头。 「那我要学种地,我要做个种出很多很多粮食的人,不让爹娘和弟弟妹妹挨饿。」小姑娘用力攥紧了拳头。 林青槐点点头,目光扫过方朔的那一双女儿,唇角含笑,「今日要同你们讲的就这些,天热,都散了吧。」 小姑娘们欢唿散去,她回到曲廊下,一屁股坐到师娘身边,拿起茶壶对着壶嘴直接往嘴里灌茶水。 「她们很开心。」柳青青略无语地看着她,「你师父果真不会教女儿。」 「我爹娘也不会。」林青槐放下茶壶,笑容灿烂,「还好我有个好师娘。」 「少跟我油嘴滑舌,说正事。」柳青青被她逗笑,拿了帕子递过去示意她擦嘴,「你花钱请来的那十二个姑娘,不能要。」 「为何?」林青槐诧异抬头,「她们做了什么事,竟让师娘有这等看法?」 第80章 079 让她守礼数,除非太阳打西边出…… 柳青青轻轻嘆了口气, 伸手帮她将落下的髮丝捋到耳后,欲言又止,「你……还是随我去看看吧。」 林青槐把嘴角的水擦了, 利落站起身, 「好啊。」 柳青青笑了笑,站起来, 和她往姑娘们住的后院走。 这十几个姑娘不是不好管的问题,而是完全没法管。她们到书院后不是把自己当做林青槐的婢女, 而是把自己当成了太子未来的侍妾。 以为那一千两银子, 是为了给太子找听话懂事的侍妾。 她否认过此事, 可惜小姑娘们根本不听, 还用一副『你也想让女儿伺候太子』的表情看她,每日里勾心斗角。 这两月, 她们别的倒是没学的多好,怎么陷害同窗的手段,倒是越来也隐秘。 要知晓她们当中最大的也不过八岁, 小的那个才五岁。 柳青青一想到这么点大的丫头,满脑子争宠害人的想法, 就一脑门子官司。 进了姑娘们住的园子, 厨房正好送饭过来。 林青槐伸手拉住柳青青的袖子, 朝树荫下那块的屋顶点点下巴, 施展功夫掠上去。 柳青青愣了下, 足尖一点, 轻盈掠上去。 姑娘们进了花厅坐下, 一个个都抬着下巴,像是等着下人伺候的主子,而不是来读书的学生。 更不是来伺候人的婢女。 林青槐皱起眉头, 坐到瓦片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一屋子的小姑娘。 「你父亲只是个四夷会同馆大使,哪来的资格坐我身边。」穿着红色夏裳的姑娘站起来,一手插着腰,一手指着身边的姑娘斥骂,「滚一边去!」 「会同馆大使怎么了,人家可是嫡出,你不过是个庶女,便是进了宫也顶多是宫女。」一个稍胖的姑娘站起来,伸手推了一把先骂人的姑娘。 十几个人一下子分成两派,剑拔弩张地瞪着对方。 林青槐偏头看了眼柳青青,总算知道她为何会说不能要。 不过她没急着说话,反而放松下来,饶有兴味看戏。 看她们吵闹,如同看各家夫人撕扯。 说不定多看一会,能找到让姑娘们走进青云书院,就不自觉骄傲的法子。 「不吃饭都出去。」嬷嬷把食盒里的饭菜都拿出来放在桌上,面色冷沉,「大小姐把你们买回来,可不是让你们来这争风吃醋的。」 「一个杂役嬷嬷罢了,摆什么架子。」先闹事的红裳姑娘不悦呛她,「我们将来可都是大小姐身边的婢女,是要跟着大小姐一块入宫的。」 「大小姐可从来没说要进宫,也没说要带人去。」嬷嬷回她一句,拎起食盒出去,「两刻钟后我回来,吃不完的不准再吃。」 红裳姑娘对着嬷嬷的背影翻了个白眼,继续瞪着另外一拨人。 「大小姐才不会进宫,你以为皇宫是什么好地方吗。」父亲是会同馆大使的姑娘,冷笑掀唇,「我劝你少做梦!」
第232页 「大小姐方才说的事情,会是真的吗?」有人弱弱插话。 「应该是真的吧,大小姐不缺银子又有太子撑腰,不至于说空话。」 「我可不在乎这事的真假,大小姐若是嫁了太子,我们就都能入宫。说不定哪天就有机会接近太子,成为太子侍妾,等太子登基怎么也得封个妃子。」红裳姑娘一脸嚮往。 「就你那丑样,还想当太子侍妾,通房都不要你好吧。」 「你骂谁丑呢!」红裳姑娘脾气上来,炮仗一样冲过去给了说她丑的姑娘一耳光。 花厅霎时乱了起来,两边的人混在一起打的不可开交。 「嘭」的一声,饭桌被掀倒,装着午饭的碗碎了一地,两边都惊得停下来。 「挺热闹啊。」林青槐和柳青青从屋顶翩然跃下,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抬脚入内,「闹什么呢,我方才听到有人说想当太子的侍妾。」 离门边最近的是她的二夫人杜梦兰,领头闹事的是四夫人程楚楚,两人看到她,当场吓傻了,「大……大小姐!」 屋里的人也都吓得不轻,赶紧站好了规矩行礼,「见过大小姐。」 「住在书院的日子挺逍遥的吧,没人欺负你们,活也是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既然你们聊的这般开心,也说给我听听。」林青槐负着手进去,坐到上首左侧的椅子里,乱没坐相地歪在椅子里看着她们,「接着打呀。」 柳青青坐到她身边,依稀有种这徒弟不是个小姑娘,而是见惯了大场面的当家主母的错觉。 屋里一下子陷入死寂。 林青槐也不说话,拿出摺扇悠哉悠哉打开,眼神玩味。 她的十八位夫人,其中八位正经上了文书的妾室,是从正门抬进门的。 从侯府到相国府,便是妾的身份她也不曾看低她们。 余下九位则是她的通房,不算是违反大梁律。 如今重来,她才知没经事之前,除了大夫人,其他人都指望着嫁人改变命运。 嫡庶之间的差别也十分明显。 算上齐悠柔,在上京的十三位夫人当中,庶女出身的八人,嫡女五人。 哪怕从小读的书是一样,庶女和嫡女的眼界和见识也不同。 二夫人是杜家嫡女,父亲是四译会同馆大使,九品小官。虽不能纳妾,却养了两个通房,生育子女六人。 几年后,二夫人的父亲大人为了升官,将她许给国子监司业为妾。 那国子监司业已年过五旬,妹夫在吏部任员外郎。 二夫人听闻自己的夫君年纪比父亲还大,自然不从。 结果他父亲先升了官,日子都没选便她送了过去。 当晚,进她房间的却不是国子监司业,而是对方的傻儿子。二夫人拼着一口气逃了出来,撞到自己的马车上。 伤好后她跪求自己不要送她回去,她于心不忍便将人留下,亲自上门帮她跟国子监司业退了婚事,又用八抬大轿将她接回侯府。 二夫人的算学极好,后来,府中的产业几乎都是她在打理。 林青槐打住思绪,摇着摺扇慢慢坐好起来,神色散漫,「既然没人说,那我说两句。我花一千两银子把你们带来书院,没让你们跟着嬷嬷学习如何伺候我,可不是让你们天天做梦爬太子的床的。」 杜梦兰抬起头偷偷看了她一眼,很快又埋下去,笼在袖子里的小手无意识攥紧。 她此前想不明白,大小姐为何让她们来书院,现在终于茅塞顿开。 大小姐不缺婢女,她想要的是能用的人! 「你们的身契都在我手上。记得刚进来我便提醒过你们,表现不好这一千两可是得还回来的。」林青槐合上摺扇,不轻不重地敲着掌心,「继续打啊,怎么不打了。」 「我错了,我不该还手。」杜梦兰第一个认错。 「我也错了,不该动手打人也不该欺负人。」程楚楚不怎么情愿地上前行礼,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其他人见状,陆续行礼认错。 「我想你们还没搞清楚一件事。」林青槐的嗓音冷了下去,「你们在我面前,是没资格称我的。」 方才还打得你死我活的十几个小姑娘,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从我花银子买你们回来的那一刻起,你们就是奴。」林青槐笑了笑,轻柔的嗓音如风拂过,好似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奴是可随意买卖的,春风楼虽然关了,胭脂大街可还没改名。」 「一千两,不见得有人会接手。」柳青青明白了林青槐的用意,淡淡帮腔,「若是卖身偿还,估计得卖上十年。」 有几个胆子小的姑娘,当场吓哭。 「你们的爹娘拿了银子把你们送来,你们的命便在我手里。」林青槐眼底浮起促狭的笑意,「不想被卖去青楼也行,我看你们的表现。」 「怎么表现。」杜梦兰硬着头皮抬起头看她,「我在家中时,父亲有将送我去族学启蒙。」 「我也读过书。」程楚楚一边抹泪一边屈膝下跪,「不要将我卖去青楼,我知道错了,大小姐让我做什么都好,千万别让我去青楼。」 「站起来。」林青槐拉开摺扇,半低着眉眼看她,姿态懒散,「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好好学书院的规矩,做不到那就不能怪我了。」 程楚楚哭着站起来,哽咽行礼。
第233页 「先罚你们三日不许吃饭,再把院子里收拾妥当,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好。嬷嬷便是干杂役的活,也不是来伺候你们的。」林青槐偏头跟柳青青交换了下眼神,拿着摺扇站起身来,不疾不徐地走出花厅。 柳青青也站起来,目光冷淡地看了一圈,拂袖而去。 林青槐连消带打,小姑娘都吓破了胆,她们一走便开始动手收拾,谁都不敢吱声。 「不知会不会长记性。」柳青青面上浮起苦笑,「没来这之前,都是家里娇惯的宝贝,压根没意识到被卖了,身份只能是奴。」 「现在知道也不迟,她们还小。」林青槐想起刚才的那一幕,深感抱歉,「她们不好管,原因在我。是我没及时说明她们的身份,让她们有了错觉,以为到了书院她们还是主子。」 她把人带回来时就意识到,夫人们没经过事,性子不会像前世那般坚韧,也不会如前世那般拎得清。因而还特意让冬至管束她们,倒是没想到两个多月过去,竟然一点都没变。 「最让我生气的不是这些,而是她们之间的小手段太多了。也不知谁起的头,说你喜欢漂亮好看的,当上大丫鬟便能和你一道入宫,日日互相陷害。」柳青青拍拍她的肩膀,止不住嘆气,「她们还教坏其他学生,跟她们说,好好打扮将来说不定能被选中,进入太子府当侍妾。」 太子和她关系亲昵的事,不是什么秘密,她也未曾放在心上。 谁知这十几个还不到十岁的小姑娘,满心满眼地想入宫当妃子,还互相使手段陷害同窗,实在是让人气闷。 「当初把她们买回来,是因为一些私人的原因。」林青槐解释一句,亲热挽起她的胳膊,「师娘莫气,我会管好她们。再给一个月的时间,若还是顽冥不化,那便送去书局那边,让她们亲眼瞧瞧被卖掉的厉害。」 人不经事,不长大。 她只是希望她们不必受上一世的苦,结果反倒给自己找了麻烦。 好在书院如今已走上正轨,各行各业的师傅全都找好谈妥了报酬,过两日所有学生填完登记册,便可重新分班。 「送去那边也好,书局的姑娘有几个想学医的。你师父试了下,天赋还不错,问你要不要再办一家义学,主要教人学医。」柳青青拿下她的手,有些难为情,「你师父抹不开面子,只好我来问。」 「青云书院运作至今,光书局赚来的银子就够开销,再办一家教人学医的义学,问题不大。」林青槐失笑,「这有何不好开口的,师父的心愿我清楚,他志不在治病救人。」 「他若听到你这么说,晚上又得喝酒。」柳青青也笑起来,「书局那边的姑娘们若是愿意学医,不妨让她们都去学。师娘知晓你这青云书院是为了跟男子争科举的名额,她们不能来。学医就没人说了,毕竟不是一两年就能学的好的。」 「谢谢师娘帮我考虑这么多。」林青槐往前走了几步,转过身倒退着走,笑容俏皮,「过几日,我看好了宅子就买下来,交给师父亲自设计改建。」 大梁有太医院,可入学的要求极为严格,女弟子少之又少。 若办了义学,也算是为百姓谋福祉,找司徒聿出一半银子便好。 「师娘身子坏了,不然还真想再要个姑娘。」柳青青看着她这样,愉悦眯起眼。 如今的日子,是她在过去的十几年中不曾想到过的。丈夫和儿子都身边,还有个懂事又野心勃勃的徒弟,给了她有一个可以展示自己的舞台。 「我不是姑娘啊。」林青槐愉悦笑出声,「看来我还得继续努力,争取在有生之年当个知书达理,恪守礼数的大家闺秀。」 柳青青被她逗得直笑。 让她守礼数,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 …… 用过午膳,林青槐牵着两条狗在书院里转了一圈消食,等着学生都回了课堂午睡,这才去自己处理书院公务的院子。 剩下的六位夫人如今在路上,估计八月中能到上京。 眼前的十二位夫人教不好,剩下的几位估计也不好教。她们这会还年幼,还不到被家人当做物件卖出去的时候,不知人世险恶。 「上回我跟她们说,那一千两银子要她们自己还,她们一点都不在意。」冬至垂着头,闷闷不乐,「入宫当妃子有什么好,听夫人说进了宫可就出不来了,哪有如今这般自在。」 她是不愿意进宫的。 在书院这,她每日可以教学生们功夫,可以跟齐悠柔一块分糕点吃,还能去听师娘讲课。 天风楼有单子她还能去接单子赚零花银,一辈子这样她都愿意。 「每个人对事情的看法都不同,我们不喜欢的,或许有许多人孜孜以求。」林青槐抬手敲她的脑门,「年底楼主考核快到了,谷雨的功夫又提升了许多,你要加油。」 冬至:「……」 她一定会赢的! 翌日。 林青槐一早便去了书院,安排学生分班。 忙完这事,她回自己的院里整理完书院七月份的帐单,抬头一看,发现外边染了一层淡淡的红,这才惊觉自己竟忙了一下午。 归尘师父写的医书印了五百套出来,若是办学医的义学,还要再印五百套。 她站起来活动了下四肢,开门出去。 司徒聿的生辰要到了,她还没想好要送他什么。
第234页 距离上一次见他,已过去半个多月。 她很想他。 「大小姐,温老师和洛老师来了,要不要请他们进来。」冬至从外边进来,手里拿着串糖葫芦,眉眼弯弯,「纪姑娘在外边跟他们说话呢。」 「我出去吧,坐了几个时辰,累的慌。」林青槐等她到了近前,伸手拿走她手里的糖葫芦,随口问道,「大公子来了?」 「没有,这不是大公子买的。」冬至吞了吞口水,火速跑开,「我先出去跟他们说一声,免得他们进来。」 林青槐笑了笑,低头咬了口糖葫芦,慢悠悠往外走。 这会能吃的果子多了,糖葫芦也好吃了许多。 走出院子,没看到温亭澈他们,也没瞧见纪问柳。林青槐正纳闷,就看到一道又窜了个头的身影,从曲廊那边朝自己走过来。 「十三!」她扬了扬眉,加快脚步朝他走过去,「你怎么有时间过来?」 他已许久没有在白日来书院。 「想你了。」司徒聿张开双臂,含笑看她,「你不想我吗?」 「想。」林青槐扑进他怀里,搂着他的腰,笑盈盈仰起脸,「你来找我一定有事,说吧。」 司徒聿不否认,「还真有事找你。」 说罢他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牵着她的手往回走,「听说安南侯夫人,让身边的嬷嬷上你家里羞辱你娘了?」 「这种后宅的事你都知道?」林青槐说完,勐地反应过来,险些被嘴里的糖葫芦给噎到,「她们真去找皇后情愿了?」 这行动能力还挺迅速。 第81章 080 看来还要当许久的和尚。…… 司徒聿摇头, 低沉的嗓音裹着明显的笑意,「我爹这几日身体欠安,安南侯夫人递了摺子要入宫, 母后给拒了。我跟惊蛰打听才知, 她竟让身边的嬷嬷去找你娘。」 自燕王叔被凌迟,他便住回宫里跟着父皇一道处理政务, 没法像之前那般想见她日日都见得到。 虽每日给她送消息,终是不如见面。 「她直接给我下帖子, 确实有轻慢我娘的意思。不过这种小事不用去在意, 我不去她们办的宴席, 只是想激怒她们。」林青槐略失望, 「还以为她们已经入宫请愿了,白高兴一场。」 司徒聿噎了下, 继而失笑,「她们会去的,早晚罢了。」 她素来是好猎手, 谋定后动。 「来找我什么事?」林青槐又吃了一口糖葫芦,澄澈明亮的眼泛起狡黠的笑意, 佯装无奈, 「我明日要出门一趟, 可能得中秋才回上京。」 再有几日便是他的生辰, 往年生辰没大办过, 不知今年如何安排。 她和哥哥的生辰上月初六和爹娘一起回镇国寺过了, 没对外说。 方丈师父说, 她和哥哥的具体生辰不能外传,因而外边知晓的都不是正日子,晚了整整一月。 「去哪儿?」司徒聿眼底划过一抹黯然, 「事情很急?」 「很急。天风楼保平分部出了些事,我这当楼主的得出面去处理。」林青槐说的跟真事一般,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你今日出宫有什么事?」 「一会说。」司徒聿捏了捏她的手,慢慢跟她十指紧扣。 林青槐偏过头,微微仰起脸看了一眼他线条坚毅的下颌,弯起眉眼继续吃糖葫芦。 她近期不会离开上京。 书院请了许多人回来,明后日便会在上京掀起风波。以安南侯夫人为首的勛贵夫人圈子,怕是要气得吐血,指不定会使什么腌臜手段,她得防着。 故意跟他这般说,是想在他生辰那日,给他个惊喜。 过了今年的生辰,往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单独陪他过。距离明年二月的春闱已经不剩多少日子,朝中局势看似平和,实则依旧暗流涌动。 建宁帝命他监国,臣子们心思活络的很。 一个强势且心计手段过人的帝王,会让人压力倍增。燕王一案牵涉的官员虽已全部处置,那些犯了错,却没被查的朝臣度日如年,保不齐又生出什么心思。 司徒修这一回没机会作乱,手里也没有拉拢到谁,如今很安分的在国子监读书。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往后就是个闲散王爷,不会有机会插手政事。最好的结果,便是在建宁帝驾崩后带着宜妃一块去封地,一生不得离开。 然而越是如此,越好掌控。 燕王能笼络那么多人,从来不是因为他有治国之才,而是人人想要从龙之功,想要家族屹立不倒。 吃完最后一枚糖葫芦,两人也到了林青槐处理书院公务的厢房里。 她丢了签子,拎起茶壶给司徒聿倒茶,尔后单手撑着下巴看着他笑。 才半个多月不见,他的个头比之前又高出许多。就是哥哥都长了个,长的还比她多,就她一个是矮子。 跟身边年纪相仿的姑娘比,她的个子其实算高的,跟他们比明显不行。 「今年的秋狝不安排了,蛮夷七皇子大概八月下旬入京,重阳之后回去。」司徒聿喝了口茶,倾身过去,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他们此行是按例进贡,方朔届时怕是会跟他一块走。」 眼下杀了方朔不现实,他不曾作奸犯科,在上京也认识了许多朋友。 「我会留意她的女儿。」林青槐抓着他的手趴到桌上,眉眼弯起促狭的笑,「回宫吃饭还是在外面吃?」
第235页 「在外面吃。」司徒聿垂眸看着她,低沉磁性的嗓音裹着一丝幽怨,「你想我回去?」 他才来没多会。 「当然不想。」林青槐低低笑了声,坐直起来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就这点事,值得你亲自出宫来见我?」 「主要是想你了。」司徒聿脸上浮起笑意,墨色星眸流淌着缱绻,「时辰差不多了,现在就走?」 他今日出宫是提前过生辰,就他们俩人。 「现在走。」林青槐喝了口茶,起身过去抓起他的手,拉他起来一块出去。 走出院子,温亭澈、洛星澜、贺砚声和纪问柳他们都在花园的亭子里,方才似乎还说了有趣的事情,一帮人笑作一团。 「青槐……」贺砚声回头,视线落到她和司徒聿握在一起的手上,胸口霎时一滞,「我们正准备去飞鸿居吃饭,要不要一起?」 司徒聿是何时过来的,为何他们都没看到。 「不了,我和太子还有事要处理,一会见着我哥帮我跟他说一声。」林青槐含笑拒绝,「亭澈,你明日早些过来,我看下你的计划。」 他打算去上京附近的县城考察民情,为九月大考做准备。 「这事我记着呢。」温亭澈回给她一个灿烂的笑容,用力挥手。 赶紧走,他快被贺砚声身上散发的酸气熏死了。 「林姐姐,我一会帮你跟哥哥说。」齐悠柔睁着一双干净透亮的眸子,捂着嘴傻乐,「不会告诉哥哥,你牵了太子殿下的手。」 林青槐:「……」 她不止牵了太子的手,她还亲了太子呢。 亭子里又传来笑声,暑热都跟着散了些许。 走书院后门出去,马车已准备好。 司徒聿先上去撩起帘子等她,笼在夕阳下的俊美面容挂着温柔的浅笑,「快上来凉快凉快,外边太热。」 林青槐也没多想,上了车感受到与外边不同的凉意,心底霎时软得一塌煳涂。但凡是和她在一起,他总特别的细心,还不让人觉得刻意。 「过了中秋会凉快些,这会还热的很。」司徒聿打开摺扇给她扇风,「蛮夷七皇子送来的摺子上有六个武将的名字,他带这些人跟来,怕是不怀好意。」 大梁的武将也不少,年轻一辈的就有十几人,他带武将来上京到时肯定要比试一番。 据孔尉传来的消息,杨靖安在燕王叔的事公布后,时常前往磐平关,是否跟七皇子有勾结目前还没证据。他已安排神机阁前往延平府协助孔尉,暗中盯着杨靖安。 「只是带着武将来挑衅反倒是小事,我担心他是在试探,若蛮夷出兵大梁会派遣那个武将领兵出征。」林青槐靠向软垫,舒服眯起眼,「方朔这人的非常谨慎,这么久,天风楼都没法子抓到他是细作的铁证。」 他看似只是个郁郁不得志的书生,这两个多月,上京的九个城门他统共走了五遍。除此之外,他还认识了许多品级不高的官员,一副想要捐官的模样。 若当真是为了出兵做准备,他们得仔细防范。 上一世是司徒聿领兵出征,时间是在几年后,朝局基本被他们控制住。若蛮夷在今年或者明年出兵,大梁有可能会步蛮夷后尘。 太子领兵征战,建宁帝龙体欠安,司徒修会成为那些野心勃勃的臣子的目标。 「你我几次险些死在他手里,轻易便被抓住便不是他了。」司徒聿偏过头,少女懒洋洋倚着软垫,瓷白的肌肤映着窗外透进来的霞光,染上淡淡的一层粉,说不出的诱人。 他喉结滚了滚,强迫自己移开目光。 「我倒是不急,比耐心罢了。」林青槐抬起眼皮,不经意间瞧见他的动作,眸光转了转,伸手勾下他的脖子吻他。 谁要跟他谈正事。 司徒聿怔了下,伸手抱住她,不断加深这个吻。 …… 用过晚膳,司徒聿拉着林青槐一道做了易容,从飞鸿居正门出去,手牵着手去逛街。 中秋将至,各家铺子都换了新的灯笼,看着热热闹闹。 中元节上京没办灯会。 燕王一案牵涉的官员尚未全部查实,百姓担心办了灯会会被朝廷降罪,商户也不似往年早早赶制花灯。 眼下所有涉案的官员查实罪证,如何处罚,京兆尹贴了告示出来。百姓安了心,商户也想着把中元节没赚到的银子赚回来,不过几日,便满街的花灯。 司徒聿牵着林青槐的手,想起上一世自己哄骗她留京,陪自己逛上元节灯会的事,唇角住不住上扬,「中秋前能回来?」 如今灯会还没开,花灯还不够多。 「嗯?」林青槐反应过来,唇边绽开大大的笑容,低声揶揄,「你能出门陪我,说不定我会提早回来。」 她又不是真的要离京,骗他的。 「能出来陪你。」司徒聿扬唇笑了笑,笼在灯下的面容俊美如谪仙一般,「你一定要回来。」 林青槐笑着点了下头,索性挽着他的臂弯,神色愉悦,「我记得有一年的上元节,我回京述职,你死活要留我过上元节,还拉我一块来看灯。」 「你还好意思说,我只想与你一道看灯,结果你和砚声看得倒是开心,理都不理我。」司徒聿偏过头,抬起手轻轻敲了下她的脑袋,「你得补偿我。」 「我那会不喜欢你,也不知你喜欢我,凭什么要补偿你。」林青槐抬高了下巴,理直气壮,「这是两码事。」
第236页 司徒聿好气又好笑,「你如今知晓了,是不是该哄我一下。」 他没有怪她的意思,只是告诉她,当时自己是怎么打算又是怎么想的。 「哄你。」林青槐拉着他拐进一旁的铺子,指着墙上的面具,含笑开口,「小二,这面具怎么卖的。」 「十文钱一个,客官要几个?」小二热络迎上来,「这是新出的面具,为了中秋赶出来的。」 「来两个。」林青槐取下荷包,数好二十文铜钱递给小二。 小二取下面具给她,热情介绍店里的其他东西,「花灯要吗?都是新作出来的,整个上京都找不出第二家比我们这做的好的花灯。」 林青槐拿了面具,抬起头环顾一圈,偏头问司徒聿,「你喜欢哪一个?我送你。」 司徒聿抬手,指着墙上惟妙惟肖的兔子灯,含笑开口,「那两只是一样的,就要那两只。」 小二一听,马上动手取下来递给他,「这位公子好眼光,这兔子灯只做了一对,五文钱一只。」 「给你。」林青槐又给了他十文钱,趁他收钱的工夫踮起脚尖亲了下司徒聿的唇,「有没有觉着好过一些?」 司徒聿怔了下,意识到她是在哄自己,禁不住扬唇,「好多了。」 她愿意哄自己,哪会不好。 戴上面具,提着花灯走出铺子,两人手牵着手往南湖那边去。 天热,到了夜里百姓都出门纳凉,街上到处都很热闹。 「其实那次上元节我是真心陪你,遇到砚声是意外,我没邀请他。」林青槐握着他的手,轻描淡写的语气,「那会对你是真没男女之情,只有君臣之谊。」 还有一丝对哥哥的怀念。 哥哥没出事前,他们每年的中秋都要一块上街游玩。哥哥很清楚武功不如她,但每次出门都特别护着她,生怕她出点什么意外或受了委屈。 司徒聿也护着她。 没有他在背后支持,她早被那班老臣给按了下去。他们相辅相成互相成就,贺砚声则是平衡各方的利器,因此才有了大梁十几年的安定繁荣。 「这是给一个甜枣再送一巴掌?」司徒聿哭笑不得,「你还不如不说呢。」 哪有她这样的。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林青槐自己也忍不住笑,「带我去湖边看什么?」 她这些日子把上京都逛遍了,没觉着湖边有什么好玩的。 「到了你便知晓。」司徒聿的嗓音低下去,柔柔拂过她耳畔,「你一定会喜欢。」 他们破了蛮夷全境后,蛮夷国都的百姓起先非常惧怕被屠戮,得知他们不杀百姓,还要减免三年的税赋后,在皇宫外的大街上,给他们放了烟火。 她当时说,大梁的烟火最好看。 可惜回到大梁后,他们立即被政务缠身,又因城内出了燃放烟火导致走水之事,一过八年,一场烟火都没看过。 「那我等着。」林青槐心底隐隐升起期待,脚步无意识加快。 司徒聿扬了扬唇角,跟上她的节奏。 还未到戌时,在湖边纳凉的百姓不少,到处能看到卖花灯的小贩。 两人去望仙阁要了间三楼的包厢。 司徒聿点了几样点心,要了一壶茶,什么都不说。 林青槐猜不透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坐下来,舒舒服服瘫在椅子里喝茶吃点心。 一盘点心吃完,她喝了口茶漱口,耳边忽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她本能扭头看向外廊,绚丽的烟火在空中炸开,漫天的光影倒映湖中。 林青槐听到自己紊乱的心跳声,起身跑了出去。 「喜欢吗?」司徒聿跟上去,从她背后温柔抱住她,「你说过,大梁的烟火才是最好看的。」 接二连三的烟火在空中炸开,灿烂斑斓的光影,将南湖各处照得亮如白昼。林青槐闭了闭眼,转过身,伸手勾着他的脖子激动吻他。 她很喜欢,很喜欢。 上一世,娘亲过世前念念不忘和爹爹看的烟火,此事也成了她的执念。 在蛮夷看到时她不过随口一提,孰料往后的八年,上京一场烟火都没放过。 那么久远的事情,自己都因为爹娘和哥哥健在而忘了,他竟然还记得。 许久,司徒聿意犹未尽地放开她,嗓音透着喑哑,「生辰可能不会大办,我只能提前让你陪我过。」 「嗯。」林青槐脸颊升上一股热气,伏在他怀里,微微有些喘,「闭上眼不准看我,快点。」 她没给他准备礼物,能送给他的,只有身上的一块玉佩。 这玉佩是一对,她雕好了便戴在身上,正好送给他一块自己戴另外一块。 「你可别折磨我,我可是会破戒的。」司徒聿听话闭上眼,唿吸紊乱。 林青槐听他这么一说,脸颊又烧起来,「你打不过我。」 司徒聿:「……」 看来还要当许久的和尚。 林青槐取下挂在腰间的玉佩,往后退了退,仔细繫到他腰上,「可以了,这是我亲手雕的玉佩,送你的生辰礼,我有一块一模一样的。」 司徒聿睁开眼,低头拿起她送的玉佩看了眼,又将她拉过来抱住,埋头到她颈间低喃,「这是我两辈子收到的,你送的第一件生辰礼。」 林青槐回抱他,略心虚地闭上眼。
第237页 她想给他准备礼物来着,没想过他会提前过。 烟火放了两刻钟,惊动了城里所有的百姓。 隔日一早,关于烟火的流言半句都没有,反倒是丰隆绸缎庄的裁缝不干了,而是跑去青云书院教徒弟一事,传的沸沸扬扬。 不过两日工夫,整个上京的百姓人尽皆知,女儿送去青云书院读书还可学手艺。 到了第三日,好事的百姓一大早聚在青云书院门外,打听此事的真伪。 「不止是丰隆绸缎庄的裁缝,绣娘也去了青云书院,还有飞鸿居的厨子!」有人发出惊唿。 「那岂不是说,姑娘进了青云书院,就能够学到赚钱的手艺?」 都说教出徒弟饿死师父,丰隆绸缎庄的裁缝和绣娘,可不是一般人能请得起的。 如今竟然跑去青云书院收弟子! 「听说还能学医,学算学当帐房!」 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人群慢慢堵了街。 安南侯府的马车被堵在路上过不去,车内的安南侯夫人听说林青槐又作妖,沉着脸吩咐身边的嬷嬷,「你现在便去安国公府找国公夫人,请她通知其他人,到府上聚一聚。」 原先她以为青云书院要教女子学策论,和男子争高下,没想到竟然是教手艺。 她们得尽快入宫请愿,不能让她继续这么出风头! 不能让皇后知晓,林青槐此举是在为那些贫苦出身的女子,谋生路。 第82章 081 幸好没告诉她,是自己不想给司…… 安南侯夫人被堵在路上近两刻钟, 隔着帘子听到百姓夸赞林青槐的声音,恼恨得攥紧了拳头,涂着蔻丹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她花费了十几年的心血培养女儿, 盼着女儿有天能嫁入皇室。 以女儿的聪明和样貌, 封个妃子不是难事,若能成为皇后, 往后他们安南侯府便是勛贵之首。 荣国公府能延续荣光多年,靠的便是出了个皇后。 她把一切都按安排得妥妥噹噹, 不让女儿去抢纪问柳的风头, 尽量低调。 谁知靖远侯竟然还有个女儿! 这女儿的样貌不必说, 才气更是远胜女儿, 便是上京的第一才女纪问柳也不如她。女儿在纪问柳面前都只是能偶尔小胜,遇到她只会一败涂地。 然而最让她愤恨的, 是这姑娘手段过人。 她一回上京便引起了三皇子的注意,好似提前知晓三皇子会被册立为储君一般。 在她回来之前,朝堂内外, 无不以为太子的人选会是大皇子司徒瑾。 大皇子跟他们家侯爷关系不错,也曾表示过, 若是被册立为储君, 将来会广纳妃子开枝散叶繁衍子嗣。 懿宁公主性子软弱, 便是司徒瑾继承大统也不会立她为后, 自己的女儿还有希望。 他们安南侯家好歹也出过两个昭仪, 她自幼便按照皇后的标准, 悉心教导女儿。 谁知大皇子竟……安南侯夫人捂着胸口, 难受地咳了一声,眼底布满了恨意。 这林青槐实在可恶! 青云书院收的女学生,不止可读书习字, 还能学一门养活自己的手艺。这可是大功一件,便是她不守规矩又如何,百姓夸赞她,皇后也会觉得她识大体、眼界过人。 当初青云书院挂牌,她看出这姑娘的野心不小,但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只安排些妇人过去辱骂闹事,没下重手让书院关门。 毕竟,她无论如何都争不过男子。 朝中的文武百官也不会让她争,青云书院顶多三个月就得关门。 谁能想到她其实另有目的! 「夫人,咱到家了。」婢女小心翼翼提醒,「安国公夫人和几位尚书夫人刚刚到齐。」 夫人从崇业坊回来的这一路,脸色就极为难看。 「让人通传一声,说我回来了。」安南侯夫人正了正色,扬起唇角恢復往日的端庄贤淑,提裙下车。 各府的夫人都安排在内院小花园的亭子里喝茶,过了月门便听到一大片数落林青槐的声音。 安南侯夫人压下心底的火气,扬起笑脸快步过去,「对不住各位,我被堵在青云书院门前,等了整整两刻钟才能动。」 亭子里的一众夫人纷纷起身相迎。 周静躲在不远处的罗汉竹后,一手扶着腰,一手握着剑,面沉似水。 「夫人消消火,咱不为大小姐考虑也得为小的考虑啊。」孙嬷嬷抬手轻拍她的后背,给她顺气,「说好了只是来听墙根,你可千万别动手。」 随意闯入勛贵府邸,被抓到了可没法善了。 「我不气……才怪。」周静别过脸,一双眼几乎要喷出火来,「我知她一直想跟那帮大家闺秀出身的夫人交好,可是没想到,她竟然在背地里贬低我的女儿!」 她和安国公夫人从小一块长大,三十多年的交情不是假的。平日里,她大大咧咧不计较,不代表她什么都不知情。 那日安南侯府的嬷嬷走了后,女儿也匆忙出府。 她不放心,让暗卫跟了一段得知女儿来了安南侯府,直觉有什么事是自己不知道的,因而留了心眼。 今日一早,听盯梢的暗卫说,安南侯夫人身边的嬷嬷去了安国公府,她便一路尾随安国公夫人过来。 没想到,还真让自己发现了猫腻。 「大小姐那是太优秀,她们自己比不过,子女也比不过可不就剩下嫉妒了吗。」孙嬷嬷远远看了眼亭子里的一众夫人,小声安抚,「不被嫉妒是庸才。」
第238页 周静缓了缓唿吸,拧着眉闭紧了嘴巴,决定等会再生气。 已经教出来一个招人恨的女儿,不能把肚子里这个再教坏了。 孙嬷嬷见她气息缓和了下来,赶紧拿走她手里的长剑。都当妈好多年的人了,还这么喜欢打打杀杀,幸好侯爷不在。 侯爷若是在,估摸着会立即帮她拔剑,让她杀过去。 「那林姑娘也太不要脸了,竟然把丰隆绸缎庄最好的绣娘和裁缝给挖去那破书院,现在整个上京的百姓都在夸她是活菩萨。」纪夫人狠狠啐了口,面露嫌恶,「什么活菩萨,还不是为了做样子想要嫁给太子。」 「太子婚事未定,哪家都有机会。她素来张扬惯了,挖人去教徒弟对她来说不算事,靖远侯府别的不多,就银子多。」安国公夫人淡淡出声,「不过,她也不是一点把柄都没有,你们可还记得春风楼。」 林青槐这个儿媳她是不打算要了,却也不希望她真的入了太子的眼。 女儿文君虽木讷胆小了些,但胜在乖巧听话。哪个男子不喜欢听话懂事的女人?太子继承大统便会按例选妃,若女儿在他继位之前便嫁过去,身份最低也是贵妃。 不过,她不会出头去请愿,谁比较着急就谁就去,她顶多给个意见。 便是被皇后斥骂,也骂不到自己头上。 她可没说这法子一定有用。 「我记得!去岁的人口失踪案最后查到了春风楼,救出来二十多个被拐卖进去的小姑娘。」纪夫人眼神发亮,「后来这些姑娘只有几个被领了回去,剩下的都去了靖远侯府。」 堂堂靖远侯府的大小姐,养了一帮在青楼卖过身的姑娘,她又能干净到哪儿去。 「咱就从这事入手。」安南侯夫人心跳加速,「还请诸位移步我院子的暖阁,待我拟好了摺子一道入宫见皇后。」 只要女儿能嫁给太子,那些家境贫苦的女子能不能活得下去,与她何干。 众夫人纷纷点头称好。 安国公夫人第一个站起来,心里头却想着,一会出门她就找个藉口回家,不跟她们一路。 安南侯夫人生了三个都是女儿,养在膝下的嫡子是从姨娘房里抱来的,她所有的希望都在女儿身上。眼看太子过完生辰便到了可议婚的年纪,她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出了亭子,安国公夫人拉住婢女小声叮嘱几句,笑意融融地等安南侯夫人过来,亲热挽起她的臂弯,「姐姐这摺子一定要阐明利害,不可让皇后觉着你是在夸那姑娘。」 皇后执掌后宫多年,岂会看不出林青槐所做之事产生的影响。 想要让她对林青槐的印象变坏,光是说不守规矩是不成的。 「放心,我待会写完了大家一块参谋,改好了再入宫。」安南侯夫人笑容浅浅,眼底的鄙夷一闪而逝。 一个出身武将之家文墨不通的人,也好意思指导她如何写摺子。 若不是看她嫁的人是安国公,谁愿意跟个没什么见识的人交好。勛贵夫人也分三六九等,出身武将之家的,顶多比庶女出身的好那么一点。 「是我多嘴了。」安国公夫人瞥见她眼底的鄙夷,嘴角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她嫌弃自己也好,出了事正好连累不到自己。 一个时辰后,各府的马车从安南侯府出发,奔着皇城的方向去。 安国公夫人坐着马车回到安国公府外,看到周静挺着肚子站在门前的狮子前,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了上来,直冲脑门。 「夫人?」婢女被她的样子吓到,担忧皱起眉头,「您没事吧。」 「没事。」安国公夫人扯了扯嘴角,死死抓住她的手腕,「扶我下车。」 周静怎会突然上门,她是不是知晓了什么? 「安南侯府最近好似很热闹。」周静握着长剑,缓步走下安国公府门前的台阶,「我女儿好心收留被爹娘遗弃的苦命孩子,竟然成了你博取关注的资本,我可真是没想到。」 「你别听外人胡说。」安国公夫人又心虚又尴尬,加快脚步过去想要扶她,谁知泛着寒光的长剑倏然抬高。 她顿住脚步,怯怯看着大动肝火的周静,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不用外人跟我嚼舌根,我亲耳听到的。你我三十多年的交情,就到今日为止。」周静低头取出荷包里玉佩,扬手抛出去,利落挥剑噼成两半,沉声道,「自今日起,你我恩断义绝。」 这玉佩是当年义结金兰时她送的。 上等的羊脂玉玉佩落到地上,转眼碎成了无数的碎片。 周静收起长剑,转身上了靖远侯府的马车,背影决绝。 「静儿,你听我解释。」安国公夫人急了,顾不上体面,提起裙子飞快追过去。 「夫人请留步,老身是粗人,谁得罪我家夫人和大小姐,我都不会客气。」孙嬷嬷沉下脸,不悦拦住她,「你要同谁来往是你的事,可你不该拿我家夫人和大小姐当垫脚石。」 安国公夫人被她身上的杀气吓到,狼狈后退。 她也曾鲜衣怒马,恣意潇洒。可她没周静的好运气,遇到个对自己百依百顺,一心一意的夫君,也没有立了大功的父亲和兄长。 什么都没有,夫君眼里也没有她,婆婆更是嫌弃她是粗人不通文墨。 她能怎么办呢?若不是不讨好那些夫人,时常去她们家中做客,夫君更看不上她。
第239页 安国公夫人目送周静的马车走远,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般,垂下头,用力擦去眼泪抬高了下巴走上台阶。 她是安国公夫人,她有勇有谋。早晚有天,那群自以为聪明的大家闺秀,会以她马首是瞻。 …… 青云书院所有的学生分班完毕,按照所教的内容不同,课堂上准备的工具也不一样。 林青槐检查完最后一间课堂,收起册子出门,拿出摺扇打开一边扇风一边往自己的院子走。 谷雨跟在她身后,握着剑一言不发。 林青槐余光瞄她一眼,出了曲廊才忍不住笑,「我都不气,你气什么。」 她知道安南侯夫人,领着一众拥趸入宫见皇后,也知道安国公夫人没有同行。 「我在为夫人赶到不值。」谷雨闷闷出声,「也为大小姐不值,明明和太子两情相悦,还要看着一群女子去争他。」 林青槐:「……」 合着她该说声谢谢才是? 「大小姐,奴婢实在想不明白,你为何不同意赐婚。」谷雨冷着脸,一副『如果是太子不想给名分就杀了他』的表情,愤愤磨牙,「太委屈了。」 「你慢慢想。」林青槐被她逗得乐不可支,「冬至要抢天风楼楼主之位,你呢,想要什么?」 幸好没告诉她,是自己不想给司徒聿名分。 不然得天天看她的棺材脸。 「她争不过我。」谷雨淡然扬眉,「我要当楼主,日后太子若是欺负你,我就帮你教训他。」 「……你这想法有点危险。」林青槐收了摺扇敲她的脑门,「他是大梁未来的帝王,以后这样的话不要随便说,你家大小姐我欺负人从不说出来。」 谷雨应了声,面色依旧阴沉。 「歷朝歷代,后宫的妃子和前朝都有所关联,她们努力把女儿送进去,也是想让女儿为家族出力。」林青槐笑了笑,认真解释给她听,「我们开青云书院的目的,就是不希望女子的命运被摆布,能让小部分人改变这样的想法,也是好事。」 勛贵出身的姑娘,尚且是爹娘用来联姻的棋子,何况是家境一般的姑娘。 能做出什么成绩她没有很大的把握,但目前看,老百姓对书院的接受度会越来越高。 「奴婢知道了。」谷雨脸色缓了缓,忍不住问,「我们现在要怎么办,等着皇后诏入宫?」 「等着啊。一会你去天风楼,跟先生说我不在上京。」林青槐坏笑,「让她们先急一下。」 安南侯夫人才入宫,她也入宫,会显得自己很在意这件事。 此时按兵不动才是良策。 「好!」谷雨的眼神亮起来,脚步都变得轻快许多。 林青槐好笑摇头。 再过几年就好了,现在还是不够沉稳。 …… 安南侯领着几位一品大员的夫人,等在凤仪宫西院的霜云殿,茶水已经添了两回,皇后还没现身。 她看着跟自己一道来的几位夫人,心底慢慢浮起不安。 皇后喜欢林青槐,曾有意要给她和太子指婚,后来不知为何忽然不再提起此事。便是外边传言,说林青槐和太子不清不楚,也没见皇后有所表示。 自己如今递了摺子,会不会弄巧成拙? 安南侯夫人攥紧了帕子,额上泌出一层细细的薄汗,如坐针毡。 「皇后娘娘会不会觉得我们小题大做?」纪夫人也紧张起来,要笑不笑的表情,看着有些扭曲,「再怎么说,她做的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是没资格给皇后递摺子的。 跟过来就想在皇后面前露个脸,纪问柳如今跟林青槐混一块,万一她也被太子看中,自己还能捞到好处。 她成了妃子总要让太子照拂老爷一二。 「这不是小事!」安南侯夫人拔高了声调,「青楼女子怎可进书院,这青云书院可是在礼部挂了名的。虽然出银子的人是她,可名义上是官办的义学。妓子是贱籍,她们没资格进书院读书。」 「可皇后……」纪夫人想说,皇后看个摺子看了快一个时辰,这分明是不想理她们。 「安南侯夫人说的不错,既是官办的义学就得按照规矩来。」忠勤伯夫人拿着帕子擦了下额上的汗,面上露出浓浓的焦灼。 其余几位夫人也频频擦汗,使劲摇着扇子。 霜云殿外。 皇后站在假山后远远看了眼,转头出去,「让她们接着等。」 一群妒妇,又蠢又坏。 「是。」嬷嬷应声叫来个宫女嘱咐两句,抬脚跟上皇后。 「云姐儿是个好孩子,我原先以为她只是玩玩,过几日就会厌烦。倒是没想到书院一下子开了快三个月,还闹出这么大的动静。」皇后嘴角含笑,「你说她会不会还有别的安排。」 「这孩子机灵的很,老奴觉着一定有。」嬷嬷笑着给她扇风,「太子好眼光,这姑娘做事极有章法。」 皇后笑了笑,想到师兄说的事,彻底安心。 云姐儿就是师兄藏起来不对外说的第六个徒弟,是阿恆的师兄,他俩会不会在一起不是她能干涉的。 皇帝也不行。 「圣上驾到。」守门的小太监从外边跑进来,埋头行礼,「启禀皇后娘娘,圣上驾到。」 皇后顿住脚步回头。 建宁帝带着李来福从外边进来,气色看着不怎么好。
第240页 她缓了下唿吸,屈膝行礼,「臣妾见过圣上。」 「听说有人入宫给你递摺子。」建宁帝伸手扶她起来,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跟云姐儿那孩子有关?」 他在御书房处理完政务,原想过来用午膳,听李来福说凤仪宫有客,便未有直接过来。 用完午膳,得知凤仪宫的客人还没走,他稍稍打听了下,听说有人递摺子来告云姐儿的状,索性过来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皇后低头看了下被握紧的手,略显不自在地别过脸看向别处,「几日前,云姐儿将城内知名绸缎庄的绣娘和裁缝请了过去,给学生们上课。还把酒楼的厨子也请了过去,听说还有几个帐房,夫人们坐不住了。」 云姐儿所作所为乃是大善之举,若能好好办下去,日后国中的女子便可不必日日待在后宅。 夫人们怕云姐儿抢了太子妃之位,于是联合起来编排她。 「目光短浅。」建宁帝忍不住斥骂,「她们当朕的儿子眼瞎吗!什么歪瓜裂枣都想往他怀里塞。」 云姐儿当初同他说,书院不止是教女子读书习字,还要教她们如何谋生。 他等了这许久,险些都忘了这事,没想到这孩子不声不吭地把事给办好了,还逼得一群勛贵夫人入宫递摺子请愿。 「你支持云姐儿闹腾?」皇后吃惊偏过头,「你不怕云姐儿把天给捅破了?」 他鲜少同自己说政事,这些日子留宿凤仪宫,也只是说儿子说说年轻时的旧事。 云姐儿办的这事,如今已经掀起了风浪,后边还会如何她都不敢想。 「怕,但是朕更怕等不到看她把天捅破的那一天。」建宁帝长长嘆了口气,目光深深地注视着她,轻声唤她的乳名,「婉儿可愿意随朕离开上京,到外边去走走?」 皇后陡然一惊,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你方才的话是什么意思?」 师父没同她说过,皇帝会短寿! 第83章 082 不管是回去还是留下,都是念《…… 建宁帝执起她的手细细摩挲一阵, 牵着她一道回寝宫,「母后给我下毒,如今已毒入肺腑不剩多少时日了。趁着我还有口气在, 让阿恆监国, 便是出了错也还有我兜着。」 「已经……确定了?」皇后心底涌起巨大的恐慌,焦急道, 「没有解药吗?让阿恆去找,一定能找到解药的。」 「没有解药。母后连续下了数年的毒, 哪是一粒解药就能解的。」建宁帝见她一改往日冷淡, 心底隐隐生出几许安慰, 「别怕, 阿恆已经长大,朕便是走了闻野也会护着你们娘俩, 不会让朝臣欺负你们。」 皇后张了张嘴,眼眶泛起水雾,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成婚多年, 若说对他一点感情都没有那是假的。他是帝王,后宫妃子无数, 因而她从不奢望一生一世一双人, 不奢望他对自己用心。 多活的这二十多年, 她过的很知足。 师父说, 儿子及冠之年, 便是她离去之时。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 皇帝竟会比自己早走。 「我知你在未出阁时有个师父, 这些年你一直被困在这宫里,心中一定很想念他。」建宁帝见她红了眼,心头泛起阵阵酸涩, 「我当了一辈子的皇子、天子,却不曾当过寻常百姓,你陪我出去走走可好。」 她本不该出现在这深宫里,是他用了命去求来的。 「你的身份非同寻常,出了意外怎么办?」皇后扯了扯嘴角,摇头拒绝,「师父逝世多年,并不希望我去打扰他。」 他此时哪儿不能去,最好安生待在宫里调养身子。 「说起来,朕与你师父也有些渊源。」建宁帝看出她眼里的关心,瀰漫身体各处的疼痛似乎都轻了些,「我想去一趟凌山,如何去你不必担心,我会安排好。」 皇后仰起头,保养得宜的绝美面容失了血色,眼底满是惊讶,「你认得师父?」 他从未提过此事。 「说来话长,你若是想知晓原因,便同我去一趟,顺便让我见见你的两位师兄,我有话要同他们说。」建宁帝抬起另一只手,仔细帮她扶了下歪掉的金花步摇,「我只知你有两位师兄,却不曾见过他们。」 皇后心虚避开他的目光,拉他进屋坐下。 他不知觉远是师兄,为何总去镇国寺? 「你打算怎么处置西院的那群人?」建宁帝知她是答应跟自己出门了,心情转瞬变得愉悦,语气却冷厉异常,「为了让自己的女儿嫁入皇室,便不管贫苦百姓的女儿是否能活得下去,简直是群毒妇。」 「晾着呗,云姐儿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她们入宫被冷落,回去后各家男人的反应也正好瞧瞧。」皇后神色淡淡,「青云书院挂牌之时,阿恆送了贺礼过去,明摆着是支持的态度。」 「那朕便不管了。」建宁帝握住她的手,放柔了嗓音,「朕乏了,陪朕去歇一会,习惯了有你在身边陪着,你不在睡不着。」 皇后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没拒绝。 二师兄倒是熟知药理,整个太医院的太医御医都比不过他,或许他会有法子解毒? 儿子到底年幼,去观政还不到三个月便开始监国,面对一群从前朝时便有了根系的朝臣,太容易吃亏。 这边厢,皇后和建宁帝歇下。 西院霜云殿的一众夫人们,还在巴巴的等着,一个个望眼欲穿。
第241页 当值的宫女什么都不说,茶水不足了便续上,尔后退到一旁候着。 殿内偶尔有凉风灌入,瀰漫各处的焦灼却好似吹不散一般,沉沉压在众人心头。 「皇后这是把我们给给忘了,还是动了火气,故意晾着我们?」纪夫人的后背被汗水打湿,说话都带着颤音,「我们是继续等,还是先出宫?」 「出宫?果然是小门小户出来的,你以为这皇宫是你们家暖阁吗,想来便来想走便走。」安南侯夫人有些压不住火,「出宫之前必须得跟皇后禀明,否则便是谋逆。」 就不该带这种从姨娘爬到大夫人位置的人来,脸都给她丢尽了。 「天热,许是皇后睡下了,再等等吧。」忠勤伯夫人心头爬满了不安,悔不当初。 早知她就不凑这个热闹。 女儿如今才十三岁,便是太子要议婚她也无需操之过急。按旧例,天子登基后会选秀,女儿完全可以等到那时再想法子入宫。 「再等等。」安南侯夫人附和一句,拿着团扇的手止不住发抖。 她不该如此冲动,早早入宫递摺子。应该先安排几个人去散播流言,说林青槐书院里的姑娘,有青楼出来的贱籍妓子,让送了女儿去读书的百姓去闹。 等事情闹大了,便是自己不递摺子,皇后也会有所耳闻。 安南侯夫人细细琢磨一阵,想到出府之时,安国公府忽然来人之事,禁不住咬牙。 好她个安国公夫人,竟算计到她的头上来,这笔帐她会仔细跟她算清楚! …… 夫人们入宫递摺子,请愿关闭青云书院却被皇后晾了一日的消息,天黑前便传遍了上京。 林青槐回到家中,父亲陪着娘亲在湖边钓鱼,地上落了一地的瓜子壳。 哥哥坐在一旁,垂头丧气地剥瓜子,看到她仿佛看到了救星一般,飞快朝爹娘的背影点点下巴,无声开口:「还在生气。」 林青槐漫不经心地瞥了眼,一屁股坐到他身边,拿起剥好的瓜子仁丢进嘴里,「被玲姨给气的?」 「气狠了,连着弄死了爹爹养的十条鱼。」林青榕压低嗓音,「她跟玲姨已恩断义绝。」 「挺好的,我再也不用担心跟他们家议婚。」林青槐回头看了眼被爹爹搂在怀里哄的娘亲,身子往哥哥那边挪了下,抬手遮住嘴巴小声嘀咕,「走了,别妨碍他俩卿卿我我。这么不识趣,以后会找不到媳妇的。」 说的好像她能嫁出去一样。林青榕默了默,更心塞了—— 她还真的嫁的出去。 日子在几家夫人想关了青云书院的流言中一晃而过,转眼便到了司徒聿生辰这日。 宫里没说给他过生辰,朝臣也不敢表示,上上下下一片风平浪静。 林青槐在书院待了一整日,原打算天黑后入宫去见司徒聿,谁知傍晚时哥哥和洛星澜他们上完了课,全都到她住的院子里来用饭。 她看着明显胖了一圈的齐悠柔,暗暗头疼。 哥哥这是把小丫头当小猪餵呢? 「去添双碗筷,我也要在这吃。」司徒聿的声音从外边传来,惊得一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 厢房的门没关,穿着玄色蟒袍的少年,容颜如玉,身姿挺拔。他站在廊下,唇角挂着笑看过来,眼底有明显的纵容和无奈。 林青槐摸了摸鼻子,缓缓站起身,「进来坐,菜还没上齐呢。」 她想去找他来着,礼物也准备好了。 「坐我这。」温亭澈主动让开位置,惹来林青榕毫不客气的一双白眼。 他清了清嗓子,假装自己没看到。 得,一个成天酸熘熘的贺砚声已经够头疼,还有个生怕妹妹被拐跑的哥哥,他可太难了。 「你今日不忙吗?」林青槐忽略哥哥的白眼,拉着司徒聿一块坐下,「城里在传,说蛮夷使臣这会已过了磐平关。」 这是天风楼送回来的消息,城里也确实有人在传,她怀疑是方朔放出来的。 「嗯,上次送摺子入京他们已启程,算算日子确实该入关了。」司徒聿淡定握住她的手,随意的语气,「前几日有十位夫人入宫,给母后递摺子,请求关闭青云书院。」 「关闭青云书院?」温亭澈大吃一惊,「为何?」 林青槐此举惠及无数百姓,那些夫人到底怎么想的,竟然跑去找皇后奏请关闭书院。他听到流言,还以为是有人故意编排,没想到竟然是真事。 「许是看不惯林姑娘出风头。」纪问柳无奈摊手。 那些夫人们是担心林青槐会嫁给太子,抢了他们当皇亲国戚的机会。 「你们……吃吧,我和妹妹先回去。」贺砚声站起身来,清雅俊秀的面容浮着薄红,「改日有机会再与大家一起用饭。」 「坐下。」司徒聿偏头看他,眸光冷凝,「逃避非君子所为,也无法抹去你母亲做过什么。青槐拿你当朋友,便不会因为你母亲做了什么,而对你有偏见。」 自打听说安南侯夫人暗地里针对林青槐,他便安排小满盯着安南侯府。 前几日,安国公夫人和其余几位夫人齐聚安南侯府。靖远侯夫人也去听墙根,还堵着安国公夫人,亲手噼了玉佩恩断义绝。 出主意让一众夫人入宫的人,正是安国公夫人。 「砚声很抱歉。」贺砚声低头坐回去,恍然明白林青槐为何没有选自己。
第242页 母亲的掌控和难以填满的控制欲,是她不愿意与自己亲近的原因。 「犯错的人不是你,我没有要怪你的意思。」林青槐扬起唇角,笑容浅浅,「你是你,她是她。我希望你能坚持自己的本心,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而不是活在她的阴影之下。」 这番话便是不说,他也会在几年后与安国公反目,会极力反抗的爹娘的控制。 眼下他把妹妹带了出来,这番话早说,说不定能救下他妹妹。 「谢谢,砚声知晓该如何做了,明日休学出城的计划不变。」贺砚声静静注视着她,堵在胸口的嫉妒和无奈悄然散去。 许是他的错觉,眼前的林青槐不像是十几岁的小姑娘,反而更像是个长者。 一个能看透他内心的长者。 「你们明日要出城?」司徒聿捏了捏林青槐的手,偏过头,落在她脸上的目光略显幽怨,「有事?」 他明日休沐,也想同他们一道出城。 「亭澈想去附近的县城考察民情,正好书院请了几个擅耕种的师傅,我便安排学耕种的学生一道去。」林青槐反握住他的手,眉眼弯弯,「你要不要也一起来。」 「咳咳……」林青榕有点看不下去,「他去做什么,带一群的护卫让人知道他微服出巡吗。」 「你不想去便算了。」林青槐笑了下,目光落到洛星澜身上,「星澜,我记得哥哥好像还接不住你五招,你留下陪他练练。」 「不用了,我去。」林青榕略郁闷。 妹妹长大了,心也飞了。 还是柔柔好,自己说什么都听。 「我也可以去吗?」贺文君弱弱出声,「我也想去。」 林青槐扬了扬眉,笑容明媚,「当然可以,就是路上会有些辛苦,早去晚回。」 温亭澈选的县城离上京二十里地,坐马车早上出门,能赶得及在城门关闭前回来。 「那我也要去。」贺文君激动得脸颊泛红。 林青槐给了她一个满是赞许的眼神,开始布置明日出行要做的准备的工作。 纪问柳和她都住在书院,明日可一起出发。 需要准备的干粮和水,书院这边就有,反正也要给学生们准备早膳。其他的,比如雨伞和蓑衣也也要准备,还有一些防虫的膏药,护手等等。 全部说完,嬷嬷送了碗筷和菜过来,大家客气一番开始吃饭。 用过晚饭,林青槐和纪问柳送走了哥哥和贺砚声他们,一道慢慢往回走。 「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姑娘。」纪问柳有些不好意思,「书院一个月要花费不少银子吧,姑娘的银子都怎么赚来的,我娘留给我的奁产,我越打理银子越少。」 「你娘留给你的铺子,好些都不在热闹的地方,卖的东西家家都有,自然赚不到银子。」林青槐解释一句,忍不住问她,「你除了读书还会做什么?」 「做女红,做胭脂和香露。」纪问柳说完,忍不住敲自己的脑门,「不赚银子的铺子再多,都比不过一间能赚银子,还不怕被人学的铺子。」 她的香露在诗社很受欢迎,若是做出来拿去售卖,一定比城内那几家铺子卖得好。 「贵在精。」林青槐拍拍她的肩膀,施展功夫掠出去,「慢慢想,再抽空去瞧瞧各家铺子的情况,别急着做决定。」 纪问柳抬起头,哪还有她的身影在。 她忍不住傻笑起来,开开心心往回走。林青槐就是个宝藏,任何时候都能从她身上学到新的东西,能听到不同于其他人的见解。 …… 林青槐回到自己的院子,见司徒聿站在廊下交代惊蛰事情,悄悄放轻了脚步靠近过去。 惊蛰余光瞧见她的动作,摸了摸鼻子,领命退下。 林青槐唇角弯了弯,扑过去从司徒聿背后将他抱住,「就知道你会熘回来。」 「父皇明日会以静养为名住去镇国寺,尔后易容前往凌山。」司徒聿单手把她抱过来,牵着她的手往回走,「之前空出来的官职,由我安排人选补上。」 「人选不好,你我就成了敌人。」林青槐扬了扬唇角,笼在霞光里的面容透着几分冷肃,「怕吗?」 建宁帝刚下旨命他监国便去镇国寺静养,考验他们的目的太明显了。 没有他在宫中坐镇,她下场科举的事,会成为朝臣结党弹劾太子的理由。 「朕何曾怕过。」司徒聿牵着她进亭子里坐下,微眯着墨色的星眸看向远处,「还有半年时间,够我们仔细布局。把这一局开好了,将来青云书院的学生下场科举,便无人敢指摘。」 人选由他安排,林青槐下场科举掀起风波,届时这些人会不会选择支持自己,便尤为重要。 朝中大员好办,就怕底下的官员联合起来,一起上摺子弹劾他,或鼓动百姓闹事。 他们需要做一个细緻的计划,将所有可能出现的问题,扼杀在萌芽状态。 「我同归尘师父商议好了,过两日公布再办一家教学医的义学的消息,男女都可来学。」林青槐伸手捏他的脸,「等新的义学开起来,再让天风楼放出消息,这样的义学将会逐步在各个州县开设。」 不需要马上开设,天风楼各个州县都有产业,到时候只需放出消息再做做样子,百姓便不会闹事。 他们不会管谁去科举,只想过好自己的小日子。
第243页 「林相高明。」司徒聿伸手把她抱过来,埋头到她颈间嗓音哑哑的笑,「燕王叔藏在漠北的银子我取回来了,加上蛮夷那边赚的,一共一百万两,回头把银票给你。」 燕王叔行刑前一晚,他们去大理寺天牢审他,没问到解药却意外问出他在蛮夷和漠北所有产业。 隔天他便派人分头去了漠北和蛮夷,将银子运回大梁境内,兑换成银票。 「速度还挺快。」林青槐歪头蹭了蹭他的脸,压低嗓音揶揄,「你得回去了。」 「不回去,今日是我生辰你得陪我。」司徒聿把她扳过来,低头吻她。 不管是回去还是留下,都是念《清心咒》的命。 …… 次日寅时,选择学习耕种十个学生准时抵达书院。温亭澈和洛星澜等人也坐着马车到了门外。 林青槐和纪问柳带着两个师傅,将准备好的东西都搬上马车,司徒聿换了身寻常百姓的衣裳,带着小满和惊蛰姗姗来迟。 一行人确认了下学生的人数,等着学生都上了马车,这才各自上车出城。 林青槐和司徒聿同乘,纪问柳和学生们在一块,林青榕带着齐悠柔,贺砚声兄妹俩和温亭澈以及洛星澜同车。 城门寅时三刻开,一行人到了城门后,正好赶上九门护卫开门。 司徒聿递上令牌,车队当即被放行。 林青槐打了个哈欠,脑袋一歪,拉着司徒聿一块躺下补觉。 天亮时分,车子进入奉安县地界。 林青槐吩咐车夫找了宽敞的地方停车,下车带着学耕种的学生,到田边做观察记录。 她在永安县当县令时,春耕秋收都会亲自下田,也会跟农户讨论如何让粮食增产。 「我觉着都一样,没看出有什么分别。」贺文君从马车上下来,好奇蹲到路边,「这是我们吃的精米?」 「好像是。」纪问柳也不敢肯定。 林青槐递了个眼色给教农耕的师傅,回到马车上继续睡。 一路睡到进了县城,除了林青槐和司徒聿还有洛星澜,大家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奉安县不大,虽是离上京最近的一个县城,城内却杂乱不堪又破败异常。 找了家比较大的饭馆停车进去坐下,林青槐叫来小二点了几个菜,状似随意的跟他打听,奉安离上京如此之近,为何县城看着又脏又乱还特别破。 「我来回答姑娘的问题。」一道嘶哑的嗓音从他们身后传来,明显裹着火气,「因为这儿的县令只想中饱私囊,纵容子嗣欺男霸女。」 林青槐和司徒聿交换了下眼神,双双回头看去。 南宫逸不是该入京了吗,怎么会在奉安县,似乎还被人欺负了的样子? 第84章 083 她可是靖远侯府的大小姐 南宫逸低头整理了下身上的衣裳, 缓步上前行礼,「在下南宫逸,方才唐突了姑娘实在抱歉, 但在下所言句句属实。」 这姑娘生得雪肤花貌, 虽穿着寻常,却难掩一身矜贵之气, 姿态坦荡大方。 便是她身边的同伴,也都样貌不俗, 气质卓然。 他们不像是奉安县的人, 更像是从上京来游玩的勛贵子弟 若非如此, 他也不会贸然插话。 「你好似很熟悉这儿的事, 可我听你的口音,你并非奉安人士。」林青槐笑了笑, 偏头跟小二说,「添一张椅子过来,再加一盘白切羊肉。」 「好嘞。」小二去搬了张椅子过来, 偷偷看了眼南宫逸,弓着背, 笑呵呵退下。 县令大人家的两位公子极为霸道, 他们可不敢乱说。 「南宫公子请坐。」林青槐拎起茶壶给他倒茶, 精緻的眉眼浮起浅浅的笑意, 「你还没回我方才的问题。」 她记得南宫逸是七月初到上京, 之后赁了屋子备考, 跟温亭澈在文奎堂的雅集上, 不打不相识。 两人的交情一直很好,多年后各自升任尚书,同样的都看她不顺眼。 「在下祖籍西北延平府治下的定阳县, 是赴京赶考的考生,在上京找了份帮人收帐的活计。」南宫逸坐下来,鬼使神差的和盘托出,「在下到奉安已有六日,方才所言绝无夸大。」 「原来如此。林青槐往后一靠,悄悄握住司徒聿的手,轻描淡写的语气,「我们都是国子监的学生,是来奉安考察民情做策论的。」 「你是……林青槐!?」南宫逸得站起来,不敢置信地睁大了眼,双手微微有些发抖,「见过林姑娘。」 他一到上京,便听说国子监有位非常厉害的女学生,大小考每回都第一名。便是当今圣上看了她的文章,也都赞不绝口。 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会在奉安遇到她。 「公子客气,坐吧。」林青槐含笑打趣,「我本人与传说中,是不是有很大不同,以至公子受了惊吓。」 南宫逸腾地一下红了脸,讷讷坐回去,「也没有……很大不同。」 只是传言都说她长得奇丑无比,除了文章能拿得出手,就剩下个靖远侯府大小姐的身份,可以勉强称一声贵女。 「毕竟没见你,外边都在传你长得奇丑无比,还说你不是爹娘亲生的。」林青榕略得意,「他们哪里知道,你不止是长得好看,还学识过人。」 温亭澈和洛星澜默默低头,努力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 林青槐的美和优秀他们都知道,但实在不想每日听他夸,耳朵都要起茧子了。
第244页 自打青云书院开门,他每回过去给学生上课,遇到他俩都要吹嘘显摆自己有妹妹。 「林姐姐人漂亮,文章做得好,功夫也厉害。」齐悠柔也忍不住插话,一双眼睁得大大的,圆乎乎的脸上露出深深的梨涡,「他们比不过林姐姐,便只能暗地里编排。」 「不用总这么夸我,我没那么厉害,就只是比别人读的书多一些。」林青槐哭笑不得,「让南宫公子见笑了。」 「姑娘不必自谦。」南宫逸被这么一打岔,也放松下来。 林青槐给他介绍了桌上的所有人,趁着还没上菜,便聊起先前的话题,问他都手中可有什么证据,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南宫逸沉默片刻,迟疑出声,「姑娘一会去看便知。」 「我明白了。」林青槐笑了笑,打住话题聊别的。 饭馆的菜味道还不错,大家早就饿的不行,拿起筷子便埋头狼吞虎咽,没人再出声。 吃过午饭,所有人分成两拨,冬至和惊蛰留下,陪着教农耕的师傅和学生们出城,继续去上课。 其他人则兵分几路,在城内转悠。 林青槐和司徒聿跟着南宫逸,往市区热闹的地方去。 一路过去,大街上许多店铺都不开门,便是开了门的生意也寥寥。 沿途遇到不少乞丐,看得林青槐和司徒聿心头髮冒火。 这是距离上京最近的一个县城,情况尚且如此糟糕,其他的地方只怕会更糟。 因为离得太近,她未有在这边开设天风楼,稍远一些的县城倒是有分部。 「官老爷,我这铺子是小买卖,上月交了两回税银,真没钱了。」不远处,一名年过五旬的老伯,抱着县衙官差的腿,苦苦哀求,「我上有老下有小,你们把银子都抢了去,我们要怎么活。」 「那是你们的事,与我们何干。」官差一脸不耐的神色,挥起拳头朝着老伯砸过去。 「好大的狗胆!」司徒聿闪身掠过去,手中的摺扇狠狠敲到那官差的手腕上,抬脚便将人踹了出去。 「嘭」的一声闷响传来,那官差倒在地上,声都发布出来。 「哪来的臭小子,竟敢阻挠官差办差!」剩下的几个官差「唰」的一下拔出刀,团团将司徒聿围住。 林青槐负起手,面色冷凝。 这奉安县的官差,比大理寺的官差还要横,像是故意为之? 思索间,司徒聿放倒了余下的官差,弯腰扶起跪在地上的老伯,四周响起阵阵掌声和喝彩声。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可这些官差今日打跑了,明日还会来。这街上关门的铺子,都是被他们给逼的,不得不关门。」老伯伤心抹泪,佝偻的嵴背止不住发颤。 司徒聿抿着唇,取下荷包拿出一锭五两的银子递过去,「你先拿着,事情总会解决的,不过是个县令罢了,还能只手遮天不成。」 「谢谢公子。」老伯接过银子,千恩万谢。 司徒聿客气几句,递了个眼色给林青槐,继续往前走。 围观的百姓见他们穿着寻常,低声抱怨一阵便陆续散去。南宫逸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跟在他们身后,把城内比较热闹的街道都走了一遍。 经过一处乞丐聚集的茶水摊,林青槐牵着司徒聿的手,大大方方朝着坐在茶水摊一侧的乞丐走过去。 谷雨左右看了一圈,确认没什么危险,抱着剑躲进阴影底下懒洋洋倚墙。 「林姑娘?」南宫逸看出林青槐的意图,脸色微变,「他们身上……太脏了。」 她可是靖远侯府的大小姐,从小锦衣玉食,不该跟乞丐混在一处。 「有吗?」林青槐反问一句,轻轻晃了下司徒聿的手,「十三,你也觉得他们脏吗?」 「不觉得。变成这副模样之前,他们也曾干干净净。」司徒聿敛眉看去,「他们也曾有过体面。」 奉安的县令难道不知此处离上京最近? 纵容子嗣胡闹,强徵税赋,逼迫商户给他送银子,这些可都犯了大梁律。 「南宫兄可知奉安何时变成如此模样的?」他停下脚步,剑眉烦躁压低,「你到此地已有数日,知晓的应该不少。」 「听说是五月底开始的,县令忽然就开始徵收商税和农税,半月收一回。」南宫逸不明所以,「莫非……此事还有隐情?」 「说不准。」林青槐扬起唇角,拖着司徒聿过去,大大方方坐到乞丐们中间。 南宫逸缓了缓唿吸,也坐过去。 「小姑娘,看你穿得干干净净的,跟我们挤地方作甚。」年纪稍长的乞丐往边上挪了下,面露不虞,「我们日子都够难过的了,你们这几个小娃娃凑什么热闹。」 「我们不凑热闹,就想问问,奉安以前也是这模样吗。」林青槐取下荷包,拿出几块碎银放在手中把玩,「说实话,我听着高兴了这些银子就给你们。」 司徒聿挪了下位子,尽量不让乞丐挨近她,「听说奉安的县令强迫商户缴纳商税,你们若说的上来还能帮找着证据,银子会更多。」 南宫逸听着他二人的话,默默低头,无意识地摸了下鼻子。 不愧是国子监歷次考校都拿第一名的人,行事够机敏狡猾,还别出心裁。 谁能想到她一个千金大小姐,为了打听事,跟乞丐抢位子还用银子收买对方。
第245页 「奉安以前可不这样,五月底的时候,忽然就说朝廷下令要加收农税,逼得我们这些才春耕的百姓,到处筹措粮食交税。」年长的乞丐怒不可遏,「朝廷没银子就从我们老百姓身上抢,我们没银子可是会死的。」 他一开口,边上的乞丐也跟着骂起来,一条一条数落那县令的罪状。 林青槐听在耳朵里,心里却在琢磨这事背后,到底牵扯了谁。燕王在五月中行刑,之后上京各方势力都有所收敛,便是远在西北的杨靖安,也安分了整整一个月。 奉安离上京如此之近,不会一点消息都听不到。 若是听到了消息,县令才一改往日的作风开始胡作非为,以朝廷下令为藉口强收税赋,那便有意思了。 上京近日的大事,只有蛮夷七皇子一行即将入京进贡。 「都是你们口头上说的,没有证据证明县令强徵税赋是朝廷下令。」司徒聿故意激他,「没有实证,你们说的话便是污衊朝廷官员,按律杖责二十大板。」 「有证据!」年长的乞丐气得吹鬍子瞪眼,「老朽有证据,当初官差来抢徵税,拿了一份朝廷下发的文书。老朽不甘心家被这帮人毁了,拼死抢到了文书。」 司徒聿和林青槐交换了下眼神,目光回到那乞丐身上,「口说无凭,你总得让我瞧一眼是不是真的吧。」 有文书在就好办,到底是谁在布局一查便知。 「万一你把文书抢走了,我如何去上京伸冤。」乞丐气哼哼瞪他,「我们几个商量好了,再过两日等着其他人过来后,就一道去上京击鼓鸣冤。」 「就看一眼,不会抢走你的文书。」司徒聿按了下眉心,俊美的面容浮起和善的笑容,耐心劝他,「你拿在手里,我就看一眼不碰。」 年长的乞丐犹豫片刻,起身把所有的乞丐叫到一旁,嘀嘀咕咕商量一阵,折回来低头取出藏在怀里的文书,细细展开。 司徒聿和林青槐同时看过去,见文书上有县衙的印章,还有京兆尹的印章,缓缓坐回去。 「老朽没说谎。」年长的乞丐收起文书,宝贝藏进怀里。 「你们待在这别走。」司徒聿拿出几块碎银递过去,站起身来,低头掸了掸身上沾的灰,回头吩咐南宫逸,「南宫兄,劳烦你在此处等着,我与青槐去一趟县衙。」 南宫逸想到林青槐的身份,激动行礼,「在下会留在此处照看几位老伯。」 县令品级不高,林青槐虽身无官职,但靖远侯府是上达天听的真存在。那贺砚声好像便是安国公府的世子,他们愿意插手此事再好不过。 「回见。」司徒聿拿出帕子,走到林青槐身边拿起她的手,低下头认真帮她把手上的灰擦去,「有问题。」 奉安县的乱象是针对他而设。 「早发现总好过直接面对流民的□□。」林青槐握住他的手,跟他十指紧扣,「顺道,我们一起送对方一份大礼。」 奉安乱局从五月底开始,如今是七月底,两个月的时间县城内民不聊生,乞丐成群。 乡下百姓的日子,只怕会更难过。 「幸好来了奉安,不然这可真是要命的隐患。」司徒聿拉她过来,低下头,飞快亲了下她的头顶,「除了奉安,上京附近的其他地方,也会有不同程度的布局,且与蛮夷七皇子有关。」 他们的敌人不少,但眼下最可疑的人便是蛮夷七皇子。 蛮夷境内他的势力最大,拥兵的数量也是最多的,有三十万之巨。 他此时已进了大梁境内,这月下旬入京。 彼时正好开始秋收,若再做些动作,让百姓没有粮食可收,百姓便会涌去上京闹事。他带了好几个武将过来,目的绝不是跟大梁的武将,切磋武艺那么简单。 「等我回了上京便传令天风楼,收集附近县城的消息。」林青槐仰起脸,额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我当时觉着这儿离得近,没必要开分部,不然早收到消息了。」 「现在发现了也不算晚。」司徒聿打开摺扇给她扇风,眼底漾着笑,「去问问知府,谁在背后指使他这么做。明知故犯,按律当流放千里。」 「能用前程去换的好处,恐怕不止是银子。」林青槐眸光转了转,拉着他往卖伞的铺子走去。 马车上带了伞,方才用过午饭出门没那么晒。 进铺子里买了伞,林青槐出去便把伞丢给司徒聿,负着手自顾往前走。 司徒聿打开伞跟上她,自然而然地牵起她的手,低沉的嗓音裹着浓浓的笑意,「大小姐你慢些走,小的要跟不上了。」 林青槐脸颊升起一股热气,禁不住笑骂,「你正经些,被人听到你这一世英名可就毁了。」 油嘴滑舌。 「不会让人听到。」司徒聿低低笑出声,过了一阵才敛了笑说正事,「上京四周一共有十八个县,取一半也有九个县有可能出乱子。流民一旦涌入上京,便会引发新的乱子,死士正好也可混进去。」 林青槐略略颔首,心底想到了一个人——方朔。 不得不说,这手段真有他的风格。 「我怀疑是方朔。他在上京来往最多的便是五品以下的官员,这些官员当中,说不定有蛮夷暗桩。」司徒聿压低了眉峰,如玉容颜染上寒霜,「此事你我最好别出面,让南宫逸去办。」
第246页 「知道。」林青槐低低笑出声,「七皇子想把人带走,除非是带尸体回去。」 但凡做过就会留下痕迹,方朔藏的再好也没用。 两人去县衙审完县令,拿着供状回到乞丐们待的地方,南宫逸还乖乖守在那,出了一头一脸的汗。 林青槐又想笑又佩服他的坚持。 素不相识的人都能让他如此用心,也难怪在上一世时,面对燕王的质疑,他会选择自刎以证清白。 「朕手下的好臣子不少。」司徒聿也颇为感慨,「暂时不要告诉他朕的身份,免得他又变得唯唯诺诺,只求不出错。」 林青槐含笑点头。 上前跟乞丐们解释了他们回来的原因,林青槐叫走南宫逸,低声吩咐,「你带上几个信得过的人回上京告状,剩下的事我这边安排,肯定会帮他们讨回公道。」 「多谢林姑娘仗义。」南宫逸面上浮起薄红,深深行礼,「日后姑娘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在下义不容辞。」 「举手之劳罢了,裴恆的表叔恰好是京兆尹的府尹,这事真能出力的人是他。」林青槐失笑,「我们先走了,上京见。」 南宫逸再次行礼送他们。 林青槐和司徒聿回到县衙门口,找到哥哥和贺砚声他们,互相交流了下情况,先回原先吃饭的饭馆等温亭澈和洛星澜。 下午申时,一行人坐上马车出城去接还在上课的学生,出发回京。 林青槐兄妹俩、司徒聿、温亭澈和洛星澜还有贺砚声同乘一辆马车,一同商议解决奉安问题的计划。 南宫逸没要到帐,还要在奉安待上两日,正好方便他们运作。 温亭澈又紧张又兴奋,一会看林青槐一会看司徒聿,佩服得五体投地。 他们明明可以利用身份,强迫县令将多收的税赋和强占的铺子还回去,偏偏不这么干。 大梁律冗长又细碎,到了他们口中竟条理分明,县令所犯的罪行,条条信手拈来。 怪不得林青槐能做出让圣上惊艷的文章! 学以致用,举一反三,今日之行真的让他大开眼界。 同时,他也明白了自己短处在哪,明白了为何晋王在短短时日内,便被立为太子。 …… 林青槐等人离京回京都静悄悄,青云书院这边的学生,都不知有同窗离开了整整一日。 分班后,各班的学生跟着师父上课,功课安排明显比之前严格,大家紧张之余又充满了干劲。 杜梦兰做完自己功课,听到隔壁院子有说话声传来,想了想,悄悄熘出去查看。 「院长今日一整日都没露面,她是离京还是不舒服?」方家姐妹中大的那个,费力帮着嬷嬷搬东西,动作略显笨拙。 「老奴不清楚,院长素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嬷嬷笑着看她一眼,弯腰拿走她手里装着碗筷的篮子,「你回去吧,马上就要放学,别让你爹娘等急了。」 「好的。」小姑娘擦了把汗,笑眯眯挥手,「嬷嬷,我回课堂了。」 杜梦兰看到这正欲回去,却见那姑娘没走回课堂的庑廊,而是去大小姐住的院子,勐地攥紧了拳头。 这姑娘有古怪! 大小姐的院子学生不能进,便是她们十二个,也不可随意进去。这姑娘如此轻车熟路,像是走了许多回的模样,她到底想干嘛。 杜梦兰缓了缓唿吸,蹑手蹑脚地跟上去,谁知身后忽然传来一股极大的力量,勐地抓住她的后领将她提起。 她想喊,不料对方的动作极快,一下捂住她的嘴巴。 第85章 084 只是留宿,他们什么都没做!…… 杜梦兰又惊又怕, 抬起头发现抓住自己的人是大小姐,霎时放松下来。 「嘘……」林青槐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单手抱着她的腰掠到屋顶上, 避开监视书院的人, 带着她飞快回了自己的厢房。 「大……大小姐。」杜梦兰抬手拍拍自己的胸口,小脸憋得通红, 黑白分明的眸子熠熠发亮,「你好厉害!」 大小姐飞檐走壁的样子, 太好看了! 「想不想学?」林青槐牵着她的手坐下来, 拎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两杯茶, 随手拿了一杯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又放回去示意她别动,「别喝。」 杜梦兰乖乖坐好, 一双眼跟小兽似的,圆熘熘地注视着她。 「走。」林青槐站起来,手臂一伸, 抱起她放到窗外小声叮嘱,「不要出声, 我不会有事。」 杜梦兰乖乖点头。 林青槐笑着揉揉她的脑袋, 倒掉其中一杯茶, 趴到桌子上假装自己睡着了。 方朔真是可恨。 在书院读书的两个姑娘, 估计都不是他的亲生女儿。才五六岁的年纪, 便能如此熟练的套话下毒, 一点都不心慌。 她住的院子里没什么秘密, 平日里也不大在意有没有人偷熘进来。 方才她刚下马车,就听嬷嬷说有个小姑娘主动去她院里送茶水,还帮忙搬洗过的碗筷, 打听自己这一日去哪儿。 她直觉不对劲,交代嬷嬷一番便无声无息地回了自己的院子,蹲在屋顶看那小姑娘不慌不忙地走进来。 本想先回来等着她的,孰料视线里又多了一道身影,索性掠下去把人带过来。 林青槐抿了下唇角,听到细细的脚步声到了门外,旋即放缓了气息。 「吱呀」一声,房门被人小心翼翼推开。
第247页 林青槐屏住唿吸,防备她手里还有其他的迷药。 「外人都说你聪明,我瞧着也不过如此,跟爹爹比起来差远了。」小姑娘的声音软软糯糯,语气里有藏不住的骄傲,「爹爹才是最聪明的人。」 林青槐一动不动,感觉到那小姑娘靠近过来,尽量放缓了唿吸。 小姑娘似乎很好奇她,坐在边上端详许久,才起身去翻屋里的柜子。 「爹爹说,书院一个月最少要花掉三百两银子,书局一个月的营收不到二百两。靖远侯府便是再富有,也承担不起你这么花,你身上一定有秘密。」小姑娘嘀嘀咕咕。 林青槐默默在心里翻白眼。 方朔太不了解靖远侯府了,不然也不会从这个方向怀疑她。父亲手下的产业不止在上京,从西北到漠北,再到江南都有产业,没到燕王那种程度,但一年纯收也有三万多两银子。 建宁帝每年赏给父亲的各种宝贝和金子,加上五军营的俸禄,粗算下来也有七八万两。 娘亲手里的奁产也不少,总之家里最多的便是银子,她开天风楼一下子花掉了五万两,父亲眼睛都不眨一下。 后来开飞鸿居和文奎堂,父亲又给了十万两,这些只占了他私库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咦……爹爹竟然算错了,书院一个月的花销才一百多两。」小姑娘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唿,「你好抠门啊,给我们吃的东西竟然都是去城外买的。」 林青槐有点想醒过来,好好教训这小丫头片子。 开书院又不是只开几个月,自然要怎么省钱怎么来,她都计划在明年春耕时,让学生一块去庄子上干活。 「没什么秘密,我得放学去见爹爹了,你再睡一个时辰便会醒来。」小姑娘走到她身边,又细细看了一阵,开门出去。 林青槐趴在桌子上不动。 小姑娘出去后没有关门,人也没走远。 过了半晌,她像是确认了林青槐真的在昏睡,这才关了门,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林青槐缓缓抬起头,出神看着桌上的空茶杯。 方朔果真是防不胜防。若非自己和司徒聿是重生回来,又一早知晓他的底细,谁会去防备一个这么小的孩子? 「大……小姐?」杜梦兰小猫一样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林青槐应了声,起身过去把她带回来。 「方姑娘想要害你!」杜梦兰白着一张脸,双腿止不住哆嗦,「奴婢想跟冬至师父习武,奴婢要保护你。」 那方姑娘小小年纪便敢害人,她也能做到。 「今日这事不许外传,日后便是见着方姑娘姐妹,也不能让她们发觉你识破了她们的身份,你能做到吗。」林青槐伸手揉她的脑袋,唇角含笑,「若是可以,我有一个很重要的任务交给你去完成。」 杜梦兰抿紧了唇瓣,极力压下心头的恐惧和激动。 重要的任务!大小姐这是要栽培自己!不能犯傻,不能犯傻……她在心底默默念了好几遍,情绪总算平復下来。 「奴婢能做到!」杜梦兰抬起头,目光坚定,「奴婢当牛做马在所不惜。」 「也没那么严重,你的算学不错,其他的功课补一补便能提上来。」林青槐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嗓音温软,「过了年,你和纪老师一道去考童生,你不是奴籍,而是良籍。」 她不是奴籍,还能去考科举!杜梦兰膝盖一弯,勐地跪下去,「奴婢会好好读书,报答大小姐的恩情。」 「不用跪我,往后也不用喊我大小姐,叫姐姐便好。」林青槐及时扶住她,「回去吧,姐姐还有事要忙。」 杜梦兰眼里含着泪,埋下头深深行礼,「是。」 她永远都是大小姐,是她要报答的恩人! 杜梦兰走后,谷雨握着剑从外边进来,一脸嫌弃地看了眼桌上的茶壶,「不如我。」 「哪能跟你比啊,方丈师父生平喝的第一壶墨水便是你给弄的,我给你背了半月的锅。」林青槐好气又好笑,「别臭显摆了,发现了几个?」 自从她住到书院,四周便多了来监视她的人。 不是赤羽卫也不是父亲派来的暗卫。 他们离的很远,不好抓人。 「四个,用的都是和我们一样的身法。」谷雨一屁股坐下来,轻描淡写的语气,「昨夜太子留宿书院,他们应该看到了。」 林青槐:「……」 只是留宿,他们什么都没做!他们又不是真的血气方刚的少年少女,更不会老房子着火。 「师娘说,你这有东西可用无需喝避子汤。」谷雨面无表情,「挺好的,不然生出来,年纪就比小公子或小小姐小一点,不大好带。」 林青槐:「……你可闭嘴吧。」 她是那样会放纵自己,不顾后果的人吗。 「那说正事。」谷雨摸了摸鼻子,漠然开口,「放出蛮夷七皇子入境的消息的人,天风楼查到了,刚刚送来的消息,正是方姑娘的父亲。」 「哦……」林青槐懒洋洋地应了声,将掺了药的茶水拎起来,倒进花盆里,「让人盯着他。」 不意外。方朔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又一直在和书院的人打听自己,不是他才奇怪。 「今日城里没有其他的事,不过夫人有事。」谷雨说完,见她变了脸,赶紧把剩下的话说完,「她决定去找那些夫人们的晦气,帖子都送出去了。」
第248页 「回府。」林青槐知道娘亲生气玲姨背叛,自己和哥哥今日一早出门,父亲又去了五军营,都没人哄她陪她。 「是。」谷雨站起来,顺手拿起茶杯闻了闻,又放回去,「是蛮夷的七星草,师父说过这草的味道和茶叶相似,略微带一点酸味,夫人那边最好也小心些。」 林青槐应声点头,「我回去就跟她说。」 谷雨今年十七岁,年纪稍长,因此要比冬至她们仨稳重,也更细心。 走出院子,司徒聿还没走。 林青槐想起方才谷雨说的话,脸颊烫了烫,上前将他拉到一旁说话,「你怎么还不回去?」 「明日开始,父皇和母后都去镇国寺,你想见我了便来宫里。」司徒聿伸手抱她,「也可让人给我传话,我出来见你。」 林青槐应了声,嗓音压低,「快回去吧,你爹这一去不知能不能回来,他一定有很多事要交代你。」 司徒聿埋头下去,用力抱了抱她,许久才松手,「我的人已经在去奉安县的路上,南宫逸入京后你跟我说一声。」 「好。」林青槐往后退了一步,挥挥手,扭头出去。 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呢,他们可没那么多的时间谈情说爱。 …… 林青槐回到府中,前院花厅正好摆饭。 她诧异了下,偏头问孙嬷嬷怎么回事。娘亲显怀后大部分时间都在燕回轩摆饭,花厅这边地方太宽敞,天冷的时候不够暖,天热了又不够凉。 「气的,侯爷哄了许久都哄不好。」孙嬷嬷埋头回话。 林青槐应了声,加快脚步过去。 花厅里,哥哥跟个木桩似的坐在一旁,嵴背挺得熘直。父亲握着娘亲的手,陪着小心说好话,笑出一脸沟壑分明的褶子。 林青槐坐下来,悄悄伸手拍了下哥哥的背,单手撑着下巴看爹娘,「娘,你不是下了帖子吗,她们若是同意让你去,你狠狠收拾她们一顿出气。」 「要是不同意呢。」周静偏头看她,「你娘可是被排除在贵夫人圈子外的人。」 「人家怎么卖你,你就怎么卖回去。」林青槐笑盈盈支招,「她出馊主意惹怒了皇后,这些日子过的肯定不好。被她算计的人过的也不好,皇后到现在都没表示呢。」 「女儿,你从哪儿学的这些手段?」周静眯起眼看她,一点都不气了,「你娘不是不会用这些手段,是不想教坏你,什么大家闺秀,你娘跟你外祖学的可是兵法。」 林青槐:「……」 这火怎么烧自己身上来了? 「跟安南侯夫人她们学的吧,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个夫人的手段有多脏。」林青榕插话,「书院刚开门那阵,天天有人去挑刺找麻烦。」 「学得好。」周静一听立马又生气起来,「她们敢欺负你,娘就敢欺负回去。」 「娘亲最好,先吃饭,你不饿小的也饿了,爹爹你说是吧。」林青槐一边哄一边给父亲递眼色,「我和哥哥也饿了。」 周静缓了缓,拿起筷子吃放。 林丞如释重负,看女儿的眼神满是感激。 夫人的火气消不下去,主要还是安国公夫人太过分。明明自己做错了事,还到处跟人说,是夫人小心眼看不得她与其他夫人交好,这才断交。 要不是看她是个女人,他都忍不住想要动手教训人。 「你要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交给我好了,天风楼的茶楼也能多赚银子。」林青槐笑眯眯地给娘亲夹了个鸡腿,「有些事,没影响也会噁心人,我们只是噁心回去。」 对安南侯夫人那一群所谓的贵夫人来说,养育女儿最大的用处,便是作为联姻的工具,巩固家族的荣光。 放眼整个大梁,有哪个夫婿比得过当今太子? 女儿成了太子妃,整个家族都跟着沾光。 「三十多年了,娘亲是真没想到,她有天会变成这副模样。」周静止不住嘆气,「自己过得舒坦才是最重要的,外人可不会替咱过日子。」 林青槐乖巧点头。 也不是谁都能想得开的。女子高嫁,夫家各种挑刺也是一种折磨,会潜移默化地改变一个人的心性。 用过晚饭,兄妹俩见爹娘又开始腻歪,麻利开熘。 「今日夫人们的圈子里都在传,说娘亲心胸狭窄看不得玲姨跟其他人交好,娘亲才动怒的。」林青榕嘆气,笼在灯下的稚气面容,透着些许无奈,「人心真是最容易变的东西。」 「有得就有失,我回去了。」林青槐拍拍他的肩膀,掉头回揽梅阁。 上一世,娘亲走得早没经歷这些。安南侯夫人那一圈的贵夫人们,也没机会窥觊太子妃的位子。不过各家的女儿,最终还是用各种手段送进了宫里。 梳洗干净,夏至和白露从外边带了帐册回来。 林青槐翻了下开设医学院各项花费的帐册,提笔做计划。 大梁的医学院只收医家子弟,学费昂贵,寻常百姓家的孩子想学医先得认字。故而有许多科举之路行不通的书生,转去学医。 青云医学院若是开起来,也算是给寻常百姓家的孩子一条更好的出路。 书院边上的院子她已经买下来,等哥哥画好了图纸,便可安排匠人入场修葺。 那院子比青云书院还大,到时候把两座宅子的院墙打通开个门,再将青云书院的大门扩一扩,便成了。
第249页 同一个门进去,既有女子书院,又有男女皆可上的医学院,百姓对女子书院的接受度会更好。 若是上京的书院办顺利了,将来青云书院可以开到各地去,让更多的百姓受惠。 书院这边也要寻求自给自足的法子,不能总是她掏钱。 林青槐写好了计划,搁下笔,稍稍活动了下脖子,吩咐道,「让先生明日放出青云书院要开医学院的消息,告诉百姓,凡五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姑娘小子,都收。」 「是。」夏至含笑搓手,「我也想去书院挑几个徒弟。」 「咳咳……」白露清了下嗓子,巴巴看她,「大小姐,我也想收徒。」 「明日起,你们和冬至一道去书院教学生们功夫。」林青槐好笑扬眉,映着灯的面容格外柔美,「去歇着吧,我今日坐了一日的马车,也累了。」 夏至和白露欢唿一声,站起来蹦蹦跳跳地走了。 林青槐摇摇头,熄灯歇下。 一觉睡到寅时,她爬起来梳洗一番换了身轻薄的夏裳,吩咐冬至安排人去酒窖搬酒。 大梁的医学院都由太医署管理,她要开医学院义学,得到太医署拿文书还得请太医署出来太医坐镇。正好孙御医医术不错,贪酒,也不爱讲规矩,找他最合适。 归尘师父的医术也好,但没参加过太医院的考试,可以收徒但不能教授学生。 太医院寅时三刻开门,比三司六部略晚一些。 林青槐到的时候,院里已忙碌开。 她和冬至拎着酒拐进的曲廊,迳自去孙御医屋里。 「哟,送酒的小仙子来了。」孙御医看到她,脸上立即笑成一朵花,「还以为你忘了老夫呢。」 「怎么会。」林青槐笑着坐过去,大方讲明来意。 「二十坛桃花酿,三十坛梨花春,要是再给十坛烧刀子,我就去。」孙御医敛了笑,不满抱怨,「邱老头凭什么比我的多,我还损失了不少药呢。」 「以后每回都多给你一坛。」林青槐无语扶额,「你说的这些都答应你,但是你得帮我拿太医署的文书。」 孙御医看着桌上的十坛美酒,爽快答应下来。 林青槐见事情谈成,也不多待,谢过孙御医便带着冬至离开太医院回书院。 夏日天亮的早,起来做买卖的百姓也比天冷时多。 马车一路过去,沿路的声音格外吵闹。 到了书院附近,林青槐发现路被堵住,微微有些诧异。 崇文坊内书院多,早晨时确实会比较热闹,但街道足够宽敞,同时可容三驾马车经过,不会发生拥堵的情况。 除非是有人故意闹事。 青云书院卯时才开门,这会还早,就是来闹事也来得太早了些。 从车上下去,林青槐和冬至慢慢挤进人群,见书院门前站着五六对夫妇,黛眉微蹙。 「奴婢认得他们。」冬至狠狠瞪了眼那些人,黑白分明的眸子几乎要喷出火来,「他们都是人口失踪案里,嫌弃女儿被人破身,狠心抛弃女儿的无良父母!」 「嗯,看看他们要做什么。」林青槐抱起双臂,目光冷凝,「让星字护卫去书局把那些姑娘接过来,让她们好好瞧瞧,她们爹娘的嘴脸。」 日后需要人的地方会有很多,她需要从现在就开始培养忠心的属下。 第86章 085 这医学院啊,说不定真能开起来…… 青云书院卯时二刻开门, 那几对夫妇等着人多了便开始下跪哭诉,称自己对不起大傢伙,没管好女儿云云。 林青槐看到谷雨带着天风楼的伙计过来, 扬了扬眉, 淡定看戏。 围观的过路百姓不明所以,听了一会才明白跪在地上的人, 到底在说什么。 「孩子被拐也不是她们的错吧,这是闹的哪一出?」 「那人口失踪案丢失的孩子都是姑娘家, 他们不是领回去了吗, 上青云书院哭什么?」 「再听听, 或许还有别的隐情。」 人群里响起议论声, 围在书院门口的人也越多越多。有送女儿来上学的百姓听到春风楼三个字,禁不住停下脚步, 竖起耳朵细听。 林青槐任由他们闹了一阵,余光瞧见星字护卫把人都带了过来,这才缓步上前。 此时已天光大亮, 整条街都被看热闹的人堵得水泄不通。 青云书院里有妓子的事,也渐渐传开。 「我一会盯着他们, 当初抛弃孩子死活不肯去大理寺领人, 这会跑书院门口来哭, 没人指使就怪了。」冬至压低了嗓音, 警惕留意四周的动静。 昨日有人给大小姐下毒的事, 她听谷雨说了。 春风楼的案子过去已好几个月, 忽然被人翻出来, 目的肯定不简单。 「小心些别让他们发现,若他们没动作,就让人假装还有活给他们, 他们说出幕后指使的人。」林青槐交代完,人也到了那几对夫妇跟前。 她漫不经心地看了眼,取下腰间的摺扇「啪」的一下打开,散漫开口,「我这青云书院可没你们家的祖宗,不用跪。」 围观的百姓安静了片刻,忽而笑开,并发出阵阵喝彩声。 林青槐摇了摇摺扇,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含笑开口,「你们也说累了吧,若是不累就接着说,正好我也听听是怎样狼心狗肺的爹娘,抛弃遭遇不幸的女儿,还看不得女儿好。」
第250页 嬉笑的百姓安静下来,目光聚到跪在地上的几对夫妇身上。 「破了身的女子没人肯娶,抛弃她何错之有!」其中一位男子梗着脖子嚷嚷,「她卖过身就是不干净,就不该进青云书院!」 「女儿成了妓子我们也不乐意。可做人得讲良心,我的女儿已经脏了不能让她连累别人家的女儿。」边上有人附和。 「林姑娘心善,你收留她们我们没意见,可我们不愿意走在路上被人戳嵴梁骨,说我们养出当了妓子的女儿,还要影响到别家的姑娘。」跪在地上的妇人呜呜哭起来。 围观的百姓面面相觑,送了女儿来读书的几位,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我这当院长的都没说什么,你们倒是急上了。」林青槐敛去脸上的笑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些人,「我且问你们,她们被掳走是自愿的吗?」 说话的几个人张了张嘴,嗫嚅着说不出话来,讪讪低下头。 围观的百姓也不说话,都看着林青槐。 「那我再问你们,她们是自愿卖身的吗?」林青槐稍稍拔高了声调,手中的摺扇一下一下摇着,殊丽容颜染上霜雪,「她们既不是自愿被掳走,也不是自愿卖身,我一个外人尚且怜悯,你们当爹娘的骂起来却毫不留情,真有意思。」 「生在这样的人家实在是可怜,他们不出来说,谁会知道他们的女儿被掳走过。」 「大理寺当初破了案子,姑娘们的脸遮的严严实实,谁都没瞧见正脸。」 「虎毒尚且不食子,他们也配当人家的爹妈?」 鄙夷的声音一声高过一声,有几个脾气急的,已经撸起袖子作势要打人。 「还有,谁告诉你她们在青云书院?」林青槐摇着摺扇走到那人面前,温软的嗓音陡然发沉,「我这书院每个学生的名字,都能在礼部的册子上查到,你们进的去吗。」 「林姑娘,我知道他们为什么来。」人群里传来一道讥诮的嗓音,「早前我看到安南侯夫人身边的嬷嬷,去见了这几个当家的,给了他们不少银子。」 「他们收了好几家的银子,故意过来闹事就是不希望青云书院开下去。」 「安南侯夫人前几日不是带着一群夫人入宫请愿,要求关闭青云书院吗,估计是皇后娘娘没答应,这才安排人过来闹事。」 「这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抛弃亲生女儿不说,还收了银子跳出来抹黑青云书院,良心坏透了!」 「报官,把这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送衙门去!」 「对,报官,把他们送衙门里去!」 围着看热闹的百姓群情激愤,有几个离得近的,竟脱了脚上的草鞋,狠狠往跪在地上的那几个人身上砸。 方朔站在人群里,不动声色地看着书院门前那一道若草色的娇小身影,目光幽邃冷沉。 「大家安静下。」林青槐摇着手中的摺扇,晨曦落在她脸上,绝美的面容蒙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影,圣洁又高不可攀,「既然他们一口咬定女儿在青云书院,那便看看名册吧。」 四周静了一瞬,无人出声。 林青槐也不在意,余光看到书院的管事从里边出来,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王管事,把书院学生的名册贴出来,让大傢伙好好瞧瞧,有没有他们女儿的名字。」 王管事应声折回去。 林青槐收了视线,微微勾起唇角,不疾不徐出声,「这几个人,在亲生女儿被人拐走又在春风楼找到后,拒绝去大理寺认领女儿,嫌弃她们被人破了身子,日后卖不到好价钱。」 「我们养了好几年,不能白养吧?你说带走就带走,问过我们意见了吗!」先前说话的男人还很不服气。 「没记错的话,诸位在大理寺签过文书按过手印,这些姑娘日后生死富贵皆与你们无关。」林青槐冷笑,「当初拒绝领人,嫌弃她们脏的时候,怎么没想起来养了好几年。」 「这也太没人性了,自己家的闺女被人掳走受了苦,好容易找回来,竟然嫌弃女儿脏。」人群里传来斥责的声音。 「但凡是人,都不该跑这来亲口毁自己女儿的名声!」 「那些个夫人也是不要脸,自己家的女儿宝贝得不得了,贫苦百姓的女儿有个地方学手艺都看不过眼!」 「听说,这些夫人都想让女儿嫁给太子,不希望林姑娘太出风头。」 「蛇鼠一窝!我呸!」 围观的百姓在天风楼的人刻意引导下,开始怒骂安南侯夫人那一帮人,跪在地上的那几对夫妇也成了百姓唾弃的目标。 烂菜叶子,石头、臭鸡蛋,毫不客气地往那几个身上招唿。 林青槐往边上避开,看了会好戏才摇着摺扇掠到书院门前的麒麟头上,朗声开口,「诸位稍安勿躁,趁着今日人多,本姑娘有个消息要宣布。」 人群再次安静,所有人都仰起脖子看她。 朝阳初升,穿着一身若草色的桃花云雾烟罗衫的林青槐,负着手立在石刻的麒麟头上,风拂起她的裙摆,美得仿佛仙子下凡一般。 百姓看的目不转睛,唿吸都跟着轻了几分,生怕惊扰了她。 「日前,我已向太医署递交申请文书,青云书院除开设女子义学外,将再开设医学院。五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姑娘小子,都可来学医,不收束脩,不需要买书买笔墨。」林青槐说完,轻摇手中的摺扇,目光淡淡掠过方朔的脸。
第251页 他果然在。 「姑娘是说,学医也不用花银子?!」有人不敢置信地的喊起来,「男女都能来学?」 「对,男女都能来学,大概要在九月份开学。」林青槐看着问话的大叔,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还有件事,我作为院长必须重申一下。」 百姓激动莫名,听说还有事,立即安静下来。 「医学院的学习时间会比较长,今后每年九月招收新生,错了今年明年还有机会。」林青槐说完,翩然跃下,「都散了吧,学生们该上课了。」 围观的百姓听说儿子也能不花银子过来学医,激动讨论了一阵,三三两两结伴离开。 那几对抛弃女儿还来闹事的夫妇,早已趁乱跑了。 林青槐扬了扬眉,拿走管事手里的名册,想了想还是贴出去。 不知方朔看了这么久的戏,看出什么来了。 方朔跟着几个热烈讨论医学院之事的百姓,慢慢走出去一段距离,扭头拐进小巷,朝着往日里吃早膳的馄饨摊走去,眉峰压得极低。 这林姑娘果真有意思。 「方先生又来送女儿了?」馄饨摊的老闆招唿一声,麻利地往锅里下馄饨,「老规矩是吧。」 「老规矩。」方朔坐下来,状似随意地跟老闆闲聊,「方才我送女儿去书院,听青云书院的院长说,九月份要开医学院,也是不用交束脩不用买笔墨就能去。」 「有这等好事?」老闆又惊又喜,「我家姑娘去书院才两月,已经会了简单的算学,若能转去学医日后就不怕了。家里那小子我们也供不起他读书,要是也能去学医则更好。」 方朔笑了笑,也跟着夸林青槐。 那姑娘就不像是个做正事的人……莫非她背后有人?六七月份,她一共去了二十次丝竹馆听曲,看了四十台戏,捧红了两个当武生的角,一个花旦。 除此之外,她打了杨将军的次子杨远正六次,逼着忠勤伯世子给她买过一次糖葫芦,细数起来没一件是正事。 无论怎么看,她都只是个被靖远侯夫妇给惯坏的小孩儿,花钱如流水。 义女去她房内,只发现帐本做的极为细緻,花银子特别省,别的什么都没有。 难道是靖远侯在背后策划的这一切?方朔想起靖远侯曾陪同大梁的建宁帝,一起讨伐漠北大军,之后却被夺了兵权一事,眉头深深皱起。 他确实比林青槐更可疑一些。 青云书院的开设,并非只是让女子上学那么简单,否则也无需去礼部登记入册。 此事倒是能好好利用一番! 方朔垂下眼眸,伸手在桌子上缓缓写下安南侯三个字。林青槐是不是真的纨绔,她能不能成为自己对付大梁太子的刀,试一试便知。 「馄饨好了。」老闆端着一大碗热气腾腾的馄饨放到方朔手边,取下挂在脖子上的帕子擦了把汗,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先生是读书人,您觉得那医学院能开得起来吗。」 他送女儿过去青云书院读书认字,也不指望别的,就想女儿能懂一点算学,能帮他把这摊子的帐算明白,将来好找个婆家。 如今女儿选择去学裁缝,他和孩儿娘都觉得当初的决定做对了。 若是医学院开起来,儿子也能送过去,今后的日子全是盼头。 「我也不清楚能否开的起来,这姑娘身后还有靖远侯,说不定能成。」方朔拿了泡在热水里的羹匙,笑道,「下月就知晓了,此时谁也不敢肯定。」 「这倒也是,我主要是太高兴。」老闆搓搓手,笑着站起来,「您慢用,我接着忙活去了。」 靖远侯可是上京最平易近人的一位侯爷,从未听说他做过什么欺压百姓的事,其余那些,谁见着了不想啐一口。 这医学院啊,说不定真能开起来。 …… 辰时刚过,安南侯夫人收买被掳去春风楼的姑娘的爹娘,上青云书院闹事之举,经过天风楼一传,整个上京的百姓都仿佛亲眼看了一般,说的头头是道。 林青槐放下手里的图纸,示意冬至坐下来说。 「人是安南侯夫人找过去的,不过安国公夫人也掺了一脚。」冬至坐下来,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吨吨吨喝完,接着说,「那些个姑娘都死心了,问能不能去医学院上学。」 原先她们还指望着学会了手艺,爹娘会来接她们回去。 「你挑几个天赋好的,先教她们武功磨练一阵子,能吃苦的就留下来,将来给你们当助手。」林青槐往后一靠,微眯着眼看她,「还有呢。」 「方姑娘的父亲去吃了一碗馄饨,然后去见了翰林院的一个编修,这编修跟安南侯有亲戚关系。」冬至嘿嘿笑,「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别得意。」林青槐被她逗笑,「去上课吧,我去见师娘。」 孙御医要那么多酒,她得跟师娘打声招唿。 「还有还有。」冬至拍拍胸口又说,「邱老让人给你捎了口信,说给你找了几个老师,让你有时间回国子监一趟,也不远。」 「知道了。」林青槐站起来,脚步轻快地往外走。 邱老给找的老师名气不会小,能镇得住外边的流言,对书院来说也是块活招牌。 光靠哥哥和温亭澈他们几个,还是比较吃力的。 出门吩咐院里的小厮去侯府取酒,林青槐和冬至到了演武场分开,掉头去教授裁缝的课堂,看师娘和请来的裁缝师傅给学生们上课。
第252页 这裁缝她花了一千两银子请来的,签了十年的契约。 倚着门看了会,林青槐抬脚进去,走到师娘身边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学生们都听话吧?」 「就属你这院长不听话。」柳青青笑了下,跟她一块往外走,「有事?」 「我为了开医学院,答应给对方很多酒,家里的酒窖倒是还有但有点不够。」林青槐略心虚,「只能辛苦师娘了。」 「小事罢了。小九他们今年收了许多的桃花,梨花也收了许多。」柳青青失笑,「我都拿来酿酒了。」 儿子去了国子监,再过几个月就要下场科举,她和夫君从蛮夷逃回大梁,便是想有安宁的日子过。 如今总算实现,她感激林青槐都来不及,区区几坛酒算不得什么。 「那我就放心了。」林青槐抬起摺扇遮住嘴,小声嘀咕,「千万不要让师父知道,他会罚我。」 柳青青好笑点头。 林青槐跟她说了会话,等着小厮取了酒回来,悠哉悠哉晃去国子监。 国子监的监生这几个月恨她恨得牙痒痒,偏偏考不过还打不过,看到她就恨不得把她给撕了。 穿过白鹭轩,正好到下课时间。 林青槐摇着摺扇拐进庑廊,眼前忽然落下一道阴影。她往后掠开几步,手中的摺扇合起来,如暗器一般朝着攻击自己的人飞过去。 「哎呦」一声惨叫传来,摺扇恰好回到她手中。 她笑了下,「啪」的一下打开摺扇,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 「林青槐你太过分了,我打个招唿而已,你至于下这么重的手吗。」杨远正的声音从庑廊外的花丛里传来。 「技不如人就憋着,次次挨打还不长记性。」林青槐丢下一句,足尖一点,掠出庑廊跃上屋顶。 这杨远正成婚后也不见稳重,屡次挑衅屡次挨打,死活不长记性。 懿宁公主的婚事办的很低调,或者说寒酸,大家的注意力都在燕王谋反这事上,没人关注她。 林青槐到了邱老处理公务的院子,轻巧跃下屋顶,拎着酒去敲门。 「装模作样,还不赶紧进来。」邱老没好气。 她嘿嘿笑了声,推开门进去。 「你上回给的桃花酿被人给抢了,那几个酒鬼说,只要每月每人给一坛好酒,就去青云书院帮你教学生。」邱老说完,看到她手里拎着的酒,眼神霎时放亮,「这回我得藏好了,不让他们发现。」 那几位好友也不是为了酒才去,而是觉得这女娃娃做事出人意料。 人人都不看好她办女子义学,她硬是好好的开了两月,还给学生们请师傅教手艺。 他们闲着也是闲着,去给她撑撑场子,顺道也看看女子是不是真的不如男子,以便论证女子是否需要读书。 「那你赶紧藏,酒有的是。」林青槐将桃花酿放到桌上,坐下来,歪头看着他笑,「谢谢老师。」 喜好喝酒确实是好藉口,除了靖远侯府,没有哪家会有多余的桃花酿。 谁让爹爹跟方丈师父关系好呢。 「我可什么都没做,他们闻着酒味去的。」邱老闆起脸故作严肃,「没事了,他们明日会去书院找你。」 林青槐笑了笑,起身行礼退下。 小老头要面子,就不揭穿他了。 从国子监出去,冬至等在门外,一见到她便小跑过来气喘吁吁地说:「大小姐,皇后口谕,命你马上入宫。」 「皇后今日不是跟圣上去镇国寺了吗?」林青槐坐上马车狐疑敛眉,「怎么忽然宣我入宫?」 冬至摇头,「奴婢也不知,宫里来人直接去的书院,听说你在国子监便让奴婢来找你。」 林青槐合上摺扇敲了敲掌心,直觉跟早上的事情有关。 第87章 086 忽然说这事,不会是要赐婚吧?…… 林青槐跟着来传话的太监进入宫中, 时间已是午时。 小太监一路上尽偷看她,什么都不说。她也不问,好似皇后宣她入宫不过是小事一件, 不值得惊讶。 进了鸣鸾殿侧殿, 皇后身边的何嬷嬷迎上来,态度客气, 「林姑娘这边请。」 「有劳嬷嬷。」林青槐客气行礼。 鸣鸾殿是皇后平日里待客用的地方,她来过一回, 不是很熟悉。跟着嬷嬷进去坐下, 立即又宫女端着茶水和糕点进来, 一言不发地放到高几上。 林青槐略略颔首, 气定神闲地端起茶杯喝茶。 「姑娘请在此稍候片刻,皇后娘娘忙完便过来。」何嬷嬷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 含笑退下。 林青槐放下茶杯,漫不经心地环顾一圈,喝了口茶, 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 隔墙那边便是皇后平日里见妃子的地方鸣鸾殿正殿,她请自己入宫却把自己丢在此处, 是想让自己听到她和安南侯夫人等人的对话。 明白了皇后的用意, 她放松下来, 拎起茶壶给自己添了茶水, 拿起糕点往嘴里送, 一派自在。 嬷嬷出去后, 站在廊下听了会, 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扭头进了隔壁的正殿。 「如何?」皇后见嬷嬷进来,缓缓放下手里茶杯, 抬眼看过去。 嬷嬷走到她身边,低头在她耳边回话,「林姑娘不慌不忙,好似已猜到娘娘的用意。」 皇后笑了下,抬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安南侯夫人、忠勤伯夫人等人,漠然掀唇,「知道本宫为何宣尔等入宫吗?」
第253页 安南侯夫人攥紧了帕子,抿着唇摇头。 自前几日她们入宫请愿关闭青云书院被晾了一整日,她夜里便睡不踏实,白日也不敢出门,生怕惹来祸端影响侯爷。 今日早晨,青云书院门外的闹剧,她以为皇后去了镇国寺,不会知道。 谁知皇后和圣上,都还未启程。 她不说话,跪在她身旁的忠勤伯夫人也不敢说,白着一张脸如坐针毡。 在场的夫人当中,就属安国公夫人最淡定,好似今日无论发生什么都与她无关。 皇后看了一圈,见一个个都在装哑巴,眼底多了几分厉色,「数日前,尔等入宫递摺子请愿关闭青云书院,本宫晾了你们一整日,看来是没长记性,也没懂本宫的用意。」 安南侯夫人抖了下,涂着蔻丹的手嵌入掌心,面上浮起一层薄汗。 安国公夫人也怔了下,悄然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其他人也差不多的反应,暗暗绷紧了神经,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青云书院的开设,乃是本宫授意,目的是为了贫苦百姓的女儿,有个可以学手艺谋生的地方,你们是看不到还是听不到?」皇后摆起威仪,嗓音陡然发沉,「谁给你们的胆子,指使家中僕从前去闹事!」 安南侯夫人脑子里「嗡」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霎时一片空白。 书院……竟是皇后授意开的?! 她止不住抖了下,嵴背弓下去,汗如泉涌。 安国公夫人面色发白,脑子里千头万绪乱成一团,攥着帕子的手紧了又紧,手背露出白白的骨节,后背黏煳煳的都是汗。 青云书院怎么可能是皇后授意开的? 周静同她说,云姐儿在国子监看不到女同窗,心中不服,于是决定办一所让女子上学的学院,过一过周围都是女同窗的瘾。 她对此深信不疑。 云姐儿跟其他千金确实不同,闹腾,没什么规矩也不守礼数,和周静年轻那会一模一样。 「启禀皇后娘娘,臣妾有话说。」忠勤伯夫人颤巍巍开口,「臣妾当日与安南侯夫人入宫请愿,乃是被安国公夫人蒙蔽,认为既是在礼部登记入册的义学,便不该让妓子入内。」 安国公夫人当日言之凿凿,说青云书院内有春风楼出去的姑娘,加之她与靖远侯夫人是手帕交,自己未有考证是自己煳涂。 「你也知青云书院在礼部登记入册,为何不先到礼部查看名册。」皇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口茶,冷笑掀唇,「诸位可都是大家闺秀出身,难道不知何为眼见为实。」 「臣妾知错,不该听信小人谗言,误以为青云书院内当真有妓子,继而做出丑事。」安南侯夫人咬牙认错,「请皇后娘娘责罚。」 皇后这是在告诉她们,太子妃之位,她们想都不要想。 怕是女儿入宫为妃的机会,也没了。 「责罚?」皇后笑了下,平稳的嗓音听不出丁点的笑意,「开设书院涉及民生,你们一个个自诩出身高贵,骨子里连那些不曾识字的村妇都不如,愚昧、无知!」 跪了一地的夫人们颤颤伏身,额头贴着地面,汗水打湿了后背。 「本宫原以为你们被晾了一日,回去后会好好反省,自己错在哪。你们倒好,竟敢变本加厉,唆使人口失踪案里受害的姑娘们的爹娘,上书院去闹腾!」皇后抬起下巴,手中的茶杯重重磕到高几上,「真是好大的胆子!」 殿内安静下去,一丝的声音都听不到。 皇后满意地看了一圈,拿起团扇扇风,「何嬷嬷,去请林姑娘过来,此事要如何责罚,她说了算。」 她一会就要陪着皇帝离京,此事不解决,这些个夫人还会闹腾。 倒不是担心那孩子处理不来,而是想趁机敲打下城里的这帮贵妇,太子妃不是谁都能当的。 「是。」何嬷嬷应声退下。 从入宫便一直跪着的安南侯夫人眼前一黑,险些昏了过去。 女儿这辈子怕是都进不了宫了! 其余诸位夫人也惊得白了脸,恨不得当场手撕了安国公夫人和安南侯夫人。要不是她俩起头,事情不至于发展到这个地步。 安国公夫人垂着头,心底满是怨恨。 送女儿入宫的路断了,这一切都怪周静。自己汲汲营营这么多年,就想有朝一日在夫君面前能够抬起头,她不帮忙也便罢了,竟只口不提书院是皇后授意开的。 想到几日前,她还在为失去周静这个手帕交难过,如今看来当真是可笑又可怜。 她周静命好遇到个把她当宝的夫君,作为多年好友,难道不该拉自己一把吗? 「臣女林青槐,见过皇后娘娘,娘娘千岁。」林青槐走进殿内,规矩行礼。 皇后终究是皇后,不管外边怎么传她不得宠,建宁帝对她从不用心,收拾几个不安分的臣妇,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今日之后,那些暗地里筹谋的夫人们,估计得安分很长一段时间。 太子妃之位可不是谁都能觊觎的。 「起来说话。」皇后的嗓音柔和下来,唇角弯起浅笑,「听闻今日一早便有人上书院闹事,本宫即将启程陪着圣上去镇国寺静养,故而过问一声。」 「是有几个人去闹了。」林青槐缓缓站起身来,埋头回话,「臣女已去京兆尹衙门报官,今日天黑前应该会有结果。」
第254页 「方才本宫问了安南侯夫人,也问了其余几位夫人,她们承认人是她们请过去的,你想如何处置她们。」皇后满意看她。 儿子的眼光是真不错,这姑娘办事有章法,该懂的礼数和规矩一样没少。 「既然如此,臣女稍后便去京兆尹衙门撤案。」林青槐脸上浮起乖巧的笑,「诸位夫人都是青槐的长辈,处置就免了,一人写一份致歉书贴到青云书院门外告示墙上便可,免得还有不知情的百姓乱传闲话。」 安南侯夫人最在乎脸面,禁足这种无关痛痒的责罚,伤不到她。 只有将她所谓的高贵撕下来,她才会痛,才会反思此事的错处到底在哪。 「本宫也觉得这法子可行。」皇后眼底划过一抹赞许,目光落到安南侯夫人身上,「三日内,尔等将致歉书送到青云书院,都退下吧。」 「谢皇后娘娘隆恩。」安南侯夫人咬着牙站起来,双腿止不住发颤。 写致歉书贴到青云书院,她的面子和里子彻底丢光,女儿的前程也毁了。 侯爷若是知晓,怕是也要与自己起口角。 安国公夫人看了眼林青槐,埋头退出去,一到外边当即变了脸,用力撕扯手中的帕子。 太子妃之位……怕是会落到林青槐头上。 早知……自己不该跟周静翻脸,断交。 一屋子的夫人们走后,殿安静下来。皇后招手示意林青槐上前,微笑出声,「本宫初见你便觉得你与众不同,阿恆对你的心思,想来你应该已知晓。」 「青槐谢娘娘谬赞,太子对青槐的心思,青槐知道。」林青槐悄然绷紧了神经。 忽然说这事,不会是要赐婚吧? 「何嬷嬷,去把本宫准备的礼物取来。」皇后又笑,保养得宜的面容格外舒展,「本宫此去,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你和阿恆要好好的。」 儿子把她当宝贝一般,皇帝也看好她,自己也觉得这姑娘的心性配得上儿子。 若不是师兄说他俩不宜早婚,她真想早早把婚事定下。 还有三年,她就要走了。 「青槐明白。」林青槐暗暗松了口气。 不提赐婚什么都好说。方丈师父的话半真半假,还是有点用处的。 说话间,何嬷嬷拿着一只精巧的盒子进来,笑着送到她手上。 林青槐接过来,行礼谢恩。 「知道你是个大忙人,本宫便不留你了,退下吧。」皇后含笑摆手。 林青槐再次行礼,抱着礼物退下。 她走后,司徒聿从一侧的厢房出来,远远看了眼她的背影,过去同皇后说了声,离开鸣鸾殿去东院的福宁殿。 「你母后的事办完了?」建宁帝抬了抬眼皮,示意他上前来。 「父皇。」司徒聿坐过去,垂眸听训。 「朕三日后启程去凌山,蛮夷七皇子走后,你送你祖母一程。」建宁帝端起茶杯,敛眉看着氤氲着热气的茶汤,「可知如何对外说?」 母后不死,朝中有些人便会继续妄想,换个人当太子。 第88章 087 她也就嘴上说说,会来看他但不…… 司徒聿埋头行礼, 「儿臣知晓。」 想要一个人死,法子多的很。 皇祖母年事已高,当年落了三胎才生下父皇, 身子骨本就不够硬朗。此时放出她因荣国公参与燕王谋逆一案, 而忧思过虑病情加重的消息,到蛮夷七皇子离京, 一个多月的时间足够。 「知晓便好。」建宁帝朝身边的座位点点下巴,示意他坐下, 「朕此去不知何时归来, 亦不知能否归来, 若朕在路上出了事不可慌乱, 还照原来同你说的办。」 司徒聿抿着唇,轻轻点头。 他虽不明白父皇为何一定要去凌山, 但能体谅他想出去看看的心情。 日子过一日便少一日,他的身子骨也越来越差,出去看看他治下的大梁, 顺道陪母后去拜祭师祖,也算了了他一桩心愿。 「朕还是不放心云姐儿。」建宁帝偏头看他, 鹰隼一般的眸子泛起丝丝冷意, 「奉安之事朕也有所耳闻, 京外其余十七县大部分都不太平, 虽是蛮夷人在作乱, 但照样能伤你。」 此事便是压了下去, 来年春闱也会有人会翻出来。这些乱过的地方, 百姓会选择性听他们认为是对的消息,比如—— 朝廷根本不管百姓的死活,还让女子祸乱朝纲。 他身为太子, 朝中过半的朝臣不服他,此事一出便是现成的把柄可用来弹劾他。 老二这段时间很安分,可心里头怎么想的,便只有老二自己才清楚。老二这孩子怕死,但凡有个机会让他出头,他定会毫不犹豫选择拿起屠刀,挥向老三。 「这事我与青槐已有解决的法子。」司徒聿敛眉,神色间多了几分严肃,俊美的脸庞透出与年纪不符的沉稳之色,「明日上午,各县的商户和农户代表,会入京告状,儿臣会亲自审办。」 「你俩那日去奉安后便开始布局了?」建宁帝看着刚过十六岁生辰,还未满十七岁的儿子,感觉有些恍惚,「是不是还给人留了军师在那边?」 不愧是他和皇后的儿子,知晓办事想让人服气就得按着章法律令来,而不是用身份去压。 「各县都有军师。」司徒聿坦荡点头,「青槐今日放出要办医学院义学的消息,京外的十八个县,会首先设立分院。」
第255页 建宁帝喝了口茶,忽然发觉自己没什么好教的了,既欣慰又遗憾。 他最疼爱最在意的便是老三,偏偏,什么都不用他教,做任何事都无师自通的也是他。 皇后这些年,怕是把所有的心血都投注在他身上了。 父子俩相对无言半晌,建宁帝轻轻咳了几声,摆手示意他退下,「你去张罗吧,我同你母后说几句。」 司徒聿应声退下。 父皇此行,他安排小满随行保护,方便通过天风楼随时掌握父皇的消息,父皇未有反对。 除去贴身保护父皇的三十六位死士,还有两羽赤羽卫会扮做寻常百姓,沿路护送。 这些赤羽卫已先行便装离京,不会让蛮夷七皇子发现任何端倪。 原本侯爷也要随父皇一道前往凌山,父皇不允。蛮夷七皇子入京,五军营需要人坐镇,九门守卫也不可出错漏,再有便是侯爷夫人快生了,他不可缺席。 司徒聿走出福宁殿,迎面遇上皇后,他扬了扬唇角上前行礼,「母后。」 「去吧,我同你父皇说几句话。」皇后拍拍他的肩膀,一阵心酸,「家和国都交给你了,别让你父皇失望。」 儿子长大了,她便是想当皇祖母都没机会。 「儿臣知晓。」司徒聿抬起头,上前一步帮她把歪了的步摇扶正,「此去一路辛苦,父皇若有不适千万不可由着他。」 皇后微微仰起头,看着个头已比自己高出许多的儿子,含笑点头,「放心吧,母后也不是什么娇弱的女子,他若不从便逼着他从。」 当年在凌山学艺,她别的没学到,功夫还行。 这些年在后宫,她时常练着不曾生疏。 「那儿臣去看外边准备的如何。」司徒聿后退一步,含笑行礼。 皇后摆摆手,继续往福宁殿去。 …… 未时一刻,帝后的车驾出宫前往镇国寺,百官相送。 司徒聿站在宫门前,远远看着长街另一头越来越模煳的车驾,直到视线里没了车驾的影,才转身回去。 「圣上此去最少也要到年底才回,殿下辛苦了。」陈德旺抱着拂尘跟在他身后,小声禀告,「林姑娘在勤政殿外候着,要不要去见?」 「随云还未出宫?」司徒聿听说林青槐在勤政殿,一下子精神过来,加快脚步往里跑。 「欸……」陈德旺看着瞬间变回小孩儿的太子,长长嘆气。 圣上给的遗诏就在他手里,不能说不能想,简直要命。 那姑娘确实不错,生的好看,行事不拘小节又特别有章法,若真成了皇后可是大好事。 只可惜……眼下说什么都为时尚早。 司徒聿穿过承天门,远远看到站在勤政殿前的若草色身影,不由地放松下来,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他就知道,她心里有自己。 到了跟前,他还没开口就听她含笑打趣,「你爹娘要是看到你这副高兴的样子,说不定会回头,决定不走了。」 「那也挺好。」司徒聿上前牵起她的手,回头看着跟过来的陈德旺,不悦吩咐,「去宣御医,就说太后身体忽然不适,多宣几个。」 百官刚刚散去,等百官听闻皇祖母身体不适的消息,至少要半个时辰,够他安排了。 「是。」陈德旺看了眼林青槐,行礼退下。 林青槐挑了挑眉,等着陈德旺走远了,慢悠悠开口,「你爹不留她了?」 「不留。」司徒聿握紧她的手,叫来个小太监吩咐一声,仰起头看着碧蓝如洗的天幕,「我这太子当的仓促,大臣们觉得父皇太过独断,不经考核便立下储君,心中不服。」 「他们是怕你会像对付燕王一样,对付他们吧。」林青槐轻笑,掩在阴影底下的眸子,泛着耀眼的光芒,「趁你羽翼未丰打下去,这是人之常情,毕竟谁也不愿意日日提着脑袋过日子。」 燕王谋逆一案公开,聪明的都知道是他将燕王揪了出来,毕竟武安侯还没被斩首。 被处置的朝臣是因为参与的比较深,又贪得多。 没被处置的,手上也不够干净,谁不怕秋后算帐? 「怕了才好,正好把这群人都清出去。」司徒聿收了目光,偏头看她,「母后给了你什么赏赐,神神秘秘,我都不能看。」 「一把带着机括的玉骨扇。」林青槐取下腰间的摺扇递给他,「大骨上有个小小的机括,按下去,扇骨内会弹出薄薄的刀刃,杀人越货,装风流必备。」 司徒聿被她说的一愣,拿起扇子仔细端详片刻,按下机括。 「唰」的一下,两枚薄薄的的刀刃弹出来,露出锋利的光芒。 「她倒是细心。」司徒聿关了机括将扇子递给她,轻描淡写的语气,「随我去审一审皇祖母,父皇未出宫时我不可僭越,如今正好。」 他想搞清楚,这朝中还有多少人被她收拢。 父皇此番离京,不仅仅是想趁自己还活着去完成心愿,也是给他立威的机会。 「好啊。」林青槐爽快点头。 太后这会见到她,大概会气死的吧? 两刻钟后,两人乘着肩舆到了宜寿宫门外。 司徒聿从肩舆上下去,守门的太监一看,立即给他俩放行。 宜寿宫的宫人数月之前便换了信得过的人,后宫的妃子也免了晨昏定省的规矩,不得前来打扰太后静养。
第256页 她们便是知道太后被软禁,也不敢多言。 「这是我第二回 来宜寿宫,上回来,她让我读《女诫》。」林青槐摇着摺扇,嘴角含笑,「我当时应该告诉她,我从小读的书里就没这个东西。」 「现在说也不晚。」司徒聿低头看她,唇角不自觉上扬,「她见着你就会生气,再生气一些也无妨。」 林青槐乐不可支。 穿过花园进入太后的寝宫,里边透着死气沉沉的凉意。太后穿着一身素服,披散着头髮,面色苍白地坐在软塌上,目光黑沉。 「孙儿见过皇祖母。」司徒聿淡淡行礼。 「臣女林青槐见过太后娘娘。」林青槐也跟着屈膝行礼。 该有的礼数不能忘,免得真把她给气死。 「皇帝呢!他以为把哀家困在这宜寿宫里,便能活命吗!」孟太后挣扎坐起来,目光狠戾地盯着司徒聿,「阿恆,皇祖母最是疼爱你,为何连你也不向着哀家!」 「因为你不配。」林青槐自顾坐下来,单手撑着下巴打量她,「给自己的儿子下毒还想儿子懂事乖巧,不怨不恨,任杀任剐,想着孙儿对你惟命是从,太贪心。」 「这没你说话的份!」孟太后怒极,浑浊的双目瞪得老大,「哀家生他养他,为他争得太子之位,他难道不该孝敬一二!可他做了什么,将哀家的兄弟外放,不给哀家的侄子实权之职,还不准哀家插手前朝之事!」 她斗倒了先帝的青梅,将先帝的宠妃送去庵子里吃斋念佛,让贵妃无所出,逼死先皇后上位才终于坐上太后之位。 做这么多,到头来什么好处都没有,她如何甘心! 「这天下从来就不姓孟。」林青槐打开摺扇,稍稍倾身过去,动作娴熟地给她扇风,「被软禁了这么久,你难道没有感觉到身体越来越差?」 孟太后陡然一惊,本就苍白的面容血色霎时褪尽,「你什么意思!」 不会的,她只是被软禁在这宜寿宫内才会胸闷,才会觉得身子不爽利。 「燕王叔给你也下了毒。」司徒聿抬起眼皮,漠然掀唇,「常公公是他的人。不然你以为你哪来那般好的运气,能在满后宫的太监里,选中一个打着復仇名义进来的真男人。」 此等丑事他不愿意说出来,奈何皇祖母还不死心。 在她眼中,儿子孙子都不如权力重要,不如孟家重要。天子又如何,是她生的便必须无条件服从她,不从便下毒,试图将儿子孙子变成自己手中的傀儡。 而她做这一切时,从未有过犹豫。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孟太后只觉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冷意顺着骨头缝不断往里钻。 常文成明明对天起誓,等她掌控了朝堂他便回来,继续当她的面首,一生一世都陪着她。 还说,他什么都不要,只求能陪着她便知足。 「郑嬷嬷是他的姘头,两人育有一子一女在宫外,你竟以为那是皇祖父的种?」司徒聿的嗓音冷了下去,俊美不凡的面容浮起讥诮,「你不过是燕王叔手里的一枚棋子罢了。」 孟太后哆嗦抱紧双臂,呆呆看着林青槐,「你们在套话,我不会上当的,休想从我嘴里问出什么来。」 常文成出宫后已许久不曾送消息进宫,许是忙忘了,许是守卫太森严他进不来。 他不会骗自己,更不会违背誓言,否则死无葬身之地,绝子绝孙。 「我们也没打算问你什么。」林青槐单手撑着软塌上的凭几,又倾身过去一些,神色散漫地看着她,「孟家倒了,你的好外孙女如今在漠北,孟绍元如今已是一堆白骨。」 「不会的!」孟太后震惊抬起头,眼底的亮光像是被风扑灭,只剩下不见底的黑。 「我们没必要骗你。」林青槐深深看进她的眼底,确认她的防备彻底崩塌,唇角扬了扬。 太后最在乎的是孟家。 只可惜,她若是安安分分,孟家或许还不会出事。 两刻钟后,六七个御医进入宜寿宫,太后昏睡过去,诊脉的结果不是很理想。 司徒聿和林青槐等着御医走了,又交代陈德旺一番,牵手往宫门的方向走去。 如他们所料,太后收拢的朝臣也不少,她还给朝臣打了保票,说皇祖父还有子嗣在外,燕王便是上位也坐不久。 她和燕王叔,都把自己当黄雀,燕王叔手段明显比她高明。 「这皇城不知埋了多少白骨。」司徒聿捏着她的手,苦涩掀唇,「她机关算尽,为的竟是让孟家荣光不灭。孟家那些人,怕是都不知她野心如此之大。」 「天下万民吃饭穿衣,哪一样不是让人头疼的事,她只看到权势看到龙椅。」林青槐也忍不住感慨,「幸好归尘师父从小就没教我女四书,没教我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她也没学好女四书。」司徒聿偏头,抬起手轻轻敲了下她的脑门,「南宫逸入京后记得给传讯,我得算好了时间过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京外各县的事是我故意安排的。」 除去奉安县,上京附近剩下的几个县也有人趁机闹事,天风楼负责将人带入上京。 「放心吧,我盯着这事呢。」林青槐顿住脚步仰起头,微眯着双眸,一瞬不瞬地看着他,「我日后是不是随时能进宫来找你?」 「随时能来。」司徒聿好笑抱住她,「或者你也住进来。」
第257页 她也就嘴上说说,会来看他但不会住下。 「多背几遍《清心咒》吧你。」林青槐也忍不住笑,「不跟你闹了,我还有许多事要做,医学院这边的什么都没弄,九月能不能开学还两说。」 只有一个月的时间,匠人赶一赶工期问题不大。现在的问题是男女混在一处上学,她得立规矩不可私相授受,败坏青云书院的名声。 「我可是念了十八年。」司徒聿放开她,继续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也不是那么着急。 …… 太后病重的消息不过一个时辰便传了出来,朝臣心中怀疑却不敢妄议,百姓对此不感兴趣。只知皇后出宫前,命那些个去入宫请愿的各家夫人,作致歉书送往青云书院。 安南侯夫人午睡起来,走进女儿的院子,看到女儿竟然在玩摺扇,脸色沉了沉,上前一把夺走那把摺扇撕得粉碎。 她撕的太用力,涂着蔻丹的指甲意外崩断,痛得她抽了口凉气,丢了扇子捂着脸泪如雨下。 靖远侯为什么会还有女儿?! 自己都哄好了纪夫人,让她将纪问柳许给她娘家的侄子,等到太子议婚,最合适的人选便是女儿。 「娘亲?」郭玉宁站起来,面露惊惧地看着好似发疯了一样的母亲,「女儿是给哥哥挑生辰礼,娘亲为何反应这般大?」 如今上京城里的千金贵女,都在有意无意模仿林青槐,穿艷丽的衣裳,拿着摺扇出门闲逛。她不敢明目张胆地学,便打着给哥哥挑扇子的名义,买了几把摺扇回来。 她已经很小心的在隐藏自己心思,母亲应当不会发觉才是。 母亲从小教导她做一个知书达理的贵女,发现自己不听话,她一定是太过失望才会掉泪。 「这等货色如何配得上你哥哥,你还不如给他做双靴子。」安南侯夫人意识到自己太过失态,也错怪了女儿,掏出帕子擦去眼泪,神色略显不自在,「娘亲无事,你爹爹可是回来了?」 「爹爹今日不回来用饭,说是有个在翰林院当编修的表叔请他去飞鸿居用饭,方才派了人回来传话。」暗暗松了口气。 自己的心思没被发现,母亲发火许是因为其他的事。 「夜里早些歇息。」安南侯夫人缓了缓唿吸,带着嬷嬷往外走。 安国公夫人那个蠢货,害人害己。 回房写好了致歉书,她越看越窝火,忍不住摔了笔。 「夫人消消气,安国公夫人也没讨到好处。世子如今在国子监读书,来年春闱中了进士,咱侯府一样可以延续荣光。」嬷嬷走到她身后,动作轻柔地给她捶背。 春闱……安南侯夫人精神一振,瞬间支棱起来,「侯爷若是回来了同我说一声,下去吧。」 官府开办的义学都会到礼部登记入册,学生的名册也会交到礼部,以便这些学生考过童生后,礼部这边做新的名册。 由富商或乡绅出资办的义学,一般无需经过礼部。 皇后让林青槐办女子义学,还特意到礼部登记入册,八成是想让女子也能下场科举。 林青槐去国子监时就闹得满城风雨,如今看来,竟是早有图谋。 此事决不能让她办成!不仅如此,她还要让林青槐死在这事上,让靖远侯府永远都爬不起来! 她的女儿是贵女典范,本就该入主后宫,成为后宫之主! 皇后如今不答应没关系,只要太子的婚事不定,女儿就还有希望。 安南侯夫人细细琢磨一阵,激动站起身,保养得宜的精緻面容浮起薄红,负着手在房里来回踱步。 这回她要做得隐秘一些,不会让人在抓着任何把柄! …… 一夜过去,上京的百姓还未从贵夫人们,给青云书院写致歉书的事情中回过神,城中又出了大事。 辰时一刻,上百人组成的队伍从安化门进入城内,口中高声喊着退银,怒骂贪官欺上瞒下鱼肉百姓。 早起的百姓,一路跟着高喊退银的队伍到了京兆尹衙门,人挨着人,将衙门外的路给堵住,七嘴八舌打听出了何事。 「太子驾到!」吵闹中,太监尖利的嗓音响彻长街。 人群自动散开,低着头默默退到一旁。 南宫逸拿着鼓槌偏头看去,只见一架华丽的大马车自皇城的方向过来,七八名穿着甲冑的侍卫骑着棕色战马,气势迫人地在走在前方开路。 他放下鼓槌,低头整理下身上的衣裳,带着来上京告状的百姓上前行礼,「草民拜见太子。」 马车的帘子撩开,司徒聿从车上下去,漫不经心地看了圈,薄唇轻启,「尔等有何冤屈,要上京告御状?」 「下官拜见太子。」京兆尹府尹齐元武领着几名同僚,从府衙内匆匆跑出来行礼,「下官听到鼓声便立即出来,正欲过问此事。」 「都平身,你们有何冤屈齐大人一定会秉公处理。」司徒聿移开目光,看向似乎受了惊吓的南宫逸,没理会齐元武。 齐元武擦了把汗,讪讪陪笑。 衙门刚开还没多会,他确实是听到有人击鼓便往外跑,谁知太子会来得这般快,像是提前知道了一般。 「谢太子隆恩。」南宫逸回过神,从地上起来,低头拂去衣袍上沾染的灰尘。 裴恆竟然是太子?!那个当街教训官差,还跟乞丐闲聊的英姿勃勃的少年,是当今太子?
第258页 他恍惚了下,心跳莫名加快,又隐隐有些后怕。 那日在奉安县,他没少抱怨朝廷用人不当。 「齐大人,请吧。」司徒聿袖袍一甩,迈开脚步进入府衙。 齐元武跟在后边不住擦汗,总有一种要发生大事的感觉。 正想着,又有几个队伍,从长街另一头过来,嘴里齐声喊着口后,「县令无良,还我粮食和税银!」 齐元武脚步顿了顿,汗水泉涌一般冒出来,瞬间打湿后背。 今日是吹了什么风,如此多的人上京告状? 上京城外的几个县都归京兆尹管辖,太子今日掐着时辰过来,不会是想撤了他的职吧? 堵在京兆尹衙门外的百姓,被越来越多的队伍给震傻了,一下子往后退开好长一段距离,面露惊惧。 方朔混在人群中,远远看着太子沉静似水的面容,笼在袖子里的手悄然攥紧拳头。 距离各县百姓中秋入京闹事,只剩不到十日的时间,太子是如何发现他的布置的? 往年春耕后,京兆尹几乎不会安排人到辖区的各县视察。百姓胆小怕事,吓唬吓唬就不敢上京告状,因而他才敢大胆布局。 原想利用百姓闹事,让已潜入大梁境内的死士混入上京。 看来还得另行安排。 第89章 088 谁都知道他争不过,也不用一日…… 方朔悄悄后退, 像个只是好奇看了会热闹,但还有急事要办的寻常百姓一般,扭头离开。 他以为自己走的无声无息, 殊不知, 这一幕全都落入了林青槐眼中。 「谷雨,你去盯着他, 看看那些死士藏在什么地方。」林青槐摇着手中的摺扇,想了想又叫住她, 「等等, 你跟着他时若看到他留了这个记号, 要立即撤回来。」 说着, 她伸出食指蘸了些茶水,在桌上画出一个仿佛炊烟一样的符号。 「这个代表有人跟踪?」谷雨盯着桌上的符号, 秀气的眉毛深深拧起,「杀人灭口是哪个?」 林青槐扬了扬眉,又蘸了茶水画出另外一个符号—— 三根燃着的线香。 谷雨收了视线, 面无表情开门出去。 林青槐拿起茶杯倒了些茶水出来,将桌上的符号盖住, 回到窗前又看了一会, 扭头下楼。 今日邱老给找的老师会到青云书院上课, 她这个当院长的不能不在。 温亭澈和贺砚声他们几个今日都告假, 这会估计已到了都察院。 百姓搞不懂官员违反律法应当去哪儿告状, 他们是国子监的监生, 《大梁律》是必学的一门课, 直接去都察院递交各种证据,举报官员渎职,合情合理。 原本他们的计划就是要杀对手一个措手不及。 方朔很聪明, 他看到司徒聿出现在京兆尹衙门,估计已经明白过来自己的布置俱已被识破。 没猜错的话,从蛮夷偷熘进来的死士,此时就在上京城外。 上京与别处不同,到底是一国之都,不管从哪个城门进来都需要出示令牌。若是外地过来,除了路引之外还要有一份当地官员写的举荐信。 这举荐信有大梁专制的印章签证,方朔仿造不出来。 因而,想要让死士进入上京只能趁乱混进来。 林青槐走出茶楼,远远看了眼京兆尹衙门外的百姓,摇摇头,摆出一副想看热闹又怕麻烦的样子,扭头走开。 今日出门她做了易容,未免方朔还留着人在附近盯梢,该演戏时不能含煳。 回到青云书院,四个老师还没到。 林青槐洗掉脸上的易容,换了身衣裳,去学生上课的前院等着四位先生过来。 邱老没说他们几时来,她是晚辈又有求于人,只能老老实实等着。 巳时二刻,温亭澈和洛星澜还有贺砚声从都察院回来,四位老师还没到。 林青槐拎起茶壶给他们倒了茶,含笑扬眉,「如何?」 「所有的证据都递交上去了,都察院已派人下去拿人,估摸着天黑前这事就能处理完。」温亭澈难掩激动,「没想到都察院这边挺重视。」 他知道是司徒聿提前做了布置,但还是很开心。 这样违法乱纪,鱼肉百姓的官员,少一个就少许多百姓受苦。 「京外十八个县,任何一个县出了问题都会影响上京,太子这回将他们集中起来处置,也算是杀鸡骇猴。」贺砚声喝了口茶,精緻的眉眼浮起笑意,「太子监国,底下的朝臣会蠢蠢欲动,此举既是震慑也是招安。」 「太子不会惧怕那些朝臣,只是大梁如今也没有我们想的那般太平。」洛星澜看了眼林青槐,端起茶杯喝茶,「日后如何,还得看我们。」 太子治下的大梁比如今好了十倍不止,各地的官员大多以年轻官员为主,朝中的老臣不多,但根系复杂且有用处故而未有全部罢免撤换。 若非燕王一直在暗中使坏,他相信再过五年,大梁会吞了漠北,实现中原一统。 「经过奉安以及周边各县的事,我如今只想尽快考取功名,为百姓做一番实事。」温亭澈还有些激动,「以前读书只想着出人头地,到了上京之后才发现,功名要求,人也要有自己的抱负。」 他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的想法会改变的如此彻底。 林青槐和其他的千金贵女不同,她没什么架子,也从不摆高人一等的姿态。便是太子,也让人打心眼里佩服。
第259页 若大梁的帝王是太子,他必肝脑涂地做出一番功绩来,让后世提起自己称一声名臣。 「以你的学识榜上有名不难。」林青槐笑了笑,余光看到门外多了一道身影,下意识扭头看去。 来的是纪问柳,她似乎有点紧张,双手藏在身后面颊浮着淡淡的薄红,侷促不前。 「问柳来了?」林青槐笑着朝她招手,「进来坐,我们在等新来的老师,知道你在给学生上课便没通知你。」 「嗯。」纪问柳捏紧了手里的策论,深吸一口气,抬脚入内,「我写了一篇策论,原想找林姑娘单独给我瞧瞧,既然大家都在,我便献丑一回,请大家轻些批评。」 她说着,将写好的策论递给林青槐。 「别紧张,第一回 写策论都这样。」林青槐接过她递来的稿子,顺手拉她坐下。 洛星澜抬了下眼皮,復又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水。 皇后和上一世大不同,这一世的她明显活泼许多,每回见她都是精神十足的模样。也可能自己见到的,是在后宫生活了十几年的皇后,她身上的稜角早已被磨平。 「不比亭澈写的差,甚至胜过国子监大多数监生,若是能更深入一些会更好。」林青槐将稿子递给温亭澈,「亭澈,你瞧一眼,看看我的评价是否中肯。」 纪问柳的学识不低,遣词造句虽过于柔美,但提出的法子不错,只是稍微浮于表面。 「林姑娘你说实话便好,不用担心我会丢脸。」纪问柳脸颊憋的通红,一双眼却亮得像是镀上了一层光,「我会继续努力。」 她想过了,书院每过五日便休学一日,她可将上京附近的各县都走一遍,既增加见识又能拓展自己写策论的思路。 「我可不是乱夸的,不信你等亭澈看完。」林青槐给她倒了杯茶,淡淡扬眉,「砚声可是国子监的大才子,一会让他也评几句。」 纪问柳紧张点头。 一刻钟后,大家对她写的这篇策论评价几乎一致,比国子监大部分监生都要好。 纪问柳激动得想要跳起来,「今日午饭我做东,大家一道去飞鸿居用饭,庆祝我写出第一篇策论!」 比国子监大部分监生要好,也就是说,若女子科举一事可行,她有望能考取功名! 「美人请客,我是一定要去的。」林青槐打趣一句,正要说这顿自己请,就听冬至的声音从外边传来,「大小姐,几位先生到了。」 屋里的几个人一听,纷纷起身跟着林青槐一道出去相迎。 贺砚声走在林青槐身后,觉察到身上的气息似乎在一瞬间变得冷肃,下意识曲起胳膊拐了下温亭澈。 温亭澈不明所以,但还是放慢了脚步,偏头看他。 贺砚声往他身边挪过去,悄悄压低了嗓音,「你有没有发现,青槐有时不像个小孩儿,反倒特别像长辈?」 他一直都有这样的感觉,上回母亲和安南侯夫人入宫请愿的事被宣扬开,这种感觉格外强烈。 「没觉得啊。她在我们面前比较放松,你会觉得她是小孩儿。到了不熟的外人面前,她是靖远侯府的大小姐,是青云书院的院长,总不能也小孩儿做派。」温亭澈同情地看了他一眼,嗓音更低了,「别想了,你争不过。」 贺砚声:「……」 谁知道他争不过,也不用一日提醒他好几遍啊。 一行人走出院子,四位老先生也跟书院的门房过了影壁。 贺砚声一看,认出这四位先生是有名的茂林四杰,双目不可思议睁大。 林青槐好大的本事,竟然能将已隐世的几位先生请出山。 茂林书院是南朝盛极一时的书院,后来南朝覆灭,书院留存。到前朝时名气已大不如前,直到相继考出状元,才又名声大噪。 在出了五位状元郎后,书院的四位老师也就人称茂林四杰的几位大儒,忽然关闭书院隐世。 谁也不知他们去了何处。 「几位老师好,学生林青槐见过郑老、陈老、周老、单老。」林青槐上前一步,恭敬行礼,「学生不知是几位大驾光临,未有亲自出城亲迎,实在罪过。」 她以为邱老给找的只是有些名气的大儒,没想竟然请来了大梁赫赫有名的茂林四杰。 国子监当年花重金请他们出山,他们都给拒了。 「若是让你去接,那我们岂不是很没面子。」郑老捋了把鬍子,佯装不悦,「老子赶了半日的路,小娃娃你打算把我们堵在晒日头不成。」 「那到没有,学生是觉着郑老您的鬍子还不够仙风道骨,再在晒晒更好。」林青槐放松下来,笑着请他们进去,「雨前龙井太常见,镇国寺出的苦茶如何?」 「不是桃花酿吗?」陈老瞪眼看她,「老头子赶了半日的路,可不是来喝茶的。」 周老和单老也跟着埋怨,要酒不要茶。 贺砚声和温亭澈已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呆呆看着林青槐和几位老先生谈笑风生。 洛星澜没见过这几人的画像,不知他们的身份,仅从贺砚声的脸上看出来,这四位的来歷不简单。 纪问柳则险些迈不动脚步,脑子里嗡嗡作响。 凡是喜欢诗词歌赋的,没人不知茂林四杰。他们的画像也到处流传,据说有幸见到真人并得到指点,便是天大的造化。 前朝的五位状元郎,皆是他们四人的学生。
第260页 如今这五位状元郎虽有入狱之人,但此前皆身处高位。 纪问柳感觉自己像是踩在棉花上,进了屋子里才稍稍平静下来。 「这是谁写的文章?」郑老拿起桌上的稿子,眼底浮着兴味,「老头子许久不看策论,今日正好瞧瞧。」 纪问柳攥紧了拳头,迟疑上前回话,「回老师,是学生写的。」 能得郑老亲自点评,她今晚真是做梦都要笑醒。 第90章 089 他怎么觉着自己被调戏了?…… 林青槐趁着几位老先生点评纪问柳的策论, 叫来冬至吩咐她回侯府取四坛桃花酿过来,转头去取了镇国寺的茶叶,亲自给几位老先生泡茶。 在镇国寺住了十几年, 她和司徒聿喝茶, 还是更习惯喝师父炒制的苦茶,书院这边备有许多。 方丈师父同几位老先生有些交情, 若是寺中事情不多,便会去平山找他们下棋。 她跟踪师父去了几回, 只知他们喜欢方丈师父自己炒制的苦茶, 喜欢喝酒, 其他的不是很了解。关于他们的传说, 她也是从方丈师父口中听来的。 林青槐泡好了新茶过去,仔细给几位老先生倒上。 贺砚声和温亭澈乖乖站在一旁, 样子说不出的拘谨恭敬,看得她忍不住想笑。 几位老先生也是不讲规矩之人,茂林书院在南朝覆灭后渐渐没落, 到世宗皇帝主政大梁时,只有一两个先生在给贫苦百姓的孩子启蒙。 他们四人到了书院后, 为了吸引学生到书院就读, 推出赊帐法让学生先读书, 考取了功名后再将读书时欠下的束脩还上。 这在当年可是惊世骇俗之举, 惹来不少酸儒攻击他们坏了规矩, 不该让出不起束脩的贫苦子弟上学。 他们一意孤行, 学生也争气, 不过三年便教出一个状元两个探花,还有数名进士。 那些攻击他们的酸儒,自此闭嘴。 在教出五位状元郎, 三位榜眼,六位探花和几十位进士后,几位先生留下数篇论证贫苦百姓子弟,与官绅、富户、勛贵子弟并无差别,当多开义学广纳良才的策论后,带着家人离开上京隐世。 他们走后,茂林书院被当初看他们不顺眼的鼠辈放火烧了。周围的百姓不想孩子没地方上学,便筹钱修葺,改了名字成为官办义学。 再后来,世宗皇帝看到他们写的策论,下旨命礼部多办义学,并允许官办义学的学生参加考试。 自世宗皇帝驾崩到建宁帝继位,歷次春闱中了进士的学生出自义学的虽不多,但也是大功一件。 不知从何时起,考生考试前一日,会恭恭敬敬地给四位老先生的画像上香,求他们保佑自己能上榜,渐渐形成风气。 因而不知他们四位的读书人不多。 林青槐想到自己如今所做之事,隐隐明白了几位老先生的来意,心中感慨万千。 自己若是上门请他们,未必请得动。 他们论证了贫苦出身的孩子也能成为国之栋樑,自然也想论证一番,女子是否真的不如男。 不管怎么说,这事于自己于青云书院都是好事一件。 「文章虽稚嫩,但看得出来有抱负有想法。」郑老将稿子递给一旁的陈老,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笑呵呵地看着纪问柳,「我这缺个门生,女娃娃你可愿意入我门下。」 纪问柳怔了下,激动得当场就要下跪拜师,就听陈老不悦插话,「没你这样的,先看了稿子便抢人,公平起见等我们几个都看完了,再以输赢定。」 「几位老师不用抢,我这书院聪明伶俐的弟子不少。」林青槐眼看着几位老先生就要吵起来,禁不住好笑扬眉,「学生怕你们以后教不过来。」 若是之前家境稍好的人家还在观望,是否送女儿来读书,得知他们四位到了书院,会恨不得花银子买名额。 四位先生教出来的五位状元郎,除去被处置的户部尚书,还有四位分别在工部和吏部任侍郎。三位榜眼,其中一位便是她的前岳父,如今的京兆尹府尹齐大人。 余下二位,一位在西北任知府,一位在漠北军中任都督。六位探花如今都得京外任职,品级也都不低。 上一世,司徒聿登基后便将几位侍郎提到尚书的位置。 这回不用等他登基,过几日认命的诏书便会下来,能用之人会委以重任,无用之人会遣去任闲职。 不说这些,光是女儿师从茂林四杰,将来议亲身价也能提高不少。 「这你便不懂了,收门生是当招牌用的,得挑最好的那个。」陈老回她一句,边喝茶边看纪问柳的稿子。 纪问柳激动得手足无措,看得一旁的温亭澈和贺砚声羡慕不已。 屋里安静下去,陈老等人相继看完纪问柳的稿子,开始唇枪舌战地抢人。 林青槐递了个眼色给洛星澜,悄悄退出去。 洛星澜随后,出了门狐疑看她。 「你去飞鸿居订两桌席面,让人送到隔壁的宅子,再让他们备些冰过去让屋里凉快些。」林青槐拿了块令牌和一把钥匙给他,「你给掌柜的看这个,跟他说,有四位上年纪的贵客,菜式尽量软乎。」 冬至回侯府取酒,她不好让星字护卫出现在书院里,让洛星澜去比较方便。 「好。」洛星澜接过令牌,大步往外走。 林青槐站在门外,听着屋里几个老先生斗嘴,想到还在京兆尹衙门的司徒聿,嘴角不自觉扬起。昔年他去了无数次平山,想请几位老先生下山讲学,老先生见都不愿意见他。
第261页 前后去了得有七八回,老先生们就一句话——没兴趣受朝廷差遣。 早知开女子学院能让他们自己下山,她上一世就开了。 老先生们争执了近半个时辰,还没分出胜负,林青槐拎着四坛桃花酿一进去,屋里霎时安静下来。 「过午时了,几位老师进城消耗了不少力气,不如先用饭,有了力气再争?」林青槐把手中的桃花酿放下,笑盈盈开口,「今日的菜是飞鸿居送的。」 「邱老说你就是个机灵鬼,果然不假。」郑老捋了把鬍子,巴巴看着桌上的酒,嘴上却说,「在书院喝酒成何体统,我等可是读书人。」 「你是读书人,那我不就成酒鬼了?你可要点脸吧,一把年纪了装什么斯文。」陈老吹鬍子瞪眼,「不过他说的也对,这青云书院的学生都是女娃娃,吓着了不好。」 周老和单老点头附和,手也没闲着,趁着郑老和陈老不注意,一人抱了一坛桃花酿。 「不在书院,在隔壁还未开的医学院。」林青槐看着他们犹如孩童一般的举止,哭笑不得,「几位老师还请移步去隔壁,那边有厢房,屋里也放了冰,就等着你们过去。」 他们四人当年便志趣相投,结为至交,如今年迈仍在一块嬉笑怒骂,着实让人羡慕。 「那走吧。」郑老手臂一伸,也抢了一坛桃花酿,笑眯眯站起身。 陈老最后一个拿酒,看了眼林青槐,又看看纪问柳和站在一旁的温亭澈和贺砚声,不疾不徐跟上郑老的步伐,慢悠悠往外走。 这些个年轻的后生都不错,敢想敢做,尤其是让邱老赞不绝口的小姑娘。 她一个小姑娘,能从觉远口中套话,知晓他们爱喝镇国寺的苦茶,定然也知晓他们身在何处。能守着这事不宣扬出去,也不去平山烦他们,只这一点就比许多后生强。 一行人走出书院进了隔壁的宅子,林青槐在前面引路,跟洛星澜碰上头后微笑停下脚步,「这院子比书院大一些,医学院收的学生也会比书院多一些。」 「你这想法确实不错,也亏的你爹有钱还捨不得打死你。」郑老捋着鬍子笑,「我们几个老傢伙活了六十多年,还是头一回看到女子办书院,还开医学院的。」 他们这些年就没管山上发生了什么,一心钻研书画和诗词。若不是邱老带着酒和她作的策论,上平山找他们品评,他们也不知上京出了位奇女子。 酒是好酒,事情也有意思。 他们几个合计一番,想着反正也是闲着,不如下山看看归隐二十年后,大梁变成了何等模样,顺道再作一篇策论。 论证女子除了读女四书,是否适合跟男子一样学策论。 「学生这也是被欺负了才想着开书院的。」林青槐笑了下,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当日去参加国子监的考试,所有的考生都等着看学生的笑话。」 「你自己能行,其他的女子未必能行,你若是输了呢。」周老来了兴致,想要与她辩一辩,「你若输了,大梁的女子会因你的举动招来更多的非议,你可有想过。」 「想过。青云书院不止教学问,还教她们如何谋生,便是输了也不会很难看。」林青槐扬眉,笼在阴影底下的眼眸泛起灼人的光芒,「学生也不会允许自己输。」 「好一个不允许输!」单老拍着酒罈子大笑,「为你这句话,老头子决定来你这青云书院,再当一回老师。」 温亭澈闻言,只觉胸膛里流淌着一股热血,无意识攥紧了拳头。 林青槐一个女子都不怕背上骂名,他又有何惧。 贺砚声也有些动容,看林青槐的眼神多了几分不自知的崇拜和羡慕。也只有靖远侯那样从来不约束孩子的父亲,才教得出她这般不输男儿的女子。 「你现在才决定,是看在酒的份上吧?」陈老笑着揭他的底,「不说废话了,快进去边吃边谈,我可许久没喝到桃花酿了,觉远一年就给一坛,死抠门。」 其他人都笑起来。 依次入席,几位老先生非常随和,说话妙趣横生互相揭底也毫不犹豫。 贺砚声和温亭澈还有洛星澜三个人看酒兴嘆,一滴都没捞到。 纪问柳光顾着听几位老师说话,饭都没好好吃,就没想过喝酒。 林青槐是故意不喝,怕几位老先生不够。毕竟把几位老师喝趴下,也不是什么英雄之举。 她的酒量奇好,昔年去平蛮夷,便仗着酒量把对方来打探消息的副将给灌醉,套到不少消息。 送走几位老先生已是未时。 林青槐拉上温亭澈和贺砚声他们,一道去京兆尹衙门,看司徒聿是否忙完。 今日一共有八个县的百姓入京告状,处置起来没那么快,加之还要等都察院的官差去各县抓人,全部结束估计得天黑以后。 「太子今日不在实在可惜。」温亭澈还有些意犹未尽,「我一直以为几位老先生孤傲不群,从未想过他们也是寻常人,可亲又有趣。」 自己看纪问柳的策论,只知不够深,却不知为何如此浅显,听他们评完顿时有种茅塞顿开之感。 浅显的原因在于,他们未能处在百姓的位置去思考如何改变,只是站在官员的层面,粗略的以为出了新的政策便可行。 这也是为何他的策论,总是赢不过林青槐的原因。
第262页 「他们当年做出让学子赊帐读书之举,又怎会是孤傲不群之人。」林青槐失笑,「太子处理政务要紧,日后会见着他们的。」 「这倒是。」温亭澈面上浮起薄红,「是我想的简单了。」 毕竟大梁所有学生参加考试前,都会拜一拜的活神仙,见着真人,说是三生有幸也不为过。 更妙的是,将来还能与几位老先生共事。 他只想着自己,忘了太子背负的是整个大梁。 「也不是你想的简单,你为见到几位先生而高兴,他则需要对万民负责。」林青槐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等你入仕,你也会如他一般,眼中只有政务的。」 温亭澈是个好官,除了自视甚高看不得勛贵子弟掌权,政务上是挑不出多少毛病的。 这一世,这样的毛病都没了,抱负也比上一世要大,相信他会做得更好。 「这叫在其位谋其政,再过几个月,我们或许就没法如今日这般相聚了。」贺砚声脸上浮起温润柔和的笑,落在林青槐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诧异。 她同太子相处也不过数月时间,便能如此体谅太子,所做之事也是为了百姓,自己真的是又佩服又羡慕。 不是谁都能遇到懂得自己,还愿意支持自己的人。 「便是分开了,也总会有再见之时。」温亭澈忍不住笑,「我相信一定会有这么一日。」 林青槐闻言,偏头跟洛星澜交换了下眼神,无声笑开。 …… 京兆尹衙门外还围着许多看热闹的百姓,都察院的官差快马加鞭,已将离得近的几个知县带过来。 听百姓议论,太子查明各个县令的罪行,当堂罢免了他们的官职,还要他们把多收的税银和粮食都还给百姓。 林青槐他们几个挤到公堂前,审案的人是都察院御史。 她看了一会,悄悄退出去。 绕到府衙后门,她确认附近无人盯着自己,旋即翻过围墙入内。 进入二堂,惊蛰的声音骤然在头顶响起,「谁!」 她抬起头,惊蛰顿时噎了下,低头让开,「殿下在堂内歇着。」 林青槐笑了下,快步进入二堂。司徒聿在翻开天风楼收集证据,见到她,唇角不自觉上扬,「人多,又臭又挤你不用来,一点小事罢了。」 「来告诉你个好消息,邱老帮我找的老师是茂林四杰。」林青槐坐过去,精緻的眉眼染上笑意,「书院要开始赚银子了。」 司徒聿:「……」 奸商本质不改。 「我一会还要去太医院找孙御医,就不打扰你了。」林青槐站起身来,出其不意地亲了他的脸,闪身出去。 司徒聿:「……」 他怎么觉着自己被调戏了? 天黑下来后,上京城外八个县的知县被罢免,新任知县明日赴任的消息传开。 同时传开的,还有茂林四杰要去青云书院教书的消息。 贺砚声带着妹妹贺文君回到家中,母亲等在正厅,灯也不点,整个人掩在昏暗里眼神阴森森地看着他们。 「母亲?」贺砚声把妹妹拉到自己身后,沉声吩咐下人掌灯。 母亲自昨日进宫被皇后斥责,要求她们写致歉书送去青云书院,她便不大对劲。 父亲昨夜去了母亲的院里,两人似乎起了口角,他没过问。 「不准点灯!」安国公夫人瞪着一双眼浑浊的眼,幽幽看着自己的一双儿女,嗓音嘶哑的像是破了的风箱,「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母亲?如今几点了才回,湘姐儿你是个姑娘家,你不拍丢脸我当娘的还要脸呢!」 贺砚声闻言,年轻的面容浮起一丝不易觉察的愠色,「妹妹只是去书院读书,顺便给学生启蒙,她没做坏事。」 「日日抛头露面还不算是坏事,难道要看着她名声尽毁,才算是坏事吗!」安国公夫人笑起来,瘦弱的肩膀不住抖动,状若癫狂,「我嫁入国公府二十年,你们的父亲从未高看我一眼,如今我不过犯了点小错他便要休妻,可笑极了。」 若不是自己生了儿子,早被休弃赶出门去了。 八房小妾进门,她半句怨言都不敢有,做的还不够好吗。 「父亲说要休了你?」贺砚声倏然攥紧了拳头,震惊抬头,「为何?」 昨日之事受罚的不止是母亲,没见哪家说要休妻的。 「我若是知晓,何苦守在这等着他回来。」安国公夫人悲从中来,捂着脸呜呜哭出声,「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他要如此对我?都怪你俩不听话,你俩若是听话我何苦去讨好那些人。」 贺砚声垂下眼眸,神情麻木地看着好似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母亲,唇角无意识抿紧。 又来怪他和妹妹。 每当父亲跟她起争执,他和妹妹便成了出气筒。 从来没有那一刻像现在这样,让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带着妹妹逃离这个家。 自小到大,他们要求他懂规矩,为将来袭爵做准备。 封了世子,他们要求他一点错都不能有,不能让圣上看低了安国公府。 他活到现在的每一日,都禁锢在他们定下的规矩里。不敢有自己的任何想法,不敢说半个不字。 不知道自己今后的人生,会走向何方。 「哥哥……」贺文君轻轻晃了下他的手,迟疑踮起脚尖,小声在他耳边说,「林姑娘教我,若是娘亲发疯打骂责备就躲起来,或者住到书院去。」
第263页 母亲捨不得打哥哥,因而每次挨打的人都是她。 「我们走。」贺砚声听她提起林青槐,忽然就有了莫大的勇气,抬起头看着还在哭泣的母亲,「茂林四杰明日起会去青云书院教书,你若是不知他们是谁,可以去找人打听。」 说罢,他牵起妹妹的手,像往回的无数次那般撇下母亲离开。 只是这一回,他不是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往门外走。 他受够了这样的日子,受够了自己不能保护妹妹的窝囊样子。安国公世子的身份,他不稀罕,也不稀罕这到处都充斥着怨气的宅子。 「我们真的要走啊?」贺文君抓住他的手,眉眼间浮起淡淡的雀跃,「小的时候每次被母亲打,我总希望哥哥把我带出去,再也不回来了。」 打有记忆起,她就是母亲的出气筒,被姨娘欺负了拿她撒气,被父亲斥责也拿她撒气。 很多时候她都在想,自己要活成什么样,母亲才会如静姨那般,会对自己笑会给自己做糕点,给自己做漂亮的衣裳,会抱温柔安抚自己。 如今她不会再想了。 她要要像林青槐那样活得潇洒恣意,像纪问柳那样,自己决定自己人生。 「不回来了,以后哥哥养你。」贺砚声握紧她的手,大步走出安国公府大门,头都不回,「那日在书院,青槐说的话你可还记得?」 「记得,她说去做自己想成为的人。」贺文君仰起脸,圆熘熘的眸子漾起笑意,「我要如她那般,不用去管别人的眼光,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嗯,日后你无需在意母亲的感受,哥哥有俸禄,这些年也置办了些产业,养得起你。」贺砚声揉揉她的头顶,挺起胸膛,牵着她的手大步走进夜色。 安国公府少了他们兄妹不会塌,父亲去年纳的小妾如今也有了身孕,说不定会是个男胎。 就算不是,国公府也不会塌。 府中庶女无数,总能攀上几门了不得的亲家,让父亲实现延续安国公府荣光的梦想。 …… 安国公夫人砸了正厅,又把花厅也砸了暴躁的情绪才慢慢平復下来。 她抓住嬷嬷的手,问茂林四杰是谁。 「这四位可是大梁了不得的名士,京兆尹府尹、工部和吏部各两位侍郎是他们的门生。如今关在天牢里的户部尚书,也是他们的门生。」嬷嬷偷偷看了眼她的脸色,继续说,「不仅如此,他们画作和诗词至今无人能比。」 「你是说,他们就是教出五个状元郎的那四个大儒?」安国公夫人面上浮起纠结之色,「扶我回去。」 她幼时读书不多,父亲也不要求她会诗词歌赋,这些人的事都是听旁人左一句有一句说的,不大明白他们的身份有何尊贵。 可她现在知道了。 能成为那四位先生的学生,不管男女,说出去都是件极为光彩的事。 安南侯夫人嘲笑她管不住女儿,让女儿与妓子当同窗,不知听到如此消息会不会气晕过去? 建宁帝登基后曾广纳贤才,发出招贤榜,求几位先生到国子监教书,结果没求到。 如今,他们竟去了青云书院,实在是出人意料! 安国公夫人一想到自己的一双儿女,跟青云书院都有莫大的渊源,登时底气十足。 侯爷可不愿意在此时闹出什么家丑来。 …… 林青槐回到侯府已是戌时,母亲已睡下,哥哥在处理公文。 她到清风苑待了一会,走地道回揽梅阁。 梳洗干净,去跟踪方朔的谷雨披着一身凉意回来,进门便累得无力坐下。 林青槐给她倒了杯茶,耐心等她开口。 「死士都在的奉安县的一处民宅里,共有四十人,这两日便会分批藏到牛车的夹层里入城。」冬至喝了口茶,慢慢喘匀唿吸,「我让星字护卫盯着,顺道将消息送给了侯爷。」 「父亲怎么说?」林青槐倾身过去给她顺背,「放他们入城太过危险。」 「侯爷说斩草除根,不能让一个活口入京,京里的这位也不能留着。」谷雨偏头看她,「他今日留了三个记号,不是发现有人跟踪也不是杀人灭口。」 「画出来我瞧瞧。」林青槐黛眉微挑。 方朔身边的党羽也得除掉。 谷雨很快用茶水画出来几个记号,让她辨认。 「他让党羽盯着我。」林青槐眉宇间浮起放松的笑意,「槐树叶是我,云朵和笔是青云书院,那个烟雾是小心别被发现。」 谷雨目光深深地看她一眼,起身退下。 林青槐摸了摸鼻子,总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 皇后给出的限期最后一日,城中的十来位贵夫人所写的致歉书,最终贴到了青云书院门外的告示墙上,任由百姓和学生观摩。 跟茂林四杰到青云书院教书比起来,此事明显没了浪花。 满城家境不错的人家,都在后悔未有第一时间送女儿去青云书院读书,一些没参与入宫请愿关闭书院的夫人们,又开始往靖远侯府递帖子。 林青槐把新收到的帖子都翻了一遍,整整齐齐放到娘亲手边,拿起摺扇给她扇风,「解气了没有?」 「解气了,我女儿就是厉害。」周静笑容满面,「你娘我呀,这回谁都不见。」
第264页 林青槐捂着嘴低低笑出声,「银子给得够多的话,也不是不可以考虑一下。」 杜梦兰被周老选中,成了周老的门生。 陈老选了齐悠柔,郑老的门生是纪问柳。贺文君则跟着单老,消息传出去,整个上京的贵夫人们都急了。 「多少算多的。」周静眼底划过一抹算计,「一千两打底?」 当初那些出身世家的夫人有多看不上青云书院,如今就有多想送女儿进去,一千两不贵。 第91章 090 就不能克制一下? 林青槐一看娘亲的眼神, 就知道是在打什么主意。她笑了下,懒洋洋往后一靠,不疾不徐竖起三根手指, 「三千两买明年开学的一个入学名额, 有二十个,五千两是今年的名额, 只有六个。」 「女儿……你是不是太黑了一点?」周静被她的话吓到,扶着腰往后挪了挪, 试探的口吻, 「万一没人去, 岂不是浪费赚钱的机会。」 书院大的很, 再多收一百个学生都没问题。 一人一千两,书院往后五年的花销就都出来了, 收太多没人去有点可惜。 「那四位老师的影响力,不是用银子能衡量的,你放出消息便是。」林青槐眨了眨眼, 气定神闲的口吻,「对了, 趁机说一下方丈师父给我批命之事, 再告诉她们, 五品以上官员的女儿是这个价。」 官员的女儿本就不需要上义学, 想来就得花银子买名额。 放出方丈师父说她不能早婚的消息, 那些想让女儿入宫的夫人们, 心肯定又得活泛起来。 「行, 娘亲就按着你说的传话。」周静伸手拿了个软垫,慢慢垫到身后,舒服眯起眼, 「规矩定下,价高者得,她们爱来不来。」 「就是这个理。」林青槐放下扇子,起身过去给她捏肩膀,「最近上京不太平,吃的东西仔细些。」 「听你爹爹说了,他昨日让人送了话回来,今日怕是很晚才到家。」周静睁开眼,仰起脸好笑看她,「你娘我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当年怀着你和你哥哥,我还上阵杀敌来着。」 「我娘天下第一!」林青槐低低笑出声,眼眶却止不住发潮。 哪怕她娇娇弱弱需要他们护着她,对她来说也是莫大的满足。 跟司徒聿比起来,她要幸福的多。 陪着娘亲说了会话,哥哥放衙回来,进门就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目光复杂地看着她。 林青槐莫名其妙,「哥,你什么眼神?」 「你今日倒是回来得早。」林青榕取下头上的帽子递给下人,扭头去净手。 自从茂林四杰去了青云书院,不止是工部的同僚,其余各部的官员有空便过来串门,问他能不能给自己的女儿要个名额。 这些人在青云书院开了后,一直有意无意地的疏远他,生怕惹祸上身。 转头却又来巴结他,也是有意思。 他直言妹妹脾气不好,自己要不来,让他们自个找妹妹要。 「被人欺负了?谁家孩子干的。」林青槐扶着娘亲坐起来,危险眯起眼,「杨远正还是忠勤伯家那个只会吃的货?」 「你哥我的武功也就比你差了那么一点,谁能欺负我。」林青榕撩袍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郁闷摇头,「你说他们图什么啊?当初你开书院,一个个递摺子奏请关闭,还把爹爹给臭骂了一顿,如今又来要名额。」 「银子多了烧手呗。」林青槐放松下来,偏头吩咐嬷嬷通知厨房摆饭。 哥哥不提,她倒是把这笔帐给忘了。 不过眼下还不能算,得留着明年春闱时再算,左右也不过半年时间。 怕自己受影响受威胁时就恨不得一脚踩死,有了好处立即不要脸地凑上来,想骑墙也得看能不能骑得稳。 「你要黑他们的银子,不怕四位老师收拾你?」林青榕一想到那四个跟妹妹一个脾气的老师,就很为齐悠柔担忧。 那么乖巧的妹妹,千万别长歪了。 「我有银子才能月月请他们喝酒啊。」林青槐理直气壮,「你妹妹我可是正经生意人。」 林青榕:「……」 现在把柔柔劝回去,好像来不及了? 林青槐没管他,弯着唇角去净手。 她剩下的几个夫人马上入京,正好也要增加名额,既然那些千金小姐想进,那就给个机会。 原本看不上纪问柳,说她好好一个尚书府的千金小姐,竟然跑去书院读书,还要辛苦给穷苦人家的姑娘启蒙的夫人们,如今羡慕的不得了。 茂林四杰,这四个字的分量在大梁,比皇后亲自开班授课还重。他们身后有无数位高权重的门生,还有至今无人能超越的作品。 成了他们的学生,学到的不止是诗词歌赋。 当年建宁帝都求不来的名士,如今在女子书院里教书,只要是人都会多想。 …… 隔天一早。 林青槐骑马到了书院,一进后门就见师娘等在院里,微微有些诧异。 将马匹交给小厮,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师娘拉到一旁,压低了嗓音跟她说,「你师父说,让你和十三在中秋前回镇国寺一趟。」 「师父给皇帝看病了?」林青槐扬眉。 除了这个理由,师父不会无缘无故让他们都回去。 「中秋前正好完成一个疗程,具体情况他要见了十三才能说。」柳青青抬手轻拍她的肩膀,安抚道,「许是好消息,他钻研了许多年,心得还是有些的。」
第265页 「嗯。」林青槐沖她笑了下,问起这几日上课的情况。 刺绣和裁缝都不是短时间能学好的。刚开始或许有趣,时间长了难免会觉得烦,学生们的年纪小,不知能不能坚持下来。 她当年习武也坚持不下来,是归尘师父拿好吃的哄她,还答应带她下山吃肉,她才坚持下来的。 「你可别小看这些孩子,学的都特别认真。」柳青青笑起来,眼里泛起慈爱的神色,「许是日子过得太苦,知道学好了会有好日子过,每回师傅布置的功课,也都做得特别好。」 「那就好,辛苦师娘给我当大管家。」林青槐安了心,挽起她的臂弯一道去上课。 师娘教给姑娘们的,是厨艺和酿酒的技术。 看学生上完一堂制作胭脂的课,林青槐想起纪问柳说她擅长制作香露,略略想了下,掉头出去。 姑娘们的手艺若是学好了,青云书院可以开几间铺子,售卖她们做出来东西,还可自己弄一只商队,将东西卖到更远的地方去。 不过东西一定要精緻,还要别具一格,不能跟别家的一样。 脑子里想法太多,林青槐怕自己忘了,别过师娘回了厢房便提笔写下来。 忙到辰时,外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她停笔竖起耳朵听了会,想起冬至就在外边,唇角扬了扬继续往下写开铺子和成立商队的计划。 洛星澜和父亲挑选了几十匹品相不错的马,放在建宁帝的马场饲养,等着马匹发情□□自己饲养战马。 若是生下来的马驹品相不行,也可做别的用处,正好可以给商队。 写完最后一个字,门外终于传来敲门声。 「进来。」林青槐搁下笔,放松靠向椅背。 厢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程楚楚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跟着她一块来的,还有余下的十位夫人。 「大小姐,我等想要读书。」程楚楚屈膝跪下,「不管多苦多难,我们都不怕。」 其他人也跟跪下来,垂首不语。 「站起来说话,日后有事说事别动不动下跪。」林青槐佯装不悦,「不想入宫当妃子了?不想凭着自己有几分姿色,不劳而获了?」 程楚楚最为娇气,脾气也最是执拗,她当日惩罚她们就是要她们看清楚。 一旦自己的命运掌握在别人手里,生死都不是自己说了算。 「不想了,奴婢已经知错。」程楚楚站起来,低着头,笼在袖子里的手用力攥紧了拳头,「奴婢想堂堂正正的做人,不想一辈子受人摆布。」 柳老师带她们去了书局附近的院子,哪里住着的,都是从春风楼里出来的姑娘,还有被拐子掳去春风楼被逼着卖身的姑娘。 那些个姑娘的年纪并不比她们大多少,所经歷之事却极为惨痛。 她不想成为那样的人,不想被人当做货物一般卖来卖去,被人恣意践踏。 「行吧,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给你们一个月的时间,好好上课读书完成老师给你们布置的功课。」林青槐想起四位老先生说的话,淡淡扬眉,「一个月后老师会考校你们的功课,到时会重新分班。」 几位老先生说,先上一个月的课再考校,有无天赋看成绩便能看出来。 好的放在一个班里继续教,不好的放另外一个班,上同样的课同时让她们做好去学医的准备。 她也觉得此法可行。 学生们便是已经启蒙,策论对她们来说终究陌生,比不得女四书那般熟悉。 「大小姐放心,我们一定不会辜负大小姐的期望!」程楚楚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染上笑意,「奴婢告退。」 杜梦兰能做到的事她也能做到! 她也想称大小姐为林姐姐,而不是永远当一个婢女。 「去吧。」林青槐含笑摆手。 能想明白就好,她没打算逼她们如何如何,也没打算去规划她们的人生。把人都接来自己的身边,是不希望她们再承受一次折磨。 今后的路怎么走,决定权始终在她们手里。 厢房门再次打开,十来个小姑娘安安静静地退出去,走出去好远才听到笑声传来。 林青槐听了会,起身出去。 「监视书院的人增加了两个。」谷雨从樑上跃下,面无表情地说,「那小姑娘只给你下毒,并未告诉过你她父亲会做记号,你怎么看出来那些记号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两日都没想明白。 「你家大小姐我天赋异禀。」林青槐呛了下,抬手敲她的脑门,「那些死士处理干净了?」 「侯爷拿牛刀杀鸡,你说呢。」谷雨嘴角抽了抽,「六百赤羽卫击杀四十个死士,就是插了翅也是个死。」 林青槐忍不住笑,「这种事直接解决就好,无需绕弯子。」 爹爹只是想多点时间陪娘亲,没工夫跟他们玩猫抓老鼠的把戏。 「对了,你一会去一趟天风楼,西北各个府州县的信息都送到了,东西太多我不好带过来。」谷雨想起正事,嗓音明显变得冷冽,「多兰公主留在上京的人昨日置了座宅子。」 「让天风楼盯着点,她那边估计要有人来,方朔的党羽在蛮夷七皇子入京前全部查出来,交给爹爹处理。」林青槐想到嘉安郡主,黛眉微挑。 秋收后,荣国公和涉及燕王谋逆一案的人,会押赴刑场斩首。
第266页 她若真回来,估计赶得及收尸。 自己现在比较担心蛮夷和漠北联手攻打大梁,其他的事情都没这事大。 「出去后,你顺便给惊蛰传个口信,让太子今夜出宫见我。」林青槐眼底划过一抹算计,「就说有要事。」 谷雨领命退下。 林青槐回屋把写好的计划折好收起来,出门招唿冬至去隔壁的宅子。 匠人已经开始按照归尘师父的要求改建前院,跨院和后院也在改建,再过十日左右就能完工。 仔细看了一圈,林青槐走到正门那,从匠人手里拿过哥哥帮忙画的大门图纸展开,认真查看细节。 「大小姐为何要将大门拆了,平白多花银子?」王管事看着已经拆了的大门,一脸惋惜,「开书院的银子都是大小姐出的,该能省则省。」 「这笔银子不能省。」林青槐偏头看他,乌黑髮亮的眸子泛起浓浓的笑意,「青云书院今后会是大梁所有书院中最好的一家,门庭得大气磅礴。」 若是到各府州县开设分院,就按着现在样式来,一个大门进去右边女子书院,左边医学院。 百姓提起青云书院,便会想到与其他书院的不同。 「大小姐说的有道理。」王管事老脸一红,「管银子时间长了,一文钱都想掰成两半花。」 「所以我才请你来给当书院的大管家啊。」林青槐乐不可支,「我们得想长远一些。对了,让你去拜访的那些太医,可给了回復?」 医学院光归尘师父一个人教不过来,孙御医挂名,没什么时间来上课。 「医术高明的两位老先生答应了,一般的那几位说,不会跟个游医一道教授学生,免得坏了自己的名声。」王管事脸上的笑容淡去,「我没开价就走了。」 「做的好。学医一道,并非照本宣科便能学好,若老师都抱着非正统不配交流的心态,那教出来的学生也不会好。」林青槐也有些生气,「我回头再给你一份名单,你去拜访下。」 王管事应声称是。 林青槐看完图纸,指出需要修改的地方,又交代一番掉头回书院。 太医署的文书已经下来,眼下缺的是老师。 她要比照太医院的规模来办医学院,只三四个老师不像样,百姓也会质疑她挂羊头卖狗肉。 还是得再去一趟太医院,找孙御医要名单。 林青槐和冬至牵着马出了后门,利落骑上去,假装自己没看到埋伏在四周的探子。 方朔盯她盯很紧,有点烦。 「我方才给学生们上课,听她们说近日城里的纸扇卖的特别好。」冬至策马跟上她,忍不住笑,「你穿过的衣裳,如今也是卖的最好的款式。」 「学我啊?」林青槐扬了扬眉,笼在艷阳下的殊丽容颜染上笑意,「也挺好。」 能让那些待在闺阁里的姑娘注意到自己,也算是额外的收穫。 有了野心,才会想着去改变。 被绑上船的人,一旦有了风浪难免会想着跳船逃生,只有主动上来的才会跟自己一起面对。 「好是好,就是如今上街,不认识你的人看到姑娘家拿摺扇,都误以为是你。」冬至低低笑出声,「书局靠着卖你的画像,这月就赚了几百两银子。」 「他们是把我的画像买回去当门神吗?」林青槐啼笑皆非。 冬至闻言,当即大笑起来,「才不是,他们说这才是真的活菩萨。」 百姓听说要开医学院,不用束脩不识字也能去学,都把大小姐当菩萨看。 「我可不是什么菩萨,我心黑着呢。」林青槐略无语,不过也不在乎。 她做事从来不在意外人的看法。 到太医院拿了新的名单,主僕俩去了躺飞鸿居,易容前往天风楼带回一沓厚厚的资料,尔后换回原来的装束洗去易容回侯府。 林青槐一进揽梅阁便将所有的资料摊开,取来舆图比照。 外边不知何时黑了天,司徒聿从窗户翻进揽梅阁的暖房,视线当即被趴在桌上睡着的人吸引。 书案上到处都是图纸和资料,暖黄的光线落在少女瓷白脸颊上,根根分明的长睫依稀投下淡淡的暗影。 他放轻了脚步过去,拿起挂在屏风上的斗篷披到她身上。 林青槐睡得迷迷煳煳,感觉到有人靠近又闻到熟悉的气息,迷濛睁开眼,「十三?」 「是我,要不要去床上睡一会?」司徒聿抬手轻拍她的背,嗓音柔柔,「今夜有时间陪你。」 「睡不着了。」林青槐坐直起来,一脸惺忪地打了个哈欠,抬手揉脸,「七皇子在蛮夷一家独大,你的人能不能趁机在那边做点什么,多兰的人在上京有了动作。」 「别动。」司徒聿拿下她的手,倾身将她抱过来让她坐到自己腿上,拿了帕子仔细给她擦脸上沾染的墨汁,「林相想做什么,让他后院起火,还是还是趁机搬空他的粮仓,朕立即下令。」 林青槐感觉到他身体的变化,腾地一下红了脸,「放我下去,不然打你的。」 就不能克制一下? 第92章 091 这位姑娘没多兰那么多心眼,但…… 「先把脸擦干净。」司徒聿按着她的肩膀不让她动, 掩在长睫下的星眸满是怨念,「你压到我的玉佩了,想什么呢。」 林青槐动了下, 发现真的是玉佩, 脸颊烧得更加厉害,「才睡醒, 脑子里还有点迷煳。」
第267页 他十七了,有想法其实也正常, 没有才要命。 「朕哪点像禽兽。」司徒聿好气又好笑, 拿着帕子仔细帮她擦干净脸上的墨汁, 「蛮夷那边很快就会出乱子, 我安排那么多人在那边,可不是让他们去吃干饭。」 「那就好, 多兰入京什么都没拿到,或许会想法子让乌力吉早死。」林青槐从他腿上下去,坐回自己椅子里活动酸麻的肩膀, 澄澈的眸子泛起笑意,「乌力吉一死, 他那些儿子早晚也得死, 多兰手里有燕王留下的暗桩。」 「两边生乱的话, 大梁至少能有五年左右的安宁。」司徒聿目光柔和地注视着她, 唇角不自觉上扬, 「杨靖安留着过年后杀, 先让他在那边舞一阵。」 明日, 吏部会下发所有空缺官职的任命诏书,去西北的人都是他亲自挑的。 这些人上一世用过,到了西北之后的政绩都不错。 稳住两头, 江南这边再徐徐图之,三年便可将人全部换下。吏部也要更换官员考核的标准,更改任职的年限,以免树大根深形成气候。 「乌力吉的那十多个儿子闹起来会是一场大戏,多兰若是不动,咱就帮她一把。」林青槐往他那边挪了下,告诉他自己的布置,「天风楼的人已进入漠北境内,由舅舅差遣。」 「我记得你好像有个表哥?」司徒聿听她提起辅国大将军,眉峰悄然压低,「你俩关系还不错。」 上一世冷战那会,自己将她的小侄子送去漠北,也是出于对她表哥的信任。 「关系挺好的啊,小时候我舅母还想订娃娃亲来着,我娘没同意。」林青槐唇角弯起浅笑,「他现在跟着舅舅驻守漠北,时常扮做商人出关买马打探消息。」 「你给他飞鸽传书,让他小心从关外进来的大梁女子。」司徒聿见她嘴唇有些发干,喉结滚了下,起身去给她倒了杯茶过来,「多兰要挑动乌力吉的儿子们闹事,利用驻军骗他们出兵最为快捷。」 林青槐就着他的手喝了口茶,点头同意他的分析。 外部威胁会让内部为了利益,暂时停止倾轧。 「蛮夷国中大半名士都是南朝过去的士族,此番七皇子上京进贡,这些人拥趸的三皇子不会放过扩大势力的机会。」司徒聿放下茶杯,挪过去揽着她的肩膀轻笑,「孔尉通过神机阁来信,他看了上七皇子的粮仓。」 林青槐听他说完,想起今日让他出宫的目的,迟疑开口,「归尘师父让我们在中秋前回去一趟,他在给你爹解毒。」 「中秋休沐两日,前一日我们一道回去。」司徒聿倾身过去,埋头到她颈间,嗓音染上喑哑,「我其实挺想他能多活几年。」 母后的时间似乎也不多了,他至今不明白,为何母后好端端的会突然薨逝。 「归尘师父的医术你清楚的,说不定真有奇蹟。」林青槐歪头蹭了蹭他的脑袋,安慰道,「你母后的薨逝兴许也是因为病症,所以师父才要见你。」 皇后的薨逝有些突然。 他及冠没几日便突然薨了,自己当时不在上京,收到消息吃惊不小。 「嗯。」司徒聿闷闷应了声,抱着她不说话。 林青槐任由他靠了一会,轻声唤他,「十三?」 「有点累,明明改变了许多事,一回头却好像什么都没变。」司徒聿伸手抱她,「他们离开后,我偶尔会想到母后却鲜少想起父皇,如今才发现他昔年的漠视,于我是最大的保护。」 这个发现让他异常的压抑。 子欲养而亲不待。他曾经怨恨的,刻意去遗忘的人,其实骨子里在乎他,并且用自己的方式在保护他。 「这话不对。你变得不再憎恨他不再埋怨他,在你心中他已不是一个无情又多情的帝王,他是你父亲。」林青槐好笑揶揄,「我也不算改变的话,那你赶紧走。」 「不走。」司徒聿被她一说,慢慢松开手,垂眸看进她的眼底,「我可是等了十八年,才听到你说一声心悦我。」 「那我现在把话收回来,你再等十八年?」林青槐抬起手,细细描摹他的眉眼,澄澈的眸子里笑意盎然,「一回生二回熟,顶多再多抄几遍《清心咒》。」 他就不是那种满脑子儿女情长的人,也不会因为亲情伦理而失去理智。会纠结压抑,是作为子女面对父母即将离世,而产生的本能。 「那不行。」司徒聿也忍不住笑,「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不能收。」 他可等不了下一个十八年,等她到十八岁他都觉得久。 「我知你心里难过自责,然而世事难两全,我们尽力了去救了却没能救回来,理应理智看待。」林青槐见他笑了,心情也跟着放松下来,「我会陪着你。」 上一世,她妻妾成群,相国府中从来就没冷清的时候。 无论她何时会回府,大夫人她们都会等着她。 他回了上阳宫,除去身边的陈德旺,多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好。」司徒聿低下头,深深亲吻她的额头,「太晚了,我得回去宫里明日上早朝,你也早些歇息,方朔那个人心思深沉你多注意些。」 林青槐含煳应声,嘴巴张了张,到底还是没说出留他的话。 家里跟书院不同,真留他过夜,被哥哥发现就全家都知道了。 「走了啊。」司徒聿恋恋不捨。
第268页 下回等她入宫,说什么都不让她走了。 八月中旬的天气凉爽了许多,到了夜里风一吹,隐隐的便多了些许冷意。 林青槐关上窗户,回到书案前坐下,提笔在舆图上圈出距离磐平关不远的饶谷关。 磐平关是蛮夷入境大梁最要的一道关口,地势独特,易守难攻。 饶谷关则是南朝覆灭之前的建的关口,四周地势开阔,易攻难守。大梁建国后,太/祖皇帝命百姓搬来巨石和泥沙,生生垒了一排山头出来,并种上树木。 经过这么些年,树木成林,山上的机关和陷阱还能用,但蛮夷的探子也把这座山头给摸熟了。 明年春闱,她通过吏部的考试后,可以奏请不去观政,直接到地方任职。 不用五年,三年就够她把这地方弄得无路可走,不让蛮夷的先锋营经饶谷关杀进来。 林青槐收起舆图,想了想,打消了去天风楼的念头,开门吩咐院里的婢女备热水过来给她梳洗。 她让天风楼把西北各府州县的驻军情况,耕种的田地多寡,闹山匪比较严重的地方都仔细查了一遍。因而资料特别多,她一个地方一个地方的看,没注意便睡着了。 被司徒聿吵醒过来,害得她这会一点睡意都没有。 梳洗干净,又对着舆图将各府州县的情况梳理了一遍,林青槐忙到子时,倒床里便睡了过去。 翌日。 吏部的任命诏书出来,安分许久的朝臣再次沸腾。 有人升职,有人被遣去清水衙门任闲职,朝堂上势力分布一下子被打散。 林青槐听父亲说完早朝的内容,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干净嘴角,端起茶盅漱了漱口,带上冬至出府去书院。 「昨日夫人见了几位客人,那些个夫人听说进青云书院需要给银子,价格还贵的吓人,表情精彩极了。」冬至抓着马匹的缰绳,笑得东倒西歪,「孙嬷嬷说,夫人比你还黑,开口就是青云书院谁花银子谁做主,捨不得银子的人无需再登门。」 她光是听孙嬷嬷说那些夫人反应,就乐得不行。 「这叫精明不叫心黑,青云书院挂牌至今,花的每一文钱都是我的。」林青槐得意扬眉,「她们那叫捐赠。」 才刚刚开始,会有人捨得下本的。 她不能早婚,但司徒聿可以啊。他是太子,如今已经年满十六虚岁十七,正适合议婚的年纪。 成了茂林四杰的门生,对争夺太子妃之位有明显的助益。 真成了太子妃,几千两银子损什么。 够格跟皇室联姻的人家,哪家的底子都不薄。 「这么说来,贺小姐捐的是最多的,整整一万两。」冬至禁不住幸灾乐祸,「安国公夫人要被人恨死了。」 一边花了银子送女儿去青云书院,一边唆使安南侯夫人等人,入宫递摺子给皇后奏请关闭书院。 又毒又坏。 换做自己,这事也不能忍。 「她自找的。」林青槐回她一句,催动马匹加速往书院跑。 往回她都是开门就来书院,待一个时辰后去听书喝茶,或者去戏园子里看戏。只有父亲回来时会留在府中,陪着他和娘亲用过早膳才出门。 冬至见她跑远,收了笑,不服气地追上去。 到了书院门外,林青槐远远看见王管事被个拎着食盒的妇人缠住,黛眉微蹙。 那妇人看着有些眼熟? 从马上下去,王管事看到她,登时跟看到救星一般,「院长。」 「林姑娘来了?」纪夫人一听,立即笑眯眯回头打招唿,「我今日做了些糕点,想起风姐儿自己住在这边,平日里估计也鲜少有糕点吃,便送了些过来。」 纪问柳成了茂林四杰的门生,林青槐又不宜早婚,还是很有希望成为太子妃的。 老爷要她无论如何都跟风姐儿打好关系。 「请问你是哪位?问柳的娘死了三年,应当不会从墓里爬出来。」林青槐认出她的身份,脸上多了几分讥诮的笑意,「她不出来见你,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或者,纪夫人很想再写一篇致歉书。」 纪夫人像是挨了一耳光,讪讪赔笑,「这不是书院的门房不让进吗,我就给她送些糕点,关心她一下。」 「关心她?」林青槐将马匹丢给王管事,扬了扬唇角,出其不意地倾身过去,用只有两个人听到的声音的说,「关心她何时成为太子妃,让你有底气跟安南侯夫人平起平坐?」 她原本想问,贪了前夫人的奁产有没有觉着烫手,觉着不合适就没说。 这话纪问柳能说,她不能。 「林姑娘惯爱开玩笑。」纪夫人脸上的笑容维持不下去,拎着食盒匆匆扭头,「既然风姐儿忙,我下回再来。」 老爷说的没错,这靖远侯府的大小姐就是个炮仗,惹不得。 林青槐骗他目送她走远,撇撇嘴,目光落到王管事身上,「这人难缠吧,日后再来也不让她进,最好把她的小像贴到门上,让所有的门房都认得她。」 黄鼠狼给鸡拜年。 「明白。」王管事笑了下,扭头回去。 林青槐站在书院门外看了会,带着冬至大步入内。 消息才放出去一日就坐不住,比她急的人估计会不少。她不急,外人给不给银子书院都是要开的。 ……
第269页 转眼就到农历十四,确定花钱买明年入学名额的二十位夫人,受邀到青云书院参观。 林青槐作为院长,未有出面接待,一切事宜交给王管事打理。 今年的入学名额还没卖出去,不过已经有几位夫人有了意向,过完中秋估计能下定决心,其中就有安南侯夫人。 林青槐拿着算盘算好帐,随手放到一旁,不时看向门外。 跟司徒聿约好了今日去镇国寺见师父,时辰都过了也不见人影。 「太子的马车到门外了。」冬至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想笑不敢笑,「太子在路上遇到了些麻烦。」 有个蛮夷来的姑娘拦住太子的车驾,非要看他,还跟护卫动了手。 「哦。」林青槐看了她一眼,起身出去。 走出书院,马车就等在门外。 林青槐漫不经心地看了一圈,提起裙摆踩着马凳上车。 「七皇子阿不都今日开城门时入京,他那个妹妹阿依汗也来了。」司徒聿将剥好的瓜子递过去,拿起扇子给她扇风,「方才阿依汗拦着马车要见我,被护卫挡住了。」 「他来得这般快,是因为那四十个死士都死了。」林青槐抓起瓜子仁丢进嘴里,嗓音含煳,「阿依汗有点麻烦,她上一世就想叛国嫁给你。」 这位姑娘没多兰那么多心眼,但难缠。 「咱不翻旧帐,说眼前的事。」司徒聿一想到阿依汗就满脑门官司,「她总会见到我的,你得帮我。」 林青槐眨了眨眼,抬起手,似笑非笑地勾了勾手指,「过来,我教你一个办法。」 阿依汗难缠了点,但也好对付。 第93章 092 这一世,他所求纵然不能圆满,…… 司徒聿乖乖倾身过去, 手里还不忘给她扇风。 不说别的,对付被人纠缠这事,没人比她的经验更丰富。 朝廷上下都知林相样貌俊美胜过女子, 虽性情清冷, 但只要看到她那张脸,越冷越让人想要征服。 只他知晓的, 就有不少贵女放下身段向她自荐枕席,哪怕嫁给她做妾都愿意。 便是连宫里的几个公主都争着下嫁给她。 要不是他拦着, 相国府不止十八房妻妾, 粗算下来得一百多个。 「她跟着阿不都来的, 你我最大的优势是什么。」林青槐伸手戳他的额头, 脸上露出揶揄的笑,「你这样还是别纳妃了, 早晚得被妃子玩死。」 司徒聿:「……」 他没那么蠢,也没想过纳妃。 这阿依汗跟大梁的女子不同,她是阿不都最宠爱的妹妹, 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上一世在战场相遇,她出卖蛮夷军情, 阿不都都捨不得重罚她, 只是将她禁足在帐内。自己收到军情也没有很开心, 险些清白不保。 若只是一次便罢了。 被阿不都禁足后, 没多久阿依汗又逃跑出来, 扮做流民偷偷潜进大梁军中, 说要给他当妃子。 他烦不胜烦, 原想杀了她祭旗,谁知阿不都忽然带兵突袭,愣是把人给救了回去。 那场仗打了将近一年, 后来蛮夷全境被大梁的大军攻破,阿依汗没死,还又闯进他的军帐内,哭着说要嫁给他。 这事让她和贺砚声笑话许久。 阿依汗简直是他的噩梦。 「阿不都不知我们对他甚是了解,这是我们的优势。若阿依汗纠缠你,我们正好利用她除去方朔,拔除他布置在上京的所有暗桩。」林青槐见他一脸郁闷,顿时笑的更欢,「圣上息怒,臣会护着圣上的。」 司徒聿静静注视她片刻,抬手捏她的脸,自己也忍不住笑,「我立即安排下去。」 「幸好你爹还没离京,若是早走了,路上肯定会遇到他。」林青槐敛了笑,想到这事便一阵后怕,「你爹离京之事只我们几个知晓,他便是杀了你爹,你都没法声张。」 「倒也是,这么一想他们早到不全是坏事。」司徒聿坐回去,继续摇着扇子给她扇风,「他这回来,送了黄金千两,玉石一批,还有蛮夷产的各种宝贝若干,回头我选几块玉石送到侯府给你。」 「好啊。」林青槐说完,像是想起什么,低头取下荷包递过去,「上次就想给你了,一直没想起来。」 司徒聿伸手拿过来,放了扇子打开荷包。 里边装着一枚飞龙玉璧,雕刻的手法极为细腻,一看就是下了很大的功夫,费了不少心力。 「给你做的生辰礼。」林青槐往软垫靠去,眉眼弯弯地看着他,「记不记得有年中秋,我去拜祭爹娘,你为了护住醉酒的我,摔了块玉璧。」 「当然记得。」司徒聿低头将玉璧戴到腰上,低沉的嗓音裹着浓浓的笑意,「你醉酒会打人,我顶多是话多。」 林青槐眨了下眼,倾身过去亲了他的唇,「这一世醉了也不打你。」 那会她还在京外任职,只要在上京,中秋时都会去拜祭爹娘和哥哥。 有时是大夫人陪她去,有时是贺砚声。 陪她去的最多的,是司徒聿。 她酒量很好但几乎不跟同僚一道喝,便是实在躲不开,喝了不让自己醉,也不会让人看出来她酒量不错。 只有到了爹娘和哥哥的墓前,她才会放开了喝。 「好。」司徒聿长臂一伸,将她拉过来抱在怀里,仔细商议对付阿依汗的法子。
第270页 事情商量妥当,马车也到了镇国寺山门下。 林青槐从马车上下去,一抬头就看到小九举着扫把在扫台阶,她不等司徒聿下来,便施展功夫掠过去。 「六……六师兄。」小九惊得后退了一步,双眼瞪得熘圆,「你许久不来看我,你看我都饿瘦了。」 「明明是功课没做好被罚瘦的。」林青槐揉揉他的脑袋,脸上浮起幸灾乐祸的笑,「活该。」 小九:「……」 六师兄还是不要回来的好,心塞。 「我去见归尘师父。」林青槐抬头看了眼台阶两侧的松树,足尖一点,如蝶般掠出去,挨棵松树踹了一脚。 松针纷纷扬扬落下,小九才扫过的地方,转眼又落了一层。 小九呆呆仰起脸,嘴巴一张,放声大哭起来。 「不弄多点你怎么找理由吃糕点。」司徒聿拎着食盒不疾不徐走上台阶,抬手轻轻敲了下他的脑袋,「拿去吧,不要跟人说我们去了哪,若有人问,你便说我们去找方丈问姻缘。」 「好。」小九瞬间闭嘴,两眼放光地伸手过去接食盒,「还是六师兄最好。」 司徒聿噎了下,没忍住,又敲了敲他的脑袋。 才被欺负,有吃的就觉得她好了? 糕点可是他带的。 追上林青槐,两人走僧人禅院后边的小路上了后山,林中明显透着一丝压抑的气息。 林青槐停下来,漫不经心地看一圈,压低嗓音打趣,「你老实些,到处都是赤羽卫。」 司徒聿抓紧她的手,微笑扬眉。 他就没想过不老实。 也不是打不过她,而是怕她真动了手费力气。 上到半山腰,空气里隐约多了一股药味。两人加快脚步上去,穿过竹林继续往前走。 到了归尘住的院子外,药味愈发的浓郁。 守门的赤羽卫羽卫长认出司徒聿,恭敬打开院门。 「青槐来了?」柳青青端着一簸箕的桃子干从屋里出来,看到他二人,旋即笑起来,「还以为你俩迷路了。」 「路上遇到个想劫色的,耽搁了一会。」林青槐笑容促狭,「那人想劫十三的色。」 柳青青险些被口水呛着,「都是当院长的人了,有点正行。」 皇帝和皇后在屋里呢,这种话怎么能乱说。 「我说的是真事,没开玩笑。」林青槐加快脚步过去帮忙,「今年的桃子真多。」 「不止多,个头还特别大,特别甜,晒了许多的桃子干,还酿了不少桃子酒。」柳青青朝厨房那边点点下巴,笑道,「我用桃子干煮了些糖水,你自己去盛。」 林青槐回头沖司徒聿摆摆手,脚步轻快地跑去厨房。 归尘师父有话要跟他说,自己跟过去不合适。 司徒聿朝柳青青点了点头,抬脚进入屋内。 「十三来了。」归尘的声音从后院的厢房里传来,「你过来吧,圣上有话要同你说。」 「是。」司徒聿轻轻吁出口气,出了正厅进入后院,沿着庑廊往归尘的药房走去。 母后站在廊下,气色看着很不错的样子。他稍稍安了心,撩开帘子进去。 归尘站起来,仔细叮嘱了几句,安静退下。 李来福抱着拂尘,沖司徒聿笑了笑,也无声退出去。 司徒聿看着泡在药桶里,明显精神了许多的父皇,喉头止不住发涩,「父皇。」 「去把门关上,我还得泡两刻钟才能起来。」建宁帝面上浮起微笑,目光慈爱,「朕有件事要同你说,与你母后有关。」 他到了镇国寺才知,觉远是皇后的大师兄,归尘是她二师兄。 知道她剩下的时间也不多。 「是。」司徒聿转头去关了门,规矩坐到一旁的椅子里,略略有些紧张。 他知晓母后在他及冠后不久便薨逝,却不知是何原因。 「朕身上的毒你归尘师父也只能压制,没法全解。」建宁帝阖上眼,缓缓出声,「你母后的时间也不多了,朕原想陪她回一趟凌山,去见一见她的两位师兄,如今倒是不用再跑一趟。」 「母后她……也中毒了?」司徒聿艰难开口,「如何发现的?」 孙御医说母后没有中毒。 「她没有中毒,而是只有那么多年的寿元。」建宁帝的嗓音里多了些许自嘲和沉重,「这些年,朕身为帝王未能让大梁开创盛世,实在是愧对列祖列宗。朕把江山交给你,希望你能让大梁的百姓免于战乱,让大梁免于走上南朝的老路。」 「只有这么多年的寿元是指什么?」司徒聿笼在袖袍下的手,无意识攥紧了拳头。 也就是说,无论他回来多早,都改变不了这个结果? 「你母后的寿元,是朕逆天而行借给她的,她只能陪你到及冠。」建宁帝缓缓睁开眼看他,脸上浮起不舍,「朕还要在镇国寺住上一段时日,之后会带着你母后去各处看看,你要守好大梁的江山。」 司徒聿垂下头,久久不语。 「阿恆,你无需难过自责,这不是你能改变的事。」建宁帝心底满是不忍,「是朕太过贪心,江山和爱人都想要,你莫要学。」 「儿臣明白。」司徒聿压下翻涌心头的复杂情绪,抬起头,目光坚定得看着他,「儿臣会治理好大梁,让百姓食有劳而禄有功。」 父皇对母后用情如此之深,他完全没想到。
第271页 「明白便好,去吧。」建宁帝眼底流露出一丝欣慰,「让李来福进来伺候朕。」 到底是他和皇后生的儿子,小小年纪便能及时控制住情绪。大梁交给他,不会比自己主政时更差,何况还有个能力与他不相上下的云姐儿。 「儿臣告退。」司徒聿行礼退下。 开门出去,李来福和母后都在廊下。 司徒聿递了个眼色给李来福,走到母后身边抬手揽着她的肩膀,一言不发地看着院中的柿子树。 「别难过,母后很高兴能与你有这一场母子缘分。」皇后偏过头看他,「这些年母后该教你的都教了,你要好好治理大梁,莫让我们失望。」 司徒聿轻轻点头。 他没有难过,毕竟已经经歷过一次。只是意外,父皇并非外界说的那般深爱惠妃,便是宜妃也曾是他爱过的女子。 虽有些大不敬,他真没看出来父皇对母后用情如此之深,一直以来他觉得父皇是个没有心的人。 后宫的妃子无数,每回选秀都有新的妃子侍寝,新的妃子受宠。 他自懂事起便看着母后一个人守在凤仪宫,看着那些年轻的妃子在后宫里互相陷害,互相倾轧。看得多了便心生逆反之意,想着自己不能学父皇。 后来遇到林青槐,他慢慢发觉,对一个人用了心旁人无论多神似她,都替代不了。 他无法容忍自己心里念着她,却又跟无数的女子生儿育女。 司徒聿想起往事,眉眼不自觉柔和下来。 他比父皇幸运,与林青槐没有说不开的矛盾,彼此心里都只有对方。 「去找云姐儿吧,人在这心都飞了。」皇后见儿子忽然就在那傻笑,既欣慰又心酸,「来了这你俩难得自在,多玩一会。」 司徒聿眼底划过一抹心虚,行礼告退。 后山安宁,入了秋后红叶开始变色,浅浅的红和翠竹交相辉映,比夏日多了色彩也多了几分热闹的意味。 司徒聿牵着林青槐的手,拎着水桶下山去打水,一路上唇角始终保持着上扬的弧度。 「你爹跟你说什么了这么开心?」林青槐拉住他,好奇打听,「是不是他身上的毒能解?」 师娘说没法全解,但是能压制几年不发作。 「不是,我是觉得自己很幸运,能遇到你。」司徒聿长长地吐出口气,朝阳落在他脸上,幽深的星眸泛起柔和的光芒,「更幸运的是,你心中有我。」 「肉麻。」林青槐心底涌起丝丝甜蜜,「笑半天就为了这事,你可真是越活越回去。」 「不回去了,现在就很好。」司徒聿停下来,放下手里水桶,挑起她的下巴深深吻她。 这一世,他所求纵然不能圆满,有她足以。 …… 中秋灯会在往年也很热闹,但未有过今年这般的盛况。 天刚刚黑下来,满城的花灯便陆续点亮,映红了繁星漫天的夜空。 林青槐拎起早前买的兔子灯,和哥哥一道出门游玩。 到了南湖附近,人群变得拥挤许多。兄妹俩去接了齐悠柔,一人一只手牵着,一块去看杂耍。 「他今日怎么不出来陪你?」林青榕左右看了一圈,不见司徒聿的身影,暗暗纳闷。 往回这人是有时间就恨不得跟妹妹黏在一块。 「他一会来。」林青槐话音刚落,眼前忽然落下一道阴影,耳边听到阿不都熟悉又阴柔的嗓音,「在下蛮夷七皇子阿不都,见过林姑娘。」 第94章 093 原来,她喊夫君竟是这般动听……… 林青槐蹙了蹙眉, 手臂上传来一股力道,整个被哥哥连着齐悠柔一起拉了过去。 冬至和唐喜也在第一时间挡到他们前面。 她悄悄拍了下齐悠柔的手,装出一副受了惊吓的模样, 抬起头。 阿不都今年三十一岁, 身姿颀长,比司徒聿整整高出一个头。 他手里拿着一把短剑, 笼在各色灯光下的黝黑面容,有着强烈的异邦特色, 五官深邃。一双眼直直地盯着她, 分明是审视和探究的眼神, 偏要装出一副被惊艷被迷倒的深情样子。 看来方朔提供给他的信息也不是很多。 林青槐挪开视线, 暗暗在人群中寻找谷雨的身影。她负责盯着方朔,若她出现, 方朔估计就在附近。 方朔很谨慎,只给阿不都传了消息还没跟他碰面。 「七皇子殿下,你吓到我妹妹了。」林青榕松开齐悠柔的手, 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示意她别怕,缓步上前, 「我妹妹年纪小, 胆子也小, 受不得你这般惊吓。」 齐悠柔偷偷看了眼林青槐, 掩在林青榕背影里的脸颊鼓起来, 努力憋住不笑。 林姐姐胆子才不小。 不过这位七皇子真有些吓人, 尤其是看人的时候, 那双眼里的冷意让人头皮发麻。 「抱歉,本王听人说林姑娘是上京第一贵女,未有想到会在灯会上遇见, 方才多有唐突。」阿不都礼貌行礼,落在林青槐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玩味。 一个敢在大梁这样酸儒遍地的国家,大张旗鼓开办女子学院的姑娘,怎会是胆小之辈? 便是方才,自己忽然出声打招唿,她脸上也未见明显的慌乱,可见其与其他大梁女子的不同。 「无妨。」林青榕绷着脸,态度疏离,「殿下请吧,我妹妹素来不喜同陌生人说话。」
第272页 阿不都垂眸看他,眼底的愠色险些藏不住,嘴上却客客气气地跟林青槐说:「林姑娘,后会有期。」 军师说这姑娘跟大梁太子关系匪浅,他特意拦住她,就想提前见见这位没什么印象的太子。 谁知只有他兄妹二人。 那姑娘性子如何不提,她的这位兄长挺不好相与。 「走了。」林青榕回头牵起齐悠柔的手,嗓音瞬间恢復温柔,「那边有卖烤肉和糖葫芦的,要不要去吃?」 齐悠柔吞了吞口水,开心点头。 林青榕笑了下,带着她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 林青槐漫不经心地看一眼阿不都,抬脚跟上。阿依汗没跟他一道出现,估摸着是去宫门那守着要见司徒聿。 这兄妹俩一人试探他们一个,配合的还不错。 「林姐姐……那个皇子有点可怕。」齐悠柔回头看了眼还站在原地的阿不都,压低了嗓音小声嘀咕,「他看你的眼神冷冷的,像蛇一样。」 她在江南时,每每到了夏日草丛里就会有蛇跑出来,冷冷地竖着头,看着就让人害怕。 方才那阿不都,给她的就是这种感觉。 「不怕,哥哥会保护你。」林青榕握紧她的手,余光看一眼无事人一样的妹妹,暗暗嘆气,「不会让人欺负你的。」 她就没一点小姑娘受惊吓的样子。 「哥哥武功高强,一定会保护好我们的,不怕。」林青槐读懂哥哥满是怨念的眼神,忍住笑,小声夸他,「哥哥天下第一厉害。」 「嗯!」齐悠柔用力点头,「哥哥很厉害,我知道。」 自从哥哥经常送她回去,坊内跟她差不多年纪的姑娘小子,都不敢笑她是不详的人了。 娘亲也开心,给她的月例都比以前多了一半。 「是特别厉害。」林青槐含笑补充一句,心里头却想着哥哥到底还是小孩儿,得再磨个一两年,估计才能有司徒聿三分之一的沉稳。 「少拍我马屁,砚声和文君搬出国公府,住到自己置下的宅子去了,你听说这事没?」林青榕岔开话题,「听说起因是安国公想同夫人和离。」 其实安国公是想休妻。 母亲跟玲姨不来往后,几乎不关注安国公府的消息。今日一早,有几个夫人过府陪母亲打马吊,闲聊中提起来,说消息是从国公府的姨娘口中传出,八成是真的。 「玲姨不会同意和离,哪怕孩子都搬出去,她也不会同意。」林青槐略诧异,「砚声搬出去了,还带着文君一起?」 她这几日没去国子监,忙着给几位老先生安排马车,每日接送他们到书院上课。还要给他们挑选合适的笔墨纸砚,没留意到贺文君身上的变化。 纪问柳也没发觉,可见他们把这事瞒的很紧。 「搬出来有些日子了,安国公逼着玲姨去祠堂抄经,还打了玲姨。」林青榕轻咳一声,偷偷看了眼齐悠柔见她没过多的反应,这才继续说,「听说玲姨哭了一整日。」 林青槐:「……」 幸好贺砚声已搬出去,不然看到如此爹娘,只怕会变得沉郁。 「不提了,我去买糖葫芦。」林青榕打住话头,带着齐悠柔去买糖葫芦。 林青槐提着花灯站在街边,目光柔柔地看着哥哥仔细询问齐悠柔,喜欢什么,要多少,又想笑又觉得有趣。 他是真心实意的把齐悠柔当妹妹,指望他开窍生出别的心思,还不如指望太阳打西边出来来的快。 不过也不打紧,柔柔还小,哥哥的年纪也不大,婚事不用着急。 「青槐。」司徒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青槐欣喜回头,见他做了易容唇角止不住上扬,「你来得晚了些,方才阿不都在路上堵着我打招唿,说想认识我。」 「他妹妹在宫门外守着,我故意让她看到又回了宫里,耽搁了些时间。」司徒聿伸手去牵她,「走吧,让俩小孩儿自己玩。」 林青槐回头看了眼哥哥和齐悠柔,忍俊不禁,「我哥要听到你这么说,估计更想打你。」 他倒是也没说错,哥哥跟柔柔确实是小孩儿,还没长大的小孩儿。 「我打不过你,打他没问题。」司徒聿低下头,在她耳边轻笑,「你打的话我绝不还手。」 「说的好像我欺负了你一样。」林青槐偏头递了个眼色给冬至,让她去知会哥哥,自己提着花灯跟着司徒聿并肩没入人群。 两人走到桥上,迎面走来几位提着花灯的姑娘,妆容清淡,头上梳着简单的流苏鬓,衣裳的颜色艷丽款式却简单大方。 司徒聿瞟了眼,目光落到林青槐身上,微微低下头小声询问,「学你呢?」 「好像是。」林青槐沖那几个姑娘笑笑,拖他下了桥,泥鳅一般往人群里钻。 几个姑娘惊得停下来驻足看她,眼里满是羡慕崇拜。 「我爹娘若是有侯爷和夫人一半开明,我就不用如此辛苦,日日学着作诗学女红了。」其中一个姑娘轻嘆,「走吧,我们也去瞧瞧那边有什么热闹。」 另外几个姑娘眼神亮起来,立即提着灯结伴下桥。 林青槐拉着司徒聿挤进看杂耍的人群里,飞快踮起脚尖在他耳边说:「阿不都估计是见我落单,又追来了。」 方才有哥哥在,他看在靖远侯府的面子上有所收敛。
第273页 司徒聿这一身粗看就是个穷书生,他压根就不会放在眼里,毕竟蛮夷一直都以野蛮不讲理闻名。 「来便来,正好我也很想打他。」司徒聿握紧她的手,不动声色地回头看了眼,正回脑袋假装在看杂耍。 「不用去挑衅他,以他的性子,我若继续晾着不搭理他,他该急了。」林青槐跳起来左右看了一圈,看到有人在扮嫦娥,唇角弯了弯,拉他过去。 中秋灯会最有看头的便是嫦娥。 哪怕往年看灯游灯会的人不多,嫦娥也是要出来的,还不是一两个而是十二个。 她上一世没看过。 爹爹死在中秋前,这个节日在她心里成了忌日。 「都不如你好看。」司徒聿握紧她的手,生怕她被人挤走,「你不用扮,换一身月白色的裳裙往台上一站,便是嫦娥。」 「你这几日很闲呀,嘴里跟抹了蜜一般。」林青槐忍不住笑,「不会是自己一个人偷偷练习过吧?」 「那倒不至于,看到你就想这么说,不需要练习。」司徒聿张开手臂护着她,「也只会同你说。」 他每一句话都发自内心,并无哄她的意思。 她不是那种会去讨好谁来提升自己地位的人,她会自己去争取,哪怕头破血流也在所不惜。 「好听的话不用说太多,会腻。」林青槐俏皮扬眉,「你当含蓄些。」 她喜欢听的。但不喜欢见面就说一遍,若不是了解他至深,真会把他当浪子。 「唔……」司徒聿应了声,眼底流淌着浓浓的笑意。 也就只有她,想夸还得省着来。 往前走了大概十来丈,两人终于挤到花车前,跟着百姓一道近距离看着缓缓经过的嫦娥。 用牛车拉着的祥云高台上,穿着一身白色裳裙的嫦娥,怀着抱着一只白色的兔子,风拂起她的裙摆和披帛,飘飘如仙。 林青槐伸长脖子看了一阵,过了瘾便不看了,招唿司徒聿一声,扭头出去。 人太多,阿不都的人一直在四周盯着,让她很不舒服。 从人群里出去,阿不都果真上来堵人,身边的护卫也比方才多了两个。 林青槐抬起头,漠然看他,「公子,你挡着路了。」 「听闻林姑娘功夫不错,小王想跟姑娘切磋一番。」阿不都抬手行礼,「请姑娘赐教。」 「你这是在为难我。」林青槐悄悄捏了下司徒聿的手,示意他别说话别动手,神色的从容地看着阿不都,「我只是略懂皮毛,赢了你呢,你便是个连女子都不如的登徒子。输给你,那你便是当街欺负弱女子,禽兽不如。」 司徒聿险些没忍住笑。这阿不都一直盯着她,估计不止是想试探她,应当还有别的目的。 「看来林姑娘真如传言一般,不止功夫好,嘴巴也厉害。」阿不都垂下眼眸,居高临下地看着娇俏如仙子一般的少女,眸光微沉,「小王就想同你好好切磋一番,若姑娘是觉着今夜人太多,明日午时我去青云书院请教。」 「不必了,我说了我只懂些皮毛,七皇子何故咄咄逼人。」林青槐弯起唇角,似笑非笑,「莫非,殿下当真有欺负弱女子的癖好?」 她的说话声不大,周围的百姓却听得清楚。 众人闻言都闹笑起来,卖力鼓掌。 「姑娘为何挖苦在下?」阿不都面上浮起愠色,笼在袖袍下的手,悄然攥紧了拳头。 方朔说的没错,这靖远侯府的大小姐不止举止张扬,脑子更是聪明的紧。 每句话都在贬低他,还装出一副天真无辜的模样。 「我说的都是实话,殿下觉得是挖苦,只能说,殿下的想法有些异于常人。」林青槐笑了下,不疾不徐出声,「都散了吧,别挤伤了。」 说罢,她偏头看了司徒聿,大大方方迈开脚步。 阿不都没什么人性,出了乱子也是在大梁,他不会就此放弃的。 她得尽快找个稍微开阔一些的地方,免得殃及百姓。 故意上门找茬,甚至不顾她只是个小姑娘的身份,看来是有很重要的事。在上京,能让阿不都觉得重要的事,应该只有跟方朔见面。 「这是蛮夷来的七皇子?」有人看着阿不都的穿着,小声猜测,「异邦人果真是没什么规矩,人林姑娘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被他这般拦着切磋功夫,真是可怜。」 「可不是嘛。人林姑娘也没说自己武功天下第一,找茬就找茬说什么切磋。」 「不过一个向大梁称臣的小国皇子,能有什么规矩。」 …… 百姓你一言我一语的奚落起来,压根不把阿不都放在眼里。 阿不都听得心头冒火,狠狠瞪一眼那些无知的百姓,足尖一点,旋即如大鹏一般掠出去,直直去追已走很远的林青槐。 林青槐听到身后有动静传来,拉着司徒聿闪身避开的同时,压低嗓音警告他,「发现他动刀子立即撤下来,让惊蛰上。」 司徒聿含笑点头。 阿不都不敢在上京伤人,更不敢杀人。 大梁的国力和兵力远胜蛮夷,他到了上京只是臣子的身份,胆敢伤人杀人,除非他不想离开上京。 「那我去歇着了。」林青槐促狭一笑,松开他的手往一边躲去。 司徒聿回过头,硬生生接了阿不都一掌,往后退到办龙舟赛的点将台上。
第274页 台上人不多,看到有人动手打架,立即退回到岸边的看台上,提着花灯看热闹。 林青槐在看台上找了位置坐下,饶有兴味看戏。 司徒聿的武功不低,认真说起来比她要高深一些。他有天生的优势,又博众家之长,招数和力道都远超她。 她就赢一个轻巧灵敏。 「你就不怕他受伤?」谷雨从人群中出去,随意坐到她身边,顺手递过去一袋瓜子,「这七皇子的武功招数太阴,招招都是奔着要命去的。」 他没用尽全力,若真用了全力,太子也能顶得住但会很吃力。 也有可能,太子是在迷惑他。 「阿不都打不过太子。」林青槐自信抬高下巴,「不信你看。」 谷雨抬头的工夫,耳边听到一声重物落水的声音传来,四周掌声雷动,围观的百姓大声喝彩。 司徒聿收了势,负手站在点将台上,微凉的晚风撩起他身上的佛青色袍子,便是一身布衣也难掩身上让人心头髮颤的帝王威仪。 他静静立在点将台中央,冷眼看着阿不都在水里扑腾。 「想不到大梁竟有武功如此高深之人。」阿不都费了些功夫,在护卫的帮忙下从水里出来,眼底杀气腾腾,「你是林姑娘的护卫?小王记住你了!」 方朔的怀疑是对的。 靖远侯绝不是外人看到的那副,无所事事,只会吃喝玩乐的样子。 女儿身边的护卫武功如此高强,那四十个死士死的不冤枉,是他们大意轻敌了。 「殿下误会,在下是林小姐的朋友,而非护卫。」司徒聿抬了下眼皮,拱手一笑,「师父说,习武先要修德,殿下确实够缺德,竟出手偷袭个小姑娘。」 他是故意要激怒阿不都,看他今夜要作甚。 「不过是个穷武夫,你有何资格指责小王。」阿不都恶狠狠瞪他一眼,寒着脸走人。 这儿是大梁地界,先咽下这口气,等他办完正事离京,这小子也别想再看到太阳。 稍后他还要去见方朔,仔细打听上京的一切。 听闻大梁皇帝身染重疾,太子此前未有观政,燕王一案又牵扯了大批朝臣。 此时的大梁不过表面看起来固若金汤,内里早就烂的不能再烂。若有可能,他要立即传讯回蛮夷,命大将军备足粮草秋收后立即攻打大梁。 大梁地大物博,那才是大国该有的气象! 「殿下这就走了?南湖水面宽的很,不如再下去游一圈。」林青槐收了瓜子站起来,笑盈盈开口,「都说了本姑娘的武功不行,只是会些皮毛,殿下怎么就是不肯信呢。」 竟然会凫水,真是可惜。 「林姑娘,我们还会再见面的。」阿不都丢下话,带着护卫匆忙离去。 林青槐目送他走远,偏过头,笑眯眯看着司徒聿,「裴公子可否赏光,陪我去喝一杯?」 谷雨说,有人约了方朔去小酒馆见面。 「荣幸之至。」司徒聿眼底泛起笑意,施施然迈开脚步朝她走过去。 林青槐低低笑了一阵,一手提着花灯,一手拉着他的袖子离开湖边往热闹的地方去。 两刻钟后,两人易容扮做一对上街游玩的新婚小夫妻,提着丑丑的花灯进入胭脂大街的一家小酒馆。 点好菜等了一阵,没看到方朔,反倒是阿不都身边的护卫总管,换了一身寻常百姓的衣裳,做了易容进来。 这护卫总管的左脸有颗非常明显的痣,易容也掩盖不掉。 「小二,你家这酒馆楼上可还有地方?」护卫总管挑了张空桌坐下来,粗声粗气嚷嚷,「我怕喝多了吓到人。」 林青槐抬了下眼皮,看到总管的手在动,身子往司徒聿那边挪过去,悄悄握住他的手给他打暗语。 阿不都在街上堵着自己,又故意出手偷袭,实际上都是在掩人耳目,让人以为他受气回了会同馆。 出神的功夫,食指传来些许重压。 她眨了下眼,收回手,拎起茶壶殷勤地给司徒聿倒茶,「夫君喝茶。」 「嗯。」司徒聿心跳了下,耳根隐隐发烫。 原来,她喊夫君竟是这般动听…… 两人腻歪了一阵,大总管骂骂咧咧离开。 司徒聿偏头看向门外,见天风楼的人已经跟上去,低下头在林青槐耳边轻笑,「再喊一声夫君我听听。」 「不喊。」林青槐压着声儿回他一句,佯装惊慌地站起来,「我的荷包掉了,快去找。」 司徒聿目光幽怨地看她一眼,叫来小二说明情况,付了酒钱带走已做好的羊肉。 跟在护卫总管走了一刻钟左右,两人发觉附近多了护卫,索性将羊肉送给过路的百姓。 穿过暗巷,两人避开所有耳目,轻巧翻过围墙进去。 「像是他们在上京的暗桩联络点?」林青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了句,无声无息掠上屋顶。 谷雨跟了方朔好几日,都没发现这个地方,可见方朔谨慎。 两人趴到屋顶上,耐着性子等了许久,底下终于传来阿不都的声音,「你要听便听,老实坐那别出去乱跑。」 「我看上了大梁的太子,皇兄你帮我把他抓来好不好?」少女的声音充满了激动,「我今日在宫门外守了一整日才见到他,果然跟那些人说的一样,生的好看又细嫩。」
第275页 屋顶上的林青槐扭头看司徒聿,无声地用眼神跟他交流:细嫩? 司徒聿:虚岁十七。 林青槐丢给他一双白眼,又听到阿依汗说,「我去看过那林小姐了,长得有点丑,你若是喜欢就带回去。」 司徒聿抬头看天,尽量不让她看到自己在笑。 「阿依汗,你闭嘴。」阿不都呵斥一声,嗓音明显低下去,「军师在上京待了许久,本王想听听你的意见,此前信中与军师所说之事,是否可行。」 林青槐和司徒聿对视一眼,迅速屏住唿吸竖起耳朵细听。 第95章 094 方朔这只老狐狸。 屋里断断续续传来交谈声, 阿不都的嗓门大一些,方朔的声音要仔细听才能听到一两句。 两人趴在屋顶上不敢动,要听屋里的交谈内容, 还要留意随时在附近出没的护卫, 神经崩的死紧。 耐着性子忍了半个时辰,方朔先离开, 跟着是阿不都兄妹俩。 两人趴在屋顶上,等着所有人都出去后, 这才慢慢坐起来活动酸麻的四肢。 趁着没被人发觉, 感觉能动后, 他们从屋顶上轻巧跃下, 身影没入夜色,消失在漆黑阴凉的暗巷另一头。 回到大街上, 出门游玩的百姓比方才少了许多,月凉如水。 两人牵着手慢慢走在人群里,谁都不说话。 从飞鸿居后门进去, 两人上楼坐下,沉默倒茶喝茶。 「阿不都的野心不小, 竟然想在今年秋收后攻打大梁。」司徒聿放下茶杯, 俊逸的面容渐渐挂上寒霜, 「天风楼飞鸽传书, 最快几日能到延平府。」 信送到神机阁手里, 孔尉会想法子让蛮夷乱起来。 搬空阿不都的粮仓, 再让三皇子抓走他身边的大将军, 等他收到消息至少要过二十日。 「五日左右。」林青槐往后一靠,抱起手臂若有所思,「你现在写, 明日一早我便安排人送出去。方朔得尽快抓起来,最好是在校场比武前。」 阿不都作为使臣入京,带了那么多武将一定会要求去校场比武。 他知晓大梁会在中秋时休沐,因而提早入京跟方朔碰头,尽量不暴露方朔。 把人抓了,阿不都的后方同时生乱,他想在秋收后攻打大梁的计划便会夭折。 「我立即安排下去。」司徒聿站起来,开门跟门外的惊蛰耳语几句,关门坐回去。 林青槐知晓他还有许多事要忙,自己也要做些安排,因而没怎么留他,吃完宵夜便跟他分开,带着冬至提着花灯慢慢往回走。 方才在阿不都联络暗桩的宅子里,方朔的声音始终很小。 会不会,他已经发觉自己被跟踪,故意和阿不都设局让他们跳? 若是误信他们的消息,让西北驻军前往磐平关,反倒给了蛮夷出兵的藉口。幸好她和司徒聿都没这个打算,想想就后怕。 林青槐停下脚步,正欲回头去追司徒聿,靳宁从暗处跑出来将她主僕二人拦住,急切开口,「林姑娘,方先生住的地方已人去楼空。」 「谷雨呢?」她心里咯噔了下,黛眉深深蹙起,「是不是被他们发现了!」 「是。谷雨姑娘这会带着几个赤羽卫去找人,我怕您担心先过来报讯。」靳宁埋头回话,「太子说,方先生不能离京。」 林青槐迅速冷静下来,吩咐道,「你回去跟他说,这事我会处理好。」 「是。」靳宁行礼退下。 林青槐目送靳宁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眸光微沉。 方朔这只老狐狸。 估计那四十个死士被杀后他便意识到自己被人盯着,今晚他同阿不都商议的事,并非是何时攻打大梁,而是想法子金蝉脱壳。 「大小姐,咱们是栽跟头了吗?」冬至弱弱出声。 谷雨的跟踪术比她们几个都要高,被人发觉竟毫无察觉,这个对手有点恐怖。 「也不算是栽了跟头。」林青槐笑了下,扭头往后走,「我许久没去丝竹馆听曲,陪我去听一曲。」 她得尽快把这事告诉父亲。 方朔设局引她和司徒聿上钩,按常理来说,这几日离京的话盘查一定会很严。他只需等到一个松懈的间隙,便能轻松出城。 阿不都此次入京进贡,会跟大梁要银子要粮食,三两天内没法谈妥。 方朔作为军师,就算不参与商讨也会给他出主意,不会太早出京。 「好啊。」冬至一听便知她是要去找侯爷,顿时放松下来。 林青槐笑了下,提着花灯慢悠悠走着,暗中留意四周的动静。 方朔的党羽看似撤了,实则人数比往日里又多了两个,只不过离得远不容易被注意到。 她假装自己没发觉被人盯着,一路买了许多东西,进入丝竹馆坐到窗前的位置,又叫来几个姑娘唱曲。 盯梢的人没跟进来。 林青槐听了一曲,留下冬至在窗边坐着,自己一个人去了后院。 「大小姐。」丝竹馆的小二迎上来,小声开口,「侯爷问你可是有事。」 「带我去见他。」林青槐扬了扬眉,抬头往屋顶上看。 有人跟了进来,在屋顶上。 「这边来。」小二也发现了屋顶上的人,若无其事地给她带路,「侯爷喝了些酒,吵着要姑娘们给他跳舞。」 「那便让姑娘们跳呗,给银子便成。」林青槐随口接了句,唇边弯起戏嚯的笑,「莫不是姑娘们跳累了?」
第276页 小二说的是暗语,提醒她跟着她来的人有六个。 「小的不知该如何说,林姑娘进去看了便知。」小二脸上浮起歉意的笑容,埋着头,提着灯不疾不徐往前走。 林青槐也不再说话,上了楼,进入父亲常年包的包厢,一屁股坐下。 「女儿,你怎么来了。」林丞笑呵呵招唿一声,扭头跟身边的姑娘说,「你们都下去吧,回头把舞学好了再来见我。」 姑娘们抱着乐器起身行礼退下。 「你就不怕我娘不要你。」林青槐故意拔高了声调,「中秋节把她自己一个人扔家里。」 父亲应该是在娘亲睡下之后过来的,她和哥哥出门时,他俩都在家。 「出事了?」林丞坐到她身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那阿不都小小年纪便拉起几十万的兵马,不容易对付。」 「跟我认错没用,我又不是娘亲。」林青槐竖起手指往屋顶上指了指,故意拔高声调说话,另一只手也没闲着,麻利拉开桌子的抽匣。 林丞笑了下,打开另外一只抽匣。 父女俩各自取出抽匣里的小弓拿在手里,数好箭矢继续说话。 屋顶上趴着三个,窗外边有三个在偷听。 准备妥当,父女俩站起身来,将小弓藏进宽大的袖袍里,一前一后开门出去。 屋顶上的人还没反应过来,父女俩便已掠上屋顶,双双放箭。 「嘭嘭嘭」重物落地的声音接连响起,躲在窗下的几个想逃,身形一动便被箭矢射中。 「谨慎到是够谨慎了,就是不够警觉。」林青槐从屋顶上跳下去,和底下的人一起将人捆起来,堵上嘴巴带回后院。 林丞伏在屋顶上,等着最后一个盯梢的人露出身形,立即放箭。 蛮夷的这位军师,安排盯梢的人都让人防不胜防,若真的在战场相见得吃大亏。 收好小弓,他从屋顶上跃下去,抓起地上的人利落带回后院。 一共抓了七个。 父女俩对视一眼,打开房内的机括,命人把这几个盯梢的带上,走地道进入丝竹馆隔壁的宅子,开始审人。 箭矢上抹了迷药,会让人失去反抗的力气,浑身酸软。 林丞给自己倒了杯茶,见女儿跟个罗剎似的,挨个把盯梢的人问了一遍,既欣慰又心疼。 他的宝贝女儿把儿子该干的事全干了,幸好他们侯府家底不薄,不用担心嫁不出去没法过日子。 「方朔没跟他们说具体的计划,不过他已算到我会处理这些人。」林青槐问完了最后一个,坐下来端起茶杯往嘴里灌了口茶,「七个人跟方朔约定见面的时间都不同。」 「他能避开谷雨的跟踪,应该避不开天风楼。」林丞眉眼含笑,「让谷雨撤回来,城门盘查不便,人安排到城外去守着他。」 「还是不能大意,他不会带走那两个孩子,加上身边人会易容他要熘出去不难。」林青槐蹙眉,「得在他没走之前,把人给擒住。」 说完,她眸光转了转,笑道,「你让城外的人留意,他左右手都很灵便,平日里都是用的左手,为了出城说不定会用右手。」 林丞点点头,出声将风衡叫进来,命他负责在城外蹲守。 林青槐等着他安排完,又一起走地道回丝竹馆,叫上冬至一块乘坐马车回侯府。 方朔不会带走他的两个女儿,自己却不能浪费利用她女儿的机会。 看似平静的日子过了两日,宫里传出来消息。三日后太子携大梁武将在西山校场,与蛮夷七皇子带来武将切磋武艺,朝臣可携带女眷前往。 林青槐看完司徒聿送来的朝臣名单,次日一早便早早赶去书院,叫来杜梦兰和程楚楚。 「两位方姑娘儿这几日可有不对劲的地方?」林青槐示意她们坐下,「要仔细说。」 「大的那个有些魂不守舍,小的跟以前一样。」杜梦兰仔细回想这几日的观察,细细说给她听。 程楚楚等她说完了,跟着补充道,「这几日,她们的父亲都没送她们。」 「一会早读结束,你俩配合下去欺负她们,打哭为止。」林青槐眼底浮起难辨的冷意,「不管她们是否还手,你们只管打。」 杜梦兰和程楚楚领命退下。 早读之后,所有的学生都要去演武场跟着冬至她们学基本功。 杜梦兰在列队时便靠近方朔的大女儿,故意找她的麻烦。 林青槐假装没看到,两个小姑娘先是起了口角,跟着便动起手来。 杜梦兰拼着一股劲,和程楚楚以及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觉得该帮忙的另外几位夫人,将方朔的两个义女打的放声大哭。 一直暗中留意她们的林青槐,等着那俩小姑娘哭够了才过去,先是惩罚了杜梦兰等人,跟着蹲到那两姑娘面前,掏出帕子给她们擦眼泪,「衣裳都弄脏了,你们家在哪儿,我送你们回去换衣裳。」 「不用了,我们自己能回去。」大的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里的防备和警惕一点没少。 「可是院长想跟你们的父亲道歉呀。」林青槐从荷包里拿出糖块递给她们,「不哭了,我方才已经罚她们清扫茅房一个月。」 两小姑娘看着她手里的糖块,好一会才默默伸出手。 林青槐笑了下,吩咐小厮去备车,自己则牵起小姑娘的手往外走。
第277页 出了书院,谷雨冒出来和她一起带着小姑娘坐上马车,送两位姑娘回去。 林青槐审了一路,一点有用的消息都没问道,心情略显烦躁。 方朔还真是够心狠,训好的死士说丢就丢。 将两个小姑娘交给冬至,林青槐回自己处理公务的厢房想了想,又开门出去。 这会已到了放学的时间,她一出书院便被国子监的监生拦住,七嘴八舌地询问能否进去见四位老先生。 「这事问我没用,老先生们爱清净,谁都不见。」林青槐见忠勤伯世子也来问,扬起唇角,露出一副十分欠打的笑容,「他们还说,尤其是国子监出来的草包,坚决不见。」 「林青槐你太过分了!」忠勤伯世子从人群里挤出去,剩下的话还没说完,头顶忽然掠过一道粉色的身影,耳边听到细细的铃铛声。 国子监的一众监生愣住,回过神,立即默默往后退。 能飞檐走壁的人来找林青槐,多半是要打架。 「你便是林青槐?」阿依汗抱着剑,怒目圆瞪,「太子说我不及你万分之一,他是不是喜欢你!」 「跟你有关系吗?你是哪位。」林青槐取下腰间的玉骨扇,暗自戒备,「看你的穿着不像是大梁人士,莫非你是蛮夷来的使臣?」 「算你眼没瞎。」阿依汗抬高下巴,得意洋洋地睨着她,「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喜欢太子?」林青槐眨了下眼,面上浮起如沐春风的笑,「想不想知道他喜欢怎样的女子?我猜你在朝堂上并无机会同他说话。」 阿依汗没想到自己的谎话被揭穿,怔了下,不屑道,「你能知道什么。」 「那可就多了,毕竟我哥哥跟太子的关系非常好。」林青槐拿着摺扇在掌心轻敲,「不过你若是想听,等我先打个人。」 忠勤伯世子嵴背一凉,不等林青槐有所动作,圆滚滚的身子跟个鞠球似的,一下子滚出去好远。 林青槐轻笑了声,主动过去挽起阿依汗的臂弯,「走吧,请你吃午饭,边吃边说。」 阿依汗看了看身后的护卫,没挣开她的手。 一个时辰后,醉死的阿依汗被护卫台上马车,林青槐顶着一张红透了的脸,上车便吩咐谷雨去抓人。 「大小姐……你没喝多吧?」冬至拎起茶壶给她倒茶,脸上写满了紧张,「要不要紧?」 「没事,才喝了一斤。」林青槐喝了口茶,冷静吩咐,「通知星字护卫跟着。」 冬至应声跳下马车去传令。 马车在城内走了许久,最终停在一家面馆门前。 林青槐从车上下去,上楼要了个位置坐下,吩咐小二给自己来一碗羊肉面,加羊肉。 方朔每日会在午时过来跟阿不都的护卫总管会面。 他们已计划好,在阿不都带着武将去西山校场比武时,将方朔送出上京。阿依汗还说,他们设了个局要残害司徒聿,她得尽快抓住方朔。 距离校场比武,只剩下一天。 第96章 095 自己此时输了,她想赢到最后也…… 林青槐坐在楼上等了约莫一刻钟, 方朔没有出现,阿不都身边的护卫总管也不见踪影。 这面馆的面实在难吃,她闻着味都忍不住头疼。 眼看着面坨在碗里, 她摇摇头放下筷子, 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正要喝下去,鼻尖闻到茶里若有若无的七星草味道, 黛眉微挑。 阿依汗今日去书院找自己,竟是有意为之, 着实让她有些意外。 方朔跟护卫总管会到面馆碰头之事, 是在自己还没开始给她催眠之前说的……林青槐假装自己喝了茶, 放下茶杯, 如玉的手指曲起,抵着桌面轻扣。 方朔让阿依汗把自己引到这儿来, 周围估计埋伏了不少人,正好来个将计就计,把他给擒住。 他先是故意让跟踪盯梢自己的人暴露, 跟着阿依汗登门,让她以为有了机会探听阿不都的动向, 一环一环扣的挺紧。 不愧是差点要了她和司徒聿命的军师。 「大小姐, 他会不会不来了?」冬至坐立不安, 像是凳子上有钉子一般扭来扭去, 圆乎乎的脸皱成一团, 「都过去两刻钟了。」 「你这耐性去钓鱼可不行。」林青槐又端起茶杯假装自己喝了, 舒服歪进椅子里, 唇角弯起愉悦的弧度,「再等等。」 方朔借着阿依汗的嘴请君入瓮,她人在这, 他们不会不出现。 「那好吧。」冬至老实坐好起来,双手托着下巴,无聊盯着窗外的街道。 林青槐瞧见她的动作,漫不经心地抬眼看出去。 面馆对面的茶楼上,两名打扮贵气的男子恰好看过来,其中一位左脸上有颗特别明显的痣。 她笑了下,低头曲起手指轻轻弹了下茶杯,「去结帐,人已经到了。」 冬至一下子精神过来,炮仗似的往楼下跑。 林青槐放下茶杯,又沖对面茶楼里的人笑了下,拿起丢在一旁的摺扇,施施然站起身。 今日可真是有些大意了,幸好准备充分,不至于真被人捉住。 阿不都跟大梁提的要求不少,谈不下,于是先去西山校场比武。方朔这个时候设局抓自己,估摸是阿不都想在校场比武时,拿阿依汗作文章,逼迫司徒聿答应他们提出的条件? 上京自小习武的千金贵女几乎没有,她不在,还真没哪家的千金能打得过阿依汗。
第278页 林青槐暗自琢磨了一阵,理清了阿依汗去见自己的原委,人也到了楼下。 「林姑娘这是……喝了酒?」方朔做了易容,带着个管家模样的男人进来,一副遇到她很欣喜的模样。 他的声音也变了,但走路的姿势没变。 和他一道入门的护卫总管,虽扮做他身边的管事,身上的杀伐之气却掩饰不住,左脸上的那颗痣也特别的显眼。 「你是?」林青槐抬手拍了拍脸颊,露出迷茫的神色,「我好似不认识你。」 「在下是西北来的商户,此前曾见过姑娘的画像。」方朔看着她的眼睛,面上浮起微笑,「听闻姑娘的书院可以让女子读书,正想找机会上门请教,书院是否收从外地过来的姑娘,不想竟在这儿遇见。」 老狐狸。林青槐在心底骂了句,身子晃了下,抓住冬至的手示意她见机行事不要乱来,尔后歪着脑袋打量方朔,「你想打听书院的事啊,现在问也成。」 「此处不便说话,林姑娘若是信得过在下,还请移步到在下的铺子去谈。」方朔目光笔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嗓音低了下去,「在下最不缺的便是银子,家里的女儿也多。」 「这样啊……」林青槐打了个嗝,尾音拉得长长的,脸上浮起明媚灿烂的笑,「那去你的铺子里谈,正好书院还有明年入学的几个名额。」 「姑娘请。」方朔递了个眼色给身边的护卫总管,笑呵呵做了个有请的手势。 林青槐脚步虚浮,像是酒劲上头的模样,抓着冬至的手坐到椅子上,含煳开口,「我歇一会,地总在动。」 她一喝酒就脸红。今日喝了一斤,身上都跟着红了起来,说自己醉酒还挺有说服力的。 「小二,给林姑娘来一壶好茶。」方朔也坐下来,露出一脸忧心的表情,关切看她,「要不要让厨房给姑娘煮醒酒汤?」 方才在茶楼上看她,也是吃几口就停下来,脑袋晃来晃去,不像是装的样子。 他故意在对面茶楼上观察她,就是想确认下,这姑娘是真聪明,还是靖远侯有意把她打造成聪明的样子。 大梁太子尚未婚配,有女儿的勛贵和一二三品大员的夫人们,都盯着太子妃之位。 靖远侯府没落多年,总算出了个能文能武的林青榕,林丞未必不想自己的女儿也入宫,争夺后位。 「不用了,我能走。」林青槐单手撑着下巴,脸上露出傻气的笑容,勐地撑着桌子站起来。 这老狐狸,从见面就想把自己骗走,但也耐性十足。 一行人从面馆里出去,林青槐带着冬至坐上侯府的马车,一进去便闻到一股淡淡的七星草味。 林青槐掐了下冬至,摸出解毒丸吞下,跟着闭上眼假装自己醉的不轻。 冬至反应迅速,伸手扶她的同时飞快吞下身上常备的解毒丸。 车夫听不到后边有声音,正要停车通知护卫过来查看,就听到连续几声节奏感很强的敲击声。 听出大小姐让他安心暗语,车夫吁出口气,继续驾车跟上方朔的车子。 两架马车一路往城门附近跑,过了足足半个时辰,才在一座宅子的院子里停下来。 「林姑娘?」方朔在车外喊了两声,不见里边有动静,面上的笑容陡然散去,「来人,拿下这车夫,将林姑娘送到厢房关起来。」 院里霎时多出来十来个护卫。 林青槐听着外边动静,捏了下冬至的手指,得到回应,旋即取下腰间的玉骨扇,暗暗做好突袭方朔的准备。 她两辈子没被人这么算计过,幸好酒量够好,不然真是阴沟里翻船,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耐心等了片刻,马车的帘子被人撩开,车夫呵斥的声音也随之响起:「放肆!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对我家大小姐不敬!」 林青槐在心底默默夸了声车夫,等着人把自己弄下车,悄悄睁开眼缝看清方朔的位置,当即暴起。 冬至也在一瞬间出手,撂倒身边的护卫,攻向阿不都身边的护卫总管。 与此同时,星字护卫从天而降,跟院里的护卫打了起来。 「方先生的生意做的真大。」林青槐按下摺扇的机括抵住他的咽喉,飞快出手制住他的穴位,笑盈盈开口,「就是本钱少了点,註定赚不到大钱。」 「你没醉,也没中迷药?」方朔浑身发软,一双眼如深潭一般,试图从她的眼中看出自己计划失败的原因。 让阿依汗去青云书院拦她,是自己安排的,目的就是想引她到设好了陷阱的面馆。 一切都非常的顺利,他丝毫没觉察眼前这个还未满十五岁的少女,竟会将计就计。 「七星草制成香燃烧时会有一点淡淡的膻味,倒是符合马车在面馆外边等久了会有的味道。」林青槐低低笑了声,染着薄红的面颊笼在艷阳下,绝美倾城,「可惜先生你算错了一件事,我的马车内一直用薰香。」 方朔闭了闭眼,还是有点没法接受自己败了的事实。 从阿不都入京到现在,他一回都没输过。 便是派去盯梢她的人被杀,也在他算计之中,就是想让靖远侯放松警惕。 若非如此,阿依汗的出现就显得太过刻意。为了不让他们起疑,他还故意拖到校场比武前两日,才设局抓人。 「忘了告诉先生,你不是输给我父亲,而是输给我。」林青槐说着,拿出装在荷包里的绳索,动作麻利地将他捆起来。
第279页 她赢的并不轻松。 除去重生的优势,她自小看着归尘师父用药,且大部分药物都来自蛮夷,这才侥倖没有中招。 若是没有重生,自己跟他过招,顶多能输赢对半。 上一世,她跟司徒聿就险些死在方朔手里,多亏身边紧要的人都忠心耿耿。 但凡有一个背叛了他们,大梁早就被燕王弄得国破家亡,而不用等到他们死后。 「在下输了。」方朔听她说自己不是输给林丞,而是输给她,大受打击,「姑娘能否言明,在下是在何时露出破绽的。」 从他带着义女入京,一直到上京四周的小县出事之前,他自认没有留下任何的痕迹。 便是让义女去试探她,自己做足了安排防止她起疑。 「不急,你想知道的,我一会就告诉你。」林青槐关掉玉骨扇上的机括,见星字护卫已将院里的人拿下,唇角止不住上扬,「不过这几日要委屈先生,先到别的地方住。」 阿不都身边的大总管被冬至和星字护卫联手制服,屈膝跪在地上恨恨瞪她。 「捆上手脚,蒙上他们的眼睛堵上嘴都带走。」林青槐一声令下,押着方朔朝马车走去。 「大小姐,你没受伤吧?」车夫见她过来,紧张上前帮忙,「他们也太小看大小姐了,竟然只派了十个人就想抓人。」 林青槐被他的话逗笑,「我没事。」 方朔不算轻敌,只是被她的年纪和外表蒙蔽,没想到对手真正的年纪和他差不多,还曾经交过手。 「没事便好。」车夫说着,将方朔推进马车。 林青槐让开位置,护卫总管很快被押过来,也塞进马车里。 侯府的马车塞满,方朔他们准备的马车很快也塞满了人。 林青槐吩咐车夫取下侯府的旗子,跟他说了下那宅子的地址,带着冬至从后门出去,施展功夫前往飞鸿居。 阿不都想让自己不出现在校场,那就成全他。 做好易容,林青槐对着镜子看了会,偏头跟冬至说,「你去给父亲和哥哥送消息,让他们假装发现我走丢了,然后回府跟母亲说一声,别让她担心。」 「是。」冬至领命退下。 林青槐站起来,低头整理了下身上的衣裳,出去交代谷雨给惊蛰送消息。 抄近路赶到崇业坊,侯府的马车和星字护卫还没到。 林青槐敲门递上司徒聿给的令牌,管事的很快迎出来。 「有几个人要放这关上几日,马上就到。」林青槐收回令牌,用原本的声音吩咐管事的,「派几个人去扫尾,不要让人知晓这事。」 星字护卫一路跟着护送过来,难免在留意不到的地方。 「是。」管事的应了声,叫来几位做寻常百姓打扮的护卫,鱼贯出门。 林青槐守在门前等了会,侯府的马车出现在视线里。她松了口气,指挥着宅子里的护卫去把人弄下来,让车夫把马车拉回先前的宅子。 安排好所有事,她故意拿着玉骨扇,去地牢见方朔。 这里许久不关押人,地牢里的霉味有点重,林青槐一进去便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方朔听到动静抬头看过来,双目微微眯起。 「先生似乎有点意外?」林青槐拿出帕子捂住口鼻进去,漆黑明亮的眸子里漾着笑,「我的易容术跟先生比起来,如何?」 「所以,你先前没有自夸,我真是输给你?」方朔看着眼前扮做贫苦少年的少女,有种不真实的荒谬感,「告诉我,你是从何时开始发现的。」 进了这地方,就不可能有机会逃走,他死也要死个明白。 「寻常百姓送了女儿过来读书,便是不知靖远侯府的名号,也不会总去打听我的各种喜好。」林青槐抬脚过去,大大方方地在他身边坐下,「先生问得太细了,书院的门房都觉得奇怪。」 她胡诌的。若不是自己先注意到他,门房根本不可能发现自己被套话。 「原来如此。」方朔苦笑一声,偏过头看她,「你虽然赢了,但也别想从我嘴里听到更多的消息,方某宁死不背主。」 他决定来大梁时,便做好了回不去的准备。 「你肚子里的秘密,无非是阿不都想在秋收后举兵攻打大梁,我也没兴趣问。」林青槐笑了下,随意的语气,「阿不都为了攻打大梁,提早准备的粮草,这会估计已经进了磐平关。」 孔尉做事素来稳当,有勇有谋。 「看来我这回输的不冤。」方朔扯了下唇角,不由地认真打量她。 这才是真实的靖远侯府大小姐,大智若愚,什么张扬纨绔都是假的,是让外人看的。即便她不是男子,来年春闱之后,她也能凭着自己的本事进入朝堂。 但愿她能承受得住,即将唿啸而来的风暴。 自己此时输了,她想赢到最后也没那么容易。 …… 申时三刻,林青槐走书院后门回了自己的厢房,王管事敲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帖子。 看到她的样子,王管事惊了下很快平静下来,「大小姐。」 「谁送来的帖子?」林青槐笑着问了句,示意王管事坐下,「用的是洒金笺,送来的人女子?」 「安南侯夫人和忠勤伯夫人,还有永平侯夫人等几位夫人身边的嬷嬷送来的,请大小姐过目。」王管事将帖子递给她,「那几位嬷嬷说话的口气可真大,好似咱在求着她们一般。」
第280页 「她们若是来问,你就说帖子都拿去垫桌腿了。」林青槐随手翻了下帖子,丢到一旁,「新的大门要催匠人赶一赶,距离月底不到半月,一定要在九月前完工。」 王管事应声,「大小姐放心,九月之前医学院里里外外保证完工。」 「那边的开销尽快做好帐本,上回卖明年入学名额的银票记得入库入帐。」林青槐看了眼房中的漏刻,笑道,「别的没什么事,你去忙吧。」 王管事起身行礼退下。 林青槐整理了下自己的书案,想到哥哥中秋那晚说的事,叫来冬至一道去国子监。 贺砚声这几日倒是照常来书院,贺文君脸上也看不出什么变化,她还是想关心一二。 到底是多年好友,这种时候不能当自己不知道这事。 「后天西山校场比武,大小姐也会去的对吧。」冬至激动搓手,「不知蛮夷的武将功夫如何。」 「挺厉害的。你今日就没打过阿不都的护卫总管,还需要多下功夫。」林青槐憋着笑,轻描淡写的语气,「谷雨说,楼主之位不会让给你。」 「谁要她让了,大家凭本事争取。」冬至鼓起腮帮子,用力攥拳,「还有三个月,我能赢。」 林青槐抬手敲了下她的脑门,愉悦扬唇。 谷雨才不会给她赢的机会。 两人一路说着话,进了国子监发现气氛不对,一打听才知是贺砚声出了事,温亭澈他们几个出手帮忙全被连累进去。 林青槐偏头跟冬至交换了下眼神,加快脚步往里跑。 通往白鹭轩的小院子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喝彩叫好之声不时响起。 「打得好!兔崽子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仗着跟林青槐关系好,天天摆着张棺材脸,吓唬谁呢!」 「打死他们几个兔崽子!安国公府的世子又如何,以武起家却手无缚鸡之力,靠着跟女子搭关系抬身价,简直臭不要脸。」 「杨远正,打死那个寒门疯狗,让他天天帮着林青槐摇旗吶喊!」 林青槐敛眉看了一圈,记住几个起闹比较大声的人,目光落到躲在远处看热闹的司徒修身上,当即丢了一记眼刀过去。 回头再收拾他。 找到始作俑者,她拿走冬至手里的短剑,足尖一点从人群中掠出去,加入战局, 众人只看到一道灰色的身影闪过,如何出手都没看清,便陆续有人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林青槐收拾完杨远正和忠勤伯世子等人,身形一闪,进入围观的监生当中,扬手就好几个耳光扇过去,翩然回到温亭澈身边,淡淡扬眉,「看林姑娘如此不顺眼,怎么不直接去找她呢。」 四周安静下来,被林青槐打了的几个监生捂着脸,又惊又怒,恶狠狠地瞪着她却说不出话来。 「你又是谁!国子监的事轮得到你来管吗!」有人反应过来,见出手的人不是林青槐,当即气势汹汹开骂,「哪儿来疯狗,逮人就咬。」 话音刚落,就听「啪」的一声脆响传来,少年清扬的嗓音不疾不徐响起,「谁再骂我表姐一句,这便是下场!」 口出恶言的监生倒在地上,嘴角淌出一丝鲜血,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这林青槐一家简直是恶魔。 她自己能文能武,哥哥也不逊色,就连不知何时冒出来的表弟,都嚣张的要命。 「我还以为国子监内人人都是磊落君子,原来也有鼠辈。」林青槐哼笑一声,握着短剑,泰然转头回去,「真有本事就下帖子跟我表姐单挑,文比武斗她随时奉陪,欺负她朋友算什么本事。」 贺砚声捂着被打伤的脸看过去,认出那个穿着普普通通的少年是林青槐,胸口霎时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又酸又涨。 忠勤伯世子和杨远正带人找茬,跟她其实没什么关系。单纯是因为他们母亲之间闹过的矛盾,故意找了藉口欺辱他。 他没想到温亭澈他们会帮忙,更没想到林青槐会来。 「没人说话?刚才骂的不是很起劲吗。」林青槐停下脚步,唇边勾起讥讽的笑容,「看来你们也就这点出息,与喜欢在背后嚼舌根的妇人也没区别。平日里一个个自诩君子,瞧不起读女四书的女子,合着你们连女子都不如。」 「小兄弟你这话过分了吧,我可没骂你表姐。」有人不悦反驳,「不能因为有人骂了你表姐,你便把所有人都骂了。」 「有道理。可你们拿着部分喜欢嚼舌根的女子当做全部,去嘲讽取笑女子的时候,也没辩证啊。」林青槐朝着说话的监生走过去,从容与他对视,「怎么到了你们被骂就委屈上了,我表姐还没委屈呢。」 说话的监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面色涨红。 林青槐轻嗤一声,转头回去,「幸好我表姐平日里不来上课,否则日日面对一群垃圾,估计得吐瘦去。」 人群中传来几声抽气声,落在她身上的目光,翻涌着强烈的杀意。 「不服气你们就加把劲,比武能比得过也行,文不成武不就,难怪行径下作如鼠辈。」林青槐泰然自若,「有谁要站出来跟我比吗,我可是连表姐都打不过。」 围观的监生默默低头。 站在外围的几个监生怕这事闹到祭酒那,偷偷开熘。 有人走了,剩下的一看苗头不对,也陆续跑了。
第281页 院子里渐渐恢復安静。 林青槐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了眼司徒修,足尖一点,身轻如燕地掠过去拦住他的去路,「魏王殿下,今日的热闹好看吗。」 不用司徒聿动手,她也有办法把司徒修弄封地去,一辈子禁锢在封地不得入京。 「本王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司徒修后背隐隐发凉。 不知为何,这少年身上的煞气和冷意都极为熟悉。 好似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年并非林青槐的表弟,而是她本人。那姑娘看他时,也是这种仿佛将自己看穿了的表情。 第97章 096 不愧是他的皇后 林青槐抬脚上前, 将他逼向假山退无可退,歪着脑袋上上下下打量他,笑容促狭。 她不说话, 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安国公夫人跟忠勤伯夫人那一帮贵夫人闹矛盾, 到今日已有半个多月。杨远正和忠勤伯世子,早不发难晚不发难, 偏偏要等到方朔设局要抓她时,突然发难。 天下哪有如此巧合的事。 早晨那会, 忠勤伯世子还跑青云书院去找她, 半天工夫不到胆子忽然大过天, 胀气都没那么快。 他作为二皇子, 又是在国子监内,遇到这种事不出面也可以理解, 站在一旁看戏就很可疑。 林青槐耐心等了一阵,见他还在装,手中的短剑转了一圈, 抵到他脖子上,「当真不懂, 嗯?」 司徒修本能挺直了嵴背, 故作镇定, 「你放肆!竟敢恐吓皇嗣!」 这少年的眼神太过吓人, 总觉得下一瞬他就会拔剑刺进自己的胸膛。 「皇嗣不能恐吓?」林青槐轻嗤一声, 眼底浮起讥诮的情绪, 「听说燕王死了才没多久, 他不也是皇嗣?对了,还有大皇子,他也死了。」 司徒修张了张嘴, 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去,沿着脖子往下淌直至没入衣裳。 大皇兄的死因外人不清楚,他可是知晓的,也知他死得有多痛苦。 燕王叔借着父皇的手杀了大皇兄,他也险些丢了脑袋。 这少年语气如此嚣张,莫不是知道什么内情? 「你慌什么呀,腿都抖了。」林青槐的嗓音一瞬间冷了下去,「我表姐失踪,姨父和表兄已去找人。这么巧,表姐的朋友恰好在今日出事。」 这人还真是迫不及待的想去死。 「青槐失踪了?」南宫逸饿捂着肿胀的脸,急急冲过去,神色焦急,「何时的事!」 他从奉安县回来之后每日都来国子监旁听。今日下了课,他跟温亭澈约好一起去印坊看新的印刷术,谁知出门便被杨远正等人拦住。 跟着就动手打了起来。 杨远正他们人多,洛星澜为了护住他们几个,没怎么下死手,结果也挨了揍。 「有两个时辰了,家里已经派出护卫去找。」林青槐一点都不心虚,只是语气明显裹着火气,「姨父脾气不好,若是表姐受伤或者出了意外,会发生什么事我也说不准。」 司徒修缓了缓唿吸,尽量保持冷静。 他没做什么,既没答应安南侯跟他结党,把三弟从太子位上把他拉下来,也不打算出面笼络其余公侯和官员。 他只告诉安南侯,林青槐很聪明简单的陷阱抓不住她。 方才发生的事也不是他煽动唆使,他不过是跟忠勤伯世子说,林青槐这几日不在上京。 之后出了事,他路过看个热闹,想等着闹大再出面拱火。 谁知林青槐竟然有表弟,跟她一样嚣张不好惹。 「现在有消息没?」南宫逸说话声大了些,当即疼得倒抽一口凉气,「要不要我们帮忙,人多找起来会快些。」 林青槐迟疑了下,面上露出担忧的情绪,「还没消息,我替表姐谢谢你们。」 南宫逸没看出来自己做了易容,贺砚声看出来了,温亭澈还在犹豫辨认不敢肯定。 洛星澜是从自己出现就知道,因而他最淡定。 「不用,青槐是我们的同窗。」南宫逸揉着脸,回头看着同样鼻青脸肿的贺砚声等人,「分头去找?」 贺砚声目光深深地看一眼林青槐,点头同意。 她定是有原因才故意易容扮做他人,方才她出面维护自己,这份恩情自己得还。 「那赶紧走吧,天快黑了。」温亭澈也看了眼林青槐,伸手拉走洛星澜,「你俩一起,我好星澜一起,一个时辰后在书院门外碰头。」 贺砚声应了声,跟着南宫逸并肩往外走。 他们走后,院里就只剩下林青槐和司徒修,还有两人的护卫。 林青槐加重力道按向司徒修的胸口,眼底浮起浓重的戾气,「魏王殿下不愿意说也没关系,姨父怀疑表姐是被蛮夷七皇子的人带走的,若你牵涉其中那便是通敌叛国。」 说罢,她撤回手大步往外走。 司徒修双腿一软,险些跪到地上。 通敌叛国?!他只是想借着安南侯的手教训林青槐,没想做别的。 冬至看了他一眼,跟上林青槐拿回自己的短剑,又回过头,丢给司徒修一记阴冷的眼刀。 幸好二皇子不是太子。 胆小怕死又坏的让人牙痒痒。大梁落在他手里,迟早灭国。 「没事了,咱也去找人。」林青槐负起手,唇角止不住上扬。 司徒修这个危险分子,眼下杀又不能杀,还要防着他时不时找死的试探,真的有些烦。
第282页 天黑之前,林青槐回到侯府。 父亲和哥哥以及府中的护卫这会不知在哪,院里显得有些冷清。听孙嬷嬷说娘亲在燕回轩,她扬了扬眉,拎着从飞鸿居带回来糕点,脚步轻快地往里走。 「今日安南侯夫人登门致歉,跟夫人说她会以自己的名义,向书院捐银一万两,希望女儿能到书院读书。」孙嬷嬷轻笑,「夫人回她,让她找大小姐你去。」 「一万两呢,真大方。」林青槐也忍不住笑,「是不是校场比武允许臣子带的女眷中,没有她女儿的名字。」 她记得那姑娘好像叫郭玉宁。 上一世,这姑娘入宫后封了个妃子,但没孕育子嗣。 「写过致歉书的夫人们能去,女儿不能。」孙嬷嬷笑容愉悦,「都急了。今日安南侯夫人登门拜访,其他几位夫人递了帖子,还让人送了许多补药过来,夫人不见人也不收礼。」 林青槐低低笑出声。 就该这么收拾那群贵夫人。自己女儿的前程最要紧,别人家的女儿凭什么能有出路。 进入燕回轩,空气里隐隐飘来烤肉的味道。 林青槐用力嗅了嗅,一阵风似的往院子里的凉亭跑。 「女儿回来了。」林丞笑呵呵抬头,「快来,给你留了许多烤肉,新杀的羊,味道特别好。」 「爹爹一口都不准我吃,我又不是捡来的。」林青榕郁闷撇嘴,「你倒好,搞出那么大的事,自己却在外面到处玩。」 听冬至说她们险些被阿不都带走,吓得他这心一直七上八下。 「我跟国子监那群只会酸的同窗说,我是表弟,方才教训了他们一顿。」林青槐坐过去,得意抬高下巴,「一点都看不出来我们是兄妹,技术是不是进步了许多。」 林青榕眯眼打量她一阵,点头,「进步许多,就是矮。」 林青槐抬脚就踹过去,「不准笑我矮。」 她得到十六岁才勐长个,现在长的很慢。上一世,她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一直在长个,靴子底一双比一双厚,走路累的要命。 「你要接受事实。」林青榕见她郁闷了,唇角止不住上扬,「我明日告假去找你,比武的时候还是要去的,你打算躲到什么时候。」 再有一日校场比武,阿不都抓她的用意,估计和他提出的条件有关。 工部尚书回来就骂粗,具体提了什么条件也没说。 「校场比武当日我会去。」林青槐拿了一串肉,放松倒进椅子里,「阿不都要求女眷过去,是想让阿依汗下场,大梁乃是礼仪之邦,总不能让男子下去跟她打。」 林丞看她一眼,想说将军府中的子女都有习武,考虑到阿不都有备而来,又沉默下去。 出身将门的那些个姑娘,平日里不跟所谓的名门千金贵女玩,也不见她们找女儿玩。真下场了,说不定一场就输,还是女儿去稳妥一些。 阿依汗年纪和女儿差不多,学的功夫偏外门。女儿的身法灵巧,正好可以克制她。 「可惜我现在身子不便,不然非得教训他们一顿不可。」周静躺在躺椅里,悠闲嗑瓜子,「女儿,你替娘亲去教训他们。」 「好。」林青槐应了声,眯起眼开心吃烤肉。 她就是想教训阿不都兄妹俩,这才假装被掳走。 …… 靖远侯府的大小姐林青槐失踪一事,闹得沸沸扬扬。 经过一晚上的发酵,上到六七十的老妪,下到几岁幼童,都在议论此事。 等着她开办医学院的百姓听到消息,自发地帮忙找人,不到半日工夫,藏着靖远侯府马车的院子被人找到。 所有人都被这个发现激怒,参与找人的百姓也越来越多。 安南侯夫人听嬷嬷说完外边的消息,想了想,吩咐道,「去叫管家进来,我有事要交代。」 明日就要到西山校场看蛮夷和大梁的武将比武,女儿还没拿到去观摩的名额。若是能帮着靖远侯府,把失踪的林青槐找回来,说不定能额外得到个名额。 太子只许她们前去校场观摩,不准女儿出席,她万万没想到。 「是。」嬷嬷行礼退下。 安南侯夫人端起茶杯喝了口茶,回想起昨日在靖远侯府,靖远侯夫人那副不冷不热的态度,心里就呕得慌。 可眼下除了去求她,自己并没有别的法子,让太子看到女儿。 去了西山校场的女眷,在比武结束后还要入宫参加宫宴,这可是不常有的机会。 皇后虽然不在宫里,但是能太子看到,那也是莫大的幸运。万一太子觉得女儿适合呢? 能够争皇后的位子,自然先争后位。 安南侯夫人放下茶杯,嬷嬷领着管家进来,安静走到她身后给她揉肩膀。 「靖远侯府的大小姐不见了,你带几个家僕去帮忙找。甭管能不能找得到,装装样子就行。」安南侯夫人抬起头,漠然出声,「顺道看看,都有谁家帮忙找人了,若只有我们一家你也回来。」 她是名门望族嫡出的大小姐,素来便是夫人圈子里领头人,女儿要争,也要体体面面的争。 「是。」管家行礼退出去,「小的这就去安排。」 「安排什么,一个都不准去!」安南侯站在廊下,泛着油光的面容,裹着浓重的火气,「这件事安南侯府谁要是敢插手,谁就自己收拾包袱滚出去!」
第283页 安南侯夫人偏头看去,端庄娴雅的姿态霎时消失,面上满是讥诮,「侯爷这是想要我滚?怎么,自己没本事揽实权,我为女儿筹谋也伤了你的自尊?」 「你放肆!」安南侯呵斥一句,撩袍进入正厅,面无表情地坐到上首座。 靖远侯府再过几个月就要倒了,这种时候,明智的做法便是远离靖远侯府,而不是巴巴地去结交。 他的女儿自然是当皇后的,只不过最后能坐上龙椅的人,不一定会是当今太子。 「我放肆?侯爷这是想效仿安国公,要休弃我?」安南侯夫人冷笑阵阵,「不如我们先来算一笔帐,看看公中的银子,能否养得起你的那些妾室,养得起你的儿子。」 安南侯眼底划过一抹浓烈的杀意,半晌,到底还是把火气压下去些许,不耐烦地说,「林丞那女儿进国子监,又开办女子书院,你以为她想要作甚?她是想下场科举!此事闹开,太子的位子怕是都保不住!」 安南侯夫人闻言,嗤笑了声,淡淡扬眉,「你的脑子能想到这些?谁给你支招了。」 她自然能看出林青槐的用意,可太子哪是那么容易弹劾的。 女儿去了书院,只需对外说是女儿自己的主意,他们只是纵着孩子胡闹罢了。 「你甭管谁给我支招,我说了不准去,就是不行。」安南侯站起来,狠狠瞪她一眼,拂袖而去。 管家站在门口,静静看着安南侯夫人。 安南侯夫人摆手示意他下去,抿起唇角静静坐了一阵,起身回自己的院子。 至于女子科举,成了,女儿也能得到好处。 便是不成,女儿因此入了太子的眼,她如今花的银子耗费的心力就不冤。往后那些夫人们看到她,得更加客气恭敬,得处处讨好她。 …… 安南侯府这边的管家和家僕刚出门,忠勤伯府的管家也带着几个人上了街。 不过半个时辰,住在永兴坊和永和坊的各家,皆派出人手,帮着靖远侯府找人。 阿不都饿听属下汇报完外边的消息,面色沉郁,「军师还是没消息?」 昨日他和护卫总管去抓人,之后便没了音讯。 「有消息传来,属下不知真假。」护卫说着,从怀里拿出一封信呈上,「这是个乞丐送来的,信封上有军师留下的印记。」 阿不都拿走信,仔细辨认了下信封上那几道不起眼的摺痕,紧皱的眉头霎时舒展,「继续留意外边的动静,随时来报。」 护卫领命退下。 阿不都看完信,唇角勾起阴冷的弧度,端起茶杯喝茶。 「方叔叔得手了?」阿依汗有气无力地打了个哈欠,单手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那我回去睡觉了,那林青槐的酒量当真吓人,我何时喝醉的都不知道。」 「养好精神,明日能否拿到粮食和铁器,就看你了。」阿不都的眼神柔和下来,琥珀色的眸子深处溢满了宠溺,「想要什么跟下人说便好。」 阿依汗点点头,一路打着哈欠往外走。 阿不都起身走到窗边,目光幽远地看着到屋舍鳞次栉比的上京城,缓缓攥紧拳头。 大梁太子没答应自己的要求,明日便是出了变故也不打紧,他来的目的只是想摸清大梁的武将,还有哪些可上战场。 军师把这些人都摸熟了,并针对他们排兵布阵的习惯,做了极为详实的分析。 大梁……早晚会能为他的囊中物! 因着林青槐失踪一事,上京热闹得像是开了锅。 始作俑者,此时却在飞鸿居大口吃肉,大碗喝茶。 「真没受伤?」司徒聿将剔了鱼刺的鱼肉夹给她,精緻的眉眼浮着担忧和自责,「怪我大意,没想到阿不都的胆子如此之大,竟敢让人抓你。」 「跟你没关系,就算不是我,他也有别的法子在校场上发难。」林青槐失笑,「上一世是三皇子来进贡,一样在校场提出无理的要求。」 「他想要两百万石粮食和十万件上好的铁器。」司徒聿放下筷子,拿起帕子徐徐擦拭唇角,「给了他,等于是主动递了刀子,朕可不傻。」 「他心里清楚这些东西要不到,到校场上发难,满朝文武皆携着家眷在场,大梁输了也能赖帐到底不好看。」林青槐抬手捏捏他的脸,笑道,「或许,目的不仅于此,方朔的防备极强,我审不出什么来。」 方朔跟燕王不一样,他这人完全没有软肋。 送到青云书院读书的两个姑娘,是阿不都从小训练的暗桩,连他的义女都算不上。 「他不是防备强而是没有任何的弱点,上一世他自杀殉主,没有半分犹豫。」司徒聿垂眸看她,低沉的嗓音染上笑意,「人已经抓到,即便他早做了其他的安排,也无需太过担心。」 林青槐点了下头,想起安南侯夫人那些人,唇角不自觉上扬,「你一会就让陈德旺传口谕,同意安南侯等人带女儿一道去西山校场,看两国的武将比武。」 「赚到银子了?」司徒聿扬眉。 林青槐:「……」 坑臣子手里的银子,他就从来没手软过。 「时辰还早呢。先放出消息,说你爹今日一早入宫见我,让我调动九门守备找人。」司徒聿轻笑,「到申时,再传出点好消息,你爹要入宫谢恩。」 「一家收两万两,反正我爹在明面上没公职,你是主谋。」林青槐仰起脸,笑盈盈看他,「银子不过手,让他们直接捐到书院,我牌匾都准备好了,随时能送,再出一份花销的帐目贴到告示墙上,堵死他们的嘴。」
第284页 司徒聿倾身过去亲了亲她额头,喉咙里溢出一连串的笑。 不愧是他的皇后。 下午申时,靖远侯府传来好消息,大小姐的下落已经有了眉目。 各家夫人纷纷登门道贺,周静热情接待,言语间透露出靖远侯要入宫面圣致谢一事,还说自己要多开书院行善,感谢老天让自己的女儿活着。 一屋子的夫人都是人精,离开靖远侯府便差人将银票送到青云书院。 林青槐跟司徒聿躲在厢房里,挨个给这些夫人写谢辞。 翌日辰时。 西山校场门外停满了各府的马车,校场内坐满了人,穿着玄色蟒袍的司徒聿一现身,立即吸引了无数的目光。 少年容颜如玉,墨发束在白玉冠内,往上首主位上一坐,威仪外露。 众臣礼毕落座,阿不都站起来恭敬行礼,「太子殿下,小王的妹妹也想下场比试一番,不知大梁可安排了女将前来?」 「大梁的姑娘只会绣花,哪来的女将,哥哥你莫要为难太子。」阿依汗扬唇微笑,目光痴痴地看着司徒聿,「不如,太子下场同我比试?」 第98章 097 她怎么听出几分骄傲的意味?…… 阿依汗今日打扮得花枝招展, 大红色的烟萝轻纱裳裙,露出白皙如瓷胎般的玉璧,手臂上的臂钏挂着金子打造的铃铛, 一动便能听到清脆的丁铃声。 她站在阿不都身边, 风撩起她的裙摆和披帛,如一株盛开的芙蓉, 耀眼而迷人。 在场的年轻武将和一众公子、世子,不由自主地看着她, 眼底满是惊艷。 「休得胡闹。」阿不都佯装不满地呵斥一句, 目光笔直地盯着司徒聿, 再次开口, 「听闻大梁武将众多,小王的妹妹也想领教一番, 大梁女将的风采。」 大梁也有过女将的,只不过后来嫁人生子去了。 如今的大梁别说是找出个女将来,便是在座的千金贵女, 也没几个习武的。 「七皇子的出尔反尔可不大好。」左相捋了把鬍子,淡然出声, 「先前皇子殿下只说, 想与我大梁的武将切磋一番, 并未要求我们安排女将。」 大梁这些年重文轻武, 各家的千金贵女只学诗词歌赋。舞枪弄棒的倒是也有, 不过都出自武将之家, 不够资格前来观摩。 「小王以为, 大梁泱泱大国当不缺女将才是。」阿不都眼底的嘲讽一闪而逝,「如今去请也来得及。」 他可是算准了无人敢出来应战,才故意挑起话头。 「七皇子这意思是, 必须要安排女将与你妹妹打?」司徒聿沉下脸,墨色的星眸泛起森森冷意,「不打如何,打了又如何?」 他开口便是在等自己的这句话,提早说出来,大家都省时间。 「不打,小王会记得大梁的女子只会绣花。打了,小王的妹妹习武多年,万一失手打死可就是罪过了。」阿不都轻笑,「小王是真是没想到,偌大个大梁,竟然找不出一个女将。」 此话一出,看台上的朝臣脸色都不怎么好看,又没法子反驳他,全都憋了一肚子火。 林丞摸了摸下巴,泰然端起茶杯喝茶。 林青榕唇角微弯,饶有兴味地看戏。 「没有女将说明大梁的女子日子过的安逸,习文习武全凭兴致。」司徒聿抬了下眼皮,不疾不徐掀唇,「蛮夷的女子安逸不了,只能像男子一样活,真是可怜。」 阿不都噎了下,黝黑的面容浮起浓烈的火气,「太子此言差矣,我蛮夷虽是小国,却也不会堵住女子建功立业的路子,逼着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会生孩子。」 林青槐今日不可能出现,他想瞧瞧自己连番挑衅之下,那些武将的反应。 大梁自十年前赢了漠北,不少老将便卸甲归隐。剩下的这些方朔都做了仔细的分析,只有新冒头的那几个年轻武将,他不熟悉。 短短几句话没法看出他们带兵的能力如何,倒是可以看他们的性子是否够沉稳。 稳重的人,心思和城府都要深一些,能除去便尽早除去,以免坏了自己的攻打大梁的计划。 「天下女子万千,有安心相夫教子的,自然也有喜欢舞枪弄棒想建功立业的。」司徒聿面上丝毫没有动怒的迹象,反而笑了声,「花有百样红,如此才是风景,七皇子觉得呢。」 他只口不提条件,有意思。 「太子所言极是,小王请问太子殿下,可有人选同小王的妹妹比试一番。」阿不都也笑,轻描淡写的将话题绕回去,「演武场内如此多的姑娘,太子竟是一个都选不出来吗。」 「孤若是选了出来,七皇子的妹妹也输了,又当如何?」司徒聿敛了笑,星眸泛起凛冽的杀意,「孤不收妃子。」 阿不都闻言,眼底的火气险些藏不住,面上却浮起微笑,「若小王的妹妹输了,粮食和铁器减半,小王再送三匹西域来的宝马。」 「孤不答应。」司徒聿嗓音发沉,「比武即将开始,请七皇子坐下。」 减半?他连三分之一都不想给。 「原来这便是大国风范?」阿不都讥诮一笑,「那便不比了吧,大梁也不过如此。」 这太子比他老子要难缠,虽说不曾观政,往主位上一坐,那种俾睨天下的气势,依旧压得人头皮发麻。 「来人,送七皇子回会同馆,其他人按照顺序准备第一场。」司徒聿端起茶杯抿了口茶,似笑非笑,「孤也想看下我大梁男儿的风采。」
第285页 国事岂能儿戏。 「太子何意?找不出可与我妹妹比试的女将,还要将小王赶走,未免太过心虚。」阿不都嗤笑,「既然太子无意与我蛮夷继续交好,小王也不强求。」 「七皇子误会。」左相陪着笑插话,「并非是找不出人来,而是殿下提的突然,没能安排人过来。」 「若是孤找的人赢了,你要的只给三分之一,若是输了便按你说的来。」司徒聿借着左相给的台阶下去,装出一副刚刚监国,没法控制住脾气的模样。 朝臣纷纷回头看他,眼神各异。 「也好。」阿不都埋头行礼,「不知太子殿下,要让谁出来与小王的妹妹比试?」 「一会你便会知晓,无需着急。」司徒聿的脸色还是不怎么好。 「那小王等着。」阿不都笑了下,拉着妹妹一道坐下。 今日到场的贵女千金,他都让人查过底细,没人习武。就算有几个武将家的姑娘,也打不过妹妹,只要林青槐不在,妹妹今日就不可能会输。 第一场比试开始。 鸣锣之后,两国的武将同时上台行礼。 大梁的武将方才在台下便憋着一股劲,上台后一交手便呈现出碾压之势,将蛮夷的武将打得节节败退。 「好!」看台上响起阵阵喝彩声,不时有人鼓掌。 林青槐歪着脑袋,懒洋洋靠看台上,一边吃着纪问柳剥好的瓜子,一边摇着摺扇轻笑。 她现在的身份还是表弟,上台前换了衣裳抹去易容便可。 哥哥只说她是亲戚,齐悠柔不排斥她,纪问柳也好玩,跟她这个『半大小子』相处一点都不扭捏。 贺文君估计是听贺砚声说了,时不时睁着一双乌熘熘的眼看她,像是要把她看穿一般。 眼看着台上的年轻武将动起手来,林青槐偏头看了眼纪问柳,含笑打趣,「纪姑娘,你要不要上台试试。」 「上去让她打啊,我可不干。」纪问柳捂着嘴轻笑,「听说这姑娘擅长用鞭子,一鞭子过来,我可能手都没了。」 「也没有那么可怕。」齐悠柔小声嘀咕,「不过她有毒是肯定的,一看就不好惹。」 「有什么毒?」林青槐倾身过去,眼底漾着笑,促狭打趣,「你最近看的话本太杂了,往后少看。」 「我可没看话本,老师说只能看策论。」齐悠柔的嗓音低下去,闷闷不乐,「可是策论好难看啊。」 林青槐和纪问柳还有贺文君都笑起来。 这边的动静不大,因着纪问柳是最早去青云的书院的千金,还是京城第一才女,从她坐下便有无数的目光在关注着她。 郭玉宁和手帕交庞微月坐在一块,远远看着纪问柳大大方方同人说笑,心底满是羡慕。 「纪姑娘的位置比我们靠前?」庞微月曲起胳膊拐了下郭玉宁,拿起团扇遮住嘴,小声打听,「你跟纪姑娘熟不熟?」 郭玉宁抿着唇,轻轻摇头。 母亲不准她同生母出身一般的千金玩,她同纪问柳不熟,只在嘉安郡主办的诗会上见过几面。 「我看她去了青云书院后,整个人都变了。」庞微月轻轻嘆气,又羡慕又嫉妒,「她如今出门帷帽都不戴,也没了之前那副柔弱的怯懦样。」 「别说了,被人听到不好。」郭玉宁发现有人在看着她们,面颊浮起薄红,悄悄伸手拉了下她的袖子,小声提醒,「在背后非议她人,不可取。」 她也好羡慕纪问柳,能早早进入青云书院。 日后便是提起来,她也是青云书院的功臣,比她们这些捐了银子才能进去的千金,要有面子。 可是她不能提,不能问。 母亲未有开口之前,她说一句青云书院和林青槐,都要被罚禁足,罚抄书。 「也没说她们坏话。」庞微月撇撇嘴,也安静下去,时不时看一眼纪问柳。 林青槐聪明张扬,纪问柳也不简单。 如今提起青云书院,除了林青槐这个院长,说的最多的便是纪问柳。 茂林四杰之一的门生,上京第一才女,她自己便已足够耀眼,根本不需要仰仗林青槐的光芒。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想起来,去青云书院读书呢? 看看京兆尹府尹的千金,看看安国公府的大小姐,如今多有面子。 同样来观看武将比武,她们的位置并非跟家人坐一块,而是单独安排的,也比较靠前。 庞微月收了目光,远远看着台上丰神俊朗的太子,无意识攥紧了帕子。 今夜宫宴,她一定要留住太子的目光。 过了一炷香的工夫,看台上响起成片的欢唿,掌声雷动。 第一场比武结束,大梁的武将赢了。 紧跟是第二场,两边的实力似乎差不多,一上场气氛便剑拔弩张。 林青槐观察片刻,挪开眼继续吃瓜子仁。 半个时辰过去,演武场上的比试已经到了第五场。 大梁赢了三场,再赢一场便只剩下阿依汗。 「不知太子安排何人跟阿依汗比,我有点紧张。」贺文君缓了缓唿吸,偷偷看一眼身边的少年,好奇地跟纪问柳说,「纪姑娘觉得会是谁?林姑娘也不知找回来了没有。」 她小时候想习武来着。 母亲说习武会让人觉得她粗俗,因而不准她学,母亲也不教她。
第286页 「应该是找回来了吧,这事得问周公子。」纪问柳看了眼林青槐,目光很快落到场上,「阿依汗像是胸有成竹,我也担心。」 昨日倒是传出消息说,林青槐找回来了,但谁也没瞧见。 继母安排了不少人出去帮忙找,样子积极的很。 她总觉得这周公子熟悉,见面就有种让她心安的气息。 「唉……林姑娘在就好了,那阿依汗应该不是她的对手。」贺文君再次嘆气。 「表姐一会就到。」林青槐看了眼场上,趁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那边,低声知会齐悠柔一声,离开看台去换衣裳。 她穿着这身衣裳招摇过市,一会下场还穿着,容易被人看出来她一直在场内。 校场有给武将更衣的帐子,林青槐出去跟谷雨碰上头,拿了衣裳进去换上。 抹去易容擦干净脸,校场内传出震耳欲聋的欢唿声,不知道是那边赢了。 林青槐撩开帘子出去,余光看到礼部侍郎,领着几个武将家的姑娘匆匆赶来,黛眉微挑。 「这几个姑娘的拳脚功夫也不错,不过单打独斗,都不是阿依汗的对手。」谷雨漠然开口,「病急乱投医。」 「也不能怪他们,上京的那些个贵女千金,也没几个像我这么苦。」林青槐忍不住自嘲,「打小就不能吃肉,还要练功。」 「你不练功也有肉吃,归尘师父对你最好。」谷雨暼她一眼,抬脚走人。 林青槐笑了下,若无其事跟上去。 回到校场,武将们的比试已经结束,大梁赢了四场。 阿依汗从看台上掠下去,如一束火把划过众人的视线。她手中拿着一条浸着桐油的鞭子,那鞭子拖在地上发出古怪的声音,不像是单纯用兽皮制成。 林青槐正纳闷,耳边就听到「啪」的一声脆性,阿依汗手里的鞭子重重甩到地上,发出刺耳的动静。 四周静了一瞬。 「好!」阿不都用力鼓掌。 大梁的朝臣冷眼看他,仿佛在看个傻子。 阿依汗稳稳落到台上,抱起手臂,烈烈如火的红裙在风中飞扬,傲然抬头,「太子殿下,你们大梁的女将可来了?」 礼部侍郎带来的几个姑娘站在台下,一个个眉头紧锁。 林青槐蹙眉看了会,听到阿依汗说,「不会就是台下那几位吧?看来你们大梁真的没人能与我一战。」 「给你,用剑的话人家会说你欺负人。」谷雨递给她一根马鞭,嗓音凉凉,「出场要好看一点。」 林青槐:「……」 她怎么听出几分骄傲的意味? 接过马鞭,林青槐足尖一点,也从看台上掠下去。白色裳裙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少女身姿妙曼,翩若惊鸿地落到台上,引来阵阵惊唿。 「你怎么会在这!」阿依汗陡然已经,面上的笑意尚未来得及收回去,错愕之下,看着便多了几分扭曲。 阿不都瞠目,两侧太阳穴鼓起吓人的筋脉,眼皮直跳。 林青槐来了校场,那方朔呢! 「九公主这话问的,我为什么不能在这?」林青槐也抱起手臂,含笑睨她,「我便是今日与你比试之人,是不是很惊喜?那日一起吃酒,你可说过有机会定要与我切磋一番,机会来了。」 阿依汗脸色白了白,艰难开口,「那开始吧。」 说罢她往后退了一步,无助地看着看台上的阿不都。 林青槐没事,有事的便是方朔。 「请。」林青槐也往后退了一步,松开手中的马鞭。 令官鸣锣,整个校场都安静下来,屏息静气地看着台上的俩人。 林青槐做了个有请的手势,抢先出手。 起了毛的马鞭在她手中像是把利刃,处处压制阿依汗手里的鞭子,一红一白两道身影在台上缠斗,出招的速度之快,连站在台下的武将都无法看清。 阿不都心神不定地看着林青槐,企图安慰自己,她不是林青槐是林青榕扮的。 扭过头,林青榕顶着一张跟林青槐有八分相似,但明显硬朗了许多的面容,正悠闲喝茶。 阿不都缓了缓唿吸,强迫自己继续看妹妹比武。 方朔肯定是出了事,昨日送到会同馆的信,也不是他写的。 林丞果真是好大的本事,竟然连方朔写信时,会留下独有的印记一事都知晓。 阿不都用力闭了闭眼,招手叫来一名护卫,小声交代,「你先回城去找方先生,无论如何都要把人救出来。」 方朔同他亦师亦友,自己能在十几个兄弟的围剿下迅速壮大起来,他功不可没。 没有他,攻打大梁一事只能暂缓。 「是。」护卫应声退下。 阿不都敛去思绪抬眼看去,台上已经分出胜负。 林青槐拎着马鞭,绝美的容颜挂着笑,像一颗明珠熠熠发亮。 「林姑娘的功夫果然厉害,我输了。」阿依汗捡起自己鞭子,行礼退下。 她得立即回到哥哥身边。 方朔是哥哥身边最厉害的军师,若他都出了事,他们在上京怕是什么好处都讨不到了。 「承让。」林青槐笑了下,足尖一点,从台上掠向父亲和哥哥的方向,又引来阵阵欢唿。 「她拿鞭子有问题,幸好你没用剑。」林丞倒了杯茶递给她,眼底满是骄傲,「干得漂亮。」
第287页 他的女儿就该风风光光,做什么都让人服气。 「她走神了,不然还得再打一会。」林青槐俏皮眨眼,「晚上的宫宴我就不去了,在家陪娘亲。」 收了那么多银子,样子还是要做的。 「行。」林丞听说她不去宫宴,心情顿时好得不得了。 「闻野真是有福,令千金的风采不输男子。」安南侯皮笑肉不笑,「方才太子看得眼睛都捨不得眨一下。」 「我女儿不宜早婚,子昂不必酸,我这人教女无方不如你。」林丞轻哼一声,朗声呛回去。 安南侯讪讪笑了下,咬牙坐好。 四周的朝臣也默默低下头,心虚看向别处。 林丞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嗤,舒服往后靠。女儿开书院的时候一个个跳脚,长了脸又来夸,谁稀罕。 比武结束,阿不都和司徒聿前后脚离开,跟着朝中大臣和女眷。 林青槐一家三口最后走的。 回到城内,林青槐去书院看了看,带上那两条狗大摇大摆地去天风楼听书。 先生消息灵通,这会已经在说阿依汗不敌她,险些在台上哭出来。 她听了会,夏至过来给她送茶,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七皇子下单找人,出价五万两。」 「接了。」林青槐喝了口茶,摆手示意她下去。 阿不都发现方朔出事,还挺捨得下本。 转过天,国子监休学一日。 一大早,从青云书院响起的锣鼓声,响彻天际。由二十人组成的队伍,抬着写着博施济众的牌匾,进入永兴坊和永宁坊,吸引了大批的百姓跟着去瞧热闹。 安南侯听说这牌匾是青云书院送的,感谢夫人捐银两万辆,支持书院,险些背过气去。 他狠狠瞪了眼送匾的人,扭头进了府中,咬牙吩咐自己身边的管事,「去把夫人叫过来!」 简直愚不可及! 送银子还闹得满城皆知,他日后还怎么联合其他朝臣,利用林青槐下场科举之事,弹劾太子! 这太子明显不是好拿捏之人,等他登基,他们这些勛贵会成为砧板上的鱼肉! 第99章 098 原来,他们在那么久之前就有了…… 安南侯夫人踏入正厅, 抬头的功夫,眼前飞过来几道黑影。 她本能躲开,耳边听到物件落到地上发出的「啪啪」声。缓了缓唿吸, 她往地上看去, 见是崇文书局出的书,狐疑捡起。 「这些书, 说的都是同一个女子,夫人猜猜这女子是何人。」安南侯怒不可遏, 「这些东西若是送到太子跟前, 可是要抄家灭族的, 你还上杆子去巴结!」 简直要气死他了! 他听了方先生的建议, 每日安排人去买这些书回来,就等着春闱前发给朝臣, 激怒他们去弹劾太子。 好了,计划刚开始自己后院就着了火。 这愚蠢的妇人竟然送了两万两去青云书院,还闹得满城皆知。 「这是在说林青槐?」安南侯夫人坐下来仔细翻了一会, 不明所以地抬起头,「不过是些戏说的话本, 太子看了也未必多想。靖远侯无公职在身, 儿子还未封世子, 她一个小姑娘玩玩能掀起什么浪。」 文采胜过男子, 确有其事。 开办书院, 为贫苦百姓的女儿谋出路, 也确有其事, 顶多是把她美化了,没说她捧武生打人的事。 「你不会没看出来,她要下场科举!」安南侯粗粗喘气, 恨不得把她的脑袋掰开,看看里边装了什么东西,「她要争的是在朝堂上有女子的一席之地,这事太子若支持她,举朝上下都会弹劾太子!」 弹劾成功,林青槐必死无疑。 他们身为勛贵无需跟普通人抢科举的名额,也不担心子嗣入仕的问题,要做的便是做壁上观。在该出手时再出手,免得被殃及池鱼。 她如今做的都叫什么事! 「这点小事也值得你跳脚?」安南侯夫人不屑轻嗤,「她林青槐要科举之事又不曾大肆宣扬,我捐银子不过是做善事,为贫苦百姓的女儿谋一份出路罢了。」 话由人说。 她最开始还入宫递摺子奏请皇后下令关闭书院,后来转变,完全可以推给书院开设各种手艺课程上。 「跟你讲不通!总之你要告诫女儿,去书院可以,决不能有任何考科举的念头!」安南侯站起来,气得摔了一只茶盏拂袖而去。 妇人就是见识短浅! 他扶起二皇子,今后就有了从龙之功,她懂什么! 正厅门外,小小的身影缩到柱子后的阴影里,片刻后飞快往东北角门的方向跑。 「大小姐,你等等。」婢女慌忙跟上。 郭玉宁跑得飞快,一直到上了马车,胸口还在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林青槐……竟然要去考科举! …… 围在安南侯府外看热闹的百姓陆续散去,敲锣打鼓之声依旧不绝,同样的牌匾挂到忠勤伯府、永平侯府门上。 朝中几位一二三品大员的府上,也收到了来自青云书院的致谢牌匾。 不过一上午的工夫,城中的百姓都知道了一件事—— 那些奏请关闭青云书院的夫人们,悄悄往青云书院送了两万两银子,支持书院继续开下去。 同时,青云书院贴出了一份帐目,将收到的银子花在何处,花了多少,清清楚楚列出来。百姓感嘆林青槐行事磊落的同时,也更加期待医学院的开设。
第288页 阿不都站在窗前听了一会楼下百姓的议论,抬起眼,目光幽深地看着青云书院还未修好的大门。 方朔和护卫总管一起失踪,他的人找了一夜毫无进展,林青槐一定知晓他们的下落。 「我去找她!」阿依汗重重地将茶杯磕到桌上,俏脸覆上阴霾,「她知道方先生和总管在哪!」 林青槐昨日是故意灌醉她的。 「胡闹!方先生为了本王的大业身陷险境,你此时该做的便是安分等着!」阿不都攥紧拳头,寒着脸坐回去,「天风楼答应三日内出消息,你这几日最好不要生事。」 她打不过林青槐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林丞肯定安排了人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此人曾跟着大梁的建宁帝一起打过漠北,这样的人,便是被夺了兵权也不可能真的成为废物。 「就这样干等着,我不甘心。」阿依汗闭了闭眼,缓缓偏过头看他,「我想留在大梁做大梁太子的妃子,你去跟太子说,让他把方先生放了。」 「他可瞧不上你!」阿不都心底邪火丛生,「回会同馆,方先生的消息没出来之前,你不准离开会同馆半步。」 司徒聿可不是他老子。 蛮夷如今还不是自己一个人做主,便是把人送给他也毫无用处。 「哥……」阿依汗感受到他身上的杀气,气鼓鼓埋下头,「若那天风楼也查不到先生的下落,我们要怎么办。」 「回蛮夷。」阿不都一拳砸到桌子上,咬着牙狠狠出声,「早晚有一日,我要带着蛮夷大军,踏平大梁!」 这个仇,他迟早会找司徒聿好好清算! 「嗯。」阿依汗一瞬不瞬地看着杯中的茶汤,搭在桌上的手缓缓攥紧。 她想留在大梁,哪怕成不了大梁太子的妃子,能在他身边当个宫女也行。只有留在大梁,她才能帮着哥哥一统天下! 兄妹俩离开茶楼回会同馆,青云书院也迎来十位十六岁上下的新学生。 「这书院好气派!」庞微月一踏进大门便忍不住发出惊唿,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她一定要成为茂林四杰的门生! 昨夜宫宴,太子看了她五次,比任何人都多。 「靖远侯府不缺银子,那林姑娘又素来张扬,定然是要最好的。」边上的魏怜云语气发酸,「我们办诗社,人家开书院,人比人真的要气死。」 当初嘉安郡主牵头办诗社,身份最低的也是三品大员的女儿,一时风头无两,不知多少三品以下官员的女儿想要加入。 自打嘉安郡主被指婚后又犯了癔症,纪问柳退社进了青云书院,如今的上京已然是林青槐的天下。 从上至下,人人都在关注,林青槐又做了什么惊天动地之举。 说起她这靖远侯府的大小姐,无人不夸。 「那又如何,青云书院也不过是我们的垫脚石,她不能早婚,太子又不会等她。」庞微月撩了下落下的髮丝,骄傲抬高下巴,「她愿意给咱做嫁衣,咱该谢谢她。」 此话一出,边上的几个姑娘禁不住捂着嘴,低低笑出声。 郭玉宁低着头,有种想跟她们划清界限的冲动,用力绞紧手中的帕子。 林青槐要下场科举的事不能说,这事太大,闹不好太子都要受牵连。 今日一早爹娘在正厅起争执,她原不想听。可听到父亲说林青槐野心极大,想要下场科举与男子争高下时,不由自主地收回迈出去的脚步。 她也想要下场科举,想要与母亲完全不同的人生! 自有记忆起,母亲便四处求医期望能生个儿子,对她也十分冷淡。后来生子无望,母亲从姨娘那抱了个孩子记到自己名下,开始对她严加管束。 她每日待在府中,最开心的时候便是母亲出门访友。 「玉宁,你是身子不舒服吗,一点笑模样都没有。」庞微月留意到她的不对劲,热情挽起她的臂弯,「茂林四杰每日都会来上课,你说我有没有机会成为他们的门生。」 「我没有不舒服,是被书院的布置惊住了。」郭玉宁扬起笑脸,「你那么聪明,一定会被老先生看到的。」 她也不算说谎。 青云书院跟她去过的族学完全不同,反倒跟国子监有些像。 大门在建,进来后是一方小院,跟着便是青云门。门前立了块木质的告示墙,上边有书院的布局图,东西两个跨院各有什么课堂,后院厢房做何用处,都标的清清楚楚。 便是第一回 来,只要认得字就不会迷路。 「我有自信会被选上。」庞微月笑盈盈抬高下巴。她不止要被茂林四杰选中,还要让太子看到,自己才是最合适的皇后人选。 郭玉宁唇边弯起一抹温柔的笑,没接话。 「纪问柳来了!」不知谁说了一句,大家都安静下来。 纪问柳穿着一身藕色烟萝裳裙,头上用髮带梳了个简单的流苏鬓,露出一张恬静绝美的小脸,自游廊里翩然而来。 「欢迎诸位来到青云书院,按照院长的安排,你们日后会进入读书班,请随我来。」纪问柳神色淡淡地看一圈,扭头往回走,「你们的课堂在朝闻院,共有四个班,全部都由四位老先生上课。」 郭玉宁等人一听,忍不住激动起来。 「青云书院和国子监一样,每月小考,二月大考,成绩不过关者会增加功课量。」纪问柳嗓音清扬,不疾不徐的语调带着几分难掩的骄傲,「在书院读书就要守规矩,稍后会下发学生守则。」
第289页 庞微月默默翻了个白眼,忍下反驳她的冲动。 纪问柳如今是书院的老师,自己是学生,不可不敬。 一行人穿过庑廊进入朝闻院,纪问柳该说的也说的差不多。将人领进课堂交代一番,开始给她们发放上课需要用的书籍。 这些姑娘就不是真心来读书的。 林青槐说了,只要不闹出大事就不用管,只需防着她们别影响到其他的学生便可。 发完书,纪问柳走出院,看到柳青青站在廊下等她,唇角不自觉上翘,「柳老师。」 「这些小姑娘一个个都金娇玉贵,你平日要多留意,不可让她们带起不好的风气。」柳青青慈爱地拍拍她的肩膀,「青槐那丫头习惯了当甩手掌柜,你多费心些。」 纪问柳含笑点头。 林青槐也不是喜欢当甩手掌柜,而是知晓用什么人能让自己更轻松。她管大事从来不拖泥带水,小事放权,做的好就夸做不好也不会责怪,反而耐心指导为何没做好。 她天生就像个领头人,身上有种让人信服的想要追随的气势。 人人都在想着谋一门好婚事时,林青槐在想着去国子监读书,想着办书院下场科举。这样的眼界和格局非寻常女子能有,若自己是太子,眼里也容不下其他人。 自己便不是男子,也喜欢她。 …… 林青槐在家歇了一日,次日回到书院,听说新来的学生抱团结党,不跟其他的学生玩,一点都不意外。 这十位千金贵女来青云书院是来镀金的,而不是来读书。 几位老先生看破不说破,该怎么上课还怎么上。 林青槐先去看了医学院的进度,听王管事说又有几位老御医答应过来,顿时安心。 有老师来就是好事,如此百姓会更加信服。 「不过他们也条件,希望孙女也能到书院读书。」王管事面上浮起难为情的笑,「我没敢打包票。」 「来吧,书院当时是按照一千人的规模改建的,他们是医学院的老师,族人当享受一定的便利。」林青槐扬了扬眉,忍不住笑,「日后这些小要求你可直接做主,让你管了你便大胆去管。」 「是。」王管事松了口气,「书院那边也有几位先生递帖子,希望能来当老师。这几位先生都曾当过翰林院编撰,如今是回上京颐养天年。」 「跟他们签契约,束脩给多少,教多久都写清楚,若还愿意来便来。」林青槐敛了笑,神色严肃,「青云书院教的虽是女子,却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来当老师的。」 郑老他们自身有足够的影响力,无需契约束缚,其他人不行。 「我回头便给他们回话。」王管事恭敬应声。 大小姐天生就是要干大事的人。 林青槐看完医学院的进度,交代完一些琐事,叫上冬至离开书院去天风楼。 她答应阿不都三日出结果,有些布置还没做完。 过了午时,秋老虎肆虐,街上明显冷清了些。 林青槐牵着自己养的两条大狗,去买了份糖葫芦,慢悠悠往回走。 冬至抱着才买来的葡萄,紧跟着她的步伐小声嘀咕,「太子的眼神一定不好,居然在宫宴上看了庞微月好几回。」 方才在飞鸿居,忠勤伯夫人在包厢里抱怨永平侯府的姑娘,为了被太子看到脸都不要的话,被她给听到了。 那庞微月前夜竟然模仿大小姐,穿了一身男装带着摺扇去参加宫宴,一下子就把其他的姑娘比了下去。 「他大概是没见过那么丑的,所以多看几眼。」林青槐吃着糖葫芦,嗓音含煳,「听说过画虎不成反类犬吗。」 前夜宫宴她没去,不用想也只知道,那几家的姑娘会盛装打扮,生怕太子看不到他们。 她还挺同情司徒聿的。 上一世,这些姑娘的爹娘就想着法子送她们入宫,如今又为了太子妃之位,争得你死我活。 「倒也是,她们是学的只是大小姐的皮毛。」冬至一下子开心起来,「骨子里的不在意,才是真的洒脱。」 「拍我马屁也不给你涨月钱。」林青槐笑骂一句,扭头进了一旁的干货铺子,进去给娘亲买瓜子和梅干。 冬至嘿嘿笑了声,快步跟上。 未时三刻,林青槐又回到书院,温亭澈他们几个从印坊那边过来,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笑容。便是平日里寡言的洛星澜,星眸也染着笑意。 她抬了下眼皮,淡定拎起茶壶倒茶,「坐下说。」 「我几个手抄了许多国子监藏书阁的孤本送去印坊,都印出来了。」温亭澈坐下来喝了口茶,脸上的笑意依旧止不住,「书院这边的启蒙书和策论够了,但只读这些是不够的。」 「家中的藏书我也送了些内容比较浅显的去印坊。」贺砚声含笑插话,「以印坊的印量,十日左右便能印出数百本,够书院的学生看许久。」 「这个想法不错。」林青槐说着,起身去取来书院和医学院的图纸,放到桌上展开,「书院的藏书馆由两座相邻的厢房改建而成,中间暗巷如今改成了小花园,你们觉得要不要再加一层。」 书院的藏书阁藏书不多,考虑到医学院的学生,第一批也最少五百人。因此她把地方拓宽,正打算从书局那边搬一些书过来。 「这是藏书馆?」南宫逸诧异极了,「比国子监的还大?」
第290页 「青云书院和医学院共用,必须得大一些才行。」林青槐扬眉,「就是藏书不够多。」 「听说四位老先生的藏书各有万卷,若是能誊抄下来再送去印坊印制,就足够多了。」洛星澜唇角微弯,「我父亲的藏书也能全部誊抄下来,送到印坊印制。」 「没那么多人抄书啊。」林青槐也想这么干。 四位老先生的藏书合起来近十万本,国子监的也有一万多本。书局那边能给学生看的有好几千本,再加上各家能拿出来的藏书,再往上加一层没问题。 最大的问题,便是这些书找谁誊抄。 「我赁下的屋子附近住的都是来赶考的考生,他们倒是可以做,就是要给银子。」南宫逸瘀青未散的面上浮起薄红,嗓音不自觉小下去。 「你去问下抄书的价格是多少,有人抄书我这边银子不是问题。」林青槐唇边弯起浅笑,「藏书馆将来或许可以开到外面去,让更多的人看到。」 南宫逸一听,顿时也激动起来,「我一会就去问。」 「我和你一道。」温亭澈兴奋举手,「我认识的考生也不少。」 林青槐眸光转了转,笑道,「行,你俩去找抄书的人,砚声和星澜回国子监选书,我去一趟宫里。宫中的藏书阁书也不少,估计能全部搬出来。」 空气安静了一瞬,屋里的四双眼睛都看着她。 「青云书院的房契和地契是太子的。」林青槐俏皮一笑,「他会答应的。」 贺砚声默了默,笑道,「既然如此,大家分头行动吧。」 原来,他们在那么久之前就有了默契? 也挺好,他会衷心祝福他们。 「走了。」温亭澈看了眼贺砚声,拉走南宫逸。 贺砚声和洛星澜随后出门。 林青槐收起图纸,带着冬至先去书局找白露。 国中的造纸坊落到司徒聿手中后,纸张的价格稳定了下来,甚至比之前低了些。她的造纸坊除去印坊和书院用的,余量送往文奎堂出售,基本能保证不往里搭钱。 造纸坊的师傅们这些日子一直在想法子,做更好的纸。她没拦着,还鼎力支持让他们随意试错,争取做出跟澄心堂纸差不多的好纸。 青云书院不能一直靠着外人送银子办学,日后到外地开分院,需要的银子会越来越多,得有能自给自足的产业。 到了书局附近,林青魂远远看到排队的人竟然排到街上,狐疑看着冬至,「怎么回事?」 「忘了跟你说,书局如今出的书供不应求。」冬至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嗓音回话,「都是春风楼那帮姑娘写的。」 林青槐想起来白露提过这事,说姑娘们想自己写,她没反对。 「从后门进去,我要看看她们写了什么书,能让这么多人排队买。」林青槐扭头拐进巷子,往书局的后门走。 排队的人多是年轻男子,让她有种不好的预感。 「是。」冬至快步跟上。 从后门进了书局,林青槐去厢房等着,冬至去找白露顺道拿书。 片刻后,冬至和白露一道进来。 林青槐拿走冬至怀里的书翻了一会,黛眉深深蹙起,「这些书往后不印,也不准姑娘们写了。」 她放着不管那群姑娘,是暂时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让她们进书院读书,没想过让她们把自己写成无所不能的圣人仙子。 这些书卖出去,倒是不会影响自己什么,就怕有心人拿来做文章。 「姑娘们也想帮大小姐分担开办书院的压力,不让她们写这个,那写什么?」白露皱起眉头,「说起来我也纳闷,这些书一开始卖的不算好,买家也多是姑娘家。」 「大概从什么时候起,这些书开始畅销?」林青槐眸光转了转,想到方朔看自己的眼神,又说,「可是我说要开医学院后?」 方朔在上京待了好几个月,不会只是监视自己和司徒聿,他肯定还做了别的布置。 「好像是,每日都有几十个人来排队买。新出的他们只问是不是写仙子救苦救难,不看内容便买走。」白露陡然一惊,「有人在做局?」 「跟姑娘们说,我给她们派了抄书的活。至于眼前这些书,你让她们起名字便可,内容就放启蒙那几本。」林青槐坏笑,「若他们不来买了便停印。」 「行,我马上安排下去。」白露应声。 「顺便查一下,这些人都是谁派来的,我好有个底。」林青槐往后一靠,想起自己还要入宫去见司徒聿,把剩下的事情交代完,匆忙走人。 …… 司徒聿在御书房批阅奏摺,林青槐跟着陈德旺进去时,桌上的奏摺高高堆起,几乎要把他给埋了。 「怎么有时间来看我?」司徒聿头都没抬,语气幽怨,「前夜那么好的机会你不来。」 「我来痛打落水狗啊?」林青槐含笑坐下,双手交叠支到书案上整个趴过去,促狭一笑,「阿不都让人去天风楼下单子找方朔,出价五万两,我接了单子后天给他答覆。」 司徒聿抬眸看她,眼底的埋怨一瞬间消散,「你打算给他什么结果。」 方朔不能留,但也不能现在就杀了。 蛮夷的密信没入京之前,还不能杀他。阿不都前日在校场,一直盯着那几个年轻的武将,让阿依汗的下场明显只是掩人耳目。
第291页 他们应当还有别的安排布置。 「活着,在大理寺天牢,犯的罪名我都想好了。」林青槐眨了下眼,说自己的来意,「藏书阁我能进吗。」 「为何不能。」司徒聿叫来陈德旺,吩咐道,「带林姑娘去藏书阁,她要什么书都行,你安排好人一会给她送出去。」 陈德旺应声说是。 林青槐等着陈德旺退出去,站起身来,双手撑着书案,半个身子倾过去,飞快亲了下司徒聿的额头,「走了,忙完了再来看你。」 司徒聿眼底溢满了无奈,不情愿点头。 等她忙完天都要黑了。 林青槐走了没多会,左相求见。司徒聿看了眼满书案的奏摺,搁下笔,宣左相入内。 自监国一来,左相表现平平,递上来的摺子多是鸡毛蒜皮之事。他倒是没和人结党,就只是想在致仕之前明哲保身,尽量不参与任何争斗。 朝中的势力因新任尚书到职,明显不如之前那般泾渭分明。 他忽然入宫求见,估计不是小事。 「老臣见过太子殿下。」左相埋头行礼,「老臣匆忙入宫乃是有急事。」 「坐下说。」司徒聿挪开挡着自己脸的奏摺,抬眸看他,「出了何事,让大人如此匆忙紧张。」 「此事和林姑娘有关。」左相抬起头跟他对视,脸色明显变得严肃起来,「不知太子殿下,如何看林姑娘的所作所为。」 他是真没想到,那小姑娘的野心如此之大,竟想着要下场科举! 若不是安南侯过府相告,他怕是要等她进了贡院才会知晓此事。 「她做是了什么?」司徒聿往后一靠,微眯着眼眸睨他,似笑非笑,「在校场打败阿依汗,为大梁争得脸面一事,孤看到了。大人可是要告诉孤,她还做了其他事。」 左相心里咯噔了下,恍惚想起青云书院挂牌当日,太子命人送了贺礼过去。 也就是说……太子或许知晓林青槐要下场科举之事? 她是勛贵之后,原就不需要从童生一路考上来。若是府中男丁想下场科举,只需跟礼部打了声招唿,将名帖交上去便可。 以靖远侯的性子,林青槐若说想科举,他说不定会找建宁帝死缠烂打,就为了要个科举的名额。 大梁立国百多年,虽从未出过女官,但史上是有过的。 「董相?」司徒聿见他不说话,心中已然猜到了七八分,剑眉无意识压低。 这事他们一直瞒得很好,从未对外提过,也尽量避免被看出来。 纪大人有把柄捏在林青槐手里,他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老臣今日听说了一则流言,说林姑娘有意要下场科举,因忧心此事传开会影响朝局,故而匆忙赶来禀告。」左相避开他的眼神,额上冒出大片的汗粒。 他原想说,此事万万不可开先例。 歷次春闱录取的考生只有三百名。给了她一个名额,万一她通过考试,是让她参加朝考,还是让她直接去地方任职。 无论哪种,都会影响大梁的社稷安定。 「若不是流言呢?」司徒聿曲起手指,轻叩书案,「董相有什么看法,只管说便是。」 方朔果真不可小觑。 第100章 099 那少年不就是长了张好看的脸?…… 左相抬起头。少年天子姿态放松地歪在椅子里, 秋日暖阳从他身后照入,点点金光落在他头上的羊脂玉发冠上,英挺的眉眼掩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 威仪外露。 他怔了下, 稳住逐渐变乱的心跳,斟酌开口, 「老臣以为,此等流言会坏了林姑娘的名声, 当细查。」 自己已是古稀之人, 若此时还掺和朝堂上的纷争, 恐不能平平安安致仕回祖籍颐养天年。 「董相还没回答孤的问题。」司徒聿抬了抬眼皮, 目光笔直地看着他。 这滑头滑不留手,答非所问。 「老臣以为……此事当召集百官商议, 科举乃是国策,非一人能定夺。」左相硬着头皮与他对视,心里一阵阵打鼓。 朝中同僚都说太子年幼, 且未有观政,处理政务怕是如同儿戏一般。 以他所见, 事实并非如此。 阿不都要粮食要铁器, 三司六部皆主张砍半, 只有太子坚持只给三成。如今, 户部和兵部是按着三成的量给准备的, 粮食由延平府筹集, 铁器从上京带走。 不说此事, 单是京外八个县令的罢免任命,便足见他的执政能力。 新任县令此前在各地主政多有建树,便是从上京委派下去的举子, 也都是务实之人。 「流言之事孤会命人查明,董相辛苦。」司徒聿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来,索性打住话题。 左相再有几个月便要致仕,听到消息匆忙入宫,已见其忠心,自己便不为难老人家了。 「老臣告退。」左相行礼退下。 转过身的工夫,他拿出帕子擦了把汗,心中暗暗把安南侯臭骂了一顿。 各府州县的解额都有定数,上京是大梁国都,便是定了人数和名单,他也不能无缘无故去礼部查看。 所有考生在开考前三个月会统一核验身份,领取会试卷结票。自己此时去查名单,难免会惹上舞弊之嫌。 左相走出御书房,摇了摇头,抬脚走下台阶。 女子入仕也没什么不好,自己也是有孙女的人,孙子不行还有孙女可指望下。虽说抢了男子的机会,但也不全是坏事。
第292页 若孙女真能金榜题名,大不了招婿入赘。 迟缓沉重脚步声渐行渐远,不消片刻便彻底消失。 司徒聿坐直起来,拿起笔继续批阅奏摺。 左相不是听到了什么流言,而是有人专程去告诉他这事,希望他能在此时揭开此事,打自己一个措手不及。 这不像是方朔的风格。 他便是针对此事部署,也是谋定后动,争取一击中地。 两刻钟后。 「殿下。」陈德旺抱着拂尘进入御书房,身后跟着出了一身汗的林青槐。 「你出去盯着,不要让其他人靠近御书房。」司徒聿抬头,顺手按了按眉心,「我和林姑娘有要事商议。」 「是。」陈德旺行礼退下。 他一走,林青槐立即垮下肩膀,乱没规矩地倒进椅子里,取下摺扇给自己扇风。 司徒聿笑了笑,起身过去给她倒了杯茶,拿走她手中的摺扇给她扇风,「怎么忽然想起来要去藏书阁。」 「医学院马上要开学,我想给学生们多找些可以看的书,砚声他们也在帮忙。」林青槐喝了口茶,仰起脸,澄澈明亮的眸子里漾着笑,「捨不得啊?」 她一会出去的时候,还要顺路去找孙御医,跟他借医药典籍。 「你把藏书阁里的书,都搬去学院我也不心疼,」司徒聿倾身过去,目光深深地看进她的眼底,「遇到麻烦为何不同我说?」 「麻烦?」林青槐伸手推开他,莫名其妙,「我没遇到什么麻烦。」 没人帮忙誊抄孤本典籍不算。 能用银子解决的都不是麻烦,其他的事,她好像也没什么不能解决的。 「左相入宫,跟我说外边有传言,你要考科举。」司徒聿见她不似说谎,慢慢坐直回去,唇边勾起讥讽的笑,「估摸着跟方朔的布置有关。」 阿不都肯定不希望大梁未来的帝王,能力比他还强。 便是自己,也不希望蛮夷一统后由他称王。 哪怕这事无法更改,他也希望蛮夷能多乱几年,如此大梁才能更好的备战,争取用最小的牺牲换得蛮夷全境。 「确实是他的手笔,书局那边出的以我为蓝本写的话本,每日都有几十个人去买。」林青槐歪在椅子里,舒服眯起眼,「我让白露去查了,明日就能有消息。」 「左相还有几个月就要致仕回祖籍,从他的反应看,他很不贊同此事。」司徒聿偏过头,目光在她泛着薄红面容上停留片刻,艰难挪开眼,「跟他同样的想法的朝臣不会少。」 「不怕,他们便是听到流言,也不敢去礼部求证。」林青槐睁开眼,唇边弯起促狭的笑,「纪大人这些日子安分许多。」 纪尚书有把柄在他们手上,没去领会试卷结票之前,流言只能是流言。 早传出来对他们反而有利,可根据他们各自的反应,逐一攻破。 「我险些忘了这事。」司徒聿面上的阴霾散去,墨色的星眸浮起温柔的笑意,唇角上扬,「有事要及时同我说,父皇把江山丢给我,朝中政务繁重,我没法事事都兼顾。」 「真解决不了我肯定会来找你。」林青槐坐起来,伸手捧起他的脸,「没睡好?」 眼底的青黑明显的像是用笔描上去的。 「这帮人故意为难我,鸡毛蒜皮的事都递摺子。」司徒聿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嘆,「当帝王真累,将来老了,咱也学父皇把江山丢给孩子,结伴去闯荡江湖。」 「想的怪远的。」林青槐低低笑出声,「我可什么都没答应你。」 他的提议还是很让她心动的。 前几年跟着归尘师父去西北,她就幻想着有一日,一人一剑闯荡江湖。 「嗯,若只生女儿,便让她学你扮做太子。」司徒聿自顾往下说,「我要教她武功,教她帝王之术,教她如何挑夫婿。」 林青槐听得耳热心跳,脸颊也烫的像是着了火一般,伸手推开他,「不准勾引我。」 再让他说下去,她可不想出宫了。 「朕以为林相不会有旖旎的心思。」司徒聿垂下眼眸,温柔地亲了亲她的额头,喉咙里溢出一连串的笑。 林青槐丢给他一双白眼,拿回自己的玉骨扇,利落走人,「走了啊。」 谁说她没有旖旎心思。 以前没有是不能有,现在不一样。 她是靖远侯府的大小姐,她可以示弱,可以跟爹爹和娘亲撒娇。便是在哥哥面前,她也能当个不懂事的小孩儿。 林青槐离开御书房坐上肩舆,从藏书阁带出来的几百本典籍孤本,已提前送到宫门处。 她撩开肩舆的帘子,唇边弯起浅浅的笑容,向陈德旺道谢。 「姑娘你无需客气,殿下说了,见你如见他。」陈德旺惶恐埋头,后背爬满了冷汗。 左相入宫跟殿下说了林姑娘要科举之事,此事若是在此时传开,二皇子必定会趁机搅浑水。 圣上去镇国寺还不足一月,太子便闹出这么大的事。 那圣旨……他可是真不愿意拿出来。 「这话你同我说便可,莫要再与其他人说。」林青槐抿了下唇角,小声提醒,「他身边的人你多留意,吃食方面也小心。」 「奴明白。」陈德旺抹了把汗,恭敬应声。 林青槐见他如此紧张,也不好再多说什么。他是司徒聿身边的人,也是最信得过的,自己应该相信他相信司徒聿。
第293页 …… 校场比武结束的第三日,阿不都早早等在会同馆,不时看向房中的漏刻。 阿依汗抱着鞭子坐在窗台上,远远看着青云书院的方向,面若寒霜。 今日最后一日,天风楼会给出结果。 三日来,他们带来护卫,布置在上京的暗桩齐齐出动,几乎将上京翻了过来,也没能找到方朔。 「传出林青槐失踪的第二日,城内的百姓是不是帮忙找过人?」阿不都拎起茶壶,想了想又放回去,琥珀色的眼眸危险眯起,「在她失踪的消息出来之前,方先生和总管便被擒住了。」 所以才有百姓在他们置下的宅子里,发现侯府的马车。 「从一开始林青槐就在盯着方先生?」阿依汗跳下窗台,急急坐到他身边,「我想留下来,她不是开了书院吗,就说我想体验下女子书院的生活。」 方先生还活着,她留在上京便有机会救人。 便是方先生死了,她也能通过自己的努力,拿到更多大梁朝堂上的消息。 大梁如今虽未有出兵攻打蛮夷的打算,一两年后说不定就有了。 「不行,今日拿到结果,我们明日就启程回去。」阿不都烦躁敛眉,搭在桌上的手用力攥紧了拳头,「三哥会趁着我们不在,打粮仓的主意,方先生虽做了布置,我还是不放心。」 大将军若是挡不住三皇兄的攻击,粮仓内无粮的秘密便会保不住。 那是他准备了许久的家底,不能便宜三皇兄。 「那好吧。」阿依汗闷闷出声。 阿不都见她这副模样,张了张嘴,训斥的话到了嘴边又吞回去。 她嘴上说一大串,心里想的还是要嫁给司徒聿。 那少年不就是长了张好看的脸? 兄妹俩在楼上的等到巳时,护卫从楼下上来,手里拿着张样画着古怪图案的纸。 「属下正要吃面,看到这纸上有送给殿下的字,赶紧送了上来。」护卫将那张纸送上,「属下敢肯定,当时没有外人在。」 阿不都拧着眉接过来看了眼,摆手示意他下去。 阿依汗好奇地看着他手里的纸条,「天风楼给的结果?」 「不是,是让我们耐心等待,到了下单的那个时辰,结果会如期奉上。」阿不都丢开那张绘着天风楼标志的纸,一拳砸到桌上。 说好三日便是三日,早一个时辰都不行。 「这天风楼可真有意思。」阿依汗弯腰捡起那张纸,翻来覆去打量一阵,没看出什么名堂,索性拿出火摺子烧了。 还要等好几个时辰,哪怕心里清楚不会有好消息,也不想放弃。 护卫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暗卫翻窗入内,将一封密信递给阿不都。 阿不都拆开密信看完,黝黑的脸庞挂上寒霜,眸光冷冽,「传令下去,天风楼的结果出来后,本王要入宫见太子同他辞行。」 「是。」阿依汗瞄了眼他手里的密信,开门叫来副总管。 阿不都吩咐副总管一番,捏着密信在屋里烦躁踱步。 阿依汗等了一阵不见他主动出声,索性起身过去,拿走他手中的密信。 仔细看完,她也跟着烦躁起来,俏脸拉的老长。 「我们得尽快回去。」阿不都停下来,目光深深地看着她,「我即可入宫见太子,你叮嘱他们尽快收拾行李。」 南朝那帮所谓的士族,竟然全都被三皇兄收拢,二皇兄和太子同意与三皇兄结盟,意图瓜分自己的地盘和粮草。 大梁要打,但是得先把三皇兄和二皇兄以及太子按死! 「是。」阿依汗重重点头。 再不回去,蛮夷将会没了他们兄妹的立足之地。 …… 入了秋,一下雨冷意便开始瀰漫。 林青槐坐到邱老暖阁的团铺上,一边同他下棋,一般往火盆里添炭。 已是九月初,再过段时日便要开始秋收。 阿不都走得慢些,到了延平府正好赶上新粮下来。 「国子监内都在传你要去考科举。八月小考你又拿了第一,那帮小子现在想杀了你的心都有了。」邱老落下一枚黑子,见自己败局已显,暗暗头疼,「你就不能让我一下?」 「不让,棋局上无师徒。」林青槐轻笑,「他们比文章比不过,打架也打不过,恨意又不能让他们长进。」 「小孩儿身上有火,我孙女一到入秋就不愿意来我这暖阁,嫌热。你怎么比我这老头还怕冷,这都添了几回炭了,浪费。」邱老没好气地岔开话题,「下回不准你来了。」 「老师你这是不讲理,炭是我带来的。」林青槐拿起一枚白子,把他的路堵死,「赢了啊,我去看看房主过来了没有,一会就不回来烦你了,少喝点别醉了。」 「就属你最啰嗦。」邱老笑骂一句,招唿书童过来收拾棋盘。 这丫头又讨嫌又精明,偏偏对自己的脾气。 林青槐从邱老府中出去,附近几座宅子的房主已经到了有一会,正在跟王管事谈价钱。 她负着手过去听了会,递给王管事一个赞许的眼神,带着冬至往拐进庑廊。 这几座宅子都是南朝望族许家的产业,南朝覆灭后,许家举族逃往蛮夷。上京的田产和一些铺子全部变卖,只留这几座宅子,安排了家僕守着。 许家到了蛮夷后,估计也跟师娘的娘家一样慢慢没落,因而开始出售这些房产。
第294页 这几座宅子都在崇文坊内,开价高加上宅子不大,因而一直没买主。 郑老他们上了年纪,没入冬还能上山下山,入了冬下雪路不好走人也受罪。她之前为了开医学院,把隔壁的宅子买下来,守着这宅子的许家家僕便盯上了自己。 对方主动找上门,价格不离谱就能买下来,正好跟邱老当邻居。 「那庞微月可真能作妖,才下雨便闹着说族学有地龙,书院没有。」冬至伸手揪下一截花枝,一片一片撕扯叶子,「她还嫌弃学院提供的午膳不好吃,把书院当她们家私塾了。」 大小姐一早上便过来陪邱老下棋,没看到庞微月那副噁心的样,师娘都被她给气着了。 书院给所有学生提供午膳,吃完要自己刷碗,不做就没的吃。 庞微月自己不吃还不准跟她一个班的吃,要求嬷嬷给她们单独做,不守规矩还嚣张跋扈。 「明日我去收拾她,别生气了。」林青槐伸手捏她的脸,「先把正事办完。」 冬至闷闷点头。 进宅子里转了一圈出去,王管事跟宅子的主家说好,六座宅子全买下来,一共三千两银子。 林青槐没意见,去京兆尹衙门办完更名,时间也差不多到酉时。 到飞鸿居做好易容赶往天风楼,夏至和谷雨正在整理各地送来的消息。 林青槐过去翻了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坐下,「可有新的消息来?」 「延平府飞鸽传书,蛮夷的几位皇子联手,要和阿不都的部众在秋后开战。」谷雨拿出一封密信递过去,「我正准备去找你。」 林青槐拿过来看了眼,心底的巨石落地,扬唇笑道,「把信送给惊蛰。」 南朝的那些名门和士族还是很务实的,谁能给自己好处就给谁出谋划策。蛮夷太子、二皇子和三皇子,三个人的势力合起来,只有阿不都的一半大。 上一世,阿不都出兵攻打大梁时他们都不敢动,只暗戳戳截了粮草搞点小动作。这回如此硬气,说明司徒聿的安排起了作用。 四王混战,蛮夷要恢復过来至少得五年。 「是。」谷雨拿了信起身出去。 林青槐喝了口茶,拿起剩下的信翻看。 「京外十八个县都设好分部,消息会每日送过来。」夏至神色略显凝重,「安南侯让人来下单查你。」 「照着给燕王的那份,增加些开书院办医学院的内容给他。」林青槐按了下眉心,提醒道,「往后出入都要小心,我会尽快另外置座宅子,日后消息入京不在这汇总。」 安南侯是铁了心的要跟自己过不去。方朔给他支招让他去书局买书,让他查自己的底细去对付司徒聿,他挺上心。 「明白。」夏至将京外各县的信息给她,随口道,「之前查燕王,安和坊那几座宅子不错,底下有地道随时能逃生。」 林青槐眼睛一亮,笑道,「这事我亲自办,你出了个好主意。」 夏至嘿嘿笑。 …… 小雨下了一日一夜,第二日还不见放晴,恍惚有种一夜入冬的错觉。 阿不都一行城门一开便启程回蛮夷,如来时一般静悄悄,没掀起半点波澜。 林青槐站在城墙上,目送他们的队伍走远,半晌才掉头下去。 下回再见,便是在战场上了。 她有点想司徒聿。 自从开始监国,他出宫的机会少了不说,想见面也不大方便。皇后不在宫里,她和其他的妃子也不熟,入宫只会是去见他。 各家的夫人都盯着自己,不能大意。 辰时一刻,林青槐回到书院后先去见师娘,跟她打听建宁帝和皇后的近况。 山上比城里气温低,两个都是没受过苦的人,不知在山上能否住得惯。 「没事,他俩好着呢。」柳青青左右看了一圈,压低了嗓音,「你师父在下雨前就订了许多的银丝炭,已经用上了。」 林青槐闻言,禁不住弯起唇角,问起庞微月那群千金的表现。 「永平侯府那姑娘太能作了,你去给治一治。」柳青青提起这姑娘就来气,「她当书院是她们家后院呢,一来就颐气指使,没事还跑其他班欺负人。」 「我一会就去。」林青槐拍怕她的肩膀,笑道,「两万两银子附带的麻烦,这样想会舒服些。」 小姑娘一心想当皇后,也是京中大多数贵女的梦想,可以理解。但是在书院作威作福不行,银子可不是她逼着夫人们送的,爱来不来。 「知道。」柳青青一脸无奈。 林青槐又忍不住笑,哄了她一会儿安抚好才回自己的院长室。 定了九月初五医学院开门招生,这几日好多事要处理。 忙到午时,几位老先生上完课,一道来找她。 「几位老师有什么话直说便是。」林青槐请他们到厢房坐下,亲自给他们倒茶,「是书院的学生不好教,还是来回奔波身子受不住?」 她买了宅子,还没收拾好便未有同他们说。 「我们几个商量了下,觉着还是住在城里方便些,书院的女娃娃也需要刺激。」单老先开口,「聪明的孩子不少,但没目标,可学可不学,她们更想尽快的学会谋生的本事。」 「出个奖励如何?」林青槐唇角含笑,「谋生其实就是赚银子,若读书能赚,或许会有激励的作用。」
第295页 「这法子好是好,但不够大。我们决定一人出一幅书画作品,谁能连续赢了隔壁的国子监三次,就能任选一幅当奖励。你的银子用在书院小考上。」郑老捋了把鬍子,笑道,「具体怎么奖励你弄个章程出来,让所有的学生都知晓。」 林青槐乖觉点头,「我明日就把章程弄出来。」 眼下能跟国子监那帮监生打的,真没几个。 光是温亭澈他们几个就不好赢。 不过有奖励就会有动力,十月开始正式挑战,还有一个月的时间准备。 「住的地方我们自己找,就不麻烦你了。」郑老越看她越喜欢,「酒不能少。」 「邱老住的竹庐附近有几座宅子不错,我都买下来了。」林青槐起身去拿来钥匙,笑眯眯递过去,「就在崇文坊内,入冬后往来也方便,都是三进的小宅子。我原想收拾好了再同你们说,不如你们先去瞧瞧,自己挑?」 「我怎么瞧着你特别有庸官的潜质?」郑老拿走钥匙,眯起眼窥她,「这一套一套的都跟谁学的?你爹可不当官。」 「这是生意,几位老师帮我扩大书院的名气,我投桃报李应该的。」林青槐弯着眉眼,笑容明媚,「需要什么你们只管吩咐王管事,不走公帐,都是从我的私库出。」 几位老先生好气又好笑,半真半假的训了她一顿才一道离开。 林青槐看看时间,出门吩咐冬至一声,一块去书院的安食堂。 才进院子,就听到庞微月裹着薄怒的嗓音,「这玩意是给人吃的吗!林青槐收了我娘的银子,就这样煳弄!」 冬至气得当即就要冲进去,被林青槐伸手拦住。 「大小姐。」冬至愤愤磨牙。 「嘘……」林青槐好笑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负着手,不疾不徐迈开脚步,「淡定点,欺负人气势要足。」 冬至一听,立刻挺起胸膛,握紧了手中的短剑。 第101章 100 都想当皇帝的人了,居然撒娇。…… 安食堂内。 庞微月和魏怜云拿着帕子捂住口鼻, 好似书院嬷嬷给她们送的不是午膳,而是什么让人作呕的东西,嫌弃翻白眼。 郭玉宁站在两人身侧, 扯着她俩的袖子小声劝说, 「这是书院给学生准备的,你不吃也不能如此说呀。」 放眼整个大梁, 没有哪家义学给学生准备午膳的。 饭食虽算不得精緻,但也没有到不能入口的地步, 顶多是素了些, 但做的都挺好看, 让人一看就很有食慾。 「东西不好吃为什么不能说, 我娘花那么多银子可不是让我来吃苦的。」庞微月甩开她的手,面露不虞, 「玉宁你总是这样,总想着当好人。」 不知为何,郭玉宁到了书院后整个人都变了。 变得跟纪问柳一样, 似乎很喜欢这书院,喜欢跟那些贫苦出身的姑娘一道玩。 自己可是要当皇后的人。 那些出身低贱的姑娘, 没资格跟她平起平坐。便是林青槐, 将来有一日也得跪下来尊称她一声皇后娘娘。 「我没有。」郭玉宁攥紧手里的帕子, 也有些生气, 「这是女子义学, 书院能给学生提供午膳, 本就是善举中的善举。你不该胡乱指责, 并非人人都如你一般锦衣玉食。」 她是来读书的,不是来这儿摆大小姐的威风。 书院完全可以不提供午膳,让学生回家去吃。可书院没那么做, 反而每日都换菜谱,尽量把饭食做的好看好吃,照顾到每一个学生。 五百个姑娘便是吃的不多,每日的花销也不算少。 人林青槐能做到这个地步,绝非是为了搏名声。 若自己是太子也会只看到她,而不是看到一个在女子义学作威作福,日日显摆自己出身富贵的姑娘。 「郭玉宁,你到底是哪一边的!」庞微月又惊又怒,一双眼瞪得圆圆的,勐地拿起桌上的饭碗砸到地上,「我今日就不吃,她林青槐能把我赶出去不成!」 整个安食堂骤然安静下来。 纪问柳拉住贺文君和齐悠柔她们,悄悄往门口的位置点点下巴,示意她们别出声。 其他的学生瞧见她的动作,也都低下头安静用饭。 「庞姑娘,请你把地上打扫干净,这只碗三文钱,你也要赔。」嬷嬷放下手里的活计,面无表情地走到她跟前,气势迫人,「姑娘入学之时该学过学生守则。」 「不就是三文钱?」庞微月嗤笑一声,从荷包里的拿出一块碎银,「啪」的一下拍到桌子上,「谁帮我把地打扫干净,这银子就是谁的。」 魏怜云勾了下唇角,也拿出一块碎银丢到桌上,「我再加一点,谁扫干净了就是谁的。这银子虽然不多,却也够你们任何一个人花上一个月。」 整个安食堂静得落针可闻,无人吱声。 窗外的雨声风声,渐渐变得清晰。 杂役嬷嬷抱起手臂,神色漠然地看着庞微月,眼底无波无澜。 庞微月有点下不来台,银牙一咬,索性拿了一锭一两的银子,重重磕到桌上,「一两银子,谁打扫干净就是谁的!」 其他学生都低着头,没人动,也没人看她。 魏怜云嵴背隐隐发凉,转过身的剎那,林青槐陌生又熟悉的声音,缓缓响起,「庞姑娘好阔气。」 压抑的气息一瞬间散去,所有学生都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林青槐。
第296页 庞微月磨了磨牙后槽牙,不疾不徐转过头,屈膝行礼,「见过院长。」 「你还知道我是院长呢,不容易。」林青槐负手过去,低头看了眼地上的碎碗,唇角弯起嘲讽的弧度,「怎么,永平侯府不够你威风的,跑我这青云书院舞来了?」 庞微月张嘴欲反驳她,谁知还未开口便被她打断在舌尖上,「永平侯夫人确实捐了两万两银子,知道什么叫捐吗?不懂就多读书,不过以你的脑子,读了也没用。」 「林青槐,你身为院长竟然如此讥讽自己的学生,如何为人师表!」庞微月气急,上了妆的面容涨得通红,眼底水雾瀰漫。 她就知道林青槐不是个善茬! 林青槐不理她,踱步向前走到安食堂中央,「大家看到没有,这就是不读书的下场!你们原本没有机会读书,我给了你们机会,你们若不好好抓住,将来便会一辈子受人羞辱,还是特别没脑子的人羞辱。」 学生们纷纷低下头,各自抿紧了唇角。 庞微月气哭了,红着一双眼恶狠狠地瞪着林青槐。 「正好大家都在,我今日宣布一件很重要的事。」林青槐笑了下,温柔的嗓音带着鼓动人心的力量,「从下月起,青云书院每月小考前三名,最低有一两银子的奖励。跟国子监的比试,连续三次赢了他们,就能得到郑老他们的大作一幅。」 「院长,只要每月小考拿到前三名就能有银子,是这样的吗?」有学生激动发问。 「对,每月的前三名都有银子拿。等书院的秀坊开了,学刺绣的学生可以一边上课一边到秀坊领活干,也有银子拿。」林青槐笑容浅浅,「外边的传言想必你们也听到了。」 「听到了,他们说院长要考科举!」 「他们还说,院长要当大官!」 「院长,女子也能当大官吗?」 大家七嘴八舌的闹起来,庞微月站在原地,没人肯多看她一眼。 魏怜云偷偷看了她一眼,一点一点往边上挪,尽量跟她拉开距离。 考科举当大官,这可比当皇后威风多了啊! 日后不会被关一辈子,不用担心有人和自己抢夫婿,还能建立功绩受人敬仰! 「大家安静下,靠科举这事只是传言,但终有一日会成为现实。你们现在要做的,便是好好读书,若女子真能考科举,你们的机会便来了。」林青槐微笑摆手,「奖励规则明日会张贴到课堂,吃饭吧。」 学生们又激动又兴奋,一个个捂着嘴小声嘀嘀咕咕。 林青槐摇摇头,回头庞微月身边,敛了笑静静看她,「姑娘若是不自己把地收拾干净,这事也好办,明日开始不用来了。你也不必拿你娘捐的银子说事,当初捐银子她们可是签过承诺书的,银子送到书院如何花销她们无权过问。」 言下之意,她们花钱买名额的事,口头上都没约定何况是文书。 自己不想让她来,她便进不了青云书院。 「我娘她……」庞微月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辩驳的话到嘴巴又硬生生吞回去。 她说的没错。银子是捐的,没口头契约也没文书,说捐了银子就让她来青云书院读书。 自己若是被赶了出去,整个上京的贵女都会嘲笑她,母亲也会责罚自己。 「永平侯夫人很大方,这回捐了两万两,下一回估计得捐个四万两。」林青槐漠然抬眼,「姑娘若是觉得委屈,青云书院的大门开着呢,你随时能走。」 庞微月低下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哽咽出声,「我自己扫。」 林青槐一定是故意的,她就是故意要自己出丑,要拿她当典型杀杀她们这一群人的微风。 「我看着。」林青槐伸脚够了张椅子过来,一屁股坐下,「你何时扫干净了我何时走。」 庞微月抹去眼泪,在众人地注视下,低着头狼狈万分地去拿来笤帚,认真清扫地上的饭菜。 林青槐看着她动作笨拙的将地扫干净,又看着她把笤帚放回去,一言不发。 等着她弄完了回来,林青槐徐徐站起身来,目光落到魏怜云身上,「魏姑娘也很阔气呢,为了成全你的大方,书院这一冬天用的炭就交给你负责买好了。」 魏怜云懵了下,呆呆看她,「为……什么要我负责?」 「你钱多啊。」林青槐勾起唇角,用一副看傻子的眼神看她,「你如此喜欢助人为乐,身为院长自然要鼓励你这样的行为。」 魏怜云噎了下,俏丽容颜霎时红得滴血。 「这儿是青云书院,不是你们自己的院子,来了就得守规矩。谁不守规矩就自己退学,不用来通知我。」林青槐嗓音发沉,「不要以为你们的娘捐了银子,你们就能为所欲为。」 说罢,她袖袍一甩,负着手不疾不徐走了出去。 郭玉宁轻轻拍了下胸膛,压下激动的情绪,利落坐回去。 林青槐简直是她见过的,最英姿飒爽的姑娘! 校场上看她出场和阿依汗对打,只觉得她喜欢出风头,行事张扬浮夸! 方才她走进来时,那气势丝毫不输太子!当日宫宴,太子出来时也是这般的动作,负着手,面上挂着浅淡的笑意,眼底却覆着厚厚的冰寒。 她现在非常肯定,林青槐要下场科举的事是真的! 只要自己努力,不用通过议婚摆脱母亲的控制,兴许能够成真!
第297页 「凭什么你只是扫地,而我要花好几百两银子,给书院买炭。」魏怜云脸上写满了不悦,气鼓鼓拉住庞微月的袖子,「这笔钱你得帮我出一半。」 自己要不是为了给她撑面子,根本不会受罚。 「我没银子。」庞微月红着眼甩开她的手,扭头跑了出去。 魏怜云咬着牙,用力跺脚,「庞微月你无耻!」 四周响起细碎的笑声,不大,但充满了嘲讽。 林青槐蹲在安食堂的屋顶上,弯着眉眼看庞微月跑远,站起来,轻巧掠下去。 「那魏怜云估计得恨死她。」冬至跟在她身后落地,笑容愉悦,「其他人经过今日,日后怕是也会疏远她。」 「魏怜云喜欢拱火,我成全她罢了。」林青槐拍拍她的肩膀,抬脚去后院。 师娘晚些时候要回山上,她给师父送些羊肉上去。 山上冷,最适合吃古董羹。 「我估摸着魏姑娘……没法明白你的用意。」冬至哭笑不得,「大小姐不说,我也没想到让她买炭是笑她拱火,就知道她喜欢瞎起闹。」 林青槐抬手敲了下她的脑门,唇角微微上扬。 忙到下午申时,医学院开学当日的流程确定下来。 谈好的几位老御医,还未答应当日是否过来住持开学仪式。林青槐翻了下签订的契约,想了想,带上冬至去买了几份礼物,亲自登门邀请。 这几位在太医院当差几十年,医术没的说。 能来医学院教一群刚刚认字的学生,无论出于什么样的目的,她都该表示下谢意。 日子在忙碌中悄然过去,第一场春雨结束,青云医学院也迎来了开学日子。 医学院的牌匾依然是林青槐亲手写的,苍劲有力的几个金粉大字,如嵌在匾上一般。 跟书院开学的冷清不同,医学院开学,百姓自发组了两支舞狮的队伍前来道贺。 拎着鞭炮来放的百姓也有将近上百人,盛况空前。 吉时未到,锣鼓声和鞭炮声已响彻长街。 林青槐偏头,弯着眉眼笑看身边的哥哥,「有没有觉得很骄傲?」 全城的百姓自发前来道贺,能出力的出力,出不了力的就帮着维持秩序,以免发生意外。 「骄傲。」林青榕看着矮了半个头的妹妹,愉悦笑出声,「我为有个能干又聪明的妹妹而骄傲。」 林青槐得意扬眉,「我会让你越来越骄傲的。」 林青榕「嗯」了声,和她一道退到一旁,让医学院的老师致辞。其实没什么好说的,就是让百姓知晓,医学院不会煳弄人。 老先生致辞完毕,也差不多到了吉时。兄妹俩回到大门下,笑着拿起垂下的绳子。 林青榕拍拍妹妹的肩膀,抬头看门上的牌匾,唇角止不住上扬,「揭幕吧。」 林青槐点点头,正欲扯下牌匾上的红绸,耳边忽然听到陈德旺熟悉的声音,「太子驾到!」 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太子的仪驾自另一头缓缓而来。 贺砚声笑了下,跟温亭澈他们一块往后挪了挪,给太子留出位置。 「太子竟然来了!」魏怜云诧异瞪大眼,又激动又羡慕林青槐。 能让太子在百忙中赶来道贺,足见林青槐在他心中的分量。 「谁知到太子,是来道贺还是来看别人,有什么好得意。」庞微月小声嘀咕一句,抬高了下巴,尽量让自己呈现出最好的姿态。 自上回被林青槐教训,魏怜云跟郭玉宁的关系反倒亲密起来,两人读书也用功,好似自己真能去考科举一般。 春闱才三百个名额,而从各地赶来上京的考试的考生,可是有数千名。他们怎会允许本该在后宅的女子,抢了他们的机会走进朝堂? 「反正不是来看你。」魏怜云噎她一句,挽着郭玉宁的臂弯往前走了走,跟她拉开距离。 太子就是为了林青槐来的。 「魏怜云,你是要跟我作对吗!」庞微月压低了嗓音呵斥,:「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 魏怜云像是没听到她的话,拉着郭玉宁离她远远的。 也不瞧瞧自己够不够资格跟林青槐比,太子除非是眼瞎了才会看上她,而不去选林青槐。 「太子长得真好看啊!」 「我也觉得太子好看,就是太冷了,不如二皇子可亲。」 「说不定在太子妃面前不冷。」 …… 林青槐听姑娘们夸司徒聿好看,唇角弯起,大大方方抬眸看去。 少年身着一身薄柿色金丝滚边蟒袍,自金顶华盖的仪驾缓缓而下。墨发束在鎏金髮冠内,俊美无俦的脸映着朝阳,沖淡了眉眼间的冷锐,朗朗如日月之入怀。 他抬头看过来,彼此的眼神在空中交汇了一瞬,復又淡定错开眼,欲盖弥彰地掩饰各自的情绪。 林青槐笑了下,弯起精緻的眉眼,拉着哥哥一道主动迎上去行礼,「臣女见过太子殿下。」 「臣林青榕见过太子殿下。」林青榕神色冷淡。 明知他会来,看到人,心里莫名的不开心 。幸好妹妹有自己喜欢的事做,不会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注在太子身上。 「免礼。」司徒聿唇角扬了扬,抬头看着大门上的牌匾,嗓音说不出的温柔,「吉时是不是到了?」 他们又有好几日没见。她长高了些,脸也圆润不少。
第298页 「到了,这个给你。」林青槐递了个眼色过去,将繫着红绸的绳子塞到他手里,顺道挠了下他的掌心。 司徒聿心底一酥,险些控制不住抱她入怀的冲动。 他抓紧了绳子,佯装淡定地将目光投到林青榕身上,示意他一道拉绳子。 林青榕没好气地给了他一个满是嫌弃的眼神,和他一起同时发力,将牌匾上的红绸扯下来。 锣鼓喧天,顽皮的狮子嬉闹着爬上搭好的□□,取下悬在最高处的彩头。 「好!」 「好!」 喝彩声中,青云医学院正式挂牌开始招生。 由于之前便放出过医学院男女都能就读的消息,因而今日来报名的人特别多。 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雨,上京各处像浸透了般,湿气瀰漫。 林青槐看了眼站在阴影底下的百姓,吩咐书院的杂役小厮,回书院搬来十张书案和椅子。 温亭澈他们几个今日不用去国子监上课,哥哥也不用去应卯,五百个学生一会就登记完了。 正好,她上回开青云书院便没做东,今日一道请他们好好吃一顿。 书案和椅子很快搬来。百姓一看就知道是要报名,立即带着孩子规矩排队。 林青槐安排了十个人负责给学生登记,大家一字排开在书院门外坐下,气势很足。司徒聿趁着林青榕没注意到自己,自然而然地坐到林青槐身边。 「你还是进去好点。」林青槐看着身边,就差在脑门上写『喜欢林青槐』几个大字的少年,黛眉微蹙,「要低调。」 司徒聿抬眼,书院门前的街道上,到处都是带着孩子过来排队的百姓。他们热切又激动地看着书院的方向,好似这儿有他们全部的希望。 他垂下眼眸,藏在袖袍底下的手动了动,握住她的手,细细捏她的手指,嗓音低了下去,「我到里边等你,你快些。」 林青槐给了他一个明媚的笑容,反握住他的手,在他手心里挠了下,迅速放开,「去吧,进门往东走一百步,是书院的藏书馆。」 「嗯。」司徒聿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煳的单音节,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 林青槐松开他的手,轻笑了声,宣布正式开始给学生登记名字。 医学院共请了十五位老御医当老师,第一年的学生名额有六百人,男女都可报名。百姓都知晓林青槐脾气不好,心里急的要命也没人敢争抢,全都老实排队。 「我觉得太子和林姑娘之间有私情,太子看林姑娘的眼神,像着了火似的。」庞微月身边的姑娘小声跟她咬耳朵,「他们好像还偷偷牵手了。」 「你看错了吧?!」庞微月脸色微变,本能看向坐在林青榕和贺砚声中间的林青槐。 太子属意的人……怎么会是她呢,她不是不能早婚吗! 「你不信,一会自己去盯着他们不就知道了。」姑娘讥诮一笑,继续嗑瓜子。 庞微月绞着手里的帕子,想着一会要如何跟踪林青槐,等回过神,哪还有她的身影。 她看着已经变空的书案,气得险些把牙咬碎。 …… 秋日暖阳温煦,点点白云浮在医学院上方,像是伸手便能够到。 林青槐坐在医学院藏书馆的屋顶上,脑袋枕着司徒聿的胸口,双腿随意交叠着翘起来轻晃。 「朝臣大半都听说了你要科举一事,暂时无人去礼部求证。」司徒聿低头把玩她的髮丝,磁性的嗓音裹着愉悦的笑,「有几个气狠了的,日日上奏。」 「让他们奏去呗。」林青槐调整了一下姿势,枕着他的臂弯,含笑打趣,「今日休沐你是陪我还是陪你爹娘去?」 「陪你半日,陪他们半日。」司徒聿捏捏她的脸,讨好的语气,「 你不想小九他们吗,不想和我一道去看他们吗?我想陪着你。」 林青槐伸手勾下他的脖子,弯着眉眼堵住他的嘴。 都当过皇帝的人了,居然撒娇。 …… 第一场雪落下来时,燕王谋逆一案牵涉的官员及家人被押往刑场问斩。满天风雪中,惨叫和哭号都像是遇到了阻碍,盘旋城内久久不散。 林青槐回国子监参加大考,与往回不同,这次整个国子监的监生都到了正院圣人讲学处,气势汹汹拦住她。 「林青槐,你当真要下场科举?」杨远正不悦出声。 下月发放考生会试卷结票,有人看到了她的名字。 第102章 101 他们只会想法子解决她。 杨远正一出声, 散在各处的监生像是约定好了一般,纷纷上前,沉默堵住各个出口。 落在林青槐身上的目光也变得凌厉起来, 好似只要她点了头, 他们便会动手一般。 林青槐扬了扬眉,抱起手臂, 一瞬不瞬地看着杨远正。「《大梁刑统·科考律·应试则例》凡罪犯、倡优、衙役、戴孝之身皆不可应试,不知我犯了哪一条不能考。」 建宁帝执掌天下十八年, 最大的功绩之一便是完善寒门学子入仕的律法, 在《大梁刑统》中增加科考律令。 凡属律法规定不可考之人, 除戴孝外, 其子孙也不可科考入仕。 此律法有六十余条小注,无一条言明女子不可考。 「青槐说的没错, 大梁律法中并未规定女子不可科考。」有人弱弱出声。 此话一出,堵路的部分监生心虚低头,默默往边上挪。
第299页 不说考科举, 《大梁刑统》她能倒背如流这点,就比他们强。 「所以, 你要下场科举是真事而非传言?」杨远正瞪大了双眼, 讥笑道, 「你该不会以为能作出比我们好看的文章, 就能在考场上所向披靡?」 礼部贴出告示, 通知各府州县考生下月初前往礼部考试院, 核对身份领取会试卷结票。 负责张贴第一批考生名单的员外郎发现, 林青槐的名字在最后一批考生名单上,还以为是重名。 没想到竟真是她! 「我可从未如此想过。」林青槐无奈摊手,「知道你们不服, 觉得女子读书不如你们。正好青云书院的学生也不服,不如大家来比试一番?」 「若我们不同意,你是不是想说我们连女子都不如?」杨远正见她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心底止不住怄火,「理都让你占了。」 「理不在我这,你们不敢应战外人说一句不如女子,也无不可。」林青槐微微挑眉,「青云书院开学至今还未到半年,你们的赢面还是很大的。」 「谁要跟你比这些,我们问的是你下场科举之事。」忠勤伯世子大声插话,「你考了科举,莫非是想入仕!春闱总共才三百个名额,凭什么要让一个给你!」 「对,凭什么要让给你!」反应过来的监生顿时又把出口给堵住,群情激愤。 总共只有三百个录取名额,他们苦读多年,结果眼睁睁看着名额被人抢走,如何能忍。 「请注意你的措辞,不是你们让出来的名额,而是各凭本事去争。」林青槐沉下脸,嗓音骤然变得冷冽,上位多年的气势也在一瞬间显露,「这三百个录取名额,可从未规定要给谁,谁有本事谁便可拿走。」 忠勤伯世子噎了下,梗着脖子反驳,「那多了你一个,于我们而言也是多了个竞争对手。」 「歷次春闱的考生从无定数,上一次春闱考生有八千名,此次接近九千名。」贺砚声缓步走出人群,如玉容颜挂着浅淡的笑意,「便是没有青槐,世子也不见得能上榜。」 「远正方才有句话说对了,青槐进了贡院真能所向披靡,你们却不见得能。」温亭澈傲然接话,「国子监歷次小考大考,从未有人能赢过青槐,这是事实。」 「你们如此害怕青槐科举入仕,莫不是自认不如女子?」洛星澜冷着脸,字字诛心,「如今只是她一人下场,你们尚且如此害怕,将来若是有更多的女子下场科举,你们又如何自处?」 杨远正和忠勤伯世子无言以对,才把出口堵住的监生,犹豫片刻,又默默让开路。 「律法虽未言明女子不可科考,但不合礼数。若女子都读书科考,谁还会嫁人生子!」有人大声反驳,「如此岂不是要影响社稷安定。」 原本安静的圣人讲学处,忽而变得嘈杂起来,各有各的看法。 「照你所言,如此多的男子读书,大梁也未出现无人耕种的现象,从而影响社稷安定。」南宫逸眼底染上不悦,「法无禁止即可为,所谓礼数也是人定,既是人定便可改。」 来上京之前,若有人同自己说,女子也要下场科举。他亦会觉得这是胡闹,不可助长此风。 认识林青槐,又见识过青云书院的学生后,他便再也没有半分轻视女子的想法。 青云书院开办至今尚未满半年,开设的课程也不再只是经义、论、策,还有各类谋生的手艺。 他这些日子在那边学厨艺和木工,时常想着,若男子上学也如此分类,于国于民都是好事。 让会读书之人读书,让喜欢手艺之人学手艺,各取所长方能共创盛世。 「想改之人去改,我等不想改,也无错处。」忠勤伯世子愤然瞪他,「女子本就不该抛头露面,更不该科举,数百年来从无先例!」 「青槐便是这个先例。」贺砚声敛了笑睨他,「无人说你们有错,而是你们在指责青槐,觉得她有错。」 忠勤伯世子哽住,张着嘴,青涩稚嫩的脸庞憋得通红。 「今日大考,诸位堵着我不让我进去,可是担心又输给我。」林青槐轻笑了声,率先走人,「再输可就真没面子了哦。」 贺砚声扬了扬唇角,抬脚跟上。 温亭澈和南宫逸看一眼气得七窍生烟的其他人,拉上洛星澜,不疾不徐离去。 杨远正磨了磨牙后槽牙,不耐烦出声,「都散了吧,这回千万不能又让她赢。」 忠勤伯世子抬脚踹向一旁的假山,恨恨道:「不行,坚决不能让她下场科举,我可不想日后跟女子同朝为官。」 自圣上登基,大梁的勛贵子弟便鲜少有林青榕那样的好运气,无需科举也能入仕。 他被林青榕压一头也就算了,还要被林青槐压一头。 「你能不能入仕还两说呢。」杨远正瞥他一眼,压低了嗓音,「此事让你爹出面,安南侯也在为此事奔走,估计布置的也差不多了。」 他听到传言便开始调查林青槐,发现安南侯也在盯着她,索性安心当黄雀。 靖远侯曾掌管五军营,跟漠北之战大获全胜后交出兵权,这些年一直当个无所事事的废物。 自从林青榕去观政,林青槐在上京声名鹊起,父亲便提醒自己要留意靖远侯。 西北驻军的兵权如今虽然在父亲手里,但建宁帝对父亲并无多少信任。
第300页 磐平关守将是靖远侯的旧部,便是驻军内的副将,也有不少是他的旧部。 他随时有可能因为林青槐被太子看上,而重新掌管兵权。 父亲若是倒了,将军府便不復存在。 「你早说啊。我就看她不顺眼,不好好待在闺阁等着议亲,办什么书院。」忠勤伯世子眼神亮起来,「我一会放学回去便去找父亲。」 他再也不想听父亲训斥自己连个女子都不如。 不把林青槐给按回后宅,往后的数十年,都会有人跟他说他不如女子。 「宜早不宜迟,她的名字在最后一批考生名单里,明显是礼部尚书在有意袒护。」杨远正曲起胳膊拐他,「你可别忘了,尚书的女儿是纪问柳。」 忠勤伯世子给了他一个瞭然的眼神,唇边勾起阴冷的笑意。 这事不可能成! …… 林青槐考完便离开课堂,去邱老办公的厢房找他。 邱老不在。 她去隔壁找闫阜,听闫阜说邱老昨日告假,眉头皱了皱告辞离开。 走出国子监,她要下场科举之事彻底传开,百姓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打量。 林青槐浑不在意,回到书院后先去自己的院长室拿了东西,这才从容不迫地去见郑老他们。 她预料到事情会棘手难办,因此早早想好了应对的法子,只不过此事需要几位老先生和邱老一道出面。 「脸色这么难看,不会是被欺负了吧?」郑老笑着示意她坐下,「要不要你先哭一会,我们等着?」 林青槐嘴巴一扁,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看他,「真哭了啊。」 「装的不像。」陈老抬手敲她的脑门,「你得先把眼泪挤出来,一开口就哭,别说话。」 「那多不好看,得拿着帕子,未语泪先流。」单老笑呵呵地给自己倒了杯茶,顺手拿了块糕点送进嘴里,「不能嚎,要斯文优雅。」 「眼睛要瞪得大一点。」周老也给自己倒了杯茶,笑容愉悦,「肩膀要抖得好看些。」 林青槐一下子没忍住,扑哧笑出声,「那还是不哭了,太丑。国子监那边不应战,他们只担心我抢了他们的名额,想要让女子科举之事被接受,只能请国中的名士大儒公开辩论。」 她请不来这些人,司徒聿此时还不便出面相请,只能请几位老先生卖面子。 「这倒是个不错的法子,帖子你来准备,来之后如何安排你得负责。」郑老捋了把鬍子,笑道,「老夫有二十年不曾与人争辩,有几个老对手可以请。」 陈老点头附和,「我也有对手。」 「说得好像我没有一样。」周老不服气,「当年不少人被老夫气得离京,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一定很想赢。」 「我就比较无敌了,争不过我的,大多都气死了。」单老老神在在,「倒也还有那么一两个还活着。」 当年他们力证寒门子弟也能读书入仕,就曾与人辩策,最终让大梁的朝堂上不再是士族当道。 「那便劳烦几位老师了。」林青槐笑呵呵拿出准备好的空白帖子递过去,「我会安排专人去请,到了上京后让他们住到医学院,每日三餐由飞鸿居准备。」 「飞鸿居新出的那个羊肉边炉不错,午膳就吃这个。」郑老拿了帖子,笑眯眯看她,「再来一份南诏的辣子鸡。」 「辣子鸡太刺激,你们都不能吃。」林青槐果断摇头,「我让厨子给你们弄几份干煸菌子,放一点点辣子。」 师娘找师兄时去过南诏国,在那边的发现了跟胡椒一样有辣味的调料。 她带了不少种子回来种,长出来果实有些怪,但是味道和胡椒完全不同,气味也不一样,飞鸿居推出新菜式后生意比之前好了许多。 「也行吧,你赶紧去。」郑老摆手示意她退下。 林青槐含笑退出去。 吩咐冬至去飞鸿居定餐,她叫来谷雨小声交代,「你去跟惊蛰说,让太子今夜出宫。」 她这边的安排得让司徒聿知晓。 顺便,她也想听听贺砚声等人,此时对女子科举的看法。若是他们有上一世的记忆,她一点都不需要担心,所面临的难题也不怕考虑不周。 哪怕是温亭澈,在遇到于百姓有益的事,也会先放下成见提出合理意见。 「你在国子监当真被欺负了?」谷雨敛眉看她,「要不要我去教训他们一顿。」 「不用,你盯着安南侯就行,提醒夏至留意下城内的考生听到这个消息是什么反应。」林青槐失笑,「你家大小姐我还不至于被人欺负。」 谷雨点点头,跃上屋顶转瞬消失不见。 她走后没多会,纪问柳和齐悠柔找过来,一见面便关心问起国子监那边的反应。 林青槐如实告知,「接下来,针对你们父亲的打击会不少,若实在扛不住,你们可以先不来书院。」 齐悠柔那边好说,齐大人的恩师都在书院。 她只担心纪尚书被弹劾后,会鱼死网破。若他说出名单是建宁帝让加上去的,他是不得已而为之,朝臣会在弹劾太子的同时,一起去镇国寺请愿。 「父亲早就收到消息了,他说让我好好跟着老师读书。」齐悠柔伸手去拉她的袖子,「林姐姐,我也要科举当大官!」 父亲说,老师不是无的放矢之人,让她安心读书,日后兴许真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
第301页 「我今夜回尚书府见他,如何选,他当比我更清楚。」纪问柳弯起唇角,笑容明媚,「他能坐到尚书之位,凭的几分真本事,他心里有数。」 「你爹若是知道你如此评价他,估计会气死。」林青槐好笑扬眉,「去吃饭吧,我同你们一道。」 外边闹得沸沸扬扬,她这个院长若是不出现,学生会六神无主。 毕竟书院里,想要考科举的学生不少。 「好啊。」齐悠柔抓住她的手,眉眼弯弯,「杜梦兰她们也在等着你呢。」 不止是杜梦兰和程楚楚,还有很多想要考科举的同窗,都在安食堂等着。 贺文君本来也要来,被郭玉宁和魏怜云拉住问话,这才没同她们一道。 「放心,青云书院会一直开下去,女子科举之事也会实现。」林青槐心中动容。 她和司徒聿不是在单打独斗,每一个他们曾经的敌人和知己,如今都和他们站在同一条线上。 那些他们曾经请不动的名士大儒,也并非人人都迂腐不化。 大梁会因为这些人,变得越来越好。 「嗯!」齐悠柔开心应声。 三个人手牵手走进安食堂,原本吵闹的安食堂静了一瞬,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林青槐身上。 「院长,国子监的监生是不是为难你了?」贺文君站起来,小脸涨得通红,「不怕,我们可以跟他们比的!」 「对,我们可以!」郭玉宁也站起来,神情激动,「男子能做之事,我们也可以。」 「我如今的功课可比我哥强多了,他们比不过才害怕!」魏怜云得意扬眉,「只要他们敢跟我们比,我们就一定能赢。」 其余的学生纷纷附和,一个个激动得像是要上战场。 庞微月低头把玩着自己的荷包,暗暗翻白眼。 她们拿什么跟男子比?不能立户,婚嫁皆是父母说了算,考科举乡试就要等三年,若运气不好会试也要等三年,哪家的姑娘能等上那么久? 还不如老老实实议婚嫁人。 几百年来女子都是这般过的,也没见谁活不下去。 她才不费那个力气去考科举。 「比试会有,大家好好读书说不定就能赢他们。」林青槐含笑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别的事不用你们操心,若是家人阻拦得厉害,你们可选择暂时不来书院。」 郑老他们不会输掉辩论,她对此深信不疑。 这事本就与国策有关,届时朝臣也会旁听或者参与辩论。 眼下只怕他们不会让辩论顺利举行,因此请大儒和名士入京之事,不可声张。 此事她会安排天风楼的人盯着,还要跟司徒聿借赤羽卫。 「我会来。」魏怜云激动拔高声调,「大不了我就住到书院来。」 「我也要住过来。」贺文君用力攥拳,「哥哥一定会支持我,不怕。」 安食堂内又热闹起来。 林青槐唇角含笑,默默把不吭声的那些姑娘名字记住,特意多看了一眼庞微月。 医学院开门后,她特别喜欢盯着自己,好几次司徒聿过来都险些被她撞到。幸好司徒聿每回来书院,都做了易容才来。 …… 用过午饭去老先生们午休的院子,几位老先生把写好的帖子丢在桌上,人已回屋休息。 林青槐拿起帖子翻了翻,带上冬至做了易容出门去天风楼。 「听说靖远侯府的大小姐要去考科举,日后是不是寻常人家的女儿,也能去考?」天风楼一楼,听书的百姓围着先生请教,神情激动。 「此事我也不知啊。」先生看到人群里的林青槐,一脸无奈。 「女子不安生待在后宅,考什么科举。」有人不屑轻嗤,「人家是靖远侯府的大小姐,不用考童生乡试,来了直接考会试,你拿什么跟人比。」 「我等辛苦十几年,人家一句话就办到了,这世上哪来的公平可言。」 「别妄想跟她一样,你们得先看看自己,能不能跟人家的爹一样。」 …… 林青槐听了一会,正要去后院,夏至过来传话,「大小姐,贺世子让你回一趟国子监,有急事。」 「知道了。」林青槐伸手拉了下冬至,进后院抹去易容,坐上马车赶往国子监。 到了国子监大门外不远,马车无法前行。 林青槐撩开帘子看了眼,发现是入京赶考的考生把路给堵了,皱了皱眉,利落下车。 冬至握紧了短剑跟她一道下去。 围攻国子监的考生没注意到她们主僕二人,正高声声讨国子监不公,只收官员子弟入学。 林青槐听了一会,足尖一点,施展功夫掠出去,翩然落到国子监正门外,「我便是林青槐,你们有何不满可到青云书院去找我,为何要来国子监。」 「凭什么你不用考童生和乡试,就能参加会试。」有人大声质问。 「因为我爹是靖远侯,这样答案如何?」林青槐沉下脸,威仪外露,「《大梁刑统·科考律·应试则例》第五十二条,若自身立有功绩,可免童生、乡试,直考会试。」 四周安静片刻,有人大声反驳,「你一届未出阁的女子,立了什么功绩能免去童生和乡试,直考会试。」 「巧了,我还真立有功绩。」林青槐看着那人,漠然掀唇,「青云书院共有学生五百余人,医学院学生六百人,这些人不用束脩便可读书学医,难道不是功绩。」
第302页 考生再次安静下来。 「吵什么吵。」邱老的嗓音从林青槐身后传来,「既然两边都觉着自己有理,不如大家坐下来辩一辩,各自提供论据,论证此举是否可行。」 众人回头,见邱老和祭酒以及闫博士等人都来了,慌忙行礼。 林青槐埋下头,心底满是感激。 女子科举是否可行,需要以邱老等人为首的大儒名士论证,第二关才是朝中百官。 名士大儒中虽不乏酸腐之辈,只要论据充分,过关不难。 难的是第二关。 女子下场科举,录取名额是否要增加,增加多少。贡院是否要分男女,是否要请女官核验考生身份,国库能否承担得起这些花销都是问题。 录取之后若通过朝考,是和男子一样授官到地方任职,还是留在朝中任闲职等等,一系列的问题都需要解决。 朝中百官不会想着去解决这些问题,他们只会想法子解决她。 若非她是靖远侯府的大小姐,背后有建宁帝和司徒聿撑腰,又捏着纪尚书的命门,从传言出来她的名字就会被抹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出现在礼部的告示上。 林青槐缓缓抬起头来,笼在袖子里的手悄然攥紧拳头,眼神坚定。 所有的问题,她和司徒聿都考虑过,并且有了粗略的解决办法,勉强可以应付百官,但还不够。 第103章 102 这个时间正好办丧事 「国子监乃是读书的地方, 诸位考生若是觉得科举不公,可到都察院检举举报。」邱老捋了把鬍子,状似不经意地看了眼林青槐, 暗暗嘆气。 这小滑头倒是一点都不慌, 然而他能帮的也只在朝堂之外。 真正想把她赶回内宅,想让她也同其他女子一样, 嫁人生子的人在朝堂之上。 「我等若非检举无门,也不会到国子监来打扰诸位老师讲课。」一名年约三十的考生出列行礼。 他穿着一身浆洗干净的灰色布衣, 眉目清秀周正, 裹着几分戾气的目光笔直地看着邱老, 朗声道, 「科举不公,我等寒门学子并非今日才知。然而如今一个未有考过童生、乡试的女子, 竟可直考会试,未免太过儿戏!」 「我等寒窗苦读数年,与数万人争得头破血流, 方脱颖而出得以参加会试。她林青槐身为女子参加科举本就不合礼数,竟还直考, 我等的努力、大梁的科举岂不是笑话一场!」又一名考生出列, 神情愤慨。 附和声四起, 寒风中落下片片雪花, 却驱不散瀰漫各处的火/药味。 「若开办义学便算是有功绩, 那岂不是人人都可效仿!」 「身为女子抛头露面也便罢了, 如今还要搅和科举, 成何体统!」 「此女会试的资格必须取消,以示我大梁科举公证!」 「必须取消她的会试资格!科举不可如此儿戏!」 …… 斥骂声一浪高过一浪,雪亦越下越大, 地面转眼落了一层白。聚集在国子监门外的考生头上肩上,皆落了一层白雪,与口中唿出的白雾互相辉映,人人面目模煳。 林青槐抬手拢了拢身上的银狐斗篷,眉宇间覆着浅浅的寒霜,冷然看着愤怒不已的人群。 安南侯并不知晓建宁帝为何给她会试的名额,若是知晓,便不会唆使这些考生来质疑她。 如此也好,纪尚书若是想继续坐稳他的尚书之位,迟早会公布她可参加直考的原因。 「肃静!」邱老再次出声,苍老沙哑的嗓音多了几分怒意,「方才青槐已言明自己为何会有直考的资格。诸位考生若是不服,可到礼部考试院请愿公开,事实是否当真如此。」 四周渐渐安静下来,雪花无声落下。 「诸位心中不忿不平,我等体谅,可尔等如此堵着国子监并无用处。」国子监祭酒蔡经纶掷地有声,「若觉得不公,可去礼部考试院请愿,亦可前往都察院检举。身为读书人,不问青红皂白便对一个女子围追堵截,简直殆笑大方!」 「林青槐是国子监的学生没错,但这考试的名额是礼部定的,尔等不去找定名额之人反倒跑来国子监堵门,意欲何为!」闫阜也动了肝火。 他们也知科举从未有过真正的公平,可他们并非制定名单之人,上这来闹,这不是胡闹吗。 躲在背后那些人也是下作。 明知林青槐的名额是圣上给的,无人敢去质疑圣上,便唆使一帮听风便是雨的考生,跑来国子监生事。 「几位先生息怒,我等今日鲁莽前来,并非有意闹事,只是想见一见传说中的靖远侯府大小姐。」考生代表目光深深地看一眼林青槐,恭敬行礼,「名额之事,我等自会去礼部考试院请愿公布原因。」 他说完话,人也往后退了几步,直起身转头离去。 其余考生见状,意味不明地看了看林青槐,陆续离开。 地上的空出大片未被积雪覆盖的空地,不过一瞬,便白白一片。 林青槐目送考生走远,收了视线,转过身向几位老师恭敬行礼,「几位老师请回,此事青槐会尽快处理妥当,不让几位老师受牵连。」 「你也回去吧,这事一时半会儿平息不了,明日我会入宫见太子。」邱老神色凝重,「你是国子监的学生,此事必须得有个明确的说法。国子监乃是大梁最好的官办书院,不可让人以为国子监的监生都是徒有虚名之辈。」
第303页 「学生明白。」林青槐深深埋头。 她不会辜负邱老的期望,不会让茂林四杰的名声,因为自己而有了污点。 长街已空,纷纷扬扬的雪花无声落下。 林青槐坐上马车,吩咐车夫去飞鸿居。 热闹散尽,国子监门外恢復安静。 邱老捋了把鬍子,摇摇头缓缓转身往回走。 闫阜捋了把鬍子,幽幽看了眼林青槐离开方向,止不住嘆气,「这小姑娘的学识和品性,老夫生平仅见,风暴已来,也不知她能否挡得住。」 国子监内的学生多是官员子弟,早前他们拦着林青槐时,他就料到外地来的考生反应会更激烈。 不想他们如此快便找到国子监来。 「墨守成规易,除旧布新难,她个小丫头能有此魄力,我等也不能枉读了圣贤书。」蔡经纶扶额轻嘆,「那青云书院的办学方式,若能推广开去,何愁我大梁无盛世。」 「等此事了了,或许可向圣上谏言,在义学内增加手艺的课程。」邱老深表贊同。 喜欢读书的去读书,想要谋生去谋生,所有人都能通过读书得到自己想要的,各种手艺不再是独门技艺反倒更容易推陈出新。 「女子科举是否可行,我等也算也有谏言的资格,不如广邀名士大儒辩论,无论输赢都算是尽了一份力。」蔡经纶负着手,面容紧绷,「我此前也觉得女子该安守后宅,可青槐所做之事,便是男子也难以望其项背。」 他年轻时也曾满腔抱负,希望大梁河清海晏,百姓安居乐业。 几十年过去,他的抱负还在,却已是力不从心。 林青槐做了他想做之事,便是女子之身又如何? 「此事我亦有想法,不如今夜我等一起到郑老府上小酌,共同商议此事?」邱老面上浮起快慰的笑意,「不求名留青史,但求无愧于心。」 「好一个但求无愧于心,我家中正好还有几罈子佳酿。」闫阜抚掌大笑,「当年只听闻茂林四杰的壮举,如今竟能与他们同道而行,也算不枉此生。」 他还在求取功名时,茂林四杰力推寒门学子入仕,改变大梁的科举陈规之壮举,被世人所称道。 如今,他们又要力推女子科举入仕,此等大事自己若是不知便罢了,既已知晓岂能退缩看戏。 「那便说定了。」邱老爽朗笑出声。 国子监内博士三十二人,助教二十四人,加上典学直讲拢共六七十人,同道寥寥。 难得这二位与自己志趣相投,便是输了又何妨。 …… 林青槐在飞鸿居做好易容再回天风楼,她要下场科举之事喧嚣尘上,寻常百姓更关心女子上学能否学到手艺,反倒不在意此举是不是有违礼教。 她坐在一楼的茶客中间里听了一阵,起身前往安和坊新的天风楼总部。 「白露来消息,安南侯前后一共买了几千册的志怪话本,估计这两日便会有行动。」夏至往炭盆里添了炭,抬头看她,「那些考生并未去礼部考试院请愿,他们离开后便各自散了。」 「盯着些。」林青槐按了下眉心,想起自己的来意,又道,「挑二十个能干的骨干出来,准备出京接人。」 「是。」夏至一听便知她有了对策,当即精神大振,「提前公开你有科考名额的员外郎,跟安南侯来往密切,跟魏王的舅舅曾是同榜进士。」 林青槐见她这副模样,不禁好笑,「继续盯着他们,西北那边情况如何?」 「今年年景不错,此前借出去的种子,百姓都还了利息。」夏至迟疑片刻,又说,「蛮夷四王混战,自上月起从蛮夷逃荒进入大梁的流民开始增多,各地的匪患又变得严重起来。」 林青槐按了下眉心,吩咐道,「立即飞鸽传书让他们注意安全,若遇到危险,务必保命要紧。」 天风楼各分部的分楼主都是她亲自挑选的人,断了一处联繫,重建费心费力。 损失银钱是小事,人得活着。 「好。」夏至见她没什么精神,说完正事便起身欲退下。 「你去国子监给贺砚声他们传话,让他们今夜到飞鸿居吃饭,就说我做东。」林青槐曲起手指,轻叩桌面,「先去工部跟哥哥说一声,让他也来。」 娘亲这几日就要生产,她得尽快把所有事安排妥当,留在府中照顾娘亲。 「是。」夏至行礼退下。 林青槐坐了会,叫来谷雨,让她通知惊蛰让司徒聿提早出宫。 谷雨走后,她打开各地送来信息匣子,快速查看。 江南一地贩卖私盐之事仍未杜绝,漕运帮派和两淮盐政勾结,私盐的数量比官盐出的还要多。 漠北也起了乱子,乌力吉半月前染病暴毙,几个王子互相倾轧,多兰火中取栗成了漠北实力最强的女王。 所有的事都在他们的掌控之中,也比上一世加快了进程。 林青槐看完最后一道消息,挑出与朝政有关的烧了,余下的一些和各行各业有关的放好。 风云已动,她很快就要再一次踏上和前世一样路。 这一世,她无需孤身奋战,她的爹娘和兄长俱在。 …… 申时一刻,林青槐带着冬至离开天风楼总部,打着伞步行前往飞鸿居。 途径书局,往日里排队买书的热闹景象消失不见,倒是有个眼熟的人在门前徘徊。
第304页 林青槐一时间想不起何时见过那人,想了想,干脆主动过去询问。 此人在书局门外转了许久,不时抬头看书局的幌子和招牌,像是在确认什么一般。 「这位大叔……」林青槐唤了声,电光火石间想起他便是书局原来的掌柜,心中诧异不已,「你是来买书还是认识书局的东家?」 书局是二月份买下的,到如今都快一年了,没想到掌柜的竟然又回了上京。 「不瞒你说,我现在也煳涂的紧。」书局前掌柜的抖掉帽子上的积雪,又抬头看了眼书局的招牌,苦笑连连,「我原是这书局的东家,因老母染病不得不回乡尽孝。送走老母,我原想在祖籍做些买卖,听闻上京开了医学院,便动心思带孩子回上京。」 「医学院今年的名额已满了,各地的分院要开也得再过一两年,直接来上京确实稳妥些。」林青槐含笑扬眉,「你为何煳涂?」 「姑娘有所不知,我当日是将书局卖给我的小恩人,靖远侯府的大公子。可我去见过那大公子,他并非我的小恩人。」书局前掌柜的一脸无奈,「我倒是想见那姑娘确认一番,也好同她谈生意,可惜进不去书院,又怕被这书局的新掌柜当成疯子。」 「你要同她谈生意啊?正好我在书院读书,可帮你传话。」林青槐眉眼弯弯,「外边风雪太大,你先回去,明日你到书院去她保准见你。」 「多谢姑娘!」掌柜的激动行礼,「有劳了。」 「举手之劳罢了。」林青槐笑了下,别过他继续往飞鸿居去。 走出去一段距离,冬至回头看了眼小声询问,「大小姐还记得此人?」 「记得啊,我当初买书局原只想帮着归尘师父找师娘,不曾想过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林青槐扬唇轻笑,「他主动找来必定有极好的点子,赚钱也好,赚名声也好,我总要给他个机会。」 当初书局买的不贵,毕昇先生的活字印刷术被发现后,印坊的印量大的惊人。 书院和医学院的学生加起来,需要的书籍数万册,全部由书局印制。 若是没有书局,光是因为书她的书院和医学院就开不起来。 「大小姐越来越像生意人。」冬至也忍不住笑。 抬起头的瞬间,视线里意外多一道熟悉的身影,她手臂一伸,本能将林青槐拉到自己身后,「是杨远正和几个武将子弟,马车里不知坐着谁。」 「慌什么,他又不知是我们。」林青槐淡淡扬眉。 马车是寻常百姓用的那种普通马车,就停在路边。杨远正和六七个交好的武将子弟站在车边,似乎在与车上的人说话,离得远,风雪又太大,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去瞧瞧。」林青槐换了只手打伞,若无其事地迈开脚步过去。 冬至回过神,暗暗抓紧了手中的短剑,亦步亦趋跟上。 这些武将子弟她都没见过,不得不防。 经过马车旁,女子嘶哑的嗓音裹着几分讥诮,清晰穿入耳内,「小将军难道就不好奇,端午节当日,林青槐为何会在望仙阁?不好奇你的夫人,为何会新婚不久便有了身孕?」 林青槐脚步顿了下,只一瞬便继续往前走。 是孟淑慧。 多兰在漠北称王,确实没有比她更合适的暗桩安置在上京。 荣国公府到底是太后娘家,建宁帝虽下令处死荣国公,但府中女眷并未受到牵连。孟淑慧犯癔症被关了这么许久,清醒过来也不意外。 至多两日,乌力吉已死的消息便会传开。 除了她和司徒聿,没人知晓孟淑慧被乌力吉带走数月。 不过这郡主一回来就拦着杨远正挑拨,想来在漠北,多兰没少训练她如何当好一个暗桩。 杨远正跟自己本就不对付,若是听了孟淑慧的挑拨,认定懿宁公主腹中的孩子不是他的,必定会更加疯狂的针对自己。 林青槐打住思绪,稍稍用力抖掉伞上的积雪,眼底划过一抹算计。 杨远正这段日子没少让人盯着自己。他知晓安南侯的布置,正梦想着当黄雀,利用自己逼着建宁帝削去父亲的爵位,藉此保住他父亲手里的兵权。 自己得先下手设个局让他跳,让他失去科考的资格。 拿到会试卷结票也不意味着科举的名额稳了,科考之前,但凡犯罪、家中有丧事、或者名声有损,皆会剥夺科考资格。 「大小姐,马车上的人是嘉安郡主?」冬至压低了嗓音,愤恨磨牙,「她怎么还没死?」 「她活着才有用。」林青槐加快脚步,「走快些,我有事要安排你去做。」 懿宁公主若真是怀着孩子嫁入杨家,有机会和离休夫保全自己的名声和孩子,一定不会放过。 「好。」冬至悄悄回头看了眼停在路边的马车,暗暗咬牙。 嘉安郡主就是个祸害,留着后患无穷。 一路无话。 林青槐到了飞鸿居,一进自己专属的包厢立即写了封信交给冬至,让她送到懿宁公主手上,且不要让她知晓信是何人所送。 冬至拿了信,从一侧的暗道出去,神不知鬼不觉。 林青槐抹去易容,自己动手泡了壶茶,等司徒聿他们过来。 一壶茶泡好,包厢的门被人拉开,鼻尖闻到一抹熟悉的气息。 她回过头,少年身上的狐裘斗篷上挂着雪花,清朗的眉目冻得有些发白,一双眼黑沉沉地看过来,怨念丛生。
第305页 「十三。」林青槐起身迎过去,伸脚勾上门的同时,伸手抱他,「还以为你最晚到。」 「你哥酉时放衙,我若晚到便没了机会与你独处。」司徒聿低下头,冰凉的额头贴到她额头上,嗓音发哑,「宫外的消息我收到了,今日的奏摺都在要求我抹去你的名字。」 她下场科举的消息是安南侯让人传出来的,昨日的奏摺就有朝臣提这事,他压着没批。 本想晾上几日,看看这帮人到底何时开始弹劾自己。不曾想,他们竟唆使外地来考生,先去找林青槐的麻烦。 如今整个上京的百姓都知晓此事,明日一早,奏请他下旨除去她名字的奏摺会更多。 「先压着不处理,明日邱老会入宫见你,估计会奏请就此事邀请国中名士大儒辩论。」林青槐推了推他,微笑仰起脸,「瘦了些。」 腰都细了。 「想你想的。」司徒聿贫了一句,牵着她的手坐回去,「安南侯的目的是联合朝臣弹劾我,他会极力反对邱老的提议,此事不能在早朝上提。」 眼下唯有行拖字诀,才能堂堂正正地开这个先河。 父皇还建在,科举是关系到国本的举措,他不能独自处理。 正好皇祖母病了许久,此时薨逝,也能转移朝臣对此事的注意力。 「我晚些时候去邱老府上一趟。郑老他们写了不少的帖子,你借我一羽赤羽卫跟着天风楼的人,去把这些名士大儒请到上京来。」林青槐握着他温热的手,促狭勾唇,「你的好表妹从漠北回了上京,你祖母也该上路了。」 国中的名士大儒散在各处,等他们全部到上京,至少要一个月。 这个时间正好办丧事。 「我也是如此打算。」司徒聿忍不住低头亲她,喉咙里溢出浅浅的嘆息,「书院的藏书馆还缺书吗?」 印坊自从改用活字印刷,出书的速度快的让人咋舌。 想她多入宫几次都不行。 「不缺了,如今藏书将近万卷,够看他们许久。」林青槐低低笑出声,「今夜随你入宫,各地来的消息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好。」司徒聿自己也忍不住笑,俊朗的眉眼舒展开来。 他还从未带她去过自己的寝宫。 说了会话,贺砚声他们几个先到,看到司徒聿在只是错愕了下便恢復过来,各自落座。 「青榕还要过一刻钟才放衙,大家先吃些糕点,今夜围炉吃古董羹。」司徒聿拎起茶壶给自己倒茶,姿态放松,「今日之事孤已有所耳闻,你们可有听到新的消息?」 贺砚声伸手从他手里接过茶壶,给自己和洛星澜他们几个都倒上,「父亲今日来见我,让我把妹妹带回去,言语间暗示我,此事的领头人是安南侯。」 「多数考生不平的点,并非青槐没有考童生和乡试,而是她的身份。」南宫逸双手一摊,略无奈的口吻,「他若是男子,他们抱怨几句就过去了,女子不行。」 温亭澈和洛星澜点头附和。 女子的身份才是考生愤怒的原因。他们可以容忍科举不公,容忍勛贵子弟拥有特权,但女子不行。 「这些孤早已料到。」司徒聿抬起头,轻描淡写的语气,「女子科举,牵一髮而动全身,从书院到贡院以及考官,包括每次春闱的录取名额等等,这些都要动。你们支持青槐,可有想过这些。」 他们都是大梁未来的忠臣和能臣,此时让他们参与进来,也算是试炼。 「臣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贺砚声看了眼林青槐,从容出声,「录取名额增加一百,适当增加女考官,朝考通过后无论是到地方任职,还是入翰林院都一视同仁,不特殊照顾。」 司徒聿略略颔首。 大家商议了一阵,林青榕披着一身寒意匆匆赶来。 他坐下来喝了口茶,偏头看着司徒聿,焦急道,「事情有点不妙,国子监的一众博士和助教聚在宫门外,要求见你。」 国子监博士三十二人,助教二十四人,加上典学直讲等等,乌泱泱的一大群人全都去了。 第104章 103 无趣……还以为她会欲拒还迎吊……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林青槐抓了一把瓜子歪进椅子里, 一颗颗用手剥开,精緻的眉眼不见半点慌乱。 贺砚声的一颗心才提起来,瞧见她这副模样, 又看看面不改色的司徒聿, 悄然落回去。 温亭澈和洛星澜只扬了扬眉表示惊讶,多余的反应便没了, 好似这事并不值得惊慌。只有南宫逸挺直了嵴背,紧张地看司徒聿, 俊秀的面容染上几分凝重。 司徒聿抬了下眼皮, 拿走林青槐手里的瓜子, 自然而然地帮她剥壳, 薄唇轻启,「让他们等着。」 出宫之时, 他交代陈德旺若有人求见便以他身体不适为由,将他们引到永泰宫候着。 他才十七岁,日日批阅奏摺处理朝政一刻都不能停歇, 生病很正常。 「这些人可是一直不服邱老,也瞧不上茂林四杰, 你把他们晾在宫里, 明日说不定有人会死谏。」林青榕用力捏紧了茶杯, 手背露出白色的骨节, 忧心忡忡, 「此事闹大, 朝臣定会趁机联手弹劾你。」 建宁帝住到镇国寺后, 国中大小事皆由他做主。 真有文士在朝堂上死谏,又是因为妹妹下场科举之事,父亲也难辞其咎。
第306页 「他们若是想死最好多死几个。」司徒聿把剥好的瓜子仁递给林青槐, 眉眼冷冽,「当年茂林四杰在茂林书院广招寒门子弟入学,不也有人死谏关闭书院,或将寒门学子赶出书院。」 「你有对策便好。」林青榕见他不着急,自己的妹妹也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安下心来,放松瘫进椅子里。 他从工部出来,恰好看到国子监那些博士的马车往宫门那边去,便差了唐喜过去打听。 得知这些人要入宫见太子,当即马不停蹄赶来飞鸿居。 「此事早晚会解决,无需担忧。」司徒聿收了戾气,偏头跟林青槐交换眼神。 林青槐扬了扬唇角,按下房内的机括,通知后厨上菜。 司徒聿喝了口茶,如玉的手指捏着茶杯轻轻摩挲。 女子科举入仕不止是为了林青槐一人,更是为了世间千千万的女子,能挺起嵴背做人。 他们拦的不是女子入仕,拦的是他这不受控制的太子。 父皇这些年推行了不少新政,也杀了不少在朝中党羽遍布的大臣,可惜收效甚微。这些人大多都是跟随祖父,又辅佐父皇的老臣,杀不尽。 他如今并无这些顾忌,太子妃人选未定,东宫亦无其他妃子可牵制他。 朝臣急于弹劾他,无非是想稳固眼下所拥有的一切。二皇兄观政已有两年,性子如何朝臣心里门清,真把他扶上去,各家有女儿的臣子都能把人塞进后宫。 上一世,这些人就是这么干的。 只不过他收了人没给好处,还挨个把他们都给办了。 司徒聿眼底划过一抹厉色,放下茶杯,悄悄去牵林青槐的手。 早在数月之前,他们便讨论过如何应对此事。未有提前将国中的名士大儒请到上京,乃是故意让朝臣以为,此事未有得到父皇允许。 林青槐去国子监读书到开办青云书院,虽有考科举的苗头,但不够明显。 苗头变得明显起来,是在父皇去镇国寺后。 经过这两个多月的试探、他又在医学院开学之时,亲自前去道贺。朝臣心中基本认定,林青槐的科举名额,是他给的而非父皇。 安南侯得了方朔的指点暗中布局,勾结了无数朝臣一面向二皇兄示好,一面准备利用此事弹劾自己。 此时皇祖母薨逝会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名士大儒入京,名正言顺。 等他们回过神,事已成定局。 以茂林四杰的影响力,至少有三成的朝臣支持他们的论据,余下七成,有三成选择站队他们便赢了。 女子数百年来都是男子的附属,只是科举入仕并不能让她们挣脱藩篱,走出后宅与男子争锋。 他和林青槐要的是好的开局,再循序渐进逐步去改变,而非一蹴而就。 司徒聿勾着林青槐的手指出了会神,小二送菜上来。 冒着热气的古董羹连着炉子往桌上一方,香味霎时瀰漫开去。 大家都饿极,纷纷拿起筷子,往里边下切得薄薄的羊肉。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 夜色深沉,下了一日的雪渐渐停歇。 荣国公府内没了往日的热闹喧譁,寒风穿过庑廊,发出呜咽一般的声音。 孟淑慧提着灯,带着多兰指派给她的婢女,一步一步朝着自己的院子走去。父亲被斩首,兄长横死,府中人人都夹着尾巴做人。 她不过离开半年,荣国公府荣华不再,偌大的宅子空的像个陵墓。 进了院子,厚厚的积雪尚未清扫干净,婢女见到她便红着眼屈膝行礼,「见过殿下。」 「下去吧,明日再扫。」孟淑慧迳自从她们身边经过,神情麻木。 多兰说,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唯有强大起来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她也是这么做的,就在自己眼前,拿着长长的银针刺入乌力吉的厥阴穴。 乌力吉到死都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之后,她迅速安排好一切,又在最短的时间内击杀乌力吉身边的得力干将,拿到狼牙令,公布乌力吉暴毙的消息。 孟淑慧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乌力吉死之前那双黑洞一般的眼睛。她抓紧了手中的灯笼杆子,唇边勾起诡异的弧度,轻轻笑了声。 那个骯脏粗野的马匪终于死了。 无人知晓她这半年经歷了什么!她要復仇,要杀了司徒聿! 若不是他算计了乌力吉,自己便不会被掳走,父亲和兄长亦不会送命。 孟淑慧用力闭了闭眼,偏过头,淡淡出声,「宫里有什么消息?」 她回来已有三日,今日才对外宣布她的癔症不治而愈,眼下还不能入宫去见姑奶奶。 只要姑奶奶还活着,她就有机会接近司徒聿,并亲手杀了他! 「宫里没什么消息,太后因你父亲被斩首之事病倒,数月来一直在宜寿宫养病。」婢女语气冷淡,「殿下今日不该先去见杨公子,魏王那递了帖子,晾着不好。」 女王给她的任务是搅乱大梁的朝堂。 眼下太子监国魏王与闲人无异,正是好时机。她竟不听女王的命令,私自去见将军府的二公子,实在不该。 若因此举出了纰漏,她必死无疑。 「谁晾着他了,我大病初癒,又得知府中出了变故,行动上迟缓些很正常。」孟淑慧眼底划过一抹不喜,语气也生硬了许多,「等我换一身衣裳就走。」
第307页 司徒修这人怕死但野心不小,林青槐搞出这么大的动静,朝臣不会放过弹劾司徒聿的机会。 自己此时去见司徒修,美人计用上正好。 孟淑慧推开自己卧房门进去,做好易容,挑了一套夏日的衣裳换上,又仔细披上银狐斗篷傲然抬高下巴,提着灯出去。 她从地狱归来,已经没什么不能失去。 「马车上备有暖炉。」婢女暼她一眼,走在前面带路,「魏王近段日子入夜后便不出府也不宴客,此时过去,他应当还未歇下。」 孟淑慧心底涌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噁心,点了下头,未有做声。 司徒修身边的通房不少,他也不是乌力吉那般粗野的男子,兴许不会太折磨自己。 …… 魏王府自太子监国,入夜后便闭门闭户,谢绝访客,今日却难得例外。 府中的宫人不时交头接耳,私下打听今夜来访的客人,到底是何方神圣。 司徒修躺在铺着虎皮的躺椅上,微眯着眼,舒服享受婢女的照顾。 「殿下心情这般好,来的客人该不会是女子吧?」大宫女拿着剥好的橘子餵到他嘴边,状似不经意的语气,「奴婢从未见殿下如此耐心等人。」 「那是你不值得本王用心。」司徒修拂开她的手,俊脸骤然变得冷沉,「做好自己的本分,不该打听的多一句都不要问。」 「奴婢知错!」大宫女慌张跪下,「殿下饶命。」 「下去闭门思过,未有本王的允许不准出来。」司徒修眼底的火气慢慢变得炽盛,半晌又强迫自己压回去。 孟淑慧还端着郡主的架子呢。既然她喜欢演,自己配合她一下也无妨,说不定能从她口中套到一些漠北的消息。 人人都以为她犯了癔症,这些日子一直待在荣国公府,实际上她在大婚当日便被乌力吉掳走。 乌力吉可不是什么君子。 传言这位漠北之王夜御四女而不疲,次日依旧可以以一敌十不落下风。 孟淑慧落他手里早就是残花败柳,如今能回来,多半是多兰的安排。 多兰的野心也不小。 当初他们来京,他为了避嫌未有与她过多接触,如今想来甚是遗憾。 若不是因为这个原因,又看在孟淑慧主动送上门让自己玩弄,他才没兴趣待在这暖阁里干巴巴的等着。 「殿下,嘉安郡主到了府外。」太监凑到他耳边低语,「就带了一个婢女,马车上未有挂荣国公府的旗子。」 「请郡主进来。」司徒修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偏头看着身边的宫女,「留下一个倒茶,其余的都下去。」 「是。」宫女起身离开。 暖阁安静下来,空气里的脂粉味也淡了些。 司徒修喝了口茶,门外传来孟淑慧嘶哑的嗓音,「有劳公公。」 他挑了挑眉,暗自咋舌。 素来目下无尘的嘉安郡主,竟然会同个太监客气,看来今晚会很有趣。 司徒修玩味抬头,暖阁的门也在这时被太监推开。披着一身寒气的孟淑慧低着头,缓缓入内行礼,「嘉安见过魏王殿下。」 「唔……」司徒修抬起手,朝她轻轻勾了下手指,似笑非笑,「叫我什么?」 「二哥。」孟淑慧提裙上前,软着嗓子改口,「嘉安错了。」 司徒修抬眼,少女身姿妙曼,斗篷下的衣衫轻薄如蝉翼,走动间依稀可见诱人的风光。 他哼笑了声,屏退左右,手臂一伸便将她拉到腿上按住,低沉的嗓音透着浓浓的戏嚯,「穿成这样来见二哥,嘉安,你当真是不乖。」 「求二哥帮帮嘉安。」孟淑慧埋头进他怀里,呜呜哭起来,「嘉安想为父兄报仇!」 司徒修并没外边传的那么蠢,今夜怕是不好过关。 「本王为何要帮你?」司徒修捏着她的肩膀拉她起来,另一只手细细摩挲她的脸颊,柔声哄她,「本王如今的处境可不好,你想让本王帮忙,是不是得表示下诚意。」 孟淑慧闭了闭眼,倾身过去,嗓音软软的在他耳边说,「家中庶妹来信,乌力吉半月前暴毙,多兰如今是漠北实力最强的女王。」 司徒修闷笑了声,曲起食指轻轻颳了下她小巧挺直的鼻子,「瘦了许多,你庶妹还说了什么。」 他果然没猜错。 孟淑慧能回到上京真是多兰的手笔。不知三弟是不是也知晓,她被乌力吉掳走一事?若他也知晓……自己今夜之举,恐会引来不小的麻烦。 「庶妹说多兰女王的信使不日入京,二哥若是想见,嘉安便代为安排。」孟淑慧留意到他的神色不对,眉宇间浮起担忧,「二哥是不是在怀疑此事有诈?」 她做了易容出来的,马车停靠的也非常远,不会有人能认得出是自己。 这人胆小怕死,定然是在担心他见自己之事被司徒聿知晓。 「漠北出了乱子,朝中尚未收到消息,多兰此时安排信使来见我可不是什么好事。」司徒修拉回思绪,故作担忧,「若是让太子知晓我与多兰有联繫,谋逆的罪名扣下来,别说为你復仇本王都自身难保。」 不过几个月,她长进了不少。 可惜三弟的眼里只有林青槐,她的美人计如今并无用处。 「嘉安相信二哥有法子不让太子知晓此事。」孟淑慧歪头枕上他的胸口,意有所指,「嘉安好生羡慕多兰女王,只有成为最强者才能左右自己的命运。」
第308页 司徒修轻笑,「你说的对,你庶妹的信可有带来?我想亲眼瞧瞧。」 京中的千金贵女哪一个不是任由他挑选?若她以为凭着美人计便能让自己死心塌地,那便错了。 不过她倒也没说错,只有坐上那个位置,他才不会被人威胁,后宫三千随意亵/玩。 「带来了。」孟淑慧暗暗磨了磨后槽牙,站起来身来,涂着蔻丹的玉手轻轻挑开斗篷的带子,露出里边的轻薄夏裳。 所谓的来信她确实有准备。 低头取出藏在怀中的信,她笑着递过去,復又慢条斯理地拿起斗篷。 「半年不见,嘉安都是大姑娘了。」司徒修拿到信,随手放到一旁,起身抱起她往一旁的软塌走去,「二哥给你检查下,哪儿大的比较多。」 孟淑慧攥紧了拳头,忍着噁心佯装害羞地闭上眼。 司徒修将她的反应收进眼底,小心将她放到软塌上,隔着衣裳亵/玩片刻,抽身离开,「小贵子,送郡主回去免得坏了郡主的名声。」 无趣……还以为她会欲拒还迎吊着自己。 「二哥当真要送我回去?」孟淑慧嗓音软软,半分没有被他羞辱的尴尬,「燕王在漠北有一支万人左右的骑兵,你不知道吧。」 这事她也不知道,甚至不知道燕王谋逆。 是多兰告诉她。多兰和她的母亲,甚至将近百人的暗桩队伍,都是燕王的旧部。 「你说什么?」司徒修顿住脚步回头,试图从她脸上看出说谎的痕迹。 「今夜太晚,我先回去,免得坏了名声。」孟淑慧娇笑一声,施施然从软塌上起来,边整理自己被弄乱的衣裳,边朝着自己的斗篷走去。 「把你方才说的话重复一遍。」司徒修沉下脸,眼底杀气凛冽。 一万骑兵!加上他之前偷偷藏匿的五千步兵,再过几年反了三弟轻而易举。 「我方才什么都没说呀。」孟淑慧笑容明媚,「我的婢女和小厮如今都等在门外,二哥若是留我,明日说不定我就是魏王妃了。」 多兰果然是最懂人心,她方才险些破功。 「嘉安你又不乖了,今夜确实有些晚,你先回去好好歇着,别受凉。」司徒修换上笑脸,先出了暖阁。 孟淑慧垂眸掩去眼底的冷意,披上斗篷不疾不徐走出去。 那一万骑兵才是吊在他眼皮底下,想吃吃不到的肉。 司徒修回了书房,叫来王府管事低声吩咐道:「去给太僕寺丞传个话,我明日放学后在丝竹馆等他。」 太僕寺丞刚从漠北回来,燕王是不是真有骑兵布置在那边他很清楚。 毕竟他的女儿给燕王生过孩子。 …… 戌时三刻,飞鸿居的客人陆续离开,店里冷清了许多。 林青槐没跟着哥哥一道回家,而是走包厢里的暗道,跟着司徒聿从后门出去,直奔礼部尚书府。 两人没惊动门房,带着谷雨和靳宁翻过围墙进去,直接去了纪尚书的书房。 如他们所料,纪尚书还未歇下。 两人等着府中的护院离开,轻巧跃下屋顶,闪身进去。 「谁!」纪尚书被突然闯入的人影吓到,手里的笔在宣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尚书大人好兴致,这么晚还在作画。」林青槐扬了扬眉,踮起脚尖坐到他的书案上,似笑非笑,「许久不见,大人近来可好?」 纪尚书正欲喊人,见太子就站在她身后,双腿一软,扑通跪了下去,「臣,见过太子殿下,不知殿下深夜造访有何贵干?」 这两煞神当真在一起了?! 第105章 104 每回她都是放了火就跑。 司徒聿冷着脸缓步上前, 伸手拉开书案前的椅子,撩袍坐下。 纪尚书额上冒出层层细汗,少年天子笼在灯下的眉眼透着与往日不同的冷冽, 星眸如刃。他微微垂着眼眸, 似一点都不在意林青槐无状,宠溺之情溢于言表。 当日林青槐登门替女儿拿回她母亲的奁产, 曾亲口同自己说,太子会等她满十八岁才提亲, 竟是真事。 「坐下说。」司徒聿收了威仪, 自然而然地握住林青槐的手, 嗓音柔和, 「随云,你吓着纪大人了。」 「是吗。」林青槐笑了声, 抽开手从书案上跳下去,自己去搬了张椅子过来,大大方方坐到司徒聿身边。 纪尚书哆嗦抬手擦去额上的汗水, 扶着书案坐下,「殿下深夜造访, 可是有要事让臣去办?」 堂堂太子□□进入臣子的府邸, 如此不讲规矩之举, 大梁立国至今独他一人。 「明日会有朝臣上奏抹去随云的科考名额, 也会有人弹劾你徇私枉法, 胡乱更改科考名额, 你知晓该如何做吧?」司徒聿再次牵起林青槐的手, 低沉的嗓音裹着浓浓的威胁,「若是不知,孤教你。」 纪尚书用力咽了口唾沫, 垂首回话,「臣知晓,此时不可公开林姑娘的科考名额,乃是圣上亲批。」 昨日便有摺子弹劾自己。所幸他养外室一事被林青槐抓住后,便将那些外室都安置妥当,也不在与同僚的夫人往来。 朝中弹劾自己的摺子,所列举之事皆是些不违法纪的小过错,不至于丢官。 「明白便好。」司徒聿牵着林青槐的手,优雅站起身,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今夜之事不可外传。」 能升任礼部尚,他的能力本就不俗,就是管不住□□里那玩意。
第309页 暂时留着还有用。 等来日登基,他若够聪明便会自行致仕体面离开,无需自己出手对付。 「臣明白。」纪尚书也站起身来,埋头行礼,「恭送殿下。」 司徒聿收了视线,牵着林青槐的手从容转身。 书房门洞开,寒风裹着屋顶落下的积雪灌入屋中,满屋的暖气散了个干净。 纪尚书轻轻吁出口气,绕过书案走出书房。 圣上让太子监国,目的不止是要歷练太子让太子立威,更是想借着太子之手,除去朝中那些个把持朝政许久的老臣。 林青槐科举入仕粗看是太子胡闹所致,实则是圣上一手布局。 此事闹出的动静之大,前所未有。 女子科举入仕虽有违礼教,也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整个大梁官场,却也不是必须要反对的大事。 是否要开这个先河,当由国中名士大儒上朝堂论辩,而不是只盯着此事能否弹劾太子。 往前数,史上也曾出过女皇和女相、女将,并非从无女子入仕的先例。 他自己也有女儿,能够科举入仕嫁人便不再是唯一的利用价值,女儿走得越高,联姻的对象的家世也会越高。 那些反对的人,要反的从来就不是林青槐,也不是女子科举入仕。 他们反的是太子。 就太子今夜的所作所为,试问哪个朝臣不怕? 纪尚书看着空无一人的庭院,寒风一吹,禁不住哆嗦了下,赶紧缩回屋中。 自己早被林青槐拉进太子的阵营,此时若是反水,只有死路一条。 …… 林青槐和司徒聿离开尚书府,坐上马车掉头去崇文坊见邱老。 一百赤羽卫已跟着天风楼的骨干,拿着出城令牌离京去接国中的名士大儒,下月底应该能到齐。 方才吃饭时,天风楼来消息。邱老和闫阜还有蔡祭酒今夜去了郑老府中,陈老和单老、周老他们都在。 估摸着是在商议辩论女子是否该科举入仕一事。 她此生有幸,能得这些名士大儒青眼,豁出名声也要为女子科举入仕振臂高唿。 「纪尚书现在估计很后悔当初让纪问柳去侯府,参加你回府的欢迎宴。」司徒聿握着她微凉的小手,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也后悔养了那么多的外室,后悔与同僚的夫人有染。」 「世上没有后悔药。」林青槐歪头枕着他的肩膀,低低笑了声,「他如今不得不站在你的阵营里,回头给他个体面。纪问柳帮了我许多,上一世人家宁死也要维护你的颜面,与你算两不相欠了。」 「他若安安分分,我自然给他体面的方式颐养天年。」司徒聿把玩着她的髮丝,嗓音忽而低下去,「今夜真的随我入宫?」 他都忘了她及笄已有数月。 「当真,有事要同你说。」林青槐坐起来,歪头打量他片刻,脸颊慢慢升起热气,「我没做好准备跟你同房。」 「你想太多了,朕并无其他的想法。」司徒聿低头亲吻她的额头,喉咙里溢出一连串的笑,顺手将她揽入怀中抱住,「朕又不是动物,见着你便想这事。」 他只想她陪在自己身边,哪怕什么都不说,看到她在心里也充实甜蜜。 「少年人血气方刚,便是想了也正常,我又不会笑话你。」林青槐脸颊烧起来,难为情窝在他怀里闷闷出声,「七情六慾乃是天性,天子亦是人。」 「随云你这是在欺负朕。」司徒聿的嗓音低了些,喑哑的声线透着缱绻,「不兴这般乱点火。」 每回她都是放了火就跑。 「我的错。」林青魂仰起脸,摇曳的灯火映照着少年写满无奈的面容,看着有几分可怜。 他对自己从无二心,这点她从未怀疑过。 「你我都不年轻,我的品性如何你当心里有数。」司徒聿轻轻嘆气,「无媒无聘,便是你点头我也不会乱来。」 他要风风光光地把她娶回去。 「那你可能要等许久。」林青槐嘀咕一句,打住话头转了话题,「乌力吉死了,多兰此时放孟淑慧回来,估摸着是想拉拢魏王,联手对付你。」 她安排了人盯着孟淑慧,尚未询问冬至去盯梢的结果。 冬至说孟淑慧三日前便已回到上京。今日才在外边露面,第一个去见的人是杨远正,排在第二的应该是司徒修。 安南侯那帮人极力拿自己下场科举一事做文章,打的什么主意再明显不过。 可惜司徒修就是块扶不上墙的烂泥,他们费再多的心思都没用。 哪怕是前世,司徒修也是输的一方。 「多兰希望大梁跟漠北一样乱起来,她手中除了孟淑慧,估计还有燕王叔留下的筹码。」司徒聿心知她为何转了话题,面上却不显,「你回头去会会二皇兄。」 「放心,他怕我怕的要死。」林青槐得意扬眉。 司徒修是真怕她,从他的眼神就能看出来。 「他是怕自己会跟大皇兄一样,不明不白的就死了,活着才有图谋篡位的机会。」司徒聿低头亲吻她的额头,心中止不住嘆气。 皇后是自己选的,也是自己求了一辈子求来的。她不想要这后位,自己能怎么办,只能丢开帝王尊严做她的野男人。 …… 见过邱老等人回到宫中已是子时。 司徒聿和林青槐牵手站在永泰宫外,隔着一扇门,殿内隐隐约约传出交谈声。
第310页 在永泰宫伺候的宫人绷紧了嵴背,谁都不敢出声。 「女子生来便该待在后宅,科举入仕那是男子该做之事。朝堂之上,怎可让无知妇人乱放阙词。」 「太子避而不见,可见此事乃是他的主意,我等绝不可退让。」 「明日早朝,若太子不肯下旨抹去林青槐的名字,我便死谏。」 「不必死谏,装装样子便可。太子如今只是监国,圣上在镇国寺未必不知朝中发生的事。」 「有道理,我等同仇敌忾,无需以性命相博。」 …… 殿内的声音忽大忽小,若是寻常人,很难听得清楚。然而林青槐和司徒聿自幼习武,耳力聪敏,一字一句听得无比清晰。 两人隔着门,眉眼间皆染着霜雪。 一刻钟后,两人掉头走出暗处,往御书房的方向走去。 「又怕死又想一战成名,天下哪有如此便宜的事。」林青槐忍不住翻白眼,「我还以为他们入宫见你,是为了维护所谓的礼教,原来也都是沽名钓誉之辈。」 国子监是大梁最好的学府,平日里这些授课的博士助教,受人敬仰,在大梁更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一大帮人入宫求见太子,见不到会抱怨是人之常情,凑一块商议明日如何在朝堂上出风头,当真让人不齿。 「这些博士都是皇祖父党政时进的国子监,助教是后来进的,近墨者黑。」司徒聿揽着她的肩膀,安抚道,「不值得为他们动气,邱老和闫博士便不是那样的人,蔡祭酒不也挺好。」 父皇登基后进入国子监任教的助教、典学和直讲,今夜都没来。 来的全是皇祖父当政时进国子监的那些人。 他们享受了两任帝王的优待,自然希望能继续享受下去。国子监不同于其他官办书院,能进入国子监的学生,起初只有三品以上大员的子弟,后来才放宽到五品。 这些子弟平日里便不受管束,缺课捣蛋,助教和博士帮着隐瞒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又不是每个人都想入仕。 「我是生气他们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林青槐略显烦躁,「我虽不去上课,但亭澈他们在上,都说他们讲的不错。」 教书育人若只学问做得好,人品不行,教出来的学生能好到哪儿去。 「趋利避害而已。」司徒聿见她这副样子,禁不住笑出声,「随云,你越活越回去了,这些事并非第一回 知晓。」 林青槐被他这么一打趣,自己也忍不住笑,「返老返童,我如今就是刚及笄呀。」 司徒聿点下了头,爽朗笑出声。 他也不是年近不惑的年纪,他才十七,年轻的很。 …… 进御书房坐下,陈德旺很快送茶水和糕点过来。 「吩咐人回东宫把暖阁的炉子烧好,再准备一份宵夜,孤今夜在东宫批阅奏摺。」司徒聿交代一声,拿起堆在书案上的奏摺,随手递给林青槐,「你帮我拿一些。」 「这可使不得,奴替林姑娘拿着。」陈德旺收起拂尘小跑过去,紧张接过司徒聿递来的奏摺,「林姑娘金娇玉贵,这等粗活奴来做便可。」 说罢,他往后退了一步吩咐自己的小徒弟回东宫传话。 太子可是把林姑娘当眼珠子看。 科举之事若是解决,皇后只会是林姑娘不会是其他人,自己得照顾好。 「奏摺又不沉,我能拿。」林青槐眉眼弯弯,「还有许多,正好一人拿一些。」 陈德旺如此紧张,也不知司徒聿平日里都和他说了什么。 带上奏摺回到东宫,林青槐一进暖阁便闻到淡淡的松柏香,禁不住偏头看司徒聿。 他细心起来,连哥哥都比不过。 「先下去,有事我会叫你们。」司徒聿放下手里的奏摺,支开陈德旺等人。 陈德旺领着宫人出去,关上门,亲自去厨房盯着宵夜。 林青槐脱了靴子,穿着袜子滚进软塌,跟他说江南两淮盐政和漕运帮派勾结,贩卖私盐之事。 「这事不急着处理,神机阁在那边盯着,我心里有数。」司徒聿在她身边坐下,薄唇微微上扬,「还有其他的事?」 林青槐点头,同他说起蛮夷流民涌入延平府,西北匪患死灰復燃的现状。 「孔尉此时脱不开身,这事越快处理越能震慑蛮夷过来的流民。」司徒聿按了下眉心,起身去取来舆图展开,「你给我说说,都那些地方的匪患比较严重。」 天风楼只在上京养有自己的人,各分部除了楼主和一个说书先生,所有打探消息的人都是寻常百姓。 消息收集能力是只查官员的神机阁不能比的。 「延平府附近的匪患倒是不严重。有驻军在,那些想要作乱的蛮夷人不敢乱来,周边几个县的情况严重一些。」林青槐指出几个地方,黛眉紧锁,「混进来的细作估计不少。」 阿不都知道蛮夷生乱是司徒聿的手笔,他不会坐以待毙。 「我即刻修书一封,让赤羽卫八百里加急送到延平府,命孔尉调拨出五百精兵专心剿匪。」司徒聿放下舆图,起身去取来纸笔,「剿匪与上阵杀敌一样论功行赏。」 林青槐也觉得此法可行,与他细细商议一阵,坐起来同他一道批阅奏摺,随口说起孟淑慧去找了杨远正。 上一世,懿宁公主便是怀着司徒瑾的骨肉出嫁,最后一尸两命。
第311页 这一回,她估计也是怀着司徒瑾的孩子嫁入杨家,否则孟淑慧不会跟杨远正说那样的话。 自己不至于心狠到,对一个未出世的孩子出手。若懿宁公主识趣,把这孩子当做杨家的后人抚养,自己不会动她。 倘若她也想效仿秦王妃,借着孩子搞阴谋诡计,她一个活口都不会留。 「大皇兄临死之前同她解除了婚约,按说这孩子……」司徒聿顿了下,想起这门婚事是惠妃一手操办的,眸光沉了沉,「随他们自己折腾去,我们就当不知此事。」 惠妃跟父皇之间的事,他一直觉得奇怪但从未细究,也不曾问过母后到底是不是真事。 据说当年父皇对惠妃一见倾心,为了她做出许多荒唐之事。 后来封王议婚,父皇娶的正妃是母后侧妃是惠妃,让一众看热闹的人大跌眼镜。 便是懿宁公主没有要为大皇兄復仇的心,惠妃也会有。 有子嗣在手里,难免会生出野心。 「我插手了,但没让懿宁公主知晓。」林青槐伸头过去看他的笔迹,勾着唇角有模有样的仿写,「孟淑慧想利用杨远正对付我,那我只好先让他失去科考的资格。」 「林相高明。」司徒聿瞧见她的动作,禁不住饿倾身过去亲她,「天亮之前皇祖母薨逝,批完了奏摺你随我去送她一程。」 嘉安郡主回京,势必会想方设法入宫见皇祖母。 宫里的宜妃和另外几位妃子,未必没有其他的心思,不如直接断了她们所有的念想。 「好。」林青槐拿起奏摺跟他批阅过的比对一番,眉眼间浮起得意的神色。 她模仿他的字迹,已经到了可以假乱真的地步。 「上一世她离去时我很难过,特别的想见你。」司徒聿自嘲一笑,「她待我极好,若非母后早早替我安排,我或许会和大皇兄一样,早早死在燕王叔手里。」 「如今你不用难过了啊,我就在你身边。」林青槐握住他的手,主动凑过去亲他,「往后不管遇到任何事,我都尽量在你身边。」 就像上一世,他陪着自己一样。 司徒聿含笑点头。 …… 早朝之前,宫中响起太后薨逝的丧钟。 林青槐踏着夜色走出宫门,坐上候在宫门外的马车,前往青云书院。 「孟淑慧昨夜去见了魏王,未有留宿,时间停留的也不长。」冬至把暖炉给她,眼底难掩激动,「夫人昨夜有些不舒服,怕是要生了,不知是小小姐还是小公子。」 「回府!」林青槐也激动起来,「我准备好的礼物和小衣裳可算能用上。」 她即将多个小尾巴了! 「是。」冬至笑了声,吩咐车夫掉头。 林青槐缓了缓激动的心情,又吩咐道:「一会到了家你去书院等书局的前掌柜,让他到府中来见我。」 冬至再次点头。 回到府中,稳婆已经到了,父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廊下转来转去。 哥哥也跟着转,父子俩的表情都一个样。 林青槐问了下具体的情况,冷静吩咐,「卢管事你去太医院请孙御医,哥你回镇国寺请归尘师父和师娘来。」 娘亲今年已经三十多岁,不能出一点差错。 第106章 105 等他输急了眼,就该轮到自己出…… 靖远侯府在为即将临盆的夫人忙碌, 宫里也忙做一团。百官候在宫门外,顶着寒风捏紧了手中的笏板等里边的消息出来。 太后薨逝,丧钟从皇城内传出, 震碎了一干朝臣欲在早朝上弹劾太子的美梦。 安南侯抓紧了手中的笏板, 低垂着眉眼,隐隐觉着太后薨逝得突然。 林青槐下场科举的消息一出来, 他便设好了局。暗地里通知与自己一样有意弹劾太子的朝臣,等着国子监博士和助教等人入宫求见太子后, 在早朝上先行发难。 人算不如天算。 太后怎会在此时薨逝! 安南侯抬起头, 幽幽看着漆黑的天幕, 心底冒出一个骇人的念头—— 兴许, 太后并非病死的。 太后自荣国公牵涉燕王谋逆一案便一病不起,至今已有数月, 倒也不像是忽然暴毙。 太子如今不过十七岁,监国也就三个月的时间,应当做不出弒杀祖母之事。 圣上还在镇国寺静养呢。 倘若……这一切是圣上安排的呢?安南侯心里咯噔了下, 只觉噬骨的寒意自脚底升腾起来,直冲胸膛。 「眼看着年关就近了, 太后竟是没能挺过去。」永平侯压着嗓音说了句, 见无人搭理自己, 只得讪讪闭嘴。 太后的病不蹊跷, 如今薨了也在情理之中, 不知为何, 他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圣上此时恐怕还未收到消息, 我等候在此处也无用处,不如先回去换一身衣裳。」有人小声提议。 礼部和工部的两位尚书,听到丧钟便进了宫, 倒是不用受着冷风。 「等着吧。」左相出声制止,「圣上从镇国寺回城,半个时辰便到。」 太子手腕惊人,行事狠辣,这帮人还把他当小孩儿看,殊不知如今已是死到临头。 当日在御书房,太子曾问他若林青槐下场科举是真事,他有何看法。如今想来,朝中的动向太子皆瞭然于心,按兵不动,不过是等着鱼儿主动咬钩。
第312页 那个从未观政的少年,比他的两位兄长要强势,城府和心计不输圣上,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幸好今日没有下雪。」有人嘀咕了一句,四周渐渐安静下去。 寒风拂过,宫门上的灯笼落下一地摇曳的光影。 一众朝臣的心也如挂在风中,左右飘荡落不到实处。 卯时一刻,天空飘起大雪。 孟淑慧自梦中惊醒过来,条件反射地抱住自己的双臂,瑟瑟发抖地缩到一角。 寒意顺着脖子钻进骨头缝里,心都跟着凉了几分。 屋里的炭盆不知何时灭了,地龙也没烧好。 她缓了一阵,松开双手,颤颤出声,「来人。」 已经回了上京,她在荣国公府,乌力吉那个骯脏的马匪再也不能欺她辱她,不会半夜将她从床上拖起来,丢到雪地里下跪受罚。 婢女很快入内掌灯。 孟淑慧看到亮光,恐惧的情绪散了些许,哑着嗓子问道:「外边可是出了什么事?」 她已许久没有做噩梦。 「回郡主,太后娘娘薨了,方才宫里敲了丧钟。」婢女在帐外回话,「可是要打水过来梳洗?」 「废话!」孟淑慧听说是太后薨了,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说话都带着颤音,「我要入宫去见她最后一面。」 姑奶奶死了,日后岂不是再也没人给自己撑腰?! 「是。」婢女安静退下。 孟淑慧死死抓着锦被,半晌才从震惊中缓过劲来,失魂落魄地掀开被子下床。 姑奶奶不会忽然病死,定是司徒聿做了什么! 一定是他! 换上衣裳出府,孟淑慧抬眼,见多兰安排的婢女神色淡淡,登时气不打一处来,「多兰不是说宫里也有她的人吗,为何不提前告诉我,姑奶奶已病入膏肓。」 多兰说,燕王在后宫安插了无数的暗桩,不论后宫发生了什么都能将消息递出来。 「太后不过是颗无用的棋子,死了便死了,有何值得说的。」婢女漠然抬眼与她对视,「你若是不听话,不仅要死,乌力吉给你画的那些小像,也会贴满上京的大街小巷。」 孟淑慧唿吸一滞,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你在威胁我!」 「对,我在威胁你。」婢女的嗓音冷了下去,「荣国公府,不对,应该是孟府才是。如今可是一个男丁都没留下,你以为自己还是那个,深受太后宠爱的郡主吗?」 她现在是孟家大小姐,是乌力吉身边最低贱的女奴,也是女王殿下身边的一条狗。 狗不听话,自然要好好训。 「这里是上京……」孟淑慧一句话还没说完,泛着冷光的匕首便抵到自己的咽喉上。 她哆嗦了下,回想起启程离开漠北之前,多兰对自己说的话,霎时偃旗息鼓。 没找到合适的合作伙伴之前,她不能跟着婢女翻脸。 她要活着,要看到司徒聿死无葬身之地,要看到林青槐被发配军营,充作军/妓! 若不是她冒出来坏自己的事,自己如今已经是太子妃!父亲和兄长也不会死,荣国公府不会倒! …… 天色放亮。 建宁帝的仪驾入城,马蹄踏过风雪发出清脆的声响,直奔皇城。 林青榕和归尘夫妇俩在永兴坊掉头,急急赶往靖远侯府。 从马背上下去,林青榕没站稳便忍不住问,「如何了?」 小厮接过他手里的马匹,埋头回话,「夫人精神不错,这会又没动静了,正在跟侯爷说话。」 林青榕松了口气,转过头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面颊浮起淡淡的薄红,跟归尘夫妇俩说,「师父、师娘,请随我来。」 归尘师父时常下山来同父亲下棋,对侯府并不陌生,师娘是头一回来。 「你娘底子好,不会有事的。」柳青青被他紧张担忧的样子逗笑,「进去吧,这会没动静说不准一会就有了。」 林青榕点点头,走在前面给他们带路,沿着庑廊往燕回轩走去。 同一时间,燕回轩暖阁里的气氛剑拔弩张。 林青槐抱着手臂,精緻绝美的面容笼着寒霜,脸颊鼓起来,像是塞了两个鸡蛋在口中。 孙御医端着茶杯轻嗅,笑眯了眼。 冬至坐在一旁安心剥瓜子,不插话,也不弄出太大的动静。 半晌,林青槐垮下肩膀闷闷出声,「春节时最多能再给你两坛,药我得自己去拿,我要的书你也得在春节前给我写好。」 「成交。」孙御医满意放下茶杯。 小滑头,府中的酒窖一堆好酒,麻烦他拿太医院批文就算了,还硬逼着他每月去医学院上两天课。便是院里的老师,也都是走他的关系去请的人。 只这些还不算,把他请来开口就要他写学医的入门书,半点没客气。 就这,多跟她拿两坛酒便撂脸子。 「我娘这情况今日能不能生?」林青槐把冬至剥好的瓜子仁推过去,脸上多了几分笑模样,「我记你明日休沐,今日若是不生你便在府中住下,我带你去酒窖过过眼瘾。」 孙御医:「……」 林丞这混球生的女儿跟他一样混。 还是青榕那小子可爱,从来不会这么气他。 「不想去啊,那你也得住下来。」林青槐倾身过去,嗓音压的低低的,「听说过西北名医归尘山人吗,他是我师父。」
第313页 「你师父教出你这么个不通医理的混帐徒弟,竟然没被气死?」孙御医眼神亮起来,嘴上却无比嫌弃,「没听说过,没见过。」 他听说过归尘山人,还听说此人师承南朝名医清泉居士的高徒。 西北那么大,他又在宫中当差,便是想去拜访顺道请教一番也没机会。 「我跟师父学的是武功和骗人的本事,不学医。」林青槐坐回去,笑容狡黠,「不想见算了,他原本也不喜与人打交道。」 师父跟师娘还有师兄走失后,几乎把所有的心血都投注在她身上。她是坐不住也静不下心,不然也要学医的。 司徒聿也没学医的天赋。 用归尘师父的话说,他不被人毒死全靠命大。 小九是天赋异禀,但凡见过的药材他都能说出具体的模样,有什么气味,功效如何,对应什么病症。 师父见了他跟遇到宝贝一样,恨不得让他在一年内就成为名医。 「你当真认识他?」孙御医见她露出狐狸一样的笑,不禁正色道,「不许煳弄老人家,他在何处。」 「这会估计快到了,一会就带你过去见他。」林青槐也不闹了,正儿八经的语气,「我娘上了年纪,我实在不放心因而把他也给请到府中,并非是不相信您老的医术。」 她之前找他拿医学院的批文,并未告诉他归尘师父在外的名号。 「你看我像是那种同行相轻的人吗。」孙御医听说人在路上,当即有些坐不住,「他几时能到。」 若她师父真是归尘山人,圣上去镇国寺静养就说得通了。 听林丞那个混球说过,青榕自小便去镇国寺抄经习武,这丫头估计也在。 林青槐正欲回他,耳边听到哥哥和师父说话的声音,旋即站起身来,「我师父到了。」 孙御医一听,立马就站了起来。 两人走出暖阁,林青榕领着一对年约不惑的夫妇从曲廊那边过来,脚步匆匆。 「那便是我师父归尘山人,边上的妇人是我师娘。」林青槐低声跟他介绍,「师父平日里话不多,但很好相处,不会为难老人家。」 孙御医:「……」 他才六十多,不老。 林青榕一行人到跟前,产房那边来消息,又开始发动了。 大家顾不上寒暄,一道往产房那边去。 府中的嬷嬷和婢女几乎都守在产房外边,林丞站在廊下,笼在袖袍里的手抖来抖去,神色焦急。 「我进去瞧瞧。」柳青青听到产房内的动静,笑着拍拍林青槐的肩膀,提裙进了廊下,推门进去。 「你们在外边候着,需要什么尽快安排,我也进去。」林丞实在不放心,一扭头就进了产房。 林青槐也想进去,不过念头刚升起来就被她给按了回去。 爹爹和师娘都在,还有城内有名的稳婆,应当不会有事。 她缓了缓唿吸,给归尘和孙玉做介绍。 孙御医神色间难掩激动,略略行礼便同归尘探讨医术。 林青槐命人搬来炭盆放到廊下,走到哥哥身边,静静注视着禅房的房门。 「娘亲自幼习武,身子比寻常妇人要硬朗,不会有事。」林青榕自己也紧张得不行,笼在袖子里的手早攥紧了拳头,年轻的脸上挂着分辨不出情绪的笑,极力安抚自己和妹妹。 「嗯。」林青槐应了声,偏头看去。 哥哥又长高了许多,眉眼间也多了一丝锋锐,不再像自己刚重生回来时那般天真。 耐心等了一刻钟左右,里边断断续续传来娘亲喊痛的声音,孙嬷嬷心底发慌,亲自端了一盆热水进去。 守在外边的人心都提了起来。 风雪渐渐变大,才清扫干净的地面铺了一层白,产房内的叫声忽大忽小。 如此反覆了一个多时辰,里边终于传来一声嘹亮的啼哭。 林青槐和林青榕皆松了口气,巴巴看着产房的门。 「母女平安,是个小小姐有六斤重。」刘嬷嬷开门出来,面上挂着大大的笑容,「送热水和鸡汤进来。」 候在外边的婢女闻声而动,麻利端着热水拎着食盒进去。 林青槐和哥哥在外边等了一会,孙嬷嬷抱着他们才出生的小妹出来,一双眼笑成了一条缝,「和你俩刚出生那会一样漂亮好看。」 「我瞧瞧。」林青槐凑过去,伸手挑起盖在妹妹脸上用来挡风的帕子,仔细端详了一阵,轻轻出声,「雪姐儿,我是你阿姐林青槐。」 爹娘早早就给起好了名字,女孩儿乳名叫若雪,大名林安然。男孩儿乳名叫慕与,大名林和煦。 上一世,妹妹都没机会看到这个世界。 「雪姐儿,我是哥哥林青榕。」林青榕看了眼皱巴巴的妹妹,示意孙嬷嬷抱回去,外边风大。 这边忙的差不多,门房来消息,书局掌柜的登门求见。 林青槐知会哥哥一声,去前厅见客。 「小……恩人?」书局掌柜的一见到她便惊得站起来,半晌说不出话。 当日买下书局的人是她,而非靖远侯府的大公子。 「坐下说。」林青槐笑笑,示意他坐下来,「不知掌柜的有什么买卖要同我谈。」 「我听说书局的印量大了许多,便想着能否把书局也开到其他地方去,大梁的书局不多,印制书本的速度也不够快。」掌柜的放松下来,笑容洋溢,「姑娘定是改了些什么,书局的印量才大幅提高。」
第314页 「这个想法确实可行。我原先也想将这技术推出去,奈何一直没有合适的忍人手帮我运作,」林青槐一点就通,「青云书院打算在奉安办分院,不如你入股给我当书局管事的,把书局开遍京外的十八个县。」 书院和医学院的分院肯定要开,司徒聿的一百万两银子不能一直放着不用。 先把书局开了,让百姓有个盼头再慢慢开分院。 经过这几个月运行,书院的各项管理制度已趋于成熟,她只需安排人下去便能将书院开起来。 最多十年,大梁国中各府州县却都开有青云书院不是梦。 「承蒙小恩人不弃,只是我此次回京,还带了孩子一起。」掌柜的面上浮起为难的神色,「贱内身子骨不大好,我若是离京,两个孩子便无人管教。」 「你想让他们学医还是学其他的手艺,学校的名额有没有都是我说了算。」林青槐扬眉,「如此安排你觉得如何。」 「多谢小恩人。」掌柜的站起身来,埋头行礼,「小的名叫祝元财,日后任凭小恩人差遣。」 林青槐微笑摆手,让他明日便带着孩子去书院,顺便细谈开书局之事。 「小的告退。」掌柜的后退两步,恭敬退下。 小恩人一看就是做大事的人,自己跟了她,日后两个女儿的出路便不用愁了。 林青槐送走祝掌柜的,回燕回轩一忙便过去半日。 孙御医和归尘师父相见恨晚,两人约着去茶馆喝茶,她便不管了,师娘见没什么事也先回了书院。 林青槐回揽梅阁歇了会,叫来冬至,吩咐道:「杨远正那边盯紧点,他最近总跟几个武将子弟来往,想办法引他们去武馆让他们输光。」 三年前上京的两家赌坊走水,烧死赌徒数十人,自那之后大樑上下禁赌。 然而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挂着赌字幌子的赌坊不能开,武馆却多了起来,平日里斗狗斗鸡斗蛐蛐,都是在赌。 杨远正时常出入武馆,虽每次都不大赌,但也鲜少输银子。 他父亲杨靖安镇北将军的名头很好用。 等他输急了眼,就该轮到自己出场了。 「是。」冬至脸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孟淑慧和懿宁公主都盯着,有事及时来报。」林青槐说完,想了想没什么好交代的,摆手示意她下去。 建宁帝回宫,百官这时不会提弹劾太子之事。 太后的丧事前后得一个月才忙完,等他们有机会弹劾太子,已错过了最佳的时机。 转过天,林青槐将写好的书局开设要点交给祝掌柜,又带他去了一趟印坊,仔细同他解释毕昇活字印刷术的原理。 祝掌柜惊嘆不已,索性留在印坊跟师傅们请教。 林青槐没管他,回了书院继续忙碌。 转眼过去三日,太后出殡的日子确定下来,上京也无人再提林青槐下场科举之事。 第四日国子监休学,林青槐终于等来了杨远正和几个武将子弟,结伴去威远武馆的消息。 「谷雨、冬至你俩同我一道去武馆。」林青槐放下手中的帐册,唇角勾起浅浅的弧度,「我们一道去给杨小将军送一份大礼。」 第107章 106 今日这份大礼,他定会记上一辈…… 威远武馆地处胭脂大街街尾, 在外边看着就是家教授弟子习武的普通武馆,入内则大有干坤。 穿过前院进入东跨院,嘈杂之声裹着寒风迎面而来, 与外头的冷清形成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杨远正兴致不高, 脑子里反反覆覆都是昨夜去夫人房里,问起孩子可好时, 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府中的府医说她腹中的孩子按月份算,应当是他的无疑。 可他私下请的御医则说, 孩子的月份似乎略大一些。 府医被他一再拷问, 又改口说他接诊时夫人已怀有身孕, 第一个给夫人诊脉的大夫, 是宫里来的御医。 一时间,他竟不知信谁的好。 「你今日怎么回事的, 打出门萎靡不振?」友人拍他的肩膀,嘻嘻哈哈地跟他开玩笑,「可是嫂夫人没法子伺候, 让你憋了火?」 「没那事。」杨远正还是没什么精神,耷拉着脑袋继续往斗狗的场子里走。 孟淑慧同懿宁公主的关系不错, 她俩一同在宫中住了许久, 她会知晓懿宁公主的秘密倒是没什么奇怪的。 可林青槐跟懿宁公主八竿子打不着, 她没道理帮公主隐瞒什么, 也不曾听人说她与公主的关系好。 她跟太子的关系好, 这倒是人尽皆知。 青云书院揭牌太子送贺礼, 医学院开学太子亲自登门道贺, 只要不傻都能看得出来,太子对她青眼有加。 这也是安南侯等人,为何要四处宣扬林青槐下场科举, 有意把此事闹大的原因所在。 太子尚未婚配,属意的太子妃人选是林青槐,抓着她下场科举一事弹劾太子,有理有据。 身为天子,竟荒唐到修改科举这一国策去讨好一个女子,根本不配坐那个位置。 杨远正琢磨来去,脑子里还是一团浆煳—— 懿宁公主腹中的骨肉,到底是不是自己的种? 新婚夜虽有落红,事后公主的反应也不像是精通的模样,对他也温柔小意知情知趣。 「远正快看那条又丑又瘦的狗,竟然有人敢下注一千两。」杨远正肩膀一沉,下意识抬头往下看去。
第315页 斗狗场分两层,底下用来斗狗的场子,上边是下注之人坐的看台。 场地里的积雪已清扫干净,四周的看台站满了人,场内的两条狗一条细长瘦弱,一条淌着口水壮如牛犊。 他精神过来,扬眉笑道,「哪家的傻子给咱送银子?」 那条壮如牛犊的大狗是他的,已经五连胜,今日是第六场,赌注最低五十两。 要不是听发小说武馆来了几个人傻钱多的蛮夷小子,他今日根本不会出门。 「蛮夷来的三个大傻子,据说家中是做茶叶生意的。」友人捂着嘴傻乐,「前日这狗就输了,他们不信邪昨日又输了一场,今日大傢伙都等着再杀他们一次。」 「瞧瞧去。」杨远正瞥了眼那骨瘦如柴的细长斗狗,脚下生风,「我今日要让他们输的心服口服。」 大家闹笑起来,勾肩搭背一块走上看台。 甫一落座,眼尖的小二立即凑过来,殷勤给他们送上茶水糕点,「杨公子来了。」 「今日的下注规则可有更改?」杨远正垂眸看向下方场子里两条狗,笑容玩味,「多少人买那条小狗赢?」 「规则略有改动。那条瘦的狗无人买,今日买的还是杨公子的狗赢。」小二脸上笑成了一朵花,「这几日杨公子的狗一共赚了两千两,今日估计能再多些,来的人也多。」 「开盘吧。」杨远正从荷包里拿出一块碎银递过去,兴味颇浓,「今日再赢一场,我的狗便是今年赢的次数最多的。」 「今日是生死局,若是输了杨公子您可是得赔银子的,确定要开?」小二脸上的笑容不变,语气听着也没什么变化,「一赔十的赔率。」 杨远正隐隐觉得这个赔率有些熟悉,哂笑了声,偏头睨他,「你是在担心小爷输不起?」 「小的不敢这般想。」小二脸上的笑容又热络了几分,转头去取来契约和纸笔,「杨公子请。」 杨远正扫了眼契约的内容,提笔签下自己的大名。 与他同来的武将子弟纷纷鼓掌叫好。 看台对面,扮做蛮夷富商之子林青槐放下手中的茶杯,抬手勾了勾手指,笼在阴影底下的异域面容,挂着浅淡的笑意。 谷雨上前附耳过去。 「可以开始了。」林青槐开口,带着蛮夷的口音的官话,依稀带着几分傲气,「今日就让他们好好见识下,我们蛮夷的斗狗有多兇残。」 前几日故意输银子,就为了让杨远正上钩。 「是。」谷雨应声直起腰,偏过头,语气生硬地跟小二说,「我家公子说可以开始了。」 看台渐渐安静下来,负责斗狗的武馆护院进入场子里,解开拴着狗脖子的铁链子。 林青槐眯起眼,搭在茶几上的玉手曲起手指,轻叩桌面。 孙御医给的药非常有用,狗服下之后会比平日里兇残百倍。她命人去五军营,要了几条没法当猎狗普通狗来试过,服药后能以一敌十把对手全部咬死。 赢了之后狗不会马上死,便是杨远正心中起疑,也不怕他查。 林青槐打住思绪,拿了块糕点送进嘴里,开始看戏。 武馆的护院一松手,两条狗顿时跟疯了一样扑向对方,口中发出低低的嘶鸣。 「咬它!」 「上啊!」 看台上沸腾起来,买了杨远正那条大狗赢的赌徒,恨不得跃入场中替那条大狗。 小狗看着瘦弱,爆发力和杀伤力极为惊人,几次躲过大狗的攻击反扑。 地上多了许多血迹,空气里有血腥味瀰漫开去。 杨远正也被小狗的战斗力精到的,起身走到护栏前,死死盯着自己的大狗。 这条狗是他千挑万选出来,已经连胜五场的狗王,面对那条瘦弱的猎狗竟隐隐露出败象。 「那狗是疯了吧?」发小也惊呆了,一双眼瞪得老大,「怎么瞧着我们像是要输的样子?」 那条小狗竟然死死咬住大狗的脖子不松嘴,无论大狗怎么用力甩开它都死死趴在大狗身上,像是吸在上边一般。 「这狗是蛮夷来的?」杨远正收回视线看向对面。 少年气定神闲地坐在看台上,手中拿着一块糕点,像个娘们一样小口小口吃着。离得远看不到对方的眼神,但那悠闲之极的动作,还是让人无名火起。 他的狗王不可能输。 「这也太操蛋了吧!竟然把皮肉都给咬了下来!」四周发出惊唿。 「上啊,要死它!」 「老子可是下了一百两,千万不要输。」 杨远正的目光从那满意少年身上挪开,无意识抓紧了护栏,手背露出白白的骨节。 一赔十,除去下注的银子对方通吃再给武馆一成,自己还得赔进去一万两! 他输不起。 青云书院开门,他被林青槐讹了两万两,之后手头就有些紧。后来成婚,他没少给公主买东西,生怕她觉着自己冷落了她,如今能拿出来的,也就五千两左右。 若非如此,他也不会买条斗狗放在武馆给自己赚银子。 「我让人打听了那小子的来歷,就一个商户子,父亲是茶叶生意的,在上京没什么关系和门路。」发小发觉他的脸色不对,嗓音低了下去,「这狗肯定有问题,之前斗的几回我都有看。」 那狗不是让人餵了药,就是用了其他的法子刺激,才会如此的兇残。
第316页 「先不要动,等斗完了再说。」杨远正眉宇间浮起不易觉察的戾气。 那条小狗只有自己的狗一半大,怎会如此兇残? 「我让人去打听下,看看他们是不是搞了什么小动作。」发小说完,远远看一眼对面的蛮夷少年,转头走下看台。 杨远正低头看着斗狗场上,还在勐烈厮杀的两条斗狗,脑子里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来晚了,我在路上被堵了半个时辰。」忠勤伯世子气喘吁吁地的挤到杨远正身边,浮着薄红的面颊写满了激动,「如何,赢了吗。」 杨远正朝底下斗狗场点点下巴,沉默不语。 忠勤伯世子低头看去。瘦弱的小狗勐地从地上蹿起来,张嘴咬住大狗鲜血淋漓的脖子,快的像是闪电一般。 他怔了下,嘴巴勐地张大。 这跟自己想的不大一样? 看台对面,一直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的林青槐,见扮做小二的冬至过来,眉眼弯了弯,拎起茶壶给自己倒茶。 杨远正果然输不起啊。 「他们去找武馆掌柜的了。」冬至放下手中的糕点,用只有她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完,淡然离开。 林青槐喝了口茶,示意谷雨附耳过来,小声吩咐,「安排人去京兆尹衙门报官。」 她原本只打算对付杨远正一个人,忠勤伯世子既然主动送上门,那就成全他。让他跟杨远正当一对难兄难弟,一起失去科考的名额。 「是。」谷雨应声退下。 林青槐放下茶杯,斗狗场内的厮杀已经到了分出胜负时候。 四周静得一丝的声音都没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底下的那两条狗身上,神色凝重。 「反击!快点反……」喊话的声音戛然而止,耳边依稀听到斗狗临死发出的呜咽声。林青槐站起来,不疾不徐迈开脚步朝护栏走去。 她坐着也能看清,站起来不过是想在杨远正的心上,撒上几把盐。 「竟然输了!我可是买了五百两!」 「杨公子那狗连胜五场,没想到竟然倒在第六场,害我白白丢了银子。」 抱怨声中,杨远正忽然施展功夫掠过来,稳稳落到林青槐跟前。 林青槐往后一退,不露痕迹地避开他,像是没有丁点功夫的模样。 「那小狗是你的?」杨远正低头看着眼前的少年,还带着些许稚气的面容仿佛涂了墨汁一般,「你用了手段。」 父亲极为爱狗。西北驻军大营内的狗都是父亲训的,他自小耳濡目染,每回挑的狗都没出过岔子。 这条大狗能连胜五场,便足以说明。 「是我的狗,但我听不懂公子在说什么。」林青槐摆出不卑不亢的姿态,偏头看了眼斗狗场,恍然大悟,「那条死了的狗是你的?你就是给我送银子的那个傻大个?」 杨远正一听,火气蹭的一下冒上来,骤然出手。 林青槐不避不闪,就那么直直看着他动手。 然而杨远正的手还没碰到她,便被身后的星字护卫一脚踹了出去。 「你们好大的胆子,知道他是谁吗!」忠勤伯世子见杨远正险些落进斗狗场,当即拔剑掠过来帮忙。 「不用知晓他是谁,赌场上讲的是运气和本事,他输了银子还同我发难可是输不起。」林青槐笑了下,带着蛮夷口音的官话,听着有些古怪,「还是大梁的赌坊没规矩,只要身份够高就能输了也不给。」 忠勤伯世子噎了下,手上也没闲着,及时扶了杨远正一把。 「你的狗有问题。」杨远正看了眼她身后的护卫,眼底杀意凛冽,「敢在大梁的赌坊搞小动作,我看你是不想回蛮夷了。」 「你能拦得住我再说。」林青槐丢给他一个满是讥讽的眼神,自顾往下走,「输不起就别玩呀,一万两银子记得付银票,概不赊帐。」 「放肆!」杨远正气血上涌,顾不上多想,拿走忠勤伯世子手中剑便追了过去。 忠勤伯世子一看,心想自己许久没打架,反正这事发生在赌坊之内,也不怕那蛮夷小子去告官,赶紧去帮忙。 林青槐下到院子里,谷雨从外边进来,看到跟在她身后的杨远正和忠勤伯世子,眸光沉了沉。 「你今日不把事情说清楚,银子没有,人也别想离开这。」杨远正拿着剑不由分说刺过去。 林青槐还是不躲,唇边的笑容还扩大了几分。 谷雨完全不给杨远正出招的机会,故意吊着他打。 他的护卫和忠勤伯一看,纷纷攻上去。正在这时,外边传来门房惊慌失措的声音,「不好了!京兆尹衙门的官差把武馆给围了起来。」 杨远正和忠勤伯世子愣住,不得不停下手。 「在你们大梁,报官还挺有用。」林青槐笑眯眯地看着杨远正。 她得先拿到银子,再将这武馆给关了。 「你……」杨远正的险些被她气死,狠狠瞪她一眼,拉着忠勤伯世子作势要走。 官兵已经到了内院,不由分说把人都围了起来。 林青槐简单说了下事情经过,脸上的笑容慢慢扩大。 今日这份大礼,他定会记上一辈子。 「都带回去!」官差怒喝一声,把他们都带走。 林青槐乖乖跟上去,出门上了马车便除去易容,并换了身衣裳,让车里的冬至扮做蛮夷富商之子。
第317页 一行人到了衙门,林青槐从马车上下去,面上浮起人畜无害的笑,大大方方看着杨远正和忠勤伯世子,「原来你们就是欺负我表弟的人?」 杨远正:「……」 忠勤伯世子:「……」 她哪来那么多的表弟!傻子都知道他们这是被人给下套了! 「就是他们俩个要杀了我。」冬至跟后下去,目光淡淡地看着被官差押着的杨远正和忠勤伯世子。 后者跟见了鬼一般,同时瞪大眼。 林青槐真有蛮夷来的表弟?!他们家的亲戚是不是太多了? 「有什么话进去说!」官差吼了一句,扭头往里走。 林青槐负着手,不疾不徐迈开脚步。 齐大人听底下的人说抓了杨远正和忠勤伯世子,匆匆走进一堂,看到林青槐也在脸色微变。 这靖远侯府的大小姐……着实能闹腾。 「为何报官。」齐大人看着堂上的几人,满脑门官司。 林青槐行礼回话,把发生在武馆的事说了一遍,故意隐去他们是因为斗狗才闹起来的真相。 杨远正暗暗松了口气,承认她说的都是事实。 「杨远正仗势行兇,又欠债不还,按律羁押十日,若及时还请债务得苦主谅解,可当堂释放。」齐大人面无表情。 林青槐下场科举之事闹得满城风雨,眼下无缘无故多了蛮夷来的表弟,事情不简单。 「我也不要求现在马上拿到银子,还请杨公子给我写张欠条。」她走到杨远正面前,抚掌笑开,「你若不写,可是要被关起来的。」 拿到欠条她就去礼部告发他。 杨远正目赤欲裂,挣扎片刻不甘愿地选择妥协。 这笔帐,他会立即讨回来! 林青槐拿到欠条,跟齐大人确认自己真的能走,出门就坐上马车前往礼部。 这事得速战速决。 …… 下午申时,礼部贴出告示,除去杨远正和忠勤伯世子的科考名额,敬告考生珍惜前途。 不消一个时辰,全城的百姓都听说了这事。 林青槐看完最后一本帐册,起身出去。 今日青云书院的刺绣课和裁缝课考校,她得亲自监督。 刺绣是门精细的活,没个几年出不了师,她按照老师说的,给姑娘们定了三年的时间。 裁缝相对容易些,定了两年。 分班上课至今已有好几个月,她得看看学生们学的如何,好制定下一步计划。 时辰到,老师领着姑娘们进来,吩咐她们坐到各自的位子上,朗声宣布考校开始。 林青槐负着手,同老师一起挨个看过去。 基本功都学的不错,做一些荷包和香囊是够了,但若是更复杂一些的不行。 全部看完,林青槐跟老师讨论了一会,离开刺绣课堂去裁缝那边。 「青槐,你过来下。」柳青青等在裁缝课课堂外,招手示意她过去,「有要紧的事同你说。」 林青槐应了声,小跑过去,「有何要紧的事?」 「你跟我来。」柳青青说着走出廊下,足尖一点,掠上屋顶。 林青槐跟上去,和她一道踩着屋顶上的积雪,往医学院那边去。 医学院的学生也在上课,靠近些便听到朗朗书声,在背诵医典初篇的草药名和一些穴位名。 柳青青左右看了一圈,带着她又掠过几座厢房,突然停了下来,「你自己看。」 林青槐低头看去,火气登时冲上胸膛。 第108章 107 妹妹还没对她笑过呢。 庑廊下, 一对年约十五六的学生抱在一块,难分难捨。姑娘的髮鬓有些乱,面颊泛着薄红, 一看便知并非是被人轻薄而是在与情郎私会。 「他俩闹出来的动静不小, 书院那边的姑娘日日过来找我告状。」柳青青的语气里透着无奈,「能不花银子跟着太医院的御医学医, 竟是一点都不珍惜。」 林青槐冷着脸,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 纵身跃下。 「院长!」抱在一块的两人受惊分开, 埋着头不敢看她。 「天这般冷都挡不住你们见面的热情?」林青槐微微抬高下巴, 一瞬不瞬地看着他们, 「还是你们觉得我这当院长的是傻子,你们进来了便可为所欲为?」 「我们知道错了。」少年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冷意, 止不住哆嗦,嗓音也跟着发颤,「从今日起, 绝不会再犯。」 林青槐睨他一眼,转身往医学院的演武场走去。 第一批收进来的学生年纪大的比较多, 她未有想到这些小孩儿, 短短时日便暗生情愫, 还敢在书院里私会。 「院长?」被丢下的俩人对视一眼, 急急去追她。 林青槐绷着脸不说话, 到了演武场等着所有的学生下课, 拿起钟锤敲响列队的钟声。 被抓包的俩个学生脸色白了白, 扑通跪下。 女生捂着脸,呜呜哭出声,「院长, 我们知道错了,求你不要把这事说出去,我爹若是知晓会打断我的腿的。」 有人给了爹爹一百两银子,让她败坏医学院的名声,她也不想的。 「是我的错,要罚罚我一个。」男生垂着头,肩膀不住抖动。 他想好好学医,可对方给的银子太多,值得赌一把。 「还挺有担当,很好。」林青槐掀了掀唇,面上浮起让人胆寒的笑,「我这人做事向来凭心情,可是今日,我不高兴了。」
第318页 无规矩不成方圆。 学生守则对他们的约束还是不够。既然如此,就让他们知晓一下,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也会被收回去。 从春风楼里出来的姑娘们吃过苦,见过世间的丑陋,她们极为珍惜这得来不易的机会。每日除了上课,还要帮着杂役嬷嬷们打扫收拾学院,夜里秉烛苦读。 其他的学生当中,也有被生活磨砺过的孩子,读书格外认真。 但也有些给了机会还把她当傻子的人,例如眼前的这二位。 「对不起。」女生呜咽着,颤颤伏下身子。 林青槐看都不看他们一眼,等着所有的学生和老师到齐,缓步走上高台,「忽然叫你们过来列队,是有件很重要的事情宣布。」 寒风凛冽,她刻意压着的嗓音传遍各处。 所有学生竖起了耳朵,安静等她的下文。 「青云医学院开办的初衷,是希望大梁有更多的大夫,让百姓生病时的能有大夫予以诊治。」林青槐抬了下眼皮,嗓音骤然发沉,「收你们进来学医,不是让你们来混日子的。」 四下寂静无声。 林青槐偏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俩个学生,再次开口,「今日起,凡是违反学生守则的学生,发现立即清退永不再录取。禁止私相授受,有苗头都不行。」 演武场上响起细细的抽气声。 「给你们来学医的机会,不是让你们来这谈情说爱,风花雪月。」林青槐的嗓音缓和了些,语气比方才更为严厉,「着急娶妻嫁人的,现在就可以滚蛋,这儿是读书的地方。」 「是!」有人应声。 片刻后,演武场响起整齐划一的声音,「是!」 林青槐满意地看了一圈,摆手让他们散了,转头去找管事的。 书院这边她放权不管,发现学生的心思不在读书上,管事的可以直接赶人。 闹出动静影响到书院那边的姑娘,管事的应该知晓才是。不知何故,这管事的既不跟她报备,也不把人赶出去。 医学院的学生都是贫苦百姓的子女,没一个是他们侯府的亲戚。 林青槐进了游廊,见老先生们都看着自己,略略有些难为情,「感谢诸位老师包容,日日替青槐管束这帮猴子。」 「他们学的可比太医院那边的学生认真,少数几个不听话的,倒也不打紧。」鬍子花白的老御医失笑,「该有的规矩还是得定,今日说的这些,他们听进去了才好。」 林青槐点点头,跟着他们边说边往回走。 到了院长室附近,老师们跟她分开,她站在廊下出了会神,转头去找管事的。 管事的在库房整理的採买回来的草药和各种用具,没注意到她。 林青槐抬脚进去,跟着他一块弄。 「大小姐?」赵管事惊得险些栽出去,「你怎么来了。」 「方才在百医堂那边撞破两个学生私会,你可知晓此事。」林青槐拎起地上的箱子,轻松放好,「一会我把他们的名字给你,把人赶出去。」 「知晓这事,我原想再观察几日再同大小姐汇报。」赵管事低头擦了擦手,笑道,「医学院开学至今才两个月,那俩学生被我撞到就有两回,其他人估计也没少撞见。」 林青槐心中一动,示意他继续说。 当初青云书院被安南侯夫人污衊,说书院有春风楼的姑娘,这事也没过去多久。 她最近太忙,无关紧要的事鲜少会去想。 「那俩学生的家境都很差,按照名帖登记的内容看,他俩是穿不起成色较好的衣裳的。年轻人嘛,都喜欢显摆,不注意便露了马脚。」赵管事笑了声,缓缓吐出三个字,「安南侯。」 林青槐淡淡扬眉,「赶走吧,若还有这样的事你自行处理,告知我结果便好。今日师娘带我过来看,我一时气极未有多想。」 「如今人人都盯着你,从你身上找不出错,书院上千个学生总能找出错来。」赵管事的埋头行礼,「小的会盯紧这边不让大小姐受累,请大小姐放心。」 林青槐宽慰他几句,跟着他把剩下的东西都放好,这才回青云书院。 这几日朝中都在为太后的丧事忙碌,盯着她下场科举的人依旧不少。纪尚书和齐大人都被弹劾,都察院那边甚至收到了不少检举信。 安南侯如此处心积虑地想弄跨靖远侯府,这一套操作估摸着是早就商量好的。 好在司徒聿每日都会写一份早朝大小事的记录,让惊蛰送给她。 她便是不上朝也知朝中发生了什么。 回到书院,她看了下漏刻,想起答应司徒聿要去见司徒修的事,刚想把冬至叫过来,就听到她从屋顶上跳下来的声音。 林青槐好笑摇头。 「大小姐,嘉安郡主约了魏王在太后发丧当晚去丝竹馆见面。」冬至人还没进门声音先到,「约在酉时三刻。」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寒风裹着她的身影一道灌入。 林青槐抬手看去,眉眼间浮着疑惑,「丝竹馆和胭脂大街的青楼都要闭馆一个月,我们的人没听错?」 太后薨逝,举国上下禁礼乐一月。 嘉安郡主和魏王这几日都在宫中守灵,会约到外边见面,倒也正常。 宫里到处都是建宁帝和司徒聿的耳目。 「没听错,奴婢也纳闷呢。」冬至坐下来,凑到炭盆前暖了暖手,又说,「上京除了侯爷开的丝竹馆,没听说还有别家丝竹馆。」
第319页 林青槐一愣,想起一件旧事来,眼底划过一抹讥讽,「还有一家丝竹馆是荣国公的产业,知晓的人不多。」 这家丝竹馆没有开在明面上,说是丝竹馆,实则是青楼。 燕王喜欢从女子身上捞银子,荣国公也喜欢。 上一世皇后薨了后,司徒聿出手对付孟家。都察院抄家时才知荣国公暗中经营着一家丝竹馆,只有相熟的同僚才能进去。 那丝竹馆也开在胭脂大街,挂着的招牌是乐器铺,专门卖各类丝竹乐器。 「那就没错了。嘉安郡主今日出宫换衣,偷偷让婢女给魏王送信。天风楼的人,听到她与多兰安排给她的婢女的对话,意外得来的消息。」冬至松了口气。 林青槐被她的样子逗笑,起身简单收拾了下,拿起斗篷披上,「天色不早了,回去看妹妹。」 小东西还只是一点点大,她抱都不敢抱,总担心自己会伤着她。 「好。」冬至一蹦三尺高,「小小姐昨日对我笑了。」 林青槐:「……」 妹妹还没对她笑过呢。 出了院长室,纪问柳抱着暖炉从游廊另一头过来,像是有急事的模样。 林青槐拢紧了斗篷,驻足等她。 「方才来了一趟,青姨说你在医学院那边我便先回去了。」纪问柳缓了缓,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给她,「这是父亲给你的,不知他写了什么。」 家中的管事上忽然来给她送衣裳,顺道捎了信过来。 「谢了。」林青槐接过信,随口问她胭脂铺的生意如何。 「得你点拨,如今生意好了两倍不止,我在想要不要教给姑娘们,日后让她们一边读书一边做,放我铺子里卖。」纪问柳略激动,「对你来说或许不是大钱,但我很满意。」 「你想个好听的名字出来,让人知晓这东西跟青云书院有关。我最近也在看铺子,等来年姑娘们的手艺过得去了,便开一家卖各种小玩意的铺子。」林青槐苦笑自嘲,「当家不易。」 纪问柳忍俊不禁,「你回去吧,我也去找杜梦她们背书。」 杜梦兰她们那一群人如今有十七个,各个卯足了劲读书,她有人作伴监督,需要背的书已经可以倒背如流。 「行。」林青槐挥挥手,带着冬至往外走。 杜梦兰她们被教训了一通,如今拼了命的想要改变自己的命运。几个月的时间,便把童生考试要读的书都背了下来,郑老他们都惊嘆不已。 回到侯府,林青槐先去看了眼妹妹,这才回揽梅阁拆开纪尚书给自己的信。 他能主动让纪问柳给自己送信,估计是真有急事。 第109章 108 司徒聿想要太子,她生一个就是…… 拆开信封, 里边掉出来一块薄薄的玉牌。林青槐拿起玉牌翻来覆去端详片刻,随手放到一旁,取出里边的信展开。 上边只有一句话:妙音坊门牌, 有此牌方可进。 这是在向他们投诚?林青槐弯了下唇角, 烧毁信件又拿起玉牌看了会,仔细收好。 纪尚书养的那些外室, 莫非都出自妙音坊?她往后一靠,闭上眼思索片刻, 叫来冬至吩咐道:「通知天风楼盯着妙音坊, 无论看到什么都如实汇报。」 孟淑慧接手妙音坊身边又有多兰训练好的暗卫盯着, 难免不会理由妙音坊打探消息。 「是。」冬至应声退下。 林青槐又待了会, 估摸着妹妹已经睡醒过来,神色轻松地起身出去。 回到燕回轩, 妹妹果然已经醒了过来,奶娘刚刚餵过,正睁着一双乌熘熘的眼乖乖让人抱。 她几次想要抱一下, 最终还是缩回手。 太软了,她真怕自己抱不好。 「她比你俩乖多了。」周静从奶娘手里把小女儿接过来, 妥帖放到自己身边, 含笑打趣, 「你刚去镇国寺那会, 我和你爹夜里睡不着, 便带着你哥哥一道去镇国寺陪你, 你倒好我们一抱你就哭, 只有方丈和归尘抱着不哭。」 她那会难受的要命,真怕女儿将来长大了会出家。 「我那会什么都不知道,谁陪我时间多就跟谁亲。」林青槐坐过去, 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妹妹的手。 才几日而已,看着比刚出生那会大了不少,脸也白了。 「你爹也是这么说的,可他出门就哭了,特别没出息。」周静想起旧事,目光一下子柔和下来,「后来你学话,开口喊的第一个人也是方丈,你爹又哭。」 「我爹这么多愁善感的?」林青槐略意外。 她印象里爹爹无所不能。记事后,她跟着归尘师父习武学乱七八糟的东西,爹爹从未说过这个不行那个不行。只要她学,爹爹就一直夸她聪明,要什么给什么。 「等你当了娘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周静又笑,「及笄礼你打算何时办?眼下肯定不行,太后薨逝禁礼乐一个月。」 「春闱放榜之后办。」林青槐整个趴下去,伸出食指轻轻戳妹妹的脸颊。 等她当娘还早呢。 她就养过小侄子,没自己生过。司徒聿也没养过孩子,更没带过。太子出生到六岁之前,就没听他提过那孩子。 一直到太子去上书房读书,他才开始教导太子。 他俩的芯子都不小,养孩子的经验是一点都没有。真成婚了,她便不可能拖上好几年不生,朝臣会有意见,心里也会又活泛开,想着把女儿送进后宫。
第320页 「那等我出月子就开始准备。」周静往后靠了靠,状似不经意的语气,「你真的不打算换人了?太子的人品样貌确实不错,可咱侯府不需要那么大的权势。」 她捨不得自己的女儿受一点苦。 「今后的事情说不准。春闱放榜之后,我可能会离京去外地任职,现在肯定不会跟他成婚,你安心坐月子别想些有的没的。」林青槐坐起来,抬起头跟她对视,「至少三年内是不会嫁给他的。」 成婚嫁人不在她的计划里,司徒聿想要太子,她生一个就是。 后宫不能干政,她若是想这一生都不被礼教束缚,只有像前世一样掌权,才能彻底打破这些藩篱。 当了皇后,她会受限于身份无法插手朝政。 「你自己有主意就好,娘亲是怕你被情爱沖昏了头。」周静伸手帮她整理落下的髮丝,殷殷嘱咐,「男人的嘴巴是靠不住的,你得看他为你做了什么。」 当年求娶她之人不少,只有林丞敢立誓此生不会再有第二个女人。他还跟世宗皇帝讨了一份圣旨给她,若他违背誓言,自愿削去爵位,并将侯府的所有产业都给她。 此举惊世骇俗,却深得她的心。 成婚这些年,他们一直恩爱有加,便是有红脸的时候也不会过夜。 别家都是夫妻俩分两个院子住,她自嫁给林丞便一直住在燕回轩,没去别的院子住过。 「放心吧,不管是谁被情爱沖昏了头,都不可能是我。」林青槐低低笑出声,「你该担心我会不会突然出家。」 周静瞪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 说了会话,林青槐听到父亲的声音从外边传来,禁不住扬了扬眉,起身出去。 她可不想看他俩腻歪。 …… 夜幕低垂,下了一日的大雪渐渐停下,昏黄的街灯零零落落映照一地纯白。 将军府西院和往常一样,在酉时之前摆饭。 懿宁公主王娴扶着腰,挺着凸起的大肚子进入花厅,骤然看到黑口黑面的杨远正,微微有些发怔。 「今日出了些事,因而提早回来陪你用晚膳。」杨远正抬眼,意味不明地看了眼她的肚子,起身过去扶她,「你身子不便,晚膳在房里用便可,无需日日都摆到花厅来,我若是回来会同下人说。」 「早前母亲找我去说了会话。」王娴垂眸掩去自己的抗拒,嗓音低低地说,「科举的名额当真被取消了?」 杨家是武将世家。兄长和公公都在西北驻守,上京这边是他和几个庶出的兄弟守家。 原本武将无需下场科举,可大梁并无战乱发生,想要获得军功难如登天。 下场科举若能考取功名,便是一直不发生战乱,将军府也不至于越来越没落。 安国公府当初也是以武将家,若不是安国公袭爵又在春闱中榜上有名,哪有如今的声名地位。 「嗯。」杨远正想起这事就窝火的不行。 离开京兆尹衙门后,他跟忠勤伯世子以及几位发小又回威远武馆,亲自去看蛮夷富商之子的那条狗。 狗还好好的,身上的伤也不致命,不像是用了什么虎狼之药。 此前有人给狗用过药,大多斗赢了没多会便会力竭而死。 「没了科举名额,五军营那边你还能去。」王娴细声细气地安慰,「我瞧着你更喜欢去五军营。」 去了五军营三天两头不能回来,于她而言是好事。 「这事再说。」杨远正扶着她坐下,「这几日下雪地上滑,你想要什么打发下人去给你买,免得出什么意外。」 王娴含笑点头。 两人正要用饭,婢女过来传话,嘉安郡主递了帖子是否请人进来。 王娴前几日收到的信,暗暗咬了下牙,扬起笑脸,「请她进来吧。」 孟淑慧这段时间消失不见,并不是犯了癔症被关在府中,而是被漠北王乌力吉带回了漠北。 那封神秘的信上还说,孟淑慧回到上京便找了杨远正,关系看起来很好的模样。 她不知是谁送的信,但看得出送信之人知道她腹中的孩子,不是杨远正的骨肉。 这种被人盯着的感觉让她浑身不舒坦,可她更怕杨远正知道,嫁进杨家就是为了掩饰这事。 杨远正粗心,她当了多年的公主,哪怕不是皇室血脉,礼仪教养也比寻常的千金贵女要好,婆婆不说他便不会多疑。 自从孟淑慧回来,杨远正留意她肚子的次数越来越多,她真怕这事被掀开。 「她病了一场,如今荣国公的爵位被削,太后薨逝,你俩怕是有许多话要说,我去母亲那边吃。」杨远正拍拍她的肩膀,利落起身。 王娴点了下头,坐着没动。 杨远正走出花厅,想了想,吩咐身边的护卫出去,自己避开院中的婢女和小厮,藏到屋檐下的横樑上。 不多时,孟淑慧跟着婢女进入院内。 屋里的王娴攥紧了帕子,佯装镇定。孟淑慧是来试探自己的,她心里很清楚。 若杨远正真的起疑,她便回宫跟母妃商量,向圣上奏请和离。再让自己安排好的人扮做漠北来的商贩,揭发孟淑慧消失的这段时日人在哪儿。 漠北与大梁不同。他们在马背上生活,便是王的女人也要抛头露面,商贩和百姓看到并不稀奇。 「夫人,郡主到了。」婢女在门外通传一声,推开门进来。
第321页 王娴面上浮起微笑,淡淡看着瘦了一大圈的孟淑慧,语气热络,「嘉安,你来的正好,过来同我一起用饭。」 孟淑慧笑了笑,示意婢女把带来的礼物送上,「没赶上你大婚,醒来又姑奶奶又薨了,今日才稍有空闲来看你,你可别怪我。」 杨远正的科举名额被取消,听说跟林青槐有关系,不然她不会这么快就来。 她很确定,王娴肚子里的孩子是司徒瑾的。 姑奶奶薨逝,她趁着守灵机会见到了多兰安插在宫里的暗桩,那宫女说王娴出嫁之前常有御医去惠妃宫中。 御医每回过去给惠妃请脉,王娴都在。 王娴带着孩子嫁入杨家这事闹开,加上之前自己已经暗示过杨远正,端午节赛龙舟当日林青槐出现在望仙阁有内情,他一定会去找林青槐麻烦。 「怎么会。」王娴示意嬷嬷收下礼物,拿起筷子招唿她吃饭。 孟淑慧点点头,也拿起筷子。 沉默吃完一顿饭,两人说了些有的没的,孟淑慧看到多兰给自己的婢女提醒自己房樑上有人,眸光转了转岔开话题,「张御医的医术不错,宫里几位妃子有孕都是他负责,要不要我同他说一声,请他来给你请脉。」 王娴心里咯噔了下,微笑拒绝。 孟淑慧也不多说,以自己还要入宫守灵为由,起身告辞。 王娴送到出了院子,脸上的笑容散去,抓紧了嬷嬷的手直接回房。 杨远正等了会,从横樑上下去,施展功夫去追上孟淑慧,寒着脸拦住她。 「小将军这是何意?」孟淑慧勾起唇角,软软笑出声,「我到底是你夫人的手帕交。」 「林青槐在端午节当日为何会在望仙阁。」杨远正低下头,清朗的眉眼裹着浓浓的杀气,「孟府如今可是一个男丁都没有,你知我的手段。」 「我那日本想同你谈合作,你帮我摆脱跟乌力吉的婚事,我也告诉你个秘密。结果还没来得及开口乌力吉便出现,你当真以为是乌力吉在盯着我?」孟淑慧上前一步,凑近他的耳朵轻笑,「是林青槐在针对我,怕我抢了太子妃之位。」 杨远正沉着脸,没推开她。 「其实你们成婚之前,她便知晓你夫人的秘密,她拦着不让你我合作,是一举两得。」孟淑慧泰然抽离,「小将军不用相送,我自己走。」 杨远正闭了闭眼,想起自己找的御医说,孩子的月份如今应该是七个月,汹涌的恨意霎时席捲脑海。 林青槐,他们之间没完! 杨远正掉头回书房,提笔给安南侯写了张拜帖,想起自己还欠着林青槐一万两银子,气得摔了只杯子,叫来护卫。 「二公子。」护卫看了眼地上的碎瓷,恭敬行礼。 「去安南侯府送张帖子给侯爷。」杨远正恨恨咬牙,「再找人盯着林青槐。」 她非死不可! 「是。」护卫领命退下, 杨远正深深吸了口气,寒着脸坐回去。自己娶了个身怀野种的夫人,这事不能宣扬开,得想法子休妻。 休了王娴,她也不能活! …… 太后停灵七日,终于出殡。 棺椁葬入皇陵后不久,宫里传出消息,建宁帝龙体欠安,国中诸事依旧由太子负责。 林青槐拿着纪尚书送的妙音坊玉牌,舒服躺在院长室的躺椅上,等着天黑下来。 这几日安南侯没少跟朝中的大臣见面,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想等着太后出殡后向建宁帝弹劾太子。 建宁帝称病不上早朝,安南侯心里怕是怄火的不行。 离得近的几位名士已经入京,若是再拖延十日,所有人到齐事情便可摊开来辩,争个输赢。 妙音坊那边没多少消息传回来,天风楼的人说,日日都有年轻的姑娘从那出来又回去,他们没找到后面哪儿有出口。 正想得入迷,谷雨推门进来。 林青槐偏头看她,精緻的眉眼染上笑意,「人家功夫不好你也别这般嫌弃,大冷天日日这么守在外边,不容易。」 孟淑慧去了一趟将军府,之后杨远正便安排人来盯着自己,还跟安南侯见了一面。 她不用想也知道,孟淑慧去将军府跟杨远正说了什么。 懿宁公主两辈子都怀着司徒瑾的孩子,她是真没想到。 「他们太废物,我想假装自己看不到都不行。」谷雨坐下来,拎起茶壶给自己倒茶,「名单拿到了,估计还会有新增,一会给你。」 「行。」林青槐坐起来,单手撑着下巴看她,「冬至挑出来的几个姑娘都不错,她们的身契也在我手里,你有空多带带她们,将来需要你们做的事情还很多。」 「知道。」谷雨喝了口茶,拿起糕点往嘴里送,「离天黑还早,你要不要去讨债。」 林青槐不大想动,但还是点了点头,「好啊。」 杨远正这会杀了自己的心都有,该刺激还得刺激,不然她没法知道安南侯等人,在密谋什么。 那帮人都是老狐狸,自己也不方便去接触。 杨远正虽已成婚,性子到底不够沉稳,行事也比较冲动。 安南侯会带他一起,估计是看中杨家手中的兵权。 「那走吧,他不去国子监读书后,日日都泡在威远武馆。」谷雨站起来,随口道,「那武馆还是封了吧,都有卖儿卖女的了。」
第322页 「封了威远武馆也还有其他的武馆会开张。」林青槐无奈摊手,「我想过,但这事屡禁不止。除非修改律法,凡是经营赌坊的都狠狠治罪。」 禁了赌坊有武馆,关了武馆也还会有其他的馆出来,只要能赌,起什么名字都不重要。 上一世,司徒聿禁赌是在修改了律法后才有效。 「那算了。」谷雨撇嘴。 林青槐唇角弯了下,披上斗篷先出去。 乘着马车到了威远武馆,外边看着比几日前更加冷清,守门的门房缩在一旁,冻得不时搓手。 林青槐带着做了易容的谷雨从车上下去,大大方方进门。 「林……姑娘?」门房惊得一下子站直起来,「您是来学武还是来打擂台?」 这罗剎怎么跑武馆来了? 「我来收债。」林青槐笑了下,抱着暖炉越过他,大步往里走。 门房哆嗦了下,慌里慌张地跟进去,眼底满是狐疑。 她莫不是知晓武馆里有赌坊? 这靖远侯府的大小姐果真不是一般人。 林青槐没管门房想什么,穿过前院直接去了上回给杨远正下套的院子。 她一出现,看台上突然安静下来,无数双目光落到她身上。 杨远正慵懒抬眸,叫来护卫小声吩咐,「多安排几个人过来,让她今日有来无回。」 千金大小姐跑赌坊里赌钱还跟人动手,这样的人凭什去考科举! 她能让自己失去科举的名额,自己也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是。」护卫瞟了眼林青槐,迅速退下。 「林姑娘当真是奇女子,不止生的天姿国色,胆子也不是一般的大。」有人发出惊嘆,「我可还是头一回遇到,上赌坊不掩饰身份的千金小姐。」 院里的小姑娘梳着流苏鬓,白色的狐裘斗篷将她裹得严严实实,露出巴掌大的小脸。寒风中,那一身白非但不让人觉着冷,反而有种如仙子下凡般的惊艷。 「靖远侯不也是个离经叛道的侯爷,有这样的女儿没什么奇怪的。」 其他人正要说话,瞥见林青槐身边的婢女朝看台走来,纷纷闭嘴。 「杨公子,我家大小姐问你何时把欠下的赌债还了。」谷雨停在看台上,漠然出声,「大小姐说了,若公子还没银子还债,她有时间去京兆尹衙门。」 空气安静了一瞬,以为林青槐是来赌钱的人,心虚收回目光。 杨远正一口气堵在胸口,面若寒霜,「小爷何时欠她银子。」 「杨公子是不欠我家大小姐,但是欠了表少爷。这几日表少爷就要离京回蛮夷,杨公子若是想到京兆尹衙门的大牢住上几日,大小姐很乐意效劳。」谷雨冷冷看他,「愿赌服输。」 杨远正嗤笑一声,示意护卫动手。 林青槐抬头看了眼看台,扭头出去。 她才不会上杨远正的当,想逼着自己动手,好去礼部告状让自己也失去科举的名额。 「站住!」杨远正的护卫从各处冒出来,拔剑拦住她的去路。 「腿在我身上,我想走便走。」林青槐促狭一笑,「你们能拦得住再说。」 护卫见她一个人,不由分说攻了上去。 出手的剎那,屋顶上齐齐落下四道身影,一招之内便将所有的护卫放倒,恭敬行礼,「大小姐。」 「去把杨公子请出来,本小姐看不得打打杀杀。」林青槐抱着暖炉自顾往外走。 星字护卫应声掉头去帮谷雨。 谷雨以一打十,游刃有余,杨远正被她给打伤狼狈倒在一旁,半天爬不起来。 看台上的其他赌徒全都捂着嘴巴,不让自己叫出声。 「大小姐很好说话,杨公子你不知珍惜。」谷雨在星字护卫到之前,放倒了最后一个护卫,弯腰提起杨远正,「走吧。」 看台上下一片死寂。 原本有几个想要调侃林青槐的赌徒,眼珠子险些掉地上。 这是女的,还是林青槐的护卫?! 「我总算知道林姑娘为何那么张扬了,这谁打得过?将军府的护卫跟一般的护院可不一样,那都是武功高强之辈。」 「太可怕了,以后见到她我绝对躲远远的。」 「不愧是上京第一罗剎。」 已经往下走的谷雨倏然回头。 说话的人缩起脖子,吓到止不住哆嗦。 片刻后,杨远正被谷雨拎着出了赌坊,进入武馆前院的一间厢房里,一张脸青了又白,白了又青,形容狼狈。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表弟马上就要回蛮夷,你今日不把银子还了,那我就登门找杨夫人要。」林青槐捧着暖炉看他,慢条斯理的语气,「有银子了吗。」 杨远正噎了下,别过脸不看她。 「看来是没有。」林青槐弯起唇角,裹着笑意的嗓音清晰溢出唇瓣,「还是得去一趟京兆尹衙门,真是麻烦。」 杨远正眼皮跳了跳,烦躁出声,「你稍等。」 他筹够了银子,只是不想给她。 「行吧,我等着你。」林青槐轻笑,「从我进入国子监至今,从未主动挑衅任何人。不知你对我的恨意从何而来?仅仅因为我是女子,而且比你强?」 「女子本就不该抛头露面,有人看不惯你不是正常。」杨远正气闷坐下,「你考了科举又如何,还不是要嫁人生子,还不是要回后宅。」
第323页 「你看不惯我,所以处处挑衅?」林青槐被他给气笑了,「史上还有女帝呢,你怎么不死了去找她麻烦,跟她说你当什么女帝,该回去生孩子。」 杨远正无言以对。 林青槐抬了下眼皮,徐徐倾身过去看着他的眼睛,嗓音悄然变得柔和,「这世上的人千千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你若看不惯便挑衅,与莽夫何异。」 时近傍晚,屋里掌了灯,青年带着伤的面容映照着灯火,眼底满是迷茫。 「女子也好男子也罢,尊重他人也是尊重自己,你何苦故意与我作对。」林青槐的嗓音变得愉悦起来,「你如此恨我,肯定不止是因为我比你强,说说,还有什么原因让你如此动怒。」 杨远正张了张嘴,鬼使神差的说,「王娴腹中的孩子并非我的骨肉,你知道。」 林青槐眼底划过一抹瞭然的笑意,继续审他。 孟淑慧果然是想借着他的手来对付自己。 …… 申时三刻,林青槐带着谷雨回到飞鸿居,给自己挑了一身男子的衣裳换上,坐到镜子前动手易容。 妙音坊到了夜里,出入客人的几乎都是朝中大臣,年轻的公子哥一个都没有。 自己不能以真面目混进去,也不能用男子的身份。 安南侯等人决定等建宁帝回镇国寺后,再带上各世家的族长一起过去请愿,把事情闹到最大。 这事等着便是,眼下先搞清楚魏王和孟淑慧想做什么,争取一次性把所有人都打下去。 建宁帝称病,摆明了想让她和司徒聿自己解决科举入仕之事。 弄得差不多,房门被人推开。 裹在冷风里的松柏香透着几分冷冽,她偏头看过去,唇角止不住上扬,「你怎么出宫了?」 惊蛰没给自己送消息,说他今日会出宫。 「纪大人跟我说,妙音坊今夜有重要的客人,其他人都不接待。」司徒聿坐过去,拿起梳子给她梳头,「我同你一道混进去。」 那地方实在太过隐蔽。上一世抄家时他们谁都没亲自去过,派去盯梢的赤羽卫守了好几日都没找到入口。 「那你赶紧换衣裳,他们酉时三刻见面,我们得提前进去。」林青槐笑了下,凑过去亲他,「好姐姐。」 司徒聿扬了扬唇,抬手敲她的脑门,「等我。」 两刻钟后,两人扮做一对家境不上不下的主僕,出现在妙音坊。 店小二见她们面生,主动凑过来搭话。 林青槐用口音很重的官话告诉小二,自己是来外祖家过年的,年后准备在上京找夫婿。 小二没接话,给他们介绍了好几款他们想要的琴,又热情地请她们去一侧屏风后喝茶坐等。 林青槐拿了颗解毒丸塞给司徒聿,自己也趁机吞了一枚。 喝完混有蒙汗药的茶,小二把琴包好,又热情地问他们还有什么需要的,眼底闪烁着邪气。 林青槐打了个哈欠,眼皮慢慢耷拉下来,脑袋一歪,佯装自己昏了过去。 「大小姐?」司徒聿伸手去拉她,下一瞬便闭上了眼。 小二哼笑一声,按下机括。 林青槐他们坐着的地方整个陷下去,转眼地面便恢復平坦,好似那儿从来没有过桌椅。 第110章 109 今晚大有收穫。 林青槐闭着眼睛, 竖起耳朵听着机括发出的声音,有点想骂娘。 妙音坊用的机括和春风楼一样,说不定就是燕王教荣国公的。 毕竟燕王跟太后合作过。 当初荣国公为了让乌力吉答应娶府中的庶女, 给出了几十万两银子作为交换, 可见这妙音坊赚的银子不少。 过了片刻,耳边的动静渐渐歇了, 空气里依稀多了一股淡淡的脂粉味。 林青槐和司徒聿趴着不动,有人过来把他们背起来, 离开方才待的地方。 她悄悄睁开眼, 发现自己真的是在地道内, 默默翻了个白眼。 燕王到底在上京的地底下, 挖了多少的地道。 地道不长,约莫三四丈左右, 转眼到了尽头。 林青槐闭上眼,任由背着自己的人把自己放到椅子上,等着机括运作。 少顷, 耳边听到忽远忽近的丝竹声,眼睛也感觉到有亮光。她和司徒聿又被人背了起来, 走了近一炷香的工夫才停下来。 「李嬷嬷, 来了新的姑娘和她的婢女, 你好生守着, 等她醒了便问她想不想要一门好亲事。」男人边说边走, 「这姑娘颇有几分姿色, 看穿着家境不怎么样, 应该好说服。」 「交给我就行。」李嬷嬷笑着搭话。 林青槐心思微动。纪尚书那么多的外室,他一个不怎么逛胭脂大街的尚书,上哪儿认识年轻姑娘?多半是从这儿带出去养的。 既然能带出去养, 腻味了便去嫁人,那定是自愿留下来的良家姑娘。 跟春风楼只卖艺不卖身的姑娘们比起来,来这儿要自由得多。哪怕是做了娼妓也无人知晓,只需对外说来妙音坊学艺。 那些来这儿寻欢作乐的官员也不会说,能拿到玉牌的官员,身份都不低。 林青槐打住思绪,等着自己的身体挨着床,屋里也安静下来,她辨别了下李嬷嬷的方向,再次睁开眼。 李嬷嬷坐在窗前做女红,离得有点远,自己没法在她出声之前把她放倒。
第324页 「今日不下雪倒是比前些日子冷了些。」李嬷嬷兀自嘀咕一句,放下手里的活计,扶着桌子站起身。 林青槐暗暗做好了准备,耐心等她过来。 屋里烧了地龙,还是有些冷,她兴许是想过来给自己和司徒聿盖被子。 脚步声在屋里转了一会,终于朝他们靠近过来。 林青槐听出嬷嬷的脚步声和常人不同,偷偷提醒了下司徒聿,在李嬷嬷离得够近时,突然暴起。 「你……」李嬷嬷张着嘴,软绵绵倒下。 司徒聿寒着脸,架着对方的胳膊把她放到床上,偏头看林青槐,「她会功夫,很快就会醒过来。」 「看我的。」林青槐从荷包里拿出一枚药丸,捏开李嬷嬷的嘴让她吞下去。 她去孙御医那拿了不少的药,什么作用的都有。 「孟淑慧若是掌握了妙音坊,多兰一定会不遗余力地往这边塞暗桩。」林青槐坐下来,抬手整理髮鬓,「院子里有六个护院,功夫都不低,我们先去找出口。」 「行。」司徒聿压低眉峰,上了妆的面容,看着有些吓人。 林青槐弄好了髮鬓,拿出一截丝线布置到房门处,尔后掉头去打开窗户。 寒风一下子灌进来,吹得面颊生疼。她探出头观察片刻,利落翻出去。 司徒聿随后跟上。 上了屋顶,两人根据附近的铺子辨别了下方向,往最热闹的院子摸过去。 这宅子跟妙音坊隔了一条街,一共有四个院子,每个院子里都能听到姑娘们说话的声音。 两人进了最热闹的那个院子,发现护院比他们待过的院子还要多,索性停下来。 惊蛰和谷雨没跟着他们一起进入妙音坊,等不到他们出去,应该会上屋顶找人。 知道了入口和出口在哪,趁着太后薨逝国中禁礼乐,随时能查封这地方。 「这宅子一共七个门,难怪他们找不到入口。」司徒聿压低了嗓音,朝东院点点下巴,「他们不会来这个院子谈事情,那边那座院子倒是可能。」 林青槐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同意他的分析,「去瞧瞧。」 天黑了下来,孟淑慧和魏王估计也到了附近。 两人借着淡淡的月光慢慢靠近过去,院内的护卫不多,倒是婢女忙进忙出,看着像是要待客的模样。 等了一会,有人提着灯过来说大小姐到了,院里的婢女纷纷退下。 两人抓住机会,趁着护卫没注意,迅速熘进屋子里藏好。 「多兰安排了个武功不错的婢女给她,一会要藏好气息,别让他们发现。」林青槐小声叮嘱,「若是被发现你要先跑,不用管我。」 星字护卫跟到妙音坊,没看到她出去之前不会离开。 只要她发出讯号他们就会来救自己。 司徒聿到底是太子,扮做女子出现在这,会给魏王送把柄。 「知道。」司徒聿略无奈。 他不想要她保护自己。 两人安静下去,脚步声也到了门外。 「都下去,不用你伺候。」孟淑慧停下脚步,目光幽深的看着多兰给自己婢女,「外边也不要让人靠近。」 婢女没动,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般,反倒是在这院子里当差的其他人,陆续退下。 孟淑慧心底憋着一团火,伸手推开门,「二哥请。」 「我倒是不知,你们孟家还有这样的产业。」司徒修负手入内,眼底闪烁着促狭的笑,「一年下来赚的银子不少吧?」 「我刚从母亲手里接过来,不是很清楚。」孟淑慧解开斗篷的带子,随手把斗篷递给婢女,「坐吧,二哥想知道什么只管问。」 「那一万骑兵藏在何处?多兰既然告诉你庶妹这事,定然是有求于我。」司徒修放松歪在椅子里,微眯着双眸打量她,「又或者,这消息是多兰亲口告诉你的?」 「二哥觉得是哪一种?」孟淑慧弯起唇角,上了妆的面容浮起妩媚的笑,「便是没有一万骑兵,你也能从多兰手里买到战马。」 这支骑兵到底在哪多兰没提,以她对多兰的了解,这事只是个噱头,目的是引魏王与她合作里应外合。 漠北大乱,多兰手里的兵马最多,迟早一统漠北成为真正的女王。 若魏王同她合作,这大梁的江山唾手可得。 「我为何要买战马?三弟当太子挺好的,朝臣被他制的服服帖帖。」司徒修心思电转,意识到自己太过心急上了她的当,不禁冷笑。 女人就是女人,以为凭着几分后宅争斗的手段,就能跟男人一道争天下。 燕王叔手中曾有数万兵马,还不是被父皇镇压下去。 自己如今既无官职又无银钱,真暗中买了战马私养府兵,三弟会立即把自己给揪出来,以谋逆罪名关进都察院天牢。 「二哥说的也是。」孟淑慧笑了下,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过去,「你再看看这个。」 司徒修伸手接过来展开,带着几分懒散的眉眼悄然染上凝重,心跳也快了许多。 不过一瞬,他便又冷静下来,将信推回去,唇边勾起玩味的笑容,「多兰的诚意就是让我给她弄铁器换战马?这买卖可不好做。」 「那加上我荣国公府的产业呢?」孟淑慧伸出手,纤细如玉的手指拂过他的手背,笑容暧昧,「圣上只削了父亲的爵位,并未罚没家产。」
第325页 孟家在大梁屹立百年,产业遍布上京和江南,这妙音坊只是其中一处罢了。 屋里安静下去,跳动的灯火映照着两人的面容,彼此的眼神纠缠在一处,一个沉静似水,一个饶有兴味。 许久,司徒修喉咙里溢出一声轻笑,拿起腰间的玉佩把玩,「荣国公府都有些什么产业,你给我说说。」 「二哥既然没有合作的意向何必问得仔细。」孟淑慧抽回手,拿起帕子不动声色地擦了下,「妙音坊的客人皆是朝中大员,那些表面是正人君子的大臣,到了这可都跟禽兽一般。」 不少大臣的外室就养在妙音坊,不然姑奶奶也不能屡次插手朝政。 「我再想想,这毕竟不是上街买个玩意那么简单。」司徒修慢慢坐好起来,主动去牵她的手,「事情谈完了,是不是该陪二哥喝一杯。」 他小看荣国公了。 难怪父皇会软禁皇祖母,原来不少大臣都着了荣国公的道,被人捏了把柄。 朝臣养外室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但被人揭发出来,都察院定会彻查。 回头他得查下荣国公府到底都有哪些产业,能让孟淑慧说出那样底气十足的话。 「好说。」孟淑慧也没指望他这种贪生怕死的人会立即答应,闻言笑了笑,吩咐婢女去拿酒。 婢女深深看一眼司徒修,开门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孟淑慧不动声色地又塞给司徒修一封信,媚眼如丝,「一会再看。」 司徒修瞭然一笑,收好了信把她拉过来让她坐到自己腿上,笑容轻佻,「乌力吉教了你什么,几个月不见你都会魅惑人了。」 她是皇祖母娘家的人,在宫里时眼中只有三弟,见着他从来都冷冰冰没好脸。 「二哥何必哪壶不开提哪壶。」孟淑慧脸上的笑意淡去,「你若是想合作咱就谈合作,你若是看上我,咱就谈看上我之事。」 司徒修怔了下,继而莞尔。 他还真瞧不上她,玩玩都不想碰,不过逗她一句她就受不了。这样也好,合作归合作,能谈就继续不能谈也不会惹一身荤腥。 真跟她有了首尾日后会成为隐患。 他的王妃决不能是一个被人玩烂了的货色。孟家如今也不能给自己提供任何的助益,沾上了吃亏的是自己。 司徒修打住思绪,手依旧环在孟淑慧腰上没有放开的意思。 婢女送了酒进来,两人岔开话题随意聊了下林青槐下场科举之事,喝完一壶酒,相携离去。 躲在暗处的林青槐和司徒聿等着四周的动静都歇了,这才翻窗出去,回了刚才的院子。 李嬷嬷还没醒过来,林青槐放在门口的丝线也没被人碰过。 两人放下心,把李嬷嬷弄醒过来给她做催眠。 催眠结束,孟淑慧的声音在院子里清晰响起。林青槐和司徒聿对视一眼,迅速冷静下来。 「大小姐来了,两位姑娘稍等。」李嬷嬷揉着发疼的脖子,甩了甩头,起身去开门。 奇怪,她的脖子好像被人打过,但又想不起来被谁打的。 这两姑娘中的药效过后受惊不小,她费了些功夫才把人安抚好,可无论她怎么劝说,那姑娘就是不点头答应留下来。 「吱呀」一声,李嬷嬷开了门,恭敬行礼,「大小姐,人在里边了。」 孟淑慧点点头,缓步入内。 自父亲被斩首,妙音阁许久都不敢招揽新人,眼下难得遇到个想飞上枝头当凤凰的,她得亲自掌掌眼。 走到桌边坐下,孟淑慧抬眼,见那姑娘侷促地缩了缩肩膀,红唇微勾,「抬起头来。」 林青槐迟疑抬头,用口音很重的官话小声询问,「姑娘是?」 「我是嘉安郡主,听小二说你方才在铺子里晕倒便送到厢房这边来歇息,如今感觉如何。」孟淑慧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没吓着姑娘吧?」 姿色不错,看着年纪也不大,好好教导一番出手买她的人应该不少。 「民女见过郡主。」林青槐佯装慌张地站起来行礼,「回郡主,民女未有吓到。」 他们得尽快脱身去拦司徒修,拿到他手里的另一封信。 「不必多礼,坐下说。」孟淑慧眼底划过一抹鄙夷,轻描淡写的语气,「听小二说,姑娘想在上京寻一门亲事,我倒是能帮得上一二,不过姑娘也得答应我一件事。」 林青槐抬起头,眼底泛起贪婪的光芒,又紧张又激动地看着她,弱弱出声,「民女是来投靠舅舅的,婚姻大事全凭舅舅和舅母做主,民女得回去跟他们商量。」 「你舅舅住哪,我明日亲自登门拜访。」孟淑慧瞥见她眼里的贪婪,脸上的笑容又扩大几分,「我想你舅舅一定会答应的。」 这妙音阁里的姑娘,大半都是爹娘同意了便送过来。 「舅舅住在安和坊泉口胡同,姓林,家里是卖寿材的。」林青槐的嗓音低下去,「天色不早,民女先告辞。」 孟淑慧淡淡扬眉,「我让人送你们出去。」 林青槐行礼道谢。 从院子里出去,林青槐和司徒聿回到妙音坊,带上新买的琴急急坐上马车。 「魏王没直接回王府,这会还在浣花街那边。」谷雨看了眼林青槐身边的太子,摸了摸鼻子,「天风楼的人一直在盯着。」 林青槐点点头,在车子拐弯时和司徒聿翻出去,施展功夫赶往浣花街。
第326页 司徒修的马车很容易认。 两人趁着马夫不备,藏进马车里。 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司徒修提着打包好的烤鸭上了马车,刚坐下脖子上便传来一阵剧痛,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跟着他一块上车的护卫,也被司徒聿放倒。 林青槐拿到信展开飞快看完,默默跟司徒聿交换了下眼神,寻了个机会悄然下车。 回到飞鸿居,两人除去易容换了衣裳坐回炉子前相视一笑。 今晚大有收穫。 「太后屡次插手前朝朝政,竟是因为妙音坊,我还挺意外的。」林青槐拎起茶壶倒了两杯茶,扬唇笑道,「朝臣带走了哪个姑娘应该有留底,得想办法拿到证据。」 「这事让你的人去办。父皇过几日就回镇国寺,安南侯等人请了不少世家的族长来京,估计是想去镇国寺请愿,把事情闹到最大。」司徒聿喝了口茶润喉,「我们必须要赢,能否让天下百姓都接受女子科举入仕,在此一举。」 「他们确实是这么计划的,我今日审了杨远正。」林青槐也喝了口茶,眼底划过一抹算计,「你二哥不想被孟淑慧沾上,我偏要将他们绑在一块。」 妙音坊利用女子掌控朝臣,魏王跟孟淑慧有私情,事情闹开两边都讨不到好。 「先拿到证据,二哥这会还在国子监读书,把他哄出去不难。」司徒聿伸手捏她的脸,「我也可以牺牲一下,以自己的名义约见嘉安。」 「你忽然约她,有点刻意。」林青槐捂着嘴低低笑出声,「想牺牲色相,不如牺牲给我?」 「好啊。」司徒聿伸手抱她,自己也忍不住笑,「不会刻意,我甚至不用出面,多兰训练过她寻常的法子不容易让她上钩。」 安南侯等人想带着世家的族长和朝臣上镇国寺闹,那他就让天下人看看。这些口口声声不让女子科举入仕的朝臣,真正的目的,不过是为了方便自己玩弄女子。 「也行,但是有一条你不能见她。」林青槐止住笑,正儿八经的语气,「我们好容易布置妥当,你要是阴沟翻船,我是不会要你的。」 孟淑慧会用迷药,能不见尽量不见。 「朕倒是不知林相如此爱翻旧帐。」司徒聿哭笑不得,「放心吧,我不见她。」 林青槐哼了声,跟他仔细商量好如何引孟淑慧上钩之事,见时间差不多,催他回宫。 「今夜不回去。」司徒聿伸手抱她,下巴搁到她肩膀上,喃喃出声,「留下来牺牲色相陪你。」 第111章 110 他一早就知道,她不稀罕皇后的…… 回到书院已是亥时一刻, 林青槐进屋脱下斗篷,过去拨弄炭盆往里边添炭,映着灯火的绝美面容泛着浅浅的薄红。 司徒聿将两人的斗篷都放好, 转头去拿了茶壶和茶叶过来煮茶。 她时常住在书院, 这院里的婢女和小厮都是她的人,不怕有人出去乱说。 「你要不要去梳洗一下, 我让人备热水过来。」林青槐心跳略快。 师娘给她的东西她打开看过,是十来个精心处理过的鱼鳔, 她哪怕没经过人事也知晓那玩意的用处。 「洗了可没中衣和亵裤换。」司徒聿将她含羞的模样收进眼底, 喉咙里溢出一连串的笑, 「还是林相早已给朕准备好了?」 他只是想抱着她好好睡一觉, 没想别的,今夜也不合适。 皇祖母薨逝, 他夜夜都过去守灵,这些日子都没睡好。 「没有。」林青槐嘴硬。 上回他留在书院跟她同塌而眠,过后她便去丰隆绸缎庄, 给他做了几身贴身的衣裳放在这。 她进宫容易被人盯着,不如他出来方便, 备着衣裳免得他心血来潮想留下来住, 没有的换。 「明日我让惊蛰送过来。」司徒聿唇角上扬, 「皇祖母头七, 二皇兄和嘉安会去宗庙拜祭, 我们得在这之前拿到妙音坊利用女子, 牵制朝臣的证据。」 「听孟淑慧的意思, 荣国公被关进天牢后一直是她母亲掌管府中的产业,我想东西应该在孟府。」林青槐面颊发烫,摇曳的灯火映在眼底, 双眸亮得像是镀上了一层光,「谷雨的易容术学的比我好,她去查不会有问题。」 离开飞鸿居之前,她让谷雨潜入孟府找到妙音坊内所有姑娘的名册,又让冬至去给懿宁公主送信。 孟淑慧到底只是个刚及笄的姑娘,哪怕遭遇了非人的经歷,也还无法事事考虑周全。 她亲自来见自己,并允诺安排好的婚事,就已经输了。 「嗯。」司徒聿应了声,见炭火烧了起来,拎起茶壶放上去仔细往里边装茶叶。 拿到证据,安南侯请再多的族长用处也不大,他们这边请的都是名士大儒。 朝臣若是敢胡乱站队,就拿出证据让他们闭嘴,让天下人看看他们道貌岸然的嘴脸。 「你爹情况如何?」林青槐暖和过来,也帮着他一块煮茶,「我不好在书院跟师娘或者师父打听。」 「基本上稳定下来,孙御医和归尘师父在讨论新的法子,尽量帮他减缓毒发的痛苦。」司徒聿轻轻嘆气,「比我预想的要好,原来他活不过今年,现在多了三年。」 归尘师父说会尽力让父皇和母后一道离开。 「嗯。」林青槐握住他的手,脑袋歪过去,枕着他的肩膀轻笑,「改天带你回家看妹妹,软软的一团,我都不敢抱她。」
第327页 「好。」司徒聿揽着她的肩膀,低头亲吻她的髮丝,低沉的嗓音染上几许喑哑,「你打算何时给我生一个。」 「等你及冠,孩子生下来你带回宫里养。」林青槐抬起头跟他对视,「皇后的位子我不要。」 司徒聿垂眸,少女乌黑明亮的眸子里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他看到自己小小的影子,忽而笑了下,「依你。」 他一早就知道,她不稀罕皇后的位子。 「你不反对一下?」林青槐被他的干脆惊到,心底却软得一塌煳涂。 司徒聿低头亲吻她的额头,嗓音喑哑黏稠,「我捨不得折断你的羽翼。」 林青槐闭了闭眼,捧起他的脸主动吻他。 世间动听的情话无数,却不及他近似承诺的这一句,叫她如何不心动。 许久,司徒聿移开唇,抱着她努力平復身体的变化,「我有点想收回方才的话。」 二十年暗无天日的单相思,无数夜里,他只能对着她的小像纾解,如今尝到她的滋味,想要压下慾念无比艰难。 「要不你去外边吹吹风?」林青槐的面颊泛着酡红,嗓音温软,「不然你没法睡了。」 「好。」司徒聿贴着她的耳朵,低沉的嗓音里透着怨念,「朕可真是当和尚的命。」 林青槐险些笑出声。 夜色渐深。 两人确定了后续的各项布置,脱去外袍上床歇息。 林青槐枕着他的臂弯,倦意很快袭来,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司徒聿听着她渐渐平缓下来唿吸声,抱紧她软软的身子,唇角扬了扬,闭上眼放任自己睡过去。 …… 孟淑慧一早起来便梳洗换衣,吩咐婢女去通知车夫备车。 收拾妥当出去,母亲院里的大丫鬟过来传话,「大小姐,夫人让你去一趟佛堂。」 孟淑慧脚步顿了顿,偏头看着多兰给自己的婢女英珠,「你不用跟来,这是我们家的私事。」 英珠抬了下眼皮,不置可否。 孟淑慧没管她,跟着母亲院里的大丫鬟往佛堂那边去。 兄长被姨娘毒死,父亲被关入天牢后,家中大小事务皆由母亲做主。府中产业众多,她也是回来之后才知晓,父亲这些年做了些什么。 若不是林青槐突然冒出来,自己真成了太子妃,整个后宫无人能撼动自己的地位。 一想到司徒聿看中的人是林青槐,荣国公府还因此被削了爵位,孟淑慧心底的恨意便压都压不下去。 她一定要把司徒聿给拉下来,让他和林青槐去黄泉做一对野鸳鸯! 进入佛堂,木鱼声变得清晰,宝相庄严的菩萨低垂着眉眼,静静看着坐在团蒲上的母亲。孟淑慧张了张嘴,终是什么都没说,回头把门关上。 屋外的寒意被挡住,烧了地龙的佛堂明显多了几分暖意。 她抬脚过去,安静坐到另外一张团蒲上。 「去过妙音坊了?」孟夫人敲着木鱼,手中的佛珠一粒一粒滑过指尖,清冷的嗓音毫无波动,「过几日寻个由头关了,那些姑娘每人给一笔银子让她们回家。」 「为何要关?这妙音坊我有用处。」孟淑慧抬起头,面容覆上寒霜,「父亲未做成之事我一定会做成。」 「你想做什么。」孟夫人嗓音淡淡。「你以什么的身份去做?魏王不是你能摆布的人,朝中大臣哪一个会给你面子?难道你要如娼妓一般,用身子去换?」 孟淑慧噎住,半晌说不出话来。 屋里安静下去,守在门外的谷雨竖起耳朵,漠然看着自己脚尖。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你想让朝臣听命于你,空有美貌毫无用处。」孟夫人缓缓抬头看她,「你得有权,或者有让他们听话的东西,他们才能像狗一样帮你去狩猎。」 孟淑慧怔住,「有权或者让他们听话的东西?」 电光火石间,她想到妙音坊里的那帮姑娘,心跳一下子变快。 只要妙音坊还开下去,她就有筹码跟魏王合作,让朝臣借着女子科举入仕之事,弹劾太子! 她昨夜就该想到的! 母亲故意问自己是否去过妙音坊,定是有可以拿捏朝臣的实证。 「菩萨座下第九瓣莲花花瓣。」孟夫人的声音低下去,「看完放回去。」 孟淑慧难掩激动,闻言立即过去打开机括。 门外的谷雨抬了下眼皮,尽量收敛自己的气息。 一刻钟后,孟淑慧走出佛堂,妆容得体的面容挂着恣意的笑,脚步轻快。 谷雨埋头等她带着婢女出了院子,转身回佛堂。 「我有些乏了,扶我回去。」孟夫人放下手中的佛珠,背影透出深深的寂寥和落寞。 谷雨上前,出手如电地将她放倒。 她昨夜便易容潜入孟府,寻找大小姐说的证据。孟夫人房内什么都没有,她还在头疼若是找不到,大小姐一定会很失望,不想她竟然藏在佛堂。 打开机括,谷雨戴上护手取出里边的册子看了眼,确定内容是真实的,立即收入特制的袋子里,无声无息离开佛堂。 …… 孟淑慧乘着马车到了安和坊,让婢女去打听清楚泉口胡同的位置,戴上帷帽下车。 那姑娘的姿色不错,若能说动对方留在妙音坊,说不定能圈住个把大臣。 那些个嘴上说着为了黎民百姓鞠躬尽瘁的朝臣,肚子里全是男盗女娼。
第328页 妙音坊的姑娘都是良家子,被他们带出去养的,养在妙音坊的哪一个不是黎民百姓。 「大小姐,这地方好像住的都是商户。」婢女小声嘀咕,「我们要见的人,估摸着也是做买卖的。」 孟淑慧应了声,迳自往前走,「你去问问姓林的是哪一家。」 她很不喜欢这个姓氏,但是为了给父亲和兄长復仇,只能先忍耐。 「是。」婢女应了声,先去打听。 「为何不直接把人绑过去。」英珠冷冷出声,「费这功夫作甚。」 把人绑过去,不服也得服。 「跟你说不通。」孟淑慧眼底划过一抹嫌弃,加快脚步往前走,「你别坏我事,不然我一样会翻脸。」 英珠哼笑了声,没接话。 主僕几个到了林家门外,大门紧闭,跟邻居打听才知道他们去了铺子里。 孟淑慧犹豫了下,最终决定去铺子里找人。 妙音坊许久没有新人出现,原本这样的事她无需出面,可昨夜那姑娘见过自己,不去不好。 坐上马车回到浣花街,孟淑慧找到林家卖糖果的铺子,撩开帘子往外看。 昨夜见过的姑娘没在铺子里,但是有个六七岁模样的小孩在帮忙。 她仔细看了一会,从车上下去。 「这是孟府的马车?」在隔壁铺子里看货的几个商贩,忽然围过来,对着马车指指点点。 孟淑慧听出他们的漠北口音,脸色白了白。 就在这时,有人扛着货物从她身边经过,一下子撞掉了她的帷帽。 「是嘉安郡主!」 「郡主好漂亮,像个仙子一样。」 「什么郡主,这不是我们漠北王帐内的女奴吗?」 「女奴?」不知谁惊唿了一声,路过的百姓纷纷停下来看热闹。 孟淑慧想逃,发现自己和英珠被人隔开,霎时明白过来,自己这是被人个设计了! 第112章 111 林青槐,想不到你也有今日。…… 英珠被人推开, 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转眼便将她和孟淑慧远远隔开。 她眸光沉了沉,正欲上前把人带走, 挡着她的人像是发觉了什么一般, 再次涌上来拦住她。 「我们漠北王帐下的女奴,竟然是大梁的郡主, 实在是没想到啊。」男人笑容轻佻,「汉人女奴可是身份最低贱的奴僕, 给王暖脚都不配。」 「你如何能确定她就是你们王的女奴。」围观的百姓忍不住反驳, 「人人都知嫁给你们漠北王的人, 是郡主庶妹。」 「那你肯定不知她装病惹怒了我们的王, 荣国公亲自把她送到我们王的车舆上。」 「漠北的子民,人人都见过王身边的女奴, 她若不是为何不敢反驳。」 「在漠北,汉人女奴就是王身边的一条狗,我们当然见过。」 「放肆!你是什么身份, 敢如此欺辱我大梁的郡主!」惊蛰不知何时出现,说话的同时一把抓住那男子的领口, 用力丢了出去。 「打人了!」惨叫声响起, 围着看热闹的百姓迅速散开。 英珠终于找到机会, 回到孟淑慧身边将她挡到自己身后。 「近年关了, 各地来的商贩较多, 郡主日后出门多带些护卫, 免得被人欺辱失了天家颜面, 」惊蛰说完,若无其事地扭头离开。 孟淑慧抬头看去,见太子的车舆就停在不远处, 委屈和愤恨铺天盖地袭来。 他怎么好意思装好人! 若不是他骗走了父亲给乌力吉的拿笔银子,她根本不会有那样的遭遇! 「走了。」英珠寒着脸,动作略粗鲁地将孟淑慧拉出人群,不由分说地塞进马车里。 女王不知为何选了个这么没脑子的货。 那些漠北来的商贩根本就不是漠北人,只是穿了漠北人的衣裳,说话没有半点漠北口音,肤色也偏白。 到上京之后她提醒过孟淑慧,不要节外生枝去见不该见的人。 她不多事,也不会被人如此算计。 今日看热闹的百姓不少,用不上一日,整个上京的百姓都会知晓,郡主当过漠北王的女奴,还是自己主动送上门。 名声坏了,别说是魏王,便是寻常人也不会愿意同她来往。 「回孟府。」英珠吩咐一声,冷眼看着失魂落魄的孟淑慧,眼底布满了怒火。 真是个蠢货。 马车哒哒远去,围观的百姓回过神,又忍不住开始议论起来。 「嘉安郡主竟然当过漠北王的女奴,难怪之前说犯了癔症,荣国公被斩首都不见她的身影。」 「她竟然装病拒婚,这可是会引起两国纷争的,真是坏透了。」 「幸好大梁国力强盛,漠北不敢来犯。」 众人谴责一番陆续散去,街道慢慢恢復原来的模样。 林青槐从司徒聿怀中坐起来,掩在阴影里的精緻眉眼覆着淡淡的寒霜,「懿宁公主的手段也挺厉害,她最好不要犯浑来针对我,不然我会让她的孩子生不下来。」 「她若一心寻死,你成全便是。」司徒聿抬手给她整理髮鬓,「我回宫了,有事你就给惊蛰传消息,我随时出来见你。」 林青槐端详他片刻,倾身过去吻他。 选了自己,他註定没法像建宁帝那样,回到皇城便有无数的妃子等着他宠幸。 司徒聿怔了下,温柔回应她。
第329页 她的热情毫不掩饰,可害苦了他。 「捨不得我啊?」他移开唇,嗓音哑的不成样子,「那我过几日再出宫陪你。」 孟淑慧去过漠北的消息很快就会传开,二皇兄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趁机从孟淑慧手里讨要好处。 他不用自己出面,只需让惊蛰送些东西去孟府,孟淑慧便会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自己,想方设法杀了自己。 「记得让惊蛰把你的衣裳送到书院,我回去了。」林青槐双手抵着他的胸口,微微有些喘,「昨夜的布置若是有变,我会尽快通知你。」 她捨不得他回去,难得休沐出来一趟。可建宁帝回了宫里,他在外边到底不成样子。 在他们眼中,他俩可还是小孩儿,而不是三十多岁的成年人。 「好。」司徒聿苦笑着亲亲她的额头,艰难放开手。 她不知自己有多诱人,每回见她他都不想走。 马车很快在文奎堂前停下。 林青槐趁着惊蛰过来帮她掩饰,从车上下去,闪身进入文奎堂。 「走吧。」司徒聿目送她的身影消失,靠向软垫,尽量用冷静的语调吩咐车夫回宫。 等科举之事解决,朝中需要清理的大臣也不剩下几个,他们随时都能见面。 …… 林青槐进了文奎堂,迳自去后院找掌柜的。 再有一个月便是春节,文奎堂在年前还有一次很大的雅集。除了选出获胜者,还会公布这一年胜出次数最多的人的名字,送上特制的新年大礼。 今年胜出的人是温亭澈,具体送什么礼物,她还没想好。 「大小姐。」掌柜的抱着几张画从厢房里出来,见到她明显惊了下,「怎么有时间过来?」 「年底了,过来看看今年要发的礼物。」林青槐失笑,「你怎么好像很吃惊的样子。」 「有点吃惊,医学院开了后都没怎么见你过来,帐册送过去也不见人。」掌柜的笑开,「礼物的单子我列了一份,还想着在最后一次雅集上,增加新的彩头,正想着去书院找你。」 「我瞧瞧。」林青槐伸手拿走他怀里的画,「这是年底雅集的布置?」 「对,去年年末的主题是生肖,今年我想换个花样。」掌柜的笑容满面,「过了年就要春闱,因此我想把最后一次的雅集的主题,改成鱼跃龙门。」 林青槐一听,欣然点头,「这想法不错,就按着这个来布置。」 掌柜的松了口气,顺口跟她说造纸坊那边出了新的纸,有适合男子用的,还有专门给姑娘们做的桃花笺。 林青槐偏头看了他一眼,示意他继续说。 她之前有跟师傅们说,尽量折腾,只要能做出品质更好的纸。 这段时日她忙的忘了,也就没打听是否有进展。 「这桃花笺适合用来描字,也适合写诗词,桃花是用胭脂加上其他的染料,慢慢调配出来的粉色细粉。」掌柜的取来样纸递给她,「送过来的一刀桃花笺,如今卖的只剩一点点了。」 「做的不错,你回头跟师傅们说,给学生用的纸张尽量做厚一些,最好能增加一些韧度。」林青槐拿过样纸端详一阵,随手放下。 掌柜的见她拿起礼物单子,安静站到一旁。 林青槐粗粗扫完单子上列出来的奖励,提笔把桃花笺和墨韵笺添上去。 桃花笺很漂亮,非常适合待字闺中的姑娘们用。 给男子设计墨韵笺稍显粗犷,不过一看就是上等的纸。 上京卖笔墨的铺子不少,大家的纸都一样。墨韵笺和桃花笺只有文奎堂有,把这两样纸推出去,在被人仿制之前能赚不少。 年底的雅集是城文人雅士的盛会,正好适合推这两样纸。 日后便是有人仿制也不怕,届时说不定师傅们又有了新的东西出来。 「先这些,等我想起来要增加什么,再让人过来跟你说。」林青槐搁下笔,含笑扬眉,「没其他的事我先回书院。」 「这边暂时没事。」掌柜的埋头行礼,「小的恭送大小姐。」 林青槐摆摆手,迳自出去。 走出后院,谷雨坐在前厅给客人准备的椅子里,抱着把长剑乱没规矩地翘着脚,像个小流氓。 她弯起唇角过去,脚步未停,「尾巴翘上天了,回书院说。」 谷雨一下子从椅子里弹起来,拿着剑跟上她。 林青槐出门时没坐马车,走了一会脸颊便被寒风吹得生疼,眼眶也红了一圈。 「太子欺负你了?」谷雨瞧见她这模样,脸色骤然变得难看,「他不想负责?」 林青槐:「……」 她是被风吹的受不了! 「没事,大不了换一个,反正侯爷和夫人还有大公子都不喜欢他。」谷雨神色淡淡,「你就当叫了个小倌。」 林青槐:「……」 她没教过谷雨这些。 眼看她又要说话,林青槐生怕她再说什么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虎狼之词,赶紧打断,「我是被冷风吹的难受,没人欺负我,你最近是不是又看了乱七八糟的话本。」 书局出的话本,全是姚明月带着春风楼出来的姑娘们写的,白露拿到后会第一个送给她。 「没有。」谷雨一脸冷漠,「安南侯买走的话本送到四海客栈去了,他请来的各家族长,这两日已陆续住进去。」
第330页 「继续盯着。」林青槐想起那些挂羊头卖狗肉的话本,唇角止不住上扬。 有安南侯出面游说,那些个族长估计不会翻开封页,细看里边的内容。 回到书院,嘉安郡主曾去过漠北,给漠北王乌力吉当过女奴的消息彻底传开。 书院里学生暗地里都在讨论这事。 林青槐假装自己不知情,打算等她们讨论够了,再借着这事狠狠敲打她们一番。 郡主又如何,除了嫁人外没有其他的价值,一样会成为牺牲品。 「我粗粗看了眼,上面有纪大人的名字,应该是独一份。」谷雨拿出特制的袋子,顺手丢过去一双护手,「戴上,以免有毒。」 林青槐戴上护手,取出里边的册子翻开。 她猜测的没错,纪尚书养的那些外室,都是从妙音坊带出去的,每一个是良家子。 除去纪尚书,就连在朝中不站队的大理寺卿魏大人,都去过妙音坊。粗看下来,朝中重臣就没几个没去过。 去春风楼顶多是去凑个热闹,哪怕那儿也有姑娘卖身,却完全比不过妙音坊。 妙音坊说白了跟暗娼没区别,但明面上干净,且不会被人知晓。 那儿的姑娘全都是良家子,自愿到妙音坊等着让人挑,以此换取一笔不菲的银子。从十三岁到十六岁,三年下来家境变好,尔后风光出嫁。 谁能想到,她们嘴上说着学艺,实则是自愿卖身。 买她们的人还都是朝中重臣。 林青槐看得心里直犯噁心,还是坚持看到最后一页。 「通知天风楼盯着妙音坊,我去一趟京兆尹衙门。」林青槐站起来,眉头紧锁。 「你在担心她们会提前关了妙音坊?」谷雨摸了摸鼻子,略心虚,「我这回没收好尾巴。」 「你做的很好,我要的便是快刀斩乱麻。」林青槐嗓音发沉,「多兰给了她一个功夫不错的婢女,燕王手下的暗桩无数,当初找到他训练暗桩的地方,却没能找到完整的名册,我不放心。」 她总觉得宫里还有燕王的人。 这种感觉随着多兰安排人陪着孟淑慧回来,渐渐变得强烈。 建宁帝过了太后头七就要回镇国寺,司徒聿一个人在宫里,孟淑慧又有令牌随时能入宫。 人被逼到极致时爆发力会特别的惊人,她不想出任何意外。 正好把妙音坊关了,司徒聿在给孟淑慧一点虚无飘渺的好处,她才会上钩。按照他们的设好的局,去见司徒修,继而发生点什么,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们有私情。 名册已经到手,他俩的私情在前在后都不重要。建宁帝哪怕知晓是他们在设局,也会选择站在司徒聿这边。 「行,我马上安排下去。」谷雨松了口气,开门出去。 林青槐穿上斗篷随后跟上。 走出书院马车已经准备妥当,她坐上马车,冬至立即塞给她一个手炉,笑眯眯地说,「事情顺利,那些人都是公主安排的,昨夜公主入宫见惠妃,估计是商量和离之事。」 「留两个人盯着她便好,若是发现她将矛头对准我,及时汇报。」林青槐面若寒霜,「你没留下什么首尾吧。」 懿宁公主很聪明,惠妃在宫里争了几十年,她们会为了孩子尽量剷除所有的知情人。 「怎么可能,我可是要当天风楼楼主的人。」冬至得意扬眉,「她找的那些人不容易查到,可我还是把他们的底细都翻了出来,还拿到了公主身边的嬷嬷,在城内的住处地址。」 「做的不错。」林青槐被她逗笑。 冬至丢过去一个『小瞧我』的眼神,兴致勃勃的说将军府中的各种秘闻。 林青槐东一耳朵西一耳朵的听着,转眼马车便到了京兆尹衙门外。 天风楼的人来送消息,妙音坊今日客人不少,其中两位还是朝中重臣。 林青槐听罢,命他们继续盯着,不疾不徐下车。 这会过去查封妙音坊,说不定能抓到现场。 走进衙门大门,林青槐说明来意让人去传话。 齐大人今日休沐,正陪着夫人在暖阁喝茶,听说有客人到,拖延许久才出面见客。 「青槐见过齐大人。」林青槐站起来,含笑行礼,「或者该称您一声齐师兄?」 齐大人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面颊一下子憋得通红,「你来找我可是有事?」 这姑娘只要出现就没好事。 「给你一个立功的机会。」林青槐扬眉笑开,「有人利用女子牵制朝中大臣。」 齐大人脸色微变,「你说什么。」 林青槐拿出带来的册子打开递过去,只让他看了一眼便收回来,「师兄去还是不去?」 自己下场科举之事连累了他,这些日子他和纪大人一样,日日都被人弹劾。 若非有司徒聿压着,他这府尹的位子恐怕都坐不住。 「去!」齐大人恨恨磨牙。 他这小师妹简直是恶魔。 如此隐秘的东西,也不知她是怎么查出来的。当初大皇子跟大盗勾结,也是她来报官。那会他还不知道,将来有天小姑娘会成为自己的师妹。 也未有料到,恩师会如此喜欢自己的女儿。 「那走吧。」林青槐扬唇笑开,丢下他先出去。 齐大人摇摇头,叫来管家吩咐一声,抬脚跟上。
第331页 两刻钟后,妙音坊后边的宅子被官差给围了起来。小二和掌柜的,包括院内的三十多个姑娘,以及来寻欢作乐的朝臣,全部被抓获。 林青槐让冬至给姑娘们准备了帷帽,自己没有出面,而是待在附近的茶楼上看热闹。 百姓不知发生了何事,看到有官员和一群姑娘被赶出来,吩咐打听起来。 「都散了,没什么事。」齐大人最后一个走出院子,脸上挂着厚厚的寒霜。 百姓一看这架势,便是不知原因也猜了个七八分。 孟淑慧坐在马车上,远远看着官差给妙音坊贴上封条,无意识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今日发生的一切都是有人在给自己设局! 「回去。」英珠将她的反应收进眼底,脸上的鄙夷藏都藏不住。 对方像是一直在盯着孟淑慧的一举一动,自己得尽快摆脱她,免得被查到燕王留下的暗桩在自己手里。 躲在背后的人……很有可能是太子。 「你跟我摆什么架子!这么大的事你竟然事先不知情!」孟淑慧压低了嗓音,讥诮一笑,「多兰手下的人也不过如此!」 英珠没理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骇人的杀气。 天黑下来,妙音坊被查封,几十个姑娘被带走,还带走了几个官员的消息在城内传开。 孟淑慧听婢女说完外边的传言,抓起手边的杯子便砸了出去。 「我同你说过不要节外生枝。」英珠神色漠然地看着她,「今日拦着你的人,是公主的安排。你翅膀没硬就想着要飞,摔了正常。」 她回到孟家就差人去查这事,一下子查到懿宁公主头上。 「你这是马后炮!」孟淑慧吼完,想起母亲给自己看的册子,旋即起身跑了出去。 那东西还在就不怕。 那些姑娘都是良家子,齐大人不会把她们怎么样,最多是关上几日以作惩戒。 一口气跑到母亲院里,听过母亲染了风寒还在睡,她等不及通传,急急推门进去。 孟夫人被开门的动静惊醒过来,疲惫睁开眼,「出了何事让你如此没规矩?」 「娘,你今日早上给我看的册子还在吗?」孟淑慧扑到床边焦急出声,「妙音坊被查封了,理由是服丧期间聚众淫/乐。」 孟夫人脸色一白,勐地坐起来,「你去把我的妆匣拿来。」 那册子恐怕已经不在了。 孟淑慧去取来妆匣,不等她出声便拿了钥匙打开锁。 里边空空如也。 母女俩面面相觑,半晌,孟夫人才喃喃出声,「罢了。既然有人盯着咱孟府,你也消停些,咱再另想法子。江南那边的生意你暂时别插手,免得又被盯上。」 孟淑慧正要反驳,话还出口便被打断在舌尖上,「你下去,顺便通知管家过来。」 关了妙音坊,她们要报仇会艰难许多,但也不是一点法子都没有。 「是。」孟淑慧站起身,心不甘情不愿地退出去。 妙音坊是暗娼馆的消息沸沸扬扬传开,被抓到的几位朝臣的身份,惹来无数猜测。 次日早朝,递摺子弹劾纪尚书和齐大人的朝臣少了。奏请抹去林青槐科举名额的摺子,一张都没有。 此事像是在一夕间被遗忘,彻底沉寂下去。 早朝结束,安南侯出宫上了马车,禁不住压低了嗓音骂娘。 一群管不住下半身的废物。 「过几日还有几位族长入京,如今已经在路上。」总管小声开口,「是让他们继续来,还是打道回府。」 「让他们来!」安南侯烦躁敛眉,「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总管恭敬应声。 消息传了几日逐渐被淡忘,上京又回復往日的宁静。 司徒修上完课,想到孟淑慧竟然拒绝跟自己见面,原本愉悦的心情顿时打了折扣。 拎起书箱走出课堂,听人说林青槐回了国子监,他进步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往同窗说的方向走去。 越往前人越少,站在廊下亲密交谈的男女身影倏然变得清晰。 司徒修躲到柱子后边,林青槐裹着笑意的声音灌入耳内,「这儿到处都有人看着,我定了飞鸿居三楼的鸿雁厢,你晚些时候来,我有东西要送你。」 「太子若是知晓,怕是会杀了我。」男子的嗓音低低的,依稀带着忌惮。 「我又不喜欢他,怕他作甚。我先过去,你快些来。」 司徒修探出头,看到林青槐似乎亲了下身边的洛星澜,瞳孔缩了缩。 三弟如此看中此女,原来被人戴了绿帽都不知。 他知道林青槐与贺砚声等人关系好,不想竟是有私情。 眼看着林青槐自行离开,他眸光转了转,叫来护卫小声吩咐一番,愉悦扬起唇角。 同一时间。 孟淑慧戴着帷帽进入飞鸿居,上三楼骗小二说自己便是太子要请的客人,顺利进入包厢,掌心里潮潮的都是汗。 英珠说惊蛰一早跑来定包厢,估计是要跟林青槐私会。 她已经让人去拦着林青槐,并照着她今日的穿着穿了一套一模一样的,扮做她。 喝了口茶,她哆嗦着拿出一包药挨个茶杯涂了一遍,额上泌出层层细汗。 焦灼不安等了一阵,外边终于传来脚步声。 孟淑慧闭了闭眼,故意趴到桌上不让人看到自己的脸。
第332页 不成功便成仁。 她当不了太子妃也要让司徒聿一辈子都甩不开自己,日后再想法子杀了他。 「吱呀」一声,司徒修推开包厢,见林青槐趴在桌上像是中了迷药模样,眼底闪过一抹兴味。 娶了她,靖远侯手中兵权便是自己的,父皇说不定也会重新考虑太子的人选。 司徒修坐下来,叫小二换了壶茶,悠哉悠哉地给自己倒了一杯,仰头喝下。 林青槐,想不到你也有今日。 啧。这一年,因为她的出现,自己处处被三弟压一头也就算了,连她都欺负到自己头上来。 新仇旧恨,今日一併算了! 第113章 112 如今争的不过是另外一件事 鸿雁厢隔壁的专用包厢里, 林青槐给自己倒了杯茶,精緻的眉眼挂着浅淡的笑意。 洛星澜坐在她对面,清朗的面容一贯没什么表情, 漆黑如墨的双眸深深看她, 「大人……为何要这般安排?」 明知孟淑慧有意要跟魏王合作,她不拦着反而帮他们, 他实在想不明白。 「你也觉得我该拦着他们?」林青槐喝了口茶,捏着茶杯放松倒进椅子里, 神色多了几分凝重, 「多兰让孟淑慧回上京, 目的是拉拢魏王, 一起搅乱朝堂,我不能坐以待毙。」 举国服丧, 魏王却和孟淑慧在酒楼苟且,便是建宁帝想留他在上京也留不住。 「所以,你把他俩送作堆, 事情闹开魏王必须娶孟小姐,还要被赶去封地?」洛星澜一下子想通其中的关键, 「如此一来, 他们岂不是失去控制?」 魏王留在上京, 朝臣便会心思活络。 太子不是朝臣能摆布的, 如今圣上放权, 摆明了是让太子在登基前清除不服他的朝臣。 「不会失去控制。」林青槐抬眼看他, 点漆般的眼眸泛起促狭的笑意, 「魏王的封地在关中,西北有孔尉和凌卓,漠北有外祖和舅舅, 上京这边有太子,还有我的天风楼。」 司徒修去了封地,他动一下自己和司徒聿便会收到消息,随时能按死他。 「懂了。」洛星澜眼底的沉郁散开,「需要我做什么?」 「等着,太子很快就到。」林青槐低低笑出声,「一会看戏便好。」 「是。」洛星澜应了声,想起她让自己办的事情,眼中不禁多了几分笑意,「从五军营挑出来的一千匹母马,如今都配上种了,再过几个月能有一千匹小马驹出生,适合当战马的约莫八百匹左右。」 他这些日子除上课外,几乎都在马场。 靖远侯给他找了个精通医术的助手,从配种到照顾怀上崽子的母马,全程跟着。 「那边需要什么你只管跟父亲开口,若是遇到棘手的问题,你同我说也行。」林青槐一下子坐直起来,眼神熠熠发亮,「能不能多选几匹母马出来孕育小马。」 「公马太少,从漠北进的战马大部分都阉过,蛮夷的战马个头较小但耐力好。侯爷说年底有一百多匹蛮夷过来的公马,到时候看情况,若是可以就让那些公马配种。」洛星澜被她的样子逗笑,眉眼弯了弯,「这事我会负责到底。」 林青槐含笑点头。 说了会话,司徒聿推门进来,朝隔壁点点下巴,笑道,「他们还没开始?」 林青槐扬了扬眉,叫来小二打听一番,招唿他们出去。 鸿雁厢就在隔壁,再往前两个包厢也都是自己人。 今日朝中休沐,司徒聿约了贺砚声他们过来用饭,哥哥和几个工部的同僚也在三楼用餐。 除此之外,新任吏部尚书和礼部尚书也就在鸿雁厢右侧。 纪尚书听说妙音坊被查封,又给她送了一封信,直言若用得上他任凭差遣。 妙音范对他来说,是个不稳定的存在,随时有可能让他被都察院盯上。投诚到太子的阵营,至少他暂时是安全的,太子目前还需要他。 所以她让纪尚书约了吏部尚书过来用饭,让他们见证下司徒修和孟淑慧的私情。 不管司徒修把孟淑慧娶回去,是当正妃还是侧妃,他去了封地孟淑慧都得跟着去。 林青槐停在鸿雁厢外,竖起耳朵听里边的动静。 小二说,孟淑慧在茶杯上涂了迷药,而司徒修在先前送进去的茶水里,下了药。 这俩真很配。 鸿雁厢内。 司徒修喝完一杯茶,目光扫过趴在桌上的身影,喉结无意识滚了滚。 林青槐与寻常千金不同,外人看到的只是靖远侯无所事事,每日里不是去青楼就是招猫逗狗。实际上,皇城禁卫和五军营都在他手里。 父皇对靖远侯的信任,无人能比。 只要她成了自己的人,太子之位,父皇的重视统统到会从三弟那,转移到自己身上来。 司徒修轻轻吐出口气,感觉到腹中有热意升起,不自觉靠近过去。 孟淑慧觉察到他的靠近,神经悄然绷紧,陌生的热意渐渐占据脑海。 她马上就要成为太子妃,司徒聿这辈子都别想甩开自己。进了后宫,哪怕他不宠幸自己也不打紧,她有无数的办法让他去死。 多兰安插在宫里的暗桩不止来见自己的那一个。 这些暗桩都是燕王训练出来的,如今任凭自己差遣。 「青槐?」司徒修抬手搭上身边人肩膀,嗓音哑得的不成样子,「想单独见你可真不容易。」
第333页 孟淑慧怔了下,直觉他说的话不对,可脑子里不知何故,晕乎乎一团。 「害羞了?」司徒修轻笑一声,站起身来,扶起她往软塌那边去。 他得尽快让生米煮成熟饭。 洛星澜很快就会过来,正好让他撞到自己跟林青槐在一起,看到他们的亲热的一幕。 飞鸿居是上京最好的酒楼,每日里过来用饭的客人有各家的公子千金,也有朝臣。 将人放到软塌上,他迫不及待撕开对方的衣裳,低头吻了上去。 孟淑慧闭着眼,心跳快得像是要冲出胸口,体内的热意被勾起来,汹涌席上脑海。 太子这般猴急,平日里跟林青槐定是没少私会。 衣裳落地,司徒修看着孟淑慧那张脸,勐然停了下来脑子也清醒了几分,「怎么会是你?」 孟淑慧一愣,睁开眼看到伏在自己身上的人是司徒修,也惊呆了。「魏王?!」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人推开,林青槐和司徒聿的身影出现在视线里,身边的人赫然是洛星澜。 「你们在干什么!」林青槐故意大喊,「魏王殿下,你们简直不知廉耻,竟在飞鸿居做出如此有伤风化之举!」 她一出声,屋里的两个人都愣在当场,隔壁包厢的客人听到动静,陆续开门出来。 司徒修懵了下,意识到自己被算计,奈何身上的力气像是被耗尽了一般,整个压到孟淑慧身上。 孟淑慧想把他推开,可身体里似乎有一股无名火,烧得她手脚都不听使唤。 「魏王殿下出了何事?」纪尚书第一个闯进包厢,看到软塌上衣衫不整的两人,眸光沉了沉,大声怒斥,「太后薨逝举国服丧,殿下便是要寻欢作乐,也不该如此大逆不道!」 他吼完,吏部尚书也进了包厢,跟着他一块过来的,还有贺砚声和林青榕等人。 众目睽睽之下,司徒修想到辩解都不知从何说起。 「咳咳……」司徒聿主动站出来当好人,「咱先出去吧。」 两位尚书深深看了眼司徒修,跟着司徒聿一块出去。 太子今日这局明明不高明,不知魏王殿下为何会中计?举国服丧,他在酒楼寻欢作乐,还被抓了个现行,是为不孝。此事若是传扬开去,圣上定会狠狠责罚魏王。 林青槐和哥哥以及贺砚声他们走在后面,大家都一脸震惊的模样。 包厢门重新关上。 司徒修和孟淑慧大眼瞪小眼,半晌才艰难分开。 「二哥,你这脑子就别肖想太子之位了,随时被人玩死都不知道。」孟淑慧压低了嗓音讥讽,「好歹也是个王爷,被人算计都不自知。」 她真是倒了八辈子霉,才会在今日遇到他。 「你也不见得多聪明,不然也不会出现在这。」司徒修浑身无力,面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两位尚书都看到你我有私情,我若不跟父皇求娶你,名声便彻底毁了。」 三弟果然阴险,竟然利用林青槐把自己引过来,还给自己下药。 这些都是小事。 被两位尚书看到自己在服丧期间,与子女在酒楼苟合,此事若传到父皇耳朵里,自己也算是完了。 今日之事太过巧合,他不该一时冲动,让护卫在茶水里下药。 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谁要嫁给你!」孟淑慧气不打一处来,奈何中了迷药,嗓音格外娇软,「早知你废物,不想竟废物至此。」 司徒聿和林青槐果然不好对付。 消息是英珠的人打听到的,竟然还会出错。 「你少骂两句,我中的药是不是你下的。」司徒修轻哼一声,凭着剩余的理智,扑过去在她身上找了一会,翻出没用完的迷药,眼底满是鄙夷,「你也就会这些。」 她也中了自己的迷药。可见他们的一举一动,都被三弟掌握。 「彼此彼此。」孟淑慧气得不行,「我中的迷药是你下的吧。没用的男人,才会想着用这般下作的手段,让人臣服。」 司徒修噎了下,极力保持冷静,「眼下不是争执的时候,我们得把今日的事情处理妥当。你给乌力吉当女奴的消息才散,如今被这么多人看到你跟我厮混,名声彻底坏了。」 孟淑慧胸口一滞,咬牙点头。 两人整理好衣裳互相搀扶着开门。 门外的迴廊上,站满了相熟的人和朝臣。司徒聿和林青槐站在一起,眉眼疏冷。 「本王许久未见嘉安,方才情不自禁让大家看了笑话,实在抱歉。」司徒修淡淡说了句,扶着孟淑慧往楼下走,「本王即刻入宫见父皇,求他给本王和嘉安赐婚。」 皇祖母刚薨逝,国中上下服丧禁礼乐,自己闹出这样的事想继续留在上京已无可能。 三弟真真是好算计。 不单把自己赶走,孟淑慧也没能留下。 「皇祖母薨逝头七还没过,二皇兄便如此耐不住,孤也帮不了你。」司徒聿抬了下眼皮,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二皇兄竟与嘉安两情相悦,孤很意外。」 入了宫,父皇会立即把他赶去封地,还要让他守孝三年。 听陈德旺说,嘉安在给皇祖母守灵时,私下见了个宫女。他已命靳宁去查那宫女的来歷,准备一网打尽。 燕王叔虽然死了,他训练出来暗桩还没死绝。
第334页 「嘉安同我们一起长大,本王早就看上她了。」司徒修压着火,大步往楼下走,「先走一步。」 装模作样!今日这局分明是他和林青槐一起布下的,若非自己心急大意根本不可能上当。 他早该想到,林青槐会武功,不可能没发觉自己偷听他们说话。 「二皇兄慢走。」司徒聿勾了下唇角,转头跟纪尚书和吏部尚书说,「两位大人请继续用餐,孤也是来吃饭的。」 纪尚书和吏部尚书对视一眼,行礼退下。 太子哪是来吃饭的,他分明是设好了局,等着魏王和嘉安郡主往里边跳。 两位大人进了包厢,司徒聿看了眼林青榕,放弃牵林青槐手的念头,抬脚回了她的专用包厢。 贺砚声等人跟进去,各自落座。 「魏王平日里看着无害,此番被我们摆了一道,离京之前定会针对你们。」林青槐坐下来,慢条斯理地说,「春闱开始之前,但凡你们容貌受损,或者与人起冲突,都有可能会被除名。」 「孤会给你们安排护卫,但平日里你们行事自己也要小心,」司徒聿拎起茶壶,自然而然地给林青槐倒茶,「月底还有一场硬仗要打,青槐能否科举入仕,需要你们的帮忙。」 「我支持青槐,需要做什么殿下只管开口。」温亭澈第一个出声。 「我也是。」南宫逸附和。 「家父近日偶尔会提安南侯,我负责打探消息。」贺砚声嗓音温润,「除去我们几人,国子监还有大半的同窗,支持青槐科举入仕。」 这些人大部分都有妹妹,也有小部分没有。 「亭澈你和南宫逸负责,收集国子监博士和助教反对女子科举入仕的论点。」司徒聿皱起的眉头舒展开来,「砚声就按着刚才说的来。」 洛星澜要回马场盯着那一千匹母马,他是最放心的人,不用另外安排。 「行,我明日就和南宫逸开始办。」温亭澈身神色凝重,「国子监的博士、直讲和助教,几乎都不同意青槐科举入仕,先知晓他们的论点,有备无患。」 他以为国子监内的博士和助教,都如邱老和闫博士那般,有海纳百川的胸怀。 不曾想,并非如此。 他们抱成一团,不止诋毁林青槐还处处排挤闫博士,对蔡祭酒也诸多不满。 好似把人赶出国子监,往后国子监就能由他们做主一般。 「既然大家没意见,点菜吧。」司徒聿弯了下唇角,眉宇间浮起笑意,「今日孤做东。」 温亭澈笑了声,给自己要了一份辣子鸡。南宫逸要了一份西北名菜烤羊腿,洛星澜和贺砚声也各自点了自己喜欢的菜。 全部点完,林青榕推门进来,自然而然地将司徒聿和妹妹隔开,「我方才没吃饱,跟你们再吃些。」 司徒聿想把他丢出去。 他好容易出宫陪林青槐,这大舅子偏要凑热闹。 …… 魏王不顾礼法,服丧期间竟在飞鸿居跟嘉安郡主苟合之事,天黑前传得沸沸扬扬。 宫里也收到了消息。 建宁帝听李来福说话,摆手示意他退下,拿起皇后的手放到掌心里握住,面上看不出息怒。 两个十七八岁的宫女,正在给皇后养的花浇水剪枝,暖阁里静的有些吓人。 皇后猜不透他在想什么,也懒得去猜,等着宫女伺候好所有的花,示意她们都下去。 「阿恆今日设的局不高明但有用。阿元还是太心急了些,竟把主意打到云姐儿身上。」建宁帝放开皇后的手,端起茶杯喝茶,「咱有个好儿媳。」 「云姐儿确实聪慧,阿恆比你我眼光好。」皇后偏头,目光在他明显丰腴的脸上逗留片刻,淡淡移开,「你要回镇国寺,是想让阿恆自己处理科举之事?」 「朕若是不走,这事会就这么过去,百姓无奈接受,官员心中不忿。」建宁帝扬眉,锐利的眼眸泛起不易觉察的得意,「阿恆也未必会要这样的结果,咱的儿子要的不是一人,而是整个朝堂都别妄想左右他。」 他让老三监国,一方面是信任他的才能,一方面是想磨练他。 事实证明,老三根本不需要磨练。 便是自己此时驾崩,他也能稳住朝局,还会让那群试图掌控他的朝臣,哑巴吃黄连。 「阿恆的表现确实不错。」皇后垂下长长的睫毛,掩去眼底的不舍,「大梁会在他的治理下,更上一层楼。」 还有三年,不知能不能看到他二人成婚? 儿子是紫微星转世,能配得上他的女子,如今看只有林青槐一人而已。 别家的姑娘倒也不是很差,只是跟林青槐比起来,明显不是儿子想要的皇后人选。 「他会的。」建宁帝见她态度冷淡,眸光转了转,捂着胸口轻轻咳起来。 「可是又不舒服了?」皇后瞬间慌神,「去躺着吧,妾身让宫人再添些炭过来,屋里有些冷了。」 入冬后他便鲜少泡药浴,只每日按时服用师兄给炼制的药丸,在山上时许久未有发作。 回到宫里,这已是第三回 。 「你陪着朕一道去。」建宁帝握住她的手,唇角不自觉上扬。 她心中有自己,也在意自己,足够了。 为她逆天改命之事,他没让归尘告诉她。 「好。」皇后无奈扶起他。
第335页 自从把国事丢给儿子,皇帝愈发的脆弱,动不动就跟小孩儿似的,同她耍赖。 建宁帝躺到暖阁中的床上,手臂的力道收紧,拉着皇后一道躺下,「陪着我,李来福就在外边,跟他说一声需要什么,他会安人准备好。」 皇后无奈,只得依他。 总觉得发现自己中毒后的皇帝,像是换了个人。 …… 魏王与嘉安郡主,在飞鸿居苟合被人撞破第二日,圣上下旨赐婚,命他们三年后成婚。 同时,为了惩戒他二人的无状,罚他们去守皇陵一月,之后启程前往封地,无诏不得入京。 林青槐很满意这个结果,收到惊蛰送来的消息后,便去找纪问柳准备辩论一事。 圣旨已下,安南侯等人若是想司徒修不去封地,会竭尽全力弹劾太子。 国子监的博士、直讲和助教,八成以上反对她科举入仕。这是安南侯等人手中握有的,最有利的支持者。加上已陆续抵京的各家族长,明面上,他们已经赢了。 她这边目前只接到了几位名士,其他人要月底之前才能抵达上京。 郑老他们几个经过商议,决定由纪问柳和她一起,与国子监的博士以及各家组长辩论,他们担任评判。 如此一来,输赢可控。 昨日吃过饭,司徒聿回宫见建宁帝跟他提了此事,他不反对他们的提议。 林青槐走到课堂外,纪问柳正在教姑娘们做胭脂和香露。 她倚着门听了会,唇角不自觉上扬。 纪问柳是个好师傅,也是好学生。一边教学生,还能一边改进自己的方子,调试各种香味。 「青槐,你怎么有时间过来?」纪问柳诧异扬眉,「今日的正课上完,我便想着教她们做香露,名字也取好了。」 「叫什么?」林青槐抬脚进入课堂,随手拿起刚才上的《大梁律》翻了翻,视线落到她调制好的香露上,「说来听听。」 《大梁律》最为难背,书院内选择读书的学生,几乎都能把整本背下来,非常用功。 「就叫红颜。」纪问柳放下手下的器具,眉眼绽开明媚的笑意,「红颜出青云,谁说不封侯。」 「不错。」林青槐弯了弯唇,笑道,「让她们自己弄一下,你随我来。」 纪问柳应了声,跟她一块走出课堂。 林青槐说明来意,精緻的眉眼倏然变得冷冽,「除去你我二人,你可去试探下郭玉宁那帮贵女,看看谁愿意站出来。」 「行,我一会就去。」纪问柳激动得面颊泛红,「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她能否摆脱嫁人的命运,就看女子能否科举入仕。 过了年便是童生考试,她有些等不及了。 「去吧,我们一起努力。」林青槐拍拍她肩膀,离开课堂回院长室。 其他人不愿意加入问题也不大。 她自己就曾舌战群臣,逼得他们同意放弃割地给蛮夷,如今争的不过是另外一件事。 …… 孟淑慧听说自己被禁足,还要跟着司徒修一起去封地,气得当场给了英珠一巴掌。 英珠哪里会让她打到,避开后冷冷看她,「事情还要挽回的余地,科举入仕之事若是不成,太子的地位不保。」 她得想法子摆脱孟淑慧,不跟她一道去封地。 到了封地处处受制,传递消息也没那么便捷。女王的信还要过几日才到,她如今看着孟淑慧就头疼。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孟淑慧闭了闭眼,扭头坐回书案后,提笔写信。 妙音坊的名册被拿走,但她记得其中几位大臣的名字,礼部尚书就是其中之一。 她会想法子留在上京。只要魏王成了太子,她一样有机会杀了司徒聿! 太后头七一过,建宁帝便又去了镇国寺。 上京似乎恢復了安宁,无人再提女子科举入仕一事,便是坊间也无人谈论,就好似这件事从未发生过。 这种宁静在十一月下旬突然被打破。 一直默不作声的朝臣们,和国子监的博士、助教,以及各世家的族长,前往镇国寺请愿。奏请圣上查明此事,是否是太子为了讨林青槐欢心而胡乱行事。 看热闹的百姓从上京城内一直跟着步行的朝臣,走到镇国寺前。 一路上到处都是人,听到的几乎都是女子科举入仕,如何有违礼教,如何祸乱朝廷的言论。 林青槐易容返回城内,若无其事地先回家看妹妹。 他们喜欢闹,就让他们多等一会。 第114章 113 他总觉得今日的赢面不在他们这…… 林青槐回到侯府, 谷雨和白露她们三个已到了揽梅阁,等着跟她汇报各处的布置。 孟淑慧接到赐婚圣旨当日便和司徒修一道,前往皇陵思过。她给纪尚书等人的信, 被谷雨半道截下, 又被自己拿着挨个去见了那些朝臣。 他们敢不敢站队不好说,但绝对不敢跟安南侯同流合污。 安南侯以及拥趸他扶持魏王的一班朝臣, 自建宁帝登基便处处被打压,如今有机会为自己争取利益, 定会不遗余力。 林青槐挨个听冬至她们说完, 吩咐道, 「冬至你去护着纪问柳, 谷雨带星字护卫护送郑老他们和我们请来的人,出城后父亲会带人接应你。白露你将印坊的雕版带上, 夏至留下一会随我一道去镇国寺。」
第336页 镇国寺讲经台可容纳上万人,今日天气正好,适合辩经论策。 「是。」几个人领命退下。 林青槐喝了口茶, 穿上斗篷去燕回轩。 妹妹马上满月,小脸又圆又软, 抱她时她已经会对着自己笑。 「你一点都不着急?」林青榕抱着小妹从她的卧房里出来, 看到林青槐下意识皱眉, 「我刚想把雪姐儿送娘亲那去, 这便出发去镇国寺。」 「不急。」林青槐过去逗了逗玉雪可爱的妹妹, 伸手抱过来, 「太子一会来侯府, 同我一道过去。」 今日休沐,安南侯等人突然前往镇国寺,按常理他们收到消息过去至少需要一个时辰。 「你这气人的本事见长了。」林青榕止不住摇头, 「太子这么纵着你,不怕你把天捅破?」 已经破了。 满朝文武这会都在赶往镇国寺,不管是支持她的还是反对她的,都去了。 工部尚书说,上一次能让国中名士大儒、世家族长辩论,还是三十多年前允许寒门学子科举入仕那次。 然而那次明显没有这一回声势浩大。 「他不怕啊。」林青槐弯起唇角,笑盈盈地朝怀中的小可爱挤眼睛,「林安然,阿姐今日要去舌战群臣,给你争一个可读书入仕的未来。等你长大,习武也好读书也好,不会有人盯着你为何不出嫁。」 「她可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林青榕暗暗头疼,「得等她再大一些。」 一个她已经够让自己挫败的了,小妹千万不要随她。 「等她长大了,世人对女子的看法一定比现在宽容。」林青槐得意扬眉,「进去吧,外边冷。」 月中时又下了机场雪,天气一日冷过一日。 所幸西北今年未有出现灾情,从蛮夷过来流民,延平府知府也都妥善安置好,无人被冻死。 天风楼从中帮了些忙,总的情况比他们预计的要好。 「好。」林青榕应了声,跟着她一块进入暖阁。 周静正在给小女儿做衣裳,见他兄妹二人一块进来,眉头微挑,「外边的动静这般大,你俩还不出门。」 朝臣卯时出城,不过两刻钟消息便传遍上京,做买卖的百姓都少了,全去看热闹。 「等太子过来,估计快到了。」林青槐把妹妹放进摇篮里,拿了拨浪鼓逗她,「去太早显得我们很着急,晚点去万众瞩目,气势也更足。」 主要还是让安南侯等人以为他们毫无准备,继而轻敌。 「你们有应对的法子便好。」周静放下手里的活计,保养得宜的眉眼间染上笑意,「你们爹爹出门早,这会估计已到了镇国寺。」 夫君这些日子一直在整顿操练五军营的将士,早出晚归。 女儿的事他完全放手,要人就给,丝毫不担心女儿会输。 今日一早,朝臣刚出城门九门守备便来禀报,他担心圣上出事,带了三羽赤羽卫前往镇国寺护驾。 「圣上的安危不是小事。」林青槐笑容狡黠,「我定不会让爹爹失望。」 周静含笑扬眉。 她的女儿向来优秀又有主见,便是做错了,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他们夫妇俩都不会失望。 正说着话,卢管事领着司徒聿到了燕回轩外。 林青榕一听,主动迎出去。 「安南侯等人搞这么大阵仗,若是妹妹输了,怕是书院都没法好好开下去。」林青榕面上浮起担忧,「你们可都准备好了?」 这事妹妹没让他插手,不过他也做了不少事。 工部上下在他的说服下,已然接受了女子科举入仕之事,并未觉着此事会影响到自身。 大理寺那边也接受良好,张寺正升任少卿后对太子赞誉有加,对他也颇为敬重。 「放心,这一局我们只赢不输。」司徒聿神色舒展,「早听青槐说府中多了位千金,一直没机会探望,孤带了些礼物来。」 说罢,他偏头示意惊蛰将礼物奉上。 林青榕接过来打开一看,见盒子里装满了拇指大小的珍珠,嘴角抽了抽。 这哪是寻常的礼物。 进了暖阁,司徒聿一眼瞧见在逗孩子的林青槐。他的眼神柔和下来,跟侯爷夫人行礼问好后,便抬脚过去。 小傢伙生的粉雕玉琢,一双眼又黑又亮,像极了林青槐。 司徒聿伸手碰了碰她软乎乎的小手,偏头看身边的林青槐,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渴盼。 他们的孩子……应该也会很好看。 「时间差不多,我们过去吧。」林青槐放下拨浪鼓,绝美的面容浮起得意的笑,「郑老他们会比我们晚两刻钟到,亭澈他们已经过去,估摸着已经到了。」 「好。」司徒聿站起身来,礼貌别过周静,和她一道出去。 他来时还有无数的百姓赶往镇国寺,今日辩论,他们只能赢不能输。 纪尚书至今未有公布林青槐的科考名额,是父皇下旨给的,安南侯等人也没安排人去礼部申请公开。 他们不过是在借着这事,弹劾自己。 …… 镇国寺鲜少举办法会,讲经台乃是在南朝鼎盛时期建成,如今是寺中弟子们在夏日里做早课的地方。 觉远捻着佛珠,站在大殿前往讲经台看去,眉头紧锁。 「幸好小六已经还俗。」了悟眼底漾着笑,「在寺中就够闹腾,出去了简直变本加厉。」
第337页 他很高兴六师妹弄出这般大的动静。 佛说众生平等,师妹所做之事是大善,亦是传播这种平等。哪怕没法让世间的女子都能与男子平起平坐,她的所作所为,也是功德无量之事。 「你很高兴?」觉远抬眼看他,「难不成她免了你的欠款?」 了悟:「……」 哪壶不开提哪壶。 「看来是没有。」觉远笑了下,捻着佛珠走下台阶,「吩咐下去,备好团蒲和挡风的屏风,说不定她看在你尽心帮忙的份上,会免了欠款。」 了悟噎了下,乖乖退下。 讲经台四周站满了赤羽卫,跑来看热闹的百姓站在台下翘首以盼。文武百官在第二层,第三层留给皇帝。 如今已是深冬,天气晴好也挡不住瀰漫各处的刺骨寒意。 安南侯拢紧身上的狐裘斗篷,微微低着头听管事的汇报。崇文书局出的和林青槐有关的邪书,共四千多册,他们带了一半过来,请来的族长人手一册。 茂林四杰的马车会在出城时被拦住,便是邱老和蔡祭酒今日也过不来。 一边是家中至亲的前程,一边是不相干的学生,不怕他们选错。 「继续盯着,如若有变立即来报。」安南侯眼底浮起志在必得的光,压低了嗓音吩咐,「去吧。」 管事的安静退下。 安南侯抬起头,不动声色地看了一圈,踱到忠勤伯身边轻声开口,「国中有名有姓的世家族长来了一半,太子那边只有茂林四杰和邱老等人,无需担心。」 「圣上会不会力排众议,支持此事?」忠勤伯眼中满是担忧。 太后薨逝期间有人上奏提过此事,皇帝什么都没说,只深深看了眼上奏的礼部侍郎。 那一眼,如今想来意义非凡。 「科举是国策,岂能说改就改。」安南侯嗓音发沉,「百官反对,世家族长反对,如今又有许多百姓旁听,圣上不会一意孤行。」 太子为了讨自己看中的女子的欢心,插手科举搅动朝堂。下一次,说不定会为了女子割让国土,如此行径不配成为大梁的帝王。 「但愿。」忠勤伯吐出口气,打住话题。 他总觉得今日的赢面不在他们这边。 安南侯见他到了此时还瞻前顾后,眼底划过一抹厉色,寒着脸踱回去。 「圣上驾到!」李来福的嗓音裹着寒风,从大殿的方向传来。 讲经台上台下的所有人,下跪行礼。 「平身。」建宁帝负着手,不疾不徐走上讲经台,在第三层站定,「众位爱卿结伴来打扰朕静养,所为何事?」 「回圣上,臣等今日前来乃是为了女子科举入仕之事。」安南侯回话,「我大梁建国近两百年,从未有过女子科举入仕的先例,也不该开这个口子,还请圣上下旨抹去靖远侯之女林青槐的科举名额。」 「太子监国,大小事一併由他做主,他对此事的看法如何。」建宁帝敛眉看去,眸中的戾气丝毫不加以掩饰。 安南侯、忠勤伯、永平侯等等……这些人的祖上都是开国大将。到了父皇在位时,他们也曾建立功勋,是大梁的肱骨。 他登基后大梁虽受蛮夷和漠北威胁,国力却在不断提高。许是太平得久了,一个个都只想要权势,欺压百姓敛财倒是一套借着一套,没做过一件实事。 他有意冷落他们,想着慢慢削去他们的爵位,以免落了口实说他容不得功臣。 不曾想,自己会着了燕王的道,只得让老三来对付他们。 「回圣上,太子言,此事并无不妥。」安南侯拔高了声调,「臣以为,太子此话欠缺考虑,且有背礼教。」 「臣与安南侯的看法相同。科举乃是为了给朝廷举荐人才而设,女子不该随意搅和。她们当安守后宅相夫教子,如此才能阴阳和谐。」永平侯出列行礼插话,「今日各世家的族长也在,圣上不妨听听他们的看法。」 建宁帝眸光沉了沉,面上浮起让人胆寒的笑,「各世家的族长也来了?那朕可要听听。不止要听他们的看法,也要听林青槐本人如何说。」 话音刚落,李来福上前一步跟他耳语,「太子殿下和林姑娘到了。」 「请他们上来。」建宁帝眼中的戾气散去,依稀多了几分玩味的笑意。 他也想知晓,这俩小的都做了什么安排,能赢过朝中百官和国子监内数十博士,还有被请来的各家族长。 「是。」李来福行礼退下。 安南侯等人回头往山门那边看去。太子穿着一身绾色织锦蟒袍,披着白色狐裘斗篷拾阶而上,如玉容颜似覆着寒霜,气势逼人。 林青槐身形略小,穿着一身妃色袄裙,斗篷的颜色与太子的相同,两人并肩而来当真是男才女貌,金童玉女。 在他们身后,则是靖远侯的长子林青榕、安国公世子贺砚声,礼部尚书的长女纪问柳,以及上百位国子监的监生。 安南侯粗粗一看,见自己的女儿也在林青槐的阵营里,眼皮突突直跳。 不止是女儿,忠勤伯之女和大理寺卿的掌上明珠,还有安国公的女儿等等,皆与她们同道而来。 往青云书院送了一万两的千金贵女,只有永平侯的女儿庞微月不在其中。 「安南侯真是好算计,自己的女儿选了林青槐,两边下注。」有朝臣看到了郭玉宁一行,讥讽道,「我等还傻乎乎给他当马前卒。」
第338页 「小女年幼不懂事,此事了了本侯一定严加管教。」安南侯脸上有些挂不住,说完当即把管事的叫过来,厉声吩咐,「去,让玉宁到我这边来。」 他万万没想到,女儿给他捅娄子。 「侯爷不必装了。」朝臣依旧不满,「令千金进青云书院才多久,怎会如此胆大妄为,敢破坏侯爷的计划。」 安南侯偏头看向出声的同僚,一口气噎在胸口吞不下吐不出,憋得一张老脸瞬间红透。 说话间,太子领着林青槐等人已上了第三层。 众人礼毕,太子出列朗声道,「儿臣有罪,自监国以来未能兼听则明,以至百官不服继而叨扰了父皇静养。」 「众卿今日前来镇国寺,乃是为了女子科举入仕一事请愿,你有何看法。」建宁帝抬眼,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年轻后生,心中甚慰。 有这许多与他志趣相投,又能接受且支持云姐儿科举入仕的未来臣子,大梁早晚会迎来真正的太平盛世。 第115章 114 这语气一看就是云姐儿写的。…… 司徒聿偏头看向台下, 墨色的眸子泛起不明显的戾气,再次回话,「回父皇, 儿臣以为女子科举入仕并无不妥。大梁虽未有过女子科举的先例, 史上却有无数女将、女相乃至女帝。」 「史上确实出过几位令人钦佩的女将,女相。」建宁帝面无表情, 藏着锋锐的眼眸微微眯起,「可史上并未有过允许女子科举的先例。」 「以史为鑑, 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 可以明得失。儿臣以为, 史上既有女相、女将, 足以说明女子并非生来软弱,只是从未得到过公平的机会。」司徒聿不卑不亢。 他说完, 台下的朝臣面露不虞,国子监的博士和助教亦露出不屑的神色。 安南侯请来的各世家族长,更是吹鬍子瞪眼, 好似他的话不止错,还错的离谱。 建宁帝将众人的反应收进眼底, 半晌, 应付似地掀唇, 「你有你的道理, 众位爱卿也有他们的道理。传朕旨意, 今日在讲经台辩策论经, 也好让百姓知晓下, 此事为何可为,又为何不可为。」 「是。」司徒聿埋下头不疾不徐出声,「既是辩策论经, 总该有人当评判。」 安南侯闻言,藏起眼中的笑意出列行礼,「启禀圣上,臣以为此事关乎我大梁的将来,当让国子监的诸位博士担任评判。」 国子监的博士大多都是五品以上品级,由他们担任评判,合情合理。 「儿臣以为,国子监的一众博士不可担任评判。」司徒聿瞥了眼安南侯,嗓音发沉,「他们本就不同意女子科举入仕,立场鲜明,评判会有失偏颇。」 「太子此言可是在质疑博士们的品行?」安南侯咄咄逼人,「国子监的博士不行,那谁行。」 邱老和蔡祭酒、闫博士等人如今被困在城内,便是无官职在身的茂林四杰,也被自己的人阻拦。现场能当评判的人,只有国子监的博士。 他要么认输让这些人担任评判,要么就去请人。 然而一来一回,圣上定会等得不耐烦,他们这边的胜算还是大。 「臣也以为当请国子监的博士担任评判。」忠勤伯出列帮腔。 永平侯一看,也跟着出列。 有了他们领头,一众朝臣纷纷出声支持安南侯的提议。 现场的气氛渐渐变得胶着。 建宁帝虎目微眯,负着手,目光冷冷地看着一干朝臣,抿着唇不出声。 司徒聿抬了下眼皮,不动声色地跟林青槐交换了下眼神,再次开口,「担当评判之人须得无官职,且得是我大梁的名士大儒,如此结果才会公正公允。」 此话一出,现场安静下去,无人再出声。 国子监的博士也是有品级的,但称不上是名士大儒。助教倒是没有品级,他们离名士大儒更远,按司徒聿的要求,不配当评判。 「太子分明不想辩论。」安南侯心头窝火,话也有些重,「臣以为,国子监的博士当得起评判。」 「他们身在国子监,有品级在身,一言一行都与自己相关。」司徒聿寸步不让,「照安南侯所言,今日赶来镇国寺的朝臣,人人都当得起评判。」 安南侯抬眼看他,眸光凛冽。 司徒聿神色自若,丝毫不受他的影响。 两边僵持不下,各家族长低头商议一阵,派了个代表出列打圆场,「草民以为,既然两边各不相让,不如各请三人担任评判一职。」 建宁帝看了眼对方,不置可否。 就在这时,林丞的嗓音从讲经台下方清晰传来,「当世大儒邱老,国子监祭酒蔡经纶,国子监博士闫阜。昔年群策群力,推动我大梁广纳寒门士子的茂林四杰,还有国中数得上名的名士大儒,不知够不够格。」 司徒聿眼中泛起不明显的笑意,朗声回话,「够了。」 安南侯震惊扭头。 林丞穿着一身冕服走在前面,虽年近不惑,却不减风流潇洒的姿态。在他身后,则是浩浩荡荡将近三十位名士大儒! 若只是茂林四杰和邱老等人,今日的辩论,他们稳操胜券。 多了二十多个名士大儒,他们这边明显不够看。 安南侯收了视线,狠狠瞪一眼立在一旁,被风吹得面颊发白的管事,脑子里嗡嗡作响。 林青槐和太子不声不吭,何时请了这般多的人入京?
第339页 各世家族长在这些人面前,莫说是据理力争,便是大声说话都不敢。他们还指望着族中子弟能得这些人指点,能成为这些人的门生,日后好走仕途。 安南侯闭了闭眼,一滴冷汗顺着鬓角滑下来,湮没在衣裳里。 和他同来的朝臣也被眼前的这一幕惊到,一时间像是被人狠狠捏住了喉咙,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国子监的一众博士和助教,在看到林丞身后的人时,当即有了退缩的想法。 奈何几个阵营划分明显,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闻野来了?」建宁帝唇角扬了扬,目光落到他身后的邱老等人身上,郑重行礼,「学生见过诸位老师。」 「不必客气,今日我等听闻有人要在镇国寺辩策论经,讨论女子是否该科举入仕,专程前来当个评判。」邱老含笑回礼,「不知我等的身份够不够?」 郑老他们请来的名士大儒,听闻女子科举入仕,第一个反应便是反对。 后来,他们看着医学院的学生无论男女都十分用功,又见青云书院的女学生才华不输男子,当即改变主意。 这几日,他们私下已辩过无数次,最终得出一致的结果—— 女子科举入仕并无不可。 「自然是够的,诸位先生请上前来。」建宁帝余光看了眼八风不动的儿子,眼底满是赞许之色。 这事办的不错。 「谢主隆恩。」邱老行礼致谢,尔后带着郑老等人一起走上第三层。 「有生之年,我竟能看到如此多的名士大儒,今日不虚此行,」与贺砚声等人同来的国子监监生,两眼放光,「若能听他们下场辩论就更好了。」 大家对茂林四杰最为熟悉,毕竟每回考试都要拜一拜,其次是邱老。剩下的二十多位先生只听过名字,读过他们着的书,却还是头一回见到真人。 「他们担任评判,定会参与辩论的。」贺砚声扬起唇角,心中亦是感慨万分。 自己没选错阵营,也没看错人。 邱老等人一出,高下立判。 科举是为了给朝廷举荐人才而设,世家族长也是要读书的,他们的话只能兼听不可全信。 真正能让天下百姓信服的人,是这些能够改变大梁,培养出无数名臣能将的名士大儒。 「众位爱卿以为如何?」建宁帝等着先生们上了三层,眯起虎目往下看去,「主张女子不可科举入仕的代表何在?」 「臣有话说。」安南侯硬着头皮出列,「邱老等人担任评判是否有失公允?林青槐与邱老以及茂林四杰四位老先生,关系甚笃。」 能把人剔去几个算几个,他不能输。 输了便是结党营私,干涉朝政,轻则削去爵位重则丢命。 「安南侯可是在质疑邱老他们有私心?」建宁帝脸上多了几分不耐,「这几位都是我大梁出名的名士大儒,你的父亲还曾是他们的门生,不想你竟说出如此大逆不道之话。」 安南侯脸色微变,但仍咬牙坚持,「臣也是想让百姓知晓,今日辩策论经,公平公正。」 「既然如此,老夫与几位先生不参与评判。」邱老捋了把鬍子,垂眸看着安南侯,微微一笑,「老夫喜欢青槐这学生众人皆知,今日指点她也在情理之中。」 安南侯哽住,一双眼瞪得老大。 「老夫也甚是喜欢青槐这学生,指点之事加我一个。」郑老笑容满面。 「你们俩不要每次都抢,老夫也喜欢青槐。」单老得意抬高下巴,「算我一个。」 「还有我二人。」周老和陈老同时开口。 台上国子监监生看到这一幕,又羡慕又激动。 大梁国中名声最盛的五位大儒,竟然都选择指点林青槐,对面便是出二十个国子监博士,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我与闫博士有官职在身,便不参与指点了。」蔡祭酒笑了笑,向建宁帝恭敬行礼,「臣奏请圣上,允许臣与闫博士负责记录今日之事,以便日后传阅。」 「准了。」建宁帝脸上的阴霾散去,偏头吩咐李来福,「去给先生们准备椅子来。」 讲经台就在大殿左侧,位置不低,山上风大,老先生都上年纪受不得这苦。 「是。」李来福行礼退下。 安南侯见自己大势已去,面色说不出的阴沉。他千算万算,竟把林丞这个闲散侯爷给忘了,给他钻了空子把人带出城。 林青槐请来的名士大儒,可以说是大梁的根基。 启蒙的书数年来一直是他们负责编纂修改,便是用于识字的字韵也在他们的修改下,越来越易懂。 但凡家中有孩子读书的人家,没人不知他们的大名。 能请到这些人来上京,还说服他们接受女子科举入仕,林青槐的手腕和谋略,不容小觑。 甚至……十个魏王都比不过她。 安南侯轻轻吐出口浊气,笼在袖袍下的手悄然攥紧了拳头。 他怎会输给俩个小孩儿?! 出神的工夫,镇国寺的僧人将挡风的屏风送上讲经台,同时送上的还有几十把椅子,几张书案。 林青槐看着他们布置完毕,在大师兄了悟经过时,眸光转了转,伸手拦住他小声交代,「准备些炭盆过来,跟师父说欠款免了。」 了悟单手竖掌行礼,「阿弥陀佛,施主所提小僧会尽快安排。」
第340页 算她有点良心,知道自己给镇国寺惹了麻烦,于是用银子摆平。 林青槐捂着嘴偷笑。 她就没想过让师父还银子,镇国寺这些年的香油钱挺多的,但根本不够师父拿去做善事。 寺内的庙宇修葺,不是爹爹出的银子就是她出的,还有便是皇后出。 耐心等了一阵,台上布置完毕。 林青槐和纪问柳出列,站到邱老和郑老他们坐的位子前方,向建宁帝行礼。 安南侯这边的代表一个是大梁第一世家,王家的族长,另一个是国子监的博士。 他们的论点不多,几日前林青槐便已拿到,并与纪问柳仔细准备论据进行反驳。 「大梁立国至今已有一百七十年,女子科举入仕是乃是头一遭。今日辩策论经,既关乎大梁万万黎民百姓,也影响着大梁的未来。」蔡祭酒声如洪钟,「请辩论双方开始陈述论点。」 台上台下的气氛倏然变得凝重。 担任不同意女子科举入仕阵营代表的王家族长,上前一步,先行发言,「草民以为,养育子嗣安守后宅是女子的天职,安邦定国是男子之责,两者不可混淆。」 「女子也可安邦定国。」林青槐神色从容,笼在阳光下的面容绝美出尘,「三百年前的邺朝女将秦金玉,带领将士驻守边关三十年,建立功勋无数。此地过了数百年,仍可见当初所造之沟渠,当地的百姓仍旧获益。」 「万万女子当中只出一人如秦将军,并无可歌颂之处。」王族长面上浮起一丝不悦,「而男子建功立业者无数,流芳千古。」 「此言差矣。」林青槐直视他的眼睛,掷地有声,「有识有志的女子,生来便被要求三从四德,从未得到展示自己才华的机会,以此证明女子不如男子有失公允。」 「自古以来便是男子掌权,被史书所记载的女子,多是祸国殃民的妖姬,给了机会岂不是更糟。」族长心中的不悦愈发浓烈,不由的多看了眼林青槐,「女子科举入仕,只会扰乱男子的心神。尤其是不晓妇经不守妇德之辈。」 此话一出,安南侯面上浮起几分得意的神色,静静看着林青槐。 林丞当真是生了个好女儿,当着圣上的面与世家族长辩论,面上竟无一丝慌乱。 然而光是沉稳没用,他倒要看看林青槐如何反驳王族长的话。 「按照王老的意思,所谓妇经妇德不过是男子强加给女子的枷锁。」林青槐没忍住笑了下,徐徐抬高下巴,一瞬不瞬地看着王族长,红唇轻启,「只有无能的人,才会将灭国之祸推到女子身上。是女子让他们不顾百姓死活,强徵税赋,还是女子让他们残暴无良?抑或是女子让他们听不进忠言,看不到黎民之苦?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以我拙见,会将灭国之祸推给女子的君王,无不昏庸无能。」纪问柳含笑接话,「那些妖姬守了妇德,熟读妇经,否则如何进的后宫?还不是昏君无能见色起意,灭国了被罪责一推,倒成了女子犯的错。照族长所言,女子本不该活在这世上才是。」 王族长愣住,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反驳。 国子监的李博士清了清嗓子,主动出列,「王族长并非是说女子不该活在世上,而是不该给女子掌权的机会。若女子掌权,国将不国,三军将士可不服一个娇滴滴的国君。」 「李博士说的也是,五百年前的北朝敬贞帝不能从皇陵里爬出来与你对质,可也别欺负先人不能开口说话。」林青槐负手而立,身上的气势毫不掩饰地扩散出来,「敬贞帝在位期间,国土北至漠北连苍河,西至蛮夷国都,百姓安居乐业七十栽。反倒是其子登基后,因昏庸无能丢了漠北和蛮夷,便是往东也丢了上百城池,使得北朝最终被南朝灭国。」 她的声音不大,但力量十足,便是在最底下的百姓,也能听得清楚。 安南侯未有料到她如此能言善辩,眼中浮起明显的杀气,暗自磨牙。 台上的辩论继续,台下的百姓也被林青槐和纪问柳列举出来实例震到,听得热血澎湃。 一个半时辰的辩论结束,评判开始整理双方的论据。 「无论男女,凡被记录进史书之人,有功亦有过。以前人之过否定如今,并非智者所为。以前人之功为傲,故步自封亦不可取。」邱老投给林青槐一记满是赞许的目光,「青槐方才所辩,也是我等该自省的地方。」 李博士知道自己输了,不禁恼羞成怒,「臣有奏!此女所开的书局印制了大量的邪书,鼓动闺中的女子造反,且以神仙下凡为由,将自己打造成救苦救难的活菩萨,请圣上明察。」 「造反可是要诛九族的,你有何证据。」建宁帝看了眼不动如山的林青槐,眉峰无意识压低。 这姑娘和老三到底给这帮人挖了多少坑? 「臣有证据。」李博士精神大振,从地上起来,掏出藏在怀中的话本恭敬举高,「她所求看着是让女子科举入仕,实则是想鼓动天下的女子与她一道造反。」 台上台下的众人都被这个变故惊到,便是邱老和郑老等人,也都看着林青槐。 林青槐略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用眼神回他们:没有这回事。 邱老安下心,跟郑老等人交换了下眼神,瞬间瞭然。 出话本或许不是她的本意,但拿着话本让安南侯等人主动往里跳,是她的手笔没错。
第341页 「圣上,这便是李博士呈上来的『罪证』」李来福将话本送到建宁帝手边,安静后退。 林丞起先被吓到,一看自己的一双儿女面上不见丁点慌乱,当即冷静下来。 儿子歷练不够或许会留下把柄让人抓住,女儿绝对不会。 「这就是你说的……罪证?」建宁帝翻了翻封页上写着《仙姑绝色》的话本,脸上瞬间跟涂了一层墨似的,黑的不行,「里边的内容看了吗?」 封页写着《仙姑绝色》,扉页上则是一句让人看了便想打人的话—— 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仙姑成为绝色前也是要读书的。 这语气一看就是云姐儿写的。 正经内容三字经,字迹印刷得工整清晰,比官办印坊印制的要好许多。 「臣不想让此等邪书污了眼睛,未有翻开过。」李博士恭敬回话,心中隐隐透着几分得意。 「邱老您先看看。」建宁帝合上翻开的书籍,递给李来福。 不到一刻钟,书回到李博士手中,李来福抱着拂尘,顶着一张冻红的脸微笑看他,「圣上请博士亲眼瞧瞧内容。」 李博士悄悄环顾一圈,发现看过书的人,面上都露出要笑不笑的表情,依稀有种不好的预感。 硬着头皮接过来翻开一看,当即身形不稳地晃了下,额上冷汗淋漓,「启禀圣上,臣听信谗言未能亲自证实真假,还请圣上恕罪。」 怎么会是三字经呢?!安南侯明明说,书中全是歌颂林青槐的词句,把她当神仙一样崇拜。 「身为国子监博士,却不加求证便污衊学生有造反之心,有悖师德。未免同样的事发生,自明日起无需再到国子监授课,亦不可私下收学生。」建宁帝沉下脸,嗓音冷冽,「另削去品级,永不录用。」 「圣上恕罪!」李博士双腿一弯,重重跪下,膝盖磕到冰冷坚硬的地面,疼得他止不住哆嗦,「臣日后一定不再犯煳涂。」 永不录用,意味着他不单要失去国子监的差事,日后也无法再入仕。 建宁帝没搭理他,拿到辩论结果后,漠然掀唇,「今日辩策论经结果已出,国中二十位名士大儒为证,自明年开始国中女子可科举入仕。纪爱卿,趁此机会你同诸位爱卿,以及台下的上万百姓,公开林青槐为何能有科举名额。」 「臣领旨。」纪尚书轻轻吐出口气,从怀中取出当日圣上要名额时,所书的圣旨徐徐展开,「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远侯之女林青槐,知微见着,见纸涨价而发觉燕王谋逆,并暗中查房核实。其心思之沉稳,谋略之得当不输男子,朕特许她参加春闱考试,以资奖励,钦此。」 安南侯死死盯着纪尚书手中的圣旨,脸色灰败。 他竟是猜对了?林青槐下场科举本就是圣上的意思,太子不过是障眼法,吸引他们往设好的局里跳? 「安南侯听旨。」建宁帝漫不经心地看着他,低沉沙哑的嗓音透着令人头皮发麻的凉意,「安南侯结党营私,以否定女子科举入仕为名,行弹劾太子之实。即日起削去爵位,罚没家产贬为庶人。」 安南侯怔了下,扑通跪下去。 跟着他一道来的朝臣瞬间同他拉开距离,额上冷汗直冒。 处理了一个安南侯,他们只是从犯,圣上应不至于处罚所有人。 第116章 115 大舅子真是烦人。 「臣不服!」安南侯埋下头, 极力为自己分辨,「臣确实不喜女子科举入仕,但弹劾太子并无过错。身为臣子, 若君王行差错步, 当谏言提醒。」 「谏言无错。但你制造证据构陷靖远侯之女,让她背上谋反的罪名, 以此弹劾太子,便是最大的错处。」建宁帝缓缓看向台下, 威仪外露, 「你该不会以为, 朕在镇国寺静养便不问政事, 由着你信口开河?」 安南侯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寒意,挺直的嵴背一瞬间垮了下去。 建宁帝站起身来, 精瘦的面容裹着未散的火气,「忠勤伯听旨,安南侯结党营私, 忠勤伯非但不阻止还与其同流合污,削去爵位, 罚没家产。」 忠勤伯一口老血涌上喉头, 险些冲口而出。 他们韩家完了。 「臣……领旨谢恩。」忠勤伯跪下去, 恶狠狠地瞪一眼安南侯, 心中后悔不迭。 太子强势, 自己避着他的锋芒便是, 这下好了。爵位没了, 家产也没了,往后这一大家子可怎么活。 「永平侯听旨。」建宁帝好似没看到忠勤伯的表情,继续颁布旨意。 与安南侯结党意图弹劾太子, 扶魏王上位的勛贵和朝臣,被削去爵位的、被罢免的无数。 讲经台上转眼跪了一地的人,台下的百姓也看呆了,看建宁帝的眼神狂热不已。 最后一名官员的惩治说完,台下的百姓不知谁带头跪了下去,大声高唿,「圣上英明,圣上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其他的百姓也陆续跪下,高唿万岁,声音响彻云霄。 林丞看了眼地上真心觉着皇帝英明的百姓,目光落到女儿身上,既骄傲又欣慰。 这一局,是她与太子自己破的。 自己和皇帝顶多是配合他们,不去找那些朝臣也不去关注此事。 女儿算无遗策,连印刷三字经的雕版都带了过来。不仅如此,还坦言他们发现了毕昇活字印刷,再过十年,大梁可做到八成以上的的百姓识字。
第342页 有足够的启蒙书,女子能科举入仕,各地的义学会变得热闹起来。 百姓识字多了,便会有更多有用的法子呈现出来。 不得不说,他的这个女儿当真是上天送给他的宝贝。 「平身吧,天寒地冻,可别因下跪受了凉。」建宁帝走到护栏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百姓,「女子可科举入仕,上京还有女子义学,日后都好好待自己的女儿。吹了这许久的冷风你们也冻得不轻,都回去吧。」 百姓从地上起来,又行礼致谢。 建宁帝眼眶微微发潮,心中既有不舍,也有壮志未酬的遗憾。儿子很好,云姐儿也不错,跟着他们一块来的后生和姑娘们,都是人中龙凤。 大梁迟早有一日,会迎来真正的盛世。 闭了闭眼,他叫来李来福吩咐道,「去同邱老他们说一声,今日寺中准备斋饭,朕也想同他们讨教一番。」 云姐儿的论据准备的很充分。从女子科举入仕的可行,到女子科举入仕会产生的影响,以及日后所带来的好处等等,每一条的都言之有物。 他一早知晓云姐儿非寻常姑娘家,今日听她与国子监的一干博士辩论,不时把对方堵得哑口无言,还是很意外。 不过这些都不是郑老等人,同意开先河允许女子科举入仕的原因。 他想知道自己的这个儿媳,是如何说服他们的。 「是。」李来福瞥了眼跪在地上,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的安南侯等人,摇摇头,抱着拂尘朝郑老等人走去。 郑老偏头看了眼建宁帝,客气回话,「我等商议一番再做决定。」 他们如今都是闲云野鹤,帝王也管不了他们。 「老奴等着诸位先生商议出结果。」李来福微笑后退两步,一副没结果就不走的模样。 郑老无奈,简单徵询了下大傢伙的意见,同意留下。 李来福笑眯眯回去回话。 建宁帝心里舒坦了,先行离开讲经台。 林丞叫来儿子低声交代一番,趁着众人没注意到他,悄然跟上皇帝前去护驾。 建宁帝一走,台下的百姓陆续启程回城,郑老等人也收拾妥当,跟着李来福走下讲经台去见皇帝。 跪在地上不敢起来的朝臣,国子监的博士和助教,还有各世家的族长,脑袋贴着冰冷的地面,无人敢吱声。 建宁帝虽未处罚世家族长,但几位侯爷、伯爷的侯爵被削,家产被罚没,对他们的影响也很大。 今日所发生的一切都被国子监的祭酒记了下来,往后的无数年,大梁的百姓都会记得一件事—— 女子科举入仕的决策未出之前,各家的族长曾一道进京反对。 「吹了两个时辰的冷风,我的脸都要麻了。」温亭澈搓了搓脸,走到林青槐身边认真道贺,「恭喜,春闱之时我还是要争取赢过你。」 「放心,我会一如既往的不让。」林青槐含笑拱手,「今日能赢,对亏你们鼎力支持,为表示感谢,请你们去飞鸿居好好吃一顿。」 「那我可不客气了,上回没吃过瘾。」南宫逸笑呵呵插话,「再过两日国子监小考,不然真想拉着你们一醉方休。」 「下月就是春节,不如你们一块到我那儿去,不醉不归。我那宅子如今只有妹妹同我,没有外人在。」贺砚声插话,「酒也有不少。」 「说定了,到时候到你那去。」温亭澈笑着拍了他的肩膀,朝站在他们身后的同窗点点下巴,「今日还是得青槐做东。」 贺砚声回过神,自己也忍不住笑,「对,今日青槐得做东。」 辩论能赢,便是给了大梁所有的女子以希望。从今往后嫁人生子,不再是女子唯一的出路,她们还有更为广阔的天地。妹妹也无需照顾母亲的想法,早早议婚。 「来之前我已经把飞鸿居给包了下来,酒不能喝,菜管够。」林青槐笑着做了个有请的手势,「请吧。」 贺砚声略略颔首,招唿一道赶来的同窗,结伴往下走。 林青槐目送他们走远,身子往司徒聿身边歪过去,嗓音压低,「你去书院等我。」 「太子要不要与我们同去飞鸿居庆祝。」林青榕踱步走到妹妹身后,说完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淡淡补充,「太子还是别去了,让人以为跟太子搭上关系,从此就能为所欲为不好。」 司徒聿微眯着眼眸看他,目光幽深。 大舅子真是烦人。 「你先同他们过去,有话要同郭玉宁她们几个说。」林青槐收了笑,神色严肃地看着哥哥,「快去。」 林青榕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快步走下台阶去追齐悠柔。 他才没工夫搅和他俩浓情蜜意。 「你也先下去,在车上等我。」林青槐仰起脸,眉眼舒展开来,漆黑的眸子漾着笑,「说完话我就下去。」 司徒聿扬了扬唇,转身走下讲经台。 林青槐深吸一口气,走到郭玉宁她们几个面前,平静开口,「这便是官场博弈,你们恨我怨我都在情理之中,但是将来是你们自己的。要科举入仕出头,还是议婚嫁人端看你们如何选择,书院不会赶你们走。」 今日之事从头至尾,都在她和司徒聿设计之中,结果她很满意。 在不知内情的人看来,是她害得安南侯等人被削了爵位。她就是世家族长口中,那个祸国殃民的妖姬。郭玉宁等人恨她,并非无理取闹。
第343页 「我们还能留在书院?」郭玉宁茫然抬头看她。 她以为林青槐被父亲如此陷害针对后,会将她们都赶出书院。 「能,今后的路你们得自己走,再无家族庇护开路,书院会在年后上报童生考试的学生名单。」林青槐看着她,语气严肃,「你们若是决定留下,就得做好准备,只剩两个多月的时间。」 考过童生,再过一年多便能考秀才,没有坚定的意志容易半途而废。 「多谢林姑娘,我选择读书参加科举入仕。」郭玉宁屈膝行礼。 她不要像母亲那样,每日防备府中的姨娘争宠,防备父亲领了新人进后院。她想要自己决定自己的未来,苦也罢,累也罢,都是自己选的。 「我也选择读书考科举。」魏怜云目光灼灼,「林姑娘,来年春闱你会不会考个状元给我们当榜样。」 父亲不结党,今日也没被圣上处罚,她可以一直留在书院。 「我会争取。」林青槐笑了下,余光扫过陆续起身的安南侯等人,嗓音低了下去,「走了,你们自己多保重。」 说罢,她挥了挥手,拢紧身上的斗篷扭头离开。 郭玉宁她们是否去书院可以自己选择,会不会被自己的父亲责罚,却选择不了。 当初她们同意过来时,她已言明其中利害。但愿安南侯等人看到女儿不用嫁人,也还有一丝可栽培的价值,免去她们的皮肉之苦。 …… 回城的路堵得厉害,林青槐窝在司徒聿怀中,精神奕奕。 朝中怀着二心的朝臣,今日被罢免的不少,没被罢免的也都受了敲打暂时不敢有所动作。 春闱之后,她就要启程去西北,治理西北并防止蛮夷作乱。感觉还是有些恍惚,这一年过的比打仗还累,但心里却是安宁而幸福的。 「英珠把孟淑慧甩开自己单干,她的同党已经找到,我还未下令抓人。」司徒聿搂着她肩膀,嗓音低低的笑,「宫里不止一个燕王叔留下的暗桩,等她们上了勾再处置。」 「你自己要小心。今日安南侯等人落败,魏王年前就得启程去关中的封地,你真出了事他们也能找到垫背背锅的。」林青槐枕着他的肩膀,目光停在他线条坚毅的下巴上,唇角不自觉上扬,「杨靖安差不多可以拿下了。」 西北换将,等她和南宫逸到了正好可以同他们协作,将整个西北治理好。 「已经同父皇商议过,趁着蛮夷国中的纷争尚未结束,此时确实适合换将。」司徒聿低头亲她的额头,「真要自己去西北?砚声去也做出一样的成绩。」 春闱后,她若是去西北没有三年回不来。 「我必须去。砚声不了解阿不都,方朔只是他身边最得力的谋臣。杀了他一个,也还有能力不俗的谋臣在,砚声不是他们的对手。」林青槐伸手勾着他的脖子,凑到他耳朵边笑,「回来就给你生个太子。」 建宁帝如今还能活两年多三年,若是驾崩,司徒聿得守孝三年。 孩子生下来正好放在自己身边教养。 「我今夜不回宫。」司徒聿抱紧她,嗓音一点点变得喑哑,「接下来书院会有许多事要忙,想见你不容易。」 「好。」林青槐回抱他。 年末要给学生放假,天风楼各分部楼主入京观摩楼主考核,之后布置新的差事。还要准备文奎堂的雅集,她确实会很忙。 …… 朝中文武百官齐聚镇国寺,请愿取消林青槐的科举名额,结果反倒让女子科举入仕一事成为事实。几位领头的侯爷爵位被削的消息,在天黑前传到了皇陵。 司徒修裹紧身上的斗篷,怔怔看着简陋清冷的石室,半晌说不出话来。 「帝王位只有一个,你前怕狼后怕虎,落到如今的下场分明是咎由自取。」孟淑慧讥诮掀唇,「我是不会同你去封地的,跟你这窝囊废在一块,到死都报不了仇。」 多兰来了信,她已知晓上京发生的一切,让她在去关中的路上,假死逃往蛮夷。 届时蛮夷的七皇子阿不都会给自己一个新的身份,让她风光回到上京找司徒聿报仇。 「你以为不想去就能不去?」司徒修气不打一处来,「我窝囊不够聪明,你也不见得好多少。回到上京又如何,还不是被林青槐踩在脚底。」 「胜败乃是兵家常事,此一时输了不代表我会一直输。」孟淑慧倾身过去,唇边勾起玩味的笑,「要不要我给你指一条明路,你的封地在关中,是蛮夷入京的必经此地。」 「你想我叛国?」司徒修脸色微变。 「错,我只是建议你蛰伏起来,暗中发展自己的势力,等着蛮夷攻入大梁时先假意配合再反杀阿不都。」孟淑慧脸上的笑容扩大,「女王与阿不都已商议好,三年内,合力攻打大梁。」 司徒修伸手推开她,出神地看着简陋的石室,心底冒出一丝难以名状的豪情壮志—— 他也想要这天下! 第117章 116 慕她二十年,终于圆梦。 入夜后的上京渐渐安静下来, 寒风颳过树梢,发出阵阵奇怪的声响。 林青槐拿着一本郑老所着的《塞外雪》躺在椅子里,边看边做记录。炉子里的炭烧得红火, 茶水氤氲出淡淡的香气瀰漫屋中, 气氛安宁。 看完三页书,屏风后边有了动静, 才梳洗过的司徒聿披着一身凉意和水汽过来,墨发还在滴水。
第344页 林青槐回头, 目光在他身上巡梭片刻, 放下手中的书籍, 起身去拿来干燥的帕子把他擦头髮。 「忘了同你说件事, 懿宁奏请父皇下旨和离。」司徒聿乖乖坐下,眉眼间染着些许讥诮, 「惠妃想留着大皇兄的种,但她被困在宫里,懿宁在外边倒是可以做许多事。」 「她若安分便无需赶尽杀绝, 可我看她和惠妃就不像是安分的主。」林青槐拿着帕子把他的头髮抱起来,慢慢用力帮他绞干水汽, 「我让人盯着她了, 但凡她有动作不用我出手, 杨远正会杀了她。」 她可不是皇室血脉, 真死了也只能怨自己太过贪心。 建宁帝身边几位受宠的妃子里头, 就没一个是安分的。惠妃和宜妃都想着当太后, 司徒瑾和司徒修两人争夺太子之位时, 两边的娘家都有参与,可惜都没什么本事。 安南侯能说动那么多的朝臣,为自己筹谋卖命, 不光是因为司徒修好摆布,他的外祖家也不成气候。 真把他扶上太子之位,安南侯便是实实在在的摄政王。 「你盯着这事便好,她人在宫外我不便安排人。」司徒聿闭上眼,唇边弯起温柔的笑,「书院那边来年有何计划?」 书院如今已经是她的重心所在,学生也争气,能让四位老先生挑不出毛病来。 来年童生考试,若是出几个考上童生的学生,书院的名气会进一步扩大。 「来年要以书院的名义开几间铺子,让学生读书同时,也能凭着学到的手艺赚到银子。」林青槐眉眼弯弯,语气说不出的轻松愉悦,「如此一来送女儿读书的百姓会更多,那些只想送儿子读书的百姓,也会更看重女儿。」 女子自古以来的地位都十分低下,虽生而为人,但终其一生都是男子的附属。 这样的观念非一朝一夕能改变,她只求自己给她们树一个好榜样,用自己的影响力去改变她们生存的环境。 既是为了自己和妹妹,也是为了天下的女子。 「需要银子你只管开口。听惊蛰说奉安开了家书局,书院也快开了?」司徒聿见自己头髮干的差不多,反手拉她过来抱住,「我的私库虽比不上你,但也够你折腾许久。」 「缺银子我会说的。奉安的书院大概年后就能开起来,天风楼的人已经找好了宅子,房主听说是要开青云书院,价格比市价低了两成,同我要四个医学院的名额。」林青槐抬手拍他,「把头髮弄干,着凉了可不管你。」 司徒聿闷笑一声,松手让她继续帮自己绞发。 若他不是帝王,能与她过这般寻常的日子也不错。 林青槐给他弄好了头髮,想起天风楼送来的消息,黛眉无意识皱起,「多兰的人去了皇陵,孟淑慧估计不会安生地跟魏王去封地。」 「关中是蛮夷来上京的必经之路,二皇兄到了那,阿不都会极力招揽他合作。」司徒聿伸手抚平她眉间的皱褶,「燕王叔留在西北和蛮夷的暗桩也不少,他们还有用处。」 二皇兄最大的价值,便是帮自己引出多兰和阿不都的人。 孟淑慧到底是去关中,还是中途假死逃走回漠北或者去蛮夷,都说明一件事—— 多兰想和阿不都合作,两面夹击攻打大梁。 上一世蛮夷是在一年后发兵,这回估计得多等两年,他们得提早准备。 「所以我必须去一趟西北。」林青槐倒了杯茶给他,面颊升起淡淡的热气,「你得等我回来,东宫不准有通房和侧妃。」 几位侯爷的爵位被削,想当皇后的人依然还有很多。 「朕依你。」司徒聿喝了口茶,抱起她大步往里间卧房走,「睡了,明日还有许多事情要忙。」 今日处置了许多朝臣,眼下朝中没人不服他,开局比上一世好许多。 一些关乎民生的决策,他得提早推出。 「急什么……」林青槐嘀咕一句,笼在灯下脸颊烧得通红,伸手搂紧他的脖子。 「朕可是等了二十一年。」司徒聿轻笑。 将她放到床上,他留下其中一盏灯,拿着她放在桌上的盒子,撩开帐子上床。 打开盒子,他看到里头的鱼鳔,有片刻愣怔,「这东西要如何用。」 「你还要我教?」林青槐的脸颊红得能滴下血来,「你拿出来看看不就明白了?」 「师娘哪来这些古古怪怪的东西。」司徒聿拿出了研究一阵,搞清楚用法,脸颊也烧了起来,克制不住地低头吻她。 慕她二十年,终于圆梦。 …… 年关将近,文奎堂的最后一次雅集成了城中的盛事。 雅集前三日,文奎堂便贴出奖励清单。 光是一套上等的笔墨纸砚便值上百两银子,此外还有澄心堂纸,茂林四杰的画作;银子五百两,以及文奎堂一年内随意购买任何东西,都无需付银子的贵宾资格。 城中的文人雅士,各个书院的学生奔走相告,全然忘了前段日子,在镇国寺举行的那场辩策论经。 此次雅集的名字,也一改往年以生肖命名的风格,取名鱼跃龙门,提前为春闱的考生鼓劲。 林青槐跟掌柜的核对完流程后,早早回家。 妹妹的满月宴定在明日,她还有许多事情要忙。 书院再有五日休年假,要过了上元节才开学,然而依旧有许多未处理完的杂事。
第345页 年底各个铺子要对帐,天风楼的楼主选拔也定了日子,各分部的楼主陆续入京,她这个楼主如今是分/身乏术。 到家已是午时。 林青槐先去燕回轩看妹妹,小傢伙睡的十分香甜,粉雕玉琢的模样让人看得心到要化了。 「明日的满月宴,交给卢管事和孙嬷嬷他们去操持便好。」周静招手叫她过去,一双眼直直盯着她的胸口,「好像还是不大?」 她刚回来那阵人比较清瘦,看着没有一样,这一年她长了个脸也圆润许多,怎么看着还是没有。 「你可别总盯着我了。」林青槐想起自己和司徒聿颠鸾倒凤时,他一只手能盖得严严实实,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掩饰过去,「我才及笄,说不定明年便长了呢。」 之前她在镇国寺每日吃斋习武,偶尔跟归尘师父吃顿肉,体重都不长,那儿不长也正常。 这一年虽都在家中,吃的比在镇国寺要好,可她一直没闲着啊。 「若是明年还不长你得补补。」周静还是觉得不对,「我跟你姨母都是及笄就开始长了,就你晚熟。」 林青槐:「……」 她不是晚熟,是熟透了又翻炒一遍。 说了会话,哥哥和父亲从外边回来。两人一进暖阁就去看妹妹,一副恨不得把小傢伙栓腰带上的架势。 林青槐撇撇嘴,起身回揽梅阁。 「大小姐,懿宁公主要见你。」谷雨推门入内,眉眼间浮着冷霜,「信没送去书院,而是送到书局。」 她去书局挑新出的话本,恰好撞到懿宁公主身边的大宫女去送信,顺道带了回来。 「我看她说了什么。」林青槐拿走她手中的信拆开。 懿宁公主腹中的孩子如今快七个月了,她想保住孩子找谁不好,非要找到自己头上来? 估计又是孟淑慧那个不安分的在作乱,若不是为了引出多兰布置在上京的暗桩,自己不可能留她活着。 林青槐仔细看完信,随手丢在一旁,「给她回口信,想见我就到书院去,妹妹的满月宴不欢迎她来。」 爹娘没有大办,只请了爹爹和娘亲交好的友人,还有便是她和哥哥的朋友。 懿宁公主若是登门,往后她出了事,惠妃难免会把事情推到自己身上来。哪怕她也确实想杀了懿宁公主,永绝后患。 出一个燕王便害得大梁灭国,她实在不想看到再来一个。 「我这便去。」谷雨喝了口茶,起身开门出去。 林青槐拿起懿宁公主写的信,黛眉微微蹙起。 她要送信不是送来侯府,也不送到书院去,为何会送去书局?崇文书局是她的产业,这事不是秘密,然而找她的人多半会去书院。 不管她什么目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便是。 在家待到未时,林青槐去燕回轩看了眼才睡醒过来的妹妹,带着夏至回书院。 冬至要争楼主,这些日子都留在书院练武。 申时一刻,林青槐写完来年的计划,门房来传话,懿宁公主到了门外,是否要见。 「请她进来。」林青槐搁下笔,拿起册子吹干墨迹,合上放回抽匣里。 门房领命退下。 过了片刻,门外响起夏至的声音,「大小姐,懿宁公主到了。」 「进来吧。」林青槐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拿起桌上的糕点送入口中,漫不经心地看过去。 房门打开,懿宁公主挺着大肚子不疾不徐抬脚入内。 「不知公主见我所为何事。」林青槐坐着没动,也没有要行礼的意思。 「无事不登三宝殿,林姑娘是聪明人,当知晓我的来意。」王娴扶着腰坐到她对面,摆手示意身边的宫女出去,抬眼看着林青槐。 大梁赫赫有名的林相竟是女儿身,怪不得会开青云书院,会力推女子科举入仕。 几日前,杨远正动手打了自己,因此动了胎气,之后自己便做了个离奇又冗长的梦。 她像是死了,魂魄却一直被困皇城里。 梦里的靖远侯世子林青槐,玉树临风,貌若谪仙,是建安帝司徒聿的左膀右臂。是朝堂上下让人闻风丧胆的铁面阎罗,是无数朝臣的噩梦,更是众人口中的奸臣。 然而她最终还是和司徒聿一起,死在燕王的阴谋之下。 自己醒来后琢磨了好几日,渐渐确定林青槐重生了,她身体里的魂魄来自二十年后。 想通了这些,她当即便决定来找她。 第118章 117 没想到两个小孩儿会情不自禁…… 林青槐吃完手中的糕点, 徐徐抬头。少女身怀六甲,面容有些浮肿,一双眼直勾勾地看过来, 眼底闪烁着一丝不明显的得意。 到底当了十几年的公主, 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挺能唬人。 四周安静下去,彼此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互不相让。 王娴被她看得头皮发麻,攥着帕子的手无意识收紧了力道, 尽量保持冷静。她今日是来谈条件的, 和离的圣旨还未下, 杨远正如今已经在怀疑自己, 随时会杀了自己和腹中的孩子。 只有林青槐和太子能救自己。 她知道他们为何会重生,或者说有类似前世的记忆, 也知道如何弄死他们。她对天下没想法也没能力去抢,只想带着孩子平平安安活一辈子。 若是她不肯帮忙,自己只能使出杀手锏。
第346页 在梦里, 她的魂魄一直被困在皇城之内,亲眼看着燕王夺了江山又毁了江山。 燕王登基后大梁腹背受敌, 他不甘心, 命人找来无数的术士测算天府星的下落, 继而发现裴皇后乃是蛮夷国师的徒弟。 也知道了被他毒死的林青槐, 正是他寻找多年的天府星。 那术士还说, 双星和彼此的伴星陨落, 贪狼便是拿了天下也只是一时, 大梁气数已尽早晚灭国。 燕王欲逆天改命,派人前往凌山寻找可改命的办法。 当时林家的独苗在护卫的护送下,也去了凌山。于是燕王下令, 务必诛杀林家血脉。 林家独苗被烧死在凌山没多久,与暗卫一道前往凌山的术士回到上京。 术士说,死的护卫是武曲星,并坦言有人在观星台上留下拯救苍生的阵法,且阵法已经启动了几十年。 那术士还说布阵之人是极为厉害相术大师。他算出大梁会灭国,天下大乱,遂启动阵法,引紫微新星和天府星下凡救万民于水火。 阵内发生的一切,会投射到天府星和紫微星以及他们的伴星的梦境里,让他们事先窥见未来从而避免乱世来临。 他们都在阵中,阵法之外才是真正的天下。 王娴攥紧拳头松开片刻,復又死死捏着帕子。 如今他们都在阵法外。 此阵会在天府星和紫微星行夫妻之实后,自行破解。但阵法破了后,会再按星象位运转一周方停止。 两星的星芒太盛,会使得一些人获得机缘窥见梦境。 自己应该是阵法破解后,被影响到因而有了同样的梦境,所以时间比他们晚许多。 想要杀死林青槐和司徒聿,只需找到梦境里的那位术士,再前往凌山找到观星台,重新布阵。 布阵之法她已告知母妃,那术士的名字和样貌和来歷,她也都说得清清楚楚。 谁知母妃竟想要江山,想要报仇雪恨。 她很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根本斗不过林青槐和太子。不得已,她只好自己来见林青槐。 「我为何要知道你为什么来?」林青槐看出她的紧张,勾了下唇角,端起茶杯喝了口茶沖淡糕点留下的甜味,似笑非笑,「别同我打哑谜。」 王娴一点都不意外的她的反应,也不觉得自己被怠慢,缓了缓心跳从容开口,「林相若肯救我一命,我便告知林相,你和圣上为何会有前世的记忆。」 林青槐端着茶杯的手一紧,脸上的笑容倏然扩大,「我听不懂公主在说什么,林相?你是说我吗。」 懿宁公主怎会忽然知晓这些,她死的时候自己还不是相国。 她若是早就有了记忆,不会看着司徒瑾去送死,不会让自己处境变得如此艰难。 「林相是天府星下凡,当今太子是紫微星,被你们联手除去的燕王是贪狼星。我知晓你们为何会重生回来,也知如何让你们魂飞魄散。」王娴强作镇定,「我的要求不高,只求母子平安活到老。」 「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林青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徐徐倾身过去,单手撑着下巴看她的眼睛,「你只要母子平安到老?」 看她的反应,她是真知道些什么才有勇气来找自己。 「对,我只想平安的活着,不会插手朝堂。」王娴不由自主地被她的眼睛吸引,「我把信送去书局是想提醒你,同样的手段我也会用。」 「你很聪明。」林青槐夸了她一句,神色格外温柔,「你是想留在上京还是去洛阳?」 王娴整个放松下来,嗓音一点点低下去,「去洛阳,到了那之后我不再是公主,就只是个丧夫的妇人。我手中有不少银钱,母妃也会帮衬我,生活不成问题。」 「好,我答应你的条件。」林青槐低笑了声,嗓音温软,「告诉我,你都知晓些什么。」 王娴呆呆看着她,眼皮一点点往下耷拉,「我做了一场梦。在梦里我带着孩子投湖,死后却回了皇城,亲眼看着你从县令到相国,看着大梁由盛而衰最后天下大乱。」 林青槐放下撑着下巴的手,轻轻捏了下腕上的佛珠,继续给她催眠。 若不是自己重生回来,她所说的事当真是玄奇。 半个时辰后。 林青槐抱起大肚子的王娴开门出去,神色自若地说,「公主累得睡过去了,我这儿人来人往不方便她歇息,你带她回将军府吧。」 大宫女一看,吓得脸色白了白,慌忙伸手去接人,「公主她真的只是睡着了?」 「真的。你抱不动她,跟着我便好。」林青槐避开她的手,抱着王娴大步往外走。 宫女磨了磨后槽牙,迟疑跟上。 出了书院,林青槐将王娴放上马车,拿过夏至递来的斗篷披上,淡淡掀唇,「她最近动过胎气身子有些弱,你仔细照顾她。」 宫女埋头行礼。 林青槐目送宫女上了马车,一直到马车走远脸上的和善才彻底散去,偏过头,压低嗓音吩咐夏至,「安排人到五军营送消息给杨远正,就说城内有传言,公主腹中的骨肉并非他的种。尔后你跟着公主去将军府,把公主给宫女的信都收回来,一封都不能有遗漏。」 夏至领命离去。 林青槐站在青云书院门外,目光幽远地看着人来人往的街道,伸手拢紧身上的斗篷。 王娴不能活着。
第347页 自己得立即回一趟镇国寺,见方丈。 她不信命,只信人定胜天。 倘若王娴说的都是事实,那自己和司徒聿的所经歷的前世,只是师祖布阵后让他们同时做了一场梦。 方丈师父会观星象,但鲜少跟她提星象会昭示什么,她是天府星投生之事更是提都没提过。 印象里方丈师父只提过几回星象,且每次都是寥寥数语并不多言。 他说的比较多的是如何观云测雨,提醒她如何防备百姓受灾,提醒她百姓才是国之根本。 林青槐闭了闭眼,想起王娴说此事惠妃也已知晓,且已经派人去找那个能布阵的术士,眼中的杀气又浓烈了几分。 知晓如何杀死她和司徒聿的人,全都不能留下。 惠妃和王娴不同,她知道这事,便不会只派人去找术士。 如果王娴腹中孩子是儿子,惠妃必定会跟燕王一样,暗中筹谋除掉自己和司徒聿,扶自己孙子上位自己当太皇太后。 皇后和建宁帝都命不久矣,王娴在梦境里不会看不到,她既然说了观星台和如何布阵,就不会隐瞒这些。 对她们来说,这是能翻身改命的天大秘密。 林青槐轻轻吐出口浊气,掉头走进书院。 …… 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她按照王娴所言画出那术士的画像,叫来星字护卫。 「大小姐有何吩咐。」星字护卫首领进屋行礼。 「安排两个人去蛮夷找到此人,要快。」林青槐将画像递过去,眉眼冷冽,「即刻出发,若遇到和你们一样找他的人,全部杀了。沿途要随时跟天风楼保持联繫,我这边有新的消息会飞鸽传书过去。」 「是。」护卫首领接过画像退下。 林青槐又画了两张一样的画像,叫来院内的小厮,「送去印坊,让雕版师傅尽快雕刻出来,大小一样一版,各印制一千份。」 小厮什么都不问,拿了画像便走。 林青槐收好剩下的画像,去马厩把踏雪牵出来,利落上马带着谷雨一道入宫。 惠妃的人离京已有数日,但愿天风楼能快得过那些人,在他们离开大梁境内之前将他们杀了。 在梦境里,建宁帝驾崩太后下令后宫妃子殉葬,惠妃也在殉葬的名单上。 她死后没多久,王娴投湖。 惠妃身边有些什么能用的人,自己是毫无印象。 如今建宁帝还健在,想要除去惠妃倒也不难,但这事不能自己去做。 王娴被催眠后跟她说,梦境之事她只告诉惠妃。 但她将梦境之事写了下来,身边的宫女几乎人手一份。直言若她出事,这些写着梦境内容的纸张,会第一时间传给魏王。 不仅如此,她还会往蛮夷和漠北送。 总之,她要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必须答应她。 林青槐眯了眯眼,漠然打住思绪。 自己还从来没被人如此威胁过。 两刻钟后,林青槐跟着引路的小太监,匆匆赶往御书房。 司徒聿在御书房处理公务,她到了门外,不等太监通传便迳自闯了进去。 「随云?」司徒聿听到动静从奏摺上抬起头,眼里满是探究,「可是出了什么急事?」 「惠妃身边有哪些能用的人,你可清楚?」林青槐阔步过去,拿起他手边的茶杯,倒了杯茶一口喝下,「若是不清楚也无事,立刻跟我去镇国寺,我有要紧的事同你说。」 「去镇国寺。」司徒聿站起身来,伸手拿走陈德旺递来的斗篷穿上,「我不熟她身边的人,但是可以让赤羽卫去查。」 「让靳安去查。」林青槐果断点名。 天风楼也在查。 早知道不该被他的色相迷住,等过了春闱在跟他肌肤相亲。 「我立即吩咐下去。」司徒聿叫来靳安交代两句,跟着林青槐一道走出御书房。 「等下。」林青槐停下脚步,沉声道,「让赤羽卫把多兰的暗桩都杀了,一个都不留。」 司徒聿略略颔首,叫来羽卫长吩咐下去。 两人坐上肩舆到了宫门后,惊蛰已将马匹牵过来。 司徒聿骑上马跟在林青槐身后出了宫门,立即策马前往镇国寺。 出城后,林青槐简明扼要地告诉他,王娴去书院威胁自己一事。顺道告诉他,师祖布下的阵法和王娴梦到的梦境,以及他们如今面临的危险。 「我想起一件事来。」司徒聿策马与她并驾,「父皇为了能给母后续命,求师祖逆天改命把自己的寿元给母后。我及冠后,母后便会因为寿元尽了而暴毙。」 「如此说来王娴在梦境里看到的,听到的,应该都是真事。方丈师父是知情人,他把我藏在镇国寺,也和师祖留下的阵法有关。」林青槐松了口气,「他知道就好办了。」 方丈师父知晓这事,那应该能够对付得了那个叫帘山居士的术士。 能在阵法内窥破自己身在阵中,本事估计不会比师祖小多少。 「见了他便知。」司徒聿见她眉宇间的烦躁散去,也放松下来。 师祖能在几十年前,便算出大梁会灭国、天下大乱,还设下阵法让他们窥见未来,定会跟方丈师父说起过此事。 「嗯。」林青槐应了声,扬鞭催马加速。 司徒聿摇摇头,顶着寒风追上去。
第348页 赶到镇国寺,听小十一说方丈师父在禅院,两人下马将马丢给小十一,急急赶过去。 「你俩说什么?」觉远听他二人说完天府星和紫微星下凡,以及阵法之事,脸色微变,「有人知晓如何布阵杀了你们?」 他都不知师父在凌山布阵让他俩窥见未来,那个叫帘山居士的术士,本事未免太大了些。 「她在梦境里听那人说了一遍布阵之法。」林青槐拿起茶杯放到一旁,伸手沾了些茶水,在桌上绘出阵法图,「此阵名为四仪生死阵,只要阵法启动便能破去我和十三的命格,让我们因此暴毙。」 觉远低头看去,双目危险眯起。 「对了,这是我按照她说的绘制出来的画像。」林青槐取出怀中的画像递过去,「此人如今还在蛮夷境内,我担心他会提早出山,助纣为虐。」 觉远接过画像仔细端详片刻,垂下眼眸久久不语。 此人的本事确实不小,经过这几十年的钻研,想要布阵杀了他们也确实容易。 他是师父的同门师弟,因贪恋权势,在师父劝说蛮夷皇帝不要出兵攻打大梁时,从中陷害师父取代国师之位。 后来蛮夷如师父所料,当真四分五裂,皇帝废了国师又发现师父已逃出大牢,怒而下令诛杀他二人。 师父逃离蛮夷躲到大梁,选了凌山作为落脚之处,收了他和归尘还有皇后三个徒弟,传授他们相术。 书房内一直挂着此人的画像,要他们时时提醒自己,不可贪恋权势。 不想他竟然还活着。 「师父?」林青槐见他不说话,眉头悄然皱起,「此人的本事不会比师祖更大吧?」 她虽不信命,但也听过不少相术大师为人改命的故事,话本也看过一些。 「他确实能布阵杀了你们。」觉远嘆息一声,幽幽开口,「不仅能杀了你们,若有人先找到他,说不定你们师祖推算出来的事情,依旧会发生。」 师父在为师妹逆天改命,让她嫁给齐王当紫微新星生母时,便启动了阵法。 如今阵法已破,师叔能用同样的阵法,让其他的灾星大亮。 觉远打住思绪,倏然抬头盯着她俩,「你俩有了夫妻之实?!」 司徒聿:「……」 林青槐:「……」 她没说师祖布下的阵法为何会破,师父这是算出来的? 「都说了不准你二人早婚!」觉远气得伸手敲他们的脑门,「眼下只能补救,能不能在其他人找到帘山居士前找到他,看你们的造化了。」 怪他!当了一辈子的和尚,没想到两个小孩儿会情不自禁。 「若天下真的大乱,师祖的阵法也不见得能挡得住,不管是现在还是将来,阵法总有破的一日。」司徒聿握住林青槐的手,淡淡扬唇,「师祖既然希望我同六师兄救万民于水火,我二人便不会辜负他的期望。」 他从未想过母后只能活到自己及冠背后,还有这样的隐情。 「蛮夷伦安洲一共十六城,漫无目的地去找不是办法。」觉远起身去拿来笔墨,写了个地址顺便画了一幅阵法的图给他们,「若杀一人而救万万人,佛祖不会怪贫僧。」 师父在伦安洲学艺二十年,之后被蛮夷皇帝的诚意打动,到国都担任国师一职。 伦安洲内适合隐居的地方,只有两处。 师叔在师父所布的阵法呈现出来的梦境里,到大梁几乎要灭国时才出现,说明在此之前没人能找到他。 便是找到了,也无法破开阵法见到人。 「师父救的是天下的黎民百姓,佛祖不会怪罪。」林青槐微笑拍他马匹,「师父就是菩萨。」 觉远瞥她一眼,简单交代一番,摆手让他们出去。 林青槐和司徒聿起身行礼退下。 出了禅房,两人看着手中的阵法图和那两个地址,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大梁平蛮夷时,神机阁先进入蛮夷国内,打听收集阿不都的各种信息。其中就有一条,他曾前往伦安洲的辛汤山,求请高人出山。 如今方朔死了,阿不都麾下虽有谋臣无数,能比得过帘山居士的怕是一个都没有。 这人能跟着燕王,未必不会跟阿不都。 他要的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看来,你必须得去西北。」司徒聿抬手揽着她的肩膀,神色凝重,「去后山,我有话有同父皇说。」 惠妃要杀,但得跟父皇说一声,毕竟是他的妃子。 她已知晓杀死自己和林青槐的办法,便会想尽办法保住懿宁公主和孩子,不管是皇子还是公主,她们都算是有了筹码图谋天下。 杀子之仇,惠妃不会轻易放下。 「好。」林青槐握住他温热的手,嗓音一点点冷了下去,「阵法只有惠妃和公主知晓,我给公主催眠时她说把梦境写了下来,没提到阵法。」 王娴来找自己,并未问过惠妃的意见。 她不是蠢,而是不想被惠妃裹挟,带着孩子过上担惊受怕的日子。 因此,阵法的名字和布阵的方法,她不会直接告诉魏王和多兰他们。 就算信已经送出去,最多是同他们说,有个叫帘山居士的术士,能对付得了自己和司徒聿。 事情还在他们可以控制的范围内。 「这是她拿来保命的机密。」司徒聿反握住她的手,嗓音里隐隐裹了几分笑意,「幸好她是直接找上你,若我们真死了,可是没有机会重来的。」
第349页 林青槐苦笑点头。 他们以为过了一辈子,实则是师祖布阵,让他们窥见未来的一场梦境。 真死了,一切就结束了。 …… 懿宁公主睡醒过来,发觉自己已经回了将军府,脸上的血色霎时散尽,「来人。」 她记得自己去见了林青槐,后来发生什么便不知道了,一点记忆都没有。 「殿下。」宫女绕过屏风进来,紧张扶她起来,「可是梦魇了?」 「我怎么回来的?」王娴抓紧宫女的手,止不住发抖。 「林姑娘说,殿下同她说了会话便累得睡着了。回府后,奴婢请了府医过来给殿下诊脉,府医说只是劳累没别的毛病。」宫女见她发抖,以为是冷着了,赶紧拿了斗篷给她披上。 王娴缓了一阵慢慢冷静下来。 经宫女这么一提醒,她也想起来了。林青槐答应送她去洛阳,让她隐姓埋名带着孩子,平平安安活到老死。 吐出口气,她抬起头淡淡吩咐道,「让人打水过来,我梳洗一下。」 宫女放松下来,领命出去。 王娴起来梳洗了一番,吃了些糕点,听说杨远正忽然从五军营回来,眉头霎时皱起,「不准他进本宫的院子。」 母妃给她安排了两个玄羽卫,保护她的安全。便是杨远正想做点什么,自己也不用害怕。 他打不过玄羽卫。 「奴婢这便交代下去。」大宫女转头撩开帘子出去,小声吩咐在外边伺候的婢女,让她们去拦着驸马。 王娴想想还是不放心,刚想出口把玄羽卫叫出来,耳边骤然传来「嘭」的一声巨响。 第119章 118 消息不出上京,他们就能把这事…… 暖阁的门直直砸下来, 寒风灌进屋里,吹得面颊生疼。 王娴惊得心跳都停顿了下,瞪圆了一双眼, 呆呆看着宛如修罗一般的杨远正。她张着嘴, 喉咙却像是被人给扼住了一般,发不出丁点的声音。 「把院内所有的人都抓起来, 一个不留。」杨远正掀了掀唇,迈开脚步踏入暖阁。 上一次他就该直接弄死她! 「放肆!本宫的院子也是你能闯进来的吗!」王娴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白着一张脸, 强作冷静, 「本宫好歹是有封号的公主, 你这是以下犯上!」 不知为何,她感觉到死亡逼近的脚步声。 上回他动手打自己, 也是这副模样。 「以下犯上?」杨远正嗤笑了声,一步步朝她走过去。 宫女和嬷嬷都被护院给抓了起来,跪在门外的雪地里, 哭声一片。 王娴哆嗦抬头,想要逃走, 双腿却跟灌了铅一般, 迈不动分毫。 灌进暖阁的寒风, 吹散了屋中仅剩的一丝暖气, 冷意从脚底升腾起来, 泉涌一般钻进骨头缝里, 心一点点凉了下去。 能逃到哪儿去呢? 这是将军府, 她只是个空有封号没有皇室血统的公主,身边连个得力的护卫都没有。 「去请稳婆和府医过来,就说公主动了胎气。」杨远正再次开口, 低沉沙哑的声线阴冷得仿佛来自地狱,「多请几个稳婆,最好让全城的百姓都知晓,公主早产。」 她怀着大皇子的遗腹子嫁进杨家,按日子算,真生下来是能活的。 然而他不会让他们活着! 「你要杀了我?」王娴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试了几次都无法做到,重重跌回椅子里。面上的血色全部褪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不然呢?」杨远正伸手按着她的肩膀,身子一点点弓下去,让自己的视线与她的眼睛齐平,「这儿是将军府,你以为你是谁,能让我帮着你养一个,随时会让我杨家灭族的野种?」 她当真是好大的胆子,把他当傻子一样耍。 圣上本就动了夺走杨家兵权的念头。让人知道她腹中的骨肉并非自己的种,但凡知晓她曾与大皇子有婚约人,都会明白这孩子是皇嗣。 「放过我,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王娴想起自己的梦境,拼着一股劲大吼出声,「能保住你们杨家。」 在梦境里,杨将军当了叛军,杨家满门抄斩。 只要他放过自己,她就告诉他如何除掉林青槐和太子,如何保住杨家。 「没兴趣。」杨远正按着她肩膀的手力道倏然加重。 他养过许多的狗,狗在生崽子的时候他经常彻夜守着,免得发生意外。 想让她因为早产、难产而死,不是难事。 「杨远正……你听我说……」王娴疼得整个人都控住不住地抖,冷汗喷薄而出,顺着面颊不断往下低落。她颤颤握住他的胳膊,艰难出声,「我知道……知道杨家会有……」 一句话没说完,更大的痛楚随之袭来。 王娴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杨远正双目寒凉,瞳仁深处布满了嗜血的杀意,手上的动作没停。 良久,他眼看着她身上的裙子被血染红,这才抱起她回了一早预备好的产房。 将人放到床上,杨远正漫不经心地看着那凸起的肚子,想到自己得知她有了身孕后,高兴得跟个傻子一样,满城去给她买糖葫芦的样子,眼中的恨意又浓烈了几分。 他是正经的想跟她过一辈子,想同她孕育子嗣。 是她没给自己这样的机会。 「来人。」杨远正拿起一张干净的帕子,低下头仔细擦拭自己的双手,「去通知老夫人,就说公主动了胎气要早产。」
第350页 「是。」门外的护卫应声离去。 「驸马爷,奴婢有话要说!」大宫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公主给了奴婢一封信,说这封信能改变大梁的未来,你看一眼。」 杨远正抬了下眼皮,站起身来,不疾不徐走出产房。 大宫女跪在地上,焦急磕头,「信就在奴婢身上。」 「拿来。」杨远正垂眸看她,心中冷笑不已。 死到临头还想诓骗他! 大宫女停下来,伸手往怀里摸。只一瞬她便白了脸,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失魂落魄地倒了下去,「信不见了。」 今日出门时公主千叮咛万嘱咐,让她把时时信带在身上,若是发生意外便把信拿出来保命。 怎么会丢呢? 「拖下去关起来。」杨远正嗤笑一声,掉头回去。 公主身边的人他无权处置,但不代表他会让她们离开将军府,到外边胡言乱语。 大宫女被护卫拖走,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断往下落。 她该看下信的内容的,说不定能救公主。 公主给她们信时嘱咐她们不要打开,若她有事,拿出信就能保命。信去了哪儿呢?她一直带在身上没拿出来过。 院子里安静下来。 夏至看了片刻,无声无息地闪身离开。 大小姐下令及时,再晚那些信就会流出去。 暮色渐浓,将军府中乱做一团。 老夫人带着几个嬷嬷进了如意苑,行色匆匆,「怎么忽然就早产了?」 「母亲。」杨远正拦住母亲,沉声开口,「你随我来,我有话同你说。」 老夫人看了眼房门紧闭的产房,皱眉瞪他,「都什么时候了,有话等孩子生下来再说,这可是我的亲孙儿。」 「母亲还是随我来的好。」杨远正伸出手,不由分说地带走她。 老夫人留意到儿子的脸色不对,斥骂的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吞回去。 杨远正拉着母亲走远几步,冷然开口,「王娴腹中的骨肉并非我的种,而是大皇子的遗腹子,我已经查明了真相。」 「你说什么!」老夫人震惊抬头,「遗腹子?」 她好大的胆子,竟怀着别人的骨肉嫁进杨家! 「她嫁入杨家是五月中旬,到六月中旬说有了身孕,实际上孩子已经有两个月大。」杨远正眉宇间浮起戾气,「若是不知情也便罢了,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你是说还有人知晓这事?」老夫人眼中的惊诧散去,转眼覆上浓浓的恨意,「我将军府多年来行得正坐得端,惠妃这是要置我们杨家于死地。」 「嘉安郡主亲口说的。如今不止是她,还有其他人知晓。」杨远正嗓音发沉,「今日我在五军营操练,身边的护卫听到人闲话,说公主的肚子比其他坏了五月身孕的人要大,说不定孩子是大皇子的种。」 他听护卫说完,立即赶回城内。 说话的哪两个农妇的也审了下,对方说城里都在传,许多人都觉得孩子的月份不对。 「那她不能留。」老夫人定了定神,严肃开口,「她身边的人送到我院子里去,不能让她们出去乱说,也不能弄死她们。」 都是宫里出来的,他们将军府若是处置了这些宫女,难免会被都察院弹劾。 「儿子请母亲过来就为了这事。」杨远正见母亲接受了这个难以启齿的真相,不由地放心。 先把人留在府中,等公主下葬再将大宫女处死,就说她以身殉主。 其他的人慢慢来,不能引起太大的动静。 这边厢商议妥当,那边府医和稳婆也进了院子。 王娴身上的裳裙被血染透,人是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府医给施了针,战战兢兢退出去,留下几个稳婆在房内照顾。 「如何。」杨远正摆出一副焦急的模样,上前询问,「情况可是不大好?」 孩子横了过来,王娴她生不下来。 「情况不怎好,还请小将军恕罪,老夫实在是无能为力。」府医埋头行礼,「孩子的胎位不正,便是足月也很难生下来,更别说早产了。」 杨远正拧着眉不说话。 老夫人说了两句感谢的客套话,带着嬷嬷进入产房。 血水一盆一盆的端出去,里边是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半个时辰后,稳婆耷拉着脑袋走出产房里,恭敬行礼,「老身尽力了,大的小的都没能保住。」 「我请你们来有何用!」杨远正高高举起手,最终还是垂了下去,撞开稳婆就要往产房里闯。 「二公子三思,你不能进去。」护卫及时拦住杨远正。 稳婆悄悄偏头看了眼,禁不住嘆气。 女子生产本就是过鬼门关,便是公主也难逃。 「吱呀」一声,产房的门再次打开,老夫人在嬷嬷地搀扶下从里边出来,脸色灰败。 「母亲,当真是一点法子都没有了吗?」杨远正拦住老夫人,不让人看到自己的表情,「我要进去看她。」 「人已经走了。」老夫人伸手拦他,「她也不想你看到她那副样子,去安排丧事吧,记得让人入宫报信。」 杨远正垂下脑袋,默默转身往外走。 懿宁公主早产、难产而亡的消息,暂时不能让宫里知晓。 惠妃若是出宫前来,定会询问公主身边的宫女,到底发生了何事。她在后宫再不受宠也还是妃子,王娴是公主,就这么死在将军府,她能找出无数的理由针对杨家。
第351页 「公主难产而亡之事,将军府未有发丧之前,不准任何人透露出去。」杨远正顿住脚步回头交代一句,大步离开。 老夫人假惺惺地抹了把泪,让嬷嬷给稳婆打赏,「我儿初婚还不到一年,公主一尸两命,我怎么就这么命苦呢。」 稳婆拿了银子,埋头行礼,「夫人放心,老身不会多嘴。」 小将军如今还未及冠,公主一尸两命,便是要让外人知晓也不该自己开口。有些事得死死的埋在心里,否则小命休已。 「多谢了。」老夫人又呜呜哭起来。 几个稳婆都拿了赏银,跟着府中的婢女退出去。 老夫人收了泪,漠然出声,「都给我闭紧你们的嘴。」 院内的众人埋头称是。 老夫人回头看了眼产房,再次出声,「给她收殓吧。」 嬷嬷们转头折回去,婢女们也跟进去帮忙,整个将军府再次忙碌起来。 …… 天彻底变黑,不多时便又飘起鹅毛大雪,大地白茫茫一片。 林青槐和司徒聿手牵着手,提着灯从镇国寺后山冒雪下山。 两人刚踏入寺内,小九和小十一便迎出来,让他们去见方丈。 「师父可是有事要交代?」林青槐摸了下小九脑袋上的帽子,神色凝重,「他有没有跟你们透露点什么。」 她和司徒聿离开时,师父并没有交代他们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只让我跟小十一在这等着你们。」小九仰起脸,可怜巴巴地看着她,「六师兄,今日为何没有带糕点来?」 「明日我人给你送过来。」林青槐被他的馋样逗笑,「小馋猫。」 「嘿嘿。」小九听说明日就有糕点吃,忍不住傻笑出声。 林青槐和司徒聿送他们回了禅院,转头去见方丈。 「我明日启程去凌山,寺内的一应事务交给你们的大师兄处理。」觉远示意他们坐下,「今夜看不到星象,想来变化应该不大。你俩要处置便尽早动手,免得留下祸患。」 他此去没有一年半载回不来。 了悟虽能独当一面,真出了事也会手忙脚乱。 「师父放心,我俩会尽快处理。」林青槐抬头看他,「你去凌山,可是为了师祖布下的阵法?」 「帘山居士能在阵中看破阵法,定是布阵之时有疏漏。」觉远一脸严肃,「公主会入梦,难保其他人不会入梦,阵法如今还没彻底停下,不能大意。」 他没法给他们测算将来,若不尽早让阵法彻底停下,还会有人受到影响窥见梦境。 此事宜早不宜迟。 「我安排两个人给你,西北如今不太平。」司徒聿心虚低头,「万一帘山居士也窥见了梦境,他也会赶往凌山。」 这是他们最担忧的事。 「行吧。」觉远本想说他自己能照顾好自己,细想蛮夷如今的局势,到底没拒绝他的好意。 赤羽卫比玄羽卫要强许多,带在身边,也算是有个照应。 事情商量妥当,司徒聿出门吩咐惊蛰一声,和林青槐别过方丈去马厩拿了马回城。 「今晚就动手。」林青槐策马加速,笼在风雪中的面容看不清表情,「拖的越久越容易出问题。」 惠妃不是王娴。 她为了保命,所做的安排会比王娴周密,手段也更加隐秘。 建宁帝说,她是秦王安排到他身边的,什么一见倾心为她险些不能封王都是假的。他从来没喜欢过惠妃,没对她动过半点心思。 惠妃这些年心中满是怨恨,知晓自己有机会夺得天下,会比燕王更疯。 「嗯。」司徒聿应声跟上她。 回到城内,夏至就等在城门口。 林青槐听说王娴难产一尸两命,稍稍松了口气,拿走王娴写给宫女的信,带着她和司徒聿一道入宫。 司徒聿一入宫立即叫来赤羽卫的羽卫长,沉声吩咐,「安排人去玉芙宫,把所有人都拿下,不要惊动任何人。」 羽卫长领命退下。 司徒聿拿过陈德旺递来的伞遮到林青槐头上,不疾不徐迈开脚步,「走吧,我带你过去。」 林青槐点点头,牵着他的手一块往玉芙宫走去。 建宁帝和皇后离宫后,后宫安静了许多。太后薨逝,所有的妃子都守在各自的宫里,不再胡乱串门。 因而一路过去,一个人都没遇到。 进入玉芙宫。 赤羽卫已将宫内的所有人都放倒,只留下惠妃一人。 「他要杀我为何不自己来。」惠妃端坐在花厅的上首位,端着杯茶,讥诮扬唇,「他不敢来,于是借着你们的手来杀我?不过是个懦夫!」 司徒聿和林青槐都不说话,各自坐到她左右两侧。 「不知我是做错了何事,才让他终于动了杀心。」惠妃低低笑出声,「我死了不打紧,他在乎的人和这江山一样会失去。我会在黄泉路上等着看他的笑话。」 只要王娴和孙儿还活着,他们就会帮自己报仇。她已安排好一切,明日就将王娴送出上京,找个不被人注意的地方藏起来。 十八年后,大梁的江山一样会换主。 她一样会被追封。 「王娴死了,一尸两命。」林青槐目光笔直地看着她的眼睛,「就在两个时辰前。我们会入宫,还得多谢她告诉我,她梦到了一些玄奇的事情。」
第352页 惠妃的脸色霎时发白,「你说什么!」 这个蠢货怎么不跟自己商量一下,就自己去找林青槐! 「我说,她在一个时辰前因为难产死了,一尸两命。」林青槐的嗓音柔和下来,「今日申时,她去书院找我,同我说她梦到了很玄奇的事,希望我放过她。」 惠妃喉咙发紧,像是被人狠狠扼住了咽喉,一点声都发不出来。 所以,并不是皇帝要杀了自己,而是他们?! 「你让她带着身孕嫁入杨家就是最大的错,还不如把她送去庵子里,说是为了大皇子吃斋守孝一年。」林青槐摇头,「虽退了婚,她也是大皇子名义上的皇子妃。」 她有很多办法让王娴活下去,偏偏选了最危险也是最容易暴露的一个。 王娴真去了庵子里,外人只会说她重情重义,根本不会去在意她在庵子里,到到底过着怎样的日子。 日后孩子真要起势,起码血缘不会被人质疑。 「咣当」一声,惠妃手中的茶杯落到桌上,发出清脆的动静。茶水顺着桌子淌下,打湿了她身上的衣裳,她浑然不觉,定定看着眼前的少女。 她怎知自己没想过! 皇帝日日盯着自己,她便是有心把人送走,皇帝也会让人继续盯着。 只有嫁人才不会惹来怀疑。 她都计划好了,孩子满七个月便让人代替王娴假死,把她送出上京。 谁知人算不如天算。 王娴梦到了古怪的梦境,为了活着而避开自己独自去找他们,反而送了性命。 惠妃心中发苦,眼前也止不住阵阵发黑。 她这一生,为何过得这般艰难?明明是真心喜欢皇帝,却因为秦王捏住了家人的命脉,不得不为他所用,惹来皇帝猜疑几十年。 好容易生下来养大的孩子,也走在自己前面。 如今只剩下小女儿,往后也不知会有怎样的遭遇。 半晌,惠妃压下心头的悲苦冷静下来,又恢復了先前那副端庄的模样,只是眼神明显黯淡下去,脸色灰败。「你们以为把我杀了,你们的秘密就无人知晓了吗。」 「没这么想,毕竟您的手段也不低。」林青槐又靠近过去,轻描淡写的语气,「忘了告诉娘娘,大皇子的所有罪证都是我们查到的。」 惠妃倏然抬头看她,灰扑扑的眼睛一瞬间布满了恨意。 「公主带着孩子下去陪他,一家人齐齐整整,也挺好。」林青槐继续刺激她,「娘娘是祖母,到了黄泉路上就能见到孙儿的样子。」 惠妃到底是秦王训练出来的人,防备心一起,想要打碎就只能拿她最在意的事刺激她。 「林青槐,我就是死也不会放过你的。」惠妃嘶吼出声,妆容得宜的面容扭曲起来,扬手就要扇林青槐耳光。 林青槐及时抓住她的手,人也倾身过去,直直看着她的眼睛,「去吧,等上几十年我也会死。告诉我,你都怎么安排的,毕竟这是能改变大梁,甚至是天下的秘密。」 惠妃的防备一点点被瓦解,嘴巴张了张,说,「我把这事告诉身边的嬷嬷,若我出事她会带着信去漠北,找多兰女王为本宫復仇。还给西北驻军总兵杨靖安写了封信,加急送过去。」 「还有呢?你那么恨皇帝,不会只让一个嬷嬷出宫藏起来,告诉我你所有的计划和安排。」林青槐的嗓音柔和起来,诱哄一般,「把你怨气和恨意都说出来。」 惠妃像是戳中了心事,低低笑了声,脸颊滚下热泪,开始诉说自己都做了什么。 半个时辰后,林青槐和司徒聿离开玉芙宫回御书房。 赤羽卫已经去找藏在城内的嬷嬷,追查惠妃私养的暗卫,大概得过一个时辰才有就结果。 「想吃什么,我让陈德旺去准备。」司徒聿拉着她手推开御书房的门,抬脚入内,「她没想到王娴会直接去找你,虽做了安排,所幸不是很多。」 消息不出上京,他们就能把这事抹去。 已经离京去蛮夷找人的那些人,过不了磐平关。 他已吩咐惊蛰通知神机阁飞鸽传书,命孔尉留意所有从上京过去的人,又派了人去追给杨靖安送信的信使。冬季路上不好走,派出去的人速度若是快一些,应该能赶得上惠妃的人。 「随便什么都行,我现在没有胃口。」林青槐一进门就坐到椅子里,抱起手臂仔细琢磨惠妃的话。 她是彻底没了防备,所说的一切可信。 可自己还是想不明白,惠妃为何没有第一时间跟娘家人联繫。 从王娴告诉她这事到现在,已过去四天。 这个时间,换作是任何一个人都会做好了安排,逃出皇宫带走王娴。 惠妃的娘家虽然也被建宁帝打压,但安排人送她和王娴悄无声息地离开上京,还是能做到的。 「在想什么?」司徒聿问了一句,示意陈德旺下去。 陈德旺不知出了何事,知道他二人还没用饭,立即掉头去安排。 「我在想她为什么没有求助娘家,生生错过离开的机会。」林青槐说出自己的疑惑,「还是她其实已经跟娘家说了,我没审出来。」 「赤羽卫已经去盯着王家,等她暴毙的消息传出去,看看王家人的反应就知道了。」司徒聿敛眉坐下,「你实在不放心就让天风楼查一查,王家最近可有异样。」
第353页 若是王家有异动,便说明惠妃有所隐瞒。 人还没死,随时能继续审她。 「行,我马上去安排。」林青槐起身出了御书房,吩咐谷雨安排人去查王家。 谷雨拿了牌子先出宫。 林青槐待到亥时一刻,赤羽卫带着惠妃身边的嬷嬷回来。她审完了嬷嬷,拿到惠妃给她的信展开看了眼,点着烧了。 嬷嬷说,惠妃跟娘家的关系一直紧张,这么多年一直在互相防备。 虽说解了她的疑惑,可还是没法放心。 忙到子时,林青槐打起哈欠,带着夏至趁夜出宫。 夜里的这场雪下的很大,几个时辰的厚度就没过了马蹄,到了早上,积雪足足有一尺厚。 书院和往常一样开门上课,学生们拿着笤帚跟杂役嬷嬷们一块清扫积雪,打雪仗,玩的非常开心。 林青槐在书院待到快午时,天风楼来消息,王家最近半月都没什么动静。 她稍稍放心,吩咐夏至去通知文奎堂的掌柜的,将雅集的日子改到腊月十二,尔后换了身衣裳,坐上马车回侯府。 今日是妹妹的满月宴,她不能缺席。 方丈师父昨夜连夜启程去了凌山,赤羽卫和天风楼一起追查去漠北和西北送信的人,应该来得及把信拿到销毁。 …… 大雪陆陆续续下了五六日,将军府传出懿宁公主早产而亡的消息。 当日宫里也传出消息。惠妃受不住打击,焦急出门去见懿宁公主最后一面,摔伤不治,忽然暴毙。 一日之内连着死了两个人,百姓虽好奇,但没传任何流言。 相反,大多数人都是惋惜。 好好的一个人,因为生孩子去了,多少让人唏嘘。 林青槐紧盯着王家,过了好几日没发现有新的情况出现,这才彻底安心。 惠妃估计也知道魏王不成事,没给他送信,孟淑慧因为多兰安排的暗卫都死了,这些日子一直待在皇陵,没人去找过她、 转眼到了腊月十二,魏王带着孟淑慧启程去关中的封地,拖延许久的文奎堂最后一次雅集正式举行。 林青槐早早起来梳洗干净,挑了一件红色的斗篷,带着夏至乘车前往文奎堂。 雅集的消息早几日便放出去,国子监和其他的书院也都开始休春假,因而来的人特别多。 从马车上下去,纪问柳牵着齐悠柔的手迎上来,笑容洋溢,「今日我就不争风头了,估计争不过。」 温亭澈和南宫逸一早就开始为雅集做准备,眼馋奖励。 她不缺什么东西,就是来长见识的。 「争不过也要凑热闹。」齐悠柔放开她的手,拎着暖炉走到林青槐身边,主动牵起她的手,「林姐姐,你今日要赢他们吗。」 林青槐失笑,「我不参加比试,就是来看热闹。」 她是文奎堂的东家,真把奖励都赢回来,日后就没人来了。 「为什么不参加啊。」齐悠柔百思不得其解,「我觉得你一定能赢。」 「嘘……」林青槐俏皮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低头在她耳边笑,「给他们留点面子,国子监这一年来还没人赢过我。」 齐悠柔捂着嘴低低笑出声。 三个人在门外说了会话,贺文君跟这贺砚声一道过来,跟着是郭玉宁等人。 「庞微月也来了?」纪问柳看到人群后方的庞微月,黛眉微挑,「她最近倒是开始认真读书了,不过性子还那样,逮谁咬谁。」 「会有人教她怎么做人的。」林青槐嘆息一声,拉她们进去。 院里布置的跟过年一样热闹,大大的鱼跃龙门剪纸贴在巨大的单扇屏风上,让人一进门就能看到。 过了屏风,树上和亭子里都挂满了绘着鲤鱼的灯笼。 曲星台也装饰一新,两侧都用藕色的帷幔遮住,帷幔上也同样贴满了各种鱼跃龙门的剪纸。 天气实在太冷,因而大家到了之后都进入曲星台,各自找了位子坐下。 文奎堂准备了不少的炭盆给大家取暖,台上倒是一点都不冷。 林青槐带着纪问柳她们几个找了位子坐下,相熟的国子监同窗过来打招唿。也有不认识,但看过她画像的人,过来夸她给天下的女子办了件大好事。 寒暄片刻,闫阜和一个新到国子监任教的博士进来,众人一道起身相迎。 再有半个月就是春节,之后就是春闱,闫阜说了些勉励的话,文奎堂掌柜的送上奖品。 大家看到茂林四杰的书画作品,心情顿时澎湃起来。 「过了年春闱开考,今日雅集当是给你们预热,因此题目会比较刁钻一些。」闫阜含笑出声,「诗词一篇,策论一篇,要同时胜出才能拿到奖励。」 此话一出,底下顿时哀嚎四起。 林青槐弯了弯唇角,余光瞧见司徒聿易容过来,低头知会齐悠柔一声,起身去找他。 这段日子西北那边一直有消息回来,但都不是好消息。 第120章 119 穿上女装的洛星澜雌雄莫辩,美…… 再有半个月便是春节, 街上比前阵子热闹许多,卖货郎随处可见。 林青槐和司徒聿没走远,离开文奎堂后就近去了飞鸿居。 「神机阁来了信, 孔尉说抓到几个疑似上京过去的人, 已交给知府关进大牢。」司徒聿拎起茶壶给她倒了杯茶,拿出一封信递给她, 「方丈师父的来信。」
第354页 林青槐接过来拆开,低下头认真看完, 黛眉无意识蹙起。 方丈师父说, 凌山观星台并无阵法。倒是多年前, 师祖为皇后布阵逆天改命, 引紫微星下凡发阵法遗蹟还在。 师祖也没留下任何,关于大梁灭国天下大乱的只言片语, 只给他们师兄弟留下一封遗书。 遗书上说,个人之力无法改变天意,他动过布阵让他们窥见未来的念头, 但力所不及。希望他们师兄弟几个,不要妄想去改变, 免得累及自身。 另外, 师祖留下的相术心得上, 提到了四仪生死阵。 此阵是两军对垒时所用, 可让敌军入阵后, 因无法辨明生门和死门, 困死阵中。 什么能改变他们的命格全是屁话。 王娴会梦到那个梦境, 可以确定是帘山居士在作怪。 他本就是贪恋权势之人,身在阵中能窥破阵法的传言从上京出,会在无形中抬高他的身份。 方丈师父让他们查下王娴之前到底去了哪儿, 见过什么人,他暂时留在凌山帮助当地的县令赈灾。 林青槐放下信,抿着唇缄默不语。 「我相信师父说的才是事实,帘山居士来过上京,此时说不定还在。」司徒聿喝了口茶,眉峰压低,「他是师祖的师弟,透过星象算出你我重生并不奇怪。记不记得方丈师父从潭州回来后,我们回镇国寺时方丈师父说了什么。」 林青槐轻轻点头。 她记得,当时方丈师父让他们还俗,还说既然能回来就把未尽之事做好。 方丈师父的能力远不如师祖,他能通过星象判断出自己和司徒聿重生,那帘山居士定然也能看得出来。 「此人确实有几分本事。」司徒聿嗤笑,「他的本意就是要利用我们的忌惮,达到让阿不都忘记当年的不快,重用他的目的。」 他当年极力游说蛮夷皇帝出兵攻打大梁,陷害师祖入狱,使得蛮夷四分五裂的旧事没法抹去。 若是他精通相术,擅长布阵杀人的消息从大梁传出去,还因此被赤羽卫追杀。不管是阿不都还是多兰,都会想方设法与他合作,给他想要的权势。 大梁有方丈师父在,他便是亮明了身份,自己也不可能重用他。 「这个布局的手法有些熟悉。」林青槐摸着下巴思索片刻,笑了,「方朔。」 他们杀了方朔,结果引来了帘山居士,这两人之间说不定有渊源。 王娴的梦境,更像是被人催眠后对方刻意给的记忆。 帘山居士的相术造诣比方丈师父要高出许多,推断出她和司徒聿重生,不是太难的事。 毕竟在梦境里,洛星澜是武曲星下凡。 至于洛星澜的死因和王娴梦到的一样,应该是凌山的地形只适合纵火。 司徒聿是大梁未来的帝王,而自己才请来国中的名士大儒,争得女子科举入仕。这些事实加上帘山居士的相术,给王娴一个真实到如亲眼看到的梦境,易如反掌。 王娴在她和司徒聿有夫妻之实后做梦,纯粹是巧合。 当日,方丈师父会脱口而出,问他们是不是有了夫妻之实,不过是被王娴的梦境所误导。 林青槐捋清了前因后果,脸色反而更加凝重。 帘山居士这会不管人在哪儿,对她和司徒聿来说都是巨大的威胁。 他找王娴给自己造势,是因为她最好用。宫里有个不受宠的前婆母,腹中是皇子的遗腹子,他只需在所谓的梦境里让王娴意识到,能救自己的只有她就成了。 王娴甚至不会多想,找上她会不会惹来杀身之祸,毕竟手里握有杀手锏—— 那个所谓的四仪生死阵。 只不过他们都没料到,她会催眠。 「他找上王娴,说明他来上京的时间不短。」司徒聿的脸色也悄然绷紧,「比起方朔,他确实更麻烦,我们都没见过他的真面目。」 杨远正从孟淑慧回到上京,就在查王娴怀着大皇兄的遗腹子,嫁进杨家之事。他没有真凭实据的话,不会因为几句刻意说给他听的传言,就下手杀人。 王娴没有皇室血统也是公主的身份,残害公主一旦查实按律诛九族。 西北那边,杨靖安与吴王叔勾结的证据已查的差不多。杨远正残害公主的证据,赤羽卫也已查实,过了年就能不费吹灰之力把杨家拿下。 「当年他能避开蛮夷皇室暗卫的追杀,应该也擅长易容术,确实不好抓。」林青槐抬手按了下眉心,忽而扬唇,「知道对手是谁总好过摸瞎,我就不信我们斗不过他。」 「也是,与其担心这些不如先把大梁治理好。」司徒聿握住她的手,放松下来,「便是真出现变局,我们也不见得会输。」 「我不怕输。」林青槐弯起唇角,懒洋洋歪进椅子里,「我还没当够靖远侯府的大小姐,不会认输。」 话音刚落,谷雨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宜城来的。」 林青槐看了眼司徒聿,拿过信拆开。 信上说,宜城遭遇十年未见的雪灾,受灾情况非常严重。大雪封路,他们没法安排人送信这才试着用飞鸽传书,还一次放了三只信鸽出来。 这边只收到一封信,剩下的两只信鸽估计是在风雪中迷路了。 信上还说,城内的寺庙收留不了那么多的灾民,分部自作主张将原本买下来准备开书院的宅子,借出来收留灾民。
第355页 林青槐拧着眉看完,随手递给司徒聿,「宜城遭灾,赈灾司得尽快成立,还像之前那样凡出现灾情,可越过当地直送上京。」 宜城情况非常糟糕,城内的民房倒塌过半,城外的镇子和村落受灾比城内还严重。 上一世,她不记得宜城是不是发生过雪灾,这个时间她在镇国寺读书,为春闱做准备。 当地的摺子这会估计还没送到上京,天风楼分部飞鸽传书,速度比较快。 「我立刻回宫安排赈灾事宜。」司徒聿捏着信,眉峰压得极低,「让南宫逸和亭澈跟着去,负责此次赈灾银两的使用,如今正好是春假,就当提前让他们去歷练。」 温亭澈花钱非常省,南宫逸熟悉西北各个地方的方言,跟百姓沟通起来比较方便。 「行,他们这会都在雅集上,你先回宫召见户部尚书,其他的事交给我。」林青槐对他的安排没意见,「宜城之前遭遇过雪灾吗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有,不过这事当时是二皇兄和户部侍郎负责,我以为不严重没过问。」司徒聿说着站起身来,「事不宜迟,得分头行动。」 林青槐也站起来,想了想又说,「帘山居士应该还在上京,宜城遭灾以他的本事能推算得出来,你先处理正事我想法子找他。」 方丈师父也留在凌山帮助当地的县令赈灾,可见这场雪灾,受灾的不止宜城一地。 没有赈灾司,户部在赈灾这方面是真的不行,效率极为低下。 司徒聿重重点头。 两人分头离飞鸿居,林青槐回文奎堂雅集,比试已经结束结果尚未出来。 她叫走温亭澈和南宫逸,让掌柜的给安排了一间厢房,请他们进去。 「青槐可是有事要同我们说?」温亭澈见她一脸严肃,不免紧张起来,「莫不是最后一次雅集有问题?」 南宫逸也看着她,眼底满是探究。 「都不是。」林青槐示意他们坐下,「宜城遭遇十年未见的雪灾,百姓受灾的情况非常严重,太子希望你们能跟着户部的官员一道去赈灾,负责掌管赈灾银。」 温亭澈和南宫逸双双愣住。 「此次赈灾关乎你俩的未来,若是决定去,我立刻让人给你们安排车马。」林青槐淡淡扬眉,「若是不想去也不打紧,太子不会怪罪。」 「我熟悉西北方言,去了能帮上不少忙,我去。」南宫逸第一个表态,「灾民等不起,大概何时出发?」 「我也没问题。」温亭澈说完,嗓音低了下去,「等雅集的结果出来,若我拿了第一你记得帮我领奖励,好几百两银子呢。」 林青槐嘴角抽了下,哭笑不得,「放心吧,雅集的事我帮你盯着。你们现在就回去收拾行装,一个时辰后在书院集合。」 温亭澈面上浮起薄红,和南宫逸一道起身出去。 两人行色匆匆,贺砚声只来得及看到他们衣袍的一角,追都追不上。 收回视线,他看到林青槐从厢房里出来,顾不上礼仪小跑过去拦住她,「亭澈他们去何处?」 「回去收拾行装跟户部的官员一道去宜城赈灾,估计得年后才回。」林青槐没瞒他。 「我也去。」贺砚声垂眸看着她的眼睛,「麻烦你帮我照顾下妹妹。」 林青槐沉吟片刻,答应下来,「一个时辰后在书院集合,你快些回去准备。」 温亭澈和南宫逸如今没授官,哪怕是举人的身份,在户部的官员看来也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贺砚声跟着去,不止能震慑他们也能更好更快救灾。 「我马上回去准备。」贺砚声松了口气,说完便扭头往外跑。 林青槐目送他的身影走远,叫来谷雨吩咐她通知天风楼准备车马。 未时一刻,温亭澈他们几个坐上马车,跟上户部的车队离京前往宜城。 洛星澜等林青槐忙完,迟疑开口,「大人可是有心事?」 「有个厉害的对手来了上京,这会正兴风作浪。」林青槐抬起头看天,淡淡扬眉,「随我去天风楼。」 帘山居士是师祖的师弟,便是不用算,也能通过观云测雨看出西北会发生雪灾。 他还在上京。 天风楼之前就安排人盯着王娴,问一下她曾去过哪,就能找到帘山居士藏身的地方。 「好。」洛星澜没有迟疑。 林青槐笑了下,拢紧斗篷前往天风楼。 到天风楼后,负责盯梢王娴的人,很快送上她的行程记录。上边事无巨细记录着从孟淑慧回到上京后,王娴都去过哪些地方,见过什么人。 林青槐看了会收起记录,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招唿洛星澜回书院。 王娴自孟淑慧回到上京后,去了四次开福寺,两次曲阳观。来见自己之前,她往曲阳观送了一千两银子,给一位仙风道骨的道长。 那位道长,八成就是帘山居士。 回到书院,文奎堂最后一次雅集的结果出来。 温亭澈第一,贺砚声第二,南宫逸第三。 林青槐看罢结果,叫来谷雨,让她通知天风楼放出消息,说曲阳观来了名道行高深的道长,算卦极为灵验。 「此举会不会刺激到他。」谷雨拧眉看她,「他会易容的人,要逃走是件很容易的事。」 「天风楼除放消息之外,再安排人盯着曲阳观四周,只要有人离开就跟上抓住。」林青槐抬起头,眸光沉静,「进入曲阳观的百姓多了,也方便我们的人打探消息。」
第356页 谷雨沉吟片刻,抿着唇点头。 「等等,你再让天风楼的人留意城内所有的客栈,佛寺、道观,但凡发现有外来的人,都要来汇报。」林青槐再次吩咐。 谷雨领命退下。 林青槐拿出帘山居士的画像,细细看了一阵,随手放到桌子上。 洛星澜往火盆里添了些炭,看到桌上的画像,剑眉无意识压低,「大人为何会有方先生的画像。」 「方先生?」林青槐拿起画像,诧异扬眉,「你说他姓方?」 「是姓方。燕王起兵后,不知从何处请来了个术士任国师,那术士每到一处便挂上这画像供奉。」洛星澜伸手拿走画像细看了会,又说,「大人说的对手便是他?」 燕王起兵后,他随贺砚声出征,见过这画像好几回。 「你是说,燕王起兵的时候他已经死了?」林青槐眼里多了几分笑意,「我们的对手确实是他,他是师祖的师弟,会相术,不好对付。」 她和司徒聿分析的没错,王娴果然是被人催眠了。 「他的独子是阿不都帐下的谋臣方朔。」洛星澜放松下来,拎起茶壶给自己倒茶,「我娘的催眠术,是在走江湖时跟他学的。那会他被皇室暗卫追杀居无定所,经常变换身份逃亡。」 「这么巧?那他最大的弱点是什么?」林青槐来了兴致。 真是大水沖了龙王庙。 「他此时已病入膏肓,每日汤药不断,活不过来年的花朝节。」洛星澜见她感兴趣,眼底多了几分笑意,继续说,「他会来大梁,应该是为了查长子方朔的死因,同时给孙子当上蛮夷的国师铺路。」 方朔几个月前死在大人和太子手下。 「那找起来就容易多了。」林青槐曲起手指敲了敲桌子,招唿谷雨进来,再次吩咐,「通知天风楼,打听下哪家医馆或者药房,给道士开过药。」 谷雨看了眼洛星澜,安静退下。 林青槐跟洛星澜又细细打听一番,慢慢放下心来。 只要帘山居士还在上京,就不怕找不到人。 …… 过了申时,城内的卖货郎陆续收摊,街上也宽阔了许多。 搬到升贤坊的郭家府中一片静谧。 府中的下人战战兢兢推搡着走到暖阁外,不敢再往前。 「老爷今日又发火,谁进去谁倒霉。」其中一个小厮看着滚落地上的酒罈子,用力吞了吞口水,「要不一起去敲门?」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半晌,手拉着手一道上前敲门。 「有事?」屋里传来男人不耐的声音。 「老爷,有人送来一封信,指明了要给老爷。」领头的小厮缩着脖子,拿着信的手止不住哆嗦,「小的把信塞进去?」 屋里安静下去,过了会,有脚步声靠近过来。 门外的众人齐齐往后退了一步,脸色煞白。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鬍子拉碴的安南侯郭文生从里出来,呛鼻的酒味霎时瀰漫四周。 「这是方才在院门口发现的,不是门房送的。」小厮递上捡来的信,等他接稳了立即往后退。 郭文生醉醺醺地斜乜他一眼,摇摇晃晃拆开信件。 看了一会,他像是忽然醒酒了一般,勐地站直起来,大步进入屋内用力关上门。 小厮们都吓一跳,面面相觑。 郭文生仔细看完信上的内容,甩了甩头,又看了一遍,确定自己的眼睛没花,重重坐下。 大梁真正的帝王不是太子而是魏王,这怎么可能?! 枯坐片刻,他拿起那封信会了卧房,吩咐小厮打水过来给他梳洗。他这些日子日日醉酒,脑子不清醒,信中所言太过匪夷所思,得先冷静冷静。 小厮很快送来热水。 安南侯坐进木桶中,舒舒服服泡了一会,爬起来穿上衣裳神清气爽地坐到书案后。 取出信封里的信件,他小心翼翼地展开看了会,面上浮起喜色,继而大笑出声。 不过是个爵位,跟从龙之功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他们郭家不会就此没落,说不定几年后,会成为大梁真正的帝王之家。 安南侯畅快地笑了一阵,放下手里的信,端起茶杯喝茶。 帘山居士,精通相术和阵法。他若真肯扶持自己,待他拿下大梁的江山,便封他的儿子为国师。 缓了缓激动的情绪,郭文生放下手里的茶杯,漠然掀唇,「来人。」 「老爷有何吩咐。」小厮从门外进来,恭敬站在一旁。 「去曲阳观找个叫子真的道童给他一千两香油钱,跟道童说,老爷我过几日亲自拜访。」郭故意沉着脸,「别的不要多说。」 「是。」小厮安静退下。 窗外暮色渐深,郭府外陆续亮灯。 一道瘦小的身影从屋顶上跃下,悄然离开郭府,跟等在围墙下的老者一道,踏着暮色朝曲阳观的方向疾步而去。 「师父,他真的会来吗?」小道童边跑边问,冷风颳得脸颊生疼。 帘山居士偏头看他一眼,老神在在,「他会来,等上京这边布置妥当,为师就带你回蛮夷,让你当上国师。」 国师之位本就该是他的。 师兄嘴上说淡泊名利,皇帝才登门三次便迫不及待地去了国都。什么为了天下苍生,不过都是藉口,他若真为了天下苍生就不该阻止蛮夷出兵。
第357页 大梁国土辽阔,他若是肯随军攻打,这儿早就是蛮夷的天下。 「真的吗?」小道童的眼神亮起来,身上像是忽然间就充满了力量。 帘山居士含笑点头,「为师何时骗过你。」 小道童开心裂开嘴,笑容明媚。 师徒俩很快回到曲阳观后门。熘进去后,俩人回了自己的院子,赶紧倒热茶喝下。 帘山居士歇了会,去取来铜钱,净手起卦。 小道童凑过去,睁着一双乌黑明亮的眼,死死盯着他手里的铜钱。 半个时辰后,卦象出。 帘山居士垂眸看了片刻卦象,拿过拐杖起身开门去看天象。 「可是有了什么变故?」小道童拿了斗篷跟上去,体贴披到他身上,「今夜的星象到是明朗,紫微星一眼便能看到。」 「不止紫微星能一眼看到。」帘山居士嘆了口气,转头回去,「记住师父的话,无论发生什你一定要回蛮夷,国师之位是你的,没人能抢走。」 他小看了大梁未来的帝后,卦象竟没能算出他们做了什么安排。 星芒也越来越明亮,与贪狼一道出现的小灾星,几乎完全被盖住。 「师父不同我一道回去吗?」小道童眼里滚下泪来。 还未找到父亲,他不想丢下祖父,自己回蛮夷。 「你明日便走,宜城如今受灾严重,你到了那安心住下来,为师晚几日去找你。」帘山居士伸手摸他的头,喉咙里涌起腥甜的味道。 长子死在大梁未来的帝后手中,这个仇,他一定要报。 「徒儿明白。」小道头用力吸了吸鼻子,抬手擦去眼泪。 祖父说过,一定会把父亲找回来,他会去宜城等着。 「去收拾行装吧。」帘山居士咽下涌上来的血水,摸了摸他的头,转身回屋。 曲阳观虽比不得凌山观星台,但在此处布阵,依旧能封住大梁未来帝后的气运。 他俩的生辰八字,他可是费了不少功夫才拿到。 …… 宜城受灾的消息过了三日才传到上京。 林青槐一早收到天风楼的第二封来信,得知情况还未控制住,不禁有些焦急上火。 「冬日路不好走,赤羽卫充当先锋,也要再过一日才到。」谷雨拍拍她的肩膀,告诉她曲阳观的消息,「观内有人买了许多药,但没有画像上的老道士。前日有个小道童偷偷离开,我们的人跟到城外,把人给抓了回来关在总部。」 林青槐听完,抓起拳头敲了敲腿,吩咐道,「叫星澜过来,我们去一趟曲阳观。」 谷雨转身开门出去。 不多时,洛星澜从外边进来,手里端着后厨做的糕点。 林青槐打量他一阵,起身去卧房那边找出一身女装递给他,「去易容换上。」 洛星澜垂眸看了看她手中的女装,面无表情接过来,扭头出去。 林青槐笑了下,吩咐院内的小厮去把杜梦兰等人叫过来。 她这几日和洛星澜住在书院,没有回侯府。 片刻后,杜梦兰和程楚楚过来,听说要去曲阳观上香,顿时兴奋起来。 「你俩等我一阵,桌上有糕点。」林青槐吩咐一声,去里间换衣裳易容。 杜梦兰和程楚楚坐下来,又紧张又激动。 等了一刻钟,屏风后有人影晃动,过了会眼前便一道样貌陌生的身影。 「大小姐?」杜梦兰惊得站起来,瞪圆了一双眼看她,结结巴巴出声,「怎……怎么做到的?」 身形变化不大,脸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以后教你们。记得一会不要叫我大小姐,喊我云姐姐。」林青槐弯起唇角,拿起斗篷穿上,「走吧。」 杜梦兰呆呆应声,做梦一样跟上去。 程楚楚也有点懵,出门上了马车才慢慢恢復过来,一瞬不瞬地看着林青槐好洛星澜。 穿上女装的洛星澜雌雄莫辩,美艷无双。 「下车之前得把你们的吃惊收起来,我们去曲阳观是有正事,不能让人发觉我们的身份。」林青槐被她的样子逗笑,「只是易容术,你们应该听冬至师父提过。」 两人不约而同点头。 「过了年让冬至师父教你们,等你们再大些出门能用得上。」林青槐拿了糕点递给她们,自己也拿了块塞进嘴里。 杜梦兰和程楚楚拿着糕点,默默吃起来。 洛星澜眼底泛起浅浅的笑意,也拿了块糕点,送进嘴里。 上一世他就顶佩服大人,能让十几个夫人和平共处一点都不闹,哪里晓得她们都是女子。 糕点吃完,马车也到了曲阳观外。 林青槐从车上下去,见门外停着不少马车,偏过头跟洛星澜交换了下眼神,提裙上山。 曲阳观在城内,是上京唯一一家道观,她没来过。 没想到香火似乎也不错的样子。 「道长给我算的卦可灵验了,他说我那儿子这月就能定下婚事,还真定了。」交谈声从面前传来,嗓音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是太准了,他同我说我们俞家明年一定添丁,这不,媳妇这月就害喜了,我今日也是来还愿的。」 「道长是仙人下凡。前段日子他说上京会有大雪,果然就下了好大一场雪。」 「对对对,道长是仙人下凡。」 ……
第358页 走在前面的妇人边说边进了道观,留下一地的笑声,裹着寒风灌入林青槐的耳朵里。 她笑了下,顿住脚步吩咐洛星澜,「你从后门进去,谷雨走另外一个门,进去后再想办法碰头。」 洛星澜略略颔首,左右环顾一圈,闪身拐进一旁的岔道。 林青槐弯了弯唇角,继续往上走。 刚才那些妇人都是被天风楼骗过来的。这几日来观内的人多,天风楼的人进来不容易被发现,至于算卦是不是真的准,见仁见智。 进入观内,林青槐按照规矩,带着杜梦兰和程楚楚去上香,尔后乖乖去排队等着算卦。 「今日还剩下十个名额,不知能不能轮到我。」 「道长说了,今日轮不到的明日拿着号牌过来,可以先算。」 「那我就放心了。」 「道长说今日有贵客登门,大家都是拿了号牌明日过来算。」 林青槐听着队伍的交谈声,扬了扬眉,伸手把杜梦兰拉过来小声叮嘱,「好好排队,若是过了两刻钟我没回来,你们就先上车回去。」 谷雨在暗处,这会应该进了道观的后院。 「云姐姐放心,我们会注意。」杜梦兰乖巧点头。 林青槐笑了笑,伸手帮她把斗篷的帽子戴上,「别怕。」 杜梦兰挺直了胸膛,眼神亮晶晶地笑起来。 曲阳观不大,道士也不是很多。负责发放算卦号牌的两个小道士,只顾埋头收银子发牌,没注意别的。 林青槐离开排队的队伍,假意要去茅房,确定没人跟着自己,立即掠上屋顶跟谷雨汇合。 谷雨一言不发,领着她去了后边道士们住的地方,悄悄靠近一处厢房藏好。 屏息静气等了一阵,耳边传来脚步声,道童的声音裹在寒风里隐隐带着颤音,「居士算到您要来,已备好了茶。」 林青槐伸头看去。 一名穿着黑色狐裘斗篷的男子,紧跟在道童身后,脚步沉沉。 背对着的缘故,看不到正脸,身形看着倒是不陌生。 「居士是高人,是我冒昧了。」男人说着,人也到了厢房门外。 林青槐抿紧唇角,乌黑的眼眸泛起的凛冽的寒光。 还当是谁呢,原来是被削了爵位的安南侯郭文生。 又等了一会,道童从厢房里出来,拢紧了袖子缩在廊下望风。 林青槐和谷雨交换了下眼神,分头行动。 离开藏身的地方,两人一左一右悄悄靠近厢房。 离得近,屋里的交谈声隐隐约约传来。 少顷,洛星澜也到了这儿,林青槐提醒他后,暗自竖起耳朵。 师祖的武功不弱,帘山居士估计也不会太低,离太近容易被发现。 好在这道观安静,加上自小习武耳力过人,倒也能听得清楚。 帘山居士的声音不大,郭文生的嗓门时高时低,显然还在为爵位被削愤愤不平。 大概过了一炷香的工夫,另一道陌生而嘶哑的嗓音终于变得清晰起来,「一个侯爵罢了,你若想要回来,还有机会。」 「请居士给郭某指条明路。」郭文生明显激动起来,「家产虽被罚没,但我夫人的奁产还有不少,银子不是问题。」 「大梁真正的紫微星出在关中。」帘山居士说完便沉默下去。 屋里安静下去,过了半晌,郭文生的声音再次传来,「我明白了!」 林青槐收敛了气息,等着郭文生离开后,跟洛星澜一道找到谷雨,继续藏在院内不走。 帘山居士许久不出屋,小道童跑进跑出,像个小炮仗在院里来回蹿。 耐着性子等了约莫一个时辰,厢房的门终于打开。 一名七十岁左右的道长开门出来,静静站在廊下出神片刻,喉咙里溢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笑,「紫微星也不过如此,师兄当年布阵引他下来,分明多此一举。」 「居士此话怎讲。」另一道声音响起。 林青槐瞳孔缩了缩,极力收敛自己的气息。 屋里竟然还有第三个人在,不知那人是否发现有人在附近盯梢。 「宜城之灾,会让他失去几个未来的左膀右臂。没了这些人,老夫再给他送上几份大礼,大梁宛如囊中取物。」帘山居士轻哼,「我给你家王爷安排好了路,回去告诉他,安心守在关中。」 「是。」男人说完,身影出现在视线里,赫然是魏王身边的大总管。 林青槐等着帘山居士折回厢房,无声无息退出去。 马车已经带着杜梦兰和程楚楚离开。 三个人避开观内的道童和道士,离开曲阳观。 到了不被人注意的地方,林青槐立即吩咐谷雨,「去把魏王身边的大总管抓过来,我要审他。」 谷雨应声跃上屋顶,转眼不见了踪影。 林青槐拢紧身上的斗篷,叫来暗处的护卫,吩咐他去给惊蛰传信。让司徒聿再派几个赤羽卫去宜城,保护温亭澈他们。 「我带队去,这事我知道。」洛星澜冷着一张美艷无双的脸,拦住暗卫平静出声,「大概明日酉时,通往宜城的山谷发生雪灾,按脚程算他们刚好到那,我快马加鞭还能赶得上他们。」 上一世雪崩发生时,有两队商队和逃难的百姓被埋,死了四百多人。 「也行,我让我爹把风字护卫给你。」林青槐稍稍安心,转头吩咐暗卫通知惊蛰,领一羽赤羽卫包围曲阳观,帘山居士在观内。
第359页 安排妥当,她轻轻吁出口气,掉头回书院。 户部的车队走的不快,洛星澜骑马昼夜赶路到明日酉时之前,能追得上。 回到书院,时间还不到午时。 洛星澜跟风字护卫碰上头,上马出城去追温亭澈等人。 林青槐等到惊蛰送来消息,带上谷雨和冬至她们去马厩拿了马,再次赶往曲阳观。 速战速决,她可没功夫等帘山居士继续布局。 除去安南侯郭文生,忠勤伯和永平侯想必也被他骗到魏王的阵营,共谋天下。 然而他此行,为的只是自己的孙子。 只不过那小孩儿已经被她给抓住,他忙活半天,屁用没有。 到了曲阳观,司徒聿领着赤羽卫也到了。 两人拿来舆图,安排赤羽卫守住各个出入口,确认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旋即下令拿人。 道观内的道士和道童都被抓了过来,老老实实到前院集合。 林青槐和司徒聿扮做赤羽卫,将道童和道士分开。 帘山居士会易容,两人着重观察上了年纪的道士,凡是身形与他差不多的,都先拉出来单独站一块。 全部挑选完毕,林青槐没在队伍里发现帘山居士的身影,悄悄跟司徒聿比划了个手势,带队进入大殿搜查。 第121章 120 他愿意当她一辈子的小郎君。…… 道观门外, 凑热闹的百姓围了里三圈外三圈,好奇打听里边出了什么事。 帘山居士混在人群里,捂着嘴咳了几下, 悄然离开。 大梁未来的帝后杀伐果决, 智谋过人。他料想到他们会发觉自己的计划,却因他们心意相通有了夫妻之实, 推算不出他们会如何应对,险些栽了跟头。 早知不该利用这事去找那个小姑娘, 让她去试探未来皇后, 还因此害了她的性命。 那林青槐也是真狠, 凡是威胁到自己的人, 丝毫不手软。 一路疾行进入安和坊,帘山居士算出孙儿所在的方位, 眯起双目环顾一圈,扔掉拐杖跃上屋顶。 片刻后,他在一处院子附近停下, 静静观察了一阵,无声无息避开院内的护卫进去。 林青槐身为女子竟如此心狠手辣, 对付个小孩儿也无丝毫的怜悯。 找到关押孙儿的厢房, 帘山居士打开锁进去, 一眼看到被困住手脚累得睡过去的孙子。 他嘆息一声, 解开绳索将孙子背到背上, 打开窗户利落翻出去。 趁着帝后的人还在曲阳观搜查, 他们祖孙俩得立即离开上京。 帘山居士背着孙子离开安和坊, 到南市租了架马车,从容吩咐车夫送他们出城。 「祖父?」方子真迷濛睁开眼,看到他眼泪当即落了下来, 「我是在做梦吗?」 「好孩子,你不是在做梦。」帘山居士取下背上的包袱,拿出一套女装动手给他换上,「我们现在就回家,祖父和你一道走。」 大梁的魏王会按照他说的,蛰伏起来等待大梁生乱,趁机取代如今的太子。那些才被罢免的官员和被削去爵位的王侯,也会一心一意辅佐他。 这些人一旦成事,会让大梁未来的帝后陷入被动。 除此之外,他还在曲阳观内留下克制他们气运的阵法,大梁生乱之时便是他们的死期。 「好。」方子真乖乖坐好起来,让祖父给自己换衣裳。 「子真,一会祖父有重要的事情交代你,每一句你都要仔细听着记下来。」帘山居士帮他整理好身上的衣裳,拿了斗篷给他披上,又打开包袱取出一卷书卷。 这卷书卷是他这些年观测星象的心得和分析,儿子天赋不佳,没有学到半分他的本事。 倒是孙儿天赋极好,一说就能听得懂。 「这卷书卷你带在身上,人在书在不能丢。」帘山居士摸了摸他的头,喉咙里又涌上来腥甜的味道,面色隐隐发白,「一会不管发生什么,记得把自己藏好。」 大梁未来的帝后非常人,发现观内没有人,定会立即追上来。 「子真明白。」方子真把书卷塞进自己怀里,伸手拿了根腰带绑到身上。 帘山居士瞧着他的动作,眼底漫起浅浅的欣慰,偏头撩开马车侧窗的帘子往外看去。 他寿元将近,死之前无论如何都要把孙儿送回蛮夷,送到阿不都身边。 若他真按着自己布下的阵法用兵,此时的蛮夷已差不多是他一个人的天下。大皇子身边的那些南朝士族,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不成气候。 帘山居士看了一阵,没发现有追兵跟上来,神色稍稍和缓,动手把孙儿抱过来,佯装严肃,「接下来祖父跟你说的每句话,你都要记在心里,一辈子都不能忘。」 方子真乖乖点头。 帘山居士轻轻嘆了口气,将他父亲已死,且是被大梁未来帝后给杀了的事,仔细告诉他。 除此之外,他在曲阳观所布的阵法何时会启动,也全盘告知。 一直说到马车出了城,帘山居士才停下来,吩咐车夫停车。 方子真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帘山居士拍拍他的肩膀,下车去找车夫说话。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撩开马车的帘子笑道,「子真你睡一会,祖父去驾车。」 方子真的眼神一下子亮起来,用力点头。 他日后要好好学催眠,要像祖父一样厉害!
第360页 …… 安和坊天风楼总部。 林青槐寒着张脸,在聚英堂内来回踱步,各个分部楼主低着头不敢看她,气氛胶着凝滞。 「楼主……」冬至弱弱出声,「人估计已经出了城,要追吗。」 林青槐停下来,目光深深地看她一眼,摇头,「不追了,飞鸽传书通知西北所有分部,凡是遇到一老一小祖孙俩赶路,务必留意。」 是她太大意。 帘山居士哪怕算不出来她和司徒聿会有怎样的安排,也能算出他的孙子,会遇到什么劫难。 「是。」冬至悬着的心落下来,立即吩咐下去。 林青槐按了下眉心,收起身上的戾气再次开口,「记住这回的教训,下回抓到人一定要关进地牢严加看管。都去准备下,过几日进行楼主考核。」 「是!」各个分部的楼主站起来,齐齐行礼。 林青槐摆摆手,走出聚英堂去隔壁的厢房找司徒聿。 谷雨还没回来。 等她抓到魏王身边的大总管,希望能审出点什么来。 「他是师祖的师弟,方丈师父都被他煳弄过去,我们险些就抓住了他,不算输。」司徒聿见她火气未消,又心疼又自责,「也怪我大意,没想到他会提前离开曲阳观,还把孙子带走。」 「回来到现在,第一次输。」林青槐气闷坐下,「我以为自己的速度够快,没想到他比我们更快。」 她带人搜查道观时忽然意识到不对,等她带队回到天风楼总部,抓来的小孩果然不见了踪影。 而整个总部,竟然没人发现他被带走。 「他的相术和武功皆不低,算起来是你我的师叔祖,输了也不冤。」司徒聿倾身过去,出其不意地亲了她的脸颊,「不气了,他已是行将就木之人,那小子今年不过十六岁,赢面还是在我们这边。」 林青槐抿着唇,恹恹点头。 等了半个时辰左右,谷雨把魏王身边的大总管带了回来。 两人都精神过来,一起去地牢。 方才抓帘山居士时他们做了易容,身上还穿着赤羽卫的甲冑,大总管见到他们估计只会以为是太子下令抓他,不会多想。 天风楼总部的地牢在原来的地道上改建,可同时关押十个人。 林青槐和司徒聿走进牢房,大总管一看到他们身上的甲冑就变了脸,浑身止不住哆嗦。 谷雨带着其他人退下,牢房内很快安静下来。 林青槐坐到大总管对面,沉声开口,「帘山居士跟你说,他给魏王安排好了路,什么路。」 大总管咬了咬牙,摇头否认,「我没见过什么帘山居士,也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听不懂没关系。」林青槐起身去拿来一碗水,还有数张轻薄的黄纸。 「我说。」大总管一看便知她是要给自己上刑,索性按照帘山居士的交代的,飞快说起来,「居士说魏王是真正的紫微星,是大梁未来的帝王,他给魏王安排了辅佐他的人。」 林青槐淡淡扬眉,「都有哪些人同意辅佐魏王。」 这些不用问她都知道,假装相信他,只是为了降低他的防备。 真正的安排绝对不止这些,帘山居士费尽心机躲在上京,只做了这点事不像是要来復仇的。 「有原来的安南侯,忠勤伯和永平侯,还有被罢免的几个官员。」大总管悄悄松了口气,「他们答应辅佐魏王,在上京充当魏王的眼线。」 「就这样啊?」林青槐的嗓音柔和下来,深深看着他眼睛,「帘山居士是何时找上魏王的?」 魏王被罚去守皇陵后,没人能靠近皇陵。 不过帘山居士的武功高强又会易容,避开她的耳目进去也有可能。他来天风楼总部都能来去自如。 「镇国寺讲经台辩策论经的第三日,居士扮做给魏王送吃的车夫,给魏王带了封信。」大总管不由自主地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的就这么多。」 林青槐将手里的东西递给司徒聿,唇边弯起浅笑,「真的就这么多,还是帘山居士告诉你,只能说这么多。」 大总管张了张嘴,眼皮耷拉下来,喃喃出声,「居士说,只能说这么多。」 「那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林青槐扬眉。 大总管再次点头。 半个时辰后,林青槐和司徒聿离开地牢回到聚英堂隔壁的厢房,神色轻松。 「他对国师一职的执念真够深的。」林青槐坐下来,拎起茶壶倒茶,「跟魏王要国师之位还不如跟你要呢。」 「我又不会给他。」司徒聿扬唇,低低笑了声,「他不是跟魏王要,而是跟阿不都要。孟淑慧在路上出事假死,这会估计已经到了蛮夷。」 「两面夹攻大梁,确实是个能行得通的路子。魏王在关中,离上京最近,他若是积攒了自己的势力,对我们的威胁最大。」林青槐喝了口茶,眉眼间浮起戾气,「可惜都是在做梦。」 「帘山居士来上京还把孙子带过来,我猜是跟阿不都做了交易,蛮夷国内的乱局比我们预想的结束的早。」司徒聿的脸色也凝重起来,「等你去了西北一定要小心。」 林青槐应声点头。 蛮夷那边的情况还没消息过来,不过倒是能通过帘山居士猜出一二。 他定是给了阿不都什么计策,阿不都才不杀他,还让他来上京为自己卖命。
第361页 希望自己去西北时,能来得及布置。 原先他们预估那边怎么都要乱上五年,如今看,三年最多。蛮夷第一次攻打大梁,也是在三年后。 「走吧,请你吃饭去。」司徒聿站起来,含笑看她,「他千算万算,也没算到你跟着归尘师父学了他催眠的本事。」 林青槐抿了下唇角,也站起来。 归尘师父在上京之事无人知晓,师娘也鲜少在外边露面,帘山居士若是知晓他们在上京,定会提防自己会催眠这事。 所幸,这些他都不知道。 …… 天风楼的楼主考核在腊月二十这一天正式开始。 谷雨作为上一任楼主,接受所有分部楼主的挑战。武功和易容,以及面对危机的应对等等,都要比试。 除此之外,还要考他们的漠北语和蛮夷语,各个地方的方言。 林青槐在天风楼总部一待就是八日,最终冬至胜出,成为新的楼主。 她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赤金楼主令递给冬至,眉眼间染上笑意,「只有一年,一年后的考核若是你输了,这楼主令还要还回来。」 冬至宝贝收起楼主令,挺直了胸膛回话,「楼主放心,我绝不会辜负你的期望。」 林青槐拍拍她的肩膀,招唿众人去聚英堂开会。 新楼主要认识所有分部楼主,还要布置来年的安排,事情繁多。 进聚英堂坐下,冬至拿着楼主令上台,开始陈述自己对天风楼来年的安排,足足说了半个时辰。 规矩和以前一样不变,各个分部除了楼主和副楼主之外,不收不熟悉的人进入天风楼。此外,各地的天风楼分部,每月都要将当地的情况上报。 包括是否受灾,官员是否违法乱纪等等。 「关中地区的分部楼主要注意,除了这些你们还要留意魏王府的动静,凡有发现立即上报。」冬至面色发沉,「天风楼今后不止是买卖各路消息,接单子查人查事,还要关注各地的民生。」 各分部的楼主齐声称是。 林青槐等她说的差不多,悄然退出去。 冬至上一世就把天风楼弄得不错,她不用一直盯着。 走出天风楼,她看了眼天色,想起住在书院的夫人们,唇角弯了弯,招唿谷雨和白露陪自己去逛街买年货。 她们还不能去侯府,人太多,加上太闹腾会吵着妹妹。 「一转眼就过年了,不知今年有没有红包拿。」白露看着林青槐笑,「今年花出去的银子多,赚的也多。」 『 开赌局赚了不少,办书院的银子光是各家夫人捐的善款,都还有剩。 飞鸿居、文奎堂加上天风楼还有书局,这一年赚的比去年多了一成,总帐上有将近两万两的盈余。大小姐的私库里有一百多万两,是名副其实的小富婆。 「少不了你的。」林青槐抬手敲她的脑门,「过了年你得想法子让书院赚钱,咱不从公帐上往里填窟窿。」 「胭脂铺收拾收拾明日就能开业,纪姑娘这段日子一直在盯着这事。」白露苦笑,「你只顾得上楼主考核,把这事都给忘了吧。」 林青槐:「……」 还真的把这事给忘了。 「走吧,我带你瞧瞧去。」白露笑容揶揄,「大小姐都不在意我了。」 「她有太子。」谷雨凉凉插话,「你又不能用。」 林青槐:「……」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我说的不对吗?你俩在一起好多回了,日后你定是要嫁给他的。」谷雨见她露出一脸奇怪的表情,不明所以,「你难道不是这么想的?」 「当然不是。你家大小姐我没想过一定要嫁给他。」林青槐摸了摸鼻子,忍不住翻白眼,「不准胡乱揣测。」 她虽是女子,但从来没有过从一而终的想法。 跟司徒聿有夫妻之实是件很自然的事。他们的芯子都三十多岁了,又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孩儿,不会因为床笫间的欢愉就把对方当成是全部。 若是将来出现变故,她会毫不犹豫放下,不会因为有了夫妻之实就认定自己是他的人,把自己当做他的附属。 「知道。」谷雨又看了她一眼,心想自己日后也要这般。 此时的喜欢只在当下,时间长了喜欢不在了,就换一个。 好像也不错? 「铺子买在哪?」林青槐瞧见谷雨的脸色,暗暗头疼。 她真没有要教坏她们的意思。当了一辈子的男人,也见多了妻妾成群的同僚。她是真没觉得,身为女子就得为一个人守节。 万一所遇非人,岂不是要搭进去一辈子,那得多苦。 「在浣花街,这个时辰说不定纪姑娘也在。」白露笑起来,眉眼弯弯,「铺子是按着她的意思弄的,跟其他的胭脂铺完全不同,进去就能感受到东家是个雅致的可人儿。」 林青槐听她这么说,也好奇起来。 进了浣花街,主僕几个买了糖葫芦,一边吃一边往即将开业的胭脂铺走。 路上全是买年货的小贩,格外热闹。 到了铺子前,林青槐抬头看了眼红布遮着的招牌,扬了扬眉,抬脚入内。 「小店还未开业,几位……」纪问柳话说到一半,见来的是林青槐,脸上霎时绽开大大的笑容,「你忙完了?」 「忙完了,听白露说铺子明日可以开业我过来瞧瞧,辛苦你了。 」林青槐环顾一圈,发现铺子内的摆设确实和别处不同,眼神亮了亮。
第362页 纪问柳确实有巧思,青云书院的胭脂铺名气打出去,日后会成为城中千金争相捧场的地方。 一桌一椅都用尽了心思,货架也不是规整的那种,看着赏心悦目,又让人相信这儿出的东西是真的好。 「不辛苦。我就做了些简单的布置,香露和胭脂,还有香粉这些,都是姑娘们在弄,她们才是真辛苦。」纪问柳挽起她的臂弯,带她上楼,「楼上是给姑娘们歇脚的地方,还有给她们试妆的妆檯。」 「你若去当商人,一定赚得盆满钵满。」林青槐诧异不已,「我可是赚大发了,白得个老师还得一个精明的掌柜。」 这铺子交给白露打理,她忙着天风楼的考核,没过问过。 「这可不是我想出来的,是杜梦兰。」纪问柳失笑,「林姑娘手下能人无数。」 林青槐忍不住笑。 杜梦兰的算学学的极好,做买卖更是一把好手。上一世她就是相国府的大管家,府中所有的产业都由她带着手底下的人打理。 上楼坐下,林青槐试了试铺子里卖的香粉、香露、香囊,眼神更亮。 都是清淡好闻的味道,不会让人觉得甜腻。 「这一款是梅花,还有芙蓉、青竹、晨露等等,都是姑娘们自己取的名字。」纪问柳拎起茶壶给她倒茶,「学做胭脂的学生有二十人,铺子开起来,她们赚到了银子其他人难免眼红。」 「书院不止要开胭脂铺,过了年要开酒坊,还有糕点铺子等等,争取把开书院的银子赚到。」林青槐往后一靠,端起茶杯吸了口茶香,慢慢喝下去,「此外还会做些好看的东西,交给商队卖到别处去。」 这些她早就做好了计划,交给白露负责就好。 杜梦兰如今年纪还小,跑腿办事不行,出出主意管一下铺子里的帐是可以的。 「你有计划就成。」纪问柳放下来心来,想了想又说,「庞微月过了年就过定,男方是太僕寺卿的次子。」 「雅集那日,她是去看人?」林青槐唏嘘不已,「她也可以继续留在书院读书的,自己放弃机会就没办法了。」 郭玉宁搬了家,从永兴坊住到升贤坊,离得远也每日按时来读书。她是一心一意希望科举入仕能改变自己的一生,庞微月从开始就没打算走这条路。 人各有志。 她把路给开了,想走的人总会继续往下走。 「我就是觉得挺唏嘘的。」纪问柳扯了下嘴角,止不住嘆气,「她们原先争的可是太子妃的位子,如今却只能选个没官职的官员子弟,那人的人品据说一般。」 「路是自己选的,哪怕是被逼迫,她真要想自救,来找我也不是不行。」林青槐放下茶杯看她,「百姓只是一时间接受了这事,但科举不是一两年就有结果,坚持才是最难的。」 正因为如此,青云书院的学生没有规定必须考科举,反而开了各种手艺的课程。 「我明白的。」纪问柳收起怅然的情绪,问她是不是要给住在书院的姑娘们买年货。 林青槐难为情点头,「这种事一向是家里的嬷嬷负责,我还真没自己办过年货。」 「我带你去。」纪问柳捂着嘴低低笑出声,「原来,这世上还有林姑娘不会的事。」 林青槐无奈摊手。 逛到天黑,所有的东西买齐,两人去飞鸿居用过晚饭才分头回家。 林青槐先去书院,倚着们听夫人们分年货的声音,眼眶一点一点泛红。 她把她们都带在身边,从今往后不会有人再欺负她们。 …… 春节在各种各样的应酬中过去,转眼到了上元节。 林青槐天没黑就丢下妹妹,回揽梅阁换上衣裳,带着冬至她们四个撇开哥哥去看花灯。 贺砚声他们来了信,宜城赈灾一切顺利,受灾的百姓暂时都安置下来。倒塌的屋舍要等开春之后才能重建,南宫逸跟当地的百姓在研究,如何建造更结实的屋子,年后估计能有结果。 蛮夷国内的信息也传了回来,阿不都吞了三皇子的势力,大皇子和蛮夷瑞王损失惨重,用不上半年就会被阿不都全部吞併。 信上还说,阿不都请来了一位十分厉害的谋士,交战时只用了几个阵法就困住大皇子好几万的兵马。 除此之外,他们故意放走的孟淑慧,也到了蛮夷,成了十一公主。 帘山居士给魏王出的主意,便是充当阿不都的眼睛,随时汇报大梁的动向。 不知道司徒聿有没有收到蛮夷来的消息,她拿到天风楼送来的信,就让谷雨给惊蛰传讯,今夜见面。 过年这段时日,户部成立赈灾司,遇到的阻力不小。好在朝臣被收拾了几回,已不敢当着面跟司徒聿对着干。虽费了些力气,到底是成立了。 林青槐打住思绪,去买了一只花灯提在手里,又买了只面具戴上,走到南湖附近的桥上,举目看去。 街道两侧挂满了各式各样的灯笼,巨大的龙灯在街上游移着,提着灯的百姓穿插其间,如仙子踏云嬉戏,美如仙境。 上一世,她就逛过一回灯会。 跟贺砚声还有司徒聿一起来的,之后她就再也没有逛过灯会,每年都是夫人们带着护卫出门游玩。 「大小姐,我们去那边看看吧,好多灯啊。」冬至指着不远处的巨大灯台,两眼发光,「有猜灯谜的,我要去赢糖果。」
第363页 林青槐循着她的手看了眼,点头同意,「去吧,反正今夜就是出来玩的。」 冬至欢唿一声,拉着白露和夏至一道过去。 林青槐和谷雨走在后面,姿态闲适。 过了桥,街上的百姓明显多了起来,一路上各种叫卖声和笑声灌进耳朵里,热闹的有些不真实。 随着人流走了一会,林青槐留意到有人靠近过来,本能回头。 「不好找。」司徒聿嗓音低低的说了句,扭头往人少的地方走。 林青槐笑了下,回头沖谷雨摆手,示意她不用跟。 谷雨回头看了眼玩疯了的冬至她们几个,摇摇头,慢吞吞踱步过去。 「去猜灯谜,第一名有奖励。」司徒聿低下头在她耳边轻笑,「看看谁能拿第一。」 林青槐好笑扬眉,「那你肯定会输给我。」 她没怎么逛过灯会,谜语可看过不少。 「不见得。」司徒聿悄悄握了她的手,復又放开,带着她往最热闹的地方去。 这是整个灯会灯谜最多的地方,年轻的男男女女三五成群,对着挂在绳子上的灯笼冥思苦想。 林青槐来了兴致,负手过去,仰起头认真解谜。 司徒聿在她对面,两人比赛似的把灯笼上的红纸拿下来。办猜灯谜大赛的小贩一看,立即差人端着笔墨过去,让他们写上答案放到托盘里。 「快看那边有人在比赛。」 「那姑娘的速度好快啊,她看清谜题了吗?」 「对面的小郎君速度也不慢啊,不知道谁会赢。」 发现有人在比赛的男男女女都停了下来,大声欢唿鼓劲。 林青槐抬起头,少年带着狐狸面具,笼在灯下的眸子映着满街的灯火,明亮又耀眼。 他似乎笑了下,耳边隐隐约约听到他的声音。 林青槐唇角扬了扬,继续往下解谜。 灯会上最多的便是猜灯谜比赛,他们选的这家,每条线上挂这三十六只灯笼,全部猜中且用时最短的胜出。 奖励是江南来的,品质上好的绢丝扇子。 能一次性猜出所有谜题的人,少之又少,好多年都不会遇到一个。 眼看着他们同时猜到了第二十只灯笼,办灯谜大赛的小贩过来,捋着鬍子,跟着起闹的人一块看热闹。 「快赢了那小郎君,还有不到十只灯笼了。」 姑娘们大声喊起来,「快快快,小郎君赶上来了,一定要赢了他。」 「好,赢他。」林青槐扬了扬唇角,又解出一道谜题,往下一只灯笼走过去。 司徒聿不甘示弱,也把手上的谜题解出来,快步跟上去。 不多时,绳子上只剩下不到五只灯笼,围观的人也紧张起来,全都瞪大眼睛看着他们,声都不敢出。 最后一只,林青槐只看了一眼便解出谜底,写完了抬头看着刚取下灯谜的司徒聿,「我赢了。」 「赢了!姑娘赢了灯谜比赛,一个人解了三十六个灯谜。」 「这姑娘好厉害啊,不知靖远侯府的大小姐,能不能比得过她。」 「靖远侯府的大小姐不会来灯会玩的吧?」 「我好想看她解谜,不知道会不会比这姑娘快一些。」 林青槐扬了扬眉,徐徐取下脸上的面具,笑道,「你们刚才不是看过了吗。」 现场安静了一瞬,认出林青槐的姑娘们脸红起来,下一瞬便开始大声欢唿,哪还有半分矜持的模样。 「林姑娘,你为什么解的这么快啊?」 「不会是老闆让你来捧场的吧。」 「多读书就会解谜了。」林青槐重新戴上面具,嗓音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奖品呢。」 小贩拍了下脑袋,去把准备好的奖品拿过来,结结巴巴出声,「林……林姑娘,能不能帮我出几道谜题,我闺女在青云书院读书,她可喜欢你。」 林青槐笑了下,答应下来。 围观看热闹还没散去的人一看,又兴致勃勃的决定留下来,一起猜她出的谜题。 「若是我出的谜题有人猜中,奖励翻倍。」林青槐写完了三道谜题,搁下笔,从荷包里拿出几枚银果子递给小贩,「奖品用我的银子买。」 小贩感激点头。四周响起阵阵欢唿声和掌声,还有人大喊,让她收了输给她的小郎君。 「这就收了他。」林青槐笑着回了句,调走一把摺扇当奖品,朝站在一旁的司徒聿走过去,唇角止不住上扬,「要跟我走吗,小郎君。」 少女穿着一身喜庆的石榴色袄裙,掩在面具的眸子,漆黑又明亮,泉水一般倒映着满街灯火。 司徒聿喉结滚了下,微笑点头,「好。」 他愿意当她一辈子的小郎君。 「那边有游龙,还有掷鞠球换奖励的摊子,我们去瞧瞧。」林青槐曲起胳膊拐了下司徒聿,「再来?」 「再来。」司徒聿看了眼掷鞠球的摊子,喉咙里一出一连串的笑,「这回我可不一定会输。」 「比了才知道。」林青槐得意扬眉。 司徒聿应了声,抱着奖品和她一道并肩过去。 林青槐跟摊子的小贩买了二十个鞠球,两人摆开架势同时往奖品下方,口子只比鞠球大一点的竹篓里掷鞠球。 「不准故意让我,认真点。」林青槐边说边丢,准头高的吓人。
第364页 她年轻时没玩过这么简单的游戏,后来上了年纪,也不爱凑热闹。 「放心,我不会让你。」司徒聿手里的鞠球一个接着一个扔过去。 一个两个……小贩从震惊到整个傻掉,不过盏茶的功夫。 「两位……掷完了?」小贩欲哭无泪。 他这是小本买卖,就图赚个吃饭的银子。二十个鞠球全进去,他买来的奖品被赢得一个不剩。 「谁赢了?」林青槐忍着笑,故作严肃地看着以为赔了银子的小贩,「答不对,所有奖品都带走。」 小贩看看她又看看一旁的司徒聿,迟疑开口,「姑娘……赢了?」 「算你眼神好,我们拿两样,其他的不要。」林青槐扑哧一笑,「你给挑吧。」 「欸!」小贩激动起来,给他们挑了一对木雕的小人偶,嘴上还不忘说好话,「两位是刚新婚吧,这人偶开过光的,能保佑你们恩爱到白头。」 「谢了。」林青槐拿了人偶,把男的人偶递给司徒聿,拉他继续去逛。 白头太远,过好每一日她就知足了。 「要不要去看烟火?」司徒聿偷偷牵她的手,「不是我放的是京兆尹衙门。」 林青槐爽快点头。 司徒聿弯起唇角笑了下,松开她的手,尽量护着她往前走。 路过卖糖葫芦的小贩,司徒聿停下来,回过头小声嘀咕,「娘子,我想吃糖葫芦没带银子。」 方才掷鞠球也是花林青槐的银子。 「我请你吃。」林青槐乐不可支地笑出声,「小郎君先笑一个。」 司徒聿眼底溢满了笑意,愉悦扬起唇角。 买了糖葫芦回到桥边,林青槐眼尖地看到京兆尹衙门的官差,黛眉无意识皱起,「那边发生了什么事?」 中秋灯会他们没好好玩,官差倒是一直在街上巡逻。 司徒聿正想说不知道,认出站在官差身边的人是她的大夫人,下意识牵起她的手,「过去瞧瞧。」 她可宝贝这大夫人。 第122章 121 上一世,他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 两人挤进人群, 一眼看到跪在地上的几个罪犯,边上的官差拿着刀仿佛门神一般,面无表情地看着往来的百姓。 林青槐眼底划过一抹诧异, 伸手把齐悠柔拉过来, 小声问她,「出什么事了, 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在这?」 「林姐姐?」齐悠柔惊了下,转瞬扬起笑脸亲热挽住她的胳膊, 「这几个人都是犯了事的, 被官差抓住押在这示众。」 她跟着嬷嬷一道来看灯, 嬷嬷让她别跑远, 自己去那边买糖葫芦。 正好官差押着人过来,她好奇就多看了一会。 「原来是这样啊, 我还以为有人欺负了你呢。」林青槐放了心,陪着她等了一会不见嬷嬷过来,只好带她去找人。 灯会上人太多, 容易走散。 找了一圈,没找到她照顾她的嬷嬷, 倒是遇到哥哥和几个友人一道来看灯。 「是哥哥!」齐悠柔一看到林青榕眼神便亮起来, 「哥哥手里的月亮灯好看。」 林青榕也看到了他们, 领着几个友人挤过来, 很自然地把自己手里的月亮灯递给齐悠柔, 「给你选的。」 她惯喜欢这些新奇有趣的小玩意。 「谢谢哥哥。」齐悠柔拿到月亮灯, 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那只平平无奇的球灯, 随手塞给林青榕,「哥哥拿这个,我们换。」 林青榕笑了下, 接过来,抬眼看着妹妹和做了易容的司徒聿,一阵牙酸,「我带她,散了顺道送她回去,你们玩去吧。」 这段时日太子和妹妹都很忙,两人应是许久未见,难得出来看灯再带着个小孩儿,怎么玩都不会尽兴。 「也行,你记得把她送到家。」林青槐笑了下,挥挥手,拽着司徒聿的手继续去看灯。 龙灯表演还没开始,两条龙灯要在上京转过一圈,灯会才算是结束。 林青榕目送妹妹和司徒聿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自然而然地牵起齐悠柔的手,「走吧,带你去那边看杂耍。」 齐悠柔仰起小脸,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笑,「有杂耍看啊?」 嬷嬷说看杂耍的人太多,拐子也特别喜欢在附近抢孩子,不准她去看。 「有的。」林青榕扬了扬唇角,握紧她的小手,招唿友人一道往杂耍那边去。 林青槐还没走远,看到哥哥牵齐悠柔手的那一幕,止不住摇头。 哥哥还真是带小孩儿的心态,带齐悠柔去玩。 「你哥哥才多大。」司徒聿忍不住笑,顺势牵起她的手,「也就比朕的太子大了几岁,小孩儿一个,我们跟他不一样。」 他们的芯子都快不惑了,林青榕才十五岁,情窦未开。 「说的也是。」林青槐自己也忍不住笑。 哥哥确实还是小孩儿,她没必要去担心这些。能不能在一块得看两人有没有缘分,便是有缘相识,也不见得会喜欢上对方。 她该着急的是谷雨她们几个。 都是大姑娘了,也不知她们有没有喜欢的人。等她从西北回来就像上一世那样,给她们自由身。 想留下来继续帮她就留下来,想嫁人她就准备嫁妆让她们风光出嫁。 她们没有生在侯府,但跟了她两辈子,以侯府义女的名义嫁出去,没人敢置喙。 又逛了一会,两人去湖边看烟火,龙灯也开始□□。
第365页 绚丽的烟火在空中炸开的剎那,司徒聿低下头,拿走她脸上的面具,深深吻她。 他们站的地方四周都没人,烟火照亮了整个湖面,也照亮他们的眉眼。 许久,司徒聿放开她,拥着她肩膀轻声呢喃,「下次见你估计得到春闱,年后事情多,想出宫也分不开身。」 歷次春闱,殿试都在承天门进行。他是太子,届时会和父皇一道住持考试。 「放心吧,我会堂堂正正上承天门见你。」林青槐勾着他的手,踮起脚尖在他耳边笑,「今夜我不能在外留宿。」 司徒聿偏头,灯下的少女神采飞扬,笑容明媚。 他嘆息一声轻轻点头,「不妨事,我回去就抄《清心咒》。」 林青槐乐不可支地笑出声。 看完烟火,龙灯也游了大半个上京。林青槐找到谷雨她们,一块送司徒聿到宫门口,这才往回走。 过了上元节,春闱就近了。 明日得给温亭澈他们去信,叮嘱她们早日启程回来考试。 回到府中爹娘和妹妹都已睡下。林青槐回揽梅阁,拿出去年写的计划表逐条看完,拿起笔把已做好的划去,继续往上添新的内容。 春闱结束,她得去西北。 上京这边交给冬至和白露,她带谷雨和夏至过去。书院、医学院有师娘和王管事、赵管事,还有纪问柳,哥哥从旁帮衬一下就行。 其他的事司徒聿会盯着,不用她操心。 帘山居士虽只能活到花朝节前,然而此人的相术造诣颇高,不能小觑。 哪怕他死了,也会留下让他们头疼的后手。阿不都一年不到扫平蛮夷乱局,这是当初她和司徒聿没想到的。 天风楼来的消息说,阿不都和三皇子对战时用了不少阵法,她得提早做好准备应对。到了西北消息传递快捷,能更准确的掌握那边的动向。 洛星澜说帘山居士的孙子,后来成了燕王的国师也不得不防。 那小孩儿应该就是被她给抓过的方子真,方朔唯一的儿子。 林青槐搁下笔,抬手按了下眉心,听到外边有脚步声靠近过来,唇角不自觉扬起。 哥哥比她回来的还晚。 「柔柔身边的嬷嬷有点问题,我送她回去时,那嬷嬷看到我很吃惊的样子,眼神也有些恐惧。」林青榕进了暖阁撩袍坐下,「要不要查一下。」 「查。今晚人这么多,她随便把柔柔一丢就走了,应该不是临时起意。」林青槐沉下脸,眼底布满了萧杀,「你去查,查到什么交给我去处理。」 齐悠柔的外祖母这会还没死,估计是回过味来知道自己上了当,又想要这门婚事。 如今的齐大人跟之前可不一样。 恩师是大梁名士茂林四杰之一,太子对他也算是看重,齐悠柔又在青云书院读书。 哪一条拎出来,都值得她再动心思。 「放心,我不会让人欺负她的。」林青榕见她变了脸,直觉跟之前的婚事有关,眉头无意识蹙起,「若是她外祖母反悔,要重新谈这门婚事,齐夫人会不会答应。」 「不会。不过你可以多去几次齐府。」林青槐坏笑,「齐夫人喜欢你上门。」 林青榕腾地一下红了脸,「胡闹,柔柔是妹妹,她才多大。」 「时间过得很快的。」林青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嫌弃摆手,「快回去歇着,我明日要回书院,马上开学还有许多事要忙。」 林青榕的脸红得能滴下血来,瞪她一眼,飞快站起身逃似的往外跑。 齐悠柔只是妹妹,以后也会是妹妹,和雪姐儿一样。 …… 青云书院正月廿六开学,刚过上元节,王管事便安排杂役嬷嬷和小厮打扫课堂,整理藏书馆。 住在书院的杜梦兰等人也跟着帮忙,院里一派热闹的景象。 林青槐站在廊下看了一会,踱步过去帮忙。 「院长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大家齐刷刷地围过来,笑盈盈行礼,「院长好。」 「过年玩的还开心吧。」林青槐弯起唇角,眼底漾着温柔的笑,「马上要开学复课,第一堂课就是要考你们的课业,不过关可是要受罚的。」 「我们每日都在做功课,不怕。」杜梦兰得意扬眉,「纪姑娘和贺姑娘也跟我们一起。」 林青槐愉悦笑开,「好了,快去打扫吧。」 众人一下子散去,穿着各种颜色裳裙身影散在雪地里,好看的像是画卷一般。 林青槐收了目光,发现身边还有人下意识偏头看去,「你有话要同我说?」 「我叫姚明月,在医学院那边学医,我想……」姚明月憋红了脸,脑袋也一点点低下去,嗫嚅出声,「我想写书赚点银子。」 书局不让写和林姑娘有关的话本后,她们就没了赚银子的差事做。身上虽有些银子傍身,但一日少过一日,心里难免不安。 「我记得你。」林青槐脸上的笑容扩大,「想说什么直接说便是,不用紧张。」 「是这样的,我们几个商量了下,想以《药典》为基础,绘制一本简单易懂的常见药材录。哪些常见的药对应什么病症,哪些是有毒的不能用,绘图和文字说明一起。」姚明月的眼神亮起来,心跳勐地加快。 她那么忙还记得自己! 「这个想法不错。开学后你们自己去找老师指点你们,先做样书出来,若是可以就送去书局印制,银子按卖出的册数算。」林青槐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意外,「不过老百姓大多不识字,你们得想好要如何让他们看懂。」
第366页 「是!」姚明月开心得想要跳起来。 林青槐好笑看她。 变化真大啊……当时让她选择,跟自己走就要跟姚家划清界限。转眼一年过去,小姑娘开朗又自信,还知道利用所学的东西,为自己谋福利。 不枉自己花钱又费精力,忙了这一场。 「我去跟她们一道打扫了。」姚明月的脸又红起来,拿着扫帚蹭蹭蹭跑开。 林青槐摇摇头,笑着去找王管事。 奉安的书院过了年就开学,书局已经开了起来,王管事这段时间来回跑,协助祝掌柜做各项准备工作。 祝掌柜做事爽快,到奉安没多久便买好了宅子,书局和印坊都开起来,钱没花多少事情办得很漂亮。 林青槐找到王管事,他正安排人更换书院坏了的门窗,忙得一头一脸的汗。 「大小姐。」王管事抹了把脸上的汗,知会匠人一声,抬脚朝她走来,「书院今年也要在九月收新生?这刚过完年就有人来打听,何时有名额。」 「有钱的捐银子才收,贫苦人家的姑娘让她们到九月来。」林青槐脸上浮起兴味的笑,「来问的人是不是很多?」 王管事也忍不住笑,「多的不得了,有些是大家族里的庶女,有些则是家里生了好几个姑娘的。胭脂铺子一开业就被买空,让那些只想让女儿嫁人的人家看到了希望,前几日门都被堵住了。」 那些人家未必是希望姑娘好,只是觉得不花银子就能学到手艺,不来白不来。 「你一会就贴出公告,说今年九月才开学。」林青槐说完,想起去年就花银子买了入学名额的那些夫人,补充道,「去年捐了银子的,让她们复课过来,童生考试要开始了,我得把名单送上去。」 童生考试和春闱之后,青云书院的名声会传遍上京,到时候来问的人会更多。 那些提前给了银子的夫人,难免担心自己说话不算话,提前让她们入学算了。 书院这边本来就不止能容纳五百个学生。 「行,我这两日便按着名单给她们送拜帖。」王管事又擦了把汗,笑道,「这儿风大,我们去屋里坐,顺便同你说下奉安书院的进展。」 林青槐含笑点头。 奉安书院那边的最大的问题是官办的义学开不起来,先生敷衍,去义学读书的孩子少之又少。 青云书院只收女学生,惹来不少百姓的不满,要求县令办好官办义学。 县令对青云书院颇有微词,不同意给书院出具可开学的文书。祝掌柜的跑了好几趟,县令都以公务繁忙为由,拒绝见他。 「当地的官办义学这些年情况如何?」林青槐眼底划过不悦,「青云书院开在奉安,对他来说可是好事一件,他为何如此抗拒。」 这县令是司徒聿放下去的,按说不至于给自己使绊子。 镇国寺讲经台辩策论经,这事早传遍了大梁,奉安离上京如此之近,应是最早收到消息的地方。 「小的也不大清楚。他避而不见,小的与祝掌柜的去过一回,生生在门外等了一日。」王管事拎起茶壶给她倒茶,苦笑连连,「小的原想这事我们自己处理,不劳烦大小姐,眼下看怕是不行。」 「还有好几日才复课,奉安离得不远,我明日去一趟。」林青槐喝了口茶,又叮嘱他记得送拜帖,这才起身出去。 去一趟奉安,顺便把上京附近的县都走一走,奉安的书院开起来,别的地百姓也会眼红。 糕点铺子如今已买了下来,师娘教出来的学生手艺都不错,再练个一年的就能和飞鸿居的糕点师傅比。 刺绣的铺子也在看,就是商队还没组建起来。 一件一件,都是要做的事。 林青槐带着谷雨回到侯府,进门就先去燕回轩看妹妹。 「这会有点认人了,你哥一靠近她就哭。」周静拿了拨浪鼓递过去,「明明每日都过来逗她抱她。」 「估计是嫌弃我哥哥不会抱。」林青槐接过拨浪鼓,倾身下去,伸手戳了下妹妹软乎乎的脸蛋,「她还不能抬头,我哥抱她跟抱瓷枕似的横着来,她指定不舒服。」 上一世她没少抱小侄子,经验比哥哥丰富一些。 「没准是。」周静舒服往后一靠,闭上眼笑道,「她也比你哥哥好带,饿了就吃,不闹腾。」 林青槐抬头看她,眼里泛起浓浓的笑意,「我哥不会认的,往后有人在你也别提这事,他未来可是要袭爵。」 建宁帝春节时没回上京参加宫宴,但托人带了口信,春闱后给哥哥封世子。 封了世子意味着今后侯府由哥哥继承,无论家业还是爵位以及父亲手里的兵权。 她不是太想让哥哥早早承担这些,可心里清楚,建宁帝定下的事情无可更改。 靖远侯府受了皇恩,便不可能真的置身之外。 「你爹有没有跟你说过,他不想你哥哥袭爵?」周静止不住嘆气,「你怎么看这事。」 私心里,她也不希望儿子袭爵,可这事不是拒绝就有用的。 靖远侯府必须有个继承人,承袭爵位。 女儿袭爵这事想都不要想,皇帝能让女儿科举入仕,已经是给了天大的恩赐。 「我尊重我哥的意见,他如果不想要这个爵位就不要,那些靠着袭爵延续荣光的家族,哪家不是慢慢没落。」林青槐轻笑,「靖远侯府这些年在上京的名声一直不好,这个爵位不要,也在情理之中。」
第367页 父亲担心的是蛮夷和大梁开战,哥哥承袭爵位,就必须随军参战。 「回头跟你哥商量下,这事我也不敢给你爹乱出主意。」周静心下一松,面上又浮起笑意,「你爹爹最近回来得晚一些,你想吃什么交代孙嬷嬷,让她给你做。」 「我回镇国寺一趟,去吃斋。」林青槐放下拨浪鼓,笑盈盈站起身,「晚上不在家里吃了,回来可能也很晚。」 过年的时候天天有邀约,就除夕之前给寺里送了木炭和一些年货过去,答应小九的糕点还没送。 「路上小心。」周静好笑摇头。 林青槐摆摆手,蹿出门外招唿谷雨去马厩牵马。 小九是从师父从奉安附近捡回来的,来的时候已经有四岁。他总说他家在奉安,一直惦记着回去,她想给他带点东西回来。 方丈师父不在寺内,寺中大小事务都交给大师兄了悟。他比方丈师父严厉许多,教训人的手段一套接着一套。 林青槐拎着食盒从马上下去,人还没进禅院,就看到小九他们几个,可怜兮兮地扛着扫帚往大殿那边去。 她笑了下,把食盒递给谷雨,负起手踱步跟上去。 「要是六师兄在就好了,镇国寺十年才办一次法会,那些人又不是不知道,天天来缠着大师兄,惹得他心情不好害我们也挨罚」小九气鼓鼓嘟囔,「我今日都扫了四回台阶了。」 「我也四回了啊。」小十一崛起嘴巴,一脸不忿,「他们为什么一定要来镇国寺办法会,上京的寺庙那么多。」 「名气大吧。」小十也跟着嘆气。 小七年纪稍微大些,抿着唇,一声不发。 林青槐跟在后边,默默听着他们唠叨,一直到出了月门才故意清了清嗓子,引起他们的注意。 「六师兄!」小九一看到她就把扫帚给扔了,炮仗一样朝她扑过去,「上元节都过了你才来,我的糕点呢。」 「给你带了,在禅房那边,我刚才听你们说谁要办法会。」林青槐半蹲下去,伸手帮他调整帽子,「上京的百姓都知道,镇国寺的法会十年一次,平时不给百姓办。」 「外地来的,说是想给死去的人超度,要办个很大的法会。」小九耸肩,「具体我们也不清楚,这事大师兄管。」 林青槐眸光转了转,笑道,「我去见大师兄,你们先去扫台阶,一会我找你们去。」 小九他们几个一听,顿时欢唿起来。 林青槐抬手敲了下小九的脑门,把刚弄好的帽子又给弄歪了,不禁好气又好笑。 大师兄在禅院抄经,她进去时他头都不抬一下。 林青槐什么都不问,给自己倒了杯茶,乖乖坐到团蒲上。 「那些人的口音很怪,不像是上京附近的百姓,也不像是四处行商富商,他们想住到寺里来。」了悟放下笔,不疾不徐开口,「寺内的护卫增加了不少,我这边也安排了弟子巡夜,还是不放心。」 「他们是冲着皇帝来的。」林青槐烦躁敛眉,「我去换一身衣裳,随你去见见那些人。」 帘山居士能算到她和司徒聿重生,必然也能算到建宁帝命不久矣。若此时建宁帝出事,阿不都趁着兵将士气大涨,直接杀过磐平关,大梁定会手忙脚乱。 天风楼盯着整个西北的客栈和道观、庙宇,愣是没发现他们祖孙俩的踪迹,按脚程算,帘山居士此时已回到蛮夷。 他在上京时就给阿不都送了信,让这些人扮做流民潜入大梁。 「快去快回。」了悟看了她一眼,眉头紧锁。 寺里的师叔师伯怕担责,谁都不愿意出面处理此事,没想到小师妹如此干脆。 她甚至不问一句,这些人是不是会武功。 林青槐回到自己以前住的禅院,换上僧衣,又收拾了下头髮稍稍做了易容,掉头回去。 来人就等在大殿上。 一共二十多个人,全都一副虔诚的姿态,不停叩拜菩萨。 师兄说他们都身怀武功,不可大意。 林青槐到了门外便感受到,那些人身上散发出来的煞气,在心里嗤笑一声,跟着了悟抬脚入内。 菩萨可不要这样的信众。 「本寺十年一次法会的规矩,已定了一百多年,诸位施主请回,莫要在此处影响其他的信众。」了悟单手竖掌,神色淡漠地看着跪在团蒲上的众人。 「佛家不是慈悲为怀吗,我的祖父病死在路上,我们当子孙的只想做一场法事送他上路。」领头模样的男人开口,「香油钱不是问题,我们苏家是江南来的富商。」 「施主是江南哪儿的人。」林青槐竖起手掌插话,用的江南本地方言,「江南所有的地方小僧都曾游歷过,你说出来,小僧想想是否有姓苏的富商。」 他们的口音是西北那边的,跟江南屁关系都没有。 「这位小师父刚才……」领头模样的男人噎了下,迟疑笑起来,「刚才在说什么?」 林青槐递了个颜色给了悟,面上绽开大大的笑容,继续用江南方言说,「我在问你们是哪个江南的富商。」 了悟往后退了一步,扭头出去。 「小师父你怎么走了。」说话的男人见了悟要走,不假思索地爬起来要去追他。 「施主稍安勿躁,我师兄只是出去处置寺里的突发事件。」林青槐伸手拦他,说话的同时心中升起警戒。
第368页 此人的功夫不低,自己和了悟师兄联手才有赢的可能。 看来得智取。 「寺里发生了什么事。」男人看了眼林青槐,目光落到门外。 「几个小师弟打扫殿前的台阶闹起来了,一会师兄就回来。」林青槐镇定竖掌行礼,继续用口音很重的方言跟他说话,「你们想在寺里办法会?」 男人倏然回头,目光黑沉地盯着她,「是这样,不过镇国寺的这个主持不好说话,我们求了好几日他都不答应。」 「寺里有规矩,这事也不是不能通融。」林青槐刻意压低了嗓音,「我帮你去说服师兄,你给什么好处?」 男人怔了下,眼底的狂喜一闪而逝,「你帮我说服他,好处少不了你的。」 林青槐眨了下眼,再次单手竖掌行礼,「阿弥陀佛,还请施主稍等,我去去便来。」 男人细细打量她一阵,笑呵呵点头。 林青槐绷着神经转过身,一直到走出大殿才放松下来。 整个大殿都被赤羽卫给围了起来,苍蝇都飞不出去。 「他们不是江南人,而是来自西北,动手吧。」林青槐跟羽卫长说了句,回到师兄身边,捏紧了手中的佛珠,「意图行刺皇帝,一个都不能放过。」 赤羽卫领命冲进去,殿内立即传来金革之声。 了悟偏头,目光在少女沉静的侧脸上巡梭一圈,淡淡移开,「你如何知晓他们不是江南人。」 「我用江南话问了啊,他答不上来还听不懂。」林青槐一脸无辜,「我爹给我找的厨子有个是江南来的,我跟他学了许多方言。」 上一世,她在江南任过两淮盐政,没什么方言是听不懂的。 为了查私盐贩运的通道,她可是把所有的方言都学了一遍, 「谢了。」了悟面颊发热。 这些人来寺里闹了好几日,他没证据他们是有所图谋,赤羽卫也没查出什么来,只得加紧防备。 若不是她过来,三言两语揭穿了他们的伪装,说不定还要闹上许久。 「我们是师兄弟。」林青槐给了他一个俏皮的笑容,看到赤羽卫把人拖了出来,顿时松了口气,「剩下的事情就不用师兄担心了,他们会处理。」 了悟跟过去看了眼,见大殿上到处都是血迹,默了默。 林青槐没进大殿,跟赤羽卫的羽卫长说了下这些人的来歷,让他们自行处置。 建宁帝一直住在后山,寺里的护卫只是做样子。 「多谢林小姐帮我们辨别。」羽卫长恭敬行礼,「此功是林小姐的,查明后定会禀明圣上给姑娘应有的奖励。」 「不用客气,我就不上去见拜见他了,你们去忙吧。」林青槐微笑摆手。 羽卫长带着抓到的人,收队离开。 大殿前还没走的香客,大气都不敢出一下,也不敢再进入殿内。 林青槐摇摇头,吩咐谷雨将镇国寺的消息送给惊蛰,走下台阶去找小九。 上次去奉安没跟他说,她心里挺过意不去。 「六师兄?」小九见她的样貌改变了许多,有些不敢确定地看着她,「上边发生了什么事」 小十和十一也跑过来,后边跟着小七和十二。 「没事,有大师兄呢。」林青槐蹲下来,招手示意小九他们也蹲下。 小九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蹲下去,「六师兄可是有话要跟我们说?」 「我明日去奉安,你想吃什么我给你带回来。」林青槐捏了下他冻得发红的脸,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接下来的日子,寺里可能会有很多奇怪的人出现。你们看到了不对劲的地方,也不要自己去处理,要第一时间找大师兄。」 还有几个月才春耕,此时出兵虽比不得秋末,却不乏是个好时机。 如今的蛮夷有帘山居士,她是一刻都不敢放松。 「明白。」小九乖巧点头,「师父出门前也交代了,让我们听大师兄的话。」 林青槐笑了下,又忍不住捏他的脸。 自从归尘师父回来,他学医认真了许多,已经开始学着诊脉。 再过几年,镇国寺就要出个名医了。 「六师兄,你今日是不是要留在寺里用饭,天快黑了。」小九可怜巴巴看她,「我想要的东西很多,还要扫台阶,说完就天黑了。」 「留下来,你们快扫,我回禅院等着。」林青槐拍拍他的肩膀,笑着站起来。 小九到了寺里之后,一直等着他爹娘来接他还俗。 上一世,他等了一辈子都没等到。 …… 还未立春,便是出了日头风吹过来也带着刺骨寒意。 林青槐乘着马车进了奉安县城,直接去书局找祝掌柜。 奉安的书局规模没有上京大,不过到店里买书的读书人不少。 朝廷虽然给每位考生发了盘缠,但有些早早来的考生,会选择住在离上京最近的奉安,节省银子。 她在车上看了会,见祝掌柜的从外边回来,唇角扬了扬,抱着暖炉下去。 祝掌柜的刚进门,看到有客人进店,下意识招唿,「客官想找什么书?」 「找一本能开书院的书。」林青槐开了句玩笑,抬脚上楼,「你给我说说,你们书局都有什么好看的书。」 「欸!」祝掌柜挠挠头,笑着跟上去。 到楼上给读书人预备的茶室坐下,林青槐喝了口热茶,道明自己的来意。
第369页 「我今日正想着忙完了回一趟上京找你。」祝掌柜拿出一封信递过去,「这是县令身边的师爷送来的,指明要给大小姐。」 林青槐诧异了下,拿过信拆开。 县令在信中详细解释为何不批文书,又说明了官办义学遇到的困境,希望她能帮忙从上京请几个老师过来。 官办义学办不起来,最主要的原因便是没有好的老师。 义学开了几年,去上学的孩子寥寥无几,先生也不愿意去教。 「你收拾一下,随我去县衙。」林青槐放下信,利落站起身,「跟县令谈好了,医学院若是开起来,能省不少的银子。」 县令是真心希望孩子们能上学,然而满奉安都请不到,愿意在义学教书的先生。 义学只教学生们认字,多的不教,若不是一个月几百文的俸禄,真没人愿意接这个活。 去私塾或者族学,一年的束脩就够养活一大家子人,还受人尊敬。 若是运气好教出个举人或者进士,在当地的声望会立即水涨船高。 「是。」祝掌柜激动不已,「小的马上就去换一身衣裳。」 林青槐先下楼,抱着暖炉坐在角落里,听来买书的人闲话片刻,祝掌柜的从楼上下来,殷勤给她打帘子。 县衙离书局不远,马车转眼便到。 两人进去报上姓名,不消片刻县令便亲自迎出来。 「青槐见过徐县令。」林青槐含笑行礼。 「林小姐莫要折煞了下官,文书和契约都准备好了,还请二位过目。」徐县令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热情为他们引路,「下官原想若是姑娘还不来,便拉下这张老脸亲自去上京见你。」 他也不是故意吊着不给文书,而是头年宜城雪灾,他担心这边的百姓也受灾,派了不少官差下去查访。 正好发现了几个镇子里有受灾的,他从年前就一直在下边没回来。 幸好是没死人,不然他得被问责。 「我来也一样,离得近,一日的功夫便到了。」林青槐进入大堂,师爷恭恭敬敬送上文书,还有一份契约。 契约的内容是,青云书院若是开设医学院,县衙可将书院旁边的宅子无偿转给医学院。 剩下便是些开铺子免税赋的承诺。 总的来说,县令给出的条件非常有诚意。 林青槐也爽快,签下自己的名字,拿出书院的印章盖章,又在县令的带路下去看医学院的宅子。 宅子很大,原来是上一任县令住的地方,被都察院查了之后家产充公,成了县衙帐上的公产。 林青槐很满意,与县令约定安排老师过来时间,趁着还没天黑,交代祝掌柜的一番,上车去一个县。 青云书院分院慢慢开,每个地方的情况都要了解清楚。 各地的官办义学,不用看也知道不会办的好。 上一世她和贺砚声为了取消私塾,让所有学生都到官办学堂上学的事,跟朝臣没少争执。 后来还是温亭澈先站出来支持他们,这个决策才最终得以施行。 看完上京附近所有县城,时间也到了二月。 京兆尹衙门贴出了童生考试的时间,考试地点,开始接受报名。 童生考试结束后是春闱。 考试前一日,林青槐将所有参加考试的学生都叫一起,平静出声,「明日童生考试开始,这一场是县试,考过了你们明年才有资格参加府试,有没有信心考过?」 全书院几百个学生,选择去考试的不足三成。 不过不打紧,春闱之后,大梁所有的女子都会期盼,自己的家乡能有一所青云书院。 第123章 122 若是进士及第后还去当商人,谁…… 「我有信心。」纪问柳微笑扬眉, 笼在夕阳下的面容布满了自信的神采,「我相信自己能通过县试。」 郑老说以她的资质考过童生没问题,之后的乡试难度要大一些, 但不打紧。 童生之后还有时间好好读书, 为秋闱做准备。 她相信自己可以。 「我们也有信心。」齐悠柔和贺文君同时出声。 跟着是郭玉宁和魏怜云、杜梦兰、程楚楚她们,最后所有的学生大声高唿。 林青槐看着一张张稚嫩又朝气蓬勃的脸, 心底满是欣慰。 有了跟着自己一起上路的伙伴,女子科举入仕会越来越顺利, 直至被天下人所接受。 她们, 会是这条路上的先行者。 「院长, 你是不是要跟我们说, 明日考试需要注意的地方。」纪问柳抬手笼在嘴巴,故意很大声地说, 「我们都听着呢。」 大家全都闹笑起来。 「对,我是要跟你们说考试需要注意的地方,你们认真听好。」林青槐沖纪问柳点点头, 收起脸上的笑意,仔细讲授参加考试需要注意的地方。 青云书院在礼部做过建册登记, 学生是否有资格去参加考试全部由书院负责查实, 无需找人保举。 因此, 她们不用担心考过县试后, 因无人保举而不得参选府试。 最要紧的是面对旁人的嘲笑和故意为难, 该如何应对。 不是所有人都支持女子科举入仕。 老百姓的要的很朴实, 有饭吃, 有衣穿,有银子赚。 稍微有点家底的人,想要的是出人头地, 想要飞黄腾达要权势要名声。
第370页 一块考童生的人,不止有和她们年纪一样的小子,还有上了年纪的男子。 她们的心态若是不行,很容易受影响。 闲言碎语能伤人。 大梁建国快两百年,头一回有女学生参加童生试。有人会好奇,而有的人会趁机辱骂奚落,一旦被其他的人言行影响,考试时就容易分心。 童生考试是科举的第一步,县试考不过就得等上一年。 年纪小的无所谓,年纪稍大一些的,便是自己想要继续读书,家人恐怕也不会同意。 哪怕自己给她们找好了后路,考不过还可以学手艺谋生,也不希望她们以为考试是在玩。这是能改变她们一生的,非常严肃且严重的事。 将考试时会发生的各种意外讲完,林青槐静静看着她们,红唇轻启,「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吗。」 「有。」杜梦兰举手,大声问道,「若是被人怀疑作弊,如何处理。」 「身正不怕影子斜,便是被人怀疑举报也不要慌,考官会核实事情是否属实。」林青槐眼底划过一抹赞赏,「但是有一点,遇到了不要哭也不能哭,要冷静地为自己分辨。」 「是!」杜梦兰挺直了胸膛,眼神亮得像是镀上了一层光,「我不怕被人污衊,也会注意不跟其他人多接触。」 「大家都要这样。对方若只是言语调戏就闹大让所有人知晓,若是动手动脚,你们就打回去。」林青槐沉下脸,神色平静,「童生考试任何人都能参加,因而什么样的人都有。」 大家听她这么一说,更加坚定了要好好考的决心。 「童生试每年都有,考不过明年可以再来,但我希望你们不要抱着这样的想法。」林青槐嗓音沉了沉,「你们若是不想被人随意买卖,被人踩在脚底践踏,就要摒除一切杂念,认真地去考。」 「是!」所有人大声回话。 林青槐看了一圈,满意扬起唇角,「去吃饭吧,记住这是能改变你们一生的考试,不要慌,不要紧张认认真真地去考。」 所有学生行礼散去。 林青槐吁出一口气,招唿纪问柳过来。 「还是不放心啊?」纪问柳笑了笑,安抚道,「她们会努力的,这是一条没人走过的路。她们心里清楚走过去后,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说是这样说,我还是不放心。」林青槐苦笑,「你要知道,女子科举入仕虽被承认,可无人能证实女子是不是真的和男子一样,适合读书入仕。」 这次童生考试,对青云书院,对自己争来的女子科举入仕机会,都是极大的考验。 「我来证明。」纪问柳抬起头,眼里泛起灼灼的光芒,「我会用这次考试,证明女子读书不比男子差。」 林青槐怔了下,想到上一世她被燕王挂在城门上的事,抬手轻拍她的肩膀,「我相信你可以。」 她从来就不是软弱的人,为了孩子、为了自己,她可以拒绝燕王给的诱惑,用自己的命去守大梁的江山。 比起许多看到燕王起事,便另投阵营的朝臣要有骨气。 「我去吃饭,你要不要一起来。」纪问柳面上绽开大大的笑容,「或者,等结果出来你请我去飞鸿居吃好的。」 林青槐禁不住失笑,「等结果出来,我请你们去飞鸿居吃好的。」 纪问柳扬了扬眉,扭头往安食堂那边去。 林青槐站在廊下,静静看着她纤细灵动的身影,轻轻笑了声。 她会给自己一个惊喜。 出了会神,小厮过来传话,说几位老先生要见她。 林青槐点点头,整理好情绪跟着小厮去见郑老他们。 童生考试的名单是她送上去的,几位老先生都没意见。明日正式开始考试,他们心里估计已经有了能通过县试的学生人选。 进入给老先生们准备舍馆,茶香四溢。 林青槐行礼坐下,好奇看向单老和周老眼前的棋盘,什么都不问。 郑老和陈老在看学生们做的功课,面上不时露出欣慰的笑容,像是很满意的模样。 林青槐耐心等了一阵,耳边传来郑老的声音,「童生试一共一百三十人参加,能过县试、府试的学生大概能有五十人,若真是这个结果,说明我们的论证是有意义的。」 「这么多的吗?」林青槐闻言,诧异睁大眼,「我以为最多两三人。」 童生试虽是最基础的考试,能考过的考生也不多。 上一世,她在永安县任县令时住持过县试。参考六百三十余人,只有不到二十人通过县试。 「你也太不关注她们的学业了。」郑老抬手敲了敲桌子,面露不悦,「她们是在背水一战,赢了今后就能自己掌握自己的人生,和那些为了名利为了光宗耀祖的考生不一样。」 只有考过了,她们才能摆脱被逼着去嫁人生子,一辈子待在后宅的命运。 凡是看透了这一点的学生,都特别的用功。 就像当年,他们让寒门子弟读书,那些孩子也如此拼命。 因为他们知道,机会得来不易,想要改变自己的一生就得拿出全部的拼劲,好好读书。 「这倒也是。」林青槐放松下来,唇角弯起浅笑,「若是能有五十人通过府试,明年的院试大概还有四十人能过?」 「应该是五十人都能过,我们教出来的学生过不了院试,那可太丢脸了。」郑老吹鬍子瞪眼,「你小瞧谁呢。」
第371页 「学生可不敢小瞧您老。」林青槐赶紧笑着认错。 郑老丢给她一个『这还差不多』的眼神,拿起桌上写好的官办学堂论递过去,「好好看,完了给我说说你的看法。」 这是去年镇国寺讲经台辩策论经后,他们十几个老傢伙一起想出来的法子。 皇帝对此表示支持,但是要他们先说服林青槐答应试行,若是可以,便在大梁所有的府州县推行。 此法他们几经讨论,最终成稿。 「学生遵命。」林青槐起身接过来,一看纸上的抬头心跳便快了几分。 老先生们建议取消私塾,将青云书院和各地的官办义学结合起来,形成官办学堂。 无论是青云书院的女学生,还是官办学堂的学生,都要经过统一的考试,以此筛选是适合读书还是适合学艺。 考试不通过者,安排手艺课程跟着师傅学手艺,通过者则继续读书。 想法是挺好,但推行起来难度很大。 青云书院是义学,已经收了一批不用束脩就能上学的学生,搞成官办书院,这束脩收还是不收。 不收……以大梁目前的国力来说,这是一笔巨大的开支,承担不起。 青云书院和医学院她个人的财力可以支撑三到五年,大概也就能再增加十来所分院。如果不想法子开源赚银子,很快就会办不下去。 义学的学生少主要是只教识字,不教考试内容。 若是官办学堂还不收束脩,根本行不通。 取消私塾和族学这事,也不能立即执行,会引起有些家底的百姓和世家的反对。 想要让学生分流的想法是值得肯定的,怎么操作还有商讨的余地。 林青槐看完全部的内容,半晌才开口,「青云书院改成官办书院,束脩按照一定比例收取,这事还得需要一个适当的契机。如今百姓都已认定,书院不用花银子也能上。」 郑老和陈老听完,捋着鬍子不做声。周老和单老也停下来,若有所思。 屋里安静下去,茶叶的香气瀰漫各处,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凝滞。 「我说下奉安分院的事,几位老师看看这个办法如何。」林青槐开口打破沉默,把奉安分院的事细细道来。 经过她跟奉安县令几次商讨,最终决定取消官办义学改成官办学堂,男学生也到青云书院上学,都有考学的资格。 私塾和族学保留,暂时不取消。 去官办学堂上学的学生,束脩比私塾和族学低。实在贫苦交不起的束脩的学生,读完一年进行考核,不通过就去学手艺。 和他们提出来筛选办法是一样的,唯一不同的是,取消了官办义学。 所有男子上学都需要交束脩。 「这个法子到是不错,先取消官办义学改官办学堂,私塾和族学便会慢慢减少。」郑老琢磨了一阵,抚掌大笑,「就这么来,我们几个弄下章程,再把去年来过的老傢伙们请来,一起合计。」 「好,我让王管事负责这事,来了想住哪都随他们。」林青槐也有些激动。 真按着刚才的想法来,对大梁来说是天大的好事。 官办义学办了几十年,投入巨大,效果却没见多少。取消义学,改办官学,只需很少的束脩就能读书考学,比不花银子去义学认字更能激励寒门学子。 学生分流后,能工巧匠和读书入仕都能顺利培养,有利于提升国力。 动脑子的人多了,原先陈旧的一些劳作方式就会被改变,变得更加便捷更适合操作。 「你去吧。」郑老大手一挥,拿起笔埋头书写起来。 林青槐笑了笑,行礼退下。 回到侯府,哥哥早已放衙回来,抱着妹妹在廊下来回晃悠。 「外边冷,你可别让她受凉。」林青槐嘀咕一句过去把妹妹接过来,见她鼻子通红,知道是刚哭过,禁不住瞪了眼哥哥,抬脚进入暖阁。 「我明日开始去兵部观政,跟同僚打听了下,西北那边不太平?」林青榕跟着她进去,撩袍坐下,「阿不都把蛮夷持续了几十年的割据局面平息了,我有些担心他会乘势而动。」 「有这个可能。西北那边加紧了盯防,有消息会立即飞鸽传书回来。」林青槐逗了下妹妹,抬头看他,「你忽然问这个,是还没决定是否袭爵?」 她从奉安回来后,在上京呆了一日便又出门,这事没问过。 「没有想好,爹爹的意思是不希望我袭爵,可我想做点什么。」林青榕拎起茶壶给自己倒茶,精緻的眉眼透着少有的凛冽,「靖远侯府的荣光是祖父打下来的,也是爹爹这些年辛苦换来的,我身为家里唯一的男丁不能毫无担当。」 若大梁真的有战事,他更不可能袖手旁观。没了大梁的稳定,靖远侯府也不復存在。 他学不来南朝士族那般,在国破家亡时,选择逃离。 「你自己想好便行,靖远侯府不缺荣光但不能没血性。」林青槐扬眉看他,「做你自己觉得对的事,爹爹不会因此责怪你。」 她的哥哥从来就不是贪生怕死的软弱之辈。 爹爹想保护他们的心思没错,但也不会因为他们自己选择,就否定他们的想法。 「我今晚便同爹爹说,袭爵。」林青榕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轻松起来,「柔柔明日要去考童生,她不怕吧?」
第372页 「你自己去问便好了呀。」林青槐笑容揶揄,「我马上要考春闱你都不担心。」 林青榕瞥她一眼,起身出去。 林青槐笑了下,伸手戳妹妹的脸,「雪姐儿,你看到没有,我们的哥哥还是根木头。」 小傢伙像是听懂了她再说什么一般,裂开嘴沖她笑。 林青槐乐不可支,抱起她在屋里走来走去,「你快些长大,阿姐教你武功,教你各种闯江湖的本事。」 「你可别把她教坏。」周静从外边进来,笑着放下手里的糕点,「你怎么你哥了,我见他回了清风苑。」 「没怎么他啊,就说了两句话。」林青槐嘿嘿笑,「他一会就好了不用管。」 周静知道自己问不出什么来,索性不问。 林青槐在家用过午饭,回到书院处理完各种杂事,天也黑了下来。 她开门出去,想了想,扭头去杜梦兰她们住的院子。 早在杜梦兰答应好好读书,她就去京兆尹衙门给她们改了籍,如今她们都是良民。 但不意味着她们能自由。 每人几千两的欠款借条还在她手里,不好好读书,一辈子都还不起这些银子。 她也不想如此威胁她们,但人无重压不成材。 只有从根子上让她们改变,她们才会真正意识到,能够自由和做自己想做的事,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 踏进院子,读书声从屋里飘出来,裹着寒风清晰灌入耳朵。林青槐笑了下,踱步过去敲门。 屋里的读书声安静下来,房门被人拉开。 「大小姐。」屋里的所有人都站起来,又惊又喜地看着她。 「明日要考试,我来看看你们。」林青槐微笑入内坐下,「有没有害怕?」 「不怕。」程楚楚绷着小脸,严肃开口,「我们一定会考过,不让大小姐丢人。」 林青槐略略颔首,笑道,「若是你们都能考到举人,欠条无条件还给你们。」 屋里安静了一瞬。 半晌,杜梦兰第一个开口,「就是说……只要我们考上举人,欠下的银子就不用还了。」 「对,一文钱都不用还,你们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林青槐放松靠向椅背,含笑看她,「所以,你们要不要考好,得自己决定。」 哪怕她们考不好,她也会把她们的一生都安排妥当,不会让她们再受一遍上一世的苦。 她们将来有更好的前程,才是自己想要看到的。 「我会努力考好,不是因为不用还银子,而是我想当个人。从此不被卖,不被人当做畜生,不被人踩在脚底无力反抗。」程楚楚站起来,小脸憋得通红,「大小姐放心,我对天发誓,若有悖誓言天打雷噼。」 其他人也都站起来,郑重起誓。 林青槐闭了闭眼,笑道,「我知道你们都会努力,我等你们考完了回来,一起去飞鸿居庆祝。」 气氛缓和下来,杜梦兰等人开心地报上自己想吃的菜,一个个激动的不行。 林青槐陪她们闹了一会,天彻底黑下来才离开书院。 到家用过晚膳,谷雨敲门进来,面无表情地往窗子那看了眼。 林青槐会过意,摆手让她下去。 打开窗,司徒聿站在窗外,多了些许冷厉的眉眼间挂着笑,「明日童生考试,我来看看你。」 「不是说要忙到春闱?」林青槐让开位置让他进屋,「事情都忙完了?」 「哪有忙得的完的事。」司徒聿翻进屋子里,关了窗户顺势揽着她的肩膀,「父皇明日回宫,我偷懒一会。」 镇国寺有蛮夷的暗卫潜入,意图刺杀父皇,此时回宫是避祸也为了即将开始的春闱。 「你还有心思偷懒。」林青槐忍不住笑。 「春闱是大事,童生考试后马上就要开考,亭澈他们几个都在温书,估计没人记得明日童生考试,有青云书院的学生参加。」司徒聿拉她坐下,「我不来,你说不定会胡思乱想。」 「那是你想太多了,我一点都不担心。」林青槐低头往炉子里添炭,笑意盈盈,「郑老他们给我吃了定心丸,还跟我谈取消私塾和族学,开办官办学堂的事。」 司徒聿诧异看她。 林青槐得意抬高下巴,把自己跟郑老他们商量的结果,以及他们的打算,事无巨细说给他听。 青云书院改官办这事,其实也好办。 春闱之后她会入仕,青云书院上交给官府,实际还是她在负责。只是换个让百姓都接受的方式,使青云书院变成官学,合理收取束脩。 家境贫苦的学生依旧不收束脩,也可用郑老他们早年用过的法子,让学生先读书,日后赚到银子再还给书院。 如此一来,百姓便无话可说。 书院是她开的没错,但书院被官府收了,他们也不能因此指手画脚。 毕竟书院收的束脩很少。 郑老他们拿出来的章程,相信不会比自己想的差。 「几位老先生为了大梁的未来殚精竭虑,朕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司徒聿揽着她的肩膀,唇边弯起浅浅的笑容,「等他们拿出章程,我亲自跟父皇谈。」 上一世,这事在大梁时局彻底稳定下来后他们才考虑到,如今提也不算早。 用来办义学的银子,变成学生少交的那一部分束脩,银子花的还那么多,事情却办得比先前好。
第373页 「你以为他们没跟你爹提啊。」林青槐又笑,「别忘了辩策论经结束后,老先生们被你父皇留在镇国寺,整整待了五日才陆续离京。」 司徒聿想起确实有这么回事,笑容愈发愉悦,「多谢林相提醒。今日出宫不止是为了书院的学生去考童生,还有另外一件事你听听,看下我的设想有没有疏漏。」 林青槐含笑点头。 司徒聿捏了捏她的鼻子,说起自己的设想。 大梁如今的商队很多,都是民间的商户在各地收了商品,再卖到其他的地方去。 若是由官府出面办这事,将大梁的东西卖到邻国,可让百姓有更多赚钱的门路,就是需要的人手也更多。 「我觉得可行,但是需要考虑的东西也不少,还是多几个人一起商议比较妥当。」林青槐敛眉看着烧得通红的火盆,苦笑道,「官府行商谁来负责,谁愿意负责。」 大家读书入仕,为的是当上人上人。 若是进士及第后还去当商人,谁愿意开这个头? 总不能还是用自己的人。 不患寡而患不均。行商油水丰厚,从马匹到车驾到所选的商品,都有利可图。自己人好管没错,但那些朝臣可不是吃素的,他们会想尽办法安插自己的人。 国中的铁矿不知多少人眼馋,提炼铁器的技术,不知多少人想偷了拿去卖钱。 「那等你们春闱结束后再一起商讨,从试错的过程里找到合适的章程,来明确这件事。」司徒聿的神色也严肃起来,「商队先做国中的生意,若是可行就往南诏国、蛮夷以及漠北发展,仗要打,买卖也要做。」 官府出面做的便是大宗买卖,老百姓也能因此受益。 「上一世我们没有考虑到的问题,这次慢慢补足。」林青槐见他接受自己的意见,唇角弯了弯,倾身过去在他耳边揶揄,「英明神武的圣上,陪我回书院可好。」 司徒聿又捏了下她的脸,也笑起来。 父皇如今几乎不过问他如何处理朝政,算是让他提前登基的意思,没有明说罢了。 他不会辜负父皇的期望,也不会辜负天下百姓。 …… 童生考试县试结束的第三日,终于放榜。 青云书院一百三十名考生参考,上榜五十人。林青槐拿到名单,见自己的十八房妻妾皆在榜上,禁不住长吁一口气。 除了她们,纪问柳、郭玉宁、魏怜云等那一批捐了银子进来的十二个人,有七人上榜。 余下的便是百姓家的姑娘。 榜单出来,青云书院的大门再次被百姓堵住,高声询问是否可提前招收新生。 林青槐让王管事去安抚百姓,自己没有出面。 青云书院的学生能有这个成绩,多亏郑老他们倾囊相授,等上榜的学生过了府试,书院的名声会更响亮。 过了府试便算是童生,过一年参加院试,通过考试上榜便是秀才。 然而许多人都倒在院试这一关,十年八年不见得能成为秀才。 从秀才到举人更难。 一层一层筛选下来,最后能参加春闱的都是佼佼者,数千人里只录取三百名,与过独木桥无异。 林青槐按照约定,请所有上榜的学生去飞鸿居吃饭,还给她们每个人发了红包。 事情传开,有人笑她高兴太早等着四月的府试看笑话,有人嫉妒羡慕,说靖远侯府靠女儿洗刷名声。 百姓口耳相传,仿佛已看到女子可入仕一般激动。 就在此时,城中出了件大事——将军府被都察院的官差给围了起来。 林青槐去贡院核对名帖出来,听谷雨说起此事,黛眉微蹙,「西北最近可有消息过来。」 此时拿下杨靖安,应是各方面都已布置妥当,不止为何她心里满是不安。 第124章 123 当初选择跟林青槐没选错。…… 谷雨沉默了下, 迟疑出声,「天风楼交给冬至,我最近不怎么接那边的单子。」 林青槐顿了下, 转头去安和坊。 西北的消息几乎都是三天一送, 无论大小事都要她亲自过目。算了算,冬至确实已许久没送那边的消息过来, 她得去看看。 上次收到的消息说,没发现蛮夷屯兵边境。 杨靖安不是不能动, 只是眼下并非好时机。 赶到天风楼总部, 冬至没在。 林青槐跟管事的说了声, 打开西北资料库的机括, 调出最近送回来的信件。 十六支信筒依次落下。 她扫了眼,挑出金色加急的那支拆开。 信上说饶谷关出现了一伙烧杀掳掠的山匪, 人数有数百。这伙人的行踪难以掌握,看着不像是普通的山匪。马匹看着也非常的精良,人数呈越来越多的趋势。 林青槐看了信上的时间, 一巴掌拍到桌上,冷冷抬头, 「让冬至来见我!」 四天前信就送到上京, 冬至竟然没给她送, 也没提过这事。 「是。」谷雨看了眼她手里的加急金色信筒, 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她走后, 管事的低着头上前, 不敢看林青槐的脸色, 「楼主说西北的消息我们不能乱动,因此就没送过去。」 「下去吧。」林青槐压着火,嗓音冷淡, 「这事不怪你们。」 冬至这小丫头的尾巴翘上天了,拿了点权力就忘乎所以。
第374页 不好好教训她,今后还会出错。 天风楼的消息比孔尉要快,也比神机阁快一点。她压着不送,上京这边处置了杨家,难保不会杨靖安以此叛变,跟阿不都联手打开磐平关。 信上提到的山匪,明显是蛮夷过来的先锋。 「是。」管事的退下去,额上汗水淋漓。 大小姐鲜少如此动怒。 新楼主确实有些手段,才一个月,天风楼接的单子就多了不少。但也确实霸道,凡是她定下的规矩,谁都不能违反。 林青槐等了一刻钟,冬至跟着谷雨进来,看到桌上的金色信筒,一下子白了脸。 「从今日起,天风楼的所有事物依旧交给夏至负责,你面壁思过三日。」林青槐拿起信筒,徐徐抬头,「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她放权,是希望她们将来能独当一面,便是离开了她也能好好生活下去。 不是让她们握着那点小小的权力,自以为是。 「知道。」冬至埋下头,取下腰间的楼主令双手呈上,「奴婢不该疏忽大意,大小姐交代的事没做好,便去做其他的事。」 她以为西北不会有要紧的消息来,没怎么听管事的说,就把这事放一边。 「随我进宫。」林青槐拿走楼主令牌丢给谷雨,「回头交给夏至,让她继续负责天风楼。」 谷雨伸手接住,默默看了眼冬至,抿紧唇瓣。 大小姐好说话也不能什么事都自己乱做主。离开镇国寺后,大小姐做的哪件事都是大事,容不得丁点的疏忽。 主僕俩离开天风楼总部,骑马赶去皇城。 安和坊处于上京中心的位置,离皇城较远。 林青槐赶到时,杨家所有人都已被都察院关入天牢。 建宁帝和司徒聿都在御书房,看到她闯入,双双抬起头。 「臣女林青槐见过圣上。」林青槐愣了下,及时行礼,「事出紧急,还请圣上恕罪。」 「出了什么事。」建宁帝看看她又看看身边的儿子,神色严肃。 「回圣上,这是几日前西北送来的信。」林青槐拿出西北密信双手呈上,「臣女在西北有些产业,看到信上所说,担心会起战事这才闯进宫里。」 李来福拿走她手里的信,送到建宁帝手上。 建宁帝低头看了会,递给一旁的司徒聿,眉眼间浮起淡淡的戾气,「饶谷关?」 「此关在大梁将蛮夷赶出去,设磐平关后便不再使用。太/祖命将士们用石头和沙土垒出几个山头,种上树木布下机关防止蛮夷探子入境。」司徒聿放下密信,剑眉压低,「进来数百人,杨靖安竟是一点防备都没有。」 神机阁的信两日前送到。 孔尉和凌卓拿到了杨靖安和蛮夷私通叛国的证据,还拿到了他私下和吴王往来的信件,因此他才跟父皇决定拿下杨家。 驻军那边,该撤换的副将已全部撤换完毕,便是没了杨靖安,孔尉也能跟靖远侯的旧部,控制住局面。 「我看他是不想防备。」建宁帝怒不可遏,「传兵部尚书入宫。」 西北驻军蛀虫不除,蛮夷大军一旦攻入境内,大好河山等同于拱手相送! 「是。」李来福抱着拂尘退下。 司徒聿站起身来,示意林青槐一起出去。 「臣女告退。」林青槐恭敬行礼。 「说完话在外边候着,一会有事同你们说。」建宁帝嗓音发沉。 日前蛮夷的探子潜入大梁意图刺杀他,这事还未查清楚,饶谷关竟有数百人进入。 杨靖安这是想叛国! 「臣女遵旨。」林青槐应声退下。 走出御书房,两人对视一眼,找了个离太监比较远的地方站着。 「信送到上京拖延了几日,从饶谷关过来的蛮夷先锋恐怕不少。你有什么安排,我立刻让他们飞鸽传书通知孔尉,或者是磐平关的守将。」林青槐压低嗓音,「这会离春耕还有几个月,适合出兵。」 西北驻军内几个守将时常跟父亲联繫,传消息的速度还是比不上天风楼。 「通知孔尉在做好接手西北驻军的准备,已入境的蛮夷先锋要及时除去。」司徒聿眉峰压低,「杨靖安还有四日入京,父皇拿回虎符会派人八百里加急,送去延平府。」 「行。」林青槐点点头,叫来等在台阶下方的谷雨,让她去送信。 谷雨领命出宫。 建宁帝跟兵部尚书谈了约有两刻钟,李来福出来招唿他们进去。 林青槐和司徒聿对视一眼,一起入内。 御书房内,西北的舆图在建宁帝的书案上铺开,兵部尚书拧着眉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太子过来看下舆图,蛮夷大军绕过磐平关从饶谷关入境,是否可行。」建宁帝指着舆图上的饶谷关,眉眼间的杀气,想要忽略都难。 「回父皇,饶谷关虽已多年不用,山上的机括和陷阱也非一时能拔除干净。大军上山不现实,弄出来的动静也大,若先锋营先潜入大梁,再绕回磐平关里应外合,磐平关一日便破。」司徒聿绷着脸,星眸黑沉,「儿臣立即通知孔尉,加强巡视。」 孔尉在延平府附近的驻军驻地,离饶谷关不是很远,带兵过去半日可到。 这是自己的疏忽。 忘了上一世阿不都的大军先锋,有不少人便是经过饶谷关入境。
第375页 「还没安排下去?」建宁帝面上浮起不满。 「回父皇,已命人给磐平关守将送信,大约明日此时能到。」司徒聿埋头回话。 自去年他们从延平府回来,天风楼便增开了六处西北分部,信鸽也养了许多。传递消息的速度,比神机阁快上一日左右。 「嗯。」建宁帝应了声,目光落到林青槐身上,停顿片刻又看向兵部尚书,不耐烦出声,「回去准备好粮草,若蛮夷发兵攻打我大梁,即刻出兵应战。」 「臣领旨。」兵部尚书领命退下。 建宁帝等他走后,目光又回到林青槐身上,不怒自威的语气,「云姐儿你跟朕说说,什么产业,会让你的人留意到饶谷关有情况。」 她若是榕哥儿,靖远侯世子的封号非她莫属。 可她偏偏是个姑娘家。 「回圣上,臣女在西北开了几家收羊毛的铺子,掌柜的入冬后会带人四处收羊毛。」林青槐低下头,睁着眼说瞎话,「此番,他路过饶谷关前的桐固县,听百姓说起山匪一事,担心山匪袭城,于是来信请臣女同意他回京。」 对于帝王而言,臣子优秀能干是好事,但臣子的手若是伸得太长不行。 建宁帝不知她和司徒聿是重生回来的,自己所做之事被他知晓的越多,越容易惹来猜疑。 毕竟她和司徒聿之间还没下旨赐婚。 「原来如此。」建宁帝眸光沉了沉,想起前几日在镇国寺,她一眼看穿蛮夷来的暗卫一事,心头的火气的散去,「朕原本要赏你,留着吧,春闱结束后你想要什么赏赐再说。」 「谢圣上隆恩。」林青槐再次行礼。 她不要什么赏赐,别让她进翰林院直接给她授官,让她去西北。 再有几日便是花朝节,蛮夷大军的先锋潜入大梁,看得出来阿不都有攻打大梁的意图。 帘山居士到底给了他什么计策,他们是一无所知,真打起来,吃亏的是大梁。 「下去吧。」建宁帝疲惫摆手。 自从老三主动展示自己的才华能力,所做的每件事都和自己差不多,甚至许多决策比自己想的更好。 云姐儿也是,好似他们曾经一起共事过一般,那种默契和信任,让他很是费解。 「父皇可是觉得青槐关注的事太多了?」司徒聿看出他的脸色不对,清了清嗓子,笑道,「她到底是靖远侯的女儿,若是这样的来信都看不出来蛮夷的意图,那才有问题。」 建宁帝细细一想也是,嘆了口气,问他如何看待眼前的问题。 蛮夷此时若是发兵攻打大梁,他们会非常被动。 西北驻军总兵回京,群龙无首。 「打仗并非说出兵便出兵,蛮夷先锋过来试探,说明他们的准备还不够充分。」司徒聿敛眉,「我们得在最快的时间内,通知磐平关守备将先锋一网打尽,便能拖到西北驻军换将。」 拿到虎符,孔尉才能号令三军。 在此之前,他只有磐平关守备不到两万的兵马,挡不住蛮夷大军。 「杨靖安到了哪,你即刻随朕去见他。」建宁帝站起来,精瘦的面容覆满了寒霜,「多争取半日,便有无数的百姓免受战火之苦。」 「早上来的信说他在路上感染了风寒,要晚几日到上京,这会刚过宜城不久。」司徒聿恭敬回话。 「感染风寒是假,拖时间让蛮夷大将军两面夹击我磐平关是真,朕真是信错了他。」建宁帝大怒,「备马出宫。」 司徒聿应声跟上。 …… 林青槐在司徒聿和建宁帝出宫后才收到消息,父亲也随着建宁帝一块去见杨靖安,她原本也想跟上去,考虑到日此春闱开考只得按捺下来。 夜里睡到寅时起来,梳洗干净出去,哥哥和娘亲恰好从外边进来,妹妹睡的香甜也被带了过来。 林青槐心底软得一塌煳涂,眼眶止不住泛红,「不用送,人太多了你俩在家等着,等我考完了去接我便行。」 「要在里面待许多天,撑不住别硬撑。」林青榕脸上写满了担忧,「考生都是男子,你身为女子会有诸多不便,忍不住就算了。」 春闱要考好几日,几千个学子同时考试,就她一个女子。 「放心吧。」林青槐眨了眨眼,笑道,「别忘了我之前住在哪。」 她在镇国寺住了十四年呢。 「那不一样。」林青榕看着过了年,一下子蹿高的妹妹,努力压下担心。 这是她自己努力挣来的,没人拦得住她。 「去吧,等你考完了我们去接你。」周静抱着小女儿,见她一点都不紧张,打消送她去贡院的念头。 今日所有的考生进考场,来回一趟不容易。 「真不用担心。哥,你在家好好照顾娘亲和妹妹,我很快就考完了。」林青槐得意抬高下巴,「我会第一个出贡院,十六午时左右,你们在外边等着就是。」 周静眼里溢满了心疼,想说些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合适。 科举是她自己要考的,苦也得咽下去。 「去吧,我会照顾好她们。」林青榕轻轻嘆气,「等你回来。」 妹妹看起来很有把握,他该信任她才是。 「走了。」林青槐笑了下,大步走出揽梅阁。 谷雨将一早准备的好吃食和衣物,以及一些姑娘家用的东西带上,随她一道出府前往上京东南方的贡院。
第376页 此次参加春闱的考生共有两千名,路上遇到不少住在各地会馆的考生,马车走的不快。 林青槐看了下自己的名帖和会试卷结票,阖上眼假寐。 春闱一共要考三场。初八进场初九开始考第一场,十二开始第二场,十五是第三场,二月十六中午交卷离场。期间不能离开贡院,吃住都在里边。 她考过一次,回想起来似乎还在昨日。 到了贡院,林青槐从马车上下去,温亭澈的声音从身后清晰传来。 她回过头,脸上绽开明媚的笑,「你们这么早?」 温亭澈和贺砚声他们几个都到了,最晚的是自己。 「一会礼部尚书主持要释奠先师,早过来顺便瞧瞧。」温亭澈气喘吁吁地停下来,「我这次一定要赢过你。」 「好。」林青槐好笑扬眉。 说了会话,礼部尚书的车驾到,考生纷纷让到两侧。 林青槐想起上一世,南宫逸也住持过释奠先师仪式,唇角弯了弯。 不多时,供桌摆好,礼部尚书念完圣上写的勉励圣旨,释奠先师的仪式即将开始。 辰时一刻,仪式结束。 所有考生开始核对名帖和会试卷结票,进入考场。 林青槐拿到的考棚号牌和上一世不同,但也没离得多远。 进去后,她坐下来平復了下心情,开始检查带来的东西。考试院没有因为多了她一个女子而设置女考官,也没特殊照顾,就和往后考试一样。 她上一世考过一次,这一年看书也没停下,每月还要回国子监考试。有信心自己能进殿试,拿不拿得下状元现在不好说,毕竟上一世她是男子的身份。 这次殿试,主考人虽还是建宁帝,其他的考官未必同意让她拿第一。 在贡院住了一夜,次日开始正式考试。 林青槐拿到卷子看了眼,见题目和上一世一样,稍稍安心。 熬到第九日,她第一个交了卷子顶着一身臭味走出贡院。 幸好天气寒冷,数日不洗澡更衣也还能忍。 大门外,司徒聿和哥哥都在,爹娘带着妹妹也来了,还有纪问柳以及青云书院的所有学生。 林青槐眨了下眼,脚步轻快地朝他们走过去,「我出来了。」 「一定会榜上有名。」司徒聿抬起手,想起靖远侯和夫人就在边上,又尴尬放下,「孤先回宫,二十九放榜,这几日你好好歇歇。」 林青槐给了他一个只有他们能懂的眼神,微笑点头。 司徒聿依依不捨,忍住想要抱抱她的冲动,先行坐上马车离开。 他和父皇处理完杨靖安回到上京,她已进了贡院。 孔尉及时收到消息将蛮夷的先锋除去,阻断了蛮夷大军欲前后夹击的计划,信刚送到上京。他收到信,想起今日是春闱最后一日,早早易容赶来贡院等着。 上一世,林青槐从贡院出来,也是他先到。 太子的车驾走远,纪问柳等人全都围上去,巴巴看着林青槐。 从她进贡院,书院这边就在算日子,等着来接她。 「上榜应该没问题,等放榜吧。」林青槐笑盈盈地看着纪问柳,「到了张榜那日,我就不去看了,你们看完告诉我结果便可。」 「好,那你先回去歇息,这几日待在里边吃不好睡不好。」纪问柳也笑起来,「不用去看,我问父亲便好。」 林青槐点点头,余光瞧见归尘师父和师娘也在,跟纪问柳说了声,过去同他们打招唿。 「我们等一会便好,你快回去梳洗歇息。」柳青青目露慈爱,「都瘦了一圈。」 归尘垂眸打量她一阵,点头,「确实瘦了。」 林青槐哭笑不得,「那我先跟爹娘回去。」 她都没怎么吃东西,能不瘦吗。 随着考生陆续走出贡院,春闱正式结束。 城中的百姓,谈论西北驻军总兵杨靖安感染重症不治之余,又免不了惋惜被害死的懿宁公主。春闱一结束,大家的焦点马上变成了林青槐,都在讨论她能否上榜。 天风楼再次开赌局,买林青槐进前甲榜一赔二,买她落榜一赔五。 林青槐回到侯府梳洗干净倒头便睡,醒来已是第三日辰时。 听谷雨说天风楼又开了赌局,得知买自己落榜的人是买上榜的十倍,便不管了。 这回的主考官和上一世一样,是翰林院的两位学士,出了名的刚正。 又有建宁帝和司徒聿盯着,甲榜的名单送上去后,若是没有自己的名字司徒聿一定会细查。 「天风楼那边送来西北的消息,我都给你放在桌上,郑老他们请来的人也由王管事安置妥当,其他便没什么了。」谷雨边说便往外走,「我让人打水过来给你梳洗。」 林青槐笑了下,拿起桌上的信筒倒出里边的信。 孔尉代任西北驻军总兵,曾在父亲麾下任副将的几个将领,担任主将。 蛮夷分批屯兵边境,但迟迟未有下一步的动作,疑似军中出现变故。 这封信是昨日送到的,应该是帘山居士突然病死,阿不都在犹豫。 犹豫就表示他对帘山居士给出的阵法和计谋,没把握开打了能达到预期。 蛮夷国中的乱局才平息,再打一仗只能速战速决,拖时间长了粮草不够,兵马也会疲乏。
第377页 若无一击中地的把握,轻易出兵只会让蛮夷亡国。 林青槐放下手上的信,算了算时日,提笔写信。 以她对阿不都的了解,这一仗有五成的可能会打起来。 若阿不都的目的只在磐平关和延平府,那就是十成。拿下磐平关和延平府,西北等于是丢了大门,无论如何都要守住。 林青槐写完信,招唿谷雨进来吩咐她立即送出去。 神机阁留了人在延平府,只要信一到就会送去给孔尉。 谷雨走后,她抓紧时间洗漱干净换了身衣裳,等谷雨回来。 明日是花朝节,也不知今年镇国寺的桃花开了没。方丈师父到了凌山后跟当地的县令一起赈灾,之后又来了一封信,说留在凌山研究师祖留下的手札,暂时不回上京。 他若是在,自己倒是要回去一趟,问他阵法的事。 一刻钟后,谷雨从外边回来。 林青槐给院里的婢女留了话,带着谷雨去马厩把踏雪牵出来,入宫去见司徒聿。 司徒聿像是早就料到她睡醒了会入宫,人就在宫门后等着。 也不知等了多久,陈德旺的鼻子冻得通红,脸颊都被风吹得发僵。 「还以为你要再睡上几日。」司徒聿看到眼神便亮了起来,精緻的眉眼浮起笑意,「我方才去了一趟兵部,刚进宫门。」 她上一世便是睡了三日才醒。 西北来的消息在她进入贡院后,收到便会抄录一份送到宫里来,他算准了她会来见自己。 未免父皇知晓,他索性等在宫门处。 「你若是说一直在等我也行。」林青槐笑了下,拿出荷包里的信递过去,「帘山居士应该是病死了,星澜说过,他活不过花朝节。」 司徒聿拿走信看完,剑眉压低,「阿不都的目的是磐平关和延平府,无论如何都得守住。」 话音刚落,宫门外传来有军报的通传声。 「你先去拿军报,我去一趟书院。」林青槐知道军情如火慢不得,说完便扭头往外走。 司徒聿眼底覆满了阴霾,去拿了西北来的军报,边拆便去御书房。 他预料的没错,阿不都的大军已开始攻打磐平关。 …… 林青槐回到书院跟王管事说了声,转头去见郑老他们。 去年来过的老先生,还是住在医学院那边,郑老他们几个也住进来,方便讨论官办学堂的事。 王管事给他们安排了厨娘和杂役小厮,照顾他们的起居,老先生们住的很开心。 林青槐在门外听了会,上前敲门。 「进来。」郑老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林青槐笑了下,推门进去,乖乖行礼,「学生青槐见过诸位老师。」 「睡好了?」郑老暼她一眼,示意她坐下,「官办学堂的章程我们弄出来了,在你之前说的基础上,做了一些改动,你瞧一眼。」 「辛苦老师。」林青槐恭敬接过来,埋头细看。 不是一点改动,是彻底完善了他们之前的想法和提议。各府州县取消官办义学,青云书院作为官办书院,分男院和女院。 学生的束脩如何交,交多少,也都给了明确的数额。每人每年只需五百文,比私塾少了两成,笔墨和纸张都由书院提供。 女院的束脩比男院低两百文,所有学生都能先读书,后交束脩等等。 林青槐认真看完,抬起头笑道:「老师考虑的非常周到,学生没有任何意见,明日便送去宫里让圣上过目。」 「我们也不急,等着放榜呢,你没事可以走了。」郑老摆手,「我今日输了两局,得赢回来。」 林青槐笑着站起身,行礼退下。 蛮夷出兵攻打大梁的消息传开,等春闱放榜的气氛淡去,所有人都变得紧张起来。 林青槐该干嘛干嘛,放榜前一日,纪问柳登门,面上的喜悦挡都挡不住。 「甲榜第一!」纪问柳一见到她就激动得不知该怎么办,「父亲都诧异了。」 「你先缓一会,喝口茶。」林青槐一点都不意外,拎起茶壶给她倒茶,「殿试后我可能会去西北,你若是想跟我下去长长见识,府试之后给我写信。」 青云书院如今不缺老师了,无数的人想去青云书院教书。 「我去!府试之后我就给你写信。」纪问柳面颊涨红,「我想去瞧瞧你如何主政一方,将来也和你一样,当个女官。」 父亲今日拿到上榜的名册,回到家中便请人去书院请她回家,跟她一番长谈希望她好好走仕途。 她没觉得高兴,父亲终于看重自己,而是觉得轻松。 当初选择跟林青槐没选错。 「西北干燥,百姓的日子过的很苦,你这段时间多去藏书阁看看当地的风物志,不少都是郑老写的。」林青槐笑了下,故意逗她,「这回下注了多少?」 「不多,五百两而已。」纪问柳被她这么一打岔,心情慢慢平復下来,「我一会就回去挑书。」 按照郑老他们的要求,所有参加考学的学生,每三日就要看完藏书馆的一本书,还要说出一二。 她看过的书不少,但还不够。 提到西北,她所知太少。 「嗯嗯,别泄露消息。」林青槐顽皮眨眼,「明日放榜后你再告诉学生。」 纪问柳笑盈盈点头。
第378页 隔天一早,贡院门外挤满了考生,靖远侯府门外也围满了坊内的邻居。 林青槐甲榜第一的消息,转眼便传遍上京。 等在天风楼外的赌徒有人高兴有人忧。 青云书院的大门在放榜后一个时辰不到,便被百姓堵得水泄不通,有钱的隔着大门嚷嚷,要捐银子送女儿上学。 没钱的也苦苦哀求讨要名额,一时间热闹非凡。 放榜后第三日殿试,林青槐通过考试,被钦点为状元,贺砚声是榜眼,温亭澈是探花。南宫逸和洛星澜位列二甲,赐传胪和进士出身,封授为翰林院编修。 司徒聿站在承天门的大殿内,隔着人群,眼神柔柔地看着林青槐,唇角不自觉上扬。 建宁帝看了眼喜色难掩的儿子,摇摇头,目光落到林青槐身上,「新科状元林青槐,朕封授你为翰林院修撰,你可愿意。」 这小丫头的心思不在上京,他也琢磨不透她想要什么。 闻野更不懂。 他连这两孩子常在宫里见面都不知,心思全放到小女儿身上去了。 「回圣上,青槐不愿意,能否换个封赏?」林青槐恭敬行礼,「青槐恳请圣上将青槐派去桐固县,此地离蛮夷最近,也是饶谷关所在地。」 「你要去桐固县?」建宁帝怔住,「为何?」 「青槐对阿不都此人甚是好奇,离得近了才能更好的打探他的消息。他此番领兵攻打大梁,目的是磐平关和延平府,两月内攻不下来,兴许会撤兵。」林青槐抬起头,目光灼灼,「恳请圣上成全青槐。」 建宁帝抿着唇缄默不语。 她去桐固县倒是没什么问题,就怕闻野找自己闹,儿子也跟自己闹。 殿上安静下去。 朝臣和考生都看着林青槐,眼底满是探究。 翰林院修撰是六品,留在上京不用吃苦,为何想不开去西北? 第125章 124 她这一走三年才回,想坏也坏不…… 贺砚声也看着林青槐, 眼底浮起费解的神色。 新科状元是女子,足以让百姓认识到女子读书入仕的可能,她留在上京对她对靖远侯府来说, 确实是最好的。 主政一方不同和考试不同。 哪怕只是县令也要处理许多杂事, 也要面对当地各种势力的排斥和针对。不是他瞧不起女子,而是这事做不好, 朝臣便会有理由上奏,取消女子科举入仕的决策。 贺砚声想不明白, 总觉得认识林青槐时间越长, 心悦她这件事便越停不下来。 「启禀圣上, 学生温亭澈自请前去西北。」温亭澈撩袍跪下, 「年前宜城遭灾,我等有幸随户部的官员前去赈灾, 才知当地百姓之苦。学生愿去贫苦之地,施展自己所学为民解忧。」 「启禀圣上,学生南宫逸也请求去西北。」南宫逸也跟着跪下, 「学生祖籍延平府,幸得乡邻相助才有今日功名在身, 学生愿回西北为民解忧, 恳请圣上成全。」 林青槐诧异回头, 见洛星澜要动, 赶紧递给他一个眼神, 示意他留在上京。 「启禀圣上, 臣也愿去西北当差。」贺砚声撩袍下跪, 「臣自幼长于上京,宜城之行令臣看到西北之苦,臣希望自己所学能让百姓丰衣足食。」 温亭澈和南宫逸若是不掺和, 他险些忘了宜城遭灾之事。 西北比他们想像的要贫苦。 林青槐主动提出去西北,定是做好了周密的计划,盯住阿不都只是其一。以自己对她和太子的了解,她此行,应该是边改善百姓的生活,边囤积粮草为攻打蛮夷做准备。 蛮夷此次出兵若是败了,不出三年一定会再次出兵攻打大梁。 西北战线长,粮草运送不便,若不提早准备打起来没个两三年结束不了。 万一漠北趁机出兵,那大梁便会陷入危险境地。 他必须去西北,跟着林青槐他们一起,屯田屯粮的同时尽量让百姓丰衣足食。 贺砚声伏在地上,心情澎湃莫名。 随着前三甲都自请去西北,殿上的朝臣眼神微妙起来。 林青槐是靖远侯府的大小姐,主动要求去西北,无非是想博个不怕吃苦的名声。安国公府的世子也凑热闹,实在是不理智。 至于探花郎和传胪,他们本就是寒门出身,如此选择也是够想不开的。 「你们四个都要去西北?」建宁帝眉头皱了皱,偏头看司徒聿,「太子,西北各府州县可有空缺?」 若是林青槐一人去,他是决计不会同意的。 四个人一起去,一起回,真在西北做出成绩,给他们升品级也有了底气。 能选择跟着林青槐去西北,跟儿子的关系也不会差。 都是年纪相仿的少年人,满腔热血,西北那片地方正需要这样的官员。 蛮夷此次若攻不下磐平关,早晚会再次发兵。 林青槐主动要求去桐固县,心里怕是已经有了计划,自己看着便是。 闻野若是埋怨自己,就让他自己去劝。 「有,日前吏部尚书送了西北各府州县官员空缺的名册,共有三县一州一府空缺,尚未委派官员填补。」司徒聿从容回话。 有些空缺是他撤下去的,只有桐固县本来就缺县令。 此地与蛮夷只隔着一道山樑,蛮夷并将是不是潜入作恶,自去年下半年开始,便无人愿意过去当差。
第379页 「既然如此,准了。」建宁帝抬了下眼皮,沉声道,「新科状元林青槐听旨,封授桐固县知县,半月内到吏部领取委任状,离京赴任。」 「臣,林青槐谢圣上隆恩。」林青槐轻轻吁出口气,叩首谢恩。 「新科榜眼贺砚声、探花郎温亭澈,传胪南宫逸听旨,念尔等都有一颗拳拳为民之心,明日早朝入宫听封。」建宁帝冷着一张脸,漠然摆手,「都平身吧。」 「谢圣上隆恩。」贺砚声等人叩首谢恩。 封授结束,接下来是琼林宴。 一众朝臣簇拥着建宁帝,离开承天门大殿前往琼林苑。 林青槐故意落后几步等着洛星澜跟上来,压低嗓音道,「一会出宫后你等着我。」 「好。」洛星澜点了下头,素来冷淡的眼眸泛起浅浅的笑意。 大人离京去西北赴任,估计要两三年才能回来,她定是有事要自己做才会让自己留在上京。 殿试结束第二日,建宁帝封授贺砚声为西北曲兰州知州、温亭澈为常泽县知县、南宫逸为宁绥县知县。消息传出,不少同榜进士都在为他们惋惜。 离京任职虽有实权,却不知何时才能升官。 留在上京翰林院,常有面见天子的机会,若得天子看重日后便算是飞黄腾达了。 林青槐坐在飞鸿居三楼的专属包厢里,开了窗听隔壁包厢高谈阔论的声音,唇角微微上扬。 飞鸿居申时之后闭门谢客,只接待她的客人,此时还早。 「小九他们说今年寺里的桃花开的比去年好,他们收了好多好多的桃花,你何时带糕点回去看他们。」谷雨坐到她对面,自顾给出自己倒了杯茶,「离京前回去一趟?」 大小姐今日去吏部领了委任状,几日后启程去西北。 「明日回去,你一会跟糕点师傅说,每隔一日往镇国寺送一回糕点,每次都不要多。」林青槐从窗外收回目光,懒散瘫进椅子里,「这次走的时间长,等我回来小九他们都是大孩子了。」 小九这些日子学医很用心,归尘师父给他安排的功课也比之前重了许多。 多给他吃些,免得小胖子伤心。 「我一会跟糕点师傅说。」谷雨想起小九哭的模样,也忍不住笑,「该带他去西北,回来就不馋了。」 西北没什么好吃的,到了那不用管嘴。 「你这话可别让他听到,能哭一天。」林青槐淡淡扬眉。 小九是真不喜欢西北。 上一世他外出游歷,先去的江南后来去了一趟漠北,听说蛮夷出兵攻打大梁,这才跟着自己去了西北。 是自己没用,没能把他给带回来。 「小孩儿都爱哭,多哭几回就消停了。」谷雨撇撇嘴,端起茶杯喝茶。 申时之前,飞鸿居的客人陆续离去,门外放了谢客的牌子。 谷雨下楼去后厨通知师傅上菜,林青槐数了一遍酒罈子,走到窗边,曲起双手支到窗沿上,低头看着脚下的街道。 上京没怎么变,是她和司徒聿还有贺砚声他们变了。 贺砚声的敏锐开始陆续展现,自己和司徒聿做什么决定,他都能通过言行推断出来,继而做出自己觉得正确的选择。 这样的默契,他们上一世培养了好几年才有。 「在想什么?」司徒聿拉开包厢的暗门入内,一眼看到她在窗边发呆。 「我在想,砚声这次去西北,是好事。」林青槐回头笑了下,招手示意他过去,「你上回说的商队,让星澜负责你觉得怎么样?」 上回大家一起讨论过这件事,单是民间的商队,售出的商品太杂量也不够多。 百姓能拿到的辛苦钱也少。 毕竟走商路上会遇到各种意外,哪怕请了护送的武夫,也不见得能打得过假冒的山匪。 西北这条线,如今只剩下两队商队还在走,卖的只有茶叶、胭脂和丝绸。 若是官府的商队下去,山匪不敢动,能运送的货物也更多,两边的百姓都能得到实惠。 「师兄如果愿意,自然没问题。」司徒聿抬脚过去,学着她的样,也趴到窗沿上幽幽看着远处,「你们都走了,就剩我自己在上京。」 「我哥和问柳他们不是在吗,星澜我也留给你。」林青槐哭笑不得,「今日这场酒算是你给大傢伙践行,明日随我回镇国寺,咱俩自己喝。」 师娘去年酿了许多桃花酿,给郑老他们都送了一圈,还有剩的。 「行。」司徒聿低低笑出声,「砚声他们还没到?」 「快了,你也知道安国公的脾气。知州虽是从五品的品级,可远在西北,三年后若是考核不过无法升官,就要在那边再待三年。」林青槐忍不住撇嘴,「他还没议婚。」 司徒聿把她嫌弃的模样收进眼底,扬了扬眉,伸手捏他的脸,「我看他是不想议婚。」 自去年下半年他带着妹妹搬出国公府,安国公和夫人就不敢怎么命令他。 「也不用那么急,他上辈子没娶。说不定到了曲兰州会遇到自己心仪的姑娘。」林青槐说完,想起曲兰州离关中很近,旋即拉司徒聿坐回去。 贺砚声去了曲兰州,正好方便监视魏王。 也不容易引起魏王的注意和怀疑。 林青槐把自己的想法一说,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司徒聿,「你去跟他提?」
第380页 「我去跟他提。」司徒聿弯起唇角,笑容揶揄,「还以为你不会觉得亏心。」 谁都要利用一把。 「谁亏心了,他之前是魏王的伴读,到了曲兰州去拜访魏王合情合理。」林青槐抬起下巴,理所当然的语气,「他会办好的。」 只是去试探下魏王,看他身边是不是已经有了阿不都安排的人。 阿不都会盯着她,却未必会盯着贺砚声。 「知道你俩关系好,别跟我夸他,会醋。」司徒聿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说,「想着他离你比我近,就不舒服。」 林青槐丢给他一双白眼,趁他不注意,倾身过去亲了他一下。 捨不得自己就好好说,她又不会笑。 说了会话,小二过来敲门,说客人都到了。 林青槐清了清嗓子,坐好起来,「请他们进来吧。」 哥哥今晚也来。 被他看到自己跟司徒聿太过亲昵,回去又要听他唠叨。 「几位请。」小二说着便推开门。 贺砚声和温亭澈走在前面,洛星澜和南宫逸走在他俩身后,哥哥和纪问柳在最后面。 林青槐站起来,笑着招唿他们坐下,抬手指了指堆在一旁的酒罈子,打趣道:「喝不完不准回去。」 「一人两坛不算事。」温亭澈撩袍坐下,忽然就有些伤感,「之前说好春节时一道去砚声那喝酒,结果没喝成,这回人倒是齐了,可惜再过几日便要分别。」 来上京这一年,他结识了无数的同窗,也见识了许多发生在上京的大小事,深知这是个什么样地方。 有人为了名利而来,有人为了功名而来。 他最初也为了功名,看到无数大臣和公侯勛贵一夕之间人头落地,心中愈发清楚的知道自己要什么。 也庆幸自己认识的人并非喜欢钻营之辈。 「还会再见,今日分别是为了来日更长久的相聚。」林青槐坐下来,眉眼间浮起俏皮的笑,「伤感的话不要说,今日要喝个痛快。」 林青榕也笑,「对,今日既是庆祝你们金榜题名,也是为你们践行,要喝得开心。」 「我捨命陪君子。」纪问柳柔柔一笑,「不醉不归。」 洛星澜附和点头,「不醉不归。」 大人说,太子需要他留在上京,她也需要。因而,他只能给他们践行,而无法与他们一道离京去地方执政。 如此也好,他们迟早会回上京。 「不醉不归。」南宫逸说着,把自己带来的酒放到桌上,「这是我娘亲酿的酒,味道可能不大好,但是够烈。离京之前,你们也尝尝西北的酒是什么滋味。」 「你不够朋友,藏了这么久才拿出来。」贺砚声拿过酒罈子,用力拍掉封泥,「先来一碗,醉了正好给太子省点菜的银子。」 大家全都笑起来。 菜很快送了上来,大家边吃边聊,不多时便有了醉意。 洛星澜偏头,不经意到看了眼身边的纪问柳,见她面颊绯红,有些担心,「你没事吧?」 「没事。」纪问柳笑容灿烂,「没与青槐成为朋友之前,我可不敢拿着大碗喝酒,拿小杯也不敢多喝,怕被人说。」 「师妹素来不拘小节。」洛星澜抬头,目光落到林青槐身上,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大人当了一辈子男子,让她小口喝酒,估计跟上刑差不多。 「她无论看到什么都不会觉得诧异,这份沉稳和大气是我最佩服的。来,我敬你一杯,你是她是师兄,日后我们一起留在上京,还请多多指教。」纪问柳给自己的碗满上,大方举起,「干了。」 她是真觉得痛快。 从来没这么痛快过。前几年她防着继母,躲着父亲,夜里思念着母亲。 及笄后,每日想着自己该找谁当自己的夫婿,才不会被婆母轻视。找个怎样的夫婿,才不用跟小妾争宠。 她从来没想过,有一日,她可以暂时不去想这些,而是踏踏实实地做自己想做的事。 大梁出了第一个女状元。这是林青槐给自己开的好头,无论如何,她都要沿着这条路义无反顾地走下去。 「干了。」洛星澜被她的爽快吓到,回想起她被燕王吊到城门上前,她跟燕王说的话,又觉得她本就如此。 上一世,燕王与她合作不成,起兵打回上京,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问她太子是否是圣上的子嗣。 她抬起下巴,骄傲地看着燕王,回他,「太子是圣上的子嗣,妾身愿以死证清白。」 燕王当即下令,将她押出勤政殿,挂到入城的通化门上。 他扮做太监跟上去想要救她,她却说她从不怕死,只是不甘心一辈子仅有那么几日为自己而活。 如今她每一日都是在为自己而活,明艷的笑容是真的,恣意也是真的。 他很为她高兴。 一碗酒喝完,纪问柳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跟贺砚声干。 喝完一轮下来,她歪在椅子里笑,眼神却格外的清明。从来没人知道,她的酒量奇好,也没机会如此痛快的与人喝过酒。 「再来,这一碗要跟砚声喝。」温亭澈已经有些大舌头,倒了酒,不等贺砚声说话便仰头喝完。 贺砚声也有了醉意,一碗下去,眼神迷离起来,面上的笑容甚是开怀。 喝到戌时一刻,桌上只剩下四个人还清醒。
第381页 林青槐看了眼哥哥,摇摇头,拿起酒罈子给酒碗满上,和纪问柳干了一碗。 「三年后,我要成为大梁第二个女状元。」纪问柳豪气干云,「这碗我敬自己。」 林青槐握住司徒聿微微发烫的手,含笑扬眉,「等你成了大梁的第二个女状元,我送你一份大礼。」 「一言为定。」纪问柳放下酒碗,目光灼灼,「我会记住我们的约定。」 「好。」林青槐爽快点头。 又喝了两坛,纪问柳也醉了。林青槐叫来谷雨和店里掌柜、小二,吩咐他们把人仔细送回去。 谷雨送哥哥,她身边还有星字护卫,不用担心。 目送所有的马车走远,林青槐伸手勾了下司徒聿的手指,回后院坐马车回书院。 三月初的夜里还很凉,林青槐喝多了酒,到书院洗完澡,燥热的感觉才散了些许。 「父皇准许我这几日休假。」司徒聿抱起她绕过屏风去里间,嗓音染上喑哑,「不用回宫。」 「我看是你自己跟他提的吧。」林青槐低低笑出声,「十三,你学坏了。」 司徒聿自己也忍不住笑,将她放到床上,低头吻了上去。 她这一走三年才回,想坏也坏不了。 …… 林青槐安排好上京的所有事宜,带着谷雨和冬至,五日后启程离京赴任。 贺砚声、温亭澈和南宫逸随她一道上路。 城门外挤满了来相送的人,有国子监的同窗,有同榜关系不错的同僚。安国公夫妇俩也来了,只是不敢站得太近,隔远远的看着贺砚声。 林青槐站在马车旁跟郑老他们说话,面前是穿着同款同色春裳的青云书院学生。 再过去,是归尘师父和师娘,领着镇国寺的师兄弟。洛星澜和纪问柳站在边上,一副挤不进来的模样。 司徒聿易容站在林青榕身边,几次想拦住林青槐让她别去,最终却是什么都没说。西北的仗还没打完,他知道她此行多兇险,也知道自己拦不住她。 「妹妹会平安回来的,星字护卫和一羽赤羽卫若是护不住她,大梁也完了。」林青榕拍拍他的肩膀,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说不定等她回来,就不要你了。」 司徒聿:「……」 等他在兵部观政满半年,就把他扔漠北去,眼不见心不烦。 「女儿会回来的。」林丞抹了把泪,抱起小女儿,揽着夫人肩膀,远远看着被学生围起来的大女儿,「咱的女儿翅膀硬了要飞,家在这呢,不管飞到哪都会回来。」 「我知道。」周静拿着帕子擦去眼泪,「我就是心疼她。一个小姑娘家,怎么跟那些当地的人都斗,那地方谁都不乐意去。」 「那你可小瞧咱的宝贝女儿了,她去了那,只有别人哭的份。」林丞得意抬高下巴,「不信等着瞧。」 周静被他这副样子逗得想笑,也没那么担心了。 女儿可比儿子稳重多了,她一定会平安回来。 「都回去吧。」林青槐上了马车,视线在司徒聿身上定格片刻,落到爹娘身上,喉咙隐隐发紧。 上一世离京去永安县,只有三叔一家和司徒聿来送。 这一回她在乎的人,她的伙伴她的恩师都在。 她会平安回来的。 …… 四日后,队伍抵达宜城,林青槐和温亭澈他们分开,带着谷雨和冬至还有扮做随从的星字护卫,往凌山方向去。 「为何要去凌山?」谷雨看了下舆图,不明所以,「走凌山会比预计晚十日才到桐固县。」 「蛮夷大军还在磐平关外,我军将士损失惨重。我想去凌山看看,师祖有没有留下布阵的典籍。」林青槐眉眼间浮起淡淡的寒霜,「打了一个月,对方只损失了不到千人,有问题。」 谷雨看了眼她手里的金色信筒,闭嘴沉默下去。 冬至因为之前犯过错,更不敢问。 上了去往凌山的官道,林青槐弃车骑马,留下两个管事的和十来个护卫继续乘车上路,加速赶往凌山。 半月后,一路餐风露宿的林青槐抵达凌山。 她站在山脚往上看了一会,下马找到师祖留下阵法,带着谷雨他们按照方丈师父所说,穿过生门上山。 凌山确实只适合纵火,不然根本进不去。 「这么快?」觉远看到风尘僕僕的林青槐一行,又心疼又欣慰,「你来的正好,我给你看样东西。」 他夜观天象,发现帘山居士在上京布阵,奇怪的是只影响太子影响不了她。 第126章 125 拿命换来的徒弟想丢都丢不掉。…… 林青槐将马匹交给冬至, 跟着觉远先去草庐。 草庐建在山顶,几座屋子都是用石头建的,方丈师父和五师兄修葺过, 看着倒是不显破败。 门外不远便是观星台, 此时冬雪未化,观星台上一片雪白似与天接壤。 进屋坐下, 林青槐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下,冻僵的面颊缓和了些许。 越往西走越冷, 她在路上遇到一伙山匪拖延了几日, 昨夜又赶了一夜的夜路, 脸都被吹麻了。 原本十日就能到凌山, 因为那伙山匪整整拖延了五日时间。 「帘山居士布阵,试图改变你和十三的气运。」觉远把火盆往她身边挪了下, 拿出自己绘制的阵法图递过去,「你看一眼,看不懂也没关系, 我一会跟你解释。」
第382页 他到了凌山后,遇到附近的县城遭遇雪灾, 索性留下来协助县令赈灾。 等忙完也到了春节。 恰好那几夜星空明朗, 站在观星台上, 能清楚看到紫微星附近的小灾星变动。于是他便夜夜观测星象, 寻找灾星变动的原因。 从上京出发前几日, 他夜观星象并未看到如此情形。 「真能改?」林青槐拿起绘着阵法图的纸端详片刻, 迟疑出声, 「这个阵法只影响了十三,没影响到我,是因为生辰八字不对吗?」 她没看懂阵法, 只看到阵法内需要用到,想要困住的人的生辰八字。 「应该是。」觉远回了她一句,忽而笑起来,「此阵不止要生辰八字,还要出世之后常住之地的泥土,谓之根。」 她出生在回京路上,没进上京便被他带到镇国寺抚养。 帘山居士自然不知这些,他拿到的土来自靖远侯府别庄。加上生辰八字不对,只写对了名字因而对她影响不大。 「那我跟十三会不会死?」林青槐认真看着阵法图,惊奇之余,又为磐平关的守备将士们担忧。 帘山居士虽已经死了,谁也不知他留下什么。 「你以为相术和星象是什么?造诣再高也只能推算命数和国运,便是改命也要自己的命去换。」觉远收起阵法图,神色轻松,「当初让你爹娘,对外瞒着你们兄妹俩的生辰八字的对的。」 「怎么说?」林青槐又吃惊,又安心。 阵法只能改变她和司徒聿的气运,那就没什么可怕的。蛮夷大军攻不下磐平关,伤亡很小,应是兵法上的阵法加上帘山居士给的计谋。 就像师祖在上山路上布下的迷阵,也不是不能破。 一把火就烧光了。 「你这一路是不是遇到了一伙山匪?」觉远眼底漾着笑,「那些山匪是无意中遇到你的,若是你的生辰八字没错,这路上可没那么太平。这阵法虽不能玄奇到撒豆成兵,但要让你们被小灾小厄缠住,还是可以做到的。」 帘山居士所用的阵法,属歪门邪道,与星象相术不相干。 「是遇到了一伙山匪,不过对方不是要抢我。」林青槐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彻底安心,「只是遇到些小麻烦不打紧,我当真以为能杀人呢。」 「为师都被骗过去。当年你师祖让我们下山时曾定了规矩,世上无人提凌山,便不准我们回来。」觉远嘆气,「若不是回来这一趟,为师还以为出了妖,要天下大乱了。」 师父留了许多的书在山上。不让他们回来,是不想他们看到那些书后,违背师门祖训,和帘山居士一样热衷权力。 但凡有些天赋,这些书看完,便足够出去祸乱天下。 如今的蛮夷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一仗本不该打。 距离他们兵败也就剩下几日时间。 「这么说你得感谢我。」林青槐想起建宁帝要带皇后回来之事,默了下,接着说,「赶紧破阵,我离京已有二十日,磐平关的仗没打完,得尽快赶过去。」 「为师这就去布阵破阵,你师祖留下的阵法手札在桌上,你好好看,有用。」觉远拿起阵法图,浑身轻松地开门出去。 林青槐笑了下,拿起师祖留下的手札翻开。 第三页便是师父刚才给自己看的阵法,名为地煞伏天,以生辰八字和根泥为阵眼,引七十二地煞星入局,断人气运。 师祖对此阵的批註是——歪门邪道,害人不浅。 林青槐忍不住笑了下,继续往下看。 师祖留下的阵法手札记录了几十个阵法,有改运道的改命的,还有改风水的,行军布阵的也有十多个,看着非常的复杂。 批註比阵法有意思,不是假的就是乱来。 其中几个行军布阵的阵法,比如帘山居士用来吓唬他们的那个四仪生死阵,他倒是批的很认真,破阵法也简单明了——火攻。 林青槐笑着看完,暗暗为自己之前的心虚赶到羞愧。 她和司徒聿重生,让她潜意识里信了帘山居士催眠王娴的话,还因此对他生出忌惮。 他的造诣但凡有师祖一半高,就不会算不出方朔会死在上京。 不过也因此得了好处。 师祖的这本手札值得好好看,尤其是行军布阵之法。 林青槐放下手札,起身开门出去。 「方丈在观星台,说我们若是饿了就自己去厨房弄吃的。」谷雨从隔壁出来,神色略显疲惫。 「去准备早饭吧,师父布阵估计得很长时间。」林青槐打了个哈欠,提醒道,「师父和五师兄吃素,你别弄一桌肉出来,他会打死我。」 她带了不少肉食跟着,少吃几顿没问题。之前在镇国寺,她可是几个月才能吃到一回。 「我会注意。」谷雨听她这么一说,眼里浮起好奇的光芒,「阵法好学吗?」 「学了没什么用,你要是想上战场不如学兵法。」林青槐笑容愉悦,「师祖说了,天下没有不能破的阵,只要心够狠。」 「明白了。」谷雨嘴角抽了下,招唿冬至去准备早饭。 林青槐在廊下站了一会,回屋里待着。 往炭盆里添了些炭,她去书架那翻了一会,找到几本和兵法有关的典籍,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典籍上记录的都是各种排兵布阵的法子,有针对骑兵的,有针对布兵的。
第383页 每阵多少人,用什么武器,怎么攻防都写的十分清楚。 师祖的批註也有意思,几乎都是——试过,弟子人数不够,人少无法判断能否有用。 典籍的最后还有师祖的心得,大意是说,此书偶然所得来歷不明,若有人看到莫要以为捡了宝贝。行军打仗,当以人命为重,不经排演的布阵之法,切勿让将士们套用。 林青槐看得入神,一本看完,意犹未尽地翻开下一本。 这一本主要讲歷朝歷代的几次征战,明显深奥许多,师祖的批註越来越少,心得只有一句话——战火乃黎民苦之根源。 她放下书,想到磐平关此时还战火不断,眉头皱了起来。 到这月底,这一仗整整打了两个月。 磐平关守将已是疲乏之极,伤亡严重。一旦磐平关破了,延平府根本挡不住蛮夷大军,大梁的百姓从此会深陷战火之中。 大梁不能输! 午时之前,跟着师父一块来凌山的五师兄来传话,让她上观星台。 林青槐放下手里的典籍,穿上斗篷出去。 「师父让你去帮忙。」了明说完便转身走下台阶,「山上风大,你一会站稳了别跌出阵去。」 「明白。」林青槐吐出口气,跟上他脚步,「五师兄能看懂师祖留下的阵法吗?」 她跟了明不熟。 了明排行第五,但进了镇国寺不久便下山游歷,一年回寺里一次。 每回他回寺里的时候,自己不是在后山便是在家中,难得遇到。 「看不懂。」了明偏头看了她一眼,復又移开目光,若无其事地给她带路,「为何没人同我说,六师弟你是女子?」 他拜入师父门下没多久,便跟着师叔在外游歷,只知道师父又收了许多师弟,见过的不多。 六师弟在镇国寺胡作非为,他倒是听说过,没想到师弟会变师妹。 「你也没问啊。」林青槐开了句玩笑,抬头看向高高的观星台。 上京也有观星台,钦天监时常上去观测星象,观云测雨。 她掌权后,偶尔会和司徒聿一起上观星台,什么都不说,就只看天上的星星。 「观星台是北朝的相术大师所建,他死于战乱之后,无人能上凌山。师祖从蛮夷逃到大梁,意外破了留在山下的阵法,于是住了下来,收徒传授相术。师父不说,我也不知他出家前在此处学艺。」了明说完,两人也到了观星台上。 山巅风大,站在观星台上双腿好似被人推着,站都站不稳。 林青槐施展功夫稳住自己的身形,恭敬行礼,「师父。」 「你们过来,小五你守住死门,小六你守住生门,无论发生什么都要守好自己的位置,不要离开。」觉远从阵法内退出去,指着生门和死门的位置,让他们站好。 地煞伏天阵布阵之时无需帮手,破阵却必须要人稳住生门的旗子,若生门关闭,想再破阵还得等上三日。 「师父,除了守住生门,我还要做些什么。」林青槐在自己的位置上站好,有些惊奇地看着地上的小旗子。 每一面棋子对应的,似乎都是不同的方向。 「其他的不用做,你只需稳住生门的旗子,不让旗子离开自己的手,不要偏离自己的位置。」觉远说完,往后退了一步,拿出龟壳起阵。 狂风乍起,观星台的白雪被捲起来,四周一片模煳。 林青槐抓紧了手里的小旗子,绷着脸,稳住自己的双腿不让自己被颳走。 不过片刻,眼前便什么都看不到了,整个人似乎被白雪掩埋,寒风唿啸着刮过耳朵,刀子一般锋利。 林青槐缓缓吐出口气,眼前的白雾也越来越浓烈,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了下来,沉沉落在自己的头顶。 她不敢大意,抓紧旗子的同时,再次施展功夫稳住身形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被埋在雪下的感觉终于散去,脖子里传来清晰渗人的凉意。 一滴一滴,似冰在脖子上融化。 林青槐睁开眼,看到漫天大雪,禁不住怔了下,本能出声,「师父?」 「阵法破了。」觉远拍了拍肩膀上的雪花,抬脚朝她走过去,「山上冷,时不时会下小雪,还能自己走吗?」 观星台上风大,站一个时辰不动也不容易。 「我试试。」林青槐说着试了试自己的腿,苦笑连连,「有点难。」 她都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地上的旗子都变了颜色,有些则全部烧光了只剩下一截旗杆。 「站着别动,我过去接你。」觉远收起龟壳,余光扫了眼了明,走到林青槐身边伸手过去,「抓着我的手慢慢挪动双腿,别着急。」 林青槐听话照做。 双腿早已冻得发麻,一迈开便有种腿和身体已分离的错觉,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前扑。 「没出息,才一个时辰就要人扶,为师也站了一个时辰。」觉远揶揄一句,及时扣住她的手腕将她带回来,停在原地不动。 林青槐勉强站稳后,忍不住嘀咕,「你老当益壮,我不能跟你比。」 「就知道贫。」觉远笑骂一句,见她没事随即松开手下去。 林青槐哭笑不得,活动了下双腿,缓过劲来随即跟上去。 用过午饭,大家收拾一番启程下山。 林青槐背了许多书,一直到装不下为止。
第384页 「磐平关破不了,之前蛮夷内乱便耗费了许多粮草和兵马,打了快一年兵们早已疲乏不堪。」觉远看着行色匆匆的林青槐,好气又好笑,「为师都不着急,你急什么。」 「当然急了。大梁损失近一万的兵力,快些过去能少损失一点。」林青槐走得飞快,「出家人当慈悲为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我等在这救谁呢。」觉远没好气,「你手里是不是还有欠条没还我?」 林青槐脚步顿了顿,笑了,「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好像还有一张。」 觉远:「……」 拿命换来的徒弟想丢都丢不掉。 了明跟在他俩身后,听着他俩的话,嘴角一直抽抽。 这么皮一定是六师弟,没被换。 离开凌山,师徒三个带着谷雨和冬至昼夜兼程,花了三日时间终于赶到磐平关。 孔尉收到通传迎出来,看到风尘僕僕的一行人,赶紧迎进去。 他半月前便收到太子的急信,知道林青槐要来。 中途收到消息,说她改道去了凌山,还以为要再过几日才到,没想到这么快。 「打得怎么样了?」林青槐坐下来,先问军情。 从蛮夷举兵进犯到现在,还差几日便满两个月。天气寒冷,不利于兵马行动,打得要比秋收后辛苦。 「耗着他们呢,再有一个月就要准备春耕,得让他们急了,再痛打才能把他们打服。」孔尉提到战事,脸上的笑容霎时散去,「除了第一次被偷袭损失了上万兵马,这两月将士们只是受了轻伤,都不打紧。」 林青槐点点头,给他和方丈师父做介绍,「这是镇国寺的方丈觉远大师,他是我的授业恩师,略懂些阵法。」 「孔尉见过大师。」孔尉听说他懂阵法,眼神当即亮了起来,「他们用的阵法初时吓了我们一跳,打了数回倒是不怕了,但每回损失的箭矢的都不少。」 林青槐闻言,下意识皱起眉头,「可是用了草人?」 「不是草人,试过火攻没烧起来。」孔尉尴尬挠头,「还请大师帮我们破阵。」 觉远敛眉思索片刻,徐徐出声,「用的是裹着冰的草人,蛮夷大军驻扎之地不远,是纳罗江。将草人浸入江中放置时间长了,便成了冰人,可收箭矢,又能因火攻冒出烟雾,让你们误会他们的兵力充足。」 孔尉和林青槐一听,霎时明白过来。 蛮夷大军并未全部在关外,来的最多两三万人。 用冰人假装成兵卒,故意引孔尉他们增兵。 若是兵力全部压在磐平关,大军化整为零从饶谷关突袭入境,即可破了磐平关又可直奔延平府。 「我立即传令下去,往饶谷关增兵!」孔尉脸色微变,「蛮夷那边已经连续两日未有主动进攻。」 「师父你和五师兄留在这,我去饶谷关。」林青槐急得站起来,「可有小一些的甲冑?」 「有。」孔尉说完,吩咐人去给他们取甲冑,又命副将通知所有将领过来商议军情。 蛮夷先锋闯入饶谷关好几次。那边虽安排了四万人马,若是整个大军二十万人马杀过来,这边增兵不及,延平府只有五万兵马,不一定挡得住。 林青槐趁着甲冑还未送过来,起身去看摆在房内的沙盘。 打了两个月,两边的将士都很疲乏,磐平关的守将以为自己以十万兵马,挡住了将近三十万的蛮夷大军,定会掉以轻心。 此时强攻,若布置得当,真有可能一举破了磐平关,拿下延平府。 帘山居士虽死,给出的计谋却让人防不胜防。 林青槐盯着饶谷关的沙盘看了一阵,回头招唿孔尉过来,沉声开口,「库房可还有桐油?」 「有。」孔尉眼底布满了杀气,「我即刻传令辎重营,单兵带上桐油赶往饶谷关。」 这边留下部分即可,余下的都运到那边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你安排吧,我一会带着人先去饶谷关大营。」林青槐抬起头,神色凝重,「距离天黑还有两个半时辰,我让赤羽卫先去探消息。」 之前从饶谷关潜入的蛮夷先锋,都是一股一股的,人数几百这样。 山上说不定已经藏满了人,只等进攻的响箭和战鼓响起。 「行,我通知了其他的守将过来,计划制定妥当便去饶谷关。」孔尉说完,想起一个人来,面色松了松,「凌卓昨日到的,一会让他跟你一道过去。」 去年端午节,凌卓在龙舟赛上被她打了一顿,到了西北还念念不忘,想找她切磋武艺来着。 「这一仗打赢了,我就教他怎么玩鞠球。」林青槐也稍稍放松。 凌卓是勐将,有他在,将士们的士气会提升起来,真遇到蛮夷大军也能坚持等到援军。 「他求之不得。」孔尉忍不住笑了下,看到将士送了甲冑过来,其他的守将也到了门外,旋即正色起来。 林青槐带着谷雨和冬至去换甲冑,觉远和了明师徒俩留在大营的议事堂,听孔尉安排布置兵马。 片刻后,林青槐换好了甲冑出来,跟着凌卓带着谷雨和冬至离开营地。 在他们身后,六万援军也开始上路。 磐平关离饶谷关有上百里,冬日行军不便,马匹走的倒还算快。 到了太/祖用人力堆出来的神龙山附近,林青槐算着时间,命赤羽卫的两名先锋,披上白色的斗篷上山查探军情。
第385页 此处离饶谷关大营还有十五里地,沿路未有遇到斥候。 「几十万的人马藏在山上,斥候应该不难发现。」凌卓说完抬头一看,先上山的赤羽卫先锋已不见了踪影,霎时愣住,「人呢?」 「白色斗篷上了山,你便看不到了。」林青槐偏头看他一眼,继续策马赶路,「蛮夷那边喜欢用羊毛。」 上一世蛮夷在三年后攻打大梁,逼着大梁,割让延平府治下的昌新县和桐固县共十城给他们。司徒聿不同意,派五军营增兵西北,打了一年将阿不都的大军打退。 又过四年,阿不都再次发兵,司徒聿御驾亲征整整打了快三年,才将蛮夷全境攻破。 蛮夷的几次奇袭都在冬日,也都在饶谷关。 那些将士兵卒披上白色斗篷之后,几乎与积雪融成一体,分辨不出哪儿是人那儿是雪,大梁将士伤亡惨重。 「太奸诈了!」凌卓看着天色慢慢暗下来,不断扬鞭催马。 今明两夜都没有月光,正适合突袭。 一路疾行赶到饶谷关大营,运送桐油的辎重营骑兵已经到了。 林青槐选了适合自己用的长弓,换上裹着浸满桐油的布条的箭矢,试着发了一箭,吩咐赤羽卫的将士换箭矢。 司徒聿给了她一羽的赤羽卫,加上星字护卫,正好够当先锋。 「我跟你们一道。」凌卓见到赤羽卫,惊奇之余不禁心潮澎湃,「我还没见过他们打仗。」 赤羽卫是圣上手里的暗卫,比玄羽卫更高级,更兇残。 她能带着赤羽卫来,定是太子的意思。 「好。」林青槐装好了箭矢,进主帅的营帐与他们一道商议退敌之法。 神龙山所在的位置,正好将磐平关所在的山脉断开之处填上,山脉连成一线后,饶谷关形成内关无需派兵驻守。 由于神龙山两侧都是积雪覆盖的高山,不易行军,蛮夷大军只能从此处翻山过来。 下山之后,只有两处高地可设伏。 「我带赤羽卫和五千人马在东口坡设伏,此处离神龙山最近且不易攻。」林青槐走到沙盘前,拿起一枚旗子插到东口坡上,「留一万人马守住大营,一万五的人马堵住三羊坡,夜里天黑,我们突然拦截会打得他们措手不及,大家意见如何。」 如此安排,能震住蛮夷大军,撑到援军赶来。 「你那边五千人马有点危险。」凌卓不太同意,其他将领也跟着摇头。 「够用了,三羊坡地势开阔,人马不足很容易被识破。」林青槐坚持。 「五千人马守住营地,两万人马堵住三羊坡,五千人马随林大人守东口坡,就这么定了。」大营主帅赵越一锤定音,「末将以为,林大人的安排最为稳妥,各营将领准备妥当立即开拔。」 林青槐看了眼赵越,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这人除了脾气比较暴躁,对大梁倒是忠心耿耿。 「报!抓住了几名蛮夷斥候。」守卫营的将士声音从帐外传来。 众人神色一凛。 「带进来,我审。」林青槐绷紧了面容,沉声下令,「传令下去,各营尽快做好准备。」 赵越无视其他人的目光,重复了一遍林青槐的命令,命传令兵传令。 被抓住的斥候很快带进来,林青槐用蛮夷话让对方失去戒心后,审出想要的结果随即把人杀了。 帐内有听得懂蛮夷话的将领,脸色都变了。 蛮夷二十万大军全上了神龙山,只等天黑便杀进大梁。 第127章 126 这是姑娘家该说的话? 帐内安静了一瞬, 赵越正要下令,斥候再次来报,「报!神龙山东侧发现小股敌军往磐平关方向转移。」 「报!神龙山西侧发现有敌军出没的痕迹。」 「报!神龙山东侧又发现小股敌军!」 接二连三的军情传来, 赵越的脸也跟着变了变, 当即高声下令。「即刻出发布阵!」 林青槐背上箭囊,和凌卓一道离开主帅营帐, 去牵了马匹上马领兵赶往东口坡。 出了营地,去刺探消息的赤羽卫先锋正好回来, 查探到的结果和蛮夷斥候说的一样。 蛮夷大军此时都埋伏在神龙山的另一面, 这边安排斥候过来查探消息, 派遣小股兵将下山, 意图挡住磐平关过来的援军。 唯一的好消息是,山上乱石较多不利于带上马匹, 因而来的大部分都是带甲。 按照他们的计划,带甲先下山杀开血路,骑兵随后跟上。 饶谷关大营只有三万人马, 十万带甲冲下来,磐平关那边便是收到了消息赶来增援, 也会路上遇到埋伏的蛮夷兵将。 等援军赶到, 骑兵和余下的带甲估计已全部下山, 正好将援军就地解决。 「蛮夷这次用兵的手段极为诡奇。」凌卓听先锋说完蛮夷大军的布置, 眉头深深皱起, 「此时的西北天寒地冻, 那么多兵马躲在山上, 不开火不做饭,也不怕人被冻死。」 「神龙山早就被摸熟了,从那边上来花不上一个时辰, 便是生了火这边也看不到。」林青槐朝神龙山点了点下巴,又说,「你仔细看看,能看到什么。」 暮色已浓,一眼过去,除了皑皑白雪什么都看不到。 便是生火取暖,那白烟也会与后边的群山重叠,肉眼根本分辨不了。 「是我们大意了。」凌卓远远看了眼神龙山,后背隐隐发凉。
第386页 「确实有些大意,不过他们便是沖了下来,延平府守备和剩下的驻军也能挡住他们。」林青槐想起前世,蛮夷大军破了磐平关一事,心有戚戚,「就是死伤的人数会是现在十倍,饶谷关大营可能会全军覆没。」 上一世,蛮夷大军用火攻磐平关,大梁将士死伤近三万。 后来磐平关破,驻军死守延平府,又损失了近十万兵力才勉强守住。 蛮夷第二次举兵进犯,用了与这回一样的计策,直接破了磐平关突袭延平府。 那一次延平府没守住,整个西北几乎全丢了。 司徒聿御驾亲征,牺牲了近二十万的大梁将士才收復失地攻破蛮夷,大梁也因此元气大伤。 后来十年,大梁几乎都在休养生息,一直到她和司徒聿死在燕王的毒酒之下。 「末将会记住这次教训。」凌卓一想到蛮夷大军,会在他们的眼皮底下杀进大梁,就满肚子邪火,「幸好你们来得快。」 「便是我不来,孔将军也发现了异样,不会让他们计谋得逞。」林青槐失笑,「战场上的信息瞬息万变,稍稍疏忽便会葬送无数将士的性命。」 大梁跟漠北那一仗,孔尉参与了,虽然那会还是个小孩儿,经验还是学了不少的。 磐平关守备多是父亲的部下,作战经验丰富。蛮夷两日没有主动进攻,哪怕她再晚一日到,他们不用等到天黑便会发现蛮夷大军在使诈。 再早一日便不好说了。 阿不都选择今夜突袭,应是各方面已准备妥当,天气也适合。 「孔将军和磐平关守将用兵确实厉害,我还得多学。」凌卓扬鞭催马,笼在暮色下的脸庞透着凛冽的杀气。 林青槐偏头看他一眼,策马跟上。 到达东口坡,林青槐留下一百赤羽卫,五十星字护卫在自己身边。剩下的换上白色披风,带上□□埋伏到靠近山脚的地方,专门诛杀蛮夷派来的斥候。 赤羽卫和星字护卫走后,她拿出舆图,借着微弱的光飞快扫了眼,将五千将士分成五个小队。 距离天黑还有半个时辰,由凌卓领着三个小队,负责到坡下三里地外挖出一条雪沟,放置易燃的干草。 两名副将领着两个小队,在他们埋伏的东口坡后方布置防御工事,方便队伍撤退。 队伍很快散开紧急准备应战。 半个时辰后,天很彻底黑了下来。 凌卓带队回到东口坡上,林青槐带着赤羽卫和星字护卫已经准备妥当。 他打了几个手势,示意藤甲兵在前全都埋伏起来,做好准备。 天空依稀露出几颗星子,寒风颳过,野地里依稀传来野兽低嚎的声音。 林青槐和凌卓站在堆起来的雪墙后,抓紧了手中的长弓,一双眼死死盯着夜幕下的神龙山。 夜幕下的群山彷如怪兽,野地里只剩下唿啸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一枚响箭冲破夜幕在空中炸开。 「放箭!」林青槐一声令下,埋伏在东口坡上的将士随即点燃箭矢上的布条,万箭齐发! 「咚咚咚」的战鼓声震碎了黑夜的宁静。 燃烧的箭矢在空中划出无数亮眼的弧线,朝着神龙山的方向射去,惨叫声四起。 从山上下来的蛮夷大军,如潮水一般涌来,空中燃烧的箭矢如星子般不停歇射过去。三羊坡那边也开始密集放箭,火光照亮了天幕,蛮夷大军来不及躲避,瞬间死伤无数。 混乱中,有骑兵从山上下来。 埋伏在山脚附近的赤羽卫,针对马匹放箭,阻拦骑兵冲锋。 「准备点燃雪沟里的干草,让他们无处可藏。」林青槐快速换上箭矢,瞄准了其中一匹战马射过去。 雪沟准备的不够早不够长,但能抵挡一阵子。 「放心。」凌卓连放三箭,映着火光的面容多了几分冷肃,「若他们直接冲过来,中了陷阱死伤会更加惨重。」 「还是不要大意的好。」林青槐面色发沉,「一小队在藤甲兵的护卫下继续上前放箭,二小队跟后,三小队往三羊坡那边去。」 凌卓抿了下唇,没反对她的安排。 队伍散开,跟三羊坡的将士形成合围之势,再次万箭齐发。 蛮夷大军的进攻暂时被阻,骑着战马试图冲过来的骑兵,栽进雪沟里,转眼被便流矢射穿。雪沟里的干草烧了起来,将蛮夷将士的位置照得清清楚楚,生生成了靶子。 林青槐看了一会战况,跟凌卓说,「我带人从神龙山西北坡上去设伏,防止蛮夷的将领经此处逃在。援军这会差不多到了,今夜下了山的蛮夷将士,务必诛杀干净!」 「你熟悉神龙山地形?」凌卓抹了把脸上的汗,诧异看她,「孔将军让我保护你的安全。」 「赤羽卫中有在磐平关驻守过的将士,放心。」林青槐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你是这五千将士的主帅,保护我算怎么回事!」 凌卓噎了下,只得点头,「那你注意安全。」 林青槐不在多说,背上长弓拔出佩剑,带着谷雨和冬至,以及赤羽卫往西北坡一路杀过去。 蛮夷大军的士气受挫,不少将士正掉头逃回山上。 他们一路斩杀了上千人,面上、身上皆沾满了血。终于跟埋伏在山脚不远的赤羽卫汇合,四周的蛮夷将士忽然沖了过来。
第387页 「杀!」林青槐抹去脸上的血水,先沖了过去。 这一股敌军约莫五百人,与他们的人数相当,不消片刻便被他们诛杀殆尽。 「敌军正在撤退,我方援军赶到已开始反攻。」羽卫长上前禀告,「赤羽卫无人伤亡,请林大人下令。」 「随我上山伏击他们的将领!」林青槐收起卷了刃的长剑,取下腰间的□□,「能活捉便活捉,捉不到便杀了!」 「是!」赤羽卫和星字护卫齐声回话。 林青槐吐出口气,带着他们的避开流矢从西北坡上山。 西北坡上有一条当地小商贩踩出来的山道,四周都是密林不易被发现。 林青槐根据记忆,领着赤羽卫往上爬了一段距离,让大家上树掩藏好身形,准备伏击从此路逃走的所有兵将。 山上的林木繁茂,适合藏人也适合杀人。 林青槐等了一阵,果然有穿着将领甲冑的蛮夷将士,在带甲的保护下仓皇而来。 她抬起□□,对准中间的那位射过去。 「有埋伏!」树下的蛮夷带甲惊惶大喊,队伍霎时散开。 林中箭矢齐射,天黑分不清箭矢射来的方向,只听到一阵金革之声。 眨眼间,底下的蛮夷将士死的只剩下不到十人。 林青槐换了个方向再次放箭,躲在其他树上的赤羽卫也紧跟着又放了一轮,十人死的只剩下三人。 「那人是阿不都身边的武将之一?」谷雨看着树底下仓皇逃走的男人,手中的长弓举起,当即放了一箭。 「噗」的一声,裹着桐油布条正热烈燃烧的箭矢,深深没入那人的大腿,他抬起头不可思议地睁大眼。 「好大一条鱼!」林青槐利落补了一箭,沉声下令,「把人抓住!」 附近的赤羽卫从树上下去,击晕对方,利落捆好对方的手脚,藏到不易被发现的巨石后。 林青槐重新装好箭矢,山下的喊杀声和冲锋的战鼓声响彻天际,大梁将士的声音清晰灌入耳朵里。 「又有人上来了!」谷雨看着前方晃动的人影,和冬至一道缓缓抬高□□。 赤羽卫用的□□小巧,力道大,适合刺杀、暗杀近攻自救。还能一次多发非常适合伏击用,她们拿着也不费力。 林青槐调整了下□□的方向,等着那伙人靠近立即放箭,赤羽卫手中的□□也接二连三射出。 「有埋伏,快逃!」蛮夷将士乱了起来,挥着刀剑抵挡从林中射来的箭矢。 林青槐借着若隐若现的火光,一次放了四枚箭矢上去,对着疑似头领的那道身影射过去。 「噗」的一声,箭矢没入皮肉,高大的身影轰然倒下。 「将军!」蛮夷将士悲怆哭喊。 林青槐扬了扬眉,利落换上箭矢将边上的人放倒。 射杀了所有人,赤羽卫从树上下去,将被称为将军的人带出来,堵住嘴捆住手脚丢到方才藏人的巨石后。 「我方将士已开始登山,咱该下去了。」林青槐从树上跃下,拿出火摺子点燃火把看了眼被自己伏击的人,唇角弯起浅浅的弧度,「手气不错,一个是阿不都麾下的车骑大将军纳勒汉,一个是军中的谋士蒋政,带下去。」 这位车骑大将军骁勇善战,昔年孔尉在他手下都讨不到便宜,没想到竟落到自己手里。 估计是在平定蛮夷内乱时受了伤? 林青槐带着赤羽卫捡回□□的箭矢,抓到的两人从山上下去,大梁的将士已冲到半山。林子里瀰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喊杀声穿透云霄。 山下的雪地里,到处都是被乱箭射死的蛮夷将士。 孔尉和凌卓、赵越以及几名副将骑在马背上,看到她带着赤羽卫出现,全都松了口气。 「林大人。」孔尉从马上下去,上下打量林青槐一阵,确认她没受伤紧皱的眉头才稍稍舒展。 「我们在西北坡的山道上伏击了两伙人,抓到两个疑似将领的人,你看看认不认识。」林青槐往边上让开,方便他看到身后的纳勒汉和蒋政。 赵越等人也陆续下马,看清纳勒汉的面容,一时间无人出声。 这位大梁的女状元,上阵杀敌毫不手软,用兵也十分果决……这真的是女子? 「此人是阿不都麾下的车骑大将军,此功当记在林大人头上。」孔尉汗颜。 「这功劳不是我的,是赤羽卫。」林青槐低头收起□□,随口问道,「我方伤亡如何。」 「目前还不知,要等天亮后清点。」孔尉扯了扯嘴角,又说,「还有一个时辰天亮,还请林大人先回帐内歇息,我把纳勒汉带回磐平关。」 「行。」林青槐偏头示意赤羽卫把人给他们。 孔尉带着副将走后,赵越他们几个上马回营帐,鸣鼓收兵。 进了营帐,赵越他们去商议接下来的安排,林青槐不便插手,留在中军营看沙盘。 过了约莫两刻钟,凌卓从外边进来。 他身上的甲冑也都染了血,脸上没一处能看的地方,胳膊也受了伤。 林青槐等军医给他处置完毕,指着沙盘上的神龙山,淡淡出声,「你觉得此处如何布防,才能防止蛮夷大军日后再经此入境。」 「除非一下来便是护城河。」凌卓吊着受伤的胳膊,龇牙咧嘴,「或者是在山顶上建城墙。」
第388页 「城墙不行,劳民伤财不说,估计没修好蛮夷大军便再次举兵攻打大梁。」林青槐拿起沙盘上的神龙山,黛眉深深蹙起。「护城河不够,除非挖个湖出来,顺道为桐固县的百姓储水。」 西北的地势是越往蛮夷的方向越高,这边储水的话,不止桐固县的百姓能改善缺水的情况,便是附近的县也能受益。 前提是挖出来的湖够大。 她来的路上就计划过,饶谷关不派遣驻军,神龙山这边想要不费人力去防蛮夷的探子,最好的办法便是在山下挖出了一座湖来。 足够大的湖,能储存无数的水, 有水就能够种粮食。 老百姓要的就是吃饱饭穿好衣,他们不喜欢战火,不喜欢好好的家园变得面目全非。 她来桐固县,主要还是为了这件事,其次才是把天风楼开到蛮夷去。 神机阁的人进了蛮夷,但司徒聿的产业出了卖茶叶没别的,很容易被人怀疑。 不如天风楼这种随处可见的茶寮安全。 只要天风楼进了蛮夷,日后那边有什么消息,自己都能第一个掌握到。 「这个办法倒是可行,然而一样需要人力。」凌卓也觉得将这地方变成湖,能防御蛮夷大军经此进犯,对百姓也有益处。 「等蛮夷大军退兵,磐平关这边依旧要留下数万人马驻守。」林青槐淡淡扬眉,「你说给他们一个赚银子的机会,他们要不要。」 换班过来干活,每日领取相应的报酬。 司徒聿从蛮夷拿回来的一百万两银子,正好用在此处。 「林大人此计……末将甚是佩服。」凌卓嘴角抽了下,想说这样不妥,转念一想这是最好的法子。 驻守的将士们手头近的很,这儿离驻地近,若将军首肯,过来赚点小钱无可厚非。 一日一换,大家都有银子赚。 不盘剥百姓,还把事情给办了,将士们也拿了好处。 简直是一箭三雕的大好事。 怪不得圣上会让她来当桐固县的县令。 要不是这地方的县令许久无人任职,此前蛮夷大军的先锋几次入境,他们也不会发现不了,还要太子从上京来信提醒。 「你也觉得没问题?回头我去找孔将军谈。」林青槐低头看他的手,略感抱歉,「你回去歇着吧,我一会也去睡。」 凌卓点点头,离开中军帐回了自己的营帐。 林青槐坐下来,想起许久没给司徒聿写信,索性去取来纸笔给他写信。 先说了凌山之行的发现,以及此次跟阿不都交手,他所用的计谋和阵法,最后才是她想说的话—— 到了此处格外想你。 当年他们在西北退敌,几乎是日夜都在一起,如今只有自己在这儿,是真的很想他。 歇了一阵,蛮夷的小股先锋又下山试探。 林青槐一跃而起,抓起□□便沖了出去。 负责守备的前方将士已离营前去处置,山脚处依稀有火光冒出。 「林大人,你怎么没睡?」凌卓见她甲冑都没脱,剑眉无意识压低,「林大人不是第一回 上战场?」 从见到她就有这样的感觉。 虽说她是靖远侯府的大小姐,从小养在乡下与其他的女子不同。可上了战场一点不慌,杀人比将士还兇残的样子,真不像是第一回 。 胆子再大的姑娘家,看到满地断臂短脚和死人,早吐了。 「第一回 ,我之前在乡下遇到过山匪。」林青槐神色自若,「去年来西北也遇到过山匪,杀的人多了便不怕了。」 凌卓「……」 这是姑娘家该说的话? 「回去歇着吧,他们知道强攻不行差不多该退兵了。」林青槐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阿不都手里剩下的人马,应该已经不到二十万。 跟大皇子和三皇子以及瑞王的争端,让他损失了不少兵力。后来虽有帘山居士出谋划策,但损失已经造成,死人没法復活。 他留了两万在磐平关外,山上的人马有十几万,刚才那一战至少死了三四万人。 纳勒汉被擒与他无疑是雪上加霜,天亮后,他会就此退兵,休养生息。 「天快亮了,你也去歇一会。」凌卓失笑,「我皮糙肉厚,扛得住。」 林青槐瞥他一眼,进了帐内,抱着□□阖上眼小憩。 她不累,也睡不着。 一个时辰后天色放亮。 林青槐听到外边的说话声,睁开眼放下□□出去。 「都清点过了,蛮夷死了四万八千人,我军死伤共一万三千余人。」谷雨低头回话,「那边在造册登记牺牲将士的名字。」 林青槐抿了下唇,负手走上瞭望的塔台。 将士们还在打扫战场,白雪被血染成了深深的暗红色,山脚那尤其明显。 林青槐闭了闭眼,回头去知会凌卓一声,带着赤羽卫和星字护卫,启程回磐平关。 她把师父和五师兄丢在那边,如今战事歇了,她得安排人送他们回镇国寺。 师父离京时司徒聿给他安排了两个赤羽卫,到凌山后就让他给叫了回去。 抵达磐平关,这边也在清扫战场,准备对将士论功行赏。 林青槐将马匹丢给冬至,找到师父和五师兄住的厢房,抬手敲门。 「还懂礼貌了,不容易。」觉远开门出去,神色疲惫,「没事了,我过几日就带小五回镇国寺,你在这边自己小心些,帘山居士便是算不到你会来,也会留下针对你的计策。」
第389页 林青槐点头,「我知道,他儿子死在我手里,还有个孙子曾被我活捉过,遇到了会直接杀死。」 觉远:「……」 这么多年的佛经是白抄了。 「我还俗了啊师父,你干嘛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林青槐撇嘴,「没事我就去桐固县赴任了,我可是来当县令的。」 在神龙山下挖胡的事现在没时间谈,谈了也用,天冷土地太硬没法开工。 「赶紧去,到了镇国寺我让小五给你写信。」觉远嫌弃摆手。 林青槐笑了下,扭头去见孔尉。 「太子来信,神机阁潜入蛮夷的人被盯上,暂时无法知道更多消息,希望林大人小心。」孔尉将信递过去,「末将日后怕是要常常麻烦林大人。」 大梁未来的皇后比男子还善战,真叫他无地自容。 「我不领兵,驻地驻军的事你看着来。」林青槐接过来看了会,徐徐抬起头,「我会尽快让自己的人进入蛮夷,需要你帮忙我会说。」 「是。」孔尉低头行礼。 「你不用跟我拘谨,我才五品小倌,你这样会让下属多想。」林青槐被他的动作逗笑,「师父说他待几日就回去,还要劳烦你帮忙照顾一下,我先去桐固县赴任。」 「好。」孔尉略心虚。 五品官那是给外人看的。 听说她在春闱中金榜题名,又在殿试大放异彩,是大梁的第一个女状元。 状元女郎骑马游街那日,上京万人空巷。 「回头见,说不定我过几个月就会找你。」林青槐笑了下,起身开门出去。 谷雨他们都等在门外,见她出来安静跟上。 从磐平关到桐固县有一百五十里,林青槐主僕一行骑马跑了三个时辰,赶在申时前到了城门外。 守门守卫他们从磐平关的方向来,怀疑他们是蛮夷的探子,一下子就冲出来几十个城门守卫,将林青槐一行拦住。 「我乃桐固县新任县令林青槐。」林青槐拿出自己的名帖和委任状,以及一路过来文牒递过去,「看清楚。」 将士一听,上上下下打量她一阵,拿走她手里的东西去见城门守将。 一刻钟后,守将带着几百个人过来赔罪,「末将不知是林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不用客气,小心细作是好事,但也不可如此草木皆兵。」林青槐眉头紧皱。 「末将明白。」守将额上落下汗水,态度恭敬。 林青槐不好再说什么,拿回委任状和自己的名帖、文牒,带着谷雨和冬至往的县衙那边去。赤羽卫和星字护卫散开,先入城用饭。 县衙如今只有个师爷在,县令自去年十月告老还乡后,便无人接任。 林青槐进县衙看了一圈,脸色更难看了。 县衙的官差跟地痞似的聚在一块赌钱,师爷不知道去了何处,整个县衙乌烟瘴气。 「你就是新来的县令?」有人看到了林青槐,见她一身官服,眼底流露出几分轻佻,「知道这是什么地吗,你就敢来当县令。」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林青槐眸光微沉,「怎么,你要教我做事?」 「教你是给你面子。」说话的官差打了个嗝,故意往谷雨身上倒。 林青槐笑了下,耳边听到刺耳的惨叫声,还有几声抽气声。 「不是要教我做事吗,起来教。」她撩开官袍,大剌剌坐到方才他们坐的石凳上,似笑非笑,「还有人要教本官做事的话,也可以站出来。」 「大人饶命!」几个官差惊得一起跪了下去,「小的只是想跟大人开个玩笑,不敢教大人做事。」 「开个玩笑?」林青槐低低笑出声,「可本官觉得一点都不好笑。师爷呢,难不成要本官上他家里,将他八抬大轿请过来?」 她料到上任不会顺利,没料到这地方的人这么大胆。 一个没官职的师爷和几个地痞样的官差,也敢给她脸色看。不好好收拾了他们,日后纪问柳她们若是为官,会受同样的气。 第128章 127 她是天上来的仙女吧! 跪在地上的官差低着头, 谁也不敢吱声,冷汗顺着鬓角不断往下淌。 被谷雨踩在地上的官差吓得哭了出来,「大人饶命, 我们……我们也是奉命行事。县丞说来的县令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好拿捏。」 「本官好拿捏啊?还有呢。」林青槐单手撑着下巴,拿起他们赌钱用的骰子, 捏在手里抛上抛下。「他还说了什么,让你们做什么。」 「县丞说, 若是能把大人赶走或者吓走, 收来的税赋我们四六分。」官差哭的越来越大声, 手背露出白白的骨节, 可见压在背上的脚,用了多大的力气。 「是这样的吗?」林青槐收了目光, 看向跪在自己面前的几个官差,「上一任县令在这当了多久的官啊,你们的胆子这么大。」 大梁的县衙设县令、县丞、主簿、教谕、典史等官职。这些人明知自己这月会到任, 无人守在县衙便算了,还故意安排几个官差给自己难堪。 不知是上一任县令好拿捏, 还是与这帮人结了同盟, 要把自己赶走。 「县丞是这么说的, 我作证。」跪在最前面的官差用力磕头, 「上任县令在桐固县当了十年的县令, 每年的税赋都会分给我们部分。」 桐固县没有县令也一样收税、办案, 大小事都由县丞做主。
第390页 县丞从她进城门就收到了消息, 带着其他的人放衙回家,让他们留在县衙给新来的县令下马威。 这县令看着不好惹,官差这活估计没法继续干下去, 不说出来万一被打伤得不偿失。 「放了他吧。」林青槐眸光沉了沉,红唇轻启,「本官到任,县丞和主簿都不在,你们知道该做什么吧。」 上下沆瀣一气,难怪这地方几十年都没变样。 谷雨收了脚,面无表情站到她身后。 「知道!」几个官差一骨碌爬起来,逃命似的往外跑。 有来报官的百姓看到这一幕,也惊得不轻,扭头跑了出去。 过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县衙涌进来数百个百姓,战战兢兢地堵在门口,远远看着林青槐。 林青槐当自己不知情,低头把玩着手里的骰子,眉眼间挂着淡淡的戾气。 八品的县丞,九品主簿,能在的县令离任后的大半年里,将县衙控制得滴水不漏,这可真是好手段。 她倒是要看看这帮人,有几分能耐。 上一世,她去永安县赴任虽也受到刁难,却比如今好许多。那些人只敢在私底下碎嘴,不敢明面上跟自己叫板。 又等了一会,不知谁喊了一句「县丞来了」,围在门口的百姓迅速散开,让出一条道来。 林青槐缓缓抬眸,笼在残血似的夕阳下的面容,透着令人胆寒的森严,「来者何人。」 县丞脚步顿了顿,弓下嵴背过去行礼,「回大人,下官乃是桐固县的县丞,袁文是。」 「你就是那位命官差等在县衙,让他们教本官做事的县丞?」林青槐唇角勾起嘲讽的弧度,「他们说,你打算亲自教本官。」 袁文是被她身上的气势震住,双腿止不住发软,额上冒出大片的冷汗,「下官不敢,还请大人明鑑。」 「确实要明鑑,来人,将县丞关进大牢等候发落!」林青槐捏碎了手中的骰子,泰然站起身,「没有本官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探视。」 几个官差吓得脸都白了,谁都不敢动。 「林大人,不知下官犯了何罪!」袁文是瞠目,「下官品级虽低,却也是朝廷命官,大人不可随意处置!」 这新来的县令竟如此不讲规矩! 哪个县令到任不先跟县丞打交道,好熟悉衙门的一应事务。她倒好,一来就要把自己关进大牢。 「本官今日就随意处置你了,怎么着吧。」林青槐冷冷出声,「冬至,你送县丞一程。」 这袁文是平日里估计没少横行乡里,遇到比自己更狠,才知道怕。 「是!」冬至握着剑过去,伸手抓着那县丞的领子,扭头往县衙后边的大牢走。 几个官差本能绷紧了嵴背。 袁文是面白如纸,回过头求助地看向刚赶到的主簿、典史、巡检和教谕,以及六位胥吏。 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他们不能见死不救。 林青槐也看到刚进县衙的几人,唇角弯了下,似笑非笑。 「下官乃桐固县主簿,不知能否看下林大人的委任状和名帖。」主簿薛明志上前行礼。 林青槐拿出委任状和名帖放到石桌上,拿眼看他。 薛明志被她看得头皮发麻,强忍着跪下去的冲动,拿起委任状和名帖。 确实是新任县令林青槐,大梁第一个女状元,当朝靖远侯的长女。 哆嗦放下委任状和名帖,薛明志往后退了一步,再次行礼,「下官见过林大人。」 其他人一看,也跟着行礼。 「开公堂门。」林青槐收起委任状和名帖,泰然站起身来,面朝门外的百姓行礼,「各位父老乡亲,本官乃桐固县新任县令林青槐,诸位若是有冤要申,三日后可到衙门击鼓鸣冤。」 百姓默默往后退了一步,看她的眼神满是不信任。 气氛有些尴尬。 百姓不走也不出声,好似在判断她说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这边远离上京,读书的人也不多,还未听说大梁的状元郎是女子一事。骤然看到个女县令,怀疑和惊奇更多,没法一下子接受。 林青槐也不着急,耐着性子等他们自己开口。 按照官差所说,上任县令在此地没少作威作福,百姓估计也被吓怕了。 「你真的是县令大人?」有个七八岁幼童站出来,用桐固县当地的方言问她,「不是唱戏的?」 他们从来没看到官老爷和官差这么怕过谁。 以前那个老县令在的时候,他们来县衙看审案都要被驱赶。 也没见过女的官老爷。 「当然不是唱戏的,我是新来的县令。」林青槐哭笑不得,也用当地口音很重的方言回他,「要不你说一件冤案出来,我立刻给你办。」 此话一出,百姓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灼热。 「当真……可以说?不会因为我说了真话,你就把我关进大牢?」幼童还是不信。 许是听到林青槐说话的口音,跟自己有些相近,不再那么防备她。 「不会,本官说了帮你伸冤就帮你伸冤。」林青槐面上笑着,心底却恨不得把原来的县令抓过来,狠狠打一顿才解气。 那幼童抿着唇,面上写满了犹豫。 边上的百姓想要说话,也都是张了张嘴,又沉默下去。 等了一阵,幼童像是鼓足了勇气,结巴开口,「我……我知道隔壁的力叔没有偷牛,但县令说他偷了,他现在就被关在大牢里。」
第391页 「谷雨去大牢提人。」林青槐扭头进公堂,「你们都进来吧,趁着还没天黑,本官重审这件这案子。」 幼童一听,登时高兴起来。 薛明志和典史脸都白了,不停地跟一旁的教谕使眼色,希望他站出来说句话。 这县令不止来头大,行事完全不讲章法。 教谕低下头,好似看不到他们的眼神,沉默迈开脚步。 围观看热闹的百姓见林青槐当真进了公堂,不禁也有些激动,很快涌进县衙,安安静静站在公堂外。 林青槐走到公案后坐下,薛明志也坐下来,先前被教训过的几个官差,老实拿起水火棍站好。 不多时谷雨带着人回来,冬至也进了公堂。 薛明志一看,腿抖了抖赶紧去取来卷宗,恭敬呈给林青槐。 林青槐瞟了他一眼,接过卷宗翻开。 上面说,力阿牛看中了邻居陈老八家的耕牛。于是趁着陈老八一家去奔丧时,偷走了耕牛卖到隔壁县,得银一百两。因证据确凿,力阿牛按律杖责三十大板,关押三个月后服劳役三年,罚银一百两。 她看完卷宗,目光落到公堂上的力阿牛身上,沉声开口,「定安三十九年二月十二,你在何处,可有人作证。」 「草民……草民当时在山上砍柴,同行的有隔壁家的狗蛋儿,还有他妹妹。」力阿牛愤然开口,「草民没见过那耕牛,更没偷盗。」 「卷宗上说,你当日进过陈老八家,那会是卯时,有四个人作证。」林青槐从卷宗里已看出问题来,故意不提,「你要如何解释。」 「草民可对天发誓,那日没进过陈老八家更没去他家的牛棚。」力阿牛激动得身上的铁链子直响,「他看上我家娘子,几次言语调戏被我给打了一回,故意报復我,县丞袁大人是他远房表舅。」 「带县丞袁文是上来,传陈老八上堂。」林青槐拿起公案上的令牌,用力丢到地上。 几个官差对视了下,捡起令牌飞快往外跑,衣裳都来不及整理。 林青槐又看了一会卷宗,袁文是带到。 她放下卷宗,负手走到袁文是跟前,神色平静地看着他的眼睛,「力阿牛状告你纵容亲戚诬告良民,可有这回事。」 袁文是偏头看了眼跪在地上的力阿牛,咬牙否认,「没有这回事,这贱民分明是在诬陷下官。」 「当真没有还是你在狡辩,」林青槐面上浮起一丝浅笑,「好好说。」 她得让他们死得明明白白。 袁文是怔怔看着她的眼睛,鬼使神差的说:「确实是下官纵容表外甥诬告,那耕牛被我们卖到隔壁的县,得银一百两平分了。」 正月末,蛮夷举兵攻打大梁,耕牛价格疯涨。 原本五两银子就能买的耕牛,涨到一百多两银子还买不到,正好表外甥看上了力阿牛的娘子,于是他们便联手做局卖了耕牛。 卖掉耕牛后,主簿分得银子五两,十个官差得银五两,典史和教谕各得二两,胥吏六人一人一两。 袁文是将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薛明志的后背一下子被汗水打湿,典史和教谕也险些站不住。 公堂外的百姓群情激愤,一个个瞪红了双眼,又不敢真的闯进公堂打人。 「你的表外甥真看上他家的娘子?」林青槐又问。 「是,我们计划好先关他一阵子,再将他们家豆腐铺子卖了,逼那小娘子给我外甥当妾。」袁文是做梦一般,问什么答什么。 「《大梁刑统·户婚律·妾》第三十二条,年四十以上无子,方许奏选一妾。陈老八今年不过三十,便已纳了两位妾室,按律当放妾出府,各赔偿银子三十两。」林青槐的嗓音有点沉,「豆腐铺子如何拿到的。」 袁文是的脑袋埋下去,「我们骗她能将力阿牛赎出去。」 林青槐闭了闭眼,示意冬至去把薛明志写好的供词拿过来,「你所说的一切属实,没有作假?」 「句句属实,下官若是敢有半句虚言,愿接受惩罚。」袁文是弱弱出声。 「那就在供词上籤上自己的名字。」林青槐递了个眼色给冬至,负着手往回走。 案子已经明了,等陈老八到了再审一次,便可抓人放人。 撩开袍子坐下,林青槐抬起头,见公堂外的百姓都露出咬牙切齿的表情,暗暗嘆气。 这样的官员,便是没有战火,百姓的日子也会过得很苦。 出神的空档,陈老八被带了进来。 他看到公案后的林青槐,先是一喜,发现袁文是的手脚都套着枷锁,脸色霎时变得煞白,「草民见过大人,不知大人何故传召草民。」 「也没什么大事。」林青槐再次站起来,踱步到他跟前,嗓音柔柔的笑了,「方才你这表舅说了些有趣的事,和这位叫力阿牛的苦主有关,你想不想知道他说了什么。」 陈老八一听,双腿止不住发颤,「不想。」 「那你跟我说下,你认识他吗。」林青槐指着地上的力阿牛,笑道,「看着本官的眼睛说。」 陈老八眨了下眼。竹筒倒豆子般,把自己垂涎力阿牛家的娘子,于是做局诬陷力阿牛盗走自家耕牛,骗走豆腐铺的事,事无巨细的说出来。 最先跟林青槐说话的幼童瞪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她。 她是天上来的仙女吧!
第392页 这些官老爷平日里凶神恶煞,到了她跟前都得乖乖说实话。 「来人,将袁文是、陈老八关进大牢。」林青槐拿起惊堂木往公案上拍,面容冷肃,「薛明志与典史、教谕,今夜不得离开县衙,三日后升堂定罪。」 官差立刻上前,将县丞和陈老八都押下去,一个个面如土色。 这县令简直邪门。 也没做什么县丞便认了罪,还将其他跟案子有关的人给拱了出来。 公堂外的百姓愣在当场,半晌没回过神。 「当家的,你没事了!」女人的哭声骤然传来,一道身影冲进公堂,对着林青槐扑通跪下,「谢谢青天大老爷为草民夫妇做主。」 力阿牛懵了下,也跟着磕头,「谢青天大老爷给草民做主!」 公堂外响起掌声,紧跟着有人跪了下来,「请县令大人为我等做主!」 林青槐闭了闭眼,徐徐站起身来,「都起来吧。陈老八和袁文是诬告力阿牛证据确凿,按律,力阿牛当堂释放。」 谷雨拿着钥匙过去,解开力阿牛身上的枷锁。 「三日后本官正式应卯。」林青槐拱手行礼,「请回吧,凡是之前被冤枉的,三日后都可来击鼓鸣冤。」 「谢县令大人为我等做主。」百姓再次磕头。 林青槐摆手示意他们起来,目送他们离开。 百姓走后,天色也彻底黑了下来。 公堂上掌了灯,薛明志和典史、教谕站在一处,汗水泉涌似的往下淌。 林青槐不说话,坐在公案后抱着双臂,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许久,押着袁文是和陈老八去大牢的官差回来,迟疑开口,「大人,我等是不是可以先回去?」 「回去吧。」林青槐看了眼薛明志,觉得差不多,起身离开公堂。 自己比原定的时间晚了几日到达桐固县,尚未举行就任仪式,没接印,因而还不算是桐固县的县令。 换上官服过来,只是为了行事方便。 「是。」官差都松了口气,安静退出公堂。 走出县衙,一干人止不住害怕起来,凑一块商量日后要怎么办。 这县令看着是娇滴滴的姑娘家,带着的护卫也是姑娘,手段却忒吓人。 也不知她用了什么邪术,竟然能让县丞乖乖听话。 「咱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其中一个官差止不住嘆气,「不止咱们,之前那些把税赋直接给咱分了,一分都没有交给县衙的商户和富绅,怕是也要被牵连。」 这些人可是把持桐固县多年,跟上任县令称兄道弟。 「要不咱去通知一声,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有人小声提议,「十年的税赋补下来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那咱分头去通知,不能让那小娘们骑到咱头上来。」领头的官差恨恨磨牙,「桐固县这么多年不换县令,她真以为凭着两个女护卫,就能安生任职。」 「对!咱不能让个小娘们骑到头上来。」其他人义愤填膺,浑然忘了之前在公堂外,有人被打得爬不起来。 一行人商议妥当,随即分头散去。 县衙安静下来。 林青槐带着谷雨和冬至进入后院,发现厢房内什么都没有,看着像是许久没打扫的模样,暗暗头疼。 真是给了她一个好大的下马威啊。 「城里因为起了战事宵禁,这会怕是难买到被子。」谷雨皱起眉头,嗓音裹着浓烈的冷意,「我去找找,不然今夜没法过。」 昨夜打了一夜的仗,大小姐都没功夫梳洗,换了衣裳就去磐平关。 之后一路赶到桐固县,身上的血腥味都没去掉。 「去看看吧,我和冬至擦洗一下。」林青槐冷笑,「一群小人,以为给我点难堪就能把我给难住。」 她任桐固县县令的谕帖红告示,早几日便送到了县衙。县丞置之不理,既未安排人出城迎接,也未给她准备就任仪式,无非是想逼她打道回府。 可惜,算计错了人。 「是。」谷雨应声开门出去。 林青槐放下手里的油灯,挽起袖子打扫收拾。 薛明志和典史、教谕还有胥吏在公堂站了一夜,次日天没亮便差人操持起来,给林青槐办就任仪式。 城中商户、富绅昨夜收到消息,说新来的女县令要算旧帐,纷纷拒绝出席仪式。 便是城内的生员,也无一人参加。 林青槐浑不在意,仪式结束拿到官印便带着冬至和谷雨,易容去见住在城内的赤羽卫和星字护卫。 他们先入城,由于人数众多,因而分了好几处地方住着。 桐固县不大,城内的百姓不足四万人,外来的人稍微多一些就非常明显。 林青槐见过羽卫长和护卫长,隔天便给他们买了三座宅子,全部打通让他们先住下。 天风楼桐固县分部的铺子也买了下来,由冬至负责选人,安排其他各项事宜。 第一日举行就任仪式时还有许多百姓去看热闹,不过一日,街上几乎听不到有人谈论县令。 林青槐直觉不对劲,吩咐谷雨抽空打听。 三日时间一到,林青槐也忙完了自己的私事,正式应卯。 换上官服走进公堂,薛明志苦着张脸跟在她身后,欲言又止。 林青槐没理会他,坐到公案后看了一会卷宗,等到辰时都不见有人来报官,也不见有人来伸冤,眉头微微蹙起。
第393页 她深深看了眼薛明志,问道:「谷雨,外边发生了何事。」 「回大人,今日一早城内的粮食铺子挂出牌子,因先前起了战事的原因,库房的米粮都已卖完。从外地进的米粮,还有十日才到桐固县,百姓都在忙着找粮。」谷雨上前,拿出自己揭下来的告示递给她。 林青槐展开看了眼,站起身来,负手往外走,「本官去瞧瞧。」 她就任时这些乡绅富户和商户就没来,原来是给自己准备大礼去了。 「林大人……」薛明志弱弱出声叫住她,「不知林大人打算如何处置此事?」 其实,只要她放下身段宴请那乡绅富户和商户,他们断然不会为难她。 「你想知道,那就跟来看看,回头再定你的罪。」林青槐弯起唇角,笑容愉悦,「本官还未离京之时,有同僚与本官说,西北民风极悍,本官正好领教领教。」 薛明志心里咯噔了下,忽然就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第129章 128 来桐固县才多久她便收了民心?…… 林青槐带着谷雨走出县衙, 天气晴朗,刚刚冒头的晨曦照在身上并不觉得温暖,反而有些刺眼。 她抬手遮到眼睛上方, 往大街的另一头看去。 不少铺子关门打烊, 寒风颳过,满街新旧不一的幌子猎猎作响。 缺粮之事弄得全城人心惶惶, 若自己也和温亭澈、南宫逸一般,未有去翰林院学习也未曾去观政, 遇到商贾如此刁难定会头疼不已。 不止是城中商贾乡绅不把她这县令放在眼里, 便是那些刚考过童生的生员, 对她也无丝毫的敬意。 林青槐走的不快, 还是把薛明志甩开了一大截。 薛明志一路小跑着跟在她身侧,不停抹汗。 「薛主簿若是不舒服还是回县衙等着吧, 本官到桐固县这几日,还没看完县衙去岁的帐目,你顺道帮忙整理下。」林青槐偏过头, 露出一副体贴的模样,「本官就只是瞧瞧, 一会就回去。」 「下官很好, 林大人到任至今下官一直未能领大人四处看看, 不如趁着这机会借花献佛。」薛明志脸上绽开一抹笑, 嘴里跟吃了黄莲一样苦。 「既然如此, 你好好跟着吧。」林青槐笑笑, 看他的眼神带着几分玩味。 薛明志又擦了把汗, 干巴巴扯出一抹笑来。 桐固县地处边境,离延平府近,出了磐平关就是蛮夷, 因而城中的富商不少。 这些人每年要交的税赋是一大笔银子,为了免去税赋或者少交,多是选择拿出银子打点县衙上下的官员。 林青槐是靖远侯的长女,那可是勛贵之后,缺什么都不可能缺银子。 一个小姑娘家敢来西北任县令,除了身边的女护卫,在西北怕是也有依仗。几个乡绅富商把持粮铺就想拿捏她,不知该说他们胆大,还是说他们傻。 也不知是谁给出的馊主意。 他这几日忙着办林青槐的就任仪式,又要应付她查县衙的帐目,日日都住在县衙没机会与他们通气,果真就捅出大篓子来了。 穿过县衙前的大街,林青槐往西市的方向走去,轻车熟路的模样。 薛明志涌到喉咙口的话,生生给吞了回去,同手同脚跟上。 她当真没来过桐固县吗? 不止是听得懂当地的方言,还会说,对城内的地形看着也十分的熟悉。 薛明志想起她到县衙的第一日,在公堂上跟袁文是只说了几句话,那袁文是便将盗卖耕牛和盘托出一事,腿软得几乎走不动道。 商贾拿粮食做文章……自己怕是难逃一死! 「薛主簿,桐固县一共几家粮铺。」林青槐回头看他,唇边挂着浅笑,「这些铺子都是哪家的,他们在桐固县除了粮铺,还有什么产业。」 不用打听,这几日冬至弄天风楼,早摸得一清二楚。 「回大人,桐固县一共二十二家粮铺,由两家人经营一家十一间。」薛明志跟进她的步伐,恭敬回话,「一家姓马,另一家姓孙,这两家除了做粮食的买卖,还往蛮夷倒卖茶叶和丝绸。」 「县衙的粮仓也无存粮?」林青槐话锋一转,随意的语气,「我看帐目上记着桐固县衙,只往大营送了一次粮草,剩下的都由延平府送。」 这里离磐平关最近。 跟蛮夷打了两个月的仗,县衙只送了一次粮草,之后便以粮库无粮为由不再送粮草。 如此做法与谋判无异。 「下官……」薛明志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升上来,直冲脑门,结结巴巴回话,「倒也不是一点……一点都没有。」 她果真盯着此事! 上任县令的胆子没那么大,粮仓的粮食每年都是按量屯的,就怕蛮夷大军忽然攻过来。 此次战事不送粮草,乃是……乃是因为县丞在开战前,将库房的粮食,偷偷交给马、孙两家粮商卖高价。 起了战事后粮价飞涨,他们分了一笔银子。 眼看着蛮夷攻不进来,磐平关也未要求继续运送粮草。便想着等战事歇了,再拿着银子按照卖掉的数目补回来,从中赚个差价。 哪里知晓这新来的县令,还未正式上任便把他关进大牢。 自己也有份参与此事,此时逃不知会不会被那护卫打死? 「剩下的还有多少石,一会回去你让帐房把帐册给我。」林青槐说完,耳边听到嘈杂之声,缓下脚步敛了笑不疾不徐踱步过去。
第394页 西市有十一家米粮铺子,东市十一家。 这两家粮商表面打得你死我活,实则暗中配合对方抬价,你赚一月我赚一月有来有往。 越往前,吵闹声越清晰。 幼童的哭声、老妪的斥骂声、青壮年男子不满的抱怨声,牛羊、马匹的叫声混在一处,整个西市像是烧开了的油锅,乱糟糟的冒着泡。 「你这人干嘛的!我等了快一个时辰还没轮到,你一来就插队!」男子怒吼的声音灌进耳朵里,「再挤,信不信老子打死你!」 「明明是你插队,你讲不讲理!」被推开的人沖回去,抬高了下巴瞪着吼自己的人。 「打他!让他插队!」有人起闹。 「打他!任何人都不能坏了规矩,来买粮食的谁不着急!」 眼看就要动起手来,不知谁喊了一句『县令大人到』,整条街瞬间安静下来。 拎着铜锣准备敲的店小二也愣住,手中的锣锤还高高举在半空。 「县令大人听说城中缺粮,故而过来瞧瞧原委。」薛明志走到林青槐面前,慢慢挺直了嵴背,「诸位乡亲让一让。」 话音落地,人群让开一条道,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青槐身上。 桐固县来了个女县令的事早已传开,百姓还是第一次见到县令本尊。 笼在晨曦下的少女穿着一身崭新的青色官服,姿态挺拔大方,面容皎洁如月,貌若仙子,美得让人不敢直视。 林青槐弯了下唇角,拱手致意。 这儿是西市最大的一间粮铺,因而排队等着卖粮的百姓特别多。她穿过人群进入店内,掌柜的迎上来恭敬行礼,「草民见过县令大人。」 「你们库房内的粮食还能卖几日,每日能出多少石。」林青槐负起手,漫不经心地看了一圈,见堆在一旁的粮食都是打包好的,眼底划过一抹算计,「你若答不上来,可让你们东家来见本官。」 「回大人,本店的库房内已无存粮,东家一会便到。」掌柜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復又低头。 那几个官差竟是没说谎。 这县令看着也就十五六的模样,生的雪肤花貌,气势却远胜之前的老县令。 「那本官便等着你们东家。」林青槐弯起唇角,回头看跟进来的薛明志,「薛主簿方才可有听清,掌柜的说库房无粮?」 「下官听清了,这便记下来。」薛明志说完勐然意识到不对,但已经晚了。 往回老县令想要盘剥商户,便会这么问。他一时没多想,便照着之前的话答了。 「记下来吧。」林青槐眼底的笑意变浓。 薛明志的嵴背又凉了凉,跟掌柜的借了纸笔,把方才掌柜的说的话记下来。 店内安静下来,粮铺掌柜的去搬了张椅子过来给林青槐坐着,又殷勤奉上茶水。 门外的百姓翘首以盼,倒是不再吵闹,偶尔能听到几句打听新县令的话语。 林青槐喝完了一杯茶,粮铺的马东家赶到。 她抬了下眼皮,放下手中的茶盏看向来人。 对方四十来岁的年纪,长得很富态,圆脸大眼,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一团和气的模样。 「草民见过县令大人。」马东家也在打量林青槐。 这县令不止年轻,样貌更是非凡,姿容绝丽人间少见。 「本官听闻城中缺粮,因而过来走访查看。方才听掌柜的说库房内无粮,不知是这一处的铺子库房无粮,还是整个库房都无粮。」林青槐淡淡扬眉。 「回大人,是整个库房都无存粮。延平府那边还要等调集,最早也要半个月后才有粮送过来,并非是草民故意囤积粮食卖高价。」马东家不卑不亢。 林青槐笑了下,优雅起身,「既然如此,还请马东家催催商队,尽量让百姓早些买到粮食。」 「草民立即派人往延平府送信,催他们快些运粮回来。」马东家恭敬行礼。 架子倒是摆得很足。等她上门求自己帮忙时,就该换个态度了。 区区一个女子,便是靖远侯府的大小姐又如何,到了地方上还不是任由人捏扁搓圆。 「有劳。」林青槐略略颔首,目光落到薛明志身上,「薛主簿可有记下来?」 「记下来了。」薛明志眼皮狂跳。 总觉得林青槐话里有话,却又琢磨不透她到底几个意思。 「很好。」林青槐笑笑,负手走出粮铺。 等在门外的百姓见她出来,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等着她发话。 「城中缺粮之事本官已经了解,方才马东家说马家粮铺的库房没有存粮,本官决定去东市看看,若孙家的库房也无存粮,会酌情考虑将县衙库房内剩的存粮出售。」林青槐沉声开口,「最多两日,本官一定解决此事,还请诸位乡亲稍安勿躁。」 百姓并不信她的话,闻言立即闹起来,嚷嚷着让她滚出桐固县。 「身为女子不去嫁人,跑来当什么官!」 「什么青天大老爷,我看就是找人配合她唱戏的!」 「城内数万人吃不上饭,身为县令毫无作为,不如回家奶孩子!」 「好好的千金小姐不做,凑什么热闹学男子入仕!」 …… 马东家走出粮铺,看着愤怒的百姓辱骂林青槐,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林青槐偏头递了个眼色给谷雨,身上的气势骤然显露。
第395页 谷雨眸光一沉,闪身冲进人群将几个骂得最凶的人揪出来,挨个丢在地上。 吵闹声戛然而止。 马东家惊得险些栽出去。这县令怎么比蛮夷过来的山匪还兇悍? 林青槐看了地上的几人,冷然抬眸,「城中缺粮之事今日早晨才闹开,本官不是神仙,如何提前作为。本官说了两日解决便两日内解决,诸位可做个见证。两日内若不解决,本官便摘了这头上的乌纱帽!」 堵在粮铺门前的百姓都看着她,无人敢再出声。 林青槐环顾一圈,寒着脸拂袖而去。 薛明志偷偷看了眼仿佛罗剎的谷雨,擦着汗颠颠跟上。 完了……不止是自己和县丞有事,城中的商贾、乡绅和生员,这回要有大苦头吃。 县令看着娇软好欺负,行事完全不讲官场规矩。 「天下的狗官都一个样,先在公堂上当青天大老爷,背地里却让粮商捂着粮食不卖。」身后传来明显的抱怨声, 「县令大人还没走呢,你少说两句。」有人劝道,「就任仪式时,粮铺的东家一个都没去,他们明显是在刁难县令大人。」 「你就是傻,这在戏摺子里叫双簧。」 林青槐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明白人不少。 然而没什么用,百姓只在意自己能不能吃上饭,能不能找到赚钱的活计养活家人。 「这桐固县的商贾,没个好东西。」谷雨低声抱怨,「回头得狠狠收拾了才行。」 林青槐回头看了眼薛明志,含笑点头,「他们会来求我的。」 谷雨眨了眨眼,想到城内的赤羽卫和星字护卫,笑了。 到东市孙家的粮铺走访一番,得到的答案和马家一样,林青槐什么也没说,掉头回县衙。 薛明志跟了一路,几次想问她如何处置此事,最终都没敢开口。 回到县衙,林青槐直接去了后院,叫来冬至轻声吩咐,「你去通知赤羽卫和星字护卫,今夜便把马家和孙家的粮食库搬空,剩下的事情我另做安排。」 冬至含笑退下。 「谷雨,你去查县衙粮仓,能拿到真的帐册便拿,拿不到便审。」她偏头看着谷雨,再次下令,「粮仓除了仓房,还有库子有四名,要分开审。」 谷雨应了声,足尖一点跃上屋顶,转眼不见了踪影。 林青槐站在廊下发了会呆,扭头离开内宅去公堂。赤羽卫加上星字护卫一共五百人,从酉时到次日卯时共六个时辰,加上冬至、车夫和十来个随从,再多的粮食都能搬完。 走进公堂,薛明志还等在公堂上,见她出来忙不迭上前行礼,「大人。」 「传帐房和来见本官,本官今日审帐。」林青槐吩咐一声,随即出了公堂。 薛明志双腿发软,缓了许久才低着头跟上。 进入后堂的花厅小坐片刻,帐房带着县衙所有的帐册入内,恭敬行礼,「小的按大人吩咐,将十年内的帐册都带了过来。」 整整六大箱帐册,箱子上贴着帐册类目的条子。 「先查粮仓的帐,坐下吧。」林青槐头都没抬。 她之前已经看了部分,但没有仔细审查是否有问题。 先把帐目搞清楚,再去找马家和孙家算别的帐。桐固县的人口不多,两家的铺子刚好一点存粮都没有,这种巧合三岁幼童都不信。 忙到天黑,有问题的帐册已有一人高。 林青槐好似不知疲倦,用过晚饭继续查,谷雨坐在一旁,帮着她将有问题的帐册分类。 薛明志身上的衣裳被汗水打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几次反覆下来,整个人跟被抽空了力气了一般,瘫在椅子里无法动弹。 帐房的情况没比他好多少,拿着笔的手几乎写不来字。 一夜转眼过去。 有问题的帐册都堆在一处,花厅里一片死寂。 林青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復又坐下来继续。老县令丢给她的烂摊子,比昔年的永安县还要烂上数倍。帐目混乱,库房空虚,还有不少欠帐。 卯时三刻,冬至从外边回来,面上难掩喜色。 林青槐扬了扬眉,知道赤羽卫已经把事情办妥,遂放下手里帐册起身出去。 「大人不查了?」薛明志慌张起身,面上不见丁点的血色。 帐房也惊得站起来,巴巴看她。 「不查了,本官今日要审人。」林青槐回过头,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还不快跟上。」 「欸。」薛明志应声跟上,隐约有种自己的用处已经耗尽,林青槐要杀鸡骇猴的直觉。 上了公堂,原本聚在公堂外闲话的官差「嗖」的一下站直起来,迅速进入公堂,拿起水火棍分两排站到公堂两侧。 「谷雨去击鼓,让百姓也听听是怎么回事。」林青槐坐到公案后,微笑出声,「来人,带县丞袁文是。」 「是。」官差互相交换了下眼神,鱼贯离开公堂。 薛明志腚下像是生了钉子,坐立难安。 帐房站在他身侧,汗如雨下。 堂鼓很快响起,路过的百姓好奇驻足,听说是县令大人要审县丞,原本赶着去排队买粮的百姓纷纷涌进县衙。 林青槐见人到的差不多,袁文是也带了上来,拿起惊堂木往公案上一拍,漠然掀唇,「升堂!」 官差拿起水火棍敲地,齐声喊「威武。」
第396页 谷雨坐到一侧的书案后,负责书写各方供词。 「袁文是,本官且问你,县衙粮仓的存粮帐册上记着一共十五万石,为何县衙的帐册上只有三万石。」林青槐拿着帐册,眉眼间浮着戾气。 袁文是心里咯噔了下,颤颤抬头,「下官……下官不知。」 仓房竟敢留下真帐! 「你是不知,还是中饱私囊本官自会查清楚。」林青槐放下手里的帐册,拿起公案上的令箭丢到地上,「带户房典吏,粮仓仓房典吏、库子的上堂。」 官差已然腿软,但还是拿起令牌跑了出去。 公堂外的百姓不知发生何事,不敢多言,只瞪大了眼看着林青槐。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户房典吏、粮仓仓房典吏和四名库子带到。 林青槐站起来,负着手踱步走到粮仓仓房典吏跟前,含笑看他,「告诉本官,桐固县县衙的粮仓一共有多少存粮。」 仓房典吏咽了口唾沫,老实回话,「回大人,粮仓内存粮十五万石,送了三万石去磐平关后,余下的十二万石运往马家和孙家的库房囤积,等着卖高价。」 「此事可是县丞袁文是指使。」林青槐敛去脸上的笑意,「除了他还有何人参与其中。」 「回大人,薛主簿和帐房都参与了此事。按照计划,粮食卖掉后再从延平府买回低价粮,补足库房亏空,所得差价银两,袁大人、薛主簿各二成,帐房一成,余下五成由我等与六房胥吏均分。」仓房的脑袋深深埋下去。 「薛主簿,你可有话说?」林青槐偏头看着坐在书记为的薛明志,眸光黑沉。 薛明志眼前一黑,知道这事彻底捂不住,弓着嵴背起身过去跪下,「下官知罪。」 帐房也扑通跪下磕头,「小的知罪!」 此事他们瞒的滴水不漏,帐册也做的漂亮。昨夜查帐,县令大人只口不提粮仓存粮,以至他机会通风报信给仓房,都给错过。 「尔等沆瀣一气,在磐平关战事吃紧之际,不仅没想方设法运送粮草过去,反而利用战事中饱私囊,此举等同谋叛!」林青槐掷地有声,「《大梁刑统·职制律》若官员趁战事中饱私囊,一律诛九族。」 「大人饶命!下官知罪!」薛明志颤巍巍磕头认错,「下官只是一时煳涂!」 「你一时煳涂,害的可是戍守边关的将士性命!他们拿命去守卫我大梁的边疆,尔等非但不感激,还在后方剋扣粮草,良心何在!」林青槐想起战死战伤的将士,心中激愤不已,「来人,传余下五房典吏上堂,另将这一干人等押下去杖责五十!」 不把这群硕鼠除掉,便是没有杨靖安作乱,蛮夷大军再次压境之时,磐平关一样会破。 「是。」官差抖着双腿,上前把堂上的人都拖出去。 磐平关破,他们也没好日子可过,县令大人没有骂错。 惨叫声响彻大堂,站在卷棚下的百姓想要鼓掌又怕扰了县令办案,一个个的表情精彩万分。 就在此时,县衙外传来堂鼓声。 林青槐闭了闭眼,转头坐回公案后。 这才一夜他们便发现粮食被盗,不算慢。 堂鼓声歇,不多时马东家和孙东家便被官差带到堂上。 「来者何人,击鼓所为何事。」林青槐懒散抬眸,「本官正好审完了一桩案子,说吧。」 马东家和孙东家看了眼正在受刑的袁文是等人,双双跪了下去,半天说不出话来。 「为何击鼓。」林青槐故作不解,「城中可是发现了蛮夷的散兵游勇?」 「回大人,草民铺子的库房昨夜被人盗了。」马东家低下头,颤着嗓音回话,「丢了八万石粮食。」 他想了许久都没想明白,那么多的粮食,怎会一夜之间不翼而飞。 「回大人,草民铺子的库房昨夜也遭了贼,丢失粮食九万石。」孙东家深深埋头,「请县令大人替草民做主,捉拿盗贼,以解城内百姓无粮之苦。」 「本官昨日早晨前往东西两市,两位东家可是一口咬定,库房内无存粮。」林青槐拿起惊堂木,左右手抛着玩,「兵房典吏昨夜来报,并无商队入城。你们两家库房里的粮食,是凭空冒出来的?」 马东家和孙东家同时哽住。 「方才本官审县丞袁文是时两位不在,一会等他们的板子挨完了,正好对对口供。」林青槐起身离开公案,踱步过去,微微仰起脸笑着说,「两位若参与倒卖县衙公粮,按律需将粮食还回县衙库房,还要罚银千两。若无粮可还,则罚没家产,家中除女眷外罚牢役三年。」 马东家和孙东家扑通跪了下去,高喊冤枉。 原来,她昨日过去并非是服软,而是去看笑话! 他们做了一辈子买卖,跟无数官员打过交道,最后竟栽在个小丫头里,输光了百年家业! 「冤枉吗?」林青槐弓下嵴背,含笑看着马东家,「你来说说,冤从何处来。」 马东家怔了下,张开嘴,将他们如何合谋倒卖县衙公粮,如何将粮食运出粮仓一事,细细说来。 孙东家越听越慌,不等马东家说完,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林青槐缓了缓火气,等着马东家说完,让他签字画押。其余五房的胥吏带到,袁文是他们几个也挨完了板子。 她坐回公案后,继续审袁文是和薛明志,待他们签字画押完毕,跟着开始审帐房和仓房典吏、库子以及六房胥吏。
第397页 全部审完,袁文是等人定罪关入大牢,天也彻底黑了下来。 卷棚下的百姓看到贪官被惩治,再次下跪,高唿青天大老爷。 林青槐拱手回礼,心中满是怅然。 送走百姓,她亲自带着谷雨和冬至,去抄了马、孙两家,查封了所有的铺子。 与贪官勾结祸害乡里,这是他们该得的下场。 次日一早,林青槐送出奏请派遣县丞、主簿以及其他典吏的摺子。县衙官差出门击鼓贴出公告,官署粮铺辰时开业。城内粮食充足,价格比马、孙两家铺子的价格要低三成。 百姓奔走相告,城内一扫之前的阴霾,渐渐热闹起来。 林青槐站在县衙的屋顶上,看到百姓的生活恢復成原来的样子,深吸一口气,回内宅给司徒聿写信。 桐固县官商勾结之事并非个例,整个西北,有此情况的州县恐不止一处。 愤愤然写完这边的情况,她笔锋一转,细细诉说自己对他的思念,问起书院的近况,哥哥妹妹的近况。 出门之前,她与爹娘说过会先去凌山。 因而爹娘的信还未送过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青槐搁下笔,拿起信放到一旁又铺开纸,给爹娘和贺砚声他们几个写。 贺砚声他们的处境,应不会比自己好多少。 城中缺粮之事不过五日便彻底平息下来,林青槐收到消息,方丈师父启程回上京要绕道桐固县见她。 忙完县衙的公务,她看着时辰差不多,留下谷雨在县衙守着,自己带着冬至出城等候。 方丈师父和五师兄骑马过来,过了未时才进城门。 林青槐开心挥手。 「穿上官服倒也有模有样。」觉远从马上下去,眼底满是欣慰,「老衲还未用午饭呢。」 「去县衙,谷雨下厨。」林青槐伸手去帮他牵马,「特意绕道桐固县,可是有事要与我说?」 「有事。」觉远指了指碧蓝的天空,止不住嘆气,「你这儿今年可能会闹旱灾,早做准备。」 他这几日在磐平关,与孔尉等守将仔细研究蛮夷大军,在平定国中乱局所用的阵法的同时,日日观云测雨。 春耕之后,旱灾便会来临,持续时间不定。 「旱灾?」林青槐抬头看了眼天空,依稀记得上一世闹旱灾的地方,不是桐固县。 「大约春耕治之后,持续时间还未看出来,你从凌山带走的书中有教如何观云测雨。」觉远说着,发觉百姓见到她总要停下来行礼,微微有些诧异。 来桐固县才多久她便收了民心? 「我记住了。」林青槐点了下头,依稀想起来桐固县确实遭灾了,另外一个遭灾的地方是南宫逸主政的宁绥县。 蛮夷大军之所以在三年后攻打大梁,乃是因为桐固县遭灾严重,有流民翻过神龙山去蛮夷讨生活。 「一会到了县衙我再与你细说。」觉远见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稍稍放心。 回到县衙,谷雨已准备好素斋。 林青槐陪着师父和师兄用过午饭,一起去书房长谈了一个时辰,依依不捨地送他们出城。 如今已是四月,春耕后会有灾情发生,那便是六月之后不会有雨,六月之前雨水也不多。 唯一的水源是山上的积雪。 两个月的时间,不知能否将湖挖出来。 林青槐想了一路,进了县衙便去内宅,让车夫给自己弄个摆沙盘的盘子,自己去外边搬沙子。 酉时一刻,沙盘弄好。 林青槐洗干净手去地牢,把工房的典吏提出来。 「知道本官为何提你吗。」林青槐看着眼前瘦的不成样子的工房典吏,黛眉微蹙,「若猜的出来,本官便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工房典吏抬起头,静静注视她片刻,咬牙开口,「大人有话不妨明说,小的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将功赎罪。」 他还有妻儿老母要养,若不是县丞分给自己的银子多,自己也不会昧着良心跟他们同流合污。 「很好,两月内本官要看到神龙山下挖出一个湖。」林青槐指着摆在公堂上的沙盘,让他自己看自己画出来的湖,神色严肃,「人和银子都不是问题,你能做到吗。」 磐平关如今的守将有五万将士,延平府内有二十万,借人过来问题不大。 第130章 129 这县令果真是女中豪杰! 工房典吏张才良被她的话吓到, 一双眼瞪得跟铜铃似的,半晌回不过神。 两个月,挖那么大一个湖, 别说他没见过便是听都没听说过。 「不行?」林青槐眉间的皱褶变深, 「就要那么大,人和银子都不是问题, 这些你不用管。我只要你绘出图纸,勘测哪儿适合建放闸的水坝。」 银票她都带在身上, 桐固县这儿不能兑换, 等开工了就安排星字护卫去延平府换。 只要这边的图纸出来, 确认可行便可以开工。 「小的再看看。」张才良用力吞了吞口水, 挪过去细看沙盘。 不得不说,这县令的确实有真才实学。 神龙山和周边的山脉走势, 高度、大小,和真的神龙山附近一模一样。 他围着沙盘转了一圈,復又跪下来, 迟疑出声,「小的只能说尽量。这湖将整座神龙山前的荒地都挖空, 不是个小工程, 水坝还要考虑下雨水面上涨的压力。」
第398页 「给你两日时间, 若是不行本官便去延平府借人。」林青槐拿出枷锁的钥匙, 打开他身上的枷锁, 「这两日你就住在县衙, 什么时候绘出图纸, 什么时候本官便同你一道去勘察。」 去延平府借人不现实,她与知府如今还不熟,便是有司徒聿下令也不方便。 到底不是自己的人, 使唤起来不顺手。 「小的明白。」张才良活动了下发僵的双手,暗暗苦笑。 看来,自己真得把命搭进去,才能摆脱牢狱之灾。 林青槐踢开枷锁,吩咐谷雨过来带他去吃饭更衣。 她知道自己想的太过于理所当然。 此时开工,不止是地面的冻土难以挖开的问题,还有雪水融化后会在挖好的地方,形成堰塞的问题。 因此她需要一个擅长这方面的帮手。 张才良有些才能,在桐固县当差的这些年,虽未做过什么大的工程,几处小工程倒是做的不错。 「大小姐,你的意思是,要把这一大片的荒地都挖了」冬至指着沙盘上用白灰画出来的地方,暗暗咋舌,「这会不会太疯了。」 她知道大小姐做事不会乱来,可这地方真挖了,可不是一两日就能完工的。 一两个月都不见得能行。 「不疯也得疯,方丈师父说桐固县可能会遭遇旱灾。几万百姓要喝水种粮吃饭,没有水怎么过?」林青槐坐到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死死盯着沙盘,「最麻烦的是不知要持续多久。」 只有赶在灾情发生之前,储下多一些的水,这样才能让百姓不至于因没水喝,没水种粮而流离失所。 「这么严重?」冬至紧张起来,「挖湖需要不少工具,只有人没工具不行,我明日便去延平府,把那边能用的都先买下来。」 林青槐想了想,同意她的提议,「买的时候记得跟掌柜的说,让他们及时补货。再让天风楼放消息,这边挖湖需要能工巧匠,还需要五十个帐房,工钱不低,不会赖帐。」 冬至点点头,抿着唇又看向沙盘,心里盘算着一次可以多少人同时开工。 「一日最少两万人同时开工。」林青槐抬眼看她,「你按着这个人数准备便好。」 天风楼在延平府有分部,需要什么放个消息出去,很快就能买到何用的。缺什么工具,给了数目和时间出去,也会很快有人送货上门。 只要银子够。 「我一会就去延平府。」冬至开心扬眉,瘦了许多的脸庞泛着浅浅的薄红。 林青槐弯了弯唇角,继续看沙盘。 两日时间转眼过去。 张才良查阅县衙内县志和地质典籍,确定神龙山下可以挖湖,立即告知林青槐。 林青槐命他开始绘图,同时安排赤羽卫的羽卫长前往磐平关,请孔尉和凌卓过来。 蛮夷大军撤兵不过几日,孔尉要处理完的磐平关战后事宜才回延平府。 林青槐处理完县衙的公务,孔尉和凌卓骑马赶到。 她在城里最好的酒馆要了一桌席面,让人送到县衙,为他二人接风。 「不知林大人请我二人过来所谓何事?」孔尉微微有些紧张。 未来皇后相请,他收到口信便快马加鞭赶过来。 「你俩看下沙盘,再听听我说的是否有道理。」林青槐带他们去公堂,指着自己日前弄好的沙盘说,「那日弄的匆忙,可能会有些疏漏,但大致上不会有错。」 「这是林大人自己弄的?」凌卓觉得自己对女子的认知,又跟不上她变化的速度。 那沙盘做的比磐平关的还好,她竟然说有疏漏。 「自己弄的,小时候没事就玩沙子。」林青槐笑了下,眉眼间多了一丝轻松,「方丈师父说,桐固县可能会遭遇旱灾,我想在这儿挖一个湖出来。这地方在县城上游,若是储存了足够的水,能坚持一年左右。」 这一片地方是荒地,挖了也不心疼。反倒可以将挖出来的泥,填到不远处的沙地上,使沙地变成良田。 「想法倒是没什么问题,我对这个也不是很了解。」孔尉看着被她圈出来的地方,心想敢这么想的人,恐怕只有她一人。 那么大一块地方,若是挖出来一个湖,往后蛮夷的探子和先锋,便是过了神龙山也进不了大梁。 神龙山两侧的山脉是自然形成的石山,地势陡峭且多为绝壁,不适合攀爬。 「请你们来就是想借人。」林青槐说着,请他们去内堂的暖阁,「每日驻守的将士过来两到三万人,或者更多。」 「人可以借,不少将士从军之前都是农户,但不能让他们白干。」孔尉偏头看了她一眼,心底满是佩服。 她不止敢想,胆子还大。 到底是未来皇后,便是真把驻军叫来挖湖,太子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银子不是问题,日结,每日收工离开时便能领到银子。」林青槐失笑,「不会让他们白干活。」 孔尉听她这么一说,也没什么想问的了。 她这是计划好了才请他们过来的,算是知会一声。 「上次跟蛮夷大军激战,林大人便说过要在那儿挖个湖出来,末将还以为只是说说。」凌卓想起这事,又想笑又觉得林青槐这人,打破了自己多年来对女子的所有看法。 「当日只是有想法,原本计划放到秋收后开工磨个一两年弄好,如今不得不提前。」林青槐示意他们坐下,「人没问题的话,我这边图纸出来就给你们送信。」
第399页 「行,我回了磐平关便给驻军大营送信,再调五万将士到磐平关驻守。」孔尉爽快点头。 林青槐松了口气,招唿他们用饭。 凌卓吃饱喝足逛了一圈县衙,想起之前她答应自己,打赢了蛮夷就教自己玩鞠球,不禁跃跃欲试。 林青槐早有准备,让谷雨去房内取来摺扇和鞠球,领着他们去公堂前的校场。 凌卓按照林青槐说的,仔细练习了一阵慢慢掌握了要点,能自己顺利地将鞠球带到摺扇上不往下落。 玩了半个时辰,他把鞠球放到孔尉手上,目光灼灼地看着林青槐,「林大人能否与在下切磋一番。」 林青槐看了眼天色,知道不跟他打一场他今天不肯走,大方答应下来。 拿走谷雨手里的佩剑,林青槐往空地上一站,含笑开口,「请吧。」 「请。」凌卓也拿着佩剑,利索摆开架势。 两人过了几招,张才良拿着粗绘的图纸出去,一眼看到宛如游龙,在刀光剑影里腾游的林青槐,再次惊掉下巴。 这县令果真是女中豪杰! 凌卓常年训练又经歷过征战,力道极为刚劲,林青槐胜在轻盈灵巧,一时间竟打得难分难捨。 最后还是孔尉担心林青槐受伤,出声制止他们继续打下去。 「在下输了。」凌卓垂头丧气地看着孔尉,语气里满是怨念,「她竟然接了我五十招。」 「她要杀你也不易,不算输。」孔尉有点想笑,「你俩用力不同,算是平手。」 这人在驻地没事就找人单挑,还从来没人能接他这么多招。 「孔将军说的不错,我要杀你没那么容易。」林青槐哭笑不得,「下回见面再同你切磋。」 凌卓一看天色都暗了,只得答应下来。 林青槐送走他二人,过去拿走张才良手中的图纸,抬脚进入公堂。 「小的将放闸的地方画了出来,这地方得在下雨之前建好。」张才良低着头,恭敬出声,「建好水闸,后边的荒地每日两万到三万人同时开挖,工期大概需要两个月左右,可以把整个湖都挖出来。」 「明日去勘察地形,匠人我这边安排,需要什么样的匠人你给我开个单子。」林青槐将图纸放到公案上展开,细细看水坝的建法。 时间不是主要的问题。 这湖挖出来,至少百年内不能崩,否则下游的桐固县和宁绥县,都会变成汪洋。 「建法有好几种,最保险便是用石头,正好两侧的山脚处容易过人,把石头开採出来让山壁变得更加陡峭,人畜都上不去下不来。」张才良有些激动,「大人觉得如何。」 「明日去看了才知,现在说什么都为之尚早。」林青槐也觉得他的提议不错。 把神龙山两侧的大山山脚弄高,这样便是功夫厉害的暗桩,想要从上面下来,也不容易。 就是到了冬日水面结冰后会麻烦些。 「是。小的回去再琢磨一下,看看如何做才能让这湖即可惠及百姓,又能挡住蛮夷大军。」张才良压下激动的情绪,再次行礼,「小的告退。」 林青槐摆手示意他下去,回到沙盘前,拿了盏灯细看神龙山两侧的大山。 蛮夷若是在深秋攻打大梁,此处必定进不来。 若是在冬日湖面结冰后过来,也要面临冰面裂开的风险,还容易成为活靶子。 原先的地形高低不一,下了山还有藏身之处避免被箭矢射中。 冰面平坦开阔,只要下来就会被发现。 湖挖出来后,还要安排人在靠近荒漠的这一面种树,防止不远处的荒漠扩增,等于是在神龙山对面留了卫所。 凡是从蛮夷过来的人,来一个抓一个。 林青槐放下灯,拿来竹片将圈子外的荒漠之地划出来。 过了一阵,张才良拿着一张单子折回来,恭敬呈给她,「这是建堤坝需要的匠人种类,大人请过目。」 林青槐拿过来看了眼,「就这些不需要其他的匠人了?」 铁匠、泥水匠、瓦匠等等,一共十来种。这些人部分可以在桐固县请,部分可以从延平府那边请来。 天风楼已经放了两日的消息,有不少人主动上门打听,给的工钱一日是多少。 「就这些,还有就是需要铁器,放水的闸口要用铁。」张才良偷偷看她,「先准备两千斤。」 「我立刻安排下去。」林青槐面上多了些许凝重的神色。 张才良行礼退下。 林青槐放下单子把谷雨叫过来,吩咐她连夜去延平府,让天风楼找人、买铁。 忙了一夜,天一亮她便让官差贴出自己外出公干的告示,带着冬至,早早和张才良一起去现场查勘。 这会天气转暖,山上的雪却还未开化。 林青槐和张才良沿着山脚走了一遍,到午时才回到之前大军驻扎的地方。 「神龙山原就是人力堆出来的山,只需将山脚的树砍去,再将原来用来堆山的石头挖出来,使得山脚和另外几座山一样,蛮夷大军便下不来。」张才良指着山脚的位置,侃侃而谈。 「这法子不可行,那样会引起神龙山坍塌。」林青槐面色凝重,「山上的树也不能全部砍掉,不然一下雨,这座山会被雨水沖刷得越来越低。」 「小的再想想。」张才良坐下来,拿起图纸仔细看了一会,又抬头看着对面的神龙山。
第400页 大人的说法没错。 林青槐也坐下来,拿出水囊喝水。 办法一定会有,现在还在勘察的阶段,开工之前想出来便行。 冬至也坐下来,拿着干粮用力咬开。 张才良见她们吃东西,也放了图纸拿出自己的干粮吃起来。来时他还担心县令大人太过娇气,走不远就要停下来歇息,没想到大人比他这男子耐力还好。 吃完干粮,他喝了口水,又拿起图纸仔细研究。 林青槐也不打扰他,带着冬至去别处查看地形。 县志上说,神龙山外便是纳罗江,当初太/祖命人堆山,也存了不让洪水漫过来的目的。 主僕俩走出去大约三十丈的距离,身后隐约传来张才良的声音。 林青槐回头看了眼,带着冬至折回去。 「小的想到了。」张才良高兴挥手。 林青槐到了跟前,听他说完解决的办法,淡淡扬眉,「回县衙后,你先用泥水弄一个跟沙盘差不多的东西出来,可行的话就按着你说的来。」 张良才说湖底挖深,尔后沿着神龙山脚建一道一丈宽六丈高的湖堤,防止神龙山坍塌。 如此一来既能保证山不会塌,此处的湖底也足够高,就是需要增加人力。 人力不是问题,她一会回县衙立即飞鸽传书给司徒聿,再拟一道摺子奏请调用驻军。 「行。不过建墙需要熟手的匠人,得提前把人找好,闸口下的水渠也要用石头来建,以免沖刷的次数多了引起坍塌。」张良才心潮澎湃。 这湖若是挖出来,日后自己便可堂堂正正的告诉子孙,有自己的一份功劳。 「匠人的事我一会就安排下去,要不要再勘察一遍以免有疏漏?」林青槐看出他的激动,唇角弯了弯,「这不是小事,要快也要稳。」 这湖百年内不能出任何问题。 百年后她早已作古,子孙后代如何维护她便管不着了。 「再看一遍。」张良才挠了挠头,嘿嘿笑。 县令虽是女子,却不会对自己不懂的事指手画脚,比上任县令强多了。 「走吧。」林青槐喝了口水,拎着水囊率先迈开脚步。 等匠人请来还要再商议他提的办法可行,先把地形弄清楚,方便讨论。 紧张忙碌的日子转眼又过去三日,会各种手艺的三百多个匠人聚到县衙,和张才良一道去勘察地形。 延平府那边也陆续有匠人找到县衙来,林青槐一边忙县衙的公务,一边安排谷雨给匠人安排住的地方。 巳时二刻,又有上百个匠人赶到县衙。 谷雨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身后跟着个穿着布衫的俊美青年。 林青槐抬头一看,面上霎时露出愉悦的笑,「南宫逸,你怎么来了。」 「听说桐固县的女县令是个罗剎,本官来瞧瞧到底有多可怕。」南宫逸打趣一句,正儿八经行礼,「未有打扰你处理公务吧?」 「没有。」林青槐放下手里的帐册,站起身来,「去暖阁坐,我正好有事有同你商议。」 宁绥县在桐固县东南方,两地相隔不到六十里,她这边建坝储水、开渠,他那边的水渠无法兼顾。 「我就是听说了你要挖湖才过来的。」南宫逸开门见山,「不如先带我去看图纸和沙盘。」 「那正好。」林青槐笑起来,领他去公堂看沙盘。 公堂左侧摆放着两个巨大的沙盘,一个是尚未挖湖前的神龙山,以及周边的山脉地形。另外一个,是湖挖出来后的模样,水渠从堤坝一直开到了宁绥县。 南宫逸负手看了一阵,指着第二个沙盘说:「你要同我商议的,是这水渠得宁绥县的百姓去开?」 「对,我这边兼顾不了那么远。」林青槐顿了下,眉头皱起,「镇国寺的方丈日前刚从桐固县回京,他擅长观云测雨,走之前同我说春耕之后会闹旱灾,你那边的情况也不乐观。」 两县的距离只有六十里,桐固县无雨宁绥县有雨的可能性也不大。 「宁绥县有条小河,若真发生旱灾那河估计也会干涸。」南宫逸也皱起眉头,「得想法子让百姓在灾情发生前,储存一些水备用。便是不能用来耕地,至少要保证人有水喝。」 「你等下。」林青槐扭头去取来两县的舆图,指着他方才说的河道说,「你那边人手够的话,可在此处建一个堤坝。」 桐固县的水渠开过去后,会流向他说的那条河。 那条河所经之处正好有一处地势较为开阔的地方,四周是连片的山脉。 若提前建起堤坝水闸,可将河水拦截下来形成一个天然的湖泊。 「可行倒是可行,没有几万人两个月内这堤坝建不起来。」南宫逸苦笑,「本官也没这么多银子。」 主要还是银子。 春耕之前百姓大多都无事可做,有银子赚,哪怕辛苦也会也有人愿意做。 「拟摺子送回上京跟户部要银子,你那若是也建了堤坝,再开几条水渠,便可将荒地变成能耕种的良田。」林青槐指着舆图上荒地所在的位置,「这儿得有四十顷左右的荒地,因为无水无法耕种。」 神龙山两侧的山脉是大梁和蛮夷之间天然的屏障,大梁这一边大多都是平坦的沙地。 想要治理沙地耕种粮食,就得有水,还得有树。
第401页 如今司徒聿主理朝政,摺子递上去,银子很快能拨下来。 「你说的有道理。」南宫逸摸了摸下巴,笑道,「你这现成的工具不少,我弄个沙盘也好让匠人师傅们看一眼,如何建能省力又快捷。」 「没问题,匠人可以从其他的州县请过来。」林青槐笑了下,放下舆图带他去内宅。 南宫逸跟着她进去一看,忍不住笑,「若不是跟着你一道进来,我还真想像不出来,你这县衙的内宅会是这般模样。」 内宅的院子里堆着沙子,还有各种的农具,看着像个杂货铺子。 明明是个美娇娘,偏生做的每一件事都让人忽略她是女子,佩服她的细緻和聪慧。 「这阵子在计划开工,有些工具得试过才知道好不好用。」林青槐笑笑,挽起袖子从杂物堆里拿了个盒子递给他,「你拿好了,我给你装沙子。」 南宫逸一阵汗颜。 两人回到公堂,弄好宁绥县的沙盘时间也到了午时。 张才良从外边进来,激动行礼,「大人,我等又勘察了两遍,明日便可正式开工。」 林青槐一下子站起来,「当真?」 「当真,开山的师傅我找了三十位过来,人手有点不够。」张才良尴尬挠头,「大人最好去延平府请些匠人过来。」 「方才又来了一百多个匠人,本官安排他们住到客栈去了。」林青槐面上浮起愉悦的笑,「需要用的工具也准备的差不多,你只管安排。」 「是!」张才良再次行礼。 南宫逸就在一旁看着,恍惚之余又庆幸自己在上京能认识她。 她身为女子况且能做到这一步,自己要更努力才是。 用过午饭,南宫逸跟着林青槐去内堂花厅拟摺子,顺便给温亭澈写信,邀请他有空过来看一看,大家顺道聚一聚。 林青槐没管他,坐下来就埋头准备给匠人发工钱的册子,还有购买各种工具和用料的册子。 驻军的工钱她直接交给凌卓和孔尉负责,每日来多少人给多少,凌卓负责过来监工。 一共准备了上千本册子,分在几个箱子里装好。 幸好国中的造纸坊到了司徒聿手里,纸张的价格不高,不然光是准备这些册子就要花不少银子。 当晚南宫逸在县衙住下,次日寅时便爬起来和林青槐一道,出发去神龙山。 张才良找人算了日子和时辰,定了湖的名字,祭品也都准备齐全,就等着时辰一道便举行仪式正式开工。 除了桐固县本地的三百个匠人,延平府那边来了六百人,负责做杂工的青壮年百姓有一万人。 浩浩荡荡的队伍,带着工具和各种用料抵达神龙山下,距吉时还有半个时辰。 不多时,官差摆好了祭台和祭品。 林青槐和南宫逸整好身上的官服准备点香,远处忽然又来了一群人,大声喊着不能开山。 围在祭台四周的百姓散开,齐齐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脸上写满了不悦。 林青槐沉下脸,不悦出声,「出了何事。」 「回大人,是城里的乡绅、耄老、族长,还有几个生员。」谷雨神色淡淡,「看样子是来拦着大人,不让大人在此处挖湖。」 林青槐嗤笑了声,嗓音转冷,「让他们过来,本官倒是要听听他们要怎么胡扯。」 她收拾了马、孙两家后,城里的乡绅和商贾没敢再跟她作对。 还以为消停了,竟然在这个时候来给她找不自在。 乡绅、族长、耄老以及十来个生员很快被带过来。 南宫逸拿着线香站在林青槐身侧,饶有兴味看戏。 他初到宁绥县,县里的商贾、乡绅也瞧不上他,出城接他时故意安排了人闹事,欲给他难堪。 幸亏他机智,将事情应对过去顺道敲打了下那些乡绅和商贾。 林青槐是女子,到了桐固县后遇到的刁难比自己更甚。 听说城内的粮商联合起来不卖粮,意图逼迫她服软。 谁知,她非但没有去求粮商帮忙,反而把县衙上上下下都清理了一遍,粮商也跟着倒霉。 除了她这县令,原先县衙里那班人全进了大牢。桐固县的百姓倒是拍手称快,商户背地里都说她冷酷无情,手起刀落杀人杀不眨眼。 这话在宁绥县的商户中流传,百姓不知真伪也跟着传。 南宫逸想到还在上京时,林青槐请来国中名士大儒辩证,女子是否可科举入仕之事,唇角止不住上扬。 这几个乡绅今日定会鎩羽而归。 说不定还要被她收拾。 「草民见过县令大人。」领头的乡绅带头行礼。 他是王家族长,曾在延平府任过三年同知,致仕后回桐固县颐养天年。 跟着他一块来的各姓族长、耄老和生员也跟着行礼,不怎么情愿的模样。 「不知几位有何事要说?」林青槐负手而立,精緻的眉眼挂着的淡淡的霜雪,气势十足。 「回大人,此处乃是桐固县的气运命脉所在,动不得。」王乡绅埋头回话,「还是我王氏一族的墓地所在,还请大人三思。」 这县令到任后既不去王家拜访,也不曾设宴邀请他们这些乡绅,一同商议如何治理桐固县。 便是开山挖湖,也未有徵求过他们的意见,浑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第402页 今日就让她好好瞧瞧,他们的能耐! 第131章 130 司徒聿是真的想当昏君,这种事…… 「桐固县的气运命脉所在?」林青槐反问一句, 回头看向神龙山的方向,漠然掀唇,「让蛮夷的探子和散兵游勇, 经此地进入桐固县祸害乡邻的命脉?」 王乡绅哽住, 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她。 此前有山匪从此处下山,进桐固县作恶之事人人皆知。 「神龙山乃是太/祖皇帝命人用石块堆成, 你何德何能,竟敢动太/祖皇帝的留下的神山。」一名二十来岁的生员站出来, 严厉指责, 「没有这神山, 蛮夷大军进入我大梁如入无人之境。」 「我看你是读书读进狗肚子里去了。」林青槐倏然变脸, 「太/祖皇帝当年命人堆山,防的是蛮夷大军和纳罗江的大水, 本官开山挖湖,防的也是蛮夷大军,有何不可!」 生员面红耳赤, 脖子上鼓起条条筋脉,怒斥道:「大人分明是在强词夺理!」 「本官也觉得, 你这是读书都读进狗肚子里去了。」南宫逸含笑帮腔, 「太/祖皇帝是为了百姓, 林大人也是为了百姓, 目的都一样, 何来强词夺理一说。」 几个乡绅见林青槐有帮手, 互相交换了下眼神, 领头的王乡绅怒不可遏,「林大人,此处乃是我王氏一族的墓地所在, 想要开山,便从老夫身上踩过去!」 「你是说,那个小土包是你们王家的?」林青槐冷哼,「那本官今日便从你身上踩过去,好让百姓瞧瞧,睁眼说瞎话的下场。」 这帮人仗着当过几年官,仗着自己曾中过举,在家乡为所欲为。 还妄想控制摆布当地官员,真以为天高皇帝远,没人能治得了他们。 「老夫并非……并非这个意思。」王乡绅被她噎得鬍子直跳,「开山挖湖不是小事,还请……」 「林大人开山挖湖,说起来也是为了百姓。」杨家族长打断王乡绅的话,从容出列,「草民见过林大人。」 「不必多礼。」林青槐脸上的阴霾散去,微笑扬眉,「清湖关系到桐固县的数万百姓,本官也知你一心想要为百姓做些实事,捐来的银子本官一定会好好用,争取每一文钱都花在百姓身上。」 「不是……」杨族长愣住,一时间竟不知如何开口阻拦她开山挖湖。 「我记得你是定安十六年的举人,在桐固县非常有声望。」林青槐又笑,「谷雨,杨老前几日说要捐银两千两开山挖湖,银子到帐了吗。」 此话一出,同行的其他人面色微变。 「回大人,杨老让奴婢今日去杨家取银子,因清湖要开工,奴婢尚未来得及去杨老府上。」谷雨面无表情,一副确实有这么个事的姿态。 「杨举人,你真是好样的!」王乡绅吼了一句,抬头看着林青槐,「林大人,草民愿捐银五千两。这湖立碑时,能否把草民的名字刻在碑上。」 杨举人说动他们来阻拦县令开工,自己却偷偷捐银子博名声,真是好算计。 「这有何不可。」林青槐微微一笑,目光落到其他人身上,「你们还有什么事吗?吉时快到了。」 她说完话,扮做百姓的星字护卫从人群里出来,静静看着剩下的乡绅、族长、耄老以及生员。 「没有,开山挖湖乃是惠及百姓的大事,吉时不可误。」有人弱弱出声。 林青槐拱手行礼,「多谢诸位体谅。」 垂下手,她勾了下唇角,拿起祭台上的线香点着。 南宫逸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又佩服又想笑。 官差很快铺好红毯,也点了线香安静站到一旁,跟着是张才良和九百多个匠人。 所有人都点燃线香后,林青槐和南宫逸跪下祭拜天地和山神。 他们一跪,其他人也跟着跪下来。 「大梁朝桐固县县令林青槐,焚香奉请本境山神,土地福德正神、虚空过往监察尊神。仗此真香普同供养,今日在此动土,开建清湖,兴土动工恐有冒渎神威,还望诸神勿怪,保佑此工程竣兴、人口平安。」林青槐照着张才良给的祭拜词说了一遍,重重磕头。 「大梁朝宁绥县县令南宫逸,叩谢诸神。」南宫逸也跟着磕头。 跟着是张才良和匠人。 三个响头磕完,林青槐将线香插到香炉里,退到一侧等着放鞭炮。 张才良和工房的伙计拿着鞭炮放好,拿起线香点燃。 噼里啪啦的声音被神龙山挡回来,变成无尽的回声,迴荡在众人耳畔。 仪式结束,林青槐拿出册子,选了一百个人出来当小队的队长。 这些人每人管一百青壮年百姓杂工,负责记录小队里的工作情况,名字、和每日所得的工钱。 分好了队伍,开山需要用的工具运过来。 昨日张才良带着匠人过来勘察地形,已用黑灰将堤坝的位置划出来,可以开山的地方也做了标记。 林青槐拿起锄头,在划好线的荒地里挖下第一锄冻土。 南宫逸跟着挖了第二锄。 正式开工,所有人都散到荒地里,按照匠人的要求开始干活。 原先还觉得湖面太大,光堤坝就有两百多丈的湖不好挖,看到眼前的情形,南宫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青槐的办法其实也简单,就是人海战术。 「今日开工,不需要那么多人来凑热闹,工具不好分配还容易让人贪小便宜。」林青槐走到高处,居高临下地往下看,「明日驻军过来三万人,四万人同时开工,进度会更快。」
第403页 负责挖土的,负责将泥土装进推车的,还有专门负责往外运泥土的,都有明确的分工。 并且每个小队都有队长负责,让冬至和星字护卫盯着就行。 「每日都有四万人开工的话,两个月这湖真能挖出来。」南宫逸羡慕不已,「我那边只能动员百姓去挖。」 「能叫得动百姓也是本事,你刚才没看见那几个乡绅故意刁难吗。从我到桐固县,他们就想方设法逼我打道回府。」林青槐摊手,「可惜他们算计错了人。」 「看到了,我那边的情形和你差不多。」南宫逸失笑,「我得尽快回去布置,不能输给你。亭澈输了快一年,每次小考大考,前一日就紧张得睡不着,做梦都想赢你。」 「他赢不了。」林青槐愉悦扬唇,「我送你。」 南宫逸微笑点头。 回到县衙,延平府那边又来了几十个匠人。林青槐送走南宫逸,带着那些匠人回到神龙山下,去找张才良。 张才良和匠人师父们在指挥工人干活,看到林青槐去而復返,身边还带着人,微微有些诧异。 放下手里的活过去,他不自觉的行礼,「林大人。」 「他们都是从延平府过来的匠人,你给他们记到名册上,需要他们做什么都安排好。」林青槐指着身边的匠人,笑道,「同行是冤家,两个月内能不能完工,看你的了。」 张才良心跳了下,埋头称是。 银子、用料、匠人和杂工,她都找来了,还有五十个帐房,负责记录每日用的东西。 几乎不用自己去找,她就全给安排妥当。 自己若能在她手下继续当差,便是不升官也毫无怨言。 「你们忙,我回县衙处理公务。」林青槐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交代他们喝水一定要喝自己带的,野地里的雪水烧开了再喝,别闹出病。」 张才良再次点头。 林青槐看了眼井然有序的工地,抓着缰绳利落翻身上马,掉头回县衙。 清湖开工第十日,上京那边终于来信,还有贺砚声和温亭澈的回信。 林青槐数了下,一共有几十封信,每一封信都挺厚。 她放下手头的卷宗,先拆开司徒聿给自己的回信。 他回了两封信过来,第一封信里全是情话,说他如何思念自己。 第二封信,他说准备当一回昏君,要从上京修一条宽敞的官道到桐固县,让她三年后回京时能走得快些。新任的县丞、主簿和六房胥吏,五月中左右能到桐固县。 林青槐弯起嘴角,细细看到最后一个字,宝贝放到一旁。 爹娘的信没什么事,就是让她保重身体,别太辛苦。 哥哥在信上说,齐悠柔吵着要来桐固县,他给拦住了。 还说齐悠柔最近做的文章,得到几位老先生一致的夸奖。齐大人上朝时,动不动就自夸自己有个好女儿。越来越像他们的亲爹,走到哪就夸女儿到哪。 齐悠柔在信上说哥哥总管着她,还是没有哥哥好,她想来桐固县。 洛星澜来信,商队已经组建起来,第一批货便是送丝绸和茶叶到延平府。 他会跟着商队一道过来,顺路护送纪问柳。 纪问柳的信上说,她过了府试,明年就能考秀才。 青云书院过了县试的五十个人,全都过了府试,在上京掀起不小的风波。 另外还有许多的来信,有小九他们的,有杜梦兰她们的,还有姚明月她们那一群姑娘的。 王管事在信上说,奉安的青云书院一切顺利。医学院这边正在改建中,九月之前能完工,御医也联繫好了好几个,开学就能正式上课。 上京的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继续。 贺砚声在曲兰州遇到的阻力比她这边还严重,当地紧挨着关中,魏王又比他先到,乡绅、商贾个个都去巴着魏王。 还说魏王身边确实有蛮夷长相的小厮,他已安排自己的人盯着魏王府。 温亭澈的处境也不好,常泽县穷、没水,县城外大多是荒漠之地,百姓的税赋还重。当地倒是没有乡绅、商贾给他使绊子,看着百姓没地可种,没饭吃,比被人为难更难受。 林青槐放下书信走到窗前,目光深深地看着院中那颗枣树,唇角一点点往上扬。 不止是她,身边所有的人都在努力的活着,努力的做着自己想做的事。 「大小姐,孔将军求见。」谷雨在外敲门。 林青槐回过神,淡淡应声,「请他进来。」 驻军这边每日安排三万人过来,城内的青壮年百姓也增加了一万人,每日开工的人数已有五万,清湖进展非常快。 堤坝的位置已经挖出来十丈多的高度,再过两日差不多就可以开始建堤坝。 林青槐听到脚步声到了门外,打住思绪收起公案上的书信。 「末将见过林大人。」孔尉抬脚入内。 「你有事让凌卓传话便好,我每日都要去工地。」林青槐笑着请他坐下,「可是急事。」 「磐平关增调了七万将士,蛮夷以为我们要发兵打回去,又派了几万将士守在磐平关外。」孔尉哭笑不得,「另外,太子急信,希望大人在年底在之前,将磐平关到延平府的官道修好。」 太子送来的信是飞鸽传书,他不放心交给其他人,就亲自送来了。
第404页 顺道也想看看清湖的进展如何。 「知道了,我会尽快安排人沿途勘察,再做一份详细的计划将此事办下来。」林青槐笑着请他喝茶,「凌卓这几日都在监工,回头别忘了给他请功。」 孔尉含笑点头,「太子说了,若清湖按期完工,到时论功行赏。」 林青槐也忍不住笑,跟他说完正事,去牵了马和他一道去清湖工地看进度。 磐平关如今一共十五万的将士,蛮夷会紧张也正常。 纳勒汉是阿不都手下的大将之一,上次被俘后死在大梁,蛮夷军中士气低迷。春耕也即将开始,阿不都不敢打,也怕大梁打过去。 两人骑马到了神龙山附近,孔尉勒停了马匹,远远看着密密麻麻的人,再次感慨林青槐够胆大。 人虽多,却是一点都不乱。 挖土的,开山的,运土的,负责将运出来的泥土夯实的,各自只做自己分配到的活,一切有条不紊。 「按这个进度,若再加三万人从另一头同时挖,两个月内可以准时完工。」林青槐指着另一头的大山,从容开口,「挖出来的泥,倒到附近荒漠上,速度会加快许多。」 「过几日我再给你安排人,蛮夷的探子近日里来了不少,你也防着些。」孔尉说到这,忽然压低了嗓音,「蛮夷最近多了个公主,不知大人听说了没有。」 「刚出生的还是忽然冒出来的。」林青槐想到了孟淑慧,眼底划过一丝不明显的杀意,「公主入关了?」 「末将未有放行。」孔尉偏头看她,「那公主看着像原荣国公府的嘉安郡主。」 「不是像,就是她。」林青槐冷笑,「蛮夷攻打我大梁两个月,结果被打到撤兵。眼下既无商谈的必要,也无建好的可能,她来大梁做什么。」 无非是听说她在边境,想过来探探消息。 「真是她,那末将更不可能让她入境。」孔尉想起孟淑慧和太子从小一起长大,自觉站在林青槐这边,「有些扮做平民的探子盯不过来,林大人还是小心为上。」 林青槐含笑点头。 不止是孟淑慧想她死,帘山居士的孙子也想为父报仇。 开山挖湖人多眼杂,趁机混进来刺杀她,也不是没可能。 「末将还要回磐平关,就不多待了,大人若是忙完也早些回城,以免出意外。」孔尉见她把自己的话听进去,拱手告辞。 「你也小心,我看一会就回去。」林青槐抬手回礼。 孔尉略略颔首,带着护卫策马离去。 林青槐目送他走远,掉转马头往神龙山山脚去。 她身边时时都有星字护卫和赤羽卫,倒是不担心蛮夷来的死士暗杀自己,就是有些好奇孟淑慧在这个时候入境,到底想作什么。 贺砚声在信上说,魏王身边确实有蛮夷长相的侍从,并且很怕他看到的模样。 阿不都这时候不敢轻易再打。 大梁的西北驻军打了两个月,损失了一万多兵马,这口气可还憋在肚子里,就等着他再次打过来。 若他当真又杀回来,光是西北驻军就能踏平蛮夷。 林青槐琢磨了一阵不得要领,只好暂时放下。 到了水坝的位置,张才良跌跌撞撞跑过来行礼,「小的见过林大人。」 「铁够不够?不够的话从其他州县再买一些过来。」林青槐见他滚了一身泥,暗暗好笑。 「不够,还要准备四千斤过来,缺其他的东西小的会跟冬至姑娘说。」张才良一脸兴奋地指着已经有了雏形的堤坝,大声说,「三日后便可开始建堤坝,两侧的湖堤已经建好了。」 林青槐循着他的手看过去,看到沿着山脚建起来的湖堤,也有些激动,「夜里太黑,让大家不要自己走远,免得出意外。」 她没让赤羽卫和星字护卫负责守卫之事,而是安排了县衙的官兵。 十个官兵一组负责巡视,尽量不让工人出事。 冬至每日在工地也会一遍一遍提醒,不让大家有侥倖的心理。 「明白,夜里的守卫带着藤甲,遇到人答不上话直接擒住。」张才良激动情绪慢慢平復下去,「最多三日,这堤坝便能建好。」 林青槐点点头,勉励他几句,骑着马和谷雨往磐平关的方向跑了一阵,停在已经划了线的湖的另一头。 再有三万人从这头挖过去,两个月一定能完工。 静静看了一会,夕阳也落到了另一头。 林青槐带着谷雨离开神龙山回到县衙,用过晚饭便安排谷雨通知天风楼,从各地收铁器过来,自己去书房算帐。 五十个帐房每日都会送上记录好的帐册,她看总帐就行。 前期请人和购买各种用具、用料,花了二十万两。还有八十万两用来支付人工,户部拨了五十万两下来备用。 她抄了马、孙两家加上从那几个乡绅和族长手里要的,一共还有五万两现银。 看完帐册,林青槐想起孔尉说的话,偏头问谷雨天风楼在蛮夷的情况。 「没用天风楼的名字,开了家小茶馆。」谷雨抬眼看她,「要再过几日消息才会变得顺畅,眼下还没消息送回来,只带了几句口信。」 「怎么说的?」林青槐知道那边不容易,不像桐固县这样,离延平府近自己也在这。 「说阿不都对汉人查的很严,还把所有的汉人青壮年都拉去充军,他们日日都要易容。」谷雨注视她片刻,忍不住问,「你要过境去蛮夷?」
第405页 「不是。」林青槐被她紧张的样子逗笑,「孔尉说孟淑慧成了蛮夷的公主,日前想过关被拦住了,我怀疑已经有探子进来,还是针对我的。」 阿不都注意到磐平关增加了七万将士,应该也知晓了清湖开工之事。 他安排孟淑慧入境是假,让孔尉注意到她,而忽略真正的探子才是真。 自三月底蛮夷撤兵,磐平关便闭关不准任何人出入。 如今磐平关刚开孟淑慧便跳了出来,不可能一点目的都没有。 「我马上让天风楼去查。」谷雨听说有探子进来还是针对她的,反而更紧张了,「日后你出门带着赤羽卫,尤其是我得留下帮你管家的时候。」 林青槐笑着答应下来。 三日后,凌卓从磐平关带来五万将士,从靠近的磐平关的那头同时开挖。 南宫逸那边招到了人,差县衙工房典吏带着匠人来请教张才良,建堤坝的技术和各种用料配比。 天风楼也在此时来了消息。 蛮夷的探子先去延平府,之后回到桐固县,跟几个乡绅的关系好像不错的样子。 探子的样貌也绘了出来—— 一老一小祖孙俩。 林青槐看着画像上的方子真,禁不住摇头。 阿不都明知自己把他掳走过,不应该让他来当探子。 「天风楼人的说,那老者称唿方子真为国师。」谷雨拎起茶壶给她倒茶,「两人藏的很好,若不是那方子真太过阔绰,一时半会儿还发现不了。」 林青槐喝了口茶,扭头看外边的天色,「他们住哪。」 方子真敢来大梁试图接近自己,估计是帘山居士告诉他,他们逃离上京之前他在曲阳观留了阵法。 「在王家住着。」谷雨眼底多了几分兴味,「天黑去看他?」 当初人是她抓回来的,再抓一次也不难。 「行。」林青槐含笑扬眉。 方丈师父已经破了帘山居士留下的阵法。 没了帘山居士,方子真看不出星象变化,不会知道阵法已经破了的真相。他胆子那么大,可能是帘山居士给了他什么计策,让他以为自己可以借刀杀人。 用过晚饭,天色彻底黑了下来。 林青槐换了一身夜行衣,做好易容,再戴上蒙面巾和谷雨一道离开县衙,往王族长府上摸过去。 桐固县县衙的处在县城中心位置,王家住在离得不远的兴庆坊,从屋顶过去用不上一盏茶的功夫。 主僕俩到了王家府上,直接去那对祖孙住的院子。 暖阁里亮着灯,方子真坐在椅子上,拿着一本书看得极为认真。 林青槐站在窗外看了会,跟谷雨交换了下眼神,回到屋顶上,去前院找那老者。 到了花厅,王族长的声音清晰传来,「先生是说,那县令的生辰八字会克我王家?」 「老夫算出来卦象确实如此,府中的少夫人这几日可曾打县衙门外经过?」老者捋了把鬍子,幽幽嘆气,「这林县令是天生孤寡的命格,别看她现在风光,将来是要横死的。」 「那可如何是好?」王族长焦急起来。 嫡子媳妇这一胎来的不容易,大夫说了是男胎。他们王家已许久没添丁,好容易盼来一个,竟然被林青槐给克了。 「也不是不能破,只是那林县令不好接近,老夫无事也上不了公堂。若能离得近些,把老夫绘的符放到她身上,就能破解被她克的局面。」老者垂下头,眼底杀意一闪而逝。 「这事好办,端午节就要到了,到时候我请她到府上做客。」王族长恨恨磨牙,「这女子比男子要可恶,上任至今,不止讹银子还从未登过我王家的门。」 「既然如此,那老夫等到端午。」老者站起来行礼。 林青槐和谷雨在屋顶上听得一清二楚,见那老者出来,两人悄悄跟上去,无声无息进入他们住的院子。 老者步伐稳健,一看就是常年习武。 主僕俩不敢靠得太近,落到屋顶上也不敢发出任何的声音。 「国师大人,那王族长说端午时会请林青槐过府,还有四日时间准备。」老者坐下来,嗓音骤然转冷,「只要她进了王家府邸,死活都有王家人背着。」 「爷爷说此女的命格极为奇特,我们会不会杀不了她?」方子真放下手中的书册,眉头深深皱起,「爷爷还说,她若来了西北会灾病不断,我怎么没看出来。」 他只看到林青槐跟头牛一样,每日从县城到清湖来回跑,每日都弄得一身泥没点县令样。 有时还跟着匠人一起改工具。 「咱们才来多久,可能是装的也不一定。」老者让他说得嗓音低下去,「死士在端午前入境,这几日你就不要出去了,林青槐见过你的。」 方子真用力点头。 林青槐和谷雨在屋顶上听完他们的对话,悄无声息地返回县衙。 「他们是来杀你的。」谷雨唇角高高扬起,「挺好。」 林青槐:「……」 桐固县虽然苦,吃不好,水不够用,也不至于这么希望她出事吧。 「我许久没跟人动手了,天天在这破县衙里当苦工。」谷雨给自己倒了杯茶,假装自己没看到她的眼神。 林青槐好气又好笑。 转眼端午。 桐固县不临江也没有河经过,因而没有赛龙舟的习俗。
第406页 衙门休沐,林青槐一早起来便听冬至说,百姓送来了上百个粽子,全都放在衙门门口不敢进来。 「西北的粽子没有上京的好吃。」冬至一脸怨念,「我跟谷雨一人吃了一个,再多便吃不下了。」 「吃不下就分给官差,或者带到工地去给帐房。」林青槐一想到粽子里什么都没有,顿时失去食慾。 「行,我带工地去。」冬至说着还是拿了一只粽子放到她手边,「好歹吃一个,怎么说也是百姓的心意。」 林青槐撇撇嘴,到底还是拆开粽子叶,低头咬了口。 是真的不好吃,不香,也没馅。 去了一趟工地回来,王家的管家亲自来请林青槐过府用饭。 林青槐答应下来,换了身常服,将头髮梳起来带着谷雨一道去赴宴。 赤羽卫和星字护卫跟在暗处。 天风楼查到进入桐固县的死士共有六人,昨夜已经被赤羽卫拿下,如今关在赤羽卫住的院子里。 因此今夜的王府宴席,只有那对假扮祖孙的一老一小。 林青槐跟这王府的管家走到王府门外,王乡绅领着几个族长和其他乡绅一起等在门外,热情的好似大家关系很好一般。 「县令大人能在百忙中抽空赴宴,老夫感激不尽。」王乡绅上前行礼,「里边请。」 「王老客气,青槐独自在外,正愁着无人陪过节呢。」林青槐跟他客套一句,负手入内。 进花厅坐下,方子真和负责保护他的老者从里边出来,以王乡绅远房亲戚的身份,坐在另外一席。 林青槐余光扫了眼,鼻尖闻到淡淡的药味,黛眉微挑。 各自入座,王乡绅客套了两句,招唿大家用餐。 林青槐拿起筷子,辨认了下药味的来源,发现是在自己的碗里眸光转了转,佯装不知情。 「给县令大人上酒。」王乡绅一声令下,府中的婢女立即拿着酒壶过来,给林青槐倒酒。 林青槐仔细留意婢女的动作,发现她故意往自己身上贴过来,唇角弯了弯。 婢女倒完酒,转身的间隙忽然崴了脚,整个扑到林青槐身上。 「这是何物?」林青槐扣住婢女的手,站起身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手里的毒药。 这可不是简单的符,而是一点就能要命的蛮夷剧毒,紫苍芽。 「大胆奴才!竟敢……」王乡绅话还没说完,便被林青槐打断在舌尖上,「来人。」 埋伏在各处的赤羽卫闯进花厅,将婢女擒住。 满屋子的人,愣愣看着林青槐。 她笑了下,负手踱到方子真身边,唇边弯起如沐春风的笑,「国师大人,好久不见啊。」 国师?!王乡绅脸色白了白,险些从椅子上滑下去。 大梁没有国师,蛮夷有。 「草民见过林大人,草民乃宁绥县人士,不是什么国师。」方子真压下心头的恐惧,从容站起身。 「巧了,宁绥县县令是本官的同窗,还同日得圣上封授官职。」林青槐笑了声,再次下令,「带回县衙仔细审问。」 赤羽卫上前抓人,方子真身边的老者陡然暴起动手,想要趁机抓住林青槐。 林青槐出手如电,及时抓住方子真并接了他一招。 老者见她竟然戴着护手,气势瞬间便散了,不过三招便被赤羽卫制服。 「蛮夷细作潜入桐固县,意图刺杀朝廷命官,此事涉及的所有人都带回去。」林青槐丢下话,抓着方子真的后领将他拖出去。 花厅里内的一干人大眼瞪小眼,恨恨瞪着王乡绅。 「老夫……」王乡绅讷讷开口,想解释却无从说起。 说自己被骗,还是说自己是为了儿媳腹中的孩子,事到如今说什么都没用。 一行人被赤羽卫带回县衙。 林青槐去换了官服升堂,当着所有人的面审方子真。 方子真跟着帘山居士学过催眠,本想利用这个机会给林青槐催眠,洗清自己的嫌疑。发现对方的催眠术比自己要高明,已经晚了。 两刻钟后,林青槐坐回公案后,面无表情地看着堂上众人,「都听到了?」 王乡绅等人低着头不敢吱声,一个个面如菜色。 「女子科举入仕是圣上下旨允许的,诸位好大的本事,连圣上都不放在眼里。」林青槐抬了下眼皮,声色俱厉,「都回去好好反省,自己为何会被蛮夷的探子利用。」 王乡绅等人默默行礼退下。 林青槐冷眼看着他们走出公堂,片刻后拿起惊堂木一拍,沉声下令,「将蛮夷国师关进大牢,严加看守!」 「是!」官差行动如风,迅速将方子真和老者锁起来,押去大牢。 听到消息赶来看热闹的百姓,激动鼓掌。 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林青槐回到后堂暖阁用了晚饭,又去花厅算帐。 那些乡绅今日挨了敲打,日后管理乡民便不敢胡来,会让她省去很多事。 过了端午,天气日渐暖和。 林青槐歇了一日,再次提审方子真,尔后亲自将他和那老者送去磐平关。 「这是蛮夷的国师?」孔尉将方子真关进监牢,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就是这个半大小子,害死了磐平关上万兵马?! 「是他。蛮夷攻打磐平关所用的冰人迷魂阵,便出自他之手。」林青槐喝了口茶,又说,「我收到消息,蛮夷派了死士来救他,你看着处理。嘉安郡主可能还会来,有机会就杀了她。」
第407页 阿不都对方子真很看重,会想尽办法救人。 孟淑慧到了蛮夷没给阿不都带去什么好处,这次救人,是她唯一立功的机会。 阿不都想要同多兰合作,没有孟淑慧依然可以互通有无。 「末将会注意。」孔尉汗颜,「林大人如何抓住他的?」 「他想借刀杀人,唆使桐固县的乡绅来对付我,被我将计就计把他们给抓了。」林青槐略心虚,「人给你了,你要拿着他跟阿不都换东西或者直接杀了他都行,千万不能让他活着离开大梁。」 「明白。」孔尉失笑。 人是不可能还回去的,进了大梁休想有命在。 林青槐在磐平关待了半日,跟孔尉算完该给将士们的银子,留下帐册给他存底便带着谷雨回桐固县。 天一暖,清湖的进度便又快了许多,百姓开始准备春耕。 林青槐日日都在外面跑,带着官差检查沟渠是否通畅,查访种子是否够用。 忙到五月中旬,新任的县丞、主簿和六房胥吏到任,才稍稍放松下来。 为了赶在春耕前让清湖工程完工,孔尉又安排了两万将士过来,人数最多时有十万人一起开工。 清湖神龙山山脚的湖堤全部建好,湖底开始进行夯实,不靠着山的那面湖堤也用石头做了防护,堤坝的水闸安装安装完,便差不多可以开始蓄水。 从三月底到五月中,整个桐固县只下了两场蒙蒙雨,大雨尚未来临。 林青槐每日除了盯着清湖的进度,还要抽空研读师祖留下的手札,学习如何观云测雨。 南宫逸那边的进度稍慢,来信让她这边完工后,请匠人和青壮年百姓过去帮忙。 她已答应下来,等着这边完工便去一趟宁绥县。 五月十五,张才良带着上千个匠人,正式安装水闸。 堤坝开了五个放水的闸口,每个水闸重一千斤,通过巨大的铁链在堤坝内的控制蓄水放水。 林青槐带着谷雨一早到了清湖,跟着张才良一道检查铁索和各处机括。 堤坝比城墙要厚,用来控制水闸的巨木和滚轴,也都大得惊人。 林青槐知道匠人们手艺了得,没想到完工后如此震撼。她不插手是一方面,张才良能让他们摒弃成见,齐心协力来完成这个工程,尤为重要。 这样的人纵使犯了些小错,也是可以重用的。 会不会用人和精于自己的主业一样重要。 「安装完成后还要调试,也不知大雨何时来。」张才良这两月都住在清湖工地,人瘦了一圈,也晒得黢黑。 「月底之前有一场大雨,没法确认是哪一日,但一定会有雨。」林青槐掉头往外走,「开始吧,尽快装完调试,尔后带着匠人去宁绥县帮忙。」 「好。」张才良抹了把脸,跟上她的脚步。 两人从堤坝底下出去,匠人和青壮年百姓已经准备妥当。 湖底的人全部上岸,一个不留,确认过后水闸开始安装。 林青槐整颗心都提了起来,一直到最后一块厚重的水闸完整嵌入堤坝预留出来的出水口,悬着的心才彻底放下。 「大人,有客到。」谷雨拍了下她的肩膀,示意她回头。 林青槐回头一看,见来的是纪问柳和洛星澜,怔了下一瞬,快步迎上去,「问柳,星澜!」 「大人。」洛星澜眼底泛起笑意,看她的眼神满是心疼。 大人黑了些,个子也高挑了许多。她在这边过的日子肯定辛苦,走时脸还是圆的,这会看着竟分不出男女了。 「嗯。」林青槐沖洛星澜笑了下,目光落到纪问柳身上,「一路过来感受如何?」 「路太难走了,西北比我在书中看到的要荒凉贫苦。」纪问柳上前抱她,「好想你啊。」 没有林青槐的上京,像是空了一样。 大家鲜少谈她,但凡有她的消息,所有人都跟着激动,街头巷尾能说上三天三夜不停歇。 比如她开山挖湖的壮举。 天风楼放了消息出来当日,整个上京的百姓都在夸她,是个真正为民办事的好官。 「我也想你们。」林青槐拍拍她的背,牵起她的手往刚装好的水闸的堤坝指去,「看到没有,这是桐固县未来的水源之地,是十万将士和数万百姓两个月的壮举。」 「这简直是神迹!」纪问柳激动莫名,「在上京听说你要开山挖湖,我便想着能亲眼瞧一瞧,也算是此生无憾了。没想到会如此的壮观!」 整个堤坝高达数十丈,将山脉连接起来,长达数百丈。 谁能相信,这是在两个月内建起来的! 「不是我的功劳,我就出了银子和想法,都是百姓和西北的匠人们的功劳。」林青槐失笑,「等这边的湖堤完工大概还需要三日时间,到时候我会在这立一块碑,把所有人的名字都刻上去。」 她真的就是出了银子,管帐的有从延平府请来的帐房。干活的有挑出来管工的队长,负责买用料和用具的,有冬至和手下的一千人。 再有磐平关的数万将士。 「这法子好。」纪问柳心潮澎湃,「能给百姓留下这样的工程,往后数十年百姓都会记得你。」 来之前听父亲说,大多人为官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真为百姓做了实事,百姓世世代代都会记着。只是那样的官员会过的很苦,不是谁都能理解这样的做法。
第408页 父亲希望她能学一学为官之道,将来便是入仕,也不至于被人欺负。 眼前所见,还是林青槐更值得她学。 身为女子,她不怕被人骂软弱无用,更怕百姓想不起来自己曾做过什么。 「日后的事不想也罢,看眼前便好。」林青槐牵着她的手,带她和洛星澜参观了一圈,一道回县衙。 「来的路上我们往亭澈那去了一趟,他可能晚一两日到。」纪问柳说起温亭澈,忍不住笑,「他在当地可受欢迎,好些家的千金给他送情诗。」 「他也适合议婚了。」林青槐笑了笑,恍惚发现自己竟然不记得温亭澈的夫人是谁。 「再过一年就及冠,他不急家乡的爹娘也该急了,不过以他的才学便是在上京也有无数的姑娘争抢。」纪问柳低低笑出声,「可他一点想法都没有,还把情诗拿给星澜看,跟星澜说写的狗屁不通。」 林青槐愣了下,禁不住笑出声。 温亭澈真做得出来这样的事。 回到县衙,林青槐去内院梳洗换了一身常服出去,安排厨娘准备晚饭。 三个人去暖阁喝茶,闲聊。 期间洛星澜的目光有意无意,总落到纪问柳身上。林青槐看破他的心思,虽觉得诧异,又觉得正常。从上京过来这一路,两人朝夕相处,又都是年轻气盛的年纪,很容易会被彼此吸引。 说完了上京那边发生的事,晚饭也准备好了。 纪问柳和洛星澜赶了半个月的路,早累的不行,梳洗完倒床上就睡了过去。 林青槐摇摇头,拿了两坛酒去找洛星澜。 「商队一共五百匹马,都是退下来的战马,若官道畅通,从上京到延平府用不上半个月。」洛星澜拿了一坛酒,揭开封泥,「太子希望在三年内把官道都修起来。」 「三年时间不够,国库也没那么多银子,得各地想法子。」林青槐也揭了封泥,往自己的碗里倒酒,「延平府到磐平关和桐固县这条官道,我打算年底开修。其他的地方不一定有银子,亭澈那边就不行。」 「太子考虑到了这些。」洛星澜拿出一封信递过去,「阿不都前段日子往上京递了摺子,愿意奉上黄金万两,白银十万两,作为此前攻打大梁的赔偿。」 林青槐喝了口酒,接过信拆开。 阿不都看到磐平关增兵,且越增越多,担心大梁会攻过去,于是递了摺子去上京。赔偿的黄金和白银,司徒聿计划用来修磐平关到上京的官道。 各府州县要拿出修官道预计要花费的帐目,才能拿到银子。 她仔细看完随手放到一旁,又端起碗喝了口酒,「办法到是可行,不过不能给足,缺的部分各地官员想法子补,不能什么事都指着国库拿银子。」 「太子也没打算给足,因此派工部的官员下来勘察。」洛星澜失笑,「青榕会来。」 林青槐眨了眨眼,哑然失笑。 司徒聿是真的想当昏君,这种事也敢徇私。 「喝酒。」洛星澜干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迟疑出声,「在下有一事相求。」 「想托我跟问柳打听,她心中有没有人?」林青槐拿起酒罈子给自己倒酒,笑容愉悦,「下次春闱之前,她不会喜欢谁,也不会有儿女情长的心思,你有机会。」 洛星澜面上浮起薄红,轻轻点头,「嗯。」 林青槐脸上笑容扩大,端起酒碗示意他喝酒。 纪问柳苦了一辈子,洛星澜是亲眼看着她死的,应该会很疼惜她。 挺好的。 转过天,林青槐起来梳洗完便带着纪问柳去处理公务。 县令要做的事情很杂,小到邻里间的争执,大到春耕种子安排,耕牛的数量统计等等,都要亲自过问。 在外转了一圈回去,林青槐指着内堂花厅里那几箱帐册,笑盈盈看着纪问柳,「交给你了。」 洛星澜一听,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大人还真是……但凡有用的人,一个都不放过。 纪问柳高高兴兴接过来,到了第二日又跟林青槐出去办公,眉头便一直没舒展过。 「打退堂鼓了?」林青槐好笑看她。 「我是在想,地方的官员和上京差别好大。」纪问柳嘆气,「父亲可没这么忙。」 「地方稳定才有大梁的繁荣昌盛,你爹年轻时也这么辛苦。」林青槐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坐下,微笑问她,「怎么样,还要科举入仕吗。」 读书难,入仕后更难。 第132章 131 这顿酒过后不久大梁要改国号了…… 纪问柳鼓起腮帮子坐到她身边, 远远看着在田头地间劳作的百姓,重重点头,「要。」 再难都比一辈子待在后宅强。 地方上事情多, 官场关系复杂这些都能解决。嫁了人被困在后宅, 夫婿纳了小妾说不得,收了通房也说不得。 她宁愿在外凭着自己的本事, 去与天下的男子相争,也不想在后宅, 跟通房、小妾去抢一个男人。 「那就打起精神来, 等我把县衙的事情安排妥当, 我们就去南宫逸那。」林青槐站起来, 笑着朝她伸出手,「我这边已经算是摆平了, 他那还没有。」 桐固县的乡绅、商贾、族长和耄老被她连消带打,收拾的服服帖帖。 新任县丞和主簿在来的路上,估计已经听了不少关于她的事, 到了之后倒是安分,分派下去的差事都完成的不错。
第409页 南宫逸那边就没这么轻松了。 那帮老傢伙只忌惮他, 还没被他给收拾过, 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找茬。 「行, 我正好学一下为官之道。」纪问柳抓住她的手站起来, 俏皮一笑。「不能跟你学, 你背后可是有人的。」 太子自她离开上京, 就没有过笑模样。 听父亲说, 太子的心思越来越难琢磨。朝臣每日上朝都战战兢兢,生怕自己惹了太子而不自知。 「我背后能有什么人啊,应该是我横惯了, 谁都不放在眼里。」林青槐抬高下巴,一点都不谦虚,「有些人欺软怕硬,你就绝对不能软。有些人油滑,八面玲珑,那就得找准了七寸打。」 纪问柳捂着嘴低低笑出声,「学到了。」 来之前父亲说的那套官场规则,在林青槐面前什么都不是,她只用自己觉得有用的法子,不会去顺从所谓的规则。 若人人都按着父亲说的规则来,大梁想要繁荣昌盛难如登天。 「对了,我回头给你几样护身的武器。」林青槐被她俏皮的样子逗笑,「都是我父亲给我准备的,你用得上。」 她一个弱女子跟自己没法比,总会有落单的时候。 西北民风极悍,这可不是传说。 没人敢动她,除了她每日都带着谷雨或者冬至,背后还有数百的赤羽卫和星字护卫。 纪问柳可没有这些。 三年后若是她也金榜题名,司徒聿估计就要让纪尚书让贤养老。到时候她便是留在翰林院,日后也要到地方歷练,早熟悉武器学会自保,早安心。 「行。」纪问柳脆生生应声。 回到县衙,两人去洗了把脸,一块去暖阁用饭。 气温回暖变得明显起来,空气也湿润许多。 林青槐吃完午饭,走出暖阁站在院里看了一会天,回内宅将测风用的小玩意拿出来,放到县衙的屋顶上。 纪问柳站在院里看她飞来飞去,羡慕得不得了。 她学的太晚,只能跑的比其他千金快,打架还是不行,飞檐走壁更是不用想。 「过几日可能会有雨,我测一下风。」林青槐落到院子里,随口解释了下,回屋拿来袖箭教她如何使用。 纪问柳又惊又喜,戴上后便到处找东西试。 林青槐坐到廊下的椅子里,边喝茶边看她,唇角弯着愉悦的弧度。 上一世,她可从未想过有一日,自己跟皇后能在一块玩。 「她很聪明。」洛星澜坐到她身边的空位上,拎起茶壶给自己倒茶,「也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一路过来很辛苦,她半句怨言都没有。」 便是路上受了惊吓也没哭,只紧紧抓着他的手,告诉他自己一点都不怕。 「走的路不同,结果自然不同。」林青槐偏头给他一个微笑,「出去了一早上,如何?」 「这儿比我预想的要苦。」洛星澜喝了口茶,放松往后一靠,「城里生意最好的铺子,便是官署粮铺。」 其他铺子里的货都卖不出去,街上的百姓穿着也破破烂烂。 「会好起来的,十年后整个西北都会变样。」林青槐也往后靠去,懒洋洋看着在院子里玩袖箭的纪问柳,「等清湖全部完工,宁绥县那边的堤坝也建起来,我就得给百姓找赚钱的活计做。」 「父母官。」洛星澜弯起唇角,「大人一定会做得很好。」 林青槐也弯起唇角,自嘲一笑。 她一定是最暴躁脾气最差的父母官。 …… 两日后清湖湖面这头彻底完工,堤坝下的水渠只完工了部分,剩下的继续修。 温亭澈提前一日从常泽县赶来,时间正好。 林青槐一大早便换上官服,带着温亭澈他们仨,还有县丞、主簿和六房胥吏,以及衙门内的二十多个官差,一起去清湖祭拜山神。 抵达清湖,温亭澈看着一眼不见头湖面,禁不住跟洛星澜嘀咕,「青槐当真是女子吗?」 清湖三月底开工,不到两个月生生挖出来这么大一个人工湖,简直是神迹。 「林大人一直出色。」洛星澜扬眉,墨色的眼底漾着笑,「你要赢她有点难。」 大人说,从开工到完工,只磐平关的将士就来了十万人,桐固县的青壮年杂工一直是两万人打底。 十几万人日夜不歇地挖,这才有了眼前的清湖。 如今还未蓄水,山上的积雪融化淌下来积在湖底,已能看到浅浅一层的水面。 「是太难了,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赢过她。」温亭澈备受打击,同时又为林青槐感到骄傲。 谁说女子不如男! 这么大的一项工程,没有合理的统筹没有合理用人,根本完成不了。 「这辈子赢不了还有下辈子。」洛星澜开了句玩笑,想起他上一世最是看不得大人风光,最后却为了证明大人的清白而死,不禁有些恍然。 这也许便是大人的魅力。 她能让人恨她入骨,却又让人不得不佩服她所做的一切。 「下辈子太远,不想了。这辈子能与她成为知己,能与她同朝为官,已是三生有幸。」温亭澈感慨万分。 当初若不是提早去上京,自己也不会遇到她。 兴许会和其他的同窗一样,只看到她如何张扬,如何在上京搅风搅雨。却不知,她所做的每件事都是在为百姓考虑。
第410页 「她值得。」洛星澜拍拍他的肩膀,看向站在堤坝上,等着官差摆放祭台和祭品的林青槐,唇边弯起浅浅的笑容。 上一世,大人给了他做人的机会。 这一回,大人给了他自由选择的机会。不再是谁的家奴,不再是任人打骂取乐的玩物。 他就是他,是洛星澜。 是今后在大梁朝堂上叫得上名字的朝臣。 「她值得。」温亭澈笑起来,被晒黑的俊雅面容舒展开,眼底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林青槐在他眼中,女子身份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点。 「你俩嘀嘀咕咕聊什么?」纪问柳拿着一把线香递给他们,「一会青槐要拜祭天地和山神,我们也要拜。」 温亭澈接过线香,大大方方回她,「方才我与星澜说,青槐值得所有人敬重,她为百姓做的事眼下虽只有这一件,但前无古人。」 「青槐是世间少见的奇女子,也是我学习的楷模。」纪问柳俏皮扬眉,「回头我也让你们吃惊一把。」 洛星澜含笑点头。 点燃线香,林青槐那边也准备得差不多。 几个人一起过去,规矩站到她身后等她说祭拜词。 开工祭拜,竣工再拜算是有始有终。林青槐高举线香,按照张才良给的拜祭词说了一遍,跪下来老实磕头。 洛星澜等人也跪下来。 所有参与清湖工程的人都跪下来,感谢山神保佑。 三个响头磕完,林青槐站起来,心潮澎湃的将线香插到香炉里。 湖面已经有了一层水,等大雨下来,山上的积雪会被冲到湖里,水面会快速升高。水位如果能到最高线,桐固县就不怕有旱灾,兴许还能浇灌地里的粮食。 「大人,清湖完工了。」张才良走到林青槐面前,哽咽行礼。 这段时日他一刻都不敢放松,生怕出点什么意外,又要被关进大牢。还好,清湖顺利完工,没出丁点纰漏。 「你做的很好。接下来你是想留在桐固县,与本官一道去宁绥县帮忙,还是等朝廷的委任状下来,去延平府任工书。」林青槐微笑看他,「去了延平府日后造化如何端看你自己,本官会为你写举荐信。若留在桐固县,本官亦不会薄待你。」 「小的愿意留在大人身边。」张才良深深埋头。 去延平府算是升职,也就是说自己的功罪相抵还升了官。品级虽未有改变,手中的职权却大了许多。 但他更愿意留在林青槐身边。 在她手下做事,不用担心她会对不了解的事物指手画脚,也不用担心她会疑心自己以公谋私。 只需踏踏实实做事便好。 「既然这样,回县衙后你负责登记愿意去宁绥县的匠人名单,杂工有愿意过去的,也一併记下来。」林青槐笑容愉悦,「该放鞭炮了。」 「欸!」张才良一下子挺直了背,又哭又笑。 林青槐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眼神。 能记住这次的错便好。 日后修路还要交给他全权负责,等哥哥到了再举荐他给哥哥。 鞭炮燃起,所有参与清湖工程的匠人和百姓都激动得落泪。 噼里啪啦的声音响了许久才停下。 林青槐等着大家的心情平復下来,再次出声,「宁绥县还有一处堤坝在建,负责开渠的人留下,其他人结算完工钱随本官一道去宁绥县。工期很紧,工钱不会赖帐,要去的领完工钱留在桐固县住一夜,明日一早出发。」 「大人说了工钱不会赖帐就行,我明日就去宁绥县。」 「我也去!」 匠人们纷纷喊起来,愿意跟她一道去宁绥县。 林青槐笑着摆手示意他们安静下来,继续说,「明日,清湖的堤坝上会竖起功德碑,所有参与这个工程的人的名字,都会刻在碑上,让子孙后代记住你们的壮举。」 所有人都怔住,继而红了眼。 林青槐将他们的反应收进眼底,弯了弯唇角,拔高声调,「清湖能这么快完工,都是你们的功劳,子孙后代该记得你们。」 「林大人万安!」人群中传出一声高唿,跟着所有人都喊起来,声音迴荡在山谷里久久不散。 林青槐等着他们喊完了,眉眼间浮起笑意,「除了必须留下的人,其他人回县衙领工钱。」 大家欢唿起来,收拾好工具在队长的安排下,有序离开。 林青槐回头,目光深深地看着还没开始蓄水的清湖,招唿温亭澈他们回县衙。 温亭澈和洛星澜并肩走在林青槐和纪问柳身后,心情难以平静。 他没想到,林青槐会将所有人的名字都刻到碑上。 对于参与了的人来说,这是实打实的功绩。只要清湖还在,他们就能骄傲地告诉子孙,那个工程我参与过。 上面有我的名字。 从今往后,百姓会自觉认定,林青槐做的事都是为了他们好。 再有什么举措,哪怕一时间弄不懂,他们也会极力支持。 自己还是太嫩了。 论收服民心,林青槐绝对是佼佼者。 温亭澈想起自己初到上京去印坊做工,林青槐把改雕版的事,丢给自己时的信任和鼓励,不由地想笑。 有如此优秀的同窗兼同僚,自己还得多加努力,才能追得上她的脚步。 ……
第411页 林青槐和五十个帐房,花了一日的功夫给所有杂工结算完工钱,愿意去宁绥县的人员名单,也都统计了出来。 她交代冬至找人去刻碑后,留下县丞和主簿抓春耕一事,马不停蹄地带着纪问柳他们,还有所有的匠人、杂工,赶往宁绥县。 宁绥县的大坝开工比清湖晚几日,由于人手不够,速度没有清湖那边快,但也差不多了。 进入宁绥县还没到午时,林青槐直接把人带到建堤坝的工地,让张才良继续负责管理那些匠人。 「你可算来了。」南宫逸看到她,感动得只想哭,「我这些日子一直住在这,回县衙也是来去匆匆。」 「我看进度差不多了,过几日可能有大雨,工期还得赶一赶。」林青槐站在高处,远远看着已经建好等着装水闸的堤坝,神色凝重。 他这里不需要往下挖太深,也没清湖那么大,堤坝全都建好晒干,就剩下最后这个大坝的水闸没安装。 「用料都已经备齐,有你带来的人,日夜赶工最多三日便能装上水闸正式完工。」南宫逸擦了把汗,看到温亭澈和洛星澜,激动上前抱住他二人,「你们怎么也来了!」 「听青槐说你这边缺人,就一块过来了。」温亭澈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时感慨莫名。 宜城一别,他们各自到任,先出政绩的反而是林青槐和他。 自己跟贺砚声还要努力追赶,不然就真的掉队了。 「那正好,确实有许多事要你们帮忙。」南宫逸一点没客气。 温亭澈好气又好笑。 寒暄一阵,大家回归正题,下了堤坝一块去南宫逸住的营帐,开始分派差事。 匠人和杂工交给张才良,纪问柳和一道跟来的三十位帐房负责理帐。洛星澜、温亭澈和南宫逸负责沿着河岸,勘察蓄水后可能导致坍塌的地方。 林青槐留在工地,负责统管所有大小事。 差事分派完毕,大家用过午饭便忙碌开,默契十足。 纪问柳拿到帐册,再对比桐固县的帐册,又想笑又觉得头疼。 南宫逸这边的帐册非常乱,所有的帐目都是他自己弄,一看就是生手。 「县衙的帐房不愿意掺和,县丞和主簿推说要盯着春耕,故意给他穿小鞋。」林青槐淡淡解释,「他记的帐目虽然乱,理起来倒是不费事。」 纪问柳暗暗心惊,「那他岂不是在单打独斗?」 「差不多。我初到桐固县,县丞、主簿和六房胥吏都进了大牢,县衙内的所有杂事都是我一个人来。」林青槐好笑看她,「知道我们为什么会被排挤吗。」 纪问柳老实摇头,「不知道。」 「因为我们都是圣上亲自封授的,没进过翰林院,也不曾去六部观政。」林青槐扬眉,「到了地方意味着三年后要回京,也有可能去其他的地方任职。他们排挤针对,手中的权力便不会被抢走。」 等下一任主官到任,如果是从其他地方调任过来,而不是圣上直接委派,他们便会换一个态度。 「明白了。他们以为主官做好了,升职和调任和他们无关,因此他们要抓紧手里的权利。」纪问柳一点就通。 林青槐含笑点头。 到底是有家学渊源在,一说就能听明白。 …… 宁绥县的登木河堤坝,有了桐固县过来匠人和一万多杂工加入,三万人同时赶工,进度明显加快。 不过三日水闸便顺利安装完毕,小小的登木河河水流入水坝,水位一点点上涨。 南宫逸和林青槐他们几个站在堤坝上,看着水面漫过整片挖出来坝底,一直到水位有半人高才离开。 回到县衙,给所有匠人和杂工结算完工钱,又忙了两日春耕的事,南宫逸做东请他们去馆子里吃饭。 林青槐和纪问柳千杯不醉,喝到后来就剩她们两个还清醒。 「要下雨了,你想不想跟我上屋顶去吹风?」林青槐放下手里的酒罈子,微笑看着纪问柳,「我带你上去。」 「想。」纪问柳顶着一张被薰红的脸,骄傲抬高下巴,「不敢上去的是小狗。」 林青槐低笑了声,起身打开窗户站到外廊上,等她过来便搂着她的腰,轻巧跃到对面的屋顶上。 天空云层堆积,天边不时能看到闪烁的银龙。 「这场雨下来,附近的州县都要开始春耕了。」纪问柳抖着腿坐在屋顶上,远远看着天边的银龙,好奇打听,「你怎么知道月底会下雨。」 「师祖是相术大师,对观云测雨有些心得,我拿了他的手札自学成才。」林青槐低低笑出声,「算的还不够准,回头我给你一份,你也好好学。」 「行!」纪问柳爽快点头。 技多不压身。 两人在屋顶吹了一会风,酒气便彻底散了。 纪问柳歪头枕着林青槐的肩膀,抱着她的手臂不撒手,唇角含笑,「你说你若是男子,会不会有许多的姑娘想要嫁给你?」 「不会,哪个姑娘受得了自己的夫婿,在这么远这么穷的地方当差。」林青槐偏头看她,「怎么会忽然问这个?」 「我是觉得你比上京的那些纨绔强多了。」纪问柳失笑,「若是我来选,我宁愿找个懂我的人,不求他出身富贵,也不求他建功立业,只要他尊重我与我心意相投便好。」
第412页 将来她入仕也要到地方歷练,夫婿若是不理解不支持,恐怕等自己任职期满回去,家中会多出几个妾室来。 「会有这样的人等你,放心吧。」林青槐故意打趣,「说不定,他此时就离你很近很近。」 纪问柳想到洛星澜,腾地一下红了脸,「你可别乱拉红线,这事不急。」 洛星澜确实好,体贴细心,话不多但每回都能接住自己的话。 可自己还要考科举,不能金榜题名她决不嫁人,他恐怕不会等。青姨就他这么个孩子,哪里会让他一把年纪不议婚。 他马上就要及冠了。 「我说什么了吗。」林青槐忍不住逗她,「我可是什么都没说,屋里有三个男子呢。」 「你还说……」纪问柳急得去捂她的嘴,「不准说。」 林青槐笑倒。 …… 从宁绥县回到桐固已是六月初。 孔尉来消息,方子真已处死,孟淑慧受伤逃回蛮夷。天风楼也从蛮夷来了消息,孟淑慧被吊死在蛮夷都城的城门上,阿不都立誓要踏平大梁。 除此之外,他们从蛮夷弄了许多适合旱地种植的种子,让她分给百姓试种。 林青槐看完来信,又出门牵了马抓紧时间去清湖。 看到湖水水位接近自己的预估,稍稍安心。 水渠还在修,运过来刻名的石碑整齐摆放在湖堤上,整整一千块。 林青槐沿着大坝走了个来回,感慨万千。 希望这些水能派的上用场。 「我也该回去了,找到了储水的法子,我得尽快回去试试。」温亭澈看着水面还很浑浊的清湖,唇角微微上扬,「下次请你们去常泽县做客,我做东。」 「我也要回上京了,跟你一起走。」洛星澜拍拍他的肩膀,目光落到纪问柳身上,「青榕大概七月初过来,届时我和他一路,顺道接你回去。」 纪问柳心跳了下,面上浮起淡淡的薄红,「好。」 洛星澜移开眼,唇角弯了下。 回县衙用过午饭,温亭澈和洛星澜启程离开。林青槐和纪问柳送他们出县衙,看不到人影后便回后堂处理公务。 为应对接下来的干旱天气,两人带着县丞和主簿,日日在外走访,通知百姓挖井找水。 一开始百姓都不相信会干旱,整个六月一滴雨都没见到后,这才紧张起来。 好在林青槐他们通知的及时,不少去清湖帮工过的百姓,都提前挖了水井。 到七月中,还是没有雨。 从清湖开修的水渠全部修好,接上原先修的水渠。 清湖第一次开闸放水,百姓提着捅拿着水瓢给干裂的土地浇水,足足浇了四日才将所有的地都浇了一遍。 林青槐担心清湖的水位下降太快,忙完这事又去看。 「没下降多少,挺过今年问题不大,就是没法保证所有土地都有收成。」纪问柳这些日子跟着她跑来跑去,对这边的土地数目,也有了大致的数。 「能有七成我就赢了。」林青槐拍拍她的肩膀,掉头回去,「今年的田税不收,还要想办法从别处调粮食过来,不能让百姓吃不上饭。」 「当家不容易。」纪问柳心有戚戚焉。 林青槐给了她一个略无奈的笑。 转眼到了七月底,桐固和宁绥两县还是一滴雨都没有,一百多里外的延平府也开始出现缺水的情况,绕城而过的滦安江露出河床。 大梁这边不好过,蛮夷那边也没风调雨顺,国中大部分州县都遭遇旱灾,流民四处逃难。 林青槐看完天风楼送来的所有消息,得知哥哥和工部几位员外郎,平安到达延平府。连日来一直未有舒展的眉头,总算松了些。 耐心等了一日,哥哥和洛星澜终于到县衙。 林青槐等不及纪问柳先跑了出去,见哥哥个头有长高了许多,人也晒得又黑又土,禁不住笑起来。 「你也没比我好多少。」林青榕抬手敲她的脑门,「圣上知道你在这边干了件大事,特意让我来看成果。」 「成果还行。」林青槐笑盈盈看他,「给你举荐个人,大坝的地形勘察、图纸设计,开工后监工都是他负责。带着他跟你们一块勘察,事半功倍。」 「你这么久不见我,见面就说公事合适吗?」林青榕满脸怨念,「还没嫁呢就帮着他操心国事。」 也不知妹妹看上司徒聿什么了。 「在其位谋其政。」林青槐丢给他一双白眼,硬拉他走。 这根木头,没看到纪问柳和洛星澜想说话没好意思开口吗。 兄妹俩快半年没见,有说不完的话。 公事私事拉拉杂杂说到用午饭还没说完。 用过午饭,林青槐看到妹妹的画像,险些红了眼。等她回上京,妹妹都会叫人了,不知还认不认她这阿姐? 「小丫头胖乎乎,爹天天带着她出街,整个上京没人不知道她。」林青榕头疼莫名,「咱爹还找到个不用本钱的赚钱法子,靖远侯府如今如躺着赚钱。」 林青槐不明所以。 「为了沾你这女状元的福气,靖远侯府门外狮子都被摸得油光锃亮,摸一次一百文钱。」林青榕想起父亲让门房收钱就一阵牙酸,「一日就能收到好几两银子。」 林青槐:「……」 不愧是他们的爹。
第413页 「对了,柔柔的外祖母到了上京,想恢復之前的亲事,我让爹娘去提亲了。」林青榕忽然岔开话题,面颊泛起一丝明显的红,「等她金榜题名再成婚。」 「你喜欢她吗就去提亲?」林青槐不悦皱眉,「她那外祖母做出害她的事,还想要婚事?当初就不该让你去查,我自己处理早弄死他们一家了。」 「咳咳……」林青榕被口水呛了下,俊逸的面容彻底红透了,「我反正不会娶别人。」 齐悠柔要是红了眼,他会着急会心疼,别人怎么哭他都没想法。 他也不清楚是不是喜欢,看到她跟医学院的男学生说话,心里就格外的不舒服。 「我丑话说在前头,若她科举之后不想嫁你,你得答应她退婚。」林青槐按了按眉心,头疼莫名。 哥哥是男人,名声差点就差点,大夫人决不能受委屈。 「行,我答应你。」林青榕答得爽快。 林青槐见他这样也不好再说什么,索性吩咐谷雨去叫张才良过来。 从桐固到延平府的这一段官道,张才良去勘察过两回,从延平府到磐平关的官道,他也看过。 把人丢给哥哥,勘察完西北所有的官道,也差不多到了该开工的时候。 省得自己看到他就烦。 她离京也没多久,一直没苗头的哥哥怎么就定亲了呢? …… 过了中秋,桐固依然没下雨。 清湖每隔一段就时间开闸放水,靠近水渠的大片田地,粮食的长势虽比不上往年,但也没绝收。 哥哥也忙完了手头的事情,和洛星澜带着纪问柳一起回京。 林青槐送走他们,开始考虑开书院和给当地百姓找活干的事,每天忙得不可开交。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她的任期便满了三年。 天风楼在蛮夷开了十家分部,只都城就有三家,有点风吹草动林青槐这边就能收到消息。 她还易容去过几次都城,阿不都没有发觉。 桐固县的百姓从最初的四万多人,增加到六万多人。从蛮夷拿回来的棉花种子种出来后,结的果实可以用来纺线织布,还能用来做被子。 林青槐在当地开了一家织布坊,一家专门做被子的作坊,做出来东西通过商队卖到全国各地。 青云书院也开了起来,当初被她收拾过的乡绅主动帮忙安排老师授课,还捐了不少银子给县衙,用以办学。林青槐念他们知错能改,在书院门外的功德碑上,给他们刻了名字。 任职三年,骂她的人依旧不少,尤其是被她取消了名额,不得参加秋闱的那几十个生员。 宁绥县扛过一年半的旱灾后,开始在荒地上种树种草,放养鸡鸭,百姓的日子眼见的蒸蒸日上。 林青槐回想着这三年的点点滴滴,想到回去后可能很久才回来,心中隐隐生出些许不舍。 「南宫大人的车驾到了门外,该上路了。」谷雨拿起包袱看她,「不想走?」 「有点不舍。」林青槐笑了下,起身整理好衣服,又回头看了眼住了三年的卧房,大步走了出去。 新修好的官道畅通无阻,可同时经过四架马车,她舍了车,骑着踏雪慢悠悠隔着车厢,跟南宫逸闲聊。 这三年他们常常一起吃饭喝酒,也会为了两县之间的官道从哪分争执,感情好得不是兄妹胜似兄妹。 绕到常泽县,温亭澈跟贺砚声等在城门外,早已做好了准备。 温亭澈去桐固和宁绥取经回到长泽,便找匠人在高处建了不少的水窖储水,尔后找农户商议改善土质的办法,种了不少能够挡沙固土存水的树和草。 他还从桐固拿了棉花种子回去种,当地的搬走的百姓,这两年陆续往回般。他又找张才良过去帮忙,在常泽县上游,挖出来一个比清湖略小的人工湖,开了许多的水渠。 用司徒聿的话说,事情办得都不错,银子花的也特别多。 在路上又走了十日,终于到了宜城。 几个人一合计,决定在宜城住一晚,好好喝一顿酒隔日再回上京。 林青槐酒量好,贺砚声他们这几年没少领教,趁着她上楼放置行礼,几个人偷偷商量怎么灌她酒放倒她一回。 几个人说话的声音不大,司徒聿坐在角落里听得清清楚楚。 惊蛰握紧了剑就要站起来,被他给拦住。 林青槐不会喜欢他干涉她的事。 她会点头留在宜城喝酒,是因为她很清楚,这顿酒过后不久大梁要改国号了。 父皇和母后的时间只剩下几个月。 司徒聿等了片刻,林青槐从楼上下来,她没注意到自己,大大方方坐到贺砚声身边,招唿小二上菜上酒。 「青槐,你给太子送信了吗?」温亭澈压低嗓音问她,「你不会没告诉他,你回京述职吧?」 他们比预计的时间提早了一个月上路,太子就在驿馆,他们都发现了,她竟然没发觉? 「说了明日到。」林青槐环顾一圈,脸上浮起揶揄的笑,「三打一你们也喝不过我,何必自取其辱。」 温亭澈默了默,决定不跟她说话了。 比政绩比不过,酒量也比不过,还让不让人活了。 贺砚声和南宫逸相视一笑,眼里有彼此都懂的默契。 酒菜很快送了上来,连日赶路都没休息好,两坛酒下去贺砚声他们三个便倒了。
第414页 林青槐也有了醉意,回房梳洗干净躺到床上,竟然看到不可能出现在这的司徒聿。 她闭上眼,抱着被子小声嘀咕,「你才入梦呀,我这些年没有一日不想你。」 为了缓解旱灾整夜整夜睡不着的时候,想他。 发现棉花大有用处的时候想他。 看到清湖的水滋养了一方百姓时更想他,想亲口告诉他,她这回做的比上一回更好。 「不是做梦。」司徒聿喉咙发紧,过了许久才放轻脚步过去,伸手抱她起来,嗓音哑哑的唤她,「随云,是我。」 第133章 132 甩手掌柜当的好极了。 林青槐懵了下, 睁开眼茫然看他,「十三?」 他怎么会跑宜城来? 「是我。」司徒聿低头亲了下她的额头,抱着她一块躺下, 伸手拿过被子盖好, 「怎么不跟我说你回来述职。」 他收到孔尉的飞鸽传书,提前两日来宜城等着她。 还好等到了。 「爹娘那边我也没说, 不想你们到城外接我弄得人尽皆知。」林青槐枕着他的胸口,疲惫闭上眼, 「酒有些上头。」 「睡吧。」司徒聿抱紧她。 每次收到她的来信, 他都想着, 若是她能回上京看自己一回多好。 三年来, 便是春节休沐她也待在桐固,一次都没回来过。 实在想她想得狠了, 只能对着她的小像缓解相思之情,安慰自己她早晚会回上京。 「十三……你把外袍脱了吧。」林青槐往边上挪了挪,嗓音含煳, 「穿那么厚,抱着不舒服。」 「好。」司徒聿坐起来, 脱下外袍丢到屏风上, 心满意足地抱着她重新躺好。 她如今的模样和上一世几乎一模一样, 肤色比在上京时暗了许多, 个头高挑单薄。 若不是穿着一身女装, 真的很难分辨她是男是女。 「桐固没有地龙, 每年入冬后, 谷雨和冬至就得帮我准备炭盆,怕我冻着。」林青槐搂着他的腰,眯着眼, 嗓音低低的跟他闲话,「我记得勤政殿也没有地龙,你说自己畏寒让他们改了。」 「还记得呀。」司徒聿低笑了声,握住她发凉的手,「你从江南回来后,有一回去御书房跟我议事。我给你倒茶时碰到你的手,凉的跟冰一样,又见你一直在跺脚,这才让他们装上地龙。」 她在江南落水,他知晓时她已平安,依旧吓得不轻。 「谢谢你啊。」林青槐弯了下唇角,闭上眼彻底沉入梦乡。 司徒聿等了会,听到耳边传来平缓绵长的唿吸声,暗自失笑。 她是真喝多了。 偏头亲了亲她的额头,司徒聿掖好被子,也闭上眼。 分别三年,西北各府州县在她的刺激下,都有了十分明显的改变。漠北那边,他也派了信任的官员过去治理。战马在洛星澜的指导下饲养,能参战的增加了一万多匹。 如今,光是漠北的驻军就有五万骑兵,不怕多兰突然发兵。 蛮夷那边这三年来天灾不断,天风楼的人又几次纵火烧了粮仓,使得阿不都跟部下离心离德。阿不都如今便是想打,也心有余力不足。 他们当初计划五年内做好应战的准备,虽还差一些,但也足够应付两国夹击。 司徒聿打住思绪,克制不住地又亲了她一下,这才放任自己睡过去。 林青槐一觉睡到天亮,被闷醒过来发觉自己出了身汗,本能掀开被子。 「早。」司徒聿把被子扯回来,闭着眼将她搂进怀里,「酒醒了?」 「咳咳……」林青槐被呛得咳嗽起来,好一阵才慢慢平復,「你什么时候到的,竟然敢偷偷熘进我的房间,不怕被砚声他们看到啊。」 她记得昨晚自己做梦梦到他了。 「他们已经启程回上京。」司徒聿弯了下唇角,低沉悦耳的嗓音染上明显的笑意,「他们昨日便知我在,哪像某人,抱着睡了一夜还以为在做梦。」 「他们也太不够义气了,知道你在竟然不说一声。」林青槐抱怨了句,闭上眼枕上他的胸膛,含煳轻笑,「现在知道不是在做梦了,再睡一会。」 抱着他睡,浑身上下都暖和,难怪昨夜没喝多少就醉得睡过去。 司徒聿闭了闭眼,箍紧她的腰认命点头。 他们可是有三年没见了! 林青槐很快又睡着过去,不多时唿吸变得绵长起来,搂着他的腰不撒手。 司徒聿艰难抬手,动作很轻地揉了揉她的脑袋,闭上眼念《清心咒》 林青槐再次醒来已经过了午时。 起来梳洗干净,她坐到房内的妆檯前梳头,司徒聿拿着斗篷过去给她披上,顺手拿走她手里的梳子。 「给我梳头?你会不会的啊。」林青槐看着铜镜笑。 两人的身影映在镜子里,面容和上一世的这个年纪一模一样。 「会。」司徒聿低下头,喉咙里溢出一连串的笑,「我常常想,若你是皇后,我每日给你梳头描眉尔后再去上朝,定是极幸福的事。」 他想了二十年,却过了一辈子才心想事成。 「别弄的太复杂。」林青槐回过头,含笑仰起脸看他,「十三,我很想你。」 司徒聿心跳了下,伸手挑起她的下巴低下头温柔封住她的嘴。 他也想她。没有她的上京像一座空城,他每日都要问陈德旺,离她回京还有多久。
第415页 上一世她去江南,他也这般思念她,在她回京时却只能远远看着,不能抱她不能亲她。 三年的思念渐渐化作烈火燃烧彼此,头是梳不成了,再次梳洗干净已过未时。 司徒聿给林青槐梳了个简单的流苏鬓,拿出带来的步摇仔细插/入发间。 林青槐对着镜子看了会,唇边弯起顽皮的笑,「你这梳头的手艺不是拿陈德旺练出来的吧。 「不拿他练拿谁练。」司徒聿放下梳子,拉她起来温柔地亲了下她的额头,「下去用饭,吃饱了再回上京。」 林青槐好笑点头。 陈德旺上辈子估计日日都怕掉脑袋,后宫藏着那么大的秘密,司徒聿还总拿他练梳头。谁知道他是想学梳头,还是想一刀割了自己的脖子。 做好易容下楼用饭,林青槐听到百姓在说青云书院,下意识竖起耳朵。 祝掌柜在三年间开了六家青云书院和医学院,各府州县的青云书院也在陆续开设,她在书信上看过没怎么在意。 林青槐喝了口茶,见司徒聿脸上挂着不掩饰开心的笑,嗓音不自觉低下去,「宜城也开了书院?」 「去年的开的。有人从上京买了你的画像,要在书院门外给你雕像,我没同意。」司徒聿拿起筷子给她挑鱼刺,「纪问柳给书院的学生定了款式相同的衣裳,你要不要先去看一眼。」 青云书院的学生如今走出去,就是一道让人移不开眼的风景。 纪问柳从桐固回上京后,不止是胆子大了许多,性子也张扬起来。 去年一年,文奎堂雅集的第一名一直是她。 国子监的监生被她打得落花流水。 如今上京的百姓,都以女儿去了青云书院读书为荣。说起纪问柳,全是她在文奎堂一年无败绩的壮举。 上京第一才女名不虚传。 「回上京再看,吃完还要赶路。」林青槐失笑,「若是在路上遇到了自然是要看的,看不到回了上京也有的看。」 「那就回上京看,」司徒聿将剔了鱼刺的鱼肉给她,英挺的眉眼挂着笑,「原先来宜城马车走得要五日的脚程,如今两日便能到上京。」 「昏君。」林青槐压低嗓音揶揄他一句,认真吃饭。 从上京到宜城的官道,不止修的宽敞,比较陡峭的地方他都让人给挖平挖宽,想不快都不行。 洛星澜说,商队从上京到延平府这一路上经过的所有府州县,几乎都有东西卖到上京,百姓的日子比之前好太多。 这一路回来她也看到了一些变化,但远远不及他们上一世那样。 再过十年,西北才会真正的大变样。 吃过饭上车回京,林青槐往司徒聿怀里一躺,好奇打听上京的事。 虽然每月都通信,不如听他说有意思。 「你去了桐固县后,有人说你不会回来,青云书院冷清了许多。原先想进去的学生开始犹豫,已经在读书的也怕书院会关门,犹豫着要不要走。」司徒聿低头给她捏肩膀,「后来你哥哥出面,这事才平息下来。」 她不在上京后,他几乎不去探听百姓说了什么。 听惊蛰说起来时,事情已经解决。 放出她去了西北日后很难回来的消息的人,是她大夫人的外祖母。 上一世,她大夫人的外祖母没到过上京。 「是柔柔那个黑心的外祖母吧?」林青槐哼了声,不悦掀唇,「她当初被我摆了一道,让孙子跟柔柔解除了婚约。后来柔柔到书院读书,她还瞧不起柔柔,说柔柔与青楼女子为伍。」 再后来,自己赢了国子监的学生,茂林四杰找上书院,齐悠柔一下子就变得宝贝起来。 老太太也回过神,知道自己被人摆了一道。 她查不出来幕后之人是谁,因而只对付齐悠柔和她母亲。 「还真是她。」司徒聿失笑,「你哥把事解决了,老太太受了惊吓,如今都还躺在床上起不来。」 林青槐一听,眉眼霎时舒展开来,「活该。」 她算计齐悠柔的婚事确实不地道,但老太太后来做的那些事,哪一件不是奔着要齐悠柔命去的。 上元节灯会那么多人,嬷嬷竟然丢下个小姑娘藏起来。 这要是出了点什么意外,她赔得起吗。 「确实活该。」司徒聿也忍住不笑。 两人一路说着话,也不急着赶路,回到上京已是第三日晌午。 林青槐坐回自己的马车先回侯府。 才进永兴坊,就看到许多百姓和外地来考生在坊外排队。 她看了一会,吩咐谷雨去打听出了什么事。 寻常百姓一向不敢来永兴坊闹事,便是有了冤屈也会先去京兆尹衙门伸冤,而不是直接上门。 谷雨停车下去,过了会一脸严肃的回来,吩咐车夫不要说这是谁家的马车。 「怎么回事?我爹收银子让人摸狮子的事,引起公愤了?」林青槐见谷雨这副模样,本能绷紧了神经,「不至于吧?」 爹爹确实有些胡闹,也不至于让百姓如此痛恨才是。 「大小姐是不是忘了,再有几日便是春闱。」谷雨靠着车壁,无语道,「百姓和考生是来蹭运气的。」 林青槐:「……」 她还真忘了今年春闱的事。 好容易进了坊内,林青槐没走侯府正门回去,而是走原来二叔一家住的东院,从角门进去。
第416页 侯府的门房端着一只铜盆,站在侯府正门外等着收银子,隔老远都能听到铜板落进盆里的声音。 在东院下了车,假山后冒出来一颗圆圆的脑袋,睁着一双黑黢黢的眼,好奇看她。 林青槐也看着她,唇角高高扬起。 小丫头许是看到她在笑,半个身子从假山后探出来,眨巴着眼睛歪着脑袋继续打量她,「你是谁呀,为何看着像哥哥。」 孙嬷嬷拿着帕子领着几个婢女站在一旁,微笑行礼。 「你说我是谁。」林青槐过去抱起她,足尖一点迳自掠上屋顶,带着她飞檐走壁回燕回轩。 谷雨和冬至站在原地,眼红的不行。 「小小姐好漂亮!」冬至说完,丢下谷雨自己先跑了。 谷雨嘴角抽了抽,交代车夫把车里的东西搬下来送去揽梅阁,握着剑不疾不徐往燕回轩去。 「你是阿姐!」小丫头林安然双脚落地,立即伸出胖乎乎的手搂住她的脖子,往她脸上狠狠亲了下,「娘亲说,家里最没规矩的人是阿姐,其次是我。」 林青槐:「……」 完了,她娘平日里怎么教这丫头的。 自己哪里没规矩了,在外可是人人都夸她仪态万方。 「阿姐阿姐,哥哥说你把龙王请下来了。」林安然搂着她的脖子不撒手,「好不好看。」 「哪里来的龙王。」林青槐抱起她,忍不住在她小脸蛋上亲了下,抬脚进了暖阁。 「两日前砚声回京,你哥告诉她,你回来一定不会走正门,小丫头这两日就一直在东院那边等着你。」周静放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看到她被晒得黢黑的样子,剩下的话便说不出口了,喉咙发紧。 「门外全是百姓和考生,马车都过不了。」林青槐抱着妹妹坐过去,一只手搂着小丫头,一只手去拍周静的肩膀,「没吃苦,就是那边晒的厉害,你看我现在是不是该长得地方都长了。」 周静被她这么一打岔,又抬头看她。 上上下下看了片刻,终于露出笑模样,「还行,总算像个姑娘家。」 林青槐:「……」 那对玩意不大她也是姑娘家啊。 「回来了就好好养养,把你的及笄礼办了。」周静的嗓音低下去,「你爹说圣上怕是过不了年,太子的及冠礼已经在筹备。」 皇帝驾崩,他俩要成亲得三年后去。 眼下两人分开这么久,他们也不知道俩孩子怎么想的,写了信问她每回都说这事不急,因此他们夫妇俩没同意赐婚。 「养个把月就白回来了。」林青槐伸手捏妹妹的脸蛋,「我的及笄礼春闱之后办吧,天气暖和些摆宴也方便。」 「也行,你没回来时就在准备,日子往后挪一挪便好。」周静没什么意见。 林青槐笑了下,抱起妹妹放到父亲做的木马上,轻描淡写的语气,「何时送她去习武?」 「就这几日,你归尘师父说她天资不错,想让她学医。」周静看着小女儿轻轻嘆气,「你爹还没考虑好。」 靖远侯府的姑娘必须习武。 儿子马上就要下放到地方去任职,日后他们兄妹俩若是都不在上京,她和夫君也不在了,没人护着小女儿。 护卫不可能跟她一辈子。 如今夫君掌着兵权,皇帝诸多纵容。太子登基,大女儿真嫁过去就是皇后,太子未必会放心林家。 早做打算早安心。 「习武是比较苦,我和哥哥虽能护着她一世无忧,可没法日日都盯着她。带着护卫,还是不如自己能逃来的安心。」林青槐伸手去揪妹妹头上的小鬏鬏,眼底满是心疼。 除了习武这事没的商量,妹妹便是想要天上的星星,自己也会想法子摘下来给她。 「我跟你爹也是这么想的。不求她多出息,平平安安长大便好。」周静忍不住伸手拍开她的手,「别老弄她,哭了你来哄。」 林青槐缩回手,嘿嘿笑着倒进椅子里。 妹妹去跟归尘师父学医也挺好的,小九性子温和,会帮着照顾她。 娘俩说了会话,林青槐回揽梅阁梳洗换了身艷丽的衣裳,穿上狐裘斗篷,吩咐冬至去酒窖取十六坛桃花酿,先带去书院。 冬至领命退下。 林青槐带着谷雨从后门出去,直奔天风楼总部。 一路回来经过各个州县,凡是开了天风楼分部的地方,都会有人给她送消息。 只有蛮夷那边的消息,是直接送到上京来。 进天风楼总部把马匹交给小厮,林青槐去资料房开机括拿西北的消息。 「回头得跟侯爷说下,不让百姓进永兴坊了,」谷雨抱着佩剑,嗓音冷得跟裹了冰渣一般,「坊内的其他住户抱怨不说,我担心蛮夷的死士会混进去。」 这三年在桐固县,意图杀了她的死士死了一批又一批,阿不都一直没放弃过要杀她的念头。 「晚上我跟爹爹说一声。」林青槐拿起机括送上来的信,随意的语气,「过几日我让爹爹收你们为义女,你们想嫁想留都自己选。」 她们跟了她两辈子,给她们侯府千金的身份,日后便是要议婚,可选的对象也是青年才俊,而非贩夫走卒。 侯府不需要她们去联姻,只要她们自己喜欢便好。 「大小姐是不想要我们了?」谷雨愣住,「可是我们在桐固县,没办好差事?」
第417页 她从小就被侯爷带到镇国寺,穿着男装和大小姐一起习武,保护大小姐的安危。她不知道离开大小姐后自己应该去哪,不知道将来要做什么。 大小姐很少罚她们,便是做错了最多也就是面壁思过。 不会像别家的主子,做错了非打即骂。 「不是不要你们,是给你们自由。从今往后你们都是侯府的千金,是继续帮我,还是自己出去自立门户做点什么,都可以。」林青槐拆开信筒,倒出里边的信件,「若是想嫁人,我会为你们准备嫁妆,不会让夫家看轻了你们。」 这一世,她不会连累她们跟着一起死。 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过的人生,她们若还是和上一世一样继续追随自己,也希望她们能有自己的家。 有家的人才有根。 天风楼的秘密涉及到她们每个人,不用担心她们会泄密被背叛自己。其他的产业,也就飞鸿居和文奎堂没公开,上京的百姓人人都知道书局是她的。 「我不走,以后还跟着你。」谷雨笑了下,偏头问她,「大小姐知道我们为什么可以独当一面,什么都不怕吗。」 林青槐含笑摇头,她还真不知道。 父亲当初把她们送到镇国寺跟她作伴,一来是为了保护她,二则希望她们将来能成为她的助手。 「因为我们知道,就算错了或者失败了,大小姐都不会赶我们走。知道大小姐会力挽狂澜,帮我们把事情摆平。」谷雨敛去笑容,又和往日一样木着张脸,正儿八经的语气,「你竟然不知道。」 嫌弃的不行的语气。 林青槐好气又好笑,索性不理会她。 西北来了两份急信,蛮夷的阿泰城发生地动,灾情惨烈。 天风楼的人及时出屋没人受伤,就是铺子塌了。 另外一份急信上说,蛮夷大军的辎重营近日开始往外运粮草和武器,可能要攻打大梁。 林青槐烧了这两份急信,取来纸笔给孔尉写信,提醒他留意蛮夷的动向。 上一世蛮夷发兵攻打大梁是因为有燕王做内应,又有杨靖安在西北策应。 这次阿不都若是发兵,应是希望通过征战外部,缓解国内的民怨。 阿泰城是蛮夷第三大城,离都城不远。 这三年天灾不断,又有南朝过去的士族后代在捣乱,蛮夷国中早已民怨沸腾。阿不都发兵攻打大梁的举动,不管真假,都是在逃避问题。 林青槐写好信,叫来管事的给孔尉飞鸽传书,顺道看了下漠北的消息。 多兰统一了整个草原部落,建国登基为帝,下月会派使臣来大梁进贡建好。 林青槐看罢,烧了信招唿谷雨出去。 多兰是聪明人,孟淑慧最后的价值便是让阿不都相信,她真的会跟蛮夷联手攻打大梁。 实际上,她是在利用阿不都牵制大梁,从而快速发展自己的势力,避免被大梁盯上。 三年过去,蛮夷除了没有藩王作乱,民生并没有提升。 反倒是大梁的朝廷经过一番血洗,开始有了清正的风气,国力也在稳步提升。漠北亦从一团散沙,变成统一的一国。 多兰暂时向大梁称臣,不过是为了日后有实力吞噬大梁。 她和司徒聿不会给她这样的机会。 …… 骑马到了书院附近,街道又堵了起来。 主僕俩相视一笑,掉转马匹的往书院的后门去。 靠近书院后门,谷雨忽然勒紧马匹停下来,朝远处的一对身影点点下巴,「那是大公子和齐小姐?」 林青槐也看到哥哥和齐悠柔。 她眸光转了转,下马把马匹丢给谷雨,悄无声息地靠近过去。 「林姐姐回来了,我不要理你。」齐悠柔鼓着腮帮子,一副气坏了的模样,「我就只是跟他说了下课业,你凭什么生气,你和兵部尚书家的小姐去喝茶,我说你什么了。」 「我没去。」林青榕的嗓音里满是无奈,「也没生你的气,那小子是看你好说话故意接近你,我担心你被人骗走。」 「真的?」齐悠柔说完又鼓起腮帮子。 「当然是真的。」林青榕拿出藏在身后的糖葫芦递过去,嗓音里隐隐带着笑,「妹妹回来了,千万不能让她知道你逃课,吃完了快回去。」 「嗯!」齐悠柔一下子高兴起来,拿走糖葫芦,主动牵起他的手,「哥哥最好。」 「知道就好。」林青榕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和她一道靠着墙,目光柔柔地看着她吃糖葫芦。 林青槐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退回谷雨身边小声吩咐,「等着吧,哥哥在骗嫂子呢。」 大夫人太容易哄了,一串糖葫芦就不生气。 「大公子这会是刚放衙吧?」谷雨看看林青榕又看看林青槐,一本正经的语气,「大公子没有你会。」 林青槐:「……」 她好几十岁的人了,能跟年轻小伙小姑娘比吗。 主僕俩耐心等了一阵,私会的俩人终于从暗处出来,手牵着手回了书院。 林青槐牵着马,和谷雨不疾不徐跟在后面,心情有些复杂。 哥哥和齐悠柔定了婚,她很高兴但又担心哥哥不会哄人。 大夫人是看着柔弱,骨子里可烈得很。 「大公子十八了,你还不如担心下齐姑娘会不会被他带坏。」谷雨以为她是在担心林青榕,忍不住多多嘴,「再过两年大公子就及冠,别家的世子的孩子这会到处跑。」
第418页 就大小姐和大公子两人都没成婚。 「你说的有道理。」林青槐回过神,暗自好笑。 哥哥十八了,若不是真心喜欢大夫人,也不会让爹娘去提亲。 他应当做不出来收通房和妾室的举动。 真收了她便来一个杀一个,让大夫人跟他和离自己过。 进后院将马匹交给小厮,林青槐平復了下心情,先去见师娘。 贺砚声他们几个提早入京,师娘和师父肯定也收到了她回来的消息。 穿过庑廊进入学生们上课的前院,有笑声从课堂上传来,师娘的嗓音熟悉又遥远,「铺子的生意不错,你们即将出师,若是想在铺子里当糕点师傅,可提前与我说。」 林青槐想起青云书院开的糕点铺、秀坊和酒坊,唇角弯了弯,放轻脚步过去。 师娘刚上完糕点课,这会和学生们坐在一块,脸上挂着慈爱的笑容。 三年不见,她看着反而年轻了许多,气色也特别好。 林青槐在窗外看了一会,抬手敲门。 柳青青听到动静看过来,认出她后怔了下,起身迎上去,「青槐?」 「师娘,我回来了。」林青槐张开双臂,笑着抱住她,「刚到没多会就来书院看你们。」 「长高了,变成了大姑娘险些没认出来。」柳青青抱着她,眼眶微微有些湿润,「你师兄如今也总不着家,我想见他还得等他来看我。」 「等行商司稳定下来他就能留在上京。」林青槐笑了下,松开她看向课堂上的学生。 行商司是司徒聿新设的衙门,主要负责统计各地能卖的东西,再由商队收集起来卖到各处和别国。 「院长!是院长回来了!」有学生认出林青槐,激动得一蹦三尺高,「院长!我们马上就能出师了!」 「真好。」林青槐沖那学生笑了下,随意坐下,「在青云书院上了三年学,如今你们都有了一技之长,希望你们离开书院后能自食其力,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所有的学生进来都要学认字,之后才学手艺,还要习武。 冬至跟着去桐固县后,教授学生们练武的事由白露负责。 从青云书院出去的姑娘,有手艺还能打,不容易被人欺负。哪怕爹娘真给她们安排了不喜欢的亲事,她们也有能力自己去抗争。 「我们会的,谢谢院长!」课堂上的学生站起来,一起行礼。 林青槐摆手示意她们坐下来,问了些问题,笑着起身拉柳青青出去。 进了院子里的凉亭坐下,她左右看了一圈压低嗓音打听,「师娘给师兄定亲没有,他有没有跟你说喜欢哪个姑娘。」 「说了,不过他说要春闱后,若纪姑娘高中便去提亲。」柳青青眨了眨眼,反问她,「见过太子了?」 太子马上就要及冠,皇帝也不急着给他选妃,不知是不是在等林青槐回来。 这帮孩子各个都有自己的主意。 「见过了,明日入宫面圣述职。」林青槐脸颊微微有些发烫,「师父他身体还好吧?」 自从找到师娘,师父这几年都没生过病。 「他好得很。就是太医院换了院使,不承认你原先拿回的来文书,禁止医学院的学生参加医官考试,最近有点忙。」柳青青略无奈,「你哥哥要去漠北了,消息出来没多久,新任院使便发来公函,说文书已废。」 朝中的大小官员都是见风使舵的主,林青榕去漠北,任的是小官。 观政三年未能留京,那些原本就对青云书院和医学院有意见的人,等不及地跳了出来。 「我一会去找师父,这事不用他操心。」林青槐放松下来。 发公函说当初开医学院的文书作废,可不是因为哥哥要去漠北,而是为了往洛星澜身边塞人。 行商司统揽全国行商,油水之大谁不眼红。 结果给了个三甲都没进的年轻人,对方还做的很好,太子登基后眼见的会升品级。把人塞进行商司,不止能捞到油水,说不定还能沾光升官。 「你回来我就不担心了。」柳青青握住她的手,一阵心疼,「西北的日子可真不好过,看你这手糙的。」 去的时候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回来就变得雌雄莫辨了。 个头虽不如儿子高,却也比寻常千金要高许多。 「养一段日子就好。」林青槐低低笑出声。 跟师娘说了会话,她别过师娘去郑老他们,给学生批阅课业的院子。几位老先生应该也收到了消息,她带了不少的酒的过来,要亲自送给他们。 踏进院子里,郑老的吼声中气十足,「你又悔棋,下回别找我下。」 「谁悔棋了,我是不小心没拿稳。」陈老不甘示弱。 林青槐站在廊下听了会,笑着摇摇头,过去敲门。 「进来。」郑老不耐烦出声。 林青槐推门进去,恭恭敬敬行礼,「学生青槐见过两位老师。」 郑老和陈老一起回头看她,过了会又一起挪开眼,好似不认识她一般。 「老师?」林青槐憋住笑,招手示意冬至把桃花酿送上,「学生每个月都有给你们写信,酒也每年都送,你们不会这么绝情吧?学生就是回来之前没给你们写信。」 郑老发现屋里又多了个人,正欲出声就看到桃花酿,立即改口,「看到你回来我们很高兴。」
第419页 陈老不明所以,回头看到冬至手里的酒,也跟着改口,「我们非常高兴。」 这丫头一走三年,除了写信回来人是一次都没回来过,书院的事情也交给她哥哥和洛星澜那小子。 甩手掌柜当的好极了。 「高兴就好,作为赔罪,每人四坛桃花酿。」林青槐笑着坐下,「师娘说这几年的桃花都开得很好,你们可以敞开了喝。」 郑老和陈老一听,顿时喜笑颜开。 林青槐陪着他们说了会话,了解完这次春闱可能会上榜的学生情况,别过他们去隔壁的医药院看归尘。 医学院的学生要通过医官考试,才能正式行医。 医官考试不是谁都能考的,她当初先了拿了文书,就怕学生学会后不能参加考试。 归尘师父忙这事,没有自己处理起来快。 听师娘的意思,太医院的院使才上任,他要不喜欢这差事就让司徒聿给他换一份。 林青槐转了一圈,远远看到归尘在教几个学生分辨草药,唇角扬了扬,背着手抬脚过去。「师父。」 医学院的学生,不像隔壁书院都穿着一样的衣裳。不过学生的精气神都不错,看得出来这三年他们学的很认真。 「回来了。」归尘回头看她一眼,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回来了正好,太医院那班老顽固真不好说话,我去了几回,他们都不同意让医学院的学生参加医官考试。」 每回都说医学院的文书作废,需换新的文书才行。 「这事我来处理。」林青槐凑过去,低头看了下他手里的草药,安静站到一旁。 归尘教完学生,带她去自己批阅学生功课的厢房,拿出太医院送来公函给她。 林青槐接过来看了眼,仔细收好。 新任院使在上一世没这样,司徒聿提拔官员之前会让神机阁暗察,按说也不该有问题。 「对了,你回去问你爹何时让安然跟我学医。」归尘脸上浮起笑容,「小九再有两年就能出师,带她正好。」 小丫头刚启蒙,认草药的速度比小九还要快。 「我今晚就问。」林青槐想起自己拜师时,他一脸嫌弃的样子,略心塞。 她也没那么差吧? 陪着归尘说了会话,林青槐见时间差不多,离开书院回家。 骑马进了永兴坊,倒是没百姓堵在坊外,可靖远侯府门外还有人。 林青槐策马过去,认出这些人都是城中知名的冰人,下意识偏头看谷雨。 「我知道是怎么回事。」冬至脸上露出幸灾乐祸的笑,「这些冰人都是来给大小姐说亲的,听说你回了上京,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波了。」 「给我说亲?」林青槐嘴角抽了下,刚想走角门进去,就看到司徒聿带着惊蛰,从另外一头骑着马过来。 第134章 133 不用等着她翻牌子,等着她宠幸…… 乌金西坠, 橘红色的余晖落在青年的身上,染红了他身上的月白蟒袍,俊美出尘的脸一半在明一半在暗, 美似画卷。 林青槐心跳乱了下, 策马过去,唇边弯起揶揄的笑, 「真要当昏君啊。」 晌午才分开这才过了多久。 「路过,顺道来拜访下侯爷。」司徒聿眉眼含笑, 「不欢迎我?」 她才回京, 这些冰人就上门说亲, 会不会太着急了点? 「不敢。」林青槐笑了下, 掉转马头往回走,「进去吧, 我爹差不多该回来了。」 司徒聿笑了下,策马跟上她。 守在门外的冰人看到林青槐和个男子一道回来,一个个跟被雷噼了一般。 「我暂时不会婚嫁, 诸位回去回一下请你们来的人。」林青槐下马,牵着踏雪不疾不徐走上台阶, 「再跟他们说一声, 至少三年内不会嫁。」 几个冰人讪讪行礼。 司徒聿跟在林青槐身后, 唇角高高扬起。 进入府中, 司徒聿将马匹丢给惊蛰, 跟上林青槐的脚步, 压低嗓音跟她说:「我来是找你爹谈婚事的。」 林青槐脚步顿了下, 诧异偏头,笼在阴影底下的绝美面容浮着明显的不悦,「你问过我吗?」 她没打算嫁。 好容易让女子读书入仕一事被国人接受, 她反倒跑去嫁人生孩子,这算怎么回事? 「别动气,我要跟你爹说的和你想的不冲突。」司徒聿牵起她的手,嗓音更低了些,「总不能让你无媒无聘给我生孩子吧。」 林青槐丢给他一双白眼,不想说话。 她确实答应过他,从桐固县回来就给他生孩子,没忘。 「我爹已经同意让我们暂时不大婚,但宗人府那边要入玉牒。」司徒聿禁不住嘆气,「说了不会拘着你就真的不会。」 林青槐的脸色好看了些,「你爹怎么会同意你这么荒唐的提议。」 他马上就要及冠,却迟迟不婚,朝中大臣这几年估计没少上奏。 按大梁皇室的规矩,皇子十五岁指婚,十七岁必须成婚生子为皇室延绵子嗣。 世宗皇帝在他这个年纪已经有了秦王、齐王,还有两个公主。 便是建宁帝,这个年纪也有了婚约。 「他没法不同意,朝臣不敢向我施压,他的时间又不够多。」司徒聿的嗓音里多了几分伤感,「归尘师父没同你说吗?他如今每日都要喝许多的汤药吊着。」
第420页 父皇想跟母后一起走,要给他举行冠礼,一直在强撑。 「师父没说,只跟我说了公事。」林青槐听出他话里的难过,下意识握紧他的手,「我会陪你。」 她提早回来,也是因为归尘师父在信中说,建宁帝的情况非常不好。他和孙御医想尽了办法,也只能留建宁帝到太子及冠后。 算算时间,只剩下半年左右。 「我知道你会陪着我。」司徒聿扯了扯唇角,嗓音里多了几分苦涩,「也算圆满了,他上一次就没能看到我及冠。」 没能看到他治理大梁的手段和本事。 这回,父皇都看到了。 「先带你去看妹妹。」林青槐岔开话题,牵着他的手一起去燕回轩。 父亲去了五军营,回来得晚一些。 「你没回来之前我日日都能看到她。」司徒聿的面色舒展开来,唇角隐隐上扬,「你爹日日抱着她上街,入宫陪父皇说话。」 小丫头很亲他,每回进了宫看到他都不哭不闹,乖巧的不行。 在侯爷眼皮底下完全是另外一个样子,皮的不行,随她这阿姐。 然而自己怎么不管怎么哄,小丫头都不肯喊他姐夫。 「我爹当年就想这么干,方丈师父不允。」林青槐低低笑出声,「有了雪姐儿,他可不到处炫耀吗。」 她住在镇国寺时,爹爹每回去了都要抱着她在禅院里来迴转。 「嗯。」司徒聿笑了声,想说等她生了他也日日这么带着,怕她恼,及时打住。 进燕回轩陪着林安然玩了一会,靖远侯回府。 司徒聿放下怀里的小丫头,递了个眼色给林青槐,两人一块去书房见林丞。 林丞听司徒聿说完,本能扭头,不解地看着女儿,「你的意思?」 他这宝贝女儿给太子吃了什么迷魂药,竟然会答应这般荒唐的要求?不大婚不对外说两人成婚之事,女儿依旧在朝中任职,太子也不纳妃? 「咳咳……」林青槐被自己的口水呛了下,面颊浮起薄红,「不是我。」 爹爹这是什么眼神?他不是一直希望她自由自在吗,司徒聿都没意见,他怎么还紧张上了。 「是孤的意思。」司徒聿笑了下,温声解释,「青槐在桐固县的政绩有目共睹,她应该在朝堂上而不是守着孤的后宫。」 他宁可后宫空着,也不愿朝堂上少一个得力的臣子。 「你父皇也没意见?」林丞喝了口茶,面色少见的严肃,「便是他没意见,朝中那班大臣也会上奏谏言,要求你纳妃延绵子嗣。」 可以没有皇后,妃子一定要有。 看不到皇子朝臣不会罢休。 「这事侯爷无需担心,孤敢给随云这个承诺自当处理妥当。」司徒聿偏头,目光落到林青槐身上,唇角微扬。 朝臣往后宫里塞妃子,目的可不是为了让皇室延绵子嗣,为的是巩固自己手中的权势。 满朝文武,哪个没有生养两三个女儿? 他若是连朝臣都镇不住,还要靠接纳他们的女儿才能平衡局面,真白活了两辈子。 「既然你们父子没意见,云姐儿也同意,我就不多说了什么了。」林丞看了眼女儿,心中五味杂陈,「身为父亲,我只有一个要求,在我有生之年你得给她正名。」 「大婚仪式何时举行,以随云的意见为主,孤听她的。」司徒聿暗暗松了口气。 得亏侯爷看重自己的女儿比虚名更甚。 若是换一个人,听说要让自己的女儿,在外人眼中,无名无分的给他生孩子,怕是会立即操起扫帚把他打出去。 「行吧,你俩自己有主意就行,我没意见。」林丞又心塞又欣慰。 欣慰的是女儿有自己的想法,不似别家的女儿,嫁人一定要风风光光。心塞的是,他可能会先有外孙才能看到女儿穿上嫁衣,风光大嫁。 「多谢侯爷成全。」司徒聿站起身来,恭恭敬敬行礼。 林丞摆手示意他坐下,岔开话题问林青槐在西北三年,对那边的有什么看法。 西北官场官官相护,当年圣上命他去剿匪平定蛮夷之乱,十几年过去西北还是老样子。 女儿如今进了官场又在西北待了三年,她这次回京述职,圣上不知会安排她去何处任职。 说了会话,婢女过来通知摆饭。 司徒聿厚着脸皮留下来跟他们一家一起用饭,之后又陪着林丞下了一局棋,这才告辞回宫。 林青槐送他出去,顺口提起太医院院使卡着医学院的学生,不让他们参加医官考试之事。 医学院的学生才学了三年,确实还没法参加医官考试,但不是不准往上报名册的理由。 「我明日同你一起去听听他怎么说。」司徒聿面色发沉,「提拔他之前查过,没什么大问题,之前在太医院的口碑也还好。」 「不用你去,我自己处理就行。」林青槐偏头瞄他一眼,笑容揶揄,「省得外人说我没本事,次次都拿靠山压人。」 「有靠山为何不用。」司徒聿牵起她的手,笑容愉悦,嗓音却低到只有两人能听到,「随我回宫?」 「小心我爹打死你。」林青槐一下子笑出声,「等婚事定下来的吧。」 她倒是也想跟他一起回去,然而现在还不行。 在爹娘眼里,他俩现在可是清清白白,顶多举止亲密一些。
第421页 「明日就定了。」司徒聿嘆了口气,怨念不已,「我盼星星盼月亮盼着你回来,想多和你待一会都得提前打招唿。」 也就比后宫的妃子强一点。 不用等着她翻牌子,等着她宠幸。 「那你可以找个不用提前打招唿的。」林青槐得意抬高下巴,「我这才回上京,上门的冰人就有十来个,不愁嫁。」 司徒聿噎了下,有点想堵住她的嘴。 她当然不愁嫁。 整个上京的百姓都在猜测,谁能娶到她。 延平府及桐固和宁绥两县遭遇旱灾,时间持续了一年半,头一回没有百姓因灾饿死,没有流民出现。 父皇说了许多次,等她回来一定要好好嘉奖。 南宫逸和温亭澈如今住在各自祖籍的会馆,已提前入宫见过父皇,明日便会封授新的官职。南宫逸升任晋阳府知府,继续在西北当差。 温亭澈去江南任两淮盐政,贺砚声继续留任曲兰州知州,品级升了一级。 她的政绩最为突出,升任吏部侍郎留京。 这些吏部早已定好,就等着明日早朝由父皇亲自封授。 收到风声的那些朝臣,哪个不想娶个侍郎回去? 别说她还是靖远侯府的大小姐,是青云书院的院长,更是茂林四杰的学生,集诸多光环于一身。 司徒聿越想越心塞,又万分庆幸自己占了先机,与她一道重生回来。 若只有她一人重生回来,她绝无可能会喜欢自己,更不会嫁给自己。 「醋了?」林青槐顿住脚步,唇边弯起揶揄的笑,「我方才要是不让她们回去跟僱主回话,说自己不嫁,你不是更醋?」 司徒聿愣了下,忍不住伸手捏她的脸,「皇后如此招人喜欢,哪能不醋。」 她如今不止是上京千金贵女们争相模仿的对象,更是她们学习的楷模。 这三年,摺扇的价格都跟着上涨了不少。 「我也会醋啊。」林青槐拉着他继续往外走,「朝中上下都盯着东宫的那张床呢,我压力也很大好不好。」 上一世,那班老臣逮着机会就把女儿塞进后宫。 他是收一个,回头就把人家的爹给收拾一个,从来没手软过。 这回大部分的老臣都被提前收拾妥当,可架不住东宫太子妃这身份的诱惑,大把人不死心。 「我会注意,不让他们有机会给我塞人。」司徒聿愉悦扬唇,「不会让你有醋的机会。」 林青槐笑盈盈丢过去一个『这还差不多』的眼神,顺势捏了下他的手。 她相信他。 …… 次日早朝,林青槐换上官服,早早坐着马车到宫门外等着。 先到的朝臣看到她,又想上前打招唿又觉得不合适,场面有些尴尬。 林青槐倒是不怎么在意。 这些人从她第一次闯勤政殿就看她不顺眼,如今却能和他们一样堂堂正正进勤政殿,心里的别扭可想而知。 下车等了一阵,贺砚声他们三个一道出现。 林青槐故意不提自己被他们丢在宜城之事,笑着跟他们打招唿。 「再有几日春闱开始,今年春闱可比咱考那会热闹。」温亭澈倚着马车,低低笑出声,「中举的女子虽只有三十人,若是全都上了榜,青云书院门前的狮子可能要哭。」 除去靖远侯府门外狮子日日都有百姓过去抚摸,青云书院门外那两座,如今亮得像是仔细打磨过一般。 「说不定真的会全部上榜。」林青槐也忍不住笑,「再出个女状元,国子监的监生还有各地的考生,估计会气死。」 纪问柳院试拿了第一,秋闱中又拿了第一。若再拿个状元,可就是大梁第一个连中三元的女状元,比她厉害多了。 「女状元不可怕,就怕一甲全是女子。」贺砚声也忍不住笑,「我们几个这两日小聚,还为此下了注。」 妹妹也中举了,听婢女说她的闺房里全是林青槐的画像,睡觉之前都要看一眼拜一拜。 「我觉得不大可能,女状元的可能性大一点。」南宫逸眉眼含笑,「若所有女考生都上榜,恐怕朝中有人坐不住。」 秋闱上榜三十人,全是青云书院的学生,已经够轰动。 再来个一甲全是女子,谁还坐得住啊。 「我就不参与了,免得你们说我欺负人。」林青槐含笑扬眉,「不过可以给你们透个底,三十人全部上榜不可能,一半是有的。」 郑老说女学生在考试方面的优势比男子要强,哪怕是诗词,作的也比男子更有意境。 但女子的仕途走起来不如男子升迁快,也容易被刁难,更适合编撰文书一类的官职。 她对此不是很认同,因而还要再看。 毕竟她不是第一回 入仕,不能拿自己当标准去要求所有的女子,都如自己一样。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女子科举入仕,只是给了她们一条可以选择的路。 怎么走端看个人。 至于官场上的刁难,女子不入仕之前也很严重,如今多了女子,被刁难的程度会比男子严重许多。 绝大多数人还是坚持女子可以读书,但不能入仕的观点。 「一半也够吓人的。」温亭澈惊诧莫名。 女子读书入仕施行三年,十几个学生上榜,这让科举了数百年,数次落榜的男子情何以堪。
第422页 「还好。」林青槐笑了下,听到宫门打开的声音,旋即低头整理身上的官服。 贺砚声他们几个也打住话题,整理好自己的衣冠,和其他朝臣一道入宫。 进入勤政殿,林青槐按规矩和贺砚声他们一起站到最前面,等着建宁帝临朝。 过了片刻,司徒聿和建宁帝一块进来。 林青槐偷偷抬头,一眼看到消瘦许多的建宁帝。 不过三年而已,他的头髮竟然全白了。人也瘦了一圈,手似乎也在轻轻抖动,与记忆里冷峻威严的模样相去甚远。 想到司徒聿昨夜跟自己说的话,她低下头,心中一片黯然。 他们做了许多努力,仍是不能长留他。 朝臣礼毕平身,勤政殿慢慢安静下来。 建宁帝坐在龙椅上,神色漠然地环顾一圈,不疾不徐出声,「今日有何事要奏?」 先是礼部尚书出列,呈上春闱考官名册,以便建宁帝择选主考官和同考官。 建宁帝翻了下考官名册,随手放到一旁。 大理寺卿魏大人送上两淮盐政勾结漕运帮会、以公谋私的罪证若干,奏请建宁帝定夺。 建宁帝大为光火。 林青槐偏头看了眼站在自己左侧的司徒聿,心情有些复杂。 这三年他在上京没少安排,听大理寺卿魏大人呈上的罪状,不止两淮盐政被押来上京候审,漕运帮会也都解决了。 给两淮盐政定了罪,建宁帝便有些精神不济。 林青槐知道他这会已是在强撑,巴不得早朝快些结束。 「桐固县县令林青槐可在。」建宁帝垂眸看她,勉强打起精神继续说,「朕看到你呈上的奏摺,也看了吏部对你评判,你与朕说说开山挖湖花费了多少银子。」 户部拨下去的银子只有五十万两,她挖了个能让全县数万百姓不愁水喝的人工湖;修好了从桐固通往临近各县的官道,还有结余。 吏部负责考核的官员认为,她确实做了实事,也的确让当地的百姓免受旱灾之苦,但帐目不清不宜升迁。 按照闻野送来的地图看,她让人挖出来的清湖当真不小,足足比上京的南湖大了五倍。 她请磐平关守将去当苦力之事,太子跟自己提过,帐目上并没有给将士支付工钱的记录。 听说清湖工程还未开工前,她便从延平府花高价,请到了五十个帐房去理帐,送回上京的帐目倒是有这一项。 工钱没有很高,能请到人才是朝臣最怕的。 那些帐房拿着不高的工钱,在一个多月的时间里,理了三十几万的帐目一丝错漏都没有。 户部对帐时,同样五十个帐房,对了三个月才算清。 不仅如此,还有无数能工巧匠赶过去帮她,工钱只比平时高了一点。 户部尚书说,她身为女子,第一次去西北任职,竟然能在短时间内调动如此多的百姓,若是包藏祸心实在可怕。 他倒是觉得户部尚书想太多。 建宁帝的思绪在一夕间转了转,看着出落得越来漂亮,气质也愈发沉稳冷静的林青槐,眼底慢慢多了些许欣慰。 儿子选她,不止是给大梁选了个好皇后,还让大梁朝堂多了个能干的臣子。 「臣在。」林青槐握着笏板出列,从容开口说出清湖从开建时,所购买的各种用具用料的数量,所花费的银两。请匠人和杂工的人工几何,每日吃饭花费多少,和呈上的帐册一字不差。 支付给磐平关守将的工钱她没提,只说了从桐固县请的两万青壮年杂工,所花费的人工。 她的语速不快,足够殿上的朝臣听得清楚。 建宁帝听她说完,沉吟片刻又问,「听说磐平关的将士,前后共去了十万人?」 「开始每日三万将士换班,后来是八万将士换班。」林青槐神色平静,「将士守疆土,不应拘泥于旧制和形式。蛮夷攻打大梁一战,若非安排得当,提前在神龙山附近安排伏兵,蛮夷大军早已进入我大梁直逼延平府。」 磐平关一战的战报,孔尉呈上的摺子里提过。 她自己花银子给将士们支付工钱一事,她不承认,帐目上也没有。孔尉手里的帐册已在完工后尽数销毁,没人能抓她的把柄。 用自己的私库去贴补公务,这事不能开头。 只要自己承认,日后朝上的这些大臣,会想尽办法把她打压下去。 不以权谋私便罢了,她倒好,仗着自己有钱就用私库去贴补。还大大方方说出来求赏,完全是不给别人活路。 这样的同僚,早弄死早安心。 「此战的战报朕看过,伏击蛮夷大军当夜你也营中充当先锋。」建宁帝眼底浮起淡淡的笑意,「孔尉在摺子里说,此战若非你及时赶到发现异常,磐平关必破。给朕说说,你是如何发现蛮夷大军,意图通过神龙山进入大梁的。」 「回圣上,臣到延平府后听闻将士伤亡不轻,便忍不住去看究竟。」林青槐也放松下来,「赶到磐平关,又听孔将军说,将士们射出去的箭矢收不回来,臣据此怀疑蛮夷大军在使诈,继而想到神龙山上有布置。」 方丈师父也在的事不能说,孔尉没提,自己自然也不会提。 「你没让孔将军给你请功要奖赏,反而将自己奖赏分给将士,以此作为交换,让将士去给你当苦工?」建宁帝笑了下,嗓音颇为愉悦,「做的好。」
第423页 「谢圣上夸奖。」林青槐埋头行礼。 建宁帝缓了缓,再次开口,「李来福,宣旨。」 「是。」李来福抱着圣旨上前,开始逐一宣读。 南宫逸升任知府,正四品,半月后赴任。温亭澈升任两淮盐政,暂无定品,半月后赴任。贺砚声留任曲兰州知州,升正四品。林青槐升任吏部侍郎,正三品,三日后赴任。 林青槐诧异了一瞬,和贺砚声他们一起下跪谢恩。 早朝结束,原先那些不好意思,或不想跟林青槐打招唿的朝臣,都来向她道贺。 林青槐一一谢过,和司徒聿一起去御书房见建宁帝。 「老实跟朕说,清湖工程你自己贴了多少银子进去。」建宁帝的精神依旧不好,只是比在勤政殿时放松一些。 「回圣上,共支付了七十万两银子的工钱,给磐平关的将士。」林青槐老实回答,「这些银子是从蛮夷那边打劫得来的。」 建宁帝怔了下,哭笑不得,「你一个县令跑去蛮夷打劫?」 知道她做事不讲章法,还真没想到她这么能胡来。 「臣抓了蛮夷的国师,拿到银子后,臣把那国师送去给孔将军杀了。」林青槐一派淡定,「阿不都为此,杀了主动投靠他的嘉安郡主。」 孟淑慧死得有价值,有锅都能扣她身上。 「坐下吧。」建宁帝笑着摆手示意她坐下,偏头看李来福,「传宗人府宗令觐见。」 「是。」李来福应声退下。 建宁帝喝了口茶,目光又落到林青槐身上,嗓音柔和下来,「太子昨夜与你爹爹谈的事,是朕的意思,今日朕将他们也召进宫,一会就到。」 皇后随后也会过来。 这俩孩子的能力大家都看得到,云姐儿自己主政一方,做的比许多老臣都要好。 一同去西北的几个人,也都各自做出了不少成绩,老三有这些帮手在,无需像自己一样纳妃平衡朝中局势。 该杀的该撤的,三年来他已清理得差不多,开国至今无人能做到如此地步。 他便是想拦着也拦不住。 老三眼里只有云姐儿,其他的姑娘多看一眼都没有过。 「臣谨遵圣上安排。」林青槐起身行礼。 建宁帝笑了笑,随口问她对治理西北有什么建议。 原想让她也继续留在西北,考虑到他俩年纪都不小了,留京一段时日先生下皇子,她日后想去哪该儿子去头疼。 「建议倒是有一些。臣在西北三年,感受最深的便是缺水,荒漠扩增的速度过快,百姓几乎没有多余的活计可做。」林青槐说的随意,「臣试着让百姓去种树种草,倒是看到了一些改变,若能形成官员考核的条件,相信西北在十年内定会大变样。」 上一世,司徒聿便把这条作为西北官员考核的条件之一,整个西北的官员几乎全部都撤了下去,换上他信任的官员。 此后十年,西北的流民一年少过一年,山头一年比一年绿,匪患绝迹。 「这倒是个不错的提议,看来这三年你有认真当差。」建宁帝眼底满是赞许。 从她去西北任职,西北来的摺子他都要看一遍。 三年时间,延平府知府从对她的质疑到赞赏,摺子里写得清清楚楚。 能让老臣夸她行事可取,可堪大任,两人还不相识,实在难能可贵。 「臣定会竭尽全力办好差事。」林青槐看了眼司徒聿,唇角扬起浅浅的弧度。 建宁帝瞧见她的小动作,欣慰之余又有些怅然。 自己和皇后年轻时若也能心意相通,说不定会多几个孩子。 说了会话,宗人府的宗令进入御书房,林丞夫妇俩和皇后前后脚到。 建宁帝示意李来福宣读赐婚圣旨,跟着下旨命宗人府宗令,将林青槐的名字记入玉牒。 宗人府宗令不敢置喙,将林青槐的名字记入玉牒后,行礼退下。 「阿恆说大婚的仪式先不办,如今你俩已是夫妻,便按照民间的规矩,给我们几个老的敬茶吧。」建宁帝的面色发白,额上冒出大片的冷汗,「朕剩下的日子不多,估计看不到你们大婚。」 林青槐和司徒聿对视一眼,牵手跪下谢恩,奉茶。 「这是母后给你准备的贺礼。」皇后取下戴在腕上的玉镯,微笑递给林青槐,「往后你俩要好好的,阿恆这孩子嘴巴笨,若是不会哄你,你也别跟他计较。」 「儿臣谢母后恩典,儿臣会让着阿恆哥哥的。」林青槐俏皮一笑,「也会听阿恆哥哥的话。」 皇后被她逗笑,喝了茶便拉她说话,问她在西北苦不苦。 「不苦,可以为阿恆哥哥分忧,青槐不觉得苦。」林青槐乖巧作答。 司徒聿在一旁险些没忍住笑。 帮他分忧是真的,她自己想成就一番事业也是真的,后者更重要一些。 不过她愿意哄着母后,倒是让他有些意外。 这人真心想哄人的时候,嘴巴跟抹了蜜一样。 说了会话,建宁帝实在撑不住,大家一起送他回凤仪宫,又陪了一会才行礼告退。 林青槐跟着爹娘出宫,司徒聿送他们出去。 出了宫门,司徒聿站在门外,目送靖远侯府的马车走出去好远,才掉头回去。 三日后林青槐到吏部任职,早朝还能见到她。
第424页 她想留在宫里住就住在宫里,不想他就出去陪她,又不是没这么干过。 …… 林青槐上了车便没了规矩,懒洋洋靠着车壁打量爹娘脸上的古怪表情,笑容洋溢,「干嘛这么看着我?」 「你到底给太子吃了什么?他能做出这等惊世骇俗的决定,连圣上都管不了他?」林丞百思不得其解,「你俩是去西北时定的情吧?」 相处的时间没见多久,怎么就能让一个从小在宫里长大的皇子,荒唐到敢承诺一生一世一双人? 「你怎么不说是你女儿太优秀,太子都为我折腰。」林青槐没好气,「他自己答应我,又自己去说服圣上,我也是回来了才知道。」 她是一开始就说了,做不到这样大家就好聚好散。上一世,她当了一辈子的男人,十年权臣,实在受不得跟同性去抢男人的委屈。 原本,她以为司徒聿会等建宁帝驾崩了,才安排宗人府给她正名,没料到会这么快。 「是是是,我女儿天下第一优秀。」林丞见她不高兴,索性不提这事了,「回头你俩还是要注意些,该换脸就换脸,别落什么把柄让言官看到。」 要被言官看到他们私相授受,女儿的仕途怕是直接走到头了。 「知道了,我们会小心的。」林青槐嘿嘿笑。 回到侯府,贺砚声差人送来帖子,请她明日去飞鸿居赴宴,庆贺温亭澈和南宫逸高升。 她回了话给送帖子书童,去燕回轩陪妹妹。 昨天到了上京后便一直忙,假期也只有几日,得好好陪陪她。 明日还要回镇国寺。 等着妹妹玩累了睡过去,林青槐拿了太医院给的公函,带着谷雨去酒窖拿了几坛桃花酿,去太医院找院使。 赶到太医院,孙御医正要出门。看到她愣了一会,认出来她是谁,脸色当即变得难看,「你个小白眼狼,回来了也不说来看我,酒也不给送。」 「你天天蹭我师父的酒喝,还不够?」林青槐含笑揶揄,「喝多了容易煳涂。」 孙御医一听,更不高兴了,「先去我那,我有事要跟你说。」 林青槐乖巧点头。 跟着孙御医进屋坐下,林青槐拎起茶壶给他倒茶,笑盈盈开口,「是不是我师父跟你抱怨了什么?」 「也不算是抱怨,当初是老夫给你拿的文书,你不会忘了吧。」孙御医喝了口茶,愤然怒骂,「新任的刘院使跟我儿有些过节,这次是故意刁难。」 「迁怒?」林青槐诧异睁大眼,「这人身为医者竟如此小心眼。」 「夺妻之恨。」孙御医略得意,只是一瞬又平静下来,「我孙子都能去考童生了,他还记着当年那点事。」 他儿子天赋好脾气好,儿媳妇一眼看中,刘院使得不到就恨,为此没少给儿子小鞋穿。 「行吧,我一会去找他,要是他觉着这院使不想当了,就换个人。」林青槐没想到还有这个渊源,很是无语。 自己争不过,居然拿旁人出气。 就因为归尘师父跟孙御医是至交? 能力没问题,私德不行,也不配坐那个位置。 「怎么处理我就不管了,他拿这事针对你师父确实不对。」孙御医嘆气,「为医者,心怀不说要宽广,起码不能因为私怨,而毁了孩子们的前程。」 医学院的学生比太医院的学生要出色,三年下来,这帮孩子把太医院五年才教完的课程都学了。 对付小病小症,几乎不出错。 医学院门外惠民医馆开了不过一年,如今已经成了百姓看病的首选医馆。 可若不能参加医官考试,这些学生只能给其他的医官打下手,很难出头。 他是真看不得好好的苗子,因为这些人骯脏的手段,而断送前途。 「我明白了,您忙着吧。」林青槐倾身过去,压低了嗓音坏笑,「给你送了五坛酒过来,比郑老他们每个人多了一坛,别贪杯。」 孙御医眼神亮起来,大笑点头。 林青槐扬了扬唇角,离开孙御医的厢房,带着谷雨去院使批阅文书的院子。 院使正好在。 谷雨去送帖子,林青槐站在廊下,抬头看着碧蓝色的天空,神色放松。 上一世太医院的院使也是刘兴安,不过没有归尘师父下山教授弟子,也没有青云医学院。 他和孙御医之间的过节,没有第三个人牵扯,因而他们没发现此人心胸如此狭窄。 过了一阵,谷雨从里边出来,和她一道出现的还有太医院副使。 林青槐看了那副使一眼,慢条斯理地迈开脚步。 她升任吏部侍郎的消息,朝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不知这刘院使给不给自己这个侍郎面子。 进入厢房,院使刘兴安站起来客气相迎,「不知林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请大人见谅。」 「刘大人不用多礼,青槐如今还不是吏部侍郎。」林青槐客气一句,随意坐下,「青槐此次登门,乃是为了医学院的开办文书作废一事,还请刘院使给青槐一个准话,太医院朝令夕改的规矩,是何时有的。」 皇帝还没换呢,他就敢说文书作废。 第135章 134 这人……都成婚了还在醋…… 刘院使料想她此来是为了文书, 却没料到她竟如此强势,连客套一下都没有。
第425页 他暗自琢磨下了,笑着打起哈哈, 「青云医学院的学生如今也不够医官考核的年限, 是他们太急了。学医一道,可不能揠苗助长。」 「大梁医官考核四季小考, 三年一次大考,这规矩是定安三十九年定的, 本官在西北也收到了消息。何时又改了考核年限, 本官竟是不知。」林青槐眼里的冷意更甚, 「还是院使大人自己改的?」 她去西北第一年, 司徒聿下旨,将医官由太医院选送的旧制废, 改用和科举一样的新考试制度。 所有学医者四季小考,三年一次大考,凡医学院的学生、名医学徒、助手都要参加医士考试。 通过后继续分科学习, 不通过者復学一年补考。通过医士考试后,还要再学三年才能参加医官考试。 这制度是上一世就用过的, 司徒聿此次推出, 亦经过吏部和其余各部朝臣同意。 归尘师父按照规矩, 提前递交参与考试的学生名册给太医院存底, 他哪怕是卡着不给信都还好, 居然说医学院的开办文书作废。 当初这文书可是前任院使亲自给她的, 还勉励她不可为了名声让学生早早给百姓接诊, 学医是循序渐进的过程。 学的时间越长,掌握的病例就越多,才能更好的辩证开方。 「林大人此话何意。」刘院使被她这么一刺, 顿时面露不虞,「医学院的文书作废是本官说的,本官确实不认为青云医学院的学生,水平够参加这次医士考试。」 「若是有学生考过了呢。」林青槐睨他,笼在阴影里的殊丽面容,隐隐裹上寒霜,「院使大人,容本官提醒你一句,规矩是圣上定的,青云医学院的学生够不够格参加考核,你说了不算!」 刘院使一口气梗在喉咙里,险些气晕过去。 「对了,若有人公报私仇,不用等上三年都察院就能奏请圣上,罢免该官员的官职。」林青槐往后一靠,乱没规矩地撑着下巴看他,似笑非笑,「青云医学院的开办文书为何作废,还请刘院使给下官一个准话。」 归尘师父说,医学院的学生四季小考的成绩,比太医院的学生高出许多,这次考试能通过的不少于二百人。 「林大人今日是上门找茬的?」刘院使眯起眼打量她一阵,冷笑道,「本官既然说得出文书作废,自然有本官的理由。」 「那本官姑且听听,刘大人是公报私仇不将圣上和太子放在眼里,还是自己出了一套规矩,不受吏部管辖约束。」林青槐慢慢坐直起来,轻描淡写的语气,「本官虽还未到吏部就任,跟都察院报官还是可行的。」 刘兴安脸色变了变,态度立即软和下去,「林大人息怒,本官方才是说笑的。」 圣旨已下,她如今虽还未到任,但吏部已下了委任状。 堂堂正三品的侍郎,要查自己一个五品的院使,轻而易举。 听她的意思,她知道自己为何针对青云医学院。 「本官不觉得好笑,告辞。」林青槐站起身来,抬高下巴拂袖而去。 给他机会他不要,就别怪自己不客气。 「林大人留步。」刘兴安见自己惹怒了她,慌忙站起来追上去。 这姑娘只是年纪小,做的事情可从来没小事。无论是在上京开青云书院,还是去西北任职开山挖湖,哪一件拎出来说,都是举国上下都在讨论的大事。 「刘大人不必追了,公事公办。」林青槐加快脚步,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留。 冥顽不灵。 这样的人管太医院,想要大梁出更多更好的大夫,简直是做梦。 「林大人!」刘兴安急了,眼看着她出了院子,忙提起袍子往外追。 然而外边已经没了林青槐的身影。 等他出了太医院,连侯府的马车都没看到,林青槐就像是没来过一样。 林青槐没走远,让车夫将马车驾去正阳门外等着,自己去都察院递交太医院给医学院的发的公函,还有当初开办医学前拿到的开办文书。 她不用拿靠山压人。 如今她是正三品的吏部侍郎,品级比刘兴安高,官职也比他大。 办完这事,林青槐看了眼天色,想着哥哥如今在户部观政,索性去等他一道回家。 林青榕听同僚说升了吏部侍郎的妹妹在门外,当即放下手中的公务,开心迎出去。 他知道妹妹会升职,没想到竟然能留京,还进了吏部。 「你怎么跑出来了,不是还没到放衙的时间吗。」林青槐坐在马车里剥瓜子,看到哥哥探头进来,脸上霎时绽开笑容,「去忙吧,我等你忙完。」 「我去跟同僚说一声。」林青榕抓了一把瓜子仁,扭头就走。 林青槐低头看着空了一半的碟子,摇摇头,继续剥。 哥哥再有几月便满十八岁,齐悠柔今年及笄,按说可以成婚了。不知道他俩怎么打算的,今年若是不成婚,就要等到三年后。 她还挺希望齐悠柔快点嫁过来。 齐夫人身边的嬷嬷已被送走,可老太太还活着,家中也还有老太太的人,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剥完了一把瓜子,哥哥撩开帘子上车。 林青槐拿起装着瓜子仁的碟子,倒出一半的瓜子仁到自己的手心里,剩下的一半给他。 「你不是的吧,我饿半天了。」林青榕拿走碟子,疲惫靠向车壁,「你又出大风头,今日早朝结束,户部的同僚就不停地过来跟我道贺,好似我升任吏部侍郎似的。」
第426页 「你现在想去可不行了,太高,脸太白。」林青槐乐不可支,「若还是三年前,勉强可以。」 「说吧,怎么忽然想起来要接我,不会是进宫看太子顺路的吧。」林青榕抬了下眼皮,发现自己真的比她白,低下头默默吃瓜子仁。 「我去太医院找刘院使,出来见时间差不多,顺道接你。」林青槐倚着软垫,似笑非笑,「你打算什么时候把柔柔娶回来?今年不娶,可是要等三年后。」 「那就等三年后,柔柔还小。」林青榕偏头看她,「你和太子的婚事定了?」 今日一早爹娘也跟着进宫,说是圣上召见。 「不止定了,仪式也办完了,我现在是太子妃。」林青槐笑容促狭,「来,给本宫行礼。」 林青榕抬手就敲她的脑门,「跟你说正经的,别闹。」 「我也跟你说正经的啊,不过这事你不要对外说,我跟太子暂时不会大婚,名字已经记到玉牒上了。」林青槐得意扬眉,「我对外的身份,是吏部侍郎。」 及笄礼还是要办,好让外界以为她依旧是未婚的身份。 林青榕懵了一会,半晌,弱弱求证,「你说的是真事?」 太子是被她给打怕了吧? 未来的一国之君,竟然敢答应她这么荒唐无礼的要求? 「你的眼神怎么跟爹娘一样啊?我真没打太子也没逼他。」林青槐略无语,「你妹妹我魅力无边,他甘当裙下之臣不行吗。」 她平日里也没怎么作恶啊,为何爹娘和哥哥都一副,她欺负了司徒聿的表情? 那是未来天子,是会让人随便欺负的主吗! 「行!如此也好,他若是往后宫塞妃子,你俩和离了也没人知道,挺好。」林青榕语气诚挚,「不准教柔柔这些。」 他的夫人可是把妹妹当神一样看,知道这事恐怕也要学。 这样绝对不行,他可是要三媒六聘八抬大轿风光娶她过门的。 「你要是敢纳妾,纳一个我杀一个。」林青槐倏然沉下脸,「星字护卫二百人,如今可都是我的人了。」 林青榕:「……」 他什么时候说过要纳妾了! …… 林青槐歇了三日参加了好几场酒局,又自己做东宴请贺砚声他们几个和过去的同窗,这才正式到吏部就任。 上一世,她曾在吏部观政半年。 如今初到吏部任侍郎,如何处理公务无师自通,惊得吏部尚书亲自设宴款待,请她日后多多照顾。 林青槐哭笑不得,好一番安抚才让他相信自己不会跟他抢功,安心当好尚书一职。 任职礼部侍郎第二日,医学院那边也来了消息,在自己找了刘院使的第二日,他亲自去医学院取参加考试的学生名册。 林青槐没去都察院撤案,公私不分的人管太医院,她可不放心。 太医院下还有御医署,如此心胸狭窄的人,如何保证司徒聿的健康和安危。 次日是二月初七。 建宁帝下旨,确定春闱主考官和同考官的人选。 林青槐下朝后回吏部处理完手头的公务,提前离开衙门去青云书院。 纪问柳和书院的二十多个学生秋闱上榜,正好赶得及参加春闱,自己考过一次可以给她们传授一些经验。 从马车上下去,青云书院和前几日一样,门外围满了赶考的考生。 门前的两座石狮子被摸得像是上了一层油,又亮又滑。 林青槐站在人群外看了会热闹,没惊动任何考生,带着谷雨悄悄进入书院。 学生们今日都不上课,在为明日进贡院做准备。 杜梦兰和程楚楚这次也能参加春闱,其余夫人在秋闱中落榜,消沉了好长一段时日才恢復过来。 其实这样也好,免得她们以为科举是件非常容易的事。 前面的考试相对来说没那么难,秋闱是浪里淘沙,一百个人当中有一个能上榜就已经很不错。 林青槐直接去杜梦兰她们住的院子,到了院门外,纪问柳的声音清晰传出来,「明日进贡院,九日后才能出来,千万不要因为与男子一起考试而紧张。」 「我不紧张,就想知道进去后,是不是跟男子混在一起考试。」程楚楚好奇询问 她知道春闱要考九日,进去后得考完了才能出来。 「贡院不分男女,进去后拿到的号牌分布在各处,并不会让所有的女学生都在一处地方。」纪问柳神色凝重,「吃喝拉撒都在里边,因而大家最好放下羞耻,把身体搞坏而落榜,得不偿失。」 「懂得了。」程楚楚重重点头。 林青槐扬了扬眉,抬脚入内,「纪老师说的没错,贡院并未给女子开闢专用的考棚,进去后抽到的号牌是跟男子混在一处的。」 「林姐姐!」杜梦兰的眼神一下子亮起来,顾不上其他人,小鸟一般朝她飞奔过去,「你怎么会来。」 林青槐垂眸看她,唇边弯起打趣的笑,「来看看你们啊,怕你们进去后被吓哭。几千人同时考试,只有你们几个是女子。」 「我不怕!」杜梦兰仰起脸,眼里像是落满了星辰,目光灼灼地看着她笑,「林姐姐考的时候,害怕过吗?」 「不怕。」林青槐伸手揉了下她头上的小鬏鬏,拥着她一道往里走,「隔壁考棚的人看不到你,监考的考官也不是无时无刻地盯着,不用太担心。」
第427页 她们到底是姑娘家,第一次进贡院,看到考棚估计都要吓死了。 身边都是男子,无论发出什么动静左右两侧都听得到。 如今大梁风气刚开始变得开放。对女子来说,隔着一堵墙后边就有男子在听着,吃喝倒是还好。拉撒这种事难免抹不开面子,不是谁都有强大到不怕丢人的心脏。 「就是说进了考棚后,我知道隔壁有人,但对方看不到我,考官也不会一直盯着?」程楚楚面颊泛起薄红,「那我不怕,考官应该也不想惹出什么风波来。」 「把自己心里那一关过去就行。」林青槐给了她一个赞许的眼神,「考棚不大,隔壁就算知道你在做什么不打紧,是人就要吃喝拉撒,若敢言语调戏打回去就是。」 「对,敢调戏就打回去。」纪问柳眉眼弯弯,「带进去的吃食不要太油腻,免得闹肚子。」 林青槐点点头,补充了一些需要注意的地方,拉纪问柳进屋坐下。 纪问柳看起来很激动,面颊红润,一双眼亮得像是镀上了一层光。 「明日进去后要在里面待九日,考试一直不停,你放平常心就好。郑老说了,你认真考,金榜题名的希望很大,我可是很想看你连中三元的。」林青槐拎起茶壶给彼此倒茶,「大梁建国至今,就出了一位连中三元的才子。」 可惜英年早逝,没留下什么特别的功绩。 「我尽量争取,状元不敢想但一定要上榜。」纪问柳喝了口茶,脸上浮起明媚灿烂的笑,「等我的好消息。」 她只要上榜便好。 父亲近段日子几乎都在给她开小灶,跟她讨论各种国策,尤其是清湖对当地百姓的影响。 这在以往是没有过的事。 不过她真的很感谢林青槐,让自己去了一趟西北。 之前她只想通过科举改变自己,必须嫁人才能摆脱父亲和继母的命运。如今,她想要的是在大梁的朝堂上,争得一席之地,争取做一个被万民称颂的好官。 「这几日会下雪,到时会比现在要冷,衣裳一定要带够。」林青槐说着,偏头看杜梦兰和程楚楚,「听到没有。」 杜梦兰和程楚楚笑盈盈点头。 「你给的手札我一直都有看,原想着你今日若是不来,我便去吏部寻你。」纪问柳轻笑,「我也看出过几日会有大雪,但拿不准。」 「这场雪会很大,带的衣裳不够容易影响发挥。」林青槐往后一靠,懒洋洋出声,「考试拼的是运气和学识,运气不够学识也不够,落榜是早晚的事。」 纪问柳的意思她听出来了。要下雪之事书院的学生知道便好,其他的考生知不知道无所谓。 二月的上京随时都会下大雪,准备不足不能怨任何人。 「我也这么想的。」纪问柳松了口气,心中对林青槐更加佩服。 自己就说了一句话,剩下的不用说她便猜到了内容。 林青槐拍拍她的肩膀,继续就进贡院后可能发生的意外,叮嘱杜梦兰和程楚楚。 时间差不多,她站起来,和纪问柳一道出去。 纪问柳来了书院后常住这边,偶尔尚书府的下人来请,她才回去一趟。 两人沿着庑廊走了一会,拐进纪问柳、贺文君还有师娘住的院子。 林青槐第一次进她的闺房,看到房中竟然有自己的画像,嘴角狠狠抽了下,「你也跟着她们胡闹?」 「这哪儿是胡闹啊。」纪问柳面上泛起薄红,「男子考科举拜茂林四杰,女子只有你呀。」 「我都不知自己这般厉害。」林青槐自嘲一笑,坐下来问她春闱后有什么打算。 师娘是很希望她和洛星澜早点成婚的。 「等放榜后再说。」纪问柳低下头,避开她的眼神,「你何时嫁给太子?」 「你问我这个干嘛。」林青槐勾着唇角坏笑,「我要说我已经嫁给他了,你又不会马上当我嫂子。」 纪问柳脸上的颜色愈发深了些,「等放榜的吧。若是上榜我应该是进翰林院,要在翰林院学习满三年通过考试才能去地方任职,跟你没法比。」 「这事你们自己商量,不管你们什么时候成婚,礼物我都会备着。」林青槐见她的脑袋都要垂到胸口去,禁不住低低笑出声,「方才谁还跟她们说不要害羞的。」 纪问柳娇嗔地瞪她一眼,岔开话题,「你去见齐姑娘没有,她明日也要参加春闱。」 这两三日她都没来书院,自己正打算一会回家拿东西时,顺路去探望她。 「我一会去见她。」林青槐也想见齐悠柔。 回来这些日子不是应酬便是在家陪着妹妹,要不就是哥哥跟她在一块,自己不便打扰,好好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你去的话我就不去了,一会还得回尚书府拿斗篷和其他的东西。」纪问柳听说她要去看齐悠柔,顿时安心,「头一回参加春闱,她很紧张。」 林青槐考中状元跟茂林四杰关系不大,现在上京的百姓都在看着她们四个。 身为茂林四杰的弟子,又一直在青云书院读书,虽然在秋闱中上榜已是很优秀,可大家更想看到她们再次上榜。 「我去安抚她,你快收拾,名帖和会试卷结票拿好,别到了明日才发现没带在身上。」林青槐含笑起身,「明日我在贡院门外等着你们。」
第428页 纪问柳俏皮扬眉,「行。」 林青槐摆摆手,扭头出去。 走出青云书院,考生散去了一些,人数依然不少。 摸到狮子的人兴奋展望,上榜后要如何宴请同乡,如何回报恩师。还有畅想进了翰林院,要在上京寻一门亲事留下来的,好似摸了狮子真能带给他们好运一般。 林青槐穿过人群走到马车前,刚要上去,眼前忽然冲过来一道身影。 谷雨及时出手将人拦住,眉眼间浮起戾气,「什么人!」 「是柔柔身边的婢女,放开她。」林青槐缓了下心跳,狐疑皱眉,「你家小姐呢?」 齐悠柔已有三日不曾来书院,也没听哥哥说齐家有什么事。 「小姐被老太太关了起来,不准她参加春闱,奴婢实在是没法子才来书院求助。」婢女眼里滚出热泪,「林大人,你一定要帮帮大小姐。」 「上车,我跟你回去。」林青槐沉着脸,踩着马凳利落上车,吩咐车夫一会直接去齐府。 婢女和谷雨先后上去,俩人一坐稳,车夫便挥动鞭子,驱赶马匹离开青云书院。 「大小姐这几日茶不思饭不想,日日以泪洗面,奴婢眼看着春闱要开始了,实在不忍看大小姐难过,于是翻了围墙出来请林大人帮忙。」婢女低着头,哽咽出声,「老太太说大小姐读书太多,心都读野了,该管束管束。」 「齐夫人怎么说。」林青槐敛眉。 齐悠柔现在是靖远侯世子未过门的世子妃,那老太太哪来的气性,敢给他们侯府上眼药。 「夫人跟老太太吵了一架气病了,老爷外出公干还有几日才回。」婢女哭得愈发伤心。 林青槐按了按眉心,让她安静下来。 不多时,马车到了齐府门外。 林青槐下车整理了下官袍,跟着婢女大大方方往里走。 她今日还要回吏部处理公文,因而未有换下官服。 穿过前院走到齐悠柔住的芳菲苑前,两个上了年纪的嬷嬷守着门,看到林青槐慌忙拦住她。 「让开!」林青槐负着手,不怒自威,「你们该不是忘了,柔柔是我靖远侯府未过门的世子妃,真是好大的胆子!」 两个嬷嬷低着头不敢吱声,但也没有让开的意思。 林青槐冷笑一声,撞开她们迳自进去。 她的大夫人谁都不能欺负,便是自己的亲哥哥都不行,老太太算哪根葱。 走到暖阁前,林青槐见门外也守着两个嬷嬷,眼底浮起浓烈的戾气,不等她们出声便出手把人放倒。 重物落地的声音引起了屋里人的注意,隔着门能听到脚步声奔过来。 林青槐稍稍安心,眼底的戾气也随之散去,柔声道,「柔柔你往后让开,门上了锁。」 「林姐姐!」齐悠柔激动得嗓音都有点哑,「我让开了。」 林青槐应声抬脚,将门锁踢坏,门板都险些被她给踹下来。 「林姐姐你可算来了!」齐悠柔从暖阁里冲出来,一把抱住她放声大哭,「外祖母趁着我爹不在家,带了好多人上家里来,逼着我娘去退婚,不让我嫁给哥哥,也不让我去参加春闱。」 「乖,告诉我你外祖母在哪。」林青槐轻拍她的后背,拿出帕子给她擦泪,「我去见她。」 齐大人每年开春后都得去京外的十八个县巡视,这是之前处置奉安县令时定下的规矩,老太太躺床上都半死不活了,还这么能作妖。 「她住在西院,我带你去。」齐悠柔哽咽了下,牵着她的手往外走,「我娘被她给气病了。她带来的嬷嬷劲好大,我没打过。」 「没事,以后让哥哥帮你打回去,我帮你也行。」林青槐捏捏她的脸,抽开手揽着她的肩膀笑道,「怎么不让婢女去找哥哥来。」 「哥哥来不方便,外祖母会坏了他的名声,哥哥那么好。」齐悠柔小声嘀咕,「哥哥从来没让我受委屈,我也不想他受委屈。」 林青槐在心底啧了声,及时吞回取笑她的话。 这几年小丫头天天跟着哥哥,性子都被哥哥给惯得娇了。 走出芳菲苑,守在门外的两个嬷嬷只剩下一个,另外一个估计是去报信。 林青槐视若无睹,不疾不徐地揽着齐悠柔的肩膀,从那嬷嬷身边越过去。 「大小姐,老夫人有令你不得离开芳菲苑。」嬷嬷硬着头皮出声。 「你们家老夫人摆谱摆错地方了,这儿是齐府,齐大人的母亲过世已有十年。」林青槐偏头瞄她一眼,轻描淡写的语气,「本官活了十八年,还是头一回活见鬼了。」 齐大人可不是入赘,人家是堂堂正正娶了夫人过门。 老太太再怎么瞧不上,对方如今也是一方大员。 「林……大人此话未免太难听。」老人的声音从迴廊的方向传来,隐隐透着几分严厉,「这是我们的家事,轮不到你插手。」 「难听的话,都是说给为老不尊的人听的。」林青槐拍拍齐悠柔的肩膀,示意她别怕,「齐府老夫人过世早,也轮不到你来当家主事,齐大人可没入赘你们宋家。来者是客,本官还是头一回见到上门做客的人,把自己当主人的。」 「你……」老太太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本官奉劝老夫人一句,无故辱骂朝廷命官可是要挨板子的。」林青槐说完,低下头在齐悠柔耳边小声吩咐,「待在这,谷雨会护着你,我去跟她说两句。」
第429页 齐悠柔乖巧点头。 林青槐笑着揉揉她的脑袋,走到坐着轮椅的老夫人面前,弓下嵴背看她,「柔柔是我靖远侯府未过门的世子妃,她今日所受的委屈,本官定会加倍奉还。两淮盐政入狱定罪,你们宋家摘的很干净,可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老太太的脸色倏然变白,浑身上下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 「还有啊,宋太傅当年致仕的真正原因翻出来,可是会抄家灭族的。」林青槐笑了下,伸手捏着她身上的斗篷往上提了提,嗓音转冷,「好好活着不好吗,非要来惹我。」 上一世,齐悠柔的婚约便是她亲自去解决的。 原本以为这回她主动退婚,能省去一些麻烦,她偏要拖着病体跑上京来作妖。 「走!」老太太像是惊醒过来,抓紧身边嬷嬷的手,焦急出声,「我们回去,今日就回去。」 「晚了呀,我说了会要你宋家断子绝孙就会真的这么做。」林青槐抱起双臂,凉凉出声,「你当我靖远侯府是什么人家,未来的世子妃都随意磋磨。」 老太太一句话都不敢说,抓着嬷嬷的手飞快离开。 林青槐轻哼一声,吩咐谷雨派人去查已致仕的宋太傅一家,这才回到齐悠柔身边,带她去收拾行李。 「林姐姐,你刚才好厉害啊!」齐悠柔挽着她的臂弯嘆气,「我也想这么厉害。」 「你不用,哥哥和我都会护着你的,今夜你先住到侯府去,明日我送你去贡院。」林青槐扬起笑脸打趣,「一家子都厉害,别人还怎么活啊。」 齐悠柔被她逗笑,没反对她的提议。 收拾好行礼带上名帖和会试卷结票,两人一起去见齐夫人,陪着她说了会话才离开齐府回靖远侯府。 林青榕下午放衙,听说齐悠柔住在揽梅阁,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便匆忙赶过去。 齐悠柔待在暖阁看书,被开门声惊醒过来,回头见是林青榕,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哥哥。」 「没事了。」林青榕小跑过去抱她,「下回被欺负,要立即让人来找我。」 「嗯。」齐悠柔抓着他的衣裳,把眼泪蹭上去,「外祖母把我关在芳菲苑,不准我去参加春闱,还逼着娘亲来退婚。」 「不怕,咱先给她办葬礼。」林青榕沉下脸,用力磨了磨后槽牙。 妹妹说的对,不能仁慈。 上次就该让老太太气死过去,省得她有点精神就开始作妖。 …… 春闱开考,林青槐送青云书院的学生进了贡院后,先去京兆尹衙门通知同知带人巡查城内的危房,又去天风楼吩咐先生放会有大雪的消息,提醒百姓注意防范。 上京即将下大雪的消息一日不到便彻底传开,京外的十八个县城也都收到了消息。 百姓虽不相信,胆小的还是提早做了防备。 春闱开考第三日,上京下起大雪,面对面站着都看不清人影。 礼部担心积雪压塌屋顶,从五军营调了五十个将士进贡院除雪。 林青槐笼着斗篷站在御书房门前,眯眼看着肆虐的风雪,眉头深深皱起。 她已提前数日放出消息通知百姓,但愿不会有伤亡出现。 「不放心?」司徒聿揽着她的肩膀,轻轻嘆气,「走吧,陪我出去巡视一圈,九门守备增加了不少将士巡防,应该不会再有人被塌下的房子压死。」 「好。」林青槐握住他的手,神色稍稍缓和下来,「我这几日让天风楼也盯着,今晚不回去了,有消息谷雨会送进宫。」 司徒聿扬唇,「可算想起我是你夫君了。」 林青槐眨了下眼,伸手去掐他,「我前晚不也在宫里住着吗。」 司徒聿低低笑出声。 大雪是昨日午时后下的,百姓第一次看到这般大的鹅毛大雪,想起之前天风楼放的消息,纷纷回家。 到今日还未传来有人受伤的消息,便是出现情况,估计也不会伤得太重。 两人坐上步辇出宫,一路上宫人扫雪的速度赶不上下雪的速度,地上很快就白了一大片。 林青槐抱着手炉,黛眉渐渐拧紧。 出了宫,两人坐上马车先去崇业坊查看。坊内住的大多是寻常百姓,屋舍相比其余各坊要简陋一些,也是比较容易出状况的地方 马车到了坊外,林青槐下车看了一圈,见九门守备的将士在巡查,偏头递了个眼色给司徒聿,示意他下来。 司徒聿随后下车,和她一道去拦住九门守备的将士,打听坊内受灾的情况。 「屋舍倒塌了三间,人没事,赈灾司的人已经妥善安置他们。」将士看起来不过十六七的模样,认出司徒聿,当即就要跪下去。 司徒聿及时拦住他,「无需多礼,继续去巡查。」 「是!」小将士挺起胸膛,继续和同僚去巡查百姓受灾的情况。 「回头得好好嘉奖他们。」林青槐捧着手炉,站在崇业坊外远远看了眼,掉头回去,「赈灾司既然已经来了,坊内应该不会有大问题,我们去下一处。」 「好。」司徒聿握住她的手,和她一道踏着齐膝深的积雪往马车那边去。 上京一共七十二坊,两人坐着马车跑了一遍,暂时没有百姓被压死的情况发生,房屋倒塌的数量也不足一百间。 天彻底黑了下来。
第430页 林青槐的手炉早没了温度,脸颊和双手都冻得通红。 「这是赈灾司第一次遇到情况,处理的还不错。」司徒聿抓着她的手塞进自己怀里,「若外地遇到灾情,也能这般速度应对,才算合格。」 「京外十八个县也会遭遇此次大雪,让他们去看看。」林青槐彻底放下来心来,「奉安这边有天风楼,暂时没听到坏消息,其余十七县的天风楼也收到了通知,如今没消息大概都是好消息。」 她去上京后,赈灾司在上京置办了一座宅子,用来收容流民和乞丐,以及发生灾害时受灾的百姓。 三年过去,如今才派上用场。 不知当初反对成立赈灾司的朝臣,听到没有百姓受灾的消息,会不会后悔当初的短视。 「应该都是好消息,别担心。」司徒聿捂紧她的手,倾身过去亲她,「怎么还这么凉。」 「一会就好了。」林青槐笑了下,索性靠到他身上。 赈灾有赈灾司,行商有行商司,等漠北到上京的官道全部重修完毕,才是他们熟悉的大梁。 …… 大雪持续下了三日,又连着几日都在下小雪才彻底放晴,春闱也顺利结束。 林青槐和哥哥一道,早早等在贡院门外。 和他们一道站在外边等人的,还有青云书院的学生,洛星澜、贺砚声以及安南侯夫人等人。 过了午时,贡院的门终于打开。 林青槐远远看到纪问柳出来,唇角不自觉上扬。 纪问柳也看到了他们,她加快脚步过来,停在洛星澜身边微笑仰起脸,「我觉得自己有可能会上榜。」 「一定会上。」洛星澜说话的同时,递过去一个手炉,「回去梳洗睡觉,月底才出成绩,不担心。」 纪问柳接过手炉,冻得发白的脸颊泛起浅浅的薄红,扭头看向林青槐,「考得还不错,我先回去睡一觉。」 「去吧。」林青槐拍拍她的肩膀,催她上车。 洛星澜去送纪问柳,余下的人继续等在贡院门外。 又等了快两刻钟,杜梦兰和程楚楚才出来,齐悠柔跟在她们身后。 林青槐见她们都很开心的样子,什么都不问,安排车夫送她们回去。 刚考完,这个时候是最放松的,放榜前她们会比刚进贡院时更紧张。 放榜无疑是开奖,谁都希望榜上有名。 这次的考生虽没有她考的那次多,想要从两千多个人里脱颖而出,难度也很大。 接到齐悠柔,林青槐也不待了,把人交给哥哥带走,自己坐上司徒聿的马车和他一起回宫。 随着春闱结束,大雪造成的灾害也不是特别严重,城中的百姓又活泛起来。 而贺砚声等人,也即将离京赴任。 林青槐一早起来,听谷雨说都察院查了刘兴安,已经将摺子递上去,黛眉微扬。 起来梳洗干净,门房那边来消息,太子到了门外。 林青槐看了眼房中的漏刻,想起贺砚声他们三个是今日离京,匆匆换上夹袄穿上斗篷去暖阁找司徒聿。 「你再晚一些,他们都到各自赴任的地方了。」司徒聿拎起手炉递给她,「砚声的马车还未出府,我让人盯着。」 林青槐接过手炉,回给他一个微笑,自然而然地牵起他的手。 乘着马车出城门先去送温亭澈,回到另一头,贺砚声和南宫逸还没到。 林青槐抱着手炉,倾身过去在司徒聿耳边笑,「你不会是担心砚声要跟我说什么吧?」 这次任期又是三年,下回再见,温亭澈和南宫逸该带着夫人回来了。 温亭澈是定康四年成婚,夫人好像是上京人士,她没注意。南宫逸比他晚一年,夫人也是上京人士,她也不熟。 「不担心,他说什么都晚了。」司徒聿低头亲她,「若他真说了什么,不许信。」 林青槐笑倒在他怀里。 这人……都成婚了还在醋。 说了会话,贺砚声和南宫逸的马车出了城门。 林青槐从司徒聿怀里起来,低头整理了下睡皱的衣裳,抱着手炉下车。 司徒聿跟后。 「见过太子殿下。」贺砚声看到司徒聿也来送他们,微微有些诧异。 「无需多礼,孤今日相送乃是有重要的派差事给你。」司徒聿叫走贺砚声,沿着官道走远了些,拿出一封信递给他,「上车了看,蛮夷最近又有了想要攻打大梁的动作,你在关中多留意魏王。」 「臣明白。」贺砚声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自己留任的责任,比升迁了还重。 「明白就好。」司徒聿弯了下唇角,掉头回去。 贺砚声将信收好,想到自己三年内不可能议婚,闭了闭眼,也掉头回去。 林青槐和南宫逸在说话,不知说了什么,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贺砚声抬脚过去,暗暗平復了下情绪,平静出声,「青槐,我有几句话要同你说。」 林青槐:「……」 司徒聿:「……」 他不会是想表明心迹吧?林青槐如今已经是自己太子妃! 136. [最新] 135 这一世,他们终于求得小小的圆…… 林青槐看了眼司徒聿, 忍住笑沖贺砚声点头,「好啊。」 她和司徒聿成婚之事只有两边的长辈知晓,不怪贺砚声觉得自己还有机会。他这次回曲兰州赴任, 回来得三年后, 那时候自己都已二十多岁。
第431页 这个年纪的姑娘就没有不成婚的,若是成婚早些, 孩子都跟妹妹一般大了。 林青槐跟着贺砚声走远几步,停下来, 终于憋不住扬起唇角, 「想同我说什么?」 「你和太子……」贺砚声有些犹豫, 过了会才迟疑出声, 「定情了?」 「对,我非他不嫁。」林青槐眉眼弯弯, 脸上尽是幸福的笑,「你不会是有礼物要送给我们吧?说不定我们过几个月就要大婚。」 她知道贺砚声喜欢自己,但没有必要挑破。 假装自己对此一无所知, 日后相见共事都不会觉得尴尬。他们还要共事很多年,还要一起让大梁变得越来越好, 互相喜欢的爱慕, 说出来才是幸福。 单方面的喜欢挑明了, 只会给对方带来困扰。 「礼物有。我想跟你借天风楼的人。」贺砚声噎了下, 及时改口, 「我知道关中的天风楼也是你的产业, 我需要足够多的消息。」 清湖开建之前请的帐房和匠人, 都是天风楼在放消息,关中这边都在传。他仔细想过,林青槐能调动这些人, 说明天风楼是她的产业。 有天风楼帮忙,自己盯着魏王就方便许多。 「小事一桩。」林青槐脸上的笑容扩大,「你到天风楼后便会有人找你。」 「多谢。」贺砚声拱手行礼,「回头见。」 她太聪明,自己还没开口她便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是该放下了,能与她相识相知一场已是幸事,再多的强求不来。在西北三年,她一次都没到过关中,常泽县反倒去了无数次。 谢谢她在最后关头,给自己留了一份体面。 「等你回来喝酒。」林青槐笑了下,和他一起转头回去。 这边司徒聿和南宫逸也说完了话,时候不早,两人再次行礼,各自坐上马车启程。 林青槐看着马车离开的方向,一直到看不见车厢,这才拉着司徒聿上车回城。 「过几日春闱就要放榜,如何安排这些姑娘,还得你多费心。」司徒聿握紧她的手,没问她贺砚声说了什么。 「砚声跟我借天风楼的人收集消息。」林青槐倾身过去,将他压在软垫上,笑容揶揄,「别醋了,他没同我表明心迹。」 「不醋。」司徒聿搂紧她的腰,自己也忍不住笑。 没人能拆开他们,贺砚声也不行。 …… 春闱放榜前一日,纪问柳再次登门。 林青槐知道她是来报喜的,特意没留在宫里陪司徒聿处理公务,放衙便回了侯府。 等着人进了暖阁,她拿出早前签的契约递过去,眉眼间流淌着俏皮的笑意,「卖身契可以赎回去了,祝小娘子日后前程似锦。」 纪问柳怔怔看她片刻,扑过去抱住她,哽咽出声,「第一名!」 林青槐笑着轻拍她的背,等她发泄情绪。 这个第一名来的不容易。 从桐固回来后,她每月都会抽出时间,到京外的各县去考察民情,去和老百姓一起春耕秋收。 切切实实地去了解,如何写策论。 如何才能抓住文章的题。 她的转变,自己哪怕看不到也会有人写信告知。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她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一个结果。 林青槐想起她最初只是想找个好夫婿的旧事,唇角的笑容慢慢扩大。 这一步跨过来了,从今往后的纪问柳,不会再为了夫婿甘当刽子手做蠢事,也不会被人困在后宅,一辈子都过着无望而苦闷的日子。 她为自己争来的,是更加广阔的天地和舞台。 「我真的没想到会是第一名。」纪问柳压抑了一路的激动和兴奋,在她的怀抱里化作热泪尽数散去,唇边浮起羞涩的笑,「大人真的不要奴家了?」 「把你许给我兄长如何?」林青槐伸手挑起她的下巴,掏出帕子给她擦泪,故意逗她,「我兄长貌若潘安,才高八斗,配得上小娘子的花容月貌。」 纪问柳拍开她的手,「扑哧」笑出声,「太子知道你这么贫的吗。」 「我跟他不贫。」林青槐拉着她的手坐下,拎起茶壶给她倒茶,「书院有几个学生上榜。」 「一共三十人参加春闱,上榜二十人。」纪问柳喝了口茶,还有些不好意思,「柔柔,梦兰和楚楚都上了榜,梦兰在第三。其他上榜的学生中,十个是当初捐了银子来的千金,余下六个是出身寻常百姓家的姑娘。」 她也没想到竟然会有二十个女子上榜,听父亲提起时,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后来看到名单,她才终于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青云书院的学生,真的上榜了二十人。 这次春闱,只有上京这一家的青云书院学生参加,不敢想再过几年会是何等的盛况。 「还不错,明日放榜后估计书院的大门又要被挤破。」林青槐拿了块糕点塞进嘴里,彻底放松下来,「过几日殿试,争取拿个状元,不过不要报太大的希望,连着两次春闱状元都是女子,朝臣未必乐意。」 「我明白,能上榜我已经很满足了。」纪问柳也拿了块糕点,乱没规矩的瘫在椅子里,「不管怎样,能进入翰林院,我就一定有机会去地方歷练。」 她希望自己有一日也如林青槐那样,当一方父母官,哪怕官场上有争斗,也比在后宅跟着小妾和通房斗有意思。
第432页 「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给你封授官职,让你到地方去歷练。」林青槐偏头看她一眼,又忍不住笑。 昔日规规矩矩的名门千金,如今跟她一样不讲规矩,想想还真是唏嘘。 上一世,她们其实也有机会做朋友。 只不过这个机会,在自己还未离开镇国寺前,便被燕王彻底扼杀。 她不是靖远侯府的大小姐,而是世子。 「我会努力学习,争取通过朝考。」纪问柳吃完了糕点,坐直起来给自己倒了杯茶,「你在吏部闹的动静是不是太大了?我爹说,这几日早朝有不少朝臣针对你。」 「他们几十岁才有资格进勤政殿,我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不到二十岁便和他们一起讨论国事,哪咽得下这口气。」林青槐无奈摊手。「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纪问柳抱着肚子笑倒在椅子里。 「跟你说正经的吧,他们不服气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西北的官员考核标准修正。这样一来,去西北当差的官员,很可能干了三年无法升迁。你也知道这些朝臣的门生多的要命,他们此时不反对才有鬼。」林青槐大方坦白。 谁不想在朝堂上,有几个能帮自己说话的人?不想在官场上,有自己的人脉和势力? 一旦被调去西北,升迁的可能性几乎为零,换谁都不能答应。 如今动的是西北,往后便是漠北和江南,口子开了便关不上。 为了这事,已经吵了好几日。 她一点都不着急,等着他们吵累了自己再拿证据砸他们。 「我明白了,任何一项国策的改动,影响到的都是每个人,而不单单是哪个朝臣。」纪问柳秒懂。 「是这样的没错。」林青槐失笑,「所以你先去翰林院也好,看看那帮老傢伙平日里如何当笑面虎阳奉阴违,回头也好偷师一二。」 纪问柳被她说的又也一阵狂笑。 聊了大概一个时辰,厨房通知摆饭。 林青槐留纪问柳用了晚饭,亲自送她出去。 走出侯府大门,洛星澜坐在马车上,手里提着一盏非常别致的莲花灯等在门外。 林青槐扬了扬眉,丢过去一个暧昧的笑容,压低嗓音打趣,「好嫂嫂,我就不送你了。」 纪问柳羞红了脸,提起裙子急急朝洛星澜跑过去。 林青槐目送他们的马车走远,笑着回头问谷雨,「哥哥回来了没?」 往日他都是比自己早放衙回来的,今日还不见踪影。 「大公子派了唐喜回来传话,他今夜不回来用饭。」谷雨嗓音淡淡,「估计是带齐姑娘去飞鸿居了。」 林青槐笑了笑,掉头回去。 春闱放榜没几日便是殿试,林青槐和其他朝臣一起,作为考官上承天门,考核刚录取的三百名上榜的考生。 建宁帝的气色越来越差,殿试几乎都是司徒聿在住持。 经过所有考官的评比,纪问柳的文章无论是立意还是深度,都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榜眼是国子监监生,探花是杜梦兰。 虽不是一甲都是女子,有两个已经够让人吃惊,纪问柳还是连中三元。 建宁帝封授纪问柳为翰林院修撰,榜眼和探花都是翰林院编修,二甲赐进士出身。 之后的琼林宴建宁帝没参加。 司徒聿代为住持,林青槐找了个空隙去见他,无声询问。 她这几日没有在宫中留宿。 「一会结束后去御书房。」司徒聿勉强挤出一抹笑,眼底布满了青黑。 林青槐点点头,掉头去找齐悠柔。 她来之前估计是哥哥交代了什么,又或者是齐大人提醒了她,从宴席开始她就很乖的待着,不喝酒,但也不会拒绝来攀谈的人。 上京的百姓都知道她是靖远侯府未来的世子妃,因而真就只是攀下交情,未敢造次。 杜梦兰和程楚楚有样学样,应对的也十分得体。 郭玉宁和魏怜云她们自小就经歷这样的宴会,到是很自在。 林青槐走到齐悠柔身边,弯起唇角给她拿吃的,「哥哥说了什么。」 「哥哥说,跟男子讲话要得体要保持距离,免得被人误会。」齐悠柔脸颊泛红,「我做的好不好。」 「很好。」林青槐有点想伸手捏她的脸。 哥哥那个醋缸子,分明是怕她跑了才这么骗着她。 「林姐姐说好就肯定没问题了。」齐悠柔脸上绽开大大的笑容,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笑,「觉得自己好厉害啊,竟然上榜了。」 在贡院里时,她真的浑身不自在,特别想中途就放弃。 可是一想到哥哥姐姐都在外面等着她,又忍耐下来,把卷子写完。 「你最厉害,没人比得过你。」林青槐牵起她的手,带她去找杜梦兰和程楚楚。 这边人不多,她找了位子给她们坐下,转头去给她们拿吃的。 上一世,几乎都是她们在照顾自己,如今换过来,感觉又大不同。 那会是相依为命,如今是举杯相庆。 宴席结束,林青槐陪着把剩下的仪式走完,把她们都送上马车,急急回宫。 司徒聿已经等在御书房,神色看起来异常疲惫。 「十三,父皇他到底怎么了。」林青槐人没进去便先开口问。 前几日看着还没这么严重。
第433页 「孙御医和归尘师父来看过,说是之前被压制下去的毒又开始扩散,已经施了针,过几日就能好一些。」司徒聿起身过去将她抱进怀里,下巴搁到她肩膀上,轻轻嘆气。 林青槐拍拍他的背,牵着他的手离开御书房,一起去凤仪宫陪伴建宁帝和皇后。 自建宁帝去镇国寺静养至今,宫里的妃子谁都见不到他,大多数时间他都住在凤仪宫。此番忽然毒发,各宫的妃子没敢过来探望,只送了东西过来。 尚年幼的皇子公主来一趟,安安静静问安后便退了出去。 林青槐跟这些皇子公主都不亲。 已经嫁出去的几个公主,这几年回来看过一次,都不愿意住在上京。她们跟司徒聿不亲,也不受建宁帝宠爱,在外还自在一些。 「今日一早他便开始昏睡,孙御医和归尘师父都住在御药房候着,估计得住上几日。」司徒聿揽着她的肩膀,嗓音嘶哑,「我还是想他能看到我及冠。」 生在帝王家,前十六年他们父子之间几乎没有所谓的天伦之乐。 在他上一世的记忆里,对父皇只有怨恨而无一丝的思念。 这一世他终于求得圆满,时间却又太过短暂。 「一定能看到的,你要相信归尘师父和孙御医。」林青槐转身抱他,「别多想,他们说能挺过去就一定能。」 她在西北搜罗了许多医药典籍送回上京给归尘师父,这些年解毒的方子一直改,才让建宁帝身上的毒没有频繁发作。 相信他们一定能留住建宁帝,让他看到司徒聿的及冠礼。 「嗯。」司徒聿抱紧她,难受闭上眼。 他如今只这么一个愿望了。 林青槐感受到他的难过,心里也不好受。 世事难两全。 …… 建宁帝卧床半个多月才渐渐恢復过来,林青槐和司徒聿下了早朝都先去凤仪宫陪他,之后才去处理政务。 四月底,北辽国的使臣,尊北辽圣天皇帝多兰的旨意入京进贡建好,奉上上等战马五千匹、黄金五千两,其余器皿若干。 洛星澜携礼部官员与使臣商谈通商事宜。 林青槐收到天风楼西北分部送来的急信,蛮夷大军的辎重营筹备粮草的速度加快,秋收后怕是会大举发兵攻打大梁。 她将急信递给司徒聿,若有所思地抱起双臂靠向椅背。 司徒聿看罢,英挺的眉眼染上霜雪,「做了这么许多,阿不都攻打大梁的心思还是不死。」 「我在蛮夷布置了不少人手,你的神机阁也比上回早布局。孔尉在西北日夜操练将士,等着报之前磐平关被攻之仇,同时还还派了不少的细作过去查探军情,拿下蛮夷难度不大。」林青槐放下手臂看他,「明日早朝时,听听朝臣的意见,我主战。」 三年来蛮夷天灾人祸不断,大梁这边暗中筹备了三年的粮草,只西北一地的存粮就够三十万将士吃上一年。 阿不都真的发兵打过来,无疑是自寻死路。 「我也主战,早打完早安心。」司徒聿拿出火摺子将急信烧了,映着火光的面容舒展开来,「北辽也要打,原先只是部落会互相制衡成不了大气候。多兰早早建国,若不打下来早晚有一日北辽的铁蹄会南下。」 多兰早了七年称王。 上一世她只是称王并未建国,这回她只用了三年便将各个部落收服,建国称帝。 「先往漠北增兵,守住漠北和北辽的边境。多兰签了停战契约一样会撕毁,比阿不都难缠。」林青槐唇角弯了下,淡淡扬眉,「契约远不如把北辽变成大梁的国土可靠。」 司徒聿微笑点头。 与蛮夷和北辽的一仗,早晚要打。 商议妥当,两人一起去凤仪宫,告知建宁帝蛮夷又要攻打大梁的消息。 「蛮夷不除,始终会威胁到我大梁。」建宁帝倚着软垫,整个人都精神过来,「打吧,朕早几年便想把蛮夷打下来,省得他们时不时过来挑衅。」 若是秋后开战,自己说不定能听到将士们,攻下蛮夷都城的消息。 自登基开始,他便想着将蛮夷收为大梁的国土。准备了这么多年,如今的大梁有能力去打这一仗。 「儿臣也主战,明日早朝跟朝臣商议妥当,便着手布置。」司徒聿见他眼里泛起少见的亮光,知晓他想吞併蛮夷的心愿,胸口莫名有些发酸。 这一日,但愿父皇可以看到。 次日早朝,朝臣听闻西北来战报,蛮夷又在蠢蠢欲动,瞬间分成两派。 一派主和建议守住磐平关即可,一派主战,增兵西北踏平蛮夷。 两方吵了一早上都没个结果,司徒聿综合两方的论据,最终决定主战。 兵部和户部负责筹备兵器和粮草,太僕寺负责挑选战马,其余各部从旁协助。 应战的各项事宜安排下去,北辽使臣离京,林青槐的及笄礼也提上了日程。 皇后听说她要办及笄礼,主动提出给她当正宾。 林青槐不敢反对,老老实实跪下磕头谢恩。 及笄礼前一日,江南送来书信,前太傅宋家的罪证查实。 林青槐从谷雨手中接过证据仔细看了一遍,从容起身,「本官亲自去都察院递交。」 宋家老太太好好待着养病养老,她不会去翻宋家的旧帐,老太太自己找上门,就别怪她心狠。
第434页 前太傅在江南养老期间,帮着燕王疏通关系勾结漕运帮会,开通私盐运输渠道,从中拿了不少好处。 从都察院回去,洛星澜到侯府拜访她。 林青槐请他去前院暖阁喝茶,微笑等他开口。 「我与问柳商定,过几日便请冰人上门说亲。」洛星澜低头看着手中的茶杯,半晌,抬起头看她,「大人觉得如何。」 她始终是自己敬重的丞相大人,哪怕成了同僚,也不会改变。 「问柳是个好姑娘,我祝福你们。」林青槐脸上的笑容扩大,「日子早些定下,该准备的东西师娘估计也准备得差不多,还缺什么你可以跟我说。」 「不缺什么,大人也觉得她好便行。」洛星澜一贯没多少表情的脸上,露出几分浅淡又幸福的笑意,「我会好好待她,不会让她再受苦。」 「她如今只会让欺负自己的人受苦。」林青槐低低笑出声,「我相信你们会琴瑟和鸣,恩爱一辈子。」 洛星澜脸上的笑意扩大,轻轻点头。 说了会话,林青槐送走洛星澜,决定送一份大礼给他和纪问柳。 师父和师娘觉着住在城里不舒服,一到休假便回镇国寺。这几年她给了不少的红包和分红给他们,酒坊的铺子记在师娘名下,每年的利润书院和师娘均分,糕点铺亦是如此。 结果他们到现在都没在城里置办房产。 之前给郑老他们买的宅子还剩下一座,正好送给洛星澜当新婚贺礼。 他估计不会要自己送的,所以这件事得司徒聿来。 林青槐回揽梅阁,找到房契和地契出门去京兆尹衙门办理更名。 弄好后,她一刻都不耽搁,立即进宫找司徒聿。 如今她成日进宫也没人敢说什么,有吏部侍郎的身份在,他们不承认有私情,谁都拿他们没办法。 「明日就要办及笄礼,怎么还有空跑来看我?」司徒聿放下手里的奏摺起身迎她,唇角勾着笑,「及笄礼是未婚姑娘办的,不知羞。」 「我不办也成,明日就会有冰人上我家说亲去。」林青槐轻哼一声,脸上浮起大大的笑容,「帮我办件差事,星澜和问柳要定亲了,房子还没准备。」 纪尚书应该不会反对这门亲事,至于纪问柳的继母,她现在已经没法拿捏纪问柳。 「办什么差事,让你比自己的及笄礼还上心。」司徒聿拥着她一块坐下,「要给他送贺礼怕他不接受?」 「还是十三最懂我。」林青槐笑了下,偏头亲他,「之前给郑老他们置办房产,还剩下一座大宅子没送出去,你召星澜入宫赏给他。」 他俩一个是行商司政使,一个是翰林院修撰。虽说品级都不高,在城内竟然连一处房产都没有,实在说不过去。 「按你的意思来。」司徒聿捏了捏她明显白回来的脸颊,笑道,「星澜日后还要管江南航运,开闢海运,我原想等三年后给他提品级,再赏他房产。」 大梁的海运还没开通,江南航运混乱,帮会盘根错节,得是自己信得过的人去治理才放心。 洛星澜对她忠心耿耿,最适合不过。 「你赏你的,我送我的。」林青槐拿走他的手,歪头枕上他的肩膀,「开闢海运慢慢来,让他们去江南管好航运,再找匠人造船。江南自古人杰地灵,手艺高超的匠人定然不少,既是出海的船一定要够牢靠才行。」 「都得一步一步来。」司徒聿歪头亲她的额头,「今夜不走了,去陪母后和父皇用饭?」 林青槐含笑点头。 半个时辰后,洛星澜入宫觐见。 司徒聿将房契和地契给他,忍不住打趣,「要不要给你们赐婚,可以省去许多麻烦。」 洛星澜看了眼坐在书案后批阅奏摺的林青槐,脸上浮起一层浅浅的薄红,微笑点头。 他确实不喜欢麻烦,纪问柳也不喜欢。 「回去等着吧,明日是她的及笄礼,孤要去观礼,后日就给你们赐婚。」司徒聿摆手示意他退下。 洛星澜行礼谢恩,舒展着眉眼告退。 他也要去观礼。 转过天,靖远侯府一早便忙活起来。 林青槐的及笄礼皇后当正宾,城内的贵夫人们没收到邀请的,听了消息也赶紧准备礼物送过去。 正三品的吏部侍郎才十八岁,还是女子,这在大梁朝可是开天闢地头一遭。 送礼的人络绎不绝,靖远侯府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热闹的好似要嫁女。 林青槐端坐在铜镜前让冬至她们几个帮忙梳妆,原本很期待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 她没想到会这么麻烦…… 上一世,她的女子身份在十四岁停止,之后便以靖远侯府世子的身份世人。一直到近三十岁才有机会参加同僚女儿的及笄礼,当观礼者。 「好了。」冬至放下手中的梳子,捂着嘴傻乐,「大小姐如今日很好看。」 「大小姐何时不好看了。」白露也忍不住笑,「下次给大小姐梳妆估计得等到出嫁去。」 夏至也在一旁笑,谷雨扯了下嘴角,眼底漾着笑意。 「过几日父亲会收你们为义女。」林青槐闲闲开口,「说亲的冰人估计会踏破门槛。」 屋里安静了一瞬,冬至第一个反应过来,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不嫁人,至少现在没心仪的对象。」
第435页 夏至和白露也跟着摇头。 谷雨扬了扬唇角,什么都没说。 「早晚要嫁的,不急。」林青槐将几个丫头愁眉苦脸的样子收进眼底,总算舒坦了。 准备妥当出去,时间也差不多。 仪式设在侯府东院,林青槐进去时一切已经准备就绪,客人也陆续进场。 听到皇后和太子驾到的通传声,林青槐站起来整理下身上裳裙,牵着妹妹的手,和爹娘哥哥一起出门迎接。 司徒聿穿着一身朱色蟒袍,扶着皇后从仪驾上下来,晨曦落在他英挺的眉眼间,身后是碧蓝的天空和永兴坊整齐一致的屋舍。 林青槐与他遥遥相对,眼底漫起笑意。 他们曾经缺失的仪式会一件一件补回来,他们曾失去的人,如今都在身边。 哪怕不久的将来,还是要面对再次失去的痛苦,亦不会如上一世那般,疼的撕心裂肺。 …… 五月底洛星澜和纪问柳大婚,七月初林青榕迎娶齐悠柔,林青槐也在这时发现自己有了身孕。 「孙御医怎么说?」司徒聿握紧她的手,又激动又担心。 听说她有了身孕,他匆忙从御书房回东宫。 散了早朝她说不舒服,他就没让她出宫,并安排孙御医去东宫给她诊脉。 「双胎,快两个月了。」林青槐弯起唇角,嗓音低低的笑,「十三,你要当父亲了。」 「嗯。」司徒聿抱住她,深深埋头到她颈间,眼睛止不住发潮,「你也要当娘亲了。」 林青槐应了声,任由他抱着。 她要当娘亲了,以前从来没想过的事。 虽说从西北回来她就在准备,孩子来得还是很突然,她以为怎么也要过个一两年。 有了也好,父皇和母后听到这个消息,应该会很开心。 时间晃晃悠悠到了八月。 礼部提前一月筹备太子冠礼,八月初五这日,一直在凤仪宫静养的建宁帝,带着皇后早早到了文华殿,准备为太子加冠。 按旧制,太子初定便要加冠,以示帝王对太子的器重。 司徒聿上一世未行冠礼便登基接任,加上燕王作祟,导致朝中百官不服。 如今他监国已有四年,便是没有冠礼,朝臣也不敢置喙。 然而这个仪式于他而言极为重要。 林青槐作为观礼者,看到建宁帝给他加冠时湿了眼眶,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这一世,他们终于求得小小的圆满。 …… 八月底,蛮夷大军再次屯兵磐平关外。 司徒聿连夜飞鸽传书漠北,命驻守的将士屯兵北辽边境,防止他们的趁机偷袭。 林青槐也给西北天风楼各个分部飞鸽传书,要求他们时刻跟蛮夷国中的天风楼保持联繫,事无巨细都要及时送达上京。 早在蛮夷有动作时,孔尉就加派细作进入蛮夷查探军情,同时往磐平关增兵。 神龙山下的清湖成了天然的屏障,蛮夷想要攻入大梁,除了磐平关无处可走。守住国土不难,难的是如何在最短的时间内打下蛮夷,将蛮夷变成大梁的国土。 林青槐对着蛮夷舆图看了许久,见司徒聿也在犯难,起身去给他倒茶。 「到明年春耕前休战的话,没法拿下全境,能打得下多少城池就先打下多少。」司徒聿按了下眉心,抬头看她,「夫人可有建议。」 她在西北三年,防的就是蛮夷攻打大梁。 「有。」林青槐等他喝了茶,牵起他的手走到舆图前,指着图上的蛮夷都城说,「春耕晚一个月也有收成,不用定死了多久必须拿下,不过倒是可以以此激励将士。让将士们在攻下阿泰城,此处年初时刚经歷地动,无论是守城的将士还是百姓,都没有余力反击。」 此处距离都城最近,先打到此处,阿不都即便守着都城,也会夜不成寐。 而大梁的将士只需稍稍修整,便又有精力继续打。 她在桐固的三年,将蛮夷的各处城池摸得比上一世还熟,从何处攻城都在舆图上做了标记。 「那就先打到阿泰城城,目标还是定吞下蛮夷,给咱们的孩子当贺礼。」司徒聿盯着舆图看了会,同意她的提议。 林青槐低头看了眼自己依然平坦的肚子,哭笑不得。 次日早朝,司徒聿下旨。 五军营出兵二十万增援西北,留下十万兵马守上京。 各项事务安排完毕退朝。林青槐和司徒聿回御书房,一人批阅西北送来的奏摺,一人负责计算此仗后续,需要消耗的粮草和武器。 午时之前,陈德旺进来传话,靖远侯世子求见。 「你哥估计是想跟五军营的将士一起去西北,你若不想他去,我就驳回他。」司徒聿捏了下林青槐的肩膀,布满疲色的面容浮起笑意,「都听你的。」 「他要去便让他去,不经事撑不起侯府。」林青槐停下笔,眉眼舒展开来,「五军营守的是上京是皇城,他接了父亲的爵位就得成长起来。」 此去不是打完了就能回来,还要安置当地的百姓,配合官员恢復当地的民生。 哥哥确实需要歷练。 「那就让他去,无论谁守着上京都要有才能和经验。」司徒聿喝了口茶,吩咐陈德旺带林青榕进来。 陈德旺领命退下,不多时便领着林青榕进入御书房。
第436页 林青榕礼毕,抬头见妹妹也坐在书案后,心中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感受。 他这妹妹哪有皇后样,随时会篡权的样子倒是十成十。 「说吧,想去哪儿。」司徒聿摆手示意陈德旺和小太监退出去,含笑看着林青榕,「漠北和西北你都能选。」 漠北驻军换将已有半年,外祖父收到岳父的密信后,在五月初便上奏解甲,交出漠北兵权。 若林青榕去漠北,待西北战事停歇,兵权还是要交到他手里。 「去西北。」林青榕偷偷看了眼妹妹,沉声道,「还请殿下成全。」 妹妹千万不要拦着。 他是靖远侯府的世子,是靖远侯府唯一的男丁,无论如何,他都要去西北参战。 「孤同意让你去。」司徒聿唇角含笑,「听说世子妃尚未有孕,你要平安回来。」 林青榕激动行礼,「臣一定平安归来。」 司徒聿摆手示意他退下,提笔拟旨。 到了出征这日,林青槐抱着妹妹,牵着齐悠柔的手给哥哥践行。 星字护卫和一羽赤羽卫会在暗中保护哥哥,蛮夷的天风楼分部,也会及时给他送消息,留意蛮夷细作的动作。 城门外,司徒聿和朝中大臣,也来为将士们践行。 二十万将士整装待发,气势如虹。 林青槐握紧了齐悠柔的手,偏头笑问,「嫂子怕不怕哥哥不回来。」 「不怕,他说过一定会回来,我等他回来。」齐悠柔忍着泪,骄傲抬高下巴,「我要等他回来跟我生小世子。」 「他一定会回来的。」林青槐的嗓音微微有些发沉,「我的人会带他回来。」 无论生死,星字护卫一定会把哥哥带回来。 五军营三十万驻军一下子出去二十万,余下十万驻守上京,九门守备还皇城禁卫都开始忙起来。 十一月初,大梁和蛮夷开战两个月后,西北送来战报,已拿下阿泰城,即将攻下蛮夷国都。 建宁帝看完战报,又看看守在床边的儿子和儿媳,还有日日陪在他身边的皇后,眼底露出欣慰的笑意。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日。 攻破阿泰城后捷报频传,十二月中,蛮夷国都城破,阿不都被生擒。 战报传到上京,建宁帝仔细看了三遍战报,摆手示意司徒聿和林青槐退下。 皇后知道他是要走了,和以往一样躺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阿恆会是个好皇帝,也会是个好父亲。云姐儿有治国的才能,也有统领后宫的本事,大梁会好好的。」 「朕未曾想过,还能看到蛮夷成为我大梁国土的一日,若来世还能见你,朕只想做个寻常人,与你做一世寻常夫妻,像闻野那般守着你和孩子们。」建宁帝笑着说完,缓缓阖上眼。 「来世……」皇后偏头看他,觉察到他的气息已经断了,笑了下,轻轻补完剩下的半句,「来世我去寻你。」 说完,她也闭上眼,枕着他渐渐变得冰冷的臂弯,让自己睡过去。 司徒聿和林青槐在寝殿外等了快一个时辰,胸口隐隐作痛,忍不住问林青槐日子。 「今日是十二月十七……」林青槐话说到一半,拉着他一起闯进皇后的寝殿。 屋里静的一丝的声音都没有,躺在床上相拥而眠的两人,像是睡的很沉的模样。 司徒聿心底咯噔了下,快步过去,迟疑伸手去探他们的鼻息,感受不到有气流唿出,一直以来紧绷的那根弦骤然断裂。 「他们走的很安心,拿下蛮夷是父皇这几十年的心愿,我们做到了。」林青槐扶住他,柔声安抚,「送送他们吧。」 「好。」司徒聿跪下来,眼底滚下两行清泪。 林青槐也跪下来,跟他一起磕头。 许久,两人互相搀扶着站起来。 司徒聿闭了闭眼,传李来福和陈德旺通知礼部,敲丧钟。 建宁帝的葬礼结束第二日,司徒聿登基。 登基大典结束当晚,林青槐穿着一身孝服,和他一起去勤政殿。 她的肚子显怀明显,幸好冬日穿得多看不大出来。今日后,她要以去西北为藉口,住到天风楼总部待产。 两人牵着手在勤政殿走了一圈,出门看着挂在半空的明月。 司徒聿将林青槐拥在怀中,嗓音嘶哑,「随云,与朕做一世夫妻可好。」 林青槐笑了下,点头,「好。」 这一世,他们是君臣也是夫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