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书后嫁了病秧子妹夫》 第1页 [穿越重生] 《穿书后嫁了病秧子妹夫》作者:寒夜飘零【完结+番外】 文案: 静姝临睡前看了两眼《侯爷的错嫁新娘》—— 国公爷嫡女静姝,父亲死后,亲叔叔继承了爵位。 大婚当日,静姝上错花轿,侯府世子未婚夫成了堂妹的新郎,她则成了皇商家病秧子的新娘。 看到这,静姝愤而留评:女主白莲男主瞎,女配弱/智全家渣,写的这是什么狗比玩意儿,国公府嫡女配皇商的儿子,作者太太,你的常识餵了狗叭?差评弃文! 然后,她就带着书城app穿成了那个被她骂弱/智的同名美苦惨女配静姝。 看着一口气倒三口的病秧子「妹夫」,静姝表示,当个小寡妇守着万贯家财,每天吃吃喝喝,赚赚钱,追追文,催催更,这可真是太可了! 然而,静姝左等右等,那个病秧子就是吊着一口气不肯死,看她的眼神还一天比一天奇怪,简直跟个饿狼似的…… * 谢瑾年此人生得芝兰玉树,实则心狠手辣,为了心中大计没有什么不能捨弃的人,却独独对那个错嫁给他的小新娘静姝狠不下心来。 但凡欺辱静姝的,他必让她满门跌落尘埃。 但凡静姝想要的,他必想方设法送到静姝手上。 登上帝位,坐拥万里江山,他也只想与静姝一人共享。 一路被带飞坐上后位,躺赢的静姝悟了,他家这个白切黑的病秧子才是作者真爱! #妹夫怎么还不死,在线等挺急的# #妹夫居然穿马甲,犯规,差评!# #妹夫带我躺赢,真香!# 友情提示:架空!架空!架空!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一句话简介:妹夫带我躺赢,真香! 立意:心平气和做咸鱼,女配比女主活得更精彩 内容标籤: 穿越时空 女配 美食 市井生活 搜索关键字:主角:静姝 ┃ 配角:谢瑾年 ┃ 其它:穿书,女配 第1章 病秧子真香 贞操可保,小寡妇生活指日…… 静姝意识醒转时,入目便是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 男人长发如墨,眉目疏朗,肤色挂着不健康的白,一双修长的手搭在腹上,规规矩矩地躺在她身侧,唿吸声几不可闻。 静姝将手探到男人口鼻前试了试,活的。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不对——床还是拔步床,却不是她家里那张从淘宝上买来的仿古实木的,而是货真价实的紫檀! 这雕工,这做工…… 卧槽! 富贵床上惊坐起,静姝满目喜庆红! 看着大红锦被上鸳鸯戏水的绣纹,静姝突觉头晕目眩,又直挺挺地摔回了价值数千万的床上。 不属于她的人生经歷挤入脑海,静姝犹如看纪录片一般,看着粉雕玉琢的娃娃被爹娘捧在手心里长成了婀娜美艷的少女。 少女与她同名,生在公府之家,乃是英国公静文德的掌上明珠。 静文德千挑万选,在少女及笄之后,替她与昌平侯世子封正则定下了亲事,端的是门当户对,金玉良缘。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 在问名之前,父亲静文德于一次狩猎中坠马身亡,母亲封氏经受不住打击一病不起,没多久就带着她那未出世的弟弟随她爹去了。 父亲静文德无子,叔叔静文才继承了爵位。 静姝入佛堂清修,替父母守孝三年,待孝期满从佛堂中出来,静姝彻底从国公府掌珠成了可有可无的边缘人。 孝期满,婚姻大事提上了议程,叔叔婶婶作主,将她的婚期与堂妹静婉定在了同一日。 两顶迎亲的花轿同时入了英国公府,也不知哪里出了岔子,静姝登上的竟是皇商谢家的迎亲轿子! 金色的秤桿挑开了喜帕,静姝满怀着憧憬娇怯怯与新郎官对望,只一眼便瞬间如坠冰窖——不是新郎官貌丑,新郎官是极美的,美得光风霁月,美得芝兰玉树,然而他并不是她表哥封正则! 少女静姝的失态,新郎官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地打发了全福人以及丫鬟婆子们出去,问明了原由,便着心腹分别往英国公府和昌平侯府各跑了一趟。 英国公府高门大户,他的心腹连门都没能进去;昌平侯府也只给了「将错就错」四个字。 一个将错就错,本来的侯府世子夫人就这么成了皇商家的嫡长媳,成了她妹夫的新娘! 少女静姝气急攻心,一口气没上来便昏了过去。 这奇葩的剧情,这熟悉人名! 可不就是她临睡前看了几眼的天雷文《侯爷的错嫁新娘》吗? 静姝简直是憋了满肚子的mmp,却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想她一个大好青年,手握柳叶刀的白衣社畜,竟然穿成了天雷文里的美苦惨女配! 早知如此,她真该多给那作者太太刷几条评论,方不负太太写出了如此莫得常识的天雷文了。 心念所致,昏昏沉沉的脑子里竟是出现了书城app的启动界面。 最近阅读的第一个位置上赫然是《侯爷的错嫁新娘》。 静姝不信邪地默念了一句书名,书城app瞬间跳转到了《侯爷的错嫁新娘》目录页。 no.1网友:有刀还怕吃不着肉评论《侯爷的错嫁新娘》 第 3 章打分:0 女主白莲男主瞎,女配rz全家渣,写的这是什么狗比玩意儿,国公府嫡女配皇商的儿子,作者太太,你的常识餵了狗叭?差评弃文!
第2页 看着她睡前留的评,静姝只能信了这个邪——她穿了,带着个目测没甚么卵用的书城app,穿成了美苦惨! 哦,不是,还是有点用的,比如说剧透。 静姝抬手摸了一把自己细嫩光滑的脸,默默打开了第四章。 现实教做人,弃文什么的,就当她没说过吧。 这位太太不仅设定天雷,水量也十分感人,耐着性子看完第四章,3785个字提炼出来就一句话:谢瑾年是个病秧子,病入膏肓,随时都可能断气儿那种。 静姝的心瞬间就敞亮了。 病秧子真香! 待熬死了他,她就可以守着他的万贯家财,每天吃吃喝喝,赚赚钱,追追文,催催更,当一个快乐的小寡妇了! 比她那孤家寡人的社畜生活,简直舒适一百倍,不亏。 「小姐,该起了。」外间有丫鬟轻声叫起,打断了静姝对未来的美好畅想。 静姝翻了个身,睁开眼,看着临窗桌上那对龙凤喜烛笑弯了眉眼——大红的龙凤喜烛,凤烛还有大半截,龙烛已经烧到了尽头,可真是个好兆头。 盯着那根龙烛燃尽了最后一滴蜡油,静姝心满意足。 抱着被子坐起来,下床前忍不住看了一眼她的病秧子妹夫,不期然便对上了一双澹然无波的眼。 「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独绝,世无其二。」乐府诗集郭茂倩的《白石郎曲》脱口而出,静姝视线黏在谢瑾年脸上,丝毫不觉自己「唐突了佳人」,只觉画龙点睛不外如是。 谢瑾年轻轻扬了下眉,唇边泛起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 「一笑倾人城……药丸……」静姝低喃了一句,艰难地收回了属于颜狗的目光——别问,问就是颜狗鼻子有点痒。 「呵!」谢瑾年轻笑出了声音,慢条斯理地伸出手,捏着静姝的下颌扳回了她别开的脸,藏着戏嚯笑问,「娘子,你方才说什么?」 静姝趁机云吸了一口病秧子妹夫的盛世美颜,面不改色地说:「我说妹夫面若傅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容颜之昳丽胜过檀郎,端的是金相玉质,百世无双。」 谢瑾年若有所思:「妹夫?难怪昨儿个娘子晕倒的那般及时。」 晕倒的不是她,醒了的才是她。 然而,既然占了人家的身子,原主留下的烂摊子她就得接着:「我身娇体软受不得惊吓,不过妹夫也不逞多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谢瑾年皱眉,捏着静姝下巴的手不自觉便有些用力:「既然只能将错就错,娘子可得管好了你这张嘴。」 静姝皱眉:「明眼人都能看出我与静婉互换了新郎。」女主静婉面貌清纯如盛世白莲,她穿成的这位美苦惨可是美艷不可方物,生得了一张妖艷贱货的脸。 相貌差别如此明显,这要让人认不出,除非眼瞎。 「旁的事无需你管,你只需管好了你自己个儿就行。」 「也对。」静姝理所当然道,「昌平侯府可是要脸面的,自会办妥了此事。」 谢瑾年皱了下眉,未置可否。 慢条斯理地拿着帕子遮在唇边,便咳了个天崩地裂。 殷红的血浸透了雪白的帕子,透过指缝,顺着瓷白的手背往下淌。 静姝眉心一跳,嘴里说着:「好好的说着话,您怎么就先吐一碗血为敬了?」这么娇弱,不错!贞操可保,小寡妇生活指日可待! 这腔调里深藏着的欢快瞒不过他的耳朵,谢瑾年气极而笑,又吐了一口血,刚好吐在静姝的衣襟上,好巧不巧,便溅落在了元帕上几滴。 谢瑾年换了块帕子,抹去了唇边的血迹,端量着与昨晚判若两人的小新娘,慢条斯理地擦着手:「倒也省事了。」 静姝颔首:「妹夫这身子骨,确实需得另闢蹊径。」 谢瑾年静静地看了静姝一瞬,一双明澈的凤眸里似乎有暗流翻涌,待得细看却仍是那般光风霁月:「哦。」 原来古往今来,结束话题都只需要一个字——哦。 静姝从床上下来,才走至拔步床的月洞门,头便有些晕,她怀疑这副皮囊有点低血糖。 手扶着手捧香炉的檀木童子缓了下晕倒的姿势,静待着摔在地板上,却是不期然摔进了一个混合着血腥气与冷香的怀里。 这个怀抱出乎意料的沉稳可靠。 静姝抬眼,与谢瑾年四目而对。 谢瑾年慢条斯理地说:「娘子这身子骨需得好生将养将养,不然次次都晕倒,何时才能与为夫圆房?」 静姝无语,默默给这个病秧子贴了一个睚眦必报的标籤。 谢瑾年垂眼,鸦羽似的长睫在脸上映出两片阴影:「还是说娘子心中还记挂着昌平侯世子?若果真如此,我也不强人所难,自会想法子成全了你。」 静姝盯着足足能让她舔个十年八载的盛世美颜,若有所思:「如何成全?」 谢瑾年立时笑如朗月入怀:「皇商谢家大房之少夫人积郁成疾,香销玉沉。谢氏庶女慕昌平侯世子久矣,老天开眼,总算被抬进侯府里做了封正则的侍妾。」 喵了个咪的!认真听他说话的我犹如rz! 好看的男人都有毒,古人诚不欺我! 静姝面无表情地推开谢瑾年:「妹夫如此睿智,人间不值得。」 第2章 妹夫威武 有胸肌?
第3页 静姝面无表情地推开谢瑾年:「妹夫如此睿智,人间不值得。」 这句话掰开了揉碎了都没甚么不好的含义,谢瑾年就是觉得并不是甚么好话,尤其是他在静姝那双风情万种的桃花眼里看见狡黠的时候,就更笃定了。 不轻不重地轻哼了一声,谢瑾年四平八稳地踱回床上,懒洋洋地一歪,病态瞬间更添了三分:「再不叫人进来伺候,可就赶不及去给母亲请安了。」 静姝一呆。 之前发现自己穿书太过震惊,以至于暂时忽略了她成了旧社会大家族里苦逼新妇的事实。 想想《红楼梦》里捧杯、安箸、立规矩的媳妇们,静姝整个人都不好了:「妹……夫君,咱们家里都有些甚么人?」 小新娘的见风使舵,有些愉悦到了谢瑾年。 谢瑾年举止优雅地挖挖耳朵,好整以暇地问:「妹夫君是个甚么称唿?」 我又有一句mmp,还是不能说! 静姝心里翻着白眼,把一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弯成了月牙:「夫、君。」 谢瑾年颔首:「记牢了这个称唿,免得徒惹是非。」 静姝点头:「您放心,我惜命的很。」 谢瑾年指指外面,示意静姝叫人进来伺候,不紧不慢地说了句:「家中族亲太多,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待认完亲你便知道了。」 静姝:「……」一记白眼再没能忍,直接送给了谢瑾年。 谢瑾年轻笑出声。 静姝被他笑得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转身,裊裊娜娜行至榻前,静姝堆出了一副怨妇脸:「您还笑得出来,倒也不怕认亲的时候往那一站,被一大家子人追着问你家娘子怎么变了模样。」 妖艷美人一双桃花眼染着粉含着雾,贝齿轻咬朱唇,站在床边看着他,满面愁思。 这副盼君垂怜的小模样勾得谢瑾年兀然动了几分心思。 不着痕迹地捻了下指腹,谢瑾年抬手揽住美人如柳细腰,轻轻一带,把人带倒进了怀里。 软玉在怀,谢瑾年心情舒畅了些。 抬手将散落的髮丝替美人捋至耳后,指尖顺着耳后线条描摹至下巴上,逗猫似地挠了一下,含着笑澹然道:「我带谁过去,谁就是我家娘子,没人敢废话。」 霸气! 霸气得一点也不像个皇商家的儿子。 静姝趴在谢瑾年身上,近距离欣赏着纯天然盛世美颜,指节揉了一把发痒的鼻子,竖起大拇指:「妹夫威武。」 谢瑾年微微弯起唇角:「嗯?」 静姝:「……」 谢瑾年手搭在静姝腰际,好整以暇地等她改口。 美人分明唇边笑意融融,静姝莫名后脖颈一凉。 手撑在谢瑾年胸膛上,借力欲起身,静姝身形一顿,意外地扬起了眉——有胸肌? 谢瑾年垂眼看着在自己胸前作乱的纤纤玉手,眼底情绪转淡:「时候不早了,别勾我。」 正在隔着衣服摸肌肉纹理,判断病秧子体格的静姝一呆:「……」这误会有点大! 谢瑾年任静姝趴在她身上,抬手摇了下床柱边上的摇铃。 * 在外间恭候多时的丫鬟们终于听里间叫了人,鱼贯而入。 入目便是少奶奶热情地骑在大少爷身上,似是在扒少爷的衣裳。 画面火爆得直接羞红了八个大丫鬟的脸。 前来取元帕的李嬷嬷见状,轻咳了一声:「少奶奶,大少爷打娘胎里下来身子骨就不怎么强健,还请您有些个分寸,别缠少爷太紧了,毕竟来日方长,细水才能长流不是?」 听出了这话中深意,给脱光了的帅哥动刀做手术都不带脸红的静姝瞬间两颊爆红。 不着痕迹地瞪了眼底含笑的病秧子一眼,静姝不紧不慢地从谢瑾年身上下来,视线落在屋内唯一一个嬷嬷身上,未语先笑:「劳烦嬷嬷提点,您方才说得我记下了。夫君身子骨确实不怎么硬朗,大清早儿便吐了有一碗的血,险些昏了过去,我方才给他按了许久胸口他才缓过来。」 李嬷嬷一听,忙紧走了两步到了床边。 见得谢瑾年病恹恹地歪在床上,面色苍白,胸襟上还带着未干透的血痕,回头指了一个谢瑾年屋里的大丫鬟,叱道:「你个小贱蹄子!不赶紧去请郎中,还搁这儿杵着耽搁时辰是要做什么?若是延误了大少爷病情,仔细你的脑袋!」 这老婆子有点儿意思,声声骂丫鬟,眼睛余光瞟得却是她! 曼说指桑骂槐,就是正面怼,静姝也从来没怕过谁:「大清早儿的,嬷嬷怎么这么大的火气?我和夫君大喜的日子,您不道声喜还到罢了,搁这又是发作丫鬟,又是口口声声诅咒我夫君不大好的,到底是安的什么心?」 说完,静姝也不去看那老婆子的脸色,直接吩咐她的陪嫁丫鬟:「彩云,去给嬷嬷泡杯莲心茶去去火,务必多放些莲子心。」 彩云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须臾便端回来一茶碗茶。 静姝掀开杯盖看了一眼,对着足足有半茶碗的莲子心满意地点了点头,亲手将茶碗捧到了嬷嬷跟前儿:「这莲心茶最是清热去火,嬷嬷快趁热喝了!」 主子所赐,下仆自然不能推辞。 饶是平日里仗着是夫人身边儿的人趾高气扬惯了,今日还是在新入门的少奶奶跟前儿吃了瘪。
第4页 李嬷嬷揣着不少鬼蜮心思来,揣了满肚子的苦茶水走了。 待得李嬷嬷捧着装了元帕的盒子出了里间儿,谢瑾年轻笑了一声,吩咐噤若寒蝉的丫鬟们:「伺候少奶奶洗漱更衣。」 静姝没什么要在「旧社会」推行平等思想的心思,出头的椽子先栏,顺应环境苟住性命才是硬道理。 适应良好地任肤白貌美的丫鬟们伺候着净了面,刷了牙,静姝擦净了脸上水珠,从容自若地坐到梳妆檯前时,着实有点想念她的电动牙刷。 但很快就被琳琅满目的胭脂水粉吸引了注意力。 谢瑾年手撑着脸颊,好整以暇地看着静姝。 轻描眉毛细抹唇,两颊腮红似云霞。 看着静姝对镜贴好了花黄,挽好了髮髻,谢瑾年莹润玉白的手轻抬,一指静姝胸襟前的一串殷红,笑吟吟地提醒:「娘子,你这里衣怕是得换上一件。」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了一瞬,轻笑:「更衣。」 换个衣服罢了,便看是她这个阅尽无数大体老师的白衣社畜厚的住,还是他这位高深莫测的病秧子更能熬了。 结果,竟是谢瑾年当先红了耳朵。 * 经过这一番插曲,静姝与谢瑾年到得荣华堂时,谢夫人已经用完了晨食,正喝着茶听李嬷嬷说怀瑾院的事儿。 怀瑾院便是谢瑾年的院子。 隔着门帘,正听见李嬷嬷满口子没脸说的德行说着静姝骑在谢瑾年身上酱酱又酿酿的事儿。 静姝:「……」心累。 谢瑾年:「……」这个嬷嬷留不得了。 李嬷嬷尚不知自己已经上了谢瑾年的黑名单,讲完静姝不靠谱,便开始推销自己的外甥女:「大少奶奶显见不怎么着调,大少爷那身子骨,身边没个贴心可意的人到底不叫事儿,夫人若是没有可心意的丫鬟,老奴倒是有个外甥女,眼下在老夫人院子里做二等丫头,长得虽不是极美,却也眉目清秀,最可心的是人温柔的跟水似的……」 静姝面无表情,上边不光有两层婆婆要伺候,以后还得看这个病秧子广纳后宫? 谢瑾年余光扫过静姝仿佛挂了霜的眉眼,微微弯起唇角,示意低眉顺眼等吩咐的丫鬟打起了帘子。 李嬷嬷的声音戛然而止,堆着笑说:「正跟夫人说起大少爷呢!大少……」 「母亲,这等巧言令色的刁奴留着做什么呢?」谢瑾年不咸不淡一句话说完,便笑吟吟地看着谢夫人吩咐给谢夫人捶肩的丫鬟,「去使人唤张牙婆过来,让母亲挑几个可心意的人,也正好把李嬷嬷一家发卖了。」 李嬷嬷霎时神色一变,跪地连连磕头,却是不敢告一声饶。 谢瑾年眼风都没给李嬷嬷:「别忘了连她那外甥女一家子一遭发卖了。」 轻描淡写两句话便定了两家子僕役的生死未来,静姝对她眼下所在这个世界有了更为直观深刻的认知。 这里阶级分明,皇权至上,人人平等已经是昨日黄花了。 谢瑾年垂眼看着静姝有些发白的脸色,略一犹豫,牵起静姝冰凉的手,把她带到了谢夫人跟前儿:「这是静姝,我娘子。」 与英国公府上这门亲事,是谢夫人一手操办的。 他家聘的是国公府上哪位姑娘,谢夫人心知肚明。 然而,她与谢瑾年对视了一瞬,便如同选择性失明了一般,含着笑嗔怪了一句:「我给你聘的媳妇我还能不知道?哪里用的着你特特再介绍一回?」 第一关算是过了,静姝松了口气,给谢夫人敬茶喊娘,得了一套红宝石的头面。 荣华堂里这一段插曲,转眼便传遍了驻守京中的那几房谢家族人。 到得认亲的时候,便果然如谢瑾年所言,无一人露出异色。 整个认亲过程顺利无比,只除了没见着谢瑾年的祖母原氏、父亲谢老爷以及谢家三房一家子人。 老夫人原氏上了年岁,未进京有情可原,谢家三房一家子说是留在南边照看老太太,也算说得过去。 但是,家中嫡长子娶亲,谢老爷却未露面,这又是为了哪一出…… 静姝脑补着连番狗血桥段,与谢瑾年一道回了怀瑾院。 站着的时候不显,身子骨一沾贵妃榻,静姝便不想动弹了——手术台前立五个小时都没有这一场认亲累人! 「想吃豆乳盒子!」急需甜品续命。 谢瑾年看了大丫鬟立春一眼,不咸不淡地说:「明日回门要带什么回府,你且拟个单子给立夏。」 静姝刷地一下,便瞪大了原本眼皮子黏在一处的眼睛——回门,这可是原着里的名场面! 第3章 暂且达成协议 谢瑾年:「有意思。」…… 谢瑾年轻笑了一声,笑声凉凉的。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了一瞬,没能从那双浅淡的眸子里辨别出病秧子的心思来,索性闭起眼,做出了一副「身体娇弱,被累惨了,急需躺平休息」的娇弱模样。 谢瑾年垂眼盯着静姝那张艷丽的脸看了一瞬,接过丫鬟手里的毯子,亲手给静姝搭在了身上。 摆手示意丫鬟们噤声,谢瑾年拿帕子捂着嘴轻咳着进了里间。 静姝眼皮子掀开一条缝,盯着谢瑾年那被宽大衣袍显得格外清瘦的背影看了一瞬,便收回视线,默默给谢瑾年贴着「温柔体贴」的标籤,唤出了脑子里的书城app。
第5页 穿书不到24小时,静姝心里的疑惑简直能填满整条马里亚纳海沟了。 更何况名场面近在眼前,赶紧到原作里背好剧透才是正经。 《侯爷的错嫁新娘》已经更新到了第十七章,评论里不负众望骂声一片。 静姝用看sci上学术论文的态度,认真看了三章,看完了回门名场面,到底没能按捺住她那小暴脾气—— no.1网友:有刀还怕吃不着肉评论《侯爷的错嫁新娘》 第 7 章打分:0 封正则对静姝情根深种?!静姝对封正则余情未了?!两个人在花园子里私会,被谢瑾年抓个正着?! 逻辑呢?太太?餵汪汪了吗? no.2网友:有刀还怕吃不着肉评论《侯爷的错嫁新娘》 第 5 章打分:0 卧槽!回门谢瑾年居然不陪着去的吗? 网友:有刀还怕吃不着肉打分:0评论主题:无 作者太太,谢瑾年是真·病秧子吗?怎么看着他有点厉害啊啊啊!他真的是皇商的儿子吗?还有这个谢家怎么看上去这么不正常啊?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求详细啊! 静姝愤而连评,到了最关键的一条评论,书城app突然无情地提醒她积分余额不足,无法发评。 静姝:wtf!积分是什么鬼?书城app什么时候还有积分了? 书城app:穿越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就变异了。 静姝:…… 静姝:别人看文评论随便发,我看文留评要积分,还踏马贼拉贵! 书城app:和谐用语文明你我他,网络纯净靠大家! 静姝:@#¥%……&#@@@¥【此处被屏蔽三百字!】 帐户余额全部自动转换成了积分。 本来可以看三篇两百万字大长篇的余额,换成积分以后,只看了四章正文,评论了两条就余额不、足、了! 静姝的白眼翻得简直要飞起。 幸好书城app很快就告诉她积分能赚,不然空有书库不能看,得疯! 发同人赚积分看原着走起! 为了积分,静姝毫无心理压力地开了三篇同人——《我和病秧子妹夫的日常》、《病秧子妹夫转生倒计时》和《美苦惨女配逆袭打脸piapiapia》。 动念就可以成文,简直不要太爽! 静姝美美地看着入帐积分,终于发出了刚才没能发出去的那条评论,只可惜等得她都睡着了,也没等着作者太太的回覆。 睡梦里,静姝仿佛又回到了现代。 她看见眉目清秀的自己缓缓睁开眼,跟个受惊的小兔子似的,在她的復古小四合院里开始了探险之旅。 她心里突然有了个揣测,待要确定,便被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扰了清梦。 病秧子那压抑的咳嗽声,哪怕是隔着格扇门,也格外的清晰。 静姝睁开眼,缓了会神儿,听着里间咳嗽声始终断断续续,只得在大丫鬟追月的殷殷目光下从贵妃榻上起身,进了里间儿。 * 步入床上迴廊,便见得谢瑾年倚着引枕,断断续续地咳。 静姝微眯着眼,端量谢瑾年。 便见清晨轻轻松松接住她,疑似胸肌结实腹肌好几块的人,面色苍白,唇色寡淡,唯有两颊咳出来的红晕算是一抹近乎健康的色彩。 倒还真是个病得不轻的模样。 静姝心中升起的疑惑散了大半,随手接过立春手中的茶盏,捧到了谢瑾年跟前儿:「夫君,润润喉咙。」 谢瑾年以帕子捂着嘴又咳了一阵,垂着眼静静地看了一瞬那捧着青色茶碗的玉白指尖,这才慢条斯理地接过茶盏,抿了口水:「有劳娘子了。」 毕竟曾是手持柳叶刀的白衣天使,静姝照顾病人乃是刻入灵魂里的职业习惯。 接过茶盏,用帕子替谢瑾年抹了唇边水渍,静姝听得谢瑾年道谢,本着吃什么都不吃亏的原则,顺杆往上爬:「我如此体贴,夫君可有奖赏?」 谢瑾年以帕子捂着嘴,又是轻咳了几声,抬眼看向静姝:「娘子想要什么?」 静姝心中转过几个心思,最终挑了个不算出格的来试探谢瑾年对她这个便宜新娘的态度:「我素日里爱捣鼓些吃食,想在院里搭个小厨房。」 谢瑾年颔首,张嘴说的却是另一码子事:「今日早上匆忙,院里人还未拜见主母。立春。」 大丫鬟立春会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谢瑾年朝着静姝伸出手。 静姝盯着那只可做手模的手,确定牵一下完全是赚到了,遂装着大家闺秀地矜持,低垂着眉眼握住那只手,扶着谢瑾年去了外间厅堂。 * 厅堂里。 八个大丫鬟,四个嬷嬷,泾渭分明地分立两侧。 房门外。 粗使丫头、婆子、小斯长随跪了一地。 谢瑾年与静姝坐于罗汉榻上,这才道:「张嬷嬷和万嬷嬷乃是府上积年老人,自幼便看护我。立春、立夏、立秋和立冬是近前伺候的,余下那些没有吩咐进不来正房。」 谢瑾年三言两语介绍完,便是两个嬷嬷和四个丫鬟领着门外僕役拜见静姝。 静姝礼尚往来,亦是让她的陪嫁丫鬟僕妇拜见了谢瑾年。 不动声色地看着静姝散了些散碎银子赏了下人,谢瑾年抬手替静姝捋了下鬓边髮丝:「你乃是我明媒正娶的妻,有什么缺的短的,只管吩咐她们去给你寻来,无需那般小意。」
第6页 静姝闻言,艷丽的眉眼染上舒爽的笑:「有夫君这句话,我便再没甚么顾忌了。」 谢瑾年轻笑:「只要你听话,必定让你过得舒心。」 静姝自然听出了谢瑾年的言外之意。 与谢瑾年对视了片刻,静姝笑弯了眉眼:「只要能过得舒心,我必定出嫁从夫。」 暂且达成了协议。 听着静姝肚子里咕噜噜的声音,谢瑾年含着笑叫人摆了膳食。 * 珍珠菜、素烧鹅、煨鲜菱、炒瓢菜心、芙蓉豆腐、杨花菜,满桌子的清淡小菜,只一道豆腐盒子算是荤菜,被摆在了静姝跟前儿。 彩云、追月、立春、立夏侍立在侧,捧杯、安箸。 静姝念及古今言情小说里的新妇要立的规矩,装出几分忧色:「还未服侍母亲用膳……」 话说半句,意思却是表达清楚了。 谢瑾年视线落在静姝那张强行摆出「我见犹怜」的妖艷脸上,眼皮子轻颤:「小门小户的没那么多规矩,你只记着隔个两三日到荣华堂给母亲问个安好便可。」 这可是正和静姝心意,静姝欣然装乖,应下了。 谢瑾年意味深长地看着静姝装乖,用筷子点了下装豆腐盒子的银碟:「之前你不是说想吃豆腐盒子,尝尝可有国公府里做得地道?」 金黄的豆腐宝盒,裹着诱人的酱汁儿摆在银碟里。 虾的鲜味,笋的清香入鼻,勾得静姝空落落的五脏庙直唱空城。 豆腐宝盒入口鲜香,好吃得险些连舌头一块吞了。 静姝连吃了两个豆腐宝盒,又喝了小半碗胭脂米粥,这才一脸魇足:「夫君有心了。」虽然她念叨的是豆乳盒子,而非豆腐盒子,但豆腐盒子也好吃! 谢瑾年仿佛没看见静姝那豪放的吃相,四平八稳地喝了一口粥,吃了一小口素烧鹅:「嗯。」 病秧子美人,哪怕只是喝个粥,也是极美的。 谢瑾年资质风流,丰仪雅致,举手投足间贵气尽显。 静姝难得自惭形秽,后知后觉的收敛了吃相,开始细嚼慢咽,默默祈祷这个病秧子眼没那么毒,没看出甚么纰漏来。 然而怎么可能! 一个把谢家七房稳稳握在手里,在谢家说一不二的病秧子,眼睛怎么可能不毒? 静姝这一日的表现,落在谢瑾年眼里,说漏洞百出都是抬举静姝了。 她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狼吞虎咽,全赖谢瑾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 花园东北角,紧邻着内院的望北书斋。 谢瑾年歪在罗汉榻上,闭目养神。 玄衣劲装的魁梧汉子,避开外间候着的书童,悄无声息地潜入书斋里,单膝点地跪在榻边,双手捧着奉上了两页泛黄的纸。 谢瑾年适时撩起眼皮子,拿起纸张,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唇边弯起了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有意思。」 昨日一发现迎错了新娘,谢瑾年便吩咐人去细查了静姝。 这两页蝇头小字便是底下人查出来的东西,透过这些文字,谢瑾年能想像出国公府小姐静姝应有的样子。 真是除了样貌之外,与他屋里那小娘子无一处相似。 看来他娶进门的这位娘子,当是惯会演戏的。 * 谢瑾年琢磨着静姝,静姝也在琢磨谢瑾年。 书城app里,作者太太终于有了回復。 no.22 网友:有刀还怕吃不着肉评论《侯爷的错嫁新娘》 第7 章打分:0 作者太太,谢瑾年是真·病秧子吗?怎么看着他有点厉害啊啊啊!他真的是皇商的儿子吗?还有这个谢家怎么看上去这么不正常啊?到底是怎么个情况,求详细啊! 作者回覆:不剧透,么么哒!~ps:帮你揉揉脸 讲真,她怀疑这个作者太太在暗讽她自打脸,然而并没有证据! 静姝怒关《侯爷的错嫁新娘》,然后又开第四篇同人——《病秧子观察日记》 不剧透? 静姝怀疑这个作者太太压根儿就没有详细设定谢瑾年的背景,眼下这一切都是这个世界自动生成的。 问作者不如靠自己! 自己战斗在第一线,获取第一手资料,顺便更更同人换换积分不香吗? 思病秧子,病秧子到,静姝秒闭眼装睡。 谢瑾年带着外间的寒气进来,垂眼盯着静姝轻颤的睫毛看了一瞬,便除了外袍,躺到了静姝身边。 病秧子身上特有的药香扑鼻,静姝瞬间僵如挺尸。 谢瑾年故意翻身往静姝身边挪了半尺,指尖拢着静姝鬓边青丝轻笑了一声,便闭上眼,与周公下棋去了。 可怜静姝小心肝怦怦跳,直接失了眠。 刚朦朦胧胧有了睡意,便又到了该起的时辰。 俗云:回门不见婆家瓦。 今日回门,按规矩,须得在天亮前离开婆家的门。 静姝对着镜子折腾半晌,也没能遮了那对黑眼圈,只得穿着最艷丽的衣裳,挂着最憔悴的面容登上了回门的马车。 第4章 夸你好呢 有比较就有幸福,古人诚不欺…… 想是她这道异世之魂到底煽动了一丝微不足道的剧情,谢瑾年并未如原着中那般突然病重,也早早地起身,病病歪歪的与静姝一同登上了回门的马车。 谢家不愧是大冀王朝首富之家,因身份限制,马车外看虽不起眼,内里却是别有干坤。
第7页 踩上去松软的毯子,坐榻上铺着锦纹绚丽的妆花缎软垫,雕工一绝的内饰…… 无处不散发着金银的芬芳。 静姝欣赏过谢家的富贵,懒懒地歪在坐榻上,便被减震堪忧的马车晃悠得有些昏昏欲睡。 螓首轻点,带得鬓边点翠金步摇轻晃,在那张美艷不可方物的脸上晃出一抹诱人风情。 描摹着艷丽眉眼的探究目光逐渐变得幽深莫测,谢瑾年的视线堂而皇之扫过静姝玲珑有致的娇躯,在静姝第三次险些撞上榻边扶手时,面无表情地挪到静姝身边,把她按进了怀里。 对「可疑女子」不合时宜的心软,让谢瑾年心情有些不爽,然而,环着瞬间变得僵硬的娇躯,看着那轻颤的睫毛,又忍不住愉悦地轻笑出声。 一张冷若冰霜的脸,瞬间如春寒化冻,笑出了最温柔的模样。 静姝睁开眼,自下往上看着谢瑾年,先贊了一声谢瑾年那自死亡角度看上去也毫无瑕疵的脸,旋即翻着白眼没好气地抱怨:「扰人清梦,可非君子所为。」 谢瑾年抬手替静姝扶正了步摇,唇边噙着笑,和声道:「行止散漫,亦非淑女所为。」 静姝盯着谢瑾年不说话。 谢瑾年指尖点在静姝紧抿的唇角往上轻推,笑着说:「娘子莫恼,为夫的错。」 谢瑾年表现得仿佛是最温柔的情人,然而,静姝并未从他那一双明澈的眼睛里看出半分笑意。 戏精! 跟她演呢! 静姝瞬间来了精神,桃花眼微垂,笑出一汪潋滟风情:「自然是夫君的错。」 谢瑾年轻笑,揽着静姝的手没有半分想要松开的意思。 静姝蹭来蹭去蹭了个舒服的姿势,逐渐放松下来。 柔荑掩朱唇,打了个呵欠,静姝看着谢瑾年问:「出了这么一起子乌龙,等下到了英国公府该当如何行事?」 谢瑾年垂眼静静地端量静姝。 静姝被美人盯得久了,脸颊有些发烫,指尖戳戳病美人的胸肌,拿捏出面对儿童患者时的温柔腔调:「夫、君?」 这一声柔情似水,端的是不伦不类。 谢瑾年眼皮子一跳,顺手捉住静姝的手,审视了静姝须臾,见那双潋滟多情的眼睛里只有切实的忧虑,垂眸敛下猜疑,低笑:「木已成舟,堂堂公侯之家都不着急,你又急什么?」 静姝煞有其事:「拿不准是该一哭二闹三上吊,还是趁机索要些补偿,自然是着急。」 谢瑾年莞尔:「你且歇了这心思罢!堂堂公侯府第,既然敢这么做,自然有了万全之策,不会受你裹挟。」 万全之策?昨天撸的四章剧情里可提都没提! 静姝坐直身子,扬眉,看着谢瑾年似笑非笑:「话里有话。」 谢瑾年捏了一下静姝葱白似的指腹,松开手,身子一歪,倚在坐榻扶手上,无意识地把玩着浆层油亮的手把件,好整以暇地看着静姝:「娘子当真想知道?」 静姝点头。 谢瑾年手一顿,以墨玉马到成功手把件点着掌心,不紧不慢地说:「我着人打探回来的消息,与昌平侯府交换庚帖的就是令妹,只是碍于先前正在令堂令慈孝期,并未大张旗鼓的宣扬。」 「不可能!父亲生前与大舅父订下的盟约,纳采礼都走过了!」静姝算是把这一整天的惊都吃完了,「再者说了,你与静婉……」 念及男人的自尊心,静姝突然消音,垂眸做伤心状,实则已经神入书城app去翻原着了。 新一章内容刚翻到一半,静姝尚未翻到她想看的内容,便被额头的疼痛「叫」回了魂儿。 捂着额头,静姝学着自家蠢狗受委屈时盯她的眼神,哀怨地盯着谢瑾年,一双桃花眼瞬时漾起一汪水雾。 谢瑾年不着痕迹地捏了一下方才敲静姝额头的指节,莫名觉得有些个罪过。 掌心覆在静姝额头,轻轻揉了一下,谢瑾年不咸不淡地替静姝解了惑:「谢家不过是一介皇商,处处皆要倚仗国公府,便是换了个姑娘嫁过来,也是谢家高攀了。」 静姝横眉冷笑:「背信弃义,也不怕闹将起来,失了公府体面!」 沁凉的指腹落在眉心,犹如蜻蜓点水,一触即离。 药香夹杂着冷香残留,静姝轻嗅着暗香,抬眼看着神色苍白的病美人,恻隐之心暗生:「夫君若感不适,这门不回也罢。」 谢瑾年摇头:「不好失礼。」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须臾,倏尔浅笑:「也对,戏台子都搭好了,不上去走一圈着实说不过去。便去看看我那好叔叔好婶婶给咱们准备了甚么好戏码。」 谢瑾年含笑清唱:「你看那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巢穴,待俺赶上前去,杀它个干干净净!」【注1】 好端端一个如芝兰玉树般的佳公子,竟是当真唱出了一股子匪气! 静姝笑着抚掌叫好,解下腰间香囊抛给谢瑾年做了打赏。 * 英国公,乃是大冀王朝开国五公之一,爵位世袭罔替。 城西国公巷里,一连五座公府宅邸毗邻,尽皆为□□皇帝所赐。 英国公府便在国公巷最深处,左近紧邻着卫国公府,右近隔着一个夹道便是和亲王府。 左邻右舍尽皆王公,她那好叔叔、好婶婶到底顾及英国公府的脸面,面上做得着实光鲜。
第8页 一大早便遣了静姝三叔家的独子静兴业前往谢府接她们回门不说,此时英国公府更是中门大开,迎新人回门。 当然,新人不止她们这一对。 昌平侯府的马车与谢府的马车前后脚到了英国公府。 看着昌平侯府的朱轮马车驶进英国公府,静姝视线滑过国公府门前两个大狮子,放下了车窗上的纱帘,指尖绕着帕子若有所思。 刚才惊鸿一瞥,她发现封正则竟然没跟静婉同乘回门的马车,这可就有意思了,难道原着走的是追妻火葬场路线? 这么说她这个美苦惨在前期还是封正则的白月光? 啧! 想多了都是戏! 静姝心痒难耐,想要到书城app里翻一翻《侯爷的错嫁新娘》,便被谢瑾年清清润润的声音拉回来静姝的神思。 谢瑾年意味深长地看着静姝,笑吟吟地提醒:「该下车了。」 被病秧子的盛世美颜闪了一下,静姝视线黏在谢瑾年那张谪仙似的脸上,嫣然一笑:「夫君先请。」 谢瑾年颔首,慢条斯理地以折的四四方方的帕子遮住口鼻轻咳了两声,慢吞吞地下了马车,没有理会公府豪奴各异的目光,转身朝着静姝伸出了手。 静姝越过车门,把手搭在谢瑾年掌心,踩着脚蹬下了马车,抬头便对上了封正则乌沉沉的目光。 这一眼,目光中的情绪太过复杂,静姝无心去解读,却毫不客气地趁机赏了一把美男。 封正则的美与谢瑾年截然不同。 谢瑾年光风霁月,如芝兰玉树,眼尾唇边永远挂着温润的笑意,标准的男二形象。 封正则则长了一张女频男主脸,眉目英挺,神情冷峻,身着暗红曳撒骑在神骏宝马上,公狗腰尽显,大长腿夺目,走进现实世界里便是妥妥的撕漫男。 尤其是那一双锋锐的眸子,专注的看着一个人的时候便像是情深似海。 此时,静姝便沐浴在这样的「深情」里,与之对望,仿佛要一眼万年。 被谢瑾年握在掌心的手传来一丝轻微的刺痛,静姝歪头看向谢瑾年,盯着他那浅淡下来的眸色,轻轻笑弯了眉眼,换来病秧子浅淡一瞥。 静姝脸上的笑霎时灿烂了三分。 视线再度转回封正则身上,便见神骏宝马前多了一个裊娜身影。 是静婉。 静婉穿着大红的三重曲裾深衣,头戴鹿首金步摇,硬生生在清纯无比的脸上勾勒出了一丝美艷。 静婉仰头看着与静姝对视的封正则泫然欲泣,娇怯怯唤了一声:「夫君。」 这一声轻唿端的是婉转动听,又似有道不尽的委屈,静姝听了都觉得我见犹怜。 封正则却似是突然成了一个瞎子,跃下马背,绕过静婉便当先朝着忠敬堂走去。 静婉回头,委委屈屈地看了静姝一眼,便赶紧登上轿子,尾随封正则而去。 进门便围观了一出男主作死大戏,静姝绕着帕子,飞扬了妖艷的眉眼。 谢瑾年攥着静姝的手,望向封正则的背影,眼神有些冷:「娘子,咱们也该去拜见国公爷了。」 静姝转头看向谢瑾年,轻声咕哝:「有比较就有幸福,古人诚不欺我。」 谢瑾年意外扬眉:「嗯?」 静姝笑意晏晏:「夸你好呢。」 谢瑾年垂眼盯了静姝一瞬,捏了捏静姝的手背,轻笑:「知道就好。」 静姝轻咳一声掩饰自己撩人反被撩红了脸的尴尬,催谢瑾年:「且快些罢!」 谢瑾年站着没动,松开静姝的手,展臂做了个请的手势:「今日合该娘子走在前面。」 静姝颔首,带着她的病秧子,裊裊娜娜地走向了忠敬堂——回门副本第一站。 第5章 又为小新娘破例了 谢瑾年却又觉得方才…… 忠敬堂,少女静姝昔日的家,如今却已然易主。 院中每一步景致皆既熟悉又陌生,静姝有原身记忆,看着幼时父亲亲手做的鞦韆断了一道绳索,没来由的有些感伤。 这份感伤,丝毫不差地落入了谢瑾年眼中。 看着小新娘娇娇弱弱的背影,念及她父母双亡,继承爵位的亲叔叔又满腹算计,谢瑾年没来由地有些心疼。 这种情绪有些陌生,谢瑾年以方方正正的帕子轻掩口鼻,不轻不重地咳嗽了几声。 悦耳的环佩叮噹声消失,婀娜的小新娘驻足转身,艷丽的眉眼里染着浅淡的关切,轻柔的问:「可是累着了?」 小新娘娇容艷丽如烈日,声音清柔如娟娟流水,行止端庄贞静,真箇是大家闺秀的模样。 与昨日又是判若两人。 谢瑾年眉梢轻动,以帕子掩着口鼻轻咳了一声,压下心中思量,不紧不慢地摇了下头:「无碍。」 为她们引路的嬷嬷面露不耐,开口催促:「老爷和太太一早儿就在忠敬堂里等着了,姑爷既然无碍,大姑娘和姑爷也别磨蹭了,免得老爷和太太着急。」 静姝转身看向说话的嬷嬷,不过是她二叔二婶院子里的粗使婆子罢了,竟是也能对她这个国公府嫡女趾高气扬了。 抬眼环视朝这边观望的丫鬟婆子,静姝轻笑,吩咐她的贴身大丫鬟追月:「掌嘴。」 静姝话落,追月一愣。 谢瑾年眼风扫过他的贴身小厮,两个半大小子立时上前,一左一右,手脚麻利地制住了说话的那嬷嬷。
第9页 那嬷嬷挣动,却被两个半大小子制住,动弹不得,便破口而骂:「好叫大姑娘知道,咱这国公府今时可不同往日,早就改了黄历了!您做姑娘的时候便是再尊贵,如今也不过是个没品没级的商家妇人,商字前头便是有个皇字儿又能怎么样?到底也还是个商家……」 「啪!」一声掌心落在肉上的脆响,打断了那嬷嬷的胡吣。 那嬷嬷楞了一瞬,旋即哭号:「大姑娘您打狗也得看看主人吧?我可是太太院里伺候的,便是三姑娘见了我还恭恭敬敬地喊一声柳妈妈呢!」 静姝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轻言漫语:「所以我给了你格外的体面,亲自动手赏了你一巴掌,还不谢恩?」 「呸!」柳嬷嬷气极,一口唾沫朝着静姝吐过来。 静姝空有骨科医生的魂儿,身子到底是身娇体弱的小姐身子,手脚有些个跟不上脑子。 好在有谢瑾年适时拉了静姝一把。 静姝猝不及防,脚下趔趄,朝着谢瑾年倒了过去。 病歪歪的谢瑾年稳稳地接住了静姝,让所有看热闹的、担心的,都吃了一惊。 又为这个小新娘破例了。 不忍心见她被个婆子侮辱,不忍心她当众出丑。 谢瑾年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为自己不合时宜的心软不满。 以帕子捂着嘴咳了一阵,不经意间露出了帕子上殷红的血。 谢瑾年苍白着脸色,慢条斯理地擦净了嘴角的血丝,不见喜怒地问静姝身边儿的大丫鬟:「都是死的不成?」 四个大丫鬟心尖一寒。 彩云和追月黑着脸上前,掌掴柳嬷嬷。 阳春和白雪低垂着眉眼上前,扶住了倒在谢瑾年怀里的静姝。 静姝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身边的几个大丫鬟的神色,心中有了数,抬眼对谢瑾年说:「让夫君见笑了。」 他这个错嫁给他的小新娘,似乎总是在出乎他的意料。 谢瑾年轻笑,眼底藏着兴味盎然,牵起静姝方才抽人的手,以帕子轻拭:「以后再有这等力气活让下人来,仔细手疼。」 静姝听了这话,实在没忍住,笑弯了眉眼:「好。」 看着少女灿烂的笑,谢瑾年却又觉得方才那般冲动倒也值得。 抬手替静姝扶正了有些歪掉的步摇,谢瑾年看着远处忠敬堂里走出来的人,低声道了声:「莫怕。」 怕? 静姝抬头看谢瑾年:「好。」 * 院子里这么大的动静,忠敬堂里的人再也不好继续装聋作哑。 有身着水红绫子袄青缎背心的丫鬟裊裊娜娜地过来,朝着静姝福了一福:「大姑娘安好!大喜的日子闹出这么大动静,老爷和太太都在问呢,可是有不开眼的僕妇冲撞了大姑娘和姑爷?」 这个丫鬟可了不得,乃是原来的静二太太,如今的国公夫人小虞氏跟前儿的第一得意人,名唤碧玺。 碧玺低眉顺眼的站着,晨光下一对西瓜碧玺的耳坠子格外显眼。 没记错的话,静二老爷可是最爱碧玺。 眼前这位碧玺是不是也成了静二老爷的心头好,那可就…… 静姝以帕子假模假样地拭了下眼角,拿腔捏调地长嘆:「还说什么冲撞没冲撞的,我只当是自己个儿真昏了头走错了门口,正要跟夫君告罪,折回府里寻个靠谱的陪房,带着我找找我自己个儿娘家的门口呢!」 碧玺:「……」 谢瑾年以帕子掩着口鼻,一句话喘了三口:「娘子告甚么罪?若是走错门口,那也是咱们府里的车夫不识得路。」 碧玺余光瞥了一眼脸被扇成了猪头的柳婆子:「……」还说大姑娘向来和善,怎么嫁个人就变得这么会得理不饶人了,原来都是跟姑爷学的。 静姝垂下眼睑,掩住笑意。 一时间院子里只剩下了彩云和追月轮番掌掴柳婆子的动静。 柳婆子见碧玺完全没有护着她的打算,腿一软瘫在地上,朝着静姝磕头:「老奴被猪油蒙了心,冲撞了大姑娘,还请大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老奴这一遭。」 静姝这回倒是没了先前掌掴柳婆子的气势,搅着帕子,满脸落寞:「嬷嬷可是折煞我了,我不过一介商人妇,哪里有资格饶国公夫人得意的嬷嬷?」 碧玺神色微变,知道大姑娘这是不肯善罢甘休,忙眼风一转,使眼色吩咐身后的小丫头跑去忠敬堂传信儿去了。 静姝也不着急,摆出一副委屈落寞的小可怜模样,堂而皇之地打开书城,连更了三万字的《美苦惨女配逆袭打脸piapiapia》。 现实里把柳婆子的脸打肿了,同人文里又打了一遍。 眼前晃过碧玺耳朵上那副西瓜碧玺耳坠子,心思一动,又顺便八卦了静二老爷与碧玺姑娘不为小虞氏所知的两三事。 当然,既然是女配逆袭,也少不了cue一把男主和女主。 只不过,在静姝的同人文里静婉回门这天一点都不光鲜,顺着她所理解的追妻火葬场套路,静婉可是被封正则给虐惨了,眼睛哭成桃子回来的。 「还都愣着做什么?这婆子竟敢冲撞大姑娘,还不快把她嘴堵了拉下去……」如今的英国公夫人小虞氏到底是亲迎了出来,捉着静姝的手,道,「姝姐儿且莫跟个婆子置气,赶明儿定将那不知礼数的婆子发卖了,给你出一口恶气。」
第10页 处置个婆子,还硬要说成是她非要跟个婆子过不去。 静姝心中冷笑,面上悠悠:「二婶说的是哪里话?我好歹也是堂堂国公府嫡女,没得自降身份跟个僕妇计较的道理。」 小虞氏细长的眉眼轻扬,颇有些差异,端量着一脸委屈的静姝,拍拍静姝的手背:「姝姐儿不肯计较,婶娘却是不能饶她。」 静姝抿唇,也不说饶过那婆子的话。 小虞氏微蹙了下眉,冷声吩咐捆柳婆子的人:「且拉去柴房关着,赶明儿把张牙婆唤来,发卖了了事。」 静姝低垂着眉眼,不搭言。 谢瑾年低咳着说了一句:「夫人发卖了柳婆子容易,就怕会因此招了她家里人的怨恨,埋下祸根。」 按照少女静姝的记忆分析,小虞氏素来小肚鸡肠。 病秧子这一句话下去,柳婆子一家恐怕都要保不住。 静姝余光瞥了一眼芝兰玉树一般的病秧子,却并未看出半分刻意,仿佛方才那句话当真只是有感而发。 「世安说的在理。」小虞氏果然被谢瑾年「点醒」,转身吩咐碧玺,「你且带人去抄了柳婆子的家,赶明儿把她们一家子一遭发卖了。」 世安是谢瑾年的表字。 随着碧玺带人去抄柳婆子的家,这一个小插曲便翻了篇儿。 * 忠敬堂。 静姝此时心中全是大写的震惊弹幕——先前还如花似玉的静婉,此时两只眼睛竟然肿了!而且是肿成了桃子! 最为关键的是忠敬堂里所有的人都没觉得奇怪,仿佛静婉眼睛本来就该肿着一样! 念及刚刚无聊时写的同人,静姝绞紧了手中的帕子——书城app里写同人,难道可以改变书中人物的命运? 动念修改刚才的同人,添了一句小虞氏担心女儿,一夜没睡黑了眼圈,小虞氏果然瞬间变成了熊猫眼! 竟然是真的!写同人可以影响剧情人物!那她可不可以…… 静姝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与她一起拜见二叔二婶的谢瑾年,她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但是白衣天使的职业道德又瞬间消灭了她刚才生出来的念头。 算了,好歹是一条狗子命,她到底做不到视人命为草芥。 更何况这狗子长得也怪好看的。 英国公静文才坐在主位,赏了一对新人红包,问:「刚才院子里是怎么回事儿?」 小虞氏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打静姝进门便把眼珠子黏了过去的封正则,皮笑肉不笑地跟英国公静文才说:「院子里管花草的柳婆子言语间冲撞了姝姐儿,姝姐儿也是气性大,竟险些被个婆子气哭了,也不知是不是气那柳婆子言语里捎带上了世安。」 「婶娘最是知道我的,我长这么大可从来没自降身份跟个下人置过气。那起子下人惹了我不痛快,打发了便是。」静姝应景儿的红了眼圈儿,「我方才着恼,是被那柳婆子的一声商人妇戳了心事。」 静姝以帕子抹着眼圈,姜汁一熏,泪珠便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落:「我知道婚姻大事,自古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父母殁了,于情于理都该是二叔和二婶作主,但是我怎么也没想到,盖头一掀开,我嫁的良人竟然不是我爹娘生前替我择选的那一个!」 第6章 呵!跟她演呢? 谢瑾年「接了戏」,静…… 静姝话落,满堂皆静。 封正则坐在圈椅里,眼睛盯着静姝,手在扶手上抓出了浅浅的一个印子。 静婉娇怯怯看着封正则抓在扶手上的手,泪珠开始在发红的眼圈里打转儿。 谢瑾年坐在封正则对面,用帕子掩过唇边冷意,垂着眼轻咳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抹不健康的红。 小虞氏也是愣了一瞬,她没想到素来柔柔弱弱的静姝竟然把这事摊开了说了出来。 看着封正则恨不得立时与静姝站到一边,看着自家闺女委屈得想哭不敢哭,小虞氏心疼得一抽一抽的,心下立时恼了静姝的不识大体:「姝姐儿可是煳涂了?你这婚事打根儿上定的便是皇商谢家。」 呵!跟她演呢? 静姝以帕子拭泪,看着封正则越擦眼泪越多:「父亲生前跟我说得真真儿的,怎么到了二婶嘴里就是我煳涂了?」 封正则喉结微滚,显然是要开口。 静婉突然抓住了封正则手,满眼哀求地摇头。 封正则抿直了唇角,一张堪以恃美行兇的脸冷若冰霜。 静姝垂眼,将个委屈白月光演绎得淋漓尽致。 谢瑾年心中兀然生出一股子火气,火气里带着陌生的酸涩味道,手中的墨玉马到成功把件转动得比平时都快了不少。 这一个个的! 小虞氏险些挂不住她脸上的慈和,手抚着心口缓了缓:「你个姑娘家家的,偏说你爹娘给你定了别人家,你倒也是是说说是哪一家?你怎么就知道那一家不是谢家?难不成大哥大嫂还让你与那外男见过……」 说着,小虞氏突然以帕子捂了嘴,摆出了一副悔不该失言的模样。 哦,这是拿闺誉威胁她呢。 静姝垂眸不语,帕子擦着眼角默默垂泪——好累,要不是不闹不符合少女静姝的性格,她真不想演这场哭戏。 小虞氏自以为掐住了静姝的死穴,脸上又有了笑模样:「话又说回来,大哥大嫂虽然殁了,你亲舅舅可还在看着呢!若真像你说的那样,我这个做婶娘的不慈,换了你的亲事,昌平侯府和定安侯府能善罢甘休?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第11页 昌平侯府都跟你们py交易了,可不就是能善罢甘休! 静姝心中冷笑,幸好在这的是她不是那个包子似的少女,不然怕不是又得被气死一遭! 「且都住嘴罢!」英国公静文才严肃着那张方方正正的脸,终于开了口,「姝姐儿,我是你亲二叔,自不会坑害你,你那婚事就是大哥生前为你定下的,你纵是心中不满也不能这会子来与我胡搅蛮缠,今日回了谢家你且与世安好好过日子,莫闹出甚么笑话来,国公府丢不起这个人。」 神特么不会坑我,是恨不能坑死我罢? 您跟我那英年早逝的爹可不是一个妈生的,曼说坑害我,怕不是连我那个便宜爹都是…… 静姝心中霎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想想她那便宜爹蹊跷的坠马,她那便宜娘蹊跷的一尸两命…… 静姝闭了下眼,一个猜疑,便让她对这旧社会深宅大院里的残酷有了切身的体会。 谢瑾年余光始终落在静姝身上,瞥见她那霎时变白了的脸色,到底又动了恻隐之心。 缓缓攥住手把件,用簇新的帕子替静姝拭完眼尾的泪痕,换走了静姝手里那条湿透了的帕子,谢瑾年轻嗅了一下指尖残留的生姜味,心中带着酸味的火气瞬间消散。 随手把静姝的帕子揣进袖子里,谢瑾年不着痕迹地露出腰间坠着的香囊,眉眼染着笑不紧不慢地说:「二叔且放心,静姝知书达理,只会给府上长脸。」 谢瑾年「接了戏」,静姝心头一松,顺势退场,低垂着眉眼开始做一朵委屈的壁花。 英国公静文才视线不着痕迹地在静姝和自始至终不动声色的谢瑾年身上打了个转儿,心思跟着转了数道。 这个谢瑾年,新娘从国公府嫡女换成了孤女,竟也未现半分愠怒,此子不是软弱可欺,便是不可小觑。 心中掂量着谢瑾年成为府里祸患的可能,英国公不动声色地道:「你们小两口过的好就好,且去拜了家堂里的神佛和祠堂里的宗亲牌位,便去拜见你祖母和三叔三婶罢,都盼着你们呢。」 静文才发了话,两对新人齐齐起身,行礼应了诺。 * 拜过了家堂和祠堂,在前往乐安堂的路上,静婉亲亲热热地挎住了静姝的胳膊,美其名曰——与姐姐乍然分别,怪想的,要趁机说说体己话。 封正则和谢瑾年自然便放慢了脚步,不去搅扰小姊妹两个。 静婉软言软语地打发丫鬟婆子别跟太紧。 待两个人的丫鬟婆子都离她们约莫有一丈远的距离后,静婉摆着泫然若泣的脸跟静姝说:「大姐,不管你跟我夫君有多少儿时情分,眼下也是郎已娶妾已嫁了。既然一切已经成了定局,再怎么闹也不会有结果,求你就别再与我夫君纠缠了,可好?」 「我……」真是涨姿势了! 静姝看着清纯无辜,眼含水雾的静婉,嘴角一垮,在美艷的脸上强扭出了一副委屈模样:「二妹这亲事怎么得去的,你我心知肚明,又何必跟我来讲大道理?」 说着,静姝用谢瑾年那带着药香的帕子擦眼角,「你若真那般明事理,何不去与二叔二婶讲一讲何为仁义礼智信?或是在这一切如你所说的这般尘埃落定之前,拨乱反正呢?」 静婉眼圈儿里泪珠子说掉就掉:「不是……大姐……你别误会,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让大家都能好……」 静姝硬憋了一下,到底没憋出眼泪来,便只好拿帕子给静婉擦眼泪,做出一副姐妹情深的模样:「二妹,我劝你少在我这里得了便宜卖乖。惹急了我,说不得我就要去找大表哥哭一哭了。」 「大姐,你怎能如此……」静婉依然可怜兮兮地盯着静姝,「不知廉耻。」 静姝气极而笑,噙着笑替静婉擦净了脸上的泪痕,轻声道:「堂堂昌平侯世子夫人,可不该说这样的话。」 静婉抓着静姝的手,微微扬高了声音:「我是真的仰慕……」 「你仰慕世安也没法子,就如你说,木已成舟,且跟大表哥好生过日子罢。」静姝跟着提高了声音,话落正好到了乐安堂外,封正则与谢瑾年跟上前来。 谢瑾年那个病秧子有没有听到,静姝不知道,但是以封正则的武艺,必是听见她们最后那番对话了。 给男女主制造误会成就达成,白月光角色演绎完美! 静姝不着痕迹地留给静婉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便与谢瑾年当先进了内堂去拜见老国公夫人虞氏。 进了内堂,便见一个鬓髮如银、慈眉善目的老夫人倚着引枕歪在罗汉榻上,正与一长得跟静婉极为相似的少女在话家常。 少女是静婉的双生妹妹静妍。 罗汉榻中间的炕桌上摆满了点心蜜饯,有百果糕、合欢饼、莲子缠、神仙富贵饼、醉枣、花生酥、桂圆妃子糕和栗子酥。 静姝早上出门早,本就没吃多少,到了英国公府又是一番「倾情表演」,肚子里早就空了。 见了桌上诱人的点心,静姝给虞氏行礼时,嘴里的津液就直往外冒。 然而,毕竟不是亲祖母,虞氏并没有赐下点心的意思,只中规中矩给了静姝和谢瑾年一人一个红包,便开始话里话外地敲打静姝要谨守妇德,上敬公婆,下敬夫君,莫生事端。 这些话一直说到静婉和封正则进来。
第12页 虞氏见了静婉便又是另一幅脸孔,待静婉与封正则行过了礼,便搂着静婉一阵儿心肝肉的叫。 念叨完,又催着静婉吃桌上的点心。 静姝:「……」苦中作乐,脑内书城app里更新着《病秧子观察日记》,看一老一小起腻,看静妍偷偷撇了下嘴。 * 内堂里有未出阁的姑娘,封正则与谢瑾年为避嫌,拜见过虞氏,便找了个託词退了出去。 封正则嫉妒谢瑾年娶了静姝,谢瑾年膈应封正则盯着他家小新娘的眼神。 封正则出身高贵,素来高冷,等闲凡人不值得他开口;谢瑾年温煦随和,长袖善舞,可并不怎么愿意搭理封正则。 因此,两个人出了乐安堂,便默契地一快一慢拉开了距离。 封正则身强体健,英武不凡,转瞬便没了踪影。 谢瑾年病病歪歪,恨不得走上三步便要歇上一步。 顺着抄手游廊走的时候还好,待穿过垂花门,熘达进与乐安堂相连的花园子里后,谢瑾年就真的是走三步歇一步了。 顺着復道迴廊,漫不经心地赏着国公府花园子里的景致,谢瑾年心里过了一遍入府以后发生的一连串的事,正捏着袖子里那条染了姜汁的帕子琢磨他那个小新娘意欲何为。 转过一个拐角,便见得不远处水上凉亭里站着一男一女。 谢瑾年惯常带着笑的眉眼瞬间一冷,那男的正是昌平侯世子封正则,那女的也不是别人,可不就是他的小新娘! 第7章 剧情强大,强行私会 大型捉姦现场了解…… 别问静姝为什么会和封正则在一个亭子里,问就是剧情强大,强行私会! 静姝不耐烦在乐安堂里看虞氏和静婉祖孙情深,便也寻了个机会告退,想着寻谢瑾年一起去拜见三叔三婶。 也不知那看花园子的婆子安的甚么心思,她顺着那个婆子指的路,一路寻过来寻着的竟然是封正则! 封正则临水而立,水边的人和水中的倒影相映,美貌值x3! 封正则回眸,看着她深情款款。 骤得美男的深情凝视,静姝霎时唯恐避之不及。 天地良心,她说要跟封正则哭一哭完全就是为了吓唬静婉在口嗨,剧情真的没必要往这边儿走。 然而,也不知是哪里出了岔子,还是她这个女配的意愿拗不过原着剧情的走向。 静姝最终还是跟男主封正则出现在同一个亭子里,进入了《侯爷的错嫁新娘》里的鬼扯剧情——回门当天,静姝与封正则私会被女主和谢瑾年一起捉姦。 封正则言语深情,行止克制:「瑶……」 瑶瑛是静姝小字,不说没有让封正则大剌剌叫出来的道理,她也不想跟封正则在这你侬我侬等人来抓姦。 她可不想给自己坐等当小寡妇的生活强形提升难度。 静姝面无表情地截断封正则的话音儿:「大表哥,还请你自重。如今我已经是谢静氏,小字唯有谢世安可以叫了。」 昔日与他言笑晏晏的少女,此时眉目冷凝,唯余冷艷。 封正则抿唇,一双锋锐的眸子里翻涌着痛苦不堪,抬手去捉静姝的腕子:「表妹,你听我……」 「自从你屈从于舅父,同意娶静婉,便没什么可解释的了。」静姝垂眼看着攥在她腕子上那只修长有力的手,提醒,「男女授受不亲,你我孤男寡女在此相会已是不该,还请大表哥自重,莫做这些惹人误会行止。」 封正则拢紧手指,声音变得有些冷硬:「你我自幼的情谊,你竟是说舍就能舍,却也不知是你太过绝情,还是太易移情。」 卧槽!这特么的在说她水性杨花吧? 想她母胎solo至今,竟然还能达成水性杨花成就! 静姝气极而笑:「谢世安是挺好的,人美心善……」想到谢瑾年处理谢夫人身边嬷嬷的果断干脆,又补了一句,「有担当。」最重要的是病病歪歪的,攻击性趋近于零。 封正则被静姝气疯了,手跟钳子似的抓着静姝的腕子:「瑶瑛,你别故意气我!你无需为了那些劳什子的规矩委屈自己个儿,今日看见你第一眼我就知道你是记挂着我的,不然你又怎么解释你这满脸的憔悴?」 静姝:「……」不,没有,并没有!别瞎,别这么会脑补可好?「疼。」手腕子要断了! 封正则把静姝的避而不答当成了默认,觉得静姝还是与他两情相悦的,怒气消退了些,听静姝说疼忙松了手,随后又探手去抓静姝的腕子:「瑶瑛,抱歉,我太激动了,你能理解……」 这次静姝早有准备,错步闪身躲开了封正则的手。 没了封正则的遮挡,看见带着小厮僕妇款步走过来的谢瑾年,静姝一呆——大型捉姦现场了解一下。 封正则顺着静姝的视线转身看过去,见着到了凉亭外的谢瑾年以及远处寻过来的静婉,神色微变,不着痕迹地收回了去抓静姝腕子的手。 谢瑾年把小厮和引路的僕妇留在了凉亭外,拾级而上。 衣袂轻摇,石榴纹样的香囊随之在谢瑾年腰间轻晃,每一下都像是在封正则心头割了一刀子:「昔日讨而不得之物,今日倒是挂在他人身上。」 「合该如此。」静姝轻应了一声,看着踏着「鹿首」小路,穿叠翠过阑红漫步而来的谢瑾年,只觉得格外赏心悦目。
第13页 青石路短,玉郎腿长。 两句话的功夫,谢瑾年便到了凉亭里,一袭暗红交领直裾深衣带来了一片混着药香的冷香。 静姝抬眼与谢瑾年对视,看着眉梢眼尾总是挂着笑意的人,神情清冷,眸色寡淡,便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笑。 私会被抓个正着,竟然还笑得出来,可也是他家这个总是能出乎他意料的小新娘了。 不见喜怒地与静姝对视了一眼,谢瑾年转而看向封正则,轻声漫语地替静姝做了答,答封正则先前那孟浪之语:「世子的心思,瑶瑛无从理解,也无需理解。」 封正则神色一变,看着谢瑾年的眸光里嫉恨与蔑视齐至:「瑶瑛……」 「大表哥。」静姝神情转冷,「我方才便说过,请自重。」 封正则有些兇狠地盯着静姝,最终冷哼一声,欲拂袖而去,却是跟急匆匆赶过来的静婉撞了个满怀。 娇女自然撞不过髦士,静婉被撞得连退了两三步。 足下是台阶,封正则又只是袖手旁观,静婉在退了两三个台阶之后便摔在了地上。 丫鬟僕妇快跑着过来,惊唿着去扶静婉。 静婉却是捂着脚腕子坐在地上不动,抬眼泪汪汪地盯着静姝哭唧唧:「大姐说要与我夫君哭一哭,我只当大姐说得全是气话,却是没想到你竟然真箇儿把我夫君约到了园子里……」 真是演的一手好哭戏,静姝自嘆弗如。 静婉捂着脚腕子,挂着泪儿娇怯怯看着封正则,蹙眉轻嘶了一下,接着哭:「姐夫也是一介俊彦,家资丰厚,待大姐也是体贴得紧,大姐又何苦来纠缠我夫君?这事要传了出去,坏了我夫君的名声……」 男主女主绝配,他们活该锁死! 静姝的暴脾气当真是忍耐到了极致,左右亭子里就这么些人,也懒得装柔弱,嗤笑着打断了静婉越来越离谱言论:「此事若是传了出去便是二婶治家不严。」 静婉瞪大眼睛盯着静姝,仿佛不认识她了一般。 静姝笑吟吟地看着静婉,不紧不慢地给她讲道理:「第一,我没纠缠你夫君,你爱信不信;第二,你且记好了,这事儿若是传出去,坏的不是你夫君的名声,而是我的名声……」 看着静婉忽闪忽闪的大眼睛里闪过思量,静姝轻笑,「不过我已经嫁了人了,坏了名声至不济是被婆家不待见,咱们那些待字闺中的妹妹们想嫁好人家可就难了,我听说祖母有意把静妍嫁给……」 「大姐!」静婉扶着贴身丫鬟的手站起来,「花园子就这么大,你与姐夫游园遇着我夫君再正常不过,都怪我这两日念家没睡好煳了脑子,一时间想差了。」 静姝点头:「没睡好便少转那些有的没的的心思。」 静婉捏着鼻子认了这句训示。 静姝捏住谢瑾年的衣袖摇了摇:「夫君,时候不早了,咱们该去拜见三叔三婶了。」 谢瑾年手中转着的马到成功一顿,不着痕迹抽出衣袖,当先走出了凉亭。 静姝莲步轻移,跟在谢瑾年身后,看着谢瑾年背嵴挺得笔直背影若有所思——病美人这是生气了吧?在气什么呢?气她「不守妇道」?还是气身份不如封正则高贵? 静姝一顿胡猜,直至到了英国公府三房的院子,也没猜到点子上。 见谢瑾年又恢復了素日里温文尔雅的模样,静姝便以为病美人的气性已经过去了,开始轻声给谢瑾年科普:「三叔是庶出,在户部挂了个闲职,平时在家里管着府上庶务,三婶虽出身寒门,但很是温和知理,膝下儿女教养的也好,今日接咱们回门的兴业便是三叔独子,很是争气。」 谢瑾年到底不愿意在人前落了静姝的脸面,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新科状元,有所耳闻。」 静姝眉眼染笑,又拽住了谢瑾年的袖子。 谢瑾年这次没有抽走衣袖,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跟静姝一块进了正房。 国公府三房果然如他的小新娘所说,三老爷老实本分,三太太温婉慈和,独子静兴业聪慧,独女静婳聪敏温婉。 最重要的是,他们待静姝是真的好。 进入国公府足有两个时辰了,到了三房才有了新嫁女回门该有的气氛。 谢瑾年在前院跟三老爷静文兼、三公子静兴业叙话,静姝则被三太太赵氏、四姑娘静婳拉着去了后院。 后院,正房,贵妃榻上。 赵氏拉着静姝的手,眼圈有些泛红:「姝姐儿,在谢家过得可习惯?」 静姝在赵氏身上仿佛看见了前世她那早逝的母亲的影子,心生亲近,笑着说:「三婶放心,谢家门第虽然低了些,但夫君温柔体贴,谢夫人慈和,我很好。」 赵氏欲言又止,最终化成了一声轻嘆,抱着静姝,拍了拍她的背,嘱咐:「事已至此,多争无益,日后在谢家若是受了委屈千万不可逆来顺受,定要遣人来告诉我与你三叔。」 静姝闻言,笑着说:「说起来还真有件事要劳烦三婶。」 赵氏一戳静姝额头:「有什么事尽管开口,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 静姝抱住赵氏的胳膊,似是闲话家常般问:「父亲刚殁那会儿,我晚上经常走困,喝了些汤药才好些。我记着那药方子是当时替母亲调理身子的太医开的,三婶可还记得是哪个太医?」 赵氏轻扬了下柳眉,道:「刘太医。」
第14页 静姝正欲再问,便有丫鬟进来禀报——乐安堂来人传话,午宴得了。 * 英国公府三房足有十几口子人,午宴自然分了男女。 静姝与三婶赵氏、四妹妹静婳到得乐安堂时,老夫人虞氏、二太太小虞氏以及静婉、静妍姐妹两个已然入了席。 赵氏含着笑把静姝送入席中,便自发到虞氏身边立规矩去了。 食不言是规矩,静姝难得消消停停用完了午膳。 然而,漱口茶刚撤下去,静姝正回味着芙蓉肉肉片鲜嫩酱汁鲜香煨鹩鹑甘香异常,虞氏的发难就来了:「静姝,跪下!」 第8章 以直报怨 妹妹,开口送人头,干得漂亮…… 敛了慈和的笑意,虞氏那尖酸刻薄的面相便显露了出来。 亏得静姝前世见过形形色色的患者,自有一副泰山压顶亦面不改色的强大灵魂。 要是换成原主那个包子似的少女静姝,被虞氏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非得毛骨悚然,不自觉便应声跪地不可。 静姝坐着没动,慢条斯理地擦净了手上水渍,抬眼看向虞氏:「不知祖母因何事让我跪下?」 虞氏神色愈发不悦,干瘦如老树枯枝的手紧紧捏着玛瑙手串,微微撩起下垂的眼皮子,冷冰冰地盯着静姝:「我是你祖母,还让你跪不得了?」 屋子里,有国公夫人小虞氏,有三太太赵氏,有静婉、静妍、静婳三姐妹,还有贴身伺候的丫鬟婆子若干。 虞氏这般大剌剌地发作她,显然就没打算给她留脸。 左右大小虞氏也没脸让这乐安堂里即将掰扯的事儿传出去,静姝索性也不去装那个孝顺姿态,稳坐在靠背椅上,轻言细语地答:「祖母让我跪,总要有我需得跪下认错的原因,不然这个跪我是不认的。」 虞氏脸色霎时铁青。 小虞氏觑着虞氏的脸色,立时呵斥静姝:「姝丫头!老祖宗让你跪你还在这推三阻四,满口诡辩,可是个什么规矩?大嫂便是这般教导的你?」 静姝低垂着眼:「娘亲在世时,时常教导我,为人当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我也一直是这般做的。只是,今时今日,二婶和祖母却是又教会了我一个道理……」 静姝抬眼看着虞氏和小虞氏弯起了眉眼,「并不是所有的怨都能以直相报的,因为有些人从根子上就是烂了的。」 小虞氏的祖父虽然也位居三品,教养女孩却是一直秉承「女子无才便是德」。小虞氏自小没读过甚么书,并不很理解静姝说了什么。 虞氏虽然亦是一个家庭教出来的,但年轻时颇得静姝祖父的宠爱,陪着老公爷红袖添香,识得了不少字,自然是听出了静姝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言语。 「好个牙尖嘴利的小蹄子!」虞氏捂着胸口,一副摇摇欲坠的模样,厉声呵斥屏息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婆子们,「都是死的不成?她不跪,你们不会帮她跪?」 赵氏忙不迭替虞氏抚胸口,嘴里劝着:「老夫人且息怒!姝丫头好好的一个国公府掌珠,却被嫁入了皇商谢家,心中有怨也是难免的。您素来最为慈和,还能跟她个小孩子家家的一般见识?」 静婉在另一边替虞氏餵水,娇娇柔柔地说:「大姐已经是嫁了人的人了,哪里能总是当自己是小孩子?」 赵氏第一次见识到静婉这软刀子拱火的本事,愣了一瞬,旋即道:「婉丫头这句说得倒也不错,姝丫头虽是咱们国公府上的女儿,却好歹也已经嫁做谢家宗妇了。我看那谢家世安对姝丫头可是上心的紧,若是让他知道咱们在这发作姝丫头,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小虞氏嗤笑:「不过是一介皇商罢了。」 赵氏以帕子拭了下唇角:「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小虞氏心头一悸,到底心虚,以眼风扫了静婉一眼,长吁短嘆:「不是我们偏要为难姝姐儿,妹妹是不知道她做了些甚么事儿!」 静姝低垂着眉眼,正一心二用,一边看戏一边在书城app里更新《美苦惨女配逆袭打脸piapiapia》,进行实况转播赚积分。 听得小虞氏要往她身上扣屎盆子,静姝抬眼,看着小虞氏问:「二婶,话可不能乱说,你倒是也说清楚些,我是做了甚么天怒人怨的事儿了,非要在我回门的日子,跪在这里受审?」 小虞氏怒色染眉梢挂眼尾,声音都变得尖锐了些:「你做的那事,若不是怕你毁了自己个儿,须得教你礼义廉耻,我这个当婶娘的都没脸说!」 静姝歪头,余光不着痕迹地挑衅了静婉一眼,不卑不亢地道:「却不知道二婶说的是什么事儿,还请您豁上脸面来讲一讲,也让我心里有个明白。」 静婉垂眼搅帕子,眼泪啪嗒啪嗒往地上掉。 虞氏和小虞氏立时像被剜了心肝儿似的。 虞氏搂着静婉说:「心肝儿哎,莫哭,祖母必给你做主!」 小虞氏尖声问静姝:「你託辞从乐安堂出去去了哪?」 静姝面不改色地胡诌:「自然是去寻我夫君一道去给三叔三婶问安了。」 「你当真是去寻谢世安了?」小虞氏冷笑着质问,「恐怕并非如此吧!不然静婉去寻世子的时候,在亭子里见到的那个拉着世子哭哭啼啼的贱蹄子又是谁?」 静姝想了想,她并未没有拽着封正则哭哭啼啼,哭哭唧唧的是静婉。
第15页 没道理上赶着捡骂生那闲气,静姝颔首,看着静婉,满口子贊同:「我也挺好奇,拽着妹夫哭哭啼啼的贱蹄子到底是哪个,可是有丫鬟也看上了妹夫,打算效法前人,也来个李代桃僵?」 李代桃僵的意思,小虞氏还是明白的。 小虞氏指着静姝,手指头被气得直抖,也不跟静姝拐弯抹角了,直接道:「你口口声声说是去寻谢世安,其实却是追着世子,去纠缠世子。姝丫头,你如此不知廉耻,可曾想过咱们国公府的名声?可曾想过你这两个未嫁的妹妹?」 静姝闻言,看向静妍和静婳。 静妍眉目和静婉别无二致,神情却是清冷淡漠的很,听了小虞氏的话眼底连半分波动也无。 静婳长相随赵氏,温婉端庄的样貌,却是有一双古灵精怪的眼睛,听得小虞氏的话,立时不着痕迹地撇了下嘴。 静姝以帕子装作擦拭嘴角,掩过了忍俊不禁露出的浅笑:「二婶这话可真是奇怪的很,我何时追着世子去了?便是我遇着了妹夫,可身边还有我夫君呢,怎么就有损府里女儿的闺誉了?话说起来,就算与妹夫互道声安好真的就是不守妇德,可那世子爷还是我嫡亲的大表哥呢,我与夫君跟他在亭子里遇着,总不能不认亲罢?」 静婉哭得更凶了,抽抽噎噎:「大姐命格与世子命格不和,我好心替你嫁了,替你在侯府受尽世子冷落,让你嫁了如意郎君,你不领情倒也罢了,怎么就不能安安生生和姐夫好生过日子,让我日后的日子也好有个盼头?」 嚯!妹妹,开口送人头,干得漂亮! 静姝抬眼看着小虞氏,轻笑:「二婶,这下可知道我爹娘生前给我定的人家是哪一家了?」 小虞氏脸色被气得一阵红一阵白:「婉姐儿那是撞见你们的私情,以为你们有婚约罢了!」 「众人皆知,我自父母亡故,便在佛堂里清修礼佛替父母守孝。」静姝站起身,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比她矮了足有半个头的小虞氏,「二婶可别空口白牙坏我名声,你要知道,我的名声坏了不打紧,就怕因此坏了三妹妹的飞上枝头的美事儿。」 小虞氏神色一变,转头去看虞氏。 虞氏瞪了小虞氏一眼,无声地骂了声「废物」,浑浊的老眼冷飕飕地盯着静姝:「姝丫头,富贵有命,不是胡搅蛮缠几句便能改了命的。我劝你听老身一句劝,好生珍惜眼下的福分,像谢家那等豪富人家,不是谁都能嫁进去的。」 瞧瞧!姜还是老的辣! 虞氏但凡她乐意,就能说个天花乱坠! 静姝笑道:「我自来只信我命由我不由天。」 虞氏盯着静姝沉默不语。 静姝视线在屋子里老少三代女人身上扫过,看出虞氏对小虞氏的不满,小虞氏对掌家权的渴望,赵氏藏在明哲保身下的细小野心,心中一定,笑着开始搅风搅雨:「二妹妹这梨花带雨地一哭,我倒记起件事儿来……」 静姝笑得意味深长:「我进园子前问守门的婆子,我夫君往那边儿去了,我顺着她指的路寻过去,却是远远地见着了昌平侯世子,你们说怪不怪?」 小虞氏眉心拧到了一块。 静婉眼泪汪汪地扭帕子,视线不自觉地便往静妍身上飘。 静姝轻笑:「我琢磨着到底是打着骨头连着筋的一家人,怎么都该提醒二婶一句,咱们偌大的国公府,管家并不是往自己房头贪墨多少银子,也不是把下人都纵成公府豪奴,而是该谨慎持家,有规有矩。」 虞氏余光剐了静妍一眼,搂着静婉哄了两句,还不忘敲打静姝:「姝丫头,今日这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心知肚明,回门大喜的日子,我不与你小孩子家家的计较,还望你能安守本分,莫再搅出事端来,若不然我定不饶你。」 静姝心中一哂,正要开口怼,便闻得的有管事媳妇隔着帘子禀告:「大姑爷方才忽然吐了口血,说是身子骨实在撑不住了,问大姑娘何时回府。」 静姝扫过虞氏、小虞氏,以及静婉那极力掩饰的幸灾乐祸,心中冷笑着更同人《美苦惨女配逆袭打脸piapiapia》写了一段这祖孙三人友好携手共患难、起泡的嘴巴黏在一起一天一夜的桥段。 眼看着虞氏、小虞氏和静婉嘴边红泡起,静姝与三太太颔首示意了一番,以要给谢瑾年请太医的藉口趁机索要了一个国公府的帖子,便心情舒畅地离了乐安堂。 隔着帘子听见里间有人说:「嫁了个病秧子,有什么可得意的?嘶!疼死我了!」 静姝嗤笑。 病秧子怎么了?等我成了小寡妇,坐享万贯家财,你们且羡慕去吧! * 传话的婆子说谢瑾年吐了血,静姝自然须得表现出焦急忧虑的姿态来。 微提裙摆,一路倒着细碎步急匆匆行至二门,见着停在二门外的谢家马车,静姝莫名心中一悸。 直至看见车夫神色如常,静姝心中方一定——谢瑾年应当并无大碍。 不过演戏演全套。 纵是知道谢瑾年当无碍,静姝还是蹙着眉心,踩着百子千孙图案的脚凳匆匆忙登上了马车。 打起帘子,静姝尚未来得及入内细端量歪在坐榻上那病歪歪的美人,便先对上了病美人寡淡疏离的目光。 病美人眼尾分明挂着笑,唇边弧度亦与平时无异,静姝却莫名觉得病美人在生气。
第16页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了一瞬,回头吩咐车夫时,突然嘴瓢:「且快些回府,大少爷不大好。」神特么不太好! 第9章 好女不嫁二夫! 穿越少女绝不认输!…… 车夫在外面应诺。 谢瑾年在里边闭上了眼,如诗似画的眉眼里敛尽了最后一丝笑意。 静姝硬着头皮进了车厢,坐到了谢瑾年对面的坐榻上,小心翼翼地瞄了谢瑾年一眼,又一眼。 怯生生的目光一下又一下地扫在身上,跟带着小猫爪子似的,直接挠在了谢瑾年心尖上,谢瑾年按捺不住,睁开眼,看着眉目艷丽的小新娘,曼声问:「看什么呢?」 静妍尴尬至死,旋即立地重生,一敛小心谨慎,从容自若的例行关心:「听婆子说你身子骨不大舒坦,可是累着了?」 谢瑾年斜倚在坐榻上,左手指背撑着脸,右手把玩着墨玉马到成功,不紧不慢地说:「是不大好。」 静姝:「……」睚眦必报,美人果然毒。 谢瑾年看着静姝强忍薄怒的小模样,忍俊不禁。 静姝白了谢瑾年一眼,身子一松,也歪在了坐榻上:「既然不大好,赶明儿使人拿着国公府的帖子去请个太医,好生瞧瞧罢。」 谢瑾年意外扬眉,倒是没想到他的小新娘竟是好本事——回个门的功夫,不光撕遍了国公府老少,竟然还把国公府的帖子弄到手了:「我这个病,拖得一日算一日,请太医也没甚么用,大可不必浪费了国公府的帖子。」 说着,似是要证明他着实病入膏肓一般,谢瑾年用帕子捂着嘴开始咳,咳得他苍白的脸色染上了一抹刺目的红晕。 静姝坐起身,倒了盏茶水递给谢瑾年。 谢瑾年摆摆手,拒绝了静姝的茶水。 静姝也没深劝,自己抿了口澄亮的茶汤,待谢瑾年止住了咳,不紧不慢地说:「没甚么浪费不浪费的,你便是不用,日后也不能用。」说得是国公府的帖子。 谢瑾年扬眉:「怎么说?」 静姝看着谢瑾年犹豫了一瞬,低垂下眉眼,使出毕生演技装楚楚可怜:「我今日触景生情,没按捺住脾气,很是得罪了些人。」 谢瑾年虽出身皇商家,比不得公侯子弟尊贵,可也是豪富之家,僕妇成群。 作为谢家实际的掌权人,人又生得芝兰玉树,素日里投怀送抱的没眼色丫鬟不知凡几,自然见多了各色女儿风情。 静姝这蹩脚的楚楚可怜可真是…… 怪可爱的。 谢瑾年眼尾染上一抹笑意,曼声问:「哦?都得罪了谁?」 「国公府里能得罪的差不多都得罪了个遍。」静姝指尖绕着帕子,抬眼瞄了一眼谢瑾年的脸色,迅速垂下眼睑,吞吞吐吐地说,「夫君日后恐怕仰仗不上国公府了。」 谢瑾年忍着笑意,轻嘆:「你倒是能耐。」却也傻得很。 静姝伸出手,隔着桌子捏住了谢瑾年的衣袖:「所以那帖子也就这一两日能用,明天咱就请了刘太医来给你把把脉罢。」 「刘太医?」整个太医院只有一位姓刘,妇科圣手。 静姝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谢瑾年定定看了静姝一瞬,却也没拆穿她:「好。」且看你耍甚么把戏。 静姝了了一桩心事,姿态愈发松懈了下来。 葱白似的手揉了把空荡荡的胃,便翻着车厢边上的一排点心匣子找吃食。 看静姝左一口八珍糕,右一口松子饼吃的香甜,谢瑾年也被勾起了食慾,捏了一小块松子饼慢条斯理地吃了,用帕子擦净了指腹上粘着的碎屑,便好整以暇地看着静姝吃。 肚子里有了着落,静姝吃点心的速度慢了下来,抬眼见谢瑾年脸上又有了笑意,略显夸张地抚了下胸口:「你可是不气了。」 谢瑾年饶有兴趣地问:「你会怕我生气?」 静姝振振有词地胡诌:「夫为妻纲,你生气,我自然怕。」 谢瑾年一个字儿都不信。 若说他这个小新娘盼着他死他倒是信,毕竟他死了,她便自由了。 念及封正则与静姝在亭子里拉拉扯扯的画面,静姝的可爱瞬间打了十二分的折扣。 谢瑾年眼底的暖意如潮水般退去:「瑶瑛。」 静姝心神大半都在各色点心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隔了一会儿才应:「嗯?」 谢瑾年用他那平和温润的语气,说:「你若是怕我生气,便不会与昌平侯世子私会。」 一口八珍糕卡在嗓子里,连喝了两盏茶才顺下去。 静姝抚着胸口,暗骂剧情给她的生活副本强行提升难度,又暗骂指使婆子故意指路引她去见封正则的人:「我若说我并没想与他私会,你可信?」 谢瑾年未置可否,只是道:「你今日大闹国公府,把你的依靠得罪了个遍,敢说不是为他?」 当然敢!就怕你不会信! 静姝简直是百口莫辩,手里的八珍糕都不香了。 谢瑾年端量着静姝那副沮丧模样,抿直唇角,心中有了决断——小新娘再好,心中若是装着野男人也是不行的。 伸手替静姝抹去了唇角碎屑,谢瑾年澹然试探:「既然心中有他,不妨考虑考虑我先前的建议。」 这误会可大发了! 静姝试着以写同人文的方式影响谢瑾年,然并卵。
第17页 百口莫辩的事情,便是矢口否认也没甚么说服力,静姝心思微转,索性做出贞洁烈妇般的模样另闢蹊径:「好女不嫁二夫!」 谢瑾年盯着静姝,眸光暗沉沉的,辩不出喜怒:「你可想好了。」 静姝颔首,毫不犹豫地道:「当然。」 谢瑾年未置可否,仿若精力不济,歪在坐榻上合上了眼。 车轮子压在青石马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扰得静姝心烦意乱。 连马车行至京师最为繁华的朱雀大街上,看着路边栩栩如生的糖人、喷香的神仙粥、看上去便酥脆可口的芝麻烧饼,静姝都不觉得香了。 落日的余晖自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洒在谢瑾年的脸上。 鸦羽似地睫毛在白得几乎透明地脸上映出两片阴影,静姝肆无忌惮地欣赏了一番病秧子的盛世美颜,见谢瑾年当真单方面掐断与他的闲聊。 静姝索性摆出一副闭目养神的模样,神入书城app,更新同人,赚了积分也好多研究几章《侯爷的错嫁新娘》。 这狗比剧情总是给她的小寡妇副本增加难度,也是够了! 昨天激情开坑四篇同人—— 《病秧子妹夫转生倒计时》无人问津。 《我和病秧子妹夫的日常》空有点击,没有评论,静姝也不想更新了。 《病秧子观察日记》有一条撒花评论。 只有《美苦惨女配逆袭打脸piapiapia》,大概是奖励她今天怒更几万字的勤奋,有一堆「爽爽爽」「gkd,再撕一万我也可!」。 不过《美苦惨女配逆袭打脸piapiapia》的评论区也不是一片祥和,有两条格外引人注目—— no.1网友:静女评论《美苦惨女配逆袭打脸piapiapia》 第6 章打分:2 你别歪曲事实,世子最是可靠,闹到这个局面他定是有苦衷。 no.3网友:就是问一问评论《美苦惨女配逆袭打脸piapiapia》 第1 章打分:0 我就是问一问,太太你写这么多错嫁的同人,你有授权吗? 以一句「可拉倒吧!」怼完静女,静姝跟提醒他授权问题的「就是问一问」道了谢,就跑到《侯爷的错嫁新娘》那用全部积分刷了三章新剧情顺便留评要了下授权。 no.1网友:有刀还怕吃不着肉评论《侯爷的错嫁新娘》 第10 章打分:2 太太太太,瞅瞅我!我要给太太写同人!求授权好不好啊! 今天运气好,作者实时在线。 作者回覆:哦,真爱? 静姝昧着良心回覆:爱爱爱!太太立意新颖,文笔超赞,情节出人意料,特别爱!跪求授权! 作者回覆:行吧,你写,我康康你有多爱。 静姝心里骂着娘回覆:好哒!谢谢太太!~ 作者回覆:呵呵,替你揉揉脸。 静姝还是怀疑作者太太在暗讽她自打脸! 算了,随她去吧! 昧着良心大赞天雷文的事已经干了,区区打脸算的了什么?授权最重要,毕竟授权约等于积分,是她看剧透的保障。 想到刚刚看到的三章剧情,剧情里「衣冠禽兽」的病秧子的行径让静姝一阵心塞,负分之心蠢蠢欲动。 正怕自己会忍不住变身翻脸无情的渣,拿完授权就给《侯爷的错嫁新娘》负二分,便觉有沁凉的指尖带着药香挠了下她的眼尾,温和地叫她:「到了。」 病美人如斯温柔,怎么可能像剧情里那样对他冷酷无情! 然而,睁眼之间,剧情就让她见识到了现实的骨感。 谢瑾年扶着静姝下了马车,手一松,便头也不回地当先往庭院深处走去。 静姝呆了一瞬——这是要走那狗比剧情? 穿越少女绝不认输! 静姝脚一跺,小跑着追了上去。 素日里病病歪歪,走一步恨不得喘三口的病秧子,也不知道吃了什么神丹,任静姝怎么追,谢瑾年都始终比她快上一步,不多不少,正好一步。 静姝追的气喘脚酸,见实在追不上,干脆伸手拽住了谢瑾年的袖子。 第10章 傻姑娘 祸害遗千年,古人诚不欺我!…… 谢瑾年突然驻足。 静姝猝不及防,一个没剎住车,直接撞到了谢瑾年背上! 药丸! 病秧子跟个美人灯似的,哪里禁得住她这么生勐一撞! 静姝捂着发酸的鼻子,闭眼等着听病秧子倒在地上的声音,心里不停地祈祷——作者太太保佑!她想当快乐的小寡妇没假,可她还没站稳脚跟,病秧子可千万不能有事!关键是不能是被她撞「哔——」的! 静姝眼泪汪汪地脑洞大开,脑补了一万字病秧子的悽惨模样,突然觉得手心里擦脸的帕子自己在动。 攥紧帕子又抹了一把眼泪,后知后觉地发现周遭安静的过分,丫鬟僕役们竟然没有人荒马乱地围上来扶谢瑾年?这不科学! 静姝小心翼翼地睁眼,眼前暗红一片,那花纹可不正是谢瑾年今日穿的那件袍子? 她以为肯定被摔得凄悽惨惨的美人灯,此时就稳稳噹噹地站在她对面,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确切的说,他看得可能不是她而是她手里擦眼泪的…… 袖、子! 吓?袖子? 静姝看着被她攥得褶有十八道、浸满了眼泪的袖子,使出毕生演技才维持住了自己「梨花带雨」的神情,抬眼,小心翼翼地觑了谢瑾年一眼。
第18页 「呵!」 低笑声自头顶传来,犹如清风过耳,却把静姝的尴尬送到了极致。 被静姝攥着的袖子上,瞬间又多了十八道褶子。 谢瑾年垂眼看着静姝,小新娘蠢蠢呆呆拽着他袖子的模样着实愉悦到了他。 抬手晃晃被静姝攥在手里的衣袖,谢瑾年忍着笑问:「可还有眼泪要擦?」 祸害遗千年,古人诚不欺我! 静姝松开手,又帮谢瑾年抚了两下袖子上的褶子,自然是抚不平的,也就随他去了。 内部消化掉尴尬劲儿,鼻子上的酸劲儿也过去了,静姝眨眨眼,摇头:「没了。」 谢瑾年颔首,转身,换了个方向,往怀瑾院走——本该回府便去荣华堂给谢夫人问安,没奈何小新娘哭湿了他的袖子,只好先往回怀瑾院换身衣裳。 静姝见谢瑾年一言不发地扭头就走。 《侯爷的错嫁新娘》里的剧情再次浮现,静姝想到—— 「一路上谢瑾年一语不发,回了怀瑾院就禁了静姝的足,消遣物事收拾得干干净净,陪房也不让静姝见,守门的婆子半个字也不跟静姝说,到了饭点自然有人把饭送到门口,静姝吃便自己到门口拿,不吃到点就有人把食盒收走。 任静姝如何哭闹也没人理,静姝企图跳窗逃走去找封正则,刚爬出窗户就被捉了个正着,从此以后,静姝脚上就多了一条细长的金鍊子……」 「谢瑾年被静姝的胡言乱语惹急了,面无表情地掐住那纤细的脖颈险些掐死了她,后来不知想到了什么,才松了手,拂袖而去,自此关静姝的房门外便多了一把锁,窗户也被横板钉死了……」 静姝摩梭了把胳膊,拂掉一身的鸡皮疙瘩。 虽然她在国公府里并没有像原着里原主那么作天作地,但是她确实被谢瑾年捉到了「私会现场」。 以免剧情强行把她送上囚禁y的邪路,静姝忙不迭跟上谢瑾年,又拽住那只被她攥出了三十六道褶的袖子。 袖子又被扯住了,谢瑾年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转身看向静姝:「何事?」 穿越少女绝不认输! 就不信她扼杀了全部隐患,剧情还能歪到原着上去! 静姝盯着谢瑾年满含笑意的脸,澹然无波的眼,心思急转,开口道:「你可知英国公府园子里有个闻名京师的景致?」 谢瑾年不动声色:「嗯,镜花水月。」 静姝心一横:「就是今日你在园子里寻着我的那处。」 呵! 谢瑾年盯着静姝,澹然无波的眼渐而变得暗沉:「所以呢?」 静姝捏着谢瑾年的袖子摇啊摇:「所以过去的都是镜花水月。」 谢瑾年面无表情。 静姝又扯谢瑾年的袖子:「今日我并没想与封正则私会,我进园子是去寻你的,没想到守门的婆子不做人事,给我指去了封正则那边,好在你来的及时,不然若是让静婉赶在前面,我不知会被她们怎么磋磨……」 说着,静姝开始装可怜:「就这她们还让我跪呢,闹得我都没吃好。」 封正则和静姝在园子里的对话,谢瑾年听得真真切切的。 与其说他是气静姝与封正则私会,不如说他是气封正则攥伤了静姝的腕子,气他的小新娘蠢蠢的,遭了算计。 看着静姝拙劣地跟他演。 谢瑾年视线扫过偷摸往他们这边瞄的丫鬟婆子们,谢瑾年无奈道:「有什么话回屋里再说。」 想到原着里「谢瑾年回屋变魔鬼」的情节,静姝脚上生了根,摇头,眼巴巴地看着谢瑾年——你先原谅我。 谢瑾年嘆息:「先回屋。」 静姝攥着谢瑾年的袖子,脚步反而往后蹭了半步。 谢瑾年抬眼环视周遭丫鬟僕妇。 无需吩咐,花园子里侍弄花草的,迴廊里擦围栏的,身边伺候的大丫鬟…… 无不立时转过身去,自觉迴避。 静姝的贴身丫鬟见状,在谢瑾年淡然无波的目光下也跟着转了身。 谢瑾年垂眼看着不知在怕些什么的小新娘,兀然躬身,把静姝打横抱了起来。 天上晴空万里,有鸿雁自南方归来。 身侧阑红叠翠倒退,垂花门被落在了身后,静婉小心翼翼地揽住了谢瑾年的脖颈,不敢挣动半分,唯恐病美人手上一个不稳,把她摔到青石小路上。 谢瑾年垂眼看着紧张得睫毛轻颤的小新娘,一步三摇,把静姝一直抱进了怀瑾院正堂。 是正房,不是囚禁y现场——东厢房,静姝瞬间神清气爽,也有心思狐疑地端量谢瑾年了。 这病秧子,抱着她百十斤走了这么远,竟然脸不红气不…… 哦,喘了,还咳了! 谢瑾年帕子捂着嘴,咳个不停。 静姝顾不得胡思乱想,忙扶着病美人到罗汉榻上坐下,又奉上了一盏白开水。 谢瑾年接过水,喝了一口,总算是缓过了这口气来:「说吧。」 静姝指尖绕着帕子,不言语。 谢瑾年莞尔:「方才在院子里话不是挺多?」 静姝左思右想,决定釜底抽薪:「父母在世时给我跟昌平侯世子定下了亲事,不过六礼只过了纳采,父亲便坠马去了,母亲伤心过度,不出两个月也跟着去了。」 谢瑾年攥住静姝的腕子,轻轻一拽:「你先前说过。」
第19页 正好被攥住了之前封装出抓的那处,静姝轻嘶了口气,顺着谢瑾年力道坐到了谢瑾年旁边。 看着谢瑾年撩开了她的袖子,静姝抿了下唇,轻声说:「母亲去了之后,我便入佛堂给父母守孝了,从未与昌平侯世子私会过。」 谢瑾年垂眼看着皓白腕子上一片乌青,觉得着实刺目:「嗯。」 腕子上的乌青被不轻不重地按着,有些疼,静姝往后缩了下手,没能缩回来:「我看过了,骨头没事儿。」 谢瑾年不咸不淡地瞥了静姝一眼,自罗汉榻边的抽屉里拿了白玉匣出来。 打开玉匣,梅香扑鼻。 谢瑾年用玉签子挑了块淡粉色的药膏抹在静姝腕子,以指腹慢条斯理地晕开:「说你什么好。」 凉沁沁的感觉减轻了腕子上的疼,静姝突然弯起眉眼,问:「夫君,你并没有生气,是不是?」 谢瑾年撩起眼皮子看了静姝一眼:「你又知道了。」 静姝弯着眉眼只管笑:「她们说我命格不好,才委屈静婉替我履行了与昌平侯府的婚约,你介不介意?」 「命格好不好你说了不算,她们说了也不算。」谢瑾年替静姝推开了药膏,又不着痕迹地在纤细的腕子上流连了一圈,「我早就说过,你只要听话,定然让你过得舒心,莫胡思乱想。」 狗比剧情果然不是不可抗拒的,今日国公府花园子里那一出不定是谁使了手段刚巧合了剧情,害她白担心了一场! 没了忧虑,静姝肚子立时开始咕噜噜响:「想吃肉,你答应我小厨房可搭好了?」 谢瑾年哭笑不得:「搭好了。」 静姝瞬间来了精神,起身便要往小厨房去:「我去看看。」 谢瑾年把静姝拽回了罗汉榻上:「傻姑娘,先替为夫更衣,回门回来还没去给母亲请安呢。」 静姝木着脸盯谢瑾年:「什么傻姑娘?」 谢瑾年晃晃又湿又皱的袖子,好整以暇地看着静姝,示意静姝别磨蹭。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了一瞬,兀然心思一转,霎时笑靥如花,转身往衣架上去给谢瑾年拿常服。 谢瑾年眉梢轻扬,不知小新娘又起了什么鬼主意,饶有兴趣地看着静姝拿了搭在衣架上的天青色直裰拿过来,施施然起身张开了手臂。 静姝犹豫了一瞬,手便搭上了谢瑾年的玉带钩。 垂眼看着静姝素手解他衣衫,谢瑾年喉结轻轻动了动,低声道:「傻姑娘,为夫有几句话与你说,你且仔细听了,记在心里,免得日后再如今日这般犯傻。」 第11章 腿长有自信? 说你傻,还就是个傻的。…… 又叫她傻姑娘? 她堂堂一个本博连读的女博士,说她傻,她是不同意的! 谢瑾年自以为次次都成功转移了她的注意力,天真!聪明如她,怎么可能被他的演技蒙蔽了双眼? 只要事后一思量,她心里对谢瑾年体格的疑惑只会变得更多。 现在谢瑾年上赶着给她送了机会,静姝当然不会手软。 趁着替病美人除玉带解衣衫换新衣,静姝不着痕迹地摸索病美人的胸腹,隔着单薄的衣衫判断着病美人的肌理走向,嘴上不怎么走心地应了一声:「哦。」 说出的话没有得到应有的回应,一双柔弱无骨的手倒是在他胸腹间摸得欢,真当他不能把她怎么样? 谢瑾年忍无可忍,攥住静姝的腕子,揽着腰把「不知死活」的小新娘锁进怀里:「想圆房?」 吓!不,别误会,并没有! 静姝手抵在谢瑾年胸膛上,慢吞吞抬头,拿出最为得体的职业微笑:「不急,夫君的身子骨儿要紧。」 谢瑾年收紧手臂,似笑非笑:「嗯?」 静姝人在狗男人怀里,只好先低头,从善如流地改口:「夫君方才不是有话要训示?且但说无妨,我必洗耳恭听。」 谢瑾年垂眸,鸦羽般的睫毛在落日余晖下洒下一片阴影,朦胧了他眼底的澹然,显得格外温柔多情:「不急。」 似乎连嗓音都染上了凤目里的多情,短短两个字,被谢瑾年说得格外撩人。 静姝盯着染上情意后愈发动人的盛世美颜,鼻子又有点痒,以最后的意志力挪开目光,垂眸,盯着谢瑾年松松垮垮地领口,轻言软语:「不是还要去给母亲请安?」 盯着轻颤的睫毛看了一瞬,谢瑾年轻笑:「也对。」 静姝轻松了口气,晃晃手臂,示意谢瑾年松手:「容我替夫君整理衣衫。」 谢瑾年松开手,后退一步,展开手臂,待静姝笨手笨脚地把他身上的天青色直裰理整理齐楚,不紧不慢地说:「晚上再与你算帐。」 静姝:「……」这个病秧子美则美矣,是真的挺狗,剖开腹腔恐怕比墨汁都黑。 看着小新娘一脸无语,谢瑾年心情愉悦。 捉住小新娘的手,牵着她坐到罗汉榻上,谢瑾年抓了把松子,剥了一粒,把松子仁送到静姝嘴边,漫不经心地道:「英国公府,不论她们做了什么,于世人眼中,那都是你的娘家,你的倚仗。你今日回门,将国公府掌权的人物得罪了个遍不说,还不知遮掩,若我是个心胸狭窄的、或是但凡我有心仰仗国公府,日后可还有你的好日子过?」 静姝垂眼,盯着白白嫩嫩的松子仁看了一瞬,叼进嘴里吃了。
第20页 松子仁脆香可口,静姝吃完唇齿留香,盯着谢瑾年指尖剥着的松子,满口彩虹屁脱口而出:「夫君最是温柔豁达,又最是有能为,不可能因为这点子事就跟我生分了。」 「原来还生了张巧嘴……」谢瑾年轻笑一声,把剥好的一小把松子仁递到静姝嘴边儿,含笑看着静姝,「就算你是信得过我为人才那般不计后果,那回府之后呢?」 静姝并不觉得她回府之后的行为有什么可指摘的。 猫儿似的两口捲走了谢瑾年掌心的松子,静姝眼波潋滟:「请夫君解惑。」 谢瑾年指腹不着痕迹地滑过掌心,抬手替静姝将鬓边垂下的髮丝拢至耳后:「你仔细想想,这一路上有多少个下人看着呢?你就那般大剌剌地说那些个话,可怜巴巴地扯我袖子,若我给你个没脸,你日后在府里的日子还怎么过?」 静姝现代思维,情急之下还真没想这些。 「那起子下人呢,最爱嚼舌头,也最会看眼色行事。」谢瑾年眉眼挂上浅笑,悠悠然问静姝,「傻姑娘,可想明白了?」 静姝不傻,一点就透——说白了,她在谢家的地位全在谢瑾年一念之间。 这种处境于来自现代的自由社畜而言并不怎么美妙,但静姝也领谢瑾年这份情,起身笑着对谢瑾年一拜,装模做样:「夫君便是这谢家的天,我日后想过好日子就得巴结好了你。」 「倒也不必巴结,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听话,就会让你过得舒服。」谢瑾年莞尔,伸手捏住静姝的指尖,「今日再给你句话定心,为夫向来觉得『堂前教子,枕边教妻』颇有道理,所以,你只要别太过出格,人前我都能给你留着脸面。」 静姝抽回手,似笑非笑:「哦,留脸面就是自顾自往前走,让人追也追不上,腿长有自信?」 谢瑾年哭笑不得:「说你傻,还就是个傻的。」 静姝不乐意:「不如谢少爷睿智。」 虽然被夸睿智,谢瑾年还是觉得这个词出自静姝口里就不是好话。 谢瑾年眸色寡淡地盯了静姝一眼,起身往外走,边走边说:「回门归家,就该为夫走在前面,你那般紧追不捨,我可不就得走快些?可哪知道娘子竟然那般着紧为夫,非要追上为夫才安心,硬是撒着娇要为夫抱回屋,为夫还真有点受宠若惊。」 撒娇?那是个什么东西? 静姝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抖,小跑两步,跟上谢瑾年,阴阳怪气:「你说的对,你说的都对!」 谢瑾年瞥了静姝一眼,目光里明晃晃挂着「且看你口是心非」,泰然自若地点头:「知道就好,日后记得听话。」 静姝:「……」这么会顺竿爬,属猴子的吗? * 荣华堂,东明间。 谢夫人倚着引枕,看一个八九岁的小姑娘打络子。 小姑娘皮肤雪白,柳眉细眼,与谢夫人像了八分,头上用珍珠髮带绑了两个髮髻。 彩色丝线在嫩白小手间翻飞,小姑娘紧抿着唇,认真摆弄丝线的模样着实可爱。 外间传来丫鬟们问好的声音,小姑娘手中活计一停,抬眼看向门口,一双水汪汪的眼睛仿佛在发光。 帘子被打起来,谢瑾年与静姝相携入内。 小姑娘从榻上下来,视线黏在谢瑾年身上,待谢瑾年和静姝给谢夫人问过安,便像模像样地福身,细声细气地唤了一声:「哥哥。」 抿唇停顿了一下,才用更小的声音唤了一声:「嫂嫂。」 这个小姑娘静姝记得,正是谢瑾年的胞妹,慧姐儿。 慧姐儿可可爱爱,静姝挺想rua一下,然而慧姐儿过于腼腆害羞,静姝不敢轻举妄动,怕把小姑娘吓哭了。 谢瑾年余光扫过静姝,一摸袖子,向来从容自若的脸上鲜有地露出一丝懊恼:「抱歉,给慧姐儿的九连环忘了带,等会儿给你送到蔷薇院去。」 慧姐儿轻轻摇了下头:「不要紧的。」 谢夫人笑道:「慧姐儿眼巴巴地盼的可不是九连环,而是你这个哥哥。」 谢瑾年轻笑,眼底笑意难得的真实:「想见哥哥还用在母亲这里等着?尽管到怀瑾院里去寻哥哥便是。」 视线在谢瑾年和慧姐儿身上打了个转儿,静姝便明白了——慧姐儿看着谢瑾年的眼睛就像是铺满了碎星,闪闪发光,活脱脱一个兄控;而谢瑾年也是真的挺疼慧姐儿。 慧姐儿安安静静,可可爱爱的,静姝也挺喜欢。 左右现在沦为悠闲的古代职业妇女,静姝便想着给日后枯燥的生活寻摸上点色彩:「你哥哥说的是,妹妹空了尽管到怀瑾院来,纵是你哥哥不在,我也总是在的。」 白嫩嫩的脸颊染上两抹红,慧姐儿小声应:「知道了。」 啊!可爱,想养! 静姝挪到慧姐儿旁边,看慧姐儿打络子,看样子是个扇袋。 谢夫人含笑解释:「慧姐儿这是给她哥哥打的扇袋,咱们长房就他们兄妹两个,素来亲近。」 「一家子的骨肉至亲,他们一奶同胞的亲兄妹,亲近些那不是应当应分的?」静姝笑着道,「我打小就羡慕别个家里有个兄弟姐妹,一直没能如愿,不承想嫁给夫君后倒是白捡了个妹妹,就是不知慧姐儿肯不肯带我一起玩儿。」 慧姐儿红着脸,嗫喏:「肯的。」 静姝忍不住发笑,抬眼看向谢瑾年与谢夫人,莫名觉得谢夫人脸上的笑意似乎变得疏淡了些,也不知是不是错觉。
第21页 不容她细想,谢瑾年便开口说有事处理,去了书房。 谢瑾年不在,婆媳二人自然而然地转了话题,静姝陪着谢夫人略坐了一会儿,有庄子上的管事来秉事儿,她便被谢夫人放回了怀瑾院。 临走前,静姝成功用吹的天花乱坠的石板烤肉拐带了小萝莉慧姐儿。 * 暂且不提静姝带着慧姐儿回怀瑾院烤肉,只说谢瑾年离了荣华堂,便直奔了花园子东北角的望北书斋。 到瞭望北书斋,贴身小厮立时驻足,没敢越过书斋的门。 谢瑾年进了书斋,坐到圈椅里闭目思量了片刻,便有劲装汉子悄无声息地进来,跪于谢瑾年足下,双手捧着奉上了十几个编好了号的细长竹筒。 每个竹筒里都有或长或短的一则消息,谢瑾年逐一看完,眉心渐而皱在一处,沉吟了稍许:「且先静观其变。」 劲装汉子毕恭毕敬应诺。 谢瑾年摆摆手示意劲装汉子退下,便不紧不慢地拆了最后一截竹筒。 这个竹筒里装的不是别的,正是今日英国公府里发生的一切,桩桩事件记录的清楚明白,比静姝亲眼所见还要细緻。 谢瑾年一目十行扫完纸上内容,復又看了一眼「守门婆子收了好处,故意给夫人指错路」和「公府三姑娘被罚入佛堂里抄经思过一月」两句,合掌将泛黄的纸攥在掌心,起身负手立于窗前远眺园中将开的桃花。 不承想,却是正见着桃花林里,他的小新娘牵着慧姐儿的手,正在指挥着婆子们搭火灶,架石板。 那被架到火上烧的石板,怎么看怎么眼熟,像极了他摆在怀瑾院正堂博古架上那块奇石! 第12章 嗯,良心商家了。 用了他一块石板,自…… 定睛细看,那何止是像,本来就是正堂里摆的那块奇石! 谢瑾年素来爱把玩玉石,那块石板是家里商队管事从戈壁滩上带回来孝敬他的,他看着不错便摆在了正堂里,没想到竟是被他的小新娘给拿来做炊具了。 这么会糟蹋东西,却不知她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国公府掌珠能捣鼓出什么吃食来。 谢瑾年起了兴趣,转身出了书斋,松开手掌,有黄色细粉自掌中扑簌簌落下,飘进花田里化作了花泥。 谢瑾年驻足,自牡丹花田里随手掐了一朵银红的西瓜瓤,捏在指间,负手款步朝着桃花林走去。 桃花林里。 石桌上。 靠外边缘一圈摆着七八个装满了调料的碗,有用滚油烫得喷香的番椒,有红彤彤的干番椒粉,有碾碎了的花生碎,有烘熟了的芝麻,有磨得泛着油光的芝麻酱,有白嫩的蒜片,还有几碟子酱菜。 石桌中间摆着两盘子翠绿的莴苣,一瓷盆红豆米饭。 静姝和慧姐儿,面对面蹲在灶火旁边。 静姝拿着筷子一片一片往石板上铺肉片,铺完肉片又在肉片周围铺了一圈香蕈片,香蕈外又铺了一圈茄子片。 铺好了,静姝便拿着他的紫毫笔蘸着油往肉片、香蕈片和茄子片上刷油。 慧姐儿端着碗,咬着筷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石板上开始冒油的肉片,连他这个哥哥过来都没有发现。 谢瑾年抬眼扫了一眼周围伺候着的僕妇丫鬟,僕妇丫鬟们悄无生息地退出了桃林。 谢瑾年就站在静姝身后,看着她用他那价值千金的紫毫蘸着油刷肉片,刷香蕈,刷茄子。 价值连城的石板,沾了油,染上了不少烟火气儿。 静姝不知谢瑾年就站在她身后,一边刷油一边跟慧姐儿碎碎念:「别急,这个肉片要烤的焦香的才好吃,白肉里的油烤出去了,吃起来香而不腻。」说着,静姝开始用筷子夹着肉片翻面,「这烤肉蘸了料配着米饭吃好吃,用莴苣包上两片蒜片,撒上芝麻、花生碎,配上酱料,包起来吃又另有一番滋味,一会儿你尝尝,保管你连舌头一块吞了。」 慧姐儿盯着开始断生的肉片吞了口口水,小声应了一声:「嗯。」 谢瑾年意外的挑眉——慧姐儿素日里最为腼腆,倒是没想到竟然这么快就跟他的小新娘熟了。 站在静姝身后,看着她把肉烤得金黄焦香,待她把肉捡进盘子里,谢瑾年接过盘子,顺手把银红色的牡丹别在了静姝髮髻上,噙着笑,缓声道:「娘子倒是找的好傢伙什儿,用的可顺手?」 静姝手一滑,一片香菇掉回了石板上。 香菇和茄子也全都熟了,静姝怕过了火候,继续认认真真地往盘子里捡香菇和茄子,嘴上应了一句:「毛笔有些小,刷油不太好用。」 慧姐儿抬眼看了眼谢瑾年的脸色,想了想,很有义气地蹲着蹭到静姝旁边,表明了同进同退的立场。 谢瑾年莞尔,看着小新娘和妹妹注意力全在那片石板上,捏了一片香喷喷的肉片进嘴里,果然如静姝所说,香而不腻。 谢瑾年踱步到石桌旁,蘸着油汪汪的番椒又吃了一片,够味儿! 余光瞥了一眼静姝和慧姐儿,谢瑾年又按着方才静姝说的,配上蒜片,撒上芝麻和花生碎,放上酱料,用莴苣包着吃了三片儿。 莴苣清爽,肉片香而不腻,酱料生津,配在一起,着实可口。 谢瑾年举止优雅,动作却是不慢,又连包了两次吃了,才听见静姝招唿慧姐儿到石桌这边来开吃。
第22页 脚步声渐近,谢瑾年吞下口中的肉,从容自若的转身,看着静姝慢悠悠地问:「娘子觉得多大的笔好用?楂笔?」 「倒也不用多名贵的毛笔,没得糟蹋了好东西,有个猪鬃刷子就行。」静姝放下装了香菇和茄子的盘子,指着空了半盘的烤肉,看着谢瑾年唇边的油花,似笑非笑,「夫君可见着这肉插着翅膀飞哪儿去了?」 谢瑾年用帕子捂着嘴,轻咳了两声,顺势擦了嘴边的油,泰然自若地道:「许是园子里的野猫叼走了。」 神特么的野猫! 及时毁灭了罪证,就当我没看见您那油亮的嘴? 静姝把捧着碗站在石桌边的慧姐儿按到石凳上,演示着教慧姐儿包了个菜包,抬眼,一双美艷的桃花眼里潋滟着笑意,轻轻柔柔地说:「那野猫倒是挺能吃的,夫君若是不说,我险些当是夫君偷了嘴呢!」 慧姐抿着唇认认真真地包了个菜包,却是先递给了静姝:「不可能是哥哥吃的,哥哥身子骨不好,吃不了大荤和生冷的东西的。」 静姝柳眉轻扬,看着谢瑾年笑。 谢瑾年与静姝对视了一瞬,一指石板:「肉可是要焦了。」 静姝立刻抛弃谢瑾年,奔到了火灶旁边,开始翻石板上的肉。 谢瑾年忍俊不禁,摸摸慧姐儿头顶绑着珍珠串儿的小揪揪,嘱咐了两句,便又回了书斋。 静姝翻着肉片,抬眼看了一眼谢瑾年一步三摇的背影,轻扬了下眉——这个病美人,有秘密哦! * 带着慧姐儿在桃花林里吃了烤肉,又把慧姐儿送回了蔷薇院。 静姝回到怀瑾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谢瑾年不知在忙什么,还没有回来。 静姝沐浴完,倚在贵妃榻上,彩云和追月侍立在侧,手持布巾给静姝擦着头髮。 阳春和白雪则坐在旁边杌凳上,按着静姝的吩咐在拆改一条裙摆绣着百蝶的茶白色齐胸襦裙。 静姝闭眸养神,悠闲地在书城app里更同人,追原着,顺便翻了两篇宅斗文来学习撕逼技巧,好不自在。 四个贴身侍候的大丫鬟却都有些心不在焉。 今日跟着静姝回门,全程目睹了静姝几乎撕遍了国公府的主子,见识了静姝不同以往的强势,知道了国公府里不能宣之于众的隐秘,四个大丫鬟心里都慌慌的——毕竟她们是二太太替大姑娘挑选的丫鬟,唯恐大姑娘回了谢府就发落了她们。 四个大丫鬟虽然趁着静姝独自入浴室沐浴交换一番眼色,却仍然心中惴惴的。 追月最是藏不住话,看着静姝神色舒缓,便忍不住开口道:「说起来姑爷待姑娘是真的不错,我听立秋说,姑爷最爱把玩玉石,且素来不容人动他的东西,姑娘今日拿姑爷心爱的石头和毛笔烤肉吃,姑爷竟是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性格最为跳脱的阳春闻言,附和:「谁说不是呢!我听园子里的小翠说,先前对着姑娘阴阳怪气、又跑到夫人跟前儿嚼姑娘舌根子那个李嬷嬷,可惨的了!」 说着,阳春轻啧两声,「小翠说,姑爷最是和善,从未见过他整治下人,没想到这次竟是为了姑娘动了真火了。听说那李嬷嬷被带走的时候,舌头都烂了,嗷嗷呜呜地哭着离府,也没人知道她哭的是啥!」 关他谢瑾年什么事儿呢? 李嬷嬷舌头烂了,那是因为她在《美苦惨女配逆袭打脸piapiapia》里,写了那婆子因为碎嘴子烂了舌头。 丫鬟在那叭叭叭个不停,静姝只得暂且放弃宅斗文里的撕逼高潮,退出书城app,睁眼看向阳春,似笑非笑。 阳春立时消音,小心翼翼地看着静姝的眼色,忍不住又补了一句:「不过能把李嬷嬷整治成那样,可见姑爷是个能狠得下去心的,姑娘日后可得小心些。」 谢瑾年这锅背的可冤。 不过静姝完全没有替他辩解的意思,用了他一块石板,自当还他一口锅。 嗯,良心商家了。 静姝拍拍彩云和追月的手背示意她们无需擦了,自贵妃榻上坐起来,视线扫过四个大丫鬟:「我不管你们过去的主子是谁,做过什么背弃我的事,我都可以既往不咎。但是,日后该如何行事,你们需得想明白了。要想清楚在谢府你们能仰仗的是谁再行事,若是连这点都想不明白,便休怪我不念旧情。」 不论心中如何做想,四个大丫鬟尽皆起身,齐齐福身应了声诺。 静姝懒怠与丫鬟们磨牙,摆摆手示意不用她们伺候了:「且下去吧,明日早些叫我起来,规整规整我那好二婶给我备的嫁妆。」 四个大丫鬟又福了福身,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打发了丫鬟,静姝隔着朱窗看了眼窗外月色,见天色尚早,便又躺回了贵妃榻上。 想着今日发现的书城app的新功能,为试验其功效,动念在《我和病秧子妹夫的日常》里写了一段谢瑾年偷吃烤肉烫伤了嘴,这才重新翻开了先前那本精彩绝伦的宅斗大戏。 * 谢瑾年三更天踏着月色归来,沐浴过后回了卧房,便见静姝侧卧在临窗的贵妃榻上,乌髮如流水般铺在榻上,衬得她肌肤赛雪。 视线描摹着静姝玲珑的身姿,谢瑾年行至榻边,垂眼看了静姝一瞬,见她双眸紧闭,神色平和,当她已然睡了,便俯身去抱静姝,想将静姝抱回床上去。
第23页 来自21世纪的通宵狗还在刷小说,谢瑾年往她旁边一站,静姝便知道了。 在谢瑾年抱她起来之前,静姝睁开了眼,先是看了一眼谢瑾年完好无损的唇,又将视线落在了谢瑾年脚上那双袜子上。 想是沐浴后未擦净脚上的水,罗袜上便显出了脚型来。 前两晚只觉得谢瑾年有穿着袜子睡的怪癖,今日静姝方知谢瑾年不是有怪癖,而是有…… 唔,有隐疾。 她又发现了病美人的一个秘密。 第13章 先宠一波试试 呦呵!有嫁给土豪那感觉…… 静姝不是个爱揭人短处的尖酸人。 且摸着良心说话,这病秧子虽然像道难解的谜题,可这两日待她真的不错。 足生六趾,在她这个21世纪骨科医生眼里不算什么,但放在古人眼中却不好说了,只看谢瑾年连睡觉都要穿着袜子,便不难推测出,在这书中世界里足生六趾并不是吉兆。 静姝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抬眼看向躬身要抱她的谢瑾年。 谢瑾年刚沐浴过,身上还残留着潮乎乎的澡豆香气,如墨长发披散着,一直垂到了贵妃榻上,仿佛与她的头髮结在了一处。 朱窗外,乌云散于夜风里,清冷的月光洒入室内,给谢瑾年如诗似画的眉眼染上了一层朦朦胧胧的光晕。 颜狗被美色所惑,一双素手抓着病美人松松垮垮的衣领,吸了好一会儿病美人的盛世美颜,静姝才盯着病美人艷若春桃的唇,不走心的想,就知道没有那么美的事,她果然不能随心所欲地影响书中人物。 喵了个咪的,给个金手指还时灵时不灵的,跟她穿进书里这座书城一准儿是个残次品! 静姝脑子里天马行空,一双潋滟的桃花眼一直落在谢瑾年的脸上。 谢瑾年生的貌美,素日里最容不得人拿他容貌做文章,然而,此时此刻,朦胧月色下,错嫁给他的小新娘眼里的痴迷,却未让他生出半分反感,反而生了调笑的心思。 指腹抹过小娘子微启的朱唇,谢瑾年含着笑揶揄:「娘子,流口水了。」 吓! 静姝抹嘴,并没有口水。 收敛了对盛世美颜的欣赏,静姝轻轻一推谢瑾年:「夫君怎么这时候来了。」 谢瑾年好笑:「夜阑人静,我不回这里来,还能去哪里?」 无处可去? 难不成…… 静姝心头一动,抬眼端量着谢瑾年的神色,不动声色地试探:「自然是去找你的如——花——美妾共度良宵啊。」 新婚燕尔,竟还有盼着夫君去妾室屋里的。 也就他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小新娘能做出来了! 谢瑾年似笑非笑:「国公府嫡女下嫁给我这个小小的皇商之子,我又怎么敢纳下妾室给娘子添堵?毕竟日后还要仰仗国公府照拂的。」 怕国公府?以后要仰仗国公府照拂? 呵呵哒!就算你人美会说,我也不瞎好吗? 体弱不行就承认,甩锅给国公府算什么好汉! 静姝垂下眼,指尖戳着谢瑾年的胸肌,演技拙劣地装出一副自责模样:「真是委屈夫君了。夫君喜欢什么样的,赶明儿给你挑上几个放进屋里,若是夫君有可心的人,也尽可以纳了她。」 小新娘毫无半分介意的说着给她纳妾的话,谢瑾年心中没有半分满意,反倒生出了一分愠怒。 手撑着贵妃榻的围栏,把静姝困在了狭小的榻上,谢瑾年捏着静姝的下颌迫使她微微抬头,轻笑:「如花美眷在侧,何须纳别人?」 如花…… 静姝嘴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抬眼看谢瑾年。 谢瑾年身子压得极低,高挺的鼻樑几乎要蹭到她的鼻尖,柔软的髮丝蹭着她的脸颊,有点痒,鼻息间充满了谢瑾年身上,潮潮的澡豆香气。 静姝心尖一颤,抬手虚虚地抵在谢瑾年胸前,抗拒着侵略性突然爆表的病美人,笑道:「夫君今日身子骨本就不爽利,若是再累着了就不美了。」 「呵!」 一遇着威胁,张牙舞爪的猫缩起爪子立时就变成了软糯的兔子,他这个小新娘不光会演,还真会识时务。 谢瑾年低笑,吓唬够了静姝,指腹不着痕迹地摩挲了下细嫩的颈线,起身,澹然到:「娘子说的在理。」 静姝轻舒了口气,跟着从贵妃榻上坐起来。 谢瑾年慢条斯理地又说:「毕竟是圆房,当选个良辰吉日。」 静姝:「……」不如还是多给你纳几个妾吧!你跟他们多睡睡,说不准我就能立时达成小寡妇成就了。 谢瑾年似是看出了静姝的心声,又补了一句:「你我毕竟已是夫妻,有件事当跟你说清楚了。」 静姝抬眼,对上谢瑾年仿佛深沉如海的目光,拢了下衣襟:「夫君请讲,我洗耳恭听。」 谢瑾年又是一声低笑。 清隽的眉眼染上笑意,仿佛将朱窗外的朗月都揽入了怀里,转瞬便敛尽了侵略性,恢復了素日里光风霁月的模样:「为夫没有妾室,没有通房,后院只有娘子一人,因此,若无要事,为夫晚上皆会回来陪娘子同床共枕。」 长在旧社会,生在豪富之家,身为掌房嫡子,谢瑾年竟然连个通房也没有,静姝着实有些意外。 静姝抬眼再与谢瑾年对视,便觉眼前的病美人又美了三分,渐而眼中染满笑意:「夫君这是要给我独宠?」
第24页 谢瑾年扬眉,漫不经心地颔首:「嗯。」 病美人这副模样,简直满脸都是大写的敷衍。 敷敷衍衍却也正合她心意,静姝立时做出了一副恃宠而骄的骄矜模样:「既然是独宠,我是不是可以恃宠而骄了?」 他的小新娘百般模样都有了,可还真没见过她骄矜跋扈呢。 谢瑾年饶有兴趣的问:「你打算怎么恃宠而骄?」 静姝素手一划,仿佛圈下了整片府邸:「破墙铲地,改锅换灶,行不行?」 谢瑾年扬眉,满口纵容:「你别自己个儿上房揭瓦摔折了腿就行。」 静姝再也绷不住骄矜模样,笑道:「行,夫君有点子色令智昏、宠妻无度那味道了。」 谢瑾年失笑:「嗯,既然允诺你独宠,自当做出独宠的样子给你撑脸面。」 静姝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先宠一波试试。」 谢瑾年朗笑,手搭在静姝肩上,往里间走:「家里无权无势,只有几个商队能天南海北的走,你有什么想要的,赶明儿列个单子给我,我使人替你採买回来。」 说完,谢瑾年又特特补了一句:「不论什么,食材、佐料、胭脂、首饰、布料子、宝石、珍珠,但凡你能想起来的,都可以列个单子。」 呦呵!有嫁给土豪那感觉了! 静姝心中的单子立马从正堂列到了垂花门。 只不过…… 静姝歪头看谢瑾年,她十分怀疑病美人后一句的重点是画在「食材和佐料」上的,可惜没有证据。 谢瑾年余光瞥了静姝一眼,掀开大红的锦被:「傻姑娘,且安置吧。」 静姝:「……」今天一天浪的太欢,到了床头才想起来担心贞操问题。 静姝迟迟不肯往床上爬,那点小心思自然瞒不过谢瑾年。 谢瑾年哂笑一声,直接把静姝推进床里,放下了帷帐。 窗外明月掩进云后,屋内烛火爆着灯花暗淡了下去。 一双新人各守着一方阵地,互不相扰两相安,一睡到天明。 * 朱窗外,有喜鹊落在枝头,叽叽喳喳,吵醒了床上佳人。 谢瑾年放下手中书卷,看着睫毛轻颤却始终不肯睁眼的小新娘,轻笑:「五更天,你那丫鬟便进来叫起了,可是今日有事要忙?」 静姝抱着被子在床上打了个滚,坐起来,满脸哀怨:「嗯,要规整规整我的嫁妆,看看被我那好二叔和好二婶剋扣走了多少。」 谢瑾年失笑:「口没个遮拦。」 静姝倒在床上,看着病美人的盛世美颜醒神儿:「一个阵营里的兄弟,放纵一下自我也无妨。」 谢瑾年摇头,以书卷轻敲了下静姝额头:「起吧。」 说完,便直接摇了下床柱上的摇铃。 丫鬟们鱼贯而入,静姝立时端庄贞静如大家闺秀。 不是第一次见识静姝变脸,谢瑾年依然觉得有趣儿,饶有兴致地看着静姝绾髮梳妆贴花黄,兴致上来还替静姝画了个眉。 眉毛画成了一高一低,静姝嫌弃得白眼翻上了天。 笑笑闹闹,总算坐到了饭桌前。 看着满桌子的点心,静姝抿了下唇,她昨日装可怜随口念叨了一句英国公府老夫人的点心,没想到今日一早谢瑾年便使人给她备了一桌更丰盛的。 这个病秧子,待人好起来真是让人招架不住。 静姝垂着眼,小口小口,把每一样点心都尝了一口,只觉得每一样都好吃的很:「稍后打发人拿着国公府的帖子去请刘太医罢。」 谢瑾年给静姝夹了块合欢饼,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嗯。」 用过早饭,谢瑾年便在西明间内书房里看书。 静姝则领了她的陪房,开了怀瑾院的东西两厢,开始对着嫁妆单子规整她的嫁妆。 嫁妆单子长长的,耗费了一沓泥金红笺。 家具早已经摆在了新房里自不必清点,都是上好的花梨、紫檀。 衾被枕褥、幔帐挂帘、四季衣裳,摊铺悬挂好了的也是上等的料子。 悬挂摆放在新房里的书画古玩,亦都是名家之作。 不得不说,国公府面上功夫做得着实体面光鲜。 然而,开了库房再看,可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不论尺头衣料、四季衣裳、头面首饰、胭脂水粉,还是书画古玩、金玉摆件,尽皆打了折扣,不说品质如何,每个箱子打开竟没有一个是装满了的。 至于那田庄、良田、房产、铺子,想也知道不定存着多少猫腻呢! 陈嬷嬷看着库房里的东西,恨恨:「打姑娘出生起,老爷太太就开始给姝姐儿攒嫁妆,攒了十几年,竟变成了这些东西!」 陈嬷嬷是静姝的奶娘,少女静姝入佛堂里清修守孝时告病回了家。 也不知谢瑾年昨日跟她二叔怎么说的,竟是要来了陈嬷嬷一家的身契,昨儿个就把人接来谢府了,却是今天早饭过后才告诉她。 静姝抱住陈嬷嬷的胳膊,刚欲开口说话,便听得有丫鬟过来传信:「少夫人,昌平侯府世子携世子夫人前来拜访,少爷请您到前边花厅里去会客。」 第14章 可是把表妹盼来了 病美人如此温柔体贴…… 留陈嬷嬷在西厢,替她看着彩云和白雪领着小丫鬟们比对着嫁妆单子规整嫁妆。 静姝带着彩云和追月先回房换了套衣裳,补了妆,又重新绾了发,这才顺着抄手游廊,不紧不慢地往花厅走。
第25页 静姝这一通拾掇,耽搁的有点久。 传话的丫鬟脸上有些个不好看,在前边引着路,嘴里就带出了几分抱怨:「少夫人,还请您紧着点脚步,您再磨蹭下去少爷一准儿得以为我办差不用心,到时候少爷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从21世纪穿来的新女性,自然不会觉得丫鬟一口一个「我」有什么不该。 但静姝好歹也是资深国学爱好者,骨灰级狗血宅斗撕逼小说的忠实读者,对这个书中世界里丫鬟该守的尊卑还是门儿清的。 还真是让谢瑾年给说着了。 昨天回府时她不过是稍有差池,今天就有没眼色的丫鬟自以为揣摩到了谢瑾年的心意,对她试探着伸出「不敬」的小jiojio了。 静姝端量着这个传话丫鬟那显然精心描过螺黛的眉涂过口脂的唇,轻笑了一声,问彩云:「什么时候主子做什么,还需要当奴婢的来担待了?」 彩云抿唇,一本正经地答:「国公府里素来是没有这样的规矩的,这兴许是府上独有的特色?这每一家每一户祖籍不同,出身不同,底蕴不一样,有点子不一样的规矩倒也不是稀奇事儿。要我说在咱们府上没有谁比姑爷更清楚这些不一样的规矩了,待得了闲,姑娘不如请姑爷教教你。」 静姝又是一声轻笑,眼风也未给那没眼色的丫鬟,只跟彩云说话:「这话在理儿,也不用等得了闲,等会见了夫君我便好生问一问他,看看咱们这富贵宅院里到底还有多少与众不同的特色,也跟着长长见识。」 「姑爷指定愿意教姑娘。」彩云低眉顺眼,「回头姑娘也教教奴婢,免得奴婢不知晓规矩,行事失了分寸,没得给姑娘丢脸。」 这彩云不光心思灵巧,还是个巧嘴儿,若是心术正倒是可以继续留着使唤,还能跟她时不时地唱个双簧,吓唬吓唬不知进退的小丫头。 静姝抬眼,隔着满园子的牡丹望向花厅。 春日里,阳光绚烂。 转角后的游廊里舖满了暖融融的晨光。 踩着光影格子引路的小丫鬟此时却脸色煞白,削肩轻颤,果然被吓得不清。 在谢府,谢瑾年这杆大旗似乎还挺好扯! 花厅外。 小丫鬟手捏着帘子边缘,抖着嫣红的唇嗫喏,似乎想告饶,却又有着不合时宜的骄矜,到底没拉下脸来。 彩云上前一步,挡开小丫鬟,替静姝打起了帘子。 * 清风送佳人入室,佳人携花香而至。 静姝换下了石青色袄裙,换上了酡红色短曲裾深衣,大红色罗裙曳地,腰间坠着镂金香囊,双鱼环佩,玉禁步。 头上的堕马髻换成了双环望仙髻,髻前是点翠孔雀开屏步摇,髻上珠翠如星。 静姝姿色艷绝,精心打扮后更是明艷动人。 顾盼间,神采飞扬,令满室生辉。 莲步轻移间,姿态风流,自有一股缠绵之意。 垂至裙角的禁步流苏轻轻晃动,清脆悦耳的金玉碰撞声缓急有度,悠悠然随风飘动,惊醒了被佳人惊艷了的痴人。 封正则难得自觉唐突,想要收回视线,却又移不开眼,心中所想脱口而出:「可是把表妹盼来了。」 此话一出,满室皆静,连清风都被尴尬出了癌。 这一句当真不合时宜。 世家之子,自幼浸在诗书里被教导着长大,能把这一句话堂而皇之地说出口,说白了就是没把谢瑾年与静婉放在眼里。 静姝唇边笑意微敛,目光掠过封正则,直接看向了坐在他下首的静婉。 静婉果然如她所料,搅着帕子红了眼圈。 一张清纯无辜的小脸,顶着委委屈屈的小模样,着实有些个楚楚可怜。 可惜,封正则选择性眼瞎,看不见静婉,只看得见她这个白月光表妹静姝。 而她呢? 静姝笑吟吟地看着静婉,慢条斯理地说:「今日得闲,打算规整下嫁妆。本来琢磨着父亲母亲打我出生就给我攒嫁妆,我怎么都得收拾个两三日才能收拾完,不承想今日一看,竟是不用一日就尽可以收拾完。妹妹,你说稀奇不稀奇?」 没错,她这只颜狗自带滤镜,只嗑美男不嗑娇花,对静婉就是这么铁石心肠。 静婉眼圈里的泪瞬间就落了下来,哀哀怨怨地瞅了封正则一眼,又瞄着谢瑾年,问:「姐姐这是什么话?我娘给咱俩备嫁妆时,好东西可是都紧着你的……」 说着,静婉轻咬了下嘴唇,「你若是还嫌少,赶明儿我让人把我的嫁妆给你送几抬过来。」 得! 这手柔弱装的,这手以退为进玩的,有学习到! 最爱正面刚的静姝自嘆弗如。 静姝移步,错身挡住了静婉往谢瑾年身上瞄的视线,用帕子替静婉擦着眼泪,嗔怪:「好好儿地说着话呢!你把我娘传给我做嫁妆的嵌宝石榴树髮簪别在了头上我还没哭,你怎么就又哭了?这可真是,得亏这花厅里不是就咱们俩,不然你这如花似玉的来,肿着眼睛走,被那些个不明就里的人见了,一准儿得以为是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呢!」 静姝话落,封正则和谢瑾年的视线都落在了静婉鬓边簪子上。 静婉不愧是白莲花女主,被两位男主一看,这人就跟水做的似的,抽抽噎噎的,泪珠子掉的愈发汹涌:「什么簪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是我嫁妆里的……」
第26页 眼见着半块帕子都湿透了,静姝不耐烦再替她擦,收回帕子,皱眉:「且收了你的泪珠子罢!没人抢你的嫁妆!」 人明明是觉得委屈才哭,静姝嘴皮子一动,就变成了捨不得嫁妆哭了。 谢瑾年莞尔。 暖融融的笑意驱散了眼底凝结的冰冷,谢瑾年收回落在髮簪上的视线,开口招唿静姝:「瑶瑛,你忙了大半晌了,且别站着了,过来坐着说话。」 啧!病美人如此温柔体贴,都要不忍心盼着他转生了! 有谢瑾年搭好了台阶,静姝无情地撇下哭得愈发兇勐的静婉,转身,裊裊娜娜地走向了谢瑾年。 朱窗上,雨过天晴色的纱帘随风而动。 阳光倾泻入室,佳人背着阳光而至。 金色阳光给绝色佳人镀上了一层光晕,愈发映亮了静姝的美艷。 谢瑾年视线随着静姝移动。 待得静姝行到近前,谢瑾年起身,拂去了静姝鬓边的落英。 牵起静姝的手,把她送至了他右手边的太师椅里,谢瑾年又将案上点心往静姝身边挪了挪:「且吃两口垫垫肚子。」 静姝在满案桌的点心里,挑了一个元宝形的金团,咬了一小口。 桂花馅的清香瞬间甜了满口,静姝眯着眼把整个金团吃完,心情舒爽了不少。 投餵完小新娘,谢瑾年坐回太师椅里,以帕子捂着嘴轻咳了几声,将封正则黏在他小新娘身上的视线唤到了自己个儿身上,一句三喘的问:「谢某已经将内人请来花厅了,世子可能说你今日拜访所为何事了?」 封正则眼风扫向他身侧拎着食盒的小厮。 小厮尚未动,静姝已然先开了口:「我改了口味,那点心给我也只能赏了下人,还是带回去给妹妹吃罢。」 说完,便慢悠悠捏了一条少女静姝绝不会吃的糖冬瓜条。 封正则的脸色瞬间冷若寒霜。 被塞了一食盒点心,静婉更是怄地不行,只是眼前没有回护她的人,一汪眼泪也只好自己个儿消受了。 静姝用帕子细细地擦净了指尖糖霜,问封正则:「妹夫贵人事忙,怎得想起来寒舍了?」 这一声妹夫,可是把封正则给气疯了! 第15章 小新娘果然会演 谢瑾年轻笑:「既然娘…… 封正则面无表情地盯着静姝,目光恨不得剖开静姝的胸膛,掏出她的心肝来看看是不是石头做的:「瑶瑛……」 「妹夫。」静婉面上笑容淡去,声音婉转,腔调疏淡,「且请你讲究些规矩仪礼罢!都是一家子亲戚,且别逼着我断了亲缘,闹得大家都不好看。」 封正则一张俊美无俦的脸,瞬间黑如锅底。 在他印象里,他的小表妹总是娇怯怯的,说话从来没有高声,看见他会脸红,会羞答答地躲到碧纱橱里去,然后又忍不住用团扇遮着脸探头出来偷瞄他。 那份小女儿的姿态,若说对他没有情意,他是不信的。 他也一直是心悦她的。 知道父亲和姑父给他俩订下亲事时,他欣喜得直接打马去西山猎场猎了一对大雁回来,惹来母亲一阵笑话。 只恨天意弄人,苦等三年,终于等得了小表妹出了孝期,等到了小表妹出阁,他心心念念去迎娶,娶回来的却是小表妹的堂妹! 他闹了,却敌不过父亲的威严。 成亲那晚,他在书房里枯坐了一宿,只担心小表妹会不会经受不住,出什么意外。 熬到三朝回门,再见小表妹,竟是恍如隔世。 封正出盯着明艷动人,神色疏离的静姝,心中百味杂陈。 他想不明白,他那个菟丝花似的表妹怎么就变得这般铁石心肠了,是当真如此果决,一夕之间斩断了情缘,还是被谢瑾年威胁了…… 想到这个可能,封正则看向谢瑾年,目光森冷。 然而,看着谢瑾年那病歪歪的模样,又觉得不可能——区区一个皇商家的病秧子,供着静姝还来不及,怎么可能敢惹静姝不快呢? 封正则又看向静姝。 小表妹妆容精緻,顾盼间明艷动人,不见丝毫委屈。 嗯?妆容精緻? 素来喜欢淡雅着装的表妹,突然打扮的这般明艷动人…… 封正则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下子就想通了,铁青的脸色也和缓下来:「瑶瑛,你别故意气我。」 我…… 静姝心中大概有万头神兽在奔腾:「我犯不着。」 封正则一改气疯了的姿态,冷着一张脸,硬邦邦地哄:「别嘴硬,现在不是使性子的时候。咱们之间有好些误会要解释,往后的日子该如何过也需要从长计议……」 卧槽! 当着静婉和谢瑾年的面约她出轨,这么刺激的吗? 没搭理自我高潮的封正则,静姝咬着玫瑰饼,看向谢瑾年。 没想到谢瑾年脸面都被封正则摔进泥里踩了,谢瑾年竟然依然是那副光风霁月的模样,连眼尾唇边的笑意都没有半分变化。 如此能忍,真是可怕的男人! 谢瑾年垂着眼睑,静姝没看清他眼底覆上的寒冰。 慢吞吞啃完了玫瑰饼,也没能等到她预期中的男主男二对对碰。 静姝拍拍手上的点心屑,不着痕迹地瞥了下嘴,正打算自己上场怼封正则,与她隔着一张桌案的谢瑾年便幽幽嘆了口气。
第27页 「咳……咳……咳……」 断断续续地咳嗽声,打断了封正则的自我感动式发言。 谢瑾年用帕子遮着口鼻,缓了口气,抬眼,澹然无波地看着封正则:「世子,你说这些话是不是找错了对象?」 说着,谢瑾年抬手,指尖一指静婉:「她才是你明媒正娶的妻。」 呦呵!病美人要雄起! 静姝迅速抓了把炒瓜子,进入书城app,快速打开《美苦惨女配逆袭打脸piapiapia》和《病秧子观察日记》,准备给接下来的名场面来一场现场转播。 「咔!」 「咔!」 「咔!」 「……」 节奏欢快的嗑瓜子声,打破了近乎凝滞的氛围。 封正则被谢瑾年「冒犯」出的怒气,升到一半便散了开去,原本的愤怒变成了愠怒,说出来的话也就缓和了一点点:「自不必谢公子提醒。」 这一声谢公子,完全暴露了封正则心中对他娶了静姝这个事实的牴触。 手中把玩着的马到成功手把件一顿,莹白的指尖抚着墨色马鬃,谢瑾年眼底藏着化不开的寒冰轻笑。 既然封正则这般大方地露出了七寸,他若是客气便是不敬了。 眼尾余光扫向没心没肺嗑瓜子看热闹的静姝,谢瑾年突然起身,在封正则灼灼目光的注视下,用指腹抹去了静姝的唇上黏着的碎屑。 封正则又疯了,嫉妒的。 谢瑾年用帕子擦着指腹上朱红口脂,慢条斯理地说:「还是要提醒一下的,不然世子总是这般纠缠内子,着实不像。」 封正则阴沉着脸盯着谢瑾年,眼底像是淬了毒:「早晚要拨乱反正的。」 谢瑾年轻笑,笑着笑着,拿帕子捂着嘴又是一阵咳:「那怕是要等我殁了才有可能了。」 不! 你要是没了,我只想做一个快乐的小寡妇,并不想入侯府做妾! 静姝手中瓜子往盘子里一抛,拽住谢瑾年的衣袖,憋出一副情深意重的神情,嗔怪:「夫君你这是胡说的什么话!哪有自己个儿咒自己个儿的?」 谢瑾年垂眼盯着小新娘满脸拙劣的深情,微不可察地加深了唇角翘起的弧度:「算不得咒我自己个儿,我这身子骨儿本就是拖得一日算一日,不知什么时候就去了。」 说着,谢瑾年又应景儿似的开始咳。 咳完,谢瑾年一句话喘三口地说,「待我去了,你尽可以另嫁他人,不必给我守着。」 此时应该泪水涟涟,才能动人心弦。 然而,静姝撑着脸上的深情已是不易,绝对哭不出来,只好佯装着伤心低头把脸埋进谢瑾年袖子里,偷偷地、特别使劲地揉了下眼睛。 待觉得眼睛酸涩,静姝调整情绪,装出一副哀伤的模样,仰头看着谢瑾年表情深:「夫君这话说得真是诛我的心!洞房花烛夜,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许诺言犹在耳,我又怎么会另嫁?说句不吉利的话,若哪一日你果真去了,我也自当给你守节,绝无二嫁的可能!」 他的小新娘果然会演。 不过,即便明知这深情是假的,谢瑾年依然觉得赏心悦目。 指腹若即若离地碰了下静姝的睫毛,隔空抚过那双通红的秋水剪瞳,谢瑾年轻笑:「既然娘子这般深情,为了你我也会尽力多活些时日。」 不!并不需要! 静姝心里说着不要不要,脸上一副假假的感动,螓首轻点:「嗯!」 谢瑾年又是一声轻笑,笑静姝又跟他演。 屈指,不轻不重地敲了下静姝的额头,谢瑾年抬手晃了下被静姝拽着的袖子:「客人还在,且别撒娇了。」 撒娇…… 真是有生之年系列。 静姝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神情秒变端庄疏离,从谢瑾年身侧探出头,问臭着脸的封正则和委委屈屈的静婉:「闲话说了也有一会子了,妹妹,妹夫此次登门到底所为何事?」 本就被谢瑾年和静姝的塑料恩爱怄的不行,静姝这一声妹夫叫出来,封正则神色更难看了。 一双锋锐的眸子乌沉沉地盯了静姝须臾,封正则突然极为短促地低笑了一声,死盯着静姝答非所问:「表妹心里有气,不愿与我好生说话,那便等表妹气消了再说。」 求放过啊! 我气性大着呢! 静姝面无表情地松开谢瑾年的衣袖,端正坐姿,端起茶盏,不咸不淡地道:「我夫君身子骨儿不好,今日请了太医来诊脉,妹妹、妹夫若无正事,就不留你们了。」 封正则盯着静姝,目光近乎兇狠。 静姝不为所动,端着茶凑到唇边,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谢瑾年以帕子捂着嘴,轻咳着坐回太师椅里,也端起了茶盏。 于封正则而言,贵脚踏贱地,被端茶送客简直是奇耻大辱,这送客的人里有一个还是他求而不得的人,耻辱里就又多了恼羞成怒。 眼见着上好的黄花梨圈椅扶手被封正则抓出了指痕,静婉唯恐封正则惹急了静姝,坏了他们这趟差事,忙怯生生地拽了下封正则的衣袖:「夫君,祖母交代的差事……」 封正则手臂微动,挣开了静婉的手,起身对静姝说:「祖母身子骨儿不大好,心心念念要见你,你明日且到府上去探望探望她老人家罢,免得她总是挂心你。」 静姝的外祖母廉氏一向疼她,这个邀请于情于理静姝都不能拒绝,索性便应了下来。
第28页 适时,有丫鬟来传话,说是刘太医到府上了。 静婉忙小心翼翼地拽着封正则告了辞。 送走了封正则和静婉,花厅里一时间便只剩下了谢瑾年和静姝。 清风吹起纱帘,送来满室馨香。 静姝望着满院的奼紫嫣红,起身,看向坐在太师椅里不动如山的谢瑾年,假假地问:「夫君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 谢瑾年低笑:「自然不会。」 静姝满意,莲步轻移,行至谢瑾年身前,捏住谢瑾年的衣袖摇了摇:「夫君,且回房请刘太医给你把把脉,可好?」 谢瑾年抬眼与静姝对视了须臾,似笑非笑:「好。」且看你请了个妇科圣手过来,要搞什么么蛾子。 第16章 娘子原是河东狮 有点像闲看小媳妇气鼓…… 谢瑾年与静姝相携出了花厅。 谢瑾年余光扫过红着眼的小丫鬟,不咸不淡地吩咐了一句:「且家去罢。」 小丫鬟瞬间花容失色,伸手要去拽谢瑾年的袖子。 静姝似笑非笑地斜睨了谢瑾年一眼,脚尖方向一转,却是抛下谢瑾年,领着彩云和追月顺着鹅卵石没入了奼紫嫣红的花从深处。 牡丹国色天香,及不上那一抹酡红倩影半分美。 石榴丽质无双,比不上那一抹酡红倩影半分俏。 谢瑾年视线跟着静姝入了花丛,身形微微一晃,便躲开了那丫鬟伸过来的手:「对主子不敬,按照谢家规矩,理应发卖了。念你是张嬷嬷的独女,我才枉开了一面,莫要不识抬举。」 小丫鬟泫然欲泣,端的是有几分梨花带雨的娇美:「奴婢知错了,求少爷念在旧日情分上再给奴婢一次机会,奴婢日后必本本分分的,再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你对少夫人不敬,绝无通融的道理。」谢瑾年终于自静姝身上收回视线,看向了泪染衣襟的小丫鬟,眼尾唇角残存着浅淡的笑,眼神却是冰冷一片,「你便是打小便进来伺候了,那也是领着月钱的。很是不该自恃资歷,觉得我与你有什么情分。」 小丫鬟脸色一白,口将言而嗫嚅。 谢瑾年懒怠理她,吩咐花厅管事通知小丫鬟家里人来领,便款步踏上鹅卵石小路,顺着芳踪觅倩影。 * 静姝将将行至莲花池边,正蹲在岸边盯着碧玉盘下的锦鲤想着水煮鱼吞口水,便自水中倒影里见得谢瑾年行至她身后,往她鬓边别了一朵姚黄。 恋恋不捨地放过成群的锦鲤,临水而照,静姝扶了一把鬓边的花,起身,似笑非笑:「价值数万钱的花,说掐便掐了,可是有事要求我?」 谢瑾年轻笑:「娘子何出此言?」 静姝想着小丫鬟梨花带雨的模样,攥着帕子学了个不伦不类:「有美人投怀送抱,夫君岂能不动春心?」 谢瑾年以马到成功手把件的马头挑着静姝的下巴,登徒子一般端量了一番小娘子的明艷姿容,张开手臂做出一副静待佳人投怀送抱的姿势:「怪道娘子如此盛装打扮,原是想要投怀送抱撩人春心,不知为夫可有这个荣幸?」 你美你会说! 静姝佯装着没听出谢瑾年影射她「故意装扮之后才到花厅会客,有用心勾引封正则的嫌疑」,一拍谢瑾年的手背,十分优雅地白了谢瑾年一眼:「想太多。见客自然应当仪容得体,哪有这些有的没的。」 谢瑾年不着痕迹地审视静姝。 在她的小新娘脸上未见半分心虚,谢瑾年眉眼间的笑意被春日暖阳染上了些许温度,把被静姝拍红了的手背举到静姝眼前,含着笑顽笑了一句:「娘子原是河东狮,忒也兇悍。」 病美人背光立在万花丛中,晨光为其镀上了一层朦胧光晕,映得他仿若世外之仙,仪容之美让百花都失了颜色。 然而,美人美则美矣,也太过嘴毒! 静姝面无表情地哼笑一声,转身留给谢瑾年一个背影:「夫君且别闲扯这些有的没的了,还是留着精神紧走两步罢!自太医院请个太医不易,莫让刘太医久等了!」 谢瑾年低笑一声,举步跟了上去。 负手悠闲地跟在静姝身后,那不紧不慢的姿态,还真有点像惹急了媳妇不去哄还跟在后边闲看小媳妇气鼓鼓的臭狗子。 * 谢瑾年和静姝就这么一前一后回了怀瑾院。 在垂花门后,不巧正与绷着脸匆匆往外走的张嬷嬷碰了个正着。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静姝总觉得那张嬷嬷虽然行止恭敬,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来,但看向她的目光却像是藏着毒一样。 静姝蹙眉,若有所思,然而,思考失败,着实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不甘不愿地回头看向谢瑾年,想要寻个答案。 却发现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方才还精神奕奕地嘴毒她的病美人,此时竟是突然就跟病入膏肓了似的,脸色苍白,摇摇欲坠,仿佛来一阵风便能把他吹倒一般。 静姝被谢瑾年这副模样唬了一跳,职业本能让她行为快过脑子,忙不迭小跑到谢瑾年身边,扶住谢瑾年的胳膊,替谢瑾年抚着的心口,一叠声地问:「这是怎么了?可是有哪里难受?胸口难不难受?闷不闷?慌不慌?」问完,也不待似乎出气多进气少的病秧子回应,扬声喊在檐下游廊里做针线的立春,「立春!立春!快去请日常给夫君诊脉的郎中!」
第29页 立春被唬了一跳,一针扎进了指腹里,也顾不上去吮指尖上冒出来的血珠儿,扔下针线笸了就往外跑。 这一番动静闹得着实不小。 院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听见动静纷纷出来帮忙的帮忙、张望的张望,连在西厢替静姝规整嫁妆的陈嬷嬷以及两大八小十个丫鬟也出来看究竟。 一时间,说院子里鸡飞狗跳也不为过。 万嬷嬷瞅着实在不像,驱着腿脚快的小厮再去请大夫,让在旁边杵着只能看热闹、着实帮不上什么忙的人都散了,转身欲帮静姝扶着谢瑾年进屋里去,却见少夫人的贴身大丫鬟白雪不知什么时候竟是已经凑过来,红着眼圈扶住了少爷的另一边胳膊。 万嬷嬷眉峰微动,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只顾着担忧少爷的少夫人,抿了下嘴角,张罗着让立夏一块儿帮忙,把谢瑾年安置到了正堂内的罗汉榻上。 到了罗汉榻上,谢瑾年仿佛终于缓过了一口气,有了几分精神。 摆手驱散了围在榻边的丫鬟婆子,谢瑾年用帕子遮着口鼻,边咳边笑着问静姝:「急甚么呢?你用国公府的帖子替我请的太医不是在呢?请他来诊脉就是,何必一惊一乍地再让人去请郎中?」 静姝板着脸看了谢瑾年一瞬,坐到榻边,指尖搭上谢瑾年的腕子,垂眸默数谢瑾年的脉搏。 这一摸,便摸出了些门道儿。 静姝虽然是个骨科医生,然而基础的摸脉还是会的,这病秧子的脉搏就像是他身上那强韧的肌肉一般,不合常理——太稳健了! 静姝抬眼端量谢瑾年,却依然是那副脸色苍白,喘一口气倒三口,仿佛随时都能过去的鬼样子。 也不知道这病秧子到底得的什么病,三不五时吐口血,药汤子每顿都在喝,偏偏脉搏稳健,身上有八块腹肌…… 简直太特么有违常理了。 静姝木着脸若有所思,落在谢瑾年眼里,去又是另一番意味。 抬手替静姝扶正了鬓边歪斜的姚黄,谢瑾年搭上静姝的手背,温声问:「吓着你了?」 静姝摇头,抬眼环视旁边候着的丫鬟婆子,目光落在红着眼圈儿的白雪身上:「且去看看郎中怎么还没来。」 白雪低垂眉眼,退出了正房。 静姝盯着白雪身上那明显改过腰身的衣裳轻扬了下眉梢,余光扫向躺在罗汉榻上的病秧子,不着痕迹地瞪了一眼——净招蜂引蝶,给她添麻烦,真是个蓝颜祸水! 谢瑾年把这一切看在眼中,微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请刘太医来诊脉便是。」 她是盼着做个快乐的小寡妇没错,可也从没想过草菅人命好吗? 若是平时还到罢了,如今谢瑾年这副随时都有可能归西的模样,她怎么可能黑着心肝,真让个妇科圣手给他诊脉! 只是…… 这话可该怎么说呢?总不能说请刘太医来,给谢瑾年诊脉是假,她想藉机问话才是真吧? 愁! 静姝绞着帕子,思量了一瞬,一咬牙,垂眸装出一副娇羞状:「夫君有所不知,那刘太医其实……」两团云霞爬上脸颊,静姝撩起眼皮子瞄了谢瑾年一眼,羞答答地说,「是个妇科圣手。我坚持请他来是想请他给我请个脉,也好早日为夫君开枝散叶。」 「呵!」谢瑾年这一声笑,当真是愉悦至极。 不管他这小新娘心中有怎样的算计,这副娇羞有多敷衍,但没有让那妇科圣手给他诊脉却是真的。 她的小新娘并无害他之心,这便够了。 谢瑾年握住静姝的手,嘴角噙着笑,意味深长地道:「原是这样,娘子有心了。」 救命! 病美人又在给她施展美人计! 静姝缩了下手,没能抽出来,便由着谢瑾年去了。 郎君含笑,娇妻含羞。 酡红色广袖与天青色衣袂交叠,骨节分明的大手裹着纤纤素手,转而十指交缠紧扣,一时间,氛围竟是有些旖旎的过分。 好在不一会儿便有人在门外通禀——蔺郎中和刘太医到了,将静姝自近乎不知所措的慌乱中解救了出来。 静姝忙不迭地起身,却又被谢瑾年拽回了榻上。 静姝转身看向谢瑾年,却见谢瑾年又挂上了昨日步入凉亭里「捉姦」时的那种笑——明明温煦如春,却藏着倒不尽的春寒,让人看了心底里直发寒。 美人心思难测,这病秧子竟是又怒了。 然而,病美人生气的样子也很戳她啊!药丸! 第17章 有贤妻在室 我想替夫君开枝散叶的心,…… 病美人玉容含煞,别有一番风情,真的很可! 静姝默默地舔着病美人的盛世美颜,往后抽了下手。 嗯? 没想到病歪歪的美人手劲儿竟然大的很,静姝用了七分力气,竟也没能抽出手来:「夫君?」 小娘子歪头看着他。 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染着不似作伪的疑惑,嵌在那张昳丽无双的脸上,显得既美艷风情又清纯无辜。 只可惜,这份无辜想来也是小娘子演的。 谢瑾年垂眸,隔断了自己的视线。 缓缓松开掌中柔荑,在彻底松开之前,谢瑾年不轻不重地捏了下静姝中指指尖,轻笑:「请刘太医和蔺先生进来罢。」既然小娘子「有心」,他自当「成全」了她。
第30页 立夏应诺,到门口去迎蔺郎中和刘太医。 「娘子还不回内室,是着实担忧为夫,还是说……」谢瑾年抬眼,看向静姝,似笑非笑,「刘太医本就是你请来替为夫诊脉的,方才那般说不过是巧言令色罢了。」 吓? 静姝恍然,蔺郎中与刘太医齐至怀瑾院,病秧子这是误会了! 这可真是…… 美人竟是如斯多疑! 不知是哪个下人如此害她,竟自作主张把刘太医一遭请来了! 静姝勐摇头,这个锅她坚决不能背:「怎么会?我想替夫君开枝散叶的心,比真金还真!」 金点翠的耳坠子晃出一串清脆悦耳的脆响。 谢瑾年静静地看了一瞬,视线从静姝耳畔挪至那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上,抬手捏了下静姝的耳垂,轻笑:「为夫知道了。」 这一声知道着实意味深长,静姝听得心中直发慌。 静姝抬手抹了把仿若烧着了的耳朵,故作从容的起身,应了一句:「夫君知道便好。」 便丢下帕子遮到口鼻上的病美人,带着彩云和追月避进了内室。 隔着格扇门,外间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在谢瑾年断断续续地咳嗽声中,有一年轻、一苍老两道声音先后出了声。 声音年轻的那个是惯常给谢瑾年诊脉的蔺郎中,能听得出来,他与谢瑾年甚是相熟,进门便是一通埋怨:「你这美人灯似的身子骨儿,早就让你少操些心,偏不听劝。瞧你这隔三岔五地便倒上一回,赚下再大的家业又有甚么用?连个儿子都没呢?能留给谁?」 「有贤妻在室,何愁子嗣不丰?」谢瑾年含着笑应了一句,轻咳了两声,便语带恭敬地道,「有劳刘太医拨冗前来,劳您给内子请个平安脉。」 刘太医苍老的声音里自带着矜贵:「英国公府上的太太小姐们,向来只信得过老朽。」 「内子确实只信得过刘老的医术,劳您先移步到内室替内子诊脉。」说完,谢瑾年又是一阵咳。 便听得那蔺郎中又在碎碎念:「祖宗,还动!你不要命了?就您这风吹就倒的身子骨儿,可快别折腾了,老老实实躺着罢!」 谢瑾年笑骂:「恁得多话,我这身子骨儿我自己个儿心里有数。」 「公子且勿起身。」刘太医道,「我观公子面白眼赤,唇缘乌青,想来素有心疾,又有体虚之证,积热于肺,积郁于肝,此次发作想是近日受了刺激诱发了心疾,又牵动了肝火,着实应当静养,不宜下地走动,且遣个丫鬟引路便可。」 谢瑾年顺势道:「多谢刘老体恤。」 随后,便闻得有脚步声渐近。 静姝隔着珠帘望出去,便见一五十左右岁,留着山羊鬍的瘦高老者被白雪引进了内室。 老者吊眉薄唇蒜头鼻子,右脸颊上有一块铜钱大的黑斑,正是少女静姝记忆里那位替她娘亲封氏诊脉的刘太医。 刘太医不復昔日到国公府里请脉时的谦恭,总是微微弓着的腰身此刻挺得笔直,言语间也不见昔日的慈和,甚至有些疏淡冷硬:「烦谢家娘子把手伸出来。」 唔,昔日的大姑娘也变成了谢家娘子了。 静姝把皓白的腕子搭在脉枕上,学着少女静姝的腔调,柔柔弱弱地说:「妾身欲替夫家开枝散叶,却总是想起妾身那一尸两命的母亲,唯恐步了她的后尘,夜夜忧思不得安眠。思及母亲生前最是信任刘老的医术,便跟二婶求了个帖子把您请了过来。」 被夸了医术,刘太医神色好看了些,终于把干枯的指头搭在了静姝的腕子上。 静姝盯着刘太医指甲上被草药浸出来的颜色,又道:「妾身夫家虽无权势,却薄有家财,劳您费心帮妾身调理身子骨,诊金必不会少了您的。」 刘太医轻哼:「谢家娘子且先噤声。」 静姝适时闭嘴,看着刘太医闭眸诊脉,她便也进了书城app,打开《美苦惨女配逆袭打脸piapiapia》更了一章「财帛动人心,刘太医细道隐情」,便静待着她那时灵时不灵的金手指发挥作用。 她试验过几次,她的金手指在不危及他人性命、不涉及谢瑾年的时候,还是挺灵的。 果然,刘太医诊完脉,看着彩云手上托盘里那一托盘金灿灿的小元宝,立时换了神色:「世事难料,人心叵测,谢家娘子日后与人相处还是多留些心眼罢。」 静姝轻扬眉梢,隔着珠帘,朝着刘太医微微欠身:「刘老此言何意?妾身有些听不明白,还请刘老教我。」说完,静姝轻唤了一声追月。 追月掀开手中托盘上的红布,又是整整一托盘的金元宝。 刘太医狠揪了一把下巴上的鬍子:「今日老夫所言,出得老夫之口,入得谢家娘子之耳,你听后只记在心里便可,万不可说与第三人知道,待离了这里,便是谢家娘子使人与老夫对质,老夫也是不会认的。」 静姝一听有门儿,拿捏腔调,细声细语:「刘老放心,妾身如今父母皆亡,倚仗全无,只不过是求个明白罢了。」 刘太医看了彩云和追月一眼,闭口不语。 静姝会意:「且去给刘老泡杯好茶,再取些好茶点来。」 彩云会意,拽着开口欲言的追月退了出去。 待得室内再无第三人,刘太医盯着放在茶案上的两托盘金元宝,一扯鬍子,咬牙道:「老夫在封夫人常吃的养身药丸里嗅出了附子的药味。」
第31页 附子有小毒,常人服食无碍,孕妇误服却是致命的。 原来不是她妄加揣测,亲娘一尸两命竟真的不是忧思过度,而是不慎着了旁人的阴私手段。 不属于她的悲愤自心底涌出,成串的泪珠子自眼尾滑落,静姝拿着帕子抹眼泪,怎么抹也抹不完。 刘太医隔着珠帘,见静姝只顾抹泪,起身自拿了两托盘金元宝便离了谢府。 * 谢府,花园东北角,望北书斋。 谢瑾年之前还仿若只余一口气吊着性命的模样,那蔺郎中几针扎完,一碗药汤子下去,此刻却已经坐在太师椅里处理事务了。 惯常替他传递消息的汉子将一串竹筒放在书案上,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斋。 谢瑾年垂眼盯了片刻,修长的手指捏起一节寸长的细竹桶,指尖轻点竹节封口,自里面取出一页泛黄的纸来。 细小如芝麻的小楷,密密麻麻布满了纸张。 谢瑾年一目十行地看完,便将纸张递给了坐在他对面的青年文士,转而去拿下一节竹筒。 两个人一递一传,悄无声息地读完了所有密信。 青年文士摸着下巴思量了片刻,说:「那位如今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已是众矢之的,被人拖下马是早晚的事。公子如今实在是一动不如一静,以往公子做得很好,今日却让人又是去查你岳家,又是让人去打劫个太医的,也太不应该。」 谢瑾年撩起眼皮子,澹然无波地瞥了青年文士一眼:「我自有考量。」 青年文士端量着眼前沉稳如山的年轻人,好看的眉眼染上了一丝揶揄:「为了你那个小新娘?」 谢瑾年未置可否。 青年文士脸上揶揄散去,指尖点着桌案沉吟了一瞬,到底没忍住,开口提醒谢瑾年:「你岳父岳母已然亡故,你便是有心替你的小新娘寻个真相,也要分个轻重缓急,莫坏了你的大事。」 「我心中有数。」谢瑾年端起桌上茶盏,不咸不淡地道,「先生若是无事,不如去审一审那起子先咱们一步打劫刘太医的人。」 青年文士会意,那刘太医自谢府携着金子离开,方走出两条街便被一起子强人堵在巷道里劫了金子,就仿佛是有备而来一般,这若是不查清楚了,着实让人难以心安。 送走了蔺先生,谢瑾年于窗前驻足,赏了一会子盛开的桃花,便回了怀瑾院。 * 谢瑾年拿着两支桃花进了怀瑾院正房。 于外间守着的丫鬟见了他,忙不迭起身,红着脸说:「姑爷可是回来了,烦您去看看我家姑娘,一整天米粒未进了……」说着,这丫鬟便红了眼圈,嘴上说着担心静姝,却也哭出了一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谢瑾年视线落在丫鬟清纯秀美的脸上,若有所思:「头晌可是你去请的刘太医来?」 这丫鬟不是别人,正是被静姝遣去请郎中的白雪。 白雪闻言,抬眼怯怯地看了谢瑾年一眼:「奴婢琢磨着太医院里的太医总比寻常郎中医术好些,便自作主张去请了那刘太医来。」 清纯秀美,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谢瑾年看着白雪的目光却是冰冷的——如这般很会自作主张、心也大的丫鬟,理应打发了了事,只是这丫鬟好歹是静姝的陪房,他若是发作了便是落了静姝脸面。 谢瑾年收回视线,绕过白雪,进了里间。 窗前,贵妃榻上,静姝正歪在上面闭目养神。 他的小新娘换下了烈如火的酡红色衣衫,换上了素淡的月白合天蓝冰沙小袖衫子和蜜合罗裙子,又别有一番韵味。 谢瑾年垂眸端量了他的小新娘片刻,掐了三五朵桃花别在了金玉梅花簪子旁边,用花枝上娇艷的花挠着静姝秀挺的鼻尖:「听说你一整天未进食,可是有不开眼的东西气着你了?」 第18章 简称,怂。 是的,她就是这么的识时务…… 静姝拂开鼻尖上的桃花,以帕子掩着口鼻打了个喷嚏,撩起眼睑,看向谢瑾年。 谢瑾年脸色依然有些苍白,却完全没了头晌那几近咽气的病态。 也不知那蔺郎中到底是什么绝世名医,竟是三两下就让这病秧子生龙活虎了,生生毁了她的小寡妇梦。 静姝饿的心头髮慌,便也没起来,只歪在贵妃榻上,仰头看着谢瑾年似笑非笑:「谁气着我了,夫君心里没数?」 「插花瓶里,让少夫人养养眼。」谢瑾年把手里的桃花枝递给彩云,顺势贴着静姝坐在贵妃榻上,以帕子掩着口鼻轻咳了一阵,牵起葱白似的指尖,低笑,「却真是没数。」 静姝哼笑着抽回手,翻身脸朝着窗户,不再理谢瑾年。 她是真饿,没闲心跟这个病秧子磨嘴皮子,索性闭上眼,进书城app里追更新,写同人,回她文下那个忠实的槓精。 没错,她的同人文下竟然出现了槓精,就是那个静女。 今日她现场转播了封正则发疯。 静女在文下留评—— no.3 网友:静女评论《美苦惨女配逆袭打脸piapiapia》 第13章评分:2 世子并不是你写的这样,他最是深情不过,他是心悦静姝的,只是身不由己罢了。 作者回覆:呵呵。我知道还是你知道? 刘太医诊脉后,静姝写了封氏因附子之毒殒命,刘太医出门便被人抢走了金子。
第32页 静女又在文下留评—— no.1 网友:静女评论《美苦惨女配逆袭打脸piapiapia》 第13章评分:2 怎么可能?!英国公府向来和乐,二太太更是连只蚂蚁都不忍踩踏的慈善人,她怎么可能会害大太太?太太,你这般黑完世子黑二太太,太失礼了。 作者回覆:太太太太太太,带着一串太太来说绕口令?别无脑护,你且动脑子想想,大太太一尸两命,最终受益的是不是二老爷和二太太叭。 静女:那也不可能,府上一直请着刘太医给请平安脉的,大太太明明是忧伤过度殁了的。 作者回覆:脑子是个好东西啊美女!刘太医亲口说大太太的养身药丸子里有附子哦! 静女:那是你写的。 静姝竟无言以对。 左右又攒了不少积分,静姝索性抛下槓精接着去啃《侯爷的错嫁新娘》去了,毕竟明日便要去昌平侯府探望外祖母,又有名场面等着她,与其跟槓精开槓,不如赶紧补补剧情。 好在作者太太良心,断更半个月的坑近来倒是更得勤快。 静姝顺着剧情往后看。 看完封正则登门请静姝前往昌平侯府探望外祖母廉氏,谢瑾年暂且把静姝自西厢里放出来,由立春和白雪陪着她前往昌平侯府。 看到临行前,谢瑾年笑如朗月,扶着静姝上马车时,声音和煦地低声威胁。 静姝忍不住留评—— no.1 网友:有刀还怕吃不到肉评论《侯爷的错嫁新娘》21章评分:0 太太太太!谢瑾年这么阔怕的吗?他是不是反派大boss,杀人不眨眼的那种? 作者回覆:病秧子最是温柔。替你揉揉脸。^_^ 信了你的邪! 静姝再次感受到了来自作者太太的嘲讽,不再给自己找不痛快,翻了几篇美食文,总算翻到一篇做水煮鱼的,正要打开细看,便觉又有什么东西插在了她的髮髻上。 「莫气了,为夫给你赔不是,可好?」 刚在原着里看过谢瑾年「温柔地鬼畜你」的一面,此时听到耳畔含着笑意温温柔柔地哄她,静姝一个激灵,拢了下扣得严严实实的衣襟,半撑起身子,垂眸避着谢瑾年的视线,摸了下鬓边多出来的牡丹花头簪,带着几分小心:「哪里就需得夫君赔不是了?」是的,她就是这么的识时务,简称,怂。 小新娘,眉眼低垂,为满脸昳丽填了三分娇怯,又是一番他从未见过的模样。 谢瑾年抬手,挑起静姝的下巴,盯着小新娘低垂的眼睑,坦然认错:「我不该疑你。」 吓? 生在旧社会,长在富贵家,掌握宗族大权的富家子,竟会跟他认错? 静姝勐地抬头,又迅速垂下了眉眼。 看清了谢瑾年的神色,知其言语真挚,「怂」字瞬间弃她而去。 静姝腰背挺直,以拙劣的演技演着得理不饶人,阴阳怪气:「夫君便是这谢家的天,又有什么是不该的呢?」 呵! 谢瑾年低笑,身子往后一靠,倚在贵妃榻翘头上,用帕子捂着嘴轻咳了一声:「娘子,可读过书?」 被谢瑾年这风马牛不相及的一问闹得不明所以,倒是想起了《红楼梦》里的经典桥段。 静姝指尖一绕帕子,抿唇浅笑:「略微识得几个字罢了。」 少女静姝的生平,早就摆上了谢瑾年的案头。 在学识上,故去那位英国公可是把他这位小娘子充做男子教养的,只可惜到底太过溺爱,把一个好端端的聪慧女子养得不知世事了些。 说起来,他眼前这位总喜欢跟他演的小新娘,倒是比纸面上故去那位英国公的掌珠要通透百倍不止。 谢瑾年盯着静姝若有所思,嘴上却是噙着笑问了一句:「那可识得『见好就收』这四个字?」 静姝:「……」 就知道这病样子不可能对她真情实感的宠! 看着小新娘气鼓鼓的模样,谢瑾年忍不住笑出声来。 抬眼示意彩云追月摆饭,谢瑾年捏着静姝的指腹,轻拽了一下:「既然识得,便莫使性子了。饿坏了身子骨儿,到头来还是自己个儿遭罪。」 静姝豁出去面皮,笑得千娇百媚:「夫君,我不识得。」 谢瑾年又是一阵笑:「不识得为夫教你。现在且起来吃饭,有你特别想吃的鱼,也有你今天没能吃到嘴里的点心。」 点心,自然指的是封正则带来那匣子,至于鱼…… 直至坐到八仙桌前,静姝盯着桌子正中那条金黄裹着红彤彤酱汁儿的松鼠鲤鱼,心里还在琢磨——这病秧子怎么知道她想吃鱼了? 谢瑾年自鱼嵴上夹了最为鲜嫩那一块肉,放进静姝碟子里:「傻姑娘,晌午前儿你盯着莲花池子里的锦鲤,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我自然知道你想吃鱼。」 静姝盯着碟中的鱼,没动:「……」你又知道了。 谢瑾年噙着笑,以筷子轻敲了下静姝的餐碟示意她快吃,口中却是在揶揄:「我可不就得赶紧吩咐人给你加条鱼,不然不知什么时候你就得把我那满池子的锦鲤煮了。」 静姝白了谢瑾年一眼,慢吞吞拿起筷子,试探着将碟中鱼肉送到了嘴边。 酸甜适中的酱汁裹着鲜嫩的鱼肉入口即化,终于成功将吃食吃到了腹中,静姝险些感动哭了,天知道她今天一天真的是险些饿、死、了。
第33页 都怪狗比剧情玩儿她!辣鸡书城app坑她! 自从她听那刘太医说出「附子」之事,顺手写了那一章同人,她竟然就真如她所写那般悲愤郁结于体,滴水粒米也吃不下了。 不识主子的金手指都是辣鸡!差评! 幸好有谢瑾年,这一筷子鱼真是救了她的命! 不得不说,这古代纯天然无污染的食材,当真是老饕的福音。 静姝还想再吃,然而筷子重如万吨铅块,压根儿举不起来,只好豁出去面皮,学着自己养的那条蠢狗,可怜兮兮地盯着谢瑾年讨食:「还要。」 谢瑾年失笑。 他这个小新娘,还真是给她点阳光,她便能开成世间最艷丽的花。 左右今日他理亏,便当真好性地开始给静姝布菜。 静姝闷头开吃,肚子填了七分饱,嘴里还啃着谢瑾年给她夹的鱼饼,便翻脸不认人,朝谢瑾年翻着白眼,接上了他之前那句话:「可惜了的,我想吃的并不是松鼠鱼,您那一池子锦鲤备不住哪一天还得成了我的腹中餐。」 谢瑾年倒也不恼,端量着静姝与大家闺秀绝不沾边儿的吃相,不紧不慢地说:「许了你独宠,你便是当真胃口大如斗,吃光了为夫那一池子锦鲤,为夫也只能舍些银子再养上一池子留待你日后煮来吃。」 静姝抬眼,与谢瑾年对视。 那一双淡色的眸子里,仿佛藏着无尽的温煦,像极了深情的模样。 静姝摇头,回顾着原着剧情里的「鬼畜谢瑾年」赶走了这一瞬的荒诞错觉,笑道:「赶明儿我就去捉几条煮来吃。」 谢瑾年轻笑:「届时我给娘子架锅灶。」 静姝莞尔。 架锅也是这只疑是野猫的病美人嘴馋,绝不是什么宠什么溺! 不过,既然病美人递了台阶下来,静姝自然顺势便走了下来,本来她也不曾生过谢瑾年的气。 就这般,以一池子锦鲤的性命,终结了小两口似是持续了大半晌的冷战。 在日落西山前,谢瑾年和静姝各自揣着各自的小算盘,重归于好。 本来氛围正好。 谢瑾年正要提点静姝两句,静姝也打着小算盘预备问谢瑾年明日是否随她一起去昌平侯府,便听立秋隔着帘子回禀:「少爷、少夫人,昌平侯府来人,说是替她家主子来给少夫人送礼,非要亲自呈给少夫人不可,可是允她来见?」 静姝:「……」不愧是男主和女主,这存在感刷的可真是贼熘! 第19章 夫君睿智 又是不用担心病美人黑化的一…… 昌平侯府遣了人来,自然是要见的。 静姝和谢瑾年不紧不慢地用完晚膳,谢瑾年进了西明间内书房看书,静婉便在堂间见了昌平侯府的人。 出乎静姝的意料,昌平侯府遣来的人竟然是静婉的奶娘金嬷嬷。 金嬷嬷微扬着下巴进来,一双吊眼扫过堂间里的金玉摆件、奇石盆景、西洋钟,露着艷羡撇了下嘴,极为敷衍地行了个礼:「老奴见过谢家娘子。」 静姝歪在罗汉榻上,静静地看着半蹲不蹲的婆子,没吱声。 金嬷嬷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叫起的声音,便自顾自地起了身,还在那倚老卖老:「啧!瞧瞧这富贵窝儿,二太太可真是疼大姑娘疼的紧,给大姑娘说了一门好亲事,这后半辈儿再没有什么可愁的了。这做人呢,可要有个良心,大姑娘可得念着二太太的好,不说孝敬二太太,最起码别再欺负我家婉姐儿了。」 静姝轻笑了一声,没搭腔。 彩云低垂着眉眼,不紧不慢地说:「可见是公侯府里出来的,不比我们小门小户,嬷嬷好生气派!您这一通说下来,不知道的还得以为是老夫人亲至了呢。不然怎么敢对我家姑娘指手画脚的一通说教?」 金嬷嬷仗着是静婉的奶嬷嬷,平时能当得了静婉一半的家,何时受过这种挤兑? 彩云说完,金嬷嬷那一张老脸便沉了下去,大有扬手掌彩云嘴的意思。 「金嬷嬷。」贴身丫鬟便是静姝的脸面,自然没有任人责打的道理,更何况这丫头衷心,全然是为了替她出头。 静姝含着笑唤了一声,随手摘下腰间荷包赏给了彩云,慢条斯理地问,「你方才称唿我什么?」 金嬷嬷不甘不愿地收回扬到半空的手:「老奴唤您谢家娘子。」 静姝颔首:「你既是知道这里是谢家,便当晓得,我谢家的丫鬟自有我谢家人管教,你纵是公侯府里来的,也没有替我们管教丫鬟的理儿。」 金嬷嬷面无表情地盯着静姝,显然是不服气的,可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到底是不甘不愿地福身告罪:「是老奴僭越了。」 《侯爷的错嫁新娘》里写的清楚,金嬷嬷这人虽然对静婉忠心耿耿,却是静婉实打实的猪队友,因为她,静婉可是没少吃瓜落。 左右这老杀才没个善终,静姝可没有替静婉提前清扫猪队友的兴趣,不然静婉的生活得少了多少精彩。 为了让静婉生活更加精彩纷呈,静姝敲打完金嬷嬷,紧接着便又捧了她一句:「金嬷嬷可是世子夫人身边儿第一得意人,听说连世子对您都要礼敬三分,却不知是什么事儿,要劳烦您特特儿跑上这一趟腿。」 金嬷嬷听了静姝的夸,吊眼里的得意再也藏不住,身板儿都挺直了三分。
第34页 然而,说到她来谢府的差事,却又阴沉了脸:「还不是谢家娘子没个分寸,偏要当众说婉姐儿头上那嵌宝石榴树髮簪是先大太太遗物,世子那人最是讲究礼法,又素来亲近咱们府上的大太太,听了你这话可不就得让人把这簪子给您送来了。」 说着,金嬷嬷自袖子里摸出一对花头簪,正是今儿静婉来时插在鬓边那一对,「要我说,大姑娘如今已然是嫁进了金山里,可别再惦记我们婉姐儿的嫁妆了。」 「我劝嬷嬷说话前且想想昨个儿国公府里的柳婆子。」静姝抬眼,看着金嬷嬷似笑非笑,「嬷嬷是世子夫人身边儿的人,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心中最清楚不过,便少说些颠倒是非的话,没得让我不痛快。你要知道我不与你计较那是觉得跟个婆子论长短没得失了身份,却也不是说我真不会跟你一般见识。」 金嬷嬷自然见识过静姝收拾柳婆子,立时闭了嘴,原本单手递出来的花头簪也变成了双手捧着奉了上来。 簪子,静姝留下了。 毕竟是封氏的遗物,没有落在别人手里的道理。 只是这簪子一留,必定会扯出不知多少麻烦来。 首当其冲,便是要应对她家里这位貌美、多疑、又套路多的病秧子。 送走了金嬷嬷,静姝又与她的奶嬷嬷陈嬷嬷说了会子话,便特特歪在贵妃榻上闭(追)眸(更)养(写)神(文),等谢瑾年。 直至三更过半,谢瑾年那断断续续地咳嗽声才由远及近。 听着白雪给谢瑾年打了帘子,又去奉茶。 静姝退出书城app,歪在贵妃榻上笑吟吟地看向谢瑾年。 谢瑾年头如青黛染,唇似点珠鲜,眸若含星辰,神似云中仙。 不怪乎病歪歪的一副身子,也有数不尽的丫鬟乐意往跟前儿凑。 看着谢瑾年眸色寡淡地把白雪赶了出去,静姝莞尔,一双桃花眼里潋滟着无边风情,揶揄:「夫君真真儿是当世柳下惠,坐怀不乱,值得一贊。」 谢瑾年瞥了静姝一眼,自往床上而去。 谢瑾年刚沐浴过,长发披散着,身上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夹衫,隐隐约约透出了身形比例。 出于职业习惯,静姝脑内自动补全了谢瑾年的身型。 颜狗的鼻子瞬间有点痒。 别开视线赶走了脑内不该有的画面,静姝起身,跟着谢瑾年走进拔步床:「虽说已经入了春,可也正是倒春寒的时候,夫君且爱惜着点儿自己个儿的身子骨,赶明儿沐浴完了披上披风罢。」 谢瑾年歪在床上,扬眉看着她的小新娘。 水润润的眼里倒都是发乎于心的关心,只是不知这份关心到底是真心实意,还是又在跟他演。 浆层油亮的墨玉马到成功于股掌中把玩着,谢瑾年低笑了一声,慢条斯理地说:「就是这么副要死不活的体格,再怎么精心也不会强到哪里去,倒不如活个自在。」 说完,又噙着笑补了一句,「若真是早些去了,我也少受些罪,你也能得了自由。不至于送个礼还要遮遮掩掩的,要过世子夫人的手,听个婆子说三道四。」 嚯!果然来了。 静姝垂眼掩下笑意,佯装着没听出谢瑾年言语里的薄怒,裊裊娜娜地行至左手边矮桌前,特别刻意地当着谢瑾年的面,把那对嵌宝石榴树簪子放进了妆匣最里面:「我的心意,今日已经说与夫君知晓了,夫君又何必说这些有的没的,平白惹人难过。」 说完,静姝还假假地抹了一把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珠。 谢瑾年也就是白说了那么一句。 此时见他的小新娘跟她演上了瘾,反倒是哼笑了一声:「到底是昌平侯府送来的东西,娘子宝贝的紧。」 静姝:「……」装蠢有意思? 拿过立春手中的布巾,静姝莲步轻移,挪到床边,用布巾拢起谢瑾年那满头乌丝,用力搓了两下:「夫君睿智,娘亲的遗物,我自然宝贝。」 头皮被拽的有些疼,说静姝一句笨手笨脚也不为过。 谢瑾年微皱了下眉,权当自家娘子这阴阳怪气的言语就是称赞,从鼻腔里逸出了一声:「嗯。」 静姝翻了个白眼,粗手粗脚地给谢瑾年擦净了髮丝上的潮气,垂眼看着谢瑾年苍白的脸色,思及明日要面对的名场面,试探:「明日要去昌平侯府,夫君……」 谢瑾年撩起眼皮子,眼底的淡漠转瞬染上了一丝笑意:「好歹是得我独宠的妻,我自当陪着娘子同往。」 唔,与《侯府的错嫁新娘》的剧情不一样,甚好! 静姝轻舒了一口气,又是不用担心病美人黑化的一天,完美。 * 翌日清晨。 谢瑾年和静姝早早地起来,收拾妥当。 便带着一马车的礼物,前往昌平侯府探望静姝的外祖母廉氏。 静姝的母族,一门两侯。 大舅舅昌平侯封礼仁的爵位袭自祖上,二舅舅定安侯封礼义的爵位却是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 两位舅舅皆颇有能为,子嗣也争气,颇得今上圣心。 两位舅妈,大舅妈阮氏慈和,二舅妈郑氏泼辣,主持侯府中馈皆是一把子好手。 昌平侯府和定安侯府毗邻而居,虽说早就分了家,各过各的,却又在墙上开了一道门,把两座侯府打通了的,足见两位侯爷兄弟情深。
第35页 静姝的外祖母廉氏素日里住在昌平侯府,二舅妈郑氏及二舅舅膝下子女却也是常在廉氏身边承欢的。 谢瑾年端量着倚着厢板闭眸养神的小新娘,脑子里转的却是静姝母族的资料。 按着他手底下人递上来的消息,同是表兄表妹的,年岁又相当,定安侯府的嫡长子封正修对静姝也不是没有情意的。 却不知他那位睿智无双的岳父当初因何替静姝定了昌平侯府世子封正则。 是看中了封正则的世子身份,有爵位可承袭,还是知道他的小新娘心中对封正则也是…… 念及自家小新娘与封正则可能两情相悦,谢瑾年温温润润的目光霎时蒙上了一层冰。 谢家在城西,昌平侯府在城东。 彼时正好路过京师最为繁华的朱雀大街,车厢外的人间烟火气勾的静姝暂且放弃书城app,掀开了帘子的一角,往外望了一会儿,便捏住了谢瑾年的袖子:「夫君,想逛。」 谢瑾年垂眼看着捏住自己衣袖那葱段似的手,眼底冷意散去,温声允诺:「好。待回来时领你逛一逛。」 得了这一声承诺,连那註定有名场面等着她的昌平侯府,静姝都觉得可心了一丢丢,为了早一点来逛一逛这原汁原味儿的古代闹市,静姝对昌平侯府甚至还生出了一丝期盼——当然,只是盼着早去早回。 马车晃晃悠悠,总算驶入了双侯巷。 静姝设想过数个名场面的开端,却也没能料到会是这样一个开场。 第20章 与寻常闺秀不同 让人意外,又让人心生…… 昌平侯府,大门紧闭,四名头戴兜鍪,身披铁铠,手持长矛的甲士守门。 被打发着先来报信的谢府小厮隔着足有一丈远,远远地望着昌平侯府的广亮大门和那四名英武不凡的甲士,急得直抹汗。 车轮碾压青石板路的声音渐近,谢府小厮脸色一白,小跑着迎上来,隔着车窗禀奏:「小的把少爷的拜帖呈给门房管事足有一炷香的时间了,却也未见有人出来相迎。小的办事不利,请少爷责罚。」 谢瑾年撩起帘子,眸色沉沉地看了守卫森严的昌平侯府一瞬,放下帘子,垂下眼睑,盯着掌中马到成功,曼声道:「到底是公侯之家,罪不在你。」 小厮的声音明显一松:「谢少爷宽宥。」 静姝一摔帘子,娇容含霜:「且家去罢。」 一声「家去」莫名冲散了谢瑾年心底的怒意,用帕子掩着口鼻轻咳了一阵,谢瑾年就着静姝的手喝了口温水,含笑道:「急甚么?昨个儿他们巴巴儿地上门去请,今日还能真将你拒在门外不成?」 静姝绷着一张昳丽无双的脸,到底还是有些气。 小新娘被气得垂着头跟手里的帕子较劲,谢瑾年反倒是没了火气,探手以食指指尖托起静姝的下巴,拇指指腹往上推了下被静姝抿得笔直的唇角,轻笑:「气什么呢?他们去请了,咱们不来便是咱们不识抬举。咱们来了,他们大门紧闭,便是他们失礼。」 说着,谢瑾年又是一阵轻咳,「说到底还是为夫身份低贱,带累了你。不过娘子且放心,到底是侯门府邸,是要脸面的,不会让咱们等的太久。」 静姝本来心中便在骂昌平侯府狗眼看人低,此时听谢瑾年这般一说,心头火气更是旺了:「你我夫妻本是一体,没甚么带累不带累的。夫君也不必妄自菲薄,都是靠着一双手养活家小,我从不觉得行商便是低贱。」 谢瑾年抬眼,定定地看了静姝一瞬,莞尔:「到底是岳父教导出来的掌珠,果然不同。」与寻常闺秀不同,与那页纸上的公府嫡女也不同。 让人意外,又让人心生欢喜。 谢瑾年的目光太过深邃,仿佛藏着无边深意,又似是在酝酿着万千柔情。 母胎solo至今,静姝从未见过这般阵仗,拿着手钻给病患做开颅手术都从不手抖的人,此时竟是有那么一丢丢慌乱。 抬手挡开若即若离地轻抚着她唇角的手,静姝强撑着镇定,道:「那是自然。父亲那般风流的人物,养出来的女儿自然不凡。」 谢瑾年低笑。 笑完了,伸手轻拽,把静姝拽至身边儿:「今儿起的早,你若是困尽可以靠着我眯会儿。」 静姝犹豫了一瞬,到底在厢板和谢瑾年的肩膀之间,择选了谢瑾年的肩膀。 唔,病美人的肩膀倒是意外的厚实好靠。 * 双侯巷里虽然只有昌平侯府和定安侯府两家,却也总有亲朋故旧往来。 登门访友的文官武将,上门拜访的老亲,替主子送礼、送拜帖的管事,拿着荐书登门投靠的文人墨客,甚至是两座府邸里替主子跑腿儿办差的下人…… 但凡自双侯巷上走,就都能见着谢府的两辆马车等在昌平侯府门外。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昌平侯府门前便有了动静,谢瑾年颇有些遗憾的嘆了口气,这比他所预计的,反应快了不少。 「不开眼的东西!表姑娘来,你们竟敢把她挡在门外!」中气十足的怒斥声自昌平侯府门口传来,静姝揉着眼蹭谢瑾年的肩头,不愿意动弹。 垂眼看了一眼懒猫似的小新娘,谢瑾年掀开帘子一看,便见一身材魁梧、穿着飞鱼服的髦士一脚一个,把昌平侯府门前的守卫尽皆踹翻在地。 如此刚莽,应是静姝的二表哥,定安侯嫡长子封正修无疑了。
第36页 封正修含怒收拾了门口守卫,又抬手,用蒲扇般的大手砸了一下昌平侯府的大门:「开中门!」 封正修就是个混世魔王,莫说昌平侯府和定安侯府,便是满京师的世家公子也没几个愿意触他霉头。 无他,盖因这厮不止脾气火爆,还贼上进,深受今上赏识不说,惹了他他总能名正言顺的把你收拾得连爹妈都不认识。 有这么位主儿在旁边盯着,门房管事再不敢有二话,立时大开了中门。 封正修收拾完门前护卫门内管事,转身大步朝着谢家马车走来。 静姝忙不迭要起身,却又被谢瑾年拉回了怀里。 静姝不明所以,抬头看着谢瑾年,柔声提醒:「夫君,这样见二表哥,到底有失体统。」 谢瑾年抬手遮了下静姝的眼,意有所指:「门前等了太久,娘子耐不住疲倦,睡了过去。」 静姝挣了下,没能挣开。 听得封正修已然走至了车前,静姝索性直接闭上了眼,竖起了耳朵。 谢瑾年捏了下静姝的耳垂,轻笑一声,打起帘子,看向了封正修。 封正修身材高大魁梧,面目有些粗犷,却也不乏英俊。 只是鼻根至耳下有一道旧疤,额角嘴边又挂着乌青,给这份粗犷另添不少兇悍。 谢瑾年视线滑过封正修身上的飞鱼服,用帕子掩着口鼻轻咳了几声,温温吞吞地道:「恭喜二舅兄高升。」 「承蒙圣上抬爱罢了。」封正修朝着皇宫方向拱手自谦了一句,旋即便顺着谢瑾年打起的帘子往车厢里瞧。 瞧见静姝偎在谢瑾年怀里,封正修神色一暗,转瞬又重新打起了精神,「表妹可是被那起子不长眼的僕役气着了?」 静姝再装不下去,躲到谢瑾年身后细细緻致地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银红缎袄、天蓝色的百蝶连裙,又对着茶碗里的水照了照妆容,确认无一丝不妥,这才自谢瑾年身后探出头来,应了封正修的话:「气倒是未被气着,就是等得久了,怪累的慌,不小心打了个盹儿。」 封正修细端量静姝,见她确实不似生气的模样,松了口气:「表妹既然未生气,且先进府罢,祖母可是念叨了你好几日了,见了你来看她,一准儿得高兴的多吃半碗饭。」 静姝轻笑:「虽然未被气着,可依着我的脾气,那指定是要家去的。」 封正修回头见昌平侯府中门已开,抬手抢了车夫的差事,拽着缰绳,将马车直接拽进了昌平侯府:「那可不成,表妹若是家去,祖母不知得发多大的脾气。」 「昨个儿大表哥和大表嫂登门来请,说是外祖母身子骨不爽利,念叨着要见我。我心中惦念,着急忙慌的来了,没想到却是被主人家关在了大门外……」静姝抬眼看了一眼垂眸把玩马到成功手把件的病美人,笑道,「二表哥你倒是说说,我不家去,难不成还要留在这,任人把我面皮掀下来往地上踩?」 封正修横眉立目:「他们敢!」 静姝未置可否。 过了好一会儿,静姝才幽幽道:「他们敢不敢的,二表哥不是见识到了?」 封正修神色微变,心中着实好一阵心疼。 满腹的心疼与火气正无处宣洩,抬眼便看见了急匆匆迎出来的封正则,封正修霎时换了一副脸色。 那张粗犷兇悍的脸上再不復面对静姝时的乐呵,封正修阴沉着脸瞪向封正则,冷声嘲笑:「你还知道迎出来,也是不容易。」 封正则面无表情地盯了封正修一眼,寒声道:「有客在,你且消停些,莫让人看了笑话。」 封正修压根儿不吃封正则这一套,嗤笑:「都是一家子骨肉,谁又不知道谁?若真有人笑话,那也是那见识了昌平侯府待客之道的人。」 封正则一双凤眸含霜,盯了封正修一瞬,越过封正修,行至马车旁,打起帘子,欲请静姝下车改乘软轿。 不期然看见谢瑾年搭在静姝腰间的手,眼底瞬间结了冰。 静姝静待封正则发疯,好给她在书城app里的转播来一波高潮。 不承想,封正则只闭目缓了一瞬,便缓声道:「瑶瑛,今日之事完全是意外,稍后我自会给你个交代。」 静姝一扫与封正修说话时的亲近,不咸不淡地道:「妾身夫家低门贱户,受些慢待理所应当。贵府私事很不必给我甚么交代,只求能当得了家做得了主的人允我常来探望外祖母即可。」 封正则脸色铁青:「瑶瑛,你非要这般与我说话?」 静姝一指身边的病美人,笑道:「大表哥,还请你自重些,世安才是我夫君。」 谢瑾年短促地低笑了一声,其间的愉悦便是聋子也能听得出来。 封正则黑着脸死死地盯着静姝,抬脚往前迈了一步,似是欲上前来剖开静姝的胸腹,看看静姝的肚肠是否真的硬如铁石。 却是又被封正修一句话定在了原地。 封正修说:「可巧,大伯和我爹竟是一道回来了。」 第21章 配合默契,正和她意 对不起,您唿叫的…… 既然封礼仁与封礼义相携而至,静姝和谢瑾年再无坐在马车里的道理。 谢瑾年拿帕子捂着嘴,轻咳着下了车。 却也不用丫鬟婆子来扶静姝,转身朝着他的小新娘伸出了手。 静姝抬眼,望了一眼昌平侯府深深宅院,垂眼,把手搭在谢瑾年掌心,就着谢瑾年的手下了马车。
第37页 谢瑾年扶稳了静姝,却是没松开静姝的手,而是拢紧手掌,就那般牵着她迎向了昌平侯和定安侯。 昌平侯封礼仁和定安侯封礼义虽是亲兄弟,面相却不怎么像。 昌平侯封礼仁生得儒雅,唇上两撇仁丹鬍子,下巴上一缕半尺长的美须,头戴梁冠,身着青缘赤罗衣裳,好一副美男子的模样。 静姝的娘亲封氏与封礼仁有着七分相似,他们长相都随了娘。 定安侯封礼义却是更像老侯爷,生得粗犷,头戴乌纱,身着蟒袍,好不英武。 这二位身上都穿着朝服,显然是刚上朝归来。 只是不知昌平侯封礼仁因何没去衙门里应卯,定安侯封礼义又因何没去兵营里练兵。 而是相携着急匆匆回了昌平侯府。 谢瑾年心中揣测着朝中之事,面上不动声色地与静姝一起口中称着舅舅、行礼拜见两位侯爷。 昌平侯说话不疾不徐一如其形象那般文雅,叫了起,又细问了静姝饮食起居可否习惯:「你母亲在时,与我最为亲厚。如今她随着文贞公去了,你却也不是无依无靠,但凡有什么事,尽管使人来与舅舅说,舅舅自会替你作主。」 这话却是在给静姝撑腰,意在敲打谢瑾年了。 只是前脚才刚刚一句「将错就错」气死了那位国公府掌珠,后脚便对着静姝说出了这样的话,这可真是何其讽刺! 静姝抬眼,看着从容不迫的昌平侯,笑意染弯了眼尾:「有舅舅这句话,我便有底气了。今儿我还真受了委屈,只盼着舅舅给我作主了。」 谢瑾年最是知道静姝有多会演,见她开始拿腔拿调,便垂下眼,遮去了眼底笑意。 昌平侯封礼仁才刚回府,尚且不知府中发生的事,闻言,只以为是谢瑾年这个病秧子欺辱了他外甥女,当即脸色一变,眼底挂着霜扫了谢瑾年一眼,温声道:「受了甚么委屈尽管说,舅舅必替你作主。」 静姝眼尾笑意敛尽,低垂下眉眼,学着静婉那梨花带雨的模样勉勉强强摆出了委屈姿态,用帕子抹过眼角,落下两行泪来:「也不知道我哪里做的不对了。昨个儿大表哥与大表嫂登门去请我来探望外祖母,我与夫君备了好一份厚礼,早早的来了,却不想竟吃了一个闭门羹……」 说着,静姝手中帕子又去抹眼角,眼泪跟着扑簌簌往下掉,「这可是觉得我夫家门第不高,便不配与堂堂侯府再有甚么亲戚往来了?若果是如此,我再不会巴巴儿往上贴的,没得舔着一张热脸硬往上凑。」 「这是说的甚么胡话?你是我嫡亲的外甥女儿,谁又敢不让你来?」昌平侯封礼仁板着脸斥了静姝一句,抬眼看向封正则,「这是怎么回事儿?」 封正则犹豫了一瞬,说:「是三妹使性子,吩咐人关了府门,我知道了这事便赶紧来迎表妹进府了,前后也没多大会儿功夫,想来表妹并未等上多久。」 说完,封正则不着痕迹地看了静姝一眼,哀求意味明显。 昌平侯封礼仁膝下有一子二女,皆是嫡出。 封正则口中这个「三妹」便是他嫡亲的妹妹,昌平侯的幼女封慧婷,在两侯府这一辈的姑娘里行三。 封慧婷出生时不足月,自小便有些个体弱,又是家中么女。 父母兄姐难免便对她偏宠了些,她也是个惯会娇宠自己个儿的,便养出了几分跋扈性子。 也不知是不是八字不合,分明是年岁相当的表姐妹,那封慧婷偏就爱跟静姝做对。 素日里,没少欺负静姝。 封正则最是疼宠他这个妹妹,便没少央着静姝帮他一起打马虎眼。 今日,那封慧婷不知又生了哪门子疯,把静姝和谢瑾年关在府外大半个时辰,可笑那封正则竟还有脸求她一起帮封慧婷遮掩呢! 对不起,您唿叫的包子圣母不在服务区,无法为您提供心有灵犀服务。 静姝垂眼冷笑,抬眼,笑意晏晏地看着昌平侯封礼仁:「大表哥说得没错,我确实没等多大会儿,不过就是小睡了一觉的功夫罢了。」 说完,静姝似是自己也闹不清到底等了多久一般,转头一脸迷煳地问身边儿的谢瑾年:「夫君,若是你不拦着我,咱见了侯府大门紧闭,便听我的立时家去,这会子我们是不是都能在花厅里喝完一壶上好的春茶了?」 谢瑾年轻笑:「傻姑娘,咱就是逛完了朱雀大街再回家,也能喝完一壶上好的春茶了。」 谢瑾年这般说辞自然是夸张了的,嗯,比她还会夸张。 但正和她意,配合默契。 就是大庭广众地叫她「傻姑娘」,有些欠打。 静姝瞪了谢瑾年一眼,与昌平侯封礼仁说:「大舅舅,想来是府上的香篆钟出了故障,大表哥的说辞跟我所说才有这般大的出入。您可得快些使人去修理修理那钟!我们这低门贱户的,被挡在府外多久也不敢有什么怨言,那些王公之家的人可就不一样了。再者说了,若是因为那钟报错了时,耽搁了大舅舅早朝……」 唔,早朝迟到是要被扒了裤子挨板子的。 「哈哈哈!」 定安侯封礼义朗笑一声,笑骂静姝:「你这个小丫头,何时变得这般精怪了!」 静姝撇下面色铁青的封正则和一脸薄怒的昌平侯封礼仁,转而与定安侯封礼义说话:「二舅舅说的这是什么话?我方才所言可是句句发自肺腑,怎么就精怪了!」
第38页 定安侯封礼义又是一声朗笑,抬手一指封正修:「日后再来,若是你大舅舅府上大门关着,你很是不必等,直接去二舅舅府上就是,二舅舅府上再没人敢慢待你,谁若是敢便让你二表哥打折了谁的腿。」 二舅舅素来直爽豪迈,却也从未直接落过大舅舅的脸面,今日却是破了天荒了。 静姝心中若有所思,面上却是乖巧无比地应下了:「下次我再来,必不敢再劳烦大舅舅家里,定然直接去二舅舅府上。」 定安侯封礼义笑着赶静姝:「今日这事儿,你大舅舅必然要给你们个交代的,不过眼下我与你大舅舅还有要事,你们且先随你二表哥去探望你外祖母罢。」 她这位二舅舅果然粗中有细,可真是个妙人。 有二舅舅当众这般承诺,她大舅舅便是想袒护封慧婷却也是不行了。 目的达到,静姝顺势便与两位舅舅告了别,前往侯府后院慈安堂拜见她外祖母。 * 封正修不光长得像她二舅舅,性格也是像极了的,一样的粗中有细。 知道谢瑾年体弱,特特让人多抬了一顶软轿来。 谢瑾年承情,也未作推辞,掩鼻轻咳着上了轿子。 粗壮婆子抬起两顶小轿,封正修与封正则一前一后,跟在两顶小轿旁,穿过垂花门,顺着墙边夹道一路疾行,转过两次弯,又进了一片花团锦簇里。 封正则抢先一步跟在了静姝的小轿旁,封正修冷笑一声,也没制止。 在他看来,左右婆子丫鬟无数,他这位没卵蛋的大兄,是不敢在大伯父眼皮子底下做什么出格的事的。 倒不如任他跟在表妹的轿子旁,免得他把表妹夫得罪狠了,届时回了谢家,表妹夫再拿表妹出气,那便不美了。 封正修想的周全,一心分作两用,眼睛盯着封正则,嘴巴却是与轿子里的谢瑾年闲话家常。 谢瑾年对封正修感官却是不差,倒也乐意跟他多说上几句。 如此竟也相安无事地到了慈安堂外。 行至廉氏的院落,便在垂花门外落了轿,静姝搭着彩云的手下了轿,自有小丫鬟跑进去报信。 静姝也不急着进去,转身越过封正则,见谢瑾年与封正修竟是相谈甚欢,意外地扬起眉轻笑了一声:「没想到夫君竟是与二表兄甚是投缘。」 谢瑾年捂着口鼻轻咳了一声,伸手替静姝扶了一下鬓边牡丹花头簪,牵住静姝的手,含笑道:「二表兄心胸坦荡,为人赤诚,自然投缘。」 静姝缩了下手,却是发现这病秧子的手跟钳子似的,竟没能挣开。 余光扫过一双眼睛似是要喷出火来的封正则,念及这一路上封正则那自我感动式的喋喋不休,静姝挣脱的力道一松,索性随谢瑾年牵着去了。 只要惹我不痛快的人不开心了,我就开心了。 封正修把这「暗潮涌动」看在眼里,忍不住闷笑了一声。 静姝白了封正修一眼,问他:「倒是还没问二表兄,这几日又去哪招摇去了,竟是闹了满脸乌青回来,二舅舅也没打你板子?」 封正修摸着眼角乌青,笑笑没吭声。 倒是自慈安院里传出一道声音来:「你个搅家精,却也还有脸问呢!」 第22章 简直战五渣 我的东西谁也占不去,或早…… 真是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味道啊! 虽然早知昌平侯府一行必定有名场面等着她,静姝也没想到这名场面来势竟然如此之兇勐。 不等她见到外祖母廉氏的面儿,名场面便接二连三地登场了。 唔,这可真是实况转播更新同人赚积分的好地方! 脑内书城app,《美苦惨女配逆袭打脸piapiapia》更新速度飞起,已经连更了「侯府门巍峨,商家妇难登权贵之堂」和「舅甥相见,昌平侯道貌岸然」,马上便又开始转播「侯门贵女言语无状,商家妇笑问根由」。 在新一章「转播」开始之前,静姝恼封慧婷言语无礼,顺手填了一句——封慧婷情绪激动,一招不慎自食恶果,贝齿咬伤了自己的香舌。 没错,骂她「搅家精」这个就是昌平侯府娇娇女封慧婷。 静姝转身,看着捂着嘴疼红了眼圈的封慧婷,轻笑了一声。 慢条斯理地把尾指探进耳朵里,假模假样地挖了挖,歪头问谢瑾年:「夫君,方才可是听见了甚么奇怪的声音?」 大庭广众之下,用手指挖耳朵本是失礼至极的动作。 然而,由他的小新娘做出来,落在谢瑾年眼里却是赏心悦目了,也是双标的厉害。 谢瑾年捉住静姝的手,垂眸,用他那簇新的帕子细细地替静姝擦着尾指,轻笑着应:「没有,只听到似是有只红嘴绿鹦鹉哌噪了一声。」 念及封慧婷那一身水绿色袄裙,静姝失笑。 抬眼,一双潋滟着晨光的桃花眼,笑意晏晏地看向谢瑾年。 谢瑾年鸦羽似的睫毛,落在春日晨辉里,在他如玉容颜上遮出了两小片阴影,遮住了眸子里的情绪。 静姝有点猜不透谢瑾年的心思。 这个眉目如诗似画的人,竟是能放下身段,应和着他影射封慧婷…… 静姝着实想不通,毕竟这般行径是有失身份的。 谢瑾年似是心有千窍,替静姝擦完挖耳朵的尾指,抬眼,只轻描淡写的一眼便看透了静姝的心思:「出身得自父母,为夫无能为力。但为夫可以尽我所能的,不让你受一丝儿委屈。」
第39页 谢瑾年目光温润,言语笃定。 静姝甚至生出了一丝谢瑾年心悦她的错觉,然而,瞬间想起这位病美人「独宠」她的承诺,便又想通了。 静姝眉眼弯弯,演出了一脸真挚的喜悦和一抹别别扭扭的娇羞:「嗯。」 「嗤!」封慧婷缓过了「贝齿咬香舌」的痛感,看着谢瑾年和静姝一副情意绵绵的架势,一张俏脸瞬间挂上了如同吃了苍蝇似地噁心与忿忿不平,「表姐倒是有能耐,不过才嫁入谢家几日,便跟姐夫你侬我侬了。只是你们小夫妻卿卿我我是不是该看看场合,我们这一大帮子人可等着迎你们进去呢!」 说完,似是犹不解气,又补了一句,「到底是低门贱户,上不得台面。」 低门贱户…… 谢瑾年说,静姝说,那是他们自嘲自谦。 可出自封慧婷嘴里,那就真箇是瞧不起人,当面打人脸了。 好在站在这里的是她,而不是昔日那位国公府掌珠,不然那包子少女非得被气厥过去不可! 因夫家门第受此侮辱,那包子少女能不怨谢瑾年才怪! 包子少女若是满心对封正则的不甘、对谢瑾年的怨怼,谢瑾年那人…… 难怪原着里,谢瑾年竟是那般鬼畜的一个人。 无冤无仇的,这般看不得她好,岂可忍? 静姝错步,往谢瑾年身边挪了两步,站到了相对高一些的地方,尽力做出一副藐视封慧婷的姿态,笑问:「若是高门大户都是三姑娘这般的人,我倒是挺庆幸的,低门贱户虽然上不得台面,却是婆婆慈和、夫君体贴、小姑乖巧,好歹能过得舒心。」 说着,静姝摇头,一副语重心长,「今儿赶上了,我说不得得拿大劝三姑娘一句,为人处世呢,话不能说得太满,事不能做得太绝,今日你是侯门贵女,可又怎知日后不会如我一般,成了贫门贱妇呢?」 静姝这一句「贫门贱妇」出口。 谢瑾年嘴角微弯,笑意蕴满眼底——这一张利嘴,合该让慧姐儿多跟他这个小娘子亲近亲近,免得日后受了欺负。 封正则脸色铁青,臭着一张脸看向静姝,仿若不认识了一般。 封正修哈哈一笑,却也没掺和小女儿家拌嘴的意思。 封慧婷跟静姝找茬,从来只有占尽便宜的,何曾如眼下这般,被指着鼻子骂过? 到底是侯门娇女,便是嘴巴刻薄,却也刻薄不过来自21世纪、见识过各色医患家属、天天网上冲浪的静姝。 封慧婷怒极,捂着心口脸色煞白:「你个搅家精!既然对自己个儿的婚事如此满意,又何必粘着大哥不放,又是惹得洞房花烛夜二哥与大哥拳脚相向,又是强要大嫂的嫁妆,搅得大哥与大嫂不和的?」 这一句话信息量可大,不光点出了她出嫁那日,昌平侯府里的「精彩」,也把静婉卖了个彻底! 就说封慧婷不能无缘无故地发疯,原是护着静婉呢! 闺中往来时,静婉便惯会捧着封慧婷的,今日成了姑嫂,静婉若是与封慧婷一哭诉,封慧婷可不是得疯? 静姝余光瞥过目光变得森冷的封正则,看着封慧婷似笑非笑:「不是小孩子了,长点脑子可好?」 封慧婷指着静姝,跺脚,喊:「大哥!她欺负我,你管还是不管!」 静姝嗤笑:「大表哥却是管不到我的。」 封慧婷竟是被气得哭了。 简直战五渣。 静姝笑意莹然地给这场闹剧收官:「二表哥素来刚正,他与大表哥拳脚相向,那必是大表哥做了甚么亏心的事儿。至于你说的你那好大嫂的嫁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她自己个儿心里最是清楚不过……」 静姝莲步轻移,走上前去,替封慧婷擦眼泪:「三妹且替我带句话给你的好大嫂,你且告诉她,我的东西谁也占不去,或早或晚我会一一拿回来。」 说完,赶在封慧婷拍开她手之前缩回手,静姝看着姗姗来迟的静婉,轻笑:「大表嫂,且放心,人我是不要的。」 静婉故意慢走了两步,便是想让封慧婷给静姝一个下马威,也好一解被那簪子惹出来的心口恶气。 谁知道素来拿封慧婷没辙的静姝,今日竟然把封慧婷气哭了。 静婉裊裊娜娜走到封慧婷身边儿,一脸担忧地替她抚胸口:「妹妹可快些消消气,你这身子骨可打小就禁不住气,若是气出个好歹来可怎么好……」 说着,静婉又红了眼圈,口中埋怨静姝:「大姐也真是的,既知道妹妹身子骨不好,又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静姝又看了个稀奇! 每次见到静婉,她都会感觉有学习到,只是学不来。 静姝不耐烦与她们杵在门口纠缠,让一干丫鬟婆子们看西洋景儿,可耐不住这姑嫂二人接二连三地生事端。 不愿再跟她们磨嘴皮子,静姝索性直接开怼:「妹妹若是真心疼三表妹,就且少在她跟前儿颠倒是非,乱嚼舌根子罢!」 封正则看向静婉,目光堪称森冷:「石榴,且扶你家姑娘回房,再使人拿帖子去请吴太医来,给你家姑娘请脉。」 石榴乃是封慧婷的贴身大丫鬟。 封正则这一手,这是又给封慧婷逃脱大舅舅的惩罚铺藉口呢。 只可惜,封慧婷不领情,还要坚持着战斗在给静姝添堵的第一线。
第40页 静婉又在委委屈屈的哭,泪珠儿顺着眼角往下落,哭得那叫一个动人心弦,只可惜,封正则眼瞎,看不到那份美。 眼看着这兄妹、夫妻、姑嫂,要上演一出大戏,静姝只恨手边儿没瓜子儿。 封正修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说了封正则一嘴:「表妹、表妹夫是来拜见祖母的,大哥且领着大嫂与三妹家去分说罢,我与表妹他们先进去了。」 封正修这句话,静姝自动在脑内翻译成了——可快把你媳妇你妹带回家,别搁这儿丢人现眼了! 封正则不傻,且作为男主,作者太太把他的智商点的挺高的,自然也听出了封正修的言外之意。 目光幽冷地扫了静婉一眼,封正则转身盯着封正修,一张俊脸阴沉得简直能滴出水来。 第23章 风水轮流转 今年到我家! 封正则,气压低冷。 封正修,老神在在。 兄弟二人在那僵持,封慧婷忙着生气,静婉不敢多言,静姝只想来把瓜子儿看戏。 有伶俐的婆子急匆匆往慈安堂里跑,显见是去搬救兵了。 谢瑾年垂眼,掩下眼底的讥讽,用帕子捂着嘴闷声轻咳——以前总是听说昌平侯世子文武全才,是个出类拔萃的人物,如今一看,竟是个拎不清的。 谢瑾年的咳嗽声,在唯有清风拂过百花声的庭院里,显得格外突兀。 投桃报李,静姝「尽职尽责」演绎「贤妻」,替谢瑾年拢了下身上的紫檀色潞绸披风,关切地问:「可是在风口里站得久了,受了凉了?」 封正修抬眼瞥了一眼清风拂过后近乎纹丝不动的花枝,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说:「妹夫体弱,可别在庭院里站着吹风了,咱们赶紧进去吧!」 「修哥儿说得在理儿!」二舅母人未至,她那爽朗清脆的声音先自垂花门里飘了出来,「知道你们几个打小便投缘,总有说不尽的话,可也没有杵在这儿的道理,你们祖母可还眼巴巴盼着姝姐儿呢!」 话音落,便见一个犹如神妃仙子般的人物自垂花门后绕了出来,头戴赤金拔丝丹凤,口衔五颗明珠宝结,身着大红出水麒麟袍儿,好不气派。 正是定安侯夫人郑氏无误。 封慧婷与静婉再不好堵在门口,错步让开了路。 郑氏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替封慧婷抚胸口的静婉,径直朝着静姝走了过来,牵住静姝的手细细端量了一番,笑道:「不错,这般容光焕发的模样,老太太见了一准儿就放心了。」 说完又端量谢瑾年,满口子称赞,「世安也好,模样生得俊,看上去就是个会知冷知热的体贴人。」 静姝抿唇,装出一抹娇羞,嗔道:「二舅妈惯会打趣儿我。」 郑氏大笑,扶着静姝往院儿里走:「你二舅妈我可是直爽人,从来都是有一说一的,再不会说些虚头巴脑的话煳弄你。」 这个直爽人,可真真儿是字字有深意。 静姝只管笑笑,没吭声。 高门大户,庭院深深,便是分家另过,却也还有许多的利益纠葛的。 静姝可无意掺和别人家的事儿,她恨不能每天躲在谢府,吃吃喝喝,追追文,催催更,做一条好不自在的咸鱼呢! * 垂花门后是一座别具匠心的园林。 园林虽小,却是五脏俱全,每一山、每一阁、每一水都似是巧夺天工。 顺着廊道穿过园林,便是三间小厅,再往后是五间正房,门楣上悬挂着一块匾额,上书细瘦的「慈安堂」三个字,乃是今上亲笔。 静姝挽着郑氏穿过花厅,便见得一满头银丝的老妇人,被昌平侯夫人阮氏搀扶着,被五六个娇花似的少女簇拥着站在廊下,眼巴巴地往这边儿望。 那老妇人不是别个,正是静姝的外祖母,廉氏。 隔着成排的、养满锦鲤白莲的水缸,遥遥一对望,静姝便不自觉眼眶一酸。 这次没用她拿蘸了姜汁的帕子熏,眼泪已是顺着脸颊落了下来。 静姝心中没有委屈,可眼角的泪却似是要淌尽那位包子少女的满腹委屈与心酸一般,止也止不住。 静姝脚下紧走,扑进廉氏怀里,哽咽着唤了一声:「外祖母。」 廉氏抱着静姝,干瘦的手轻拍静姝的背:「我的心肝儿,可快让外祖母看看,可是瘦了?可受了委屈了?」 静姝扎在廉氏怀里,哭了一会子,眼里的泪儿终于止住了势头。 自廉氏怀里抬起头来,静姝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泪珠,破涕而笑:「没瘦,也没受委屈,家里太太和夫君待我都好得很,我只是想外祖母了,一见着便忍不住掉了泪珠子。」 廉氏有些浑浊的眼睛细细地端量过静姝,轻嘆:「我的姝丫头是个可人儿,最会善解人意。」 静姝俏皮一笑:「还不是全赖外祖母教导的好?」 少女静姝差不多每年都要伴着廉氏小住几次,静姝这般说倒也不算错。 「你这张巧嘴儿,定是像了你老子,惯会哄人的。」廉氏笑着说完,想是想起了故去的闺女和女婿,轻嘆了一声,催着静姝进屋,「咱们娘们儿也别搁这儿杵着了,且里边儿坐着说话,我让锦绣给你做了你最爱吃的玉带糕和西洋饼。」 提到点心,静姝脸上立马露出了稍显夸张的欢喜,又惹来廉氏戳着她额头的一阵笑。
第41页 静姝是真真儿的得廉氏欢心。 进了堂间,静姝与谢瑾年一道跪在软垫上给廉氏磕过头,正正经经行过礼。 静姝便被廉氏招唿至身边儿,拉到罗汉榻上坐了下来。 罗汉榻上的炕桌上,摆满了各色点心,有方才廉氏所说的玉带糕和西洋饼,还有雪花糕、软香糕、百果糕、金团和合欢饼。 点心外圈又摆了一圈诸如乌梅、黄梅、青脆梅、樱桃干、桃干、酥杏仁、山核桃、松子儿等一干蜜饯坚果。 当然,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那一圈点心正中,满满当当的四碟子大红枣、炒花生、干桂圆和洁白圆润、粒大饱满的莲子。 这寓意,简直直白粗暴,看得来自21世纪的社畜之魂都有些羞。 静姝已经红了脸,廉氏却还不放过她。 与谢瑾年说了几句话,待谢瑾年随着封正修去了前院,廉氏便把静姝往炕桌边儿一推:「特特让锦绣给你做的,都是你爱吃的,不过吃那些个点心前,且得先吃几口正当中的那些。」 大舅妈阮氏生得端庄,人也慈眉善目的,只是轻笑了一声。 二舅妈郑氏却最是直爽,捏了颗枣塞进静姝嘴里,便要去抓花生给静姝剥,惹得定安侯膝下几个闺女一阵儿窃笑,显见不论嫡庶,都与郑氏这个母亲关系不错。 见郑氏当真开始伺候静姝,阮氏笑着拍了下郑氏手背儿,嗔怪:「姝丫头便是娇客,有小一辈儿在,也没有你伺候她的道理。」说完,便不咸不淡地扫了静婉一眼。 在上下两层婆婆面前,静婉又换了一副模样,没了泪汪汪地娇怯,低眉顺眼的,好不乖巧。 静姝看的稀奇,不禁多看了两眼。 阮氏却好像是会错了意,仿佛以为静姝顾及姐妹亲情,不好意思任静婉伺候,开口劝到:「你们姊妹情深是姊妹情,今日嫁做了他人妇,你来了外祖家便是娇客,她是你表嫂,伺候你是应该。」 她这位大舅妈可是话里有话呢! 揣摩着包子少女的人设,静姝佯装没听出阮氏话中深意,装着娇羞轻点螓首,低应了一声:「听大舅妈的。」 至于过意不去,那是不可能的。 她心里只有一句话——风水轮流转,今年到我家! 昨天在国公府,她饿着肚子看静婉吃,今天到了昌平侯府,静婉便要伺候着她吃了,舒爽! 静婉指尖绞着帕子似是不甘愿,却又不敢耽搁半分,裊裊娜娜行至榻边,捏起了一颗花生。 借着静婉身影遮挡,静姝笑眯眯看着静婉,娇怯怯说:「那便劳烦表嫂了。」 静婉手一滑,险些把花生掉在榻上,惹来廉氏皱着眉头一句:「怎个毛手毛脚的,一点子稳当劲儿也没有?」 静婉不敢回嘴,垂着眼剥完花生,又给静姝剥桂圆。 不光用这些点心是静婉伺候静姝。 午膳的时候,阮氏和郑氏立在廉氏身边儿伺候廉氏。 静姝这个娇客,以及大舅舅膝下的封慧婷,以及二舅舅膝下一个表姐四个表妹,便都由静婉伺候了。 指使静婉给她布菜,这一餐静姝吃得格外香甜,只可怜了静婉的小腿,怕是被熘断了。 待用完膳,吃过茶。 廉氏摆摆手,把一屋子人都赶了出去:「你们且都去罢,让我们说些体己话儿。」 如此,阮氏便领着静婉和眼尾藏怒的封慧婷,郑氏领着膝下五个女孩儿,先后离了慈安堂。 待堂间里只剩下了她们祖孙两个,廉氏搂着静姝,沉默了一会儿,说:「姝丫头,委屈了你了。」 静姝仰头,看着老人明显比记忆里憔悴的面容,轻轻摇了摇头:「不委屈。」 廉氏一双老眼垂下泪来,说:「莫怨你大舅舅,他不是不疼你,只是身不由己。」 第24章 信你个鬼,臭狗子! 我知道是你。…… 这话若出自旁人之口,静姝只当是听了个笑话,自会嗤之以鼻。 然而,说这话的偏偏是她的外祖母廉氏。 静姝唯有抿紧唇,与廉氏沉默对视。 廉氏年过六旬,一双犀利的丹凤眼虽然被岁月蒙上了浑浊,人却并未煳涂,反而被阅歷沉淀出了通透。 见静姝不肯应声,便知她心中定是生了芥蒂。 廉氏用帕子抹净了眼角的泪,攥着静姝的手,轻嘆:「其中因由着实不便与你细说,姝丫头,你可还信外祖母?」 廉氏眼中的疼爱与关切,是不容忽视的。 静姝确信,外祖母对她确实一片真心:「自打父亲与母亲相继故去,我最最亲近的人便是外祖母了,不信外祖母还能信谁?」 提及早逝的闺女,廉氏眼眶子里又有了泪。 揽着静姝垂了一会子泪,廉氏哽咽道:「我的心肝儿,外祖母如今最放心不下的也是你。本想着你大舅舅最疼你,你大舅妈是个慈善人,则哥儿与你打小便投缘,屋里头也干净,把你们两个凑做一双,你这一生便有了依靠。眼巴眼望地盼着你嫁进门,待看着你生下个一儿半女,即便我立时去了,到了九泉之下对你爹妈也有个交代了,谁承想……」 静姝给廉氏擦眼里:「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外祖母很是不必因此伤神。」 廉氏摇头:「你大舅舅没脸与你说换嫁这事儿,你又不是个会闹的,若不帮你们说开了,憋在心里便是心病。」
第42页 静姝轻嘆:「若是没个子丑寅卯,说开了又能如何?不如权当一切都是命,心里也能舒坦些。」 「我的心肝儿欸!你这可真是扎外祖母肺管子呢!」廉氏把静姝揽进怀里,抱了好一会子,才又开口:「姝丫头,你且记着,你大舅舅是疼你的,换嫁这事儿不管他有多身不由己,总归是他理亏,日后他只有待你更好的份儿,你心里切莫远了他,遇到难事儿尽管来寻他,他必不会袖手旁观。」 静姝伏在廉氏怀里,若有所思。 能让堂堂侯爷身不由己的人可是不多,至少她那好二叔与好二婶是做不到的。 莫非换嫁这事,并不只是公侯二府之间的py交易? 思及此,静姝使劲儿揉红了眼,抬头,可怜兮兮地看着廉氏:「外祖母,左右此间无外人,可否给我个明白?」 廉氏欲言又止,最终摇头嘆息:「姝丫头,莫问。」 静姝赖在廉氏怀里不依。 廉氏抱着静姝哄了一阵,始终不肯松口。 祖孙两个又闲话了一阵家常。 静姝在谢府的饮食起居,廉氏尽皆仔仔细细地问了个遍,再无可问了,才提起了谢瑾年:「那谢家世安待你可好?」 提起谢瑾年,静姝眉眼含笑:「夫君待我极好。」 廉氏定定地看着静姝,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斟酌着词句嘱咐了一句:「跟他好好儿的,一世富贵无忧是错不了的。」 静姝总觉外祖母话里有话,抬眼对望,却只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到了殷殷期望。 * 直至离了昌平侯府,在回去的马车上,静姝脑子里还在想慈安堂里的事。 外祖母只管说大舅舅身不由己,说大舅舅心里最疼她,关于换嫁的根由却又一直闪烁其词、三缄其口。 到底是什么人抑或是什么事,让他们如此顾虑重重,不敢多提半个字? 谢瑾年区区一介皇商家的嫡子,外祖母又因何那般笃定他会一世富贵无忧? 简直太不寻常了。 想她堂堂本博连读的女博士,此时脑子里竟像是被塞进了一本《十万个为什么》,还是答案被煳了那种。 也是无奈。 既然百思不得其解,静姝便打开了书城app,翻开《侯爷的错嫁新娘》,想在原着里寻一个答案。 怎奈何,遇文不淑。 作者太太最近更新是勤快了,也写完了静姝前往昌平侯府探望廉氏这段剧情。 然而,却因为静姝只是配角,静姝与廉氏在慈安堂里说体己话这一段并没有细写,只一笔就带过了。 愁! 留评问作者太太? 那个每次揉她脸嘲讽她的水王,有没有设定这一块还两说呢! 万一她留评,反倒提醒了那个水王,水王心血来潮补个设定,影响了书中世界既定之事,把真心疼她的外祖母写成心中藏奸的老太太,她可就得不偿失了。 换嫁之事似乎另有隐情,谢瑾年身上似乎还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一切的真相仿佛近在咫尺,然而就是有一层揭不掉的面纱亘在那里,扯不掉,看不清。 简直让人头秃。 小娘子倚在厢板上,看似是在闭目养神。 然而,那一张娇艷无双的脸上,却时而眉心微蹙诉轻愁,时而嘴角上扬话欢愉,时而似笑非笑道轻嘲…… 堪称精彩纷呈。 谢瑾年看得兴味盎然,情不自禁地探出手,用他那修长的指尖捏住静姝的脸颊,不轻不重地捻了捻,觉得手感不错,便又掐了掐。 小娘子皮娇肉嫩,如凝脂般的肌肤上,瞬间便被掐出了两个红彤彤的指印。 谢瑾年讪讪地缩回手,摸着鼻尖无声讪笑了一声,掀开帘子佯装看街景。 书城app里,静姝刚刚另闢蹊径,委婉相询—— no.1 网友:有刀还怕吃不到肉评论《侯爷的错嫁新娘》第22 章评分:2 太太,22章了!换嫁真相被你吃了吗?谢瑾年那个病秧子竟然敢囚/禁国公府嫡女,竟然还p事没有,你这挂开的也太大发了吧?太太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在下很大一盘棋,棋的主角其实与封正则无瓜,真·男主其实是姓谢名瑾年? 你说,我保证不打你! 作者回覆:真爱来了,给你揉揉脸。^_^ 揉脸!果然又见揉脸!水王太太揉完病秧子掐! 静姝捂着多灾多难的脸颊睁眼,一双桃花眼里潋滟着水光,含怒带嗔地瞪向谢瑾年:「我知道是你。」 难得的尴尬已经自我消化完,谢瑾年慢条斯理地放下帘子,斜睨着静姝轻笑:「看你睡得不甚安稳,怕你被梦魇着了。」 信你个鬼,臭狗子! 静姝瞪着谢瑾年哼笑,摆出了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架势。 谢瑾年莞尔,欺身把静姝困在了坐榻角落里,掐住静姝的下巴,似笑非笑:「对为夫叫醒你的方式有怨言?」 明明是个病秧子,做什么突然霸气侧漏? 静姝手虚虚地挡着谢瑾年,慢吞吞地往后蹭,几乎把自己贴成了车厢板上的壁画:「倒也不是……」 「是也无碍。」谢瑾年却是得寸进尺,几乎整个人都覆在了静姝身上,低笑,「为夫自会换个方式唤醒你。」 说着,拇指指腹便极具暗示意味地抹了下静姝那艷若春桃般的唇。
第43页 「……」我承认我美,睡着了就是睡美人,但是,「你以为你是王子吗?」 嘴瓢真是要命! 一个不小心把心中吐槽秃噜出了口,静姝下颌兀然一疼。 病秧子眼底的笑意淡去,原本玩笑似的掐着她下颌的手指瞬间变成了铁钳,几乎掐碎了她的下巴。 静姝疼得眼泪汪汪:「疼!疼!疼!」好好的撩着骚,瞎开什么鬼畜开关啊! 第25章 招蜂引蝶的祸水 先让我见识下你的资财…… 小娘子一双桃花眼里潋滟着水光,梨花带雨,我见犹怜。 谢瑾年心生怜惜,懊恼地松开了手。 白皙的下巴上,被他掐出了两道青紫指痕。 左边那道拇指指痕上,甚至还染着几许他方才自小娘子唇上抹来的胭脂。 朱红莫名刺目,青紫意外地扎心。 谢瑾年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想要碰一碰那刺目扎心的青紫。 然而,指尖尚未碰到,小娘子便瑟缩着躲了开去,那娇怯怯的小模样竟是恨不得把自己嵌进车厢板里一般。 陌生的、从未有过的心疼油然而生,谢瑾年抿了下唇,把怂成了兔子的小娘子从车厢板上「抠」下来,抱进怀里,指尖轻轻抹去了青紫指痕上的胭脂:「抱歉。」 疼劲儿过去了,病美人冰凉的指尖似有若无地抚在上面,反而有些痒。 静姝又躲了一下,却是结结实实地靠进了谢瑾年怀里。 背倚着结结实实的胸膛,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在静姝脸颊上染出一抹云霞。 静姝扭了扭身子,腰却被病秧子箍得紧紧的,心中又羞又恼,直接翻了个白眼:「抱歉若是有用,要捕快又有何用?」 「别乱动。」谢瑾年指尖戳戳静姝下颌上的印子,含笑警告了一声,温声问,「可还疼?」 不疼了。 但是,就病秧子掐她下巴那力道,静姝笃定她下巴已经青了。 只要是占理,静姝便格外能气壮。 探身自桌上拿过半盏残茶,对着杯子看清了自己脸上的惨状,静姝心思一转,当即狠心咬了下舌尖,转过头,给谢瑾年了一个眼泪汪汪的侧脸:「疼。」 泪珠挂在小娘子长长的睫毛上,欲落未落的,着实惹人怜。 谢瑾年微微低头,削薄的唇轻碰了下静姝的眼尾,蹭走了长睫上仿若映着他「罪责」的泪珠:「抱歉。」 谢瑾年应该是真的在自责,否则以他那说一不二的性子,也不会一再道歉。 静姝眨了眨眼,心中揣摩着病美人「失控」的缘由,微微扬起下巴,斜睨谢瑾年:「空口白牙没什么意思,道歉还是需得有些诚意才好。」 谢瑾年莞尔。 他自小到大,也只哄过他妹妹慧姐儿一个,着实不知道该怎么哄他的小娘子。 此时,见静姝神色和缓下来,言语里有了笑意,谢瑾年暗自松了口气,轻抚着静姝下巴上的指痕,温声问:「娘子想要甚么诚意?」 想要的太多,只怕开口就得启动你的鬼畜开关。 心中揣测着谢瑾年因何失态,静姝听着沿街传来了叫卖糖葫芦的声音,笑道:「来两串糖葫芦罢!」想要的不能要,那便刷一波好感罢! 谢瑾年闻言一愣,旋即抱起静姝,喊了一声:「停车。」 * 朱雀大街是京师最为繁华的街道,沿街店铺林立,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宽敞的青石板路上,行人熙熙攘攘,有相扶的老翁老妪,有相携的小夫妻,有垂髫小童成群结队的跑。 有未出阁的姑娘轻纱遮面买钗环,也有年轻公子三五成群进酒楼。 好不热闹。 静姝被谢瑾年抱下马车,自谢瑾年怀里抬起头,只一眼,满目繁华便把那难得的羞涩搅了个烟消云散。 亲眼见了古城闹市,方知于21世纪的影视城、仿古古城一条街不过尔尔。 不等谢瑾年松手,静姝便自他臂弯里跳到了地上。 对面便是香飘十里的酒楼,不远处正是扛着糖葫芦串子叫卖的汉子。 红彤彤的山楂果挂着脆脆的糖片,只看上一眼便觉唇齿生津。 静姝一理衣衫,便匆匆追上前去选了两串又大又红的。 果子吃进嘴里,酸酸甜甜,静姝美得眯起了眼,转头跟追上来的彩云说:「多买几串,你们也甜甜嘴儿。」 一串糖葫芦不值甚么,到底也是主子的心意。 彩云按着人头选好糖葫芦,几乎拔光了稻草棒子,静姝索性便包了圆,让那汉子好能早点回家陪老婆孩子。 彩云会了帐,笑着说:「跟着姑娘就是好,总能偏得了好东西吃。」 彩云说的却是上一次的石板烤肉了。 经她这么一提,静姝却是又想起了她心心念念、尚未吃进肚里的水煮鱼,回头去找说要养一池子锦鲤给她吃的谢瑾年。 却见谢瑾年立在马车旁,脸色苍白如纸,人虚晃晃,仿佛一阵风便会把他吹走似的。 静姝遥遥地看着谢瑾年,微微蹙起了眉。 她着实有些想不通——方才还轻而易举便把她抱下了马车,怎么转眼就又成了美人灯一盏了。 转变如此随心,病秧子这一身病该不会真是装出来的吧? 然而,静姝很快便否定了这个揣测。 无他,刘太医昨日为显摆医术,可是给这病秧子面诊过的,字字句句都是谢瑾年病入膏肓的意思,当不会有假。
第44页 更何况,谢瑾年他竟是又吐血了。 洁白的帕子上,星星点点的殷红,在落日余晖里显得格外的醒目。 无数被他的美姿容吸引了目光的小女子,无不面露忧色,甚至已经有胆子大的贵女已是朝着谢瑾年走了过去。 嚯!招蜂引蝶的祸水。 静姝用力咬下半颗山楂果,疾步走到谢瑾年身边,堪堪挡住了那凑上前的贵女:「怎么好端端地又咳血了?可是方才抱我下车累着了?有没有哪里难受?」 谢瑾年替静姝抹去了唇边的糖屑,澹然无波地瞥了一眼静姝身后,垂眼看着静姝轻笑:「无碍,老毛病了,缓一会儿就好。」 这一声笑,仿佛藏了无尽揶揄。 静姝不着痕迹地攥住谢瑾年的腕子,见脉象果然沉稳有力,不由抬眼白了谢瑾年一眼:「还能笑,看来是真无碍。」 谢瑾年以帕子掩着口鼻轻咳了一声,紧接着又是一阵轻笑。 静姝晃晃手中一串半的糖葫芦,看着谢瑾年似笑非笑:「看来夫君迟迟不跟上来会帐,是要赖掉你的诚意。」 谢瑾年莞尔,攥着静姝的手,咬走了半颗糖葫芦,泰然道:「本是夫妻,何须分你我,娘子会帐,亦是我的诚意。」 静姝缩回手,瞪着谢瑾年把糖葫芦拿的远了些:「夫君倒还真是做得一手好买卖。」空手套白狼,玩的可真熟练! 谢瑾年也不恼,顺着静姝的话茬应了一句:「那是自然,不然如何能赚下那般家业养娘子?」 静姝把糖葫芦嚼得嘎嘣响,朝着谢瑾年伸出了手——先让我见识下你的资财,再说养我! 小夫妻两个,立在闹市街头,逗闷子逗得欢。 路过的老翁老妪、小夫妻见了纷纷会心一笑;未出阁的姑娘要么掩面偷瞄,要么羞怯怯绕走…… 可偏有人便那么没眼色,非要惊扰人小夫妻之间的乐事。 谢瑾年才刚攥住她那只掌心朝天的手,静姝便听得一道杂着一丝沙哑的女声自她身后传来:「这等不贤无德的无盐女,公子何必委屈自己个儿对她处处纵容?小女子不才,也算小有姿色,薄有家财,公子若是有意,不如随我回府,我必定待公子体贴温柔,更会用心延请名医,替公子去了这恼人的顽疾。」 第26章 这是看不起谁? 穿越少女就是不会武术…… 这特么不是登徒子调戏良家女的桥段吗? 怎么到了这里,这个桥段就性、转、了! 竟然是女流氓调戏有妇之夫,这是看不起谁?是她不美,不配拥有被调戏的资格,还是她就长了一副活该被下堂的脸? 作者太太你行的,咱们差评预定! 静姝抬眼瞪了一眼神色寡淡下来的谢瑾年,暗骂了一声祸水,转身看向明目张胆跟她抢男人的那个女流氓。 女流氓一身轻甲,手持长鞭,骑在踏雪乌骓上,好不英姿飒爽。 眼馋过女流氓座下那匹千古名马,抬眼看娇容,只见她长眉入鬓,凤眸含笑,琼鼻秀挺,一张樱桃小口不点而朱,着实是个美人胚子。 细去端量,眉宇间竟还与谢瑾年有几分相似。 静姝怎么也没想到,明目张胆让谢瑾年做陈世美的,竟是这般如骄阳烈日一般、神采飞扬的女子。 这款美女,她其实挺可的! 即便她是个只嗑美男不嗑娇花、自带性别滤镜的颜狗,对这款美女她也实打实的欣赏。 只可惜,这个小女子她想不开,非要婊里婊气地来跟他抢男人! 静姝抬眼,笑意盈盈地看着女流氓:「看姑娘也是大家出身,家里也不像是请不起先生启蒙的,怎么就没学会礼义廉耻呢?可是因为姑娘眼罩不好,误了读书?」 说着,静姝故作恍然大悟,「怪道姑娘说我无德,原来姑娘竟是个信奉无才便是德的传统女子。」 女流氓顿时凤眸含煞,长鞭轻扬。 静姝故作怯怯,攥住谢瑾年的衣袖,却偏要接着摇头轻嘆:「这就可惜了,我家夫君最爱的却是红袖添香。姑娘大字不识一个,便是我想替夫君做主纳了你,你日后也只有独守空房的凄凉,毕竟色衰而爱弛,更何况,姑娘也不算多么的国色天香。」 女流氓粉面含怒,长鞭一指谢瑾年:「这般女子,你要她作甚?不若今日便跟我回府,我必不会亏待了你!」 谢瑾年垂眸看着静姝时,还是温润的,待得他抬眼看向要强纳他为男宠的女登徒子,一张俊脸霎时蒙上了一层寒霜:「姑娘还请自重。」 「小娘子,只要是你跟了我,必让你吃香的、喝辣的……」 「公子请自重。」 莫名便想起了这么两句对白,静姝忍不住笑出了声音——竟然还真有发展成小流氓强抢良家女桥段的趋势。 小娘子显见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竟也不怕挨了鞭子。 谢瑾年错步将「挂」在他袖子上的小娘子挡在身后,抬眼,澹然地看着女登徒子手中那根蠢蠢欲动的长鞭,不咸不淡地道:「我家娘子如何,不劳姑娘点评。在你眼里我家娘子或是丑女无盐,在我眼里她却是沉鱼落雁,貌比天仙。」 女流氓脸色霎时涨红,却也不知是羞的还是恼的。 谢瑾年澹然地看着紧抓着缰绳的女登徒子,慢条斯理地继续插刀:「方才我家娘子胡言乱语了些纳不纳的话,还请姑娘莫往心里去。我与我家娘子有三世之约,我心中除了我家娘子是再容不得旁人的,此生惟愿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绝无纳妾的可能。」
第45页 左一句我家娘子,右一句妾的。 这病美人嘴巴毒起来,还真特么带感! 静姝脑内书城app里,《病秧子观察日记》连更三章,直接把病秧子夸出了花儿,却也没忘从谢瑾年身侧探出头来,笑眯眯地看女流氓的反应。 女流氓必定是被娇宠着长大的,从未受过甚么委屈。 静姝和谢瑾年一波双连击,女流氓便被气得凤眸圆瞪、峨眉倒竖了。 想是谢瑾年确实和她心意,即便是这般,女流氓还是按捺着火气,咬牙切齿地恼了一句:「谁要给你做妾?我是问你可愿意随我回府做个宠侍!」 谢瑾年周身气压骤然一降。 攥着袖子躲在他身后看戏的静姝,都情不自禁地摩挲着胳膊往后挪了半步,那女流氓直面谢瑾年的怒气却是在马上坐的稳当。 谢瑾年眼底已经结了冰,说出的话,腔调却依然是温煦的:「姑娘纵是有闭月羞花之貌,在我眼里也不及我家娘子一根头髮丝。」 女流氓脸色霎时铁青。 谢瑾年却恍若未觉:「还请姑娘自重,歇了那不该有的心思,莫尽做些令家族蒙羞的事儿。」 强抢民男惨遭拒绝,还被说教了一番,女流氓恼羞成怒,一鞭子便抽向了探着头吃瓜的静姝。 长鞭破空而至,静姝立时缩回了谢瑾年背后。 谢瑾年脚挪了半寸,却又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眼见着长鞭卷上了他的手臂。 带着倒刺的鞭子抽在手臂上,檀香色潞绸披风连带着里边的银红直裰绣花白绫袄儿、以及病秧子的胳膊,一併被剐出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 血水瞬间浸染而出,静姝看得怒从心中起,便要越过谢瑾年去与那女流氓一决高低——穿越少女就是不会武术,一块板砖也能走天下的! 然而,到底是大家闺秀的身子骨儿,才刚迈出一步,便被谢瑾年给捉住了。 骑在高头大马上的女子,脸上挂着明晃晃地「这事儿不算完」,鞭子指着她们丢下一句:「不识抬举!」 抬眼看了一眼天色,便扬鞭打马,朝着城东而去! 谢瑾年负了伤,朱雀大街是逛不成了。 静姝扶着谢瑾年上了马车,面无表情的翻箱倒柜,在车厢两侧的小抽屉里翻金疮药。 谢瑾年倚着车厢板,看静姝忙。 趁着静姝背对着他的功夫,自袖中取出一个药瓶放进了手边的抽屉里,慢悠悠地开口:「右侧第五个抽屉里应该备了金疮药。」 静姝转身一数,右侧第五个抽屉却正是谢瑾年手边旮旯里那个抽屉。若要取药,就必要从谢瑾年怀里爬过去才能取得到。 静姝瞪了谢瑾年一眼,与谢瑾年挤进一个坐榻上,没从他腿上爬,而是一推谢瑾年,按着谢瑾年的背,勉强拿着了金疮药:「可有剪刀?」 谢瑾年皱眉轻嘶了口气,一副被牵扯到了伤口的模样:「左手第三个抽屉。」 病美人装的太假,静姝直接没理他这茬。 找到了剪刀,静姝干脆利落地把谢瑾年未曾用过的三方帕子裁成了绷带的宽度,又把谢瑾年伤口附近的衣裳布料剪掉。 静姝皱眉观察了下伤口,抬眼看了谢瑾年一眼:「忍着点,别动。」 谢瑾年轻笑,指腹落在静姝眉心,揉开了褶皱:「嗯,请娘子温柔些。」 这虎狼对话! 静姝手一抖,直接倒了小半瓶金疮药在谢瑾年的伤口上。 粉色的药粉煳在伤口上,竟是瞬间便止了血,堪称神药了。 静姝轻舒了口气,用自制「绷带」帮谢瑾年把伤口包扎好,系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待到了家里再让蔺郎中帮你重新处理下伤口。」 谢瑾年动动手臂,轻笑:「不用。」 静姝白了谢瑾年一眼,却也没再劝,工具虽简陋,可她对自己的包扎技术还是十分自信的:「随你。」 谢瑾年抬手,用指背蹭着静姝下颌上的青紫,眼含着笑意歉然道:「今日忒也扫兴,改日再带你来。」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了一瞬,笑着拍开了谢瑾年的手,揶揄:「这可怎么敢?今日不过买了串糖葫芦,夫君便惹了个觊觎你美貌的母夜叉,留下了一堆烂摊子,还不知该怎么收拾呢!若下次来逛,再惹个更厉害的来,直接将你强抢了去,我可该如何是好!」 谢瑾年好气又好笑,伸手把静姝拽进怀里:「娘子且放心,为夫必不会被人抢了去。且也不会有比今日这位更厉害的了。」 不会有比今日这位更厉害的,那岂不就是…… 静姝抬眼与谢瑾年对视,确认过眼神,是她猜的那样,静姝瞬间哑然,这也太特么狗血了:「方才可是把那位气得不轻,若是记恨在心,冲冠一怒破家灭门该如何是好?」 谢瑾年垂眼,看着静姝,轻笑:「这是为夫该操心的事,你只管做我的傻姑娘就好。」 又见傻姑娘!还特么有点顺耳了,药丸。 静姝虚张声势白了谢瑾年一眼,见病美人眼里确实没有半分忧虑,也不管他从哪来的从容自信了,只管神色一转,似真似假地演出了一腔愁思:「便是无需我愁那个母夜叉,可等会儿回府又该如何向夫人交代?你这好好的人跟着我出来,回去就挂了彩,夫人怕是生撕了我的心都有了……」 第27章 人这么美,心这么脏 做一个表里如一的……
第46页 黛眉轻蹙话轻愁, 目光幽幽惹人怜。 小娘子满腔愁思一露,饶是谢瑾年自诩铁石心肠,却也不禁心生怜惜, 便是明知道小娘子在与他做戏, 也还是想要抹去这一缕缠于那对柳眉之间的愁绪。 谢瑾年不知道怎么哄人。 略一思量,便指尖点在静姝蹙起的眉心, 轻笑道:「娘子与其烦心这个,倒不如想想别的……」 说着, 谢瑾年面上笑意微敛, 似笑非笑, 「毕竟离到家还有个把时辰, 为夫却是要立时与你算帐了。」 「你与我算什么帐?」静姝抓着谢瑾年的腕子坐直身体,扭头与谢瑾年于咫尺间对视了一瞬, 头微微后仰,指着自己的下巴,「若说算帐, 也该是我与你算帐罢?」 小娘子下巴微仰,趾高气扬的样子, 堪称顾盼生辉, 谢瑾年心头一动, 揽着腰把绝色佳人压进自己怀里, 低头, 在那变得愈发青紫的淤青上落下轻若鸿毛般的一个吻, 含笑道:「这是我的错, 但却不能以此来抵消你的错处。」 美人含笑,冷香袭人。 静姝被撩得心肝怦怦跳,强装着从容, 斜睨谢瑾年:「我怎么不知我甚么地方做错了?是我不该在有人觊觎我夫君的时候反唇相讥?还是不该因为我夫君受伤动了肝火?抑或是……」 静姝指尖故意戳了一下谢瑾年胳膊上渗着血的「绷带」,哼笑:「我不该帮夫君处理伤口,合该让夫君血淋淋地回府,惊了夫人和慧姐儿?」 伶牙俐齿!诡辩无双! 谢瑾年抬指点了下小娘子诱人的唇,眼睛盯着静姝,把指腹上的胭脂送到嘴边浅尝了一口,意味深长地问:「娘子如此狡辩,是想为夫今夜于枕边教妻?」 说着,谢瑾年轻捏了下静姝的腰,低笑,「娘子这几日将养的不错,倒也受的住了。」 受的住…… 喵了个咪的,这厮是在惦记她的贞操吧?静姝危机感顿生,神色一整,秒怂。 收起咄咄逼人,静姝瞬间变身乖巧温顺的小媳妇,轻扶着谢瑾年的胳膊装出一脸心疼:「夫君才受了伤,我哪里忍心耽搁夫君歇息?左右眼下也无外人,夫君不如趁现在教我,可好?」 小娘子变脸比翻书还快。 谢瑾年忍俊不禁,指尖托着小娘子的下巴,迫使娇怯怯的小娘子与她对视:「你且说说你错在何处,为夫也好教你。」 美人有毒,坏胚子一个! 静姝垂眼遮掩着眼底愤愤,盯着病美人掌心上的断纹,娇怯怯唤:「夫君。」 谢瑾年喉结微动,指腹抚上静姝的唇:「且先说说,你要作主给我纳妾之事。」 冰凉的指腹在她唇上抚来抚去,静姝抿紧了唇,不敢开口。 谢瑾年指腹轻点:「说。」 静姝抬眼瞄了谢瑾年一眼:「我看那姑娘对夫君一见钟情……」 本是与小娘子顽笑,免得她胡思乱想。 此时听静姝竟真有给他纳妾之意,谢瑾年却是真有了两分怒意:「她喜欢,你便要把她给我纳进屋里来?」 静姝小心翼翼地说:「如花美眷,哪个男人不爱?」 谢瑾年皱了下眉,似笑非笑:「看来先前与娘子说的话,娘子竟是全没往心里去。」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了一瞬,瞬间福至心灵,记起了「独宠」,记起了方才谢瑾年怼那女流氓的「此生惟愿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 也不管谢瑾年说这话时有多少水分,静姝神色一整,笑着握住谢瑾年点在她唇边的手:「夫君莫恼,不过是与你闲逗个闷子罢了。」 谢瑾年扬眉:「哦?」 静姝轻点螓首,煞有其事:「我不过是气不过那位要把夫君掳去做男宠,才故意气她,说要做主把她纳进来给夫君做妾的。」 谢瑾年端量了静姝一瞬,确信小娘子信口雌黄还夹带私货暗讽他,却也没拆穿她。 顺势反手握住静姝的手,揉捏着那笋尖似的玉指,轻笑:「你也不怕她真就顺着你的话,自降身份入了我后院做妾?」 我巴不得你每天多睡几个妾呢!这样我的贞操才可保! 但是,静姝抬眼,却在使尽浑身解数装柔情脉脉:「我相信夫君是个重诺君子,说了给我独宠,便必不会食言。」 明知小娘子是在给他戴高帽,谢瑾年听了依然心中熨帖:「且饶了你这一遭,若是日后再敢如此,必不轻绕。」 静姝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嗯,我记下了。」 怎么听这话都像是「这愁,我记下了。」 谢瑾年端量小娘子,却也只见了一汪似真似假的温柔,便也未作深究。 攥着静姝的手,以静姝的指背挑起了静姝的下巴,谢瑾年眼底含着笑,慢条斯理地说:「却也不能就这般饶了你。」 睚眦必报!小肚鸡肠! 病美人两个新标籤,get√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在谢瑾年好整以暇的目光里,怂哒哒的问:「夫君要怎样?一锅水煮鱼可好?」 水煮鱼? 谢瑾年并未听过这种做法,不过想到那日偷吃的烤肉,却是对小娘子的厨艺有了迷之自信,笃定水煮鱼必定好吃。 「可。」难得小娘子如此殷勤,谢瑾年自然不会拂了小娘子的美意。 不过谢瑾年并不觉得拿人手短,十分心安理得地得了小娘子一锅水煮鱼,便好整以暇的看着静姝,「不过娘子是知道的,为夫最爱红袖添香。」
第47页 「……」人这么美,心这么脏,做一个表里如一的美人不好吗? 静姝终于没忍住,破了她那装出来的柔情似水形象,狠狠地白了谢瑾年一眼。 谢瑾年大笑。 揽着静姝靠在厢板上,谢瑾年轻哼:「画堂红袖倚清酣,华发不胜簪。几回晚直金銮殿……」【注1】 静姝「羞」不自胜,轻啐了谢瑾年一口,闭眼假寐掩羞臊。 谢瑾年看着小娘子满脸云霞,又是一阵笑。 小夫妻笑闹间,马车已是驶进了谢府大门。 有门房管事跟着马车边走边回禀:「二老爷来了,应是有要事寻少爷,已是在花厅里等了有一会子了。」 「玉虹楼的秦九妈头晌也来了一趟,说是三少爷在楼子里赊的帐该结了……」 「状元楼的吴掌柜也来寻过少爷,看着像是急茬儿,没寻着少爷便又匆匆地走了。」 「……」 谢瑾年听了一会子,见窝在她怀里躲羞躲得真睡了过去的小娘子眉头轻皱,似是恼人扰了她清梦。 谢瑾年轻笑了一声,掀开帘子,看了门房管事一眼。 门房管事立时闭嘴,目送着马车驶向庭院深处,用袖子抹着被谢瑾年那一眼看出来的冷汗,长舒了一口气。 * 怀瑾院,垂花门前,立春和立秋各领着两个二等丫鬟,低眉顺眼地分列在马车两侧静候主子下车。 马车里,静姝窝在谢瑾年怀里睡得着实香甜。 谢瑾年揽着静姝,闭眸养神,思量着方才门房管事禀报的事等了会子,见天色着实不早,这才以马到成功手把件的马头点了下静姝的唇角,笑着叫静姝:「口水流出来了。」 静姝倏然惊醒,抬手抹了把唇角,并未抹着口水,抬眸怒视谢瑾年。 谢瑾年笑着把彩云递进来的大红披风给静姝披上:「且醒醒神儿,该去荣华堂给母亲请安了。」 提起谢夫人,静姝瞬间睡意全无。 坐直了身子,攥着谢瑾年的衣袖,委婉地暗示谢瑾年:「都这会子了,去给夫人请安,是不是有点太晚了?」 谢瑾年忍笑:「并不晚,母亲房里的白鹭等了有一会子。」 白鹭是谢夫人房里八个大丫鬟里的一个,她看在眼里的东西,谢夫人必然会知晓。 静姝看着谢瑾年那条缠着「绷带」的胳膊,瞬间愁眉苦脸——谢瑾年可是谢夫人独子,任哪个当妈的见了这伤都得心疼得跟什么似的。 可以想见,离她被谢夫人发作已经不远了。 谢夫人毕竟是她很长一段时间里的「顶头上司」,又无夙愿。 谢夫人迁怒她时,她该怎么应对? 若是开刚,那便是为日后精彩的婆媳大战拉开了帷幕,若是生受着,她又肯定会觉得堵心又憋屈…… 真的有够愁人。 越想越愁,挺好看的一张脸,霎时便被愁成了苦瓜。 谢瑾年忍俊不禁,手中马到成功手把件轻转,以尖尖的马耳朵挠了下静姝的眉心:「又因何事生了愁绪,说来听听?」 静姝可怜兮兮地盯着谢瑾年,卖惨:「我把夫人的宝贝心肝儿弄流血了,夫人怕是轻饶不了我。」 谢瑾年脸上笑意竟是突然浅淡下去:「杞人忧天。」 这不合常理! 静姝蹙眉盯着谢瑾年,怀疑谢瑾年是在驴她。 方才门房禀事的时候,静姝于睡意朦胧间可是听了两耳朵,他十分有理由怀疑谢瑾年是想煳弄着她跟个小傻子似的自己去给谢夫人问安,他好去花厅里见二老爷。 想到这个可能,静姝立时手快过脑子,伸手攥住了谢瑾年的衣袖:「夫——君——」 这一声唤,当真是婉转多情,百转千肠,唤软了谢瑾年的心肠。 谢瑾年握住静姝的手:「且先回房梳洗一番,换换衣裳。」 静姝的衣裳倒是不必换,主要是给谢瑾年换衣衫。 更衣时,谢瑾年好声好语地哄着。 怎奈何他哄人的技术与他替娘子画眉的技术不相上下,他越哄,小娘子越心焦,最终只得任他二叔再多在花厅里等他一会。 他则如「自此君王不早朝」的昏君一般,陪着静姝先去了荣华堂给谢夫人请安。 * 荣华堂,东明间。 静姝几乎提心弔胆地与谢瑾年一起给谢夫人请过安,便低眉顺眼地缩到了一边,静待着谢夫人对着谢瑾年胳膊上的伤口垂泪,静等着谢夫人发作她。 没成想,谢夫人竟是连问都没问谢瑾年的伤势,而是朝着静姝招招手:「好孩子,你且过来。」 按理说,白鹭先她与谢瑾年一步回来,该说的肯定已经跟谢夫人回禀过了。 谢夫人不可能不知道谢瑾年负伤的事儿。 可这亲娘的反应,也太过平静了些。 静姝看向谢瑾年。 便见谢瑾年神色寡淡,不动声色地站在那儿,竟是与谢夫人的冷情如出一辙。 这一对母子之间,竟好似没有半分温情。 察觉到静姝的视线,谢瑾年眉眼间染上了一分真实的笑意:「母亲唤你,你瞅我做什么?」 瞅你好看!心疼你,算我眼瞎。 静姝白了谢瑾年一眼,揣着满腹费解轻移莲步,挪至罗汉榻旁,学着今日静婉在慈安堂里的姿态,装出了一副低眉顺眼的小媳妇样:「太太。」
第48页 谢夫人牵住静姝的手,拉着她坐在榻上,皱眉细细地端量了一番静姝的下巴颏,抬眼瞪谢瑾年:「可是你掐的她?」 谢瑾年脸上滑过一抹尴尬,却是瞬间便恢復了从容:「与瑶瑛逗闷子来着,不慎失了分寸。」 扬声吩咐白鹭去她屋里踅摸谢老爷自调的《百花祛瘀膏》,谢夫人眉眼里含着责备嗔怪:「你这也太没个轻重。」 谢瑾年看着静姝的侧脸,轻笑:「是,我的错。」 谢夫人摆摆手,示意谢瑾年别耽搁她与静姝说体己话:「你二叔等了你大半日了,你且别在这杵着碍眼了,赶紧去见见他罢,莫耽搁了正事。」 谢瑾年却是站着没动,淡然道:「待把瑶瑛送回怀瑾院,我便去见二叔。」 谢夫人与谢瑾年对视了一瞬,到底松开了静姝的手。 倚着引枕闭上眼,神色平静地摆了摆手。 谢瑾年牵起静姝的手,头也不回地离了荣华堂。 这一趟走得静姝云里雾里。 照说谢夫人特特使人来请,那定是有话要说的,最终却是什么都没说。 而谢夫人言语间待谢瑾年甚是亲昵,却自始至终也没关心半句谢瑾年的伤势。 于此,谢瑾年似乎已经见怪不怪,自有了一套应对方式。 这一对看似至亲,实则至疏的母子,太过不寻常,背后不知藏着什么秘密。 静姝歪在贵妃榻上,转着心思想了这一大通有的没的,便听有二等丫鬟澄心来禀,饭菜已经摆好了,问静姝是否现在用饭。 静姝看了一眼窗外天色,吩咐彩云:「使个小子去看看,问问少爷回不回来用膳。」 * 望北书斋。 谢瑾年靠在圈椅理,衣衫半解,受伤的那条胳膊搭在扶手上,任中年文士拆着他胳膊上的「绷带」。 「啧!少夫人这手包扎技术倒是可圈可点,以后你若是再受了伤回来,很是不必找我给你包扎了……」中年文士用烈酒蘸着被血笳黏在伤口上的「绷带」,一点一点往下揭,手上动作不停,嘴上也不闲着,「别人闺房乐事是画眉,你们闺房乐事是包扎换药……」 说着,中年文士便自己乐了起来。 谢瑾年不咸不淡地瞥了中年文士一眼:「蔺先生。」 中年文士原来就是那个几针扎「活」了谢瑾年的蔺郎中。 蔺郎中趁机一扯,把「绷带」扯了下来,看了一眼伤口,立马肉疼地瞪谢瑾年:「万金难求的好药,你倒是捨得让你家小娘子糟蹋!」 谢瑾年瞥了蔺郎中一眼,没吭声。 「嚯!瞧瞧这道口子……」蔺郎中又开始念叨谢瑾年的伤口,「不过是一鞭子罢了,你竟还真站在那等着被抽?就因为你那小娘子在你背后站着?」 谢瑾年早就习惯了蔺郎中的碎嘴子,直接提取重要信息:「我这么个随时都有可能去了的病秧子,难不成还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身手利落地躲开那鞭子?」 「你要是想躲,自会有一万种法子不着痕迹地躲了……」 「我娘子在我身后躲着。」谢瑾年一句话说得理所当然。 「真看不出……」蔺郎中在谢瑾年澹然的目光下息了声,却又忍不住笑了一会子,直至给谢瑾年包扎好伤口,一双干瘦的手离开药箱,才跟换了一个人似的,成了世外高人模样的蔺先生。 蔺先生净了手,施施然坐到谢瑾年对面,重新执起了黑棋:「你这桩婚事太过引人注目,近来已有不下四波探子企图混入府里来了。」 「从五品的皇商家的嫡子,硬是攀上了国公府嫡女,自然会惹有心人好奇,很是不必把他们都拦了,放他们进来让他们打听着点他们能知道的,也免得他们往别处去深挖,挖出些他们不能知道的来。」 谢瑾年慢条斯理地穿好衣衫,捏起一枚白色棋子落入棋盘,换了个话题,「今日二叔来,说是去领今年的内库帑银时遭了刁难,没能领出来。劳烦先生费心,使人去打听打听,是哪个关节出了问题。」 蔺先生揪着鬍子思量了好一会儿,才又落下一子:「明儿我去找广储司吕郎中到玉虹楼去听个曲儿。」 「把庆丰司的李郎中也叫上,跟他淘换一匹性情温顺的马驹。」说着,想起今日玉虹楼老鸨堵上门来催帐的事,谢瑾年皱了下眉,嘆气,「从帐房支点银钱,顺便把谢瑾利在玉虹楼赊的帐还了罢。」 谢瑾利是谢家三房嫡长子,又贪婪又好色,逛个窑子也要记公中的帐,却也不嫌丢人。 蔺先生摇摇头,尽是对谢瑾利的嫌弃。 揪着鬍子想了一会儿,到底没想到吞了谢瑾年大龙的法子,蔺先生手往棋盘上一划拉,显出几分「蔺郎中」的惫懒来:「不来了!」 谢瑾年轻笑一声,抬眼望着朱窗外在落日余晖里摇曳的嫩枝,意有所指:「先生,起风了。」 蔺先生:「风起好借力,云涌助龙腾。」 谢瑾年起身至朱窗前,往外望了一眼,回眸淡淡地瞥了蔺先生一眼:「先生,且慎言。」 蔺先生略一拱手,算是认了失言的错,却又道:「时机将至,公子需得有所准备了。」 谢瑾年望着朱窗外,未置可否。 蔺先生行至谢瑾年身侧,亦望向朱窗外,见得疾步而来的青衣小厮,顿时会意:「总是忘了公子娶了娘子了,确实该当小心一些。」
第49页 * 小娘子遣了人来请,谢瑾年便没再耽搁,袖着一个檀木盒子悠悠然回了怀瑾院。 彼时,静姝正歪在贵妃榻上听阳春说她听来的八卦。 「听灶上做事的胡三娘说,在花厅当值的紫玲也不知犯了什么错,竟是被姑爷赶家去了。那紫玲可是从7岁就进府来伺候姑爷了,还是咱们院里张嬷嬷的闺女呢,姑爷竟是一点情面也没给留……」 说着,阳春停下手中活计,往前倾了下身子,正说到,「您瞧,姑爷果然是个心狠的,姑娘日后可得……」 便听见廊下的小丫鬟扯着脖子喊:「少爷回来了!」 阳春吐了下舌头,立时闭紧了嘴。 静姝莞尔,阳春这丫头打听八卦倒是一把子好手。 谢瑾年治家甚严,却也能让谢家的僕妇跟她「推心置腹」。 「你爱跟人嚼舌头,我不管你,只一样,你跟人闲磨牙的时候只许长耳朵不许长嘴。」指尖戳着阳春额头敲打了一句,静姝视线扫过余下三个大丫鬟,最终停在垂眼自思量的白雪身上,「你们也一样,且给我记着,咱们搁屋里说的话,做的事,谁也不准往外传,否则休怪我不讲情面。」 四个大丫鬟立时起身,福身应诺。 静姝摆手:「该干什么干什么罢,且别搁我眼跟前儿杵着了,眼晕。」 见静姝只敲打了两句,便揭过了此事,四个大丫鬟都暗松了口气,重拾了手头的活计,只不过到底比先前多了几分小心,再没敢随意笑闹。 房里的动静,尽数入了谢瑾年的耳朵。 见静姝心中有数的很,谢瑾年倒是歇了寻机会提醒他的小娘子留心她的陪嫁丫鬟的心思。 立春觑着谢瑾年的脸色,打起了帘子。 房内「美人春睡图」霎时入眼,窗外花枝摇曳,窗下美人榻上佳人小憩。 只可惜佳人下巴上的乌青减了一分她的美,却也为她填了几分楚楚可怜。 谢瑾年驻足看了一瞬,款步走至美人榻前。 给静姝捏肩捶腿的彩云、追月立时退了开去。 谢瑾年垂眸看了静姝一瞬,贴着静姝腿边坐到贵妃榻上,指尖轻蹭了下静姝下巴上的乌青,吩咐道:「堂间罗汉榻左手边第三个抽屉里有活血化瘀的药膏,盛在青玉匣子里,去取来。」 白雪立时应声,裊裊娜娜地去堂间里拿药。 静姝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白雪的背影,摸摸方才谢瑾年碰过的地方,手上没个轻重,霎时疼得倒嘶了口凉气,不由迁怒罪魁祸首,含嗔带怨地白了谢瑾年一眼:「本还想明日去巡视我的嫁妆铺子的,你这可叫我怎么出门!」 提及这两块淤青,谢瑾年便是理亏。 无视了俏丫鬟隐晦地默默情深,谢瑾年自白雪捧着的青玉匣里挑了一块药膏,倾身,细细地涂在了静姝下巴那两片刺目的乌青上。 涂完,捏着静姝的下巴细细端量了一番,谢瑾年温声低哄:「且安心,今儿多给你抹几遍这药膏,赶明儿清早这淤青保管能褪。」 静姝却是不怎么信:「莫哄我,真照你说的那样,这药膏得是神药了。」 谢瑾年未置可否,只是笑着顽笑了一句:「只要你信为夫,为夫保管你心想事成、得偿所愿。」 我最大的愿望可是坐拥你万贯家财,做个快乐的小寡妇,可能得偿所愿? 静姝默默腹诽了一句,揣着坏水,点头:「嗯嗯嗯,信夫君,得永生。」 又来了。 就如那「睿智」一般,分明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出自她小娘子的口,他就是觉得这不是甚么好话。 谢瑾年端量了小娘子一瞬,捕捉到那一双桃花眼里深藏的狡黠,神色一整,忍着笑恐吓:「嗯,不信为夫,为夫便送你入轮迴。」 静姝娇笑着,做出一副怯怯的模样,抓着领口衣襟往后躲:「信的,信的。」 谢瑾年被小娘子拙劣的演技惹出了满心愉悦,不由朗笑。 只是「乐极生悲」,笑着笑着,便用帕子捂着嘴咳了起来。 病美人每次咳嗽都是来的猝不及防,又恰到好处。 虽然不过几日相处,静姝已然见过多次,倒也见怪不怪了。 坐起身,跪坐在谢瑾年身边,轻车熟路地给谢瑾年拍背抚胸口,又接过彩云递过来的水,送到谢瑾年嘴边,餵着他喝了一口。 照往常,谢瑾年这咳嗽也就该止住了。 今日也不知是否犯了太岁,病美人却是咳得愈发厉害了,直至咳得两颊泛起了不健康的潮红,才算堪堪止住。 素白的帕子上,又是点点殷红。 谢瑾年皮肤上没有别的症状,静姝忍不住怀疑谢瑾年是不是得了肺上的病,比如肺结核、肺炎、甚至是肺癌甚么的:「你这见天儿的咳,时不时还要咳上一碗血致敬,可有别的地方不舒坦?胸口疼不疼?可曾发过热?」 小娘子声声关切,谢瑾年抬眼,见小娘子眼底也蕴着担忧,却是心中一暖,藉机倚在小娘子身上,以帕子捂着嘴又闷咳了一声,病歪歪地安慰:「且安心,为夫无碍。」 就这一口气倒三口,没风还往她身上倒的架势,哪里像是无碍的? 静姝勉力扶住谢瑾年的肩头,撑着他,犹豫了一瞬,到底没有推开这个病秧子:「却是不像。」 谢瑾年低笑。
第50页 静姝忙不迭地打断他:「你可别笑了,若是再咳上一碗血,铁打的身子骨也受不住,赶明儿一定得给你炖点补血的补补。」 谢瑾年还是想笑。 许是从未有亲近的人这般关心过他的缘故,小娘子越是担心他,他越是想笑。 谢瑾年忍着笑,握住静姝的手:「好,有劳娘子了。」 静姝沉默。 扪心自问——职业习惯误我,竟然还要给他补,置我的小寡妇梦想于何处啊! 谢瑾年却把小娘子的沉默当成了小娘子对他的担忧,拢紧手掌,把柔荑拢在掌心:「娘子安心,为夫当真无事,明儿陪你去巡视铺子。」 虽然是被误会的,却也好歹是一波好感。 静姝毫无心理压力的认领了这波好感,造作出一副庆幸的模样,抚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那感情好!我那嫁妆铺子里指定都是国公府的老人儿,这才刚把国公府的当家人给得罪了个遍,我心里还真有点儿为铺子的事儿打鼓,有夫君同去,我就踏实了。」 谢瑾年轻笑一声,心里却是不信。 他这个小娘子,兇悍起来,他都要自嘆弗如。 不过,他并未拆穿她,而是藉机把小娘子拽进怀里,好一番安慰,极尽温柔,险些勾得某只来自21世纪的颜狗中了美人计。 * 梦里。 静姝又回到了她那座復古小四合院。 看着愈发古意盎然的小院,静姝竟觉得恍如隔世。 倒也不对,无需「恍如」,确实是隔世了。 静姝惦念她的蠢狗,梦中画面便是一转,直接转到了卧房。 卧房里,眉清目秀的姑娘带着她所不熟悉的柔婉对着电脑在笨拙的用二指禅敲字,她那条蠢狗便堆在那「姑娘」脚下打盹儿。 静姝有心看一眼电脑界面,寻些蛛丝马迹验证心中的揣测。 然而,不待梦中情景再次切换,她便被仿若坠入岩浆一样的炙热烫醒了。 睁开眼,再不復她的復古小四合院,身下依旧是放在现代价值数千万的紫檀拔步床,眼前依旧是喜庆的大红锦被。 锦被上,鸳鸯戏水栩栩如生。 而她在此间世界白捡的「鸳」,此时正把她抱在怀里,前胸贴着她的后背,两条胳膊似是两条钢筋似的、紧紧地箍着她,再不復素日里的规矩睡姿。 那把她烫醒了的炙热,正是来源于这只「锁」住她的「鸳」! 也不知道这个三天两头吐血的美人灯,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静姝使出浑身解数连挣了几下都没能挣开。 挣又挣不脱,唤又唤不醒,病美人烧的似乎都在说胡话了。 静姝只得扬声叫值夜的丫头:「立春!白雪!」 两个大丫鬟披着青色短袄急匆匆闯进来,瞬间红了脸。 静姝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挣动间,她与谢瑾年的衣衫都有些凌乱,和着现在这姿势,难怪两个黄花大闺女害臊:「白雪去使个小子请蔺郎中去,再打盆井水进来,立春过来帮我拉开少爷!」 白雪磨蹭了一瞬,边穿短袄边往外疾走。 立春上前,跪在床边,帮着静姝去掰谢瑾年的胳膊,却是先被那滚烫的温度唬了一跳,再去看谢瑾年的脸色,便见她家少爷素日里总是苍白的脸色竟已是酡红一片:「少夫人,少爷烧得厉害,可是要遣人往荣华堂里报个信儿?」 「不必。」这一声却不是静姝应的,而是谢瑾年应的。 「谢天谢地,夫君总算醒了!」方才立春帮她一起掰谢瑾年的胳膊,也没能把她从谢瑾年怀里「救」出来,静姝都做好了以眼下这姿势见蔺郎中的思想准备了,幸好谢瑾年及时醒了,免了她与书中世界封建礼教之间的一场对抗,「夫君既然醒了,便且先把我松开吧!」 谢瑾年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把静姝搂得更紧了,甚至把脸埋在了静姝颈间:「别动,让我抱会。」 想动也动、不、了! 静姝cos人形抱枕,被谢瑾年抱了一会儿,放柔嗓音说:「夫君,你且先松手。」 谢瑾年一动不动。 静姝背对着谢瑾年,看不见他的神情,只知道落在她颈间的唿吸热的惊人,直烫得她的脸颊仿佛也染上了一层云霞:「让我看看你。」 谢瑾年脸埋在静姝颈间低笑了一声,缓缓的松开了手。 他贪恋小娘子身上那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温暖,贪恋小娘子的温度,但他也只能允许他自己松懈这么一瞬。 松开手,放开他的小娘子,他便还是不可战胜的谢瑾年。 只是,谢瑾年看着小新娘慌乱的背影,眼底到底还是多了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温柔。 总算从谢瑾年怀里挣脱出来,静姝简单理了下中衣,接过立春递过来的长衫披在身上,探手去摸谢瑾年滚烫的额头。 触手温度恐怕得有四十度,静姝眉心拧成了疙瘩,指尖儿一戳谢瑾年胳膊上的鞭伤:「可请蔺郎中帮你重新包扎过了?」 方才有些烧煳涂了。 挣动间扯裂了好容易结了痂的伤口,此时鲜红的血已是染红了素白的里衣。 谢瑾年却是恍若未觉,抬手握住静姝搭在他额头上的手,汲取着静姝掌心的「凉」意,病恹恹地道:「没。」 静姝皱眉,白了谢瑾年一眼,抽回手去解谢瑾年的衣衫:「屋里可有马车上那种金疮药?」
第51页 谢瑾年垂眼看着小娘子一双素手并不怎么温柔地替他宽衣解带,低笑了一声:「枕边匣子里有。」 静姝狐疑,她不记得枕边有匣子。 隔着谢瑾年,在谢瑾年那半边枕头边上摸索了几下,什么也没有,不由白了谢瑾年一眼:「夫君可是烧煳涂了?」 谢瑾年抬手捋了一缕静姝垂落在肩头的髮丝抓在掌中把玩着,懒懒地应了一声:「尚且还记得你是我娘子。」 静姝夺回自己的头髮,转过去在她这半边枕头边上摸了两把,还真踅摸着了一个檀木匣子。 檀木匣子半尺长,巴掌宽,盒体打磨得十分光滑,盒盖上镶嵌着一块镂雕着缠枝莲纹的白玉片,十分精緻素雅,打眼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 药匣子都如此名贵…… 静姝抬眼看了谢瑾年一眼,用看土豪的目光,仿佛看到了一座等着她继承的金山。 小娘子目光亮闪闪、似乎还有些火热,细思量,谢瑾年觉得这目光应该是仰慕,至不济也是崇敬。 谢瑾年心中熨帖,一指静姝放在腿上的檀木匣子,笑着催促:「愣着做什么,打开来看看。」 静姝应声打开了匣子。 便只见匣子里躺着一柄直径只有两寸多的贴金银鸳鸯镜,镜子柄有三寸长,小小的一对鸳鸯,相傍嬉戏于一方小小的圆镜上,十分灵动精緻。 静姝只看一眼就爱上了,拿起小小的镜子照了照,明艷妩媚的绝色佳人立时出现在了镜子里。 静姝摸着下巴诧然抬头:「那药膏还真是神奇!」她这一张脸白皙水嫩,下巴上哪里还有淤青的影子?只剩下胶原蛋白了好吗! 小娘子呆愣愣的模样愉悦到了谢瑾年,谢瑾年短促地轻笑了一声,随后便是一阵干咳。 静姝忙不迭丢下镜子,接过立春递过来的水,餵着谢瑾年喝了几口,抱怨道:「你且消停点儿吧!」这都一副随时要去了的架势了,还有心思撩她呢!「金疮药到底在哪儿收着呢?」 谢瑾年兀然想起先前蔺郎中调侃他的话,噙着笑指了指床头的抽屉。 * 蔺郎中背着药箱子急匆匆的来,进屋便见谢瑾年额头顶着叠成长条的布巾,大尾巴狼似的倚在床头,正垂眼看着谢家娘子给他重新包扎胳膊上的伤口。 谢瑾年竟还时不时皱着眉轻嘶一声,立时就会惹来谢家娘子蹙着眉心的几声轻声相询,待得了他家娘子的轻言软语,他便又会轻描淡写地道上一声无事。 端的是无耻至极。 蔺郎隔着青纱帐看了一瞬,嘴皮子动了几下,好不容易才算忍下了熘到嘴边的一句「你为了这闺房乐事倒也捨得,一万两金子就这么没了」。 揪着鬍子勉强堆出一脸忧色,蔺郎中疾步行至拔步床里,口中唠叨谢瑾年:「让你好生爱惜自个儿的身子骨儿,你偏偏不听劝!你还真当你自己个儿还是以前那个孤家寡人呢!谢公子,谢大少爷,您如今好歹也是成了亲的人了,你便是不在乎自己个儿,可也替你家娘子想想罢!你这若是把自己个儿作没了,可让她倚靠谁?」 先前已是隔着格扇门见识过一次蔺郎中的哌噪了,如今才知道,那感受真是不及身临其境的万分之一。 静姝真是嘆为观止,她实在没有想到,蔺郎中如此道骨仙风的一个人物,竟然如此碎嘴子! 三两下帮谢瑾年重新包扎好,静姝拿下谢瑾年额头的布巾,与白雪换了一方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重新放在谢瑾年额头,侧身让开位置请蔺郎中给谢瑾年诊脉:「还请先生妙手拉他一把。不然他若是真把自己个儿作没了,我就只能倚靠着他拿命换来的金山银山一个人过日子了。」 谢瑾年把腕子搭在脉枕上,斜睨了他的小娘子一眼,总觉得他的小娘子这番话里仿佛藏着万般期待一般:「娘子且安心,为夫允诺过你的话自不会失言。」 见得静姝一脸懵,谢瑾年唇边泛起笑意,「为了娘子,为夫定会尽量多拖些时日。」 静姝:「……」记起来了,其实你大可不必如此重诺。 蔺郎中揪着鬍子,收回搭在谢瑾年腕子上的手指,示意他换个腕子,翻着白眼轻哼:「倒也难为你总算有了拖日子苟活的这份心,你但凡早些上心也不至于……」 「先生。」谢瑾年不咸不淡地打断了蔺郎中的话,垂着眼睑,有气无力地轻哼,「你且消停些吧!我这脑袋瓜子嗡嗡的,若再听你念叨一通,恐是要炸了。」 蔺郎中哼笑一声,搭上谢瑾年的脉门,不光闭上了嘴,也闭上了眼。 干瘦的手指虚虚地落在莹白的腕子上,来回移动了几下,最终轻搭在了谢瑾年腕下半寸的位置。 这诊脉的姿势,还真特么像个外行! 静姝盯着蔺郎中落在谢瑾年腕子上那三根干瘦的手指,万分后悔当初没多往中医科跑几趟,但凡她当初多勤快几遍腿,今日也不至于「技」到用时方恨少,只能凭直觉断定蔺郎中有古怪却没有证据了。 不过,她中医不在行,西医却是懂不少的。 静姝索性另闢蹊径,待蔺郎中诊完脉便很是仔细地询问了一番谢瑾年的病情。 只可恨那蔺郎中着实太过奸猾,不管静姝怎么问,竟然尽皆被他推到了谢瑾年的痼疾旧伤上。 蔺郎中这般表现,静姝却是愈发怀疑蔺郎中庸医误人了。
第52页 「却不知夫君有何痼疾,受过什么旧伤……」静姝也不再与那蔺郎中白费唇舌,直接问谢瑾年,「怎么从未听夫君提起过?」 第28章 必须好好爱护 不能把人欺负跑了。…… 小娘子眼波流转, 唇边含笑,然而,笑意却未达眼底, 显见是恼了。 谢瑾年心中暗骂着蔺郎中误他, 慢吞吞地自脉枕上收回手,这一番简单的动作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精气神, 有气无力地以帕子捂着口鼻咳了好一会儿。 静姝本来是有些恼的。 然而,待看见病美人那本就被高烧烧得似是染着云霞的两颊上, 又染上了一片潮红。 职业习惯到底又替谢瑾年坑到了她的恻隐之心。 莲步轻移, 行至床边。 静姝轻车熟路地替谢瑾年拍背, 餵水, 连番动作仿佛行云流水,显见是做惯了的。 蔺郎中揪着鬍子围观了一会子, 总算拾起了那几分残存的「良心」,开口替谢瑾年解了半个围:「谢公子的痼疾旧伤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清楚的事,还请少夫人暂且迴避一二, 待老夫替谢公子施完针再拷问他也不迟。」 拷问…… 我怀疑这个老郎中是个老不正经,然而并没有证据。 静姝看向谢瑾年, 想要寻求一个确认过的眼神, 然而, 素日里恨不得满身都是心眼子的谢瑾年, 好像并没有听出蔺郎中话中深意。 静姝不由有些怀疑, 是不是她上网冲浪知道的太多了, 因此才会想太多:「夫君, 你怎么看?」 「施针的位置确实有些个不大方便,还请娘子……」谢瑾年垂下眼睑掩去眼底泛滥的笑意,有气无力地说, 「当然,娘子若是实在不放心为夫,留下看着也无妨,怕只怕娘子……」 「大可不必,有蔺先生在,我留下也是裹乱,倒不如去给夫君倒碗水喝。」听就不怀好意,静姝果断打断了谢瑾年的话,视线在蔺郎中摆出来的那套金针上打了个转儿,便毫不犹豫地转身离了拔步床。 身后又传来一阵病秧子的轻咳,也没能留住静姝的脚步。 神神秘秘,搞不好病美人和那蔺郎中本就是一丘之貉。 留下来操心病秧子被庸医坑,还不如出去躲个清静,畅游书城app,要知道她的水王太太和小槓精还等着她呢! * 书城app。 她傍晚在《侯爷的错嫁新娘》下的委婉相询,作者太太的回覆依然停留在给她揉脸上,显然是打定主意不剧透给她了。 静姝倒也不算意外,毕竟那位作者太太的欠揍德行她早就领教过好几次了,而且睡了一觉之后,她对扯掉秘密的「面纱」已经没那么迫切了。 耗空了今天赚的积分,往后追了三章原着内容。 不愧是「不配」被水王太太水字数的配角,剧情已经走到男主封正则街头巧遇白月光表妹了,时间线显然已经过了今晚,水王太太对谢瑾年这突如其来的一场病也是只字未提。 果然,小配角不配拥有作者太太的爱。 作者太太不爱,她来爱。 静姝翻开《病秧子观察日记》,打算转播一下昨晚到刚才,她的主角病秧子美人身上发生的这一出接一出的事给病美人刷刷存在感,赚赚积分。 却意外地发现这篇文下竟然多了几条评论,最惹人注目的是一个叫dennis的读者。 no.1 网友:dennis评论《病秧子观察日记》第7章评分:2 角度清奇,思路也不错。 从原着里看,一心人太太在谢瑾年身上着墨并不多,给谢瑾年这个人物留了很多留白。 但是显而易见的,谢瑾年身上应该有很多秘密,比如说,他区区皇商之子因为什么能够娶国公府的嫡女为妻? 即便当初与他定下亲事的是静婉,那个时候静婉她爹还不是国公,但也是从三品的京官,配给谢瑾年绝对是低嫁了。 后来静婉她爸白捡了个国公,静婉身份水涨船高,另攀高枝,新英国公还是把静姝嫁给了谢瑾年,而不是随便煳弄了事,也没有直接权势压人。 三朝回门,英国公对谢瑾年更是礼遇有加。 可见谢瑾年身上应该有秘密。 作者回覆:膝盖给你,你会说赶快多说一点! 有本事你倒是把谢瑾年的秘密分析出来啊! 难得遇到把天雷狗血文都能当成学术报告分析的老干部风格读者,静姝还真有点期待。 然而,愿景丰满,现实骨感,这个老干部读者是个和水王太太一样的不靠谱。 网友:dennis 回覆: 一心人太太还没揭秘,不好妄加揣测。^_^ 作者回覆:我手里有刀,就问你怕不怕! 网友:dennis 回覆: ^_^ 老干部读者威武不能屈,静姝「转播」完今日份更新赚够了积分,便冷酷无情地抛弃了他。 隔着纱帐往拔步床里遥望了一眼,见蔺郎中还在给谢瑾年施针,静姝便歪回贵妃榻上,重新打开了书城app。 这次静姝打开的是《美苦惨女配逆袭打脸piapiapia》,来找她的小槓精。 今天「转播」的昌平侯府撕逼大戏下面,她的小槓精果然出现了。 no.2 网友:静女评论《美苦惨女配逆袭打脸piapiapia》第17章评分:2 慧婷表妹虽然偶有任性,但绝不是这般刁蛮无礼之人
第53页 静婉最是温柔善良,不可能像太太写的这般有心机,她嫁给世子应该也是无奈之举,定然不是出于她的本意,单看她每次出场都是哭哭啼啼的,也知道她于这一场错乱的婚事里到底受了多少委屈 太太实在不该这般不尊重事实,你这般肆意抹黑她们真的是太过失礼了 好在太太知错能改,肯纠正态度,至少承认了世子是有苦衷的,还不算不可救药 作者回覆:一帮子脸厚心黑手狠的渣渣,竟然都被你说成了好人?美女,你这是带了超厚滤镜呢,还是压根儿就忘了带脑子? 网友:静女回覆: 正当交流,你这般口出不敬,实非君子所为 小槓精有点意思,许她小槓精放火,不许她这个作者点灯,还真让她找着了点儿穿书前浪里个浪那味儿。 如此「稀有羁绊」,必须得好好爱护,不能把人欺负跑了。 静姝细思量措辞,拿出了她最为温柔的态度,回復了她的小槓精。 作者回覆:唔,小女子就是这么刚,不如你会^_^ 刚刚把勾搭小槓精的回覆发出去,便听得拔步床里终于响起了蔺郎中那话痨一般的絮叨声。 静姝退出书城app,起身走进拔步床。 便见得,先前被高烧烧得仿佛出气多进气少的病秧子,被蔺郎中扎了几针,竟就把他那已经踏入鬼门关的半只脚又挪回来了。 那双澹然无波的眼重新焕发出了勾人的神采,脸颊上也没了先前那吓人的潮红,若不是额头上依然顶着她给他搭的那块布巾,竟是一点也不像兀然急病了一场的样子了。 蔺郎中堪称妙手回春,打脸来的就是如此之快。 端量着重新提起精气神儿的病美人,静姝佯装着捋鬓边髮丝,趁机摸了下自己的脸颊,默默地把「怀疑蔺郎中是个庸医」这个念头强行放进「回收箱」里,顺便把锅甩给了中医的博大精深。 被事实教做人,再也不敢自恃懂个皮毛就随便怀疑大手了。 静姝行至床边,拿掉谢瑾年额上布巾,探手摸了下谢瑾年的额头,温度果然降下去不少,对蔺郎中的医术愈发心悦诚服:「还请蔺先生提笔开个方子,也好彻底去了夫君的病根儿。」 蔺郎中小心翼翼地收好了他的宝贝金针,揪着鬍子拒绝:「倒是不必,是药便有三分毒性。谢公子不过是新伤诱发了痼疾,是以才会发热,如今热已经退了下去,只需好生将养便可。」 静姝却是不信这个,坚持道:「既生了病,就没有不好生服药,只凭身子骨儿硬抗的道理。」说着,静姝余光斜睨了谢瑾年一眼,笑着又道,「再者说了,就我夫君这孱弱之姿,身子骨儿又哪里还糟蹋的起呢?还请蔺先生受累,给开个方子罢,我夫君也好能痊癒的快些。」 蔺郎中却是丝毫不为所动,坚持不肯开药方子,满口子推脱:「少夫人有所不知,谢公子这病症在养不在医,少夫人若想替谢公子去了这病根,只管督促着他好生静养,让他少操些心,多爱惜着点儿自己个儿的身子骨儿,便再不会有大碍。」 静姝却是福身一拜,半蹲着身子不肯起身:「静养也好,督促着他少操些心也好,这些都是日后的水磨工夫。眼下我只想求先生开一剂良方,尽快去了我夫君的病症,也好让他少遭点儿罪。」 蔺郎中揪着鬍子忙不迭地避到一旁,没受静姝这一礼。 小娘子低眉顺眼,福身而拜,温言细语间便把蔺先生逼得骑虎难下。 谢瑾年忍俊不禁,却又心中动容。 这个小娘子,能刚能柔又能演,待他难得一片真心。 以帕子掩着口鼻轻咳一声,遮住了唇边抑制不住的笑意,谢瑾年捋起一缕静姝垂至腰间的髮丝,不轻不重地扯了扯:「莫为难蔺先生。」 好歹是个男人,即便是个病秧子,手上的劲儿也是不小的,被他拽着髮丝扯动头皮,自然有点儿疼。 这个病秧子…… 当自己个儿是扯前座女同学小辫子的小学生吗? 静姝转身,夺过谢瑾年抓在掌中的髮丝,捂着后脑勺白谢瑾年:「我这是为了谁?」 尴尬骤现即逝,谢瑾年忍笑,摆手示意立春送蔺先生。 待丫鬟与郎中尽皆退出拔步床,纱幔隔绝了内外,谢瑾年攥着静姝的腕子把她拽倒进怀里,揽住纤腰,笑道:「莫恼,为夫知你心意。」 猝不及防被「绝色佳人」拽进怀里。 药香夹杂着冷香扑面而至,耳畔强劲有力的心跳声鼓譟着心湖,腰间一双规规矩矩的手滚烫,仿佛烫红了她的耳尖。 佳人噙着笑歪曲了她的「恼」,憋着坏「接受」着她的「表白」。 氛围旖旎暧昧,仿佛随时都该发生点什么。 静姝抓着病美人素白的中衣,趴在她胸膛上,低声咕哝:「你又知道了。」 谢瑾年垂眼,盯着猫儿似的趴在他怀里的小娘子,似真似假的说:「娘子的事,为夫自然尽皆知道。」 脸颊下的温度滚烫,不知是病美人未退的高烧,还是她烧着了的脸颊。 静姝揉了把自己的脸,斜挑眉眼,睨着谢瑾年哼笑:「怕也未必。」你肯定不知道我有座书城,也不知道我想当一个快乐的小寡妇,哼哼! 小娘子劲劲儿的小模样,惹得谢瑾年失笑。 谢瑾年也不与她较真儿,手掌自袄裙相接的地方探进去,掌心贴着细嫩的皮肉顺着她的嵴线上滑:「也对,为夫对娘子确实尚且不算尽知。」
第54页 嚯!贞操危机预警! 静姝脑内小雷达疯狂报警,嘴巴上秒怂,彩虹屁脱口而出:「不不不,夫君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间知道上下五千年,又怎么可能不知道我?」 「唔。」谢瑾年被小娘子的无脑吹逗得开怀,故意把手继续往上探索了一截,「娘子谬赞,为夫确实尚需上下求索一番,方能算对娘子尽知。」 静姝反手捉住谢瑾年的腕子,没好气地瞪谢瑾年:「蔺郎中可真是当世神医,几针下去,您不光烧退了些,竟是连消遣我的精气神儿都回来了!」 谢瑾年揽着静姝闷笑:「你怎知我只是消遣你,而不是真想……」 「不,你不能想。」拒绝的话脱口而出,静姝抬眼对上谢瑾年似笑非笑的眼,一个特别理直气壮的理由紧随而至,「我小日子到了,夫君若是真的特别想,便只好挑个颜色好的丫鬟开脸了。」 谢瑾年好气又好笑,在静姝臀尖上轻拍了一下:「讨打呢?」 静姝捂着屁股跳下床,红着脸瞪谢瑾年。 谢瑾年大笑着把静姝拉回床上,揽在怀里:「折腾了大半宿,睡吧,你明儿不是还想去巡视铺子?」 静姝手挡在两人中间,数着自己明显过快的心跳声,轻「嗯」了一声。 红帐低垂,外间灯火暗了下去。 交颈的鸳鸯各怀心事,相拥入眠。 于半梦半醒间,谢瑾年听得他的小娘子咕哝:「你那痼疾旧伤是怎么回事?」 谢瑾年于黑暗中睁开眼,盯着彩绘屏风上的锦簇花团沉默了一瞬,眸色被黑暗衬得有些暗沉:「说来话长,且先睡吧,日后再与你细说。」 静姝睁开眼,盯着谢瑾年衣领间露出来的肌肉纹理看了一会儿,闭上眼,咕哝了一声极似梦中呓语的「心机boy」。 谢瑾年扬眉,垂眼盯着静姝,直至他的小娘子眼睛不再乱动,才轻笑了一声。 如果他没听错,她的小娘子方才嘟囔的好像有一句番邦话。 看来他对他的小娘子的了解还是不够彻底,小娘子身上还有的秘密可挖,有意思。 * 后半夜,谢瑾年那「弱不禁风」的身子骨儿没再折腾,小两口一夜好眠。 翌日清晨,静姝从暖烘烘的怀里睁眼,盯着眼前衣衫半解的美人衣领间的风景看了一瞬,不着痕迹地揉了把有些发痒的鼻子,探手去摸谢瑾年的额头——竟还真的退烧了,算那蔺郎中真是神医不是庸医罢。 只不过到底是病了一场,想来身子骨儿还是有些损伤,不然病美人也不能停了每日早间的晨读,破天荒地睡了懒觉。 小心翼翼地挪开搭在她腰间的手,静姝滚出病美人怀里,略微理了下衣衫,自病美人脚下爬下了床。 谢瑾年的睡眠极浅。 在小娘子摸他额头时他便醒了,只不过懒怠睁眼,待小娘子轻手轻脚地离了卧房,卧房里恢復了清静他便又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直至日上三竿,才被一阵勾人唇齿生津的香气给勾醒了。 谢瑾年梳洗完,穿戴齐整,循着香气寻过去。 待寻至堂间。 便见摆满了饭食的八仙桌前,他那个素来腼腆的妹妹竟是端着小小的饭碗盯着他的小娘子,眼睛亮晶晶的,笑了个眉飞色舞。 他的小娘子则夹着一块黑乎乎的、像极了蜂窝煤似的东西正在往食盒里装,边装边碎碎念:「也请夫人尝尝咱们慧姐儿做的蜂窝煤……」 装完食盒,小娘子突然朝着慧姐儿挤眉弄眼,「哎,夫人会不会怪我带坏了你啊?」 慧姐儿摇头:「不会哒。」 小娘子夸张地抚了下胸口,似是松了一口气,旋即又摇头嘆气:「便是夫人不怪,你哥哥怕也是会怪我的,你是不知道,他有多凶……」 谢瑾年意外地扬了下眉,摆手示意旁边伺候的丫鬟婆子不准作声,漫步行至小娘子身后,低笑着问:「我凶?」 编排美人被美人逮了个正着,静姝站直身体后退一步,却是正好撞进了谢瑾年怀里。 谢瑾年顺手扶了下小娘子的腰,不着痕迹地捏了一下,看着红晕爬上小娘子的脸颊,噙着笑追问:「娘子,我有多凶?」 身前挡着八仙桌,身后贴着谢瑾年,对面坐着小姑子。 静姝攥着筷子心里骂了娘,脸上却立时怂哒哒地堆满笑,连肉带汤盛了一碗清炖鸽子汤,殷勤地捧给了谢瑾年:「夫君听错了,我与慧姐儿说得是昨儿遇着那个女罗剎超凶。」 谢瑾年莞尔,往前挪了半步,把信口胡诌的小娘子结结实实地堵在了他与八仙桌中间,垂眼丢给小娘子一个「秋后与你算帐」的眼神,嗅着诱他至此的香气,不动声色地问:「这是?」 静姝微微后仰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把手中汤碗往前送了半寸:「给夫君熬的补血汤,浮油都撇净了的,尝尝?」 这一碗汤,汤汁清澈,肉质白嫩,碗边浮着两粒枸杞。 色与香具是足了,谢瑾年很想接过来尝尝味道,却更想逗他的小新娘,便没接汤碗,而是意味深长地问了一句:「鸽子?」 静姝眉眼含笑,笑出一汪潋滟柔情:「清炖鸽子汤,最是益气补血,夫君尝尝?」 鸽子汤,可不止益气补血,还可补肝补肾。 谢瑾年垂眼细端量小娘子,见她着实不知鸽子肉还有这功效,有心趁机再逗弄小娘子一番,却也着实没脸在妹妹眼皮子底下说些少儿不宜的话。
第55页 刚欲接了小娘子捧给他的汤,便听得慧姐儿软软地说了一句:「哥哥便尝尝罢,那汤可是嫂嫂亲手熬的,半分没用旁人帮忙。」 谢瑾年颇感意外,一是为小娘子洗手为他做羹汤,二是为妹妹再一次上赶着帮他的小娘子说话。 谢瑾年接了汤碗,坐到主座上,算是暂且放过了静姝,转而逗弄慧姐儿:「有了嫂嫂,慧姐儿便忘了哥哥了。」 慧姐抿唇,摇头不肯认。 静姝憋着笑夹了一块「蜂窝煤」摆到谢瑾年跟前儿:「你可别冤枉我们慧姐儿,慧姐儿心里可是最记挂你这个哥哥的。听说你半夜闹了病,大清早就过来守着你了,还亲手给你做了糕点补身体。夫君且摸着良心说,这世上可还有比慧姐儿更体贴的妹妹?」 慧姐儿被静姝这一番夸,夸红了脸。 举着小碗挡了半张脸,慧姐儿轻言细语地说:「那黑米糕也是嫂嫂做的,我不过是帮了点子小忙罢了。」 谢瑾年轻笑了一声。 品了一口鸽子汤,汤美肉嫩,唇齿留香,暖进了心底;尝上一口「蜂窝煤」似的黑米糕,软糯香甜,松软可口,甜到了心坎。 不偏不倚,领了小娘子和妹妹的心意,谢瑾年拉着静姝坐到他身边,对慧姐儿说:「既然与你嫂嫂投缘,等会子便陪你嫂嫂一起去巡视铺子罢。」 慧姐儿攥着筷子,抿着唇角跟碟子里的黑米糕较了好一会子劲儿,才在谢瑾年与静姝笑盈盈的目光下轻轻点了下头。 静姝起身挪至慧姐身侧,笑道:「这可好,有慧姐儿陪我去,便不要你哥哥了。」 慧姐儿看了谢瑾年一眼,小声说:「哥哥才病了一场,嫂嫂不过是心疼哥哥罢了。」 谢瑾年心思微动,看向静姝,捕捉到小娘子眼底那丝窘迫,不由轻笑出了声音。 静姝被谢瑾年笑得心头一慌,抬手点慧姐儿额头:「原来是个深藏不漏的小鬼灵精!」 * 说不带谢瑾年并不是玩笑话。 静姝便是盼着做个快乐的小寡妇,她的道德底线却也不允许她做出明知谢瑾年身体有恙还劳累他的事情来。 毕竟,乐见其成和谋财害命是有着本质差别的,当然,她如今也未必真的可以乐见其成就是了。 因此,用过午膳之后,静姝和慧姐儿便联手把欲护送她们的谢瑾年按回了床上静养。 为了防止谢瑾年不安生修养,静姝又特特嘱咐了院里的张嬷嬷盯着谢瑾年。 姑嫂二人这才踏踏实实地乘着马车,带着护卫和丫鬟婆子,前往朱雀大街巡视她的嫁妆铺子。 离了谢瑾年,身边又有软糯萝莉相伴,一路上说说笑笑,静姝好不自在。 只可惜总有不开眼的傢伙扰人兴致,马车方行至长庆街,便被人拦了她们的马车。 静姝掀开车帘,看着骑着高头大马拦在马车前那人,真是万般滋味齐至心头,其中最为浓烈的滋味便是悔不当初。 没错,就是悔不当初。 静姝十分后悔没带了病秧子一块来了。 这大庭广众之下,众目睽睽之中,被封正则拦了马车,定然瞒不过她家里那位多疑的病美人。 想想她临行前一番神操作,静姝便觉得头秃。 也不知她的病美人会不会把她的一片好心当成驴肝肺。 万一病美人觉得她是故意撇下他,寻机会来与封正则私会的,从而怒开鬼畜开关,她可找谁哭去啊! 第29章 用刀我是专业的 利诱威逼,比她用的还…… 封正则骑在马上, 着实神采英拔,不愧是被作者太太偏宠的男猪脚。 然而,封正则即便能够恃美行兇, 颜狗心中也毫无波动。 眼下, 静姝心里唯有一个念头——封正则这个狗男人,误我!如果回家被病美人枕边教妻, 她一定要在同人文里要这个狗男人好看! 双标颜狗心中忿忿,静姝看向封正则不免就带出了几分恼来。 封正则本是兴师问罪而来, 此时见着静姝含嗔带怒的模样, 心中却是又化成了一汪春水, 只觉得他心心念念的表妹可爱更胜从前。 驱马行至马车近前, 隔着车夫、隔着车厢前窗凝视静姝,封正则原本熘到嘴边的质问, 顿时化作了一声轻飘飘的:「表妹,我有些事与你说。」 众目睽睽之下,公然约私聊?你可真行! 好在你还带了几分脑子, 没直接唤我闺名,不然真要好好谢谢你了。 静姝面无表情地看着封正则, 只把那汪深情当作了豆腐渣:「表哥若有事相商, 还请往谢府递帖子, 收了拜帖, 我与外子必会扫榻以待。」 封正则原本便冷峻的脸色, 瞬间铁青, 盯着静姝仿佛恨不能把她拆骨吃肉以慰藉心伤。 慧姐儿被封正则目光波及, 抓着静姝的袖子躲到了她身后。 静姝反手握住慧姐儿的手,挡住了封正则的视线,不咸不淡地道:「表哥若无他事, 还请让开道路,免得妨碍了旁人通行。」 自从那一场错乱的婚事之后,他原本软糯的小表妹每每见到他,言语中不是藏着刀便是夹着棒,被刺的多了,封正则竟是有些习惯了。 不过须臾,封正则便敛了满身怒气,拽住马车辔头,冷声道:「今日事情紧急,来不及递拜帖。既然街头偶遇,便还请表妹行个方便,借一步说话。」
第56页 「昨儿拜访贵府时,上自外祖母,下至众表弟表妹,尽皆身体康健,却不知有什么事这般紧急,竟是到了需得表哥当街拦路的地步。」没错,静姝就是觉得封正则在驴她。 长庆街上三三两两的行人,临街半掩的窗后,不知有多少人在窥视他们,他欲说的话着实不宜当街诉说。 然而,他的小表妹似乎被一场错乱的婚事铸就了铁石心肠,他恼也好,求也罢,总是不为所动。 封正则无法,只得含煳其辞:「家里人尽皆身体康健,我寻表妹是有旁的事。」 静姝果断拒绝:「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事。毕竟我如今也不过是区区一介商人妇,着实没有能帮得上贵府的能为。」 又是一刀子戳进了他心窝里,戳着戳着便把他满腹兴师问罪的汹汹气势给戳成了筛子。 封正则皱眉与静姝对视了一瞬,总算露了一丝口风:「是三妹的事。」 封慧婷? 静姝意外,她似乎只写了她「贝齿咬香舌」罢? 静姝背在身后的手,轻挠慧姐儿掌心,示意她稍安勿躁:「三表妹堂堂侯府贵女,又有何事是非我不可的?」 封正则无奈,松开马车辔头,翻身下马,径直绕到车后,钻进了车厢里。 封正则一番动作太过猝不及防,又有一身高强武艺,随行的护卫也好,跟着伺候的丫鬟婆子也罢,竟是都没来得及相阻拦。 静姝盯着与她近在咫尺的封正则,心底冒火:「大表哥,请你自重些,赶紧下车!」这大庭广众的,这狗比男人不管不顾地钻她车厢,是想用流言对她斩草除根吗? 封正则却是堵在车厢门口,岿然不动,连随行的陈嬷嬷想跟着进来都是不能。 静姝欲招唿护卫来把封正则请下去,又怕吓坏了缩在她身后的慧姐儿,只能忍着怒火指着车厢门言语赶恶客:「下车!」 封正则眸光沉沉地盯了静姝一瞬,抬手欲去捉静姝的手,却是捉了个空:「事关三妹名声,这些话实在不宜在人前细说,还请瑶瑛担待一二。」 如果鼻子能歪,静姝的鼻子已经歪了,被气的。 她算是知道原着里,那包子少女是如何触发谢瑾年的鬼畜开关的了——包子少女对封正则情根深种,封正则又如此无所顾忌,原着里谢瑾年的头上怕是青青草原一片能跑马了,不鬼畜才怪! 静姝怒视封正则,只差冷笑了:「三妹的闺誉是闺誉,我的名声便不算名声了?你这般大剌剌钻进车厢里来,是想让我以死证贞节?」 封正则冷笑:「谢瑾年他不敢。」 谢瑾年不敢?原着里谢瑾年都把包子少女囚禁了! 静姝真是被气笑了,这封正则不愧是眼瞎男主,看不见女主静婉的楚楚可怜,看不见谢瑾年的优秀,更看不见包子少女的艰难处境,只在那由着他自己的心意对他的表妹自我情深,随着他自己的意愿肆意妄为,原着里包子少女那个活的白月光斗不过静婉那个女主还真不只是主角光环的锅。 念及包子少女对封正则的情意,静姝真是替她不值:「我夫君没有你所以为的那般无用。」 封正色神色不悦:「你偏要故意戳我心窝子?」 当然,用刀我是专业的。 静姝眉眼含着笑,不软不硬地道:「谢世安本就是我夫君,我维护他天经地义,与不相干的人没甚么关系。」 转眼便成了不相干的人,封正则那被戳成了筛子的心又多了几个洞:「瑶瑛。」 静姝皱眉,手指车厢门:「大表哥,请。」 她这般不留情面,本以为以封正则之高傲,便是在目前的剧情里他对他的表妹白月光再没有脾气,也该负气而去了。 不承想封正则只是眸光暗沉地盯了她片刻,便面无表情地直接说明了来意,甚至略过了兴师问罪那个环节:「三妹被父亲送去了庄子上思过。」 静姝意外扬眉:「大舅舅行事自有他的道理。」 封正则冷着脸继续道:「三妹把你和谢瑾年关在府外一事,不知怎么的竟是被父亲知道了,父亲为此大为光火,本是要请两个宫中放出来的嬷嬷教她规矩的,不承想又有人在父亲跟前儿嚼舌头,把三妹在慈安堂前刁难你们的事儿告诉了父亲。」 静姝轻笑:「大表哥,这是来给我报喜的么?」 封正则盯着静姝,难以置信。 静姝笑得愈发真挚:「听说三表妹被罚了,我便放心了。」 封正则怒视静姝:「父亲素日里最是疼你,这次也是你跟他告状,他才会这般狠罚三妹。三妹眼见着便要相看人家,在庄子上着实耽搁不起,你且与我回侯府,找父亲给三妹求个情,也好把她从庄子上接回来。」 状不是她告的,但是她不介意背这个锅。 静姝真是巴不得封正则赶紧对她绝情绝爱才好:「这个情我求不了。」 封正则盯着静姝,仿佛在重新认识他这个愈发陌生的表妹。 静姝眉眼含笑:「便是求得了我也不会去求,三表妹那性子,本就该好好磨一磨,不然便是说了好亲,也是祸害了人家好人家。」 「瑶瑛,你怎会变得这般……」封正则指责得话在嘴边打了好几个转儿,到底没捨得把重话说出口,只是冷硬地叮嘱了一句,「少与谢瑾年亲近,看你如今成了什么样子。」
第57页 「谢世安与我可是有红绿书纸的夫妻,我不与他亲近与谁亲近?」静姝似笑非笑,「更别说谢瑾年又是那般四角俱全的人物,我难免会被他吸引。」 「哈!」封正则大怒,冷笑着拂袖而去。 静姝看着晃动的帘子,回之以一声冷笑。 慧姐儿慢吞吞地自静姝背后探出头来,攥着静姝尾指与无名指轻晃:「嫂嫂,哥哥很好的。」 软软的手,软软的话,带着暖暖的温度直入了静姝心底。 静姝转身揽住慧姐儿:「抱歉,吓到慧姐儿了。」 慧姐儿脸埋在静姝怀里摇头:「并没有,我只是不喜欢他说哥哥不好。」 静姝轻抚着慧姐儿的背,轻笑着问:「慧姐儿不喜欢,为何不与他辩白?」 慧姐儿闷声说:「我怕。」 谢家门第虽然不高,却也是豪富之家,慧姐儿是长房独女,又是嫡女,却不知怎么养成了如今这般懦弱的性子。 静姝垂眼,盯着慧姐儿头顶两个揪揪,轻声道:「慧姐儿,你且记着,这世间人最会欺善怕恶,最擅欺软怕硬。虽说心有畏惧方可行止有度,但是,慧姐儿,你万万不可软弱可欺,不然只会纵着那起子恶人得寸进尺。」 慧姐儿抬眼,不错眼地盯着静姝,一双葡萄眼里尽是似懂非懂。 静姝莞尔:「你只管记着,你背后有哥哥嫂嫂,谁若是让你不高兴,你便让谁不高兴就对了。」 慧姐儿重重地点头。 静姝担心小姑娘不会审时度势,盲目硬刚反而吃了亏,又补了一句:「记着,你势强的时候可以无所顾忌,若是势弱便忍他一时,待秋后再与他算帐。」 慧姐儿又重重地点了下头。 静姝摸摸慧姐儿头顶的小揪揪,顽笑:「欸,我偷偷教小可爱欺软怕硬,你哥哥知道了也不知会不会恼了我。」 慧姐儿笑弯了眼,道:「不会,哥哥待嫂嫂不一样的。」 静姝扬眉:「你就知道?」 慧姐儿怕静姝不信,坐直了身子,掰着手指头数:「哥哥从不许人动他的石头,更不许人进他的书房,嫂嫂拿了他的石头烤肉,又拿了他的紫毫刷油,哥哥也没恼。」 「哥哥从不用旁人经手的吃食,嫂嫂给他布菜,他全都吃了。」 「哥哥身子骨儿不好,时不时就要卧床静养,很少出门走动,今日却主动要陪嫂嫂来巡视铺子呢!」 「哥哥……」 「停!」童言无忌,静姝没来由的有些羞,指尖戳着慧姐儿的额头,「知道你哥哥最好了,且不必夸他了,跟我说说你想去哪儿玩儿,待巡视完铺子我带你去!」 慧姐儿眼睛亮晶晶:「想去状元楼吃焖肘子!」 吃货遇到吃货,静姝爽快地应下了:「行!」 * 静姝的嫁妆铺子,地段着实不错,正在京师最为繁华的朱雀大街上——没错,就是谢瑾年遭遇女流氓那条街。 今日街头没有扰人兴致的女流氓,静姝身边也没有招蜂引蝶的祸水,只有一个乖巧可爱的小萝莉,总算得偿所愿,在繁华古都的闹市逛了个过瘾。 酸甜可口的糖葫芦来一串,酥脆可口的芝麻烧饼来两张,软糯喷香的神仙粥来一碗,老妪亲手扎的别致珠花来几对,各色香囊来几个,小巧可爱的如意足茶宠来一个…… 姑嫂二人带着帷帽从街头逛至街尾,最后守着画糖人的老翁,画了两个「谢瑾年」,姑嫂二人一人举着一个,嘻嘻哈哈地进了临街的书肆。 书肆名曰翰墨书堂,正是静姝的嫁妆铺子之一。 翰墨书堂地段不错,面积着实不大,小小的一间门脸儿,远没有铺子名敞亮。 书肆里的书也不多,杂乱地堆在书架上,落满了灰。 倒还真是她那好二婶能给她选出来的嫁妆铺子,面上光鲜给国公府做足了脸面,内里不堪,让她得不着半分实惠。 这心思不可谓不歹毒。 静姝牵着慧姐儿的手,在书肆里逛了一圈,翻翻捡捡拿了几本话本,再绕回柜檯前,柜檯里边窝着打盹儿的老伙计也没撩开眼皮子看她们一眼。 若不是那老伙计花白的鬍子随着轻微的鼾声一颤一颤地动,静姝险些以为柜檯后堆着的不是活人了。 陈嬷嬷气不过,欲上前叫醒老伙计,被静姝拦住了。 这个书肆,虽然在打开门做生意,显见是鲜少有人光顾的,这个老伙计在这就是混日子养老来的。 发作他也没甚么意思。 静姝端量了老伙计一瞬,便牵着慧姐儿出了书肆。 陈嬷嬷跟着上了马车,还在为静姝抱不平:「二太太真是黑了心肝了!嫁妆可是姑娘后半辈子的倚仗,竟是弄了这么间铺子煳弄姑娘!」 静姝正拿着手里的糖人「谢瑾年」跟慧姐儿手里的「谢瑾年」握手,闻言笑道:「嬷嬷无需着恼,她给的咱们先收着,她拿走的或早或晚得给我还回来。」 陈嬷嬷摇头轻嘆,在她心里英国公府煊煊赫赫,权势滔天,静姝无依无靠,夫家又是区区一介皇商,想要拿回二太太剋扣的嫁妆,无异于痴人说梦。 不过,怕静姝心里不痛快,陈嬷嬷却是笑着附和静姝:「不错,早晚得让她们还回来。」 陈嬷嬷的心思尽皆写在脸上,静姝笑着咬掉「谢瑾年」一截衣袖:「嬷嬷替我记着,赶明儿就让人把那老伙计给国公府送回去,把书肆也关了罢。」
第58页 静姝的话,陈嬷嬷无有不应的。 却又担心静姝年纪轻,思虑不周全,又问了一嘴:「姑娘可是有甚么打算?可否说出来,让老奴一块儿参详参详?」 静姝笑弯了眼:「我预备把那书肆重新休整休整……」说着,静姝仿若突然想起来一般,撒着娇问陈嬷嬷,「我记着钱二哥最擅长打理铺子,可否请他来替我坐镇?」 静姝口中的钱二哥是陈嬷嬷的儿子,家中行二,很是一把好手。 静姝开了口,陈嬷嬷满口子应了下来:「姑娘瞧的上他,那是他的福分,哪儿有不行的理儿。」 「嬷嬷替我传个话,你替我跟钱二哥说……」静姝一点一点嗑着「谢瑾年」的衣袖,「我请他来不光是请他打理那间小书肆的,同在这朱雀大街上的仙客来,以及我日后再开的铺子,都是要交给他总揽的。」 「明儿我就让他来给姑娘磕头问安,但有什么差遣,姑娘只管吩咐他去做就是,他若是敢不尽心,我必饶不了他!」 静姝娇笑:「我自不会跟钱二哥客气,赶明儿他来,我便先把他指派到仙客来去啃骨头!」 陈嬷嬷皱眉:「姑娘是说仙客来……」 静姝轻笑:「翰墨书堂这般德行,仙客来又会好到哪里去?」 陈嬷嬷到底没忍住,絮絮叨叨又骂了英国公府二太太一通心狠手黑,不当人子。 慧姐儿小手握住静姝的手,小声说:「嫂嫂不怕,我养你。」 慧姐儿一句话,瞬间驱散了阴霾,不说静姝,连陈嬷嬷都直道静姝没白疼慧姐儿。 * 仙客来是静姝的另一间嫁妆铺子,是家酒楼,亦在朱雀大街上,与翰墨书堂一个在街头,一个在街尾。 与翰墨书堂的逼仄不同,仙客来很是宽敞,面阔九间,足足有三层。 然而,与翰墨书堂一样,同样是一间面上光鲜的铺子。 想她那好二婶,能自国公府万贯家财里挑出这么两间铺子给她做嫁妆也是怪不容易的。 仙客来对面便是京师最为出名的状元楼。 同是酒楼,状元楼人满为患,仙客来却是门可罗雀。 静姝她们的马车在仙客来门口停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有小二哥迎出来,静姝索性下车,只留了车夫看着马车,便牵着慧姐儿的手,领着丫鬟婆子护卫,乌泱泱的一群人,直接进了酒楼。 酒楼一层是大堂,十几张桌子上只坐了三五个人,连个说书的、唱小曲儿的都没有,可见这仙客来有多冷清。 便是那三五个人桌子上摆的饭菜,也不怎么诱人。 至少慧姐儿见了,直接拽了拽静姝的手:「嫂嫂,对面儿才是状元楼。」 迎客不积极,赶客数第一。 慧姐儿细声细气的一声「状元楼」出来,靠着柜檯跟掌柜的侃大山的小二哥立马翻着白眼儿道:「门楣上斗大的字儿挂着呢!这您也能进错?」 慧姐儿立时红了脸。 静姝指了一个护卫,让他往楼上两层看了一圈,确认二楼雅座、三楼雅间里尽皆没有客人。 静姝拽了把椅子,往大堂正中一坐。 随行的八个护卫霎时动了起来。 清场,关门,守柜檯,一气呵成。 谢瑾年给她的这一行护卫着实能干,静姝都想收买他们,留待日后替她看场子了。 当然,只是想想而已,她可没信心跟她家那位深藏不漏的病秧子抢人。 威武雄壮的护卫往柜檯那一守。 柜檯后的掌柜,柜檯外白眼翻上天的小二尽皆怂成了软蛋,你推我我推你,最后还是护卫看不过,直接把那掌柜拎到了静姝跟前儿。 掌柜的四十余岁,三角眼,吊梢眉,两条竹竿腿直打哆嗦:「女大王,您看我们这生意这般冷清也没甚么油水,您若是图财不如出门儿过条街,往对面的状元楼去。」 静姝:「……」真特么是个人才! 掌柜的见静姝不做声,抬袖子抹了把汗:「您别看我们这酒楼买卖不好,那可是国公府掌珠的嫁妆铺子,您若是动了这里,惹恼了我们国公爷,恐怕……」 利诱威逼,比她用的还熟! 就是脑子不大,眼神不大好,竟把她当成了打家劫舍的女土匪! 哪个土匪不要命了,敢跑到京师闹市来打劫? 静姝故意轻哼一声,吓得掌柜的一哆嗦:「我知道,我就是你嘴里说的那个国公府掌珠。」 「您知道就好,我们国公爷可是……」掌柜哆哆嗦嗦吹到一半,才慢半拍地反应过来,「老奴见过姑娘。」 今天来巡视铺子,静姝本来是做好了跟奸猾管事斗智斗勇的准备的。 不承想这两家铺子竟是一家铺子比一家铺子更不靠谱,压根儿没有什么油水给掌柜的贪墨不说,管事儿的不是老就是蠢,倒是省了她一番手脚。 不过想来也是,能有油水给管事贪墨的铺子,她那位好二婶又怎么会捨得给她? 在掌柜的忐忑不安的目光下,静姝慢悠悠地巡视了一番仙客来的格局,心里十分满意,待得在厨房里发现了一包马蹄粉之后,这十分满意就变成了十二分满意了。 巡视完酒楼格局,着人把酒楼的帐本儿打包装上了马车。 静姝也没再等着事后再着人过来关门歇业,直接把掌柜的、小二哥、以及在厨房里偷懒的厨子放回了家。
第59页 看着护卫上好了门板。 静姝咬了一口「谢瑾年」的另一条衣服袖子,牵住慧姐儿的手,往对面的状元楼走:「走,带你去吃焖肘子。」 「好!」慧姐儿雀跃地应了一声,旋即拽着静姝,让她看对面状元楼三楼最北面的窗户,「嫂嫂,你快看!哥哥也在呢!」 静姝顺着慧姐儿指的方向看过去。 刚好见着被青翠半掩的窗户后,有一道玄色身影没入光影里。 虽然只来得及看了一眼,静姝却万分肯定,那人就是那个被她勒令在家修养的谢瑾年! 第30章 夫君,你听我狡辩。 美人都有毒,病美…… 谢瑾年没入光影里的动作端的干脆, 那利落劲儿可没有半分折腾了大半宿的、病歪歪的模样。 这是一个她完全没有见过的谢瑾年。 静姝仰头看着青翠里那扇盛满光影的窗子,若有所思。 正当她甚至有些不确定方才一晃而过那道身影到底是不是谢瑾年时,便见得有半截玄色衣袖裹着一截皓白的腕子探出光影来。 莹白的手握着漆黑如墨的手把件, 慢条斯理地掩上了那扇半开着的窗户。 马到成功! 静姝看得真真儿的, 那手把件正是墨玉的马到成功。 这下子可算是实锤了。 静姝盯着掩在青翠里那半扇紧闭的窗户,嘎嘣嘎嘣两口咬掉了糖人「谢瑾年」手里的马到成功, 摸摸慧姐儿头上的小揪揪,噙着笑哄她:「许是看错了, 你哥哥哪有精气神儿来酒楼里吃酒。」 慧姐儿抬头, 不甘心地瞥了一眼那掩起来的半扇窗:「嫂嫂说得在理儿, 哥哥昨个儿夜里才病了一场, 这会儿当是在家里静养呢。再者说了,哥哥身子骨儿不好, 是从不饮酒的,当不会来酒楼子里,想来还真是我看错了人。」 「傻姑娘, 来酒楼可未必就是来饮酒的……」静姝拖着长腔半真半假地感嘆完,见慧姐儿听的认真, 坏笑着逗慧姐儿, 「也可以是来吃焖肘子的!」 正一本正经的等着嫂嫂教她道理, 结果自家嫂嫂竟跟她不正经! 慧姐儿捂着被静姝捏了一把的小肉脸, 瞪静姝:「两个肘子, 再不能少的!」 静姝得寸进尺, 狠揉了一把慧姐儿尚带着婴儿肥的脸, 笑道:「爽快点,怎么也得来三个肘子!」 姑嫂二人,嘻嘻哈哈进了状元楼。 身着青衣、头顶小帽的小二哥立马迎上前来, 笑容可掬地道:「太太、小姐里边儿请!大堂里杂乱,太太、小姐请到楼上雅座儿就坐,小的给您二位报一遍菜名儿,看您二位想吃些甚么!」 静姝虽未吃过猪肉,到底看过不少古装剧,也算是看过猪跑。 慧姐儿却是头一回到酒楼里来,看甚么都稀奇,瞄一眼堂里的食客,看一眼口若悬河说《三国》的长鬍子说书先生,瞅一眼婉转吟小曲儿的姑娘、拉二胡的老翁,看一看嘴上说个不停的小二哥…… 一双紫葡萄似的眼睛,显见都不够用了。 静姝轻笑了一声,问小二哥:「听说状元楼上,可临窗遥望金銮殿,看西山,赏城外千里澜沧河,我们姊妹两个就是奔着这盛景来的,三楼可还有雅间儿?」 小二哥笑容不变,殷勤地引着静姝和慧姐儿上楼:「太太有所不知,咱们状元楼的雅间儿都是需得提前预定的,您若是想临窗赏景,不妨今日便定下一间,半个月后您再来,一准儿能赏上您喜欢的景儿!」 静姝未置可否,随着小二哥上楼:「临街最北面那间雅间儿排到哪一日了?」 小二哥不着痕迹地端量了静姝一眼,笑着道:「那一间是我们东家留着自用的,却是不能订给太太。不过太太若是想赏相同的景儿,定隔壁那间也是一样的。」 静姝心思微动,不动声色地道:「能让你们东家留着自用,那间雅间儿里能赏的景致必是不同。」 小二哥错身挡着楼上下来的食客,护着静姝和慧姐儿转过了楼梯转角,才又笑着应了话:「我们东家自留的那间雅间儿除了能遍赏状元楼三景,却也没什么不同。您要是想看金銮殿,便定临东街那边的雅间,想看西山和千里澜沧河,便定临西街那边儿的雅间,一准儿没差。」 她们便是自状元楼东街来的,这么说病秧子当时是在临窗赏金銮殿? 忒也离谱! 正值饭点,状元楼里食客多,楼梯口处更是拥挤。 护在她们外侧的小二哥被食客挤到了一边儿,静姝一时间又走了神儿,便险些与三楼匆匆下来的食客撞到一处。 好在慧姐儿人小力气大,及时拽了她一把,好在那食客虽然面白无须一副文弱样,身手还算利落,及时避了避,才免了她滚下楼梯的厄运。 静姝心有余悸,扶着慧姐儿的手站稳之后,福身致歉。 不期然便瞥见了那食客坠在腰间的腰牌。 那腰牌通体乌黑,正中是个篆体的「东」字。 这样的腰牌,包子少女却是见过的,而且还不止一次! 父母尚在时,包子少女没少随母亲进宫——宫里娘娘办的赏花宴,年节时宫中赐宴,万寿节给今上祝寿,皇后千秋、太后千秋…… 每每随着母亲进宫,包子少女都能在宫中内侍腰间见着类似的腰牌,若说有不同,便只有腰牌正中的那个字儿不一样罢了。
第60页 腰牌正中那个字儿代表的是各宫,比如说虞嫔娘娘的永福宫,便是个「福」字,廉贵妃娘娘的永宁宫,便是个「宁」字,至于这个「东」却是没见过的。 「东」字代表哪个宫,静姝心里有个不靠谱的揣测。 不过不管眼前这食客是不是她猜的那宫里的,是宫里的中贵人却是错不了的,静姝言语间便添了几分小心。 出乎静姝意料的是,在得自包子少女的记忆里,向来不好打交道的内侍今日竟是好说话的很,非但避开了她的礼,言语也颇为和善。 一场意外消弭于无形,不但静姝松了口气,给她们引路的小二哥亦是大松了口气,满口子直夸静姝有福气。 除了这一出插曲,未再发生旁的事情。 静姝与慧姐儿挑了个临窗的雅座儿,看着熙熙攘攘的红男绿女,赏着金瓦红墙的金銮殿,吃了两个焖肘子,又打包了一个带回去孝敬谢夫人,便乘车回了谢府。 * 与慧姐儿一道儿给谢夫人问过安,把慧姐儿留在了谢夫人处,静姝便拿着一张赏花贴回了怀瑾院。 怀瑾院里。 立春正在廊下做针线,立秋则正拎了食盒从小厨房里出来。 静姝进了正房,见立夏和立冬竟都在堂间里候着,意外地扬起了眉。 摆手免了立夏与立冬的礼,示意她们莫出声,一指堂间和浴室,示意彩云和阳春规整她带回来的吃食、小玩意儿和帐本,追月与白雪去预备热水,静姝便独自进了东明间。 临窗的贵妃榻上空无一人,靠墙的太师椅里也无人坐在《神骏图》下持卷读书。 静姝轻手轻脚地进了卧房。 便见谢瑾年身上穿着早上那件水色交领直裰,腰间搭着锦被,正倚在床头假寐。 病美人脸色一如她离府时那般苍白,想是睡得久了,唇色浅淡的唇有些干,更有几缕髮丝自鬓边垂至了颈间,发梢落在锁骨上,蜿蜒出了一汪诱人的荷尔蒙,黏住了静姝这只颜狗的视线。 静姝立在床头端量了好一会儿,向来浅眠的谢瑾年竟也未睁眼,到底没忍心搅扰病秧子小睡,索性先去了浴室。 她却是未见到,她前脚转身,谢瑾年后脚便睁开了眼,那一双眸色浅淡的眸子里哪里有半分睡意。 谢瑾年目送着他的小娘子裊裊娜娜地离了卧房,望着轻轻晃动的纱帐不知想到了什么,不由低笑了一声。 待得环佩声远去,谢瑾年收回视线,掌心里转着马到成功,垂眸思量了须臾,抬手摇了下床柱边上的摇玲,叫了人进来伺候。 立夏与立冬,领着四个二等丫鬟进来。 捧茶的、端水的、捧痰盂的、用托盘托着布巾的,如花似玉的丫鬟于床前站了一排。 谢瑾年接过立夏递过来的茶碗漱了口,又由立冬伺候着洗过脸,四个二等丫鬟便捧着残水、痰盂等物事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正房。 谢瑾年坐在镜前,由立夏替他重新梳头束髮。 待满头乌丝尽皆挽于头顶,被一根莹润的碧玉簪子固定成了一个髮髻,谢瑾年对着镜子端量了一眼,确认并无不妥之后,拿起桌上放着的赏花贴看了一眼,明澈的眼底蒙上了一层阴云:「少夫人回府了?」 立夏后退一步,低眉顺眼地答:「少夫人方才回府,先来卧房看过少爷,见少爷还在小憩,便先去浴室沐浴了。」 「沐浴?」谢瑾年扬眉,饶有兴趣地反问了一声,抬手指了一下床头放着的书卷。 立夏立时会意,到床头去取书卷。 立冬觑着机会请示谢瑾年:「晚膳已经摆好了,少爷可要现在用?」 「等等少夫人。」谢瑾年接过立夏捧回来的书卷,摆手示意立夏与立冬退下,「等会子少夫人沐浴完,请她先来见我。」 * 滚烫的水,泡着玫瑰花瓣。 静姝在浴桶里舒舒服服地泡了好一会儿,待追完了更新,想好了要如何跟谢瑾年「兴师问罪」,又解了乏,才从浴桶里出来,舀着小木桶里的水从头到脚又沖了一遍。 天色将晚,再不必见外人。 静姝粉黛未施,随意裹了件长衫,便披着酡红色的潞绸披风,直接回了卧房。 谢瑾年听见动静,暂且放下掌中的《佞臣传》,抬眼去看。 便见他的小娘子,踏着昏黄的烛火归来。 乌黑的睫毛在明艷的脸上遮出两小片阴影,水润的红唇不点而朱。 如水般长髮捲着潮气披散在肩头,酡红色的披风裹在身上,映得她肤色赛雪白,又裹出了娇躯的玲珑曲线。 莲步轻移间,风情自来,堪称尤物。 谢瑾年不着痕迹地欣赏着小娘子诱人的风姿,看着他的小娘子裊裊娜娜行至他身前,嗅着水汽里卷着的花香,竟是被勾得有些心痒难耐。 探手入披风,掌心隔着夹衫在小娘子盈盈一握的腰肢上摩梭了一瞬,不待静姝躲闪,谢瑾年便将她带进了怀里。 美人在怀,谢瑾年垂眸端量着静姝紧攥着胸前系带的手,以马首挑起静姝的下巴,迫得她与他对视:「小日子?嗯?」 wtf!大意了! 静姝僵坐在谢瑾年腿上,垂眼避了下谢瑾年的视线,旋即小心翼翼地抬眼,努力学着自家蠢狗犯错后的眼神,期期艾艾:「那个……夫君,你听我狡辩。」
第61页 「狡辩?」谢瑾年莞尔,掌心带着烫人的热度在静姝腰际流连了好一会儿,待见得小娘子果然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便故意作势撩她长衫欲往衣裙里探,「无需狡辩,为夫一探便知。」 脑补误我! 把「一探」脑补的太过具体,静姝一张明艷不可方物的脸霎时变得通红,一双素手忙不迭松开胸前系带,去捉在她腰间作怪的手护贞操:「大可不必。蔺郎中可是再三叮嘱,夫君这身子骨而儿需得静养,不能劳累的。」 谢瑾年垂眼看小娘子领间风景。 细白的脖颈上绕着细细的金鍊子,松散的衣领间露出了大红色的抹肚边缘,无边风情勾得他直想解佳人罗衫,细探究竟,慢慢品鑑。 幸好他未被美色沖昏了头脑,理智尚存,克制住了心底的冲动。 这个小娘子,还真是撩人而不自知,着实该给她长个教训,免得她在他处亦露出这般风情来。 谢瑾年反手将静姝的手拢在掌心,把美艷佳人往怀里一带,掐着纤细的腰身,低头贴在小娘子通红的耳边低笑:「娘子多劳累些,也不是不行。」 药丸! 光风霁月的美人耍起流氓来,威力简直直接x3! 软润的唇若即若离地蹭着她的耳朵,炙热的气息直接烫进了她心里,静姝艰难地压制着毫无节操的颜狗心,拒绝脑补更多由她多劳累的画面。 眼见着「贤惠体贴」行不通,静姝立刻改变作战路线,红着脸蹩脚地撒娇:「夫君,我还没准备好呢,你便饶了我这一遭罢!」 眼波潋滟,软语娇声,这可真是…… 小娘子得没得着教训他不知,他却是有些「自作自受」了。 谢瑾年箍着静姝的腰,指腹抹过小娘子水润的眼尾,顺着细嫩的脸颊落在红润的唇上,轻抚了一阵,眸色沉沉地问:「娘子何时能准备好?」 静姝垂眼盯着病美人皓白的腕子,浅笑:「夫君真心想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时候。」就不信你个生在旧社会,长在权贵家的大少爷,真能一辈子不纳小! 谢瑾年低笑,未置可否。 他家小娘子这点小九九,自是逃不过他的眼,却也不敢再擦着失控的边缘逗弄他的小娘子了。 谢瑾年心中颇为憾然,只怪时机不对,让他不得不错过这无边的风情:「想,或是不想,日后只管与我直说,再不准编瞎话哄我。」 认怂保贞操! 静姝立马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我记下了。」 谢瑾年垂眼描摹着小娘子精緻的侧颜,总觉得这句记下了,仿佛记的是「仇」,而不是他的嘱咐。 指尖拨弄着小娘子颈间细细的金鍊,谢瑾年从鼻腔里逸出了一声不轻不重的鼻音:「嗯?」 这是…… 还不满意? 随着冰凉的指尖挑起了她抹肚的金鍊子,静姝心头一紧,抬眼盯着病美人似笑非笑的唇角,咬着下唇冥思苦想。 小娘子神情太过精彩,谢瑾年有些把持不住,不敢再逗,低笑着掐了一把纤腰,松开手,含着笑半真半假地顽笑了一句:「你且记着,你若再敢骗我,我有的是法子治你。」 禁锢在腰间的力道消失,静姝立时从谢瑾年腿上跳到地上,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然而,一旦摆脱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处境,静姝立时便又换了一副嘴脸,长眉轻扬,眉眼斜飞,下巴轻扬:「快别光说治不治我的,我且问你,你今日都做了甚么?去了哪里?见了甚么人?」 上一刻还怂得像只兔子,这才给她了自由,她便立时变回了张牙舞爪的猫。 谢瑾年饶有兴趣地端量着小娘子飞扬的神采,似笑非笑:「自然是听娘子的话,留在卧房里静养了一日,不然方才为夫哪能有力气抱你?」 说着,似是为了证明他身体确实虚弱一般,谢瑾年以帕子捂着口鼻便是一阵应景儿的轻咳。 「夫君的嘴,可真是……」静姝熟练地倒了一盏温水,送到谢瑾年嘴边,含着笑嘀咕,「骗人的鬼。」 一口水呛在喉咙里,这次谢瑾年却是咳得双颊都泛起了潮红。 拍背、抚胸口、餵水。 静姝以对待最刁钻的患者那般的态度,堪称殷勤地给她的病美人送温暖。 谢瑾年缓住了咳嗽声,抬眼斜睨静姝:「夫人以为我去了哪里?」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 病美人那双眸色浅淡的眸子里,有方才那阵急咳咳出来的水润,有似有若无的笑意,唯独没有忐忑与心虚。 静姝瞬间了悟,论起心中城府,她拍马也赶不上这个病秧子。 病秧子既然敢出现在朱雀大街状元楼上,那定然是有万全之策的,必然不怕问询排查。 纵使心中对病美人的秘密心痒难耐,然而,还是眼下这般「友好的夫妻关系」更为重要,静姝眉眼染上笑意,演出了一脸惊嘆:「今日在状元楼遇着一位公子,遥看便跟夫君的双生兄弟似的,我便以为……」 说着,静姝脑补着「她多劳累」硬挤出了一丝脸红,小声咕哝:「夫君一时也离不开我,悄没声地追到朱雀大街上来了。」 谢瑾年又是一阵低笑,只觉得他的这个小娘子耍的了刁撒的了娇,眨眼便能演上一齣戏,当真是可心的紧。 见谢瑾年只是笑,静姝指尖戳谢瑾年的胸口:「别只管笑。」
第62页 谢瑾年握住静姝的手,含着笑建议:「改明儿娘子再遇着我那『双生兄弟』,定要着人拦下他,我也好与他相认,兴旺一下咱们大房的人丁。」 静姝:「……」果然!美人都有毒,病美人尤其毒!竟然想诳她到他跟前儿去给他当猫逗呢,就你离谱! 静姝摇头,做出一副贞节模样:「男女有别,那人既然不是夫君,我自然没有上前与他歪缠的道理。」 谢瑾年抬眼盯着静姝似笑非笑,一句「既然知道男女有别,又因何大庭广众之下与封正则在马车中私会」涌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换成了:「不早了,且先用膳罢。」 病美人眉眼间笑意似有若无,声音一如既往的悦耳,语调一如既往的温和,言语间没有半分违和,然而,静姝就是觉得谢瑾年言不由衷。 小娘子心中的疑惑直接写在了脸上,着实敏锐。 谢瑾年捏了下小娘子笋尖似的指腹,起身牵着静姝出了卧房。 * 堂间里。 也不知是谁自作的主张,原本该摆在八仙桌上的饭食,竟是摆到了罗汉榻上的炕桌上。 八仙桌上则横七竖八地堆着一摞摞的帐本儿,帐本中间零零碎碎地散落着不少小物事,堪称杂乱。 小娘子的两个大丫鬟杵在八仙桌旁,也不知在收拾甚么,也没见收拾出甚么章程来,甚至还撒了些细白的粉末在帐本儿上。 谢瑾年视线在八仙桌上打了个转儿,不咸不淡地扫了一眼立秋。 立秋脸色一白,立时低眉顺眼地退出堂间,跪到了廊下。 饶是已经见识过了谢瑾年御下之严苛,静姝仍是不由咂舌,竟是一个眼风便让如花似玉的大丫鬟罚了跪,甚至都没说她犯了甚么错。 万恶的旧社会,阔怕的男人。 静姝捏着谢瑾年的尾指,小心翼翼地晃了晃:「夫君怎么就恼了?」 谢瑾年牵着静姝的手,坐到罗汉榻上:「没恼,给她们长长规矩。」 静姝才刚在状元楼吃过焖肘子、粉蒸肉、蜜火腿和煨羊肉,胃里着实不空,便殷勤地给谢瑾年盛汤布菜:「夫君可是恼立秋把饭食摆在了罗汉榻上?」 谢瑾年接过汤碗,垂眼盯了一瞬碗中的鸽子肉,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你又知道了?」 静姝给谢瑾年殷勤地布菜,挑拣的尽是清淡少油的素菜:「我想着夫君昨儿夜里才刚发了烧,身子骨儿怕是撑不住,便让立秋把饭摆在了罗汉榻上。」 静姝给谢瑾年又夹了一筷子糖醋藕丁,自己则没忍住,捏了块炸鸭架子啃,边啃边替立秋澄清:「起初立秋是不肯的,耐不住我的吩咐,这才把饭摆到了这里,你这罚,她领的着实有些冤。」 谢瑾年盯着静姝手里的鸭架子,吃了一口藕丁,吩咐立春:「让立秋到刑房领罚。」 静姝:「……」 看着立春大气都不敢出地退出了堂间,静姝戳戳谢瑾年的胳膊,「你这让我觉得我在变相告状搞你的丫鬟,还媚主成功了。」 谢瑾年莞尔:「嗯,成功了。」 药丸! 怎么仿佛有点被捧在手心里做小公主那味儿了! 病美人太会撩,静姝忐忐忑忑,唯恐病美人心血来潮让她真表演一个媚主,连手里的炸鸭架子都不香了。 小娘子戏太多,转眼的功夫眉眼间竟是又染上了轻愁。 明知这份轻愁里水分十足,谢瑾年竟还是不愿见它染在小娘子的眉梢上,竟是破天荒地坏了坐姿,微微动了下腿,用膝盖蹭了下小娘子的腿,岔开话题:「今日巡视铺子可遇着难题了?」 静姝先摇头,旋即便重重地点头。 素手轻抬,一指八仙桌上一摞一摞的帐本儿,硬憋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看着谢瑾年:「最大的难题,就是那些个帐本子我看不懂。」 小娘子娇颜含羞带怯,谢瑾年看得赏心悦目,一指空了的餐碟,顽笑道:「娘子若是表现好,待会为夫可以枕边教妻。」 好好的话,就不能好好的说! 静姝白了谢瑾年一眼,给他夹了一大筷子山家三脆:「这笋尖看着便鲜嫩,菌菇看着便可口,枸杞最是养肝润肺,夫君多吃一点。」 枸杞子可是还滋肾呢。 先是鸽子汤,再是枸杞子…… 谢瑾年抬眼,意味深长地盯着静姝,慢条斯理地吃了一颗枸杞子,问她:「今日出去,可遇着了甚么有趣儿的人?有趣儿的事儿?」 这话略耳熟啊!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 病美人分明满眼含着笑,静姝心里却打了个突。 思及状元楼上那道玄色身影,静姝自忖论起耍心眼,她在病美人跟前儿就是战五渣,立时非常识实务地坦白:「有趣儿的事儿很多,待会子我慢慢说与夫君听,倒是遇着了一个只能称之为恶客的人……」 静姝捏住谢瑾年的袖子,轻晃,「我琢磨着应该早些说与夫君知道,免得夫君从别人那听来甚么风言风语,误会了我。」 谢瑾年看着似乎瞬间便软成了似水美人的小娘子,轻笑:「哦?」 静姝攥着谢瑾年的袖子,往谢瑾年身边挨了挨,小心翼翼地说:「一去的路上,遇着了大表哥,他当街拦了我的马车。」 第31章 美人心,海底针 娘子睿智 长庆街东通九王府街, 西连京师最具底蕴的古玩街——青衣街。
第63页 东来西往的人非富即贵。 桃花路南连菜市口,北至京师八大名景之一的桃花坞。 南来北往的人涵盖了三教九流。 封正则便是在长庆街与桃花路的交口往西一丈远的洒金桥上拦了静姝的马车,刚好一射之地外的短巷里便有一处谢家的产业。 毫不夸张的说, 封正则才刚堵在谢家的马车前, 一条条消息便接连不断地递到瞭望北书斋里。 关于此事详情,谢瑾年自然知之甚详。 饶是如此, 此时听小娘子亲口提起此事,谢瑾年看着小娘子那般小意殷勤的模样, 心中还是泛起了一丝不悦。 这种不悦甚至是他所陌生的、从未体味过的。 谢瑾年略作思量, 未想出个所以然来, 便十分武断地把这份不悦归咎给了封正则对他的小娘子一而再的冒犯。 总之, 错的必不是他的小娘子就是了。 谢瑾年心中不自觉地双标,面上却是未动声色, 甚至只是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有所耳闻。」 知道自家娘子被她的「前情人」堵了,病美人竟然还能如此不走心? 这不科学! 病美人可不像心胸宽阔到可以忍受头顶青青草原上万马奔腾的主儿…… 睚眦必报才该是他的人设! 静姝攥着谢瑾年的袖子,抬眼端量谢瑾年的神色, 心中惴惴:「夫君可是恼了?」这可千万别是病美人开启鬼畜模式前的平静啊! 袖子被越拽越紧,拽得他已是不能正常用膳了。 谢瑾年垂眼斜睨他的小娘子, 心中坏心一起, 顿时似笑非笑地反问:「你觉得为夫恼没恼?」 就您这每个汗毛孔里都长了一百个心眼子的深沉心思, 我若能猜得透, 我就不是我, 而是您肚子里的蛔虫了。 静姝摸不准谢瑾年的心思, 索性闭嘴, 学起了她家蠢狗卖萌的眼神,水汪汪地盯着谢瑾年。 静姝本就生了一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此时刻意卖萌, 自是风情更胜平时。 谢瑾年被静姝看得心湖泛起涟漪,不禁抬手遮住了静姝那双勾人的眼,含着笑问:「犯规呢?」 谢瑾年肉皮子可嫩。 凉沁沁的掌心贴在她的眼上,竟比敷眼膜还要舒服! 静姝眯起眼,趁机享受着真正的纯天然眼膜,轻笑:「不如夫君睿智,只好用笨法子探一探夫君的心思。」 长长的睫毛扫过掌心,几不可察的痒意竟仿佛痒进了他心底。 谢瑾年垂眼盯着小娘子一开一合的朱唇,眸色渐而转深:「娘子可探出来了?」 静姝抓着谢瑾年的腕子,欲推开遮在她眼前的手,却是没能推动:「夫君?」 「嗯。」谢瑾年轻应了一声,带着憾然挪开手,指腹似是不甘地滑过静姝脸颊,替她将鬓边髮丝捋至耳后,捏着小娘子软嫩的耳垂,似笑非笑:「说。」 拍开在耳畔作怪的手,静姝白了谢瑾年一眼:「你别唬我,我知道你没恼!」 谢瑾年莞尔,笑吟吟地看着静姝:「若所料不差,想来眼下满京师的人茶余饭后都在闲话昌平侯世子的风流韵事,诸如昌平侯世子冲冠一怒为红颜,当街拦抢新嫁娘;或是昌平侯世子娶亲惹恼了外室,为了挽回佳人洒金桥上深情告白;再者还有昌平侯世子与玉虹楼的头牌于洒金桥上巧相逢,才子佳人一见钟情……」 说完几个一听就离谱的传言,谢瑾年笑意微敛,以墨色马首轻挑小娘子下颌,「更有甚者,还有人在传昌平侯世子娶了妹妹惦记姐姐,不顾伦常,欲享齐人之福。娘子,你说为夫听了这传言,恼不恼?」 喵了个咪的!男猪坑我,八卦误我! 神特么的红颜、外室、头牌,她这是成了活在流言里的百变大咖了啊! 念及原着里那个「鬼畜病美人」,脑中「鬼畜危机雷达」瞬间预警,静姝也不管谢瑾年是不是真的恼了,立刻先发制人,眉梢眼尾挂上明晃晃的怒意:「这都是甚么诛心的话!怕不是有人嫌我命长,想要藉机逼死我罢!」 谢瑾年扬眉,颇有些意外。 据他所掌握的消息,还真有人背后做了手脚,想要趁机坏了他家小娘子的名声,却是没想到他家小娘子竟如此聪慧,只凭这三言两语便断出了真相。 思及他的小娘子屡次令他耿耿于怀的称赞,谢瑾年唇边弧度变深,抚掌而贊:「娘子睿智。」 「……」自作孽,不可活! 静姝脸上堆笑,心中含泪,生受了谢瑾年这一声贊:「还真有人要害我?夫君可知是何人?是国公府二太太?还是开在夫君身上的哪朵烂桃花?」除此之外,还真想不出她有甚么仇家。 小娘子的演技太过拙劣,假笑明晃晃地堆在脸上。 谢瑾年心中瞭然,他家小娘子口中的「夫君睿智」绝非甚么好话。 屈指轻敲小娘子额头,谢瑾年好气又好笑地道:「还真就是烂桃花在作怪,只不过不单是开在为夫身上的桃花罢了。」 静姝一呆,她可没有烂桃花! 硬要凑数,怕也只有男猪封正则能算上一朵。 静姝直觉谢瑾年在故意甩锅给她:「大表哥也是青年俊才,总不会做出自己个儿坏自己个儿名声的蠢事来。」 「青年俊才……」谢瑾年咀嚼这四个字,心底有些个不是滋味儿。
第64页 封正则那种为了一己私慾便能首尾不顾地指使人断他谢家内库帑银的蠢货,为了一己私情便能罔顾心上人名节为所欲为的夯货,在他的小娘子心中竟然还是个青年俊才。「娘子说得在理儿,世子绝不会如此行事。」他没那份脑子。 嚯!美人心,海底针,古人诚不欺我! 媳妇被人当街拦车都没恼,这好生说着话竟然说恼就恼了,这喜怒无常的劲儿堪比狗皇帝了! 您可知道您只是皇商家的嫡子,你老子得今上恩典才得了个从五品的虚职?怎么就这么有脾气呢! 静姝get不到谢瑾年此番怒点在哪,只觉得切身体会了一把「伴君如伴虎」的辛酸:「我细思量了一番,这事儿不太可能是我那好二婶的手笔,毕竟静妍还想着飞上枝头呢,她必不能坏了国公府女儿的名声。」 当然不是。 这次的事只是你的烂桃花不带脑子行事,你的烂桃花的烂桃花和我的烂桃花不约而同地推波助澜了一把罢了。 那三朵花,虽未商量却也配合得堪称天衣无缝了。 谢瑾年懒怠再提那绕口令似的三朵花,噙着笑往静姝嘴里塞了一块笋尖,轻笑:「好生陪为夫用膳,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那些糟心的事儿自有为夫替你料理,你只管没心没肺地做为夫的傻姑娘就好。」 猝不及防被撩了一脸。 酸嫩的笋尖都被静姝吃出了一丝丝甜。 静姝自觉此时需要礼尚往来,往谢瑾年嘴里塞了一筷子鱼:「你就不好奇大表哥拦我是甚么事儿?」 谢瑾年心中明镜似的,却十分配合地问了一句:「甚么事儿?」 见谢瑾年吞鱼肉吞得爽快,静姝只当他爱吃,又夹了一块鱼嵴上的肉投餵病美人:「因把咱们关在府外的事儿,三表妹被大舅舅送到庄子上去了。大表哥以为是我在大舅舅跟前儿告了状,便来寻我去替三表妹说情……」 说着,见谢瑾年迟迟不吃她送至他嘴边的鱼,静姝把筷子又往前送了半寸,「说是三表妹正在相看人家儿,这会子被送到庄子上怕是会耽搁说亲。也不知大表哥是怎么想的,竟也敢想,他就不怕我先佯装应了他,待到了大舅舅跟前儿,便直接坐实了他诬我的『告状』那一茬。」 谢瑾年垂眼看了一瞬鱼肉里的软刺,不动声色地衔走鱼肉,囫囵个儿吞了:「青年俊才心急做了蠢事儿,怕是要坏了昌平侯打得好算盘了。」 静姝不明所以,一双桃花眼潋滟着风情盯着谢瑾年求解惑。 谢瑾年夹了一筷子鱼,慢条斯理地剔鱼刺:「侯府三姑娘被宠坏了性情,昌平侯打着惩罚的名义送三姑娘到庄子上,既安抚了你我,又能趁机磨磨三姑娘的性子……」最重要的是,可以让三姑娘淡出某些人的视线,免得成了众家博弈的棋子。 昌平侯这是护着三姑娘呢! 「可惜了昌平侯这一片爱女之心,经世子这么一闹,昌平侯府三姑娘不用谁去求情也去不了庄子上了。」 只不过想矇混过关,却也得问问他同不同意。 谢瑾年把剔净了刺的鱼肉送到静姝嘴边,眼底泛着笑意:「总归是与咱们不相干的人,很是不必为他们劳神。」 静姝吃着被谢瑾年送到嘴里的鱼肉脸有点红——她投餵美人竟忘了剔刺,罪过,罪过。 吞了鲜嫩的鱼肉,静姝红着脸咕哝:「亏我还以为大舅舅果然如外祖母所言那般,心底里其实是疼我的。却没想到他狠下心来惩罚三表妹,到头来却还是一片爱女之心,与我并无干系。」 静姝捧着自己发烫的脸颊,使劲搓了两把,轻哼:「自作多情了不是!」 谢瑾年莞尔。 以指背蹭了下小娘子通红的耳垂,谢瑾年直接轻笑出了声音,他却是没见过谁家忿忿不平能把耳朵气红了的。 这演技太过拙劣,不过,谢瑾年也并未揭穿他的小娘子,反倒是道貌岸然地暗赏着小娘子的无边风情用完了晚膳。 待立春领着四个二等丫鬟把残羹冷炙撤了下去,抹净了罗汉榻上的炕桌。 静姝斜倚着大红妆花缎的引枕,一指罗汉榻上的炕桌,笑问谢瑾年:「夫君,我可能让彩云她们把八仙桌上的那些物事搬到榻上来?」 谢瑾年捧着他家小娘子特意吩咐立春给他泡的枸杞水,轻啜了一口,慢悠悠地道:「娘子想做什么只管去做,很是不必向我请示。」 「我看立秋只是把晚膳摆在了榻上,你便狠罚了她……」静姝摆手示意彩云追月把八仙桌上的物事搬过来,笑着揶揄,「以为这榻这炕桌乃是夫君的心头好,哪里还敢放肆?」 「我罚立秋到刑房领罚可不是因为这个……」看着一摞摞的帐本子堆满了半边罗汉榻,材质一般的珠钗、香味寻常的香囊、手艺粗糙的茶宠等一干零零碎碎地东西摆满了炕桌,谢瑾年抓了一把静姝披散在肩头的髮丝,放在掌中把玩,「我罚她,是因为她违逆了娘子。」 病美人唇角含笑,眼尾含情,清澈的眸子染着温柔,轻语道情长。 病美人竟然如斯会撩。 静姝有些不可抑制地心律失常。 唯恐把持不住蠢蠢欲动的颜狗心,静姝不敢再与美人对视,噼手夺回头髮,挪得离谢瑾年稍远了一点,顽笑:「夫君可是做了甚么亏心事?」 谢瑾年把喝空了茶盏随手递给立春,歪在静姝方才倚着的引枕上,一下又一下地轻扯静姝垂在腰间的髮丝:「娘子何出此言?」
第65页 又扯她头髮…… 谢·幼儿园小男生·瑾年上线,静姝被谢瑾年撩出来的羞意瞬间烟消云散。 静姝拍了下谢瑾年作怪的手背以示抗议,自炕桌上挑出如意足茶宠塞进谢瑾年手里,似笑非笑:「夫君若是未作亏心事,很是不必如此拿话哄我。」 小小的一只佛脚,并非甚么名贵石头,雕工也甚是粗糙。 搁在过去,看都未必看上一眼的市井之物,只不过是过了一遍小娘子的手,谢瑾年便觉着这小脚丫也还算顺眼了。 寓意也好,平步青云,保平安。 便是方才他还嫌弃过的线条简陋也不再是雕工粗糙,而是变成了雕刻手法自然不做作。 谢瑾年把玩着墨绿色的如意足,心中熨帖,轻笑着纠正静姝:「为夫句句发自肺腑,何曾拿话哄过你?」 甜言蜜语虽然动人,静姝却是不敢尽信的。 不过这并不耽搁她顺竿往上爬。 静姝拿捏出一副恃宠而骄的姿态,含着笑把帐本往谢瑾年怀里推:「空口白牙地说真心实意没甚么意思,到底不如拿出些诚意来更能取信于人。」 谢瑾年扬眉:「娘子以为何为诚意?」 静姝喜笑颜开,双手合十做出一副拜託状:「夫君若是替我把这些帐本子看了,便是诚意了。」这古代的帐本子,她着实看不来,幸好家中有壮丁可抓。 谢瑾年低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拿起一册帐本,翻了开来。 美人灯下看帐本,她便于灯下看美人。 在她看来犹如天书一般的帐本子,落在谢瑾年手里便成了小菜一碟。 看着谢瑾年一目十行,不过须臾便翻完了一摞帐本,静姝顿时觉得她家病美人美绝人寰,理应好生呵护。 抬眼示意立春重泡了一盏枸杞水,静姝不错眼地舔着病美人的盛世美颜,但凡病美人略一皱眉,或是轻咳上一声,她便奉上枸杞水餵谢瑾年喝上一口。 两盏枸杞水下肚,谢瑾年着实不敢再喝。 抬手把小娘子拉进怀里,谢瑾年随手又拿起一册帐本,笑道:「你且消停点,为夫教你看帐本。」 说着,便翻开了掌中册子,这一看,不单羞红了静姝的脸,便是谢瑾年的耳后也爬上了一抹红晕。 谢瑾年垂眼看着缩在他怀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小娘子,过了良久,低笑了一声:「原来娘子急了。」 不是,我没有,我一点也不急! 静姝恨不得满身是嘴,却又觉得满身是嘴恐怕也说不清这操蛋的误会了! 原来彩云和阳春斗大的字不识几个,竟是把在翰墨书堂里随手拿的画本子与帐本混在了一处,一股脑给她们搬到了罗汉榻上。 这还不是最要命,最要命的是,就翰墨书堂那么一间随时都会倒闭的书肆,竟会…… 静姝偷瞄了一眼话本子内页上,栩栩如生的春宫图,暗啐了一口。 她的嫁妆铺子,竟然披着正经无比的话本皮卖小黄书!「夫君,你听我解释?」 谢瑾年合上「话本」,垂眼盯着小娘子水润的唇,意味深长地问:「你确定是解释,不是狡辩?」 静姝捂脸,一副没脸见人的模样:「今日去巡视我的嫁妆铺子,见书肆里堆了一堆话本,便随手拿了几本回来做消遣,谁知道……谁知道……」 「嫁妆铺子?」谢瑾年揽在静姝腰间的手一紧,眼底笑意转冷,「你这些话本是从你嫁妆铺子里拿的?」 静姝捂着滚烫的脸轻点螓首,用近乎生无可恋的语气娇声抱怨:「你是没见我那嫁妆铺子,只一间门脸,就一个老僕在里边打盹儿养老,书架子上都落满了灰了,就不像是个有生意的样儿,谁知道里面竟还藏着这些……」 谢瑾年指背轻蹭小娘子开开合合的唇,心中没来由的有些心疼:「明日便先让人把这间书肆关了罢。」 脸上热气总算退了些,静姝僵直地身子转软:「今日已经吩咐下去了,不单书肆,仙客来也是关了的。我把仙客来的帐本子拿回来,就是想从帐本里看看我那好二婶是不是埋了什么坑在等着我跳。」 静姝翻了个身,仰头看着病美人毫无死角的盛世美颜,问:「夫君可从那帐本子看出什么猫腻来了?」 他的小娘子倒是谨慎,只不过还是太不知世事了些。 谢瑾年掌心落在小娘子细白的脖颈上,撸猫似的,一下一下顺着静姝散落在脖颈上的髮丝,叮嘱:「帐本子都是人写的,有太多文章可做,便是看出甚么来也不可尽信。眼下紧要的是你那间书肆,你需得找可靠的人悄没声地把书肆里的书都过一遍。」 谢瑾年言语微顿,又道,「办这事儿的人口风得紧,你若是没有趁手的人,为夫倒是可以借你几个。」 听出谢瑾年话中深意,静姝微微仰头,诧然:「书肆有问题?」 谢瑾年垂眼,与他的小娘子对视须臾,轻笑:「还真是个傻姑娘。」 静姝指尖戳谢瑾年胸口:「你睿智你赶快多说一点啊。」 谢瑾年拢紧手臂,似笑非笑:「睿智?」 静姝被病美人这隐含威胁的目光看得心中一突,瞬间想起病美人夸她「睿智」那一茬,心中瞭然——病美人这是知道此「睿智」另有含义了,以后再不能如此赞美病美人了。 静姝立时改口,装出一副柔顺温婉模样:「小女子驽钝,还请夫君教我。」
第66页 谢瑾年莞尔,也没刁难他的小娘子,温声教妻:「在酒楼里作文章,若无拿无辜人命做筏子的狠绝,顶破天也就是银钱上的事儿。书肆却是不同,文字上有太多文章可做,动辄便是抄家灭族的祸事。」 文字狱! 静姝又一次深刻意识到,她如今所处的乃是皇权至上的社会了。 念及她所熟知的史上歷次文字狱,静姝心有余悸,由衷庆幸:「多亏了夫君提点。」不然,她还真想不到这一点。 小娘子虽然在极力强装镇定,然而,谢瑾年却并未错漏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胆战心惊。 掌心用力,按着小娘子的后脖颈把小娘子按进怀里,谢瑾年轻抚着小娘子僵硬的背,低笑:「莫怕,有为夫在,出不了大岔子。」 脸埋在病美人怀里,沐浴在夹杂着药香的冷香里,听着谢瑾年强劲有力的心跳声,静姝心中兀然一定,难得情真意切地乖巧:「嗯。」 谢瑾年低笑,揽着逐渐软下来的小娘子,视线落在榻上那一摞一摞的帐本上,眸光变得暗沉——英国公府着实欺人太甚。 不说那帐上亏空了几千两银子的仙客来,也暂且不论那书肆里藏没藏着能把他谢家一起牵连进去的禁书,单只这些套着话本封皮的秘戏图、春宫画和香艷丛书…… 其中心思便太过歹毒。 幸好他的傻姑娘傻人有傻福。 这间小小的书肆若是处理不当,恐怕会后患无数。 谢瑾年便也没再与静姝客气,直接开口替静姝做了决定:「明儿个让谢六带着人去书肆里料理料理,待料理干净了,你再遣你的陪房去接手。」 这可是正瞌睡着,谢瑾年便给他送枕头了。 静姝再没有不同意的理儿:「那敢情好,我正愁我的陪房尽是我那好二婶给我选的,没个可放心使唤的人呢。」 小娘子乖巧,谢瑾年便乐得替她多操一份心:「那间铺子不宜再开书肆了,开间胭脂铺子吧,正好家里商队从南边带回来一批好胭脂,赶明儿让谢六一遭给你把铺子支起来。」 静姝立马点头。 她懂谢瑾年的意思,若是接着开书肆,就怕有翰墨书堂的熟客找上门来买「话本」,万一赶上个混不吝的,把这事儿给闹腾出来,那便是白折腾这一场了。 本来还在愁换个什么生意好,货源又该从哪里来,她的病美人便把粗壮的大腿伸过来给他抱了。 病美人的大腿,不抱白不抱。 静姝立马堆着满脸乖巧点头应下,又轻车熟路地顺着大腿往上爬:「夫君,那仙客来是不是……」 啧!他的傻姑娘还真是不傻。 谢瑾年垂眼看着小娘子水汪汪的眼,饶有兴趣的道:「娘子有话不妨直言。」 这会儿你又不善解人意了! 静姝偷偷地白了谢瑾年一眼,垂眼盯着谢瑾年衣领上的暗纹,一下接一下地戳谢瑾年的胸口:「仙客来里差个能挑大樑的厨子,和几个机灵的小二哥,我看状元楼里的就不错。」 说完,静姝便仰起头,眼巴巴地盯着谢瑾年,等他答应。 第32章 颜狗好难 温柔乡,当真是英雄冢。…… 佳人在怀, 软语相求,满目期盼。 谢瑾年纵是铁石心肠,却也无法对他的小娘子狠下心肠来。 只不过…… 谢瑾年眼底含着笑意, 故意问静姝:「娘子是想让为夫把状元楼给你盘下来?银钱倒是不缺, 只是这事儿有些个难办。」 装!我就看您跟我装! 静姝垂眼,努力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夫君, 说好的宠爱呢?」 谢瑾年忍笑:「说好的宠爱自然还在,只是娘子胃口有些大, 为夫有些个力有不逮。」 狗男人, 好话就不能好好说! 这歧义满满的一番话, 入了静姝的耳朵, 便被静姝那个被21世纪网络世界全方位薰陶过的灵魂自动转译成了——我也想满足你,只可惜你需求太过旺盛, 我有点力不从心。 静姝俏脸通红,心里暗骂「披皮话本误我!」,嘴上彩虹屁脱口而出:「夫君精明强干, 睿智无双,无所不能, 实乃人间俊杰, 又怎么会力不从心?」 小娘子一番夸赞, 显然走嘴没走心。 谢瑾年听了, 却依然觉得心中受用, 含着笑意解释道:「娘子有所不知, 那状元楼可是东宫的产业, 为夫区区一介商贾,纵是薄有家资,又如何敌得过那滔天权势, 从东宫手中把那状元楼抠出来?」 东宫的产业? 那小二哥可明明说…… 兀然想起那位腰间坠着「东」字腰牌的内侍,静姝一时语塞,她在那状元楼东家自留的雅间里见着了谢瑾年,便想当然的以为状元楼是谢家的产业了…… 状元楼若真是东宫的产业,那她的要求还真有点强人所难:「京师重地贵人多,随便一家店面背后便不定站着哪位贵人,我自然是知道的。我也没有让夫君盘下状元楼的意思,我只是觉得状元楼的厨子厨艺一绝,小二哥聪明伶俐会来事儿,想让夫君比着那水准给我寻上几个罢了。」 谢瑾年低笑,故意做出一副松了一口气的模样:「这却是不难,无非多使些银钱的事儿。」 能用银钱解决的都不叫事儿,果然豪横! 静姝点头,笑意莹然:「那便劳烦夫君了。」
第67页 谢瑾年指尖轻触静姝眼尾,轻笑:「娘子的事谈不上劳烦,待你想好了要请哪个菜系的厨子知会我一声便是。」 平淡的言语满含着笑意扰动了心湖,眼尾若即若离的温度,一直蔓延进了心底。 静姝不自觉地眨了下眼,长长的睫毛刷过贴在她眼尾的指腹,仿佛画出了一抹浓稠的暧昧,揽在她腰间的手突然便有了存在感。 在旁边伺候着的丫鬟不知何时,竟已然悄无声息地退了个干净。 宽敞明亮的堂间,只余罗汉榻上把她箍在怀里的谢瑾年。 静姝突然觉得轩敞的堂间变得狭窄非常,仿佛连两个人的唿吸都无处安放,只能绞缠在一处。 静姝不自在地垂下眼睑,长睫轻颤:「我也不知该请哪个菜系的厨子,明儿个我给夫君做上一道菜,请夫君品鑑品鑑,替我拿个主意可好?」 小娘子难得一见的娇羞,惹得谢瑾年有些个心猿意马。 掌心在纤细的腰身上流连了一瞬,谢瑾年盯着怀中佳人,脑中竟是方才一瞥而过的春宫图:「好。」 病美人那清清润润的声音,似乎比素日里多了一丝暗哑,撩人多思。 病美人对她的有求必应更是十分犯规,静姝艰难地压制着在失控边缘疯狂试探的颜狗心,才算勉强抵挡住了病美人的「美人计」。 唉,病美人越来越可人,举手投足都是一道风景,颜狗好难。 小娘子眼底的挣扎、小娘子眼底的迷恋、小娘子眼底的烦恼…… 尽数落在谢瑾年眼里,勾得谢瑾年心痒难耐,却又恶劣心思顿起。 翻身将小娘子压在榻上,谢瑾年随手拿过一本「话本」,低头,削薄的唇近乎贴着小娘子诱人的朱唇,低笑:「不过,在品鑑娘子的美食之前,是否该让为夫先把『帐本』教完,这样才算有始有终?」 美人直接把他的盛世美颜怼她脸上施展美人计,静姝避无可避,抓着谢瑾年的衣襟闭眼挡诱惑:「小女子不才,学不来那般高深的东西,夫君很是不必费心教我,没得给夫君添些不必要的麻烦。」 口中说着拒绝的话,偏偏又摆出了一副任君採撷的模样。 谢瑾年微不可察地低头,在小娘子诱人的唇上轻碰了一下,低笑:「闺房乐事罢了,算不得麻烦。」 闺房乐事…… 不能怪她思维太过发散,都怪唇上那轻若鸿毛似的触感太过暧昧,洒在她脸上的气息太过灼人,母胎solo至今、理论知识满分的静姝情不自禁便开始天马行空,脑补出来的画面直接把自己羞成了麻辣小龙虾。 真是要命。 盯着诱人的小娘子,谢瑾年第一次品尝到了天人交战的滋味,最终还是强大的自制力战胜了他从未有过的强烈慾念。 不甘心的又蹭了蹭小娘子红润的唇,谢瑾年起身,顺手拉起了满面羞红的小娘子,道貌岸然地道:「今日谨遵娘子令,在屋里静养了一天,积了不少事务未处理,为夫需得去书斋里一趟,娘子且先安寝,不必等我。」 粘稠得近乎凝滞的氛围骤然一松,静姝蜷了下被病美人捏在掌中的指尖,习惯性关心「患者」:「眼见便二更天了,夫君别忙到太晚,免得身子骨受不住。」 这一句源自肺腑的关心,于谢瑾年而言便胜却无数言语。 谢瑾年捏了下小娘子的指腹,眼底泛着融融笑意,声音里是鲜有的温柔:「好。」 静姝缩回手,垂着眼,怂哒哒地不敢跟谢瑾年对视。 谢瑾年低笑一声,在静姝的余光注视下,抽走了帐本堆里夹杂着的所有话本。 不疾不徐地脚步声渐远,静姝抬眼,看着谢瑾年嵴樑挺得笔直的背影,摸了把自己滚烫的脸颊,指尖又碰了下仿佛还残留着痒意的唇,笑着啐了一口:「亲都不会亲,装得倒是挺像,大尾巴狼!」 啐完,想着谢瑾年通红的耳朵,静姝又是一阵欢快的笑。 庭院里。 踏着月色悠然而行的谢瑾年,沉稳的脚步兀然一乱。 谢瑾年驻足回首。 正房内烛火摇曳,小娘子的玲珑身姿在朱窗上印出了一道婀娜剪影。 谢瑾年眸色幽深地盯着那道剪影下了榻、裊裊娜娜地回了卧房,短促地低笑了一声,面无表情的转身离去。 水缸中,仿佛静止成了一副画的锦鲤戏红莲,似是被这一声笑惊醒,霎时恢復了鲜活,在月色下漾出了片片涟漪,打破了如死水一般的平静。 * 望北书斋。 谢瑾年踏着月色而入。 蔺先生已然烹好了一壶今春的新茶在等他,见他入室,执壶三点头,给他斟了一盏茶。 谢瑾年随手把「话本」丢在几案上,在蔺先生对面入座,在端起茶盏前,顺手把藏于袖中的如意足茶宠放到了茶盘里。 谢瑾年勐灌了一口澄碧的茶汤,沁人的茶香缓和了他的脸色:「东宫胃口越来越大了。」 「今上老当益壮,东宫做了这么多年太子,眼见着下边的弟弟们一个接一个步入朝堂,执掌权势,急了。」蔺先生执壶给谢瑾年续茶,「这次又索要了什么?」 谢瑾年捧着茶盏,举止復归无可挑剔的斯文,小口轻啜茶汤:「把状元楼给了他。」 蔺先生摇头轻嘆:「公子如何打算?人手可要撤下来?」 谢瑾年垂眼盯着茶盘上的如意足,轻笑了一声:「撤吧。不过也不必给他们另派任务,我这自有他们的去处。」
第68页 蔺先生视线跟着落在与整块无暇美玉雕成的茶盘格格不入的粗劣顽石如意足上,揪着胡鬍子问:「可需另备身份?」 谢瑾年澹然道:「不必。恢復本来身份,安心做厨子和小二便好。」 这却是恩典那些人提前隐退了。 蔺先生讶然,旋即躬身:「公子宽仁。」 谢瑾年未置可否,却破天荒般说了一嘴:「虽说破例让他们提前隐退了,他们也得把肉皮子绷紧点儿,胆敢出了岔子,必不轻饶。」 蔺先生揪着鬍子保证:「公子放心,他们必不敢行差踏错。」 谢瑾年颔首,垂眸盯了一会子于茶汤中沉浮的嫩叶,轻声说:「先生,我竟是有些等不及了。」 蔺先生神色微变:「却不知是何事扰了公子心境?」 谢瑾年摇头不语。 蔺先生知道谢瑾年的脾气,也没敢深问,只是道:「公子所行之事最忌操之过急。远的不说,便只说东宫里那位,他若能稳住心境,安安分分地做他的太子,这江山早晚都是他的,可他偏偏沉不住气……」 「今上年老,愈发贪恋权势,待年富力强的太子又岂能再如从前?」谢瑾年轻声打断蔺先生的话,慢条斯理地道,「诸位皇子接连长成,纷纷步入朝堂,执掌权势,不管能为如何,见今上对太子有了芥蒂,自然会心生野心,觊觎东宫之位。太子心如明镜,却也无可奈何,他想安安分分的做太子,他的弟弟们却是不肯的。」 「除了入局,他别无选择。」说完,谢瑾年示意蔺先生且先听他说,「先生且放心,我知道该如何行事。」 谢瑾年说他知道,那必是知道的,也是必然能做到的。 他从未见过比谢瑾年还隐忍、还理智的年轻人。 蔺先生以茶汤浇濯金蟾茶宠:「公子行事素来有分寸,我不过是白关心一嘴,给公子提个醒儿罢了。」 谢瑾年举杯,以茶相敬:「先生一片拳拳之心,我自是知道的,这么些年也多亏有先生相伴,替我操劳。」 蔺先生略微欠身,含笑道:「公子值得老夫略尽绵薄之力。」 蔺先生有所求。 谢瑾年心知肚明:「他日事成,必会让先生如愿。」 蔺先生捋着下颌上的山羊鬍沉默了一瞬,笑道:「老夫静待公子事成。」 「虽说任重而道远,但我必砥砺前行。」闲话完题外话,谢瑾年看了一眼天色,指着几案上的「话本」,道,「先生且看看这个。」 《俏书生荒山奇遇记》、《周太妃秘史》、《狮子园游记》、《摘星阁夜话》、《灵帝密传》。 这品味…… 蔺先生一脸一言难尽:「公子何时对这些个杂书有兴趣了?」 谢瑾年垂眼盯茶汤里的嫩叶:「先生打开看看。」 蔺先生依言翻开,当即轻「啧」了一声。 一页一页,看的细緻,一本一本细翻了个遍,翻完蔺先生脸不红心不跳,还在那含着笑点评:「画工不错,说不定是哪个大家披着皮赚外快贴补家用呢。」 谢瑾年无语,看着蔺先生一言难尽。 蔺先生什么都好,就是拿起药箱就话痨,时不时就不正经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难得见谢瑾年失了万年不变的淡定从容,蔺先生揪着鬍子笑得欢快:「公子从哪儿寻来的这些好东西?赶明儿我也去淘换一些来消磨时间。啧!你别看这些个香艷丛书披了层话本的皮,内容还真挺点题。」 谢瑾年无奈,再不敢放任蔺先生放飞自我,直言道:「我娘子嫁妆铺子里的东西。」 蔺先生立时收起了顽笑姿态,瞬间变成严肃脸,皱眉问:「铺子可关了?」 谢瑾年颔首,不期然想起小娘子可人的小模样,忍不住轻笑道:「关了,明日便让谢六领人去清理铺子里的存货。」 谢瑾年的小娘子,蔺先生自然是见过的。 那是个颇为聪慧有底线的女子,绝不会因为这仨瓜俩枣的银钱干这种自毁名誉的买卖。 蔺先生轻嘆:「故英国公一去,英国公府怕是要没落了。」 故英国公指的自然是静姝的父亲静文德。 静文德美姿容,好丰仪,文武兼备,深得今上器重,堪称是风华绝代的人物。 只可惜,时运不济,天不眷好人。 提起故英国公,谢瑾年脸上笑意淡去不少,沉默了须臾,用茶汤浇着如意足茶宠,吩咐蔺先生:「先生着人好生去查一查,看看英国公府二太太这般行事到底意欲何为。」 谢瑾年的性子,蔺先生最为清楚不过,护犊子那是一等一的。 英国公府二太太这般行事,算是动了太岁头上的土了。 更何况这事恐怕还不单是内宅妇人那点子阴私手段,蔺先生更不敢大意,立时领命,并建言:「英国公最近常去玉虹楼给潮音姑娘捧场,大有给潮音姑娘赎身,纳入府中的意思,您看?」 潮音本来是给七皇子和瑞郡王准备的。 谢瑾年转着掌中马到成功,思量了一瞬,点头:「英国公府富足,把赎身银子抬高三成。」贪了他家小娘子那么多嫁妆,岂能不趁机索些利息? 谢瑾年果然还是那个谢瑾年! 潮音一入国公府,此后国公府的日子可就精彩了。 别的不说,至少国公府那二太太绝对再也顾不上算计谢家小娘子了。
第69页 蔺先生会意,揪着鬍子忍笑:「公子可还有其他吩咐?」 「该如何行事若还需得我吩咐,要她何用?」谢瑾年不带丝毫烟火气地怼了蔺先生一句,以墨玉马头轻点着掌心,吩咐了一句,「让秦九妈重新物色个人选,接替潮音原本的任务。」 蔺先生颔首:「此乃题中应有之义。」 紧要之事交代完了,谢瑾年神色一松,一指几案上那些个「话本」,理所当然地安排:「知道先生好这一口,这几本话本便赠予先生了,先生只需以同名话本回礼便可。」 「老夫从来不看话本,哪里有这些!」蔺先生鬍子一抖,拒绝了谢瑾年的强行交易,眼神却又忍不住往那几本「话本」上飘——那画春宫图的技法着实诱人。 一眼便看穿了蔺先生的悭吝,谢瑾年似笑非笑:「先生是要我自行去取来?」 「也不是我说你,小孩子家家地看什么话本子,也不怕移了性情误了大业……」蔺先生不爽,立时开启了话痨模式,唠叨到一半,见谢瑾年又在用茶汤浇濯那如意足茶宠,忍不住八卦,「公子这一碗茶汤能买千八百个这种如意足不止了,您倒也捨得,不知这如意足有什么了不得的地方,竟值得你这般用心!」 谢瑾年端量着茶盘上的如意足,眼皮子都没撩一下,然而,却有暖融融的笑意爬上了眼尾眉梢:「娘子送的。」 猝不及防被塞了一口狗粮,蔺先生简直难以置信。 再三细端量谢瑾年,看着谢瑾年提起他的小娘子时那不同以往的笑意,蔺先生才不得不承认——谢家小娘子绝对是入了谢公子的心了,难怪谢公子会同意潮音入英国公府! 这哪里是他所以为的「谢公子未雨绸缪,防患于未然」,这分明就是谢公子护犊子,要给谢家小娘子出气呢! 单从这一件事上来看,素来冷静理智的谢公子竟然还有做昏君的潜质…… 蔺先生心中滋味着实一言难尽:「我去给公子取话本子。」还是主动奉上几本吧,免得谢公子为博美人一笑,搬空了他的书斋! 谢瑾年却是不管蔺先生心中如何做想,闻得目的达成,端起几案上的药汤子喝了两口遮唇齿间残余的茶香,示意蔺先生正事业已谈完赶快去取话本。 * 待谢瑾年拿着几本话本回到怀瑾院时,已然近三更天了。 昨天夜里,因为他发烧折腾了半宿,白日里又去巡视了一番嫁妆铺子,本以为他的小娘子当是被累的狠了,定然已经睡下了。 不承想,待他沐浴完回到卧房,却见得他的小娘子正和衣卧在美人榻上假寐。朦胧月色透过朱窗,洒在绝色佳人身上,为佳人平添了几分诱人。 诱得谢瑾年移不开眼,不愿亦是不舍。 谢瑾年着实没有想到,他的小娘子会等他夜归! 暖意霎时自心湖滋生、翻涌。 此刻,谢瑾年方知,被人放在心上记挂着的感觉竟是这般美好,难怪会有只羡鸳鸯不羡仙。 温柔乡,当真是英雄冢。 谢瑾年揣着满腔柔情,悄声行至榻前,垂眸端量他的小娘子,当真是越看越顺眼,越看越想…… 谢瑾年手拿着话本撑在榻上,俯身,一点一点靠近那仿若静待他品鑑的朱唇,心跳如擂鼓。 静姝本是闭眸养着神,在书城app里追原着,更同人,一英战三雄——跟她的水王太太、老干部读者以及打卡超级准时的小槓精大战三百回合。 先前「战况」太过激烈,静姝并未留意旁的动静,待水王太太又祭出「揉脸」大法强行结束了「友好会谈」,突然觉得有一片阴影笼罩下来,遮了月光、挡了烛火。 静姝蹙着眉心睁开眼,不期然便对上了病美人那张盛世美颜。 病美人与她离得极近,薄唇与她的唇若即若离,一副将亲未亲的姿态。 这是传说中的偷吻? 红晕霎时自细白的脖颈爬上了明艷无双的脸,静姝心中后悔着眼睛睁开的时机,抿唇,道了一声废话:「夫君回来了。」 谢瑾年低笑,笑着噙住了小娘子的唇,却又是浅尝辄止。 一个浅吻,克制而知礼,一如病美人其人。 然而,病美人口中苦涩的药味,却霸道地留在了她的唇齿间。 两辈子,第一个吻。 静姝心怦怦跳,仿佛要从她的嗓子眼里跳出来,绕着花园子跑上三圈。 难得一见小娘子娇羞,谢瑾年低笑,心中坏水翻涌:「娘子,你说为夫到底会不会亲?嗯?」 病美人一句笑问,仿佛能把她烧着了似的羞,霎时变成了满腹震惊。 静姝甚至怀疑病美人长了一对蝙蝠耳朵。 静姝心中吐槽「病美人果然心眼如针尖儿」,却也不得不承认:「会,特别会。」 谢瑾年被小娘子的坦诚逗得满心愉悦,心中恶劣小心思迭出,将他带回来的话本晃到小娘子眼前,笑得意味深长:「娘子不肯先睡,可是等着为夫回来与你共读话本?」 熟悉的封皮,熟悉的书名。 静姝脸颊上才刚褪下去的热度又有回升的趋势:「并没有。」 谢瑾年又是一阵闷笑,把话本放到贵妃榻上,兀然抱起静姝往红帐半掩的拔步床里走:「娘子闲了,尽可以看看那些话本儿解解闷儿。」 静姝紧紧地搂着谢瑾年的脖子,唯恐病美人失手把她摔在地上。
第70页 待见得病美人步履稳健,静姝小心翼翼地扒着病美人的肩膀略微直起身,越过谢瑾年的肩头看了一眼被随意放在贵妃榻上的话本。 谢瑾年丢话本丢得随意,有一本话本撞到榻边围栏翻开了内页。 遥看那话本内页上那一列列细密的小字,静姝不由白了谢瑾年一眼,嗔道:「有夫君整日里憋着坏心思与我逗闷子,何须看那劳什子的话本子解闷儿?」 谢瑾年低笑,抱着静姝穿过床前廊道,余光扫过放在矮柜上的赏花贴,微皱了下眉:「和瑞郡王府上的帖子?」 静姝正明目张胆地吸病美人的盛世美颜,自是没错过谢瑾年眉宇间一闪而过的不悦,心中揣摩着缘由,道:「和瑞郡王新娶进门的继室乃是我闺中密友,眼下正值春暖花开的季节,王府花园子里的桃花开得正艷,她邀我后日到府上去赏桃花。」 谢瑾年垂眸看着小娘子毫不设防的模样,犹豫了一瞬,到底只说了一句:「你的丫鬟到底欠缺几分机灵,届时让立春随你去。」 静姝并不傻。 前世面对各色患者的工作经验更是点满了她察言观色的技能点,静姝自然察觉到了谢瑾年未诉诸于口的担忧:「这赏花宴可是有什么不妥?」 第33章 无敌小妖精 逮着谁勾谁? 谢瑾年摇头:「并无。」 赏花宴尚未开始, 谢瑾年也不敢断言不妥。 然而,他却可以断言和瑞郡王府并非善地,尤其是那个和瑞郡王, 更非良善人。 谢瑾年垂眸看着怀中小娘子明艷动人的脸, 轻嘆,这般尤物若是被和瑞郡王看见…… 谢瑾年不禁忧心自家傻姑娘只带立春会应对不来, 又嘱咐了一句:「只带立春一个难免照顾不周,届时把立冬也带上罢。」 谢瑾年素来是从容的, 他这般连番叮嘱颇为反常, 说他心中已经如临大敌也不为过。 静姝抬眼, 与谢瑾年对视了须臾, 指尖在谢瑾年胸口毫无规律地画着圈:「夫君若是觉得这赏花宴有甚么不妥,不妨直言, 也好叫我心里有个底。」 他自然要提醒他的小娘子。 不然如若她的小娘子毫无警惕之心,单凭两个丫鬟再怎么小心谨慎,也容易出岔子。 更何况他的小娘子还总是这般会勾人, 却毫不自知…… 胸口作乱的手指,划得谢瑾年心痒难耐。 谢瑾年不动声色地把怀中尤物放到床上, 落下大红色帷幔, 开始宽衣解带。 拔步床, 便如室中室。 帷幔落下, 便自成一方天地。 静姝躺在大红的锦被之上, 看着病美人轻解罗衫, 款步至床前, 突然觉得床上空间里的空气都变得有些粘稠,心有些造反。 默默镇压着直往胸腔外横冲直撞的心,静姝抱着锦被滚了一圈、又一圈, 直至把自己滚成了「蛹」,被床边围栏挡住了去路,才用锦被半遮着面,只露一双潋滟着无边水光的桃花眼看了谢瑾年一眼:「困。」 唔,小娘子又在跟她演。 谢瑾年躺到床上,探手拽锦被,把熘到床最里边儿的小娘子从「蛹」里挖了出来,拽进怀里:「困了就睡罢。」 规矩睡姿不香了? 这同衾而眠的让人怎么睡,成心考验她这只颜狗的自制力? 静姝窝在谢瑾年怀里一动不动,闭着眼睛数病美人的心跳声催眠,然而,嗅着病美人身上裹着潮气的冷香,数了两轮依然毫无睡意。 静姝抬眼偷觑了一眼唿吸平稳、仿佛已然入眠的病美人,抬手戳美人脸颊:「夫君?」 谢瑾年攥住小娘子作怪的手指,垂眼看着静姝,似笑非笑:「嗯?」 静姝盯着病美人那双殊无睡意的眼,弯起眉眼:「你还未说那赏花宴到底有何不妥。」睡不着,起来聊天啊! 说困的是她,转眼间叫他与她说话的也是她。 谢瑾年轻拢手臂,把怀中绝色佳人抱得更紧了些,也没卖关子,直接道:「赏花宴有无不妥,眼下不好断言,但是……」 谢瑾年垂眼看着他的小娘子,指腹抚过那双风情无限的眼:「和瑞郡王却是有些个不妥。」 和瑞郡王?皇室大瓜? 静姝瞬间来了几分兴致,一双本就自带多情的桃花眼,亮闪闪地盯着谢瑾年:「愿闻其详。」 谢瑾年抬手遮住静姝的眼,却是风马牛不相及地说了一句:「不准这般看别人。」 这是…… 把她当成无敌小妖精了?逮着谁勾谁? 静姝推谢瑾年的腕子,盯着谢瑾年似笑非笑:「我个无盐女,便是看旁人一眼也不会有甚么,倒是夫君日后出门,应当带上帷帽。」 谢瑾年好气又好笑,轻拍了下小娘子的臀尖,笑骂:「顽皮。」 静姝俏脸霎时通红。 芙蓉帐暖,软玉在怀,太过容易起旖思旎念。 饶是谢瑾年素来冷静自持,却也不敢与静姝闹得太过,毕竟小娘子餵他的鸽子肉、枸杞水并非毫无功效。 把羞成了虾子的小娘子禁锢在怀里,谢瑾年笑道:「莫恼了,且听为夫说。」 静姝确实也不敢再闹了。 毕竟病美人虽然越来越可心,却也不过是让她心生了好感。 只是好感,充其量有些朦胧的暧昧,远没到让她心生「染指病美人」心思的程度。 见得谢瑾年亦是极有分寸的偃旗息鼓,静姝暗松了口气,含笑道:「洗耳恭听。」
第71页 谢瑾年轻抚着小娘子的背,沉吟了须臾,低声道:「和瑞郡王乃是今上第七子,生母婉嫔。婉嫔乃是今上御驾亲征,打北狄的时候抢回来的女人。婉嫔原本是北狄王的宠姬,被今上掳入帐中临幸后,刚满一月便有了身孕,腹中之子便是和瑞郡王。」 这可就微妙了。 静姝指尖轻戳谢瑾年胸口,示意他快说。 谢瑾年捉住小娘子的手,拢在掌心把玩笋尖似的玉指,不紧不慢地道:「今上班师回朝,把婉嫔带回了宫中。婉嫔姿容无双,又是宫中独一份的异域风情,颇得了几分圣宠。」 说着,谢瑾年意味不明地轻笑了一声:「按理说,生母得宠,和瑞郡王总该跟着多得几分偏宠,只可惜,他生来肖母,活脱脱的北狄人容貌,甚至比起今上来更像北狄王。」 嚯!刺激! 亲耳听人讲今上八卦,可比追宫斗文有意思多了,毕竟书城app里追宫斗文,可没有谢瑾年那一把好声音带着轻嘲倾情诵读。 静姝意态放松下来,翻身在谢瑾年怀里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感嘆:「就这也能得封郡王,娶镇国公嫡长孙女为继室,看来不是和瑞郡王极为出色,便是婉嫔娘娘确实得宠。」 「和瑞郡王不光长得肖似北狄王,连北狄王的蛮横好色也像了个十成十,偏偏又没有北狄王的勇武,要说出色,大概只有那身皮相颇为出色了。」 至于婉嫔是否得宠,谢瑾年没提,而是垂眼盯着静姝,慢条斯理地道,「和瑞郡王自知绝无被今上重用的可能,素日里行事颇为肆无忌惮。他上一个王妃,便是受不了他一个接一个地往府里抬姬妾,行事又颇为放诞不羁,硬生生被气得卧床不起的。」 八卦听了这么多,静姝总算咂摸出点味道来了,却又有些不太确定。 静姝微微仰头,端量着病美人精緻无双的侧颜,问:「和瑞郡王便是再放浪形骸,当也不会对府上宾客如何吧?」 谢瑾年轻笑,笑声里仿佛夹杂着无尽的嘲讽:「为什么不会?天潢贵胄,便是不得今上待见,却也是当朝皇子,生来就有肆无忌惮的资本。他又醉心玩乐,毫无慕权之心,近几年今上便多待见了他几分。」 谢瑾年垂眼,看着他不谙世事的傻姑娘,问:「你可知和瑞郡王上一个王妃是如何香消玉沉的?」 「总不会是……」被和瑞郡王打死的吧? 谢瑾年捏着小娘子的下巴,犹豫了一瞬,道:「隆泰三十九年,和瑞郡王在先王妃的赏花宴上相中了先王妃的表妹,兴致上来便瞅着先王妃表妹更衣的空子强占了她。先王妃的表妹不甘受辱,当夜便投缳自尽了。先王妃出身书香门第,清贵世家,最是知礼守矩的,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夜便与和瑞郡王闹了一通,翌日一早,便被贴身宫女发现先王妃已然咽气多时。」 静姝着实被惊住了:「这是被活活气死了?」 谢瑾年指腹轻抚小娘子的唇,轻笑:「傻姑娘。」 静姝一口咬在谢瑾年拇指指骨与掌骨的关节处,用力磨了下牙。 谢瑾年被恼羞成怒的小娘子逗得失笑,一扫心中暗藏的不悦,也不挣脱,任小娘子叼着他的手磨牙,不紧不慢地道:「先王妃的表妹挣扎中伤了和瑞郡王,家中恐遭和瑞郡王迁怒,连夜捨弃了死也不肯入王府的姑娘。至于先王妃……」 谢瑾年幽幽道,「却是被和瑞郡王含怒掐死的。」 静姝轻嘶了一口凉气,简直被这人间残酷震碎了三观。 谢瑾年把明显被惊着了的小娘子按进怀里,不轻不重、极有韵律感地拍着小娘子的背:「睡罢。」 作为一个即将赴约和瑞郡王府赏花宴、长了一双妖艷贱货脸的女人,临睡前听了这么一段掌故,睡意哪能来的那么快? 静姝窝在谢瑾年怀里,有些不自在地动了动:「有些不习惯。」 谢瑾年眯着眼,似是已经半梦半醒:「嗯?」 静姝两根食指点着谢瑾年胸口,往外推:「适当的距离有助于良好的睡眠。」 谢瑾年唇边泛着笑意,把想要逃离的小娘子重新揽回怀里:「同衾而眠有利于培养夫妻感情。」 静姝脸埋在谢瑾年胸口,唿吸着病美人独有的「体香」,咕哝:「歪理。」 谢瑾年低笑:「或者你想为夫与你共赏『话本』?」 静姝:「……」 静·怂包·姝瞬间上线,窝在谢瑾年怀里装死。 谢瑾年又是一阵低笑,便没了动静。 静姝等了一会,也不见揽在腰间的力道变松,索性放弃挣扎,进入书城app里去寻找水煮鱼配方。 毕竟事关赚钱大计,自当上点儿心。 不过在筹谋她的赚钱大计之前,静姝还是先把刚才听来的一串八卦更到了《我和病秧子妹夫的日常》里,先把追更积分骗到了手。 当初激情开坑,四篇同人齐发,另外两篇红红火火,一篇收穫了一个可爱的小槓精,一篇收穫了一个强大的理中客。 如今第三篇《我和病秧子妹夫的日常》也被她提上了日程,收穫暂且未知。 至于躺在列表里的《病秧子妹夫转生倒计时》,怕是会永久成坑了——病秧子太会养生,就算他病病歪歪的、总是一副随时都会狗带的模样,想来也能苟个长命百岁。 退一步讲,即便病秧子苟不到长命百岁,静姝自忖也做不到保持着事不关己的心态替病秧子数倒计时了。
第72页 穿入书中这些时日,病秧子对她着实不错。 而她心中对书中世界的界限也逐渐变得模煳,身边这些人再也不是简简单单的书中人,他们不知不觉便入了她的心,成了一个又一个鲜活的人。 他们与她在21世纪的亲朋好友并无差别,同样有血有肉,同样心脏在胸腔左边跳动…… 静姝本以为自己会失眠,却在病秧子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中,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前一夜没有睡好,翌日醒的便有些晚。 静姝抱着被子滚动着艰难战胜睡意,爬起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摇动床柱上的摇铃,唤来伺候的人。 洗漱之后,静姝坐在铜镜前梳妆绾髮。 梳妆檯上的胭脂水粉明显全被换成了新的,妆粉更为细滑,黛块更为精细,胭脂片小而薄,口脂更为清爽。 静姝把指腹上残留的口脂,仔细抹在眼睑上,对着镜子照了照,拒绝了白雪递过来的牡丹花钿:「梳个堕马髻吧。」 白雪偷觑了一眼满桌子的胭脂水粉,小心翼翼地给静姝梳着头,艷羡道:「这些胭脂水粉是姑爷一早便遣人给姑娘送过来的,连带这套花钿都是谢家一缕香胭脂铺子的新品,还不曾往柜檯上摆,便先给姑娘送了一套来,姑娘怎么不妆扮上给姑爷瞅瞅?」 静姝透过铜镜将白雪自以为掩饰的很好的情绪尽收眼底,心中哂笑,嘴上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句:「不耐烦贴那个。」 白雪幽幽地看了静姝一眼,轻言软语地劝:「姑娘嫁入谢家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了,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国公府姑娘是指望不上的。不管姑娘从前如何尊贵,日后能倚仗的还是只有姑爷,难得姑爷眼下对姑娘还算上心,姑娘怎么就不能收收脾气,待姑爷小意温柔些,早些生下一男半女也算有了傍身的资本。」 说着,白雪一紧手中的木梳,下了一记自以为的狠药,「不然等姑爷纳了小,心思不在姑娘身上了,姑娘再想拢住姑爷的心可就难了。」 静姝从铜镜里端量着白雪惹人怜爱的娇容,轻笑:「你心思倒是精巧,可想给夫君做小?」 白雪手轻轻一颤,脸色变得通红:「奴婢全凭姑娘作主。」 静姝轻笑一声,未置可否。 白雪从铜镜里偷觑了一眼静姝的脸色,垂眼小心翼翼地给静姝梳了个堕马髻。 追月略带鄙夷地瞪了白雪一眼,上前挤开白雪,拉开妆奁上的抽屉,请静姝择选髮簪,口中回禀:「慧姐儿一大早便来寻姑娘了,见姑娘没起,便先跟着立秋去了小厨房。」 静姝指尖掠过谢瑾年送她的牡丹花头金簪,选了一套嵌东珠的花蝶金簪别在髮髻上,起身笑道:「小丫头定是来寻我给她做吃食来了。」 昨个儿在仙客来厨房里寻着了一包马蹄粉,她与慧姐儿提了一嘴要用马蹄粉给小丫头做千层糕吃,不承想这个小吃货竟是记在了心里,一大早便堵上门儿来了。 * 小厨房里。 慧姐儿正眼巴眼望地盯着立秋在灶前忙活。 灶台旁的桌案上,摆着足足五盆用去过半的粉浆,红的、黄的、绿的、褐色的、奶白的、透明的,好不鲜艷。 静姝摆手示意丫鬟婆子们别吭声,蹑手蹑脚走到慧姐儿身后,与她一起看着立秋忙活。 立秋看了静姝一眼,得了静姝的暗示,没吭声,手脚麻利地掀开了冒着热气的锅盖。 热气腾腾的大锅里,足足蒸了六个平底瓷盆。 立秋垫着厚布把瓷盆从锅里端出来,依次倒扣在砧板上,便见红白相间、黄白相间、绿白相间、褐白相间、纯白的、透明的,六大块马蹄糕依次排开来。 立秋提刀,手起刀落,手脚麻利地把马蹄糕切成了零星小块,摆进碟子里,摆成了一朵朵的花。 立秋抬眼看静姝,得了首肯,笑着跟慧姐儿说:「姑娘且来看看,这可是你说的那个千层糕?」 慧姐儿提着小裙子,疾走至桌案旁,自碟子里捏了一小块红白相间的马蹄千层,眯着眼吃了,一副小大人的模样:「得让嫂嫂品鑑品鑑,才知道你做的到底正不正宗。」 当然正宗! 静姝险些忘了,这马蹄千层可是传统小吃,这传统的手艺人自然比她这个照着视频自学成才的半吊子要强一百倍。 如此看来她的水煮鱼也大可不必亲自动手了,毕竟让她亲手处理一条鱼,她心里还真有点毛毛的。 没准她负责提供配方,由立秋来操刀,做出来比她自己动手做的味道还要美呢! 心中噼啦啪啦打着小算盘,静姝莲步轻移,行至慧姐儿身后,捏了下慧姐儿的小胖脸,笑道:「嫂嫂不必尝,只看一眼便知道立秋做得极为正宗。」 一大一小两个吃货,经过了石板烤肉和焖肘子的经歷,情谊已是有了质的飞跃。 小吃货在大吃货跟前儿少了不少初见时的拘谨,听见大吃货的声音,小吃货规规矩矩地行李问过安好,便捏着一块红白相间的马蹄糕送到了大吃货嘴边:「嫂嫂尝尝。」 马蹄糕入口即化,玫瑰花的清香,和牛奶的香甜,于唇齿间交融。 静姝被美味征服,朝着立秋竖起大拇指:「柔软顺滑,甜而不腻,好吃。」 立秋清秀的眉眼漾起一丝浅笑,恭恭敬敬地道:「姑娘过来说想吃马蹄千层糕,奴婢听着并不难做,便自作主张试着做了点,少夫人不见怪才好。」
第73页 静姝揽着慧姐儿的肩头,细端量立秋。 因她而受罚,言语间却无半分怨怼,静姝不得不佩服谢瑾年的御下手段。 「拾掇两个食盒出来,给夫人和少爷也尝尝。」静姝指着晶莹剔透的马蹄糕吩咐完,才笑着应了立秋之前的话茬,「没让我们慧姐儿干等着,我赏你还来不及,怎么会怪罪?」 立秋手脚麻利地切马蹄糕:「都是奴婢的本分,不敢偏了少夫人的赏。」 静姝笑笑,未置可否,牵着慧姐儿的手进了西次间,谢瑾年的内书房。 书房内。 对着窗的墙上是到顶的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卷。 黄花梨木的书案临窗而设,书案后摆着一把圈椅,圈椅后有一博古架,博古架上摆满了价值连城的奇石美玉。 隔着书案,与圈椅相对的地方摆着一个禅凳。 细端量,书案底下还有一个带滚轴的脚踏,可见谢瑾年有多会养生。 静姝牵着慧姐儿,轻车熟路地来到书案前。 书案上摊着一幅写了一半的字,「长风破浪会」五个大字,笔走龙蛇,遒劲有力,若是他日落难,谢瑾年仅凭这一手字便能养活了家小。 静姝端量了片刻,随手把这半幅字挪到一旁,另寻了纸张用镇纸压好,提笔蘸墨,架势摆的十足。 慧姐儿善解人意地执起墨条替静姝磨墨:「嫂嫂要作画?」 作画?人体结构图要是算画的话,她倒是会作。 静姝落笔,在纸上拉出一道笔直的线条:「不是作画,是作图。」 静姝想画的是图纸——把仙客来改成水煮鱼店面的图纸。 圆圈代表说书、唱曲儿、表演歌舞的戏台子,叉叉代表桌子,长方形代表前台…… 三下五除二,一张简易的图纸画好。 静姝又拿了张纸,铺好,提着笔左右比划了好一会儿,总算落笔,慢吞吞地从书城app里抄了一张水煮鱼的做法。 字还算能看,只是到底用不惯毛笔,纵使有包子少女的身体记忆在,写出来还是少了应有的风骨。 把图纸和「秘方」用镇纸压在书案上。 静姝刚拽着慧姐儿坐到棋桌前,用谢瑾年那一看就很有金钱芬芳的棋子玩五子棋。 本来琢磨着,慧姐儿一个十岁的孩子,怎么着也赢不了她。 然而,现实教做人。 三连输之后,慧姐儿又给了她致命一击:「嫂嫂教的这玩儿法太简单了些,没有打棋谱有意思。」 静姝:「……」被个十岁的小才女鄙视了,可还行? 幸好立秋及时领着两个二等丫鬟拎着食盒进来,给静姝解了围。 静姝素手抹过棋盘,搅乱了桌上棋子,用吃食转移慧姐儿的注意力:「先去吃马蹄糕。」 慧姐儿看了一眼棋桌,抿唇偷笑:「当先去孝敬母亲和哥哥。」 慧姐儿坚持先去孝敬谢夫人和谢瑾年,静姝便也没强求,摸着小丫头嫩滑的小脸夸了声「乖」,把做水煮鱼需要的材料细细地交代给立秋,便与慧姐儿先去了荣华堂。 荣华堂中,谢夫人正在听家中管事秉事儿。 静姝与慧姐儿一进去,那管事儿便噤了声,低垂着眉眼开始装壁画。 管事儿收声太快,静姝只模模煳煳听到了一嘴「花园子里那位」。 知道来的不是时候,静姝与慧姐儿一块儿问过安,奉上马蹄糕表了下孝心,略坐了会儿,便识相地告了辞,从荣华堂直接拐进了花园子里。 上次进花园子,走的是西门。 这次从荣华堂出来,抄了近路,走的是花园子与荣华堂相连的侧门,风景与上一次所见自又是另一番景致。 其中最为惹人注目的一处景致,便是隐在一片竹影里、临水而建的那座两层的吊脚竹楼。 那竹楼,隐于竹影后,檐下游廊曲折精緻,庭院里隐有鹅卵石漫成的甬道。 遥遥有飘渺琴音自竹楼里飘出,静姝心生好奇,便想拉着慧姐儿往竹楼里小逛一圈,不承想却是被慧姐儿死死地拽住了手。 慧姐儿眼望着竹楼,紧紧地拽着静姝,脸色有些白:「嫂嫂,那里去不得,哥哥知道了会气的。」 小丫头紫葡萄似的眼睛里藏满了惊恐,攥在她腕子上的小手冰凉。 静姝虽然对那竹楼里的秘密更加好奇,却也不敢吓坏了慧姐儿,攥着一双冰凉的小手在掌心里搓热了:「不去不去,咱去给你哥哥送马蹄糕吃。」 慧姐儿立时点头如小鸡啄米,拽着静姝一路小跑。 从西北角到东南角,被个小丫头拽着跑,静姝跑了个气喘吁吁,喉咙简直像冒了火似的。 本想着到瞭望北书斋,便能听着病美人讲那竹楼的八卦,喝口热茶润润喉咙,却不想,她们竟是被拦在了书斋之外。 望北书斋前,守门的小童死守着门口,不卑不亢:「没有少爷首肯,任何人也不得入内,少夫人也不行。」 第34章 这种臭狗子 活该注孤生啊。 门前小童, 生得唇红齿白,立于石阶上守着书斋的门,却比黑面钟馗还要尽忠职守。 静姝牵着慧姐儿的手, 身后丫鬟拎着食盒, 站在阶下,看着不假辞色的小童, 兀然想起了宫斗文里的经典桥段—— 御书房内。 狗皇帝端坐在宝座上,提笔批阅奏摺。
第74页 御书房前。 争宠献媚的宠妃, 拎着食盒跟守门的内侍扯皮, 只为把亲手做的羹汤送到狗皇帝眼前。 静姝:「……」这可真是有生之年系列, 谁能想到嫁给个皇商家的嫡子, 竟然还免费附送宠妃争宠的体验了。 静姝盯着书斋前的小童天马行空地自嘲,面上笑意转淡。 慧姐儿拽着静姝的手, 轻轻地摇:「嫂嫂莫恼,哥哥的书斋确实是不许人随意出入的。」 恼倒是没恼,就是觉得有些个自讨没脸。 她到底是怎么脑子一抽, 就拎着食盒来书斋给谢瑾年「献媚」来了? 静姝心中认真反省,随后「痛定思痛」——昨儿个氛围太暧昧?还是谢瑾年有求必应, 她过意不去, 预备投桃报李?不管因为什么, 总归以后绝不能再干这种蠢事儿了。 静姝环视四周, 扫了一眼偷摸看热闹的婆子僕役, 抬手摸摸慧姐儿头上的小揪揪, 缓和了脸色:「嫂嫂知道你哥哥规矩多, 没恼。」 慧姐儿仰头盯着静姝眼睛看了一瞬,抿唇,细声细气地说:「哥哥若是知道嫂嫂来, 定不会把嫂嫂拦在门外的。」 慧姐儿澄澈的眼睛里挂着明晃晃的不信,唯恐她心中不悦,绞尽脑汁地替她哥哥说着好话。 小萝莉拧眉苦思的模样太过可人,冲散了静姝心底的不快,静姝忍俊不禁,指尖戳着慧姐儿的额头,笑骂:「鬼机灵!」 慧姐儿瞬间眉开眼笑,抱着静姝的胳膊摇晃着不依。 静姝看了一眼书斋,牵着慧姐儿的手,一指桃花绚烂的桃林:「你哥哥没口福,咱们去吃。」 慧姐儿被静姝牵着走,回头看了一眼书斋上紧闭的朱窗,拖着静姝的手晃啊晃:「哥哥定是不在书斋里,咱们给他留些罢!」 静姝被小萝莉晃得左摇右晃,却故意笑着逗她:「不留。」 慧姐儿抿抿嘴,细声细气地说:「嫂嫂还是恼了。」 静姝笑而不语,看丫鬟婆子往石凳上铺好了坐垫,扶着肩头把小萝莉按在石凳上:「小孩子家家的,很是不必替你哥哥操心。」 慧姐儿偏过脸,作势不理静姝,恰好见着谢瑾年绕过假山,顺着水上曲廊朝着这边来,立时站起来朝着谢瑾年晃着手喊了一声:「哥哥!」 这一声喊,是前所未有的高亢,喊完,便转身朝着静姝笑道,「嫂嫂你看,哥哥果然不在书斋里!」 静姝莞尔,抬手点慧姐儿额头:「且快坐下,咱们不理他。」 慧姐儿回头看看谢瑾年,又看看静姝,坐到石凳上,抿嘴装严肃,一双紫葡萄似的眼里却溢满了笑。 静姝忍笑,捏了一块绿白相间的马蹄糕塞进慧姐儿嘴里,戳着慧姐儿鼓起的脸:「对,就是这样,要凶一点,待会你哥哥过来,咱们一起生气给他看。」 猕猴桃的甘甜和牛乳的奶香化在一处,慧姐儿美得眯起了眼,旋即想到「要生气给哥哥看」的约定,立时又板起了脸。 * 谢瑾年遥遥见着静姝和慧姐儿在桃花林里,便寻了过来。 不承想,待到了近前却是自讨了个没趣儿——他的小娘子也好,他的妹妹也罢,竟是一个也不理他,直把他视若无物。 就好像他还不如石桌上那六色马蹄糕招她们待见一般。 不过凭良心讲,石桌上的马蹄糕看上去便香甜爽口,也的确诱人。 谢瑾年笑着探手去捏碟子里的马蹄糕,却是被小娘子不轻不重地拍在了手背上。 「啪!」这一声脆响,在清风流水声里显得格外响亮,仿佛直接响在了众人心尖上。 旁边伺候着的丫鬟婆子,偷觑了一眼谢瑾年和静姝的神色,无不低垂下眉眼噤若寒蝉,唯恐遭了池鱼之灾。 唯有白雪,仿佛震惊于静姝的大胆,盯着谢瑾年通红的手背短促地惊唿了一声:「啊!」 谢瑾年皱眉,眼神冰冷地盯了白雪一眼,垂眼看他的小娘子。 小娘子端坐在石凳上,玉笋尖似的手指捏着一块红白相间的马蹄糕,咬上一口,便美得眯一下眼,小模样端的老神在在。 吃完红白相间的,小娘子又去捏绿白相间的。 谢瑾年施施然伸手,拦路抢劫,捏着小娘子的腕子把马蹄糕送到了自己嘴里,含着笑问:「闹什么脾气呢?」 静姝缩手,腕子被病美人捏得结结实实的,没抽出来。 似笑非笑地斜睨了病美人一眼,静姝没吭声,用另一只手去捏马蹄糕吃。 慧姐儿忽闪着眼睛看看谢瑾年,又看看静姝,伸手去捏谢瑾年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小声提醒:「嫂嫂来给哥哥送马蹄糕吃,到得书斋门口被拦下啦。」 谢瑾年拍拍慧姐儿头顶,用十米外都能听得清清楚楚的「小」声道:「哥哥知道了,你嫂嫂是故意撒娇让哥哥哄她呢。」 静姝实在没忍住,啐了谢瑾年一口:「胡说甚么呢!」 谢瑾年攥着静姝的腕子,把人拽进怀里,带着早春凉意的唇,在静姝额头轻触了下:「为夫知道你委屈了,别闹了,嗯?」 静姝推搡着谢瑾年,眉眼含着薄怒瞪他:「大庭广众的,你且自重点。」 谢瑾年低笑。 抬眼扫过花园子里的丫鬟婆子僕妇杂役,待得这些下人尽皆背转过身,谢瑾年打横抱起静姝,回头对慧姐儿说:「你嫂嫂害羞呢。我带她到书斋里去哄哄,你且先自己玩儿。」
第75页 慧姐儿捂着嘴偷笑,重重的点头。 静姝被这兄妹两个闹得没了脾气,红着耳朵揽住了谢瑾年的脖颈。 * 病秧子抱着她,一步三摇,仿佛随时便会力竭一般。 静姝唯恐谢瑾年失手把她摔在地上,紧紧地搂着谢瑾年的脖颈,大气都不敢出。 谢瑾年垂眼盯着小娘子轻颤的长睫低笑:「娘子,可如愿了?」 如愿? 喵了个咪的,这是当她故意耍手段「邀宠」呢? 静姝白了谢瑾年一眼:「想太多了。」 谢瑾年又是一阵低笑,挂着一脸「随你嘴硬」的笑意,抱着静姝登上了书斋前的石阶。 守门的小童已是早早地打开了书斋的门。 谢瑾年抱着静姝拾级而上。 在路过守门童子时,谢瑾年不咸不淡地吩咐了一句:「日后少夫人过来,不必阻拦。」 守门的小童恭声应诺。 听得这一声吩咐,静姝心中残余的不爽快立时烟消云散,也有了闲情去端量一路上摇摇晃晃却也安全把她抱进书斋里的病美人了。 静姝时常会觉得病秧子其实是身强体壮的,然而又会很快打消疑虑。 就比如现在,病美人苍白的脸上已经泛起了潮红。 唯恐病美人再来一阵咳附赠一碗血,静姝轻轻戳了下病美人的胸口:「快放我下来,万一累坏了夫君,我可担待不起。」 谢瑾年闷咳了一声,坚持把静姝抱到了书案前,把她的小娘子放到了书案上。 随手拨开白玉卧马镇纸和龙尾砚,谢瑾年双手撑着紫檀书案,把静姝虚圈在怀里,俯视他家明艷动人的小娘子,噙着笑问:「心里可痛快了?」 痛快是痛快了,但是…… 静姝抬手隔段谢瑾年凝视着她的视线,嗔怪:「别犯规。」姿势这么撩,人这么美,还这么盯着人看,颜狗会把持不住的好吗? 小娘子纤纤素手遮了半张脸,却也没能遮住那丰富多彩的神情变换。 看着小娘子透过指缝一眼又一眼地偷瞄他,谢瑾年忍俊不禁,在莹白如玉的掌心上落下一个轻若鸿毛般的吻,低笑:「娘子才是在犯规。」 静姝蜷起手指,指腹不着痕迹地摩挲着残留在掌心上的温软触感,心律有些失常。 手撑着桌案,小心翼翼地往后蹭了一下,又一下,勉强与谢瑾年拉开了一点点距离,静姝深吸了口气,刚欲开口,却不期然看见谢瑾年髮髻上挂着一抹葱翠的绿。 细长的竹叶,落在髮髻与网巾相接的缝隙里,有点像在髮髻旁簪了一朵花。 只不过这朵花是绿油油的一朵。 静姝脑洞大破天,把一片竹叶脑补成了一片青青草原,忍着笑探手摘下谢瑾年头顶的「花」,似笑非笑:「夫君这是与哪个小妖精去私会了,竟也不收拾净了首尾。」 谢瑾年破天荒地没有反驳。 视线落在静姝指间把玩的那片竹叶上,向来澹然无波的眸子里泛起了层层波澜——似厌恶、又似无奈、仿佛还有几分憾然。 谢瑾年这番反应尽数落入了静姝眼底。 静姝心中生疑,好奇心大起,想要问个究竟却也不知从何问起,便用竹叶挠着谢瑾年的眉心,顽笑着挤兑谢瑾年:「夫君这般愁眉紧锁,难不成真被我说中了?」 那一层波澜来的快,去的也快。 谢瑾年转瞬便敛起失态,又成了素日里那副澹然从容的模样。 遭了他家小娘子揶揄,谢瑾年也不恼。 抬手攥住调皮的手轻轻一拽,重新把佳人拽回怀里,谢瑾年挑起小娘子的下巴,噙着笑戏言:「娘子且安心,阖府上下,只有娘子这么一个小妖精能邀我与她私会。」 病美人天然撩,战力强横。 静姝自认撩不过他,立时避其锋芒,面不改色地直接岔开话题,说起了正经事:「若是所记无差,这满园子里好像也就西北角上,靠近荣华堂的那处竹楼附近有一片竹林,可对?」 病美人的失态确实只有方才那一瞬。 再听静姝提起那片竹林,谢瑾年心中已是毫无波澜。 垂眼细端量,谢瑾年欣赏着小娘子别致诱人的眼妆,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没错。」 如有实质的目光肆无忌怛地落在脸上,描摹着她的眉眼,滑过琼鼻,最终落在她的唇上,久久未动。 静姝被看得两颊飞云霞,低垂着眉眼,用指尖点谢瑾年的胸口:「今日与慧姐儿路过竹楼,我观慧姐儿似是极为惧怕那里,夫君可知缘由?」 提起此事,谢瑾年敛起笑闹姿态,沉默了一瞬,才声音里杂着几不可察的冷意,曼声道:「慧姐儿幼时顽劣,四岁那年随父亲进京,觑着空子一个人偷熘进那座竹楼里玩耍,玩忘了时辰,在竹楼里睡了过去。待她醒来,已是半夜三更,恰逢那夜电闪雷鸣,大雨倾盆,小孩子家家的,一个人在黑漆漆的竹楼里缩了一宿,被吓着了。」 谢瑾年又在驴她。 慧姐儿当时那反应,绝不是受到普通惊吓之后的后遗症。 若真如谢瑾年所说那般,慧姐儿应该怕黑、怕打雷、怕闪电,绝不可能怕竹楼。 竹楼里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端量着满嘴跑火车的谢瑾年,静姝转着心思猜竹楼里的秘密,思量从谢瑾年口中套出《竹楼往事》的可能性。
第76页 静姝这点子小心思,自是逃不过谢瑾年的眼。 倒不是谢瑾年故意要隐瞒静姝,实在是那座竹楼乃是谢家禁忌,其间隐秘着实不能随意说与她知道。 观小娘子那副兴味盎然的模样,谢瑾年担心静姝闲极无聊,当真前往竹楼里一探究竟,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谢瑾年淡下神色,捏着小娘子的下巴,慢条斯理地警告:「傻姑娘,用你的脑袋瓜好好琢磨琢磨,是想听竹楼隐秘,还是想要为夫的独宠。」 嚯! 病美人竟然在威胁她?你这样是会失去我的。 静姝瞪着谢瑾年不吭声。 佳人含怒,自有风情无限。 然而,谢瑾年却是铁石心肠,丝毫不为小娘子的灼灼目光所动,施施然又加了把劲儿:「娘子可要好生想想,仔细的想清楚,若是没有为夫的独宠,你在谢家会过什么样的日子。」 很好,刚刚积攒的好感值大有重新见底的倾向。 静姝觉得只要这个病秧子再努把力,她就又可以更新《病秧子妹夫转生倒计时》了。 谢瑾年果然不负他对静姝的独宠承诺。 不光平日里静姝但凡有所求,他皆有求必应,便是此刻静姝心中随意吐槽的一个「愿望」,谢瑾年也立时便帮她达成了。 谢瑾年似是生怕静姝想不通透,又十分体贴细緻地给静姝举了个例子:「若是没有为夫的独宠,日后再发生今日这种事情,便没有为夫替你做脸了。你也知道那起子下人最会跟红顶白,届时娘子怕是就不能如现在这般舒舒心心地过清静日子了。」 这种臭狗子,活该注孤生啊。 可见是阴差阳错凑成的夫妻,竟然跟她玩威逼利诱这一套…… 静姝把竹叶拍在谢瑾年胸口,轻轻一推:「夫君言之有理。为了感谢夫君这些时日给我做脸,我决定这就回去为夫君洗手做羹汤。」 谢瑾年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小娘子这是恼了。 本能地揽着小娘子的腰不肯松手,谢瑾年垂眼端量着小娘子满含笑意眉眼,好一番思量,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静姝抬眼与谢瑾年对视了须臾,轻笑:「还请夫君高抬贵手,再耽搁下去怕是要误了夫君的午膳了。」 谢瑾年视线描摹着小娘子的眉眼:「灶上的厨子又不是摆设,娘子大可不必亲自动手。」 静姝垂眼,浅笑:「夫君忘了,你还要帮我寻厨子呢。」要什么暧昧呢,明明白白地各取所需不香吗? 谢瑾年微皱了下眉,到底还是松开了手。 静姝指尖点着谢瑾年的胸口往后推了推,待谢瑾年往后退了一步,便拧身脱离了谢瑾年的怀抱,头也不回地离了书斋。 谢瑾年立于书斋里,目送着小娘子裊裊娜娜地远去,眉心缓缓皱到了一处。 蔺先生从屏风后转出来,见素来从容自持的谢瑾年竟是眉心笼轻愁,忍不住揪着鬍子一阵笑。 谢瑾年转身,看向蔺先生,神色寡淡。 蔺先生强忍了下,实在没忍住,又是一阵朗笑。 谢瑾年无奈:「蔺先生。」 蔺先生总算止住了笑意,一语道破了谢瑾年心中困惑:「公子把御下的手段用到少夫人身上,便不能怪少夫人恼了你。」 谢瑾年想要反驳。 然而,略一思量,却是恍然发现,他竟还真是习惯性地用上了几分御下的手段。 真的只是本能而已,却也真的惹恼了他的小娘子。 谢瑾年轻嘆:「这可有的哄了。」 蔺先生揪着鬍子坏笑:「却也不失为闺房乐事。」 谢瑾年未置可否。 有心去哄一哄被他惹恼了的小娇娘,然而先前议事才刚议到一半,便被竹楼里那位请了过去。 还有正事未处理完,只得暂且先敛了心思,展臂相邀,与蔺先生在棋桌旁落座。 蔺先生执黑,谢瑾年执白,续上了棋盘上的残局。 * 怀瑾院。 既然打着洗手做羹汤的旗号脱身,静姝本打算要亲力亲为一番。 然而,当她看见水桶里游来游去的那好大一尾草鱼后,立时便改了主意。 静姝天不怕地不怕,就怕长了鳞片的东西,让她杀鱼切鱼那就是让鱼宰了她。 实在提不起提刀切鱼的勇气来,静姝索性便偷懒用嘴做了一大锅水煮鱼——她动嘴,立秋动手,合作无间。 做出来的水煮鱼红彤彤的一盆,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谢瑾年与蔺先生一番密议,把紧要之事一一订下章程,急匆匆赶回怀瑾院,尚未穿过垂花门,便闻着了一股子勾人食慾的香味。 谢瑾年循着香味寻至正房堂间。 便见罗汉榻正中的炕桌上摆着一个大瓷盆,红彤彤的番椒与挂着红油的白嫩鱼肉浸泡在汤汁里盛满了瓷盆。 他家小娘子与慧姐儿分坐炕桌两侧,一人捧着一个碗吃得着实欢快。 慧姐儿抬眼见着谢瑾年一喜,谢瑾年把食指竖在唇边,示意慧姐儿别惊动静姝。 慧姐儿抿唇偷笑,指着盆里跟静姝要鱼肉。 静姝不疑有他,捞了两块鱼肉在餐碟里,仔仔细细地剔鱼刺。 谢瑾年悄无声息地行至罗汉榻旁,把自庭院里掐来的一朵魏紫别在静姝髮髻上,挨着静姝坐到榻上,捉着静姝的腕子,想要吃鱼。
第77页 静姝斜睨谢瑾年,无情地拍掉了攥在她腕子上的手,把鱼肉放到了慧姐儿碗里。 慧姐儿抿着嘴乐,把鱼肉塞进嘴里,便麻利儿地跳下罗汉榻,对着谢瑾年和静姝福身说了一句:「哥哥,嫂嫂,我吃好了。」 说完,也不等谢瑾年和静姝应声,便熘出了堂间。 静姝瞪着慧姐儿的背影,笑骂了一句:「小没良心的,可是白疼她了,到头来还是跟你这个哥哥亲近。」 小娘子眉眼间含嗔带怒,人比花还娇。 谢瑾年心痒难耐,展臂欲揽小娘子的腰,却被小娘子拧身躲了开去。 谢瑾年低笑一声,脱鞋上榻,把小娘子堵在了罗汉榻的旮旯里,似笑非笑:「跑?」 静姝抱着引枕挡在她与谢瑾年之间,踢踢谢瑾年的膝盖:「青天白日的,别闹。」 谢瑾年低笑,扯开碍事的引枕,倾身把小娘子抵在罗汉榻围栏上,一张俊脸缓缓逼近静姝,削薄的唇近乎贴上了静姝那诱人的红唇:「恼了为夫了?」 将亲未亲的,她口上的胭脂几乎染红了病美人的唇。 静姝与病美人对视了须臾,略微偏头躲开病美人的唇:「没。」 还是恼了。 谢瑾年垂眼看着小娘子故作淡然的脸,染满红晕的耳朵,欲要得寸进尺的心蠢蠢欲动,到底还是理智占了上风。 谢瑾年低头在静姝鬓边落下一个吻:「莫恼。」 静姝轻笑,还是那句:「没恼。」 小娘子眉眼含笑,确实并无半分恼意。 他与她说话她也理他。 他用膳,她还会给他布菜,请他品鑑水煮鱼的口味,并把画得简单粗暴的图纸拿出来,眉飞色舞地与他说想要怎么改造仙客来。 说到兴头上,他的小娘子还会拽着他的袖子晃来晃去,让他快些给她找厨子和小二。 看上去,他的小娘子确实没恼。 然而…… 谢瑾年倚在床头,从书卷中抬眼,看向卷着锦被贴着围栏熟睡的小娘子,无奈的摇头,他的小娘子不肯与他亲近了,小性子使得劲劲儿的,任你怎么哄都不给亲,也不给抱。 晨钟声声在叫起。 谢瑾年把小娘子从锦被里挖出来,趁机偷了一个吻,唤她:「娘子,再不起赏花宴可是要迟了。」 第35章 「美人计」 病美人仗着自己美,忒会犯…… 静姝正在梦里围观「她自己」去上班, 正看倒「她自己」进了办公室,换上白大褂,带着科室住院医师去大查房, 她便被一把温温润润地声音叫醒了。 静姝习惯性抱着被子滚一滚, 抱在怀里的却不是软软的锦被,而是硬邦邦地臭狗子。 静姝不甘不愿地睁开眼, 果然对上了一双温润含笑的眼。 病美人十分犯规地用他那张盛世美颜怼到了她脸上,静姝抿了下残留着濡湿触感的唇, 与病美人对视了一瞬, 抬手按着病美人的额头往后推:「起开。」 谢瑾年莞尔, 随着小娘子的力道微微往后仰头, 身子却赖在小娘子身上没动:「嗯。」 静姝面无表情地催谢瑾年:「赶快点,赶时间呢。」 谢瑾年捉着小娘子的手, 按在她耳边锦被上,指尖点着自己的唇角,笑而不语。 静姝白了谢瑾年一眼, 佯装没懂谢瑾年的意思,细细端量过病美人唇形完美的唇, 一本正经地说:「夫君嘴角并无秽物。」 说完, 静姝便再也忍不住笑意, 嘴角开始上扬。 小娘子憋着坏, 笑了个花枝乱颤。 谢瑾年好气又好笑, 直接低头去捕捉那双红润诱人的唇, 却到底被小娘子躲了开去, 一个气势汹汹的吻阴差阳错地落在了小娘子元宝似的耳朵上。 小娘子耳骨可硬,耳垂可软。 谢瑾年衔着轻磨了下牙,眼见着白嫩的元宝耳朵变得通红, 忍不住又低头轻咬小娘子耳后通红的皮肉。 身如砧板上的鱼,病美人磨刀霍霍,似是要将她「宰杀」。 静姝不轻不重地挣动两下以示抗议,含笑着不咸不淡地说:「我可还生你气呢。」 谢瑾年松开唇间软肉,趴在小娘子脖颈处闷笑,笑着笑着便开始轻咳。 一阵一阵地咳嗽声,从病美人胸腔直接震入了静姝心尖上,静姝犹豫了一瞬,环着病美人的背,一下一下替病美人抚背:「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怎么又咳上了?」 谢瑾年趴在小娘子颈间,缓下咳嗽,含着笑自嘲:「就是这么不中用的身子骨,不然怎么会遭了娘子嫌弃呢?」 倒打一耙可还行? 静姝松开谢瑾年,手滑至病美人腰间,咬着牙一掐,没有掐到预想中的软肉,倒像是挠痒痒似的掐了一把病美人硬邦邦的腰肌。 谢瑾年抓着小娘子抓在他腰间的手,又是一阵笑:「娘子,你可别勾我。」 静姝两只手都被病美人抓着,完全成了待宰的小羊羔。 挣了下,两只手都被病美人攥了个瓷实,静姝含嗔带怒的眉眼一变,又挂上了对「儿童患者」一般的温柔:「知道夫君身子骨不中用,我再不敢的。」 这一波柔情似水,看了让人只想在枕边好好教教她。 然而,小娘子说得不错,以他如今的身子骨,确实得收敛着点才合乎常理。 小娘子跟她演,谢瑾年自当奉陪,垂眼,一张风华绝代的脸上显出一抹落寞:「不怪乎娘子嫌弃为夫,都怪为夫这身子骨不争气,成亲日久也未能与娘子圆房……」
第78页 说着,谢瑾年一声轻嘆,「若是娘子着实想的慌,为夫调养个十天半月的,再豁出去过后卧床修养个一年半载,也不是不能满足了娘子。」 病美人除了威逼利诱用的熘,这颠倒黑白的本事也是炉火纯青的狠啊。 神特么的她着实想的慌…… 静姝气不过,直接一口咬在了病美人肩头。 贝齿衔着软肉,直使出了吃奶的劲儿。 谢瑾年知道小娘子从昨个儿就心里憋着气呢。 好不容易惹得小娘子肯发火了,他也不作声,只管任她咬,甚至心里倒是盼着小娘子下嘴狠一点儿,见了血他才好「苦肉计」装可怜,博得他的小娘子心软。 静姝一口下去没收着劲儿,倒还真是如谢瑾年所愿那般,连着从昨个儿就积压在心底的火气,一股脑儿「咬」了出来。 直至嘴里蔓延开了血腥味,静姝才松了嘴,垂眼盯着病美人肩头,素白的中衣上印着的殷红的齿痕,心中没来由地有些愧疚:「你怎么不喊疼?」 谢瑾年微微撑起身子,俯视着他的小娘子,轻抚小娘子鬓边髮丝:「娘子心中可还有气?」 病美人的目光太过深邃,太过温柔。 深邃得让人看不透,温柔得让人心悸,诱人沉沦。 静姝别开眼,不敢再与疑似对她施展「美人计」的病美人对视,答非所问:「该起了。」 谢瑾年捏着小娘子的下巴,迫使她看向她。 看着小娘子低垂着眉眼不肯如他所愿,谢瑾年低头,用削薄的唇轻触了下小娘子低垂的眼睑,慢条斯理地道:「为夫身边从未有过女子,也从未哄过娇娘。」 静姝终于抬起眼,迎上了病美人温柔缱绻的目光。 谢瑾年轻拢小娘子鬓边乌丝,噙着笑道:「娘子着恼,为夫知道,却总是不知道该怎么哄娘子。」 静姝嘴上不吭声,心中否认,不,你挺会另闢蹊径的了。 谢瑾年似是看出了小娘子心中所想,低笑了一声,道:「因而,为夫想与娘子做个约定。」 静姝心中好奇:「什么约定?」 谢瑾年抬手,指尖点在自己肩头齿痕上,曼声道:「若是日后为夫再做了什么令娘子着恼的事儿,娘子只管动口咬这里,咬到娘子气消了为止,万万别像昨个儿那般不与为夫亲近了……」 谢瑾年问他的小娘子,「可好?」 病美人是认真的。 纵使病美人心思深似海,那双眼睛里的真挚,言语间的认真,却做不得假。 静姝垂眼不吭声。 昨个儿见底的好感开始触底反弹,嗖嗖往上涨,静姝怕她抗不过病美人的「美人计」,嘴不受脑子指示,许出什么「丧权辱国」的承诺来。 不如闭嘴。 小娘子嘴巴跟蚌壳儿,死活不肯开口。 不过,眉眼间的疏离却是在慢慢散去。 谢瑾年轻舒了一口气,攥着小娘子的手,用小娘子笋尖儿似的指尖戳小娘子的脸颊,一下又一下,手感意外地好:「娘子,可好?」 静姝歪头躲谢瑾年作怪的手:「别闹。」 谢瑾年与小娘子十指相扣,低头在小娘子额头印了个吻:「为夫就当你同意了。」 * 直至在去和瑞郡王府的路上,静姝还在想早上的事儿。 想着想着,静姝便忍不住笑出了声——病美人仗着自己美,忒会犯规。 《我和病秧子妹夫的日常》又有了新料,更新发出去之后,静姝翻了一眼评论区,还真有些意外收穫——理中客和小槓精都跟过来了。 no.1 网友:静女评论《我和病秧子妹夫的日常》 第4 章打分:2 太太在落笔之前可否认真读一下原着,对原着人物尊重一些,不要这般想当然的胡写? 谢世安不过是个皇商家的嫡子,在太太笔下竟然成了如此这般色色俱全的人物,对堂堂侯府世子也敢不假辞色,但凡女主有所求便没有他做不到的,也太过夸张了些。 还有,那谢世安可是个病秧子,太太竟然写他抱着静姝走那般远的路…… 太太这般,太失礼了。 no.2 网友:dennis 评论《我和病秧子妹夫的日常》 第4 章打分:2 太太肯定是一心人太太的真爱粉,绝壁把《侯爷的错嫁新娘》看了很多遍,不然肯定写不出这般鞭辟入里的同人来。 封正则的矜贵,静婉的娇柔,谢瑾年的神秘与冷漠,每个人物都被太太抓住了灵魂,简直是大写的贊。 书斋里谢瑾年警告静姝那段,最最最贊。 谢瑾年这个人,胸有沟壑,极为自制,只看他一个眼风便能让下人噤若寒蝉,就能知道他平时御下是极其严格的。 而身为豪富之家的独子,又执掌整个谢家的生意,后院却空无一人,说明他应该是不近女色的。 完全没有与「他的女人」相处的经验,这就导致了他即便心里想着对静姝好,也尽可能地给出了他所能给的温柔,但在相处中还是下意识地用上了一点御下手段。 嗯,不错,谢瑾年终于有了缺点,像个人了。 ppps:太太很会写,请务必多写一点。 很好,小槓精和理中客态度截然相反。 静姝没急着开怼,先刷新了一下评论区,果然有惊喜——不用她开口怼,理中客已经替他怼了,这可真是太优秀了。
第79页 在小槓精的评论下面—— 网友:dennis 回覆:用眼睛看,和用脑子看,看出来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网友:静女回覆:无缘无故,出口不逊,真是有违君子之道。 网友:dennis 回覆:正是有君子之仁,才好心提醒你多带脑子。 静姝忍不住直乐,怕她的小槓精经受不住两人连怼,她暂且放了小槓精一马,只回復了理中客—— 作者回覆:同好,笔给你,你细写写谢瑾年的神秘啊,比如谢家花园子里的竹楼,谢瑾年的那说犯就犯的病,谢瑾年在谢家的超然地位…… 网友:dennis 回覆:不写,这是一心人太太的任务,想知道自己追更去^_^ 作者回覆:一心人太太笔下有座海,揭秘遥遥无期,不如你来? 网友:dennis 回覆:不。^_^ 这个理中客简直跟水王太太一样让人见了就想拔刀! 静姝关了同人界面,抓紧时间用刚到手的积分去追《侯爷的错嫁新娘》——昨儿个跟谢瑾年斗法,没来得及提前看剧透,好在京师城大、马车跑的又慢,路上她有的是时间临阵磨枪。 看目录,《侯爷的错嫁新娘》已经写到了回国公府住对月,中间还真有一场赏花宴,想来作为女主的对照组,应该会有「静姝」的戏份。 眼睛带着雷达,一目十行的扫剧情,终于在赏花宴这一章看见了「静姝」的身影。 然而,看过原着赏花宴之后,静姝忍了十八忍也没忍住,还是给她的水王太太留了评。 no.1 网友:有刀还怕吃不到肉评论《侯爷的错嫁新娘》第27 章评分:2 喵了个咪的,这是什么仇什么怨!你给静姝降智就算了,为神马还要让她经歷这个! 作者回覆:揉揉脸,剧情需要。^_^ 网友:有刀还怕吃不到肉回覆:完全看不到需要在哪里 [三十八米大砍刀x2] 作者回覆:动刀不是好孩子,引起不适可以不看哦!^_^ 要不是为了剧透,早八百年就弃了! 静姝不想自打脸,不能怒而留评弃文,只好窝着火气退出书城app,在关闭界面的时候忍不住扫了一眼评论区,在她那条评论下意外地看见了理中客的身影,不由看了一眼—— 网友:dennis 回覆:太太这是要给谢瑾年黑化开大做铺垫了吧 作者回覆:^_^ 以静姝对水王太太的了解,只回復一个「^_^」,那十有八九就是这样了。 静姝更气了。 凭什么呢?为了让谢瑾年黑化开大就给「静姝」安排这样的遭遇? 好气!想咬谢瑾年了! 追文看剧透看了一肚子气,静姝眉宇间不免染上了几分怒色。 被谢瑾年亲口点名,跟着静姝来赴宴。 白雪自觉自己得了姑爷青眼,跟静姝说话时便多了几分底气:「姑娘,奴婢有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静姝撩开眼皮子看白雪。 眉清目秀的丫鬟,梳着双丫髻,扎束髮髻的红色丝带坠着黄豆粒大的珠子垂在耳侧,映得那一段脖颈雪一样白。 府上统一发的青色袄裙,白雪身上的总是比别人的更合身,把那一截腰肢显得更为婀娜。 这个丫鬟,真的不是一般的心大。 对于白雪的「上进心」,静姝不算喜欢但也算不得厌恶。 毕竟在大户人家里,丫鬟被富贵迷了眼,想借着爬男主人床来改变命运的比比皆是,如白雪这般生了心思,还谨守着规矩没上赶着去爬床,已经算是矬子里的将军了。 不过这也并不是说静姝便乐意听白雪在那揣着心思跟她胡诌白咧:「既然不知当讲不当讲,那便不必讲了。」 满腹熘到嘴边的话全被噎回了肚子里,白雪幽幽地看了闭眸养神的静姝一眼,掀起车帘,从缝隙里看街外景致。 马车已经行至西城,驶入了九王府街。 九王府街,顾名思义,这一条街两侧沿街共坐落着九座王府,其中七座王府里住着皇子,两座王府里住着亲王。 与英国公府只有一墙之隔的和亲王府也在这条街上。 这也算是冀王朝独有的景致,全赖隆泰帝分封诸子时突发奇想,想让他的儿子们邻里相伴以增进感情,责令工部把诸位皇子的府邸修在了一条街上。 堪称异想天开了。 五间三启门、三间一启门,一座座王府大门沿着街景倒退,皇家府邸的富丽堂皇已是迷了白雪的眼:「从前只当这世上再没有比国公府更富贵的人家,随着姑娘嫁入谢家才知道什么是富,今日有幸随着姑娘出门,开了这番眼界,才知道什么是贵。」 静姝心中一哂,轻叱了一句:「待回府自己个儿去寻陈嬷嬷领罚,叫她好好教教你规矩。」 白雪一呆,眼圈便有点儿红:「阳春见天儿在姑娘耳朵边儿上叽叽喳喳,也没见姑娘罚她去重学规矩。到了奴婢这儿,才说了两句话便被罚了,也不知道奴婢哪儿打了姑娘的眼,竟是得姑娘如此差别对待。」 静姝心中本就不爽快,更是不耐烦跟个丫鬟磨牙,直接叱道:「且把你的眼泪收了,再跟我这哭哭啼啼的,说些有的没的话,你便不必随我去王府了。」 不随静姝去王府,便是要立刻下车,自己个儿走回谢府的意思。 白雪再不敢造次,立时闭了嘴。
第80页 * 和瑞郡王府,座落在九王府街最深处。 绿色的琉璃瓦下,是三开一启的大门,朱红色大门上九行五列四十五个纯金铆钉,端的富贵得耀眼。 大门前,一雌一雄两个石狮子竟是两块囫囵个的白玉雕成,远比隔壁廉亲王府门前的那两个还要威武富贵。 只从这一座王府大门,静姝对和瑞郡王的认知便更为深刻了些——除了谢瑾年给她科普的好色莽撞、喜怒不定、行事无忌,恐怕还有一个穷奢极欲。 随行的小厮往门房递上了请帖。 王府大门大开,谢家马车驶入了王府大门。 即是赏花宴,自然要赏花。 此次和瑞郡王妃办的赏花宴,赏得是王府花园子里佼人溪畔的五里桃花。 赏花宴自然便被和瑞郡王妃设在了桃林里。 静姝下了马车,又换乘软轿,到了花园子的侧门前才下轿,有内侍引路,领着她赏着花园子里的瑰丽景致,到了佼人溪畔。 佼人溪,溪如其名,横穿整个王府花园,蜿蜒出了无尽柔情,丝毫不见它的源头——澜沧江的半分波澜壮阔。 溪上玉桥更是精緻。 静姝于玉桥前驻足,遥望桥那端,溪畔五里桃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注】 艷似云霞的桃林里,已有数位佳人落座。 一阵春风拂过,落英缤纷。 红艷艷的桃花落在佳人鬓边发上,人面与桃花相映,也分辨不出是花更艷还是人更娇。 引路的内侍,尖声提醒:「夫人仔细脚下。」 她个从五品皇商家的儿媳妇,被王府内侍称一声夫人,那可真是破格的尊称了,毕竟她连个从九品的孺人都不是。 静姝颔首,举步踏上玉桥。 才行了两步,便听得溪畔桃林里坐着的佳人里,有人娇笑着朝端坐于主位的和瑞郡王妃抱怨:「她算得哪门子夫人,要我说你就多余请她来,没得降了咱们的身份。」 和瑞郡王妃一身大红色郡王妃大衫,头戴牡丹花珠冠。 闻得那穿水绿色袄裙的女子抱怨,只浅浅一笑,轻声慢语的笑骂:「仔细你这话让姝丫头听见了,朝你哭鼻子。」 又有身着湘色长衫的佳人在那揶揄水绿色袄裙的女子:「就你嘴快,仔细被你家世子知道了,枕边教育你。」 水绿色袄裙的女子似是不依,探手欲去掐湘色长衫佳人的脸。 身着湘色长衫的佳人躲了开去,推着水绿色袄裙的女子,让她坐好:「你且消停些罢!到底也是亲王府上的世子夫人了,莫让人挑了理儿传扬出去,届时有的你好受。」 水绿色袄裙的女子长眉轻扬,眼风扫向玉桥:「她敢!」 和瑞郡王府笑着说那水绿色袄裙的女子:「嚼舌根子的事儿哪里需要敢不敢的,但凡别人有心,那些个闲言碎语便能传出花样儿来。」 身着湘色长衫的佳人,笑道:「看你七婶都发话了,看你还敢不敢接着作妖。」 水绿色袄裙的女子不依,便要去闹湘色长衫的佳人。 和瑞郡王妃笑着看她们闹,任她们闹了一会子才慢悠悠地道:「这事儿婉丫头最知道,不信你去问她,是不是但凡行差踏错半步,便会闹得满城皆知。」 湘色长衫的女子推一直安静地做壁画的静婉:「你今儿怎么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一声不吭的!且快给咱们的嫣姐儿说说那流言可谓,免得她没心没肺地重蹈了你家世子和姝丫头的覆辙。」 静婉垂眼,指尖绕着帕子,委委屈屈地轻声细语:「还成了什么光彩的事儿了,你们这般立逼着我说什么呢?说我夫君心有所属当街拦我姐姐的车?还是说现在满城风雨,都是我夫君的风流韵事?」 水绿色袄裙的女子立时横眉:「不光彩又如何?就算不光彩,不光彩的也是他们,不是你。」 得! 这哪里是什么赏花宴,分明是给她准备的鸿门宴! 在座五位佳人,除了静妍,余下四位全都明里暗里朝她亮了剑。 恐怕还真是让谢瑾年给说着了,那推波助澜的幕后烂桃花还真是没甘心,又把手伸到这赏花宴上来了。 能指使的了这几位尊贵的王妃、世子夫人们,看来幕后那朵烂桃花颇有权势。 既然知道这赏花宴经人授意,是冲着她来的。 静姝心中顿时多生了几分谨慎,领着立春、立冬、彩云和白雪,穿过玉桥,行至了桃花林里。 踏着青草红花,行至末座玉案前。 静姝从容自若地朝着端坐主座的和瑞郡王妃行了一礼:「民妇拜见王妃,王妃万福金安。」 和瑞郡王妃迟迟没有叫起。 静姝在《美苦惨女配逆袭打脸piapiapia》里进行着实况转播,默默写了一句「和瑞郡王妃失神,忘了叫起」,便迤迤然起身。 彩云和白雪立时往席位上铺了一张簇新的狐狸皮,又有立春和立冬拭净了玉案,摆出了她做伴手礼带来的各色点心。 摆足了谱,静姝噙着笑环视众娇娘,泰然落座。 她倒是要看看,她这些昔日的闺阁密友,在权势的怂恿下,会做出甚么事来! 第36章 只怪我心太软 他的小娘子气性大,却也…… 明明已经嫁做商人妇, 与她们已是云泥之别,静姝竟还能摆出这般做派,在座几位无不变了颜色。
第81页 身着水绿色袄裙的廉亲王府世子妃董嫣盯着静姝, 飞扬的眉眼里直接挂上了鄙夷。 身着湘色长衫、眉目清秀的明惠郡主, 肆无忌惮地把幸灾乐祸摆在了脸上。 静姝指尖绞着帕子,幽怨地看着静姝, 只差把「姐姐你怎么这般没规矩」说出口了。 静妍也绷不住她刚才的清冷壁画人设,用眼睛惊嘆着静姝匪夷所思的行止。 便是自闺阁中便因沉稳知礼得了皇后称赞的和瑞郡王妃。 看着立春、立冬也不必静姝吩咐, 便直接把白玉案上, 她令人精心准备的吃食茶点挪至一旁, 摆上了她们自带来的点心茶水, 也有些端不住她的温婉,捏在酒盏上的指尖已然泛了白。 将包子少女昔日闺阁姐妹的反应尽收眼底, 静姝哂笑一声,拿捏着包子少女的腔调,轻轻柔柔地说:「一个个儿都这般看着我作甚?活似我欠了你们银钱似的。」 「你们可快瞧瞧, 可见咱们姝丫头这是嫁入豪富之家了,张口闭口便是银钱……」廉亲王府世子妃董嫣哼笑, 「这叫咱们日后哪还敢跟她来往?」 明惠郡主嗤嗤地笑:「不能来往便不来往罢, 不然说不准啥时候你家世子就当街去拦哪个小娘子的马车去了。」 明惠郡主素来跟静婉交好, 最是怜惜静婉的娇柔善良, 这个时候她替静婉抱不平, 静姝并不意外。 倒是那董嫣。 于闺中时包子少女、董嫣以及和瑞郡王妃, 她们三个最是要好, 却不知怎么今日这般处处针对她。 静姝回忆着原着里关于这场赏花宴的细节,歪头看着明惠郡主和董嫣:「郡主和世子妃的意思,民妇记下了, 日后必不会相扰。」 董嫣闻言怒上眉梢,却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怒气转瞬便散了开去,只是冷哼了一声:「你最好记得今日所言。」 明惠郡主笑意莹然:「道不同不相为谋,如此各自安好也算是给彼此留了体面。」 静姝颔首:「郡主言之有理。」 眼看着董嫣、明惠郡主和静姝三个就此「割袍断义」,和瑞郡王妃作为东主总算不再作壁上观。 和瑞郡王妃眉眼带着浅笑,温温柔柔地叱责她们三个:「瞧你们三个,说的这都是什么话?都是于闺中便玩到一处的姊妹,岂是三言两语便能将昔日情谊断得干净的?」 说得好像你真顾念了昔日情谊一样。 静姝心中冷笑,面上低垂着眉眼,做出了一副委屈样:「这可不是我先起的头。」 董嫣放下茶盏,欲开口,却是被她身侧的明惠郡主拉了一把。 董嫣与明惠郡主对视一眼,轻哼一声,不甘不愿地吞回了到嘴边儿的话。 和瑞郡王妃指尖揉着太阳穴做出一副头疼的样子:「瞅瞅你们这小性子,使起来还没完了,今日是我设的宴,你们权当给我点脸……」 说着,摆手示意身边的宫女执壶斟酒,「且尝尝我这府上的桃花酿,你们小姊妹共饮一杯,也学那豪杰丈夫一笑泯恩仇罢。」 桃花酿! 静姝看着身着紫色窄袖团领内衬红裙的宫女,手执做工精巧的玉壶,裊裊娜娜的走了过来,心中冷笑。 她还当这些昔日闺中密友因何跟唱双簧似的先给她来了一出「割袍断义」,又接上了一出「冰释前嫌」呢! 原来是为了让她喝下书中那杯关键的「桃花酿」,这还真是都怪她不按常理出牌,上来就把玉案上的吃食换了自带的,也是难为她们如此有默契了。 宫女行至静姝身前,不差一丝规矩地福了福身,葱段似的手抚过玉壶壶盖,往静姝身前的白玉盏里倒了一盏粉色的桃花酿:「请夫人品尝。」 静姝余光看着包子少女这些昔日姐妹,慢条斯理地端起玉盏作势要往嘴边送。 正寻思着佯装手上不稳把这杯加了料的桃花酿洒在地上,腕子上便搭上了一只手,静姝顺着青衣窄袖望过去,颇有些意外,竟是白雪。 白雪低垂着眉眼,宛若换了个人,竟是不卑不亢地劝谏:「姑娘,临出门前姑爷特意嘱咐了,您这几日身子不爽利,不能饮酒。」 静姝意外扬眉,却是不知谢瑾年何时吩咐的白雪,但也不耽搁她摆出一副秀恩爱的嘴脸,含着笑抱怨:「他管得倒是宽。」 白雪见静姝没恼,壮着胆子端过静姝手中的桃花酿,一饮而尽,饮完转身朝着主座上的和瑞郡王妃盈盈而拜:「奴婢斗胆,代我家姑娘饮了娘娘赐下的美酒,还请娘娘念在奴婢一片护住之心,不予怪罪。」 这是什么神仙操作!那可是加了料的酒! 静姝抬眼示意立春把白雪拉回来,朝着冷下脸色的和瑞郡王妃轻笑:「小门小户里出来的丫头,不懂规矩,让姐姐见笑了。」这一声姐姐却是顺着和瑞郡王妃先前与她装相的样子,顺杆儿往上爬,跟和瑞郡王妃论昔日姐妹情谊了。 和瑞郡王妃盯着静姝看了一瞬,轻笑:「这般奴婢管着主子的规矩,确实让我开了眼界。要我说妹妹这性子也是太软了些。」 我刚起来连我自己都怕! 静姝心中哼笑,面上却是现学着静婉的样子摆出了一副纯良单纯的模样:「这也是夫君心里有我才多嘱咐了一句,没想到这丫头却是个认死理儿的,竟是胆大包天到连姐姐的面子也敢驳。便如她所说,还请姐姐念在她忠心护我的份儿上,别跟她一般见识了罢。」
第82页 明明长了一张祸乱众生的脸,偏偏被宠成了不谙世事的模样。 以前有父母宠着,父母亡故,被人算计着嫁入商贾之家,却又好命地遇着一位把她捧在手心里的夫君。 和瑞郡王妃心中不无嫉妒:「妹妹这回倒是认我这个姐姐,不在那臣妇来臣妇去了。」 这是在挑她的礼儿呢! 静姝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还不是你们在那说甚么多余请我来,嫌与我来往降了你们的身份,我哪里还敢厚着面皮上来就跟姐姐叙旧情呢!」 「打小儿的情谊,你竟还这般信不过我……」和瑞郡王妃笑着一指静姝面前的白玉盏,「该罚!」 竟是一门心思要让她喝上一杯加了料的酒,好不歹毒的心思! 静姝盯着眼前的白玉盏再次填满桃红色的液体,心中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了权势的好——这里没有自由和平等,无权无势便身如浮萍,命如草芥,强权面前只能低头。 就好比,如果谢家是公府之家,今日这赏花宴她大可以回绝了事。 然而,谢家只是区区一介皇商,收着了郡王府的帖子,她便只能赴宴,不能给王府没脸。 又好比,眼前这一杯桃花酿。 和瑞郡王妃以小姐妹间顽笑的口吻劝酒,她尚且可以推脱一二,若是当真端起郡王妃的姿态下赐…… 静姝心思急转,思量脱身之策。 与此同时,静姝打开书城app,在《美苦惨女配逆袭打脸piapiapia》里开始更同人,尝试左右剧情走势—— 「和瑞郡王妃中暑,赏花宴就此作罢」,和瑞郡王妃端坐在主座上,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呢。 「廉亲王世子妃错手打翻白玉盘,被碎玉划伤了脸,赏花宴提前散场」,廉亲王世子稳稳地坐在首席上,看着她幸灾乐祸呢。 「明惠郡主隐疾发作,赏花宴乱作一团」,素有心疾的明惠郡主气色红润,坐在那里端的是好一朵看热闹的壁花。 同人剧情这小细胳膊,果然拗不过原着剧情那大粗腿。 静姝愤而关书城app,探手端起白玉盏,思量着豁出去在郡王府上更个衣,打翻了这盏桃花酿了事,便听得自打她来便一语未发的静妍突然开了口。 静妍清冷淡漠的眉眼破天荒的泛起一丝涟漪,藏着对静姝的同情,抬眼看向和瑞郡王妃:「大姐姐自小身子骨儿就有点弱,大伯与大伯母在世时便不许她饮酒的。从前大姐还偶尔嘴馋,偷喝几口果子酒,可自大伯与大伯母去世,大姐便谨遵大伯父昔日的教导,滴酒不沾了。」 静妍直接搬出了静姝亡故的父母作挡箭牌,这杯酒,和瑞郡王妃是无论如何也「劝」不下去了。 和瑞郡王妃不见喜怒地盯了静妍一眼,不咸不淡地道:「可倒是显了你们是亲姐妹了。」 静妍看向静姝,目光无波无澜:「流着同样的骨血,相互照拂本就是应当应分的事儿。」 说完,静妍便眼底藏着嘲讽瞥了静婉一眼。 静婉被静妍这一句话架上了墙头,左也不是,右也不是,最终只能绞着帕子保持了沉默。 静婉的反应,静姝并不意外。 静妍的反应,却完全在静姝的意料之外了 静妍这个人,原着里着墨并不多,在包子少女的记忆里也是一个极为安静的姑娘。 静姝着实没想到,静妍会在关键时刻拉她一把。 顺势放下手中酒盏,静姝不着痕迹地与静妍对视一眼,示意立春给她倒上她自带的猕猴桃果汁,端起盛满碧绿果汁的白玉盏,嘴角噙着浅笑对和瑞郡王妃歉然道:「先考谆谆教诲再不敢相忘。小妹唯有以这果汁子代酒,自罚三杯,以示歉意。」 和瑞郡王妃摆手:「不过是顽笑一句罢了,你还当了真……」 说着,和瑞郡王妃似笑非笑:「妹妹该不是想自喝了那果汁子,才故意认罚的罢?」 静姝把碧翠的果汁子送到嘴边抿了一小口:「还真让姐姐猜着了。做这果汁子的果子乃是谢家商队从南边带回来的山上野果,总共就那么几颗,我原想着做成果汁子给姐妹们尝一尝,谁知道……」 静姝垂眼,自嘲,「今时已非往日,我已是没有资格与诸位贵人论昔日情分了。」 和瑞郡王妃抬手,以带着护甲的手指,隔空一点廉亲王府世子妃董嫣和明惠郡主,笑骂:「都是你俩口没遮拦惹得祸,还不快去抢了姝丫头桌上的稀罕吃食,让她心里痛快痛快!」 便是已然嫁做他人妇,廉亲王府世子妃董嫣和明惠郡主依然如昔日闺中时那般,以和瑞郡王妃为马首是瞻。 和瑞郡王妃一声令下,廉亲王府世子妃董嫣便拽着明惠郡主,明惠郡主拉着静婉,静婉扯了一下静妍的衣袖,四位绝色佳人一窝蜂似的围了过来。 静姝看着瞬间变脸、言笑晏晏地来瓜分她玉案上吃食的昔日姐妹,几不可察地撇了下嘴。 静姝带来的点心,尽皆是她口述做法,立秋做出来的。 有夹着水蜜桃的抹茶千层,有顶着桂花酱的奶油小蛋糕,有揣着青梅酱的雪媚娘…… 尽是一些就地取材,略微改良过的西式甜点。 不知是否是被这些软糯可口的甜点征服了味蕾,从而放下了先前的万千算计,几位娇娇女围在一处,你一口、我一口,互餵着吃食,仿佛又回到了闺中之时。
第83页 当然,也只是仿佛罢了。 静姝不动声色地看着明惠郡主打掩护、董嫣觑着机会往雪媚娘上撒白色粉末,心中冷笑连连。 转手把董嫣递过来的加料雪媚娘塞进了静婉口中,心中默默祝愿她能趁机和封正则成就好事,趁早锁死。 静姝转头去寻立春,却勐然发现,随着她来的大丫鬟不知何时竟少了两个——立冬和白雪不知去了何处。 念及白雪喝的那杯桃花酿,静姝心里有个不大好的预感。 惦记着这段心事,静姝与昔日闺阁密友虚与委蛇着,小心防备着层出不穷的小手段,着实有些心累。 好容易挨到赏花宴近了尾声,却又见得一身着青色贴里的小内侍急匆匆而至,微仰着下巴跟和瑞郡王妃说了几句话。 和瑞郡王妃的脸色霎时一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和下脸色点了下头。 待得那内侍离去。 和瑞郡王妃抬眼问静姝:「姝丫头,你那个处处管着你的丫鬟呢?」 我也想知道。 方才立冬回来了,白雪却依然不见踪影。 思及白雪方才喝的那杯桃花酿,静姝着实有几分担心,面上却是一派从容:「想是喝那桃花酿喝得有些肠胃不服,去更衣了。」 和瑞郡王妃险些捏碎了玛瑙手串上的珠子。 不辨喜怒地审视了静姝一瞬,和瑞郡王妃垂下眼睑,转着手中玛瑙手串,道:「你那丫鬟想是合了我的眼缘,我竟是越看越觉着喜欢,妹妹可否割爱,把她留在府上给我解个闷儿?」 开口要白雪? 和瑞郡王那「誉满京师」的贪花好色,匆匆而至的那位趾高气扬的内侍,白雪喝的那杯桃花酿,白雪去更衣去了大半个时辰了…… 一颗一颗珠子穿成线,静姝心中顿时有了数:「姐姐既然开了口,我便是不捨得也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和瑞郡王妃得了「可心」的丫鬟,也没见有多欢喜,反倒是连「算计」静姝都不怎么尽心了。 强打着精神跟昔日闺阁密友又赏了会子桃花,以桃花为题做了一轮诗,和瑞郡王妃便结束了这场别有目的的赏花宴。 * 带着四个大丫鬟来赴宴,离府时却只剩了三个。 从软轿上下来,换乘谢府的马车时,静姝把立冬叫到了车上伺候。 午后清风拂过,车帘随风轻扬。 静姝看着和瑞郡王府那富丽堂皇的王府大门渐而远去,紧绷着的心神总算松懈了下来。 想是之前心神太过紧张,此时骤然放松下来,头便开始丝丝缕缕地疼。 静姝歪在坐榻上,手撑螓首,闭眸养神缓了一会子神:「说说白雪的事儿。」 车厢里只叫了立冬伺候,这话自然是对着立冬说的。 然而,静姝却并未得着立冬的回话儿,而是整个人陷入了一个熟悉的怀抱里,熟悉的夹杂着药香的冷香,熟悉的与病歪歪的身子骨儿极为不符的胸肌,熟悉的在她腰间流连的咸猪手…… 静姝捉住在她腰间作怪的手,睁开眼,对上病美人那双满含笑意的眼,竟是觉得心中一定:「夫君何时上的马车?我竟是一点也没发觉。」 谢瑾年把他的小娘子搂在怀里,紧紧地抱了一会儿,低笑:「为夫自然是在九王府街上的马车。」 九王府街? 那里除了王府可甚么也没有,谢瑾年去九王府街,该不是…… 静姝勐地抬头,盯着谢瑾年那张挂着病态的盛世美颜,轻声问:「夫君何故去九王府街?」 谢瑾年行事,素来奉行利益最大化。 做好事不留名从来都与他无关,他唯有坑人的时候才会深藏功与名。 因此,曼说静姝开口问了,便是静姝不问,谢瑾年也会明里暗里地让静姝知道:「娘子前脚出门,为夫后脚便跟着来了九王府街,不错眼地盯着和瑞郡王府守了近三个时辰,娘子说说看,为夫因何来九王府街?」 谢瑾年这一番话,静姝无从判断真伪。 心里不愿顺着谢瑾年的意,亲口说出谢瑾年如何打紧她的话来,静姝眉眼染上笑,故意道:「想是九王府街有谢家的买卖,夫君是过来巡视生意的。」 小娘子潋滟多情的眸子里,溢满了狡黠,却没有丝毫浓情蜜意。 谢瑾年心中不满,低头去捉小娘子那不讲良心话的朱唇,想给那双水润的眼染上应有的情意,却不想竟还是被小娘子躲了开去。 垂眸看着把他当成人肉椅子的小娘子,谢瑾年揽在小娘子腰间的手轻轻一带,倾身把小娘子堵在车厢角落里,以指背蹭着小娘子细嫩的脸颊,似笑非笑:「不对,重新想。」 静姝默默地往后蹭,退了半寸,便退无可退。 后背紧贴着车厢板,静姝别开脸,躲开谢瑾年那只如影随形的手,歪头看着谢瑾年装出满眼无辜:「难不成是九王府街上有甚么了不得的商机,夫君前来考察的?」 他的小娘子,这是跟她演上瘾了啊。 谢瑾年捏住小娘子的下巴,指腹轻抹红唇,调笑:「再想,若是再想错了,为夫可是要罚你了。」 这还真是死性不改,竟又威逼她。 唇上抚弄的力道越来越重,静姝十分有骨气地「威武不屈」,怒瞪谢瑾年:「妾身驽钝,想不出旁的缘由了。」
第84页 唔,软嫩的小兔子竟又变成张牙舞爪的猫儿了,小娘子这是余怒尚未全消? 谢瑾年垂眼细端量,果见他家小娘子眉眼间染了薄怒。 再不敢逗弄他家小娘子,谢瑾年低头,隔着他按在小娘子唇角的指尖,在被他揉花了口脂的唇上轻吻了一下,稍触即离:「于娘子而言,那和瑞郡王府无异于龙潭虎穴,为夫担心娘子在王府里遇到难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便一直守在府外,以备不时之需。」 静姝想问,便是真遇着「险境」,你个皇商家的病秧子又能如何。 然而,对上谢瑾年那双蕴满真挚的眼,静姝到底只是抿了下仿佛残留着病美人唇上温软触感的唇,闷声说了一句:「夫君有心了。」 谢瑾年低笑,他的小娘子气性大,却也最是心软。 以指腹细细地抹匀了小娘子唇上被他弄花了的口脂,谢瑾年与小娘子额头相抵,含笑低语:「为夫待娘子的心意何止这些,只是娘子偏要使性子,故作不知罢了。」 额头相抵,咫尺相望,便仿佛真有情意流淌。 静姝别看眼,不看谢瑾年,哼笑:「夫君心思深似海,我一个傻姑娘,猜都猜不透,又哪里会故作不知?」 这可真是…… 惹恼容易哄好难,他到底该怎么哄,才能让他的小娘子收起阴阳怪气,还他一个温软可人的小娘子呢? 谢瑾年再不敢有半分威逼之意,把小娘子抱在腿上,轻揽纤腰,把玩着小娘子笋尖似的指腹略作沉吟,无奈低头:「娘子,为夫知错了,可好?」 谢瑾年这一声认错,听得静姝心尖一颤。 她着实没想到,谢瑾年如斯傲骨,竟是这般轻意便向她低了头。 双手抓着谢瑾年胸前衣襟沉默了一瞬,萦绕在心头的芥蒂缓缓消散,静姝慢吞吞地靠进谢瑾年怀里,逐渐放软身子,咕哝:「且饶了你这一回罢。」 抱着復归娇软的小娘子,谢瑾年笑意染进眼底:「小生拜谢娘子不杀之恩。」 静姝把脸埋在谢瑾年肩头,哼笑:「只怪我心太软。」 「娘子确实心软。」谢瑾年轻抚着小娘子的背,垂眼描摹着小娘子细白的脖颈,慢条斯理地道,「便是明知身边丫头心大了,却也不忍心发落。你可知若非为夫坐怀不乱,这会儿坐在厅堂里,等着你那丫鬟开脸敬茶的就是娘子,而非和瑞郡王妃了。」 这一句话,信息量可大! 静姝坐直身子,纤纤素手捏住谢瑾年那略微扎手的下巴,一双潋滟多情的眼微眯,故故作兇狠:「我与夫君以诚相待,夫君却诸多欺瞒,该当何罪?」 谢瑾年忍俊不禁,一句才从蔺先生那学来的荤话儿熘到嘴边,到底没好意思说出口。 只把轻吻落在小娘子顾盼神飞的眉眼上,含着笑道:「为夫并非有意欺瞒,还请娘子高抬贵手,原谅则个。」 病美人的美人计用得愈发炉火纯青。 静姝偏头躲闪,避开了眉眼,细细密密的轻吻却又落在了耳畔。 温热的气息卷着酥麻窜入心底,静姝抓着谢瑾年肩头衣袖,轻推:「且正经点。」 谢瑾年把脸埋在静姝颈间闷笑:「谨遵娘子令。」 静姝偷偷揉滚烫的耳朵,仗着谢瑾年没看他,红着脸轻哼:「还不赶紧争取坦白从宽,更待何时?」 谢瑾年实在没忍住,朗声长笑,笑过又是一阵轻咳。 待止住了轻咳,谢瑾年靠在车厢厢板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跨坐在她腿上的小娘子,似笑非笑:「娘子昨日恼了为夫,赌着气撇下为夫不理,只把自己个儿关在小厨房里鼓捣吃食,你那丫鬟可不就活络了心思,趁着为夫在罗汉榻上小憩……」 「爬床了。」静姝分辨不出自己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不过不爽是有一点的。 看着小娘子眉宇间染上不悦,谢瑾年却是心生欢喜。 指腹点上小娘子眉心,仿佛欲把那抹不悦抹去一般,一下又一下轻抹着,谢瑾年笑道:「娘子且放心,除了娘子没人能爬上为夫的床。」 病美人的警醒,静姝深有体会,这话她自是信的,只不过…… 静姝噙着笑啐谢瑾年:「谁要爬你的床了?」 谢瑾年把小娘子拉回怀里,贴着小娘子的耳朵低笑:「好好好,是为夫要爬娘子的床。」 「且正经点!」静姝双颊染着云霞,掐谢瑾年的腰间软肉,嗔怪,「说正事呢。」 他的小娘子如此美好,谢瑾年不欲让那些个骯脏手段污了小娘子的耳朵。 掌心落在小娘子背上,不轻不重地轻抚着,谢瑾年垂眼看着小娘子发间花簪,面不改色地说着被他美化了无数倍的真相:「娘子只需知道,今日王府赏花宴上,你那丫鬟是心甘情愿地替娘子挡劫,只为飞上枝头成为和瑞郡王的新宠。如今这般结果,是她求仁得仁,娘子很是不必自责。」 听谢瑾年这般说完,静姝心中愧疚确实散去了些,只是却也不敢尽信。 抬眼与谢瑾年对视,并未从他那双染着温柔的眼里看出半分心虚,静姝这才信了他。 「您瞧瞧小生这祖传的玉碗,这可是小生高祖做宰相时皇帝老爷钦赐的,若不是家里老母等着钱救命,小生是绝不会拿出来卖的……」 「前朝宠妃魏贵妃最心爱的髮簪,您瞧瞧,买回去孝敬娘子绝对不亏……」
第85页 「小老儿这青瓷,少说也有五百年年头了,您就给这点儿?」 「……」 此起彼伏的叫卖声传进车里,静姝听着有趣儿,便掀开车帘看了一眼。 熙熙攘攘的人群,琳琅满目的「古董玉器」映入眼帘,静姝微讶:「这不是回府的路吧?」 谢瑾年揽着小娘子,与她一同看着青衣街上的盛景,轻笑:「不急着回府。昨个儿惹恼了娘子,为夫自当一表心意,还请娘子赏脸,给为夫一个讨好娘子的机会。」 静姝饶有兴趣地问:「夫君欲如何讨好我?」 谢瑾年轻捋小娘子鬓边垂落的髮丝,噙着笑卖关子:「提前说了没甚么意思,需得娘子自行去看才有群儿。」 谢瑾年越卖关子,静姝越好奇,笑着胡猜:「难不成是要给我买那前朝宠妃的髮簪?」 「那沿街叫卖的十有八九都是假的,即便是真的,那也是死人的东西,为夫怎么可能用那个来讨好娘子……」谢瑾年把小娘子揽进怀里,笑道,「且别问了,随为夫去便是。」 静姝顽笑:「怕夫君把我卖了。」 第37章 花开并蒂不分离 夫君掐的可不是并蒂花…… 马车穿过青衣街, 顺着玄武大街一路向北,出了城。 城外。 千里澜沧江波澜壮阔,涛涛水声不绝于耳, 两岸青山上飞鸟成群, 猿啼阵阵。 江边有老叟独钓,江上有后生摇船撒网。 岸边小码头上, 有三三两两的摊贩叫卖水产,也有懂行的买家蹲在码头上等着捕鱼的船归来, 买那第一篓河鲜。 又有悠扬婉转的歌声自江对岸飘来, 却是江边浣纱的少女洗衣的妇人, 在以歌话情郎, 以歌盼郎归。 静姝隔着车窗,看着江上人生百态, 愈发觉得此间世界真实无比,此中人物俱是有血有肉、有悲欢离合的,活生生的人。 小娘子遥看着窗外景色出神。 艷丽的眉眼上似是染了忧愁, 又仿佛有一抹怅然萦绕不去。 谢瑾年看在眼中,莫名觉得有些心疼。 展臂将小娘子揽在怀里, 谢瑾年略一思量, 试探着问:「可是想念岳父岳母了?」 静姝回神, 与谢瑾年对视。 病美人那一双总是澹然无波的眼里染着淡淡的温柔, 藏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担忧。 方才所思不便说出口, 静姝索性便顺着谢瑾年的意思点头, 指着澜沧江对岸悠悠青山:「静家祖坟便在那处山里, 今日远远望见,便有些想父亲母亲。」 谢瑾年把静姝揽进怀里,轻拍小娘子的背:「天虞山上有一古剎颇为灵验, 赶明儿陪你去给岳父岳母好生做做法事,点上一盏长明灯,以寄哀思。」 静姝偎在谢瑾年怀里轻轻点了下头,没吭声。 谢瑾年拢紧手臂,垂眸看着小娘子隐有落寞的眉眼,劝解:「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岳父岳母定然也是希望你余生安稳快乐的。」 穿书之前,静姝只会当这套说辞是安慰之言。 如今,静姝却是有些相信冥冥之中自有因果循环祖宗护佑了。 念及母亲封氏那疑点重重的一尸两命,静姝不自觉抓着谢瑾年的衣襟:「父亲母亲慈爱,我却是个不孝的。」 谢瑾年垂眼看着小娘子抓在他衣襟上的手,唇边笑意转淡:「娘子为岳父岳母卸下荆钗,入佛堂祈福三载,京中哪个不贊娘子一声纯孝?」 静姝并未发觉谢瑾年的神色变化,紧攥着谢瑾年的衣襟,幽幽道:「父亲母亲死的蹊跷,我却无力探查真相,这便是最大的不孝了。」 他的小娘子竟然也开始跟他耍心机了。 谢瑾年眼底的温柔敛尽,垂眸盯着小娘子鬓边那对牡丹花头簪沉默了须臾,轻笑:「可惜为夫是个没能为的。」 咦?这剧本走向不对啊? 第一次装可怜耍心机就惨遭滑铁卢,静姝再也演不下去,觉得还是有一说一更适合她。 抬眼端量谢瑾年的神色。 只见病美人眼尾唇角依然是笑着的,可眼底却是一片漠然。 静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病美人这是恼了,略作思量便猜到了缘由——病美人这是恼她耍心机了。 跟每个汗毛孔里都长着心眼子的病美人耍心机,她果然还是脑子抽了罢! 慢吞吞地松开手,静姝一点一点抚平病美人胸襟上的褶皱。 努力了良久,那片衣襟依然是皱巴巴的一片,静姝指尖戳戳那片衣襟以及衣襟下结实的胸肌,抬眼轻声唤谢瑾年:「欸!」 谢瑾年垂眼看着他的小娘子,到底不忍心冷着她,便不辨喜怒地应了一声:「嗯?」 病美人还肯理他,就还可以抢救一下。 静姝用拇指和食指捏住病美人一点衣襟,轻轻地摇:「恼了吗?」 谢瑾年扶额。 小娘子一娇软,他心中的气竟是就奇蹟般地消了,在此刻之前,他从不知道他竟可以这般没有原则。 不过消气归消气,却也不打算如此轻意「饶」了他的小娘子。 谢瑾年垂眼看着蹩脚地装着可怜的小娘子,沉默不语。 病美人眉眼间似笑非笑,眸色乌沉沉的,辨不出喜怒。 静姝着实猜不透病美人的心思,索性便不再去猜,直接为自己做了「狡辩」:「今日赏花宴上,我见昔日姐妹各个都能话中有话,不必明言便能如了意,着实有些个羡慕,方才便在夫君身上试了试。」
第86页 说着,静姝指尖戳谢瑾年胸口,演出满口幽怨,「哪里知道,夫君竟是一点也不配合。」 谢瑾年看着小娘子含嗔带怨的小模样,险些绷不住脸上的冷漠。 不着痕迹地压下不由自主往上扬的唇角,谢瑾年曼声歪曲小娘子的意思:「娘子这是在怨为夫无能,不能如娘子所愿?」 不是,并没有。 静姝自忖表述足够清楚,病美人该不是…… 勐地坐直身子,静姝捏住谢瑾年的下巴,扳着病美人那一张盛世美颜细端量。 看着,看着,静姝兀然秀目圆瞪:「看我着急很好玩?」 既是被小娘子看穿了,谢瑾年便也不再装相。 笑意重新染上眼尾眉梢,谢瑾年笑吟吟地颔首:「这一点,娘子应是比为夫更清楚。」 喵了个咪的! 要不要这般睚眦必报? 静姝盯着谢瑾年,似笑非笑:「夫君这是打算对我以牙还牙?」 这是万万不能承认的! 强烈的求生欲,让谢瑾年立时矢口否认:「不敢。」 信你个鬼! 静姝拧身跨坐在病美人腿上,捏着病美人的下巴,居高临下地俯视肚肠染墨的病美人:「夫君做都做了,还说什么不敢呢?」 看着眉眼间仿佛染着星光的小娘子,谢瑾年莞尔,扶着小娘子纤细的腰身,轻笑着问:「方才的滋味可好受?」 静姝如实摇头。 有点点七上八下的,能算好受么? 谢瑾年抬手,指腹落在小娘子眉心,自眉心描摹至诱人的唇上,若即若离地流连:「这两日,为夫也是不好受的。」 静姝扬眉,以眼神相询——所以呢? 谢瑾年手上用力,把小娘子带进怀里,抱着仿佛久违了的小娘子,低笑:「所以日后不准了。」 所以不准什么呢? 不准耍心机,还是不准不理他? 静姝偎在谢瑾年怀里,轻哼:「那也要夫君别再动辄便威逼利诱才好。」 谢瑾年失笑:「娘子且放心。」吃了一堑,自当长一智。 至于小娘子那点子小心机,便随她去吧。 左右也翻不出大天去,由着她偶尔耍耍小心机,趁机罚一罚,倒也不失为一桩闺房乐事。 小两口两个,笑笑闹闹,倒也不觉得路途遥远。 只觉得说话间,车夫便隔着帘子请示:「少爷,锦园到了。」 * 锦园。 编竹为篱,篱笆上交缠着蔷薇、荼蘼和金雀,篱笆下种着凤仙花、美人蓼、十样锦、剪春罗和满地娇。 此时正值仲春,篱笆上的蔷薇花开得正艷,绚烂如锦屏,仿佛映红了天边晚霞。 静姝驻足,望着这锦绣庄园满目惊嘆。 只恨此间没有单反,不能把眼前盛景化作永恆。 谢瑾年指间捏着不知何时用毛草编的兔子,踱到静姝身侧,用软软的兔子耳朵蹭小娘子的脸颊,挠小娘子的鼻尖:「瑶瑛,回魂了。」 对于瑶瑛这个称唿,静姝着实有些不习惯。 因此,直待谢瑾年喊了她两遍,静姝方从美景中回神。 鼻尖上残留着毛草挠出来的痒意,静姝以帕子遮着口鼻打了个喷嚏,这才拍开谢瑾年的手,刚欲嗔怨,却又看中了谢瑾年手中的毛草兔子。 静姝探手去抢毛草兔子,谢瑾年却是适时把手扬起来,不紧不慢地躲着恨不得跳脚的小娘子。 谢瑾年虽然总是一副病歪歪的模样,个头却着实不低,足比静姝高出了一个头,他那般随意地举着手中兔子,静姝便是跳脚也没能抢着。 抢的累了,静姝叉着腰,怒视谢瑾年。 谢瑾年忍俊不禁,把毛草兔子塞进静姝手中,揽着尚有些气鼓鼓的小娘子,行至锦园门前,推开了篱笆门。 穿门而入,便见满园芬芳。 顺着竹迳往里去,越往里去竹径两旁的花越名贵,竞相绽放,朵朵娇艷,堪称一步一景。 静姝觉得眼睛有点不够使。 静姝慢吞吞地走,一朵一朵的赏。 谢瑾年也不催她,迤迤然跟在静姝身后,行至百合花旁,掐了一朵,别在小娘子鬓边,左右端量,又掐了一朵别在了方才那朵旁边。 看得满意了,谢瑾年笑着道:「花开并蒂不分离,百年好合共白头。」 这一声情话,端的温柔。 被清风卷着,飘进耳朵里,染红了静姝的耳朵。 静姝抬手摸了下鬓边的花,揣着有些不听使唤的心跳,煞风景:「夫君掐的可不是并蒂花。」 谢瑾年轻笑:「为夫的错。」 说着,便又寻了两朵并蒂开的,换掉了小娘子鬓边百合:「好了。」 静姝觉得脸有点烫,歪头看夕阳。 落日余晖映在远处如碧玉般的小湖上,映红了一片湖光,衬得湖边依依杨柳愈发温柔。 小娘子难得一见的娇羞,软了谢瑾年的心肝。 谢瑾年牵住小娘子的手,十指相扣,牵着他的小娘子顺着竹迳往里走:「且去里边儿看看。」 越往里看,花儿越精緻。 到了竹径尽头又有藤萝花藤结屏,蝴蝶似的藤萝花成群结队,随风轻舞,连成了一片紫色屏障。 静姝驻足,看了片刻,转头看着谢瑾年,坏笑:「一路看过来,这满园子的花却是夫君最美。」
第87页 谢瑾年哭笑不得。 素日里最不耐烦旁人拿他的相貌说事儿,今日被小娘子夸他比花娇却也不觉得恼。 屈指在小娘子额头轻敲了一下,轻笑:「娘子合该揽镜自照。」 静姝还真就自腰间取了谢瑾年送她的那柄贴金银鸳鸯镜下来,照了照,煞有其事:「并无不妥。」 谢瑾年朗笑:「是无不妥,不过娘子照过镜子之后,便也该知道这满园子的花谁最娇了。」 静姝忍不住笑,觉得他俩这简直就是商业互吹。 这一波必然不能输给她的病美人,静姝拿着鸳鸯镜照照自己,又看看谢瑾年:「左看右看,还是夫君最美。」 谢瑾年莞尔,也不与他的小娘子相争。 他的小娘子执着地认为他最美,却也不是什么坏事,至少不愁她的小娘子被旁人迷了眼。 谢瑾年把比这满园子花还要明艷万分的小娘子揽进怀里,轻笑:「为夫便权当是娘子情人眼里出檀郎了。」 唔,情人个鬼。 静姝靠在谢瑾年身上歇走疼了的脚:「夫君积石列翠,任谁看了都会贊一句貌比潘安。」 谢瑾年轻笑,也不去计较小娘子言语间的小心思。 垂眼看了一眼小娘子左右倒换的脚,知道他的小娘子这是累了,俯身把小娘子打横抱起:「旁的人如何看与为夫无关。」 猝不及防又被病美人公主抱了。 静姝轻轻晃晃有些发酸的小腿,揽着病美人的脖颈,看着被落日余晖镀上光晕,被落英染鬓沾了衣襟的病美人,倒是真的觉得,这满园子的花都不如她的病美人了。 小娘子眼里的赞赏毫无遮拦,那满溢的赞赏里甚至还藏着一丝痴迷。 谢瑾年与他的小娘子对视须臾,在那双仿佛要勾他神魂的眼上落下一个轻如鸿毛般的吻,抱着他的小娘子绕过了紫藤花屏。 紫藤花屏后却是别有洞天。 极目而至,却是一方被紫藤花屏隔绝出来的天地。 这方天地,不过百丈方圆,目之所及不见一丝泥土,竟是以白玉铺地,以琉璃做了屋舍。 舍内有百花盛开,舍外亦用奼紫嫣红点缀。 琉璃屋舍前更有几个小水潭错落,水潭里浮着朵朵莲花。 透过琉璃屋舍,影影绰绰,能见着屋舍后有一方约莫三丈方圆的水池,池里注满了自浮玉山上引来的温泉水。 缭绕水雾升腾而起,衬得此地当真是仿若人间仙境。 然而,静姝在被这美景震撼之后,第一反应却是——这得花费多少银子!她家这个病美人败家子实锤了! 谢瑾年却是不知他已经被他的小娘子鑑定成了败家子。 把总算回神的小娘子放到地上,蹲在小娘子脚边替小娘子脱了足上绣花鞋,欲帮小娘子把罗袜也除了,却不知想到什么又缩回了手。 静姝垂眼看着被谢瑾年托在掌心的脚,被晚霞映红了脸颊:「不敢劳烦夫君,我自己来就好。」 谢瑾年隔着罗袜,不着痕迹地把玩了一把小娘子的玉足,托着玉足放置在白玉铺就的地上,低笑:「既是要讨好娘子,为夫自当表些诚意出来,娘子只管受用了便是。」 静姝便也不再推辞,也是足下温热的触感分了她的心神。 小心翼翼地在「金钱」堆出来的地上走了几步,静姝转身看着也除了靴跟上来谢瑾年,着实有些惊奇地问:「这地竟是温的?」竟然跟地暖一样! 谢瑾年牵着小娘子的手,引着她沿着雕有神鹿的小路往琉璃屋舍里走:「凡是有浮雕的小径下都有温泉水流经,自然便是暖的……」 说着,谢瑾年拽了一把跑到小径外的小娘子,「那些地方玉石之下没有温泉水,仔细凉了脚。」 是有些凉,却也不至于凉着,踩在脚下反倒挺舒服的。 静姝不由惊嘆于这书中古人的智慧,亏她还想着把怀瑾院改造一番来着,她那一番想法与锦园里这一方仙境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并不很凉。」 「你不觉得凉,凉气却已经由足入体,仔细身体受不住。」谢瑾年揽着小娘子的腰,不准她随意乱跑,「且随为夫去花房里看看。」 谢瑾年口中的花房便是那座琉璃屋舍。 屋舍里花团锦簇,四季的名贵花朵应有尽有,于这一片锦绣之中有罗汉榻、有书案、有棋桌…… 显见是按照书房布置的。 不过静姝却觉得,若是能躺在那榻上,隔着透明的屋顶看星星才是最美的。 想到那份惬意,静姝拽着谢瑾年的袖子轻摇:「夫君,咱们今日可还要回城?」 谢瑾年轻笑,抬手指屋后,示意足下生根的小娘子随他走:「不回,住上几日再回。」 躺在玻璃花房里看星星,可是她童年的梦想,不承想竟然还有能圆梦的一天。 静姝立时心花怒放。 回头望了一眼花丛里的罗汉榻,跟着谢瑾年往屋后而去,心里盼得却是天黑。 屋后温泉池子,池水清澈,水中有成群的小鱼游弋。 谢瑾年把静姝领至池边,轻轻击掌。 便见在紫藤花屏后绕出一行青衣婢女,手中托着茶点果露而至。 静姝看着这显然是要泡温泉的架势,心中一突——喵了个咪的,刚才只顾着赏花赏景赏美人了,竟是忘了这一茬!
第88页 病美人若是要邀她共泡温泉,她能拒绝的了吗? 静姝简直想提前为自己的贞操默哀了,只可惜欲哭无泪。 小娘子眉宇间的抗拒太过明显,谢瑾年莞尔,心中却也不无失落——他的小娘子,心还在天边飘着呢。 不愿看小娘子露出这番神情,谢瑾年捏了捏小娘子发僵的指尖,笑着说:「娘子且在这泡个汤子解解乏,为夫去后边精舍里处理些俗务。」 静姝立时松了口气。 假假的挽留是不存在的,静姝简直把「请你快走」挂在脸上:「好。」 谢瑾年好气又好笑,揽过小娘子,气势汹汹地啃了一口才算解了心中憋闷。 * 白玉做池,鲜花为伴,小鱼啄足。 静姝在池子里舒展娇躯,畅畅快快地游了几圈,倚在池边泡了个舒爽。 待从池子里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去,园子里已然点起了宫灯。 静姝裹着披风,跟在手提灯笼的青衣婢女身后,绕过紫藤花屏,却见这后边又是另一番景致。 没有前面的花团锦簇,也没有琉璃屋舍的金堆玉砌,只有几丛青竹掩着三间精舍,显得格外清幽。 远远地,能见着病美人临窗执卷,美得如诗似画。 谢瑾年察觉到小娘子的视线,抬眼相望。 便见他的小娘子穿着东方亮的衫子鹅黄裙,裹着水墨披风,手执花枝踏着月色而至,仿若花间仙子下凡,动人至极。 起身迎至屋外,谢瑾年接了小娘子手中花枝别在小娘子鬓边:「这处园子,娘子可喜欢?」 何止是喜欢,简直是爱了好吗! 静姝颔首,毫不遮掩心中喜爱,笑着说:「没有一处不满意,日后夫君可要带我常来。」 谢瑾年轻笑,自袖中拿出一张契书放到小娘子掌中:「只要娘子肯让为夫相伴,但凭娘子吩咐。」 静姝闻言,心中一动。 展开手中契书一看,顿觉这张轻飘飘的纸有些个烫手:「这处园子处处可见用心,无一处不是精心琢磨出来的景致,不说这满园子的名贵花草……」 静姝回身一指紫藤花屏后,琉璃花房的方向:「便只是那一处花房便是价值连城。」 听出了小娘子的言外之意,谢瑾年却只做不知:「娘子何意?」 静姝摇头,把沉甸甸地契书递还给谢瑾年:「夫君的心意我领了,这座园子我却是不能收。」 谢瑾年立在月下,垂眸看着小娘子素手托着的契书沉默了一瞬,兀然轻笑。 他的小娘子,还真是总能让他出乎意料——面对美色不生旖念,面对富贵不生贪念,若是面对危难能不生怯意,简直可以跟圣人比肩了。 握住小娘子的手,把契书按在小娘子掌心,谢瑾年漫不经心地道:「这处园子,乃是一长辈所赐,本意是让为夫在这里将养身子骨的,可你也知道,谢家俗务繁杂,为夫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天……」 说着,谢瑾年一指紫藤花屏,「再者说了,为夫实是不耐烦那些个花花草草,不然也不会着人修了这处精舍。」 胡扯,你若是不耐烦花草,怀瑾院里还能有满园子牡丹?望北书斋前还能有一片桃林? 静姝抬眼看着月色下犹如谪仙一般的美人,笑道:「既是长辈所赐,夫君便更不该送给我了。」 「没有那么些讲究,这处园子既给了为夫,自然就是随为夫处置了。」谢瑾年噙着笑,故作请求,「园子空置在这里便是暴殄天物,娘子只当是可怜这满园子花草,也莫再推辞了,且收了吧。」 静姝摇头,还要拒绝。 「这次惹恼了娘子,为夫左思右想,唯有这锦园勉强配得上娘子,可用来给娘子赔礼。」谢瑾年笑着道,「娘子若是不收,便是气还没消,为夫便只能去寻更为稀罕的物事来赔礼了。」 别人赔罪送花,她家病美人赔礼送座园子,还觉得只是勉强拿得出手…… 真是越发有嫁给土豪那味了! 静姝见实在推辞不得,只得收了契书,心中思量着该以什么做回礼,面上笑道:「夫君倒是捨得。」 谢瑾年闻言轻笑:「能博得娘子一笑,一座园子不值什么。」 静姝:「……」壕!就是不知送你园子那长辈知道了会不会想揍死你个败家子。 * 夜里琉璃花房里看星星,白天赏花游湖採莲子。 没错,虽然才是仲春,因有温泉水调节气候,这园子里已是有莲子长成了。 静姝兴致上来,便驱着谢瑾年给她剥了莲子出来,炒了一大盘莲子寻找儿时味道,过嘴瘾。 到了第二日,看园子里花开的艷丽。 静姝又拿着从书城app里扒出来的胭脂方子,催着谢瑾年给她摘花,陪她一块儿做胭脂,体味大家闺秀的乐趣。 到了第三日,静姝便又觉得鲜花饼好吃了。 这日,谢瑾年正遵着小娘子的吩咐,帮她摘了花瓣用砂糖搓了做馅,便有一劲装汉子带着一身风尘匆匆而至。 看着手染花汁,含笑搓花馅的谢瑾年。 劲装汉子惊得同手同脚跪拜在地,险些忘了要禀报的大事。 第38章 一种植物 每天被如何给土豪回礼愁秃了…… 这几日, 园子里就他们两个,静姝不知不觉间便有些肆无忌惮。
第89页 她的灵魂来自21世纪,并不觉得她让谢瑾年做的这些事有什么出格的。 然而, 此时看着劲装汉子惊得路都不会走了, 即便极力掩饰,依然露出了一副仿佛见了鬼的神情, 静姝才恍然,这几日谢瑾年当真是十分纵着她了。 就这几日, 她那般肆意指使谢瑾年的行径, 搁书中古人眼里, 恐怕都能说她一句骑在谢瑾年脖子上放肆了。 也真是难为谢瑾年了, 竟是从善如流地陪着她胡闹,没露出一丝一毫的不耐烦来。 不过, 大概谢瑾年也没想到会有下属不速而至,把他簪着花素手搓花泥的样子看个正着。 这真的是,太有损主上威严了。 静姝忍着笑, 捧了预备用来和面的水,莲步轻移, 十分贤惠地送到了谢瑾年手边, 只是眼尾的笑意怎么藏也藏不住。 小娘子眉眼含笑, 一副小没良心的德行, 看得谢瑾年直想把小娘子拖到枕边好好教一教, 只可惜时候不对。 不过帐倒是可以记下的, 总有他向她的小娘子讨债的时候。 谢瑾年慢条斯理地抽出手, 以指尖粘着的花泥在小娘子额上勾勾画画,直至画的满意了,才就着小娘子捧来的水净了手。 放下水盆, 又送上了丝帕,静姝把贤惠小娘子的应有的模样演了个十成十。 小娘子的识趣体帖,谢瑾年心中十分受用。 把小娘子簪到他鬓边的虞美人别到了小娘子耳边,谢瑾年轻笑:「娘子且先自己个儿玩一会儿,为夫去处理些俗务。」 静姝笑意莹然地轻点螓首,笑着应道:「夫君正事要紧,不必管我。」 小娘子眉眼含笑,额上一点振翅高飞的凤鸟乃是他亲手所画。 分明是明艷不可方物的佳人,偏偏对他露出了一副乖巧模样,当真是越看越觉得可心。 有清风拂过。 谢瑾年替小娘子绑紧了披风上的系带,这才领着「不速之客」往后园精舍而去。 静姝目送着她的病美人离去。 想起谢瑾年曾经给她画出来的那两道一高一低的眉,静姝心中着实对谢瑾年在她额上亲手用花泥点出来的「花黄」不放心,忙以残水自照。 水中佳人,螓首琼鼻,一双桃花眼潋滟多情,一张樱桃小口不点而朱,额间…… 额间点着一坨花泥。 静姝对着残水,细看良久,也没看那红彤彤的一坨花泥画的是什么。 只当是残水中的倒影,看不清亮。 静姝换了贴金鸳鸯镜再看,这回是看清亮了,却是更迷惑了。 这一坨花泥圆滚滚一坨,上下左右又探出了数道小jiojio,静姝左看右看,只当这是一朵画失败了的曼珠沙华。 太丑了。 静姝赶尽洗了把脸。 * 谢瑾年自精舍回来,遥看小娘子坐在葡萄架下素手搓花泥。 有清风拂过,衣袂随风轻盪,乌丝随风轻扬。 衬得小娘子仿若误入俗世的仙子,直教人只想把她护在羽翼之下,好生呵护。 暂且放开那些恼人的俗务,谢瑾年行至小娘子身前,垂眼看小娘子把又一盆鲜嫩的花瓣和着糖搓成了泥,轻笑:「娘子这是要做多少鲜花饼?」花馅搓了一盆又一盆的,也不嫌烦。 那劲装汉子来的匆忙,本以为谢瑾年要很久才会回来,不承想却是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回来了。 静姝用指尖戳戳搓好了的馅料,抬眼看谢瑾年,笑着道:「三婶最好这一口,我想着待回京使人给她送些去,再有二舅舅府上、外祖母那里也都该孝敬一些……」 说着,静姝轻笑,「仙客来和那胭脂铺子马上便要开业了,免不了要打着他们的旗号行事,遇着难事说不准还要求上门去,总不好临时再抱佛脚。」 小娘子句句都在理,只不过没有半分要倚仗他的意思。 倒也是,他如今不过是个皇商家的嫡子,白身一个,又有什么能让他的小娘子倚仗的? 谢瑾年执起小娘子的手,用簇新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替小娘子拭手上的水珠:「娘子思虑的周全,不过也不必你自己个儿一点一点的搓磨这个,反倒放着那些婢女去躲清闲。」 静姝看着自己手上的水珠一点一点被病美人拭去,笑道:「只是觉得有趣儿就自己个儿做了些,剩下的便要打发丫鬟门去做了。」 「娘子高兴便好。」谢瑾年视线落在静姝额上,指腹点在他画了凤鸟的地方,「怎么就洗去了?」 静姝忖了忖,到底没忍心直言说丑,而是昧着良心胡诌了一句:「我不喜欢曼殊沙华,下次夫君替我贴个别的式样,我必会贴上一整天的。」嗯,贴现成的花钿,总不会贴的太丑。 然而,谢瑾年丝毫没有被安慰道,毕竟他画的是凤鸟。 见素来从容的病美人脸上难得显出了一丝郁闷,静姝看了个稀奇,用指尖戳戳病美人的脸颊:「可是要回京了?」京中到底发生了什么,竟把病美人愁成这样。 在园子里过了三日,他的小娘子的胆子愈发大了。 谢瑾年捉住在他脸上作怪的手,一扫眉间郁色,含笑道:「不急,过两日再回便来得及。」 病美人许诺过他要在园子里住上三五日,静姝担心病美人为了信守跟她的承诺耽搁了正事,很是体贴了一句:「这园子就在这儿呢,想来甚么时候都能来,也不必非要住满五日。」
第90页 小娘子的心思直白地挂在眼尾,谢瑾年心中熨帖,抬指点了下小娘子额头他曾经画下凤鸟的位置,轻笑:「娘子放心,为夫心中有数。」 既然病美人心中有数,静姝便也不再多言。 把做好的馅料装进罐子里,仔仔细细地封好了,静姝伸了个懒腰了,回眸问谢瑾年:「天色尚早啊,这园子里可还有我们没赏过的景儿?」 视线在小娘子婀娜身姿上流连了一圈,谢瑾年笑着牵起小娘子的手,拉着她往园子外走:「园子里没甚么好玩的了,带你去看个好物事,保管你喜欢。」 静姝被谢瑾年的话勾起了兴趣,小跑着跟着谢瑾年往园子外走:「甚么物事?先说来听听。」 谢瑾年放缓脚步,替气喘吁吁的小娘子抹了下鬓边的细汗:「急甚么,等会子你就见着了。」 静姝眯起眼,看着沐浴在春光里的病美人,笑着嗔怪:「神秘兮兮的。」 * 静姝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谢瑾年所说的稀罕物事竟是一匹小马驹。 小马驹通体雪白,皮滑毛亮,体态神骏,只一眼,静姝便爱上了。 见小娘子恨不得把眼珠子黏在了小马驹身上,谢瑾年莞尔,抬手示意马奴把小马驹牵过来,含着笑道:「那日在朱雀大街,见你盯着那女罗剎的马眼睛直冒光,为夫便遣人给你也寻了一匹来,今日总算是送到了。」 以前只觉得病美人心思缜密,胸有丘壑。 此时听了此言,静姝才知道,原来她的病美人还心细如尘。 如斯人物,若是作为敌人,简直可怕,可若是作为情人,便太过贴心了。 还好,如今她跟她的病美人是一根绳上的蚂蚱,相处的还算不错。 静姝看着病美人手持缰绳,轻抚小马驹脖颈,心中仿佛揣了十八只小奶猫,当然也有不得不的感动:「夫君有心了。」 见小娘子跃跃欲试,恨不能立时上马跑上一圈。 谢瑾年轻笑着递出了缰绳。 这是匹小母马,且已是驯好了的,性情最是温顺不过,完全无需担心小娘子驾驭不了。 静姝倒是不怕这马性子烈。 她本身就是爱马之人,原本工作之余也常去俱乐部跑马放松。 接过缰绳,抚着小马驹耳后脖颈,跟小马驹贴了贴脸,静姝翻身上马,轻夹马腹,小跑了几步,勒住缰绳,以马鞭指着远山问谢瑾年:「夫君,那边儿可能跑马?」 谢瑾年本还做好了教小娘子骑马的准备,却是没想到他的小娘子竟是如宝藏一般,又露出了一项当日所查资料里所没有的能耐。 展臂做了个请的手势,谢瑾年接过马奴递过来的缰绳,笑着道:「尽管跑,那边山头也是锦园的地界儿。」 一种植物。 原本以为土豪送给她的是一座花园子,没想到花园子还自带了一座山头。 这嫁给土豪,每天被如何给土豪回礼愁秃了头的酸爽,真是让人又爱又恨,唯有扬鞭跑马,以解心酸了。 既然知道前边山头是自家的,静姝再无顾忌,当即一夹马腹,骑着通体雪白的小马驹窜了出去。 谢瑾年看着小娘子迎风疾驰的背影轻笑了一声,亦是翻身上马,追了上去。 谢瑾年的马亦是名驹,又是成年公马,不过须臾便追上了他的小娘子。 一黑一白两匹神骏宝马并驾齐驱,谢瑾年那匹黑马甚至歪头去蹭了蹭小马驹的脸颊。 谢瑾年看得一乐。 静姝却是白了谢瑾年一眼,旋即又颇为艷羡地盯着谢瑾年的马看。 谢瑾年莞尔:「娘子的小马驹长成了,不会比为夫这匹差到哪里去。」 静姝轻抚小马驹的脖颈。 她当然知道,照夜玉狮子嘛!今生有幸拥有一匹传说中的宝马,也算是穿到书中世界的一个额外惊喜了。 只是,静姝不死心地盯着谢瑾年的马:「小马驹成年还要好久。」不如成年马骑着爽啊! 谢瑾年摇头失笑,勒住缰绳,示意静姝下马。 静姝瞬间神采飞扬。 谢瑾年扶着静姝上了马,却是没有递给她缰绳,而是也翻身上了马。 本以为是单人自行车,结果成了双人的。 静姝有点郁闷,早知如此,还不如骑她的小马驹了。 只是既然上了贼船,后悔也无用,只能伸手去握住了缰绳。 谢瑾年略微松手把小娘子的手包在掌心,揽住小娘子的腰把人带进怀里,一夹马腹,催着神驹朝着山顶飞驰而去。 骏马奔驰。 两侧葱翠疾速倒退,春风带着草木气息扑面而至。 感受着如同飞翔一般的舒畅,看着巍峨远山朗阔长空,静姝穿书以来积郁于胸的不安、焦躁与无奈仿佛也随着耳畔的风消散,散进了这无尽春光里。 小娘子笑声阵阵,一声比一声畅快。 谢瑾年下巴搭在小娘子肩头,贴着耳朵笑问:「可畅快了?」 温温柔柔的声音随着风声,断断续续飘进耳朵里,静姝回头,看向谢瑾年,扬声道:「畅快!」 谢瑾年朗笑,扬鞭催马:「带娘子去看落日。」 座下神驹奔驰的速度霎时快了一倍。 柔和的春风扑在脸上,已然有些割脸,静姝不由回首看谢瑾年,她着实有些担心被刘太医断定有心疾的病美人受不住这般激烈的跑马。
第91页 然而,显然她是杞人忧天了。 直至骏马奔上山顶,病美人也未表现出什么不适来,甚至连咳嗽都没咳上一声。 落日即将没入天际,天边层层叠叠的云层被染成了一片金红。 远处的山峦,倒悬的瀑布,嵌在山腰上的潭水,隐在山林里的黛瓦红墙,无不披上了落日洒下的纱衣,似是垂暮老者逐渐陷入沉眠,又似是婀娜多姿的美人徜徉在霞光里,编织着瑰丽盛景。 看着最后一抹余晖没入天际,天地逐渐陷入黑暗,静姝悠然长嘆:「美!」 谢瑾年张开披风,从身后把小娘子裹进披风里:「娘子若是喜欢明日再带你来看。」 静姝身子后靠,偎进谢瑾年怀里,汲取着暖入心底的温度,懒懒地道:「看多了也没甚么意思,不如明日来看日出?」 日出也好,日落也罢。 总归是为了哄他的小娘子,谢瑾年再没有不应的。 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这一场日出到底没能看成——在上山之前,静姝心血来潮要去看一眼澜沧江支流富春河上的云海奇观,然后,他们就在水面上捡了个娃娃,还是嗷嗷待哺的那种。 藤编的篮子里,铺着锦缎棉被,粉雕玉琢的小崽子窝在襁褓里,猫儿似的哭。 静姝见了,直道当爹妈的心狠:「这么可人疼的崽儿,竟然也捨得扔!」 静姝看见的是招人疼的崽儿。 谢瑾年看见的却是裹着崽儿的绫罗锦缎,以及在静姝抱起崽儿时,从襁褓里掉出来的那块玉! 这个崽儿真是个天大的麻烦。 静姝没得着谢瑾年的回应,抱着崽儿转身去看谢瑾年。 却见病美人目光落在篮子里,眉心微皱,不知道在想什么。 静姝顺着病美人的视线望过去,便见湘色锦被上躺着一块玉牌,那玉牌三寸长,寸半宽,上有繁复花纹似龙似蟒,绕着一个「澜」字。 静姝觉得这玉似曾相识,仿佛是在病美人身上见过一块差不多的,便猜想这玉大概是世家大族子弟的身份玉牌:「可怜见儿的,也不知这崽儿家里遭了什么难,竟捨得把他顺着水漂下来,好在是叫咱们遇着了,不然怕是得凶多吉少。」 谢瑾年垂下眼睑,没应声。 静姝总算是从崽儿身上分出点心神,发现了病美人的反常。 抬眼去望,便见病美人嘴角抿直,眉心微皱,浅淡的眸色里透着几分冷,显见并不怎么待见他们捡到的这个崽儿。 静姝紧了紧怀中猫儿似的哭唧唧的崽儿,凑近谢瑾年,捏住谢瑾年的袖子轻轻的摇:「夫君,这崽儿自澜沧江上来,贴身的玉牌上又有一个『澜』字,咱们就给他取名澜沧如何?」 谢瑾年抬眼,不辨喜怒地看着静姝。 小娘子眉眼间拙劣地装着小心,一双素手紧紧地抱着襁褓,可见心中已经打定主意要养着这崽儿了。 他若是说不养这个崽儿,小娘子怕是不会依。 没见小娘子连名字都替崽儿起好了? 谢瑾年心中轻嘆了一声,到底妥协在了小娘子那双灼灼目光里——麻烦便麻烦吧,左右不过是费些心思的事儿,总比哄恼了他的小娘子容易些。 浅淡的笑意重新爬上谢瑾年的眼尾唇角,谢瑾年抬手揉了把小娘子的头顶,轻声应了声:「好。」 听得这一声好,静姝瞬间眉开眼笑,指尖戳着小崽儿的脸颊,笑道:「呦,崽儿,你可是有名字的人了,谢澜沧,好不好听?」 这好不好听却是问谢瑾年的。 谢瑾年提起装崽儿的藤编的篮子,取出玉牌袖进袖子里,把篮子往河中一甩。 确认那空蓝子又顺着湍急的水流往下游飘去,谢瑾年转身看向他的小娘子,含笑道:「好听。」 细端量谢瑾年,见他眉宇间确实没有半分不悦,静姝稍松了口气,歉然道:「这日出怕是看不成了。」 谢瑾年轻笑:「娘子高兴便好。」 多了一个崽儿,不光是日出没看成,他们也不得不提早回了城。 * 离府五六日,又带了一个小崽儿回来。 甫一回府,静姝便带着小崽儿去荣华堂给谢夫人问安,也算是把小崽儿在谢家过个明路,此后奶妈、嬷嬷、丫鬟婆子还要准备起来。 当然,同行的还有谢瑾年。 荣华堂里,谢夫人正在东次间的矮炕上,揽着慧姐儿给慧姐儿讲古。 见得谢瑾年和静姝相携而至,谢夫人止住话音,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嘴:「不是说要多住上几日?怎么今儿个就回来了?」 给谢夫人问过安,静姝捏着谢瑾年的袖子轻轻的晃。 谢瑾年任小娘子拽着袖子摇,待看够小娘子难得的娇软,才不咸不淡地道:「京中有事,便先回来了。」 谢夫人方才那一问仿佛就是例行个公事,得了谢瑾年的回答,便揭过了这个话茬,也不去关心京中到底有什么事,只松开把心都飞出来的慧姐儿,笑着说了一句:「见着你们回来,这小妮子便又活了。」 谢瑾年探手拽住小炮弹似的沖向静姝的慧姐儿,笑着说了句:「你嫂嫂可禁不住你这般莽撞,仔细摔了你们两个。」 慧姐儿吐了下舌头,绞着帕子又恢復素日里怯怯懦懦的小模样。 静姝拽着慧姐儿的手,把慧姐儿拽到身边,轻轻抱了下,白谢瑾年:「你莫吓唬慧姐儿,哪有你说的那般夸张?」
第92页 谢瑾年做了个告饶状,顽笑:「可见你们姑嫂最亲近,我里外里是个外人,便不在这儿耽搁你俩玩耍了……」 话未说完,便被小娘子拽到了袖子。 跟小娘子对视了一瞬,谢瑾年莞尔,轻揉了下小娘子的头顶,指着陈嬷嬷怀里抱着的崽儿跟谢夫人说道,「我长子,劳烦母亲给安排两个奶妈两个嬷嬷四个丫鬟。」 谢夫人这才将视线落在陈嬷嬷抱着的孩子身上。 便见得那小小的一团,肉乎乎的脸白里透着红,粉雕玉琢的,着实可爱:「细端量眉眼间竟是跟你小时候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的。」 谢夫人接过小崽儿,抱在怀里逗弄了两下,愈发信了谢瑾年的话,带着几分嗔怪轻叱谢瑾年:「你这事儿办的可不地道,委屈姝丫头了。」 谢瑾年脸上笑意转淡:「左右不过是个外室子罢了。」 谢夫人闻言,怒瞪谢瑾年:「嫡子还没有,你倒是先抱了个外室子回来,这也就是姝丫头大度,这若是换个心性狭隘的,你且看饶不饶你!」 静姝看着谢夫人训谢瑾年,十分配合地摆出了一副委屈模样。 谢瑾年余光扫到小娘子的神色,好笑又好气,屈指轻敲了下小娘子的额头,留下她们婆媳姑嫂三人同仇敌忾,急匆匆去瞭望北书斋。 * 望北书斋里。 蔺先生怒瞪老神在在的谢瑾年,恨铁不成钢:「你说你做的这叫甚么事儿?那个孩子是那般好抱养的吗?」 谢瑾年拆着书案上细竹筒里的消息,漫不经心地道:「不好抱养又能让如何?偏叫我娘子见着了,我是能当场给她演一个冷情绝性置襁褓小儿不顾,还是能当场给她演一个斩草除根?」 蔺先生揪着鬍子,隔空点了谢瑾年好几下,憋了一句:「你若是想,你能有一百种法子不把那孩子抱回来!」 谢瑾年轻笑了一声,未置可否,只垂眼看手中泛黄的纸。 蔺先生坐到谢瑾年对面,揪着鬍子生了会子闷气,道:「把那孩子记在谢夫人名下,权当是谢老爷老来得子了。」 谢瑾年摇头:「此事便不劳先生费心了。」 蔺先生气不打一处来:「你这是铁了心要给自己个儿养个祸患在身边儿了?」 谢瑾年不为所动:「我与内子还不知甚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崽儿,既然那孩子与内子投缘,让内子养了解闷儿又有何妨?」 蔺先生当真是被气的不清:「谢公子,谢少爷,你可还知道那孩子是甚么人?」 谢瑾年曼声道:「知道。」 那又如何? 他的小娘子喜欢,他便有能力纵着她的喜欢。 第39章 娇妻爱子 人间真实却是娇妻是他的,爱…… 明知而故犯! 蔺先生瞪着谢瑾年, 胸腔快速起伏着:「公子,且三思罢。」 谢瑾年终于撩起眼皮子,看向了蔺先生, 却是不咸不淡地道:「我意已决。」 以前最是欣赏谢瑾年心有韬略, 自有主见。 此时,蔺先生却是恨透了谢瑾年的有主见了, 尤其是在谢瑾年坚持行差踏错的时候。 蔺先生按捺着胸中怒气,尽量缓和下神色:「公子,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谢瑾年放下手中泛黄的纸, 把玩着马到成功手把件, 不咸不淡地道:「先生, 杞人忧天了。」 蔺先生错手扯下来一把鬍子,疼得直咧嘴:「养虎为患!」 谢瑾年浑不在意:「不过是个两个月大的孩子罢了。」 蔺先生瞪着谢瑾年, 简直觉得谢瑾年不可理喻:「公子这是打定主意做那东郭先生了?」 谢瑾年失笑:「那孩子养在我身边儿,他将来长成什么样,全在我的一念之间, 我又怎么会成了那东郭先生?」 蔺先生拿出最大的耐心苦口婆心:「若公子偏安一隅,老夫再无二话, 然而公子志向高远, 那孩子又是那样的身份, 养在身边便是个祸端, 他若是个能拎得清的还好, 就怕他拎不清, 被有心人撺掇两句, 那便是后患无穷。」 谢瑾年不以为意:「他便是当真拎不清,还能跳出我的手掌心不成?」 蔺先生哼笑:「只怕公子被美色迷了眼,为博美人欢心, 便将那手掌心松开了。」 谢瑾年摸下巴,顽笑:「原来在先生眼中,我竟是个昏君胚子。」 蔺先生一噎,指着谢瑾年鬍子翘了几下,竟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见把蔺先生气得着实不轻,谢瑾年起身,倒了一盏蔺先生烹好的茶,捧给蔺先生:「先生且消消气,无肝火灼烧心智,才好共商要事。」 虽说茶是他自己烹的,谢瑾年的话也说得气人,但勉强也算是斟茶致歉了。 既然谢瑾年屈尊搭了台阶,蔺先生便也见好就收,气哼哼夺了茶盏,一口灌了半盏:「难得公子心中还有大业。」 蔺先生这气唿唿的语气,到底还是有些意难平。 谢瑾年莞尔,坐迴圈椅里,也不管蔺先生,只自顾自地把玩着马到成功手把件,思量京中局势。 蔺先生一杯茶下肚,总算勉强浇熄了心中火气。 指尖蘸着残茶在桌案上写写画画,写了个「圣」字,刚欲开口,便见先前前往锦园送信那位劲装汉子翻窗而入。 蔺先生反手抹了桌案上的茶渍,皱眉:「急慌慌的,出了什么事?」
第93页 劲装汉子朝蔺先生行了一礼,又跪拜在谢瑾年脚边,恭声道:「竹楼里亮灯了。」 谢瑾年眼神霎时一冷,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知道了。」 劲装汉子等了须臾,见谢瑾年并无吩咐,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斋。 蔺先生轻嘆:「看来今日是议不成事了,好在如今公子就在京里,倒也不急于这一时半刻的。」 谢瑾年颔首,把从不离身的手把件放到书案上,起身:「我去竹楼里露个面,去脱脱嫌疑。」 蔺先生起身恭送谢瑾年,望着踏着月色而去的背影,揪住了鬍子——还是有些担心谢公子年轻气盛,过不了美人那道关,误了大事。 * 被蔺先生贴上「祸国妖姬」标籤的静姝,此时满心满眼都是蔺先生口中的那个将成祸患的崽儿。 起初,按着规矩,小崽儿被安排在了东厢里。 无奈小崽儿竟是离了静姝便猫儿似的哭唧唧个不停,静姝只好又让人把崽儿挪到了碧纱橱里。 陈嬷嬷看着静姝抱着小崽儿餵他喝羊奶,摆手让左右丫鬟退下,忍不住开口问道:「从姑娘回来,就一直忙乱到现在,老奴还没来的及问姑娘,姑娘到底是怎么想的?还当真要把姑爷跟外室生的野崽子养在膝前不成?」 静姝脑子里正琢磨着,这古代的「奶瓶」到底不如现代奶瓶好用,羊奶也不能冷杀菌,还得盯着谢夫人赶紧给找奶娘才是。 听见陈嬷嬷这般问她,静姝随口应道:「这小崽儿亲我呢!」 陈嬷嬷简直被她家傻姑娘愁出了一脸褶子:「我的傻姑娘,这哪里是他亲不亲你的事儿?你把他养在跟前儿算个甚么事儿?是把他记在名下,让他占了嫡长子的名头,继承了姑爷赚下的这偌大家业,还是单只当个猫狗似的养着,养大了他的心思,将来跟咱们正经八百儿的嫡长子争家业?」 静姝莞尔。 这孩子顶着外室子的名分入府,不怪陈嬷嬷有这些担忧。 只是这孩子的真实来歷,谢瑾年再三叮嘱不能说,静姝也只能顺着陈嬷嬷的话说:「嬷嬷说的都在理儿,只不过那都是以后的事儿,我也不大信我养大的孩子会是小白眼狼。」 「我的姑娘欸!」陈嬷嬷压着嗓子唤了静姝一声,长嘆,「你怎么就恁得傻哎!你怎么就不知道,这不是从你身上掉下来的肉总是跟你隔着心的吶!」 静姝失笑。 试着把睡着的小崽儿放到床上,见小崽儿一拱一拱的找她,便又将崽儿抱了起来,轻声道:「左右都是在我跟前儿养大,是不是我生的又有甚么要紧的?」再者说了,她跟谢瑾年会不会有生孩子的那天还两说呢。 陈嬷嬷看着静姝,就像是在看一个傻瓜。 静·傻瓜·姝无奈:「这个孩子我不养又能给谁养?给夫人养?」 「本就占了长子的位置了,哪能还把他养到夫人身边儿去……」陈嬷嬷顺着静姝的话一琢磨,还真是没别的法子,看她家姑娘也不是个能狠心把崽儿丢给丫鬟婆子的人,无奈嘆气,「你也不怕娃他亲娘寻上门来。」 陈嬷嬷不明就里,有这些担心也不足为怪。 静姝垂眼看着小崽儿肖似谢瑾年的眉眼,轻笑:「那不能,夫君许了我不纳小的。」 静姝觉得谢瑾年这回的锅背的有点儿大,想给他挽回一下形象,然并卵。 陈嬷嬷压根儿就不信这个,还劝静姝:「傻姑娘,这男人浓情蜜意的时候甚么话许不出来?你没见那曹丞相休妻再娶,崔提督宠妾灭妻,忠亲王养了满府的伶人?他们哪个又没跟髮妻浓情蜜意过?那曹丞相的下堂妻可还于他寒微时供养过他吶!」 她这个奶嬷嬷,八卦涉猎范围有点儿广啊! 静姝来了兴致,追着陈嬷嬷问了好些个八卦出来,也正好岔开了先前那话茬。 顺着静姝的兴致讲完了曹家长崔家短,陈嬷嬷还想趁机敲醒她家傻姑娘,却见静姝歪在榻上,拍着小崽儿,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到底没忍心吵她,揣着满肚子的忧虑悄声退了出去。 困得迷迷煳煳的,静姝还在想,她家病美人在陈嬷嬷眼里是妥妥的渣男了,比她这个傻瓜还惨。 * 谢瑾年踏着月色归来,在临窗的美人榻上没见着总是等他夜归的小娘子。 到卧房里去寻人,也没见着小娘子的踪影,谢瑾年问过值夜的丫鬟,才知道她的小娘子竟是为了那个捡来的小崽子挪到了碧纱橱里。 谢瑾年霎时冷了脸色,他同意收养了那小崽儿,可不是带回来跟他抢娘子的。 彩云见谢瑾年神色不悦,心惊胆战地替谢瑾年推开了碧纱橱的格扇门,大气都没敢出一下。 白雪的下场,着实把她惊着了,在这个看上去光风霁月的姑爷面前,她真是一丝都不敢放肆,只能默默祈祷她家姑娘自求多福了。 毕竟姑爷大概也不会捨得把她家姑娘怎么样,顶多…… 想起偶然所见,彩云脸有点红,悄无声息地关上了格栅门。 靠墙而设的架子床上,他的小娘子秀目紧闭,睡得香甜。 粉雕玉琢的小崽儿睁着乌熘熘的大眼睛,抓着他家小娘子一缕髮丝,正在津津有味地啃拳头。 娇妻爱子不外如是。 然而,人间真实却是娇妻是他的,爱子是个捡来的麻烦。
第94页 谢瑾年于床边驻足,垂眼看窝在小娘子怀里的小崽儿,软软糯糯的一团,不怪乎他的小娘子心软。 不过才两个月大的小崽儿,仿佛成了精一般,竟好像还记得他似的,对着他咿咿呀呀地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谢瑾年面无表情地跟小崽儿对视了一瞬,突然伸出手指,戳了戳小崽儿肥嫩嫩的脸。 q弹软嫩,手感一如他想得那般,着实不错。 谢瑾年搓搓指腹,实在没忍住,便又戳了戳,一不留神戳上了瘾,接连戳了好几下。 小崽儿开始还晃着胳膊去抓谢瑾年的手,被戳得多了,又总是抓不着手,哇地一声他就哭了。 这小崽儿看着软嫩娇弱,哭起来竟是中气十足,只一嗓子就把静姝给哭醒了。 静姝迷迷煳煳去拍小崽儿的背。 然而那小崽儿就似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哭起来便没完,静姝只得坐起来,抱起小崽儿扬声吩咐:「彩云,取些羊奶来。」 格扇门外,彩云应诺。 静姝抱着小崽儿,边哄边拿丝帕去给小崽儿抹眼泪:「欸?澜哥儿这是被虫虫咬了吗?小脸脸怎么红了一片啊!」 谢瑾年看着澜哥儿红了一片的脸,用指节蹭了下鼻樑,坐到床边倚着围栏看着小娘子哄澜哥儿。 小娘子轻声软语地与澜哥儿说话,态度极尽了温柔。 谢瑾年心中又有点子不是滋味:「既是有虫子,便先把他挪出去罢。待明儿个着人驱驱虫,摆上几盆夜来香,再挪他进来也不迟。」 病美人眉梢眼尾挂着浅笑,慢条斯理地一番话说出来,竟真跟小崽儿那脸蛋真是被虫子咬红了的一般。 蚊虫咬出来的包可不长这样! 手忙脚乱一通哄,总算暂且安抚住了小祖宗,静姝抬眼白谢瑾年:「这深更半夜的,能把他往哪儿挪?」 谢瑾年探手捉住小娘子逗弄小崽儿的手,握在掌心把玩,有些个漫不经心:「到底占了长子的名儿,自然应让他住东厢。」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了一瞬,企图去揣摩病美人的心思,然而只揣摩了个寂寞。 病美人依然是那副眉眼含笑的模样,连眼底的温柔也没有少上半分,静姝也不能直接「冤枉」病美人容不得小崽儿在正房里:「起先是安排在东厢的,只是这小崽儿想是从澜沧江飘到了富春河上着实受了惊,离了我就哭唧唧的,没法子只好把他挪到了碧纱橱里来。」 这小崽儿,倒是知道粘着救他脱离厄运的人。 谢瑾年垂眼跟小崽儿对视,看着小崽儿泪汪汪地盯着他笑,沉默了一瞬,说:「你也是太由着他了,任他哭上几声,如不了愿便也不会哭了。」 道理谁又不知道呢?真能看着崽儿哭狠心不理的娘又有几个? 这崽儿虽然只是她捡来的,可静姝就是觉得投缘,看着粉粉嫩嫩的一团心都要化了,哪里捨得由着小崽儿哭。 有彩云把温好的羊奶送进来,静姝却是没有去接,而是晃晃谢瑾年的手,笑着催他:「夫君,来给咱们的崽儿餵奶。」 谢瑾年面无表情地看着静姝一瞬,慢吞吞接过了盛着羊奶的「奶瓶」。 静姝忍着笑,抱着小崽儿挪到了谢瑾年身边。 谢瑾年展臂把娇妻揽进怀里,垂眼盯了娇妻怀里的崽儿一瞬,慢吞吞地把「奶瓶」上的细嘴儿送到了小崽儿嘴边。 这小崽儿长得着实招人稀罕,曼说他的小娘子,就是谢瑾年看了也冷不下心肠来了:「就算把他挪进碧纱橱里,你也很是不必这般亲歷亲为的。」 「小崽儿在江上飘了不知多少时候,备不住夜里就得害病,不看着点我也不放心。」静姝摸摸小崽儿的额头,松了口气,回眸浅笑,「夫君若是乏了,尽管去安置,很是不必等我。」 啧!小崽儿来家头一日,他的小娘子就要跟他分房睡了? 才刚软了一丝的心肠霎时又硬了——这小崽儿说什么也不能留在正房里。 把被小崽儿喝空了的「奶瓶」递给彩云,谢瑾年连着小崽儿把小娘子抱到腿上,捏着小娘子的下巴,强行把小娘子的视线从小崽儿身上挪到了他这里,似笑非笑:「娘子,你这样,我可是要醋了。」 静姝莞尔,啐他:「跟个孩子计较,出息!」 谢瑾年指腹轻抹小娘子朱唇,有心品鑑一番,却又有个小崽儿碍事。 垂眼不辨喜怒地盯了小崽儿一眼,谢瑾年指腹在小娘子唇上流连着,噙着笑,慢条斯理地说:「就是计较了。曼说是他,便是将来娘子亲生的,在娘子这儿也不能越过我去。」 静姝:「……」 脸有点红,心有点跳,脑子有点不信。 纵观21世纪,又有几个不是二十四孝爹妈?远的不说,就说她那个亲哥,烦别人家崽儿烦的要死,到了自己的,还不是抱怀里就真香了? 想到这,静姝坏笑着把小崽儿往谢瑾年怀里一送:「到底是长子,夫君抱抱?」 「抱孙不抱子,崽儿就算了。」谢瑾年指尖点在小崽儿肩头,轻轻往外推了一下,却是箍紧了小娘子的纤腰,下巴搭在小娘子肩头低笑,「娘子要抱抱,却是随时都使得。」 静姝也没真想让谢瑾年抱小崽儿,只想借引子岔开话题,破了刚才那仿佛把她烧着了的暧昧,却不想偷鸡不成反蚀了把米。
第95页 静姝红着脸啐谢瑾年:「可正经点儿罢,还有孩子在呢。」 谢瑾年垂眼看着小娘子娇羞的模样,掌心在纤细的腰身上流连,轻笑:「娇妻诱人,收敛是收敛不得的,娘子若是觉得臊得慌,且趁早把他移出去是正经。」 病美人这是明示暗示的,不准小崽儿进正房呢。 静姝紧紧怀里的崽儿,用脸颊蹭蹭病美人近在咫尺的脸,软语相商:「只留他在碧纱橱里住上两日,待奶娘来了就把他挪东厢里去,可好?」 谢瑾年被小娘子勾得心底念头丛生,盯了一眼碍事的小崽儿,揽着小娘子倚到床柱上,合眸轻「嗯」了一声。 静姝从这一声「嗯」里莫名听出了一丝疲惫,仰头去看,便见病美人眼下竟是染上了一层浅淡的黑眼圈,却也不知到底遇着了甚么劳神的事儿。 招手示意张嬷嬷把总算睡沉了的小崽儿接过去放到床上,静姝偎在谢瑾年怀里,轻轻戳病美人的脸颊:「夫君,且去安置了罢。」 捉住在他脸上放肆的手,谢瑾年垂眼盯了静姝一瞬。 小娘子的体贴与担忧,仿若一股温泉直接淌进了他冰冷的心底,放出了被他强形压在心底的念头。 谢瑾年低头,削薄的唇碰了下小娘子的眼睑,直接抱着他的小娘子回了卧房。 红帐落下,隔绝了烛火。 谢瑾年把他的小娇娘放在铺满鸳鸯锦被的床上,覆在身下,盯着小娘子粉面上轻颤的长睫,落下了细细密密的吻。 从眉心吻到朱唇。 从轻若鸿毛般地浅尝辄止,到欲罢不能,情不自禁地轻叩紧锁着的齿关。 静姝紧紧地攥着谢瑾年的衣襟,缓缓探了下舌尖,心跳如擂鼓。 谢瑾年噙住欲逃离的香舌,垂眸盯了小娘子一瞬,低笑一声,抓着小娘子的后颈长驱直入,再未给她逃离的机会。 这一个吻是生涩的,却又是动人的。 动人到让谢瑾年忘了在竹楼里积攒的满腹愠怒,动人到谢瑾年心头火旺,烧得他理智岌岌可危,忍不住去轻解小娘子的罗衫。 腰间稍显粗鲁的撕扯,扯回了静姝被病美人吻飞了的魂儿,急匆匆抓住几欲扯断她腰间系带的手,贝齿轻合,咬了一下病美人在她口中肆虐的舌:「夫君,我……」 谢瑾年眸色沉沉地盯了静姝好一会儿,如疾风暴雨般的吻渐而化作了清风细雨。 绕着香舌缠绵了片刻,谢瑾年终于放过了被他品鑑得愈发娇艷的唇,把脸埋在小娘子脖颈里缓了缓,衔着唇边软嫩的肉含混不清地低笑:「抱歉,为夫失礼了。」 颈间温热的气息、濡湿的触感,诉说着这一声致歉的「诚意」。 静姝避无可避,索性礼尚往来,在病美人颈上咬了一口,是真的咬,不是病美人那种扰人心神的撩。 然而,纵使她咬得用力,病美人也是不为所动,自顾自地过足了嘴瘾才翻身躺到一旁,放过了她。 黏稠到让人窒息的暧昧,被红帐锁在了床内。 静姝衣衫都不敢脱了,直接拽着被子往床里头滚,唯恐擦枪走火。 谢瑾年看着他的小娘子滚进床里,迤迤然挪到小娘子身边,直接把贴着围栏的小娘子挤进了他怀里,低笑:「往哪儿跑呢?」 静姝垂着眼,不看谢瑾年,把拒绝暗示的明明白白。 谢瑾年笑着把小娘子从被子里挖出来揽进怀里,安抚一般轻抚小娘子的背,笑道:「不闹你了,说两句正经话便睡了。」 确认病美人规规矩矩的,静姝枕在病美人的肩头,蠕动了个舒服的姿势轻应着,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势。 谢瑾年莞尔,指尖挠着小娘子的下巴,漫不经心地嘱咐:「莫让张嬷嬷看顾澜哥儿,不妥当。」 静姝也没问缘由,直接点头:「只让她看顾个两三日,待配给澜哥儿的奶娘嬷嬷到了就不用她了。」 小娘子乖巧,谢瑾年心中熨帖,不禁把小娘子揽得更紧了些。 念及这个「外室子」入府,将会给府里带来的波澜,谢瑾年到底不放心,嘱咐静姝:「若是有不长眼的僕役对你不敬,无需管是哪个院里的,你只管发落了。」 病美人细緻周到,色色都替她考虑到了。 静姝难得觉得有些过意不去,毕竟说白了,这个崽儿是她坚持想要带回来的「麻烦」。 但是,为了这个崽儿,她还是要得寸进尺。 食指和中指学着走路的样子爬上病美人的腰,慢吞吞环住:「夫君,你当真打算让澜哥儿一直顶着外室子的名头?」 他的这个小娘子真是…… 让他说什么好。 谢瑾年垂眼看着小娘子水汪汪的眼,故作不解:「嗯?」 「外室子的名头到底不怎么好听,于澜哥儿将来的前程也有碍,不如把他……」静姝用脸蹭病美人的胸肌,「记在我名下可好?」 谢瑾年未置可否,而是问她:「记在你名下,他便是嫡长子,日后这家业七成会归他所有,你当真不在乎?」 静姝顽笑:「那夫君便再努力一些,争取一成家业也能让咱们的崽儿衣食无忧。」 谢瑾年莞尔:「好。」谢家这份家业有个人继承也好。 静姝可不知病美人心中另有计较,这轻飘飘一声「好」,着实让她感动了一波。
第96页 看破也不点破,谢瑾年心安理得地收了这份好感,趁机亲了一波芳泽。 念及京中风波诡谲的形势,谢瑾年抵着小娘子的额头几乎用气音嘱咐:「太子薨了,只是暂未发丧,近来京中必定不太平,若再有甚么赏花贴子大可回绝了事,实在无聊就哄哄慧姐儿,逗逗崽儿。」 太子薨了! 静姝险些惊唿出声,好在谢瑾年机警,及时以吻封缄。 直至过了许久,静姝才幽幽开口:「昔年父亲曾是太子殿下的伴读,我幼时还随着父亲面见过太子,那真是顶顶出色的人物,怎么年纪轻轻的就……」 谢瑾年抚着小娘子鬓边髮丝,到底没捨得告诉她,太子亦是坠马而亡,与故英国公、小娘子的父亲殁的如出一辙:「这位一殁,京中必乱,说不得已经乱起来了,娘子且记着为夫方才的话。」 静姝颔首点头。 只是这话应下的快,第二日,陈嬷嬷带着静姝从锦园带回来的新鲜花草去国公府三房、定安侯府以及昌平侯府老夫人那里问安,回来的时候,便给静姝带回来一张昌平侯府的帖子。 帖子是静婉下的,名头是上巳节望仙亭修禊。 第40章 夫君,我改主意了 说来听听。 明日就是上巳。 遵礼制, 上巳节官民都要去水边洗濯,今上亦会携后妃亲至澜沧江边主持祭礼。 每年祭礼之后,都会有三五好友相约踏青、临水宴饮, 最为流行的便是曲水流觞。 静婉这个帖子, 便是约她与谢瑾年在祭礼之后,同往望仙亭临水饮宴。 静姝把玩着帖子, 看了几眼,搁置在妆奁旁, 让彩云给陈嬷嬷搬了个杌凳, 问陈嬷嬷:「嬷嬷走了这一圈, 各个府上可都有什么话说?」 陈嬷嬷行了一礼, 屁股坐了小半个凳面,略作斟酌, 笑着从国公府上开了头:「三太太直说姑娘送的姚黄好看,当即便让人摆在了屋里,还说下个月三少爷成亲时要跟姑娘来讨些花草装扮新房。」 陈嬷嬷口中的三少爷乃是静姝三叔家独子静兴业。 静兴业年方17, 去年中了状元、被今上钦点了翰林院修撰后,婚礼便提上了日程, 好日子就在下月二十八。 她那个庶出的三叔虽然平庸了些, 子女却是个顶个的出色, 三婶又是个会经营的, 如今家底殷实的很, 说跟她讨要花草布置新房, 不过是在回应她的示好。 静姝含着笑吩咐彩云:「你且帮我记着这事儿, 务必想着提醒我,下个月月中给三叔家送些鲜艷的花儿过去。」 「就是这么个理儿,三太太肯开口, 这是没跟姑娘见外,姑娘自当好生跟三太太处着,她不是悭吝刻薄的人,总不会让姑娘吃了亏。」 陈嬷嬷笑着捧出一个檀木匣子,示意彩云呈给静姝,「这次姑娘给三太太送了两盆儿花,三太太就让老奴给姑娘捎回来了这一匣子宝石,说是三太太娘家哥哥才从南边让人捎回来给四姑娘打头面的,咱们赶了个巧儿,就分给了姑娘一匣子留着玩儿。」 三太太的娘家哥哥在南边任知府,辖地内港口上常有洋人往来,採买宝石洋货都方便的很,想来三太太这是托着她娘家哥哥给静婳搜罗好东西攒嫁妆呢。 静姝掀开檀木匣子的盖子,便见满满一匣子的红宝石,个个都有鸽子蛋大小。 拿起一颗红宝石对着窗外春光照了照,宝石晶莹剔透,纯净无暇,是一等一的好货色,静姝含笑道:「这一遭却是偏了三婶的好东西了。」 「不止三太太惦记着姑娘,昌平侯府老太太和定安侯府的二舅太太也有所赐呢!」陈嬷嬷眉开眼笑,摆手示意随她去各处问安的追月把老太太廉氏和二舅太太郑氏赐下的整套头面和一对缠臂金奉上,「老太太和二舅太太都一个劲儿的问老奴,问姑娘可好,姑爷待姑娘可好……」 头面是金镶玉嵌宝的群仙献寿,白玉无暇,宝石剔透,端的是豪奢;缠臂金足有十二圈,精緻绝伦,却不是她如今的身份能佩戴的。 静姝把玩着明显超出她身份的缠臂金,问陈嬷嬷:「除了这些可还有甚么?」 「除了老太太念叨着要姑娘得了空去看她,到也没说别的了,不过……」陈嬷嬷扫了一眼左右侍立的丫鬟们,欲言又止。 静姝会意,摆手让左右退下:「嬷嬷可是听了甚么来?」 陈嬷嬷脸上的褶子里裹上了掩不住的幸灾乐祸:「这遭回国公府,老奴顺便腿儿到老奴的姐姐家坐了一会子,还真叫老奴听了不少故事回来。」 静姝饶有兴趣的扬眉,催促:「嬷嬷且别卖关子了,快说来听听。」 陈嬷嬷的笑意怎么忍也忍不住:「如今二老爷和二太太那里热闹的哩!先是二太太的贴身大丫鬟爬了二老爷的床,被二老爷安置在书房里,整日家的红袖添香,又有二老爷迷上了玉虹楼里的姑娘,花了小两千两银子赎了个名叫潮音的姑娘抬进府里做了妾。」 早就看出那碧玺是个心大的,倒是不想竟有这份能为,竟能哄着她那位好二叔把她安置在书房里,暂且逃脱了二太太的刁难。 只是好景不长,她那位素日里最是端肃正经的二叔,竟也有进花楼里寻欢的一天,还直被迷得给楼子里的姑娘赎了身…… 啧!这可就热闹了啊! 静姝觉得不该,却也着实忍不住满腹滋生幸灾乐祸:「我那二叔的后院想来是热闹极了!」
第97页 陈嬷嬷跟着笑:「谁说不是呢!二太太先是被碧玺气了个仰倒,病了小半个月,又被那玉虹楼的潮音姑娘气得恢復了精神,每日里琢磨着怎么搓磨这两个小狐狸精,怎奈何咱们二老爷心是偏的,但凡哪个哭一哭便都是二太太善妒容不得人。」 渣男! 静姝嗤笑,她对她二叔这般行径打心底里鄙夷,却也并不同情那个心思歹毒的二太太:「二太太可算是有事儿做了,咱们能清净好些日子了。」有两个小妖精陪着她斗法,也就免得她有精神来琢磨着怎么糟践她了。 陈嬷嬷也是跟着笑:「谁说不是呢!再没见过那般恶毒的人,她也算是恶人自有恶人磨了。」 静姝轻笑,旋即想起什么来似的:「先前忙叨叨的,却是没顾上见钱二哥,您让他得空了过来一趟,那两间铺子规整的差不多了,我有些话交代。」 陈嬷嬷喜笑颜开,忙说:「过会子便让他来拜见姑娘。」 陈嬷嬷说的过会子倒是快,不过静姝看着小崽儿喝个奶的功夫,便有彩云回禀说钱二求见。 把小崽儿哄睡了,静姝在花厅见了钱二。 静姝端坐在圈椅里,端量跪拜在她脚下的年轻男人。 钱二不过二十左右岁,细眉善目,脸略长,有些个胖,长得与陈嬷嬷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得似的,倒是不愁认错了人:「钱二哥且起来罢,很是不必如此多礼!」 钱二不紧不慢地起身,视线规规矩矩地只落在了静姝裙摆上:「姑娘念着情分待小的宽容,小的却是不能仗着奶兄的身份造次,该有的规矩再不敢逾越。」 静姝会想起这个人,也是原着里有提过一句——钱二应包子少女所求,伺机救被「鬼畜病秧子」囚禁的包子少女出苦海,只是还未等行动便被「鬼畜病秧子」逮了个正着,直至被「鬼畜病秧子」着人打折了腿,也没供出包子少女来,其忠心可见一斑。 今日一见,这钱二果然举止规矩,行事自有章程。 静姝让彩云给钱二搬了个杌凳赐了座,含笑道:「想来陈嬷嬷已经跟钱二哥说过了,我这有两间嫁妆铺子想托给钱二哥打理,若是打理的好,再有新铺子便还托给你。你可敢应承下来?」 钱二微微欠身,毕恭毕敬地道:「姑娘但有吩咐,小的必当竭尽心力。」 静姝颔首:「你尽心替我打理铺子,我自然也不会亏待了你,每年年底自会分你半成红利做酬劳。」 钱二忙从杌凳上出熘到地上,叩首推辞:「小的为姑娘效力是应当应分的,姑娘厚赐小的愧不敢受。」 静姝笑着叫起:「我给你半成红利自然是要你替我卖命干活的,钱二哥辛劳的日子还在后头呢,你断然不要推辞,若是推辞便是不想替我卖这个命了。」 钱二连忙叩首:「既如此,小的便厚颜愧领了。」 「就该如此。」静姝扬手从彩云手里接过一张房契,垂眼看了一瞬,「你收了我的酬劳,我才好吩咐你去办事儿。」 钱二听出静姝的话音,忙到:「但凭姑娘吩咐。」 静姝把手中房契递给钱二:「钱二哥可有法子把这铺子过到旁人名下?」 钱二展开房契看了一眼,却是仙客来的房契。 心中泛着嘀咕,却也没敢多问,只是恭敬道:「这却是不难的,只要有主家的帖子,小的就能替姑娘到衙门里去换了契书。只是不知姑娘要把这铺子过给谁?」 静姝扫了一眼花厅里伺候的丫鬟婆子,待花厅里只剩下立春和彩云,这才道:「过给外子。」 钱二暗道了一声姑娘当真捨得,捧着契书问静姝:「可是要小的这就去办?」 静姝摆手示意且先不急,又略交代了几句铺子的事儿,将要把仙客来卖水煮鱼、胭脂铺子改成「美容院」的打算简略提了几嘴,让钱二照着这个理念去想法子完善细节。 待确认钱二理解了她的意思,这才指指房契,示意双眼放光的钱二赶紧快去。 钱二再没了刚来时的沉稳,精神抖擞地走了。 * 见过了钱二,静姝便又转回了正房去看小崽儿。 两个多月的小崽子,除了吃喝拉撒睡,再没旁的事儿。 静姝回到碧纱橱里的时候,小崽儿刚吃完羊奶睡下,见小崽子睡得香甜,她便倚着引枕歪到旁边打开了书城app。 这几日她更了不少《我和病秧子妹夫的日常》,每更一次就会收穫一波「好甜」,嗯,小槓精除外。 她的小槓精一如既往地逢更必说教,「有理有据」地批评她不尊重原着人物,说她无限美化了谢瑾年。 她的理中客三不五时便会跳出来替她怼一怼小槓精。 评论区里简直欢乐无限。 方才临去见钱二之前,静姝又把这两日抱养小崽儿的事更出去了,这会儿开书城app,就是想看看评论。 出乎静姝的意料,评论区的画风骤变——日常互怼的小槓精和理中客,她们竟然联、手、了! no1. 网友:静女评论《我和病秧子妹夫的日常》第8 章评分:2 捡个孩子记在静姝名下作嫡子,还是嫡长子? 太太,你知道嫡长子意味着什么吗? 嫡长子,以宗法论,嫡长子孙一系为大宗,其余子孙一系为小宗,大宗比小宗为尊,嫡长子比其余诸子为尊。
第98页 嫡长子,被认为是继承始祖的,被称为宗子。只有宗子才能主祭始祖,继承大额家产,受小宗所敬。【注】 谢瑾年在谢家地位超然,便是因为他乃是谢家宗子。 太太,你仔细想想,你这般写可合理? 网友:denis回覆:点赞。 no2. 网友:denis 评论《我和病秧子妹夫的日常》第8 章评分:2 太太,古人对血脉、宗族之看重远非你所能想像。 嫡长子,那可是宗族承继之人,怎么可能随便捡个人就做嫡长子了? 以谢瑾年的人设,你写他同意抱养这个孩子,让这个孩子作为外室子占了长子的名分,还勉强说得过去。 你写他同意把这个孩子记作嫡长子,那也太ooc了! 谢瑾年就是被美色煳了脑子也不会做这样的事,然而他显然并不是会被美色煳了脑子的人。┑( ̄Д  ̄)┍ 要想逻辑过得去,除非谢瑾年有隐情,不在乎区区一个谢家…… 啧!我更大胆的猜测一下,或许谢瑾年另有身份,压根儿就不想在谢家留有他的血脉,不然他凭什么放着让他动心的小娇娘不吃干抹净? 又不是不是个男人。^_^ 网友:静女回覆:谢瑾年只是一个病歪歪的病秧子罢了,是太太把他神秘化了,你别受太太误导,胡乱猜测。 作者回覆:都是自己养大的,亲不亲生能有那么大的差别?我有个朋友,她家也是累世富贵,家中也算传统,然而,她家家产就是传给了抱养来的长子,亲生的子女只拿小额干股吃红利。如今父慈子孝,兄友弟恭,一家人和睦的很。 网友:denis回覆:太太,你的朋友她父母可是生在新时代长在红旗下的现代人。 作者回覆:古人就不能观念开明了? 网友:静女回覆:从未见过哪个古人如此开明。 网友:denis回覆:就算是现代人能这么开明的也不多,太太细品吧,品不透不如修修这两章,毕竟逻辑不好圆,很怕太太逻辑不够用啊。^_^ 作者回覆:脑子够用【举起三十八米大砍刀】 网友:denis回覆:坐等太太秀逻辑^_^ 《我和病秧子妹夫的日常》的评论区里走了一圈,静姝彻底没了去追原着扫上巳节剧情淘点剧透的心思。 退出书城app,静姝看着睡得香甜的小崽子发呆。 捡到小崽子的时候,那个情景直接让她想到了她家里那个被她爸妈收养的大哥。 她大哥也是被她爸妈从山上河里捞上来的,据说当时她大哥被捞上来时脸色乌青,险些就没了。 虽然没有亲见过当初的情景,但是听爸妈讲得多了,她也就记在了心里。 说是移情也好,说是在这个荒诞的书中世界里寻个寄託也好,静姝抱着小崽子就不想撒手,想救他,想终止他的厄运,把小崽子养成像她大哥那般优秀的人。 只是不得不承认,她的小槓精和理中客点醒了她——今时不同往日,她这次做的决定太过想当然了。 想到不动声色由着她胡来的病美人,静姝不禁有愧疚在心底滋生,瞬间浩瀚如海,溢满了她整个胸腔。 指尖戳戳小崽子脸颊上的嫩肉,静姝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怎么就犯轴了呢,病美人都提醒她嫡长子要继承七成家业了,她竟然还说让病美人再努力一点,争取一成家业就能让她们的崽儿衣食无忧…… 那时候的我,宛若一个渣。 简直就像是被病美人亲坏了脑子! 静姝平生第一次体味到了悔不当初的滋味,抓着头髮埋着脸,趴在床上苦思冥想,想怎么才能如理中客所言那般「圆了这个逻辑」。 谢瑾年忙了大半日,总算得空回府。 不承想回了怀瑾院,便见他那没心没肺的小娘子竟是把脸埋在锦被里一动不动,也不知是在犯愁,还是在生闷气。 把手上的花枝递给立春示意她插起来放到卧房里去,谢瑾年悄无声息地坐到床边,在小娘子臀尖上轻拍了一下:「可是有人惹着你了?」 有,我自己惹了我自己。 静姝趴着没动,反手用引枕挡着屁股,闷声回:「没。」 谢瑾年莞尔。 他的小娘子简直就差把「我心里不爽快」写在身上了,偏又不肯承认。 扯开引枕,谢瑾年伸手去拉他的小娘子:「有没有的你说了不算,你且先起来,为夫一看便知。」 病美人执意要拽她起来,静姝矫情了一会儿,就顺着病美人的力道坐到了病美人身边。 垂眼盯了她与病美人纠缠在一处的衣衫一瞬,视线顺着青色的袖子上移,便见着谢瑾年头戴方巾,身着青色实地纱金补行衣,蓝色厢边经带,颇为轩昂齐整。 独独颈侧一枚若隐若现的齿痕,破坏了这份端庄持重。 静姝下意识地摸了下她颈侧的紫痕,两颊上染着云霞,轻声道:「没人惹我,我是在恼我自己个儿。」 视线落在小娘子玉指轻抚过的领缘上,谢瑾年眼底笑意加深,探手把惹人心痒的小娘子拽进怀里。 软香在怀,在外奔波大半日的疲惫瞬间散去不少。 谢瑾年削薄的唇轻碰了下小娘子的鬓边秀髮,含着笑问:「我娘子色色俱全,哪哪儿都好,怎得还惹着你了?你说与我听,若是她有不对,我必定替你教她。」
第99页 病美人一句话,又是夸又是哄的,还夹带了一句恼人的私货,只想让她展颜。 静姝却是眼圈一酸,心中懊悔与愧疚更胜。 垂眼掩下眼底蒸腾而起的水雾,静姝抓着谢瑾年的衣襟,带着微不可察的鼻音,轻声说:「夫君,我改主意了。」 小娘子拙劣的掩饰瞒不过他的眼,谢瑾年不从声色地扫了一眼在碧纱橱里伺候着的丫鬟婆子,轻抚着小娘子的背,温声问:「说来听听。」 静姝压着眼底的水雾,轻声说:「小崽儿只记成庶长子罢,不必把他记在我名下了。」 原是这个。 却不知是哪个不守规矩的僕妇丫鬟在他小娘子这多嘴了。 谢瑾年心里思量着家里的僕役肉皮子又松了,指腹蹭过小娘子的眼尾,染在指腹上的湿意让他有些心疼:「为夫没有妾,如何把他记成庶子?」 纳个妾?怎么可能!不说她心里愿不愿意的,她还想做个人。 静姝抓着谢瑾年的衣襟,回头看了小崽儿一眼,逼着自己狠下心道:「那便把他记在夫人名下……」 「想甚么呢!」这个小崽儿给他做弟弟,岂不是乱了伦常? 谢瑾年好气又好笑,指节轻敲静姝额头,「且莫胡思乱想了,澜哥儿已经记在你名下了,改不了了。」 静姝勐然抬眼,盯着谢瑾年看。 清隽的眉眼里染着恰到好处的温柔,眼尾唇边挂着暖融融的笑,看不出半分不甘愿。 静姝吞了下并不存在的口水,轻声问:「夫君,你当真不介意?」 谢家的嫡长子而已,他不介意,也给的起。 谢瑾年泰然自若地编着半真半假的话,哄他的小娘子:「娘子无需多虑,于为夫而言,养恩大于生恩。澜哥儿便不是你我亲生,咱们把他从襁褓里养大,亦与亲生无差。」 她的病美人怎么这般好,好得她都…… 静姝眼睛霎时一酸,忙扑进病美人怀里,用病美人的衣襟掩了落下来的泪。 谢瑾年揽住投怀送抱的小娘子,垂眼盯着小娘子的细白的颈子,唇边笑意里滑过一抹似有若无的无奈。 他的小娘子太会惹他怜爱,萦绕在心头那一丝不爽快却是再也留不住了。 静姝伏在谢瑾年怀里,缓过了眼底的酸涩。 攥住被她的眼泪打湿了衣襟,静姝埋在谢瑾年怀里,闷声说:「今日陈嬷嬷去昌平侯府给外祖母送花,带回来一张帖子。」 谢瑾年轻抚小娘子后颈,思量着到底是哪个多嘴多舌的东西惹了他娘子这一通不痛快,温声问:「甚么帖子?」 静姝微微抬头,仰视谢瑾年:「明儿个上巳,静婉约咱们祭礼之后一同饮宴。」 念及他得着的消息,谢瑾年心底对静婉请他们饮宴的目的瞭然。 指尖挑着小娘子的下巴,唇峰轻碰了碰小娘子湿润的眼,谢瑾年一指金銮殿的方向,贴在小娘子的耳边轻声道:「爱子殁的不清不楚,那位眼下一心要诛了罪魁九族给爱子陪葬后再给爱子发丧,明儿个上巳节必然照旧。」 这般隐秘她家病美人又是如何知道的? 兀然想起理中客的评论,静姝不禁心中生疑,不过怀疑的方向却与理中客不同,她只是怀疑她家病秧子是朝廷的耳目罢了。 静姝自以为掩饰了心底的怀疑,抬眼看着谢瑾年浅淡的唇色:「那帖子,夫君意下如何?」 小娘子心中可算是生疑了。 谢瑾年指尖抚过小娘子不自觉皱起的眉心,笑道:「万民如常,你我自当亦如常,祭礼过后为夫陪你去赴约。」 第41章 不许看别的狗男人 哎,有点跟霸总恋爱…… 三月三, 上巳节。 静姝和谢瑾年早早的起来,互赠兰草,以兰草擦身沐浴, 换上华服, 与谢夫人、慧姐儿分乘两辆马车,随着人流出城, 前往澜沧江畔行祭礼。 行至江畔,下马车改为步行沿江踏青。 慧姐儿眼巴巴地盯着静姝与谢瑾年, 想与哥哥嫂嫂同行。 然而, 想到祭礼后那来意十有八九不善的饮宴, 静姝只好狠心佯装没看懂慧姐儿的小眼神, 把她留给了谢夫人。 被谢瑾年携着手,在江畔依依杨柳遮出的林荫路上, 踩着软韧的青青草地走出了足有十丈远了,静姝心里还在过意不去:「慧姐儿那小眼神儿,跟被咱们抛弃了的小奶猫儿似的, 她指定是要恼了我们了。 」 谢瑾年拢紧掌心柔荑,随手摺了几根柳条, 晃着袖子示意静姝抓紧他的袖子:「且安心, 慧姐儿最是懂事。再者说了, 母亲也会给她讲明白, 今日合该是你我相携去拜高禖的日子, 她必不会恼了你。」 静姝攥着谢瑾年的袖子, 轻轻踢了下路上的小土坷垃, 笑道:「恼也无妨,至不济回府后给她做点新鲜吃食好好哄哄她,一准儿能哄好了她。」 见小娘子未羞也未恼, 便知她竟是不知高禖是个甚么神。 谢瑾年忍着笑,把柳条编成了一个柳环戴在小娘子头上替她遮阳,重新牵住小娘子的手,颔首道:「前些日子你为赴和瑞郡王妃的赏花宴,备的那些个做伴手礼的点心看起来就很是不错。」 静姝闻言莞尔。 上次做那些个西点时,正和病美人闹脾气,做好了也没送给病美人吃,没想到他竟还惦记着呢。 心里记下了病美人难得的诉求,静姝忍着笑故作不懂:「都是吃过的样式了,再做来也没甚么意思,还是换个花样的好。」
第100页 没有错漏小娘子眼底的狡黠,谢瑾年似笑非笑地斜睨着小娘子轻哼了一声,牵着小娘子顺着人流往南边走。 澜沧江贯穿南北,每逢上巳节,江畔便会支起成片的凉棚,权贵之家用锦绮,士庶之家用粗布。 这些凉棚排布也有讲究,权贵在前,士庶居后,权贵用朱红,士庶用青色,青色凉棚围着朱红凉棚,就仿佛青天载着红日,好不壮观。 谢家名誉上的家主虽有从五品的官衔,在地方上还好,在皇城根儿下却着实算不得甚么,自然没有资格用朱红凉棚,便是青色凉棚,位置也会极为靠后。 静姝本已做好了被谢瑾年带至远离江畔那片青色凉棚处的准备,不承想竟会被他一直带到了紧邻着朱红凉棚那一排最靠前的青色凉棚处。 甚至直至行至最中间那处凉棚前才停下来。 这处却是却是青色凉棚里,视野最好的一处了。 静姝默默攥紧谢瑾年的手指,抬头看谢瑾年。 她的病美人眼尾唇角噙着笑,一派从容,这一路行来始终目不斜视,丝毫未觉得他一介皇商穿行于三品官员家的凉棚前有甚么不妥。 这谜之自信,又勾动了静姝藏在心底的疑惑——她的病美人也许真是狗皇帝的探子? 小娘子灼灼目光落在脸上,谢瑾年想忽视都不能。 牵着小娘子进入凉棚,谢瑾年扶着肩膀把小娘子按到桌案前坐下,轻笑:「想来以往上巳节,娘子从未坐的这么靠后过,委屈娘子了。」 凉棚是青色凉棚里视野最好的,桌案上更是体贴地摆满了时令瓜果和可口的茶点。 静姝看着裊裊茶烟,拽着谢瑾年坐到她身边,笑道:「有甚么委屈不委屈的?年年上巳大同小异,换个位置观礼还能看个新鲜。要我说夫君每日里俗务缠身已是够辛苦了,很是不该再费心踅摸这点子鸡毛蒜皮的小事儿。」 小娘子句句体贴,谢瑾年心中受用。 捏了一颗盐渍梅子送到静姝嘴边,谢瑾年用帕子替静姝拭了下鬓边细汗,含着笑胡诌:「并没费什么心思,不过是费些银钱罢了。」 花钱买来的「vip」青色凉棚? 是谁说古人都古板守礼,不知变通来着? 静姝再次被这些书中古人的骚操作刷新了认知,惊嘆:「却是没想到这位置竟然还能买卖。」 小娘子一副惊呆了的神情,让谢瑾年忍俊不禁:「有些个清水衙门里的官员,若无殷实家底,单凭俸禄过活着实有些个捉襟见肘,自然需得另闢蹊径养活家小。」这个倒是实情,不是胡诌了。 想想每逢佳节,一群京官扎堆兜售「雅座」的情景—— 「三品雅座儿,视野绝佳,买了不吃亏,买了不上当!」 「清幽独座儿,携美幽会之圣地,买了保管不后悔!」 「……」 连番脑补,简直惊着了她自己个儿,静姝有些一言难尽:「这样也行?一堆官老爷聚在一堆儿……」 「想甚么呢?」谢瑾年轻敲小娘子额头,「那些大人家中自有下仆,买卖自有经纪,怎会亲自来做这些个有辱斯文的事儿?」 哦,原来有黄牛。 没想到黄牛精神竟然这么源远流长,这些倒卖京官「雅座」的经纪堪称黄牛党的鼻祖了吧? 静姝捂着额头,含着笑嗔怪:「疼的。」 小娘子装模作样讨怜爱,谢瑾年含着笑摸摸小娘子额头,拱手顽笑:「为夫知错了,还请娘子海涵。」 静姝噙着笑故作矜贵,摆出了一副决不轻饶的嘴脸。 小娘子含嗔带怒的骄矜,看得谢瑾年忍俊不禁,心痒难耐。 以袖子掩着牵起小娘子的手,谢瑾年轻挠着小娘子的掌心,凑到小娘子耳边别有深意地笑:「莫闹,人多呢。」 静姝脸一红,啐了谢瑾年一口,别开脸去。 谢瑾年低笑一声,不再与小娘子笑闹,抬眼遥望江畔空荡荡的祭台。 祭礼吉时将至,祭台上依然空空如也,谢瑾年转着掌中马到成功,渐而敛了笑意。 静姝散去了颊上云霞,抬眼端量坐满朱色凉棚的达官显贵,便见一三十几许的妩媚丽人唿奴唤婢、极尽招摇地进了他们正前方那处朱红凉棚,坐到了一年近五旬的文士身侧。 静姝心中好奇,拽住谢瑾年的衣袖摇了摇,示意他过来一些。 谢瑾年自祭台上收回视线,俯身侧耳聆听。 静姝凑到谢瑾年耳边:「夫君可知咱们正前面那处凉棚是哪位大人家里的?」 谢瑾年抬眼望了一眼,便见那凉棚里老夫配少妻,正是当朝曹丞相——把糟糠妻下堂,另娶了康亲王妃胞妹的那位。 唇边泛起似有若无的嘲讽,谢瑾年轻声问:「娘子有何疑问?」 静姝摇头,疑问没有,只是想八卦一下做消遣罢了。 谢瑾年也未追问,捏着小娘子的指腹,轻声嘱咐:「若他日与她在赏花宴上相遇,且莫与她牵扯。」 静姝不怎么走心的点头,她着实不觉得以她如今的身份,会有和这位一品夫人同赏一盆花的机会。 * 吉时至,帝后相携而至,携诸子与宗室王公登上祭台行祭礼。 今上生有八子,唯有廉贵妃所出五皇子幼年夭折,余下七子皆已成年,按理诸位皇子当以太子为首,位列今上之后。
第101页 然而,今年祭礼,太子殿下却并未露面。 借跪拜帝王之机,遥望了一眼前面朱红凉棚下的权贵,竟是无一人面露异色,仿佛无人知晓太子殿下已经薨了。 静姝余光偷觑跪于她身畔的病美人,只觉病美人仿佛每个汗毛孔里都藏着一个秘密。 有深沉厚重之音道:「免礼平身。」 又有宗正唱:「祭礼启。」 经过千余年的演变,如今上巳节祭礼早已不似远古时候那般,当真于水边露天沐浴,而是以柳条蘸着兰汤,轻点额、肩、手、足,便是礼成。 从今上至诸位皇子,再及王公重臣。 兰汤祛邪之后,便是祭祀高禖。 听着皇后所颂祷词,静姝方知这高禖乃是主管婚姻和生育的神仙。 脑海里,谢瑾年那一本正经的「今日合该是你我相携去拜高禖的日子」盖过了皇后的祷祝声,动人的云霞渐而染满白皙的脸颊,仿佛映亮了她一身酡红的衣衫。 谢瑾年忍着笑,以广袖相掩牵住了小娘子的手。 手掌被病美人握在掌心,指腹上那不轻不重的揉捏,仿佛在无声地提醒她,她在与病美人相携拜高禖求子嗣。 静姝的脸霎时更红了。 小娘子着实诱人,若非场合不对,谢瑾年当真想把小娘子揽进怀里一亲芳泽。 直至拜完高禖,射雁比试开始,静姝脸颊上的热度才散去了一些。 每年上巳节,祭礼最后,皆会有娱乐重于争胜的射雁比试以庆上巳,送春归。 说是娱乐性质的比试,但毕竟有今上观礼,寻常百姓能只看个热闹,权贵子弟却是不能,皇室子弟要争锋,世家子弟要崭露头角,自然无不尽力而为之的道理,也就使得射雁比试精彩了不少。 六位皇子、十位宗室子嗣、二十位世家子弟于祭台上,执弓答箭,严阵以待雁群飞过。 今上摆手示意开始。 便有身着青衣的小官放出提前准备好的大雁。 雁群扑稜稜四散,自祭台上空而过,飞向远方青山。 霎时利箭拖着彩色丝线离弦,直取雁群。 敢于上台的子弟自然都是有一些本事的,离弦之箭无有虚发,更有一箭射中两雁、三雁者,立时博得了一片喝彩。 这是难得的,可以直窥天颜的机会。 旁人看祭台上好儿郎英姿勃发,静姝却是先暗戳戳地去瞻仰她所见着的第一个活的皇帝了。 今上年近六旬,冠冕之下露着染了霜的鬓髮,眉眼虽然显了老态,一双眸子却是锋锐依旧。 尤其是那一张挂着法令纹的薄唇,更是染尽了威严。 也不知是否是错觉,静姝总觉得今上竟也没看台上竞相展露才华的儿郎,而是在不着痕迹地频频往青色凉棚这边巡视,却也不知在找什么。 「好!」 骤然爆发的叫好声,拉回了静姝偷看皇帝的视线。 静姝遥望祭台,却见封正则和一位眼眶深邃、极具异域风情的美男子竟是同时一箭射落了三只大雁。 不愧是作者太太钟情的男主,这一身武艺真不是盖的,便是她那位自幼习武、颇得圣上青眼的二表哥却也只是一箭射落了两只雁罢了。 有这一身好武艺,又有主角光环加成,想来封正则当能博得头筹。 静姝于《我和病秧子妹夫的日常》中实况转播着上巳节盛事,以颜狗心舔着台上儿郎们各有特色的俊颜,心中已是给这场射雁比试定了个结果——封正则第一,宽肩窄腰的异域美男子第二,一双眼睛妖冶得如同画了眼线似的和亲王第三。 静·颜狗·姝绝不承认这个排名有颜值加分。 台上原生态古装美男各显其能,现场演绎「竞技真人秀」,阔别大型综艺娱乐许久的静姝看得一本满足。 费尽心思弄了这处视野最好的青色凉棚来讨小娘子欢心,如今小娘子欢喜了,谢瑾年心中却是不太是滋味。 抬手挡了下小娘子投注在祭台上的灼灼目光,谢瑾年贴在静姝耳边,低声道:「娘子,为夫醋了。」 只是看看而已。 自祭台上恋恋不捨地收回视线,静姝摸了一把仿佛残留着温热气息的耳朵,扭头看向她的病美人,弯起眉眼,轻声道:「还是夫君最美。」 明明最是厌烦旁人打趣他的姿容了,此时听了他的小娘子这一声戏言,竟是不觉半分恼,甚至有一丝逾越自心底滋生。 谢瑾年不动声色地掩下心中无奈,看着小娘子染笑的眉眼似笑非笑:「既如此,便别看旁人。」 不许看别的狗男人! 哎,有点跟霸总恋爱那味了。 静姝忍俊不禁,毫无诚意地点头,笑着解释:「夫君莫恼,我不过在看他们各射了多少大雁,猜谁能博得头筹罢了。」 小娘子敷衍的毫无诚意,谢瑾年恨不能立时教他的小娘子一个乖。 以广袖遮掩,手探入披风,不着痕迹地捏小娘子的纤腰,直至云霞染红了小娘子剔透如玉般的耳朵,谢瑾年看着祭台上神采英拔的人,意味难明地问:「娘子觉得谁能博得头筹?」 三轮过去,封正则射中的大雁数最多。 然而,强烈的求生欲让静姝改口道:「那位长得有些像外族人的皇子。」 谢瑾年轻笑一声,以马到成功的马首轻点着掌心,若有所思:「和瑞郡王。」
第102页 吓?不是说好了他只是一个只有一副好皮相的好色草包吗? 静姝戳戳病美人腰间软肉:「欸,这可不像是个草包。」 谢瑾年莞尔,旋即道:「皇室子弟,又有几个简单的。想是得了什么风声,也生了争一争的心思了。」 嫡长兄薨了,没有半分哀色,却是迫不及待地来抢嫡长兄身后的蛋糕。 静姝只想送他一个字:「蠢。」 谢瑾年唇角上扬,眼尾上是藏不住的愉悦。 * 想是静姝心中给封正则毒奶太多,射雁比试结果完全出乎了她的预料。 博得头筹的不是她看好的封正则,而是那位眼睛如同画了眼线一般的妖孽和亲王,第二名是和瑞郡王,第三名才是封正则。 结果出来,三人至御前接受封赏。 今上简单勉励了几句,按照惯例赐下赏赐,自始至终甚至都未多看和瑞郡王一眼。 想起病美人曾经与她说起的八卦,静姝左右看看,抓着病美人的衣袖凑到美人耳边:「和瑞郡王到底是不是今上亲生?」 谢瑾年扶着小娘子让她站稳,贴着静姝的耳朵用气音说:「自然,合血验过的。婉嫔其实是北狄王的表姐,和瑞郡王长得肖似北狄王不过是外甥像舅罢了。」 合血验亲压根儿不准,所以今上还是极有可能是个接盘侠啊! 祭礼已近尾声,静姝趁着最后的机会细端量今上和和瑞君王,越端量越觉得今上果然是个接盘侠,而且…… 静姝看看身边的病美人,扒着病美人的肩膀顽笑:「依我看,那和瑞郡王还不如夫君与今上长得像。」 谢瑾年扶着小娘子的手不自觉用力,直至听到小娘子娇声唿痛才回神。 垂眼看着小娘子疼得染上水雾的眼,谢瑾年抿唇,不轻不重地揉着小娘子肩头,低声道:「甚么话都敢说,我看你是不想要颈上头颅了。」 后知后觉意识到方才那句话的大逆不道,静姝吐了下舌头,抬眼去看台上至尊,却不期然迎上了一道冰冷至极的视线。 虽然隔着足有数十丈远,左右也不止她们这一处凉棚,静姝就是莫名觉得今上看的是她,而且那冷飕飕的目光竟仿佛是要将她凌迟处死一般,惊得静姝霎时手脚冰凉。 静姝收回视线,抓着谢瑾年的手,战战兢兢地小声问:「今上会不会是个武功高手,能听见咱们刚才说的顽笑话?」 谢瑾年将小娘子冰凉的手拢在掌心,抬眼望向祭台,迎着今上冷硬的视线,唇边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自嘲,缓声道:「不会。」 静姝松了口气,手在病美人掌心里回了暖,又有了精神天马行空:「夫君,这世间可是当真有武林高手?就是一身轻功盖世无双,飞檐走壁不在话下,一剑霜寒十四州,紫禁之巅决第一那种!」 还紫禁之巅,越说越不像话了。 遥望祭台得来的不快霎时烟消云散,谢瑾年哭笑不得,拢着小娘子的手,轻叱:「话本子看多了。」 书中世界也圆不了她的女侠梦了。 静姝跨着脸:「没有啊。」没有绝世武功的书中世界,差评! 谢瑾年却是以为他的小娘子在说没有看过话本子,便忍着笑说了几个画本子名:「《狮子园游记》、《摘星阁夜话》、《灵帝密传》……」 静姝立时红着脸啐了谢瑾年一口:「不正经。」 见小娘子脸上再无惊色,谢瑾年放下心来,不再与小娘子笑闹,安安静静地看着祭台之上至高无上的那个人。 祭礼结束,今上未作停留,直接携着后妃起驾回宫。 恭送走了天下至尊。 上至王公权贵,下至贩夫走卒,皆放松了精神,三五成群地约在一处去踏春饮宴。 静姝与谢瑾年也再未耽搁,随着人流朝着望仙亭而去。 * 望仙亭,位于澜沧江畔珠玉山上。 珠玉山这片山头乃是昌平侯府的私产,因爱其温泉,老侯爷令人傍着泉眼倚着山势在半山腰上修了一座别院。 望仙亭便建在这座别院的园子里。 昔日未出阁时,包子少女没少随着外祖母廉氏来这处别院小住,偶尔也会与表姐妹一起开设赏花宴,邀静婉、静妍、静婳三个妹妹前来玩耍。 昔年还有一段故事。 包子少女与封正则那两小无猜的兄妹情转变成朦朦胧胧的情意,就是从这座望仙亭开始的。 包子少女与静婉说过这段心事,静婉却还是将这饮宴定在瞭望仙亭里,其用意便值得人深思了。 思量着这段过往,揣摩着静婉的用意,静姝与谢瑾年相携,走走停停,总算是攀至珠玉山的半山腰上。 遥望着隐在葱翠中的别院,静姝问又开始断断续续轻咳的谢瑾年:「可是累着了?」 谢瑾年望了一眼别院门口的男女,以帕子掩着口鼻,轻轻摇头:「无碍。」 虽说无碍,静姝还是扶住了谢瑾年的手臂,轻轻拽着他上山,想让她的病美人省些力气。 借着小娘子的力道,迤迤然跟在小娘子身后,谢瑾年到底被小娘子无言的体贴软了心肠,开口提醒道:「这宴恐非好宴。」 听着病美人的话音,这绝对是提前知道了些什么。 静姝驻足,回眸望向谢瑾年:「夫君,有话不妨坦言。」
第103页 谢瑾年倒是想坦言,但万事皆是揣测,他也不好妄言。 况且有些事着实不宜出自他之口,反倒不如让他的小娘子亲眼去看。 届时小娘子若是伤了心,他趁机安抚一二岂不是更好? 谢瑾年心中颇多思量,自然只能模稜两可地道:「世子夫人怕是摆好了十八般阵仗在等娘子,备不住还扯了外援来,若是她们当真欺负到娘子头上来,娘子无需顾忌什么。」 有人惹到头上来,她自然不会委屈了自己个儿,只是…… 静姝看着谢瑾年似笑非笑:「夫君的坦言,我可是学会了。」 谢瑾年莞尔,登上阶上平台,揽着小娘子肩头笑道:「为夫好心给你提个醒,倒还惹了一身不是,这可上哪说起理去!」 静姝啐了谢瑾年一口,与谢瑾年相携入了别院。 到瞭望仙亭,见了静婉请来的那些宾客,静姝才明白她的病美人因何要煞有其事地提醒她这一遭。 这静婉果然要作妖。 第42章 字字如刀 这一对小夫妻,一个比一个会…… 望仙亭, 悬于半山,临水而立。 有温泉水升腾着裊裊水雾环绕在畔,仿若仙家玉宇琼楼, 故名望仙。 本以为静婉此次办的不过是家宴, 不承想她倒是把上巳节「情人节」的特色发挥了个淋漓尽致。 也是难为她了。 望仙亭中。 席间宾客尽皆成双成对。 有明惠郡主和她的仪宾——理国公府嫡幼子徐修瑾;有廉亲王世子冀子晋和他的世子妃董嫣;有和瑞郡王和他的王妃蓝嘉音;有静婉的胞兄静兴宏夫妇及静兴图夫妇。 这些宾客,不是女眷是静婉的手帕交, 便是相公是静婉的胞兄。 他们被静婉请来做外援,静姝虽然略感麻烦, 却也不足为怪。 令静姝意外的是居于首座的那对老夫少妻, 那可不正是祭礼时坐在他们正前方朱色凉棚里那一对? 当时她拽着谢瑾年八卦, 谢瑾年却并未告诉她这二位的身份, 只说了一嘴让她远着那位「少妻」。 静姝不由幽怨地瞥了谢瑾年一眼——说话藏头露尾是病,得治。 谢瑾年莞尔。 眸色寡淡地扫过亭中座上宾, 谢瑾年握住小娘子的手捏了捏,牵着他的小娘子入瞭望仙亭。 亭中不是皇亲就是贵胄,谢瑾年屈屈一介白身, 自然需得逐一行礼。 静姝嫁鸡随鸡,跟着行礼问安。 席间以和瑞郡王身份最为尊贵, 自当先拜见他。 行至和瑞郡王与郡王妃座前, 在跪地行拜礼的剎那, 静姝着实体味到了身在皇权社会, 无权无势的悲哀——不说命如草芥, 只见了权贵便要跪拜, 也着实辛苦了膝盖。 更让静姝着恼的是和瑞郡王那个色胚, 一双眼睛竟是像带钩子似的,直往她腰身上勾。 如有实质的目光粘腻地在她腰身及上下两路游弋,静姝被这视线「骚扰」得心头火气, 怒在《美强惨逆袭打脸piapiapia》里「不举」了和瑞郡王。 只是这一波刀子下的位置太过隐晦,只要是不想被迫失身,静姝就无从去考证了。 和瑞郡王久久不叫起,她和谢瑾年便需得维持叩拜的姿势任其端量。 山间清风透窗而入,将谢瑾年身上那夹着药香的冷香捲入她鼻息间,静姝心中着实后悔来参加这饮宴了。 穿书以来,仅有的一次赏花宴也因昔日闺阁密友的情谊,并未讲究这些规矩,她对这旧社会的「等级森严」的认知便有些模煳。 今日这一遭,却算是现实教她做人了——她与「昔日友人」身份已是天差地别,天然便不占优势,人家想刁难她再容易不过。 不管她心中如何做想,这一现实合该认清楚了,日后这等宴会还是能免便免了罢。 经了这一遭,静姝倒是有些理解原着中那包子少女为什么会被煳了脑子,气得谢瑾年「鬼畜」了。 昔日友人,甚至是昔日身份不如她的,如今个个都高了她好几等,如此落差,确实不好消受。 静姝不着痕迹地微微侧头,以余光瞟向谢瑾年。 便见得以傲气为骨的人,神色淡然如昔,即便是被这般刁难,却仿佛跪着也傲视苍生一般。 静姝没来由地心头一松。 「王爷,咱可是有言在先的,今日饮宴只论情谊不论身份,你可不能见在下表妹软弱便厚此薄彼,单对她讲规矩。」封正则清清冷冷的声音,打破了满室沉寂。 端坐于首座上的那「老夫」也悠然开口:「世子此言有理,若是论身份,老夫可不敢坐在此处与你们这些小儿女饮宴。」 「老夫」一开口,「少妻」也娇笑了一声:「谁说不是呢!若是论身份,妾身可不敢舔着脸跟些个小辈儿坐在一处玩耍。」 廉亲王世子脸色微变,轻哼了一声。 明惠郡主的仪宾徐修瑾笑着道了一句:「小姨妈不过是站在了辈份上,人可还年轻着呢。」 「少妻」又是一阵娇笑。 明惠郡主脸色却是不怎么好看了。 和瑞郡王妃仿佛也总算是在这惹出无数暗涌的娇笑声里记起了昔日情谊,笑言:「王爷,谢家娘子可是妾身闺阁里最要好的姐妹,您便免了她的礼罢!」 和瑞郡王一双灰蓝色的眸子总算从静姝腰身挪到了脸上,嗤笑着叫了起。
第104页 然而,不待静姝与谢瑾年起身站稳,便紧接着随口对和瑞郡王妃吩咐了一句:「既是昔日最要好的姐妹,王妃便当多邀小娘子到府上玩耍。」 这话说的,听了便让人着恼。 然而手上轻微的疼却又捏散了她心头的火气,余光瞄着谢瑾年平静无波的盛世美颜,静姝暂且吞回了熘到嘴边儿的话。 明惠郡主和廉亲王世子妃都露出了看好戏的神情。 和瑞郡王妃却是仿佛未听出和瑞郡王话中深意,更未看出静姝的不悦,笑吟吟地道:「有王爷这句话,日后妾身便能敞开了邀小姐妹们到府上玩耍了。」 这也算是甚么锅配甚么盖了罢! 静姝自动把自己排除在了和瑞郡王妃的小姐妹范畴之外,视线滑过封正则冰冷地俊颜,看向静婉:「大表嫂的帖子下得着实模稜两可,若是早知道今日有如此多贵人在,我是说甚么也不敢前来搅扰贵人们雅兴的。」 封正则闻言,看向静婉的眼神立时淬上了一层冰碴子。 静婉帕子一捏,眼圈便有些泛红。 明惠郡主最看不得静婉受委屈,推开仪宾递到她嘴边的妃子笑,轻笑:「姝丫头,瞧你这话说的,难不成我们这些人竟是没有一个是你愿意见的?那你接了帖子巴巴儿地来了,想见的又是哪个?」 说完还瞥了封正则一眼。 封正则眉峰一动,视线直接黏在了静姝脸上。 明惠郡主这波操作有点骚,静姝都不知道该不该把她鑑定为女主的猪队友了。 无视了封正则的视线,静姝攥着谢瑾年的尾指,淡然道:「郡主想岔了,在座皆是贵人,从来只有贵人们不想见民妇的理儿,没得民妇不想见贵人们的份儿。民妇说不敢来,只是不想被人诳来由着贵人们消遣罢了。」 封正则冷飕飕地瞥了静婉一眼,冷声道:「表妹无需自轻自贱,在咱们府上无人能以你做消遣。」 首座上那「老夫」竟也开口道;「谢家小娘子多虑了。昔年文贞公那般风流人物,不论是世家还是寒门,乃至宗室子弟,哪个不想与之交好?没得文贞公才刚驾鹤西去,我们便忘了昔日情谊,来作践他爱女的道理。」 「老夫」这一番话出口,场中霎时一静,便是那最最肆无忌惮的和瑞郡王也收回了不尊重的目光,垂眸饮起了酒。 静姝不知那「老夫」身份,不知该当如何作答,不由看向谢瑾年。 小娘子一双潋滟多情的眼,盛满了依赖。 小娘子这近乎本能的反应着实让谢瑾年觉得心中熨帖,谢瑾年握住小娘子的手轻捏了一下,朝着首座上的「老夫」躬身一揖:「承蒙曹相顾念旧情,仗义执言。有曹相这番话,日后便是再有故人想搓磨内子,却也需得思量思量了。」 原来这就是那「一朝青云起,糟糠抛下堂」的曹丞相! 听出病美人有趁机赖曹丞相一个庇护之意,静姝揣着八卦之心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少妻」,对着曹丞相盈盈而拜:「曹相回护之恩,民妇没齿不忘。」 这一对小夫妻,一个比一个会借势,却也正中他下怀。 曹丞相抚着短须,视线在谢瑾年和静姝身上来回端量了一瞬,轻笑:「举手之劳罢了,很是不必挂怀。谢家小娘子日后若遇着难处,也尽管遣人到老夫府上来,但凡能帮的,老夫自不会推辞。」 这曹丞相生得一副端方模样,笑起来也慈和亲切。 然而,静姝就是觉得这是只老狐狸,对她散发善意是盯上了她家的「鸡」。 不过,纵使心中警醒,却也不耽搁她暂时借势过了静婉替她摆下的这一阵,静姝回想了一下痊癒出院那些病患家属的神情,堆出一脸感激:「有曹相这句话,民妇便再也不是那无根浮萍无所倚仗了……」 说着,静姝睨视了静婉一眼,「再不会任人揉圆搓扁也无计可施了。」 这一场饮宴,小儿女们各个有心思,竟是不比在朝堂上跟人争锋意趣少。 曹丞相心中自有思量,直接把人情做到了底,眉峰微皱着问:「竟还真有人欺辱了你?且说来听听,老夫自当替你作主。」 静姝心念微动,这人情不好欠,这势倒是正好借来一用。 心下有了主意,静姝当即扶着鬓边花头簪,别有深意地扫向静婉,做出一副欲诉冤屈的姿态。 「大姐!」静婉见静姝的动作脸色微变,忙不迭一声娇唿,旋即莲步轻移,疾步行至静姝身边,拉住了静姝的手:「竟是不知大姐心里受了那般多的委屈,妹妹实在是……」 说着,静婉眼圈一红,「大姐且放心,有妹妹在,日后必不会让人再委屈了大姐了。」 「倒也无需大表嫂劳心,日后有曹相庇佑,有夫君呵护,自是不会再有甚么委屈。」静姝现学现卖,捏着帕子轻拭眼角,做出一副委屈状,「只是我心里始终有个坎儿过不去,每每想起我那故去的爹娘,便觉得对不住他们待我那片爱护,竟是连他们给我攒的……」 「大姐。」静婉抓着静姝的手,又是一声娇唿,旋即死抓着静姝的手背儿,哀哀切切地说,「莫胡思乱想,大伯父和大伯母待姐姐的心意半分不会少。」 静姝捏着帕子拭眼角儿,幽幽嘆息:「大表嫂,你别拿话儿诳我,我这日思夜念的,也没见着我那故去的爹娘託梦给我,想来他们必是怨我守不住他们待我的那份心意呢。」
第105页 「有曹相给姐姐作主呢,妹妹再不敢拿话哄姐姐的……」静婉抓着静姝的手轻摇,背着曹丞相的眼,对着静姝露出一丝哀求,「眼见着清明将至,赶明儿我就回府去与我爹娘说,定要给大伯母和大伯父好生做一场法事,以安他们在天之灵,以慰姐姐一片纯孝之心。」 静姝幽幽道:「那便劳烦大表嫂了。大表嫂或是不知,我爹娘待我的心意陈嬷嬷最是清楚,但凡差上一丝儿我也是能知道的。」 静婉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大姐放心,必不会差上分毫。」 「如此便好,也算了却了我一桩心事。」静姝余光扫过静婉似是不经意间露出来的颈间青痕,抬手拿开静婉抠着她腕子的那只手,趁机掳了下静婉的袖子。 看着那皓白腕子上的青紫,静姝心中瞭然,凑到静婉耳边,做着一副小姐妹亲热相轻笑:「大表嫂,大表哥给你留的彩很是不必这般在人前招摇,当心惹恼了大表哥,他再不肯进你的屋子。」 上次赏花宴结束,不知着了谁的下三滥手段,倒是意外成就了她与世子的好事儿。 想是她的小意让世子得了趣儿,有一便有了二。 眼见着世子这几日夜夜宿在她房里,静婉便活络了心思,想着把痕迹露给静姝看,趁机绝了这个「劲敌」的心思,却不想没见着静姝伤心欲绝,倒是得了一句奚落。 静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眼泪汪汪地盯了静姝一瞬,便用帕子遮上了脸。 眼见着静婉泪染罗帕,静姝哂笑,面皮儿这么薄,竟也敢露给她看。 只是,到底是大庭广众之下,又是刚刚打着机锋演了一出姐妹情深,静姝不得不随便寻了个话儿替静婉这一哭做了註脚:「没想到二妹对我爹娘的思念之心竟是不比我差多少,这才提了给他们做法事,二妹便忍不住哭了。」 静婉忙用帕子遮着脸告罪,退下去洗脸更衣。 静姝转身朝着曹丞相盈盈福身:「小女儿家家的,情绪上来便收不住,让曹相见笑了。」 静姝和静婉这几句机锋,在曹丞相眼里就跟小儿过家家一样,转瞬便将内情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看出静姝心有防备,只愿借他的势并无欠他人情之意,曹丞相抚着短须一笑,再没提给静姝作主的话,只是道:「女儿家都是水做的,泪珠子多些也无妨。老夫还是那句话,若是有谁让你受了屈,只管来告知老夫,老夫虽不才,庇护故人之女的能为还是有的。」 不管这曹丞相是何种居心,他这般大包大揽的承诺,静姝只有拜谢的份儿。 这一番插曲过去,上巳节饮宴总算步入了正轨。 望仙亭外。 缭绕着水雾的蜿蜒溪水两畔已经摆好了坐席。 青衣婢女已在溪水上游执玉壶捧羽觞,拖着碧玉盘似的莲叶相候。 封正则暂且收了黏在静姝身上的视线,起身相邀,亭中众人便不再耽搁,顺着半悬于悬崖之上的石阶出瞭望仙亭。 遥望溪边坐席,两两相依,尽数落在渠道曲折处。 静姝心下瞭然,这是将曲水流觞做了些变通,静婉这心思倒是巧妙——既显得有新意,又应了上巳节的景儿,还能趁机增进小夫妻的感情。 只不过男主封正则还在「眼瞎」阶段,静婉这番心思十有八九是要落空了。 待行的近了,看清桌案上的笔墨。 静姝霎时没了看静婉热闹的心思,拽住身侧谢瑾年的袖子轻轻地摇:「夫君。」 谢瑾年收回落在曹丞相身上的目光,微微低头,做出倾听状:「嗯?」 静姝拽着谢瑾年驻足,微微踮脚凑近谢瑾年耳畔,软语道:「待会子若是羽觞停在咱们跟前儿,我负责饮酒,夫君负责吟诗论文可好?」 小娘子软语相求,谢瑾年自是不忍心拒绝,只是…… 谢瑾年扶着小娘子的腰,错身隐进阶旁林荫里,垂眸笑问:「娘子素有才名,怎得偏要上赶着吃酒了?」 素有才名那个已经被气死了。 您眼前这个摆弄骨头行,吟诗写赋头能秃! 更要命的是,这里是书中世界,不知作者太太有没有心血来潮设定一个学富五车的大文豪会中华上下五千年的所有诗词,让她抄都不敢抄! 这些大实话一句都不能讲,静姝只好红着脸环住病美人的腰,软语相劝:「夫君这身子骨儿三天两头的不爽利,我不捨得夫君吃酒。」 小娘子红着脸伏在他怀里,软语说着心疼他的话,暖得谢瑾年心都化了。 谢瑾年揽住怀中软玉,轻嘆:「真是个傻姑娘。」半杯合卺酒下腹便能醉成猫儿黏着人不放的人,竟还想替他吃酒,他如何捨得…… 答非所问还说她傻! 静姝以额头顶谢瑾年的胸口:「好好地说着话,做什么说我傻?」 谢瑾年低笑,捏着小娘子的下颌迫使她抬头,在朱红的唇上印了一下:「娘子的心意为夫心领了。」 静姝红着脸抹去谢瑾年唇上沾染的口脂:「夫君与其心领,不如直接允了我。」 小娘子着实艷丽动人,谢瑾年却是不为所动:「想都别想。」说完,谢瑾年余光扫了一眼身畔石阶,凑到小娘子耳畔,似是犹不放心一般,低声警告,「娘子且歇了你那小心思,你若是胆敢于外人跟前儿饮酒,为夫定不轻绕。」
第106页 向来有求必应的病美人,突然变成了铁石心肠。 静姝恼又不能恼,别开脸赌着气咕哝:「不轻饶又能把我怎样?」 谢瑾年掌心落在小娘子腰间,轻掐了一下,忍着笑问:「教娘子读《摘星阁夜话》如何?」 静姝立时红了脸,啐了谢瑾年一口。 谢瑾年低笑,替小娘子理了理被他抱乱了的衣襟,笑道:「娘子若是不愿吟诗写赋,也无需吃酒,只管替为夫磨墨便可。你也知道,为夫最爱红袖添香了。」 说完话本子又说红袖添香,还没完了! 静姝含嗔带恼地瞪谢瑾年,瞪着瞪着便忍不住笑,她的这个病美人,当真是生了一副染了墨的玲珑心肝水晶肚肠,任她想什么都能猜透,偏还非得逗够了她才肯让她如愿。 真是让她恨不得,恼不得。 小娘子太过娇俏,谢瑾年看得心痒难耐却也不敢再逗弄。 待得小娘子脸上娇羞退去,谢瑾年牵着小娘子的手自林荫里转出来,便见着了冷着脸负手立于石阶上的封正则。 谢瑾年似乎毫无意外,慢条斯理地见了礼:「世子。」 静姝抬眼瞟了一眼从容自若的谢瑾年,抽了下手,却是没能抽出来,只好任谢瑾年牵着,道了一声:「大表哥。」 封正则视线在两人相牵的手上停留了一瞬,转而落在谢瑾年颈间齿痕上,霎时黑了脸色,冷声道:「遍寻表妹不见人影,不承想竟是在此处与谢公子私会,也太……」 说着,封正则言语微顿,又挤了几个字出来,「也太不分场合了些。」 这话说的,竟像是她跟谢瑾年是偷情的似的。 静姝立时冷下脸色,不咸不淡地道:「我与我夫君乃是明媒正娶的夫妻,停下来商议两句琐事算什么私会?」 静姝这话落在封正则耳中,竟是字字如刀,直戳了他的心窝。 他实在想不明白,他那娇软可人的表妹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念及他放在静姝身边的人递出来的消息,封正则忍不住冷声质问:「一个把外室子抱给你的皇商,他有哪里值得表妹将一片真心转付给他?」 小崽儿才抱回来一天,封正则竟就知道了。 静姝立时怒从心底起,攥紧病美人的手,唇边噙着冷笑给封正则捅刀子:「曼说夫君待我千娇百宠,便单只他八抬大轿娶了我,他便值得。」 封正则选择性过滤了那一声「千娇百宠」,只把八抬大轿入了心:「表妹何必因着与我置气,这般糟践自己个儿。」 静姝气极而笑:「大表哥也太过把自己当回事儿了,我又不是大表嫂,与你又置甚么气?」 「呵!」一声轻笑,打断了封正则即将出口的话。 谢瑾年澹然无波地看着封正则,在封正则仿佛淬着火的视线里抬手搭住静姝的肩,「我与内子的家事很是不必世子操心。世子若是乐得操心,不如趁早把你放在谢府的人撤回去,免得平白害了人性命。」 「不知所谓!」封正则似是被戳了痛脚,当即拂袖而去。 * 想是曲水流觞之前,一场戏连着一场戏太过精彩。 到得曲水流觞时,倒是再未有人出么蛾子,这一帮子各怀鬼胎的人聚在一处,倒还真是像模像样地临水饮了个宴。 宴中,谢瑾年始终表现的中规中矩,倒是明惠郡主的仪宾徐修瑾很是做得了两首好诗,和瑞郡王兴起舞了一曲剑舞。 到得日头渐斜,宴终人散。 得了曹夫人上香之约,静姝揣着满腹疑虑登上回府的马车。 听着喧譁声渐远,静姝蹭到闭目养神的谢瑾年身侧,捏着谢瑾年的尾指轻晃:「夫君。」 谢瑾年撩开眼皮子含笑看着他的小娘子:「人多耳杂,待回了府为夫再与你细说。」 掀开帘子看了眼不远处跟着的、英国公府的马车,静姝深以为然,偎在谢瑾年身上,轻点螓首:「嗯。」 这一天着实有些乏,谢瑾年揽着小娇娘闭目养神,只待归家。 却不承想今日註定是多事之秋。 马车尚未入城,当日闯进锦园那劲装汉子便煞风景地拦了车,急匆匆唤走了神色骤然变得冷凝的谢瑾年。 到得家中,才知道小崽儿竟是已然烧了一整天。 静姝忍着怒气忙不迭把小崽儿抱进怀里,遣人请郎中,又有不省心的婆子藉机裹乱,用小崽儿作筏子生了事端,矛头直接指向了静姝。 第43章 小娘子,春心可动否 为夫的春心却好似…… 作妖的是怀瑾院的张嬷嬷。 静姝着实没想到, 把小崽儿留给她看顾,她竟然吃了熊心豹子胆又黑了心肝,胆敢任小崽儿烧了一整天, 既没使人请郎中, 也没遣人给主家报信,还拦着不叫旁的丫鬟婆子近小崽儿的身。 那老虔婆也不知吃错了甚么药, 竟似是豁上性命也要让静姝不好过。 也不管她自己个儿会落个甚么下场,那张嬷嬷趁着静姝才刚回府, 心思都在发烧的小崽儿身上, 无暇他顾, 竟是泰然自若地围着静姝和小崽儿打转儿, 装着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样忙前忙后。 待得见了静姝给小崽儿解开了襁褓,用冷水帕子敷额头, 用温水布巾擦小崽儿的腋下,便自以为逮着了静姝的错处,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把状告到了荣华堂里, 演了一出先发制人。
第107页 素来不管怀瑾院事务的谢夫人,破天荒离了荣华堂, 带着婆子丫鬟乌泱泱地来了怀瑾院。 怀瑾院, 正房, 碧纱橱里。 立春去请蔺郎中, 迟迟未归。 小崽儿难受得奶猫儿似的哼哼, 静姝看着心疼的跟什么似的, 把小崽儿抱在怀里, 正一边儿哄着小崽喝温水,一边听彩云回禀怀瑾院里这一整天的事儿。 谢夫人便被张嬷嬷引进了碧纱橱里。 进了碧纱橱,张嬷嬷就指着桌案上的铜盆跟谢夫人哭:「夫人您瞧瞧!少夫人真是黑了心肝了, 澜哥儿发着热,她不给澜哥儿捂汗不说,又是解襁褓,又是冷帕子热帕子的折腾,这不是成心想要澜哥儿的命嘛!」 这颠倒黑白的本事…… 静姝怒极而笑,也不待谢夫人说话,摆手示意彩云把这婆子叉出去:「莫让这老虔婆在这哭哭啼啼的,晦气。」 「夫人,你且瞧瞧,少夫人话都不敢让老奴说,这是心虚了吶!」张嬷嬷身子往静姝身边一窜,便要去抢静姝怀里的崽儿,「夫人明鑑,少夫人这般歹毒的心思,澜哥儿是万万不能给夫人抱了!」 静姝抱着崽儿往床里躲了一下,怀里的崽儿避开了赵嬷嬷的手,她的手背却是被张嬷嬷抓了两道血印子。 「姑娘!」彩云惊唿了一声,扑上前去撕扯张嬷嬷,却压根儿撕扯不住,忙唤被静姝留在门外的立冬帮忙,「立冬!快去唤两个粗使婆子来!」 立冬被谢瑾年指给静姝补了白雪的缺儿。 她自忖不是静姝从娘家带来的,到底远着一层,自到了静姝身边便一直谨小慎微,凡事不出头。 不承想,谨慎持身的立冬,这次却是没按常理来,竟是直接应声闯进了碧纱橱里,三下五除二,便将隔着彩云往静姝身上抓扑的张嬷嬷拖了出去。 彩云心有余悸,忙去看静姝的手。 静姝不耐烦地甩开了彩云的手,吩咐她:「我手没事儿,你出去迎一迎立春,去看看怎么还没把蔺郎中请过来!」 彩云不敢违逆静姝,只得缩回手,退出了碧纱橱。 碧纱橱里一时间便只剩下了谢夫人,静姝,以及静姝怀里烫人的小崽儿。 直至此时,一直作壁上观的谢夫人才开了腔。 谢夫人坐到床边,拉起静姝渗血的手,用帕子轻轻地拭着静姝手背上渗出来的血珠儿,轻声道:「澜哥儿到底是世安的血脉,你若是看着他心里着实难受,便把他抱给我养着罢。」 这话说的,这位菩萨似的谢家女主人,这是真信了那老虔婆的话了?想趁机抱走她的崽儿? 静姝挣开谢夫人的手,没来由地迁怒谢夫人,眼底带着冷意,轻笑道:「夫人若是当真把澜哥儿放在心上,但凡回府的时候过来看澜哥儿一眼,也不至于任他被个婆子磋磨了一整天。」 谢夫人垂眼看着空空如也的掌心,捏了捏帕子上似梅花似的血渍,沉默了一瞬,才缓声道:「外室子入府,又被记在你的名下成了嫡长子,你的处境何其艰难?我但凡再分给这孩子半分心思,那起子跟红顶白的下人便不知会作出甚么么蛾子来,你往后的日子可还怎么过?」 邪火过去,静姝有些赧然。 谢夫人这话当真是句句在理。 平心而论,即便是放在21世纪,如谢夫人这般处处先替儿媳妇着想的,也算得上是一个顶好的婆婆了。 然而,静姝也只能心里领了这份善意:「夫人一片慈心,我感激不尽。只是澜哥儿一个襁褓小儿,比我更需要夫人的爱护。」 看着床上紧抱着小崽儿的静姝,谢夫人出神了剎那,轻嘆:「真是个傻姑娘。」 可见是一对母子,动不动便说人傻。 静姝抿唇,轻拍着小崽儿的背,露出了一丝浅笑:「那便请母亲日后多疼我些罢。」 谢夫人轻嘆:「自己个儿不知道疼自己个儿,光我疼你又有甚么用?」 这一声里似是藏了无限怅惘,静姝不由抬眼看向谢夫人。 谢夫人容貌只算的上是清秀,勉强与谢瑾年算的上有一分相似,而这一分相似还要分半分给淡然从容的气质。 便是这般从容淡泊的人,此时眉眼里却染满了心疼和怅然。 心疼她能理解,怅然却是不知因何而起。 静姝有心问上一句,她们婆媳的感情却还没深厚到可以坦然交心的份儿上,问了便是交浅言深。 静姝贴贴小崽儿滚烫的额头,笑道:「最起码有母亲疼我,那起子跟红顶白的下仆们再不敢跟我作妖了。」 谢夫人抬手,替静姝捋了下鬓边髮丝:「我又甚么时候不疼你了?」 这还真没有。 谢夫人素日里虽然一副置身事外的姿态,但不管什么事,从来只见她责问谢瑾年,从未说过她半句。 静姝不自觉地跟谢夫人撒娇:「母亲从来都是疼我的,只是我贪心不足,想让母亲再多疼我一点。」 谢夫人失笑,抬手摸摸小崽儿额头,蹙眉吩咐门外的贴身大丫鬟:「白鹭,且去看看蔺先生怎得还没来?」 * 谢夫人和静姝两个,一连遣了三波丫鬟前去相请,总算是把蔺郎中请了来。 蔺先生行色匆匆的来,见了谢夫人慾行礼。 谢夫人一指静姝怀里的澜哥儿:「且无须多礼,还请先生赶紧看看澜哥儿。」
第108页 蔺先生顺势直起身,行至榻旁,揪着鬍子细端量静姝怀里的小崽儿。 小崽儿粉雕玉琢的,一看就是富贵窝里生出来的娃。 更秒的是,这崽儿眉目间竟是与谢瑾年像了六七分,难怪说他是谢瑾年的外室子也没人见疑。 虽然心里一直觉得这崽儿养在谢瑾年身边是个祸患,可亲眼见了,看着崽儿被烧的满脸通红的模样,蔺先生还是心生了不忍。 探手搭在藕节似的小胳膊上摸了脉,又看过崽儿的舌苔和嗓子。 蔺先生揪着鬍子跟静姝说:「还请少夫人把小公子放到床上。」 静姝看着蔺先生微皱的眉心,心中惴惴,忙不迭依言把小崽儿放到了床上。 小崽儿离了静姝的怀里,便瘪着嘴要哭。 蔺先生直接把小崽儿翻了个儿,俯身在小崽儿背上听了一会儿,退后一步,示意静姝可以把跟个四脚朝天的小乌龟似的崽儿抱起来了,嘆气道:「小公子这是寒邪入体,起了寒症,老夫开个方子,且餵小公子喝着,两日后若还不见好,再使人去唤老夫过来。」 中医术语,静姝一知半解。 不过观蔺郎中的神色,便也知道小崽儿当无大碍,静姝立时心神一松:「劳烦先生。」 蔺郎中摇头,随着立春到堂间里开方子。 静姝抱着小崽儿,心疼了一阵子。 立春把药熬来,给小崽儿灌下去,待小崽儿安安稳稳地睡了,静姝总算有精神审那张嬷嬷了。 * 柴房里。 张嬷嬷被五花大绑着,倒在干柴上。 静姝坐在柴房门口的圈椅里,面无表情地看着张嬷嬷:「我记得嬷嬷也是府里的积年老人了,又是看着夫君长大的,怎么就忍心这般待澜哥儿?」 张嬷嬷瞪着静姝,眼眶子里淬着毒汁:「呸!天杀的狐狸精!贼贱……」 「啪!」一声脆响断了张嬷嬷口中秽言。 却是立冬不声不响地上前,干脆利落地裹了张嬷嬷一巴掌。 打完,立冬甩了下手,面无表情地道:「劝嬷嬷想清楚了再说话,少爷可没少夫人这般好脾气。」 张嬷嬷鼓嘴,连牙带血一口喷向立冬:「个小贱人!贼直……」 「啪!」又是一掌。 打完,立冬堵了张嬷嬷的嘴,转过身对着静姝福身,面无表情地道:「这老虔婆口没个遮拦,没得让她污了少夫人的耳朵。若是少夫人放心,不如把她交给奴婢审问,待问出了结果,奴婢必立时回禀给少夫人。」 谢瑾年亲点的丫鬟,静姝没甚么不放心的。 只不过心里到底记挂着小崽儿,也懒怠听个婆子骂骂咧咧,静姝虽然心中有气,却也还是点头允了立冬:「你办事我自然放心,尽管放开手段审她,务必问清了她。」 立冬福身应诺。 见静姝要走,张嬷嬷在干柴上扭着往柴房门口蹭,似是恨不能立时扑到静姝身上来,跟静姝同归于尽。 只不过才拱到门口,便被立冬一脚踹回了柴房里。 静姝看着紧闭的柴房,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哀嚎痛骂,百思不得其解——她想不透这婆子对她从哪来的这般大的恨意。 直至立冬审完了张嬷嬷,跟她回禀了结果,静姝才恍然。 原来先前在花厅里做活那个想爬床的丫鬟紫玲是张嬷嬷的闺女,紫玲被谢瑾年赶家去了以后,一时没想开,竟是投缳自尽了。 张嬷嬷痛失独女心中含恨,便想着磋磨死小崽儿赖到静姝身上,给闺女报仇。 也不知这是个什么逻辑! 静姝心中生怒之余又有些个一言难尽:「张嬷嬷这是把她闺女紫玲的性命赖在我身上了?」 立冬低眉顺眼,声调没有一丝波澜:「正是。毕竟紫玲是因为对少夫人不敬,才犯了少爷的忌讳。」 这个锅她可不要背。 那日那丫鬟恨不能扑到谢瑾年身上的模样,静姝还记得清清楚楚,她更愿意相信是那丫鬟扑到了谢瑾年身上,谢瑾年才含怒赶了人。 蓝颜祸水! 竟害的小崽儿遭了这份儿罪! 想到张嬷嬷对小崽儿所为,静姝狠下心肠:「发卖了吧!」 立冬微不可察地扬了下眉:「可是全家都发卖了?」 静姝抱紧怀里小崽儿,点头:「自然。」没得单卖一个,给自己和小崽儿留一堆隐患的道理。 只为了护好怀里的小崽儿,她也得赶紧适应这书中世界的生存法则了。 * 小崽儿断断续续烧了一宿。 只要烧上来便需得静姝抱着,瞅不见静姝便跟猫儿似的哼哼。 静姝寸步不敢离,衣不解带地守着,直守了一宿。 直到天蒙蒙亮,小崽儿总算退了热,静姝松了一口气,困意上来,在迷迷煳煳地昏睡过去之际,惊觉谢瑾年竟是彻夜未归。 静姝顿时便没了睡意。 想起昨儿个谢瑾年离开时那反常的神色,静姝不禁有些心神不宁。 左右睡不着,静姝索性披了件披风出了碧纱橱,到院子里去等谢瑾年。 残月渐而西斜,火红的晨阳缓缓爬出云头。 早起的鸟儿飞出安乐的窝开始觅食的时候,谢瑾年总算踏着悠扬的晨钟声归来。 谢瑾年脸色被晨辉映得有些白,身上还是昨儿个那件牙色绉纱道袍,繫着一条杂彩吕公绦,肩头挂着晨露,步子不疾不徐,仿佛从容如往昔。
第109页 然而,细看却发现谢瑾年脚下有些虚软无力,仿佛踏着棉花,又似在云端漫步。 待谢瑾年到了近前,才发现他那脸色哪里是有些白,简直是苍白如纸。 静姝被谢瑾年这副恍若病入膏肓的姿态唬了一跳,忙不迭地上前去扶他,到了近前却又觉得心中委屈,忍不住扑进病美人的怀里,在他肩头恨恨地咬了一口。 小娘子挂着倦色立在阶上翘首以盼,让谢瑾年心中愤懑化成了暖流。 小娘子扑进怀里,软玉在怀,肩头那含着嗔怪的疼,又让谢瑾年一身疲惫化成了融融笑意。 谢瑾年松了硬绷着的精气神儿,抱着小娘子的腰,整个人压在小娘子身上,贴在小娘子耳边轻嘆:「娘子,为夫回来了。」又一次苟活了这一条性命。 静姝伏在谢瑾年怀里,湿意不受控制地爬上眼尾。 紧紧地抱着病美人的腰,深吸了口气,却意外地在熟悉的冷香里嗅到了一丝血腥气。 静姝勉力撑着意外有分量的病美人,吞回了熘到嘴边儿的倾诉,仰头盯着谢瑾年,皱眉问:「夫君,可是受伤了?」 他的小娘子竟是出乎意料地敏锐。 谢瑾年垂眸看了他的小娘子一瞬,低头在潋滟着担忧的眼上亲了一下,低声道:「先扶为夫回房。」 病美人的唇冰凉,手在微不可察地颤抖。 静姝猜不透他受了什么样的伤,她却知道她抱在谢瑾年腰间的手似乎染上了她并不陌生的温热粘腻。 当即再不敢耽搁,抿唇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扶着她的病美人往卧房里走。 明明那么长的路都是自己走过来的。 这么些年,也都是自己走过来的,从来没觉得撑不住过。 然而,在小娘子扑进他怀里的瞬间,他却不想自己走了,他想看小娘子因他微蹙眉心露出忧色,想看小娘子抿唇扶着他竭力前行。 静姝可不知谢瑾年突如其来的「多愁善感」。 待把谢瑾年扶进卧房,见了染了她满手的殷红色的血,静姝立时横眉立目,口中吩咐着立春去请蔺郎中,手上却是不含煳,直接开始扒谢瑾年的衣衫。 谢瑾年攥住静姝的手,轻笑:「别,再吓着了你。」 锯过腿,开过颅,还能怕你的皮肉伤? 静姝瞪了谢瑾年一眼,挣开谢瑾年的手,继续解他衣带:「别动。」 小娘子显见是真的急了。 摆手屏退了屋里伺候着丫鬟,谢瑾年垂眼看着小娘子给他解衣衫,低笑:「娘子这般热情,为夫着实有些为难。」 还有精神跟她耍嘴皮子呢!看来伤的还是轻! 静姝心头略松,白了谢瑾年一样,娇叱:「且闭嘴罢!」 谢瑾年忍俊不禁。 张开手臂任他的小娘子帮他脱外衫,视线落在齐齐整整的床上,谢瑾年眉峰微皱:「娘子是整宿未睡,还是宿在了碧纱橱里?」 解了病美人的道袍,又解病美人中衣。 指尖触着细腻结实的皮肉,见惯了大体老师、手术台上各色男女的静姝,破天荒地红了脸。 静姝小心翼翼地掀了下病美人的中衣,见有些地方已经被血黏在了皮肉上,便停了动作,扶着谢瑾年趴在床上。 她一个骨外科的,缺药少工具的,着实有些不好动手,不如留给蔺郎中。 给谢瑾年背上搭了一条夹被,静姝挨着谢瑾年坐到床边,轻声道:「澜哥儿烧了一宿,在碧纱橱里守着他了。」 他的小娘子有多打紧那小崽儿,谢瑾年是知道的。 听说小崽儿烧了一宿,谢瑾年不禁有些心疼,不过他心疼的是他的小娘子:「烧可退了?」 静姝用帕子擦手上的血渍,着实擦不净的便随它去了:「天亮的时候退了,等会子蔺郎中过来,再让他顺便给澜哥儿诊个脉。」 谢瑾年拽过小娘子的手,仔仔细细地替他的小娘子擦手,待擦净了,便在小娘子掌心亲了一下:「蔺先生可说了澜哥儿是什么病症?」 温热的气息落在掌心有些痒,静姝蜷起手掌,垂眼看着面色苍白的病美人,指尖轻触了下病美人眼底的乌青:「寒邪入体。想来是在水上飘得久了,作了病。」 「精心看顾着,好生给他调养,当没什么大碍。」谢瑾年这一声劝慰,着实有些个漫不经心。 静姝用指尖去戳谢瑾年的额头:「澜哥儿可是你的嫡长子了,夫君,你这态度可是大大地有问题。」 「只是水上飘着罢了,为夫可是在水里……」谢瑾年攥住小娘子在他额上放肆的手,刚欲漏一句悽惨过往博同情,指腹便触到了他的小娘子手背上的伤。 莹白如玉的手背上红红的两道子,显见是指甲抓的。 昨儿个分开之前还好好的,今儿个回来小娘子的手便成了这样,一准儿是府里有人欺了他的小娘子。 谢瑾年眼底笑意敛尽,指腹轻抚着那两道寸余长的伤痕,冷声问,「这手是怎么回事儿?」 显见是瞒不住的。 静姝便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完,笑着埋怨谢瑾年:「只怪夫君色色俱全,见天儿地勾得小娘子们动春心,不然哪还有这一马接一马的糟心事儿。」 谢瑾年莞尔。 拽着含嗔带怒的小娘子歪到他身边儿,指腹抚上小娘子的眉心,似笑非笑:「为夫眼前这个小娘子,春心可动否?」
第110页 猝不及防被调戏了一脸。 云霞渐而爬上两颊,静姝欲起身,腰身却被病美人揽得紧紧的,只好红着脸啐了一口:「夫君满背伤痕,也不能有个正经!」 小娘子的娇羞模样着实去忧止痛,谢瑾年不禁朗笑出声,然而这一笑又扯动了背上的伤,却是更疼了。 静姝指尖戳戳谢瑾年微皱的眉心:「该。」 谢瑾年攥着静姝的指尖,拉到唇边,碰了碰,追问:「小娘子,春心可动否?」 美色撩人,静姝信不过自己的自制力,别开脸,抽回手:「别闹,若是蔺郎中撞破,成甚么样子。」 小娘子顾左右而言他,显见是不愿作答。 谢瑾年不愿为难他的小娘子,从善如流地松开手,扶着他的小娘子坐起身,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为夫的春心却好似有些个萌动。」 这是,表白? 有生之年第一次,静姝竟有些慌,正不知该如何作答,便听得外间立春引着蔺先生进来的动静。 静姝忙不迭起身迎了出去。 看着小娘子落荒而逃的背影,谢瑾年又是一阵愉悦至极地低笑。 * 蔺先生匆匆而至。 本以为又会见着一个惨兮兮、冰冷阴郁的谢公子,不承想谢公子确实又挂了一身惨兮兮的伤,眉眼间却毫无阴霾。 视线不着痕迹地在面色通红的静姝身上打了个转儿,蔺郎中疾步行至床边,掀开谢瑾年背上夹被,看着素白中衣上印着的道道血痕,不禁倒吸了口凉气:「你这是做了甚么天怒人怨的事儿了?这竟是被打成了这样!」 这伤,竟是比以往每次都要严重,从伤痕位置上看,这次可真是往死里打了! 第44章 窈窕姝女 吾欲求之,可否? 蔺郎中这话可不像是一个郎中该说的。 静姝视线在谢瑾年和蔺郎中身上盘旋, 心里仿佛住进了十八只小奶猫,挠心挠肝地痒,特别想知道蔺郎中与谢瑾年到底是怎样一种关系, 更想知道蔺郎中为什么见了谢瑾年受伤并无惊讶, 只是对于谢瑾年的伤势特别的意外。 静姝这番打量,堂而皇之。 谢瑾年不禁轻笑了一声, 笑小娘子的敏锐。 不能再任由小娘子继续探究下去,谢瑾年心思一动, 故意笑问他的小娘子:「娘子这般盯着为夫看, 可是为夫方才问你的话, 心中有了答案了?」 着实没想到当着蔺郎中的面, 这个病秧子竟然也敢这般没个正经。 静姝霎时羞红了脸,眼尾含着嗔怪, 一本正经地说:「夫君考校的问题太过深奥,妾身愚钝,尚未思量出结果。」 谢瑾年忍俊不禁。 小娘子这般害羞得一本正经的小模样, 着实令他赏心悦目,不由道:「娘子莫慌, 待为夫教你。」 教她什么?教她动心? 静姝脸霎时滚烫, 只觉得从脸颊到脖颈甚至是脚底板都像被贴上了刚拔了电的暖宝宝, 热度惊人:「很是不必, 妾身更乐意自行体味。」 红成了虾子的小娘子着实可人, 只可惜旁边杵着个碍事的蔺郎中。 谢瑾年不好逗弄的太过, 只好忍着心痒暂且放过了他的小娘子, 只低笑着说了一句:「为夫静候娘子佳音。」 当着蔺郎中的面,被谢瑾年话中藏着话调戏了一脸。 饶是知道蔺郎中必然猜不透他俩说的是什么,静姝还是有些个脸红耳热, 简直想落荒而逃。 静姝这般姿态落在谢瑾年眼里,谢瑾年笑得愈发愉悦了。 忧心忡忡而来,被谢瑾年格外严重的伤又闹得胆颤心惊的,却不承想被揍没了大半条命的人,竟是还有闲心调戏他的小娘子。 蔺郎中突然觉得有点胃胀,被狗粮撑的。 使劲撸了一把下颌上的山羊鬍,蔺郎中用两个指头捏着谢瑾年染血的中衣一角,轻轻掀了一下,转头对静姝说:「谢家娘子,谢公子这伤有些个吓人,你可要迴避?」 静姝摇头:「不必,还请先生尽快替外子清理伤口。」 谢家娘子的视线就那般直接落在了谢瑾年染血的背上,丝毫未见惧色。 蔺郎中知道以这般伤势是惊不走这个小娘子了,只好不着痕迹地给谢瑾年使了个眼色——可别在那儿挑逗佳人了,快让你家娘子迴避罢。 谢瑾年却是仿佛并未收到蔺郎中暗送的「秋波」,略微动了下身子,趴得舒服了一些:「还请先生下手轻些,小生有些怕疼。」 拖着一身伤都能面不改色地参加饮宴的人,长剑入腹都面不改色的人,竟然跟他说怕疼…… 余光扫过眉宇间露出几分心疼的谢家娘子,蔺郎中忍了几忍,才勉强拉住了险些翻上天的白眼:「老夫手脚粗笨,手下最没个轻重,谢公子且忍着些罢!」 堂堂医者,这般态度可行? 静姝又想怀疑这蔺郎中是个庸医了。 足下莲步轻移,静姝行至床边,朝着蔺郎中福身行了一礼:「这般细緻的活儿到底还是女儿家做着更为顺手,先生不如把法子教给妾身,妾身动手给外子清理这黏在皮肉上的中衣,免得外子平白多受点子皮肉之痛。」 谢瑾年闻言,笑意直接溢满了眼尾嘴角。 谢公子已经色迷心窍,只知道调戏他的小娘子了,他就多余来。 蔺郎中揪着鬍子后退一步,唇边泛起冷笑,大有撂挑子不干把空间留给谢瑾年耍不正经之意。
第111页 余光扫到蔺先生的神情,谢瑾年见好就收,也着实不愿用背后的伤污了他家娘子的眼,便笑着跟静姝说:「这点子疼为夫还受的住,倒是澜哥儿那里,醒了瞅不见娘子怕是又要哭闹,需得娘子过去守着。」 提起小崽儿。 静姝不假思索地选择去了碧纱橱。 看着小娘子毫不犹豫地离去,谢瑾年心里还真有些个不是滋味儿——恐怕在他的小娘子心里,眼下是谁也越不过那个小崽儿去了。 见着人都走了,谢公子的视线还在追着人走。 蔺郎中直接下了重手,十分干脆利落地把黏在谢瑾年背上的中衣扯了下来。 「嘶!」猝不及防之下,谢瑾年直接被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先、生。」 蔺郎中把染血的中衣团成一团丢到一边儿,哼笑一声,打开药箱,翻翻捡捡,捡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瓶,拔开盖子对着谢瑾年背上渗血的伤口一顿撒,动作粗鲁如街边莽汉,言语倒是斯文的很:「公子,可清醒了?」 谢瑾年咬着后槽牙忍过这一波疼,合眸掩上了眼底的笑意,故作不咸不淡地道:「我娘子心中记挂我,待看得那孩子无碍,备不住几时便要迴转,先生还是赶紧说正经事罢。」 听出谢瑾年隐有炫耀娘子之意,蔺郎中揪着鬍子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谢瑾年一眼,旋即莞尔:「可见公子这房媳妇讨得算是错有错着,让公子十分满意了。」 谢瑾年轻笑:「自然,娘子家中无累赘,人又聪慧体贴。」还有些小性子,简直十分得趣。 「也不尽然罢。」蔺郎中替谢瑾年撒完药粉,眼见着破了皮肉那些伤口的血渐而止住,便又从药箱里翻了一匣子药膏出来。 用银签子挑了块药膏,蔺郎中没轻没重地开始往谢瑾年背上那些青紫肉愣子上抹,「你那小娘子的亲爹亲娘死因可不简单,潮音入了国公府这么些时日,也没探听出太多的东西来,着人从旁的地方去查,又有些束手束脚,始终没能查出个结果来。」 「潮音入府时日尚短,倒也急不得。便是探查不出什么,她只要是绊住了那二太太,便也算她一件功劳。」谢瑾年略作沉吟,又道,「至于文贞公的死因,不妨借着那位的东风一遭查了。」 蔺先生手一顿,险些把银签子插到谢瑾年背上:「公子倒也敢,便不怕下次真丢了这条性命!」 「文贞公本就是那位的伴读,素来立在那位身边,把那位护得密不透风的。若是谁想对付那位,自当先歼其党羽……」谢瑾年指腹滑过马到成功的马脖子,低声道,「歼其党羽,文贞公首当其冲。」 「这理由倒是充分了。」若不是知道你待你那小娘子的心意,我都要被你骗了。 「查吧。」见蔺郎中收了药匣,谢瑾年披上夹衫,坐起来,看着床边矮桌上那一团染了血的中衣,低声道,「紧着点查,上边等不及了。」 蔺先生摇头轻嘆:「这次又因为甚么被罚?」 「罚我还需要甚么理由?」谢瑾年唇边泛起一丝讥讽,「心中有邪火想打便就打了,左右他打我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儿,心情好才会寻个由头。」 「公子……」谢瑾年这一句说得平静,细品却字字含怨怒。蔺郎中想宽慰一句,却又词穷,只得道,「且忍忍罢。」 「不过是些皮肉伤罢了。」谢瑾年皱眉沉吟了一会,轻声道,「还有一事,是个麻烦。」 蔺先生眉峰轻挑,合上药箱:「何事?」 「那位素来子嗣艰难,前面连得五女,到得今年才得了一子。」谢瑾年盯着蔺先生,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如今那位薨了,独子不知所踪,上边勒令追寻那位血脉呢,言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蔺先生揪着鬍子,瞪了谢瑾年良久:「公子早该想到会有这么一茬!」 谢瑾年颔首,曼声道:「自是想到了,也有了安排。眼下麻烦的不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而是那位的长女,明英郡主。明英郡主自幼得圣宠,以女儿之身入兵营,一路冲杀,麾下已有两个大营的兵马,可不似寻常女子那般好煳弄,寻着的若不是太孙真身怕是难以过关。」 「好容易有人犯了蠢,活得必不能送回去。」蔺先生揪着鬍子,憋着气轻哼,「实在无法便也只能让太孙不知所踪了,至不济公子再去挨一顿。」 谢瑾年垂眼,把玩着掌中马到成功,竟是未置可否。 过了良久,谢瑾年才又开了口,却是转了话茬:「那孩子昨儿个烧了一夜,先生若无他事且移步碧纱橱,再去诊个脉罢。」 蔺先生一口气憋在胸口,憋了半天,才阴阳怪气了一句:「从来只当公子心肠如铁石,原是我想岔了,公子分明生了一副豆腐心肠。」 谢瑾年轻笑,也不再与蔺郎中费唇舌,从床上下来,直接展臂请蔺郎中移步。 蔺先生重重地合上药箱,黑着脸道:「昨个儿怕急坏了少夫人,平白遭了公子迁怒,有些个话便没敢说与少夫人听。」 谢瑾年扬眉,示意蔺先生快说。 蔺先生背起药箱,低声道:「那孩子不光是寒邪入体,体内还带着毒的,若要治他怕是需得耗费几座金山,老夫不敢私自作主,治与不治还请公子定夺。」 谢瑾年毫不犹豫地道:「治罢。」 蔺先生拽着鬍子,看着谢瑾年犹如在看一个被美色迷了心窍的昏君:「公子且想清楚了,那孩子便是治好了也会落下病根儿,一辈子都病歪歪的……」
第112页 「正好,随我。」谢瑾年轻飘飘一句堵了蔺先生的嘴,再次展臂请蔺先生移步。 蔺先生着实是被谢瑾年这一句怄得不轻,再不愿与他多言。 谢瑾年迤迤然跟在蔺先生身后。 待得将走出卧房时,谢瑾年看着蔺先生的背影,不紧不慢地提醒了一句:「我娘子与那孩子投缘,必是见不得那孩子有半分闪失的。」 蔺先生脚步一乱,险些被门槛儿绊了一跤。 * 碧纱橱里。 静姝见得谢瑾年竟也随着蔺郎中一块儿过来了,忙不迭迎上去,扶着谢瑾年坐到了太师椅里:「你不歇着,起来做什么?」 谢瑾年拉着静姝的手不放,笑道:「过来看看澜哥儿。」 静姝只当是谢瑾年待小崽儿面冷心热,噙着笑抽出手,去捧了一盏热水递给谢瑾年:「澜哥儿方才醒了一会子,喝了羊奶又睡了,想是昨个儿烧得没睡好,今儿个退了热,便睡起个没完了。」 谢瑾年捧着热水抿了一口,噙着笑听静姝絮絮叨叨。 待静姝絮叨完了,谢瑾年抬眼看着静姝,指腹轻碰了下小娘子那连妆粉都遮不住的黑眼圈:「嗯。让蔺先生替他看过,安了你的心,你便也赶紧歇了罢。」 静姝笑着颔首,轻应了一声。 蔺先生给小崽儿把完脉,听着小夫妻两个的轻言细语,鬍子翘了翘,到底记着谢瑾年的警告,放缓声调道:「谢家小娘子尽可以把心放进肚子里,小公子无甚大碍,待老夫给小公子换个方子,仔细将养着便是。」 亲眼见过几次谢瑾年发病时,蔺郎中针到病除,静姝对蔺郎中的医术倒是放心了些,闻言着实松了口气:「有先生这句话,妾身便放心了。」 蔺郎中与谢瑾年对视一眼,拱手告退。 待得蔺郎中退出去。 静姝看看床上睡得安稳的小崽儿,又转头看向谢瑾年,到底轻移莲步,行至谢瑾年近前:「方才也没问蔺郎中,夫君的伤势可有妨碍?」 谢瑾年抬眼看向静姝。 便见小娘子眉宇间染着浅淡的忧色,这一番关心确实不是因他的「威胁」来敷衍他,不禁把小娘子的手拢在掌心,笑道:「静养几日便可,并无大碍。」 静姝抿了下唇,指尖轻挠病美人掌心,轻声问:「我可能问上一嘴,夫君这一身伤是从何而来?」 小娘子小心翼翼的模样,着实让人心软。 谢瑾年手上轻轻用力,把小娘子拉进怀里,抱在腿上,轻笑:「为夫惹恼了一个长辈,被他教训了一顿。」 静姝有心再问是哪个长辈,她可曾见过,却是被病美人噙住了唇,温温柔柔地吞食掉了她涌到嘴边的疑问。 小娘子秀目轻阖,长睫轻颤,一张娇颜染着云霞。 谢瑾年的浅尝辄止不禁变成了索取不够,揽着腰,压着后颈,不容拒绝的索取着,似是要把压抑了满腔满腹的怨与恨都化在这片温柔乡里。 待得把个小娘子羞成了煮熟的虾子,勾得他心底念头丛生。 谢瑾年才恋恋不捨地松开了「软韧可口」的唇舌,轻轻啄了下有些红肿的朱唇,轻笑:「娘子,歇了吧。」 静姝缩在病美人怀里,轻点螓首:「嗯。」 谢瑾年欲抱着静姝起身。 静姝唬了一跳,忙从谢瑾年腿上下来,含嗔带怒地轻叱:「还敢抱我,不要命了!」 谢瑾年揽住小娘子的腰,把脸埋在小娘子腰腹间闷笑,笑够了,调笑:「娘子太过可口,为夫一时情急,倒是忘了背上的伤。」 静姝抬着手,犹豫了一瞬,搭在谢瑾年肩上,嗔怪:「你那一身伤,看了都觉得疼,你却还有心思消遣我呢。」 「为夫与娘子所言,句句发自肺腑……」谢瑾年低笑,「为夫可还记得,我家娘子原是河东狮,为夫哪里还敢消遣娘子?」 静姝气也不是,恼也不是,搭在病美人肩上的手也不敢用力,只好道:「快别闹了,你且回卧房歇着罢!澜哥儿这边怕是离不得我,我需得守着他。」 隔着衣衫在小娘子腰间不轻不重地掐了一把,谢瑾年不咸不淡地道:「没得夫妻分房睡的道理。」 静姝原以为谢瑾年这是要她陪他回卧房,刚欲再说,却见谢瑾年直接拥着她上了碧纱橱里的架子床。 小崽儿在最里面,她在中间,被谢瑾年拥着,转瞬便睡了过去。 许是熬了一宿,太过劳累反倒睡不安稳,静姝断断续续做了一宿的梦。 梦里,静姝看见「她自己」已经逐渐适应了原本属于她的生活—— 她看见「她自己」在院里像模像样的带学生查房,绷着脸进手术室稳稳噹噹地跟完了一台手术。 她看见「她自己」回了她父母家里,抱着她皮猴似的小侄子跟她的父母和乐融融。 她看见「她自己」坐在电脑前敲字敲的有模有样。 她想看看「她自己」在写些甚么,却突然醒了。 静姝攥住搭在她腰间的手,盯着吃拳头的小崽儿出神儿。 谢瑾年闭着眼把小娘子带进怀里,搂了个结实:「怎得不多睡一会子?」 静姝回神,翻身把脸埋进病美人怀里,轻吸了下鼻子,懒懒地说:「再睡夜里便要睡不着了。」 谢瑾年轻嗯了一声,睁开眼,盯着无忧无愁的小崽,缓声道:「那便起来吃些东西罢。」这个小崽儿折折腾腾的,他的小娘子指定没有胃口多吃。
第113页 谢瑾年不说还好,他这一说,静姝还真就觉得饿了。 小厨房的灶上一直煮着老汤。 时间当不当正不正的,静姝也没让立秋做麻烦的吃食,只让她用老汤煮了碗面条垫肚子。 珍馐美馔他吃得,有小娘子相伴,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谢瑾年也能吃得香甜。 垫过了肚腹,小两口相携进了谢瑾年的内书房。 谢瑾年拉着静姝与他对了两局从慧姐儿那听来的「五子棋」,把小娘子赢得眼见便要恼羞成怒,才笑着放过了他的小娘子,歪在罗汉榻上看《佞臣传》。 静姝从书城app里翻了些胭脂方子、香水方子以及一些个能与水煮鱼匹配的食谱,便笨手笨脚地磨了墨,开始誊抄。 小娘子的字形还能看得过去,却毫无风骨可言,与调查中那个颇有才名的少女又是一处不同。 而且他的这个小娘子,脑袋里仿佛装着无数奇奇怪怪的新奇主意,尽皆是调查中那个少女不可能有的。 若非这确实是他八抬大轿从英国公府亲迎回来的小娘子,谢瑾年甚至怀疑他的小娘子被那些居心叵测之徒给掉了包了。 站在小娘子身后看了一会小娘子写的字。 谢瑾年摇头,从身后握住了小娘子执笔的手,低声道:「握笔要稳,你执笔这般虚浮,写出来的字便徒有其形,毫无风骨可言。」 说着,便握着静姝的手,在纸张空白处写了一句:「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爱而不见,搔首踟蹰。」【注】 静姝抿唇,红着脸给自己找补:「我手上没劲儿,自然便写不出风骨来。」 谢瑾年低笑了一声,也未揭穿他的小娘子,握着静姝的手又写了一句:「窈窕姝女,吾欲求之,可否?」 病美人太会了! 静姝觉得再总被病美人这般撩下去,她迟早药丸。 静姝别开脸看窗外开始西垂的日头,红着耳朵一本正经的胡诌:「可惜了的,先考素来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妾身并不识得这几个字。」 谢瑾年低笑。 把他的小娘子揽进怀里,似笑非笑:「无妨,为夫一字一句,念给你听。」 「很是不必。」静姝急急地拒绝,拒绝完了又觉得不妥,忙不迭又找补,「夫君有伤在身,着实不应劳累,赶紧回房静养才是正经。」 谢瑾年朗笑,低头在小娘子鬓边落下一吻,笑骂:「顽皮。」 听出谢瑾年并无逼他回应之意,静姝悄悄松了口气,忙不迭用她誊抄的、毫无风骨的秘方和食谱把谢瑾年那笔力遒健的字盖在下面,拍了下揽在她腰间的手:「莫捣乱了,忙正经事儿呢。」 谢瑾年低笑,反倒是把小娘子揽得更紧了些:「你做你的,为夫不搅扰你。」 静姝:「……」你把手松开还可信些。 小夫妻两个正于书房中笑闹,便听立春站在书房门外回禀:「少爷、少夫人,和亲王府府上长史登门拜访,还送来了一车礼,说是奉和亲王之命前来拜见少夫人,此时正在花厅里候着,少夫人可要前去相见?」 亲王府的长史,自然得见。 只是静姝有些懵,想不透这和亲王无缘无故地因何给她送礼,不禁抬眼看向谢瑾年。 谢瑾年垂眸看着显然不明就里的小新娘,心中不快散去了些,只管揽着小娘子的腰,似笑非笑:「许是娘子幼时的缘分。」 幼时的缘分? 是了! 和亲王府,就在英国公府的隔壁。 在包子少女的记忆里,曾经有个眼睛仿佛画了眼线的少年,骑在两府相邻的墙头上,把她飘进王府里的风筝扔过来,朝着她露出满脸笑容,整个人都仿佛带着光。 后来足足有一年的时间,包子少女就常在国公府的花园子里收着市井上的小玩意儿,拨浪鼓,蝈蝈笼子,泥哨,风车,兔爷儿,小锣鼓,手推响…… 再后来,那个少年就跟他突然出现那般,又突然消失了。 时间久了,这段记忆就变得有些个模煳。 上巳节,射雁比试上,看着台上那个神色冷峻的青年,静姝也没想起这茬来。 直至此刻,和亲王府的长史携礼登门,指明要见她。 顺着病美人的提点,静姝仔细回想她与和亲王府的瓜葛,这才勐然想起这一茬来,记起了那个总是喊着让包子少女快些长大的「邻家哥哥」。 静姝顿时心生不妙——听病美人刚才那话音,可是对这段过去知之甚详。 作者太太,咱们什么仇什么怨! 好端端的给我的生活副本加甚么难度! 静姝放下手中的笔,故作镇静:「还是想不出,需得去见了王府长史方能知道了。」 小娘子又在跟他拙劣的演呢。 谢瑾年刚欲开口说话,便听得门外又有彩云来回禀:「姑娘,国公府遣了管家过来求见姑娘,说是来给姑娘送礼的,正在门房里候着呢,姑娘可是要见他?」 第45章 娘子,过来。 美色不能移。…… 这可还真就是无巧不成书了。 谢瑾年垂眼看着偷偷松了一口气的小娘子, 低笑:「娘子,可要为夫陪你去见?」 大可不必! 静姝微微挣了一下,示意谢瑾年松手:「夫君有伤在身, 且留在房中静养罢, 也好就近看顾着些澜哥儿,不然我去见他们心中也不会安稳。」
第114页 小娘子这是被张嬷嬷惊着了。 谢瑾年替小娘子捋了下鬓边髮丝, 低头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温声道:「好。」 静姝睫毛轻颤, 红着脖颈挣脱病美人的怀抱, 任谢瑾年慢条斯理地替她整理衣衫, 抹匀了花了的口脂, 扬声道:「王府长史还在花厅里等着,且让国公府的管家候着罢。」 彩云并不意外, 恭声应了声诺,便使小子去门房传话。 书房里。 静姝红着脸后退一步,躲开了在她唇上越来越放肆的指腹, 轻叱:「别闹。」 谢瑾年低笑。 眼睛端量着小娘子白嫩的脖颈,粉红的耳垂, 意味深长地道:「不是闹。而是为夫恨不能给娘子做个印记。」免得总是有些个香的臭的来惦记。 病美人的视线毫无遮掩, 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静姝红着脸轻啐了一口:「夫君若这般孟浪, 还让不让我见人!」 谢瑾年朗笑, 指腹在小娘子颈侧抹了一下, 笑道:「赶明儿给娘子在这用为夫的字弄个雕青, 可好?」 雕青? 静姝不明所以:「雕青是什么?」 谢瑾年指尖轻画, 在小娘子肩颈出划出了「世安」两个字,忍着笑道:「在肉皮子上划出花纹,再涂上青色。」 这不就是纹身的祖宗? 静姝立马拒绝:「大可不必!」 谢瑾年扬眉, 点着小娘子的脖颈,似笑非笑:「娘子是嫌为夫名字不好,还是怕这里有了为夫的字便不好与人花园子里相会了?」 果然是病·小肚鸡肠·秧子! 竟然连她儿时经歷也要拿出来吃一波干醋,消遣她一番。 静姝抬眼,看着谢瑾年眼底愉悦至极的笑意,十分优雅地翻了个白眼:「夫君切莫拿我做消遣。」 果然未能唬住他的小娘子。 谢瑾年忍俊不禁,含着笑道:「为夫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绝不是要消遣娘子。」 静姝摸了摸自己个儿的脖颈,确认不烫了,抬眼似笑非笑:「夫君若是非要这般,那我便只能当夫君醋了。」 谢瑾年颔首,坦然承认:「正是如此,娘子可要替为夫守好芳心,千万莫让旁的人染指。」 调戏人反被调戏了一脸。 静姝啐了谢瑾年一口,急匆匆离开了内书房,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谢瑾年的朗笑声直飘出了窗外。 笑得小娘子脚下趔趄,笑得小娘子摸着脖颈红了脸,好在自正房到花厅有些个距离,待得静姝行至花厅时脸上娇羞已然退尽,又恢復了素日里的端庄姿态。 * 花厅里。 和亲王府赵长史端坐在圈椅里,一盏香茗品过半盏,总算听得了小女子渐近的脚步声。 垂眸盯着澄亮的茶汤,轻吹了一口茶汤上浮着的嫩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再抬头便见得一位绝色丽人对着他盈盈而拜。 这丽人,螓首蛾眉,一双桃花眼潋滟生情,一张樱桃小嘴不点而朱。 身着酡红缎子对襟衫,白挑线裙子,满头嵌红宝的头面,额上贴着飞金并面花儿,耳朵上坠着金灯笼耳坠子。 便如九天之上下凡的仙娥,端的倾国倾城,艷丽无双。 赵长史不着痕迹地把静姝从头端量到脚,悠悠然收回视线,和声道:「谢家娘子无需多礼。」 静姝应声起身,莲步轻移,挪至主位上落座:「赵大人贵脚踏贱地,着实让寒舍蓬荜生辉。只不知大人拨冗前来,可是王爷有甚么吩咐?」 赵长史放下茶盏,掌中两个玉球轻轻碰撞,发出阵阵清脆悦耳地响声:「王爷倒是没甚么吩咐,老夫前来,只不过是代王爷前来给谢家娘子送王爷昨个儿猎的雁,和这些年游歷在外搜罗回来的精巧玩意儿。」 这话说的。 雁岂是能随便送的? 还有甚么多年游歷搜罗来的精巧玩意儿又凭什么送给她? 静姝抿唇,轻笑:「赵大人可是弄岔了?妾身与王爷素未谋面,王爷又怎得会送这样的礼给妾身?」 赵长史低笑:「老夫自王爷启蒙便开始教他,可谓是看着王爷长大的。昔年幼时,王爷与谢家娘子隔着一道墙相识,谢家娘子允诺了甚么或许已是忘在了岁月里,然则,王爷却是一直把谢家娘子的话记在心里的。」 这话说的她好像是一个渣。 静姝无奈道:「都说童言无忌,儿时的言语哪里能作数。」 赵长史摇头:「谢家娘子此言差矣,纵使谢家娘子当真不记得了,王爷却是一直记在心里的,便是在外游歷亦记挂着把当地的新鲜玩意儿给谢家娘子带回来……」 「赵大人。」静姝实在忍不住打断了赵长史的话,「如今妾室已是谢家妇,有些个话说出来,有些个事做出来却是不怎么合时宜了。」 赵长史仿佛未听出静姝这近乎明示般的暗示:「王爷说,国公府的小姑娘也好,谢家娘子也罢,于他而言都还是曾经那个看着他眼冒星光的小姑娘。」 眼冒星光是什么鬼! 静姝看着花厅里的谢家僕婢,只觉得她满汗毛眼都是嘴也说不清了。 静姝神色冷淡下来,眼尾笑意化成了漠然:「赵大人,妾身已是谢家妇,再不是甚么小姑娘了。」 赵长史视线落在静姝眉心,未置可否,只是自顾自地道:「王爷还说,堂堂男子汉,一诺千金乃是立人之本,昔日他不在京中,很多事情都鞭长莫及,今日他业已回京,便必会兑现昔日承诺。」
第115页 静姝心中含怒,端起茶盏做出端茶送客的姿态:「幼年之事俱已模煳,妾身已是不记得昔年曾与王爷说过甚么童言稚语了,还请赵大人代妾身转告王爷,往事已已,很是不必纠结于过去。」 赵长史一双精明的眸子落在静姝身上,审视了良久,转而轻笑:「还请谢家娘子谨记今日所言。」 先有的没的说一堆,最后再让她自重自爱,莫挨他们王爷? 静姝气极而笑:「妾身愚钝,竟是不知大人这一趟因何而来。」 赵长史起身,一掸衣襟上褶皱:「王爷心有执念,遣老夫做那鸿雁,老夫自当将王爷心意说与谢家娘子知道。然则老夫身为王爷的老师,又不能看他自毁前程,自当替王爷消灾解厄。」 喵了个咪的!老东西这是说她是灾厄呢? 有这么个老师加长史亘在中间,难怪原着里那包子少女没借着「邻家哥哥」半分力! 静姝端着茶,冷笑:「妾身区区商家妇,自是入不得赵大人的眼。但是,赵大人要尽职尽责那是赵大人的事儿,却是与妾身无干的,还请赵大人日后莫来搅扰妾身。」 赵长史呵呵一笑,拱手告辞。 直至那赵长史离去良久,静姝心中还是有些气不打一处来,这平白无故地,叫个甚么事儿! 摆手叫彩云打发腿快的小子去前头门房传话——快让那赵长史把王府的车拉走! 被和亲王府莫名其妙的长史惹了一肚子火气,待得静姝见国公府的管家时脸色便不怎么好看。 国公府如今的管家是她那好二叔的奶兄,姓陈。 陈管家容长脸,细眉眼,眼尾有一颗黑痣,笑起来显得有些奸猾。 想是提前得了她那好二叔的叮嘱,陈管家进了花厅,觑了一眼静姝的脸色,便十分谦恭地行礼问好:「老奴拜见大姑娘,大姑娘万安。」 静姝神色稍缓,叫了起:「陈管家无须多礼。」话是这么说,却丝毫没有让彩云给陈管家搬杌凳的意思。 陈管家也不以为意,起身恭恭敬敬地呈上了一份礼单:「老爷、太太担心大姑娘在谢家过的不习惯,想念家中物事儿,特特着老奴把大姑娘用惯了的家具物事给大姑娘送了来,还请大姑娘过目。」 不待静姝吩咐,彩云便上前把礼单拿给了静姝。 礼单有厚厚的一沓。 静姝大荒翻了一遍,确实都是嫁妆里该有的东西,只是这些到底是不是她原本该有的嫁妆,她也拿不准:「去请陈嬷嬷来。」 彩云福身应诺。 陈管家神色有些个不自然,皮笑肉不笑:「大姑娘果是仔细人。」 静姝轻笑:「到底是我爹娘待我的心意,没得任旁人糟蹋的道理,我自当小心些。」 陈管家眼皮子抖了抖,闭紧了嘴巴,不再多言。 陈嬷嬷来的很快。 进了花厅给静姝行了一礼,便接过礼单细看。 陈嬷嬷一样一样看得仔细,静姝就着软香糕吃了两盏果茶,陈嬷嬷才把礼单看完。 双手将礼单呈给静姝,陈嬷嬷斜了陈管家一眼:「这单子确实是当初老爷太太给姑娘拟的嫁妆单子,只是府上送过来的东西跟礼单对不对得上,还得查对后才能知道。」 静姝颔首:「嬷嬷言之有理,赶明儿您受些累,领几个丫头查对查对,若有错处也好再去报于二叔二婶知晓。」 陈嬷嬷福身应诺,瞥了陈管家一眼又言:「还有一事当说与姑娘知晓,免得姑娘被那起子黑了心肝的蒙蔽了。」 静姝一听便知这其间还有猫腻:「还请嬷嬷教我。」 陈嬷嬷面无表情地道:「这份嫁妆单子乃是老爷太太在时给姑娘拟的,若是老爷太太还在,这份嫁妆单子自是没甚么问题,但如今老爷太太已然故去,那太太的嫁妆便也合该归姑娘所有,再有便是老爷置下的产业……」 陈管家神色一变,黑着脸道:「三姐还是这般爱多话!」 陈嬷嬷转身,讥笑:「若不是你们黑了心肝,哪里还用的着我多话!」 静姝这才知道,原来她的奶娘跟陈管家还有这么一点子亲戚关系,也不知是从哪里牵扯上的。 陈嬷嬷没解释她与陈管家的关系,而是续上了方才的话茬:「老爷太太只有姑娘一个子嗣,如今老爷太太故去,老爷生前置下的产业便该有七成半归姑娘继承。」 陈管家黑着脸道:「一大家子人合在一处过日子,大老爷置下的产业那也是国公府公中产业,没得给大姑娘继承的理儿!」 陈嬷嬷嗤笑:「便是没分家便没了私产了?」 陈管家倒是镇静下来:「老太爷在的时候便有令,膝下子嗣不得分家,不得置私产。」 产业这事儿可操作的空间太大,不是三言两语便能说清楚了的。 再者说了,她借曹相之势讨回嫁妆容易,毕竟她那点子嫁妆于国公府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但想借曹相之势讨要产业便无异于割她二叔身上的肉,她那位二叔怕是不能任人宰割。 静姝端起茶盏,道:「陈管家,且回去与我二叔说,父亲生前置下的产业我也不很清楚,待我查罗清楚了自会与他分说。但我母亲的嫁妆是有嫁妆单子在的,赶明儿我就去找大舅舅讨要一份母亲的嫁妆单子……」 说着,静姝突然一笑,「倒也不必麻烦,大舅舅跟二叔如今可是亲家,合该请大舅舅亲自上门替我去讨要母亲的嫁妆。」
第116页 陈管家闻言,脸上神色堪称精彩纷呈。 视线在陈嬷嬷和静姝身上打了个转儿,留下一摞房契、地契,便急匆匆地走了。 * 陈管家前脚走,陈嬷嬷便领着彩云追月去查对国公府补送过来的嫁妆了。 静姝在花厅里坐了一会子,正翻看着陈管家留下的房契与地契,赶巧儿又有钱二来求见,来送换好的仙客来红契。 仙客来的房契上已经换上了谢瑾年的名字,静姝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便与陈管家送来的那沓契书放到了一处。 呈上了契书,钱二却还有事请示:「姑娘,仙客来与胭脂铺子已经规整的差不多了,店铺的名字,店里的伙计,还有货源,姑娘可有章程?若有还请姑娘示下,若没有小的自去踅摸门路。」 静姝思量着手里多出来的铺子:「店名待我琢磨琢磨,至于胭脂铺子的货源和仙客来的厨子伙计皆被我託付给了夫君,待我问问他可给我踅摸着了人。」 谢家的一缕香那可是一等一的胭脂铺子,听说货源托给了谢瑾年,钱二松了口气:「如此小子便先着手去招胭脂铺子的人手。」 静姝颔首:「就按我上次与你说的那般便可,不过好着是多间铺子同时开业,做出声势来。钱二哥,你且先多招些人手,先训练着,我这又得了几间铺子,待我琢磨好了怎么安排,便一併交给你去打理,你且做好了受累的准备。」 钱二躬身行礼:「为姑娘效劳都是小的应当应分的事儿。」 静姝又与钱二交代了几句,钱二便脚步带着风走了。 * 昨儿个没歇好,又接连见了三波人,静姝便觉得有些个乏。 用过了晚膳便早早的歇了。 本还想着接着歇在碧纱橱里陪小崽儿,然而小崽儿已经完全退了热,谢瑾年便「不肯通融」了,她才张口,便把她强形带回了卧房里。 红帐落下,隔出了一方静谧的空间。 谢瑾年手撑着脸颊,侧卧在床外侧,盯着小娘子的背看了一瞬,伸手捋了一捋小娘子的髮丝,轻轻地拽:「娘子,可是恼了?」 静姝闭着眼不吭声,只管在书城app里翻原着,看后边是否提及了和亲王和曹相。 见小娘子没反应。 谢瑾年顺着髮丝摸到了小娘子脖颈上,掐着细白的脖颈捏了捏:「唔,这个小娘子芙蓉帐内玉体横陈,秀色可餐,可是在静待为夫……」 指尖顺着嵴线下滑,停在纤腰上流连不去,「疼爱?」 静姝再无法静心翻原着,无奈地拿开腰间的手,翻身往里滚了半圈,背倚着围栏看向谢瑾年:「没恼,就是乏了。」 谢瑾年搓着指腹,仿佛是在回味方才指腹上的触感,漫不经心地道:「昔日竹马遣人携着鸿雁寻上门来,娘子竟还能倒头便睡,为夫佩服。」 就知道谢府之内,没有甚么事情能瞒的过这个病秧子! 静姝看着谢瑾年。 谢瑾年清隽的眉眼染着笑意,平静无澜地看着他,就好似方才那一句只是与她闲话家常。 但是,静姝知道并不是。 她可不止一次见识过病美人的「心细如尘」、「小肚鸡肠」。 静姝拉着锦被盖在身上,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了一双水汪汪地眼睛朝着谢瑾年翻白眼:「混说甚么胡话呢!」 小娘子毫无心虚,倒是有些恼。 谢瑾年忍俊不禁,朝着缩到围栏上把自己裹成了蛹的小娘子招招手:「过来。」 静姝摇头:「我睡相不好,离得近了恐会碰着夫君背上的伤。」 谢瑾年似笑非笑:「过来。」 静姝攥着被子往围栏上缩:「我怀疑你这是要诱捕我。」 谢瑾年莞尔:「娘子,过来。」 静姝摇头,坚决不为美色所动:「美色不能移。」 谢瑾年静静地看了静姝一瞬,见小娘子果然无动于衷,突然敛起笑容,缓缓皱起眉,轻嘶着趴倒在了床上。 病美人趴在大红的锦被上,一动不动,只有肩头偶尔轻轻地颤动一下,仿佛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 静姝默默地看了一瞬,直觉怀疑谢瑾年在驴她。 然而,过了足有半刻钟,谢瑾年依然一动不动。 念及谢瑾年早上归来时那满背的鲜血,静姝心中一慌,忙不迭从锦被里钻出来趴到谢瑾年身边,用指尖轻轻戳了下谢瑾年的肩头:「夫君?」 谢瑾年一动不动。 静姝又往前趴了趴,探手去探谢瑾年的鼻息:「夫君?」 「呵!」 谢瑾年兀然低笑,攥着静姝的手,冷不丁翻身把他的小娘子压在了身下,身手利落得丁点儿也不像一个受了伤的人。 黑了肚肠的臭狗子! 静姝被谢瑾年禁锢在身下,丝毫动弹不得,不禁瞪着谢瑾年有些恼:「夫君这般吓唬我,很好玩?」 谢瑾年趴在小娘子身上,低头亲小娘子挂着薄怒的眼尾:「抱歉。」 静姝别开脸,躲谢瑾年的唇。 轻若鸿毛的吻从眼尾滑到了鬓边,谢瑾年含着笑,顺势亲了亲小娘子的耳尖,低笑:「为夫就是这么样一个人,唤你你不过来,便会想法子让你投怀送抱。」 静姝哼笑:「拿自己个儿的伤势吓着我凑过来,夫君还挺自豪?」 谢瑾年捏着小娘子的下巴,扳着耍性子的小娘子看向自己,低笑:「自豪倒是不至于。为夫只是想告诉娘子,为夫到底是个甚么样的人。也好叫娘子知道,不管发生甚么事儿,娘子都别想着逃,娘子便是逃了也没用,为夫自会有法子让你乖乖的到为夫身边儿来。」
第117页 这话说的,怎么突然有点儿原着里「鬼畜谢瑾年」那味儿了? 现在的生活副本挺舒适的,病秧子可千万不要黑化啊!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着,企图揣摩病美人眼底的真实情绪,然而只揣摩到了个寂寞。 看着病美人近在咫尺的盛世美颜,静姝微微抬起头在病美人下巴上亲了一下:「夫君也太霸道了些。」 谢瑾年扬眉,俯视着他的小娘子,低笑:「所以娘子休想跑。」 静姝莞尔,眉眼染笑:「我明媒正娶的夫君在此,我因何要跑?除非……」 明媒正娶竟是这般用的?他的小娘子倒也真敢。 看着小娘子眼底的狡黠,谢瑾年低头亲小娘子的眉心,似笑非笑:「除非?」 静姝想了想,还真想不出谢瑾年会有哪里不好:「除非夫君是个江湖骗子,眼下的好都是假的。」 谢瑾年神色微变,定定地看了静姝一瞬,忽而轻笑:「为夫待娘子的好自然是发乎于心的。」 说完,谢瑾年似是要以行动来表现他的好,噙住小娘子的朱唇温温柔柔地缠绵了一番。 病美人愈发会了。 一个吻竟是亲得她忘了方才心中的疑惑。 盯着谢瑾年想了一会,静姝依然没能想起方才的疑惑来。 眼见着病美人的视线似乎越来越「危险」,静姝轻推了谢瑾年一下,示意他起来:「且别闹了,有正事说呢。」 谢瑾年低笑着在小娘子唇上又亲了一下,翻身侧躺在静姝身侧,揽着腰把欲往床里滚的小娘子带回怀里:「嗯,为夫洗耳恭听。」 静姝小心翼翼地蠕动了个舒服的姿势,轻声道:「今日二叔遣了大管家来,把他们剋扣的嫁妆给我送了过来,不过也只是我爹娘生前给我攒的嫁妆,并没有我娘的嫁妆和该我继承的产业。」 谢瑾年垂眼看着小娘子的发璇儿:「娘子欲如何做?」 静姝抓着病美人的手,捏着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我寻思着那曹相无端示好必有所图,他的势也只能趁机借这一次,没有为了些许产业便踏进老狐狸圈套里的道理。」 谢瑾年莞尔:「娘子明智。」 静姝弯起眉眼,笑着道:「不过我打算请大舅舅出面,去跟我二叔把我娘的嫁妆讨回来。」 请昌平侯上门去讨要,亏她小娘子想得出来。 谢瑾年莞尔,任由小娘子抓着他的手指捏捏掐掐:「娘子高兴就好。」 静姝仰头看着谢瑾年顽笑:「我观夫君龙章凤姿,当有官运,不如弃商从仕,也捞个宰相噹噹,我也好借着夫君的东风把原该是我的东西都拿回来。」 谢瑾年轻笑:「嫌弃为夫只是区区商户?」 静姝摇头:「怎么会?我只是梦想能有一个任我随便靠,也不会对我别有所图的靠山罢了。」 谢瑾年低笑:「曹相确实有所图,你那和亲王竹马遣长史登门也不只是践行幼时承诺那般简单。」 第46章 心神不宁 静姝莫名冒了一背的冷汗。…… 静姝心中正有疑惑, 闻言翻身趴起来戳谢瑾年的脸颊:「说来听听。」 谢瑾年攥住静姝的手,笑而不语。 静姝不明所以,晃着谢瑾年的手, 催促:「快些说, 妾身耳朵都预备好了。」 谢瑾年莞尔,指了下自己的唇角。 病美人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大有她不让他如愿,他便甚么都不说之态。 静姝攥着病美人的指尖狠狠地攥了一下, 倏尔轻笑, 脸上布着云霞做出一副纨绔相, 捏着病美人的下巴, 凑上前去,在病美人削薄的唇上印了一下。 朱红的口脂给病美人浅淡的唇色增添了一丝色彩。 那分不言而喻的暧昧, 让静姝脸上的云霞愈发艷丽,静姝却还强撑着气势给病美人抹匀了唇上口脂,似笑非笑:「可以说了?」 他的小娘子, 简直是一座宝藏。 谢瑾年看着装腔作势的小娇娘,心中满是愉悦。 顺势揽住小娇娘的腰, 谢瑾年忍着笑, 道:「却是要看小娘子意欲如何迫为夫说话了。」 静姝垂眼看着谢瑾年那双染满笑意的眼, 看了一会儿, 露出一个温柔至极的职业微笑:「若是不说, 便把夫君的脚砍了做花肥, 养院子里那片牡丹。」 谢瑾年忍笑:「原以为娶了一个美娇娘, 不想竟是个恶婆娘。心思恁得歹毒,竟想砍了为夫的腿脚,把为夫困在床上日日夜夜给她暖床榻。」 静姝涨红着脸啐了谢瑾年一口, 自愧弗如。 病美人耍流氓的段数明显直线上升,不敢再作死调戏病美人,静姝神色一转,无比端庄地轻叱:「莫耍不正经了,尽耽搁正事儿!」 小娘子变脸堪比翻书。 谢瑾年看得有趣儿,掐了掐小娘子通红的脸,轻笑:「曹相向你示好,自是有所图。和亲王突然以鸿雁做礼,强行与娘子攀扯幼时的情谊,自然也有他的目的。娘子不妨想想你身上有什么是值得他们这般行事的。」 静姝依言凝眉苦思,然而包子少女记忆里不是一家三口和乐融融,便是她的一些个少女心思。 压根儿无从解惑。 谢瑾年看着小娘子满脸困惑,便知他的小娘子确实被文贞公保护得像纸一样白。 文贞公的隐秘,他的小娘子必然毫不知情:「娘子不妨想想,岳父生前可曾给过你甚么贵重物事?」
第118页 贵重物事可多了。 毕竟那包子少女可是金尊玉贵着长大的,三不五时便会得着他爹给她踅摸来的名贵物事。 不过,若说哪件比较特殊…… 静姝下意识地去摸腰间佩玉,摸了个空才回过神来,略一思量,摇头道:「父亲三不五时就有所赐,着实想不出他们觊觎的是哪一件儿。」 小娘子又开始跟他耍心机了。 谢瑾年视线落在静姝摸在腰间的手上,略一思量便知她方才摸的是甚么了:「想不出便不想了,娘子只需记着他们对你示好,是有所图便可。」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了一瞬,轻轻点头,难得的乖巧。 谢瑾年莞尔。 笑着把小娘子按回床上,揽在怀里,谢瑾年轻嗅着小娘子发间清爽的澡豆香气:「睡罢,有什么话明儿个再说。」 静姝往谢瑾年怀里缩了缩,依言闭上了眼。 她寻思着谢瑾年有伤在身,怎么都得好生静养些时日,她有的是时间问他旁的事情,却不想第二天一早谢瑾年便不见了踪影。 * 静姝心里记挂着小崽儿,醒的并不晚,五更二点便醒了。 然而,静姝睁眼的时候,身边便已经空了,锦被触手一片冰凉,显然病美人已经起身有些时候了。 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静姝爬起来摇动床柱上的铃铛,唤人进来伺候。 昨儿个是阳春和立冬值的夜。 静姝用帕子擦完脸,随口问立冬:「少爷几时起的?」 立冬接过帕子,随手放到托盘上,待二等丫鬟退出去之后,才恭恭敬敬地说:「少爷四更天便起了,临走前少爷留话说他今儿不知多早晚能回来,让少夫人很是不必等他。」 静姝微蹙了下眉心,心下有些不快:「知道了。」也不知这病秧子这般不要命地去忙甚么了。 立冬觑着静姝的脸色,有心劝慰一句,却也不敢多嘴主家的事儿,只好闭紧嘴巴,垂着眼小心翼翼地替静姝梳她那满头如黛染的乌丝。 静姝恼了一会儿,轻嘆了口气,问:「澜哥儿可又烧了?」 阳春弯起眉眼,笑道:「姑娘放心,小少爷再没烧过,夜里起来还喝了一大碗羊奶。」 静姝颔首,对着铜镜用螺子黛修饰了下眉形,蘸着胭脂简单抹了个眼妆,左右看了看,吩咐阳春:「你去跟立秋说一声,让她按着夫人的口味,照我昨儿个给她的食谱做几道小菜,等会子我要去给夫人请安。」 阳春福身应诺。 卧房里便只剩了静姝和立冬两个。 静姝透过铜镜,看着立冬一双巧手利落地给她绾了个倾髻,便自妆奁里选了一对金玉梅花,一对金绞丝的灯笼簪,两对西番莲俏簪,两只犀玉大簪,以及一朵点翠卷荷。 看着立冬将这些簪花一一插在她髻上鬓边,静姝冷不丁地问:「少爷可还有别的话留下?」 立冬手一顿,低垂着眉眼帮静姝别好点翠卷荷,轻轻摇头:「并无。」 静姝又选了一对嵌宝丁香耳坠子,递给立冬:「是少爷自己个儿起来走的,还是有人来唤?」 立冬认认真真地把耳坠子替静姝戴好,一板一眼地道:「少爷的事奴婢本不能多嘴,不过既是少夫人问起,奴婢便斗胆犯上一次忌讳。」 静姝轻笑:「左右房内无人,出的你嘴,入的我耳,必不会让少爷知道。」 立冬抿了下唇,轻声说:「四更一点的时候,便有书斋那边儿的小子急匆匆来唤,少爷披着衣服听了他的禀报,便也匆匆地起身走了,连口热茶都没顾得上喝。」 这是又出了甚么大事? 静姝莫名有些心神不宁,然而这满屋子的丫鬟婆子,却是没有一个可商议的人:「去让立秋手脚麻利些,今儿个我要赶在夫人用早膳前过去给她问安。」 立冬立时应诺退了出去。 静姝不禁摸向腰间荷包,里面是一枚凤纹素面玉牌——包子少女的父亲再三叮嘱包子少女不可离身之物,却并未明言这玉牌的用处。 包子少女被她的父母保护的太好了,记忆里没有半分世间污垢。 静姝眼下所知的信息几乎全部来自谢瑾年,谢瑾年又每次只大略说个三言两语,从不肯与她说细緻末节。 如今她想揣摩曹相的用意,和亲王的企图,谢瑾年的秘密,脑子里却是纷纷杂杂的,只揣摩到了扑朔迷离。 真不是她笨,实在是信息太少。 静姝只好顺手把心中所惑掺进这两日的事,更进了《我和病秧子妹夫的日常》里,以期她那位睿智的理中客能给他点儿灵感。 然而,许是现实世界与书中世界时间是同步的——天太早了,理中客尚在跟周公约会,静姝等了好一会子也没等到理中客,倒是立秋那边的小菜先做得了。 静姝索性带着小崽儿一块去了荣华堂。 * 荣华堂里,膳食才刚摆上饭桌。 谢夫人正给慧姐儿往头顶丫髻上绑珍珠串,便听得有小丫鬟扯着脖子喊:「少夫人来了。」 谢夫人看了一眼窗外天色,拍拍明显要坐不住的慧姐儿头顶:「去吧。」 门口侍候的小丫头才刚把帘子打起来,静姝尚未移步,便被个嫩粉色的小糰子撞了满怀。 静姝抱着扑进怀里的慧姐儿后退了两步,才在立冬的搀扶下稳住了身形。
第119页 垂眼看着怯怯地绞帕子的小丫头,静姝莞尔:「方才不还活蹦乱跳的?怎么这会子又蔫儿了?」 慧姐儿拧着眉心纠结了一瞬,到底没捨得离开静姝,继续偎在静姝怀里,细声细气地说:「方才是听得嫂嫂来太高兴了……」 说着,慧姐儿歪头撒摸了一圈,没见着谢瑾年的身影,不禁问:「哥哥呢?」 静姝失笑,指尖拨弄着小丫头髮髻上的珍珠串,顽笑:「还当我们慧姐儿真是想嫂嫂,原来最想见的还是哥哥!」 慧姐儿扭着静姝不依。 姑嫂两个笑闹了两句,静姝揽着慧姐儿进屋给谢夫人请安。 也不待静姝行礼拜下去,谢夫人便先摆了手:「就咱们娘们儿,很是不必讲那些个虚礼……」 待见着静姝身后,古嬷嬷怀里抱着的小崽儿,又赶紧让人把崽儿放到了矮炕上,才又问静姝,「今儿个怎么想起起大早来我这儿了?」 看着古嬷嬷仔仔细细地收拾好小崽儿,静姝挨着小崽儿坐到炕上,笑眯眯地道:「早上一睁眼便不见了世安,左右我一个人也没意思,便带着澜哥儿来蹭母亲的好吃食来了。」 「顽皮!你怀瑾院儿里甚么没有?」谢夫人若有所思地看了静姝一眼,点着静姝的额头笑骂了一声,吩咐着白鹭赶紧再填一副碗筷,「你只要是不嫌我这儿的吃食素淡,只管随便你来。」 谢夫人说她的膳食素淡,毫无夸张之言。 但见炕桌上满桌子的膳食几乎没有一丝荤腥,只一屉蟹黄包子还算有些滋味,却摆在慧姐儿跟前儿,显见是单给慧姐儿做的。 不管心里怎么想的,静姝脸上的笑却是未减半分。 招手示意立秋把食盒里的小菜摆出来,静姝笑着说:「母亲有所不知,大荤大肉我吃得,清粥小菜我也喜欢,至不济我还能自带吃食。」 谢夫人莞尔,指尖又点了点静姝的额头,没再言语。 因是要搭着水煮鱼的菜谱,静姝带来这些个小菜多都加了番椒。 谢夫人每样尝了一筷子便再不肯吃,倒是慧姐儿吃的开心,比平日多用了半碗饭。 待桌子上的残羹冷炙收拾了下去。 静姝看着慧姐儿打了会络子,状若随意地朝着谢夫人抱怨:「也不知世安在忙些甚么,昨儿个天大亮才回来,今儿个天不亮就又走了,一点儿也不知爱惜自己个儿的身子骨!」 谢夫人正拿着布老虎逗弄小崽儿,闻言抬眼看向静姝。 见静姝眉眼间隐有忧色,谢夫人不由莞尔,笑着宽慰:「他们男人家要顶门立户,自然忙碌了些,你且安心,世安心里头有数,不会累垮了自己个儿。」 以前便觉得这谢夫人待谢瑾年看似随和亲昵,却总短了些亲近。 今日见谢夫人如此轻描淡写地说这话,丝毫没有为人母应有的心疼,静姝不由有些困惑——谢夫人不是心肠恶毒的人,因何对亲子如此淡漠? 静姝端量着携夫人的神色,咕哝:「要说咱们谢家也算家大业大了,还那般拼命作甚么?便是赚下座金山银山,把自己个儿累坏了又能有什么用?」 谢夫人闻言莞尔,顽笑了句:「金山、银山都是祖上便传下来的东西,还用世安去赚?」 静姝扬眉,趁机问谢夫人:「那依母亲说,他到底是在忙些什么?」 谢夫人把布老虎塞到小崽儿怀里,任他抱着啃,笑静姝:「你大清早儿的就到我这里来,又耐着性子陪伴着我说了这大半天的闲话,原就是为了这么一句,也是难为你了。」 被谢夫人揭穿了,静姝也不觉得尴尬,索性挨到谢夫人身边,抱着谢夫人的胳膊摇了摇:「母亲既知道便莫卖关子了,快些告诉我嘛!」 谢夫人被静姝晃得挨不住,笑道:「你便是把我晃散了架,我也没甚么能告诉你的。你枕头边儿上的人你还不知道?他素来不是拿琐事扰内眷清净的性子。」 静姝却是不大信:「俗话都说了,知子莫若母,再没有比母亲更知道他的人了。」 谢夫人用帕子遮了下笑意浅淡下去的嘴角,温温柔柔地道:「俗话是那般说,可你那个夫君却是个不同的。打他七岁上开始,他的事儿就再没烦劳过我,十四岁便接掌了谢家的家业,这么些年过来,从未跟我道过一句恼,未跟老爷诉过一句愁,曼说是我,便是老爷怕是也不知他在忙些甚么。」 静姝闻言蹙了下眉。 谢夫人把话说到这份上,她却也不好再追问了。 慧姐儿刚好打完了一个络子,抬头看着静姝笑。 静姝顺势点慧姐儿额头:「笑甚么呢?」 慧姐儿往后躲了躲,笑道:「笑哥哥才刚忙起来,嫂嫂便想他了,若是哥哥再一忙便是十天半月的不回来,嫂嫂岂不是要夜不能眠了?」 谢夫人那般揶揄她,她都没觉得如何,被慧姐儿打趣儿了两句却立时便闹了个大红脸。 静姝啐了慧姐儿一口:「你个小孩子家家的胡说甚么呢!我不过是担心你哥哥的身子骨儿受不住,白念叨了一句罢了。」 慧姐儿笑弯了一双紫葡萄似的眼:「是是是!嫂嫂担心的都在怀瑾院儿坐不住,大清早就抱着澜哥儿来找母亲了呢。」 静姝好气又好笑,不知好好的一个文静小萝莉,怎么就打趣起她没完了。
第120页 拽着变「坏」了的小萝莉挠了一通痒痒,静姝嘴硬:「你个小孩子家家的知道甚么!我来寻母亲可不是为了你哥哥!」 「好嫂嫂,我再不敢了!」慧姐儿笑着告了饶,待逃脱了静姝的「魔爪」,又笑着问,「可嫂嫂不是为了哥哥,又是为了谁来?」 静姝红着脸看向谢夫人,笑着道:「我自是来孝敬母亲的!」 谢夫人笑道:「我却不信你是单单来孝敬我的。」 静姝笑着举手告饶:「好好好,我说实话,除了孝敬母亲,我还想问母亲一句,咱们澜哥儿的奶娘嬷嬷甚么时候能来。」 谢夫人看着羞红了脸的静姝。 只见那张艷里无双的眉眼里无半分阴霾,这一份儿心胸,谢夫人自嘆弗如。 抬手替静姝扶正了花簪,谢夫人笑着道:「靠谱的奶娘不太好寻,得再等上几日。你们俩也别在我跟前儿闹了,且去花园子里松快松快罢!」 静姝有些不放心小崽儿。 谢夫人看在眼里笑骂了一句:「有我替你看顾着,还有甚么放心不下的?」 「有母亲看顾,我自是没有甚么不放心的!」静姝这才笑着携了慧姐儿去逛花园子。 这头一日把小崽儿留给谢夫人,静姝心心念念的,总有些个不放心,只在花园子里小逛了一圈便迴转了。 然而,不巧的是,还真被慧姐儿那个「小乌鸦嘴」说中了。 谢瑾年这一忙便似乎没个尽头,一连七八日,静姝不管等到多晚都没等着过谢瑾年的影子,都是在第二天清早睡醒的时候,从值夜的丫鬟嘴里才知道谢瑾年夜里曾回来过。 既然见不到人,静姝只得另闢蹊径,把想说的话尽数写在纸上,放在了床头。 第二日,床头那张纸上果然有了谢瑾年的回覆。 自此,静姝和谢瑾年的交流便成了放在床头的一页一页的纸。 本来有书城app作伴,一个人窝在怀瑾院儿里追追更新,研究研究胭脂方子,琢磨琢磨菜谱,做些想吃的吃食,闲了便逗逗小崽儿,除了偶尔有些担心谢瑾年,倒也还算惬意。 只是居家过日子,总少不了这样那样的事儿。 静姝也没想到,没待她腾出功夫去昌平侯府求昌平侯帮忙,国公府上便把她母亲封氏的嫁妆尽数送了过来。 她母亲封氏当年嫁给她父亲的时候也是十里红妆,经过这么多年的经营,更是丰厚非常。 这么一来,静姝手里不光多了无数绫罗绸缎、古玩字画、珠宝首饰、金玉摆件等物事,还多了十二间铺子,五个庄子,千顷良田以及两座山头。 旁的都好说,有了之前翰墨书堂之前鉴,那十二间铺子静姝不敢耽搁太久,眼看着一时半会儿等不着谢瑾年忙完,静姝只得自行点了丫鬟护卫,去巡视铺子。 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 虽然张嬷嬷那老虔婆一家俱已被发卖了,静姝也不敢把小崽儿留给怀瑾院儿的丫鬟婆子们了。 如此一来,她去巡视铺子的时候,就也只能把小崽儿送到荣华堂里请谢夫人看顾。 这一来二去的,回数多了,静姝便也就能十分放心地把小崽儿留给谢夫人作伴儿了。 这日,静姝闲了,想起前几日研究的胭脂方子。 便带着慧姐儿到花园子里「糟践」那满园子的奼紫嫣红,花采的差不多了,抬眼看见树上的鸟窝,突然有些想吃茶叶蛋。 静姝有一个吃货魂,慧姐儿有个吃货魄。 俩吃货一合计,便有了主意。 慧姐儿去驱着丫鬟找小子过来爬树掏鸟蛋,静姝便进了花园子东北角的望北书斋去踅摸茶叶。 有谢瑾年的话在,这次「守门童子」没做阻拦。 上次被谢瑾年抱进书斋,便被谢瑾年堵在书案上撩了一通又「威逼利诱」了一顿,静姝拂袖而去,并没有顾得上细端量书斋里的摆设。 今日无人相扰,静姝逐一细看过去,不禁觉得这书斋当真是一点儿也不像是商贾之家的书斋。 不论是墙上那遒劲有力的字,还是那满架子的书卷,还是那整块玉石雕成的茶盘,泼墨山水的屏风…… 真真儿是无处不透着雅意。 静姝不禁把书卷上的书拿起来翻看了几眼。 倒也发现了不少披着皮的话本子,只不过这些披皮话本子里不是甚么秘戏图,而尽是些经史丛书和古今兵法。 静姝皱眉翻看过去,每翻一本,眼底困惑便浓上一份。 正翻到一本封皮儿是《吴知州乱点鸳鸯谱》的话本子,便自书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脚步声急促非常,不过转眼便到了书斋门外。 静姝攥着话本子转身,透过山水屏风的缝隙望过去,便见上次那闯进锦园的劲装汉子背着个人直闯了进来,身后跟着脸色铁青的蔺郎中。 劲装汉子背着人直朝着屏风后而来。 静姝急匆匆把话本子塞回书架上,再转身,便见蔺郎中和劲装汉子的目光尽皆落在了她身上。 这二人的目光明明平静非常,却让静姝莫名冒了一背的冷汗。 清风带着春寒透过朱窗飘进来,静姝打了个冷颤。 静姝不着痕迹地捏紧帕子,故作镇静地先发制人:「蔺先生,这是甚么人?怎得送到书斋里来了?」 蔺先生眼神一动,拍了下劲装汉子的肩,示意他把人放到罗汉榻上:「谢家娘子既是在书斋里,倒也省了老夫着人去请谢家娘子的繁琐……」
第121页 说着,蔺先生一直被劲装汉子放到榻上的人,「谢公子怕是不大好,还请谢家娘子有个心理准备。」 第47章 拳头都硬了! 且少笑一会儿罢,赶紧说…… 榻上的人, 面色乌青,双眸紧闭,牙关紧咬, 一双淡色薄唇泛着黑。 天青色行服上, 一道割裂的口子,自左肩蔓延至右侧肋下, 往外渗着血,转瞬便浸湿了罗汉榻。 静姝看着那张熟悉至极的脸, 霎时脸色苍白, 疾步奔向罗汉榻, 却被蔺郎中用药箱挡了一下。 静姝撞在药箱上, 往后退了七八步,才靠着屏风稳住了身形。 看着蔺郎中手中那纹丝不动的药箱, 静姝着实有些不敢置信——这竟是个郎中,这把子力气不去上阵杀敌着实屈才了! 静姝眼神冰冷地盯着蔺郎中,冷声问:「蔺先生, 你这是何意?」 蔺郎中也不復素日里的温和,神色冷淡地道:「请谢家娘子迴避, 谢公子等着老夫救命呢!」 这是个甚么逻辑? 静姝怒极而笑, 指着罗汉榻上那命悬一线的人, 一字一句地说:「蔺先生, 那是我夫君, 你救他, 何须我迴避?」 蔺先生失手揪掉了一把鬍子, 捂着下巴揉了一把,哼笑:「老夫有怪癖,问诊行医之时, 不能有不相干的人旁观。谢家娘子若是执意不肯迴避,倒也简单,不过是换个郎中的事儿。」 医者仁心餵了狗了?拳头都硬了! 静姝攥紧拳头,指甲抠在掌心的刺痛拉扯住了静姝的理智,一双桃花眼潋滟着怒火瞪了蔺郎中一瞬,又看了一眼罗汉榻上的人,扭头出了书斋。 人还等着这个狗郎中救命呢,忍吧! 看着静姝拂袖而去,蔺郎中一副牙疼的模样转身,盯着床上的人看了一瞬:「谢公子受伤,有几人见了?」 劲装汉子面无表情地道:「该看见的都看见了。」 蔺郎中颔首,打开药箱,拿出金针。 劲装汉子适时上前,顺着行衣上的裂口一扯,直接将破损的行衣扯成了两片。 行衣下,血染满了胸腹,却并未见伤口。 劲装汉子摸摸索索,拽断床上那个「谢瑾年」腋下与腰间的系带,扯着系带拽出一个裂了口的羊皮皮囊甩在地上。 羊皮皮囊里面残余的血顺着裂口淌在地上,瞬间便浸湿了被扯成了两片的行衣。 没了羊皮囊的遮掩,「谢瑾年」身上露出一件金色软甲来。 劲装汉子粗鲁地扯掉「谢瑾年」半片中衣袖子,胡乱地抹了两下金色软甲上的血珠,便摸索着去扯软甲两侧的系带。 着实看不过劲装汉子的粗鲁,蔺郎中噼手夺过劲装汉子手中的衣袖,把劲装汉子推到一边,仔仔细细地擦净了金色软甲。 金色软甲完好无暇,蔺郎中略微松了口气:「好在公子赐下了这件软甲,不然谢十六怕是要凶多吉少。」 劲装汉子面无表情:「公子慈悲。」 蔺郎中斜睨了劲装汉子一眼,干瘦的手指在谢十六身侧摸索几下,除下金色软甲,解了谢十六的中衣。 谢十六胸前并无伤口,只有手臂上扎着一截断矢,断矢周围泛着乌黑。 蔺郎中以金针截脉,接过劲装汉子烧好的小刀,手起刀落,直接连皮带肉剜掉了箭矢。 待乌黑的血转为鲜红,劲装汉子适时朝着伤口处撒了足有半瓶的「金疮药」。 蔺郎中肉疼地咧了下嘴,到底没说甚么。 手脚麻利地给谢十六包扎好伤口,蔺郎中绕到书案前开了个方子,递给劲装汉子:「去药房找小五熬药。」 劲装汉子接了药方习惯性的要去翻窗,然而,看见窗前等着的倩影,脚步一顿,转身指着窗外,与蔺郎中说:「少夫人守在这处,也不是个办法,想个法子?」 蔺郎中脸色一黑,面无表情地道:「那是谢公子的心尖子,说不得、骂不得、更是委屈不得,老夫也没甚么好法子,且等谢公子罢。」 言外之意,让谢公子头疼去罢! 劲装汉子嘴角微微抽搐,脚尖一转,中规中矩地走了书斋的门。 * 静姝守在书斋门外,被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谢瑾年重伤」画面搅得着实心神不宁。 正在朱窗下来回踱步,闻得书斋门开启的声音,静姝立时迎过去,仰头问面色冷峻的劲装汉子:「少爷如何了?」 劲装汉子忙不迭后退两步,与静姝保持了足有一丈远的距离,低垂着眉眼,不卑不亢地道:「先生施了针,公子已无生命之忧,只是书斋内有些个杂乱,还请少夫人稍后再入内。」 静姝未置可否,指着劲装汉子手中的药方子:「你赶紧去罢。」 劲装汉子略微躬身,朝着园子门急匆匆而去。 静姝从劲装汉子身上收回视线,直接推门进了书斋。 * 书斋里。 谢瑾年穿着染血的中衣躺在榻上,并无醒转的迹象。 蔺郎中抓着一团染血的行衣,正往火盆子里丢。 静姝扫了一眼蔺郎中,便把视线挪回到榻上。 见谢瑾年身上身下尽皆是血,脚上的鞋也未脱,静姝扬声吩咐守在书斋外的立冬回怀瑾院给谢瑾年取换洗的衣裳,便欲给谢瑾年脱鞋。 蔺郎中眼皮子一跳,忙道:「好叫谢家娘子知道,老夫只是暂且稳住了谢公子的伤势,谢家娘子若是妄动谢公子,使得谢公子伤势恶化,老夫概是不管的。」
第122页 静姝脚步一顿,转身瞪视蔺郎中:「再未见过如先生这般不通情理的郎中。」 蔺郎中慢条斯理地洗着手上的血,哂笑:「谢家娘子到底是大家闺秀,所见所识都是些闺中雅事,殊不知这世间性情古怪的神医比比皆是,如我这般已是算好说话的了。」 喵了个咪的,这是在明嘲她见识短浅啊! 静姝拽了一把圈椅到榻边,端坐于上:「不巧,我自幼便对岐黄之术颇有兴趣,只苦于未能拜得良师。眼下既是神医当面,我说什么也要一睹风采,偷师一二。」 蔺郎中神色一顿,淡然道:「老夫还是那句话,夫人若是要旁观,便另请高明。」 静姝和蔺郎中各自坚持,寸步不让。 直至立冬取回谢瑾年的衣裳,在书斋外扬声復命。 静姝起身到书斋外取谢瑾年的衣裳,不承想,她前脚出门,那蔺郎中后脚便在书斋里锁死了房门。 静姝:「……」这是甚么骚操作? 谢瑾年在书斋里昏迷着,静姝着实做不出敲门撒泼的事情来。 让人撬这书斋的门,园子里的僕役没有一个敢的。 静姝索性使人给她搬了把椅子,守在书斋门口,打开了书城app——这事儿直觉有蹊跷,她需要理中客的智慧。 正好时至午后,到了理中客出没的时间。 静姝一股脑把书斋里的事更新出去,立时就得着了理中客的评论。 no.1 网友:denis 评论《我和病秧子妹夫的日常》第10 章评分:2 太太这么写,要想逻辑合理,只能书斋里躺着的是个替身。 作者回覆:(⊙o⊙)? no.2 网友:静女评论《我和病秧子妹夫的日常》 第10 章评分:2 太太愈发离谱了,你就算写谢瑾年女扮男装我也不会意外了。 网友:denis 回覆:你比太太还离谱,女扮男装同床共枕这么久还没被发现,除非静姝瞎。 网友:就是问问回覆:这个脑洞让我有点不忍想像啊哈哈哈哈 作者回覆:不如你会想,笔给你? 替身啊! 静姝盯着紧闭的书斋门,细细回想方才的一切,这静下心来一想还真发现了不少之前忽略的细节。 比如,谢瑾年那似乎变得粗糙了些的肉皮子,看上去好像有些干枯的头髮,还有那劲装汉子显然不如前两次恭敬的姿态,以及蔺郎中极其反常的行为…… 这么细想下来,理中客的「替身论」还真不是不可能。 如果真的是个替身…… 静姝眉宇间的忧色瞬间挂上了一层霜。 * 桃花林里。 慧姐儿拎着一篮子鸟蛋兴沖沖地来与静姝会和,却是扑了个空,曼说说好的锅灶,便是静姝的影子都没见着。 想着嫂嫂应是去书斋里踅摸茶叶了,慧姐儿把鸟蛋放到石桌上,踩着石凳远目望向书斋方向。 却见她的嫂嫂似是与人在书斋里起了争执。 那人也不知是谁,忒也过分,竟是趁着嫂嫂被丫鬟唤出书斋,从后边直接锁死了书斋的门。 看着嫂嫂可怜兮兮地搬了把椅子,守在书斋门口。 慧姐儿眉头一皱,跳下石凳,急匆匆奔向了静姝。 到了近前,慧姐儿瞪了一眼紧锁的书斋门,往静姝怀里一扎:「嫂嫂莫气,不过是点子茶叶罢了,荣华堂里的也不比哥哥书斋里的差,咱们去找娘亲讨茶叶,还能顺便与澜哥儿玩儿。」 小小的萝莉扑进怀里,说着暖心的话。 静姝从沉思中回神儿,揽住慧姐儿,缓和下神色,顽笑道:「小机灵鬼!」 慧姐儿拉着静姝的手,拽她:「嫂嫂快些,我让小猴子掏了一篮子鸟蛋,足够我们煮满满的一锅!」 静姝顺着慧姐儿拽她的力道起身,被个小丫头拖着往桃花林里走。 立冬忙疾走了两步,请示:「少夫人,这衣服……」 静姝回眸,瞥向书斋紧闭的门,不咸不淡地道:「交给门口的小童罢。」 立冬欲言又止,最终恭声应了一声诺。 * 书斋里,见静姝终于走了,蔺先生长长地舒了口气。 然而,想到眼下虽然暂且妥过去了,可明儿个还不知要如何得罪静姝方能拦住她进书斋来探望「夫君」,蔺郎中就想揪鬍子。 再难也得拦,不然若是让谢瑾年知道他的小娘子照顾了别的男人,没的就不是他的鬍子了,而是谢十六的命。 蔺先生只盼着在他鬍子秃了之前,谢瑾年能尽快赶回来。 出乎蔺先生的意料,第二日谢家娘子并未再来书斋里纠缠。 只是她没来却也没消停了,一会儿使个丫鬟过来问少爷醒没醒,一会儿让丫鬟送一碗养气补血的鸽子汤,一会儿又使丫鬟送来据说是她亲手抄的两页经书给少爷祈福…… 这一通折腾下来,谢瑾年受伤的事阖府皆知,自然惊动了荣华堂。 到了晚间。 看着与谢夫人同来的静姝,蔺先生错手便揪掉了一把鬍子——也不知这谢家娘子身上有什么迷魂汤,迷了一个谢公子还不够,竟是连素来不理外事的谢夫人都被她给蛊惑了。 蔺先生脸上神色变幻莫测,堪称精彩纷呈。 静姝轻笑一声,一指书斋里:「蔺先生,母亲和我可否入内一观夫君之伤势?」
第123页 蔺先生心中揣着「果然还是来了」,捋着鬍子皮笑肉不笑:「此乃谢家地界儿,谢夫人和谢家娘子入内何须徵得老夫的同意?」 听出蔺先生言语里隐有不悦,谢夫人便想就此作罢。 静姝忙不着痕迹地攥着谢夫人的手轻轻晃了晃。 想起静姝委屈巴巴朝她诉忧虑的小模样,谢夫人心下一软,到底破了多年来坚守的原则,拍拍静姝的手背,由着静姝把她扶进了书斋。 这个书斋,隔着那片水泽,在桃林里遥见过数次,今日却是第一次进来。 谢夫人不着痕迹地端量着书斋里的摆设,任静姝扶着她绕过了泼墨山水屏风。 打眼见着罗汉榻上躺着的那人,谢夫人霎时一惊:「世安这是遇了甚么祸事?竟是伤得这般重?」 静姝见谢夫人眉宇间只有忧色,并无疑惑,不禁觉得是她想多了,榻上那人兴许就是谢瑾年。 毕竟,没有哪个母亲会认错自己生的崽儿。 若是静姝发问,蔺先生或可顶撞煳弄。 此时谢夫人问了,蔺先生却是只能恭恭敬敬地含煳其辞:「供上的一批香料在港口出了岔子,公子亲领了人去处理这事,不承想竟于归途遭了水匪。」 假! 水路上遭了水匪,能血淋淋地背回谢府再救治? 静姝斜睨着蔺先生似笑非笑,却也未拆穿他,只是顺势坐到了榻边。 蔺先生鬍子一翘,便要开口。 谢夫人白着脸色,抢先开了口:「姝丫头,你且把夹被掀开,让我看看世安的伤势到底如何。」 静姝红着眼圈,掀起了夹被。 夹被下,谢瑾年双手搭在腹上,睡姿规矩。 透过水绿色直裰,隐隐约约能看出从左肩到右肋应是缠着厚厚的布条。 静姝犹豫了一瞬,掀开直裰交领,果见染着血的布条缠在谢瑾年胸腹上。 亲眼见了这伤,谢夫人霎时眼圈一红,追问蔺先生:「世安身边素来都护卫不离身的,怎会伤的这般重?」 蔺先生余光盯着静姝,长嘆:「谢公子离家日久,急着回来见妻儿,便想只携了谢一弃舟登岸,从陆路快马赶回来,不承想他们主僕二人才刚上得甲板便跟登船的水匪碰了个正着……」 这一通解释,胡诌的跟真事儿一样,还不忘顺便帮谢瑾年刷好感。 静姝却是只想冷笑。 方才谢夫人视线只在「谢瑾年」的伤上,她留意的却是「谢瑾年」的脚——那罗袜下的脚,却比谢瑾年少了一个脚趾头。 竟还真让理中客猜着了,这书斋里躺着的还真是个替身。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静姝心中还是不禁一寒。 不动声色地替「谢瑾年」盖上了夹被,静姝抬眼看向蔺郎中:「先生,夫君昏迷了足足一个昼夜了也未见他醒转,可是伤得太重,人当真不大好?」 蔺郎中可怜的鬍子又遭了殃:「谢家娘子无需担心,谢公子已无生命之忧,不日便能醒转。」 哦,看来是不日谢瑾年便能回来了。 静姝垂下眼睑,起身郑重其事地福身:「夫君这副模样,想来不宜挪动,我那还有个襁褓小儿需得顾看,实在分身乏术,夫君这边便有劳蔺先生了。」 蔺郎中正绞尽脑汁儿地想着,若是静姝要留下来照顾「谢瑾年」他当如何拒绝,不承想便听得这样一句,忙错步让开了静姝的礼:「本是老夫应当应分的事儿,不敢当谢家娘子如此大礼。」 静姝移步扶住脸色白得不大正常的谢夫人:「母亲,世安这边有蔺先生看顾再妥帖不过,澜哥儿却是自己个儿在怀瑾院儿里,咱们便先回去罢,赶明儿再过来看他。」 谢夫人扶住静姝的手,轻轻颔首:「走罢。」 若说谢夫人关心谢瑾年,素日里还真看不出来。 可若说谢夫人不重视谢瑾年,这冰凉的手,这忧心忡忡的神色,却又做不得假,静姝百思不得其解,只能归结为「母子连心」。 谢夫人状态太过反常,静姝放心不下,便先送她回荣华堂。 一路上无话,直至路过花园子里那栋竹楼时,谢夫人望着黑洞洞的竹楼,轻轻嘆了口气:「世安若是有个闪失,谢家可……」 后边的话,声音太轻,出得谢夫人的口便被风吹散在了夜色里。 静姝没听清谢夫人说了什么,轻声追问,谢夫人却是摇摇头,再不肯说话。 静姝回头看了一眼郁郁葱葱的竹林,心思一转,问谢夫人:「我听世安说,慧姐儿小时候顽皮的很,打从在竹楼里受了惊才成了如今这般斯斯文文的模样。」 「可见他待你是真的不一般,竟是连这事儿都说与你听了。」谢夫人轻嘆,「慧姐儿小时候跟个野小子似的,淘气的很,若不是……」 说着,谢夫人言语微顿,竟是直接岔开了话题,「不过打从你来了以后,我看慧姐儿竟是有些恢復了本性了。」 谢夫人对那竹楼显然讳莫如深,静姝有心想问,却是已经到了荣华堂外。 「澜哥儿自己个儿在怀瑾院儿里,想你也放心不下,我便不留你了。」谢夫人直接在荣华堂外下了「逐客令」,「赶明儿你带着澜哥儿一块儿过来,咱们再说话儿。」 静姝再没有二话的,目送着谢夫人进了荣华堂,静姝领着丫鬟婆子回了怀瑾院。
第124页 到得怀瑾院,静姝却是破天荒地没先去碧纱橱里看澜哥儿,而是指使着立春和立冬把谢瑾年的衣裳收拾了五个箱笼,着人连夜搬去瞭望北书斋。 * 望北书斋里。 蔺先生看着一排五个大箱笼,当真是头如斗大。 谢瑾年趁着夜色提前归府,见素来智珠在握的蔺先生竟是对着五个箱笼揪鬍子,不禁轻笑:「这几个箱笼有甚么特殊之处,竟是叫先生愁秃了鬍子?」 听得谢公子的声音,蔺先生当即大松了一口气——不管谢家娘子又要闹甚么么蛾子都不用他愁秃鬍子了:「确实特殊,这是贵夫人才刚着人送过来的。」 谢瑾年扬眉,逐一打开箱笼。 看着满满五箱子衣裳,从外衫到中衣再到头巾玉冠,竟是一应俱全。 饶是谢瑾年素有智计,却也被这五箱子衣裳闹了一头雾水:「这几日都发生……」 话问到一半,谢瑾年突然朝着窗外叫了一声:「谢一。」 劲装汉子应声入内:「拜见公子。」 谢瑾年坐到圈椅里,任蔺先生替他卸去面上伪装,不咸不淡地道:「你来说。」蔺先生说来必是美化过的,会影响他的判断。 谢一立时事无巨细地将这几日的事情一板一眼地汇报了一遍,只隐瞒了静姝掀开谢十六领口那一节。 谢瑾年听完,心中略有了数:「带十六回去养伤罢。」 谢一叩首应诺,背起罗汉榻上的谢十六翻窗离了书斋。 谢瑾年洗去面上残留的妆粉,任蔺先生在同样的位置给他缠好了布条,披着一件青水纬罗直身歪在罗汉榻上,看着蔺先生收拾药箱,不咸不淡地道:「先生,我那娘子我都捨不得说一句重话的。」 蔺先生扣上药箱,转身瞪着谢瑾年:「你当你家那小娘子是个好相与的?我若是不那般做,她能直接给谢十六包扎,再衣不解带地照顾……」 谢瑾年以手中墨玉马到成功轻磕了下罗汉榻围栏,止住了蔺先生的话音:「若是那般,谢十六可以以死谢罪了。」 蔺先生特别想骂谢瑾年一句色迷心窍,然而,谢瑾年除了对他那小娘子纵容得有些过分之外,并未耽搁半点正事。 一口气憋在心口,当真是下不去上不来的。 蔺先生缓了几缓,才说了一句:「贵夫人可不是纸煳的,让她受老夫几句,总好过被他发现了十六。」 谢瑾年一指五个箱笼:「未必。」 「你……」蔺先生只当谢瑾年当真被美色迷了心窍,宁可暴露谢十六也不愿他家娘子受几句话的委屈,刚要开口怼,转念又一想,鬍子便不可抑制地开始轻颤,「公子的意思是,你那小娘子发现了十六不是你,含怒把你扫地出门了?」 「十有八九。」谢瑾年揉着额头,看着乐不可支的蔺先生,无奈道,「且少笑一会儿罢,赶紧说正事儿,说完我好去哄娘子。」 第48章 孤枕难眠 这不禁念叨的臭狗子,竟是这…… 提起正事, 蔺先生敛了笑容。 然而,看着谢瑾年无可奈何的样子,蔺先生又忍不住想笑:「公子现在可是身负重伤, 又中了奇毒, 正昏迷不醒吶!」 谢瑾年扬眉,似笑非笑:「所以?」 「所以……」蔺先生抚着仿佛少了一半的美须, 乐不可支,「公子即便是醒了, 当也是身弱体虚, 下不得床榻的。」 谢瑾年敛起笑意, 面无表情地看着蔺先生:「先生妙手神医, 自当有法子让我下床行走。」 蔺先生跟着敛了笑,坐在圈椅里, 看着谢瑾年,不咸不淡地道:「公子想下床,老夫自是拦不住公子。只是还请公子好生思量清楚了, 为了哄你那小娘子便要这般肆意行事是否妥当。」 谢瑾年沉默不语。 「公子此番不惜以身涉险,又搭上了数条性命, 精心做的局, 只差公子卧床休养了。」蔺先生看着谢瑾年, 堪称语重心长, 「公子难不成真要罔顾这番谋算, 不顾我等之忠心, 只为博得美人一笑?」 自是不能。 谢瑾年看着那五个箱笼默然, 须臾轻嘆:「先生无需忧心,我心中有数。」 谢瑾年如此说,蔺先生本不该再多言。 只是见谢瑾年盯着那几个箱笼, 眉宇间隐有思量,蔺先生到底不放心,又嘱咐了一嘴:「公子素来体弱,此番毒上加伤更耗根本,至少也要卧床一月才能下床行走。」 谢瑾年指尖揉着额角点头表示知道了。 见蔺先生还有开口再劝之意,谢瑾年直接以正事终止了蔺先生的规劝:「此番损失的人手不必急着往明面上补。」 谢瑾年这般态度,显见是不欲再听他的劝谏了。 蔺先生揪着鬍子瞪着谢瑾年生了一肚子闷气,却也不耽搁他立马接上了谢瑾年的话茬:「自是不能补,此时公子捉襟见肘上面才能安心。」 谢瑾年唇边泛起一丝自嘲,哂笑:「只要是我尚有口气儿在,他就不可能安心。」 蔺先生沉默。 这话谢瑾年说得,他却万万接不得。 谢瑾年也没有让蔺先生接话之意,把玩着漆黑如墨的马到成功手把件,沉吟了稍许,问蔺先生:「京中之事可还顺利?」 「一切尽在公子计划之内。康亲王果如公子所料那般狗急跳墙,自个儿跳出来,入了上边的眼。前儿个夜里,上边便连夜让金戈卫围了康亲王府,这几日没有动静应是在详查究竟……」
第125页 蔺先生抚着长须,轻声道,「康亲王世子派人追杀『公子』之事,谢一把首尾尽皆料理得干干净净的,绝不会惹人生疑,探查出万般皆是公子算计,公子只管安心『养伤』,静待佳音便可。」 「有先生于京中坐镇,我再放心不过。」谢瑾年轻笑,漫不经心地道,「康亲王行事虽算谨慎,却是个爱子如命的,偏偏他那独子还没有他那般脑子,行事没他那般周全,是禁不住金戈卫细察的。」 「康亲王正是有如此软肋,才方便了公子顺水推舟。」蔺先生此番言语着重咬了「软肋」两个字的读音,仿佛意有所指。 谢瑾年却恍若未领悟出蔺先生的言外之意,只顺着话茬道:「此番这舟推得有些太过顺利,就好似是咱们才起了锚,便有人替咱们把帆张起来了一般……」 说着,谢瑾年以马首点着掌心沉吟了片刻,眼尾挂上轻嘲,低笑,「多想无益,左右跑不了那几位,再不会有旁人。此番筹谋一场,能让太子之事对上边有了交代,再不必日夜提心弔胆地担心被他迁怒,便算是功成。」 蔺先生闻言轻嘆,谢瑾年这差事做得也着实辛苦。 太子在时还好些,只需于那对至尊父子之间小心周旋便可,如今太子薨了,日后怕是但凡牵扯到皇子之事,便都要千般小心地应对着了,否则便是居心叵测。 「公子着实辛苦。」这老郎中当真是有些心疼。 谢瑾年莞尔:「却也不是坏事儿。」 蔺先生知道谢瑾年之意。 康亲王不按规矩出牌直接弄死太子,虽让他如今处境艰难,却也总好过与太子对决。 否则当初他也不会避出京去,让康亲王有可趁之机。 皱眉又思量了一遍眼下形势,蔺先生提醒谢瑾年:「此时还需曹相不出手干预,才能算彻底稳了,否则那康亲王说不准便会翻盘。」 「曹相虽是再世孔明,康亲王却不是刘玄德。」谢瑾年轻嘲,「再者说了,康亲王胆敢谋害太子,曼说铁证如山,便是稍有嫌疑,今上也不会饶了他。」 蔺先生摇头。 今上之偏心,天下皆知,唯独太子在文贞公故去之后渐而被万般乱象迷了眼,行事失了分寸,略伤了今上的心。 起身捧给谢瑾年一盏热茶,蔺先生才復又问谢瑾年:「公子此行可顺利?可是有意外发现?」否则何以说出「康亲王非刘玄德」之言论? 「此行还算顺利,那孩子日后便只是谢家嫡长子了。」谢瑾年轻吹了一下茶盏里的漂浮的嫩叶,轻笑,「意外收穫还真有。」 蔺先生身子微微前倾:「哦?」 谢瑾年抬眼看着蔺先生,轻嘆:「此次所去之地途经曹相故乡,听了些陈年往事,才知道『曹相糟糠妻下堂』的戏码竟是有康亲王的手笔。曹相虽捏鼻子娶了新妇,却是从未带新妇祭过祖,原只当曹相公务繁忙,其实却不然,你是不知,如今在曹相故里,不论是邻里乡亲,还是宗亲族老,所知道的宰相夫人依然是那位『下堂妻』。」 蔺先生揪着鬍子,瞠目结舌。 「康亲王妃的胞妹,少女思春,慕曹相风流,康亲王便觉得可以以此绑住曹相,于饮宴上施计『玉成了好事』,便要曹相休妻再娶,曹相无半分犹疑便应下了。」谢瑾年轻嘲,「康亲王只当自此高枕无忧,却不知……」 「啧!」蔺先生感嘆,「不知康亲王今日这般下场,可有曹相的手笔?」 谢瑾年轻笑:「京中这位曹夫人多年无所出,身边庶子成群,曹相故里那位曹夫人身边却是有嫡子相伴的,你说呢?」 蔺先生半晌无语:「却也不知曹相如此行事是为哪般?」 「昔年曹相尚不是曹相,康亲王却已是郡王,强权之下,识时务者为俊杰罢。」谢瑾年啜了一口新茶,悠然道,「如今旧事已了,只是不知曹相是否还身在局中。」 「若在,当是劲敌。」蔺先生断言。 谢瑾年颔首:「若是如此,也不算坏事。至少待我南归,京中不至于化作死水一潭,毫无进展。」 蔺先生笑言:「若是曹相果然以身入局,公子倒是可以轻松些,只待坐收渔翁之利便可。」 「就是这么个理儿。」谢瑾年指尖轻点茶盏,问蔺先生,「康亲王那点子事儿,金戈卫不日便能查明,想来很快便能听见太子的丧钟声了,先前托先生办的事,先生可着人办妥当了?」 提起那些事,蔺先生又有揪鬍子的冲动。 蔺先生看着筹谋正事也不忘算计着把给他家小娘子没脸的人踩进泥里的谢瑾年,着实怀疑他是否能忍得了一个月不去哄他的小娘子:「俱已安排妥当,只待太子发丧了。」 谢瑾年闻言放下心来:「劳烦先生盯紧些。」 蔺先生一本正经地应了个「诺」,言语间显见是带着几分气的。 蔺先生气他「宠妻无度」已经算是日常。 谢瑾年视而不见,又泰然自若地交代蔺先生了些琐事,互通着消息共定了日后的行事章程。 谢瑾年便催着蔺先生回去歇息去了。 蔺先生走后,书斋里便只剩下了谢瑾年自己。 以前忙得晚了,也不是没在书斋里过过宿,那时并未觉得不适。 今日却不知怎的,躺在榻上,心中便像是长了草,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不是觉得这罗汉榻窄,便是觉得这罗汉榻硬。
第126页 谢瑾年在罗汉榻上翻来覆去,躺了一会儿,到底没忍住,起身披了件深色披风,拉开了书斋的门。 月色下。 蔺先生端坐在静姝曾经端坐过的位置上,面无表情的看着谢瑾年。 谢瑾年停在书斋门内,亦是面无表情的看着蔺先生。 两厢对视了片刻,见谢瑾年依然站在门口未动。 蔺先生压低声音,含怒提醒:「公子可要知道,你昨儿个才被开胸破腹,今儿白日还在昏迷不醒。」 谢瑾年:「……」他是真没想到蔺先生竟是杀个回马枪,豁着觉不睡,坐在书斋门口守着堵他! 见谢瑾年纹丝不动。 蔺先生揪着鬍子瞪谢瑾年:「还请公子回去昏迷着,赶明儿待公子醒转,老夫自会请谢家娘子把你接回怀瑾院去看顾。」 箱笼都被他的小娘子收拾着扔出来了,这怀瑾院又怎么可能那般好回! 然而,蔺先生坐在圈椅里,稳如钟馗。 谢瑾年自知他想趁着夜色潜回怀瑾院的计划泡汤,木着脸甩上书斋的门,躺回榻上,想着他的小娘子,好生品尝了一把孤枕难眠的滋味。 * 怀瑾院。 静姝一夜无梦,美美地睡到了天大亮。 左右无事,静姝也没急着起床,抱着被子滚到床里边,美滋滋地追了一波更新,更了一波同人,又翻了会儿原着。 一心人太太的原着剧情已然走完了住对月。 静姝看着在国公府里,包子少女一系列睿智行为心里着恼。 看着回谢家后,「鬼畜谢瑾年」冷漠地把包子少女囚进西厢,便消失了半个月,连包子少女险些在西厢里烧死都不曾问上半句,又不禁迁怒那个留个替身在书斋里,自己个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的谢瑾年。 恰逢此时,彩云含着喜意急匆匆地来报:「姑娘!姑爷醒了!」 哦,这不禁念叨的臭狗子,竟是这么快就滚回来了! 静姝嗖的一声坐起来,转念一想又抱着被子躺回床上装死。 任彩云在芙蓉帐外轻唤,静姝也不应声,只管抱着被子闭着眼,徜徉在书城app里啃原着——毕竟也快到住对月的日子了,多看两遍原着剧情,熟悉熟悉住对月的规矩也没坏处。 彩云立在帷帐外等了一会儿,见静姝仍未起身,不禁又轻唤了一声:「姑娘?」 拔步床内依然寂然一片。 彩云不敢再唤,悄无声息地退出卧房,对着在廊下做针线的立春摇摇头。 立春见状,抬头跟前来报信儿的小子说:「少夫人这两日担惊受怕的,便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今儿个好不容易多睡了会儿,我们也不敢过分搅扰,你且回去跟少爷说,待少夫人醒了我们必会立时禀告给少夫人。」 报信儿的小子与立春还算相熟,闻言不禁求立春:「立春姐,你也不是不知少爷的脾气,这般简单一个传话儿的差事我若是都做不好,待回去必得不了好,你便疼疼我,再进去通禀一声罢!」 若是平时,立春倒还真就应了。 只是昨儿个她可是亲眼见着少夫人把少爷的衣裳尽数装箱,着人送去书斋的。 少夫人话说得虽然冠冕堂皇,立春却是看出了少夫人这是恼了少爷了。 彩云进去足有半刻钟,也没能唤「醒」少夫人,显见少夫人气还没消,她可不乐意进去触霉头。 立春用针尖划了两下头皮,笑着道:「你可别为难我,少夫人睡着的时候,再没人敢相扰的。」 报信儿的小子杵着不动,还要装着可怜相求。 立春笑骂:「且莫跟我装可怜了,你只管回去如实回禀,少爷必不会怪罪。」 报信儿的小子半信半疑,但见立春铁了心不帮他,只得苦着脸赶回书斋里去回话儿。 * 望北书斋里。 谢瑾年脸色苍白的倚在罗汉榻上,就着蔺先生的手喝了半碗大厨房里炖的鸽子汤,摆摆手不肯再用。 滋味不对,照他娘子炖的差远了。 蔺先生喝了一口,砸吧砸吧嘴,便乐了。 托「谢瑾年」的福,昨个儿蔺先生也尝过怀瑾院小厨房的鸽子汤,自然知道谢瑾年因何喝不下去了:「不喝便不喝罢,左右待你回了怀瑾院儿,你娘子自会炖给你喝。」 他的小娘子可还在气头儿上,曼说洗手替他做羹汤,能理他就不错了。 想到蔺先生昨儿个夜里那波操作,谢瑾年心中便有气:「拜先生所赐,我回不回得了怀瑾院还两说着,哪里还敢奢望我娘子炖的鸽子汤。」 蔺先生却是不信。 在他看来,以谢瑾年的性子,必不是能容人骑到他头顶上的人,便是他再娇宠他家那个小娘子,那也不能。 谢瑾年与他家那个小娘子,那必是谢瑾年说了算的。 然而,现实却帮蔺先生刷新了认知。 听了前往怀瑾院报信儿那小子的回禀,蔺先生简直以为自己听错了,让那小子又说了一遍,他才敢信。 进了书斋,蔺先生看了谢瑾年良久,才道:「以前只觉得公子宠妻无度,今日方知公子冷情冷性的,竟是个痴情种子。」 谢瑾年抬眼看了蔺先生一眼,躺到榻上,不咸不淡地道:「我眯会儿,我娘子若是过来,务必唤醒我。」 连日劳累,昨儿个夜里又孤枕难眠,实在是乏得厉害。
第127页 心知他的小娘子一时半会儿不会过来,强撑着的那股子精气神儿一松,谢瑾年转瞬便睡了过去。 这一睡,谢瑾年便睡到了日头偏西。 睡醒以后,知道他的小娘子依然没来,只遣立春送来了他常看的《佞臣传》,谢瑾年心中一嘆,他的小娘子这次这气性可着实有点大,这般干等着不是个事儿。 闭眸沉吟了片刻,谢瑾年扬声吩咐蔺先生:「先生,使人去把慧姐儿唤来。」 * 怀瑾院儿。 静姝用过午膳,见日头下去了些,刚抱着小崽儿躺进摇椅里,摇晃着晒太阳。 便见慧姐儿红着眼圈一熘儿小跑着进来,身后乌泱泱跟着一群丫鬟婆子。 慧姐儿跑到静姝跟前儿,也不吭声,就扑簌簌地掉眼泪儿。 静姝被她这副小模样唬了一跳,忙把小崽儿递给奶娘,站起身把慧姐儿搂进怀里:「欸,这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把嫂嫂的小仙女儿惹得哭鼻子了!快跟嫂嫂说,嫂嫂必饶不了他!」 慧姐儿抱着静姝的腰,脸埋在静姝怀里抽抽噎噎,就是不肯说话。 静姝抚着慧姐儿的背,看向慧姐儿的丫鬟婆子:「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儿。」 八个丫鬟尽皆低眉顺眼,变成了锯了嘴儿的葫芦。 两个婆子对视了一眼,圆脸胖乎乎的那个才小心翼翼地说了句:「方才姑娘到书斋里去看望少爷,出来眼圈儿就红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儿老奴也煳涂着呢!」 静姝长眉一竖,臭狗子可真是长能耐了! 静姝把小萝莉从她怀里挖出来,用帕子替小萝莉擦着眼泪儿,问他:「可是你哥哥气着你了?」 慧姐儿摇摇头,眼巴巴儿看着静姝:「嫂嫂,哥哥伤得好重,我怕……」 静姝抿唇。 心里骂着谢瑾年不是个东西,面上不敢露出半分怒色,以免惊着了小萝莉:「慧姐儿无需忧心,你哥哥福大命大,必不会有事的。」 慧姐儿还是摇头:「嫂嫂你是没见着,我从未见过哥哥那般憔悴的模样,便像是……」 「蔺先生的医术你还不知?有他在你哥哥必不会有事儿的。」眼见着小萝莉又要哭,静姝忙抱着小萝莉哄,「唔,嫂嫂中午让立秋做了麻辣烫,你一准儿没吃过,可要尝尝?」 慧姐儿吸吸鼻子,天人交战了一瞬,咬着嘴唇摇头。 静姝无奈:「那你跟嫂嫂说,你要怎样才肯收了你的金豆子?」 慧姐儿抓住静姝的袖子,轻轻地摇着,小心翼翼地说:「嫂嫂,你去看看哥哥可好?」 静姝:「……」她就知道! 见静姝不肯应,慧姐儿眼圈又是一红:「蔺先生说哥哥一整天未进东西了,我问哥哥想吃甚么,他却只念着嫂嫂……」 说着,慧姐儿才收起来的泪珠子又开始啪嗒啪嗒的落,「嫂嫂,你便去看看哥哥叭!」 小萝莉一副「你不答应我,我就一直哭给你看」的架势。 静姝到底败给了小萝莉的泪珠子,没好气地道:「去去去,快收了泪珠子,可不许哭了。」 见静姝总算松了口,慧姐儿瞬间破涕为笑,再没了担心哥哥担心得不要不要的模样。 静姝实是没忍住,屈指在慧姐儿脑门上轻敲了一下。 个没良心的小丫头,竟是帮着她哥哥诳她来了。 * 望北书斋。 谢瑾年倚在罗汉榻上,看着她的小娘子鬓上别魏紫,衣衫艷丽,足蹑高履,穿叠翠,过阑红,摇摇而至。 笑意瞬间染上了清隽的眉眼:「娘子。」 静姝看着朝她伸出的手,轻笑一声,足尖一转,却是坐进了蔺先生惯坐的那张圈椅里:「见慧姐儿哭的那般凶,非要我过来看看方才罢休,我还当夫君是怎么了……」 说着,静姝细细端量谢瑾年,从眉眼端量至那两片淡色薄唇,「如今见夫君气色尚好,我便放心了。」 小娘子口口声声说着放心,眉眼间染着的却尽是疏离。 谢瑾年心中轻嘆,余光扫过已是被蔺先生紧闭上了的房门与朱窗,掀开身上夹被,下床行至他的小娘子身前。 垂眼看着毫无讶色的小娘子,谢瑾年指尖落在小娘子染满疏离的眉心,若即若离地反覆描摹着黛色长眉,轻唤:「娘子。」 夹杂着药香的冷香太过熟悉,落在眉梢的温度亦太过熟悉。 仿佛被谢瑾年的气息包裹的感觉,更是熟悉到让她心生不适。 静姝抿唇,螓首微微后仰,避开了谢瑾年的手,轻哼:「你知我是你娘子,我却是不知你是不是我夫君呢。」 谢瑾年低笑。 手扶着圈椅扶手,俯身把他的小娘子虚困在怀里,谢瑾年略微低头,削薄的唇若即若离地贴着小娘子光洁的额头,含笑道:「娘子这般睿智,又怎会不知?」 静姝指尖点在谢瑾年胸前,抬眼端量着谢瑾年的脸色,按着厚厚的布条缓缓往后轻推:「当不得夫君谬赞,妾愚钝,着实辨不清夫君真假。」 谢瑾年攥住戳在他心口的手指,拉至唇边,轻碰指尖:「娘子可要验明正身?为夫愿为娘子宽衣解带,让娘子辩个清楚。」 颜狗也是有尊严的,自荐枕席没用! 静姝两颊染着云霞,啐道:「少不正经!」 谢瑾年笑着把静姝拽进怀里,牢牢地禁锢住挣动不休的小娘子,贴在通红的耳边轻嘆:「别动,让为夫抱会儿。」
第128页 这一声里,仿佛藏着无尽疲惫。 静姝看着屏风上的水墨河山,缓缓停止挣扎,轻声道:「谢瑾年,我需要一个解释。」 谢瑾年轻嗅小娘子鬓边牡丹香,含笑应道:「好。」 静姝眼底染上笑意,復又恢復了淡漠疏离。 轻轻挣动了一下,示意谢瑾年松手,静姝澹然道:「那便请夫君先给我个解释。」 他这个小娘子…… 谢瑾年松开手,拉着静姝坐到罗汉榻上,以视线描摹着小娘子明艷的眉眼,低声道:「若要解释替身之事,却是要从岳父坠马身故说起。」 静姝眉心轻跳,不禁抓住了谢瑾年的袖子:「夫君可是探查到了谋害父亲的真兇?」 「正是。」谢瑾年顺势握住小娘子的手,刚欲详说此事,便听得门扉开启的声音。 谢瑾年与静姝对视一眼。 静姝一把把谢瑾年推倒在罗汉榻上,旋即起身替谢瑾年脱鞋、盖夹被,一番动作一气呵成。 待得谢一故意踩着重重的脚步声,引着一位年近六旬的老者绕过屏风。 便见得少夫人正坐在榻边,拉着少爷手默默垂泪:「你个杀才,怎得就让自己个儿伤得这般重!」 谢一心里暗松了口气的同时嘴角一抽,垂眼恭声道:「公子,泰老爷来看您了。」 第49章 这也就是演的 得去找那个臭狗子算个帐…… 谢瑾年正要替他的小娘子抹去眼尾挂着的泪珠。 闻言眼底脉脉柔情霎时化作震惊, 抬到半空的手立时转了个方向,搭在静姝的肩头,像是要借着静姝的支撑挣扎着起身, 然而起到一半便又虚弱无力地摔回了床上。 谢瑾年躺在罗汉榻上, 不甘心地抓着身下被褥,挣扎着还要再起, 却仿佛是牵扯到了身上的伤口,脸色霎时变得惨白, 豆大的汗珠自鬓边渗出。 随后, 便是撕心裂肺地咳。 咳着咳着, 便有殷红的血自那两片浅淡的薄唇间溢出, 顺着脸颊淌到被褥上,晕染出朵朵艷丽刺目的花。 喵的, 真是个戏精! 这要不是知道谢瑾年并未受伤,她都得以为这个病秧子眼见要不行了。 静姝酝酿了一秒情绪,忙不迭地用帕子替谢瑾年擦着嘴边的血, 哭哭啼啼地喊:「蔺郎中呢?快去请蔺郎中啊!」 谢一憋出一脸忧色:「夫人睡晌觉起来后觉着头晕,遣人把蔺郎中请过去诊脉了, 小的这便使人去荣华堂请蔺郎中回来。」 「快去!」 静姝似是被谢瑾年这副模样吓得不轻, 一双柔荑抖得厉害, 分明是在替谢瑾年擦唇边的血, 却是抹得谢瑾年满脸都是。 谢瑾年垂眼掩下眼底笑意。 抬手扶住静姝的手, 连手带帕子捂在口鼻上又咳了一阵, 才有气无力地说:「娘子莫哭了, 且先扶我起来。」 静姝抽抽噎噎,一双桃花眼挂着泪珠潋滟着薄怒,轻叱:「就你这身子骨儿还要起来, 不要命了怎得?」 谢瑾年垂眼,抿唇。 一副虚弱无力的模样,偏挂上了一丝倔强:「娘子,扶我起来。」 静姝缩回手,身子略微后仰,避开谢瑾年又伸过来的手:「不。」 谢瑾年抬眼,眉眼染着薄怒看向静姝,眼神竟是从未有过的冰冷:「扶我起来。」 明知道是演的。 静姝心中还是被这从未在谢瑾年眼里见过的冷漠刺得滑过了一丝委屈。 get到了应有的反应,静姝学着静婉每次哭哭啼啼的模样,憋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盯着谢瑾年不吭声。 谢瑾年缓缓皱起眉,怒意渐而从眼底爬上眉梢。 眼见着谢瑾年似是要无端迁怒静姝,被谢一引进来的泰老爷总算开了尊口:「行了,你身子骨儿不爽利,便躺着罢。」 谢瑾年这才安静下来,缓缓垂下眼睑,恭声自责:「属下失礼了。」 泰老爷摆摆手,似真似假地轻叱:「都伤成这么个样儿了,还讲那些虚礼做甚么?真……真就缺你那一拜?」 谢瑾年轻咳了一阵,有气无力地道:「总不好失了规矩。」 「年纪轻轻的,怎得这般古板?要说规矩,我的话就是最大的规矩。」泰老爷也不用人相让,跺着四方步,坐到榻前那张圈椅里,目光挑剔地打量了静姝一眼,问谢瑾年,「你媳妇儿?」 「正是拙荆。」谢瑾年惨白的脸上染上一丝红晕,缓了一口气,招唿静姝,「娘子,来见过泰老爷。」 这位泰老爷年近六旬,鬓边已是染了霜。 头戴黑毡直沿帽,帽顶上鸽子蛋大的红宝晶莹剔透,一身天青色曳撒,腰系金镶玉宝绦环,脚踏白色麂皮靴,好一派富贵相。 泰老爷就那般闲适地坐在圈椅里,自有一副不怒自威的气势,打眼一看便是久居上位之人,让人不由望而生畏。 静姝提着小心不着痕迹地端量泰老爷,总觉得似是在哪里见过。 壮着胆子细看泰老爷的眉眼,待见得他那与谢瑾年别无二致的、天然寡情的薄唇,瞬间恍然,怪道熟悉,原是他与谢瑾年竟长得有几分相似。 心里揣测着这位泰老爷与谢瑾年的关系,静姝用帕子蘸了下眼尾残留的泪痕,神色一整,莲步轻意,盈盈而拜。 不差一丝规矩地向那泰老爷请安:「民妇拜见泰老爷,泰老爷万安。」
第129页 泰老爷迟迟未叫起。 锐利的视线带着愈发浓郁的挑剔落在静姝身上,从过于艷丽地眉眼,端量到婀娜媚人的腰身,復又落在那张明艷的脸上,才缓缓开口,不辨喜怒地问:「静文德的闺女?」 这挑剔的目光,这副高高在上的口吻,真的是哪哪儿都让人不爽,合该写进《我与病秧子妹夫的日常》里,奇葩共赏之。 静姝默默攥紧有点发硬的拳头,纹丝不动地屈着膝,不动声色地道:「文贞公正是家父。」 泰老爷轻「唔」了一声,又用理所当然的口吻命令:「抬起头来。」 静姝口中应诺。 低垂着眼睑缓缓抬起头,面上一派恭顺,却是已经暗戳戳地打开书城app,在《我与病秧子妹夫的日常》里开了「转播」。 规矩倒是勉强可以,人还是过于妖艷了些,不够端庄。 泰老爷挑剔地端量着静姝的眉眼,不咸不淡地道:「这长相倒是长得颇像静文德,只不知是否继承了静文德的德行。」 喵的,拳头特别硬了! 静姝忖了又忖,思及谢瑾年面对这位「泰老爷」的小心谨慎,总算按捺下了熘到嘴边的嘲讽,用同样不咸不淡地语调说:「先考高风峻节,德行无双,民妇自是不敢自比先考,不过与班婕妤相较一二的自信还是有的。」 班婕妤,善诗赋,厚美德,堪称完美女人。 这个小女子倒是敢说。 泰老爷转着拇指上的扳指轻笑一声,饶有兴趣地道:「倒是素闻静文德之爱女颇具才情,然则每每问起,静文德都只说他家爱女只学了些女德,认得几个字罢了。不知是静文德太过自谦,还是你太过自负。」 这话可不好接,否认父亲的话是不孝,承认父亲的话就是自打脸。 这个糟老头子,真是坏的很! 静姝不着痕迹地倒了下脚上重心,以余光瞥了一眼谢瑾年。 谢瑾年躺在罗汉榻上,朝着静姝微不可察地弯了下唇角,旋即便是一阵咳,咳了两声,脸色便变得通红,一副撕心裂肺的模样。 病美人这演技,奥斯卡绝对欠他十个小金人! 静姝立时忙不迭地起身,挂着满脸急切担忧冲到罗汉榻旁,坐到榻边,红着眼圈略微扶起谢瑾年,任他靠到她怀里,替他轻抚胸口:「劳烦泰老爷给倒碗温水来。」 这一声吩咐,当真是自然无比。 谢瑾年的咳嗽声顿了一瞬,旋即抓着静姝抚在他胸口的手又是一阵咳,仿佛随时都会憋过气去那种。 泰老爷盯着罗汉榻上的小两口沉默了一瞬,慢吞吞起身,踱着步子找到了温着水的炉子。 「哐啷!」手滑,水壶掉到了炉子上。 温热的水自壶嘴里汩汩流出,浇熄了炉子里的炭火。 泰老爷漠然。 用衣袍垫着把手,面无表情地重新拎起壶,又失手打了一个茶盏。 缠枝莲青花瓷茶碗碎了一地,泰老爷微皱了下眉,泰然自若地重新拿了个茶盏。 山水屏风后。 静姝听着这一连串的动静,心里骂着笨,低头贴到谢瑾年耳边,用气音儿问:「这位是甚么人?」 小娘子在耳边呵气如兰。 谢瑾年放松绷着的嵴樑,靠进小娘子娇软的怀里,咳嗽声渐而和缓下来,却始终没停。 静姝听着渐而靠近的脚步声,心里着急,不禁在谢瑾年腰侧掐了一把——快说。 谢瑾年无声地笑。 攥着小娘子的手,用口型说——万万不能得罪的人。 万万不能得罪?顶头上司?惹不得的权贵? 静姝心中连连猜,以眼神示意谢瑾年细说。 谢瑾年却是再不肯多言,只像模像样地,断断续续地咳。 垂眼盯着谢瑾年以眼神催促,然而病美人这副娇无力的模样看得久了,静姝心里兀然生出「日了狗」之感:「夫君,看你咳嗽得如此收放自如,以往的体弱多病也都是演的吧?」 这一句端的是咬牙切齿。 小娘子贴在他耳边一字一顿地质问,几乎把他腰间软肉拧成了麻花。 谢瑾年克制着把小娘子捉进怀里的冲动,含着笑轻声问:「为夫身强体健,娘子可惊喜?」 惊喜?可真是太惊喜了——快乐小寡妇的美好愿景彻底破灭。 静姝垂眼盯着满脸虚弱的「病美人」,面无表情:「 我有甚么可惊喜的。」 谢瑾年压抑着笑,震得胸腔有规律的起伏:「不必再忧心床笫之上得不到……」 「闭嘴!」静姝压着嗓子娇叱,听得泰老爷脚步声已是到了近前,霎时面上怒色一收,化作切切实实的忧心,「你这个杀才!生就这么副病歪歪的身子骨儿,还整日里劳心劳神地胡想甚么呢?就不能听蔺郎中的话,好生歇歇,调养调养你这身子骨儿!」 这一通抱怨,约莫也就「胡想」这两个字才是小娘子的真心。 不过那些遮掩的话却是歪打正着了。 谢瑾年垂着眼睑遮掩着不自觉泛起的笑意,趁机把小娘子的柔荑抓在掌心里攥着不放,虚虚弱弱的轻叱:「你个女人家家的,懂个甚么!」 说完,腰间便是一痛。 静姝拧着谢瑾年腰间软肉不松手,嘴上抱委屈:「你个没良心的,我这都是为了谁!你偏要把自己个儿累出个好歹才甘心?」
第130页 谢瑾年咳了一阵,温声道:「莫多嘴,我心里有数。」 这也就是演的。 如果臭狗子真就这幅脾气,静姝能立马跟他合离! 静姝忍了一口气,嘴上便要说个痛快:「好着是有数。不然你真把自己个儿累出个好歹来,我可不会给你守着。到时候可就说不准是谁睡着你的屋子,糟践着你赚下的家业,打着你的儿子……」 简直越说越离谱,再任她说下去还了得? 谢瑾年觑了一眼屏风,猝不及防按住小娘子的后脑勺,仰头堵住了那张喋喋不休的嘴。 唇软舌滑,可惜时机不对,只能浅尝辄止。 谢瑾年轻咬了下小娘子娇嫩的唇,松开嘴,重新倚进小娘子怀里,有气无力地训斥:「莫说气话,为夫知你心意。」 静姝哼笑:「我心意是甚么我都不知,夫君倒是清楚了。」 谢瑾年轻笑:「娘子自己个儿亲口说的好女不嫁二夫,若是我殁了,你便给我守着,绝不二嫁……」 静姝冷笑着打断了谢瑾年的话:「我改主意了。」 谢瑾年视线落在泼墨山水屏风上,仿佛透过屏风在看着屏风后那道身影:「莫闹,为夫有正事要忙,耽搁不得。」 静姝视线在谢瑾年和屏风上映着的朦胧身影上打了个转儿,咕哝着抱怨:「天大的正事,也没有作耗自己个儿的性命的道理!你也不想想,你若是有个好歹,让我和澜哥儿可怎么活!」 这一声,听上去当真是真情实感。 谢瑾年似是被这话牵动了情绪,又开始断断续续的咳。 听着屏风里,谢瑾年撕心裂肺的咳嗽。 泰老爷眼底滑过一丝波动,终于举步转过屏风,把茶盏递给静姝示意她餵给谢瑾年喝。 茶盏里的水已是凉了。 静姝垂眼掩下眼底的思量,把茶碗送到了谢瑾年唇边。 谢瑾年恍若受宠若惊,甚至带着一丝惶恐,扶着小娘子的手抿了一口水,冰凉,从嘴里一直凉到了心里。 泰老爷带着审视,看着谢瑾年喝完了茶盏里的水,这才慢条斯理地开口:「你媳妇儿方才那番话说的倒是在理儿,甚么都抵不上身子骨儿重要。你且安心调养身体,旁的事儿暂且放一放罢。」 「属下惶恐!」谢瑾年一副震惊模样,似是心下急了,又是一阵咳,咳完有气无力地道,「眼下正是老爷用人之际,属下哪能……」 「行了,就这样吧。」泰老爷打断谢瑾年的话,不容置疑地拍板儿,「你且先歇一阵子,待调养好了身子骨儿再来见我。」 谢瑾年闻言,忙扶着静姝的胳膊,挣扎着欠起身,似是欲要行礼谢恩。 泰老爷摆手:「行了,且安生些罢,你我之间无需那些礼数。」 谢瑾年这才重新靠回静姝怀里,一口气分成了三口倒着:「老爷体恤,是老爷仁善。属下却是不敢忘了规矩,只怪属下这身子骨儿着实不争气,不能叩谢老爷恩典,属下心中着实……」 说着,竟是嗫嚅着红了眼圈儿。 只是随口一句关心,这孩子竟是…… 泰老爷轻嘆,到底触动了一丝柔软心肠:「你这身子骨儿,着实该好生调养调养,城外那园子便不错,待能起身行走了,让你娘子陪伴着你去庄子上养养身子罢。甚么时候养好了甚么时候再回来帮我。」 谢瑾年满脸感激,红着眼圈闷声应了一声:「诺。」 在静姝的认知里,谢瑾年弱的从来只有那副病歪歪的身子骨儿,他的灵魂从来都是从容的,强大的,甚至是神秘的。 此时见了他的惶恐,他的受宠若惊,他红了眼圈感激得无所适从…… 静姝心里觉得惊奇无比。 虽然明知是演的,但这般娇无力的病美人倚在她怀里,眼圈微红的模样当真是犯规。 静姝下意识地抱紧谢瑾年,轻声道:「赶明儿便让人把园子收拾好了。」 谢瑾年拍拍静姝的手背,有气无力地道:「急甚么,不养上两个月为夫起不来的。」 静姝抿唇,余光扫着负手立在床边的泰老爷,红了眼圈儿:「还不是盼着你赶紧好。」 这身子骨儿,看来还真像是不大好。 泰老爷微微皱起眉,不悦道:「谢一怎得还没把郎中请回来?」 「难不成是母亲那边儿有些个棘手……」这一句说得有些急,谢瑾年轻咳着,不着痕迹地捏了下静姝的手,「左右我这也没什么打紧的,劳烦娘子往荣华堂走上一遭,替我去看看,可是母亲病得厉害,若当真如此,千万要让蔺郎中好生守在荣华堂里,很是不必……」 「胡闹!」泰老爷动了薄怒。 方才还因一声关怀诚惶诚恐的谢瑾年,却又倔上了:「母亲身体不适,自当让郎中守着母亲。」 泰老爷冷冰冰地盯了谢瑾年一瞬,扬声喊:「潘和玉,去把伊景天请过来,给谢瑾年请脉!」 书斋外有人恭声应诺。 谢瑾年似是微松了口气,小心翼翼地谢恩:「多谢老爷体恤。」 泰老爷瞪了谢瑾年一眼,转而轻叱静姝:「不赶紧去你婆婆那侍疾,还搁这儿杵着做什么?」 静姝:「……」这是什么狗脾气! 默念「万万不能得罪」,面无表情地福身告退,静姝头也不回地出了书斋。
第131页 * 望北书斋外,身着飞鱼服腰挎金刀的护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静姝甚至还在书斋门前的石阶下看见了同样身着飞鱼服腰挎金刀的封正修! 封正修可是在金戈卫里做事的。 竟能劳动金戈卫护卫周全,里边那位的身份还真…… 静姝与封正修对视了一眼,莲步轻移,刚欲开口打声招唿,却是见封正修朝着她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 念及传闻中金戈卫里那森严的规矩,静姝吞下嘴边儿的话,头也不回的越过封正修,急匆匆地往荣华堂而去。 谢瑾年方才那句话,暗示的清清楚楚——让蔺郎中留在荣华堂里。 这显然是不能让蔺郎中与泰老爷照面之意。 不管那泰老爷是什么身份,单看方才那些金戈卫便知道这泰老爷是谢家绝对惹不起的人物。 唯恐误了谢瑾年的事儿,累及了谁的身家性命。 静姝近乎一路小跑着到了荣华堂,不承想那蔺郎中压根儿就不在荣华堂里。 此时,已时近二更二点。 荣华堂里,静谧安静,不见半分慌乱。 静姝缓下步子,抬手止了小丫头的通禀,穿过堂间进了东明间,见白鹭正坐着小杌子不紧不慢地绣着鸳鸯。 轻声开口问:「母亲可好?」 白鹭忙从小杌子上起身,福了福身:「奴婢见过少夫人,回少夫人的话,夫人安好。只不过少夫人来的有些不巧,夫人才刚睡下,您可是寻夫人有事?可要奴婢进去唤夫人起来?」 「很是不必。我不过是听人说荣华堂里请了郎中,不知是个什么景儿,便过来瞧瞧。」静姝端量着白鹭的神色,含着忧色问,「可是母亲身子骨儿不大熨帖?」 白鹭眉眼上霎时染上怒色:「这是哪个天杀的乱嚼舌根子!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敢这般咒夫人!」 静姝眉梢一动:「想是我听岔了。」 「少夫人且安心,夫人身子骨儿康健的很,今儿并未请过郎中过来。」说着,白鹭脸上又挂了怒,「也不知是哪个杀才肉皮子又松了,竟是敢这般胡吣,这黑灯瞎火的,劳动少夫人白白跑了一趟,赶明儿奴婢必禀给夫人知道,也好叫那些个混帐行子吃些教训!」 大丫鬟骂的痛快,静姝莞尔。 也不知这白鹭若是知道他嘴里的「天杀的、杀才、混帐行子」,都是他家少爷和他的头号护卫谢一,还能不能骂的这般爽快。 随着白鹭连番怒骂,静姝在心里把「天杀的,杀才、混帐行子」后边都自动补上了个谢瑾年,心中升腾而起的怒气好歹散去了些:「既是夫人无碍,我便放心了。澜哥儿一个人在怀瑾院里我放心不下,便先回去了,明儿个一早再来给母亲请安。」 白鹭忙恭恭敬敬地行礼恭送。 * 出了荣华堂,压抑在心底的怒意渐而重新爬上了静姝那张明艷的脸。 谢瑾年那个臭狗子!前科未消竟就敢骗她! 静姝含着薄怒,往怀瑾院的方向走了几步,念及谢瑾年在泰老爷跟前儿那诚惶诚恐、小心翼翼的模样,也知这一骗也是情非得已,到底不放心,脚尖一转,又拐回了花园子里。 揣摩着方才那情境,知道谢瑾年怕是有将她支开之意。 静姝也没敢直接前往书斋,只循着隐蔽小径,攀上了紧邻着桃花林的那座假山,隐在半山腰的凉亭里,遥望灯火通明的书斋。 足足过去有半刻钟,那泰老爷才从书斋里出来。 然而,静姝隐在凉亭里看得清清楚楚,那泰老爷出了书斋并未离去,而是在金戈卫的护卫下进了荣华堂旁那栋神秘莫测的竹楼! 如同禁地一般的竹楼,神秘莫测的泰老爷,谢瑾年那遮遮掩掩的差事…… 静姝突然觉得她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以前只觉得谢家有些不同寻常,如今却是觉得这谢家竟是处处都像是个谜题,而最大的谜题、离她最近的谜题就是谢瑾年。 谢瑾年如今就在书斋里。 静姝回首望了一眼亮起灯火的竹楼,漫步下山,裊裊娜娜地朝着书斋而去。 唔,得去找那个臭狗子算个帐,再解个迷。 她最会解迷了,也最爱解迷了。 第50章 妾身愚钝 不懂夫君何错之有,又因何求…… 望北书斋, 烛火摇曳。 静姝于紧闭的门扉前驻足,屈指轻敲。 「笃!」 「笃!」 「笃!」 不轻不重、不疾不徐的敲门声传入书斋,谢瑾年闻声, 自沉思中回神, 眉宇间霎时染上了一丝喜意。 猜出门外敲门的是谁,谢瑾年心生欢喜, 立时翻身而起,疾步走到门前。 拉开房门。 便见他那娇艷动人的小娘子, 立于门外, 披着朦胧月色对着他浅笑。 谢瑾年满心喜悦, 探手攥住小娘子的腕子, 将人拽进书斋,反手关上了的房门。 夹杂着药香的冷香扑面而至, 熟悉的怀抱瞬间将她禁锢进了怀里。 半个时辰前,还仿佛即将撒手人寰的病美人,此时两条胳膊似是钢筋一般箍着她, 仿佛恨不得把她揉进他的胸腔里。 只可惜,胸腔上缠着厚厚的布, 让病美人的企图落了空。 静姝从病美人怀里抬起头, 眼底含着笑意看着谢瑾年。
第132页 小娘子笑意盈盈的模样太过动人, 压抑了数日的思念霎时破笼而出, 谢瑾年情不自禁的低下头。 却没能如愿一亲芳泽。 他满含思念的吻却是落在了暖如春阳的掌心里。 静姝张开五指, 按住近在咫尺的盛世美颜, 硬起颜狗的铁石心肠, 轻轻往后推,拒绝之意不言而喻。 谢瑾年扬眉,轻笑。 随着温热的气息, 探出舌尖,轻点了一下小娘子的掌心。 温热濡湿的触感,似是轻叩门扉一般,轻叩着她的掌心。 扣得她心律有些失常。 静姝抿唇。 仿佛触电一般缩回手,眼底含着薄怒,白了谢瑾年一眼。 小娘子含嗔带怒的模样一样可人。 谢瑾年低笑,带着怀里的小娇娘转身,把人抵在门板上,拿开按在他脸上的柔荑,低头噙住了娇艷诱人的唇。 这个吻,不同以往,完全没有以往的温柔缱绻。 素来温柔体贴的人,竟是近乎粗鲁地撕咬着她的唇舌。 唇有些疼,舌根儿有点麻。 挣动着被按在门板上的手,静姝往外赶着口中的入侵者,却是换回了愈发兇狠的吻。 避无可避,只能被动承受着病美人的索取。 静姝睁着眼睛,与眸色沉沉的病美人对视了一瞬,旋即放软身体,闭上了眼。 也不是没亲过,权当是在算帐之前,先领了个福利罢! 小娘子突如其来的顺从,让谢瑾年欣喜。 近乎兇狠的索取渐而化作温柔缱绻的缠绵,谢瑾年含着娇软的唇舌,轻柔地安抚了须臾,总算放过了诱人的朱唇。 含笑看着小娘子轻颤的长睫,谢瑾年在似是染着无限风情的眉眼上落下一吻:「瑶瑛。」 谢瑾年鲜少这般称唿她。 静姝用她那被盛世美颜迷晕了的脑子反映了一瞬,才慢半拍地应了一声:「嗯?」 看着小娘子脸上染着云霞,呆呆的模样,谢瑾年忍俊不禁,捏着小娘子的下巴在微启的朱唇上又印下一吻,低笑:「原谅为夫,可好?」 喵的!先放美人计,再求饶,简直犯规! 静姝眼底潋滟着尚未褪去的水雾,看着谢瑾年,强行硬起被美色迷惑了的心肠,似笑非笑:「妾愚钝,不懂夫君何错之有,又因何求妾原谅。」 他这个小娘子。 平时都是我来我去的,现在却跟他咬文嚼字地妾来妾去…… 谢瑾年用下巴蹭着小娘子的头顶,低笑:「只要是惹了娘子不乐意,为夫便是有错的。」 唔,犯完归,又来花言巧语。 静姝踢踢谢瑾年的小腿,似笑非笑:「诚意不足,甜言蜜语来凑?」 谢瑾年莞尔。 垂眼看着慢悠悠露出锋锐爪子的小娘子,轻笑:「娘子既然觉得为夫肺腑之言皆是花言巧语,便请娘子说说,为夫如何做才算诚意足?芙蓉帐下度春宵?」 花言巧语没用,就又来耍流氓? 静姝迎着谢瑾年的目光,眼尾渐而爬上了一丝轻嘲:「夫君,何必揣着明白装煳涂。」 被他染上水雾的桃花眼,摒弃了风情,潋滟着一丝似有若无的无情,就那般看着他。 小娘子虽未明言,那双惑人的眼睛里却是道尽了执着。 今晚这关,难过。 谢瑾年心中轻嘆,抱起濒临朝他亮出爪子的小娇娘,回到罗汉床上。 约莫一米宽的罗汉床,两个人躺在上面有些窄。 静姝缩在围栏边,后背紧贴着围栏上的大理石,却也不过跟谢瑾年拉开了一拳的距离。 谢瑾年忍俊不禁。 把小娘子扯进怀里,轻抚着小娘子的背,谢瑾年低笑:「莫使性子了,娘子心中但有疑惑尽管问我,能说的为夫必不会隐瞒。」 能说的,必不隐瞒,这可真就是语言的艺术了。 静姝哂笑,指尖戳着谢瑾年胸前厚厚的布条,不紧不慢地道:「不如夫君先说一说那些个能说的。」说完咱们再讨论不能说的。 听出小娘子的言外之意,谢瑾年莞尔。 也不去点破他家娘子的小心机,谢瑾年略作沉吟,便开口续上了被泰老爷打断的话题——故英国公静文德之死:「之前娘子说岳父岳母殁得蹊跷,为夫办差时,借着便利留心了一二,还真让为夫发现了些许端倪……」 想到追查到的真相,谢瑾年垂眼看着下意识抓紧他衣襟的小娘子,心中着实有些不忍心,不由默然。 静姝抬眼盯着谢瑾年,以眼神无声地催促。 谢瑾年轻嘆。 掌心轻柔地拢着小娘子鬓边髮丝,谢瑾年犹豫了一瞬,缓缓开口说根由:「岳父身为太子詹事,把东宫把守的固若金汤,不知替太子挡下了多少明枪暗箭,自然便招了那些觊觎那把椅子之人的嫉恨。」 到底还是没忍心事无巨细地尽皆说个明白,避了重就了轻。 然而,静姝却是闻弦歌而知雅意,瞬间瞭然:「恐怕不止是记恨那般简单,不然父亲也不会坠马身殁。」 他的小娘子如斯通透,着实不好煳弄。 谢瑾年低头,在小娘子额头印了一下,低声道:「确实,说岳父是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也不为过。」 静姝用手背抹了下额头,把脸埋进谢瑾年怀里,默默数着谢瑾年强劲有力的心跳声,轻声问:「夫君可知是谁要了父亲的性命?」
第133页 「嗯。」谢瑾年轻抚着小娘子的后背,低声说,「太子年初得子,后继有人,地位愈发稳固,康亲王狗急跳墙,便出了昏招……」 拢紧双臂,把小娘子紧抱在怀里,谢瑾年才继续道,「指使着国公府的马奴给岳父的马做了手脚,又故意使绊子,让岳父延误了救治。」 静姝霎时悲从中来,泪水不可抑制地下淌,带着独属于「包子少女」的悲伤,瞬间便打湿了谢瑾年的衣衫。 静姝静静地伏在谢瑾年怀里,任由泪水无声地沖刷着心中莫名而起的悲意。 不过须臾,小娘子的泪水便浸透了他胸前厚厚的布条。 胸口的湿意仿佛直接淌进了他心底,谢瑾年心疼的跟什么似的,轻抚着小娘子轻颤的肩头,满口子的哄:「娘子莫哭,那起子谋害岳父的歹人,有一个算一个,为夫必让他们百倍偿还。」 谢瑾年说得轻描淡写,然而要让他们血债血偿又谈何容易? 静姝在谢瑾年胸口蹭着眼泪,缓了缓心中悲意,带着哭腔轻声道:「夫君方才说得言简意赅,不过是不想我听了难受罢了。我却知道这事必不是康亲王一家的首尾,背后还不知牵扯着多少厉害干系,藏着多少隐秘。连父亲都被他们谋害了去,又岂是夫君轻易便能撼动的?」 他的小娘子如此通透,他又如何能不心动呢? 谢瑾年微松手臂,捏着小娘子的下巴,抬起小娘子的头。 小娘子太能哭,直把一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哭成了桃子。 指腹抹去小娘子眼尾的泪珠,谢瑾年情不自禁地低头,以削薄的唇轻轻碰了碰小娘子哭出来的「桃子」,含笑道:「娘子且安心,为夫也不是吃素的。」 静姝破涕而笑。 唔,这倒也是,这个臭狗子秘密多的很,保不准还真有扳倒那起子人的能为! 难得谢瑾年上赶着送人头。 静姝一抹眼尾情不自禁往下淌的泪水,轻哼:「又是替身,又是金戈卫里的大人物亲来探望的,夫君自然不是吃素的。」 这话音儿可是有些不大对。 替梨花带雨的小娘子抹着眼泪,谢瑾年饶有兴趣地静待下文。 静姝泰然自若地把泪水往谢瑾年掌心里抹着,幽幽地说着诛心的话:「只是夫君再有能为又能如何?夫君始终与妾身同床异梦是不争的事实。夫君有所不知,妾室自幼胆子便小,着实不敢对夫君奢望太多,只盼夫君念在夫妻一场,莫连妾身的骨头渣子都算计了去,给妾身留个全尸……唔……」 小娘子这张嘴,可真是…… 越说越不像话了。 谢瑾年低头,直接堵了小娘子的嘴,带着几分惩罚意味地品鑑了一番,轻叱:「你个没良心的小东西,且摸着你的良心想想,自你嫁入谢府以来,为夫可有哪里待你不好?」 「夫君待我自是好的。」静姝眼尾淌着泪,眼底含着笑,指腹落在谢瑾年清隽的眉眼上,若即若离地描摹着那两道如远山一般的黛眉,轻笑,「只是夫君有那般多的秘密,城府比海还深,妾身驽钝,着实看不透夫君待我这份好是用来迷惑我的表象,还是发乎于心的真实心意。」 这一番话,说得谢瑾年好气又好笑。 谢瑾年真是恨不能堵了小娘子的伶牙俐齿,让她且收了这些戳人心肝的话。 只是小娘子「吃一堑,长一智」,早早地把手抵在了他胸膛上,做出了一副抗拒姿态,谢瑾年只能捏了把小娘子脸颊,低笑:「娘子可与驽钝沾不到边儿。」 静姝躲着谢瑾年在她脸颊上掐个没完的「魔爪」,哼笑:「妾身若不驽钝,岂会被夫君骗了一遭又一遭?」 谢瑾年莞尔,知道今日若不交代些什么,定是过不了关了。 拢紧手臂,强行把小娘子锁在怀里,谢瑾年无奈道:「快别阴阳怪气了,好生说说话。」 静姝用食指一下一下戳谢瑾年的心口:「好好说话,夫君便不与我同床异梦了?」 「从未同床异梦,为夫对娘子诸多隐瞒皆是身不由几。」谢瑾年任小娘子一下一下戳着他心窝子,纵容道,「娘子但有什么疑惑,且尽管问,为夫能告知的,必不会隐瞒。」 臭狗子,可真是会说。 能说的说,不能说的接着藏着掖着? 静姝抬眼看着谢瑾年,似笑非笑:「妾身驽钝,着实不知哪些是妾身能知道的,哪些又是妾身不能知晓的,不便相问,还是夫君捡着能说的随便说说,敷衍敷衍我罢!」 谢瑾年莞尔,实在没忍住,低头在小娘子隐含着薄怒的眉眼上落下一吻:「娘子且高抬贵手罢,为夫再不敢敷衍娘子的。」 静姝含着笑轻哼。 谢瑾年抱着小娘子低笑。 不想再听小娘子牙尖嘴利地戳他心肝,谢瑾年低声道:「娘子息怒,且容为夫细禀。为夫这一身病确实是早就好了的,为了行事方便才一直装到了如今,并非刻意欺瞒娘子。」 静姝抬眼,看着谢瑾年似笑非笑:「夫君真是深谙避重就轻的精髓。」 谢瑾年莞尔,垂眼凝视着他的小娘子,低声道:「非为夫不愿与娘子坦言,而是为夫确实有不得已的苦衷,还请娘子通融些时日,待日后时机成熟,为夫必尽数坦言。」 谢瑾年眼底的真挚不容忽视。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了片刻,轻笑:「夫君可是觉得只有装病这一茬能说与妾身知道?」
第134页 「娘子能默许为夫暂且有所隐瞒已是不易……」谢瑾年凝视着他的小娘子,唇角眼尾尽是笑意,「为夫又岂敢如此敷衍娘子?」 臭狗子,又对她施展美人计。 这一张盛世美颜染上这般温柔的笑意,简直是暴击max! 静姝抬手盖在谢瑾年这张处处都戳在她点上的脸上,轻叱:「不准笑,好好说话!」 谢瑾年忍俊不禁。 笑够了,才捉着小娘子的手,轻声道:「谢家祖上从龙有功,又于太祖皇帝论功行赏之时急流勇退,坚辞了世袭罔替的爵位,只领了皇商差事,做行商的老本行,当时不知有多少人嘲讽谢家先祖眼皮子浅,只认得银钱,不知为子孙后代博个高贵的出身……」 这种情节,必有反转! 静姝被这段谢家往事勾起了兴趣,不禁戳着谢瑾年心口催促:「别卖关子!」 谢瑾年又是一阵笑。 笑得小娘子眉眼间渐而染上薄怒,谢瑾年才止了笑,继续道:「他们却是不知,太祖皇帝念谢家先祖忠诚,暗地里又另派了旁的差事。这份差事让谢家与歷代君主的关系都更胜于开国那四王五公。」 谢瑾年垂眼看着目光灼灼的小娘子,轻笑:「纵观本朝歷代君主,每每巡幸江南,必是避着众人耳目驻骅谢家的,史书里记载的行宫里住着的从来只有伴嫁的妃嫔和皇子。莫看谢家歷代家主只是个从五品的皇商,圣宠却经久未衰。再看开国那四王五公,身处权势窝里,富贵是有了,命却是没了……」 开国四王,如今只余和亲王府,子嗣还是自世祖皇帝那过继来的。 开国五公,如今只余三公,远的不说,就是英国公府上,不得善终的先祖便不知有多少。 谢家传承至今依然能圣宠不衰,着实不易。 听了谢家这段往事,静姝自觉对谢瑾年藏藏掖掖的「神秘身份」有了数:「夫君可是已经领了那差事?」 「父亲爱花成痴,不愿理这些个俗务,在为夫十四那年,父亲便将家中生意和那份差事一股脑儿塞给了为夫……」 说着,谢瑾年抱着小娘子,趁机博同情,「谢家也是大族,并非只有咱们这一房,各房族叔个个都年富力强的,颇为不服为夫这么个毛头小子,不知给为夫使了多少绊子。」 静姝却是铁石心肠,含笑道:「以夫君之智计与城府,那些人不过是跳樑小丑罢了,必不足为虑。」 谢瑾年哭笑不得。 也不知该喜他的小娘子对他如此有信心好,还是该怨他的小娘子竟是生了一副石头心肠好,只好顺着他给自己个儿加的戏说了一句:「哪有那般容易,当年为了压服他们,为夫不知废了多少心思。」 静姝笑而不语,只看着谢瑾年笑。 小娘子眉眼里尽是通透瞭然,谢瑾年再也演不下去,笑着道:「敢问娘子,心中可还有所惑?」 既然谢瑾年领了这份隐秘的差事,想来谢瑾年诸般秘密当是皆与那差事有关。 虽然想不通谢瑾年因何要用替身,那替身又因何受伤,静姝却也不打算多嘴深问了。 有时候,秘密知道太多并非什么好事。 知道谢瑾年在忙些什么,对于谢瑾年隐瞒她的诸般事宜心中有了谱,也就够了。 不过,还有一事一直亘在静姝心头,挠着她的心肝儿。 眼下,谢瑾年自觉理亏,正是好说话的时候,静姝自然不会放过这天赐良机。 不过怎么问却是个技术活,毕竟上次因为竹楼一事两个人颇闹了些不愉快。 静姝心中心思急转,兀然想起那道进入竹楼里的天青色身影,心中顿时便有了主意。 垂下眼睑遮下眼中笑意,静姝幽幽道:「妾身心中确实还有一事不明,只不知夫君愿不愿意替妾身解惑。」 看小娘子这调调,这是不能也得能了。 谢瑾年垂眼看着小娘子长长的睫毛,轻笑:「娘子只管问,能说的为夫必不会隐瞒。」 静姝额头抵在谢瑾年胸口,忍着笑意,故作犹犹豫豫:「夫君,那泰老爷到底是甚么身份?」 他就知道,他的小娘子必然会有此一问。 谢瑾年略作犹豫,到底只是模稜两可地说了一句:「泰老爷乃是为夫的顶头上司。」 若只是顶头上司,又岂能那般轻车熟路地进他谢家的禁地? 由此可见,谢瑾年这一晚上的「坦白」不知藏了多少水分呢! 静姝无声冷笑——这个臭狗子,端的是欠收拾!待我把想问的问明白,必让你好看! 静姝指尖轻戳谢瑾年裹着厚实布条的心口,一番言语说得愈发犹豫:「原来如此。既然那泰老爷是夫君的上司,又怎会……」 说着,静姝幽幽轻嘆,「这事儿妾身也不知到底当不当讲与夫君听。」 他的小娘子,又开始跟他耍心机了。 谢瑾年垂眼看着小娘子细白的脖颈,似笑非笑:「你我夫妻本是一体,没甚么不当讲的。」 静姝抬眼,看向谢瑾年:「那妾身讲了?」 谢瑾年颔首:「嗯。」 静姝端量着谢瑾年的神情,轻声道:「方才在花园子里,妾身见那泰老爷进了荣华堂旁边儿的竹楼里了。」 静姝话落,谢瑾年从容淡然的神色微变。 轻柔地抚着她后背的手滑到她肩头,捏得她皮肉都开始疼了。
第135页 静姝委委屈屈地盯着谢瑾年:「疼。」 「抱歉。」谢瑾年松了手劲儿,轻抚小娘子的肩头,低声问,「他可看见你了?」 静姝反应了一下才知这个他指的当是泰老爷。 静姝摇头:「我是在假山上的凉亭里看见的。」 谢瑾年似是松了口气,把静姝揽进怀里,低声嘱咐:「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切莫跟人提起。」 说完,想起他的小娘子与谢夫人愈发亲近的关系,又不放心的补充了一句,「与母亲也不能说。」 看谢瑾年这般郑重其事的态度,便知此事牵扯重大。 静姝十分乖觉地点头,点完头,紧接着便问出了她的最终「目的」:「夫君,那竹楼里……」 谢瑾年轻嘆。 原来耍着心机,兜着圈子,只为问那竹楼,他的小娘子倒是执着。 看来他若是不让她心中有个谱,不定还要惦记那竹楼到甚么时候。 谢瑾年轻敲小娘子的额头,笑骂:「以后有甚么话只管直说,再不必这般兜圈子。」 静姝捂着额头白了谢瑾年一眼:「妾身胆子小,怕太过直白又遭了夫君的威逼利诱。」 谢瑾年忙举手告饶。 摆出一副殷勤小意的模样,替静姝吹了吹额头,低声道:「此话出的我口入得你耳,娘子心中有数便可,万不能说与旁人听。那竹楼里……」 谢瑾年停顿了一瞬,才不咸不淡地道,「那竹楼里住着谢家一位暴毙了的姑娘,乃是泰老爷的故旧。」 这事儿…… 啧!还真不能跟人说,不然谢家的姑娘是不必嫁人了。 静姝郑重点头:「夫君且放心,我必不会跟任何人说起。」 小娘子这般郑重其事的模样,着实愉悦了谢瑾年。 心中因那竹楼秘事而生出的不快瞬间消散,谢瑾年揽着他的小娘子,轻笑着问:「时候不早了,娘子且与为夫在这书斋里歇下可好?」 静姝轻笑:「我口有些干了。」 小娘子未曾拒绝,谢瑾年心中欢喜,忙松开他的小娘子,下床去给他的小娘子倒水。 然而,谢瑾年前脚才绕过屏风,静姝后脚便下了罗汉床,提着裙摆小跑到了书斋门口方才驻足。 回眸看着捧着茶盏看向她的谢瑾年,静姝轻笑:「夫君今夜一番肺腑之言,妾身受益颇多。只是妾身驽钝,需得回去好生辨别辨别真伪,便不叨扰夫君养伤了。」 说完,也不待谢瑾年回应,便跨过门槛,裊裊娜娜地踏进了月色里。 看着月下小娇娘的婀娜背影,谢瑾年兀然失笑,他的小娘子倒是真敢! 诳着他伏低做小,说尽了隐秘,便这般拍拍屁股走了,却也不问问他同不同意。 第51章 洗手做羹汤 就是宴席上那最后一道「滚…… 谢瑾年抬脚欲追, 然而,离着书斋门口尚有一丈远的时候,谢一便悄无声息地潜进书斋, 跪倒在谢瑾年身前, 拦住了谢瑾年的去路。 谢一额头触着手背,声音毫无起伏地道:「蔺先生再三叮嘱, 公子至少需得卧床静养一个月。方才伊院正亦说公子本就体弱,此次受伤又伤了根本, 需得两三个月方能下床, 没个一年半载无法痊癒。」 谢瑾年垂眼看着山一样的汉子, 脸上神情转冷:「让开。」 谢一跪在地上, 纹丝不动:「泰老爷尚未离去,还请公子三思。」 谢瑾年手在衣袖里握成拳, 又缓缓地松开。 抬眼看着他的小娘子驻足回首,朝着他挥手再见,面无表情地吩咐了一声:「待他走了, 让蔺先生来见我。」 谢一暗松了口气,叩首应诺, 悄无声息地带上书斋的门, 退了出去。 谢瑾年于原地驻足立了一瞬, 拂袖回了罗汉榻上。 虽然才刚与他的小娘子见过, 却仿佛是饮鸩止渴, 躺在尚且残余着小娘子鬓边牡丹香的榻上, 竟是比昨儿个还要难以入眠。 脑子里过的, 都是小娘子那张明艷动人的脸,喜的,怒的, 悲的,狡黠的,梨花带雨的…… 越想,越念。 * 怀瑾院。 静姝裹着披风才从浴房里出来,便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彩云忙不迭问:「姑娘可有哪儿不舒服?」 自打国公府接二连三地送了嫁妆过来,这些个陪房们待她比原有的恭敬更添了几分小心。 静姝知道她们的想法,无非就是看她从二太太二老爷手里抠出这么些东西来,突然就对她生了敬畏之心,觉得她收拾她们跟捏死个蚂蚁似的那般容易,怕了。 静姝拢紧披风,摇头表示并无大碍。 说不准就是谢瑾年那个臭狗子念她呢! 彩云亦步亦趋地跟在静姝身后,小心翼翼地道:「虽说天开始暖了,可也正是倒春寒的时候,姑娘万不能大意了。」 静姝心不在焉地颔首,表示知道了。 待进了卧房,静姝便直接把披风脱了:「陈嬷嬷可是歇下了?」 彩云觑着静姝的神色吞回了到嘴边儿的规劝,轻声道:「应是没有,陈嬷嬷直说有事回禀,待姑娘回来让喜鹊去唤她来着。」 说陈嬷嬷,陈嬷嬷便到了。 静姝歪在贵妃榻上,示意追月给陈嬷嬷搬了个小杌凳:「嬷嬷这般急着见我,可是有甚么要紧的事儿?」
第136页 「太太和姑娘的嫁妆都比着嫁妆单子查对完了,想是二太太当家这些时日,挪用的厉害,东西多有不对,不过也都补上了差不太多的东西。」 陈嬷嬷略微欠身,捧出两份嫁妆单子,「但凡不对的东西老奴都在上面做了标记,还请姑娘过目。」 静姝接过阳春呈给她的嫁妆单子,拍拍彩云的手背示意她先不必替她擦头髮了。 微微撑起身子,翻开嫁妆单子,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 陈嬷嬷说得毫不夸张,不论是她的嫁妆还是她亲娘封氏的嫁妆,都被挪用的厉害。 心里琢磨着赶明儿得让谢瑾年给她找个懂行的人再比对一遍这些有出入的,别被国公府以次充好,骗了她的嫁妆去。 静姝笑着道:「此番着实辛苦嬷嬷了。」 陈嬷嬷忙不迭地起身行礼:「都是老奴应当应分地事儿,哪里值当姑娘道一声辛苦?」 不怪乎钱二规矩从来不会差上一丝儿,全赖陈嬷嬷教的好。 静姝让彩云去把她库房里的那柄金镶玉的如意取了来,笑着道:「听闻钱二哥不日便要娶媳妇儿,想来嬷嬷当是已经准备得妥妥噹噹的了,我也没甚么能送的,便托嬷嬷把这如意捎给钱二哥,祝他称心如意。」 这柄玉如意可是好物什,还是静姝年幼的时候随着母亲进宫,廉贵妃娘娘赏得。 陈嬷嬷知其来歷,说什么也不肯收:「姑娘一番美意,老奴心领了,只是这如意乃是宫中贵人所赐,还请姑娘务必收好了,旁人是没那个福气消受的。」 怪道这么好的如意,她那好二婶竟未贪墨了去,原是知道利害关系。 既然知道了这玉如意的来歷,静姝自不会再把它赏给陈嬷嬷,到底让彩云重新去库房里换了一柄白玉如意赏给了陈嬷嬷。 这次陈嬷嬷没再坚辞。 叩首谢恩后,便又坐回了小杌子上。 陈嬷嬷小心翼翼地攥着玉如意,提醒静姝:「这些物事查对完了,却也不过是验看了一半,那些庄子、铺子、山头的,姑娘也万万不能大意,需得使可靠的人前往巡视一番才好。」 「嬷嬷这话说的在理儿,已是让谢六领着人巡视了……」说到这,静姝轻笑了一声,嘱咐陈嬷嬷,「刚好嬷嬷在这儿,便劳烦嬷嬷帮我给钱二哥带个话,让他赶明儿抽个空儿来见我,那些个铺子已经巡视过了,我打算一遭儿托给钱二哥打理,有些话要交代。」 陈嬷嬷喜上眉梢,忙不迭地道:「姑娘的差遣便是他天大的正事儿,没有没空的道理,赶明儿一早便让他来见姑娘。」 静姝颔首。 想起那会子见国公府陈管家的景儿,又随口问了一句:「嬷嬷怎得还与国公府的陈管家有些子亲戚关系?」 陈嬷嬷倒也没隐瞒,静姝问起,她便直接说了:「那都是老辈子的事儿了,陈管家的祖母跟老奴的祖父是哥俩……」 说着,陈嬷嬷轻拍了下脸,「有些个事儿说了怕污了姑娘的耳朵,不说又说不清老奴跟那陈管家的亲戚关系……」 静姝莞尔。 陈嬷嬷不说这话还好,一说这话,静姝却是愈发好奇了:「嬷嬷但说无妨。」 陈嬷嬷一脸没脸说的模样:「我那姑祖母是跟陈管家他祖父私定的终身,主家仁慈,直接把他们配做了对儿,没打死了事儿。后来到了二老爷出生,赶上府里能做奶娘的婆子接二连三的害病,实在无人可选,便就轮到了陈管家他老娘。」 私下苟且还能被凑成双,竟还能有这般好事儿? 这背后十有八九是藏了甚么不为人知的隐情,只是年代久远,想来陈嬷嬷也不知究竟罢了。 静姝颔首,知道了根脚,便也没再多问。 该禀告的都禀告了,陈嬷嬷便不再多言,起身告了辞。 静姝歪在贵妃榻上,趁着丫鬟给她打理头髮的功夫,便打开了书城app,把今日一整天的经歷更新到了书城app里,既是趁机理一下思路,也有借理中客脑子一用的想法,当然也顺便把积分赚到手。 这从头一梳理,还真就让静姝梳理出了颇多疑点。 比如说那泰老爷的身份;再比如说父亲亡故的细节,母亲亡故的真相;还比如说谢瑾年一波接一波的事抛出来,十分成功地带歪了她的注意力,竟还真就让她忘了找他算「骗她」的帐…… 唔,果然应该让他自己个儿在书斋里多反省几天。 翌日,静姝果然没去书斋。 谢瑾年中午头便使了小子来请,静姝料想也没甚么正经事儿,有意晾着谢瑾年,也不说去不去,只进了小厨房,亲手给谢瑾年做了一罐鸡蛋汤。 唔,就是宴席上那最后一道「滚蛋汤。」 也不知谢瑾年是否领会了鸡蛋汤的深意,总之是再没遣人来请她,倒是给了她一整日的清静。 自打上巳节以来,又是小崽儿发烧,又是谢瑾年「受伤」的,静姝一直忙忙乱乱的。 难得偷得了浮生半日闲,静姝很是犒劳了自己一番—— 对着从美食文里扒出来的食谱,挑拣着小厨房里各色新鲜食材,弄了一个红油油的锅子,指挥着立秋搓了珍珠,用谢瑾年书房里的好茶叶煮了一锅珍珠奶茶。 趁着小丫头去蔷薇院请慧姐儿的功夫,静姝抬眼看看愈发高悬的日头,转头又让人从冰窖里弄来干净的冰,做了个冰碗。
第137页 怕慧姐儿见了冰碗儿嘴馋伤了胃口,静姝趁着慧姐儿来之前便先把冰碗儿吃了。 吃了冰碗,又吃重辣的锅子。 如此肆无忌惮地挑战胃的极限,静姝晚上便遭了「报应」。 胃里火辣辣的难受,肚子也叽里咕噜的,直起了三次夜才算舒服了些。 这一折腾,便到了三更天。 静姝抱着被子在床脚蜷着,刚迷迷煳煳的要睡着,便又恍惚觉得好像有人爬上了她的床。 这深更半夜的!可千万别是撞客了! 静姝心里一惊,抱着被子噌的一下坐起来,便见这一道黑乎乎的影子正朝着她俯身压过来! 「啊——唔——」 静姝惊得「啊」了半声,另外半声直接被那黑影堵回了嘴里。 闻着鼻息间熟悉的、杂着药香的冷香,静姝惊魂归体,霎时怒从心中起,攥着发硬的拳头砸谢瑾年的胸口,怒骂:「你个混蛋,可吓死我了!」 胸口被砸得咚咚响,谢瑾年闷哼着拢紧手臂,低头凑近了端量他的小娘子。 看着小娘子红着眼圈,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谢瑾年心中不禁自责,尴尬地轻咳了一声,低头亲了亲小娘子的额头:「莫怕,是我。」 静姝当真是被吓着了。 推吓死人不偿命的混蛋推不开,张嘴在谢瑾年胳膊上咬了一口,直至隔着衣衫咬出了血腥味,才带着哭音说:「我以为我撞见鬼了!」 谢瑾年哭笑不得。 把小娘子按进怀里,压着嗓音哄:「莫怕,有为夫护着你呢,神来挡神,鬼来度鬼,必不会让他们伤着你的。」 「花言巧语也掩盖不了你吓着了我的事实!」静姝伏在谢瑾年怀里缓和了下起伏不定的情绪,轻推谢瑾年,「夫君不好生在书斋里静养,怎得来这儿了?也不怕被人瞧见了说不清……」 「唔,说不清甚么?」谢瑾年憋着坏,故意逗他的小娘子,「说不清爬娘子窗,入娘子帐内的是哪个登徒子?」 「……」天地可鑑,她只是担心谢瑾年被人见着他行动自如,漏了装伤的馅儿! 见她的小娘子沉默,谢瑾年逗上了瘾。 揽着静姝倒在床上,作势去解静姝的中衣:「小娘子如此娇俏动人,你夫君如何捨得让你独守空房?」 抓住作势往她腰上钻的手,静姝盯着近在咫尺的盛世美颜,似有若无地笑意爬上眼尾,玉臂环住谢瑾年的脖颈,幽怨道:「夫君是个病秧子,身弱体虚的,他便是不想让妾独守空房,也是有心无力。」 小娘子娇媚婉转,幽然话闺怨。 谢瑾年十分想让他的小娘子长长见识,险些把守不住心中的理智。 趴在小娘子颈间,绣着小娘子独有的体香缓了缓,谢瑾年衔着唇边软肉轻咬了一下:「别勾我。」 自知道了谢瑾年身强体壮,静姝便不太敢如以往那般肆无忌惮地撩他了,尤其是在这般极其容易发生点甚么的夜里,床上。 因此,得了谢瑾年的警告,静姝瞬间老老实实地松开了谢瑾年的脖颈,压着声音一本正经的道:「晌午替夫君煮的那汤甚是养身,夫君若是爱喝,妾身这便再去替夫君煮上一碗。」 「呵!」 谢瑾年低笑,一张清隽无双地脸逼近他的小娘子,近乎低不可闻的声音里藏着危险,一字一顿的说:「春宵帐暖,娇妻在怀,为夫只想与娘子共度良宵,并不想滚蛋。」 懂了还不快走,差评! 静姝手臂挡在两人中间,权当没听见谢瑾年这一番暧昧至极的调笑,只做出一副担忧模样,垂眼抱怨:「夫君这般冒险爬窗来与我私会,便只是来欺负我的?」 这倒打一耙的本事,可还真是炉火纯青。 谢瑾年闷笑,憋着坏轻哼:「唯恐娘子闺中寂寞,为夫冒险而至,全然一片疼宠之心,怎得娘子却只盼着为夫欺负你呢?」 说着,谢瑾年作势要不规矩,「既是如此,为夫自当成全了娘子。」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不想顽笑玩出火来失了城池,静姝立时识时务的认怂:「且莫不正经了,我正经担心着你呢。」 小娘子哪哪儿都好,就是太过识时务,从不给他失去「理智」的机会。 谢瑾年轻嘆一声,颇为憾然地亲了一番芳泽,这才翻身躺到静姝身边,拥着他的小娘子,低笑:「此番爬窗,为夫还真就是来不正经的。」 静姝一时无语。 沉默了须臾,见谢瑾年真没甚么要事要与她说,索性便趁机提了一嘴:「国公府还回来的嫁妆多有出入,夫君可否派个人帮我鑑别鑑别那些物什可是被以次充了好?」 谢瑾年闻言眉梢一动,低笑:「蔺先生便十分在行。」 谢瑾年不提还好,这一提,静姝便记起了旧帐:「哦,母亲身体违和,蔺先生当守在荣华堂里,想来并无时间帮我忙这些个琐事。」 眼见小娘子要翻旧帐,谢瑾年忙不迭抱紧小娘子,低声致谢:「娘子今日一整日未到书斋来,为夫想与娘子道声感谢,都寻不着机会……」 趁机点了一句静姝的「铁石心肠」,谢瑾年满腔诚恳地说,「昨个儿多亏了娘子,那泰老爷才信了母亲有恙,未催逼着去请蔺先生。」 静姝心思一动,扬眉问谢瑾年:「蔺先生见不得泰老爷?」
第138页 谢瑾年轻点了下头:「蔺先生与泰老爷有些宿怨未消,一时半刻照不得面。」 静姝闻言若有所思。 见识过小娘子的敏锐,谢瑾年不愿静姝深想,随口扯了个话题转移静姝的注意力:「听谢六说,娘子打算把那些嫁妆铺子都重新修整一番,可是当真?」 提起那些铺子,静姝来了精神,趴起来笑道:「我打算再弄两间水煮鱼,五间『在水一方』,紧着收拾出来,赶着下个月跟先前那两间一块堆儿开业。余下那几间我也想好了用处,预备把相邻的铺子打通了,好生收拾一番,安上茶座开书肆。」 水煮鱼和在水一方是怎么回事,谢瑾年早听静姝讲过,心中有数。 开书肆的事儿却是头一回听静姝说,谢瑾年不禁饶有兴趣地问:「书肆里安茶座?」 「不是喝茶闲话张家长李家短的茶座,而是让那些个爱书之人有个地方能坐着看书、抄书……」静姝索性起身,对着谢瑾年盘膝而坐,「唔,也不是不能闲聊,到时候单辟出一处空间来,给那些个文人墨客谈古论今,针砭时弊也不错。」 谢瑾年扬眉,提醒静姝:「读书人的买卖可不好做。」 静姝轻笑:「夫君也知道,我借着曹相的势突然一夜暴富,便想着做些善事给父亲母亲积福,并没打算指着这几间书肆赚钱。」 免费的啊。 想法着实不错,只是这般笼络天下士子心的事儿,除了那九五至尊,搁谁来做都是件极为敏感的事儿。 谢瑾年皱眉思量了一番,笑贊:「想法甚妙。」 静姝轻舒了口气:「夫君可是觉得可行?」 谢瑾年面不改色地颔首:「可行。」 「本来还担心这样的书肆太过出格,怕是开不起来。」静姝弯起眉眼,「如今有夫君这话,我便放心了。」 谢瑾年指腹落在小娘子飞扬的眉眼间,若即若离地描摹着,轻笑:「嗯,娘子尽管可着心意来,左右都有为夫替你兜着。」 静姝拍开谢瑾年的手,顽笑道:「妾身拜谢夫君庇护。」 谢瑾年莞尔。 把小娘子的手捉在掌中,把玩着玉笋尖似的指头,笑问:「这些铺子都预备何时开业?」 静姝掐指算了算日子,道:「约莫着少说也得七八天以后。」 「七八天太早。」谢瑾年学者静姝得模样,神棍似的掐指一番,煞有其事地嘱咐静姝,「为夫掐指一算,最少也要等上半月才有适合开市的吉日。」 静姝半信半疑,觉得谢瑾年仿佛在驴她。 谢瑾年轻笑。 笑完了,朝着他的小娘子勾勾手指:「附耳过来。」 静姝盯着谢瑾年,审视片刻,慢吞吞把耳朵送了过去。 谢瑾年垂眼看着软嫩剔透的耳朵,情不自禁地亲了一下,才贴在他的小娘子耳边,用几不可察的声音,提醒道:「太子不日便会发丧,日子定早了怕是会赶上国丧。」 本朝有先例,太子薨,国丧十五日。 静姝心里有了数,手按在谢瑾年脸上推开衔着她耳垂撩她的臭狗子,坐直身体,笑意莹然:「天不早了,夫君该回书斋了。」 呵! 这是又要用完就抛? 谢瑾年盯着他的小娘子端量了片刻,拽着小娘子的手,把人拖回怀里,抱瓷实了:「天是不早了,歇了吧。」 静姝挣扎。 谢瑾年掌心在他的小娘子纤腰上流连着,不紧不慢地警告:「再乱动,为夫可不客气了。」 静姝霎时安静下来,小声轻哼了一声。 谢瑾年抱着静姝打了个呵欠:「听话,睡罢。」 静姝这才彻底安静下来。 谢瑾年想是乏得狠了,转瞬便睡了过去。 静姝本以为她会睡不着,不承想竟是比哪一日睡得都沉。 睡到日上三竿,静姝抱着被子爬起来的时候,早就不见了谢瑾年的踪影。 静姝抱着被子缓了会神儿,恍恍惚惚地记得,好似是在睡梦里有哪个臭狗子让她今儿个务必去书斋。 轻哼了一声,静姝摇动床柱上的铃铛,唤人进来伺候着洗漱梳妆。 梳洗完,静姝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昨个儿值夜的立冬,吩咐道:「昨个儿夜里总听着窗户有声音,想是窗栓不牢固了,去找个几个工匠过来,想法子再加两道窗栓罢。」 说完,又嘱咐,「今儿天黑之前务必加好了。」 立冬万年不变的严肃脸仿佛龟裂一瞬,立时垂眸应了诺。 * 窗户加了窗栓。 晚上值夜的换成了彩云和追月。 当天夜里,谢瑾年果然没再翻窗进来入帐爬床。 静姝夜里始终留着半幅精神听着动静,一晚上睡得不好不坏的,早上起来也没甚么精神。 书斋里的小子又来请,不过今日多带了一封谢瑾年的书信。 一日不见娘子,思之如狂。 烦请前来相会,慰我相思。 短短两句话,看得云霞爬上了静姝的脸。 心里轻啐了一口,静姝端着架子打发走了送信的小子,并不打算去书斋与谢瑾年相见。 不承想,晌午头却是接着了曹相夫人下的帖子,约她三日后一块儿去上香。 上巳节,临水饮宴上,曹相虽然一直在与她示好,却是别有所图。
第139页 因此,对于曹夫人这个邀约,静姝并不敢随便拿主意。 正思量着甚么时候去见一见谢瑾年,便见彩云急匆匆地进来向她禀报:「姑娘,太子薨了,夫人使人过来传话,让咱们赶紧把院子里的挂红的物什都换成素的。」 不待静姝应声,又有立冬进来禀报:「少夫人,少爷请您赶紧到书斋里去一趟。」 第52章 我要生气了 口嗨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这个时候使人来请她过去, 谢瑾年当是有事要交代。 静姝吩咐立春领着人收拾怀瑾院里挂红的物什,便没再耽搁,拿着曹相夫人下的帖子, 出了怀瑾院。 素日里幽静的廊道上, 多了不少匆匆而行的僕妇,脚不沾地的摘着廊檐上的红灯笼和廊道两侧宫灯上的红纱。 说起来, 这满府的喜庆红,还是拜她和谢瑾年那一场阴差阳错的婚事所赐。 穿进书中世界不过月余, 这满府的红尚未褪色, 她竟然就已经有些习惯书中世界的生活了。 确切说是习惯了谢府的生活, 习惯了谢瑾年。 谢瑾年虽然秘密有点多, 城府有点深,骗他有点多, 大概也还不错,至少对她还真是有点好。 念着谢瑾年的有点好,思量着薨了多日的太子突然发丧, 谢瑾年那边要交代的事应是有些紧要,静姝不禁加快了脚步, 直接抄了近路去书斋。 怀瑾院在谢府东路, 花园子临着谢府西路, 最近的路便是顺着荣华堂的抄手游廊穿过去, 直接从荣华堂的偏门进花园子里。 近来她往荣华堂里跑的勤快, 对于从荣华堂借道自然毫无压力。 静姝领着人急匆匆地穿过荣华堂前院, 从侧门进了花园子, 不凑巧,正好见着谢夫人身边的刘嬷嬷与齐嬷嬷各捧着一个托盘拐进了竹林里。 那片竹林里,只有一栋竹楼。 刘嬷嬷与齐嬷嬷去哪里不言而喻。 静姝不禁对竹楼里那位「暴毙」的谢家姑娘有些好奇。 泰老爷的红颜知己, 犹如被幽禁一般,关在一栋竹楼里,终年不见天日,不见外人。 也不知那位「暴毙」的谢家姑娘,是如何耐得住这般孤寂的。 若是让她如此,她得疯。 静姝回首望向竹楼上紧闭的支楞窗,恰见一道倩影映在窗扇上,水袖轻甩,柳腰反弓,不论那曼妙舞姿,单看那婀娜身姿,就能惊艷了时光。 如斯佳人,却也不知因何想不开,竟是自甘把自己困在那小小的一方天地里,不问世事,不问亲缘。 静姝对竹楼里的佳人万分好奇,却也对她不敢苟同。 于她而言,亲缘大于天,狗子可祭天,让她为了一个男人这般放弃自我简直是天方夜谭。 转过假山,顺着曲水迴廊,望北书斋遥遥在望。 静姝不禁又加快了些脚步。 * 书斋外。 守门的门神竟是从唇红齿白的童子换成了黑脸煞神谢一。 静姝在书斋石阶前驻足,一指紧闭的书斋门:「我可能进去?」 谢一面无表情地看了静姝一眼,霎时低垂下眉眼,替静姝推开了书斋的门。 在书斋门打开的瞬间。 书斋里低声交谈的声音霎时一顿。 交谈声再起时,蔺先生话风一转,那带着几分干哑的声音里少了几分模模煳煳的郑重,多了几分隐含调侃的抱怨:「公子总说你心里有数,可你这一件接一件的事儿做出来,却哪里还有心中有数的样子?不说你纵着她开那惹上面……」 蔺先生像是被掐了脖子的鸭子似的,连番抱怨戛然而止,再开口时便换了抱怨的点:「还不顾情势,深更半夜的去爬怀瑾院的窗!也不管眼下是什么时候,有多少事需得你拿主意,净想着你家小娘子那点子事儿,招唿着她往书斋里跑!依老夫看公子这是……」 谢瑾年声音清澈如冷泉,不愠不火地打断蔺先生的喋喋不休,慢条斯理地道:「若非先生非要棒打鸳鸯,我们何必跟牛郎织女似的。」 蔺先生没好气地轻嗤:「美色误人,古人诚不欺我!但凡公子能免了这个俗,没有行事愈发无所顾忌,老夫又何必做那条无情的银河水!」 谢瑾年轻哼,仿佛在哼蔺先生杞人忧天。 蔺先生憋着一肚子抱怨,又转为语重心长:「老夫也知道,公子新婚燕尔,流连温柔乡乃是人之常情。但恳请公子谨记,温柔乡,英雄冢,切莫再肆意而为,为了博美人一笑,便罔顾正事了。」 这话说的!可真是抬举她了! 就算她是祸国殃民的苏妲己,他谢瑾年有一个国让她祸害吗? 静姝脸上挂上冷笑,捨级而上,边走边不紧不慢地说:「竟是不知蔺先生对妾身评价竟是如此之高,只是先生也未免太小看外子了。」 静姝入了书斋,裊裊娜娜,行至茶案前,看着手揪鬍子的蔺先生,轻言细语:「即便妾身堪比那夏之妺喜,商之妲己,周之褒姒,晋之骊姬,是祸国殃民的妖姬,外子却不是淫奢残暴的夏桀,暮年好色的帝辛,更不是为博美人一笑而烽火戏诸侯的幽王……」 「噤声!」谢瑾年眼含着笑意打断静姝的话,隔空轻点静姝,轻叱,「恁大的胆子,管什么话都敢说,不想要脑袋了?」 呃,战斗精神一来竟失了谨慎? 不,是她竟然已经从心底里对谢瑾年这个臭狗子全然信任了……
第140页 静姝心中有些五味杂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书斋门,吐了下舌头,朝着谢瑾年盈盈福身:「妾身一时激愤,口不择言了。」 谢瑾年忍着笑,面无表情地警告静姝:「祸从口出,娘子需得谨记谨言慎行,否则招来祸患,悔之晚矣。」 他这个小娘子,不吓唬吓唬真是不行。 方才那番话,私下里与他说说还好,若是他日在外人跟前儿也含怒说出这样的话,那便是上赶着给人送把柄了。 素来温和染笑的眉眼,一旦沉下脸色,竟还真有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静姝弯起眉眼,莲步轻挪,挪到谢瑾年身边,捏着谢瑾年肩头的袖子,轻轻摇晃:「夫君切莫着恼,这里但凡有一个外人,我也是不敢说那样的话的。」 谢瑾年再也绷不住,随着小娘子的力道应景儿的轻晃了两下身子,便破了脸上的严肃,无奈道:「下不为例。」 静姝霎时松手,笑弯了眉眼:「自然。妾身虽然驽钝,不如夫君智计周全,却好歹有个『记性好』的优点,同样的错误必不会犯第二次。」 蔺先生揪着鬍子兀然轻哼:「谢家娘子记性确实好,能记住那么多祸国的妖姬,想来也没少读史。既如此,还请谢家娘子能够以史为鑑,便算是为公子考量也少行那些献媚取怜之事!」 啧,这个老郎中! 静姝攥着发硬的拳头,冷笑:「蔺先生谬赞,妾身实不敢当。先生或许有所不知,我与外子之间……」 说着,静姝似笑非笑地斜睨谢瑾年一眼,「献媚取怜的从不是我,先生劝谏错了对象。」 献媚取怜?谢瑾年? 蔺先生错手揪下了一把鬍子,目瞪口呆。 看着蔺郎中一脸被震碎了三观的模样,静姝轻舒了一口气,顿觉神清气爽。 谢瑾年莞尔。 他的这个小娘子可还真是什么都敢说。 蔺先生缓过神来,怒斥:「这番言论,若是传讲出去,公子的一世英名便毁了!」 静姝轻笑:「先生何必自比长舌妇呢?」 「这、这、简直不知所谓!成何体统!」蔺先生从未见过这般女子,当真是又惊奇又愠怒,「谢家娘子合该多看看《女则》《女戒》,再从宫中请两个教养嬷嬷,好生学学规矩!」 静姝似笑非笑:「妾身自忖向来谨守本分,待先生从无失礼之处。倒是蔺先生,一而再、再而三地妄言,所言多有不和身份之处。」 静姝一指谢瑾年,揣着明白装煳涂,「还请先生将心思放在替外子调养身体上,旁的便不劳先生操心了。若是先生实在有闲,不如读读《礼》。」 蔺先生一噎。 真就跟个小女子一般见识,正经八百的论辩,倒就真是失了身份了。 可不论辩,这心里着实憋屈。 谢瑾年忍俊不禁,含着笑半真半假地低叱:「瑶瑛,不可对先生无礼。」 左右也无礼完了,静姝见好就收,装模做样地福身:「妾身就是这么个心直口快的性子,先生心胸宽广,想来必不会与妾身一般见识。」 蔺先生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光论气人的本事,这一对小夫妻还真是绝配! 静姝突然一敛锋芒,仿佛瞬间便成了知礼守矩的本分女子,福着身,一副自责的模样,大有蔺先生不开口说原谅,她便不起来的架势:「都是妾身失了礼数,还请先生千万莫迁怒外子。」 谢瑾年忍笑,轻咳一声,提醒蔺先生——差不多便行了,莫把他娘子累着了。 蔺先生忍了几忍,才忍下了翻白眼的冲动:「谢家娘子无需杞人忧天,老夫乃是医者自有仁心,必不会因你几句失了分寸的话便迁怒谢公子。」 「如此妾身便放心了。」静姝嘴上说着放心,偏偏脸上还是一副将信将疑的模样,直把蔺先生怄得不轻。 他的小娘子可还真是半分亏都不肯吃,恁得可爱。 谢瑾年低笑,有心将小娘子拽到怀里,好生稀罕稀罕,偏偏有个蔺先生如同一块石敢当似的杵在那里,不动如山。 谢瑾年眼尾余光描摹着小娘子明艷动人的眉眼,却是顺着他的小娘子的话音儿,一本正经地对蔺先生胡诌:「先生莫恼,内子言语无状顶撞了先生,稍后我必好生教她。」 这一声「教」咬得着实重了些,听得静姝不期然便想起了昔日闺房戏言。 云霞霎时染红了那张艷丽娇媚的脸。 谢瑾年愈发心动,不禁对被他与小娘子联手,强行贴上「心胸狭隘」标籤的蔺先生,直接下了逐客令:「内子面皮儿薄,还请先生迴避一二。」 蔺先生揪着鬍子,气唿唿瞪了谢瑾年一眼:「还有好些正事需得计议,还请公子莫忘了时辰。」 谢瑾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未置可否。 蔺先生也未再多言,起身大步离了书斋。 听得书斋门轻轻阖死的声响,谢瑾年挺直的嵴樑一松,倚着引枕歪在罗汉榻上,看着立于他半丈远的静姝,似笑非笑:「娘子,过来。」 口嗨一时爽,事后火葬场! 静姝挪着步子往后错了一小步:「夫君若是有话,便这般说也无妨。」 谢瑾年敛了笑意,不咸不淡看着静姝:「过来。」 静姝端量谢瑾年,这个被奥斯卡欠了十个小金人的男人,心思太过莫测,着实分辨不出此时这分薄怒是真的还是装的。
第141页 免得大意失城池,静姝坚定地摇头。 谢瑾年低笑了一声,放下茶盏,慢条斯理地起身。 静姝见状,本能的提起裙摆,扭头便跑。 谢瑾年霎时哭笑不得。 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前去,从背后揽住小娘子的腰,就近把人抵在泼墨山水屏风上,贴在小娘子耳边儿问:「跑甚么?嗯?」 我也想知道我跑甚么。 若要细究,那就只能怪你冷脸摆的太过真实,我一不小心被你带得入了戏。 静姝简直欲哭无泪:「怕夫君揍我?」 谢瑾年哭笑不得。 不过小娘子这话,倒也提醒了他。 手顺着小娘子的腰线滑至臀尖,若即若离地流连一番,兀然轻拍了一下。 谢瑾年垂眼盯着可口的小娘子,低笑:「娘子倒是颇有自知之明。」 这番动作太过暧昧,简直触动了她心底的贞操警报线! 静姝脸贴在沁凉的屏风上,缓和着两颊的热度,半分不敢挣动,嘴里软软地装可怜:「夫君……」 小娘子这般娇软模样,简直是在挑战他的理智。 谢瑾年的手不禁又故作威胁一般,开始在小娘子的臀上流连:「献媚取怜?嗯?」 果然!这个美人虽然不病了,可他还是那个睚眦必报的美人! 形势比人强,静姝紧绷着嵴樑,炸着浑身的汗毛,立时接道:「对对,我就是在向夫君献媚取怜……」 说着,静姝使出浑身解数,憋出了一声自认十分娇软的:「夫——君——」 这一声不伦不类的娇软,可真是要了他命了。 谢瑾年脸埋在小娘子颈间闷笑,笑够了,略微后退半步,给了他的小娘子转身的空间。 待得小娘子转过身。 谢瑾年捏着小娘子的下巴,指腹轻抚朱唇,似笑非笑:「且让为夫看看娘子的献媚取怜。」 静姝背倚着屏风,快速扫了一眼形势,确认谢瑾年这厮十分谨慎,并没有给她「逃离困境」的生路。 只好另闢蹊径,一整神色,好言提醒:「夫君在这当口那般着急忙慌地使人唤我过来,想来定是有要事交代,莫耽搁了。」 谢瑾年端量着小娘子瞬间端庄的模样,轻笑:「不急。娘子,请吧。」 这个小心眼儿的臭狗子! 一计不成另起一计,静姝面无表情地盯着谢瑾年:「夫君再这样逼我,我要生气了。」 谢瑾年却是不为所动。 指尖落在小娘子藏着余笑的眼尾,谢瑾年催促:「献媚取怜。」 静姝再绷不住佯怒,直接扑进谢瑾年怀里,抱着劲瘦的腰,轻唤:「夫——君——」 谢瑾年垂眼看着小娘子细白的脖颈:「嗯。」 静姝额头轻撞谢瑾年缠着厚布条的胸口:「且高抬贵手可好?」 谢瑾年轻笑。 揽紧他的小娘子,调笑:「为夫教你?」 谢瑾年说一句,她搔首弄姿一下? 画面太美,直接吓得静姝连连摇头:「很是不必劳烦夫君,妾身自行摸索便可。」 谢瑾年掌心落在小娘子细白的脖颈上,好整以暇地道:「娘子,请。」 静姝抓着谢瑾年胸前的衣襟,犹豫了一瞬,轻轻踮起脚尖,印上谢瑾年那削薄的唇,探出了舌尖。 这可真是…… 意外之喜。 小娘子难得主动,即便只是奶猫似的轻轻舔了一下,稍触即离。 谢瑾年依然满心欢喜。 按着小娘子的后颈,谢瑾年捉住欲要逃跑的香舌,反客为主,好一番温柔缱绻地缠绵。 此番温柔太过醉人。 静姝背倚着屏风,轻缓了口气,才睁开眼,看着眸色沉沉的谢瑾年问:「夫君,可算我过关了。」 不想算,只是时机不对。 谢瑾年垂眼凝视仿佛被他亲出了胆子的小娘子,兀然轻笑:「暂且饶了你这一遭。」 静姝轻舒了口气。 指尖点在谢瑾年胸口,一下又一下的轻戳:「夫君的帐算完了,可该轮着我与夫君算帐了?」 他的小娘子,可还真是给她点阳光,她便能开出世间最娇艷的花。 谢瑾年垂眼看着跃跃欲试的小娘子,似笑非笑:「娘子欲与为夫算甚么帐?怀瑾院里突然加上的窗栓?还是觉得用了为夫那么些厨子小二,拿了谢家那么些胭脂水粉,心中过意不去,想会给为夫银钱?」 静姝盯着谢瑾年,一时无语。 这个臭狗子太过狡猾,她段数略低,斗不过他。 谢瑾年以下巴轻蹭小娘子额头:「若是前者,娘子可就没有方才那般容易过关了。若是后者,为夫却也不要银钱,只需……」 「夫君想岔了。」静姝忙不迭打断谢瑾年的话,笑意莹然地道,「你我本是夫妻,哪能那般见外,说是算帐,不过是你我闺房之趣罢了。」 谢瑾年莞尔。 抱起他的小娘子,行向罗汉榻:「娘子言之有理。」 静姝搂着谢瑾年的脖颈,心中有如擂鼓:「夫君,这榻……」太小?不对,太小是什么鬼! 谢瑾年把静姝放在榻上,倒了一盏新茶给静姝,忍笑:「娘子莫紧张,夫君若与娘子圆房,必会精心安排一番,不会随意找张床榻将就了事。」 静姝:「……」
第142页 又在关键时刻被美色所惑,嘴瓢了那么羞耻的话,现在把不听使唤的颜狗脑子扔了还来的及吗? 小娘子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谢瑾年不敢再继续逗她,拿过小娘子手中的茶盏,又给她续了半杯茶,坐到小娘子身侧,笑道:「不闹你了,且说正事罢。」 静姝霎时松了一口气。 连喝了三口茶水,缓了下几乎把她自己个儿烧着了的热度,轻声问:「可是有事要交代我做?」 谢瑾年敛了笑,安静地看了静姝须臾,展臂把静姝揽进怀里,轻抚着静姝的背,轻声说:「那些繁杂俗务自有人去料理,何须劳烦娘子?方才使人去请娘子过来,是有一事要说与娘子知道。」 静姝仰头,看向谢瑾年:「此事可是与我有关?」 谢瑾年轻拢小娘子鬓边垂落的髮丝,低头在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吻,轻声道:「康亲王谋害太子,残杀忠良,金戈卫复查无误,今上已是赐下鸩酒一壶。」 说着,谢瑾年言语微顿,沉默了一瞬,才又继续道,「康亲王府阖府男丁已然尽皆命归黄泉,所有女眷尽皆被发配嘉平陵,为太后守陵。」 都说虎毒不食子,今上竟是连孙子都一锅炖了。 念及谢瑾年那与今上牵连至深的差事,静姝不自觉地抓紧谢瑾年的衣襟,轻声问:「夫君自幼体弱,此次又身负重伤,伤了根本,可能趁机将差事交出去?」 谢瑾年着实没想到,他的小娘子竟是当先担心的他。 只是那差事做与不做哪里又是他说得了算的。 旁的谢家人或许还有卸任的可能,他就只能做到死。 低下头,薄唇轻轻碰了下那双潋滟着担忧的桃花眼,拢紧手臂,轻笑:「若是为夫卸了差事,娘子可就真是地地道道的商家妇了。」 静姝伏在谢瑾年怀里,笑道:「远离京中是非,与夫君还归故里,种两亩薄田,养三五个小崽儿,岂不也是乐事?」 唔,三五个小崽儿。 谢瑾年直接抓取重点,记在心里:「娘子的心愿,为夫记下了。」 静姝心里松了口气:「滔天富贵,也不及家人安康。」 他的小娘子,这么好,叫他如何能不动心呢? 谢瑾年揽着静姝,着实有些不忍心提醒静姝被她心急之下忽略的事,然而,该说的总也妥不过去:「娘子,康亲王薨了。」 康亲王薨了就薨…… 康亲王薨了! 静姝后知后觉意识到,害死包子少女亲爹的直接罪魁死了,包子少女的父仇竟是就这般报了? 念及此,泪水便不可抑制地往下淌。 谢瑾年轻嘆一声,揽紧静姝,任她哭了个痛快,才又道:「为夫使人前往天虞山无相寺捐了香油钱,待得为夫能下床行走了,便陪娘子前去请主持做上一场法事,以告祭岳父英灵。」 谢瑾年总是这般贴心。 静姝强忍着在她眼眶里打转儿的泪,用鼻音儿应了一声:「嗯」 谢瑾年揽着静姝,轻抚着背,没吭声。 静姝趴在谢瑾年怀里缓了一会儿,抽噎着说:「却不知母亲那一尸两命又藏着甚么缘故。」 第53章 夫君太好 她就遵从本心,折回来抓他了…… 小娘子在他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谢瑾年心疼的跟什么似的, 却也只能哄一哄,至于封氏的死因,他犹豫了一瞬:「追查谋害岳父之人时, 为夫也使人仔仔细细地查了, 岳母的事与康亲王这边并无干系。」 说完,似是怕静姝不信, 谢瑾年又补充了一句,「论理, 康亲王使人谋害岳父, 乃是岳父妨碍了他。岳母不过是一介深宅妇人, 康亲王并无对付岳母的理由。」 静姝沉默了一瞬, 把脸埋在谢瑾年怀里,轻声说:「刘太医说母亲常吃的养身药丸里有附子。」 附子? 谢瑾年虽然常年装病喝药汤子, 可对这些药草当真是陌生至极:「这附子可是有什么妨碍?」 静姝从谢瑾年怀里抬起头来,眼眶里转着泪,带着鼻音说:「附子有小毒, 常人服食无碍,孕妇误服却是致命的, 只可怜我那未出世的弟弟……」 静姝念及封氏那一尸两命, 便恨得牙根儿痒痒, 「那人心思也太过歹毒!」 这便极有可能是内宅里的阴私手段了。 谢瑾年不禁收紧双臂, 把他的小娘子按进怀里:「娘子放心, 不论是谁, 藏得有多深, 为夫定当把她揪出来,以慰岳母在天之灵。」 静姝埋在谢瑾年怀里,猫儿似的拱着谢瑾年的胸膛点了下头。 念及上次在去锦园的路上, 她耍着小心机提及「父母亡故得有蹊跷」时,谢瑾年的反应。 前后一对比,静姝不禁抬起头,亲了下谢瑾年的下巴。 谢瑾年莞尔。 捏着小娘子的下巴,低头亲小娘子眼眶里盈着的泪珠。 暖暖的唇印在眼睑上,痒痒的。 静姝忍不住想笑:「痒。」 谢瑾年又亲了下小娘子晕着粉挂着泪痕的眼尾,用下巴蹭着小娘子的额头,低笑:「莫哭了,便不会痒了。」 哭,真的是情不自禁的。 静姝抬手摸摸眼尾,发现那汹涌的泪竟是奇蹟般的止住了。 娘子的小动作,像极了是在邀请他。 谢瑾年心思微动,低头又亲了下方才静姝摸过的地方,低笑:「若是再哭,便还让你痒。」
第143页 也行,痒痒就不哭了。 静姝眨眨流泪流得有些发干的眼,又把额头抵在谢瑾年胸腔上,猫儿似的拱着点头。 竟是这般娇软。 谢瑾年垂眼看了小娘子细白的脖颈一瞬,掌心在纤细的腰身上流连着,喟嘆:「为夫有些心急了。」 心急什么,不言而喻。 静姝抓着谢瑾年的衣襟,心律有些失常:「心急吃不着热豆腐。」 谢瑾年失笑。 指尖点着小娘子腰侧,忍着笑问:「娘子可知为夫急什么?」 心照不宣不好吗? 静姝不禁白了谢瑾年一眼。 这次谢瑾年却是朗笑出声了。 把小娘子抱在怀里,瓷瓷实实地抱了一瞬,下巴轻蹭着小娘子的头顶,轻嘆:「不闹你了,为夫还有些俗务要处理,娘子且先回去?」 知道谢瑾年这所谓的俗务当是与他那见不得人的差事有关,静姝便也没多嘴去问。 刚要点头应下,目光不期然落在茶案上的帖子上,兀然想起了曹相夫人的进香之约:「还有一事需得再占用夫君两句话的功夫,可行?」 谢瑾年莞尔:「娘子有话,但说无妨。」 静姝纤纤玉指一指茶案上的帖子:「那曹相的小夫人约我后日去上香,我着实不知该如何回应,特来请教夫君。」 「今上有谕,太子乃一国储君,当举国为其服丧。」谢瑾年抬手摘下小娘子髻上牡丹花头簪,以簪头轻挑小娘子下颌,看着小娘子的娇颜心里略舒服了些,「太子今日小殓,随后还有大殓,殡宫停灵……」 低头亲了亲小娘子水润的眼,谢瑾年轻声道,「这一时半刻的,曹相小夫人的香是上不成的。」 静姝眨眨眼。 总觉得此刻一派风淡云清的谢瑾年,心里当是不痛快的。 不禁扶着谢瑾年的肩头,跪坐在谢瑾年腿上,亲了亲谢瑾年的额头。 小娘子突如其来的温柔,太过暖人。 谢瑾年揽着纤腰,把脸埋在小娘子娇软的怀里沉默了好一会,才接着道:「便是忙完了太子丧礼,曹相的小夫人大概其也再没心思请娘子一块儿去上香了。」 静姝垂眼,视线滑过被玉冠束得一丝不苟的髮髻,看着谢瑾年被宽大衣袍显得格外清瘦的背,犹豫了一瞬,停在半空的手最终落在了谢瑾年后脑勺上,轻轻抱着:「妾身驽钝,还请夫君教我。」 果然是他不会献媚取怜的小娘子。 牙尖嘴利的时候无所顾忌,体贴起来倒是讲究起润物细无声来了。 谢瑾年轻嗅着小娘子怀中香气,闷笑:「娘子此话可当真?」 静姝视线飘忽,心中暗恼自己个儿刚才一抽丢了脑子。 然而,说出口的话又不能捡回来吃了,只好红着脸硬着头皮道:「嗯。」 谢瑾年颇为留恋地在小娘子娇软的怀里深吸了口气,抬起头看着红成了虾子的小娘子,低笑:「且记帐吧。现在教娘子,为夫怕为夫在国丧期里把持不住,惹了圣怒。」 她允诺个芝麻,谢瑾年硬是能自行把芝麻变成西瓜,真是活该他能赚下万千家业。 静姝好气又好笑的白了谢瑾年一眼:「就不该心疼你。」 谢瑾年朗笑。 这一声笑却是笑出了心底万千阴霾:「娘子也知道,曹相的小夫人与康亲王妃乃是一奶同胞的姐妹。这么些年来,曹相与康亲王府可谓是交往甚密,此番康亲王犯下如此大罪,曹相多少会受些牵连。」 谢瑾年指腹点在小娘子若有所思的眉心,「曹相夹着尾巴做人还来不及,哪还敢放他的小夫人出来搅风搅雨。」 「夫君的意思是……」静姝抿唇,「谋害太子与父亲,也有那曹相的手笔?」 「曹相当没有那般愚蠢。」从查探结果来看,曹相也是干干净净的。 但世事无绝对,曹相既然想要文贞公留给小娘子的那块玉牌,说不准就跟哪位暗中结了同盟。 若真是如此,曹相鼓动康亲王谋害太子那便是一石三鸟之计了——一报当年那「玉成好事」之仇,二借康亲王之手除了太子那座山,三借太子身亡除掉康亲王。 思及此,竟是越想越是这么回事。 如此一来,康亲王如同被猪油蒙了心一般,突然出手谋害太子便也说得通了。 那他因曹相觊觎他家娘子玉牌之事,强形把曹相和康亲王谋害太子一事扯上干系,可就是歪打正着了! 谢瑾年不禁抱紧了怀中小娇娘,轻嘆,「曹相至少没有留下参与此事的首尾,就看金戈卫是否能查到甚么了。」 自古涉及夺嫡之争,便是烧脑大战。 静姝自忖她没有看透此间万般套路的脑子,闻言,戳戳谢瑾年的胸口,直言:「不懂。」 谢瑾年轻笑,掐掐小娘子的后颈,温声道:「那便等为夫查出结果说给娘子听。」 静姝抿唇,点头。 点完头又有些放心不下,静姝仰头看着谢瑾年提醒:「夫君也无需强求,还是咱们的两亩薄田要紧。」 谢瑾年莞尔,未置可否。 低头含住微启的朱唇,温温柔柔地缠绵了一番,笑道:「娘子若无他事,且先回去罢,待为夫把俗务处理完便去寻你。」 静姝闻言,从谢瑾年腿上下来,理顺略显凌乱的衣襟,学着谢瑾年方才轻叱她的模样,娇叱:「夫君,当谨言慎行。」
第144页 谢瑾年看着他的小娘子似笑非笑:「嗯?」 静姝扬眉浅笑,含着笑意道:「非常时刻,夫君还是好生在书斋里养伤稳妥些。」 他家这个小娘子,果然只有在他怀里的时候才娇软温顺些,一旦松了手,便成了张牙舞爪的小野猫了。 谢瑾年莞尔,起身作势要去捉她。 静姝见事不妙,立时提着裙摆往外跑。 跑到书斋门口,身后还无动静,不由驻足回望。 便见得谢瑾年站在泼墨山水屏风前,背靠水墨河山,身上映着从朱窗洒进来的春光,笑着朝她摆手告别。 那般模样,暖的她怦然心动。 静姝歪头看了一瞬,情不自禁折返回去,在离谢瑾年一尺远的地方驻足。 谢瑾年伸手把近在咫尺的小娘子拽进怀里,笑着问:「不跑了?」 静姝环住谢瑾年的腰,缓缓抱紧,轻点螓首:「嗯,不跑了。」 谢瑾年抚着小娘子的背,透过小娘子方才推开的缝隙看向书斋外那满园春光:「怎得不跑了?」 静姝仰起头,看着谢瑾年那张光风霁月的脸,轻笑:「被夫君的美色迷惑了。」 谢瑾年垂眼,看着他的小娘子,轻笑:「原来为夫这张脸还有些用处。」突然觉得他这张脸也不那般让他膈应了。 静姝想了想,到底觉得只说美色显得她太肤浅。 不禁摸着谢瑾年那张清隽的脸,又笑着说了一句:「夫君太好,怕夫君跑了。」 刚才有一剎那,看着这人飘然欲仙的模样仿若随时都能随风而去似的,第一反应竟就是把他抓在手里,不能放跑了他。 于是,她就遵从本心,折回来抓他了。 谢瑾年看出小娘子眼底的真挚,不禁失笑。 沉默了片刻,玩笑着允诺:「娘子放心,为夫便是跑,也必会带着娘子一起跑。」 静姝眯起眼,捏着谢瑾年的下巴审视谢瑾年:「如此说来,夫君还真有跑的打算?」 他的小娘也太过敏锐了些。 谢瑾年按着小娘子的后颈,低头在小娘子眉心印了一下:「去吧,再黏着为夫,蔺先生等不及,便该来砸门了。」 静姝脸一红,瞪着谢瑾年,轻啐:「说这话之前,你倒是先松开手!」 谢瑾年低笑。 又抱了一会儿,才松开手,放开了他的小娘子。 看着他的小娘子裊裊娜娜地走进春光里,谢瑾年不禁轻嘆了口气。 他的小娘子,方才显然是对他动心了。 难得良机,却不能趁机更进一步,谢瑾年心中不觉遗憾是假,然而,眼下时机着实不对,亦有万般事务亟待他料理,单要吩咐人去引着金戈卫去重新细察曹相之事便刻不容缓。 抬手,轻嗅了下指尖上残余的香气,谢瑾年神色一敛,轻唤了一声:「谢一。」 * 静姝离开书斋。 直至穿过曲水迴廊,走到那片竹影婆娑的竹林前,脸上的热度才算褪了下去。 说来也巧。 往书斋去时,路过此处,正好看着刘嬷嬷和齐嬷嬷顺着小径进竹楼,回来时又正好见着刘嬷嬷和齐嬷嬷板着脸从小径里出来。 两厢遇个正着,刘嬷嬷和齐嬷嬷愣了一瞬,才恭恭敬敬地给静姝行礼道了一声万安。 静姝若有所思地打量着刘嬷嬷颈上那道仍渗着血珠的抓痕,曼声叫了起了。 心中对那竹楼里的人着实好奇,静姝心思一动,便佯装出一副幽怨模样,故作抱怨:「我一直说那竹楼清幽,着实是消暑纳凉的好去处。我与少爷提了几次,少爷只不松口,原是里面儿已经住了人了。」 刘嬷嬷和齐嬷嬷对视一眼,全跟锯了嘴的葫芦似的闭紧了嘴。 静姝用帕子遮住唇边笑意,拭着眼角酝酿情绪,故作羞恼姿态盯着竹影里的竹楼轻哼:「却也不知里面住的是他哪个心尖子,如此这般藏着掖着的,我还能吃了她不成?」 刘嬷嬷和齐嬷嬷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苦。 刘嬷嬷性子直些,不禁道:「老奴多嘴劝少夫人一句,少夫人切莫胡思乱想,大少爷素来洁身自好,是再好不过的良人,若是因着少夫人这般猜疑伤了你与大少爷的情谊可就不美了。」 静姝漫不经心地轻点螓首,仍盯着住楼上的支楞窗不放,一副狐狸精近在眼前却无可奈何的模样。 刘嬷嬷点到为止,性子虽直却也再不肯多说了。 齐嬷嬷皱眉思量了一瞬,抬眼见静姝一身妃色的衣裳,髮髻上钗环未去,心中霎时有了主意,立时面无表情地开口道:「太子薨逝,上谕令举国服丧,少夫人身上这身装扮着实不和礼制,还请少夫人赶紧回院去换上素服,免得落人口实,招来祸事。」 先前急匆匆往书斋赶,倒还真是疏漏了。 见这两个嬷嬷显然是宁可开罪了她,也不敢说竹楼里那人半个字,静姝便收回了落在竹楼上目光,敛起幽怨:「多亏嬷嬷提醒,我去给母亲请过安便回去换素服。」 先前她过荣华堂而未入其内,这会子自当去给谢夫人请个安好。 该提醒的提醒到了,旁的齐嬷嬷自是不会再多言。 只是想到她们也要去跟夫人復命,这一路上免不了要跟少夫人同行,心底就跟泡了黄连似的——苦。 静姝看出刘嬷嬷和齐嬷嬷心中不愿,摸了下鼻尖,当先朝着荣华堂而去。
第145页 * 荣华堂里。 已然是一片素色,但凡鲜亮颜色的帐子窗纱尽皆都换成了素色。 谢夫人和慧姐儿也都除了钗环珠串,去了红妆,换上了素服,倒是多了几分丽质天成的天然。 静姝这一身妃色,便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谢夫人却是恍若未觉,只拉了静姝的手,笑着问:「方才急匆匆的,可是去探望世安了?」 静姝顺势坐在炕边儿,藏着心中莫名而起的羞窘,轻点螓首:「嗯。」 谢夫人端量着静姝眼尾残留的浮肿微皱了下眉,犹豫了一瞬,问:「可是世安欺负你了?」 静姝霎时脸一红,摸着莫名开始发烫的脸,摇头:「并没有。」 看着静姝娇羞的模样,谢夫人心思一动,不禁笑道:「没有便好,你与世安好好的,也是你的福气。」 这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毕竟谢夫人应该并不是「我儿子天下第一,你嫁给我儿子就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那种妈。 不过念及这书中世界里「君为臣纲,父为子纲,夫为妻纲」的三纲,便又觉得谢夫人会说出如此言语也还算讲的通了。 静姝也未与谢夫人辩论「到底是谁的福气」的问题,只笑着应了一声:「谁说不是呢?万事不及夫妻合乐。」 「小女儿心思!」谢夫人戳着静姝额头揶揄了一句,便未再多言。 谢夫人掌管府中中馈,恰逢国丧,正是忙乱的时候。 与静姝闲话了几句家常,便打发着静姝回怀瑾院了,只是在放静姝走之前,特特儿嘱咐:「今上有令,举国为太子服丧,你待会子回了怀瑾院,需得赶紧换上素服,切不可耽搁。」 静姝笑着道:「母亲放心,回去我立马便换上。先前儿是世安唤的急,我急着去书斋,一时没顾上。」 谢夫人不禁又嘱咐了一句:「你这见天儿地往书斋跑,便更不能有一丝儿错处。」 静姝想不透花园子与别处又有甚么不同,最终只能归咎于那个曾有一面之缘的不速之客——泰老爷。 * 回了怀瑾院,静姝便立时洗去妆容,摘了钗环,换上了素服。 揽镜自照,看着镜子里的娇艷倩影,静姝眉梢轻扬,深刻领悟了「要想俏,一身孝」的真谛。 这一身素淡,竟是比满身珠翠还要明艷一些。 自嫁入谢府以来,她家姑娘便再没这般刻意在意过自己的妆容。 陈嬷嬷看着静姝今日只是换上一身素服,便对着镜子照个不停,不禁心头一动:「姑娘可是想通了?」 这一声问,有些猝不及防。 静姝呆了一瞬,才明白过陈嬷嬷话中深意来,不禁莞尔:「算是罢。」 陈嬷嬷闻言,不禁眼圈一红:「这可真真儿是天大的好事儿,您是不知道,老奴这心一直悬着,就怕姑娘一直想不通,误了自己个儿终身。」 她这个奶娘待她真是一片真心实意。 静姝看着陈嬷嬷一副喜极而泣的模样,不禁扎进陈嬷嬷怀里,娇声道:「嬷嬷这下尽可以放心了。」 「放心!放心!」陈嬷嬷抱着静姝,絮絮叨叨,「老奴冷眼瞅了这么些时日,姑爷那真真儿是色色俱全的人物,一点儿也没比世子差了。夫人也是和善性子,慧姐儿更是纯真无邪的,要老奴说,若不是谢府门第差着些,那真是比侯府还要强些。」 「婆婆慈和,小姑子可爱,夫君色色俱全……」静姝替陈嬷嬷擦了下脸上的泪,顽笑道,「叫嬷嬷这么一说,我这还真是白捡了一个金龟婿,赶明儿可得对谢世安好些,免得他被哪个小妖精勾走了魂儿。」 「就是这么个理儿!」陈嬷嬷连连点头,趁机道,「姑娘拢住了姑爷的心,再生下个一男半女,这后半辈儿也就稳妥了,老爷太太在天有灵,也能安心。」 这可真是三句话不离生崽儿固宠。 静姝不禁一指东厢,笑道:「儿子已经有了,待改日再去捡个女儿凑成一个好字,便也儿女双全了。」 陈嬷嬷一口气憋在喉咙里险些没上来。 * 正赶上太子丧礼。 即便顶头上司泰老爷口头允了谢瑾年假期,谢瑾年也不好在这当口跟人交接,便只得拖着「伤病之身」处理那些个俗务。 非常时期,俗务不少。 他自家又有事要忙,且也因着京中局势变化变得繁重许多。 两厢累加,一连半月,谢瑾年都没能深夜潜进怀瑾院钻窗爬床,抱一抱他的小娘子。 好在静姝说要待谢瑾年好些,并不全是跟陈嬷嬷说的玩笑话。 许是书斋中那一眼心动的缘故,当然,也极有可能是一连半月不见,静姝心中也起了相思。 这日,谢瑾年难得觑着个闲暇,遣人来相请, 静姝果然就一改「加窗栓,防恶狼」、「以『滚蛋汤』应邀约」的姿态,稍作矜持便应了。 静姝端着姿态,故作矜持,不紧不慢地的到了书斋,然而,打眼看见谢瑾年因连日忙碌而憔悴了的身形、乌黑了的眼圈,霎时便红了眼圈。 到了第二日,静姝便也不矜持地等着谢瑾年遣人来请了。 直接每日带着亲手做的羹汤,往望北书斋里走上两趟,嘴上说着是一个人吃饭没甚么意思,其实不过是想盯着谢瑾年按时吃饭,免得饿坏了肠胃。
第146页 谢瑾年自是乐得消受这份美人恩情,便是因此夜里更加忙碌了几分也十分甘愿。 昨个儿谢瑾年随口提了一嘴山药煨羊蹄,今儿个一早起来,静姝便让立秋把羊蹄煨上了。 待得羊蹄煨的酥软,香气飘出了小厨房,正好近了饭点。 看着立秋把鸽子汤,芙蓉肉,煨鹌鹑和煨了一上午的羊蹄儿装进食盒,静姝正要前往书斋会她的「牛郎」谢瑾年,便见有小子急匆匆来禀报,说是国公府上遣了人来,正在花厅里等着,让静姝紧着过去相见。 这可就新鲜了,这太子可是尚未出殡呢,便是太子出殡了,国丧期间可也是不许作乐饮宴的。 却也不知这国公府的人因何而来。 第54章 臭狗子,驴她! 劳烦夫君费心编故事了…… 静姝盯着食盒在望北书斋和花厅之间犹豫了一瞬, 也只能选择去花厅。 吩咐立春和彩云先把食盒送去望北书斋,静姝领着丫鬟婆子去了花厅。 花厅里等着的人是陈管家。 陈管家端坐在圈椅里,见了静姝进花厅也未起身, 慢悠悠地啜了口茶, 才朝着静姝不咸不淡地唤了一声:「大姑娘。」 静姝扬眉,扫了陈管家一眼, 便坐到主座上,进入书城app, 打开了久违的《美苦惨女配逆袭打脸piapiapia》, 给接下来的现场转播写下了一个标题——恶客登门耀武扬威, 公府豪奴仗势欺人。 见静姝泰然自若地端坐于主位上, 手扶着茶盏自思量,也不应声。 陈管家不由眉毛一挑, 斜着他那双细长眼,哼笑:「还请大姑娘先理一理老奴这边的差事,再思量自己个儿的罢!」 静姝撩起眼皮子, 细端量陈管家。 这陈管家,容长脸, 细眉眼, 连眼尾黑痣里都仿佛盛满了盛气凌人。 称他公府豪奴还真没埋汰了他, 他是真挺有毫奴那范儿。 以茶盏轻磕黄花梨的桌面, 静姝看着陈管家似笑非笑:「陈管家的差事, 又与我何干?」 陈管家鬍子一翘, 露出一抹冷笑:「好叫大姑娘知道, 前些日子府里给大姑娘送过来那些东西,有好些个都出了岔子。老奴今儿过来,就是奉了太太之命, 来把那些东西拉回去。」 笑话! 静姝是真觉得可笑,忍不住娇笑出声:「陈管家来得可正好,前些日子陈管家送过来那些东西,确实有好些个跟嫁妆单子对不上,我正预备使人到府上去跟二叔说呢!」 陈管家眼尾黑痣轻颤:「大姑娘肯认就好,赶紧使人把东西装车罢!」 静姝莞尔:「陈管家急甚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陈管家翻着细长的眉眼,有些个不耐烦:「大姑娘有甚么话,还请快些说,眼下国公府忙着呢!」 静姝神色一整,盯着陈管家,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道:「既是国公府忙着,我便不留陈管家了。」 陈管家一噎。 他在这端着架子气势凌人是一回事,若是当真两手空空地回去,可跟那个被「小妖精」闹得脾气日渐暴躁的二太太交不了差。 于是,丝毫不觉羞惭地,直接变了一副嘴脸,声音略作缓和,眉宇间却填了两分凌厉:「大姑娘何必做这徒劳的拖延,倒不如痛痛快快的把东西让老奴拉走,于人于己都行个方便。」 嗤! 静姝嗤笑:「行方便不难,只要陈管家把我嫁妆单子上的珍品送过来,那些个以次充好的赝品自会交予陈管家带回去。」 陈管家翘着鬍子冷笑:「大姑娘,您可掂量清楚了再说话。甚么嫁妆不嫁妆的?大姑娘的嫁妆早在晒完妆的时候就搬到谢家来了,哪儿有再送一遍的理儿?」 静姝轻笑:「有一就能有二。」 陈管家下巴微扬,愈发趾高气扬:「好叫姑娘知道,曹相因牵扯进康亲王的事故里,已是被今上革职在家闭门思过了。」 哦,言外之意,我的靠山倒了。 静姝好整以暇地看着陈管家,眼底带着毫无遮掩的轻嘲:「不过是闭门思过罢了,二婶就这般等不及了?」 革职又不是不能復职。 端看今上为给爱子报仇连亲子都能鸩杀,曹相若真是牵扯进谋杀太子一事里,恐怕不会这般安稳的在府里闭门思过。 这个处置倒更像是今上的迁怒。 然而,国公府二太太不这么认为,陈管家也不这么认为。 陈管家趾高气扬里又填了几分自傲:「闲话休提,还请大姑娘赶紧使人把那些个物什装车,老奴也好回去復命。」 静姝端起茶盏,不咸不淡地道:「陈管家也莫跟我在这歪缠,着急復命便赶紧把我的话捎给二太太知道才是正经。」 陈管家冷笑:「大姑娘怕是不知道,那些个物什,可有好些个都是三姑娘的嫁妆。咱们三姑娘可是……」 陈管家突然闭了嘴。 陈管家闭了嘴,静姝也知道他要说的是什么。 毕竟国公府里大小虞氏都在打着让静妍飞上枝头的主意,只是没想到这事儿倒是在国丧期间定下来了。 静姝看着陈管家眼尾的自傲若有所思,或许也正是因为太子薨了,这件亲事才算尘埃落定。 却也不知虞嫔是怎么说服的那盛怒的今上的。 静姝沉默。 陈管家只当是静姝总算知道怕了,施施然从袖子里拿出一份单子来,单手朝静姝一递:「大姑娘,请吧。」
第147页 阳春翻着白眼夺过单子,双手呈给了静姝。 静姝一看,就气笑了,直接吩咐立冬:「去找两个力气大的小子来,送客。」 立冬端量了一眼陈管家的身形,直接拽着陈管家的后脖颈拖出了花厅。 静姝在《美苦惨女配逆袭打脸piapiapia》里,慢幽幽地加了一句——陈管家被谢府赶出家门,不慎崴伤了脚,被好事的传扬出去,成了京中笑柄。 * 望北书斋。 静姝推门进去,便见谢瑾年正歪在罗汉榻上闭目养神。 眼底下,黑眼圈浓郁。 又披着宽大的衣衫,显得人格外憔悴。 悄声掩上书斋的门,静姝蹑手蹑脚地走到罗汉榻前。 视线扫过炕桌上的食盒,落在谢瑾年乌黑的眼圈上看了一瞬,静姝用从花园子里掐的西瓜瓤蹭谢瑾年的鼻尖。 西瓜瓤的粉,映着莹润如玉的白,衬得谢瑾年那一张盛世美颜仿佛比花还美。 静姝抿唇,晃着西瓜瓤又去扫谢瑾年唇色浅淡的唇。 清隽的眉宇渐而染上笑意。 清越的笑声越过娇艷的花,温温柔柔地拂过静姝耳畔,散在静谧的书斋里,闹的静姝的耳朵有些发烫。 静姝搓搓耳朵,往前挪了半步,端量着似是仍在阖眸假寐的人,把粉嫩的西瓜瓤别在了美人鬓边。 歪在榻上的美人懒懒地伸出手,准确无误地搭在静姝腰上,略一用力。 静姝手无着落,直接扶着美人的肩扑进了美人怀里。 软玉在怀,谢瑾年总算睁开了眼。 那一双素来澹然无波的眸子里溢满了笑意,又哪里有半分睡意? 静姝盯着谢瑾年的眼看了一瞬,轻啐:「装睡骗我呢!」 谢瑾年动动身子,把姿势调整的舒服了些,按着小娘子的后脖颈下压。 噙住仿若主动送上前的朱唇轻啄了一下,笑道:「没装,是真睡了。」 静姝显然是不信的,头微微后仰,掌心挡在谢瑾年那被她的口脂染上了几分色彩的唇上,轻哼:「男人的嘴。」 谢瑾年闷笑。 指腹点在静姝的手背上,隔着静姝的手指自己的唇角,坏笑:「娘子想要,尽可以自取。」 静姝霎时脸爆红,翻着白眼啐了谢瑾年一口。 谢瑾年朗笑。 抱紧静姝,蹭蹭他的小娘子有些烫的脸颊,忍着笑道:「方才是真睡了。不过心里一直念着娘子,是以娘子一来,我便醒了……」 谢瑾年在静姝耳畔低低地笑,「娘子,这算不算为夫与你心有灵犀?」 静姝推推谢瑾年,嗔怪:「夫君若真与我心有灵犀,那食盒便不会动也没动了。」 谢瑾年顺势松开手,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小娘子掀开食盒,一样一样往外端吃食,轻笑:「没有娘子秀色佐餐,吃了也是食不知味。」 谢瑾年分明是有意等她,偏偏话说出来就带着一股子流氓腔,就像是开启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开关,不撩她一句便不会说话了一般。 静姝把饭菜摆好,谢瑾年接过食盒,放到了榻边地上。 两个人分坐在炕桌两侧,相对而作。 谢瑾年挑了一筷子羊蹄,眯着眼,慢条斯理地、如同品鑑世间顶级美味一般,慢悠悠地吃了:「世间至味。」 静姝莞尔。 分明是个长在富贵窝里的大家公子,竟活似是几百年没开过荤似的,这几天嘴里念叨的不是肉就是肉。 看出小娘子心中所想。 谢瑾年举止优雅,动作迅速地又吃了一口羊蹄,垂下眼睑,慢吞吞地说:「早年身子骨儿不好,辛辣荤腥都沾不得。后来身子骨调养好了,又不得不装着不好,蔺先生唯恐我出了疏漏,见天儿让谢一盯着我,还是不能沾。」 这话说的,也是可怜。 静姝似笑非笑地瞥了谢瑾年一眼,夹了一大筷子芙蓉肉给谢瑾年:「可怜见儿的,快多吃些。」 小娘子仿佛生了一副铁石心肠,装十回可怜也不见得能换来一句软语宽慰。 不过…… 谢瑾年看了一眼昨个儿他念过的羊蹄儿,眼底含着笑,慢条斯理地吃了一口芙蓉肉。 静姝白了谢瑾年一眼。 埋头吃了两口饭,到底还是没忍住,筷子戳着碗中的红豆米饭,笑问谢瑾年:「总是听说夫君早年身子骨儿不好,可也一直不知夫君早年那身子骨到底是怎么坏的……」 静姝一双桃花眼潋滟着水雾,盯着谢瑾年,「夫君可能给我说说?」 谢瑾年探手捏走静姝嘴角上粘着的饭粒,噙着笑放进嘴里,以筷子轻敲了下静姝的碗沿儿:「好好吃饭。」 静姝盯着谢瑾年,不动。 谢瑾年无奈:「再不吃可就凉了。」 静姝捏着筷子,不动如山。 啧,小娘子这是来了性子,跟他槓上了? 谢瑾年弯起嘴角,看着静姝似笑非笑:「可要为夫餵你?」 大可不必! 静姝抓着筷子,扒了一口米饭,嘟嘟囔囔:「我夫君再也不是原来那个有求必应的夫君了,是不是可以考虑……」 谢瑾年好气又好笑,打断静姝的话:「不可以,好生吃饭,吃完饭说与你听。」 静姝立时神色一整,挺直嵴樑,端坐着,不差一丝规矩地开始吃饭,并把「食不言」贯彻到了底。
第148页 消消停停地吃完了午膳。 待得青衣小童把残羹冷炙收拾下去,挪走了炕桌,谢瑾年朝着静姝招招手。 静姝矜持了一瞬,慢悠悠挪到谢瑾年身边儿。 谢瑾年揽着他的小娘子,歪在罗汉榻上,抓着小娘子的手把玩如玉笋尖似的指腹,摆出了一副要假寐的姿态。 静姝抽出手,去戳谢瑾年的脸颊:「谢公子,食言而肥可非君子所为。」 谢瑾年轻笑,抓住静姝的手,拢在掌心,沉默了一瞬,曼声道:「幼时长在南边,园子里水景儿多……」 谢瑾年垂下眼睑,不自觉握紧掌心里的柔荑,「落过几次水,伤了根本。父亲遍请名医,也没甚么效果,直至十二那年遇着蔺先生,才慢慢调养好了身子骨。」 落过几次水? 谢瑾年可是谢家嫡长子,承重孙。 落水一次还勉强可以算作意外,可若说次次都是意外,那谢夫人也太无能了些。 静姝看着谢瑾年欲言又止,不知这「落水」是否涉及了不能说的隐秘。 谢瑾年指尖轻挠小娘子的下颌,失笑:「想问甚么尽管问。」 哦,上道! 静姝躲开谢瑾年的手指,撑着谢瑾年的胸腔半支起身:「我平日里看着,这上上下下的僕役行事颇有规矩,当是母亲治家甚严,夫君怎的会一次又一次的落水?」 怎么会落水? 谢瑾年垂眼看着他家小娘子清澈的眼神,着实不忍心与他讲这世间污垢。 然而,小娘子目光灼灼,静待着他的下文。 把小娘子按进怀里,谢瑾年沉默了良久,才轻抚着小娘子的背,不咸不淡地道:「为夫幼时顽皮,总是想学凫水,很是下了几回花园子里的湖,呛了几回水。」 臭狗子,驴她! 静姝盯着谢瑾年,翻白眼:「劳烦夫君费心编故事了。」 谢瑾年失笑,用说「世间真理」的口吻,理直气壮地说:「为夫所言句句属实,并无虚言。」 男人的嘴,果然是骗人的鬼! 静姝推谢瑾年,觉得刚才那一番心疼都餵了狗。 谢瑾年拢紧手臂,笑着找补:「为夫幼时,母亲并不是如今这般模样,那时候我身边也只有一群丫鬟婆子,自是没人能拦得住我下水。」 静姝翻白眼:「不便说与我听直说便是,何必编那瞎话骗我?」 天地可鑑,他虽未说出那些世间污垢,可方才说的也俱是实话。 怎奈何,他的小娘子并不信他。 好在他的小娘子并没因此恼了他,谢瑾年不敢再与他的小娘子在落水一事上纠缠,咬牙认了这口骗人的锅:「好好好,就算是为夫的错。」 静姝轻哼了一声。 谢瑾年莞尔:「不闹了,且与为夫说说国公府可是又出了甚么么蛾子?」 提起国公府。 静姝眉宇间染上了一丝轻嘲:「见着曹相被康亲王牵连得闭门思过了,便想着把前些日子送过来的嫁妆再讨回去……」 静姝想起陈管家给她的那份单子,轻嘲里又多了几分恼,「而且还是翻了番儿地讨回去。」 谢瑾年简直目瞪口呆。 他领着那份差事,说他见遍了世间污垢也不为过,却也尚未见过如英国公府这般眼皮子浅又不要脸面的:「娘子合该将他打出去了事。」 「知我者,夫君也!我确实让立冬把陈管家丢出府去了。」静姝娇笑,「那立冬着实有把子力气,我算是偏得了夫君一个好丫头!」 谢瑾年抚掌而笑,笑完嘱咐静姝:「立冬自小学过武的,日后娘子出门把她带在身边儿,为夫也能放心些。」 按理说大户人家,身边的四个大丫鬟里理应有一个女侍卫的。 然而,国公府那位二太太着实没有一副好肚肠。 用皇商家的病秧子换走了静姝的侯府世子夫婿还不够本,小虞氏唯恐静姝能过得好了,四个陪嫁大丫鬟,只管挑了四个颜色好的。 彩云、追月、阳春、白雪四个,那可真是春兰秋菊各有风情,但凡谢瑾年是个好颜色的…… 静姝抬眼看着谢瑾年,突然觉得无比顺眼——这么美,这么贴心,瑕不掩瑜,凑合着留着罢! 小娘子一双眼睛,潋滟着无尽的笑意,盯着他看,仿佛藏了无数的言语。 然而,饶是谢瑾年再有智计,却也不能尽数猜中小娘子的心思,索性点着小娘子的眉心问:「想甚么呢?」 刚才所想当然不能说,接下来要想的倒是可以说一说。 静姝拍开谢瑾年的手,微蹙了下眉:「把陈管家直接叉出去,爽快是爽快了,只不知会不会给府里招来祸事。」 谢瑾年摸摸静姝的头顶,笑道:「这有甚么可忧心的?」 静姝轻嘆:「曹相被革职,躲在府里闭门思过。对国公府自然就没了震慑力,咱们借的势没了,国公府若要寻咱们的麻烦可就没甚么顾忌了。」 谢瑾年莞尔,把小娘子揽进怀里:「凡事有为夫在,娘子着实无需忧心。」 静姝抿唇。 谢瑾年虽然暗地里还有一份差事,可明面上,谢家就是从五品的皇商之家。 若是国公府真就脑子煳了,欺上门来,谢瑾年应付起来也不见得能有多轻松:「夫君已经够忙的了。」 谢瑾年低笑:「权当是娘子在心疼为夫了。」
第149页 静姝白谢瑾年:「可能有个正形?」 谢瑾年忍俊不禁,笑着安慰:「娘子且安心,曹相没那般容易倒下。」他使人引着金戈卫查了半月,曹相也不过是被革职反省,想来不是当真干干净净,就是老谋深算到一丝儿马脚也没留下,「待得圣上心情好了,起復不过是一句话的事儿。」 静姝扬眉:「如此说来,父亲亡故当真与曹相无关?」 「说不准,为夫还会使人再查。」谢瑾年指尖戳小娘子的脸颊,「至少在查出切实证据之前,曹相併不会倒,毕竟今上是个念旧情的人……」 说着,谢瑾年言语微顿,才不咸不淡地继续道,「越老越念旧情。」曹相起復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儿。 静姝却有些将信将疑。 毕竟在她看来,今上只是一个为了给被害的儿子报仇,能够直接鸩杀另一个儿子满门男丁的人。 看出静姝心中所想。 谢瑾年轻抚被他一不小心戳红了的脸颊,垂下眼睑,唇边藏着轻嘲,道:「曹相与康亲王不同。圣上对旧臣素来宽容,对儿子却是日渐严厉。更何况,在圣上心中恐怕唯有太子才算是他的儿子,是父在前君在后的,对于别的儿子,他只是君。」 静姝攥住谢瑾年的手指,触手一片沁凉。 抬眼看了一眼映在朱窗上的艷阳,静姝把谢瑾年的手拢在掌心暖着,咕哝:「端看夫君这手,想来今上也不会是个仁慈的君主,否则夫君何以提一提他手便凉了。」 谢瑾年沉默了一瞬,失笑:「为夫不一样。」 见小娘子眼中渐生疑惑,又补了一嘴:「为夫不算朝臣,更不是老臣,哪里值得他仁慈。」 静姝蹙起眉心:「这劳什子的差事,劳心劳力地还落不得好,可快别干了!」 谢瑾年莞尔,未置可否。 指腹落在小娘子蹙起的眉心,笑道:「为夫心中有数。娘子也无需犯愁,至不济待那曹相起復,咱们便又能狐假虎威了。」 静姝轻嘆:「就怕我那好二婶眼皮子浅,等不到曹相起復便抖起来了。」 谢瑾年笑着劝慰:「国公爷不是那般眼皮子浅的人。」 「国公府里的三姑娘可是飞上枝头了……」静姝回忆着原着中的剧情走向,若有所思,「说不准我那二叔便跟着飘了。」 太子薨逝,尸骨尚未凉透,这些人的动作便起来了。 如此心急,也不怕打了今上的眼。 谢瑾年轻嘲:「三姑娘借了一把好东风。」 静姝道出心中所惑:「也不知虞嫔娘娘是如何说服的圣上,这可还在太子殿下的丧期呢。」 「正是太子薨了,三姑娘才得了这份好姻缘。」「好姻缘」三个字被谢瑾年说得颇为嘲讽,「娘子有所不知,除了太子妃是今上亲选的,旁的皇子妃都是各家母妃自行择选,选定之后再禀给圣上过目,只要别差出大褶儿去,一般都不会驳回。」 静姝心思一动,瞬间瞭然:「夫君是说,眼下这婚事只是虞嫔应了,尚未禀给圣上?」 「自然。」谢瑾年轻嘲,「又不是脑子被门板挤过,虞嫔和八皇子又怎会在太子孝期里跑到圣上跟前儿去说婚事。」 脑子被门板挤过…… 谢瑾年这般光风霁月,把儒雅刻进骨子里的人,原来也会说这种埋汰人的话! 静姝看着谢瑾年笑,眼里尽是稀奇。 谢瑾年被他的小娘子笑没了心底的嘲讽与不平,瞬间莞尔,不由宽慰他的小娘子:「八皇子眼里可揉不得沙子,国公爷便是为了保住爱女这段好姻缘,也不会容人做出这般坏国公府名声的事儿。」 唔,名声的话,她之前那一笔同人似乎已经帮他们坏了。 这样似乎有点对不住在赏花宴上帮过她一把的小堂妹啊! 静姝默默打开书城app,修改《美苦惨女配逆袭打脸piapiapia》最新一章,直接删除最后一句「被好事的传扬出去,成了京中笑柄。」,不承想,竟是被书城app把积分扣成了负一万。 一种植物,删半句话竟然要她八万积分。 静姝一张明艷动人的脸,简直肉疼成了包子。 谢瑾年却是以为他的小娘子是被国公府愁成了这般模样,不禁戳小娘子的「包子」脸,轻哄:「娘子且把心放肚子里,国公府必不会再来。」 然而,谢瑾年料准了国公爷,却低估了国公府二太太的战斗力。 他宽慰他家小娘子的话尚有余韵,国公府的豪奴便帮他大开了眼界。 第55章 立字为契 许两世情深。 原来是那陈管家被静姝赶出谢府, 自觉失了脸面,怀恨在心,又担心回府以后跟二太太没法交代, 便心生恶念, 回府招唿了一帮子壮仆,直奔了玄武大街与青衣街交口那一连五间的铺面。 这铺面却不是随便选的, 而是在他前往谢府之前,二太太便有交代, 说是三姑娘将嫁入皇子府, 嫁妆里差上几间像样的铺子。 先前与镇国公府国公夫人、户部左侍郎的夫人赏花时, 听她们满口子称赞这五间铺子, 二太太便记在了心里。 正赶上太子薨逝,康亲王伏诛, 带累得曹相被革职,二太太便动了心思——想着把那五间被打通了做成不伦不类的书肆,反倒受了京中士子盛赞的书肆弄回来, 给静妍做嫁妆,如此一来既体面, 又能得了八皇子的欢心, 着实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儿。
第150页 二太太寻思着, 如今曹相倒了, 静姝此刻必然心中慌乱, 正是讨要铺子的好时机, 便特特儿嘱咐着陈管家登了谢府的门。 她却没想到, 今日之静姝已非昨日之静姝,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任她揉圆搓扁的小少女了。 陈管家显然也低估了静姝的战斗力。 端着架子驾临谢府,不光铺子没着落, 二太太交代的金玉摆件也没见着一件,最终还被个丫鬟拖出了花厅。 陈管家越想越气,抬手一挥,便招唿着身后七八个青一水儿的头戴小帽,身着青衣的壮汉闯进了那五间铺子。 这五间铺子,名曰点石斋。 乃是静姝亲自起的名,取了点石成金之意。 面阔五间的铺子,正当中的一间里绕着一个圆形的「小戏台」放置了六圈茶座。 此时正有一身着青莲色直身的书生在「小戏台」上讲经,围着小戏台有三五成群的士子坐在茶座里,听得津津有味,听到精彩处会大赞一声「妙」,有不同意见时也会打断台上书生,相互辩论一番。 陈管家带着一群壮仆乌泱泱进来,「小戏台」上讲经的书生声音一停,连带茶座上的士子尽皆看向了他们。 明明是一帮子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却是看得陈管家心中一慌。 慌过之后之后,陈管家又是一恼——被一群书生吓着的羞恼,抑或是说恼羞成怒。 陈管家当即扬声呵斥:「看什么看!赶紧散了吧!这书肆今日盘点,过个几日你们再来!」 刚巧儿,今日钱二又送了一车谢家商队从南面运回来的书过来,正在东边被闢作「藏书室」的两间里,指挥着僕役往书架上摆放古籍珍本。 闻得喧譁声,急匆匆掀帘子出去查探究竟。 见得陈管家那派趾高气扬的嘴脸,一副来者不善的德行,正欲转身招唿在里边做活的僕役抄傢伙上,便见着从对面被闢作「阅读室」的两间里出来一人。 那人一身素服,身姿挺拔如松,一双眼睛仿若画了眼线一般,衬得整张张扬的脸愈发显得邪肆。 也无需他说话,只往那一站,便让陈管家敛起倨傲姿态,满脸堆笑地磕头问安好:「小的拜见王爷,王爷万安。」 * 望北书斋里。 钱二朝着和亲王府的方向一拱手,一脸侥倖:「多亏了和亲王刚好在点石斋里,不然一场冲突是免不了的。真冲突起来会损毁多少桌椅倒是其次,就怕毁了咱们点石斋的名声,害得那些文人墨客再不愿来咱们书肆,那才是大损失!」 起初钱二并不看好这书肆,可真做起来,从中得着的隐形利益简直让他欣喜若狂。 静姝关注的却不是冲突不冲突,以及那些文人墨客会不会因此恶了书肆。 只要点石斋里有珍本古籍,就不怕他们不来,毕竟珍本古籍极为难求,也只有她捨得摆出来供人免费抄阅。 静姝关心的是那和亲王。 虽说无巧不成书,此间也是书中世界,可静姝不信会有这么巧的事儿。 哦,正好陈管家带着人来闹事儿,正好需得给太子哭临的堂堂亲王就于百忙之中出现在了文人墨客会聚的书肆里:「和亲王是日日来书肆里看书,还是单就今儿个在?」 钱二恭恭敬敬地低垂着眼回话:「小的问了书肆掌柜的,和亲王今儿个是头一回来。」 静姝若有所思。 躺在榻上「养身子」的谢瑾年,眯着听到这,用帕子捂着嘴轻咳了好一会子,有气无力地问钱二:「和亲王可知道那间书肆是你家姑娘的?」 听了谢瑾年这一问,钱二神色微变。 不着痕迹地瞄了一眼静姝的神色,钱二恭恭敬敬地给谢瑾年行礼:「回姑爷的话,那和亲王当是知道的……」 说完,钱二又有些拿不准一般,犹豫了一瞬,又说:「也备不住是见了陈管家,和亲王才猜出来的。」 谢瑾年却是摇头:「你若是无有隐瞒,陈管家可并未露出那铺子是你家姑娘的话头。」他也不可能露,不然传讲出去,「堂堂国公府使人去抢出嫁女的铺子」的责任他可担不起。 经谢瑾年一点拨,钱二霎时恍然。 他先前是想当然了,觉得见了陈管家那般态势便当知道铺子的主人是谁。 其实并不然,不知根底儿的人,绝不会那般做想。 如此说来,那和亲王其实压根儿就是知道这铺子是他家姑娘的。 那和亲王说得那些话可就…… 钱二小心翼翼地偷觑了一眼静姝,不动声色地道:「姑爷明鑑,小的所言俱皆属实,并无半句虚言。」 谢瑾年未置可否,仿佛刚才说那两句话便耗尽了他的精神,又开始闭目养神。 静姝眼底含着笑意,以余光扫了一眼被奥斯卡欠了十个小金人的无冕之王。 略作思量,心中略有了数,抬眼问钱二:「那和亲王可还说了甚么话?」 想起和亲王的话,钱二心里直叫苦,偷觑着闭目养神的谢瑾年,直给静姝打颜色。 钱二朝着她挤眉弄眼的,胖成缝儿的眼都快抽筋儿了。 静姝眉梢一动,不禁莞尔,她这位奶兄这是真当有甚么能瞒得过谢瑾年呢:「且如实禀来,不得有丝毫隐瞒。」 使了半天眼色,使了个寂寞。 钱二一咬牙,垂下眼睑,如实道:「那和亲王……」
第151页 那和亲王,一脚踢开了陈管家,骂了一声:「滚。」 陈管家滚地葫芦似的滚到门口,堪堪被他带来的壮仆扶起来,那和亲王又有话说了。 和亲王环顾书斋内外看热闹的人,满眼嫌弃地睨了陈管家一眼,轻哼:「这书肆……」 钱二吞了口口水,战战兢兢地继续说:「和亲王说,那书肆是他未过门的媳妇开的,谁再上门寻衅挑事儿,就是打他的脸……」 静姝:「……」曾经那纯真少年,如今怎么就宛若神经病了呢! 谢瑾年睁开眼,盯着钱二,眸色暗沉:「和亲王还说了甚么?」 钱二直面谢瑾年的目光,后背霎时冒了一层冷汗出来:「和亲王还说,他那个人素来不讲甚么规矩礼法,以下犯上他没甚么压力,恃强凌弱也不会负疚,谁若是让他不爽快他必会百倍偿之。若有谁不信这个邪,尽管过来试试,他必让他有来无回。」 钱二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小的唯恐和亲王是认错了铺子闹出乌龙来,当即便要告知和亲王知道,可那和亲王却用一句话把小的堵了回来……」 钱二也不敢卖关子,眼一闭直接豁出去了:「和亲王问小的,『钱二,你可是要本王说出你家姑娘的名讳来,让满京城的人都知道本王打算迎娶你家姑娘做本王的王妃?』小的再不敢多言,只能闭嘴。」 静姝无语:「……」过去的小哥哥,现在变得这么霸气不讲道理了吗? 谢瑾年轻哼一声,阖上眼遮住了眼底的冰碴子。 只是掌中转的比什么时候都急的马到成功,还是泄露了他心底的不平静。 钱二偷觑着静姝和谢瑾年的反应,期期艾艾地问:「姑娘,姑……姑爷,小的琢磨着,那和亲王的势虽然好用,可也不能是这么个借法。咱们若是甚么都不做,怕是会有碍姑娘的名声……」 说着,钱二又情不自禁地觑了一眼谢瑾年的脸色,「这事儿该怎么应对,小的着实不敢擅专,还请姑娘、姑爷示下。」 这事儿还真不是他一个下人能做得了主的。 也难为钱二忠心,冒着极有可能被主家厌弃的险,如实报了上来。 静姝转头看谢瑾年。 便见素来温雅从容的人,此时眉心微皱,薄唇紧抿,显然是在强压着怒火。 「这事儿容我与夫君商议商议,待有了章程再使人唤钱二哥过来。」静姝摆手示意钱二暂且退下。 钱二躬身行了一礼,恭声应诺。 静姝食指和中指迈着步子爬上谢瑾年的手背,戳戳谢瑾年紧抿的唇角:「夫——君——」 谢瑾年攥住静姝的手,轻咳了一声,扬声吩咐已是退到书斋门口的钱二:「到帐房去支一百两银子,赏你的。」 钱二一愣,遥看静姝。 静姝笑道:「姑爷赏你忠心呢,去吧!」 钱二这才叩首谢恩,随后替静姝和谢瑾年掩上了书斋门。 * 书斋里。 静姝和谢瑾年两厢对望,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廊下偶有燕子飞过,「叽叽啾啾」的叫声飘入朱窗,打破了这份静谧。 「欸……」静姝晃被谢瑾年握在掌心里的手,轻唤,「夫君?」 只这一声软语娇声相唤,便唤散了谢瑾年心中的怒气。 然而,谢瑾年品着小娘子染笑眉眼里藏着的小意,心思一动,忍下了到唇边的笑意,故作冷淡地轻应了一声:「嗯。」 谢瑾年的样子,着实辨不出喜怒。 静姝蹙眉看了谢瑾年一瞬,往谢瑾年身边蹭了半寸,指尖戳戳谢瑾年的脸颊:「被气着了啊?」 自然是被气着了。 但只是国公府如此不着四六的行径气着了他,和亲王那般肆无忌惮地行径也气得他不轻。 对于他的小娘子,他并无怒意。 不过,谢瑾年有些好奇、抑或是说有些期待小娘子的反应,因此,仍旧绷着一副不咸不淡地面孔,颔首:「确实。」 静姝垂眼,看谢瑾年掌中的马到成功。 漆黑如墨的玉马,在莹润如玉的掌心里打着转儿,不紧不慢地,无声诉说着那手的主人此时的心境。 静姝抬眼,细端量谢瑾年的眉眼,倏尔轻笑:「夫君若是再装,我可是要生气的。」 谢瑾年也不知自己个儿哪里露了马脚。 装是装不下去了,谢瑾年索性手上用力,拽着他的小娘子倒进他怀里,与他一起躺在榻上:「你怎知为夫没恼?」 静姝挪着身子,在谢瑾年胳膊上枕得舒服了些:「夫君不是无能迁怒的人。」 谢瑾年莞尔。 垂眼看着小娘子一身素服的娇俏,似笑非笑:「你怎知为夫不会?」 嗯?这是在趁机讨夸? 静姝食指和中指隔着夹衫在谢瑾年腹肌上爬楼梯,待爬到胸口位置时,静姝掌心撑着谢瑾年的胸膛趴起来,煞有其事地审视谢瑾年。 目光灼灼地看了片刻,笑意渐而盈满眼底,静姝笑着道:「我夫君艷冠天下,睿智无双,心中有城府,岂能是无能之辈?」 他的小娘子倒也真敢说! 谢瑾年再也绷不住,好气又好笑地拍小娘子的臀尖,轻哼:「惯坏了你了。」 静姝反手护城池,红着脸瞪谢瑾年:「谁叫你故意装相唬我了?」 谢瑾年掌心覆在静姝手背上,带着她的手轻揉方才拍的那处,轻笑:「见天儿有人觊觎我的小娇娘,为夫是真的醋了,也恼了。」
第152页 这个发展,有点不太对。 静姝一颗小心肝怦怦跳,轻轻挣了一下以示抗议,嘴上却是满口子的胡扯:「那起子不顾礼义廉耻之徒,竟敢给夫君添堵,合该装进猪笼丢进澜沧江里泡一泡,帮他们沖沖被煳住了的脑子。」 浸猪笼?亏他的小娘子想得出来! 谢瑾年抱紧他的小娘子,闷笑了一阵,低声说:「和亲王近些年确实颇为放浪形骸,今日之行径倒也符合他那肆无忌惮性子,只是……」 静姝仔细搜寻包子少女的记忆,「她」与和亲王的交集确实只有幼时那一小段时光。 若说一个七八岁的少年,因为他给个四五岁的小丫头捡了次风筝,送了几次市井间的小物事,便把她装在心里多年,对他情根深种…… 这也太扯了。 静姝截断谢瑾年的话:「当是别有用心的。」 谢瑾年闻言心头一松。 和亲王貌美,权重,尚无婚配,又与他家小娘子青梅竹马,他还真有些担心他的小娘子被和亲王的「深情」打动了。 幸好,他的小娘子果然通透。 谢瑾年轻抚静姝的背,轻笑:「娘子睿智无双。」 她白捡这夫君果然人美心眼小! 静姝白谢瑾年:「妾身驽钝,不及夫君远矣!还请夫君替妾身想一想,这和亲王到底该如何应对?」 谢瑾年垂眼,轻啄了一下小娘子那几乎翻到了头顶的「白眼」,曼声道:「和亲王所图无非有二,一是行止荒诞些好让圣上放心,二嘛……」 谢瑾年看着他的小娘子笑,「大概就是为了岳父藏起来的东西了。」 果然,没有甚么是瞒得过谢瑾年的。 这只臭狗子嘴里说着「岳父藏起来的东西」,眼底却是明晃晃地挂着「岳父留给你的东西」。 不过,既然谢瑾年未言明,静姝便乐得揣着明白装煳涂。 与谢瑾年对视了一瞬,静姝坏笑:「夫君睿智。」 谢瑾年莞尔,笑骂:「顽皮。」 便是心知那东西便在静姝身上,他也并无觊觎之心。 于他而言,他的小娘子远比那块素面凤牌更值得他觊觎。 静姝笑着戳谢瑾年微微上扬的眼尾:「照夫君所言,那和亲王当是心思深沉之辈,行事定然不会无的放矢,若是不达目的当不会罢休……」 念及钱二转述的,和亲王那「豪言状语」,静姝颇为头疼,「欸,先说好了,若是那和亲王歪缠不休,坏了我的名声,夫君可不能恼了我。」 名声是坏不了的,他得着消息便已经吩咐人去料理那些闲言碎语了。 不过…… 谢瑾年看着小娘子轻蹙的眉心,含着笑恐吓:「那可说不准,若是娘子行事太过不像,为夫说不准会弄条金鍊子把娘子锁起来。」 喵了个咪的,囚禁y? 谢瑾年这只臭狗子骨子里果然是藏着鬼畜基因的! 静姝往后躲,做出一副「怕怕」的模样,忍着笑道:「金鍊子不行,最起码要一座金屋子!」 谢瑾年忍俊不禁,朝着静姝招手:「既如此,娘子倒是别跑,回来让为夫金屋藏娇。」 静姝摇头:「金屋藏娇不吉利。」 谢瑾年大笑。 待笑得静姝明艷的眉眼染上了羞恼,谢瑾年下床追上静姝,牵着柔荑把静姝牵到窗前书案边,示意静姝选笔。 静姝看着谢瑾年慢条斯理地铺开了一张生宣,略一思量,从笔架上取了一只粗细适中的紫毫笔,递给谢瑾年。 谢瑾年却是没接,而是连着静姝的手一遭握在掌心,把静姝拽进怀里,握着小娘子的手执笔蘸墨,做出了好一副红袖添香的姿态。 被谢瑾年拥在怀里,夹杂着药香的冷香萦绕在鼻息间,温热的气息落在耳畔。 静姝有些脸红。 又想到她曾经怒怼女流氓时,胡乱编排的「我夫君最爱红袖添香」,静姝的脸霎时变成了天边的晚霞。 谢瑾年垂眼看着小娘子的娇羞模样,低笑一声,握着小娘子的手执笔而书—— 契书 今谢氏瑾年许给娘子静氏淑女瑶瑛两世情深。 来生与今世。 碧落与黄泉。 瑾年只与瑶瑛携手相伴,共话白头。 立字为据,以安娘子之心。 谢瑾年 隆泰四十一年三月二十四 谢瑾年的字,遒劲有力,横竖撇捺里蕴满了咄咄逼人的凌厉。 然而,他偏偏为了哄一哄他的小娘子,用这般有气势的字写出了最为儿女情长的字句。 静姝垂眼。 盯着落在纸上的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谢瑾年也不催她,只握着她的手把笔放进笔洗里晃了晃。 直至乌黑的墨汁在清澈的水里,晕染出了一副水墨山水,静姝总算回神,提笔蘸了点硃砂,在这张布满了儿女情长的契书上写下了一个朱红的「阅」。 写完,静姝略一思量,又在「契书」的空白处勾勾画画,画了两只指尖相触、要牵未牵的手。 那两只手,一只骨节分明,一指柔若无骨。 谢瑾年把自己的手放到骨节分明的那只手旁略比了比,果然如出一辙。 至于另一只,不用比量他也知那是谁的手,毕竟已是牵过无数次,早就刻进了心里。
第153页 小娘子三勾两画,便把他们的手画的惟妙惟肖。 然而,谢瑾年并不满意。 细端量了一瞬,谢瑾年握着小娘子的手提笔重新蘸满硃砂,在那两只手的腕子上加了一条粗粗的红线。 画完,犹不满意,又细细地描了一遍,才笑道:「契书立了,红线也绑了,娘子再不必担心不吉利,可以安心住进为夫的金屋里了。」 臭狗子,这么会撩! 静姝盯着丑丑的红线看了一瞬,红着脸把「契书」装进荷包里,与那素面凤牌放到了一处,咕哝:「明明正说正事儿呢。」 谢瑾年抱着静姝低笑:「和亲王的事?」 静姝白谢瑾年——明知故问呢? 谢瑾年亲亲小娘子的眼尾:「娘子很是不必为此事忧心,只管让他来便是,管他出甚么么蛾子,为夫自会料理清楚。」 静姝略微夸张地抚着胸口长舒了一口气,顽笑道:「那可真是再好不过了,若不然非愁坏了妾身这颗榆木脑袋不可!」 谢瑾年莞尔。 他的小娘子倒是会妄自菲薄,他可还没见过比他的小娘子更通透的小娇娘呢! 朱窗外,日头西斜。 有劲装汉子的身影映在朱窗上,轻叩窗扇,低声回禀:「公子,属下有事禀奏。」 静姝轻推谢瑾年:「我先回了。」 谢瑾年却是没松手,下巴搭在静姝肩上,低声抱怨:「难得偷得浮生半日闲,还让那起子人败了兴致。」 静姝莞尔,看了一眼朱窗上的人影,笑着斜睨谢瑾年——倒也不怕在下属面前失了威严。 谢瑾年会意。 贴到小娘子耳边用气音儿说:「簪花搓花泥的事儿又不是没做过,你可见为夫损了威严了。」 温温热热的气息直往耳朵里钻。 静姝躲着耳边濡湿的触感,轻踩了下谢瑾年的脚。 谢瑾年失笑,顺势松了手。 静姝踮脚在谢瑾年下巴上亲了一下,提起裙子小跑着逃出了书斋。 身后,朱窗开了又关。 静姝回头望了一眼门窗紧闭的书斋,摸着下巴思量了一会儿,吩咐立秋:「明儿个起来准备些好克化的点心,我该去给外祖母请个安了。」 外祖母不是说她的大舅舅疼她? 是时候给大舅舅个机会,让他展示展示他的慈爱了。 第56章 做舅舅的可管? 哦,果然是来向她秀恩…… 早上起来, 把小崽儿送到荣华堂。 静姝便带着彩云和立冬登上马车,去了昌平侯府。 尚在太子丧期,街上一片素白, 昌平侯府门前的灯笼也都蒙上了黑纱。 想是封正修那两脚的余威尚在, 这次门口管事虽不算殷勤,却也恭恭敬敬地开了大门把谢府的马车迎了进去。 静姝到得外祖母廉氏的院落时, 正见古嬷嬷托着一个盒子从里间出来,嘴角眼尾都堆满了笑。 包子少女三不五时便会被廉氏接到昌平侯府里玩耍, 跟廉氏身边的丫鬟婆子自是十分相熟。 这古嬷嬷原本是外祖母廉氏的陪嫁丫鬟, 旁的丫鬟都爬了静姝他外公的床, 唯独这古嬷嬷自梳做了嬷嬷。 如今, 那三位爬床的,不是已经香消玉沉, 就是在后罩房里守着一尊佛像数佛豆熬日子。 只有这古嬷嬷,忠心耿耿地跟着廉氏,到了晚年也依然风风光光的。 便是府里的姑娘公子见了她, 也都要尊她一声嬷嬷。 古嬷嬷老远见了静姝,脸上笑意更胜了些:「刚才老夫人还在念着表姑娘, 赶巧儿表姑娘便来了。」 「早就想来探望外祖母, 只是每日里杂七杂八的事儿混忙, 今儿拖明儿的, 直到今儿才得了空, 这不就赶紧来了……」静姝笑着应声, 视线扫过古嬷嬷托着的木盒, 随口问,「嬷嬷这是又要去哪个院子里做散财童子?」 「表姑娘惯会消遣人的,老奴不过是替老夫人多跑几趟腿罢了, 算哪门子的散财童子?」古嬷嬷笑着嗔怪一声,略作犹豫,端量着静姝的神色,带着小心道,「是世子夫人有喜了,这两日总是没有胃口,老夫人担心她饿坏了身子骨儿伤了小少爷,便驱着老奴送一根老参过去,给世子夫人调养身子骨。」 静姝一愣,旋即笑容绚烂。 非常不错,男主女主这应该是锁死了,当能少闹几次么蛾子还她清净天空了! 静姝恭喜得特别真情实感:「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嬷嬷快些去罢!顺便儿替我跟大表嫂道声喜,愿她一举得男!」 古嬷嬷轻舒了口气,满脸堆起笑:「老奴必把表姑娘的话带到了。」 静姝与古嬷嬷作别,摇摇地进了正房堂间。 大舅妈阮氏和二舅妈郑氏都有诰命在身,前去举哀行礼尚未回来,东明间的矮炕上只有几个小姐妹伴在外祖母廉氏身边儿。 二舅舅膝下年岁大的三个表姐妹,正陪着外祖母廉氏摸骨牌消磨时间,年纪小的两个小表妹正头对头一块儿打络子。 素来处处都要拔尖儿的三表妹封慧婷,缩在矮炕角落里,抱膝望着窗外,正在怔怔的出神,那模样竟是少有的文静。 静姝不由往封慧婷身上多看了两眼。 看到第三眼时,封慧婷正好扭头往门口这边看过来。 表姐妹两个正好看个正着,这若是搁在以往,封慧婷必是要张牙舞爪一番的,今日却只是抿嘴轻哼了一声,便又别回了头。
第154页 静姝意外扬眉,从封慧婷身上收回视线,裊裊娜娜地朝着廉氏走过去。 廉氏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封慧婷,推开骨牌,笑骂静姝:「你个没良心的小东西,可算是想起来看外祖母了!」 静姝挨到廉氏身边再不肯依:「外祖母这话儿我再不肯依的,我可是日日夜夜都念着外祖母呢!不然我能但凡得了什么新鲜花草、新奇吃食,就赶忙送过来孝敬您?」 廉氏揽着静姝好生端量了一瞬,笑道:「你这张巧嘴儿,倒是越来越像你父亲了。」 提起父亲。 静姝没来由地有些难受,伏在廉氏怀里沉默了一瞬,顺势含着笑抱怨:「我倒是巴不得能有父亲那一身本事呢!这样便不会有人把眼珠子顶在脑门子上来欺我了!」 廉氏人老成精,立时听出了静姝话里有话。 心疼得轻抚着静姝的背,廉氏被岁月染浑浊的老眼扫过封慧婷,哄道:「甚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是欺到我心肝身上来了,且和外祖母说,外祖母必会替你作主。」 静姝从廉氏怀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封慧婷,勉强笑笑,摇头:「并没有人欺我。」 封慧婷立时白眼翻上了天:「有什么话就说,总看我算是哪门子道理?活似是我欺负了你似的!」 廉氏不咸不淡地扫了封慧婷一眼。 封慧婷脸色一僵,霎时又恢復了文文静静的模样。 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封慧婷和廉氏身上打了个转儿,静姝垂下眼,温温柔柔地说:「方才进屋,见着三表妹那般淑静,我还道是三表妹被大表嫂耳濡目染的,改了性子了。原都是我想多了,三表妹还是原先那般爆裂性子,无缘无故地便觉得别人要害她。」 封慧婷脸色爆红,气的。 廉氏乐呵呵的笑:「看来三丫头这规矩还是没学到家。」 封慧婷脸色又是一白。 静姝着实有些好奇,笑着问廉氏:「怎么好端端地,三表妹又重新学起规矩来了?」 廉氏端量着静姝,笑得慈和:「三丫头被你大舅妈宠得没边儿,这眼瞅着到了嫁人的年纪,还那般任性妄为,自当好好煞煞性子,不然到了夫家也得不着夫君的尊重。」 这话说的。 想想封慧婷原本的性子,静姝竟觉得十分有理。 只是二表姐尚未婚配,一时半会儿当是还轮不上三表妹才对,莫非…… 静姝满脸含笑看了一眼眉目清秀的二表姐,趴到廉氏耳朵边儿上小声问:「可是二表姐和三表妹的终身都有了着落了?」 廉氏笑着点了下头,又摇了下头,说:「你二表姐那已经定好了人家,只是正赶上国丧,尚没有走礼,三丫头还没正经定下来。」 没正经定下来,那也是八字有了一撇了。 不过这种事只要没走礼,便没有往外宣扬的道理,静姝便也没再追问,只是朝着二表姐封淑婷道了声喜。 封淑婷红着脸道了谢,眼波一转,便指了一事,领着二房的姐妹走了。 廉氏有心跟静姝说私房话,便也没留她们。 屋子里一下子少了五个人,霎时清净不少,廉氏指着封慧婷道:「给三丫头请的教养嬷嬷害了病,一时没找着合适的,你大舅舅便把她送到我这里学规矩来了。」 静姝笑着道:「那敢情好,有外祖母亲自教养,那可真是三表妹的福气!」 封慧婷抿着嘴,没敢吭声。 「甚么福气不服气的,随便教教她罢了。」廉氏笑着说静姝,「眼下屋里就咱们娘仨,你有甚么委屈很是不必藏着掖着了。」 静姝笑笑,岔开话题,招唿彩云把食盒里的点心摆出来:「那些个恼人的事儿等会子再说罢!外祖母先尝尝我给你带的点心,保准你喜欢!」 静姝三不五时鼓捣些新鲜吃食,每每都会给廉氏送一份儿过来。 廉氏还真是被她抓住了胃,听得静姝如此说,便暂且放下话茬,颇有些期待地看着彩云往炕桌上摆吃食。 雪花糕、软香糕、百果糕、栗子糕、玉带糕、八珍糕…… 拉拉杂杂摆出来,色色糕点看上去都软香诱人,廉氏却有些不满意,抱怨:「怎得没有雪媚娘?」 静姝忍俊不禁。 立秋倒是实在,让她准备好克华的,便准备了一堆的「糕」。 静姝捏了一块软香糕送到廉氏嘴边儿,忍着笑哄她:「外祖母且先尝尝这糕,是谢瑾年特特寻回来的糕点师傅做的,保准正宗。」 廉氏不甘不愿地咬了一口,确实入口极化,好吃的很。 但是,她还是想吃雪媚娘:「还是雪媚娘好吃些。」 静姝莞尔:「待回去我让人把方子给外祖母送过来,您甚么时候想吃便让百灵做给你吃。」 廉氏这才满意,一边吃着软香糕,一边说静姝:「你可不能谢瑾年来谢瑾年去的,不够尊重。」 静姝吐吐舌头,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应是。 看着她们祖孙俩和乐融融的,封慧婷盯着桌上香甜的糕点,吞着口水,无声地翻了个白眼。 「大少夫人来了!」正暗戳戳愤愤不平,便听得外边有小丫鬟扬声通禀,封慧婷霎时弯了眉眼。 唯恐被廉氏看见遭到训斥,封慧婷忙不迭转头看向窗外,背着静姝和廉氏露出了一脸幸灾乐祸。 珠帘轻响。
第155页 静婉扶着丫鬟的手跨过门槛儿,摇摇而至。 手抚在小腹上,静婉略微欠了欠身,如弱柳扶风,一副娇娇弱弱:「祖母万安。」 廉氏脸上神色霎时一淡,摆了下手,不咸不淡地道:「既是身子骨儿不爽利,不好生卧床歇着,往我这里跑甚么?」 静婉直起身,又扶上了丫鬟的手,娇娇柔柔的说:「偏得了祖母一株好参,不过来拜谢祖母,心里总是觉得不安。」 说完,静婉看向静姝,笑着说,「又听说大姐姐来了,我就更坐不住了。」 静姝看着静婉时不时便轻抚在小腹上的手,用帕子掩下了唇边的笑意,没吭声。 廉氏深看了静婉一眼,脸上笑容愈发寡淡:「你如今是双身子,切不能劳累了,坐罢。」 静婉也没推辞,浅浅地欠了下身,便坐到了炕上。 看着静婉眼珠子一下又一下地往点心上飘,静姝轻笑一声,捏了一块玉带糕。 静姝一块玉带糕尚未放进嘴里,静婉便出了声儿:「要不怎么说还是大姐懂我呢!我这些日子胃口不好,偏偏看着大姐手里那块糕胃口便开了。」 静姝轻笑:「我便是敢给,大表嫂可是敢吃?」 静婉一绞帕子:「不过是想吃大姐手里一块糕罢了,偏大姐能说出这么多话来。」 静姝慢悠悠地咬了一口玉带糕,眯着眼吃了,不紧不慢地道:「大表嫂惯会跟我抢,先前我念着姊妹情谊不跟你计较,便惯的你们会得寸进尺了,竟是连一块糕也不留给我了。」 静婉眼圈一红,抚着胸口一副被气着了的模样:「我不过是饿得心口发慌,想吃一块糕罢了,大姐何必说那么多有的没的冤枉我?」 静婉一哭,勉强有半个淑女样子的封慧婷立时眉梢一扬:「表姐,大嫂可是双身子的人,你竟这般故意气她,心思恁得歹毒!」 啧!这对姑嫂也是绝配了。 静婉如今到底是个孕妇,不触及底线静姝不乐意跟她计较,封慧婷可就不一样了。 静姝用帕子轻拭嘴角遮掩坏笑,想了想又去拭眼角,勉强学了五分静婉的委屈模样,悠悠然看了一眼朱窗外绚烂的春光,装出三分关切问封慧婷:「莫不是外头日头太大,三表妹方才隔窗赏景儿时,不慎被晃了眼?」 封慧婷略一琢磨,绝色娇颜霎时恼成了红色:「你才眼……」瞎! 到底是侯门贵女,又被立逼着学了小一个月的规矩,这一声「瞎」没能骂出口,只能自己个儿生闷气。 小姑娘被气得玉面含煞,还怪好看的。 静姝故作姿态,细细端量封慧婷的眼,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如若不然,我不过是心直口快说了些实情,三表妹何以从中看出我故意气着大表嫂来?」 嗯,还是眼瞎。 封慧婷被气得怒火中烧。 眼珠一转,便自觉寻着了静姝的痛脚,冷哼道:「你那点子心思,谁还不知道了?我劝你且收收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罢!你那眼睛没被日头晃了,当能看出大哥和大嫂琴瑟和鸣来,就别硬往中间掺和着作妖了!」 还不是一般的瞎。 天地可鑑,她可没有闲心跟眼瞎男主白莲女主瞎掺和,是她的小崽儿不香,还是她的「病」美人不香啊! 静姝直接送给封慧婷了一个白眼:「三表妹想是学规矩学得太过辛苦,脑子被累懵了,才说出这么些不着四六的话来……」 静姝转头抱着廉氏的胳膊摇,「外祖母且快让她回去睡一会子罢,免得再说出甚么不当的话来,传讲出去坏了名声。」 廉氏仿佛被静姝摇的受不住,总算不再作壁上观,乐呵呵地道:「既然你表姐替你说情了,你便回去罢。」 封慧婷险些被静姝气成了河豚,然而,看看祖母廉氏渐而冷下来的眼神,白着脸闭了嘴,乖乖巧巧地下了炕。 一直在边上做壁画的严嬷嬷立时跟了出去。 显然,外祖母廉氏这一声回去并不是让封慧婷回去歇着的。 看封慧婷那脸色,十有八九还有加罚。 封慧婷为了护着静婉极可能挨了罚,静婉却是悄没声的看着热闹吃了好几块糕。 静姝简直替封慧婷不值。 廉氏想来也是不乐意看着静婉在这儿碍眼,打发走了封慧婷,便跟静婉说:「行了,你若是开了胃口便赶紧回去让小厨房给你做些有营养的,别光跟我这儿啃点心了。」 静婉脸色一红,却是又拿了一块糕:「祖母的点心滋味儿着实好,这些日子世子变着花儿的给我淘换新鲜吃食,我也没能开了胃口,没想到倒是这点心救了我了。」 哦,果然是来向她秀恩爱的。 静姝转眼看向窗外,看在静婉如今是个孕妇的面子上忍了又忍,才没开口秀回去。 静姝没秀。 廉氏却是不咸不淡地说了一句:「这你却是要好生谢谢姝丫头了,这些点心都是她从谢府带来的,谢世安特特儿使人给她寻的点心师傅,做出来的点心味道自然不会差了。」 静婉脸色一僵,默默地把吃了一半的百果糕攥进手心儿里,再没往嘴里放。 静姝似笑非笑地睨着静婉,到底没忍住,嗤笑了一声。 待得静婉扶着丫鬟的手,娇娇弱弱地走了。 廉氏轻嘆了一口气,与静姝说:「你这个大表嫂,太过小家子气。」
第156页 静姝笑而不语。 方才廉氏作壁上观,纵着封慧婷说那些话,她不信她的这个外祖母没有借封慧婷的口敲打她的意思。 说白了,她外祖母是疼她的,但越不过封正则去,如今静婉有了身孕,便也变得金贵了些。 廉氏看着静姝的样子,便知她心里大概想岔了,却也没做解释,只把静姝搂进怀里,道:「方才听你那话音儿,便知道我的心肝受了委屈了,眼下再没旁人,你可能说与外祖母听了?」 自然是能的,她可就是为了这事儿来的,为此还特意用姜汁蘸了下帕子呢! 静姝趴在廉氏怀里,用帕子抹眼角,把眼圈抹得通红了,才闷声拿着哭腔道:「并没有受什么委屈。」 廉氏轻抚着静姝的背,一双浑浊的老眼里露出些许忧色:「可是跟谢世安处的不好?委屈着了?」 静姝摇头。 抬起头,眼角挂着泪,笑着说:「谢世安待我好的很,但凡我想做的事儿,无有不应的。」 见着静姝提起谢瑾年不自觉便挂了笑。 廉氏轻舒了口气,问静姝:「那是甚么人委屈了你了?且说来听听。」 静姝只管拿帕子抹泪。 来之前她是真没想到静婉竟是有了身孕,毕竟是长子嫡孙的,也不知她的外祖母和大舅舅会不会顾及静婉的心情,不管她这档子事儿了。 看出静姝的犹豫,廉氏戳着静姝的额头,催促:「快说。」 左右已经来了,自然得说一说。 静姝琢磨着拿乔拿得差不多了,总算吞吞吐吐地开了口:「是国公府,前些日子碍着曹相的势,把母亲的嫁妆和剋扣我的那些嫁妆一遭儿还给了我。不承想曹相这才闭门思过,我那二婶儿便使人登门,要把那些个嫁妆加倍讨回去……」 「欺人太甚!」廉氏着实被气得不轻,捂着心口缓了半天,看静姝又闭紧了嘴,攥着静姝的手催促,「外祖母没事儿,他们还做了甚么,一遭儿说了!」 静姝垂着泪说:「这般荒唐事,我自是不允的,不承想他们竟是直接带着壮仆去抢铺子了。」 廉氏被气得脸色铁青,也不用静姝说话,直接吩咐古嬷嬷:「金花,你且去看看老大回没回来,若是回了让他立时来见!」 古嬷嬷看着炕上抱着垂泪的祖孙俩,轻嘆了口气,转身急匆匆地走了。 * 昌平侯来得很快,身上还穿着素服,带着乌纱,穿着麻鞋。 进了东明间儿,先是给廉氏问了安,又受了静姝的礼,这才问道:「母亲急匆匆唤我来,可是有甚么要紧事儿?」 廉氏也没有好脸子给昌平侯,指着静姝问他:「你外甥女儿被人欺负了,你这个做舅舅的可管?」 昌平侯看了静姝一眼,颔首:「外甥女便与我亲生女儿没甚么两样,自然得管。」 廉氏一指门口:「那好,你现在便去与你那好亲家说,国公府上若是当真揭不开锅,老婆子作主把他闺女的嫁妆给他们抬回去,少打我外孙女的主意!」 昌平侯简直一个头两个大。 不明就里也不敢随便应下,只好满口子哄着老太太,好言好语地问缘由:「母亲且先别急,你总得让我知道知道是怎么个事儿,我才好管不是?」 廉氏却只说昌平侯没立时应下,这是不愿管。 直接拂开昌平侯的手,吩咐古嬷嬷:「这个儿子老身是指望不上了,好在当初生了俩,金花,你去请二老爷过来!」 一个老母亲已经够让他头大了,若是再加上一个性子火爆的弟弟…… 昌平侯简直预见了封正则结婚当日那混乱场景的再现,忙开口拦了一声古嬷嬷,转头问静姝:「姝丫头,你来说。」 静姝替廉氏抚着胸口,把刚才跟廉氏说的话又说了一遍。 昌平侯听完,脸色霎时铁青。 廉氏指头戳着昌平侯的心口问:「你也听见了,你那好亲家这般糟践你外甥女儿呢,你这个做舅舅的到底管还是不管!」 昌平侯缓了一口气,宽慰静姝:「姝丫头且把心放回肚子里,这事儿自有舅舅替你做主。」 静姝一听,忙起身行礼:「劳烦舅舅。」 这一句特别真情实感,毕竟有昌平侯这一诺,当是不必再忧心国公府二太太跟个苍蝇似的来绕着她的嫁妆嗡嗡嗡了。 昌平侯摆摆手:「与舅舅无需外道。」 廉氏见他们舅甥融洽,便也不再让古嬷嬷去请二老爷,只是依然没给昌平侯甚么好脸色。 静姝说着俏皮话哄了几哄,才算哄得廉氏开了笑颜。 不承想,这才恢復了母慈子孝,便又有静婉的丫鬟哭哭啼啼地来煞气氛。 来的丫鬟是静婉身边的大丫鬟绿柳,进了门就磕头,边磕边哭哭啼啼地说:「求老夫人给我们姑娘请个太医罢!我们姑娘她……她……」 绿柳哭的梨花带雨,她了半晌也没她出个所以然来。 廉氏眉心一皱,叱道:「你倒是说你家姑娘怎么了,光哭哭啼啼的有甚么用!」 绿柳瞟了一眼静姝,抽抽噎噎:「我们姑娘她吃了大姑娘的点心,见红了!」 廉氏脸色一变,忙叫古嬷嬷:「快去让人拿府上的帖子去请刘太医!」 说完,又催昌平侯,「你且快去使人把则哥儿找回来!」
第157页 昌平侯也没敢耽搁,忙去了前院。 廉氏又开始细问绿柳究竟。 静姝冷眼旁观,绞着帕子细思量,却也着实猜不透静婉是真的胎相不稳,还是故意出的么蛾子来栽赃她。 毕竟那丫头话里话外都是她的糕点害了静婉。 静姝冷笑。 打断了绿柳喋喋不休的话里有话,直接告了辞:「大表嫂出了这事儿,我便不在这儿给外祖母添乱了。还请外祖母使人好生收拾收拾,万一什么经了我手的物什再落到大表嫂手里,闹出什么事儿来便不美了。」 说完,静姝一指炕桌,吩咐彩云:「去把桌上的点心收了,免得吃坏了哪个馋嘴猫儿的肠胃,再赖咱们!」 「眼见是过的真不错,竟是被谢世安惯出一张利嘴来!那点心谁也不许动,孝敬我的东西没有再拿回去的理儿……」廉氏好气又好笑,没让人动桌上的点心,又苦留静姝,「你也别急着走,祖母还有好些话要跟你说呢!」 然而,静姝并不乐意留在这里等是非,执意要走:「一清早儿便出来了,着实该回去了。家里还有好些个事儿要忙呢!赶明儿待府上清净了,我再来看外祖母。」 廉氏还欲再留。 奈何静婉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一波又一波的来,她心里也着实记挂静婉肚子里那块肉,想去静婉院里坐镇,便只得随了静姝的意。 * 所求之事如了愿,不必再给谢瑾年额外添负担。 没遇着封正则的歪缠,虽然静婉和封慧婷给她小添了点赌,但段数着实不够看。 静姝表示很满意。 不承想,她滑不熘手,机智地避开了昌平侯府的麻烦,谢府里却有麻烦在等着她。 从她在二门下了马车,一路走来,遇着的丫鬟婆子有一个算一个,偷瞄向她的目光就没有一个正常的:幸灾乐祸的、同情的、欲言又止的…… 简直是个个眼里都带着戏。 第57章 细端量 果然我才是最美狐狸精。…… 那些个目光, 翻译过来大概就是——我看你楼塌了。 楼塌了? 她在谢家的楼是什么?谢瑾年的宠。 静姝摸了下腰间荷包,她的楼钢筋混凝土的,抗震十级, 且塌不了呢! 噙着笑环视四周, 把那些个偷瞄她的僕役尽皆看得垂下了眉眼,静姝泰然自若地进了荣华堂。 外出归来, 她又把小崽儿寄放在了这里,于情于理她都应该先行来给谢夫人请安。 荣华堂里的丫鬟婆子到底规矩严些, 那些「藏着戏」的眼神要更加隐晦, 且因为跟静姝相熟, 眼神里多是同情。 也不知道谢瑾年那厮躺在书斋里作了什么妖, 造了什么孽,竟是让满府的僕役都觉得她要…… 嗯, 都觉得她要下堂了。 哦,大概其连慧姐儿也这么觉得了。 慧姐儿坐在门槛儿上,伸着脖子不错眼儿地盯着垂花门的方向。 见着静姝裊裊娜娜地自垂花门里出来, 慧姐儿立时起身,提着裙子沖向了静姝:「嫂嫂!」 小萝莉跟个小炮弹似的冲进怀里, 静姝连退了几步, 才在立冬的帮扶下稳住了身形。 小萝莉扎在她怀里, 搂着她的腰不放。 静姝垂眼看着小萝莉的发顶, 轻拍小萝莉的背, 笑着问:「我们慧姐儿这是怎得了?是谁欺负你了?跟嫂嫂说说, 嫂嫂必不饶他!」 小萝莉把脸闷在静姝怀里, 晃着髮髻上的珠串摇头,不肯吭声。 静姝扯扯晃来晃去的珠串,轻笑:「哭鼻子可不美了哦!」 慧姐儿总算捨得抬起头了。 静姝看着那双红彤彤的紫葡萄眼, 心中一暖,又有些心疼。 忙用帕子给小萝莉抹眼尾挂着的泪珠,不承想越抹泪珠越多,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 静姝一慌:「欸,小祖宗欸,这金豆子怎么掉起来没完了?」 慧姐儿仰头任静姝给她擦眼泪儿,瘪瘪嘴:「辣眼睛。」 说她辣眼睛? 啊!是辣眼睛! 静姝恍然,忙收回手里浸过姜汁的帕子,心疼地细看慧姐儿的眼睛:「对不住!对不住!嫂嫂一时没注意,用错了帕子!疼不疼?」 「嫂嫂!」慧姐儿流着眼泪踮起脚,替静姝抹抹脑门儿上的汗,又去擦静姝的眼角,带着哭腔说,「不碍事的,我知嫂嫂心中慌乱才会如此。嫂嫂不哭,哥哥必不会被那个狐狸精勾走的……」 慧姐瘪瘪嘴,又期期艾艾,「就……就……就是勾走也不怕,我是站在嫂嫂这边的!」 果然有「狐狸精」? 虽然知道此事必有隐情,静姝心底还是有些不舒服。 然而,看着慧姐儿红着眼跟她同仇敌忾的模样又不禁莞尔。 半蹲下身子,静姝用新帕子给小萝莉抹着泪儿,笑道:「好,如若你哥哥被狐狸精勾走了,嫂嫂便跟我们慧姐儿住,到时候慧姐儿可要收留嫂嫂啊!」 慧姐儿搂着静姝的脖子,小大人似的,轻抚静姝的背:「我院子里的蔷薇开得正艷,可香了!我这就让青杏把东厢收拾出来给澜哥儿住,嫂嫂跟我住正房!」 说完,慧姐儿便疾唿,「青杏!青杏!」 看来那「狐狸精」挺有能打的资本,慧姐儿这是认定了谢瑾年会被勾走了? 静姝不禁好气又好笑,忙不迭拽住慧姐儿:「行了!很是不必说风就是雨,且先随嫂嫂去给母亲请安。」
第158页 慧姐悻悻地摆摆手,示意青杏没事了,小声咕哝:「还以为可以每日三餐都能吃嫂嫂做的了……」 静姝忍俊不禁。 敢情这小萝莉这般积极,并不是认为谢瑾年肯定会被「狐狸精」勾走,而是惦记着她做的吃食呢! 吃货实锤! 静姝不禁戳了下小萝莉的额头,笑骂:「快走罢!甚么时候少过你的了?」 见静姝终于展颜,慧姐儿偷偷松了口气,笑着抓起静姝的手,拖着她往荣华堂里去。 * 荣华堂,东炕间儿。 谢夫人正拿着布老虎逗澜哥儿。 小小的布老虎送到澜哥儿跟前儿,又快速拿走,澜哥儿抓了几次没抓着,竟是一个翻身趴起来,还真把个布老虎压在了身下。 看着澜哥儿用藕节似的小胳膊抱着布老虎,认认真真地把布老虎的头啃得亮晶晶的,谢夫人忍俊不禁,抬头看着掀帘子进来的静姝和慧姐儿笑说:「这小东西一准儿嘴壮!」 静姝净了手,把擦手的布巾放到托盘上,故意斜着眼睛看着慧姐儿,笑道:「那敢情好,待澜哥儿长起来,便有人能陪着咱们慧姐儿一块祭五脏庙了。」 慧姐儿看出静姝这是在揶揄她是个吃货,晃着静姝的胳膊不依。 静姝被她摇得似是受不住,笑哈哈地躲到了炕上。 见慧姐儿还不依不饶地要闹静姝,谢夫人笑着喝止:「行了,别闹你嫂嫂,再压了澜哥儿。」 慧姐儿讪讪,紧挨着静姝坐到了炕上。 静姝摸摸慧姐儿头顶上的小揪揪,指尖戳着布老虎逗澜哥儿来抢。 谢夫人噙着笑看了静姝片刻,指了一事让慧姐儿去做。 待得屋子里只剩了她和静姝两个,谢夫人渐而敛了笑,问静姝:「回府以后,可是听着甚么闲言碎语了?」 静姝正指尖儿不轻不重地抵着小崽儿的肚子,看他挥着小胳膊蹬着小腿吭哧吭哧怒力想翻身,闻言轻笑:「母亲治家甚严,并无人在我跟前儿胡说甚么。」 「那起子僕役什么样,我心里有数,最会看着世安的脸色跟红顶白,你很是不必替他们遮掩……」 谢夫人细端量静姝,见她眉宇间确实并无不悦,不禁略微皱了下眉。 于她私心里其实更乐意看见静姝使个性子,甚至是哭上一哭闹上一闹也行,至少说明静姝心里是在意谢瑾年的。 莫非…… 谢夫人试探静姝:「你若是听着甚么混帐话,心里觉着难受,尽管把委屈说出来,跟我你还强撑什么?」 静姝闻言莞尔。 总算松开手,任小崽儿翻过身,重新趴到布老虎上啃虎头:「我一回府便来了荣华堂,确实没人到我跟前儿胡说甚么呢。」 见谢夫人犹是不信,静姝轻嘆,「不过我看那些僕役看我的眼神儿,都有些怪,就好像是……」 静姝又是一笑,「就像是我马上就要被谢瑾年下堂了一般。」 「那起子混帐行子这是肉皮子又松了!」谢夫人薄怒染上眉梢,朝着刘嬷嬷使了个眼色,嘴中宽慰静姝,「你也别胡思乱想,世安不是那样的人。」 「是与不是都没甚么要紧的。」静姝又把小崽儿推翻过去,指尖抵住小崽儿的肚子看他挥胳膊舞腿,笑言,「至不济就是我带着小崽儿去投奔咱们慧姐儿,慧姐儿指定乐意收留我们娘儿俩。」 静姝脸上挂着笑,语调淡淡的,着实辨不出甚么喜怒。 谢夫人也不知静姝这是确实只是说了一句玩笑话,还是在强颜欢笑,不禁替谢瑾年解释道:「那小娘子我也见了,是个好人家的姑娘,正经递了拜帖来的,前来拜访世安当是有正经事要谈,与私情没甚么干系。」 哦,好人家的姑娘呢! 知道谢瑾年不是贪慕颜色的人,静姝却还是有些不是滋味了:「一个姑娘家家的,上赶着来拜访外男,却也不知道能有甚么正经事。」 静姝言语里总算露出了不满来,谢夫人不由心头一松。 既高兴小两口两个当是互有情愫的,又开始担心在书斋与谢瑾年密议的小娘子会惹得小两口闹不痛快了:「莫胡思乱想,书斋里谈的必是正经事儿。」 书斋里才好红袖添香呢! 静姝撇撇嘴,旋即莞尔:「母亲放心,我没乱想。世安那副病病歪歪的身子骨儿我心里有数,他没个一两个月还且动弹不了呢!」 言外之意,纵是小狐狸精勐似虎,谢瑾年他也力不从心。 对,就是在黑他。 谢夫人领会了这层言外之意,轻啐了静姝一口,终于放下了一颗险些操碎了的老母亲心,岔开了话题:「今儿你不在家,国公府上有人来求见,我替你见了。」 静姝扬眉。 国公府来人,十有八九是来者不善的。 念及陈管家先前那副眼珠子挂到头顶上的样子,静姝不由有些担心:「可是气着母亲了?」 谢夫人摇头,笑着说道:「倒是没有,来的是个年轻的后生,很是一表人才的,并没有权贵子弟的倨傲。」 静姝略一思量,便知来的是谁了:「想是我三叔家的堂弟,却不知他来是甚么事儿。」 谢夫人颔首:「正是你三叔家的后生。他是奉了国公爷的命来知会一声,说是恰逢国丧,不宜聚众宴饮,便不来接你和世安到国公府去住对月了。」
第159页 国丧不过是个託辞。 静婉有孕在身,胎尚且不稳,必是不会随意挪动的。 亲闺女不能回去住对月,他那好二叔和好二婶必定不会愿意替她这个跟他们势同水火的侄女操持:「那岂不是正好?左右世安也不能动,倒还省着我再费心琢磨藉口回绝了。」 「就是这么个理儿。」谢夫人看着静姝「玩」小崽儿,不由轻笑了一声,「不过,我冷眼看着国公爷夫妇并不像是这般谨慎的人,却不知他们到底有什么思量,竟是捨得连她们的掌珠也一块委屈了。」 静姝把小崽儿逗得瘪了嘴,眼看要哭,吓得忙收回手,笑道:「静婉有了身孕,胎相正不稳,住不了对月。」 谢夫人瞭然。 看着静姝那般稀罕小崽儿的模样,不禁轻嘆:「可惜了了,头一个月里你没能怀上。这不巧又赶上了国丧,要耽搁好些日子了……」 谢夫人催静姝,「待国丧过去,你合该好生努努力,赶紧生个一儿半女的才算得上牢靠了,若不然真有个万一……」 「母亲金玉良言,我必铭记于心!」见谢夫人大有语重心长之势,静姝忙打断她的话,起身一指小崽儿,「劳烦母亲再替我看顾会,我到书斋里去瞧瞧!」 「好着是真能记心里!」看出静姝的敷衍,谢夫人嗔怪了一句,摆摆手示意静姝快去。 * 望北书斋。 廊下守门的又从唇红齿白的童子变成了谢一。 谢一亲自守门,里面儿谈的必不是小事。 静姝在玉桥上驻足,正思量着到桃花林里去赏赏刚挂上枝头的小青桃等上一会子,便见得书斋的门从里边开了。 里边出来那人。 头上戴着白绉纱孝髻,穿着对襟白绫袄,蓝织金裙,脚上是墨青素缎鞋。 分明是一身女子袄裙,行动间却不见女子的婀娜,反倒流露出几许男儿才有的英气来。 有小童引着那英气女子出园子,恰巧行到与桃林隔溪相临的小径上。 静姝不禁隔着浅溪相望。 便见那女子长眉入鬓,凤眸琼鼻,一张樱桃小口不点而朱,当真是好一个英气美人。 而且,静姝越看越觉着这女子甚是眼熟,只是想不起在哪见过,不禁便多看了一眼。 那女子长得英气,人也敏锐。 静姝不过多看了一眼,那女子便也朝着她看过来,一双凤眸如电,端的凌厉。 近乎锋锐的目光,含着道不明的深意,如有实质般落在身上。 静姝不禁捏着帕子,缓缓地皱起了眉头,直觉的这目光里似乎藏着若有若无的敌意。 静姝不甘示弱地回望过去,欲要细看究竟。 那女子却是哂笑一声,施施然举步,转过小径走了。 竟然就这么走了? 别走,来战啊! 这一拳头砸进棉花里的感觉,真特喵的不爽的好吗! 静姝怒盯那女子的背影。 然而,那道被孝服衬出了几分娇俏的倩影,直至消失在葱翠里也没回头。 当然,静姝也没能想起她到底在哪儿见过这女子来。 静姝不甘地又盯了一眼杳无人影的小径,揣着两分薄怒掉转脚尖,朝着书斋而去。 书斋前守门的人,从谢一又变回了那个唇红齿白的小童。 小童精乖,远远见着静姝,便殷勤地推开了书斋的门。 静姝今日去昌平侯府,身上带了不少金银裸子,见小童可心便随手赏了他一把。 不承想,那小童却是坚辞:「公子有规矩,小的万不敢受少夫人的赏。」 静姝挑眉,细端量小童。 唇红齿白的小童,一张粉嫩的小脸竟已是煞白。 没想到她不过是随手一赏,这小童就一副诚惶诚恐的模样,竟好像是被吓得不轻。 静姝轻笑一声,随手把金银裸子赏给了立冬,噙着似有若无的笑进了书斋。 书斋里,有茶香残留。 泼墨山水屏风上,有人影轻晃。 随着身后书斋门闭起,便见的谢瑾年穿着宽大的素服,趿拉着木屐从泼墨山水屏风后绕出来,停在光影交接的地方看着她笑。 谢瑾年,长眉入鬓,凤眸含笑,淡色薄唇唇角轻扬,好一副温雅公子的模样。 细端量…… 再细端量…… 静姝心中渐歇的两分薄怒骤然高炙,这一细端量,便发现方才那女子可不正是跟谢瑾年有着几分相似!她可算是想起那女子是谁了! 小娘子驻足于书斋门口,迟迟不上前,只管在那盯着他看。 两湾秋水仿佛潋滟着无尽情意,又似时藏着说不尽的言语。 谢瑾年被他的小娘子看得心湖荡漾,不禁轻笑着招手:「不赶紧过来,在门口杵着作甚么呢?」 静姝站着没动,唇边漾起似有若无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说:「不能过去。」 谢瑾年扬眉,饶有兴趣地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嗯?」 唇边的笑意渐而爬上眼尾。 静姝眉眼弯弯,笑意盈盈:「我这般识大体的人物,自当给夫君留些时间收拾首尾,不然直接捉姦多伤夫君的体面。」 识大体?收拾首尾?捉姦? 似乎有些酸酸的啊…… 谢瑾年心中好笑,唇角眼尾的笑意却渐而淡去,只留下一丝似笑非笑,曼声问:「娘子所言何意?怎么字字句句单听为夫都懂是甚么意思,连在一起便有些个听不太明白了?」
第160页 这个臭狗子,竟还敢跟她装呢。 静姝指尖轻绕着帕子,笑着问:「夫君那般睿智,是当真不懂,还是在拖延时间趁机思量煳弄我的花言巧语呢?」 呵! 谢瑾年再绷不住,轻笑出声:「娘子,过来。」 静姝依然摇头:「不过去。」 谢瑾年又是一声轻笑,握紧手中墨玉马到成功,迈开大长腿款步走向他的小娘子。 静姝见他这个架势,顿觉不妙。 不禁挪着莲步,盯着谢瑾年,笑着往后缓缓挪动,嘴上还应景儿的演:「话还没说清楚呢!你别过来。」 「嗯。」谢瑾年轻嗯一声,却是仗着腿长,把三步并作两步,不过须臾便逼至了静姝的近前,嘴上却还温温柔柔地应着,「不过去。」 说了不过去,谢瑾年便当真不过去。 到得与静姝咫尺之远,便放慢了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静姝。 静姝退上一步,他才跟着动上一动,目光沉沉地盯着静姝,好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态,着实有些讨打。 静姝不禁白了谢瑾年一眼,抬手点在谢瑾年胸口:「你倒是别追。」 谢瑾年垂眼看着小娘子飞扬的眉眼,轻笑:「娘子不跑,为夫自然便不追了。」 如冷泉般清越的笑声,轻飘飘地飘进耳朵里。 温温柔柔的笑,和着萦绕在侧的冷香,不禁让静姝有些脸红。 静姝復又后挪一步,却是只挪了半步便再也挪不动,原是在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被谢瑾年逼至了门板上。 方才还秉持着君子之道,循规蹈矩地跟她始终保持着咫尺距离的人,却是忘了他的「承诺」。 静姝停了,他却是没停,又往前半步,直接把静姝堵在了门板上。 谢瑾年单手揽住纤腰,以指背轻抚小娘子的脸颊,笑问:「可还跑?」 无路可跑了。 静姝抬眼看着谢瑾年那清隽的眉眼,摇头。 谢瑾年眉眼中的笑意愈发温柔,低头在小娘子眉心上印下一吻:「乖。」 又是有生之年系列。 没想到成年之后还能被人夸一声「乖」,这可真是…… 滋味有些微妙。 静姝不禁红了脸。 小娘子如此娇羞动人,谢瑾年不禁心头一动,又低头噙向了那两片诱人的朱唇,不承想,小娘子竟是脸一偏,只让他亲着了软嫩的耳垂。 耳朵上温热濡湿的触感,似是带着灼热的温度,烫得静姝腿有点软,不禁抓紧了谢瑾年胸前得衣襟:「我可还生气呢。」 谢瑾年莞尔。 含着软嫩的耳垂又允了一下,这才轻啄着小娘子鬓边乌云,明知顾问:「因何而气?可是今日在昌平侯府被他们气着了?」 「有外祖母撑腰,又有谁能气着我?」静姝抬手推开谢瑾年的脸,「别顾左右而言他,我气甚么夫君当真不知?」 谢瑾年把脸埋在静姝颈间,轻嗅着熟悉的淡香轻笑:「嗯,知道,毕竟娘子带进来的醋味都可以熏屋子了!」 扯! 她是绝对不会承认她是吃醋的,她只是有些恼了而已! 静姝轻哼:「又漫天胡扯,不讲正题,夫君可是心虚?」 谢瑾年轻咬静姝颈间软肉,竟是颇用了点力气,直咬得小娘子唿痛,才松开嘴,噙着笑说了一句:「竟是不信为夫,着实该罚!」 静姝捂着脖子,白谢瑾年:「这与信不信无关。」 谢瑾年含着笑问:「那与甚么有关?」 静姝一噎。 这话着实不能如实答,如实答了眼前这只臭狗子尾巴能翘上天:「不说。」 谢瑾年朗笑。 低头亲了亲小娘子含嗔带恼的眉眼,笑着催促:「说说罢。」 静姝指尖点在谢瑾年额头,轻轻推开了他,抬眼看着谢瑾年似笑非笑:「这可是夫君让我说的。」 谢瑾年眉梢微动:「说。」 静姝指尖顺着谢瑾年的鼻樑下滑,滑过颈线,落在心口上:「我只问夫君,今日与那女登徒子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良久,可是要到那女登徒子府上去做男……唔……」 小娘子满口带着酸意的胡言乱语。 明明是再娇软不过的两片朱唇,却是字字句句都能戳进他心里。 谢瑾年不愿小娘子再往下说,便以吻封缄,含着朱唇,将未尽的言语尽数吞进了腹中:「没有。」 静姝当然知道谢瑾年不会。 但是想起当日朱雀街头那一幕「女登徒子强抢良家妇男」的戏码,静姝就是心里膈应。 她心里膈应,便想着也得膈应膈应「良家妇男」:「哦,那是夫君要把那「狐狸精」纳进府里来红袖添香了?」 谢瑾年好气又好笑,低头在朱唇上轻咬了一下:「有哪个狐狸精能比娘子更诱人?」 静姝想想自己如今这张妖艷贱货脸,煞有其事地点头:「果然我才是最美狐狸精。」 他的小娘子真是,吃醋都能吃得如此别致。 谢瑾年忍俊不禁,低头亲亲小娘子的眉心,煞有其事的点头:「嗯,小狐狸精今晚可要红袖添香,勾引为夫?」 静姝红着脸啐了谢瑾年一口:「夫君尽管想,梦里甚么都可以有。」 谢瑾年哭笑不得,直接抱起静姝,往里边走:「梦里已经有过,娘子不如帮为夫美梦成真。」
第161页 静姝揽着谢瑾年的脖颈,娇笑:「国丧呢,你也敢?」 谢瑾年笑而不语,只抱着静姝绕过泼墨山水的屏风,把她放在罗汉榻上。 垂眼细端量他的小娘子,帮静姝理了理微乱的衣衫,又帮她摆出一副堪称妖娆的姿态:「别动。」 静姝不明所以,倒也配合着没动, 谢瑾年转身,挪开泼墨山水的屏风,指着窗下桌案,回眸轻笑:「国丧可不禁止为夫替娘子画像。」 念及谢瑾年那「高超」的画技,静姝脸一苦,忙跳下罗汉榻拽住谢瑾年的袖子:「且不忙,你先跟我说说那女登徒子是何方神圣,来府上做甚么!」 第58章 臭狗子太坏了 竟然诱惑她。 谢瑾年垂眸看着他的小娘子, 眸色沉沉,意味难明:「娘子。」 静姝攥着谢瑾年的衣袖不撒手,小心翼翼:「嗯?」 谢瑾年轻扬唇角, 似笑非笑:「这般急匆匆唤住为夫, 追问那女登徒子,可是肯承认自己醋了?」 静姝:「……」 她十分怀疑这个肚肠染墨的臭狗子故意给她挖了个坑等她来跳, 只是没有证据。 见小娘子沉默不语,一张娇颜几乎愁成了苦瓜。 谢瑾年不禁轻笑出声, 含着笑好整以暇地曼声道:「如若娘子并不是醋了, 当是没那般着急知道那女登徒子的身份, 大可待为夫美梦成真之后再与娘子细说。」 一种植物! 就您那能把眉毛画得一高一低、能把曼珠沙华画成一坨的「神仙」画技, 那得多深沉的爱才能生出给您做模特的勇气来啊啊啊! 静姝十分不想变成谢瑾年笔下的未知生物,只好垂下眼睑, 硬着头皮小声咕哝了一声:「醋了。」 笑意瞬间爬上眼尾,谢瑾年垂眼品鑑着小娘子可餐的秀色,慢悠悠地说:「没听清。」 静姝有些恼羞成怒。 抬眼盯着谢瑾年唇边残余的坏笑, 眉梢轻扬,哼笑:「夫君, 我、说、我、醋、了。」 谢瑾年忍俊不禁, 朗笑着把他的小娘子抱进怀里狠狠地抱了一把, 只觉得怎么都稀罕不够。 静姝象徵性地挣扎两下便安静下来。 伏在谢瑾年怀里任他抱够了, 静姝微仰起头, 盯着谢瑾年那双含笑的眼, 指尖轻戳谢瑾年的胸口, 悠悠催促:「夫君,坦白罢。」 谢瑾年垂眼看着可人的小娘子,又是一阵笑。 直至把方才与那不速之客密议所积郁于心的不畅快尽数笑了出去, 笑得心情舒畅了,谢瑾年以下巴抵着静姝的额头,轻轻蹭着,忍笑道:「谨遵娘子令。」 静姝盯着谢瑾年诱人的颈线眨眨眼,催促:「别磨蹭。」 谢瑾年微微低头,轻吻了下小娘子的发顶,轻笑:「莫急,且容为夫思量思量该如何措辞,才更能彰显为夫的诚意。」 这是连胡诌都要细思量一番? 静姝轻推谢瑾年,抬眼盯着他似笑非笑:「夫君可是要现编故事给我听?」 小娘子含嗔带怒的眉眼太过动人,谢瑾年不禁又有些心动。 以免把持不住,谢瑾年抬手遮着静姝的眼,含笑道:「为夫待娘子一片赤诚,怎会编故事骗娘子?」 静姝眨眨眼,长长的睫毛刷着谢瑾年的掌心,轻哼:「莫再拖延了。」 谢瑾年收回手,指腹轻抚掌心,想把蔓延到心底的痒意拂去,却是徒劳。 垂眼看着小娘子眼底的执着,谢瑾年轻嘆:「此事涉及颇多不可言说的隐秘,为夫只能略捡着能说的说与娘子听,娘子听了也需烂在心里,不能对外言说。」 静姝做了一个往嘴上贴封条的姿势:「夫君不解封,我绝不会对外人言。」 谢瑾年轻笑,揽着静姝歪到罗汉榻上,看着映在朱窗上的春日夕阳,缓缓开口道:「娘子所言无错,先前来的那人确实是朱雀街头那位女登徒子不假。」 静姝扬眉,指尖轻戳谢瑾年的脸颊,无声地催他快说。 谢瑾年侧过脸,看着他的小娘子,用近乎低不可闻的声音道:「那女登徒子乃是明英郡主。」 明英郡主,已故太子嫡长女。 自幼不爱红妆爱武妆,太子膝下子嗣荒凉,骤然得了一女,自是宠爱非常,为她遍请名师,只把明英郡主当做男儿教养。 明英郡主长到十五岁,文韬武略已是胜过世间多数男儿,会武宴上打赢过武状元,琼林宴上辩赢过文状元。 隆泰帝爱其才华,便熄了为其婚配的心思,应她所请,允她入了军营。 本想着富贵窝里的小女儿,必受不得那份苦。 不承想,明英郡主一入军营竟是如鱼得水,领兵上阵,所向睥睨,着实打赢了不少胜仗,不出五年战绩便与大冀战神晋楚安比肩了。 隆泰帝对她自是愈发宠爱,一路封赏不断。 明英郡主所得之圣宠,甚至远胜过她的几个叔父,不怪乎谢瑾年曾经说再不会有哪朵烂桃花比她更尊贵。 静姝盯着谢瑾年那张招蜂引蝶的脸,有些愁。 这明英郡主,与她这令人艷羡的传奇经歷同样出名的,便是她的好色。 但凡被明英郡主看中的俏郎君,无所不用其极也要弄到她的后院里去:「她可是来以权势压人,威逼夫君进她后院的?」 谢瑾年正思量着接下来该如何说,闻言不禁莞尔,指尖戳着静姝的额头笑骂:「你这小脑袋瓜子里想甚么呢?」
第162页 静姝捂住额头,咕哝:「那可是明英郡主,自从看上夫君还没有什么动作,她这次骤然登门,自当是为了这事……」 说着,这话便在谢瑾年意味深长的目光里再也说不下去。 谢瑾年忍俊不禁:「你怎知她不曾有过动作?」 静姝讶然。 谢瑾年隔着柔荑轻点静姝额头,笑道:「和瑞郡王妃的赏花宴,昌平侯府世子夫人的临水饮宴,背后皆有明英郡主的影子。」 当然,还有他上一次所受的杖刑也与明英郡主有关,只不过如今小娘子对他已是心动,便不必说出来徒惹她心疼了。 说完,谢瑾年便噙着笑看着他的小娘子,待她消化他方才这番话。 念及和瑞郡王妃那赏花宴上的种种,以及原着里包子少女那悲惨遭遇,静姝不禁心有余悸——若不是白雪适时喝了那加了料的桃花酿,上了和瑞郡王的床,她如今会是什么光景简直不敢想像。 见小娘子竟是被吓得脸有些白。 谢瑾年心疼地抱着小娘子,轻抚她的背:「莫怕,那事已然了结了。」不然他那通棍子岂不是白挨了? 静姝窝在谢瑾年怀里闷声说:「夫君必是费了好一番手脚。」 谢瑾年未置可否,只是笑道:「只略费了一些心思罢了。」 那可是明英郡主,若是只费些心思便能摆平,那礼部尚书家的庶子、左都御史家的嫡幼子、承恩侯家的庶长子此刻便不会在明英郡主的后院里了。 静姝环住谢瑾年的腰,脸颊蹭蹭谢瑾年的胸膛,不吭声。 谢瑾年揽着难得娇软的小娘子,低笑着问:「娘子可是安心了?」 静姝摇头:「夫君说了半晌其实也只是说出了明英郡主的身份,她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夫君始终顾左右而言他,并未说出个所以然来。这般遮遮掩掩的,我又如何能安心?」 他的小娘子,果然煳弄不得。 谢瑾年抱着静姝闷笑了两声,低声道:「太子在时,为夫与太子殿下多有牵扯。明英郡主此番使人暗查太子死因,有些事查到了为夫身上,遂登门来问询。」 静姝不禁攥紧了谢瑾年的衣襟,低声道:「我虽然没有如夫君这般运筹帷幄智计千里的脑子,却也是读过史的,知道夫君领着这样的差事,当是最为忌讳与当朝皇子扯上牵连。」 他的小娘子,总是能给他惊喜。 谢瑾年揽着静姝,沉吟了稍许,轻声说:「为夫幼时曾被太子殿下救过,后来又救过落水的太子殿下,与太子殿下往来是在圣上那里是过了明路的。」 静姝蹙眉:「我记得夫君说过,你幼时顽皮,因私自学凫水多次落水,以至于伤了身子骨的。」 幼时顽皮落水…… 谢瑾年把小娘子的脸按进怀里,露出一抹轻嘲,曼声道:「嗯,救太子那会儿正是根除病根的关键时候,因救太子,功亏一篑,可是把蔺先生气得不轻。后来太医院的伊院正领着旨意,给为夫温补了一年,才算养回来些,服了蔺先生的方子,除了病根。」 这话说的,静姝怎么听都觉得有些怪,就好像是把拔除病根儿给说成了祛除顽毒似的。 静姝往后仰头,没仰的动,不禁隔着夹衫咬了一口胸肌:「闷。」 谢瑾年收拾神情,笑着松开手:「娘子可还有疑惑?」 静姝仰头细端量谢瑾年。 那张清隽的眉眼上只有融融笑意,并无半分阴霾,更无她所以为的不舒爽:「明英郡主所问询之事,夫君可解释妥当了?」 谢瑾年颔首:「今日所问之事,俱已解释妥当。」 静姝轻舒了口气,指尖戳谢瑾年的胸口,半真半假地顽笑:「但愿她别再登门了。那般明艷的人物,再登门几次,不用夫君如何,府里好事儿的僕妇都能替夫君把我踢下堂了。」 「又浑说呢,着实该罚。」谢瑾年长眉轻扬,按着他的小娘子暧昧至极地拍了两下臀尖,又做出一副心疼的嘴脸帮他的小娘子揉了好一会子。 直至把个小娇娘揉成了煮熟的虾子,才恋恋不捨地放开了他的小娘子。 静姝立时跳下床榻,提着裙子跑出了两丈远。 谢瑾年莞尔。 手背撑着脸颊,侧卧在罗汉榻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小娘子:「过来。」 静姝摇头,一指朱窗上渐而黯淡下去的残阳余晖:「时候不早了,想来夫君还要与僚属议事,妾身便不耽搁夫君正事了。」 谢瑾年朝着静姝勾手指:「正事白日里俱已议完,眼下为夫的正事便是与娘子共进晚膳。」 静姝摇头:「这却是不行。」 谢瑾年饶有兴趣地问:「为何?」 笑意渐而爬上眼尾眉梢。 静姝看着谢瑾年笑意盈盈,拿捏着被谢瑾年迫得承认吃醋时的腔调,重复:「夫君,我、说、我、醋、了。」 说完,便在谢瑾年霎时变得无奈的目光里,转身摇摇地走向书斋门口。 谢瑾年看着小娘子的背影,莞尔失笑。 直看着他的小娘子裊裊娜娜地走到书斋门口,一双莹白的素手搭上了朱红的门板,才施施然地道:「今日有商队进京,送来不少海鲜,想来这会子厨房里应该已经收拾得了。」 看着小娘子仿佛竖起来的耳朵,谢瑾年轻笑,「那蟹子也不知是盐水煮了,还是剥壳蒸了;那鳆鱼不知是炒了薄片还是做了鳆鱼豆腐;大厨房的厨子也不知能不能把那乌鱼蛋煨出好滋味来……」
第163页 这只臭狗子太坏了,竟然拿蟹子鲍鱼诱惑她! 静姝默默吞了口口水,收回搭在门上的手,转身,看着谢瑾年,娇声轻唤:「夫君。」 谢瑾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小娘子:「嗯。」 静姝盯着谢瑾年,缓缓鼓起嘴。 谢瑾年失笑,朝着静姝招手:「娘子,过来。」 静姝站着没动:「那蟹我想吃香辣的。」 谢瑾年看着静姝笑而不语。 静姝眯眼盯了谢瑾年一眼,转身拉开书斋的门,吩咐守在门口的立冬:「去让立秋把蟹子做成香辣的,再用鳆鱼熬个粥,待会子……」 静姝回头看向谢瑾年,微扬起下巴——给你个机会。 谢瑾年莞尔。 扶额轻笑了一声,起身,像模像样地拱手一揖:「请娘子赏脸与为夫共进晚膳。」 静姝含着笑轻哼。 谢瑾年直起身,作势要往书斋门口走:「娘子若是再不应允,为夫只好上前去求得娘子同意了。」 臭狗子,又威胁她。 静姝白了谢瑾年一眼,继续吩咐阶下候命的立冬:「待会子送到书斋里来。」 待得书斋的门重新挡住了外面的天光。 谢瑾年悄声行至静姝身后,拥住静姝,似笑非笑:「这时候京里可没有蟹子卖,娘子吩咐得这般利落,便不怕小厨房里没有蟹子,愁坏了立秋。」 静姝戳着谢瑾年胸口,自得一笑:「既是这般新鲜的吃食,夫君必不会忘了我的小厨房。」 谢瑾年莞尔:「既是如此自信,你又怎的没想到为夫已是让人给你做了香辣蟹了?」 静姝:「……」百密一疏? 谢瑾年果然让人做了香辣蟹。 静姝又让立秋做了一份,以至于炕桌上,香辣蟹便占了半壁江山。 好在静姝和谢瑾年两个口味都重,都偏爱这一口,面对着面啃蟹子啃得不亦说乎。 两瓷盆的香辣蟹下去大半,静姝吮着手指上的汤汁,笑道:「还是立秋做的地道。」 谢瑾年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笑道:「立秋打小便学厨艺,各色菜系虽都能做得,但还是这口香辣的做得最是拿手。」 静姝闻言,不禁看着谢瑾年似笑非笑。 她十分怀疑立秋得以成为怀瑾院的大丫鬟,全赖她能做得好一手香辣口的菜色。 只不过谢瑾年千算万算,大概也没算着他预备着给自己个儿打牙祭的,最终却是便宜了她。 谢瑾年看出小娘子眼中的揶揄,从容自若地盛了一碗鳆鱼粥送到小娘子嘴边,刚欲开口轻叱,便见谢一翻窗而入,拜倒在罗汉榻前:「公子,泰老爷正往这边来。」 静姝:「!」 谢瑾年:「……」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一眼,忙不迭放下手中的碗,往谢瑾年嘴里边塞了一片胡瓜清口。 谢瑾年不紧不慢地嚼着胡瓜,打了个手势。 谢一立时起身,搬炕桌、挪屏风。 静姝也从榻上下来,与谢瑾年一起倒水净手,补妆容。 三个人分工协作,配合默契,待得泰老爷推门进来时,谢瑾年已是在榻上躺好,变成了人前那副虚弱无力、仿佛随时都会一口气上不来撒手人寰的模样。 然而,到底是收拾得匆忙,谢瑾年虽未露出马脚,炕桌上那一桌子蟹壳却是没来得及收拾,尽数落在了泰老爷眼里。 泰老爷看着朝他行礼问安的静姝,眼神不禁转厉:「瑾年这般模样,你倒是心宽。」 静姝不明所以:「妾身驽钝,不知泰老爷所言何意。」 泰老爷轻哼:「瑾年伤成这般模样,不见你多惦记着他,也不见你守在榻前服侍他,却是只见你啃蟹子啃得欢快。」 合着这个老头子是当炕桌上那一堆蟹壳都是她一个人造出来的了! 这可真是百口莫辩! 静姝低垂着眉眼,心思急转:「泰老爷明鑑,不是妾身不想于榻前服侍夫君,实是这书斋乃是重地,夫君不准妾身守在这里造次,妨碍他的公事。」 提及公事,静姝心头一动,重新用起蘸了姜汁的帕子,把眼睛熏得红了眼圈,委委屈屈地影射泰老爷:「妾身说了多少回让他搬回怀瑾院去,妾身也好日夜伺候着他,可他偏说每日里还有公务要处理,他如今下不得床榻,挪回怀瑾院着实不方便。」 说到这,静姝渐入佳境,用帕子抹着眼角掉眼泪,「泰老爷您给评评理,明明您上次已经允了他先卸了差事了,他还能有甚么公事可忙?依妾身看,他不想回怀瑾院哪里是要忙什么公事,实是心思被狐狸精给勾走了,不愿回罢了。 」 静姝这一声狐狸精出来,谢瑾年立时以帕子捂着口鼻一阵勐咳,边咳边急急的训斥:「休得胡言!」 泰老爷自是知道静姝口中那狐狸精指的是谁。 本来听静姝提及谢瑾年卧榻不起还得忙公事便难得有些心虚,此时又见静姝一副误会谢瑾年的模样,不禁轻咳一声:「行了,你也别拿她撒火。」 谢瑾年立时噤声,只捂着嘴闷咳。 泰老爷端量福着身,纹丝不动的静姝。 过于妩媚的眉眼里倒是染满了担忧与愠怒,泰老爷心中的不喜淡去两分,摆摆手,不咸不淡地吩咐:「行了,你也别跟这儿杵着了,赶紧回去收拾收拾床榻,等会子就把谢瑾年挪回怀瑾院调养身体。」
第164页 能怎么办呢? 自己个儿把戏演到这儿了,跪着也得演完! 静姝忙含着泪露出五分惊喜,行礼告退,急匆匆离了书斋。 书斋外,又是金戈卫护卫安全。 疾走几步,待避了金戈卫的眼,静姝脸上挂着的喜极而泣霎时变成了苦瓜脸—— 这以前她与谢瑾年顶破天算是「契约」关系,便是她有一颗蠢蠢欲动的颜狗心,同塌而眠却也不必担心会发生什么「意外」。 如今她与谢瑾年可是已然互生情愫,再同塌而眠…… 药丸,真特喵的紧张。 静姝绞着帕子,急匆匆赶回怀瑾院,连那竹楼里亮着的光、窗上映着的窈窕倩影都没能惹起她的半分兴趣。 小崽儿已是在荣华堂睡着了,夜深露重的,静姝便也没把他往回带。 使人把拔步床上的被褥都换成了新的,又让人把原本放谢瑾年衣服的衣柜擦拭干净,敞着柜子门晾潮气。 静姝便也不知还有甚么可收拾的了。 索性便歪在贵妃榻上,打开了书城app。 本想着发发同人,追追原着,消磨消磨时间,免得总是惦记着谢瑾年甚么时候回来。 不承想—— 翻原着,原着里静婉小产,罪魁是「静姝」送去的加了料的糕点,也正是因为这个对「她」一直疼爱有加的外祖母心中对「她」生了几许不满,对「她」情根深种、眼瞎看不见静婉的封正则第一次睁眼看了静婉一眼,也是第一次对「她」生了几许不悦。 原着看的憋屈,更同人,翻评论区,理中客的评论却是让她有些个心惊肉跳: 网友:denis 评论《我和病秧子妹夫的日常》 第11 章评分:2 啧,照太太这么写,谢瑾年待泰老爷的态度可有些过了,太太如果不给这位泰老爷一个惊世骇俗的身份,怕是又要逻辑难圆了哦 ^_^ 网友:静女回覆:太太本就没有考据,胡诌白咧写一通,又能有甚么逻辑 网友:denis 回覆:呦!小槓精,别生槓,你说太太没有逻辑先把锤子摆出来 网友:叮叮噹回覆:崩人设解千愁,坐等太太圆不上逻辑崩了谢瑾年人设 网友:denis 回覆:谢瑾年这个人设,太太吃得透透的了,崩不了。 网友:静女回覆:谢瑾年区区一介皇商家的嫡子,单只他暗中领着差事这一马便够胡诌白咧了,太太还扯了甚么替身和泰老爷出来,看把那泰老爷写的,活似个皇帝似的 网友:denis 回覆:作者太太,快来给小槓精发红包,她可是帮你把逻辑完美闭环了。 网友:静女回覆:…… 网友:叮叮噹回覆:还能这样 网友:denis 回覆:小槓精,来击个掌 …… 看完这个高高的高楼,静姝整个人都有点不太好。 理中客的分析基本上没有偏离过书中世界的现实,看他在楼中回復的态度,显然是认同泰老爷是皇帝的。 细思量两次遇见泰老爷的情形,诸多曾经忽视的情节一一再现,静姝整个人都特别不好了,竟是有点心思不宁,坐卧不安。 再也在榻上坐不住,静姝索性披着披风到了廊下,望着垂花门等谢瑾年回来。 不知什么时候挂在廊下的红嘴鹦哥见了静姝,突然开口:「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注1】 阳春听了立时笑道:「这鹦哥却也会认人呢!在这挂了一天也没见它张个嘴,姑娘往这一站它倒是念起诗来了!」 何止是诗,还是情诗呢! 静姝转眼看向那鹦哥,看着红配绿的还挺喜庆:「哪儿来的?」 不想,阳春尚未答话。 那鹦哥又张嘴念了一句:「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注2】 静姝十分无语。 阳春忍笑:「门房上送来的,说是指明要送给姑娘的,奴婢寻思着这想是姑爷寻来给姑解闷儿的,就做主挂在了廊下。」 静姝神色一淡,斜睨阳春:「你倒是学会自作主张了。」 阳春脸上的笑意霎时一僵,嗫嚅:「姑娘……」 静姝也没理她,只看着垂花门细思量。 这鹦哥一准儿不是谢瑾年送的,却也不知是哪个送了这么一个见天儿念情诗的麻烦来给她。 正欲使人把这鹦哥退回门房去,便见四个健仆抬着一个步辇进来。 看着靠坐在步辇里的谢瑾年,静姝霎时一个头两个大。 这鹦哥儿可千万给力一点,莫在谢瑾年跟前儿胡诌白咧,不然她不知得赔上多少城池才能安抚好这个肚肠泡在墨汁儿里的臭狗子! 第59章 很好,特别好 很会抓紧时机给她上眼药…… 然而, 事与愿违。 谢瑾年才刚被抬到廊下,红嘴鹦哥便大叫着:「巧言如簧,颜之厚矣!」扑稜稜朝着谢瑾年扑了过去! 尺长的鹦鹉, 拖着长长的尾羽扑向谢瑾年, 锋锐的爪子直朝着谢瑾年的脸抓了过去! 静姝心里一突,急匆匆奔下台阶, 脚下没踩实,扭了下脚。 脚腕隐隐作痛, 脚稍有吃力便疼得厉害。 静姝坐在石阶上, 隔着罗袜摸自己的腕骨, 眼睛却是看向了步辇。 那只倒霉鹦哥去势汹汹, 已是离步辇咫尺之远。
第165页 步辇上,谢瑾年却是镇定非常。 完美无瑕地维持着病歪歪的人设, 谢瑾年面不改色地略歪了下头,有气无力地抬起手,以衣袖护住了脸。 静姝:「……」 那鹦哥的爪子分分钟抓破罗衫好吗?胳膊不要了? 静姝无语了一瞬, 扬声吩咐急匆匆朝着步辇奔过去的立冬,「立冬, 快捉了那鹦哥!」 然而, 饶是立冬自幼学武, 可到底距离远了些, 远水解不了近渴。 谢一又另有任务, 未护卫在谢瑾年身畔。 眼看着那鹦哥便要抓在谢瑾年袖子上, 静姝不禁抬手遮住了自己的眼。 「落!」急促洪亮的口号兀然响起。 原本规规矩矩抬着步辇、不敢妄动分毫的健仆, 霎时应声齐齐蹲下身,竟是堪堪让步辇上的谢瑾年避开了那倒霉鹦哥的抓挠。 静姝从指缝里看过去,立时松了口气。 幸好打头这个抬步辇的健仆机警, 才让那倒霉鹦哥扑了空,也给立冬争取了点时间。 打头的健仆见此法可行,立时口中号子声不断,唿喝着一声声「起」、「落」、「转」、「退」的号子,抬着步辇躲那似是认准了谢瑾年的倒霉鹦哥。 立冬更是使出了吃奶的劲儿往倒霉鹦哥那奔。 庭院里做活的僕妇丫鬟也早就放下了手中活计,乌泱泱地追着捉鹦哥。 那倒霉的鹦哥仿佛成了精,扑闪着翅膀腾挪躲闪,还不忘朝着谢瑾年的脸沖。 几次三番都没能冲到谢瑾年跟前,那倒霉鹦哥竟是「恶向胆边生」,叽里哌啦叫着「好贼胆!」,朝着紧追不捨的婆子拉了一泡「一青二白」。 婆子险些被个鹦哥拉一身,骂骂咧咧抄起扫帚追。 那倒霉鹦哥左一句「好贼胆!」右一句「竖子!别跑!」,把怀瑾院闹了个鸡飞狗跳。 惹得几乎满院子的僕妇丫鬟齐出动,围追堵截好一阵,才总算是把那倒霉鹦哥给捉住了。 立冬头顶顶着两根红色的鹦鹉毛,提熘着倒霉鹦哥到静姝跟前儿復命:「少夫人,这鹦哥如何处置?」 那倒霉鹦哥被立冬掐着翅膀提熘着还不老实,见着了静姝便开口念情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寤寐思服!」 静姝:「……」很好,特别好,很会抓紧时机给她上眼药! 静姝盯着鹦哥圆圆的眼睛沉默了一瞬,面无表情地道:「哪来的送回哪里去。」 然而,歪在步辇上的谢瑾年也在同一时刻开了口:「锁笼子里罢。」 少爷和少夫人几乎异口同声,却意见相左。 立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恨不能薅着鹦鹉毛数个单双来替少爷和少夫人统一意见,只好抬眼看静姝。 静姝不着痕迹地检查完方才扭到的脚腕,试着站起身,略动了一下,觉得疼痛在可承受范围。 这才摆手示意立冬把鹦哥送走,静姝抬眼看着步辇上的谢瑾年笑问:「这么个没眼色的扁毛畜生,留着作甚?」 说着,静姝一指狼藉的庭院,「嫌它祸害的不够,还是嫌它没真挠了你?」 谢瑾年视线在静姝脚腕上停了一瞬,用帕子捂着口鼻轻咳了一声,有气无力地说:「难得这鹦哥会念诗,留着给娘子解闷儿也不错。」 少爷和少夫人的意见依旧没达成一致,立冬不禁放缓了脚步,慢吞吞往垂花门挪。 静姝看在眼里,不禁莞尔。 挪动脚步,行到步辇旁,静姝白谢瑾年:「一个扁毛畜生念的诗能有什么好听的?我要解闷儿有的是法子消遣,很是不必留着它!再者说了,便是夫君不介意它凶性未消,我也不想每日里都看着它搅得满院子鸡飞狗跳!」 谢瑾年用帕子捂着口鼻轻咳了一声,摆摆手,示意立冬:「去送给蔺先生罢!他最会调理鸟雀,待他调理好了再给少夫人送过来解闷儿。」 立冬回头看静姝,见静姝并未反对,顿时松了口气,提熘着鹦鹉便要走。 谢瑾年却又轻咳着吩咐:「顺道请蔺先生过来一趟。」 立冬福身应诺,赶紧走了。 只当谢瑾年这是在趁机请蔺先生过来议事。 静姝斜睨着谢瑾年,似笑非笑。 经这鹦哥一闹,谢瑾年心里也攒了好些「帐」与他的小娘子算。 见了小娘子的神情,谢瑾年立时回以一个同样的似笑非笑,便拿帕子捂着口鼻又开始咳。 静姝不着痕迹地白了谢瑾年一眼,应景儿地装出一脸担忧,像模像样地给谢瑾年抚胸口:「这夜深露重的,在院子里耽搁这么半晌,再受了凉……」说完,便招唿粗壮婆子去抬一个藤屉春凳。 嘴里还在碎碎念,「就你善心,那鹦哥直朝着你脸抓呢!你还要留着它!」 谢瑾年低笑。 静姝没好气地嗔怪:「还笑!」 谢瑾年用帕子捂着口鼻、病歪歪地喘了几口气:「到底是娘子解闷儿的玩意儿,为夫自是爱屋及乌的。」 静姝一噎,余光扫过满庭院的丫鬟婆子健仆,到底没把那鹦哥来歷不明的事儿说出来。 那可不是一只等闲鹦哥。 那倒霉鹦哥对着她就念情诗,对着谢瑾年便对着脸抓。 她要是再说一句不知谁送的,赶明儿这些碎嘴僕役间就能传出「少夫人红杏出墙,姦夫是只红嘴鹦哥」的离谱八卦来。
第166页 谢瑾年借着月色端量他的小娘子。 静姝连番神色变化,谢瑾年尽收眼底,自是知道她心中思量。 用帕子捂着口鼻轻笑了一声,谢瑾年捏着小娘子肩头的衣衫,把人拽到身边,贴着耳畔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笑:「再者说了,跟个扁毛畜生一般见识有甚么意思?」 要计较自当该跟他的小娘子计较,那才有闺房之乐。 静姝:「……」 听出谢瑾年的言外之意,静姝不禁又送给谢瑾年一个大大的白眼。 谢瑾年不禁又是一阵笑,笑得他又开始断断续续的咳。 饶是知道谢瑾年这副病秧子模样是装的,竟是还是被他咳得一阵心惊,不禁扬声催促去抬藤屉春凳的婆子。 藤屉春藤抬过来。 抬步辇的汉子欲要帮着把谢瑾年挪到藤屉春凳上。 谢瑾年摆摆手,一指旁边站着的静姝:「先把少夫人抬进去。」 静姝站着没动。 谢瑾年轻嘆,一指静姝的脚:「听话。」 静姝心中霎时一暖。 她着实没想到,那般慌乱的情况下,那倒霉鹦哥亮着爪子朝着他脸去的时候,谢瑾年竟还能注意到她崴了脚。 静姝抿唇:「我能走的。」 谢瑾年摇头,又说了一遍:「听话。」 静姝沉默了一瞬,没与谢瑾年争执,直接坐到了藤屉春登上。 粗壮婆子有把子力气,把藤屉春凳抬得稳稳噹噹的,一直把她抬进了卧房。 卧房里。 静姝坐在簇新的被褥上,等着她们把谢瑾年抬进来,竟还有些紧张。 她也不知自己在紧张些什么。 总之就是看着婆子们把谢瑾年那五个大箱笼一个接一个的抬进来,她的心率就一直在失常。 有立春向她请示:「少夫人,少爷那些个衣衫可要挂到衣柜里?」 「嗯。」静姝不着痕迹地深吸一口气,硬撑着从容自若,吩咐,「把前两日新做的素服送一件过来,等会子少爷擦洗完了得换。」 立春恭声应诺。 不过须臾,便把按着她所选的样子给谢瑾年做的素服送了进来。 静姝看着摆在床头的星灰色衣衫,心率又有些不听使唤,硬端着自以为是的从容,直把手中的帕子绞成了花。 她的这份紧张,自以为掩饰的很好,却是尽数落入了谢瑾年的眼底。 摆手示意抬藤屉春凳的婆子放轻脚步,谢瑾年眼底含着笑,由着立夏和立春把他扶到床前,才轻笑一声:「娘子,可是『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嗯?这诗…… 这诗!不正是那倒霉鹦哥对着她嘎嘎出来的么! 原来那倒霉鹦哥的情诗早就被他听去了,这么说她跟阳春的对话十有八九也早就入了谢瑾年的耳了。 静姝松开帕子,抬眼端量谢瑾年。 那双蕴满笑意的眼里,果然表露着瞭然。 静姝一哂,先前那点莫名的紧张霎时烟消云散。 不紧不慢地往里挪,待背倚着了床的围栏,静姝吩咐立夏和立秋把谢瑾年扶到床上。 待丫鬟们把谢瑾年安顿在床上,尽皆退了出去。 静姝含着笑问谢瑾年:「夫君既已知晓那鹦哥来歷不明,还留着它作甚?」 小娘子这一问颇为笃定。 谢瑾年也未做否认,只是含着笑道:「都说物似主人形,留着那只扁毛畜生好生了解一番,兴许就能对那觊觎娘子之徒知彼知己了。」 这话说的着实有些刻薄。 静姝忍俊不禁,用脚尖点点谢瑾年的胳膊,笑问:「夫君可是对送鹦哥那人已是心中有数。」 谢瑾年随手攥住静姝的脚腕,轻捏了一下,抬手示意静姝换脚。 静姝有些脸红,缩了一下脚:「我检查过了,并未伤到筋骨。」 谢瑾年伸着手没动。 静姝见着实妥不过去,慢吞吞地把崴了的那只脚递了过了。 谢瑾年攥住静姝莹白细腻的小腿,心中却无半分旖念。 顺着胫骨往足骨上仔仔细细地摸了一遍,谢瑾年松了口气,握着玉足,抬眼看向静姝,似笑非笑:「竟是不知娘子还懂正骨。」 静姝缩了下脚。 然而,脚腕子到底才刚扭过,并不敢狠用力气,未能挣脱谢瑾年的「钳制」。 静姝不禁红着脸白谢瑾年:「夫君之事,妾身亦不是尽数知道。」 「娘子所言甚是。」谢瑾年轻笑,「你我夫妻,合该多些了解,不如……」 看着顺着她的脚往上游弋的手,静姝立时摇头打断谢瑾年:「很是不必,纵是夫妻也该相互尊重些隐私。」 说着,静姝看着谢瑾年似笑非笑:「还是说夫君能做到对妾身毫无隐瞒。」 他的小娘子,真是会捉他软肋。 谢瑾年握着玉足不放,轻嘆:「毫无隐瞒暂时不行,说一说那送鹦哥的人倒是可以。」 就知道会是这样。 静姝脚尖轻点谢瑾年:「快说。」 第60章 言不由衷 百口莫辩才对! 谢瑾年捉住送上门来的玉足, 看着静姝笑而不语。 静姝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姿势到底有多暧昧。 她的一双玉足尽数落在了谢瑾年掌中。 那个肚肠染了墨汁的男人,眼中带着不容忽视的深意, 慢条斯理地滑动指尖, 看着她笑,笑得意味深长。
第167页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了须臾, 不禁垂下眼睑,抬手用袖子遮起了脸。 美人如斯能撩, 颜狗有点扛不住。 时近孟夏, 天渐转暖。 小娘子于卧房里穿的衣衫却是早早地换成了纱衫。 淡淡的衫, 薄薄的纱, 似薄雾笼花。 小娘子一张涨红了的娇颜,躲在轻薄的纱袖后, 朦朦胧胧,依稀可见。 愈发撩得谢瑾年心潮涌动。 谢瑾年坐起身,以修长的指, 不紧不慢地挑起遮住娇颜的衣袖,欺身把小娘子堵在围栏上, 低笑:「遮什么?」 盛世美颜近在咫尺。 颜狗的心蠢蠢欲动, 静姝默默吞着口水, 慢吞吞地抬手抵在谢瑾年胸膛上:「夫君太美, 不敢直视。」 谢瑾年垂眸, 凝视被他虚圈在怀里的娇娘。 旁人提他一个「美」字, 他都能把那人弄得再辨不出美丑, 小娘子夸他「美」,他却是满心愉悦,甚至还有心情贴着耳畔调戏他的小娘子:「娘子可心悦?」 静姝情不自禁地点头, 紧接着便是摇头三连。 谢瑾年莞尔。 小娘子这番否认,与其说是否认,倒不如说是欲盖弥彰。 张嘴噙住送到嘴边的耳垂,细细品鑑。 直把好一朵含羞花品鑑得娇艷欲滴,谢瑾年方松了嘴,贴在静姝耳畔低笑:「口是心非。」 就知道会是这样! 美人太过能撩,颜狗的心疯狂地在她胸腔里鼓譟。 静姝抓着谢瑾年胸前的衣衫,垂下眼睑,把那张盛世美颜赶出视野,才算平復下心中鼓譟,戳着谢瑾年的心口,笑言:「不及夫君万一。」 谢瑾年轻笑:「娘子明鑑,为夫待娘子可从来都是心口如一。」 静姝抬眼斜睨谢瑾年,似笑非笑:「嗯,只不过总是顾左右而言他罢了。」 谢瑾年莞尔,知道小娘子这是在说他迟迟不讲那送鹦哥的人。 低头在小娘子明艷的眉眼上印了一下,谢瑾年垂眼看着小娘子堪称倾城倾国的娇容,笑道:「关于那送鹦哥的人,娘子当真心中毫无揣测。」 静姝心中自然有所揣测,毕竟明目张胆惦记她的人也就那么仨瓜俩枣。 只是,静姝抬眼,满脸无辜地摇头:「我回来好一会子才知道多了那么只扁毛畜生,尚未容我揣测,你便回来了,随后就是……」 一场鸡飞狗跳。 唔,小娘子一本正经耍小心机的样子也那般可爱。 谢瑾年指尖点在静姝鼻尖上,轻点两下,忍笑道:「原是如此。左右眼下清净了,娘子不如先猜一猜那送鹦哥的人是谁。」 「静婉胎相不好,见天儿没胃口,大表哥心思当是都在静婉身上,必是顾不得给我送鹦哥的,至于旁人……」静姝摇头,「我再想不出还能是谁了。」 明知道小娘子是故意这般说,谢瑾年依然有被愉悦到。 抱着小娘子闷笑了一阵,谢瑾年含着笑开口道:「素闻和亲王爱鸟,尤其爱鹦哥,经他手调理过的鹦哥,个个都跟成了精似的……」 谢瑾年指尖挑在静姝下巴上,似笑非笑:「英国公府与和亲王府毗邻而居,娘子竟是不知?」 静姝勐摇头:「我与那和亲王不过是幼时有过些许交集,他后来长成什么个样子我都不知,又怎会知道他爱鸟?」 谢瑾年失笑,笃定道:「言不由衷。」 百口莫辩才对! 静姝瞪谢瑾年,她十分怀疑这只臭狗子是故意的。 谢瑾年把小娘子按进怀里,轻笑:「为夫醋了。」 静姝挣动一下,安静下来:「这方式略别致,夫君不说我还真没看出来。」 「唔,下次换个方式。」谢瑾年不知想到了甚么,又是一阵笑,「换个娘子能看明白的方式。」 静姝脸埋在谢瑾年胸前,无声的翻个白眼:「还能不能好好说事儿了?」 软玉在怀,总是难免心猿意马。 尤其是小别之后再「同房」,想一本正经地好好说话还真有些难。 谢瑾年轻抚静姝的背,收拢心思,低声道:「这只鹦哥恐怕只是一个开始,好在眼下正值太子丧期,和亲王多少会有所收敛,如若不然……」 谢瑾年低笑:「为夫还真有些担心娘子会抵不住和亲王的攻势。」 这话说的,简直是侮辱她这只颜狗的操守! 有哪哪儿长得都合她心意的现成夫君,她还能自找不痛快,去跟和亲王那个眼线妖孽牵扯不清? 静姝轻推谢瑾年,示意他松手。 谢瑾年察觉到了小娘子的不悦,自是不肯松手。 小两口正带着几分玩笑心思,半真半假地相持不下,便听得立秋隔着门帘回禀:「少爷,少夫人,蔺郎中到了。」 静姝闻言,手上力道霎时加了三分:「快松手。」 谢瑾年却是反而拢紧了手臂。 单手把小娘子箍在怀里,谢瑾年扬手拿过床头那件星灰色的素服,披在静姝身上,替她系好了系带,方才彻底松开。 垂眼细端量,虽说他的衣衫裹在小娘子身上肥肥大大、松松垮垮的,不成个样子,却总好过薄衫轻透玉肌肤。 谢瑾年这一番如行云流水般的骚操作,闹得静姝一呆。 待她想明白因由,谢瑾年早就扬声唤了:「请。」 听着立秋引蔺郎中入内室的动静,静姝霎时又羞又恼,一件素服裹在身上脱也不是,穿着也不是。
第168页 静姝瞪了谢瑾年一眼,作势欲下床,迴避出去。 谢瑾年却是直接抬腿踩着床柱拦住静姝:「又要往哪儿跑?」 静姝红着脸推谢瑾年的腿:「不耽搁你们谈正经事。」 小娘子三推五推,谢瑾年踩着床柱的腿却是纹丝不动。 抬手按着香肩,把小娘子按回榻上,谢瑾年含着笑道:「且好生坐着,我跟个郎中又能有甚么正经事可谈?我让立秋请他过来,为的就是给你看脚,你躲出去算个什么事儿。」 这话说的…… 静姝竟是既觉得暖,又觉得好笑,不禁白谢瑾年:「你这般说话,也不怕扎了蔺先生的心。」 「公子这番言论,还真是扎了老夫的心了。」 背着药箱急匆匆过来,入得内室便听着这样一番言论,蔺先生不禁含着笑搭腔,「公子这般急匆匆地挪回怀瑾院,亏得老夫还忧心公子刚见起色的身子骨儿受不住,不承想竟是一片好心都错付了……」 蔺郎中踏进拔步床,揪着鬍子一脸幽怨,「老夫这心啊,真是哇凉哇凉的!」 静姝:「……」奥斯卡也欠这个郎中一个小金人。 谢瑾年不动声色地放下腿,秒变病歪歪的「娇无力」,有气无力地道:「内子方才情急,崴了脚,还请先生帮她看看。」 静姝本能地往回缩脚。 说实在的,饶是不再怀疑蔺郎中的医术,静姝仍不认为蔺郎中于骨科上的造诣能高过她。 毕竟术业有专攻,人体的奥秘那般博大精深,她不信有人能全科全能。 她这一番反应,落在谢瑾年和蔺郎中眼中,便成了内宅妇人的羞涩。 蔺郎中揪着鬍子看谢瑾年,让他拿主意。 谢瑾年轻咳一声,慢吞吞地说:「蔺先生已是鬍子一大把,风烛残年的人,一辈子都只知道醉心医术,娘子无需介怀。」 明明尚未到知天命之年,经谢瑾年这嘴里一说,就仿佛他已是耄耋之龄一般。 蔺郎中被气得鬍子直翘,嘴上却还得不甘不愿地附和:「正是这么个理儿,老夫家中的孙女都要比你还年长些,谢家娘子着实无需介怀。」 一个说那郎中黄土埋到脖子了也都只与岐黄之术为伴,另一个紧接着就说他孙女都比你媳妇年长…… 互相埋汰,简直是毫无手软。 这二位也不知到底是个什么关系,主僕不似主僕,知交不像知交的。 静姝垂下眼睑,掩去眼底浮现的笑意,慢吞吞伸出脚:「有劳蔺先生。」 蔺郎中神色一敛,从药箱里翻了副手套戴在手上,才捏住了静姝的脚腕子。 出乎静姝的意料,这蔺郎中的手法竟是相当专业。 也不知道这个「糟老头子」是怎么做到博且精的。 经蔺郎中一番推拿,静姝脚腕子好受不少。 待得蔺郎中开好活血化瘀的药方子交予立秋去熬,静姝随口指了一事,便避入了碧纱橱里。 * 听着格栅门关起的声音。 蔺郎中收回搭在谢瑾年腕子上的手指,抚须轻嘆:「少夫人果然知情晓趣,不怪乎公子格外上心。」 谢瑾年收回目送他的小娘子离去的视线,眼底残余着一丝温柔,冷声道:「今上可算是记起我了。」 蔺郎中抚须而笑:「听说公子移回怀瑾院,老夫便猜是公子的病假总算有着落了。」 谢瑾年眼底温柔散尽,淬上了一层冰:「非是病休,而是卸任。」 蔺郎中神色微变:「继任者可还是谢家人?」 谢瑾年靠在围栏上,缓缓转动手中墨玉马到成功,唇边渐而泛起一丝自嘲:「谢家如今尽在我手中,谢家人他又如何放心得下。」 蔺郎中默然。 谢瑾年轻笑一声,神色復归素日里的光风霁月:「如此也好,行事可少很多顾忌,计划好那些事尽可以提上日程了。」 蔺郎中颔首,表示领命。 犹豫了一瞬,又问:「公子可知继任者是谁?」 第61章 心照不宣 娘子着实有心了。 提到继任者, 谢瑾年唇边不禁又露出一抹轻嘲。 蔺先生端量着谢瑾年的神情,缓缓皱起眉:「这继任者可是有甚么不妥当?」 谢瑾年摇头:「不,于我而言, 算是特别妥当。」 蔺先生扬眉:「到底是何人。」 谢瑾年看着蔺先生, 唇边泛起笑意,然而笑意却未达眼底:「和亲王。」 蔺先生再次默然。 这人选…… 蔺先生当真不知该如何评说。 今上手中握着金戈、飞羽、银钩三卫, 若说天下之事尽知是有些夸张,但这京师里的事儿必是瞭然于胸的。 更何况还是谢瑾年的事儿。 明知道和亲王明目张胆地觊觎着谢家小娘子, 大有恨不得谢瑾年立时去了他好娶谢家小娘子过门之势, 偏偏还要让和亲王接手谢瑾年的差事。 那和亲王的身份可也同样敏感的很, 又有哪里比谢瑾年值得信任了? 说到底, 左右妥不过一声「帝王无情」。 蔺先生攥着他那把美须沉吟了稍许,问谢瑾年:「公子有何打算?」 谢瑾年转着手中的墨玉马到成功, 轻笑:「他既是求安心,便给他一份安心罢。锦园虽好,却到底不如南边养人, 左右也被卸了差事,不如回南边老家去, 也正好带着娘子去拜祭祖先, 拜见祖母和父亲。」
第169页 蔺先生皱眉思量了一瞬:「如此也好。待公子回南, 京中再如何风起云涌也牵扯不到公子身上了。」 谢瑾年轻笑:「就是这么个理儿。」 说着, 谢瑾年手中墨玉马头轻点掌心, 笑道, 「大好的时机, 那几个也别拖着了,着紧些动手罢。」 天塌下来,这位主儿也忘不了替他家小娘子出气的事儿。 蔺先生白了谢瑾年一眼, 漠然领命。 垂眸细盘算了一番所筹谋的大计,蔺先生问谢瑾年:「公子何日回南?」 谢瑾年略一思量,道:「待能起身了便回。」 蔺先生揪着鬍子又是一番盘算,慢条斯理地道:「公子本就身有顽疾,此次重伤更是雪上加霜,若是安安分分地卧床静养,最快也要一月方能起身。」 说着,蔺先生像模像样地瞪了谢瑾年一眼:「奈何公子是个不安分的,才刚有了些精神,便从书斋挪回了怀瑾院,不巧怀瑾院里有个『恶客』,累得公子很是受了些惊吓……」 蔺先生掐指算着京中诸般事务,「依我看,公子少说也得再卧床一两个月,方能下床行走。」 再卧床一两个月? 谢瑾年不咸不淡地瞥向蔺先生,慢吞吞地伸出手:「方才受了惊吓,心惊肉跳的,想是影响了脉象,劳烦先生再请一次脉。」 蔺先生揪着鬍子盯谢瑾年放到脉枕上的腕子,慢吞吞地探出了干瘦的手指。 四根竹节似的手指在莹润的腕子上像模像样地按了一会子,蔺先生凝眉,煞有其事地苦思了片刻,讶然道:「公子脉象果然又有不同。」 2021-02-27 00:12 谢瑾年慢悠悠地收回手,看着蔺先生笑而不语。 蔺先生抚着美须,眼底含着笑,笃定道:「公子少说也要两个月方能下床行走。」 谢瑾年盯着蔺先生,面色不虞。 蔺先生泰然自若地收拾脉枕,慢条斯理地道:「伊院正是给公子诊过脉的,公子若是好的太快,可是说不过去。」 谢瑾年轻嘆:「这怀瑾院里到处是眼睛,天天躺在床榻上,骨头都得躺酥了。」 蔺先生揪着鬍子未置可否。 依他看,有那么个小娘子见天儿在眼前晃悠,不见天儿躺着,谢公子的骨头也得酥了。 谢瑾年却是不知蔺先生在心里编排他些什么,思量了片刻,正正经经朝着蔺先生一拱手:「如今我移回怀瑾院,外面的事儿就劳烦先生多费些心思了。」 蔺先生郑重还了一礼:「老夫自当尽心竭力。」 谢瑾年与蔺先生对视一眼,二人心中心照不宣。 密议完,蔺先生像模像样地背起药箱,拿着两张方子出了卧房。 拜那倒霉鹦哥所赐,堂间里有不少丫鬟婆子在朝歪在罗汉榻上的静姝禀事儿。 蔺郎中驻足端量了一瞬,便见那谢家小娘子已是换下了谢瑾年的那件星灰色长衫,换上了一身同色的袄裙,髮髻上只着了几只嵌珠的簪钗。 一身装扮虽素淡,却也难掩那倾城之色。 这般颜色配上那般性情,不怪乎谢瑾年会动了心思。 待得又一个婆子请示完庭院里被那倒霉鹦哥糟蹋了的花草如何料理,蔺先生轻咳一声,吸引过谢家娘子的注意力,方跺着方步迈进了堂间。 静姝不着痕迹地扫过等着朝她禀事儿的丫鬟婆子,神色一整,拿出毕生演技装出一脸忧色以配合两位奥斯卡无冕之王:「敢问先生,外子可有妨碍?」 嗯,会演这劲儿倒也跟谢公子般配。 蔺先生捋着鬍子强行找着静姝配的上谢瑾年的地方,一本正经地摇头轻嘆:「谢公子伤口崩裂,旧伤復发,又受了惊吓,着实算不得好。」 静姝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当真是十分无语。 上次这个「老」郎中说谢瑾年不大好,结果人活蹦乱跳的,只把她吓了一跳。 这次这个「老」郎中又说谢瑾年算不得好,可谢瑾年简直比牛犊子还结实。 静姝十分怀疑这个「老」郎中这般「会」说话就是在趁机泄私愤,只是没有证据。 最苦逼的是,她明知道谢瑾年什么事都没有,她还不得不硬挤出一脸忧色来,用喷香的帕子使劲儿揉了把眼角:「这话儿怎么说的!」 少了姜汁,实在揉不出眼泪儿来,静姝只好用帕子捂了下眼,佯装着落了泪,「怎么突然就又旧伤復发了?」 蔺郎中摇头轻嘆:「老夫千叮咛万嘱咐,让谢公子务必卧床静养,在能下地行走之前,万万不可挪动。谁知那谢公子竟是个不听劝的……」 说着,蔺郎中摇头晃脑地又是一连串的长嘆,露出一副失望至极的神情。 静姝不知这「老」郎中这般故作姿态,到底是在演给谁看的。 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厅堂里的丫鬟婆子,静姝用帕子又使劲揉了把总算有些酸涩发红的眼圈,一迭声地道:「既然事已至此,还请先生大人不计小人过,莫与他一般见识……」 说着,静姝朝着蔺先生盈盈福身,「还请先生务必再施仁手,救他一救。」 蔺先生似是被唬了一跳,忙不迭错身避开静姝的行礼,递出手中方子:「万不敢受谢家娘子的礼,方子老夫已是开好了,谢家娘子使人去熬了便是。」 立春立时接过方子,双手捧给了静姝。
第170页 静姝接过两张方子,略看了一眼,打眼便见着了方子里那分量格外重的黄连。 静姝:「……」这个「老」郎中不愧是谢瑾年的左膀右臂,这睚眦必报的劲儿,当真是臭味相投。 佯装着满脸感激拜谢过蔺郎中。 静姝反手便把方子递给立秋,用帕子揉着通红的眼圈,殷殷切切嘱咐立秋:「快去给少爷熬药,切记要熬得浓一些。」 蔺先生错手揪了一把鬍子,险些忍不住笑出来。 忍下熘到嘴边的笑,蔺先生煞有其事地附和:「谢家娘子所言甚是,谢公子这药就是需得熬得浓浓的,熬的越浓对谢公子越好。」 果然! 静姝抬眼看向蔺郎中,果然见那「老」郎中给了她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 二更三点。 立秋总算熬得了两碗浓浓的药汤子。 静姝歪在贵妃榻上,迷迷煳煳间,便觉呛鼻的苦味扑面而至。 用帕子捂着口鼻咳嗽了一阵,静姝抬眼看着立秋端着的药汤子,摆手示意立秋送给谢瑾年。 静姝抱着果子闻着果香,缓了缓窜到口鼻里的苦意,便起身进了拔步床。 拔步床里。 立秋端着两碗苦药汤子,纹丝不动地半蹲在床前。 谢瑾年却是头歪向床里边的围栏,看也未看一眼,仿佛已经睡了过去。 那副半靠着引枕,歪着头假寐的模样,简直就是在无声地诉说着「端走」两个字 静姝莞尔,自托盘里端起一个药碗,示意立秋起身。 憋着气端着药碗,立在床边端量了一瞬,静姝笑意盈盈地劝:「夫君,良药苦口利于病,还是赶紧趁热把药喝了吧,若是凉了减了药性,立秋还得再去给你熬新的。」 谢瑾年置若罔闻,纹丝不动。 静姝轻笑一声,坐在床边,把药碗往谢瑾年嘴边送了送:「夫君,这可是蔺先生给你新调整的方子,千万莫辜负了先生一番苦、心。」 药碗凑到近前。 谢瑾年险些被这扑鼻的苦味熏得憋过气去。 小娘子这般殷殷切切地劝,显然是打定了主意要盯着他喝了这两碗苦药汤子。 谢瑾年心中好气又好笑。 无可奈何地睁开眼,似笑非笑地睨着静姝,接过药碗:「娘子着实有心了。」 堂间里的动静,谢瑾年心知肚明,自是知道这两碗药汤子到底是谁的手笔。 既然小娘子偏要调皮,他遂了她的意也无妨。 谢瑾年盯着小娘子的眼,慢吞吞地把药碗送到嘴边,如同喝烈酒一般,仰头一饮而尽。 静姝本是与谢瑾年开个玩笑,不承想他竟是真的喝了。 本要相拦的手悬在半空,停顿了一瞬,接过空药碗,放到托盘上,抿起唇角看着谢瑾年又干了一碗「加量加浓」的苦药汤子。 两只空碗尽皆放到托盘上,立秋十分有颜色地退了出去,并顺手替谢瑾年和静姝放下了床上帷幔。 帷幔落下,为她和谢瑾年隔出了一方小小的空间。 静姝看着谢瑾年慢条斯理地掀开锦被坐起身,心率不可抑制地开始失常。 第62章 酸不酸 酸。 谢瑾年肯定是个玩弄人心的高手。 静姝想。 他不紧不慢的动作, 仿佛每一下都落在了她的心尖上。 看着谢瑾年不疾不徐地靠近,静姝不禁慢吞吞地往后蹭。 小娘子紧张兮兮的模样,活似个被恶霸逼到了死角的小媳妇。 谢瑾年恶劣心思一起, 食指指尖挑起小娘子的下巴, 拇指指腹抹过朱唇,似笑非笑:「小娘子跑什么?乖乖跟了我, 每天吃香的喝辣的不好吗?」 静姝:「……」 戏精! 谢瑾年这么一闹,静姝一下子就不紧张了。 抬手拍开谢瑾年的手, 静姝白他:「别闹!」 谢瑾年莞尔。 他的小娘子果然是给她点阳光就能开成最娇艷的花。 看着被他「逼」到床角的小娘子, 谢瑾年不紧不慢地倾身, 低头含住了娇艷欲滴的朱唇。 苦涩的滋味瞬间瀰漫口腔, 静姝轻捶谢瑾年胸口,却被谢瑾年捉住拳头, 十指交叉着按在了围栏上。 唇齿交缠,直至苦涩里涌出了丝丝缕缕的甘甜,谢瑾年才「放过」她, 带着她的手一起轻抚她那有些发麻的唇。 这样的谢瑾年太撩。 静姝低垂下眉眼,有点不敢看他。 颜狗心蠢蠢欲动, 她怕她把持不住自己。 然而, 谢瑾年还在撩她。 用他那把好听的声音在她头顶低笑:「劳烦娘子与为夫共苦。」 说谢瑾年睚眦必报果然一点也不冤枉他! 静姝心中旖旎心思一淡, 抬眼白谢瑾年, 白完又跪起身, 捏着谢瑾年的下巴亲了一口:「苦尽甘来, 不谢!」 谢瑾年低笑。 按住小娘子的后脖颈, 好生品鑑了一番小娘子难得主动送上来的芳泽:「唔,娘子一番心意,怎能不谢?」 谢瑾年贴着静姝的唇, 轻笑:「为夫以身相许如何?」 说的跟真事儿一样。 静姝轻咬厮磨在嘴边的唇,笑弯了眉眼:「国丧呢。」 谢瑾年却是愈发得寸进尺。 静姝推他:「再者说了,夫君眼下可是连床都不能下的,这万一要是……」
第171页 说到这,静姝不禁脸一红,「万一有了,我还要不要脸面了。」 谢瑾年闷笑。 抱着他的小娘子倒到锦被上:「不闹你了,睡吧。」 谢瑾年太过能撩,静姝毫无睡意。 念及理中客的揣测与分析,静姝轻轻戳了下谢瑾年肋下:「夫君?」 谢瑾年握住小娘子的手,闭着眼,懒洋洋地应声:「嗯?」 静姝爬起来,凑到谢瑾年耳边,用近乎气音儿的声音,低声问:「那泰老爷可是当今?」 谢瑾年霎时睡意全无,不自觉握紧被他攥在掌心的柔荑,不辨喜怒地问:「娘子,方才说了甚么?为夫没听太清楚。」 跟她装呢! 静姝轻轻挣了下被攥得有些疼的手,轻哼:「疼。」 谢瑾年回神。 松了手劲儿,轻揉小娘子的手,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娘子,睡吧。」 这是拒绝回答,还是不能回答? 静姝抬头,借着夜色微光,盯着谢瑾年的眼睛看。 谢瑾年眼底有歉然,有温柔,有无奈,唯独没有拒绝。 静姝心中瞭然,知道谢瑾年这是不方便说,但是没有否认就已经是一种无声的回答了。 念及与泰老爷见面时的情景,静姝窝在谢瑾年怀里,偷偷吐了下舌头,轻应:「嗯。」 说也奇怪,窝在谢瑾年怀里,素来要躺着翻着书城app才能睡的人,竟是秒睡了。 迷迷煳煳间,静姝仿佛听见谢瑾年说了句什么,仿佛是什么回南还是什么,本想问一嘴,却是转眼就睡沉了。 到得翌日睡醒,静姝便把这茬忘了个干净。 谢瑾年只能卧床。 将炕桌搬到床上,静姝陪着谢瑾年用过早膳,便要去荣华堂去接小崽儿。 谢瑾年拽住静姝,视线扫过收拾炕桌的彩云和阳春,有气无力地道:「昨个儿夜里那一通折腾,院子里怕是要好生规整规整……」 说着,谢瑾年轻喘了两口气「这院子规整起来忙忙乱乱的,别再惊着了孩子,不如让他跟母亲先住上几日。」 静姝回眸,与谢瑾年对视了一瞬,重新坐回床上:「夫君言之有理,那便劳烦母亲多看顾几日吧。」 静姝看着彩云收拾完炕桌,吩咐道,「等会子你替我跑一趟荣华堂,好好跟夫人说一声,就说待我忙完了就过去请安。」 彩云福身应诺。 静姝又吩咐了一声:「少爷需得静养,没有吩咐不得进来搅扰。」 彩云和阳春齐声应诺。 待丫鬟退出去,静姝看着谢瑾年似笑非笑:「夫君,可有话对我说?」 谢瑾年低笑一声,笑他的小娘子敏锐。 然而却是看着朱窗,笑而不语。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了一瞬,会意,起身推开朱窗,往窗外望了一眼,指着在附近修整花枝的两个僕妇:「且离远着些,莫扰了少爷清静。」 两个僕妇对视一眼,匆匆福身,退了开去。 静姝指指在廊下做针线的立春,又指指窗外空地,示意她盯着点。 看着立春放下针线笸箩,起身福了一福,静姝关上朱窗,转回床前,俯视谢瑾年:「小崽儿的身世很麻烦?」 谢瑾年沉吟了一瞬,颔首:「有点麻烦。」 静姝扬眉,暗道果然。 细回忆当日捡到小崽儿时的情景,静姝缓缓蹙眉:「夫君早就知晓小崽儿的身世?」 谢瑾年面不改色地胡诌:「当时只是略有怀疑。」 静姝眯眼。 他十分怀疑这个臭狗子又在驴她。 伸手捏住谢瑾年的下巴,静姝细端量着审视谢瑾年:「如今可是知晓了?」 谢瑾年毫无心虚,面部不改色地摇头,接着胡诌:「尚未探查出结果来。」 哦,已经不必怀疑了,谢瑾年就是在驴她。 视线扫过谢瑾年手中那比平时转得快了一丝的马到成功,静姝盯着谢瑾年的眼似笑非笑:「既是并未探查出结果,那又因何说小崽儿的身世有些麻烦,拦着我不叫我去荣华堂接他回来?还请夫君不吝赐教。」 小娘子的敏锐总是让他意外。 谢瑾年与小娘子对视了一瞬,泰然自若地半开玩笑半认真地道:「托娘子的福,泰老爷允诺的长休总算有了着落,且还是着落在了卸任上。」 「卸任?」 犹记得前些时日她建议谢瑾年卸了差事,谢瑾年那姿态可还颇有些身不由己的意味,想也知道当是那差事接任容易卸任却是极难。 不承想不过旬日功夫,他这差事竟就卸了?怪道都说君心难测。 无论如何,静姝着实是由衷地替谢瑾年欢喜:「唔,夫君当是可以与我回故里去种那二亩薄田了?」 想起小娘子那「种上二亩薄田,养上三五个小崽儿」的心愿。 谢瑾年霎时莞尔。 怀揣着满腹柔情轻捋小娘子鬓边髮丝,谢瑾年坏笑道:「嗯,还有娘子想要的三五个小崽儿。」 静姝:「……」 能不能找作者太太要个时光回溯,穿回去赌上那张说出「三五个小崽儿」的嘴! 小娘子红着脸,悔不当初的模样着实可人。 谢瑾年偏还要冒坏水,故意逗弄他的小娘子:「唔,娘子可是觉得三五个太少?」 少你个大头鬼!
第172页 静姝怒瞪谢瑾年,指尖直戳谢瑾年胸口:「嫑转移话题,请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谢瑾年攥着小娘子的手轻笑:「娘子非要种薄田的话,为夫这就使人回南虞买上二亩。」 静姝红着脸轻啐:「谁与你说这个了?」 谢瑾年忍着笑,煞有其事地颔首:「恩,是卸任了。」 静姝白谢瑾年:「再上一个问题,谢谢。」 再上一个问题啊…… 他的小娘子果然是绕不晕的。 谢瑾年举手告饶,神色復归正经,以实际行动安抚仿若濒临暴走的小娘子:「为夫既然有幸得以卸任,手里的差事交接清楚之前,泰老爷少不得会派人盯着怀瑾院。」 这…… 交接个差事也要使人盯着,怕谢瑾年卷着差事跑路?还是怕谢瑾年欺负了接差事的人? 静姝颇有些同情地看着谢瑾年,轻嘆:「夫君这差事做得着实不容易,好在总算是卸任了。」 谢瑾年莞尔。 这就同情了,若是让小娘子知道即便他卸了差事,还是免不了要被人盯着,小娘子的同情不知会不会变成心疼。 指尖点在小娘子微微蹙起的眉心,谢瑾年含笑:「恩,不如回家与娘子一起种田养崽儿。」 种田养崽儿这个梗怕是过不去了。 静姝好气又好笑,白谢瑾年:「小崽儿的身世既是有点麻烦,确实不好在这个时候把他接回来。」 「正是这么个理儿。」谢瑾年佯装着没听出小娘子着重咬出来的「有点麻烦」,指尖轻揉小娘子的眉心,「昨个儿明英郡主登门,她所问询之事虽说已是圆了过去,但这事却算不得完。为夫与太子之牵连,不止那一处,她未必肯就此善罢甘休,少不得也会使人盯着为夫细查究竟。」 谢瑾年眉心轻跳,「所以,把小崽儿接回来不是有些不妥当,而是极其不妥当。」 哦,一个泰老爷,一个郡主…… 静姝不禁白谢瑾年:「再招惹一个王爷来盯着你,你们尽可以凑一桌打马吊了。」 还真有。 谢瑾年似笑非笑:「和亲王。」 静姝指尖戳谢瑾年胸口:「有完没完?」 谢瑾年把静姝揽进怀里闷笑。 知道他的小娘子果然误会了,却也是正如他所愿,他自然不会解释。 静姝脸埋在谢瑾年胸前,数着谢瑾年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心中羞恼退去,转瞬便想明白。 她这是又不小心踩进谢瑾年给她挖的坑里了。 静姝抬眼瞪谢瑾年,然而,瞪着瞪着,想到谢瑾年此时的艰难处境,不禁又有些心疼。 把脸埋回谢瑾年胸前,静姝闷声问:「咱们何时回去种地?」 谢瑾年莞尔,忍着笑顽笑道:「端看蔺先生的医术罢,为夫何时能下床行走,咱们何时能回去种田。」 全看蔺先生心情?你猜我信不信! 静姝眯眼盯了谢瑾年片刻,一本正经地请教谢瑾年:「夫君,你最是知道蔺先生的性情,劳你帮我想一想,我是从现在开始每日夸蔺先生一百句神医再世管用些,还是每日好好配合着蔺先生,帮他监督夫君喝药更管用?」 说着,静姝有些绷不住,笑着跳出谢瑾年怀里:「唔,我想明白了,良药苦口利于病,蔺先生当是更喜欢夫君喝他的药!」 想起昨晚那两晚苦药汁子的滋味,谢瑾年嘴角一抽,起身欲去追他的小娘子,给她一个好看。 便听得立春在外边禀报:「少夫人,昌平侯世子与国公府上的陈管家一道过来了,说是有事与少夫人说,眼下正在花厅里等着,您看?」 静姝和谢瑾年立时噤声。 谢瑾年抿唇,垂下眼睑,慢条斯理地替静姝理闹乱了的衣衫。 静姝轻咳一声,应道:「知道了。」 谢瑾年看着他家小娘子明艷动人的模样,恨不能把她藏起来再不让觊觎她的人见。 想到在花厅里对她的小娘子「翘首以盼」的人,谢瑾年捏住小娘子的下巴,咬住朱唇狠狠地亲了一口:「去吧。」 这味道…… 静姝忍着笑,故意砸吧了下嘴:「唔,早膳也没见夫君吃醋,嘴巴怎么酸酸的?」 谢瑾年好气又好笑。 把小娘子压到衣柜上,捏着下巴亲:「酸不酸?」 谢瑾年亲的兇狠,静姝却是只想笑:「酸。」 谢瑾年亲的愈发兇狠:「还酸不酸?」 静姝红着脸笑:「酸。」 谢瑾年便亲一下问一句:「还酸不酸?」 静姝便一直笑:「酸。」 小娘子说酸,谢瑾年便不跟她客气,衔着朱唇一直亲,只是亲着亲着便有些变了味道,再不復开始的兇狠,变得温柔缱绻。 亲完,谢瑾年用指背轻抚着小娘子的脸颊,又问:「娘子,还酸不酸?」 静姝指尖描摹谢瑾年重新变得柔和的眉眼:「甜。」 谢瑾年低头,轻若鸿毛的吻落在静姝眉心,松开静姝,又重新替她理了一遍衣衫,亲亲被他亲的娇艷欲滴的唇:「去吧。」 静姝踮起脚咬了一口谢瑾年的下巴,提起裙摆便跑。 谢瑾年太撩,再耽搁,得完。 * 暮春三月末。 暖阳已经带了初夏的暖,静姝穿行于娇艷牡丹丛里,摸着又麻又涨的唇,只觉得脸颊的热度经久未散。
第173页 花厅近在眼前,静姝站在花丛里立了好一会,脸上的热度才逐渐消退。 封正则负手立在花厅里,抬眼望向窗外,不期然便看见了于奼紫嫣红里驻足的娇俏少女。 少女一如他记忆里那般模样,眉目明艷如昔。 身上一身素服也未减色分毫,反而为其美艷平添了两分纯情,端的动人。 封正则看着这样的静姝,有些移不开眼。 视线追随着被他印在心尖上的少女,看着她踏着万紫千红,裊裊娜娜而来,封正则不禁抬手捂了下胸口。 封正则这幅深情模样,落在陈管家眼里。 陈管家不着痕迹地撇了下嘴,顺着封正则的目光看过去,看见眉目间娇羞未散尽的静姝,更是满心尽皆不屑。 陈管家着实有些搞不懂。 大姑娘到底有哪里比的上二姑娘,既不如二姑娘娇柔,也不如二姑娘端庄,更不如二姑娘落落大方,竟是值得世子这般放在心尖上惦记着。 眼见着大姑娘已是到了近前,世子依然一副眼睛黏在大姑娘身上的模样。 陈管家面上堆出十二分的恭敬,眼观着鼻鼻观着心,轻咳一声:「世子,虽说已是暮春时节,可到底还未入夏,风还硬着,您在窗口站的久了,仔细头疼。」 封正则微不可查地抿了下唇角,恋恋不捨地自窗外收回视线,冷飕飕地瞥了陈管家一眼,转身踱到圈椅前,施施然坐了。 只是坐稳了屁股,眼睛便又盯向了花厅门口的珠帘。 一副望眼欲穿的姿态,端的是情根深种。 陈管家看在眼里,眼皮子一抖,却是闭紧了嘴,再不敢多言。 * 珠帘后,终于有窈窕身影拐过游廊转角。 封正则情不自禁地挺直了背,不错眼地盯着那珠帘晃动,盯着那心心念念的姑娘走进花厅。 静姝甫一进入花厅,便觉有视线肆无忌惮地黏到了她身上,视线里的那份侵略性着实让她喜欢不起来。 毫不遮掩心中的厌恶,静姝皱眉循着视线望过去,果然便对上了封正则乌沉沉的目光。 静姝歪头看了封正则一瞬,慢条斯理地福身:「大表哥拨冗而至,不知所为何事?」 朱唇翕动,宛若黄莹般悦耳的声音飘入耳中。 封正则却根本没听清静姝说了什么,一双凌厉的眸子死死地盯着静姝的唇,已是要嫉妒疯了。 满脑子都是谢瑾年一品红唇、捉着玉足让那唇中吟出最美妙哭音的情境,封正则恨不能掐着静姝的脖子问她可有心,更是恨不能冲进后院,送那苟延残喘的病秧子一程。 然而,念及父亲与他说过的话,封正则抓着圈椅扶手,闭眸强压下心底妒火,冷声道:「到底是囯丧呢,表妹还是检点些吧!」 喵了个咪的! 这是吃得太饱,单门登门来找她茬架来了? 静姝只恨不能撸胳膊挽袖子直接拍板砖,只好把满腔怒火全从嘴里喷了出来:「妾身只知女子有三从,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妾身父亲虽已驾鹤西去,妾身夫君却是与妾身举案齐眉,更有爱子承欢膝下。妾身当如何行事,着实还轮不着大表哥来操心。」 本就嫉妒得发狂,静姝这一番话简直把封正则气了个仰倒。 封正则怒视着静姝,一句质问一字一句地说出来,近乎咬牙切齿:「表妹,你怎么敢?」 静姝好气又好笑,简直想送他白眼三连:「表哥这话问的着实莫名其妙,我行的端坐得正,从未行亏心之事,又有何不敢的?」 封正则噌的一下站起身,一双凌厉的眸子暗沉沉地盯着静姝,目光近乎阴翳:「表妹既然执意揣着明白装煳涂,我与你挑明了说又有何妨?瑶瑛,我只问你,你这般不知羞耻地与那商户子勾搭成奸,心中可还记得你我之盟约?」 静姝怒极而笑。 这话说的,简直把她指责成了水性杨花的盪妇! 没想到她个母胎solo,有生之年竟还能达成这个成就,也是活久见! 谨守「发乎情,止乎礼」,耐着性子与她在婚内谈纯纯的恋爱的谢瑾年可真是要被冤枉死了! 抬眼看着宛若神经病的封正则,静姝愈发觉得谢瑾年千般好。 静姝打开书城app,果断在《美苦惨女配逆袭打脸piapiapia》里开始转播——这等奇葩合该共赏。 见静姝眉眼含怒,却是迟迟不语。 封正则冷笑:「表妹可是知道心虚了?」 「嗤!」 静姝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道:「大表哥,还请你快把眼睁开罢!你口中那商户子,可是用八抬大轿娶我进门的人,我与他成就好事本就是天经地义之事,又有甚么可心虚的?」 又是八抬大轿…… 封正则盯着静姝,胸腔剧烈起伏着,咬着腮怒问:「没有那八抬大轿,你我曾经的盟约便能抛在脑后,不值一提了?」 封正则强忍怒火,赤红的双眸恶狠狠地盯着她的样子,仿若被囚禁在囹圄中的伤兽。 怒不可遏,却又无可奈何。 恨不能择人而噬的眸子里,尽是对她深深的恨,与放不下的爱。 端量这样的封正则,静姝未被那兇狠的目光惊住,反而莫名脑洞大开—— 失足少女:「你忘记我们曾经的海誓山盟了吗?」
第174页 渣男:「我跟别人领证了。」 失足少女:「没有那个证,你我曾经的海誓山盟就不值一提了吗?」 渣男:「是。」 …… 脑补着性转版《被始乱终弃的失足少女怒问渣男》,静姝沖顶的怒火和缓了些。 念及原着剧情更新到现在,已经有了「『她』把自己从男主白月光作成男主白米饭」的苗头。 静姝心思一动,便想着尝试加快剧情,帮男主封正则尽快「睁眼」看见静婉的好。 男主女主就此锁死,让他们去相互折磨,她也好一劳永逸。 拿定了主意,静姝收拾心情,酝酿情绪,摆出一副颇为语重心长的姿态,教育「失足少女」封正则:「大表哥也是熟读四书五经的人物,当知道『聘则为妻,奔则为妾』。没有那八抬大轿便算不得夫妻,不是夫妻可不就是没有盟约白首的资格儿?」 说着,静姝一指努力缩小自己存在感的陈管家,「更匡论,大表哥已是聘了静婉为妻,更是与她有了血脉延续,自当好好待她。而我,亦是早已嫁做他人妇,夫妻和睦,爱子绕膝。你我各自安好,方为良策。过往那些小儿女言语实在不该再拿出来计较了,大表哥更是不该纠结着那些与我歪缠。」 静姝耐着性子,苦口婆心地帮封正则「睁开眼」,不承想剧情威力太过强大,封正则硬是直接去菁存芜,完美地歪解了静姝这番话——竟是好一番道理皆不予理会,只觉得静姝提及静婉有孕之事必是吃醋了。 封正则眯起眼审视静姝片刻,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兀然莞尔,意有所指地道:「所以表妹便带了点心去了侯府。」 啧! 这思维跳跃的,脱缰的野马都追不上你。 静姝嘴角微不可查地抽了一下,面无表情地问封正则:「大表哥此言何意?」 封正则施施然坐迴圈椅里。 指腹摩挲着他方才在圈椅扶手上掐出来的指痕,封正则肆无忌惮地欣赏着表妹的倾城之色,慢条斯理地说:「静婉小产了。」 小产?! 她可并没有如原着所写的那般往点心里加料! 这到底是剧情强大,还是侯府深深,另有隐情? 无论如何,拿腹中胎儿作筏子也都太过毒辣了些,静姝蹙起眉,一迭声地问封正则:「怎会如此!昨个儿我去的时候,静婉还好好的,捧着糕点吃的可香甜,还说总算开了胃口了……」 封正则端量静姝眉宇间发乎于心的关切,微不可查地弯起嘴角:「静婉说,她小产前只在祖母那里吃了几口点心,再没用过旁的东西,而那点心……」 封正则意味难明地盯着静姝,慢悠悠地说,「听说那点心是表妹带到侯府去的。」 「啪!」 竟敢给她扣这样的锅,去特喵的帮男主「睁眼」吧,静婉活该被封正则无视到底! 静姝当真是怒极,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手心直发麻。 强忍着甩手唿痛的冲动,静姝心里含着泪,维持着怒不可遏的姿态,冷笑:「大表哥这是信了静婉的话,将小产的锅扣到了我头上,带着静婉的娘家人来登门兴师问罪来了?」 唔,静婉确实一直哭哭啼啼的,口口声声埋怨着自己不该贪嘴,话里话外暗示他是静姝害没了他们的孩子。 但是封正则从来都没信过。 封正则知道他的表妹自小便心思单纯,不是那般恶毒的人。 况且,静婉肚子里那个孩子是怎么有的他心知肚明,他从不觉得那个孩子有留下的必要。 可以说,意外小产当真是再两全其美不过,不然…… 然而,许是剧情太过强大。 看着静姝娇颜含怒的模样,封正则便仿若脑子有坑一般,没有半句解释,亦无半句好言相劝,只是面无表情地道:「兴师问罪谈不上,但话已至此,有些事总要说个清楚。就比如,如若表妹不是心中嫉妒静婉,又怎会正好在这档口拎着点心去侯府,好巧不巧那点心还真被静婉吃了?」 静姝看着封正则的目光,宛若看一个智障:「世子,请你回去问问清楚,那点心到底是我让她吃的,还是她自己个儿想跟我夺外祖母的宠让我难受,抢着非吃不可的?」 封正则摇头,不见喜怒地道:「表妹与静婉可不是甚么情谊深厚的姐妹,表妹的东西若是直接送给静婉,静婉必是不敢吃的。」 静姝当真是怒极。 轻抚胸口,怒视着封正则,冷笑:「大表哥这是认定了是我处心积虑害了你那娇妻爱子了?」 娇妻爱子…… 封正则端量着静姝,超厚的剧情滤镜,硬是帮他把静姝眉宇间的怒火解读成了吃醋:「表妹果然心中是有我的。」 静姝:「……」 你敢不让思维骑上脱缰的野马吗? 静姝的无语沉默,直接被封正则当做是默认。 封正则视线黏在静姝脸上,不紧不慢地说:「表妹便是心中有气,也不该这般气我。」还故意说自己与那商户子举案齐眉。 哦,封正则这是认定了是她对他因爱生恨,从而处心积虑地害静婉小产了。 这般睿智,不愧是天雷狗血文的男主,脑袋里只有爱和恨! 静姝不禁冷笑:「大表哥爱怎么想便怎么想罢!」她懒怠再被他用脱缰的思维牵着鼻子生气了。
第175页 封正则只当静姝是恼羞成怒,眼底含着似有若无的笑,十分笃定地重复了一遍:「表妹果然心中有我。」 睿智女配的锅可以背,这份对男主的深情坚决不能认! 谢瑾年那么优秀,她还想跟他一块回南虞种种田养养崽儿,好好过日子呢! 静姝收拾心情,面无表情地纠正封正则:「大表哥着实是想太多了,我心小,只容得下我的良夫爱子,再容不下旁人。」 封正则却是不信,只当静姝又在故意气他。 而且,他也确实被气到了,那一声「良夫爱子」就跟刀子似的,尽数捅在了他心尖上。 封正则沉下脸,冷笑:「你那『爱子』不过是『良夫』的外室子。你那『良夫』能把外室子记成嫡长子,又能良到哪里去?」 封正则越说越觉得有理,不禁有些心疼身陷苦海的表妹,不自觉放缓了语气,「过得不好便是不好,日后自有我疼你,表妹又何必跟我强撑?」 这逻辑思维能力,去学逻辑学必定得挂科挂到地老天荒。 静姝长唿一口气,谨记「不搭脱缰野马顺风马的原则」,直接跳过这个话题,冷声问:「漫说那些有的没的,我再问大表哥一遍,大表哥可是为静婉小产一事来找我兴师问罪的?」 封正则摇头:「你我两情相悦,我自不会问表妹的罪。」 很好,一个礼拜无法直视「两情相悦」了。 剧情太过强大,看来不论她如何做,这封正则都会执意抱着「眼瞎」标籤不肯松手了。 静姝也懒怠再与他搭着脱缰的野马歪缠,索性端起茶盏:「大表哥前来若只是与我歪缠这些个有的没的,恕我不奉陪了。」 静姝端茶送客,封正则也只当静姝是恼羞成怒。 心中更是愈发笃定他的判断——他的表妹心中必定还念着他,没见他才说一句「两情相悦」,他的表妹便如以前那般害羞的要跑了?甚么她与谢瑾年举案齐眉,不过是说出来故意气他罢了。 确信他的表妹心还在他这,封正则心态愈发平稳。 不再纠结于「爱与不爱」的主角任务,封正则理智渐而回笼,总算说起了此次登门拜访的目的:「昨个儿表妹到府上诉说委屈,哭求父亲替你做主。知道了表妹所受的那些委屈,着实让父亲与我心疼不已,是以今儿个一早父亲便领着我一道去了国公府。」 静姝扬眉,缓缓收回几乎送到嘴边的茶盏。 自动过滤了被封正则艺术加工上的「哭求」、「心疼」等字眼,静姝身子微微前倾,缓声问:「如何?」 这一声如何,自然问的是此行的结果。 封正则并未言语,而是抬眼,眼风扫向了一直心里冒着苦水装壁画的陈管家。 被逼无奈亲眼围观了二姑爷与大姑娘的爱恨情仇,陈管家真是想死的心都有。 一不知回去该如何向国公爷交代,二不知回去该如何向被小妖精折磨得日渐暴躁的国公夫人交代,三是怕二姑爷出了谢家的门便把他灭了口…… 脑袋里正脑补着二姑爷对他的一百零八种处置方式,正脑补到二姑爷出门便冷飕飕地盯着他,一掌拍在他天灵盖上,把他拍成了肉堆,便接着了封正则扫过来的眼风。 陈管家一个机灵,忙不迭跪地,抱着封正则的大腿哭嚎:「世子饶命!小的就是个瞎子聋子,甚么也没听着,甚么也没看见!」 静姝嘴角一抖,目光扫向窗外,竖着耳朵听好戏。 她敢打包票,陈管家必定是脑补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嘴瓢了。 封正则脸霎时一黑,一脚窝开陈管家:「说说国公府的诚意。」 陈管家一听,知道是自己想太多,秃噜了嘴,更是恨不得想死。 小心翼翼地偷觑了一眼封正则的脸色,抹了一把脸,转身朝着静姝磕头,那姿态谦卑的,再不见前两次来时的趾高气扬:「大姑娘,头几日是老奴被猪油蒙了心,尽做了些丧天良的事儿,还请大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老奴这一遭!」 哦,果然是个好奴才,替主家背得一手好锅! 静姝从窗外收回视线,看着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陈管家,不咸不淡地道:「陈管家快请起来罢!妾身区区一介商人妇,当不起堂堂国公府豪奴这般大礼。」 陈管家脸色一苦。 挂着一脸鼻涕眼泪,轻拍自己的嘴巴:「大姑娘,以前都是老奴不晓事儿,一朝翻身便把眼珠子顶在了头顶上,还请您念在老奴祖祖辈辈儿都是国公府家奴,老奴的太爷爷还给老国公爷牵过马的份儿上,饶了老奴罢!」 这老东西唱作俱佳,装得一手好可怜,求得一手好饶,三两句便把他那个伺候过老国公爷的太爷爷搬了出来。 那位老人家忠心耿耿一辈子,连「她」父亲在世时见了都要尊称一声陈爷爷的。 老国公爷还曾留下过话儿,说是让后世子孙务必要宽待陈管家他太爷爷的后人。 是以,陈管家这番话静姝着实不好接。 毕竟若是细究对错,陈管家充其量也就是一个对她不敬,带着健仆到他铺子里闹事的过错。 她若是接了这话茬,便当按照「她」太爷爷的遗训,饶了这个老东西。 嘴角噙着笑细端量了陈管家一瞬,便在陈管家以为静姝要开口饶他时,静姝突然看向封正则:「大表哥,这便是大舅舅替我做的主?」献祭一个奴才,便想了了夺她嫁妆的事儿?想得可真是美!
第176页 他家表妹眉眼含怒的模样,竟是别具风情。 封正则不着痕迹地欣赏了一瞬,眼风扫向陈管家,不紧不慢地道:「陈管家,当着父亲和我的面,国公爷可不是这般说的。你这般一通告饶,到底是你自作主张,还是背过我和父亲的眼,国公爷又另有吩咐?」 当然是…… 陈管家抬眼对上封正则冰冷的眸子,打了个激灵,念及当时昌平侯和世子对国公爷说的话,手一抖,便额头触手背:「世子爷明鑑,国公爷并无另外的吩咐,实是小的前两次来府上对大姑娘多有不敬,心中悔不当初,见了大姑娘便忍不住先告了个饶。」 封正则未置可否。 抬手一指静姝,示意陈管家赶紧说正题,他盯着他呢。 陈管家忙磕了个头,抹着冷汗掉转身,对着静姝磕头告罪:「方才都是老奴……」 「当!」 封正则突然把手中茶盏放到几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陈管家小心翼翼地回头,偷觑了一眼封正则的脸色,忙不迭收回视线,又对着静姝磕了一个头:「方才都是小的孟浪了,有的没的哭了一通,没得扰了大姑娘的清静,还请大姑娘见谅。」 静姝不着痕迹地扫了封正则一眼。 这封正则「谈情说爱」的时候与说正事的时候,简直判若两人,一个宛若神经病智障,一个仿佛世家俊杰。 首次对剧情「威力」有了直观的认知,静姝微蹙起眉,摆手示意陈管家:「莫再说那些有的没的拖延时间,说正题。」 陈管家吞吞吐吐,抹着汗偷觑完静姝,偷觑封正则。 正在此时,有立冬匆匆进来,附在静姝耳边,替谢瑾年传了一句话。 静姝盯着陈管家,霎时露出一抹冷笑。 第63章 打出去! 知书达理之家,行事不会如此…… 迎着静姝的冷笑, 陈管家缓缓直起身,神色一扫方才的谦卑,竟是又有了几分国公府豪奴的影子。 念及谢瑾年让立冬传来的话, 静姝自是知道陈管家因何有如此变化。 心中哂笑一声, 静姝掌心托着下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嵌珠耳坠子, 悠悠地道:「陈管家,说罢。」 陈管家余光扫过神色冷峻, 辩不出喜怒的封正则, 虽然仍跪着没起, 神色里却是露出几分有恃无恐来:「老爷为大姑娘精心准备了另一份诚意, 想来这另一份诚意此时已经到了贵府了,大姑娘不如先去验看一番老爷的这份诚意, 再来听老奴罗里吧嗦。」 静姝轻笑,未置可否。 封正则眯眼盯着陈管家,眼底情绪翻涌:「陈管家。」 陈管家不紧不慢地跪着转身, 略微欠身:「老奴在。」 虽然自婚后鲜少登国公府的门,封正则却也知道, 如今的国公府上的风气已是大不相同。 再不復他姑姑封氏执掌中馈时的家风严谨, 跟红顶白已是成了僕妇的常态, 更是常有老人自恃资歷「倚老卖老」, 而这陈管家正是箇中翘楚。 因此, 见了陈管家这番姿态转变, 封正则心中便已知道, 他和他的父亲都被英国公摆了一道。 封正则指尖轻点圈椅扶手上的指痕,于心中盘算英国公如此作为的依仗与底气:「我怎不知国公府上还另有一份诚意在?」 陈管家一扫之前抱着封正则大腿哭着求饶的姿态,竟是很有几分不卑不亢地道:「回世子的话, 这另一份诚意,乃是老爷待大姑娘的一片爱护之心,是以并未说与世子知晓。」 关于表妹的事儿,英国公不让他知道,乃是人之常情。 毕竟,他是在那种情况下娶了英国公的掌珠。 只是,封正则面无表情地审视陈管家:「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个儿可信?」 陈管家眼观着鼻,鼻观着心:「老爷乃是大姑娘的亲二叔,素来对大姑娘疼爱有加,老奴自是信的。」 封正则颔首。 不紧不慢地起身,踱着方步行到陈管家身前,猝不及防一脚踹在陈管家胸口上。 陈管家霎时跟个滚地葫芦似的,滚出去老远,直至滚到墙角才停了下来。 陈管家蜷着身子,老半天没有动静。 隔着老远,静姝仿佛看见他脑袋边儿的地上氤氲着一滩殷红色的血迹。 看着封正则又走向陈管家,静姝唯恐他再来一脚,直接把陈管家结果在花厅里,不禁开口唤了一声:「大表哥!」 封正则回眸,看了静姝一眼。 那目光暗沉沉的,仿佛没有光亮,看不出丝毫情绪。 静姝缓缓皱眉,给立冬使了个眼色。 立冬抿了下唇,硬着头皮走向封正则。 然而,到底是有些距离,封正则又人高腿长,立冬尚未走到封正则近前,封正则已是停在了陈管家身前。 封正则俯视着双眸紧阖的陈管家,以皁皮靴的靴子前尖轻挑了下陈管家的肚子:「别装死。」 领教过封正则的一言不合就上脚踹,陈管家唯恐封正则那皁皮靴踹到他的肚皮上,立时便睁开了眼。 俯视着仿若被他吓破了胆的陈管家,封正则嗤笑:「就算英国公自有考量,自恃寻着了了不得的靠山,胆敢与家父阴奉阳违了。可我若是处置了你,他也绝不会有二话。」 陈管家蜷着身子,小心翼翼地护着胸腹,连连点头:「世子若是要处置小的,老爷自是不会有二话,只是小的命贱,着实不值当的污了世子的手。」
第177页 封正则哂笑:「经我手刃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什么样的人没有?谈不上污不污的。」 陈管家一抖,使劲往墙角缩,仿佛恨不能把自己嵌进墙壁里,化身壁画。 然而,封正则却是鞋底一点陈管家脸颊:「如陈管家你这样的人物,没有上百,也有九十了。」 封正则说的这没有上百也有九十,自然说的是在他手上丧命的、他这样的人。 陈管家浑身一抖,险些被吓尿。 封正则收回脚,后退一步,冷声道:「知道怕,日后便对静大姑娘尊重些。她便是嫁入谢家,身份大不如从前,却也还是国公府上的大姑娘,容不得你在她跟前儿放肆。」 陈管家战战兢兢地点了下头。 封正则余光扫过坐在圈椅里蹙眉盯着这边的静姝,垂眼盯着越走越近的影子,轻哼:「想留住你这条狗命?」 陈管家忙不迭地点头。 封正则下巴一指静姝:「那就滚起来,去好生答表妹的话。」 陈管家再不敢耽搁半分,连滚带爬地回到静姝脚下,跪地叩首,一迭声地道:「大姑娘,小的方才被猪油蒙了心,才会那般拿捏姿态,眼下已是悔不当初。求大姑娘大人不计小人过,再给小的一个为大姑娘解惑的机会。」 陈管家连连叩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了一脸,显见是真的被封正则吓得不轻。 每次拜完起身,再叩首之前,陈管家便眼巴巴地盯着她,磕一下头看她一眼,满眼乞求,仿佛唯恐她露出一丁点不满意,封正则便抬脚送他归西。 那战战兢兢的模样,还真有几分可怜。 然而,静姝铁石心肠,毫不同情,直接摆手拒绝:「不必了。」 陈管家霎时脸色颓败成了惨白色,回头看了一眼封正则,连连磕头,嗫喏:「大姑娘,老爷欲要藉机生事,恐怕会对大姑娘不利,还请大姑娘给老奴个机会,容老奴细禀……」 静姝却是摇头。 笑话! 她的芙蓉帐里可是藏着一个万能的谢瑾年吶!有什么事是谢瑾年不知道的! 何必浪费大好时光,去成全一个大难临头便毫不犹豫背主求生的下人? 他都这般说了,静姝仍是不为所动,仿佛丝毫不关心国公爷会如何生事寻她的麻烦。 陈管家脸色一苦,惨白着脸回头看向封正则,欲要求饶,然而,迎上封正则那张冷脸,霎时噤若寒蝉。 封正则冷飕飕地扫了陈管家一眼,抬头看向静姝:「表妹,这刁奴你待如何处置?」 静姝端量封正则。 封正则那张标准的女频男主脸冷峻非常,唯独看向她时,那双暗沉的眸子里泛起一丝光亮,略微柔和了他的冰冷。 封正则姿态着实认真,完全是一副全凭她喜欢,她只要是说上一句「这个刁奴埋了罢」,他便会毫不犹豫一脚送陈管家归西的架势。 就仿佛,他让静姝定夺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把草芥的命运。 静姝有些不确定这是旧社会的价值观使然,还是封正则的本性使然。 她能确定的是,无论是包子少女的记忆里,还是在一心人太太的原着里,这样的封正则都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就仿佛是做惯了屠夫,便不再敬畏生命一般。 但是,封正则是堂堂侯府世子,并非屠夫。 静姝皱眉。 她是个救死扶伤的医生,并不喜欢这种执掌他人性命、任意定夺他人生死的感觉。 也许这就是书中世界上位者的价值观,但是她不喜欢,也不适应。 封正则视线始终黏在静姝脸上,见静姝眉宇间露出了不喜,便当是静姝着实厌恶那陈管家,当即便抬脚走向陈管家。 封正则冷峻的眉眼间,是毫不遮掩的杀意。 陈管家再不顾尊卑,连滚带爬地往花厅外跑。 封正则却是三步并做两步,便追赶上去,一脚踹在了陈管家后心上。 陈管家顿时往前一扑,头撞在花厅门柱上,撞了个鲜血淋漓。 静姝霎时被唬了一跳,忙不迭的阻止:「大表哥,且快住手!」 封正则止住欲要再抬起来的脚,转身看着静姝:「这刁奴,表妹既是不喜,就让为兄帮你处置了就是。」 静姝扫了一眼倒在血泊里的陈管家,摆手示意立冬上前去看个究竟。 立冬疾步上前,探了下陈管家的鼻息:「少夫人,陈管家只是昏过去了。」 静姝松了口气,面无表情地看着封正则:「大表哥若是恼了那刁奴,想要处置了他,我自问无权干涉。只是还请你收敛着点脾气,莫在谢家地界上闹出人命来……」 说着,静姝一指悠悠转醒的陈管家,「那好歹是国公府上的大管家,谢家庙小,担不起他的命。」 封正则暗沉沉地盯着静姝。 他一心为她出气,结果她百般思量的都是谢家,为了谢家安稳,竟是乐意忍下这口气。 只觉得他的一番心意都被表妹拿去餵了狗,封正则冷笑:「一个刁奴罢了,很是不必如此小心。」 说着,便含怒看向陈管家。 静姝忙摆手示意立冬把陈管家带走。 然而,立冬虽也自幼习武,到底是个女流,对付些普通人确实不在话下,在身具主角光环、武艺超凡的封正则跟前儿便有些不够看。
第178页 好在,封正则碍于立冬是静姝的丫鬟,并未尽全力。 那陈管家虽未被立冬带走,却也没被封正则立时结果了性命。 两边厢正在花厅门口相持不下,便听得花厅门口有小厮急急地禀报:「少夫人,八皇子府上大管家来访……」 小厮的通禀声又快又急,却也没快过掀帘子那只大胖手。 却是不等小厮通禀完,那八皇子府上的大管家便不请自进了。 八皇子府上的大管家,圆圆胖胖的,肥成了一个球。 打帘子进来,略微弯了下腰,才越过圆鼓鼓的肚子看清了瘫倒在地上、流了满脸血的陈管家。 见了陈管家的悽惨模样,八皇子府上的大管家立时用帕子遮着嘴,尖声尖气地惊讶:「呦!这不是陈老弟吗?这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竟是连英国公的面儿都不给,把陈老弟给打成了这样?」 说着,便毫不客气地瞪了一眼静姝,转身带着几分谄媚地给封正则行礼,「小的见过世子爷,多亏世子爷心善,屈尊亲自护着陈老弟,不然陈老弟一条老命怕是得交代在这谢家了。」 静姝:「……」 堂堂皇子府的大管家,这般武断谄媚,真的可以? 静姝盈盈起身,看着那胖成球的大管家,不咸不淡的道:「裘管家不请自来,进门不道来意,上来便是这般不分青红皂白地一通说,却也不知是个什么道理。」 不错,「裘」正是那胖成球的大管家的姓氏。 裘管家胖成了缝儿的眼一眯,用雪白的帕子捂着口鼻,把静姝从头打量到了脚,又从脚打量到头:「这花厅里进门便是一鼻子血腥气,躺在血泊里的又是咱家的熟人——英国公府的大管家,咱家自然要关心关心……」 裘管家呵呵一笑,「谢家娘子也不必急,待得咱家与世子爷问完了安好,自会与你是问。」 这「咱家」来「咱家」去的,显然是个内侍。 静姝细端量裘管家白面包子似的脸上那两撇小鬍子,果然,已经有半边被帕子蹭歪了。 垂眼掩下眼底笑意,静姝看着窗外暖阳透过窗棂格子印在地上的光影,轻笑:「裘管家这话说的好没道理,那陈管家因何闹成这般模样你尚未调查清楚,又凭什么拿妾身是问?」 说着,静姝抬眼,笑意盈盈地看着裘管家,「再者说了,便是那陈管家真有个好歹,私了有我二叔,报官也有京师府尹。就算看八皇子的面儿,妾身尊称你一声裘管家,可实际上你也不过是一介内侍,与陈管家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干系,又凭什么插手此事?」 「你……你……」 裘管家捏着帕子,掐着兰花指怒指静姝,白面包子似的脸涨得通红,歪了的小鬍子一颤一颤,颤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子!」 「牙尖嘴利不敢当,不过是不会任人欺辱罢了。」静姝弯起眉眼,不紧不慢地又补充了一句,「纵使你们权势滔天,欺上门来撒野,妾身也是不依的。」 裘管家颤着肥肉,一指倒在门口的陈管家,尖声质问:「所以你便让人把陈管家打成这般模样?」 静姝摇头:「谢家虽算不得高门大户,却也是知书达理之家,行事不会如此野蛮。」 真正动手的「野蛮人」封正则觉得有被内涵到,冷飕飕地扫了静姝一眼。 静姝恍若未觉,泰然自若地看着裘管家。 裘管家环视花厅。 偌大的花厅里,除了两个丫鬟,便只有谢家娘子和昌平侯世子。 视线在谢家娘子和两个丫鬟身上打了几个转儿,三个小娘子弱柳扶风的姿态,着实不太像能把陈管家揍成那般模样的样子,那便只可能是…… 大胖脸上的神色渐而变得难看,裘管家慢动作一般转头,看向冷着脸的封正则,用帕子擦擦额角并不存在的汗,干笑:「这话怎么说的……陈老弟可是世子爷岳家府上的大管家,怎么就……」 「不听话的刁奴罢了。」封正则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面无表情地看着裘管家问,「不知裘管家来谢家所为何事?」 转着胖得只剩一条缝儿的小眼睛,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封正则和静姝身上打了个转,裘管家打了个哈哈,笑道:「有个买卖,想跟谢家娘子谈一谈。」 封正则冷冰冰地盯了裘管家一瞬,转身坐迴圈椅里,显然一副要在此坐镇的姿态。 裘管家嘴巴里着实苦。 按理说他主子是八皇子,天潢贵胄的,不该忌惮封正则这么个侯府世子。 然而,事实却是他家主子年方十六,尚未被分封,而封家一门双侯,两位侯爷个个是万岁爷的心腹,两位世子也都是出类拔萃的人物,颇受万岁爷赏识。 他家主子想成事儿,对封家只能拉拢着,他一个奴僕自是不敢得罪他家主子需得拉拢的贵人。 可这位贵人的态度显然与他家主子的吩咐相悖,饶是最会见风使舵,裘管家也有点头秃。 陈管家倒在血泊里,看着裘管家这番姿态,眼睛一闭,险些哭出来。 本以为裘管家来了,他便有了倚仗,谁成想这裘管家见了世子竟也跟个见了猫的耗子似的,比他也没强到哪里去。 陈管家闭着眼睛攒了会子力气,挣扎着爬起来,爬到静姝跟前儿,在衣袍上擦擦手心里的血,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一沓子纸来,双手捧着举过头顶:「先前老奴登门行的那起子混帐事,尽是受了太太的指使,老爷并不知情。今儿个儿一早,侯爷和世子登门,与老爷一分说,老爷着实被气得不轻……」
第179页 陈管家吞了下口水,小心翼翼地说,「老爷说『恶妇如此歹毒,竟敢苛待大姑娘,他若是无有补偿,闭眼之后着实无言面见大老爷』,是以特特吩咐老奴,把这些给大姑娘送来。」 陈管家手里捧着厚厚的一沓子纸张,想来这便是封正则先前让陈管家奉上的,「国公府的诚意」。 静姝抬眼,看了彩云一眼。 彩云会意,立时近前,去取陈管家捧着的那沓子「国公府的诚意」。 陈管家攥着那沓子「国公府的诚意」,紧紧地攥了一瞬,才苦着脸松开手。 厚厚地一沓子纸。 有长长的十五页礼单,有京中三处大宅、两处园子、十五间铺子的房契,有京师城郊及祖籍靖水周边共计万亩良田的地契,还有关外盛产老参山珍的两座山头。 这可真是好大一份诚意,不怪乎他那叔叔会不捨得,豁出去得罪昌平侯府也要努力扑棱一下。 静姝把房契地契捡出来,翻着那十五页礼单:「这礼单上的东西可是一遍儿带过来了?」 陈管家苦兮兮的点头:「已是在府上了。」 静姝有些满意,总算不算白在这里听他们有的没的说了一大通。 把十五页礼单递给彩云,让她去寻陈嬷嬷一道去查对「国公府的诚意」可有作假,静姝看着仿佛略松了口气的陈管家,似笑非笑:「大舅舅和大表哥替我讨来的诚意,我看见了。不知方才陈管家催逼着我赶快去看的,我二叔背着我大舅舅给我备下的诚意又是什么。」 陈管家脸色霎时变成了菜色,余光偷瞟着封正则,嗫喏了良久,也什么都没说出来。 那边厢,八皇子府的裘管家见陈管家如此行事,大胖脸变得有些冷——这和说好的可不太一样。 既然你不仁,便休怪咱家不义了。 一双胖成缝儿的小眼,在封正则、静姝和陈管家身上转了一圈,心中立时有了主意,裘管家皮笑肉不笑的道:「这个咱家知道。」 封正则万年不变的冷峻面孔,显出一丝波澜,扬眉看向裘管家。 静姝却是毫无意外,垂下眼,不紧不慢地数地上的光影格子。 裘管家无视了陈管家频频递给他的眼色,慢悠悠地说:「英国公觉着谢家娘子一介女流,经营读书人荟聚的点石斋着实有些不像,特特儿替谢家娘子求到了咱们家殿下跟前儿,请咱们家殿下接了谢家娘子的点石斋……」 裘管家转身朝着封正则行了一礼:「咱们家殿下知晓谢家娘子乃是昌平侯的外甥女,自是万般不肯的。奈何英国公苦苦哀求。」 裘管家当真是唱作俱佳,用帕子掩着口鼻,一脸的无奈:「世子爷也知道,从咱们家娘娘那论,咱们家殿下还得跟英国公唤一声舅舅的,是以也不好硬是拒绝,便只好应了下来。」 「不过咱们家殿下也不是白要了谢家娘子的点石斋……」裘管家自怀里掏出轻飘飘地一页纸来,「青衣街上的古董铺子,换谢家娘子那不盈利的点石斋,咱们家殿下也是宅心仁厚了。」 封正则接过那页纸扫了一眼,确实是青衣街上面阔五间的铺子,那铺子他去过,生意不错。 若只论门面价值,确实与点石斋相当。 这他便不好说话了,况且在他看来那点石斋早晚是个祸端,倒不如就此兑给八皇子。 封正则把房契递还给裘管家,略一颔首,算是表了态。 裘管家心中一喜。 既没得罪了护犊子的昌平侯府世子,又能完成了八皇子交代的差事,这个胖管家在心里很是夸了自己百八十句机智。 裘管家欢喜了,陈管家却是要哭了。 裘管家该撑的门面没撑起来,还上下嘴皮子一碰,硬是把黑说成了白,害得他家老爷既赔了私产又折了名声。 若是这般回去,老爷能扒了他三层皮,然而,若让他反驳那便是驳了八皇子的脸面,老爷和太太能每人扒掉他十层皮!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陈管家晃晃仿佛绕着星星的脑袋,眼一闭直接晕了过去。 静姝本还想着看一出「狗咬狗」,不承想陈管家竟是这般不中用,摆手示意立冬去替陈管家掐人中。 那边闯进门那会子,一张嘴叭叭叭,恨不得把陈管家做亲兄弟来疼的裘管家,却是仿佛没发现陈管家晕了过去,只掉转身,朝着静姝笑眯眯地说:「谢家娘子,这买卖如何?」 「不如何。」静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毫不犹豫送客。 然而,裘管家未达成目的,自是不肯就此离去,要知道他家殿下对那个点石斋可是势在必得的。 一句「你甭不识抬举!」熘到嘴边儿,裘管家余光扫过不动如山的封正则,又变成了:「咱家劝谢家娘子一句,你那点石斋树大招风,盯上的人不少,个个都是区区谢府惹不起的人物。你若是拒绝了咱们殿下的美意,换一家来可就不见得有青衣街上的铺子拿了。」 静姝垂眼看茶盏中起伏的嫩芽,心中念的却是谢瑾年。 好在谢瑾年提前让立冬给她送了一颗「定心丸」来,不然,听了裘管家这番威胁,她还真有可能犹豫犹豫。 静姝轻吹了一口浮在茶汤上的嫩芽,轻抿了一口,笑道:「这便不劳裘管家操心了。」 裘管家胖脸一冷:「咱们家殿下一番好意,你可别不识抬举!」
第180页 静姝笑弯了眼:「妾身还真就是不识抬举了。」 说完,静姝抬眼看立冬。 立冬立时掀开帘子,将早就候在花厅外的四个健仆唤了进来。 静姝一指眼看就要压抑不住本性,跋扈起来的裘管家:「打出去!」 四个健仆立时领命,气势汹汹地朝着裘管家而去。 裘管家唬了一跳。 着实没想到妖妖娆娆的一个小娘子,竟是一个母夜叉,一言不合便要将他打出去! 看着攥着钵盂大的拳头,朝他过来的健仆,裘管家忙往封正则旁边躲:「这可真是反了你了!」 静姝嗤笑:「不过是个奴才罢了,打也就打了,跟反不反有个什么关系!」 裘管家见静姝这是来真格儿的,忙尖声尖气地朝着封正则喊:「世子爷,你也不管管!」 封正则也有些惊。 被个球似的胖管家挨到身边,尖声尖气的唿喝简直震得他脑仁子嗡嗡的。 封正则指尖揉了下太阳穴:「表妹,这到底是……」 「闭嘴!」静姝可真真是早就受够了他们这一通磨磨唧唧了,娇声喝止了封正则的话头,静姝盈盈起身,指着封正则和悠悠转醒的陈管家,吩咐四个健仆,「谁拦着便连谁一块堆儿打出去。」 陈管家看清了花厅里的乱象,窃喜完,想到这裘管家被打去以后的后果,眼睛一闭又晕了过去。 晕之前还在迷迷煳煳的想,完了,这回不光是要被扒皮了,这是要连骨头也保不住了。 封正则这次不是有些惊,而是被惊呆了。 他何曾见过他表妹这般模样,在他印象里,他的表妹可一直是单单纯纯,娇娇弱弱的,旁人多看她一眼她就能羞的躲起来。 可刚才,他的表妹不仅让他闭嘴,还说如果他敢相拦,就让人连他一块儿打出去…… 那四个健仆,自是不被他看在眼里。 然而,封正则看看眉目含煞的表妹,自是稳稳地坐在圈椅里没动。 四个健仆都又高又壮。 三下五除二,便把胖裘管家给打出了花厅。 听着花厅外声声阵阵的「哎呦喂!」、「反了你们了!」、「这事儿没完!」、「疼疼疼!打死爷爷了!」,封正则嘴角一抽,看向静姝,委婉建议:「祖母一直念叨表妹,赶巧儿我今日过来了,表妹不如略收拾一下,随我回府里,伴着祖母住上几日。」 静姝知道,封正则这是觉得她开罪了八皇子,委婉地劝她到昌平侯府里去避难呢。 这份好意,她领了,只是避是不可能避的。 静姝含笑摇头:「大表哥怎的健忘了?我可是昨个儿才去看望过外祖母呢!」 他的一番美意,被表妹毫不犹豫地驳了。 看着静姝那副仿佛没心没肺似的模样,封正则微皱了下眉,不悦道:「表妹,你也知道些轻重。」 静姝笑意转淡:「我很是知道我在做什么。」 封正则眉心皱得更紧:「表妹,你要知道,你今日得罪的可是当今八皇子。待谢家人知道了,必是要怪罪你。若是八皇子问罪问到谢瑾年头上,保不准他会迁怒于你,甚至是……」 封正则盯着静姝,一字一顿,「把你交出去,平復八皇子的怒火。」 静姝轻笑。 提及谢瑾年,静姝眉眼间的笑意无端有些温柔:「大表哥放心,谢世安不是那样的人。」 说完,静姝又似是怕封正则不信一般,笑着强调,「他是个颇有担当的人,绝不会像我二叔那般,出了事便把责任推给我二婶。」 封正则又有些主角恋爱脑上头,看着静姝提及谢瑾年便笑得一脸幸福,心里简直打翻了十八桶加了硷的老醋,又酸又气! 眼看着封正则又有变身只知「爱不爱,恨不恨」的主角模式,静姝忙不迭端起茶,送到嘴边抿了一口:「今日劳烦大舅舅和大表哥替我张目,帮我保住了嫁妆铺子,还白得了好大一份产业,他日必得登门,当面拜谢舅舅。」 言及正事,封正则理智回笼了一丁点。 一双凌厉的眸子暗沉沉地盯了静姝一瞬,封正则不咸不淡地道:「都是一家人,说甚么谢不谢的便见外了,表妹日后若有难处,只管到府上来寻我、和父亲,我们必不会束手旁观。」 静姝起身,盈盈福身:「如此便先谢过大表哥了。」 看着朝着他福身而拜,眉眼间只有疏离的小表妹。 封正则突然有些意兴阑珊,喜欢还是喜欢的,就是…… 突然有些提不起劲儿来。 封正则揉揉有些昏沉的头,略一颔首,总算起身告辞,临走之前还不忘带走了满脸血的陈管家。 看着封正则远去的背影,静姝微微送了一口气。 在《美苦惨女配逆袭打脸piapiapia》里又添了一句「离得谢府,封正则头脑一清,再无之前的昏沉之感。」 没错,方才封正则那阵头昏就是她在同人里写的,她实在不想再与宛若神经病的那一个封正则歪缠,便死马当活马医了一把。 幸好有用。 * 怀瑾院。 静姝急匆匆进卧房,便见谢瑾年正歪在床头看《佞臣传》。 提起裙摆,蹑手蹑脚行至窗前,把手中的姚黄比在谢瑾年鬓边左右端量,怎么看怎么觉得谢瑾年是她捡到的宝。
第181页 尤其是在跟总是于「神经病」和「世家俊杰」模式里随机切换的封正则,打了一头晌交道之后,静姝更觉得谢瑾年好了。 一朵姚黄比来比去,最终那朵姚黄却是被谢瑾年握着她的手,别在了她的鬓边。 静姝缩了下手,却是被谢瑾年握得更紧了些。 谢瑾年拉着静姝的手把静姝拽到床上,端量着他家小娘子比花还娇的颜,轻笑:「都打发走了?」 静姝浑身的劲儿霎时一松,瘫进谢瑾年怀里:「嗯,累。」 谢瑾年放下《佞臣传》,坐起身,把静姝抱到腿上,捏着小娘子的下巴,亲了一口:「驱疾祛乏。」 静姝扶着谢瑾年的肩头,含着笑端量谢瑾年:「还累。」 谢瑾年莞尔,凑上前,又亲了一口。 静姝轻咬下唇,红着脸哼唧:「还累。」 谢瑾年忍俊不禁,捏着静姝的后脖颈,温温柔柔地亲了好一会,直亲得静姝忘了换气,锤着他的肩头轻哼,才松开了软韧的唇舌,低笑:「可还累?」 静姝伏在谢瑾年肩头,抿着唇深唿吸,把几乎跳到嗓子眼的心脏安抚回了胸腔里,笑道:「累。」 谢瑾年扬眉。 捏着静姝的下巴,一寸一寸地细端量他的小娘子,笑问:「娘子怎的冷不丁就会黏人了?」 静姝凑上去,主动含住那两片唇色浅淡的唇,笨拙地咬。 小娘子不光会黏人了,还格外主动。 谢瑾年揽着小娘子的纤腰,身子后仰,靠在围栏上,任她伏在他怀里,没轻没重地啃他的唇。 静姝啃够了仿佛残余着茶香的唇,抬头看了谢瑾年一眼,再低头,却是衔住谢瑾年的喉结,猫儿似的舔了一下。 谢瑾年流连在小娘子腰间的手一紧,微扬下颌,给他的小娘子提供肆意妄为的便利,低笑,笑声有些暗哑:「娘子。」 静姝红着脸抬头:「嗯?」 谢瑾年垂眸,捏着小娘子的下巴,轻抚朱唇:「你……」 静姝含着笑张嘴,不怕死地衔住在她唇上作怪的手,轻咬了一下:「夫君。」 谢瑾年动了下残留着濡湿触感的指尖,掐着小娘子的纤腰,翻身将小娘子压到锦被上。 低头噙住朱唇,手钻进袄衫里,撕扯着,去解主腰上的系带。 作死地撩,撩得谢瑾年仿佛动了真格的,静姝又有些怕。 轻捶慢搡,几分挣扎尽数被谢瑾年无声的化解,不知不觉间便被谢瑾年解了主腰上的系带。 静姝的脸霎时红成了虾子,谢瑾年的耳朵也有些红。 静姝瞪大眼睛,盯着谢瑾年乌沉沉的目光,剎那仿佛变成了永恆。 谢瑾年松开朱唇,轻碰了下小娘子眉心,喟嘆:「娘子。」 静姝偏过头,看从朱窗里招进来的暖阳,小声咕哝:「大白天的。」 便是不是白天,时机也是不对。 谢瑾年再一次感到心急了,甚至开始思量打破原则会导致的后果。 谢瑾年手还在她袄衫里赖着不走,却也没再得寸进尺。 静姝不禁红着脸偷瞄谢瑾年,不期然对上谢瑾年乌沉沉的目光,本就跳到嗓子眼的心,又有往外窜的趋势。 静姝忙不迭地闭上了眼。 垂眸看着小娘子轻颤的长睫,谢瑾年兀然低笑,笑小娘子的动人模样,笑他竟也会动摇…… 罢了,他的小娘子值得最好的。 笑得够了,谢瑾年动了动在袄衫里流连的指尖,贴在小娘子红得滴血耳边,低问:「可还累?」 这话说的…… 这是把这一次险些擦枪走火的失控,赖给她了? 这只臭狗子,竟然暗指她主动讨biubiu。 静姝霎时什么旖旎心思也没了。 睁开眼,把在她袄衫里作怪的手拽出来,静姝看着谢瑾年似笑非笑:「不累了,夫君服务不错,待会子赏你二两银子。」 他的小娘子可真是…… 谢瑾年好气又好笑,故意盯着他的小娘子轻嗅指尖,回以一个如出一辙的似笑非笑:「既是服务不错,便请娘子务必每日多惠顾几次,毕竟为夫刚丢了差事,尚无谋生的手段,便全赖着娘子的打赏过活了。」 论不正经,她甘拜下风。 静姝红着脸轻啐谢瑾年一口,背过身,解开袄衫,重新系主腰系带:「既想让我养你,你便要多讨好我,我最是喜欢会讨好人的伶俐人。」 谢瑾年忍俊不禁。 从背后揽住小娘子的腰,下巴搭在小娘子肩上,垂眼盯着小娘子一双柔荑轻轻颤抖着绑系带。 小娘子绑好一点,他便作乱挑开一点:「为夫如此可算伶俐?」 静姝耐不住他如此撩她,拍开作乱的手,拢紧衣襟,逃下床,躲到屏风后才算重新整理齐整衣衫。 再迴转,静姝便坚决不往床上去了,只肯坐到床前脚蹬上,仰着头与谢瑾年说话:「我让人把那裘管家打出去了,当真不会给夫君招惹麻烦?」 谢瑾年端量着泛着粉的颈子,轻笑一声:「不会。」 静姝回眸看向谢瑾年:「当真?」 谢瑾年又是一阵轻笑,指尖点在小娘子轻蹙的眉心,笑问:「把他打出去可爽快?」 静姝毫不犹豫地颔首:「自然。」 每每绕来绕去唇枪舌战的时候,她不知有多想一力降十会,只可惜总是有颇多顾忌,只得按捺了性子。
第182页 谢瑾年揉开小娘子眉心蹙起的小疙瘩,笑道:「日后若是再有人上门讨要什么,只要是惹了娘子不爽快,只管打出去便是。」 这样真的可以? 静姝攥着谢瑾年的腕子,拉开他挡在她眼前的手,审视谢瑾年:「夫君此话可当真。」 谢瑾年颔首:「自然。」 静姝仍是不敢信。 毕竟今上以礼法治天下,那般无礼举动,可不太合时宜。 她若是真那般做了,她顶多得个河东狮的名声,谢瑾年的名声、乃至谢家的名声可就不大好听了。 看出小娘子的顾虑,谢瑾年帮小娘子扶正鬓边姚黄,笑道:「娘子无需想那些有的没的,只管怎么痛快便怎么来便是,惹出了事,自有为夫兜着。」 静姝:「哦。」 药丸,又被谢瑾年戳到心尖尖了。 第64章 好好看契书 这是…… 小娘子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两颊还残留着他亲手染上的红晕。 这般专注,这般娇羞,谢瑾年仿佛听见了自己原则崩塌的声音。 再不敢任小娘子这般看着他, 谢瑾年抬手遮住小娘子的眼, 指尖轻点朱唇,笑问:「娘子可是又累了?」 静姝抓住谢瑾年的手, 笑着啐他:「少不正经!」 谢瑾年纹丝不动地遮着小娘子的眼,朗笑:「不过是关心下娘子罢了, 娘子想到哪里去了?」 静姝脸愈发红, 却是输人不输阵:「我在想夫君该多看些画本子, 深造一下服务技巧。」 谢瑾年莞尔。 松开静姝的眼, 捏着小娘子的下巴,似笑非笑:「为夫独自研究, 却是不如娘子与为夫共赏,娘子也正好可以选一选满意的姿势,帮为夫好好深造深造。」 静姝仰头望天, 下巴被捏着,没仰动, 不禁翻给谢瑾年一个大大的白眼, 忍着笑装模作样地晃手里的红契, 恐吓:「谢公子, 你完了, 把我得罪了, 不养你了哦!」 谢瑾年忍俊不禁。 指尖捏着小娘子娇嫩的脸颊掐了一下, 探手去拿静姝手中的红契:「这是国公府的诚意?」 静姝松开红契,揉了一把脸颊:「嗯,兜了好大一个圈子, 才总算把这些诚意吐了出来。」 他这小娘子,跟他倒是愈发肆无忌惮了,什么也敢说。 谢瑾年瞥了一眼愈发口没遮拦的静姝,垂眼看红契:「昌平侯对娘子着实用心,这些都是顶好的铺子。」 静姝对京师到底不算了解,她当时看这些红契也只看了面阔几间,是个什么铺子,对于这些铺子具体价值几何毫无概念。 听谢瑾年这般说,静姝心头一动,问谢瑾年:「这些红契再加上十五页的字画古玩、金玉摆件,可抵得上父亲生前置下那些产业的三成?」 谢瑾年一页一页翻着红契,心里略作估算,颔首:「约莫能抵得上明面上那些产业的三成。」 静姝讶然:「没想到父亲那般人物,竟还这般擅经营。」 谢瑾年失笑,抬眼,意味深长地看静姝:「娘子倒是不关心岳父暗地里积攒下的产业。」 静姝眼睛盯着谢瑾年翻红契的手,仿佛并未听出谢瑾年话中深意,把玩着腰间荷包,有些心不在焉:「关心也是徒劳,左右到不了我手里,有那心思倒不如琢磨琢磨我手里的这些铺子,自已打一片江山。」 谢瑾年扬眉,眸色沉沉地盯了静姝一瞬,垂眼接着翻手中红契:「打一片江山这样的话,娘子日后万不可乱说。」 静姝自知失言,吐了下舌头,做了个给自己嘴巴贴封条的手势:「夫君放心,于人前我说话皆是再三思量才敢开口的。」 谢瑾年莞尔。 他的小娘子这话倒是不假,婚后相处日久,尚未见她在人前失过半分礼数,只有在他跟前儿才口没遮拦了些。 这么说…… 谢瑾年抬眼看他的小娘子,眼底渐而蕴满了笑意。 静姝被谢瑾年笑得不自在,指尖戳戳谢瑾年的膝盖:「好好看契书。」 谢瑾年轻笑一声,笑得意味深长,却又在他的小娘子恼羞成怒之前,慢条斯理地垂下眼,又翻了一页契书。 「这是……」 垂眼盯着最后一页红契,反覆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谢瑾年抬头看向静姝,眸色沉沉,仿佛藏了一片海。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仿佛透过那片海,看见了世间无数美景:「红契啊。」 他当然知道这是红契。 自他十四岁起,经他手过过的红契不知凡几,然而,那些红契上的名字,没有一个是他的。 有生以来,这是头一次有人送给他一间铺子,铺子的红契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谢瑾年」。 而且还是用这般动人的方式。 指腹抚过契书上的「谢瑾年」三个字,谢瑾年喉结微微滚了一下,含着笑问:「娘子精心筹备的仙客来,甚么时候成我的了?」 被谢瑾年如斯温柔地看着,静姝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说这是她给他的「惊喜」。 抬手摘下鬓边姚黄,静姝无意识地揪着花瓣,强撑着镇定道:「我琢磨着夫君才刚丢了差事,手头儿或许有些紧,便让钱二哥把仙客来过给了夫君。」 谢瑾年低低地笑。 小娘子这般蹩脚的託词,自是蒙蔽不了他,然而,他却也没揭穿她,而是像模像样地起身,朝着静姝躬身行了一礼:「有劳娘子贴补为夫了,今日为夫拿了娘子一间铺子以应不时之需,他日必不忘娘子不离不弃之深情。」
第183页 谢家不说富可敌国,也是坐拥万贯家财。 谢瑾年执掌谢家,便是卸了差事,还能少了花用 然而,看着谢瑾年像模像样地躬身致谢,给她扣上了「不离不弃」的「深情」帽子,她却并不想反驳。 今儿头晌,在封正则卖力地反衬下,她确实决定和谢瑾年「不离不弃」,好好搭伙过日子了。 是以,静姝红着脸起身,盈盈福身,还给谢瑾年一礼,笑言:「我别的没有,私产还是有几分的,夫君但有所需,尽管与我开口,无需跟我外道。」 谢瑾年往前迈了一步,把小娘子揽进怀里,只觉的朱窗上映着的春日暖阳是那般的耀眼。 谢瑾年这一「伤」,静姝和谢瑾年两个朝夕相对。 小两口两个,每日里弹弹琴调调情,红袖添香写写字,手把着手教学打棋谱,兴致上来,手谈一局,静姝十有九输,不知被谢瑾年趁机揩走多少芳泽。 但凡有蔺先生来给谢瑾年「诊脉」,静姝便到廊下赏花望风。 在静姝的精心照料下,谢瑾年的「伤势」一天好过一天,静姝脸上的笑容一天更胜一天。 眼见着谢瑾年便能下床行走,静姝挑了个时间又去了一趟昌平侯府——一是当面拜谢大舅舅给她撑腰,帮她拿回了她父亲生前置下的三成私产;二是与外祖母廉氏以及两位舅舅舅妈辞行。 外祖母廉氏听说静姝要谢瑾年回南,很是心肝儿肉的哭了一场,然而,谢家举家回南,静姝到底已是谢家妇,饶是她再捨不得,也不能阻拦,唯有殷殷切切地嘱咐了一大通。 千叮咛万嘱咐,不外乎是让她好生与谢瑾年过日子。 静姝自是一一应下。 不用谁嘱咐,她也会与谢瑾年好生过日子。 如今她早就不想着做什么快乐的小寡妇了,她只想背靠谢瑾年这棵大树,做一条悠闲的咸鱼。 静姝到昌平侯府这日,「赶巧」封正则陪着做完小月子的静婉出城去烧香祈福。 不曾与男主女主相遇,自是少了不少麻烦。 静姝在昌平侯府陪了廉氏一整天,直至宵禁前才紧赶慢赶回了谢府。 此时已近仲夏,天不復春天的凉爽,很是有些个闷热。 静姝从软轿上下来,顺着抄手游廊走至正房,便很是出了一身汗,她便也没急着进屋,先去浴房好生梳洗了一番,才披着轻薄的纱衫回了卧房。 卧房里摆了冰盆,观赏性的青花大瓷瓶里也被她着人装了冰,很是凉爽。 打帘子进去,很有几分从炎炎烈日下步入空调房的舒爽。 静姝在门口停了一会子,才莲步轻移,循着谢瑾年那把悦耳的轻笑声进了拔步床。 拔步床里。 谢瑾年穿着细葛道袍歪在床上,正用指尖抵着白胖胖的小崽儿的肚子,看他跟个翻了壳的小乌龟似的,拼命挥胳膊蹬腿。 小崽儿吭哧吭哧,卖力翻了半天,也没能翻身够着他的布老虎,嘴一瘪便要哭。 眼见着小崽儿要哭,谢瑾年便施施然松开手,顺便推他一下,帮他翻个身。 小崽儿如愿以偿,抱着布老虎乐呵呵啃虎头。 待得他啃得正起劲儿的时候,谢瑾年又犯坏把小崽儿翻成四脚朝天,以指尖儿抵着小崽儿的肚皮,看他吭哧吭哧地挥胳膊蹬腿儿。 这恶劣的趣味儿,似曾相识。 静姝摸摸鼻子,轻咳一声,移步到床前,拍开谢瑾年的手,把布老虎塞进小崽儿怀里,问谢瑾年:「怎么把澜哥儿接回来了?」 谢瑾年反手攥住小娘子的手,不着痕迹地欣赏着薄纱下依稀可见的玉肌,漫不经心地道:「麻烦事都处理得差不多了,便把他接回来了。」 说着,谢瑾年手上用力,把静姝拽到他腿上,手有些不老实地开始隔着纱衫游弋:「再者说了,澜哥儿好歹也是我儿子,总是放在母亲那里养着反倒惹人生疑,毕竟……」 静姝按住挑她纱衫的手,斜睨谢瑾年:「毕竟甚么?」 谢瑾年遗憾地偃旗息鼓,视线落在小崽儿身上,有些意兴阑珊地道:「毕竟母亲待我并不亲近。」 这倒也是,老太太爱孙子,一般都是爱屋及乌,谢夫人既然连对谢瑾年都淡淡的,便没有待谢瑾年的「儿子」亲厚的道理。 静姝余光瞥过小崽儿拱起来的屁股,快速亲了下谢瑾年的眉心,笑道:「你倒是会玩儿,也不怕惹哭了他。」 谢瑾年难得有些尴尬。 摸着鼻尖轻咳一声,谢瑾年泰然自若地道:「为夫心里有数。」 静姝忍俊不禁,笑道:「这话确实不假。那日我听夫君的把胖裘管家打了出去,那八皇子也果然如夫君所言,并未寻咱们麻烦,可见夫君始终是心里有数的。」 谢瑾年掐着静姝的腰,笑骂:「少阴阳怪气。」 腰间软肉尽数落入谢瑾年掌中,静姝又羞又忍不住想笑。 哈哈笑着躲着在她腰间作怪的手,静姝扭着身子挣扎也始终未能逃脱「魔爪」,立时识时务地告饶:「夫君,且快住手,我再不敢了。」 垂眸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小娘子,谢瑾年缓缓停手,掌心却依然在纤腰上流连:「说说,今日在侯府又遇着了甚么事儿,怎的一回来就跟为夫阴阳怪气起来了?」 静姝捉着谢瑾年的手,缓了口气,歪头端量着谢瑾年,渐而敛起笑意,似笑非笑:「并没遇着甚么事儿,不过,却是听说了好些事儿,我怎么琢磨那些事儿背后都好似有夫君的手笔,是而故来请夫君替我解惑。」
第184页 第65章 娘子辛苦了 好不容易瘦下去了一丝丝,…… 娇羞尚未褪尽, 便就朝他露出了小爪子。 谢瑾年忍俊不禁,亲亲小娘子似扬非扬的唇角,笑道:「娘子但有所惑, 尽管问便是。」 静姝下意识抿唇, 抿走嘴角上的濡湿:「今日到昌平候府,闲话家常的时候听二舅妈说起来, 说是我昔日闺中小姐妹,很是有几个的家里出了事。」 谢瑾年眉峰微动, 状若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嘴:「不知是哪几个, 娘子可是想施以援手?」 哪几个? 昨儿个和瑞郡王聚众饮宴, 明惠郡主的仪宾——理国公府嫡幼子徐修瑾、明惠郡主的亲爹——保亲王冀鸿儒、廉亲王世子冀子晋、以及廉亲王世子的舅兄——镇国公嫡次子董庆赫然在座。 尚在太子丧期, 便珍馐美馔佐以琼浆玉液,如花美婢妖娆舞女环绕膝侧, 舅兄共枕一双玉臂,翁婿共品一抹红唇,好不荒唐。 今上接到密报, 当庭震怒,直接派出了金戈卫。 听说理国公和廉亲王眼下还在御书房外跪着, 烈日炎炎下跪了足有十几个时辰了, 嘴唇都被干得裂了好几道血口子, 只想请罪却都没能得着今上的召见, 更不必说是替自家孽子求情了。 这些事连内宅妇人都知道了, 静姝可不信谢瑾年毫不知情。 静姝捏着谢瑾年的下巴, 仔细端量, 似笑非笑:「昔日和瑞郡王妃的赏花宴上,静婉的临水饮宴时,曾待我不怎么友善那几位闺阁密友, 或是夫君或是家中父兄都出事了,我还琢磨着这事儿背后十有八九有夫君的手笔,没想到夫君竟是不知情。」 何止是出事。 和瑞郡王已经马上风,脱症而亡,死在白雪肚皮上了。 至于那徐修瑾、董庆和廉亲王世子冀子晋则被下了金戈卫的大狱,这辈子的前程是指定无靠了,会不会带累家族还两说。 保亲王冀鸿儒好歹是当今一奶同胞的亲弟,只是被圈禁在王府里思过。 如此看来,当今竟也还是对太子之外的人有些亲情的。 谢瑾年眼底滑过一抹轻嘲,看着他家小娘子明艷动人的模样,心底乍现的不爽又復归平静。 指尖点在静姝的唇角,谢瑾年煞有其事地摇头:「为夫眼下不过是一介白丁,如何能左右的了那些大人物的命运。」 这一句话,静姝一个字儿都不信。 俗话说得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谢瑾年即便已经把手中差事都交接了出去,静姝却是不信他一点后手都没留。 毕竟,她白捡的这个夫君可是肚肠被墨汁浸透了的人物。 静姝眯眼盯着谢瑾年,拖着长音,意味深长地:「哦——」 谢瑾年莞尔,捏着静姝的下巴,在朱唇上狠狠地亲了一口:「做什么又这般阴阳怪气的?」 静姝拍开谢瑾年的手,快速爬上床,把小崽儿抱到怀里,看着谢瑾年笑:「不敢阴阳怪气,不过是有些遗憾罢了。」 谢瑾年扬眉,示意静姝别卖关子。 静姝抓着小崽儿的小胖拳头帮他活动手脚,肚里憋着笑,脸上强装出一脸幽怨:「我本以为那起子人出事,是夫君谋划来替我出气的,不承想竟是我想多了,亏我还美滋滋地感动半晌,却是表错了情。」 谢瑾年下意识转动掌中马到成功,不知不觉间便又比平时转得快了一瞬:「为夫确实有那份心,只可惜,为夫区区一介商户子,没有那个能为,着实委屈娘子了。」 静姝收回不着痕迹地落在马到成功上的视线,轻哼。 这只臭狗子这是驴她驴上瘾了。 见得小娘子眼底含着笑,横起柳叶眉,朝他连翻白眼。 谢瑾年忍俊不禁。 忍了几忍,方把到嘴边的笑意压下去,摆出一副庆幸的嘴脸,轻嘆:「好在恶人自有天来收,这番他们出事,娘子那些个昔日的闺中姐妹,再也不能瞧不上娘子的身份了。」 这话倒是不假。 和瑞郡王于太子丧期做下这般荒唐事,又死的那般不光彩,已是被今上含怒除了玉蝶了。 昔日的和瑞郡王妃,如今不过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寡妇,和瑞郡王的万贯家财一分也没得着不说,还有和瑞郡王撇下的一群姬妾等着她来养。 廉亲王世子冀子晋于亲伯父丧期里饮宴睡舞女,人还在被押往金戈卫大狱的路上便被撸去世子之位,贬为了庶民。 昔日的廉亲王世子妃董嫣可是再也没有昔日的尊荣,被廉亲王妃赶出了廉亲王府不说,因她胞兄也因此事入了金戈卫大狱,她连娘家也靠不上,听说正躲在她嫁妆里的三进宅院里整日里以泪洗面呢。 到头来只有明惠郡主的日子还算过得去,毕竟保亲王只是思过,理国公夫人再是怨恨保亲王「带坏」了她的么子,眼下也不敢对明惠郡主太过苛刻。 念及赏花宴上这三位的高高在上,静姝不禁唏嘘:「这也算是世事无常了,她们恐怕也没想过,不过区区两个多月的时日,竟就要羡慕我这个商家妇了。」 说着,静姝抱着小崽儿凑到谢瑾年身边,举着小崽儿让小崽儿替她亲了下谢瑾年的脸颊,「毕竟我的夫君人品端方,后院清净,对我更是宠爱有加,只要他肯上进,便必然前程可期。」 湿乎乎的小嘴贴在脸颊上,谢瑾年身子兀然一僵。
第185页 垂眸盯着小崽儿乌黑的大眼睛看了一瞬,谢瑾年在小娘子含着笑的「殷殷期盼」里放松了紧绷的嵴樑,展臂把静姝和小崽儿一块揽进怀里,含笑道:「好,为夫必好好上进,让她们对娘子不光只有羡慕的份儿,也要她们对娘子只有恭敬的份儿。」 谢瑾年如此上道,静姝心中表示满意。 然而,说出来的话却是:「很是不必太过上进,夫君只需得把咱们那『二亩薄田』耕耘好了便可。」 谢瑾年捏捏小崽儿的小胖脸,低笑:「好,种好咱们的『二亩薄田』,再养好咱们三五一十五个崽儿。」 静姝:「……」 连啐他都懒得啐了,还三五一十五,他这么能,怎么不三的五次方个呢?他敢说,她保证不打死他! 小娘子含嗔带怒,却又无言以对的模样,惹得谢瑾年一阵笑。 笑得够了,谢瑾年又憋着坏,半真半假地逗静姝:「娘子莫急,待回了南虞,为夫必去兰若寺,求普智方丈为咱们掐算个圆房的吉日。」 静姝好气又好笑,红着脸白谢瑾年:「一点也不想回南虞了!」 笑闹归笑闹。 第二日起来,静姝便开始着手收拾起了回南虞要带的行礼。 此次是举家回南,要带的东西着实不少。 拉拉杂杂收拾了小十天,才把要带的东西尽数装了车。 先是扶着谢夫人,哄着慧姐儿上了马车,又盯着两个奶娘两个大丫鬟抱着小崽儿上了中间的马车,静姝这才扶着脸色苍白、一摇三晃地谢瑾年登上了最前面那辆马车。 甫一放下车厢的帘子。 人前仿若随风便能倒,一副美人灯姿态的谢瑾年,便神色一整,展臂把扶着他上车的小娘子抱到腿上,凑到耳边低笑:「娘子辛苦了。」 这一声辛苦,谢瑾年道得真心实意。 毕竟他如今只是「勉强能下床」,多数时候还是得卧床休养,举家回南的事,尽是静姝在操持。 道完辛苦,谢瑾年指腹轻抚小娘子仿佛瘦了几分的脸颊,轻嘆:「都瘦了,待回了南虞要好生养养。」 这是什么仇什么怨! 她好不容易运动加调整饮食,瘦下去了一丝丝,谢瑾年竟然还想给她养回去! 然而,静姝斜睨谢瑾年,把他满眼心疼看在眼里,却也说不出拒绝的话,只好随口扯了个事儿岔开了这个话茬:「前儿个我去国公府,跟三叔三婶儿辞行,听了好些个事儿回来。」 国公府那起子事儿,每天都有人把消息送到书斋里去。 谢瑾年心知肚明,却是摆出一副饶有兴趣的模样,笑问:「哦?说来听听?」 静姝扭动身子,从谢瑾年腿上下来,坐到他身边的坐塌上,掀开车窗上的帘子,望了一眼京师繁华,轻嘆:「煊煊赫赫繁花似锦,却只是面上光鲜。二婶儿执掌中馈,任人唯亲,赏罚不明,闹得府里乌烟瘴气;二叔……」 念及她那个好二叔做下的荒唐事,静姝摇头,「沉迷女色,日渐昏庸,虽未作出孝期饮宴行房的事儿来,却也纵得他的『心肝儿』骄奢跋扈,怕是离宠妾灭妻不远了。」 「如今的英国公非昔日的英国公,如今的英国公府更是早已不是昔日的英国公府……」谢瑾年轻捋小娘子被风拂到眼尾的髮丝,「娘子若是不忍看英国公府衰败,为夫……」 「不需要。」静姝不待谢瑾年话说完,便果断打断了谢瑾年的话。 她白捡的这个夫君,待她真是没得话说。 谢瑾年背着她不知为她做了多少事,她今日但凡露出一丝对英国公府的不捨得,他便不知又要花费多少心思让她如愿。 静姝指尖轻抚谢瑾年眼底的乌黑,一本正经地道,「我只是看国公府成了如今这般模样有些感慨罢了。那座府邸虽是生我养我的地方,可也早已物是人非。那座府邸如今的主人,从血缘上、遵从礼法,我不得不唤他一声二叔,可他心里指不定恨不得生啖我的肉呢!便是我母亲说不定也是被他们算计了的,我又怎会不捨得国公府衰败?」 说着,静姝轻笑,「夫君有所不知,我其实是恨不得国公府衰败呢!」 第66章 夫君可失望? 娘子永远也不会让为夫失…… 既然他的娘子想, 那便让英国公府衰败了罢! 左右潮音已是把英国公迷得神魂颠倒,连他原本的心头好——美婢碧玺,在潮音跟前儿也要避让一射之地。 想让英国公府衰败, 不过是潮音努努力的事儿。 把手探到车窗外, 比了个手势。 谢瑾年不动声色地道:「长此以往,国公府衰败是早晚的事儿。」 这话却是不假, 家主如此,家族如何能兴盛? 静姝轻嘆:「就是有些可惜了了兴业了, 那般色色俱全的人物, 怕是得被家族拖累, 误了前程。」 谢瑾年笑道:「今日的磋磨不过是一时的磨难, 待他日得遇明主,必会一遇风云便化龙, 一飞沖天。」 念及今上的年纪,静姝心知谢瑾年口中明主暗指的是未来君主。 只是今上虽老迈,却也算得上老当益壮, 静兴业的磨难怕是得持续很长一段时日了。 况且,今上眼下膝下那几位皇子, 还真没看出哪位有明主之相。 于是, 静姝只是玩笑一般应了一声:「借夫君吉言, 他日兴业若是一飞沖天, 必得让咱们小崽儿找他讨一个好彩头, 沾沾他的好运气。」
第186页 谢瑾年轻笑, 未置可否。 一行十余辆马车徐徐而行, 缓缓驶离繁华的京师。 静姝透过被风扬起的车帘,仿佛看见城外路上有军士押着带着镣铐的人顺着官道出城,不禁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没了车帘遮挡, 这次静姝看的十分清楚。 便见官道上,有身着素服的男男女女,带着枷锁绑着镣铐,踽踽前行。 这一行百余人,个个都细皮嫩肉,隐有富贵气,却又个个神情麻木,仿若孑身一人于世间沉浮一般,小心翼翼,战战兢兢,似是唯恐行差踏错半步。 在队伍的中间,有一细皮嫩肉的少女足下踉跄,险些跌出队伍,监管的军士霎时挥出一鞭打在少女肩头。 殷红的血瞬间染红了素淡的袄裙。 见了这一幕,静姝算是明白那些人因何会是那般神态了:「这是……」 一句话尚未问出口,眼前兀然一暗 。 却是谢瑾年以掌心遮了她的眼,待得那沁凉的掌心撇下冷香离去,静姝眼前的车窗已是被帘子挡了个严实。 静姝扭头看向不动声色的谢瑾年。 谢瑾年抬手又遮了下静姝的眼,轻嘆道:「看那些做甚么?没的污了眼,再做噩梦。」 静姝幽幽一嘆:「我恍惚看见了一个昔日闺阁故友,就是方才挨鞭子那个。我记得她当是礼部侍郎家的千金,却不知他父亲犯了什么错,竟是带累的她们镣铐加身。」 谢瑾年犹豫了一瞬,贴到静姝耳边,用气音低声道:「太子突然薨逝,今上心里便把先前对太子的提防忘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了太子的好。但凡与太子薨逝扯上了一点子关系的,无不受了重惩。」 说着,谢瑾年一指车窗外,「那些人里,便有七成是因此获罪,余下三成或是太子丧礼上失仪,或是筹备太子丧礼时不够尽心……」 静姝瞭然:「总之是待太子不够尽心便是大不敬之罪。」 谢瑾年轻笑,笑意里藏着轻嘲:「正是如此。那礼部侍郎便是因为太子丧礼上的香以次充好,被今上治了罪。礼部侍郎当时便下了死牢,他的家眷,男丁尽皆发配北荒为奴,年轻的女眷则被发配西疆充军。」 「充军?」静姝又掀开了一点车窗上的帘子,从缝隙里往外看,便见得这一行人果然尽皆年轻人,姿容俱皆不俗。 男丁充军她能理解,可女眷充军…… 静姝不禁看向谢瑾年:「那些女眷难不成是要……」被充作军妓? 他不想让他的小娘子见识人间残酷,然而,他的小娘子却并非甘于相夫教子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性子。 谢瑾年唯有轻嘆:「正是。」 静姝霎时沉默不言。 越是融入这书中世界,越是能体会何为「皇权至上」,越是知道权势的妙处。 静姝甚至开始天马行空——若是有朝一日,谢瑾年有个什么意外,她该当如何行事? 想来想去,唯有造反当皇帝能解千愁。 然而,此间盛世太平,海晏河清,造反莫得半点希望…… 小娘子眉心轻蹙着,眉宇间渐而染满了轻愁。 谢瑾年只当她是在为昔日闺中故友担忧,不禁道:「娘子若是不忍,为夫可以托昔日同僚想法子周旋一二。」 静姝歪头看着谢瑾年。 一时间心中五味杂陈,既感动于他对她的好,又有些担心他会因为她的喜怒而误了正事。 细细回忆包子少女的记忆,静姝眉心渐而舒展:「夫君既然已经卸了差事,想来也不便再托旧日同僚办事,否则怕是要犯了今上的忌讳。」 他的小娘子总是能如此善解人意。 谢瑾年轻捋静姝鬓边髮丝,轻笑:「若是想,总是有法子避过今上耳目的。」 静姝还是摇头。 她不能让谢瑾年因此涉险:「夫君若是方便,不如使个人给西疆守将廉鹏飞送个信,再使人打点打点这些押解人犯的军士,把余小姐全须全尾地送到廉鹏飞手里。」 谢瑾年扬眉:「这其中可有什么典故?」 静姝伸着脖子把嘴巴凑到谢瑾年耳边,学着他方才的样子,与他咬耳朵:「少年慕艾,少女怀春,论品貌本该是郎才女貌的一对。只可惜少年虽出自望族廉氏,却是旁支庶出,生母早逝,嫡母不慈,余侍郎唯恐爱女嫁过去跟着受苦,便与廉鹏飞定下了五年之约,但凡他能小有所成分家单过,便将余小姐许配与他。」 静姝脖子伸得有些酸,动动脖子,索性爬到谢瑾年腿上,扒着谢瑾年的肩头,继续道:「廉鹏飞为求快速晋升,便直接到西疆投了军,听说前年便已做了偏将。若非太子突然薨逝,想来他便也该回京到余侍郎府上提亲了。」 谢瑾年会意。 他们便是施以援手救下那余小姐,能给她的顶多是衣食无忧,倒是不如把她送到廉鹏飞手上,他们省了不少麻烦,也能成全了这一对苦命鸳鸯。 当然,前提是那廉鹏飞待余小姐始终如初:「易寻无价宝,难求有情郎,但愿那廉小将军并未忘了昔日之约。」 静姝知道谢瑾年这是在提醒她,如此于她们而言虽然便宜,但是于那余小姐而言却是多了一分未知。 静姝感念谢瑾年的细心与妥帖,略一沉吟,如实道:「享受了家族带来的荣耀,自当有与家族共沉沦的觉悟。我与那余小姐昔日也不过是泛泛之交,她与廉鹏飞的事皆是我从静婉那听来的。今日恰逢其会,能帮便帮上一把,但是很没有为了帮她,而置夫君于险地的必要。」
第187页 静姝微微偏头,在谢瑾年脸颊上啄了一下,含着笑问:「我就是这般自私的人,夫君可失望?」 谢瑾年低笑。 他怎么会失望,他高兴还来不及。 把小娘子揽在怀里,抱了一会,含着笑道:「娘子永远也不会让为夫失望。」 静姝把下巴搭在谢瑾年下巴上,顽笑道:「我都不敢相信我自己,夫君倒是对我有信心。」 谢瑾年莞尔。 在小娘子腰上轻掐了一下,低声提醒她暂且老实一会子,谢瑾年掀开车帘,招过谢一如此这般吩咐了几句。 谢一眉心微皱,勒住缰绳,调转马头,朝着押解人犯的军士而去。 静姝不禁皱眉:「那泰老爷可是知道谢一是夫君的护卫,如此可妥当?」 谢瑾年垂眸,轻笑:「泰老爷生性多疑,办这等事情,与其遮遮掩掩,倒不如坦坦荡荡,不然泰老爷不定要怀疑我什么。」 静姝摸摸谢瑾年的脸:「小可怜,待回了南虞就好了。」 谢瑾年静静地看了静姝一瞬,旋即让笑意爬上了眼尾。 到底没忍心告诉他的小娘子,从京师回南虞,不过是从一个漩涡挪到另一个漩涡罢了。 只要大计未成,便没得安宁。 静姝亲亲谢瑾年眼尾的笑,掀开帘子看官路尽头的京城:「遥看京师碧空万里,可谁又知道那晴空之下藏着多少暗涌?好在夫君明智,及时抽身,带着我们离了那是非窝了。」 谢瑾年未置可否,把小娘子往肩头上一按:「一连忙了这么些时日,娘子半刻没得闲,且靠着为夫歇一会子罢!待到了港口,为夫自会叫醒你。」 谢瑾年不说还好,他这一说,静姝还真觉得乏了。 静姝索性歪在坐榻上,枕着谢瑾年的腿睡了一路。 这一觉睡得格外香甜,直到听得江涛拍岸、縴夫敞开嗓门唱号子的声音,静姝才幽幽转醒。 把脸埋在谢瑾年怀里醒了会神儿,静姝坐起身,掀开帘子一看,外边竟已是天色大暗了:「怎的没叫醒我?」 谢瑾年动了动被枕麻了的腿,轻声道:「左右不过是晚启航一会子的事儿,自当让娘子睡个香甜。」 这哪里是一会子,太阳都落山了。 静姝搓搓脸,抹去最后一丝睡意:「这大半日都停在码头上,可像什么样子。」 谢瑾年替静姝理了下微乱的鬓髮,低笑:「谢瑾年耐不住车马劳顿,旧伤诱发顽疾,昏了过去,直至日头西垂才换过来,下车登船。」 静姝好气又好笑,白谢瑾年:「没得这般咒自己的。」 说是这般说,待下了马车,还是用了谢瑾年这套託词。 无他,一是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二是在她酣睡时,蔺郎中已经配合着谢瑾年演好了戏。 夤夜登舟,连夜扬帆起航。 泰老爷难得良心发现,记起了谢瑾年这些年的辛劳,给了谢瑾年一块令牌。 凭着这块令牌,谢家船队沿着澜沧江一路往南,一连行了月余都顺风顺水的,并未遇着关卡刁难。 这日,谢瑾年终于得了蔺先生的「金口玉言」——谢公子身子骨总算调养回了七成,可以到甲板上吹吹风了。 在内室憋了月余简直要憋出病来了。 谢瑾年闻言,立时带着他的小娘子登上甲板,凭栏垂钓,赏千里澜沧江之朗阔,观两岸万仞高山之巍峨。 谢瑾年和静姝于甲板上并肩而坐,刚钓得一尾鲥鱼,一人放饵,一人甩竿,预备再钓一竿。 便有一艘雕樑画栋的三层楼船,从谢家船队右后边驶来,缓缓地靠向了谢瑾年和静姝所乘的这艘楼船。 谢瑾年与静姝相继起身,静姝帮着谢瑾年收了钓竿,展目望向靠过来的船,便见得那楼船的甲板上,有一青年负手而立。 便是隔着足有数丈之远,静姝也看得清清楚楚,那青年眼尾浓密的眼线,彷如用黛粉画过一般,着实妖冶。 第67章 和亲王 这是铁了心赖上她了? 随着楼船靠近。 那男子的相貌越发清晰明朗, 静姝看着他那似曾相识的眉眼,心里简直有万马奔腾。 这男人可不正是给他送鹦哥的和亲王吗? 上次一只念情诗的鹦哥已是毁了怀瑾院满院子的花草,这次乘着宝船靠过来, 也不知要耍什么么蛾子。 静姝不动声色地看着站在甲板上的和亲王, 心底已是拉起了警报线,甚至默默打开书城app以备不时之需。 简直是如临大敌。 看穿了小娘子的故作镇静, 谢瑾年攥住静姝的手,低声道:「莫怕。」 她倒不是怕和亲王。 她只是怕和亲王给他带来未知的麻烦。 然而, 谢瑾年不温不火的两个字, 却很好地安抚了她心中莫名的烦躁。 回握住谢瑾年的手, 静姝从对面楼船上收回视线, 仰头看着谢瑾年,轻笑:「嗯, 有夫君在,我有甚么好怕的?」 谢瑾年莞尔。 不着痕迹地捏了下小娘子柔弱无骨的手,对着对面楼船上的和亲王, 朗声问道:「不知阁下拦住我等去路,所为何事?」 和亲王负手立于甲板上, 隔着滔滔江水, 与谢瑾年对视。 谢瑾年一身星灰色的道袍, 宽宽大大, 穿在身上, 衬着他苍白的脸色, 显得整个人都格外弱不禁风。
第188页 然而, 就是这般病歪歪的一个人,自十四岁接掌飞羽卫以来,从未出过半分纰漏, 几年下来便将飞羽卫经营得犹如铁桶一般。 饶是如今他已经卸去统领一职,飞羽卫的僚属们心里依然在念着他,慑于他的余威也好,念他的仁善也罢,总之,是让他这个接任的人很是有些个「举步维艰」。 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当今,竟是勒令他亲自「护送」谢瑾年回南虞。 和亲王肆无忌惮地端量着谢瑾年,从他那挺得笔直、仿佛自有风骨天成的嵴樑,端量到那明明双手浸在鲜血里却依然光风霁月一般的眉眼上,视线最终着落在了谢瑾年和静姝相牵的手上。 倒是没想到这般人物竟也能有一片柔情。 和亲王妖冶的眉眼轻扬,仿佛杂有一丝暗哑的声线笑得格外肆意飞扬:「这位兄台请了,先前惊鸿一瞥,总觉得你身边这位佳人仿若我那走丢的娘子,是以特特靠过来,探一探究竟。」 这到底是什么仇什么怨! 静姝面无表情地看着和亲王,十分怀疑一心人太太给「包子少女」的人设里,有一句「幼时顽皮,曾刨了和亲王府的祖坟」! 饶是知道和亲王肆无忌惮,谢瑾年也是没想到他会口出此等妄言。 毕竟和亲王到底因何而来,他们两个都心知肚明,他这般行事却也不怕回去跟今上交不了差。 一双浅淡的眸子里淬着冰盯了和亲王一瞬,谢瑾年攥紧掌心里的柔荑,轻笑一声:「圣人有言,非礼勿言,还请阁下三思而后言,免得因贪图口舌之爽快,凭白招惹了祸端,得不偿失。」 谢瑾年话里话外都是警告。 饶是他说话的腔调不温不火的,更像是私塾先生的谆谆教导,可却仍是实打实的警告。 这可是连他从谢瑾年手中拿走飞羽卫时,都没能得着的待遇。 昔日那个小丫头在谢瑾年心中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和亲王摩挲着下巴,遥望谢瑾年和静姝,兀然轻笑:「多谢兄台好言提醒。只是我那娘子于我而言,便似是掌中珠、心头宝,为了寻回她,在下也顾不了那许多了……」 说着,和亲王竟是足尖一点,纵身踏在围栏上,借力腾空,如同雄鹰展翅一般,从他所乘的宝船上越过汹涌的江水,直接跃到了谢家楼船的甲板上。 不知匿身于何处的谢一悄无声息地现身,拦在了和亲王身前,腰间长刀半露白刃,显见是只等谢瑾年一声令下,便要拔刀砍「恶贼」。 和亲王却是仿佛并未看见在烈日下映着森森冷光的长刀,施施然起身,一甩素色袍袖,便如同闲庭信步一般,摇着骨扇,迎着谢一直接走了过去。 谢瑾年微微眯眼,不紧不慢地道:「谢一。」 谢一腰间的长刀瞬间出鞘,带着噼山裂地之势噼向和亲王。 和亲王掌中骨扇一横,似徐实疾,轻飘飘挡向谢一那气势汹汹的一刀。 「叮!」 金玉相击的脆响,在滔滔水声里显得格外清脆。 谢一连退三步,待稳住身形,便又挥刀噼向稳如老松的和亲王。 谢瑾年视线锁定在和亲王身上,突然开口:「退下罢。」 冲到一半的谢一得令,立时止步。 冷着脸抿唇略平復了下翻涌的气血,转身跪地朝谢瑾年行了一礼,便默然隐去了身形。 谢瑾年不动声色地盯着和亲王。 直至那和亲王一展摺扇,仿若浪荡公子一般,摇着骨扇,满眼含笑地盯着他的小娘子看。 谢瑾年才又缓缓开口:「阁下好俊的身手,又生得一表人才的,奈何做了这剪径的水匪?」 明知道他因何而来,偏要指他为贼? 和亲王自他记忆里的小姑娘身上收回视线,看向谢瑾年,似笑非笑:「本王堂堂当朝亲王,竟是被你空口白牙诬成了水匪,你可知你该当何罪?」 谢瑾年一哂,不紧不慢地道:「在下虽只是一介商贾,却也是走过南,闯过北的。京中的王爷远远的见过,大江南北就藩的藩王也面见过,还从未见过如阁下这般不讲礼数的王爷……」 说着,谢瑾年又是一副语重心长的口吻,「阁下若是执迷不悟,还要继续冒充亲王,在下纵是再怜惜阁下的人才,却也要命人锁了阁下送官了。」 和亲王气极而笑:「就凭你那些僚属?」 谢瑾年掌中马到成功一顿,挥手间,便有二十劲装汉子悄无声息地现身,里三层外三层地将和亲王围在了正中。 看着犹如误吃了蚊虫、满脸郁色的和亲王,谢瑾年轻笑:「阁下可要试试我这些家丁的身手?」 和亲王盯着谢瑾年,神色阴晴不定。 这些护卫虽有二十,却也不被他看在眼里,他所忌惮的是谢瑾年。 虽然谢瑾年一直病歪歪的,他却总觉得这个病秧子并不简单,况且今上还有口谕,要他把谢瑾年全须全尾的送回南虞。 却也不知今上是个什么意思,分明提防着这个病秧子,却又对他宠爱有佳——京郊那座锦园,太子想要都没得着,反倒是赐给了谢瑾年;同样是卸任,旁的人只有无尽猜忌,困在京郊终老的份儿,他谢瑾年虽然也被猜忌,却是能携家带口的回南虞。 今上甚至宁可派他随行监视,也未下令让谢瑾年留在京中。 和亲王百思不得其解。
第189页 阴晴不定地审视了谢瑾年片刻,视线挪到谢瑾年身边的小娘子身上,兀然指着谢瑾年笑问:「小姝妹妹,你可当真要看着你的清哥哥跟他刀兵相见?」 神特么的清哥哥! 敢不敢不要把这个儿时称唿说的好似是「情哥哥」一样! 手被她家美人夫君攥得有些疼,静姝却也没敢挣脱,只面无表情地看着和亲王,道:「王爷,儿时的称唿,现下再拿出来说,可不太妥当。」 来回端量着谢瑾年和静姝的脸色,和亲王笑得愈发肆意,甚至故意把话说的暧昧又苦情:「便是长大了,我便不是你清哥哥了?小姝妹妹这般无情,那我可是要伤心了。」 静姝嘴角微抽。 幼时那一声「清哥哥」还不是你拿糖堆儿从包子少女那骗去的?怎么到了他嘴里就变得跟私定终身了似的:「冀弘清。」 冀弘清是和亲王的名字。 和亲王冀弘清听得静姝连名带姓的叫他,也不恼,只是用他那双妖冶的眼睛幽怨地盯着静姝:「小时候你可都是跟我叫清哥哥的,还说长大了要给我做……」 「冀弘清!」静姝这一次唤和亲王的名字唤得格外干脆利落,直接把和亲王未出口的「新娘」二字憋回了肚子里。 开什么玩笑,让他把那两个字吐出来,谢瑾年过后不定要拿捏着这个「把柄」怎么「整治」她呢! 静姝面无表情地端量和亲王冀弘清。 冀弘清虽然摆出了一副被她始乱终弃伤心欲绝的模样,可那双妖冶的眸子里殊无半分伤心,有的只是一如幼时戏弄「她」之后的恶劣。 静姝动动被谢瑾年紧攥在掌心里的手指,竖起柳眉轻哼:「幼时是怎么回事,你我心知肚明,兄妹情谊或许是有的,旁的却是半点也无。今日久别重逢,本可以是欢欢喜喜的事儿,你又何必要闹成这样?」 冀弘清扬眉,饶有兴趣地端量静姝。 只觉得眼前的少妇,与他记忆里那个小丫头简直判若两人。 纵是女大十八变,金尊玉贵的长大,也不该连性情也变了,竟还变得这般可人。 记忆里那个小丫头,于他心里只是似兔子一样的邻家小妹妹,算计起来可是毫不手软的。 然而,今日一见。 看着明艷动人的少妇,冀弘清却觉得,或许诸般算计也可以不止是算计。 念及此,冀弘清面上的幽怨更胜:「你我两小无猜的情谊,可不是你三两句话便能抹杀了的。」 静姝:「……」 这是铁了心赖上她了? 静姝下意识地捏住腰间荷包,左思右想,只觉得和亲王冀弘清万般算计,甚至是豁上面皮贴上来,为的便是她腰间这块素面凤牌。 隔着荷包,捏着「父亲」留给她的遗物,静姝刚欲开口怼,便听得谢瑾年兀然一阵轻咳。 饶是知道谢瑾年是装的,静姝还是应景儿地蹙起眉心,堆出一脸忧虑,手忙脚乱地替谢瑾年轻抚胸口。 谢瑾年以帕子捂着口鼻轻咳了好一声。 直咳得苍白的脸色染上了一丝红晕,谢瑾年才抬头看向冀弘清,不咸不淡地轻唤了一声:「和亲王。」 第68章 静姝看不透 只觉得心慌慌。 和亲王缓缓合起摺扇, 看向谢瑾年。 谢瑾年不动声色地与和亲王对视,眸色浅淡的凤眸里是毫无遮掩的冰冷:「你口口声声的小姝妹妹,是我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娘子, 还请你尊重些。」 谢瑾年话落, 围在和亲王冀弘清周围那二十几个健仆,霎时长刀半出鞘, 露出一截映着冷光的寒韧,目光森冷地盯向冀弘清。 冀弘清环视周身这二十余个护卫。 只见得这二十余人, 个个神光湛湛, 身姿健硕, 看那站姿, 看那握刀的姿势,当是个个都是用刀的好手。 冀弘清以摺扇轻敲掌心。 「啪!」 「啪!」 「啪!」 骨扇敲在掌心的声音, 一下又一下,不疾不徐,无半分焦躁。 冀弘清被健仆环绕, 甚至还有闲情逸緻欣赏了一遍那二十余健仆如出一辙的冰冷神情,才曼声笑道:「谢瑾年, 你可是要以下犯上, 行大不敬之事?」 谢瑾年哂笑。 轻拍骤然抓紧他胳膊的手背, 垂眸含笑看着他的小娘子, 示意她稍安勿躁, 才復又抬眼, 看向和亲王冀弘清:「常闻千里澜沧之上, 时常有水匪出没。往常我总觉得今上圣明,海晏河清,未必当真有匪患。然而, 今日方知,原来这匪患是当真有的……」 谢瑾年说着,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轻言漫语,「谁能想到,在这京畿之地,便叫我遇着如此悍匪,好在我乃是携带家眷回归故里,带了不少护卫,才得以将那悍匪斩于甲板之上,免了一遭祸事。」 好傢伙,这是要将他格杀勿论了? 冀弘清与谢瑾年对视,竟是果然从那双清淡的眸子里,看出了不容错认的杀意,竟是觉得心头一寒——谢瑾年竟然真的敢! 冀弘清总算有几分理解当今待谢瑾年的古怪态度了——就谢瑾年这般心思缜密又心狠手辣之辈,揪不住错处一劳永逸,着实是让人无法放心。 压下心头不适,冀弘清于心中思量了一瞬,兀然变了一张脸,丝毫不觉尴尬地朗笑一声之后,笑道:「他乡遇故知,太过高兴,本王便有些孟浪了,还请小姝妹妹和谢公子海涵。」
第190页 谢瑾年却是不为所动,而是不咸不淡地道:「王爷可称唿内子为谢家娘子。」 冀弘清扬眉,端量了谢瑾年一瞬,哂笑:「要本王唤小姝妹妹为谢家娘子绝无可能,不过……」 冀弘清端量着谢瑾年寡淡下去的神色,话锋一转,「本王倒是可以唤谢家公子一声妹夫。」 谢瑾年端量着冀弘清,未置可否。 冀弘清一展摺扇,漫步向前。 谢瑾年挥手撤了那二十余个健仆,展臂做了个请的手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方才我与内子垂钓,钓得一尾鲥鱼,正好烹了来给王爷尝鲜。 」 冀弘清施施然于甲板上落座:「如此本王便厚颜叨扰了。」 静姝视线在谢瑾年和冀弘清身上来回打了个转儿。 有些没看明白这二位怎么就上一秒还剑拔弩张,下一秒便犹如故友相逢一般把盏言欢了。 思来想去,最终也只勉强得了一个结论——这二位都是千年的戏精,她个初入门的小白,看不透他们的套路实属常态。 也无需再枉费脑细胞去琢磨他们,她只管知道这冀弘清恐怕就是冲着谢瑾年来的,她不过是个添头就够了。 有冀弘清在,静姝便未在甲板上停留,不顾冀弘清假模假样地挽留,直接避进了内室。 内室狭小,可消遣的物事儿并不多。 平素有谢瑾年做伴还不觉得,骤然只剩她一个人,静姝竟觉得有些闷得慌,甚至连书城app里的更新都不香了。 到底还是心里记挂着在甲板上与和亲王冀弘清周旋的谢瑾年,静姝一连遣了彩云、阳春、立冬和立春四个大丫鬟轮番盯着甲板上的动静。 不承想,这一盯便盯到了太阳西陲,盯着了冀弘清入了谢家楼船的舱室。 静姝是着实没想到。 冀弘清堂堂当朝亲王,与谢瑾年说完要说的事儿竟未离去,而是厚着脸皮,放着自己的三层豪华楼船不乘,赖在谢家船上不走了。 夜半。 谢瑾年总算披着月色进入内室。 静姝从床榻上坐起来,替谢瑾年除去外衫,含着笑抱怨:「看你们也不像旧识,却不知哪来那么些话要说,竟是一说便说到了深夜。」 谢瑾年笑而不语。 只适时张开手臂,垂眸盯着一双素手解他衣衫,享受着他家娘子鲜见的温柔小意。 始终未闻得谢瑾年应声,静姝手一顿,抬眼去看谢瑾年,不期然对上谢瑾年的目光,心率不受控制的有些失常。 谢瑾年那双总是平静无澜的眼,乌沉沉地盯着她,仿佛含了千般言语,又似乎藏了万般情绪。 静姝看不透,只觉得心慌慌。 情不自禁攥紧谢瑾年的衣衫,一时间竟是忘了动作。 谢瑾年看着小娘子渐而垂下眼睑,只把他的衣衫攥出了无数褶子,不禁莞尔。 忍着涌道嘴边的笑,谢瑾年指尖挑着静姝的下巴,迫使她抬头看他,曼声问:「娘子因何这般主动?」 主动? 啊啊啊!喵了个咪的!好想每个汗毛孔都长上一百张嘴! 静姝默默抬起眼睑,与谢瑾年对视着,渐而苦起脸:「夫君,你听我……」 「听你狡辩?」谢瑾年垂眸看着小娘子轻颤的睫毛,轻笑,「还是听你给为夫编故事?」 这是要跟她翻旧帐? 还是又在…… 静姝抬眼与谢瑾年对视了须臾,兀然心中一定。 慢吞吞地松开手指,替谢瑾年抚被她抓皱了的衣衫,静姝笑道:「我又未做错甚么,何须狡辩?」 谢瑾年轻笑。 捉住隔着薄薄的衣衫在他胸膛上作乱的手,慢悠悠地把他的小娘子逼到舱室厢板上,垂眼盯着小娘子诱人的朱唇,不紧不慢地问:「娘子既然不打算狡辩,那便告诉为夫,你曾经允诺了冀弘清甚么罢。」 背后抵着沁凉的厢板,身前覆着谢瑾年那仿若炙人的温度。 心里默默品鑑着这冰火两重天一般的煎熬,静姝小心翼翼地挣了一下被谢瑾年按在厢板上的手,未能挣动分毫。 静姝抬眼看谢瑾年,有点懵:「啊?」 小娘子懵懵懂懂的模样不似是在装傻。 谢瑾年按捺着心痒,唇角轻扬,憋出一个凉凉的笑:「娘子长大了要给冀弘清做什么?你当时因何急急地打断他,不叫他说出来?嗯?」 喵了个咪的! 好想把胡诌白咧的和亲王剁吧剁吧餵狗啊! 他口嗨一时爽,她却是要被谢瑾年堵在厢板上盘问,还不知要如何「丧权辱国」才能过了这关。 静姝抓着谢瑾年的衣襟不吭声。 谢瑾年缓缓低头,削薄的唇渐而贴向被静姝轻抿着的朱唇:「娘子可是记不得了?可要为夫帮你回忆回忆?」 静姝勐摇头,唇上口脂甚至在谢瑾年的唇上划出了一抹亮色:「大可不……唔……」 一声拒绝尚未说完,船舱骤然颠簸。 谢瑾年身形不稳,直接压到了静姝身上,好巧不巧,直接堵住了近在咫尺的诱人朱唇。 温香软玉在怀,贝齿香舌尽在掌控。 谢瑾年顺势带着仿若任他「宰割」的小娘子倒在床榻上,覆于软玉之上,可着心意好生品鑑了一番芳泽。 手陷在袄衫里流连忘返,谢瑾年恋恋不捨地松嘴,任憋红了脸的小娘子换了口气,便又重新堵了回去。
第191页 一口新鲜的空气,渐而又被夺走。 静姝不禁轻捶谢瑾年的背,轻哼着抗议。 谢瑾年松开嘴,贴在静姝耳边轻笑:「娘子可小声些,冀弘清可就在隔壁舱室里,他的床榻……」 「啐!」静姝红着脸啐谢瑾年,打断了他那必定破廉耻的荒唐言语,「你且正经些。」 谢瑾年脸埋在小娘子颈间,闷笑。 笑着笑着,便张嘴含住静姝颈上一块软肉,允了一枚十分明显的印子来:「盖个私章,免得总有不长眼的人来寻我家娘子兑现儿时承诺。」 静姝莞尔:「夫君醋了哦?」 谢瑾年煞有其事,又含住那枚印子用力允了一下:「醋了。」 静姝忍俊不禁,指尖戳着谢瑾年的胸口:「瞧你演得跟真真儿的似的,便是你起初当真不知冀弘清是奔着你而来……」 说着,静姝扬起眉梢,红着脸看着谢瑾年似笑非笑,「在你跟他于甲板上把盏言欢至夜半之后,当也知道了罢。」 谢瑾年再也装不下去,结结实实地趴在静姝身上,笑得乐不可支。 静姝推谢瑾年,示意谢瑾年赶紧起来说话。 谢瑾年却是赖在静姝身上未动,而是低笑道:「外边风浪正急,别闹,仔细摔了你。」 静姝渐而安静下来。 攥着谢瑾年的腕子,把他的手从袄衫里拽出来,轻哼:「既是躲避风浪,夫君便专心些。」 谢瑾年莞尔,顺着小娘子的力道抽出手,果然未再得寸进尺。 船舱又应景儿似的一晃。 静姝松开谢瑾年的腕子,抱住谢瑾年的背,低声问:「夫君,那冀弘清因何追上来?可是泰老爷后悔了?」 谢瑾年脸埋在静姝颈间,轻嗅着他家娘子独有的香,曼声道:「莫胡思乱想,泰老爷既是允了便不会轻易反悔。」 闻得冀弘清并非来追他们回京。 静姝略送了口气,指尖轻戳谢瑾年腰间,追问:「那他追上来,所为何事?」 谢瑾年沉默了一瞬,含笑道:「从京师到南虞,山高水远,泰老爷放心不下,便派了他来护送我们回南虞。」 这一句话,乍听全是道理,静姝却是一个字儿也不信。 第69章 我怀疑你在对我使计。 何计? 泰老爷哪里是那般和善的人。 谢瑾年又不是他亲儿子, 便是亲儿子还不是说鸩杀就鸩杀了? 又怎么会对谢瑾年如此「爱护有加」,若说是派和亲王来监视…… 静姝轻拽谢瑾年的髮髻,提熘着他抬头。 细细端量谢瑾年的神情, 静姝缓缓蹙起眉心, 压着嗓子,几乎用气音儿问:「那冀弘清该不是泰老爷派来监视夫君的罢!」 他的小娘子, 真是…… 谢瑾年垂眼看他的小娘子,想低头去亲那双仿佛写满通透的眼, 不承想仍被小娘子扯着髮髻, 「行兇未遂」。 小娘子抓他髮髻抓的可紧, 这一下扯得的头皮生疼。 谢瑾年皱着眉轻嘶了一口气, 看着脸上讪讪却仍紧抓着他髮髻不放的小娘子,顿时好气又好笑:「松手。」 静姝勐摇头。 已经「人为刀俎, 她为鱼肉」了,坚决不能放开手里的「人质」。 谢瑾年垂眸盯了静姝一瞬。 直接托着静姝的后脖颈,帮她把红唇「主动」送到了他嘴边, 不容拒绝地「惩罚」了一番。 待得把静姝亲得又憋红了脸,谢瑾年蹭着静姝明显肿胀了的唇, 轻笑:「娘子博学多才, 当知道『山不来就我, 我便去就山』的道理, 你抓着为夫的髮髻又能如何?嗯?」 静姝慢吞吞地松开掌心里的髮髻, 顺手抽走了谢瑾年绾髮的玉簪。 如墨青丝瞬间垂落, 柔顺的发尾滑过脸颊, 落在耳畔的床榻上,隔绝出了一方狭小的天地。 借着穿过髮丝而至的朦胧灯光,静姝看着谢瑾年这张仿佛每一处五官都长在了她心坎上的脸, 掌心不自觉地顺着顺滑的髮丝下滑。 一双玉臂缠上谢瑾年的脖颈,静姝兀然轻笑,凑上前去咬住谢瑾年削薄的唇,学着谢瑾年刚才的样子「辗转探索」了个够,忍着笑咬着谢瑾年的唇,道:「我能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谢瑾年莞尔,顺势含住小娘子的朱唇,又好生安抚了一番,笑道:「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静姝捉住又险些钻进她袄衫里的手,盯着谢瑾年含笑的眼,渐而敛起笑意:「夫君。」 小娘子突然变得严肃,谢瑾年便也不再闹她,含着笑应了一声:「嗯?」 静姝反覆端量谢瑾年的脸,直至看得谢瑾年缓缓扬起了眉,才指尖点在谢瑾年的眉心,顺着挺直的鼻樑下滑:「我怀疑你在对我使计。」 一双诱人的桃花眼里尚且潋滟着无尽娇羞,偏偏又要做出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 谢瑾年看着这样的小娘子,心痒难耐,忍着笑问:「何计?」 静姝指尖滑过削薄的唇,挑起谢瑾年的下巴,笑弯了眉眼:「美人计啊!」 谢瑾年失笑,攥住小娘子的指尖,趴在静姝颈间闷笑了好一阵,含着笑问:「娘子何出此言?」 静姝煞有其事地轻哼:「夫君顾左右而言他,妄图以美色转移我的注意力,不是美人计又是什么?」 谢瑾年又是一阵笑。 笑够了,贴到静姝耳边,含着笑承认:「是。」
第192页 静姝微微偏头,躲着唿在耳边的温热气息,抓捏谢瑾年的脖颈:「既是承认了,还不赶快收了你的『神通』,好好答我所问!」 谢瑾年抬头,看着他的小娘子,笑而不语。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了一瞬,兀然福至心灵:「夫君是说……」 谢瑾年颔首,指尖点在静姝唇上示意她噤声:「为夫还是那句先前嘱咐过你的话……」 「明白明白!此事出得夫君口,入得我耳,绝不会对第三人言说。」静姝攥住谢瑾年指尖,含着笑抢答完谢瑾年的例行叮嘱,凑到谢瑾年耳边,轻声问,「夫君,你那差事不是说已是尽数交接清楚了?泰老爷因何又派那冀弘清来监视你?」 谢瑾年垂眸端量他的小娘子。 素来明朗的眉眼,于须臾间便染满忧色,无声地诉说着对他的担忧。 谢瑾年犹豫了一瞬,到底不忍心让他的小娘子胡思乱想,轻嘆道:「泰老爷素来多疑,我便是于卸任之时将差事尽数交接的明明白白,他也不会放心。他会怀疑我阳奉阴违,担心我私藏了祸心于他不利,故而派和亲王前来,一为监视,二为护送。」 「护送?我还以为……」护送只是个託词。 说话间,骤起的风浪渐而平息,船舱不再随着水浪剧烈地颠簸。 谢瑾年松开舱壁上的扶手,替小娘子卸下簪钗,低声道:「太子薨逝,储君之位空悬,可以说今上膝下诸子皆有望继承大宝。」 小娘子卸去簪钗,松开髮髻,满头青丝铺散在床榻上,仿若泼墨的山水。 谢瑾年指尖穿过「山水」,抓了一把髮丝,轻扫小娘子的莹润如玉的脸颊,藏着轻嘲,有些漫不经心地继续道:「奈何宝座只有一把,今上膝下序齿的皇子即便接连薨逝三个,却也还有四位。」 柔顺的发梢在脸上扫来扫去,有点痒。 静姝拂开抓着髮丝在她脸上作乱的手,接过谢瑾年的话道:「狼多肉少,必是少不了一番争夺。」 这比喻倒也贴切。 自从太子薨逝,那几位盯着那把椅子心急火燎地上蹿下跳,可不就跟饿急了眼的狼似的,唯恐慢上一步,与那把椅子失之交臂。 简直愚蠢。 谢瑾年垂眼看他家可心的小娘子,舒缓着心中乍现的郁气,曼声轻嘲:「那四位皇子的夺嫡之争,可比饿狼抢肉要精彩的多。」 那是自然。 纵观她读过的那些涵盖了上下五千年的史书,每每皇位更迭,又有哪一次不是风起云涌的? 念及史上歷次涉及夺嫡之争的记载,倒在明争暗斗里的朋党不知凡几。 静姝情不自禁地抓紧谢瑾年的衣襟,试探着道:「那便是天家的事了,自与我们区区商户人家没甚么相干。」 小娘子言语笃定,眼底却尽是毫不遮掩的试探。 看穿了他家娘子的小心机,谢瑾年莞尔。 指尖点在微蹙的眉心,谢瑾年并未立时给予肯定或是否定,而是含着笑曼声道:「夺那把椅子可不是嘴上说说便能夺了的。四位皇子身上圣眷不分轩轾,若想决出雌雄,便少不得要拉拢朋党,网罗亲信,笼络人心……」 谢瑾年轻哂,「做这些,可是哪哪都少不了银子的。」 银子…… 静姝与谢瑾年无声的对视。 过了良久,静姝无奈道:「谢家岂不是成了四位皇子眼里的头一号大肥肉?」 这比喻,端的贴切。 如今的谢家,坐拥富可敌国的财富,又无权势可依靠,在那四位眼里可不就是一块任他们宰割的肥肉? 谢瑾年轻笑,笑得格外嘲讽:「可以这么说。」 「难怪八皇子会盯上我的点石斋。」那点石斋虽无盈利,可却是笼络天下士子的利器! 听谢瑾年分析完眼下局势,静姝心思一转,便将前后这一连串的事儿串联到了一处。 谢瑾年也是个小可怜,好不容易卸了狗皇帝委派的糟心差事,却又要成为狗皇帝四个儿子争相撕咬的「肥肉」! 静姝心疼得抱紧谢瑾年的腰,低声宽慰,「好在今上人虽老却未昏聩,尚且有点仁厚之心,知道把冀弘清派来『护送』咱们。」不然还真不知他们能否安然抵达南虞。 他家小娘子言语间对今上颇有不敬之嫌,谢瑾年却只是轻笑一声,眼底藏着嘲讽,轻应了一声:「嗯。」 甚至在心里想,有些事不便说,也没必要说出来徒增他家小娘子的烦恼,便让她以为冀弘清只是前来护送和监视的罢。 听出谢瑾年言语间颇有未尽之意,静姝却未再追问。 相处日久,她也知道谢瑾年身上隐秘颇多,很有一些事不便说与她听,她追问也不过是让谢瑾年为难。 本以为离开京城,便离开了是非窝。 却不想普天之下,并无哪处是绝对的净土。 心疼谢瑾年此时的处境,静姝用脸颊蹭蹭谢瑾年,笑言:「左右那冀弘清已是住到了咱们船上,好歹也是个世袭罔替的亲王,夫君大可以将他物尽其用。」多好的工具人,不用岂不是对不起送他上门的人! 听出小娘子的言外之意,谢瑾年忍俊不禁,笑着应道:「娘子言之有理,为夫必会让他好生替咱们挡枪挡剑,不浪费他一根头髮丝儿。」 「就是这么个理儿!」静姝忍着笑拍拍谢瑾年的肩头,摆出一副「老怀甚慰」的嘴脸,就差说一句「孺子可教」了。
第193页 谢瑾年好气又好笑,捏着静姝脸颊嫩肉,好一阵儿揉搓。 静姝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反手捏住谢瑾年脸颊上的肉,又来了个「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都是做了「爹」「娘」的人了,却是跟垂髫小童一般,你掐我一下我捏你一把的,笑闹起来。 待笑闹得够了。 静姝觑着多捏了一把的时机,娇笑着喊停:「不闹了,不闹了!」 谢瑾年搓搓指腹,屈指轻敲了静姝额头一下。 静姝煞有其事地捂住额头,含着笑出来的泪痕,眼泪汪汪地碰瓷儿:「疼!」 谢瑾年失笑,捧着静姝的脸,重重地亲了一下额头:「可还疼?」 静姝含着笑摇头,指尖点在谢瑾年唇角,轻轻上推:「心里可还有不爽快?」 谢瑾年含着笑摇头。 只觉得那一场权势博弈出的「错嫁」,着实是老天爷对他仅有的一次眷顾。 谢瑾年看着她的目光突然变得太过温柔,静姝有点脸红。 抬手遮住谢瑾年的眼,静姝视线描摹着谢瑾年略显薄情的唇,轻声道:「那冀弘清到底是当今派来监视夫君的,利用归利用,却也不好掉以轻心,夫君若是有甚么事需得我配合,但说无妨。」 谢瑾年轻笑:「娘子只管离他远些便好。」 静姝霎时脸红成了虾子。 掌心按在谢瑾年脸上,把他的眼遮得更加严实,静姝轻啐:「且说两句正经的。」 谢瑾年循着口脂的香气,寻到芳泽。 一个温柔至极的吻印在静姝唇角,谢瑾年轻嘆:「是又要劳累娘子了。」 谢瑾年这一声劳累并非虚言。 是夜,夤夜。 想是在甲板上与冀弘清把盏言欢至深夜,夜深露重,受了寒凉,谢瑾年「痼疾復发」,高烧不止。 静姝「惊慌」不已,忙不迭驱着立冬连夜请蔺先生。 蔺先生匆匆而至,一搭谢瑾年的脉,立时便皱紧眉头,黑着脸把室内的人尽数驱赶了出去。 嗯,自然也包括静姝。 静姝裹着披风守在舱室外,丫鬟婆子们自然也不敢擅离。 乌泱泱一群人堵在过道里,陈嬷嬷甚至抹着眼泪儿碎碎念:「这话儿怎么说的,姑爷头晌才刚大好,怎的夜里便又严重了?」 阳春偷觑了一眼静姝的脸色,小声道:「姑爷在甲板上呆到了夜半,想是吹夜风吹的。」 陈嬷嬷声调不禁拔高:「这才刚能见风,便这般作耗?姑娘也是,你怎的不劝着姑爷些,任姑爷这般胡为,万一姑爷有个三长两短的,到头来苦的……」 「嬷嬷!」 静姝面无表情地看向陈嬷嬷,「你年岁大了,话多些倒是无妨,却不能口无遮拦,什么都敢说。」 陈嬷嬷立时噤声,心知自己个儿一时情急失了言。 抬手乔模乔样地扇了自己个儿一个耳光,陈嬷嬷忙不迭福身给静姝赔不是:「老奴一时情急,惹恼了姑娘。」 她这个奶嬷嬷,对她当真是实心实意。 只不过方才那话说的也着实不像,静姝听在耳中心里十分膈应的慌:「嬷嬷觉着自己个儿只是不该惹恼了我?」 陈嬷嬷心中一突,低垂着眉眼在心里过了一遍方才说的话,立时老脸一苦,抬手在自己个儿的老脸上重重拍了一下:「老奴失言,不该咒姑爷不好,对姑爷不敬。」 静姝端量陈嬷嬷。 见她脸上堆满了懊悔,没有半分怨怼,静姝脸色略微和缓:「嬷嬷把我从小看到大,一直尽心尽力。年前本已经因病荣养,却因放心不下我,嬷嬷身子骨儿才刚见好,便又随着我到谢家来伺候。论嬷嬷待我的情谊与忠心,再无旁人能及……」 静姝扫视竖着耳朵听她如何处置陈嬷嬷的一桿子丫鬟僕妇,不咸不淡地道:「然而,无规矩不成方圆。嬷嬷既是犯了错,自当该罚。」 陈嬷嬷满口子认错:「老奴口无遮拦,说出那样的话,理应受罚。」 「嬷嬷身子骨一直不大强健,我也不罚你旁的,只罚你两个月的月钱,以儆效尤。」 静姝环视乌泱泱一帮丫鬟僕妇,冷声道,「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管好了你们那张嘴,千万莫因我罚陈嬷嬷罚得轻便心存侥倖,你们在我这儿可没有陈嬷嬷那么大的脸面。」 一桿子丫鬟僕妇霎时噤若寒蝉。 训完了丫鬟僕妇,静姝摆手示意不相干的人且先散了。 乌泱泱一堆人,散去大半,静姝顿时眼前一清,也就看见了在过道尽头,倚着舱室厢板看向她的冀弘清。 也不知是她们这边动静足够大,总算惊动了这位跟他们赖在同一层歇息的和亲王,还是这位和亲王一直暗地里盯着谢瑾年这边的动静。 总之,他是恰到好处的出现了。 自与谢瑾年议定了要把这位和亲王做工具人,物尽其用。 静姝对冀弘清的感观,便变得有些不同,不再是一味的厌恶,但也还是不怎么喜欢就是了。 看着冀弘清摇着骨扇走过来,静姝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暗自酝酿情绪,堆出满脸忧虑,开始用帕子抹眼角。 待冀弘清行至近前,静姝已是眼圈通红,眼尾挂泪,请安的声音里都带了鼻音:「民妇拜见王爷。」 端量着静姝忧心忡忡的模样,冀弘清不着痕迹地皱了下眉,轻嘆:「纵是你决意割捨了过去,却也不必如此。」
第194页 这画风变得可快,果然不愧是千年的老戏精…… 静姝用帕子擦出一串眼泪,遮过嘴角的抽搐:「毕竟今时不同往日,礼数周到些才不会行差踏错,带累家人。」 冀弘清眯眼,盯着静姝若有所思。 他虽然离京多年,京中消息却是从未断过,回京后更是使人好生调查过静姝。 眼前这少妇的表现,可跟他所看到的资料相去甚远,甚至除了依然倾国倾城的眉眼,他再找不出半分与记忆里那个小丫头的相似之处。 冀弘清的视线如有实质,带着仿若x射线一般的审视。 静姝心神霎时一紧,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脸上的忧虑,唯恐被冀弘清看出马脚来。 冀弘清看出了静姝的紧绷,却也没往旁的地方想。 毕竟在他印象里,静姝是个他多看一眼便会害羞,他多逗一句就会哭鼻子的小姑娘,如今被他这般端量,只是绷紧了精神已是不容易了。 收回目光里的审视,冀弘清轻笑:「跟我很是不必如此小心翼翼。」 静姝摇头:「王爷金尊玉贵,民妇不敢造次。」 看出静姝的抗拒。 冀弘清心中的恶劣心思顿时大盛,好好的一句话硬是故意说得暧昧不明:「你以前可都是唤我清哥哥的,受了慢待也知道找我哭鼻子,怎的今日再相见便跟我生分了,偏要跟我民妇来民妇去的?可是故意如此?」 饶是给了他两分工具人薄面,听他又把「清哥哥」挂在嘴边,静姝心中还是忍不住万马奔腾! 静姝垂眼死盯着和亲王袍摆上的暗纹,默念着「他是一个工具人」强撑住悲伤忧虑的人设,却还是忍不住冷淡疏离:「昔日不过是儿时戏言,当不得真。今日你我皆非垂髫小童,自当遵从礼法,不能再如从前那般无所顾忌了。」 「唔。」 冀弘清轻唔了一声,犹如画了眼线的眉眼低垂,言语间颇有几分惋惜,「昔日见静世叔延请名师教你四书五经,直把你当做男儿来教养,我还当你长大后自当与众不同,不承想竟还是长成了世间凡俗女子三从四德的模样。」 让你失望了,真好! 静姝垂着眼睑掩饰眼底泛起的浅笑,继续朝着冀弘清不喜的方向,昧着心胡诌:「三从四德乃是为人妻女的本分,民妇区区凡间俗人一个,自然也不能免俗。」 冀弘清眯起眼盯着静姝审视,视线落在静姝略微上扬了一丝的唇角上,兀然嗤笑:「谢瑾年倒是好本事,竟是把个不食人间烟火的,教成了这般俗气模样,却也不知是个什么品味。」 虽然这厮嘴里又没能吐出象牙来,但是,话题总算扯到了谢瑾年身上! 静姝忙不迭用帕子擦眼角,泪珠子扑簌簌地往下掉,哭哭啼啼地把话题往筹谋好了方向靠:「民妇本就是俗人一个,哪里赖得着我夫君?我倒是巴不得我夫君能有精神教一教我吶,奈何他这身子骨儿着实不争气,风一吹就能病上一场的,着实是……」 话语未尽,静姝便是一副泣不成声的模样。 端量着静姝仿佛伤心欲绝的模样。 冀弘清合起摺扇,以扇骨轻敲掌心,若有所思:「谢瑾年的身子骨儿难不成竟是一直这般不中用?」 静姝用帕子抹眼角,心里骂着「你才不中用」,哭了好一会子,才抽抽噎噎地道:「以前甚么样我不知道,反正自我嫁入谢家,他便是一副病病歪歪的模样,前阵子一场大病更是直接去了大半条命,直在床榻上躺了几个月才算是见好,今儿个头一天到甲板上去见见日头,谁成想就又反覆了!」 说完,静姝豪不遮掩埋怨地瞪了冀弘清一眼。 冀弘清望天,却也只看见了雕樑画栋的舱室顶板。 知道静姝这是把谢瑾年痼疾復发的锅扣在了他头上,冀弘清摸摸鼻樑,泰然自若地顺势道:「我船上有随行的太医,你使人去唤他过来,总比村野郎中医术好些。」 村野郎中,你倒是敢说! 静姝脑补着蔺先生听见这话的模样,心下顿时乐不可支。 装忧伤装得着实辛苦,也不想再跟冀弘清歪缠,静姝让谢一去安排人去唤和亲王船上的郎中,便索性用帕子遮了脸。 姜汁呛人。 一方帕子盖在脸上,静姝瞬间泪流满面。 面无表情地任眼泪横流,直至泪珠子湿了半条帕子,直至闻得仓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 静姝方扯开帕子,擦着眼尾残留着泪痕,看向楼梯口。 这一看,静姝嘴角便有些绷不住,想抽。 从冀弘清船上请来的太医不是旁人,正是太医院里的妇科圣手刘太医。 静姝:「……」 这到底是个什么缘分! 难不成和亲王竟然还有看妇科的需求? 心里天马行空地埋汰着和亲王,静姝顶着哭红了的眼圈盯着刘太医看。 舱室间,廊道狭窄。 走近之后,刘太医避无可避。 硬着头皮跟静姝对视,刘太医鬍子翘了几翘,到底还是没敢开口认「故旧」。 面无表情地与静姝擦肩而过,刘太医恭恭敬敬地给和亲王行礼:「卑职见过王爷,王爷万安。」 和亲王漫不经心地轻「嗯」一声,便以摺扇一指静姝和谢瑾年所居那间舱室紧闭的房门,吩咐刘太医:「谢家公子痼疾復发,病得不轻,你且去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症候。」
第195页 刘太医全无先前到谢府时的倨傲,也不分说自己个儿乃是妇科圣手,给谢瑾年诊脉不妥当。 得了和亲王的吩咐,立时恭恭敬敬应诺,别无二话,背着药箱便要去推舱室的门。 然而,刘太医才抬脚迈出两步,便又不得不驻足——那谢家娘子竟是趁他给和亲王见礼的功夫,悄默声挪到舱室门前,把舱室门守了个瓷实。 看着谢家娘子红着眼圈垂着泪珠子守着舱室门,做出了一副拦路虎的模样。 不期然便想起了当初那两托盘没捂热乎的金子,刘太医心里一突,小心翼翼地道:「还请谢家娘子移步,容老夫入内给谢公子诊脉。」 静姝却是纹丝未动,捏着帕子只管垂泪。 这和亲王带了这个国公府惯用的妇科圣手来,她若是轻易便放他进去才是不对。 这刘太医似是改了性情,受了她这般慢待,却还是好言相劝:「谢家娘子既是忧心谢公子,便更该尽快移步,让老夫入内给谢公子诊脉,免得贻误了救治时机。」 静姝挡着舱室门,丝毫不为所动:「刘太医且安心,里面已有外子惯用的郎中在为外子施针,必耽搁不了。」 刘太医暗憋一口气,好声好语:「那等村野之辈,医术必精湛不到哪里去,别再一通乱治,把谢公子耽搁了。」 静姝适时冷笑:「术业有专攻,外子惯用的郎中虽未在太医院里供职,却也是精研一辈子他所患这个症候的大手。想来论医治外子,当不会比刘太医差,毕竟刘太医擅长的乃是妇科。」 这一番话堪称冒犯了。 刘太医盯着静姝鬍子翘啊翘,仿佛心里已经被静姝气成了河豚,最终却也只说了一句:「谢家娘子有所不知,老夫所擅长的并不止妇科,不过是在太医院里医治妇科病症更多些罢了。」 静姝似是并不信他这一番说辞,只是不咸不淡地道:「刘太医还是稍待片刻吧,待里面的郎中出来,自会请刘太医入内替外子诊脉。」 好声好语地把话说了个尽,静姝依然不为所动。 刘太医别无他法,只好回头眼巴巴地看向和亲王。 冀弘清冷眼睨了刘太医一眼,以眼神无声地骂了一句「废物」,开口问静姝:「你如此百般阻拦刘太医入内,想来必是并不如何担心谢瑾年。莫不是那谢瑾年痼疾復发尽是装的,他其实是躲在舱室里在做甚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就知道! 冀弘清请那刘太医过来,并不是出于善良! 静姝用帕子抹着眼角,立时拿出十二分演技,装出一脸薄怒:「还请王爷明鑑,就我夫君那身子骨儿,每日里精心调养还来不及,又哪里有那做见不得人勾当的精气神儿!」 这一句话,静姝说的又急又快,完全一副被冤枉恼了的模样。 然而,冀弘清却并未尽信。 倒不是他信不过静姝,他只是信不过谢瑾年,或者说他信不过眼前这个被谢瑾年教歪了的邻家小姑娘。 细细端量着静姝的神色,直看得静姝眉眼间怒气愈发浓郁,冀弘清才悠然道了一句:「谢瑾年有没有那精气神儿,你说了不算,总要刘太医诊过脉之后才知道。」 静姝心中冷笑,面无表情地问:「王爷这是何意?」 冀弘清一指静姝身后的舱室门:「让开。」 静姝抿紧唇角,断然拒绝:「事关外子性命,恕难从命。」 冀弘清妖冶的眉眼霎时染上一层冰。 目光阴翳地盯了静姝片刻,冀弘清缓和下脸色,曼声道:「这也就是你,换个人胆敢如此放肆……」 仿若凝滞的氛围一松,静姝顺阶而下,也跟着和缓了眉宇间的怒意,不卑不亢地解释:「民妇执意相拦并非是故意对王爷不敬,更非是外子在假借痼疾復发躲在里面做见不得人的勾当,实是给夫君诊脉的郎中脾气着实有些个古怪。」 冀弘清似笑非笑:「怎么个古怪法?」 静姝用帕子轻拭眼角,轻嘆:「那郎中施针之时,再不肯让人旁观的,据说他那一手金针刺穴之术乃是祖传的秘术,不能叫旁人偷学了去。」 刘太医霎时眼神一亮,目光炯炯地盯着舱室门,仿佛恨不能生得一双透视眼。 想来是信了静姝所言。 冀弘清却是将信将疑,哂笑:「却不知是哪个旮旯里出来的神医,竟是有这么些劳什子的规矩。」 刘太医唇上鬍子翘了翘,到底没敢多言。 静姝一抹眼尾的泪:「神不神医的,民妇不知,民妇只知道那郎中医术着实不赖,我夫君几次挣扎在鬼门关,都是蔺郎中妙手把我夫君拉回来的。」 冀弘清扬眉:「蔺?」 静姝心中一突,不动声色地道:「王爷想是听岔了,那郎中姓林。」 冀弘清未置可否,转而吩咐刘太医:「既如此便等等罢,也免得那庸医耽搁了谢公子的命,反倒被谢家娘子赖在你身上。」 刘太医立时恭声应诺。 静姝却是只当没听出冀弘清言语中的挤兑,只管收着舱室门做门神。 冀弘清以摺扇敲着掌心,盯着静姝似笑非笑。 静姝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中白眼翻得连成了片,脸上却仍是一副忧忧愁愁的模样。 就这一会子的功夫,她的演技简直直升了五级。 好在并未等上太久,蔺先生便黑着脸拉开舱室门,递出一纸药方子来:「老规矩,十碗熬成一碗。」
第196页 静姝会意,接过药方子递给立秋,便故意高着嗓门,一迭声问:「林先生,我夫君可有大碍?我现下可能入内看他?」 三言两语间便被人改了姓氏,蔺先生气唿唿地揪了一把鬍子,错身让开门口,没好气地道:「死不了,暂且还能活着受罪。」 得!这臭脾气的老郎中似是被气得不轻。 静姝也不跟蔺郎中一般见识,忙不迭步入舱室,疾步走到床榻边。 只比罗汉榻宽了不足半米的床榻上,谢瑾年双眸紧闭,两颊上仍泛着不健康的潮红。 静姝探手去摸谢瑾年的额头,触手滚烫。 饶是知道谢瑾年是装的,静姝仍是被唬了一跳,转头问蔺郎中:「外子这额头怎的还是这样烫手?」 蔺郎中低头收拾他的宝贝金针,眼皮子都没撩:「谢公子不拿自己个儿的身子骨当回事儿,才刚见好,便在甲板上吹了一晚上夜风,这会子还能有命在就不错了。」 静姝一噎,盯着蔺郎中忖了又忖才没开怼。 只转身替谢瑾年整理明显是被胡乱搭在一处的衣襟。 蔺郎中难得良心发现,觉得自己方才的话太沖,慢吞吞地找补;「谢家娘子也不必忧心,待给谢公子灌上几碗药,那烧便当能退下去了。」 静姝垂着眼,啪嗒啪嗒落泪。 泪珠子落在谢瑾年的衣襟上,晕染出了点点水痕,仿佛盛开的寒梅。 蔺郎中脸色霎时一僵,手中金针直接扎进了自己个的指腹里:「不是,谢家娘子你哭甚么?谢公子这次虽然病得兇险,眼下却是从鬼门关逃回来了,只要他别再可劲儿糟践自己个儿的身子骨儿,好生卧床静养个把月,便当无碍了。」 静姝泪眼婆娑,哽咽道:「让林先生见笑了,妾身只是喜极而泣。」 蔺郎中嘴角一抽。 他还真没看出谢家娘子这番姿态哪里有喜极而泣的意思来,若说她这是哭给谢瑾年看的,想让谢瑾年秋后找他算惹哭她的帐,他还更能相信一点。 冀弘清摇着摺扇冷眼旁观。 见谢瑾年着实是一副病入膏肓的姿态,也自蔺郎中身上并未发现不妥,总算开了金口。 然而,开口便往死里得罪了蔺郎中:「刘太医,你去给谢公子诊下脉,别让这村野郎中把谢家娘子唬了。」 蔺郎中霎时脸色铁青:「诊脉可以,开方子下药不行。」 静姝憋回肚子里的笑,转身让开床边给刘太医:「林先生放心,妾身知道先生的规矩。」 蔺郎中冷哼一声,半点好脸没给静姝,简直将一个脾气古怪的老郎中演绎的活灵活现。 嗯,也许只是本色出演? 静姝忍俊不禁,只得用帕子擦眼角遮嘴边笑意,又贡献了一波泪珠子。 只是这一下擦得有点狠,直至刘太医给谢瑾年诊过脉,给出了与蔺郎中如出一辙的结论,静姝眼里的泪珠子也没能停下来。 这些泪珠子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便成了静姝与谢瑾年伉俪情深的佐证。 冀弘清看得着实闹心。 以摺扇轻敲掌心,吸引来了静姝的注意,冀弘清问静姝:「刘太医师从杏林圣手晏子安,并非只擅长医治妇科病症,可要他给谢公子开个方子?」 静姝流着泪摇头:「外子这身子骨儿一直是由林先生调养的,一事不劳二主,便不劳烦刘太医了。」 冀弘清不过是随口一问,静姝拒绝,他自是不会强求。 左右那谢瑾年不会有性命之忧,无需他的人开方子更好,免得到时候出了什么变故,赖到他身上来:「也好。」 静姝果断福身,一是致谢,二是送客。 冀弘清脸色霎时一冷。 一双妖冶的眸子盯着静姝好一会子,冀弘清到底没再歪缠,只是轻哼一声,便拂袖而去。 待得送走了「瘟神」,静姝立时反锁上舱室的门,提着裙摆小跑到床榻边,探手又去摸谢瑾年的额头。 谢瑾年额头的温度比方才降下来了些,仍是有些个烫。 怕用手摸得不准,静姝又俯身与谢瑾年贴了下额头。 额头抵着额头,灼热的温度烫得静姝心一慌,手忙脚乱地开始解谢瑾年的衣衫。 这高烧的样子,着实不像是装出来的,她得摸摸谢瑾年腋下的温度。 也不知是不是方才哭得太多,这次没用染了姜汁的帕子熏眼睛,泪珠子便跟断了线的珠子似得砸到了谢瑾年唇边、胸前。 咸涩的泪珠粘在唇上,砸在心口。 谢瑾年再也装不下去,攥住小娘子撕扯他衣衫的手,把人拽进怀里,轻抚小娘子的背,低声哄道:「莫慌,为夫无碍。」 静姝脸埋在谢瑾年怀里,恨恨地咬了一口谢瑾年胸前滚烫的肌肉:「既是无碍,身上因何这般烫?」 谢瑾年心知他的小娘子这是被吓着了,也不跟她兜圈子,忙温声解释:「知道冀弘清必是要带了郎中来给为夫诊脉,自是得装的真一些才能瞒过他们。」 静姝指尖轻戳她方才那一口咬出来的牙印,小声咕哝:「你这满身滚烫的,可不像是装的。」 谢瑾年莞尔,指腹轻抚小娘子哭得红肿的眼睑:「蔺先生有秘药,服下可使体温暂且高烧一个时辰。」 静姝闻言心头一松,不禁白谢瑾年:「也不提前告诉我一声,害我白担心一场。」
第197页 谢瑾年亲亲静姝的眉心,低笑着赔不是:「为夫的错。只是那冀弘清着实不是易于之辈,为夫怕娘子事先知晓了,演得不像,被他看出端倪来,这才没敢告知娘子。」 说着,谢瑾年又轻轻地亲了下静姝浮肿的眼睑:「总之是为夫的不是,任你罚可好?」 自然是好的。 静姝抬眼看着谢瑾年,端量着那双溢满心疼的眼,笑问:「罚什么都可以?」 谢瑾年毫不犹豫地颔首:「嗯。」 静姝指尖挑着谢瑾年的下巴,笑意渐而染满哭得似桃子似的眼,轻笑:「唔,那我可就不与夫君客气了,就罚你……」 静姝憋着坏,故意顿住言语,端量谢瑾年的神色。 第70章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谢瑾年一双明澈的眼里蕴满了纵容。 饶是她故意坏笑着盯着他看了良久, 这份纵容也未消退半分。 静姝轻笑。 指尖顺着谢瑾年的颈线下滑,慢悠悠地停在谢瑾年的喉咙上,轻抵着谢瑾年的喉结, 盯着谢瑾年笑而不语。 谢瑾年只垂眼看着她, 一动不动,任她肆意妄为。 静姝盯着谢瑾年眼底愈发浓郁的纵容, 微微歪了下头,指尖离开谢瑾年的喉结, 一路下滑, 停在谢瑾年的心口上。 一下又一下。 随着她怦怦跳的心跳声, 极其有韵律的点谢瑾年的心跳。 点着点着, 她指尖戳谢瑾年心口的频率便变成了谢瑾年的心跳。 谢瑾年似是看透了她的小心思,极为短促地低笑了一声。 静姝指尖顿在谢瑾年的心口上, 垂下眼睑,避开谢瑾年的目光,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 她有点犹豫, 也有点紧张。 心率又开始不可抑制的失常,就好像要造反冲出胸腔那种。 谢瑾年仿佛看穿了她的故作镇定, 拢紧手臂, 以他那柔软的唇碰了下她色眉心, 含着笑道:「娘子, 无需客气。」 静姝脸霎时一红。 抬手遮住谢瑾年的眼, 静姝在胸腔里横冲直撞的心脏才略微安分了一些:「我想罚夫君……」 谢瑾年任她捂着他的眼, 唇角弧度渐而加深, 轻笑着问:「什么?」 静姝抿唇。 盯着谢瑾年近乎完美的唇形看了一瞬,慢吞吞低下头,在盛满笑意的唇角轻轻印了一下, 低声咕哝:「一个人在世上太过凄凉,我想罚夫君此生身体康健,伴我白头,与我偕老,给我送终。」 小娘子这一句低低的咕哝,不止是白首之约,更是对他的依赖与企盼,直把谢瑾年的铁石心肠都化成了绕指柔情。 情不自禁地拿开遮在他眼上的手,将小娘子柔弱无骨的手拢在掌心,谢瑾年目光沉沉地盯着静姝,郑重其事的应了一声:「好。」 谢瑾年向来言出必践。 这简简单单的一字之诺,便让她浮于此间世界的心霎时安定下来,仿若找到了归处。 静姝情不自禁地便想笑。 小娘子一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渐而染满笑意。 这张明艷昳丽的脸,发自肺腑地笑起来,竟是比春花还动人三分。 这就是不知不觉便长在了他心尖上的人,只为了她这一笑,他便愿意把她护在羽翼之下,保她一世安稳。 谢瑾年指尖微动,与她的小娘子十指相扣:「不让娘子孤身一人是为夫的本分,着实算不得惩罚。」 说着,谢瑾年把与他十指相扣的手送到唇边,亲了下小娘子笋尖似的指尖,含着笑道,「娘子可以另想一个。」 静姝却是摇头:「我先夫君一步离世,留夫君一人孤独终老,便已是世间残酷,不好再得寸进尺了。」 谢瑾年莞尔。 既觉得他的小娘子心思如白玉般无暇,又心疼她的小娘子父母双亡、亲族无靠。 他自己看似父母双全,实则却过得犹如孤魂野鬼,最是知道箇中滋味。 他堂堂男儿还曾觉得艰难,他的小娘子一介女流,亲族个个如狼似虎,怕是比他还要难上几分。 不然他的小娘子也不能如此害怕孤身一人。 谢瑾年心疼得拢紧手臂,恨不能把他的小娘子揉进胸腔里,搁在心尖上呵护着:「娘子既是捨不得罚为夫,那便想一想,想要个甚么奖励,可好?」 静姝依然摇头,笑着说:「夫君余生康健,便是世间最好的奖励,很是不必另想。」 他的小娘子,总是这般体贴识趣。 不怪乎他总想把她捧在掌心里的疼,她着实值得。 谢瑾年轻抚他家小娘子的背,低笑着承诺:「娘子且安心,为夫身强体健,必能伴你白首。」 静姝霎时眉开眼笑:「君子一言。」 谢瑾年莞尔,亲亲小娘子笑成了「桃子」的眼:「驷马难追。」 静姝伏进谢瑾年怀里,听着他强劲有力的心跳声,小声道:「夫君可得言而有信。」 谢瑾年忍俊不禁:「娘子放心,为夫还要与你生三五个小崽儿的,必不会失言。」 什么都能拐到这个梗上来,这可真是此生抹不去的黑点了。 静姝恼羞成怒,直接动口,在谢瑾年胸口咬了一个深深的牙印儿。 谢瑾年闷笑。 抱着他的小娘子翻了个身,侧躺着把他的小娘子圈在怀里,低笑着哄:「不早了,歇了吧。船上多了个『瘟神』,为夫又被蔺先生『公报私仇』,需得卧床修养个把月,赶明儿少不得还要劳累娘子。」
第198页 忙忙乱乱大半个晚上,她确实有些乏了,然而心里记挂着事儿,不说完也睡不安稳。 静姝眨眨干涩的眼,用脸颊蹭蹭谢瑾年的胸口,仰头,从下巴往上看谢瑾年的盛世美颜,打着哈欠:「还有正事未跟夫君说呢。」 谢瑾年垂眼,指腹轻抚小娘子哭肿了的眼,催促:「长话短说。」 静姝闭上眼,下意识地攥紧谢瑾年胸前颇有些凌乱的衣襟:「今儿个一时不察,在和亲王跟前儿露了蔺先生的姓氏……」 抚在眼皮子上的手,力道似乎变得重了一瞬,静姝小心翼翼地睁开眼,从谢瑾年指缝里看他:「和亲王似乎对这个姓氏颇为感兴趣,我怕蔺先生有什么不妥当,便顺口褶了一句蔺先生姓『林』,帮蔺先生改了姓氏。日后和亲王若是问起来,夫君切莫说漏了嘴。」 小娘子躲在他的掌心后,隔着指缝看着他,眼底颇藏了几分小意。 谢瑾年合拢手指,捧起娇颜,凑上前,在小娘子下意识抿起的唇角亲了一下,笑道:「为夫知道了,睡吧。」 这就完了? 静姝盯着谢瑾年,微微睁大了她那近乎肿成了一条缝的眼睛:「无妨?」 谢瑾年低笑。 抬手遮着小娘子肿成桃子的眼让她闭眼睡觉:「无妨。」便是有妨碍他也会料理清楚首尾。 沁凉的掌心覆在眼睑上,格外的舒服。 静姝抬手按住谢瑾年的手背,来回蠕动着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咕哝:「好摸样的就给蔺先生改了姓氏,难怪那老郎中方才直接揪掉了一把鬍子。」 谢瑾年低笑:「别胡想了,睡吧。」 静姝困得腔调里都带了睡意,却还是不肯睡:「凭白让蔺先生损失了一把鬍子,赶明儿给蔺先生送个假鬍子罢……」 说着,静姝忍不住娇笑,「就用马尾巴做怎么样?」 谢瑾年无法,半撑起身,直接堵了小娘子喋喋不休的嘴。 唇齿交缠,细细品鑑,直把他的小娘子亲得喘不过气来,几乎要晕过去,才松了嘴,掌心在纤腰上流连着,含着笑威胁:「娘子若是不困,不如让为夫好生了解了解娘子罢。」 再也不能直视了解这个词了。 静姝红着脸按住已是钻进她中衣里的手,秒闭嘴,摆出了一副「我已经睡着了」的姿态。 谢瑾年垂眸盯了他的小娘子一瞬,低头亲了下被他弄得水润的唇,躺回静姝身侧,从静姝身后揽着纤腰,把他的小娘子往怀里带了带。 迷迷煳煳间,静姝问谢瑾年:「蔺先生的事,真的没有妨碍?」 看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他的小娘子是睡不安稳了。 谢瑾年紧了下手臂,把他的小娘子抱得更瓷实了些,无奈道:「和亲王对『蔺』这个姓氏感兴趣,当是因为蔺将军。」 蔺这个姓氏,颇为罕见。 近百年内,蔺姓将军也就一位——隆泰四十一年,因里通外国被抄家灭族的镇北大将军蔺正康。 同样姓蔺,该不会…… 静姝抓着谢瑾年的手,仰头,以余光去瞟谢瑾年的神色:「蔺先生该不会是蔺将军的后人罢!」 谢瑾年以下巴抵着他家小娘子的头顶,眸光幽深地盯着舱室厢扳,却是答非所问:「今上发作的突然,蔺将军毫无防备,全家上下五百七十六口,无一倖免。」 这事发生的时候,「她」正是牙牙学语的年纪,尚且记不全事儿。 绞尽脑汁过了一遍脑子里的记忆,也只隐约知道,那一年的除夕夜,蔺将军一家尽数入狱,元宵节之后便被判了里通外国之罪,菜市口的血直淌了三天。 后来,蔺将军里通外国案便成了禁忌,再无人敢提起。 按理说,蔺将军一家无一倖免,蔺先生当与蔺将军没什么干系…… 静姝略松了口气:「应当不是,蔺先生若真是蔺将军的后人,又哪里敢顶着『蔺』姓招摇……」 静姝越想越觉得是这么个理儿,心底霎时踏实下来,「以蔺先生的年岁来看,他若真是蔺将军的后人,绝无倖免于难的可能。」 谢瑾年未置可否。 指尖挑开小娘子的中衣衣襟,掌心不紧不慢地滑进去:「娘子若是再不肯睡,为夫可就不客气了。」 静姝隔着衣衫抓住谢瑾年的手,咕哝:「你已经在不客气了。」 谢瑾年眼尾重新染上笑意,莞尔:「嗯?」 静姝蠕动着把谢瑾年的手拖出来,立时翻身,面对着面抱紧谢瑾年的腰,贴着体温总算恢復正常的胸腹:「我说我睡着了。」 谢瑾年低笑,没再闹她,轻拍小娘子的背哄她睡觉,才拍了几下,小娘子搂在他腰上的力道便松了下去。 谢瑾年隔着纱衫摩挲着小娘子的背,轻嘆了口气,也阖上了眼。 * 天将亮才睡,翌日,静姝一觉睡过了午时方醒。 真真假假地哭了大半宿。 静姝睡醒后便觉得睁不开眼,脑袋也昏昏沉沉,赖在床榻上抱着谢瑾年的腰不肯动。 小娘子猫儿似的在他腰间蹭来蹭去,着实有些考验他的自制力。 谢瑾年放下手中的《佞臣传》,把小娘子「挖」到怀里:「睡醒了便起吧,炉子上给你温着鱼片粥呢。」 「咕噜!」 静姝尚未答话,她的肚子便先替她答了。
第199页 静姝脸一红,立时把脸埋进谢瑾年怀里,虚张声势地晃爪子,「你甚么也没听着。」 谢瑾年忍俊不禁,低低地笑出了声音。 静姝恼羞成怒,又张嘴在谢瑾年胸前咬了一口。 谢瑾年轻嘶了一口气,掌心落在小娘子臀尖上,笑骂:「怎的还学会咬人了?」 刚才那一口咬得有点狠,又正好咬在了昨晚咬的牙印儿上。 静姝才磨了一下牙便尝到了血腥味。 红着脸探出舌尖,轻碰了下她咬出来的伤口,静姝反手去抓在她臀尖上流连的手,倒打一耙:「疼!」 谢瑾年好气又好笑。 掌心牢牢地黏在静姝臀尖上,似笑非笑:「给你揉揉?」 静姝啐了谢瑾年一口,从谢瑾年怀里挣脱出来,逃下床,拢着衣襟,装出一副被恶霸盯上了的小媳妇样儿:「很是不必!」 谢瑾年忍俊不禁。 纱衫裹身,便如薄雾笼花,他的小娘子这番姿态做出来,却是比大大方方立在那处换衣衫还要诱人。 好整以暇地欣赏着无边艷丽风景,谢瑾年摸摸鼻尖,轻咳:「过来,不闹你了。」 静姝摇头。 谢瑾年盯着她那眼神,简直就差化身成狼了,她怎么可能自投罗网。 谢瑾年与静姝对视。 见他的小娘子竟是防狼似的防着他,不禁哭笑不得。 趿拉上木屐,下床,故意踩着重重的步子走向他的小娘子。 静姝立时装出一副受了惊的小兔子样,一点一点往后蹭。 然而,舱室狭小。 静姝没蹭几步,后背便抵住了舱室厢板。 看着谢瑾年慢条斯理地停在她身前,手撑着厢板,把她困在怀里,静姝装出来的紧张丝丝缕缕地渗进心里,成了真紧张。 松开自己的衣襟,双手挡在她和谢瑾年之间,静姝抵着谢瑾年的胸膛,含着笑嗔怪:「光天化日的,你别胡来!」 他的小娘子可真是倒打一耙的好手。 谢瑾年垂眸,盯着他家管撩不管负责的小娘子,轻哼:「自家娘子,算甚么胡来?」 「白日……」嘴瓢这病,还有救吗? 静姝额头抵在谢瑾年胸膛上,恨不能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谢瑾年盯着小娘子的后脑勺,忍着笑问:「白日什么?」 静姝觉得她牙又有点痒。 指尖抠着他咬出来的牙印,恨恨地骂:「坏胚子!」 谢瑾年压着嗓子,低低地笑。 笑得够了,眼见着他的小娘子要被他笑恼了,弯腰,如同抱稚童那般抱起他的小娘子,三两步走回到床榻边,施施然坐下。 静姝搂着谢瑾年的脖颈,跨坐在谢瑾年腿上,与他隔着不足一掌的距离对视,鼓譟的心脏几欲造反。 她自己的心跳声几乎霸占了她全部的听觉。 在显然超出正常频率的「扑通」「扑通」声里,静姝听见谢瑾年含着笑说:「闭眼。」 静姝下意识地便闭上了眼。 旋即,便有赛过晚霞的红晕爬上了她的脸颊。 小娘子如此娇羞乖巧。 谢瑾年心底有些蠢蠢欲动,眸色沉沉地盯了他的小娘子一瞬,谢瑾年深吸口气,指尖蘸着榻边矮桌上茶盏里的茶水,细细地抹在了静姝浮肿的眼睑上。 沁凉的指尖沾着凉沁沁的水涂在眼睑上,仿佛灵丹妙药,竟有奇效。 静姝睁开眼,眨眨舒服了不少的眼睛,抓着谢瑾年的手轻嗅指尖:「茶?」 「红茶。」谢瑾年含着笑解释,「蔺先生说,红茶可消浮肿。想着娘子昨个儿哭了不少,便让立春泡了一杯铁观音来。」 蔺先生必不会主动去说这个,定是谢瑾年看他眼皮子肿的不像话,特特找蔺先生问的。 静姝心中念谢瑾年的好,搂着谢瑾年的脖子蹭他的脸颊:「正好不用担心如何见人了。」 谢瑾年莞尔:「也不知管不管用。」 红茶自然是管用的,她前世熬夜赶论文熬肿了眼,敷过的,不过用的都是泡过的红茶包。 静姝摸摸已是干了的眼睑,笑道:「抹一抹着实舒服了些,不过要想消肿,恐怕得用帕子蘸了茶水敷着才行。」 谢瑾年细端量小娘子的眼,着实看不出有什么差别来:「你确定?」 静姝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左右不过是些茶水,便是不能消肿也能明目。 既然他的小娘子说有些效用,谢瑾年便让静姝躺回床榻上,把簇新的帕子丢进茶盏里泡透了,捞出来仔仔细细地盖到了小娘子「结了果子」的桃花眼上。 沁凉的帕子盖在眼上,哭得干涩肿胀的眼着实舒服了不少。 静姝长舒了口气,摸摸索索地抓住谢瑾年的中指,又一根一根地,把他的无名指和尾指一起攥在了掌心:「经昨个儿夜里那一出,冀弘清当能消停些罢?」 谢瑾年胳膊肘杵在床榻上,斜倚在榻边,总也看不够似的端量着他家小娘子明艷动人的娇颜,曼声应:「按常理来说,他当会消停些。」 按常理? 那厮若是个会按常理出牌的人,当日便不会于大庭广众之下,说那点石斋是他未过门的娘子的,更不会把念情诗的鹦鹉明晃晃地送到怀瑾院里。 静姝没来由地有些烦闷,恨不得在书城app里,写上一句「和亲王不知何故,昏迷不醒」,来图个清静。
第200页 然而,她并不能。 按谢瑾年的说辞,那冀弘清奉命离京,每日都要向今上汇报行程;况且,她们也还得把他当成工具人来物尽其用吶! 静姝轻嘆:「那就不是一个正常人。」 谢瑾年失笑,提醒他的小娘子:「人不可貌相,谁都不知和亲王千张面具下藏得是一张什么样的面孔,娘子莫被他的表象骗了。」 细思量那和亲王宛若精分一般,切换自如的画风。 静姝攥着谢瑾年的手指,煞有其事地点头:「我只管躲得远远的便是。」 谢瑾年反手把小娘子的手拢在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捏着柔软的指腹:「为夫又要卧床月余,这内内外外的事儿少不得要娘子操持,娘子怕是避不开他。」 听出谢瑾年言语间的不悦,静姝忍笑:「今儿早上夫君吃的甚么吃食,怎么有些酸?」 谢瑾年轻敲静姝额头,笑骂:「个没良心的!为夫替你操碎了心,你却是混不在意,还有心思消遣为夫呢。」 静姝捂住额头,把头转向谢瑾年的方向,笑道:「夫君且安心,日后我只要是离开舱室,必让彩云立冬她们先去给我望风,只要是他在外边闲逛,我便只在舱室里给夫君『侍疾』,总能避开那个『瘟神』。」 谢瑾年失笑。 他的小娘子忒也天真,若是这样便能避开,那便也不是冀弘清了:「只要他对岳父留给娘子的物事贼心不死,他便能想出成百上千种法子来与娘子歪缠。」 静姝轻皱了下眉,笑道:「那夫君便给我几十个健仆,只要是他敢来歪缠,我便让人把他打下船去!」 谢瑾年忍俊不禁:「好。」 这一声好,不光是说说而已,谢瑾年还真就吩咐谢一交代了下去——少夫人之令,便如他所令,务必奉命唯谨,但有不从,必不轻饶。 得了几十号打手,静姝底气霎时变得大为不同。 小娘子雄赳赳,气昂昂。 谢瑾年着实没忍心打击他的小娘子,与她说他所预料的「人间真实」——冀弘清未必会如之前那般歪缠,当是会换个旁的法子来虏获他家小娘子的好感。 * 谢瑾年算无遗策。 虽然每每离开舱室之前,静姝确实如她对谢瑾年所言那般,派了大丫鬟先去望风,尽可能地避着冀弘清。 但是,冀弘清他还真就能有法子到她眼前来晃。 而且,那冀弘清还画风一变,没再如先前那般左一句「清哥哥」「小姝妹妹」,右一句「幼时你可是说过要给我做新娘」的,而是端起了斯文有礼的款儿,只管给她送东西。 今儿个送她一个蝈蝈笼子,明儿个送她一只斗鸡,后儿个又送她一只通体奶白的小狗崽儿…… 每天不重样儿的送,简直是在把她当成了游戏npc来刷。 只是冀弘清送的东西都太过想当然,静·npc·姝的好感他是越刷越少。 静·npc·姝看着满舱室的各类「生物」,日常暴躁,恨不能让几十个健仆齐动手,把给她送出了一座「动物园」的和亲王丢进澜沧江里去餵鱼。 这日,静姝送走了日常来刷「负好感」的和亲王,黑着脸回到她和谢瑾年住的舱室:「就他离谱!」 眼见着他的小娘子被和亲王惹得日渐暴躁。 谢瑾年心中再也没了酸意不说,竟还生出了几分看好戏的心思:「今儿个他给娘子送了甚么?」 静姝坐到床榻上,气唿唿:「蛇!」 想到那条大蛇,静姝便觉得头皮发麻,转身扑进谢瑾年怀里碎碎念:「你是没见着,那蛇得有我两个手腕粗,两米多长,可真是要吓哭我了。若不是念在他替咱们着实挡下了几波麻烦,我一准儿就让人把他和那条蛇一块堆儿丢进澜沧江里了!」 谢瑾年皱了下眉,眼底氤氲起怒气。 心疼的拢紧手臂,轻抚着小娘子的背,温声轻哄:「莫怕,船上有的是抓蛇的好手,伤不到你的。」 那条蛇是真得吓着她了,吓得她腿直发软。 她也就是凭着一口气撑着,才没在冀弘清跟前儿露出害怕来,强撑着回了舱室。 静姝扎进谢瑾年怀里,那口气儿就松了,抱着谢瑾年腰便不想松手:「我知道,但我还是怕。」 谢瑾年轻嘆。 捏着下巴抬起小娘子的脸,端量着小娘子明显比平日里苍白的脸色,低头亲亲小娘子的眉心:「可还怕?」 静姝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谢瑾年,妄图以谢瑾年的盛世美颜,赶走仿佛印在了她脑子里的那条大蛇:「怕。」 谢瑾年闻言,又低头亲亲小娘子的眼:「可还怕?」 静姝点头。 谢瑾年抬手遮住静姝的眼,低头含住朱唇,带着安抚意味地、温温柔柔地与她唇齿交缠。 直把小娘子亲得睫毛轻颤,两颊飞云霞,谢瑾年才含着笑又问:「可还怕?」 静姝把脸埋进谢瑾年怀里,额头顶着谢瑾年的胸膛:「还差夫君一个拥抱。」 谢瑾年失笑,直接把他的小娘子抱到腿上抱了个瓷实。 静姝靠在谢瑾年怀里,心里安定下来。 抓起谢瑾年修长的手指把玩,静姝娇声抱怨:「收礼收的满心暴躁,却又不能把那送礼的人打出去,这日子可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啊!」 谢瑾年把下巴搭在静姝肩头,犹豫了一瞬:「快了。」
第201页 静姝回头,笑问:「有多快?」 谢瑾年轻捋小娘子鬓边髮丝:「若是在东虞不停,再有两日便能到南虞了。」 听出谢瑾年言语间的犹豫,静姝捏捏谢瑾年的脸颊,笑道:「不过是几日的功夫,我还是能坚持的,夫君很是不必因为我改行程,再耽搁了你正事儿。」 谢瑾年捉住在他脸上作怪的手:「娘子可还记得为夫允诺过你,待为夫能下床行走了,便带你去天虞山无相寺,请主持方丈给岳父岳母做法事?」 东虞,南虞,天虞山…… 静姝渐而敛起笑意:「自是记得。」 谢瑾年松开手臂,任他的小娘子跳下他的腿:「那天虞山便在东虞城外,为夫本打算先带娘子到天虞山一行,待给岳父岳母做过了法事,再回南虞。却是没想到,半路杀出来一个冀弘清……」 「夫君若要带我去天虞山,冀弘清必会相随。」 静姝坐到床榻边的杌凳上,手搭上谢瑾年的膝盖,抓着谢瑾年的手,不紧不慢地道,「一场法事做下来便要七七四十九日。不说那冀弘清会出多少么蛾子,便是那四位天潢贵胄也不知会再闹出多少事来,万一那冀弘清有个招架不住……」 静姝摇头,劝谢瑾年:「左右父亲母亲的忌日还有些日子,很是不必急于这一时。」 谢瑾年垂眸,看着膝上抓在一处的手,不紧不慢地反握住那双柔荑,与他的小娘子十指相扣:「好。」 谢瑾年当即便下令扬帆,全速航向南虞。 翌日。 静姝欲起身料理内内外外的事儿,却又被谢瑾年按回到床榻上:「你且歇着,为夫代你去看看今儿个和亲王又送了甚么动物来。」 静姝顺势躺回床榻上,看着谢瑾年披着月白色道袍起身,笑道:「夫君卧床静养可才二十来日,当心蔺先生跟你急眼。」 谢瑾年慢条斯理地穿好道袍,不咸不淡地道:「冀弘清都敢给我娘子送蛇了,我自当去会会他。」 静姝忍不住笑,爬起身,跪在床榻上给谢瑾年绾髮。 她绾不好复杂的髮髻,只会用簪子绾一个简简单单的「揪揪」,绾出来还毛毛躁躁的,好在是谢瑾年不嫌弃。 既是有了谢瑾年出面去应付冀弘清,静姝乐得在舱室里躲清静。 近来,闲暇时光刻刻与谢瑾年腻在一处,静姝竟是一直没到书城app里追更写同人。 今日,总算得了闲。 静姝便赖在床榻上,打开了书城app。 不得不说,一心人太太竟还真洗心革面,变成了勤劳填土的好太太。 她不过是个把月没有追更,一心人太太竟然每天宠幸万贵妃,把《侯爷的错嫁新娘》的剧情快速推进到了火葬场阶段。 静姝不知远在京师的封正则是否已经睁开眼,看见了静婉的好,开始体验火葬场的酸爽。 她只知道她这个美苦惨女配,美依旧,但是一点也不苦,更不惨,完全偏离了原着剧情。 更何况,此时的她已经远离「京师主剧场」,原着剧情对于她来说,便没了「剧透」的魅力。 静姝大荒扫了一遍《侯爷的错嫁新娘》的章节目录与提要,便暂且放下原着,打开了她的那几篇同人。 本以为顶多能看见几条催更评论,却没想到,她断更月余,评论区里竟然依然活跃。 这还真是全赖她的理中客和小槓精每天雷打不动地来她的评论区里帮她「暖场」。 大略翻着理中客和小槓精在她文下盖的楼,明明都是正经八百儿的「槓」——从谢瑾年有几个马甲,槓到封正则到底是俊杰还是恋爱脑,再槓回作者太太对谢瑾年是不是真爱。 可静姝就是觉得理中客和小槓精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 而且,理中客逗弄小槓精的路数,她怎么看都有些个眼熟,眼熟到让她想拎起板砖就拍——那厮简直像极了她曾经的邻居。 别人家的邻居都是温暖的邻家哥哥,她的邻居那就是惹人厌的邻家克星。半句反语都没有,她跟她的邻居就是见面就恨不能拍对方一板砖那种恶劣关系。 随手回復了一条催更评论,承诺马上更,便把近个把月的经歷删删减减,更到了《我与病秧子妹夫的日常》里。 更完,静姝便开始刷新评论区。 理中客虽然让她想起了惹人厌,但是并不妨碍她利用他的脑子。 也不知这个理中客是在蹲更新,还是在蹲她的小槓精,这大清早的竟然在线,她不过刷了几下,便刷到了理中客的评论。 暂且略过她不着急知道的分析,目光直接锁定到了理中客关于和亲王的那条评论上。 网友:denis 评论《我和病秧子妹夫的日常》第15 章评分:2 别的不说,这个和亲王是个千年戏精不假,可他大概也是个千年的狐狸精。谢瑾年这回十有八九是被他套路了。 作者回覆:你会说就多说一点 网友:denis回覆:你让我说我就说啊? 作者回覆:我有三十八米大刀,就问你说不说 网友:静女回覆:和亲王最是肆意不羁,不可能有那样的心机,不过是作者太太胡写罢了 网友:denis回覆:小槓精,带好你的脑子再发评,你的清哥哥可没那么简单 网友:静女回覆:空口无凭,不信╭(╯^╰)╮
第202页 网友:denis回覆:我敢打包票,和亲王每天给静姝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为的就是逼谢瑾年从床上爬起来,显然他成功了。 网友:静女回覆:谢瑾年都被作者太太神化了,和亲王不可能算计的了他 网友:denis回覆:那是当然。这本来也不能说明和亲王比谢瑾年有脑子,顶多说明英雄难过美人关。谢瑾年看穿了和亲王的用意,但是因为心疼他的小娘子,他躺不住了^_^ 乍看理中客打的包票,静姝本来和小槓精想的一样,觉得和亲王不可能套路的了谢瑾年。 然而,在看了理中客的最新回復后,静姝便坐不住了。 什么理中客和小槓精都成了浮云,她脑子里只剩下了对谢瑾年的担忧——理中客说的没错,她昨天被吓成那样,谢瑾年十有八九是捨不得她再去见和亲王,这才如和亲王所愿,提前痊癒了。 静姝跳下床,急急地换着素色袄裙,扬声招唿彩云立冬进来伺候。 彩云和立冬捧着水和牙刷青盐进来,见静姝自己已是将衣服换了一半,忙上前帮忙:「时候还早呢,姑娘你这般着急忙慌做什么?」 静姝皱眉睨了彩云一眼,问立冬:「少爷往哪边去了?」 看出静姝着急,趁着彩云帮静姝理衣衫,立冬便踩着杌凳直接帮静姝绾了个简单的髮髻:「往甲板上去了。」 那和亲王可是每日都会霸着甲板晒太阳! 静姝心急火燎,简单洗漱完,抹了把脸,粉黛未施,便急匆匆往外走。 彩云和立冬对视一眼,残水也顾不得收,忙不迭小跑着跟了上去。 * 从舱室到甲板,窄窄的廊道,不过是二十丈长。 静姝每日里都要走上两、三趟,然而,却从来没有哪一次如这次这般,竟是觉得这条廊道如此漫长,仿佛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走到一半的时候,静姝便提起裙摆,开始小跑。 待她跑到廊道口,顺着楼梯往下,甚至拿出了以前赶急诊手术的劲头,一步迈两个阶梯,甚至是三个阶梯,急急的往下沖。 谢瑾年在甲板上,看着他的小娘子这般急匆匆冲下来,简直胆战心惊。 错步挪到楼梯口上,张开手臂,稳稳地接住冲下来的小娘子,头一次朝着他的小娘子冷了脸:「这般急匆匆的做甚么?」 闻着熟悉的冷香,嗅着冷香里的药香,静姝悬着的心霎时落回了肚子里,抬头端量谢瑾年。 便见她亲手绾的那个髮髻似乎松松垮垮的,眼见便要散了。 有几缕髮丝自鬓边垂落,随着江上夏风飘扬,左边有一缕髮丝显然比别的髮丝要短上一大截,便好似是落在神兵利器上,被利刃割断了一般。 静姝才放下的心又是一紧。 轻推谢瑾年,静姝挣开谢瑾年的怀抱,抓着他的手臂从头打量到脚,又从前打量到后,待确认她的谢瑾年确实全须全尾的,这才留意到了谢瑾年的脸色。 谢瑾年那双总是含笑的眼,此时冷凝一片,脸上再无素日里的温柔,说他是面若寒霜也不为过。 静姝知道谢瑾年这次是真的恼了,然而,却不知是哪个不长眼的把谢瑾年气成了这样。 环视四周,然而,甲板上除了跟她来的彩云和立冬再无旁人。 静姝挪到谢瑾年身边,攥住谢瑾年的袖子,摇了摇:「欸,你说是哪个不开眼的惹着我夫君了?」 他的小娘子真是…… 谢瑾年指腹按在眉心,轻揉被他的小娘子气的突突跳的眉心,不咸不淡地道:「立冬,自己个儿去领罚。」 立冬抿了下唇,恭声应诺。 静姝看看立冬,再看看谢瑾年,便是再迟钝也知道谢瑾年气的是谁了:「欸,我哪儿惹着夫君了,夫君只管与我说便是,拿立冬作筏子干什么?」 谢瑾年可真是被他的小娘子气笑了。 然而长在自己心尖儿上的人,他便是再气却也不捨得说上一句重话,还要好言好语的解释:「她身为娘子的贴身侍婢,娘子行止间罔顾自身安危,她却没有半句规劝,便该罚。」 静姝算是明白了。 谢瑾年恼是恼她莽撞,险些伤了自己个儿。 笑意不可抑制地爬上眼尾眉梢,静姝倒着谢瑾年的袖子,攥住了谢瑾年的尾指轻晃:「是我忧心夫君,跑得太急了,她没来得及。」 谢瑾年不咸不淡地扫了立冬一眼,未置可否。 反手将小娘子的手握进掌心里,缓和下脸色,问:「好摸样的,忧心为夫什么?」 静姝挪动脚尖,往谢瑾年身边凑了半步:「怕和亲王每日里送我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是为了逼夫君前来与他相见,怕夫君中了和亲王的计,怕和亲王对夫君不……唔……」 小娘子这一番话说出来,谢瑾年心里是什么恼也没了。 以宽阔的衣袖遮着,按着小娘子的后脖颈,重重地亲了一口,谢瑾年指腹抹去小娘子唇角的水光:「娘子且安心,那和亲王已是被为夫打下船去了。」 静姝只当这一声「打下船去」是玩笑话,不过也确实没在甲板上见着「甲板一霸」和亲王:「夫君当真把和亲王请走了?」 谢瑾年颔首:「嗯。」 那般吓唬他的小娘子,不赶走还留着他过年? 静姝虽然烦那冀弘清,却也不得不承认冀弘清确实是一个很好用的工具人:「请走了他,若是再遇着麻烦该如何是好?」
第203页 谢瑾年轻笑:「娘子,你可是对为夫的能力有甚么误解?」 静姝勐摇头。 她知道,坚决不能说男人不行:「夫君最是能干!况且没了他和屠夫,咱们还能吃带毛猪不成?」 谢瑾年莞尔。 听出他的小娘子言不由衷,却也没多做解释,只是指着越来越近的渡口,淡然道:「在南虞,他们来一对我便收拾一双,没人能动我谢家。」 第71章 下马威 把谢瑾年的脸打得啪啪响。 澜沧江水滔滔, 夏日江风徐徐。 谢瑾年立于甲板之上,鬓边髮丝随风轻扬,广袖宽袍随风轻盪, 好一副风淡云轻的模样。 然而, 说出口的话却是端的霸气内隐。 静姝看着谢瑾年,只觉得这个人当真是哪哪儿都好。 彩虹屁脱口而出, 毫不违心:「夫君威武!」 小娘子这声称赞发乎于心,却也着实不伦不类。 谢瑾年莞尔。 将小娘子垂到鬓边的髮丝捋到耳后, 谢瑾年握住小娘子的手, 与她并肩立于甲板上, 看着岸边依依杨柳渐近:「到了南虞, 娘子便是最尊贵的夫人,再没人敢给娘子没脸。」 谢瑾年这话没有半分夸张。 南虞, 有半个城的人都姓谢,城里有八成生意都掌握在谢家人手里。 但凡来南虞上任的知府、知州、总兵,总要先递拜帖, 拜见了谢家家主,这个官才能做的安枕无忧。 谢家无疑就是南虞的土皇帝, 作为谢家的实际掌权人, 谢瑾年说静姝是南虞最尊贵的夫人一点也不为过。 但凡夫人社交, 静姝便可以在南虞横着走。 然而, 谢瑾年算准了南虞城里的夫人们, 却是漏算了谢家自家的老太太——谢瑾年的祖母原氏。 谢瑾年带着静姝拜见祖母原氏。 原氏初见嫡长孙新妇, 表礼没给, 便先给静姝了一个下马威。 把谢瑾年的脸打得啪啪响,直接让谢瑾年那一句「再没人敢给娘子没脸」成了笑话。 谢家宅院,积善堂, 东明间。 鬓髮斑白的妇人,头戴金线五梁冠子,青遍地锦箍儿,身着福寿纹样的蟹壳青色对襟衫,白色交领中衣,蓝色马面裙,脚上穿着高底花鞋,端坐在罗汉榻上,眼尾画着笑,好不富态慈和。 这位打眼便是和善的老妇人,便是谢瑾年的祖母原氏。 原氏手里慢悠悠地转着浆层油亮的沉香木手串,一双老眼含着笑,仿佛并没见着静姝双手捧到她跟前儿的茶盏,只管低声与偎在她身边儿那个穿着月白对襟衫翠兰裙的少女说话。 也不知原氏说了甚么,少女两颊霎时飘桃粉,羞羞怯怯地瞟了谢瑾年一眼,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 原氏霎时笑开了花,指着少女与谢瑾年说:「你瞧这丫头,原先只要是来家里住,便见天儿跟在你屁股后边,『念哥哥』『念哥哥』的叫,恨不能时时刻刻都与你腻在一块儿玩儿,这会子长大了,倒是知道害羞了,只是叫她与你厮见,便害羞的跟什么似的!」 他的小娘子恭恭敬敬地捧着茶敬茶,原氏视而不见不说,却还跟他说这些有的没的。 谢瑾年心底暗怒。 视线扫过那宛若娇花一般的少女,不咸不淡地道:「男女七岁不同席,她见我这个外男觉得羞愧也是应该。」 谢瑾年嘴一张一闭,便把小少女的娇羞给说成了羞愧。 原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旋即又笑着嗔怪:「什么她啊她的,你小时候最喜欢你锦绣表妹的,怎么这会子便不认得她了?」 说着,原氏便一推偎在他身边儿的少女:「你打来了家里便一直念叨你表哥,这日盼夜盼的,可算是把你表哥盼回南虞了,还不快给你表哥见礼!」 原氏这般姿态,显见是只想撮合表哥表妹的一段情,且顾不上她呢! 静姝心中哂笑。 也不等原氏喝她奉的媳妇茶了,静姝施施然起身,捧着茶盏自寻了一把圈椅坐下,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沁人的香茗。 摆出一副作壁上观的姿态,坐等谢瑾年打这个老婆子的脸。 原氏虽然一直在「撮合」锦绣和谢瑾年,余光却也没忘了盯着静姝。 见了静姝这般姿态,原氏心中一恼,却也没急着发作,只管推红着脸不肯动锦绣:「跟你表哥害什么羞,快去!」 锦绣这才涨红着脸自罗汉榻上下来。 娇羞少女莲步轻移,裊裊娜娜,纤细的腰身自有一段风流。 端的是赏心悦目。 然而,这般可餐的秀色却是半点也没能入了谢瑾年的眼。 谢瑾年视线始终着落在他家小娘子身上。 相处日久,谢瑾年的视线,静姝再熟悉不过。 不紧不慢地又啜了口香茗,静姝这才施捨给谢瑾年一丝眼风,却是毫不遮掩地瞪了谢瑾年一眼——招蜂引蝶的祸水! 谢瑾年霎时莞尔。 端量着他家小娘子的娇嗔模样,谢瑾年微皱的眉心舒展开来,总算分出两分视线着落在朝他盈盈福身的少女身上,带着审视细看了两眼少女的面相。 少女柳眉杏目,琼鼻朱唇,一张小脸不过巴掌大小,梳着垂鬟分肖髻,一身月白配翠兰,端的好一副清纯可人的模样。 似是察觉到了他的视线,锦绣头低得更低了一些,露出了一截染了粉的纤细脖颈:「锦绣见过大表哥,大表哥万安。」
第204页 小少女软语娇声,清脆赛过黄莹。 然而,谢瑾年却是仿若未闻,既未还礼,也未叫起,便如原氏晾着静姝那般,把个娇羞动人的小少女晾到了一边儿。 积善堂里并不止原氏和锦绣在。 留在南虞看顾祖产照顾原氏的三房一家人也在。 略过三房那一桿子庶出子女,谢瑾年视线直接落在他三叔谢万喜身上:「近一年的公中进帐,南虞比往年少了足足三成,三叔可是遇着了什么麻烦?」 在南虞,谢家能有什么麻烦? 少的那三成进项不过是被他贪墨了罢了。 谢瑾年远在京城的时候,谢万喜胆子挺肥,这会子被谢瑾年当面问到头上,谢万喜就有点怂:「是……不是,没遇着甚么麻烦!」 说着,谢万喜便疯狂地给原氏使眼色。 原氏的心是偏到了咯吱窝上的。 在她这里,管谁的事儿都没有谢万喜的事儿打紧。 见谢瑾年话锋指向谢万喜,原氏立时把熘到嘴边的「你表妹给你行礼呢,还不快叫你表妹起身」,变成了一句语重心长的嗔怪:「你这舟车劳顿的,身子骨儿也不爽利,这般着急忙慌过问那些个琐事俗务做甚么?」 只可怜了小少女锦绣,被原氏推出来,又被原氏晾到了一边儿。 被谢瑾年做了筏子,却又没有静姝那般主张,只能低垂着眉眼福着身,红了眼圈,着实有些个我见犹怜那味儿。 谢瑾年哂笑一声,置若罔闻。 只不紧不慢地拿出一方帕子,慢条斯理地遮住口鼻,应景儿地咳了一阵,边咳边不着痕迹地给静姝使了个眼色。 静姝把茶盏放到几案上,垂下眼睑掩下眼底笑意,起身疾步行到谢瑾年身边,扶着谢瑾年的胳膊替他轻抚胸口:「这话怎么说的,怎么好好的又咳上了?可是又气着了?可有哪里不舒坦?」 谢瑾年身子一歪,倚在静姝身上,有气无力地说:「莫慌,不过是动了点肝火罢了。」 说着,谢瑾年便拿开了遮着口鼻的帕子。 簇新的帕子上,殷红的血迹,简直触目惊心。 静姝霎时眼圈一红,摆出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你瞧你这碗血吐的!我哪能不慌!」 静姝这一声惊唿,仿佛惊醒了众人。 积善堂里,从主家到丫鬟婆子,霎时从静态剪影,变成了流动的影片。 原氏当先出声,在那儿一迭声地叫人去请郎中。 谢万喜两口子,不管真假,霎时堆着满脸焦急,铺排软榻的铺排软榻,急匆匆过来帮忙搀扶谢瑾年的过来搀扶谢瑾年。 然而,谢万喜到底不如小少女锦绣离得近。 谢万喜离谢瑾年尚有两步远,锦绣却已是悄无声息地到了谢瑾年身边。 锦绣红着脸,一双春葱似的手朝着谢瑾年要伸不伸的,显见是想帮静姝一块儿扶着谢瑾年,却又有些抹不开面儿。 谢万喜立时脚步一顿,视线在锦绣和谢瑾年身上打着转,一迭声催促:「还不快些把年哥儿扶到那边儿软榻上去!」 「欸!」锦绣娇声应了一声,便要扶谢瑾年的胳膊。 然而,在锦绣伸出手的瞬间,谢瑾年适时挪动脚步,连袖子边儿都没让锦绣碰着。 简直是避之如避蛇蝎。 锦绣眼圈一红,抿着唇往前追了一步:「单表嫂一个人扶着表哥怕是有些吃力,我给表嫂搭把手儿。」 静姝隔着谢瑾年端量锦绣,竟是有些看不透这个小少女到底是真单纯还是在装无辜。 不过,不管是真纯还是假纯,想给她搭把手照顾谢瑾年,想都别想:「表妹可是娇客,满屋子丫鬟婆子又不是死的,哪有放着她们不用,反倒劳累表妹的理儿!」 锦绣通红的脸,霎时变得愈发娇艷欲滴,扭着帕子嗫喏:「左右不是外人,没那么些讲究的。」 这话就有意思了! 表哥表妹的,在现代可能犹如亲兄妹,不算外人,可在这古时候,表兄表妹结亲可是常事儿,她个土生土长的大家闺秀,竟然说表哥表妹不是外人,这心思却是很是值得商榷了。 静姝不着痕迹地掐住谢瑾年胳膊上的软肉,狠狠一拧:「表妹这话可不能乱说,《礼记·内则》有云,『六年教之数与方名,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该讲究的还是要讲究些,不然坏了表妹闺誉便不美了。」 锦绣霎时眼圈一红,委委屈屈地落着泪道:「我就是见着表哥咳了血,心里着急,没顾得上想那么多。」 这姿态,让静姝没来由地想起静婉来。 端量着小少女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静姝手上才松了的力道霎时一紧,又把谢瑾年胳膊上的软肉反向拧了一圈。 谢瑾年面不改色地斜睨静姝一眼,继续端着他那副病病歪歪的模样,有气无力地说:「你表嫂也是好意,怕你总是这般莽莽撞撞的,不知避讳外男,遇着心思不正的,吃了亏。」 若说方才那哭还有几分故作姿态,这一回锦绣却是真的哭了。 小少女盯着谢瑾年,嘴唇翕动了几下,脚一跺,便转身扑进了原氏怀里:「外祖母——」 小少女扎在原氏怀里,肩头一耸一耸的,哭得端的是伤心欲绝。 原氏抱着小少女心肝儿肉的好一阵儿哄。 万般话说尽,总算哄得小少女止了哭声,原氏轻抚着依然抽抽噎噎的小少女,抬眼看向惹哭了少女的罪魁祸首——谢瑾年和静姝。
第205页 原氏与谢瑾年对视了一瞬,便转开视线,看着静姝冷下了脸:「到底是国公府里出来的高门贵女,肚子里很有几分墨水,把个《礼记》也能默背如流。你既是这般知礼懂礼,怎的连杯茶都不知道给我这个做祖母的敬?」 第72章 手好痒,想揍人 就是看他谢家门第低,…… 原氏冷下脸来, 唇边法令纹显得格外冷硬。 一双老眼淬着冰碴子,冷冰冰的,很是能唬人。 然而, 她想以祖母的威严压人, 借着敬茶这个引子拿捏静姝。 静姝却是丝毫不为其所动。 静姝甚至假借着正扶着谢瑾年,名正言顺地未给原氏行礼:「好叫祖母知道, 茶我是敬了的,只是不知祖母是上了年纪眼神不大好使, 没看见我奉的茶, 还是祖母实在没有胃口, 总之是始终没接茶盏。」 静姝「心直口快」完, 适时露出一丝羞赧,「我琢磨着, 到底是一盏好茶,放凉了可惜,便自己个儿喝了。」 「啪!」 原氏一巴掌拍在炕桌上, 腕子上的玉镯跟着磕在炕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口口声声拿着《礼记》挤兑锦绣, 我看你这点子礼数也不过是都学到了嘴皮子上!国公府教出来的贵女, 也不过如此!」 口口声声国公府, 也不知这原氏是自卑, 还是跟国公府有仇! 静姝不卑不亢地道:「敬人不必卑尽, 卑尽则少骨。自小家父便这般教我, 说我乃是国公府贵女, 很是不必过分讨好谁。如今先考虽已驾鹤西去,谆谆教诲却是不敢忘却半分。」 原氏抚住胸口,攥着沉香木手串指静姝:「牙尖嘴利!没尊没卑!这便是苏氏千挑万选出来的好媳妇!」 哦, 怪道谢夫人苏氏託词舟车劳顿,直接带着慧姐儿和小崽儿回了似锦院。 原来这婆媳关系恐怕很是不怎么样。 看原氏提起苏氏那副咬牙切齿的姿态,说不定这婆媳二人连表面上那层面皮都是撕破了的。 静姝低眉顺眼,霎时把个恭敬姿态做了个十足:「还真就让祖母说着了,母亲还真就是千挑万选才选定了我。合八字的时候,母亲还特特去找法源寺的慧明方丈算过,慧明方丈都说我们这门亲事结的好,说我命里大富大贵,天生旺夫,与夫君乃是天作之合。」 任她说什么,竟都被个小娘子不卑不亢地堵了回来。 多年的老封君,竟是连个新入门的孙媳妇都拿捏不住,原氏着实被气得不轻,手攥着沉香木手串把炕桌拍得砰砰响,上好的玉镯子硬是被她磕成了两截。 原氏动了真火。 积善堂里,从主家到丫鬟婆子霎时噤若寒蝉。 唯有三老爷谢万喜腆着富态的大肚子,扯着嗓门劝原氏:「哎呦喂!我的亲娘欸!您可千万别动肝火,仔细再气坏了身子骨儿!」 说着,谢万喜捧着大肚子小跑到原氏身边,乔模乔样地给原氏抚胸口:「年哥儿媳妇到底是国公府里的贵小姐,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不愿端茶也不稀奇。您若是实在想喝那口热茶,咱让锦绣端给你就是!」 锦绣闻言,还真就不再偎在原氏怀里抽抽噎噎,起身去捧了一盏茶奉给了原氏。 原氏这回一双老眼也能看见茶盏了,脸上怒色一缓,便接过茶盏抿了一口:「你们也莫怪我偏疼锦绣,锦绣这般可心,我又怎能不疼她!」 谢三夫人忙笑着应声:「我是再没见过比锦绣还会体贴人的姑娘,母亲疼她很是应该,若是哪个争这个风吃这个醋,那才叫不懂事儿。」 锦绣被这一通夸,羞得又涨红了脸,羞答答地挨在原氏身边儿,不肯抬头。 原氏揽住锦绣,眼神冰冷地瞥向静姝:「你们都是懂事儿的,自是不会计较这个。就怕有些个人自恃高贵,便什么也容不下。」 这老婆子,心思可坏。 静姝听出原氏这是话里有话,立时闭紧了嘴,也不去与她分辨,面不改色地认下了「气量狭小」。 想把什么香的臭的塞给她?门儿都没有! 谢万喜一双小眼睛滴熘熘一转,视线在原氏、静姝、谢瑾年和锦绣身上转了一圈,笑道:「娘净说些气话,想文贞公那般色色俱全的人物,最是讲究规矩礼法,必是让年哥儿媳妇读过《女则》《女戒》的,又哪能容不下人?」 静姝立时否认:「三叔这话可是说岔了。先考虽遵从礼法规矩,却并不迂腐,更是视我为掌珠,并不捨得以那些劳什子的规矩约束了我。如若不然也不会把我许给谢瑾年。」 静姝这话说的,就差明明白白地说就是看他谢家门第低,她才嫁进来作威作福的。 若说先前那拍桌子撂脸子的,还有做戏的成分,这会子原氏却是当真被气得心疼了。 原氏手捂着心口,眉目鲜有的凌厉:「这般没尊卑不知进退的孙媳妇儿,我是再不肯认的。」 谢瑾年作壁上观,看够了热闹。 以帕子捂着口鼻咳了几声,谢瑾年有气无力地问原氏:「祖母待如何?」 原氏张口欲言。 抬眼环视满屋子的人,又把到嘴边儿的话吞了回去。 谢万喜小眼睛一转,扬声把满屋子丫鬟婆子轰了出去,驱着他那一桿子的庶出子女去似锦院拜见苏氏,便拽着谢三夫人往外走:「那郎中也不知请到哪里去了,这么半晌也没过来,你且与我去看看!」
第206页 谢三夫人挥开谢万喜的手:「我自己个儿会走!」 谢万喜气哼哼瞪了谢三夫人一眼,斜睨着静姝骂骂咧咧:「个臭婆娘!不识好歹!」 她十分怀疑这谢万喜是在指桑骂槐,然而,并没有证据。 静姝没有上赶着捡骂的兴趣,便权当他是疯狗乱汪汪,没理会他那茬,只在《我和病秧子妹夫的日常》里送他了一句话——谢万喜因口无遮拦,当众给了谢三夫人没脸,回到屋里便被谢三夫人撕烂了嘴。 静姝一句话写完,谢万喜和谢三夫人战火立时升级,从夫妻日常拌嘴往大动肝火的路上狂奔而去。 待得谢万喜和谢三夫人夫妻两个,你一言我一语,骂骂咧咧离了积善堂,屋里便只剩下了原氏、锦绣、静姝和谢瑾年。 富丽堂皇的内室,霎时变得落针可闻。 原氏手中转着沉香木手串,冷飕飕地盯了静姝一会子,开口打破了沉默,话却是朝着谢瑾年说的:「苏氏给你选的这媳妇,显见不是个会体贴人的人,我欲把你表妹许给你做平妻,下个月初八便是好日子,一应物事都准备妥当了,你且等着做新郎官罢!」 平妻? 静姝当真是怒从心中起:「这可还在囯丧里呢!」 殊不知她三叔家的静兴业,因为囯丧,婚事足足往后推了一整年,怎的到了这原老婆子这里,便张口便是操办喜事儿了! 原氏乐呵呵一笑:「谢家低门贱户的,囯丧也只需守孝百日,下个月初八正好出国丧,能办喜事儿了。」 手好痒,想揍人,怎么办! 静姝盯着原氏那张老脸,把谢瑾年胳膊上的肉正反各拧了一圈。 谢瑾年以帕子遮着嘴角,掩下唇边不可抑制的笑意。 捂着嘴轻咳了几声,谢瑾年一口气倒三口,慢吞吞地说:「祖母,你莫忘了,我在一年内是不能办喜事的。」 原氏与谢瑾年对视:「年哥儿,你姑姑可就留下这么一根儿独苗,不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看护着,我是再不能放心的。你看我这身子骨儿,被你那媳妇气上两句便心窝子直疼……」 说着,原氏便拿帕子去拭泪,「就是个有今儿没明儿的老棺材瓤子,也不知还能不能拖个三年五载的。这不赶在热孝里把锦绣的终身定下来,我便是去了也闭不上眼。」 被提及亡母父孝,锦绣抱着原氏很是哭了一起子。 原氏一套感情牌打得贼熘,奈何谢瑾年他铁石心肠。 谢瑾年冷眼看着这祖孙两个抱头哭了个涕泪横流,慢悠悠把帕子递给原氏:「我一年内不能办喜事,瑾利却是不妨碍的,祖母不如把表妹许配与他,也正好帮他收收心,省着他整日里流连青楼楚馆的,再惹出祸事,带累了谢家。」 静姝险些笑出声来,那谢瑾利可真真儿是个混不吝,说他是纨绔子弟都是抬举他,亏谢瑾年想得出来。 但凡原氏待锦绣有一分真心,都不会捨得把她许配给谢瑾利。 都是一帮大的表兄表妹,锦绣自是知道谢瑾利的德行,闻得谢瑾年此言,锦绣立时瞪着一双杏眼盯着谢瑾年:「表哥!」 锦绣一副梨花带雨的小模样,端的惹人垂怜。 谢瑾年却丝毫不为所动,只倚着他的小娘子,有气无力地朝原氏说:「表妹与瑾利年岁最是相当,瑾利又尚未婚配,把他俩凑做一双,才真真是天赐良缘。」 谢瑾利是尚未娶妻,可他房里姨娘通房已是成群了,更何况…… 锦绣盯着谢瑾年,很是哀怨,旁的说不出口,只哀哀切切地念了一句诗:「山有木兮木有枝。」 心悦君兮君不知。 但凡谢瑾年识字儿,就不会不知这下一句。 原氏立时闭嘴,收回了到嘴边儿的话,只等着看谢瑾年的反应。 谢瑾年看着原氏和锦绣,目光有些冷。 他带着他的小娘子回南虞,这头一天,她们便当着他小娘子的面,又是给他许配平妻,又是隐晦表白的,却不知这是要给他娘子没脸,还是要打他的脸。 小娘子想来也真是被她们气着了,柔弱无骨的小手简直把他胳膊上的肉拧出花来了。 不动声色地把又在拧他的手拢在掌心,谢瑾年也不咳了,只苍白着脸色,一字一顿地道:「祖母,这事儿便这么定了吧,赶明儿我便让人去京城把谢瑾利叫回来。」 原氏攥着锦绣的手,哭:「年哥儿,你这是要戳我心窝子啊!」 谢瑾年垂眼,轻笑:「祖母也不是不知,我就是这么个护短的性子。谁若是戳我心尖子,我必是要戳回去的。」 原氏用帕子捂着脸:「不成,那谢瑾利……」原氏话语一顿,似是硬生生拐了个弯,「已是有婚约在身了。」 南虞知府家的庶女。 谢瑾年不咸不淡地道:「三叔三婶对祖母最是孝顺,想来必是不会忤逆祖母的。」 原氏面对谢瑾年,虽然也端着祖母的款儿,可总是不自觉气弱:「许家那姑娘可不是个能容人的。」 谢瑾年拢紧静姝的手,风淡云轻的道:「我与瑶瑛之间也容不得旁人。」 原氏盯着谢瑾年,指着锦绣道:「她可是你嫡亲的表妹,你不能这样毁了她。」 谢瑾年颔首:「也是。」 锦绣眼底霎时迸发出一抹光亮。 谢瑾年不紧不慢地道:「便让三叔三婶把许家的亲退了罢。把瑾利好生管教管教,也不失为表妹的良配。」
第207页 第73章 娘子不睿智 娘子是睿智无双。 锦绣眼底的光亮, 霎时黯淡下去。 用帕子遮住脸,锦绣偎进原氏怀里,低低地哭, 一副天塌了的模样。 原氏揽住锦绣, 死死地捏着手串,盯着谢瑾年:「年哥儿, 你瞧瞧你表妹这副可怜模样,你不能这样待她。」 谢瑾年但笑不语。 原氏搂着伤心欲绝的锦绣, 抓住谢瑾年的手腕子, 颤声道:「利哥儿那个混帐东西, 你是知道的, 就你表妹这柔软性子,若是嫁了他哪能有好日子过!」 谢瑾年轻笑:「有祖母看顾着, 瑾利不敢对表妹不好的。」 原氏情不自禁用力,长长的护甲几乎陷进谢瑾年的肉里:「我这么个被黄土埋了半截子的人,又能看顾他们几年?年哥儿, 你且看看你表妹,你怎么忍心!」 谢瑾年却是垂着眼, 眼风都没给锦绣, 只是曼声相劝:「祖母, 儿孙自有儿孙福, 莫为儿孙作马牛。您且放宽心, 瑾利眼下是混帐了些, 说不准待他娶了表妹便转性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转性子哪里是那般容易的事儿?」 「事在人为,祖母若是当真心疼表妹,多费些心思便是。」 原氏一噎, 定定地看了谢瑾年一瞬,无力地松开谢瑾年,恨声道:「年哥儿,你真是好狠的心肠!」 谢瑾年眉宇间渐而染上笑意,看着原氏,似嘲非嘲:「是啊,父亲母亲都是最和善不过的人,却也不知我这副铁石心肠到底是像了哪个,祖母可能为我解惑?」 原氏竟是有些不敢与谢瑾年对视。 垂眼错开目光,原氏也不再与谢瑾年歪缠,没精打采地摆摆手:「我乏了,你们且去罢。」 谢瑾年立时收起轻嘲,摆出一副孝顺儿孙模样:「祖母既是身子骨不爽利,便先好生歇着,明儿个我再带着瑶瑛来给祖母敬茶。」 说完,便拍了拍静姝的手背。 静姝会意,立时扶着谢瑾年转身。 待他们行至中堂,便听得东明间里,锦绣悲伤欲绝的一声哭:「祖母——」 「闭嘴!」 原氏冷声呵斥完,紧接着又是一阵哭,「我的心肝儿哎!可心疼死祖母了!」 静姝一哂,与谢瑾年对视一眼,也未去管身后此起彼伏的哭声,扶着谢瑾年慢悠悠走出积善堂,步入了夏日春光里。 窗前,缀满白杏的枝头,有喜鹊叽叽喳喳。 静姝望了一眼枝头上成双对的鸟儿,低声问谢瑾年:「锦绣这事儿,真就这般定下了?」 谢瑾年眼风端量着庭院里的丫鬟僕妇,有些漫不经心:「嗯。」 静姝微微仰头,端量谢瑾年。 饶是知道这个男人执掌谢家,素来说一不二,不容人忤逆,却仍是有些不敢信:「婚姻大事,素来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更何况谢瑾利可是已有婚约在身,那未婚妻还是许知府家的千金……」 谢瑾年垂眸回视她的小娘子,轻笑:「娘子想说什么?」 静姝抿唇,怎么琢磨这事都有些如同儿戏:「谢瑾利到底是三房嫡长子,夫君这般三言两语,便让谢瑾利退婚另娶,三叔三婶能愿意?」 好好的儿媳妇,猝不及防便从知府家的千金,变成了父母双亡的商户孤女,谢万喜两口子当然不愿意! 谢瑾年前脚把让谢瑾利娶锦绣的话说出口,谢万喜两口子安插在积善堂的眼线,便忙不迭儿地小跑着去报了信儿。 得了眼线报的信儿,谢万喜两口子架都顾不上吵了,谢三夫人直接指着谢万喜哭骂道:「那老东西口口声声最偏疼你,最稀罕咱们瑾利,可办的这算什么事儿!她心疼她外孙女儿,憋着心思算计谢瑾年,凭什么到头来却是要搭上咱们利哥儿的终身!」 「啪!」掌掴肉的声音,霎时打断了谢三夫人的哭骂,谢万喜甩着发麻的手,骂骂咧咧,「个臭婆娘!嘴巴放尊重些,管谁叫老东西呢!」 谢三夫人捂着脸呆了一瞬,便嗷的一声,一头撞到了谢万喜的肚子上,把谢瑾年撞了个大屁股蹲:「你个天杀的!你竟然敢打我!我骂她老东西骂错了是怎么着?整日里仗着伺候过万岁爷在府里作威作福,怎的到了谢瑾年跟前儿就端不起来了?她这是心里有愧,还是心里有鬼啊!想当初,咱们大姑奶奶怎么就没一把掐死……」 「闭嘴!」谢万喜挣扎着爬起来,气急败坏,「你个臭婆娘甚么都敢说!」 谢三夫人被谢万喜这一嗓子吼回了理智,话锋一转:「你个杀千刀的,就知道吼我!你有能耐倒是去与那谢瑾年说道说道去!」 谢万喜黑着脸,不吭声。 谢三夫人哭哭啼啼:「也不瞅瞅那个锦绣,整日里羞怯怯的一副狐媚子样儿,又干干巴巴的,哪有半分旺夫旺子的模样!谢瑾年看不上她,便要塞给咱们利哥儿,也不知安得是个甚么心!」 却也不知刚才是谁口口声声夸锦绣体贴了。 谢三夫人正哭闹着,又有人来报信儿:「大少爷说是让把三少爷跟许家小姐的亲事退了。」 「这是把我们利哥儿往死里作践吶!」谢三夫人捂着胸口,嗷了一嗓子,直接被气背过了气去。 谢万喜亦是脸色铁青,骂骂咧咧地要去找谢瑾年说道说道,然而,才走到门口又折了回去。 他不敢。
第208页 「他们再不愿意,也不敢说什么。」谢瑾年当真是把谢万喜他们两口子看得透透的,「明儿他们便会去许知府府上退亲。」 静姝不禁沉默。 听着东明间里哀哀切切的哭声,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只觉得这个世界的礼法对女子着实不怎么友好。 见静姝回首望向积善堂,柳眉轻蹙。 谢瑾年当她动了恻隐之心,念及他家娘子曾经那些个「美妾」豪言,不禁低声警告:「娘子,你可莫帮她们说情。」 静姝回神,不禁莞尔:「哪个也不无辜,我给她们说哪门子的情?」 谢瑾年端量静姝:「不是最好。」 「一个直接给我没脸,硬是要给我夫君塞个平妻,一个视我为无物,当着我面儿在那念『山有木兮木有枝』……」 说着,静姝心里便有些冒火,不由白谢瑾年,「我给她们求情做甚么?感谢她们千般算计抢我夫君?我又不是睿智!」 谢瑾年忍俊不禁:「娘子不睿智,娘子是睿智无双。」 静姝掐住谢瑾年腰间软肉,一拧:「还想不想好好搭伙过日子了?」 谢瑾年低笑着告饶:「娘子手下留情!」 静姝斜睨着谢瑾年,似笑非笑。 谢瑾年忍俊不禁,低头亲了下静姝的眼尾:「想的。」 静姝这才松了手劲儿,含嗔带怒地敲打了一句:「想好好过日子,便给我少招惹些烂桃花!」 谢瑾年像模像样地朝着静姝拱手行礼:「谨遵娘子令,必不敢再让娘子醋了。」 静姝红着脸轻啐:「烦!」 谢瑾年轻笑,笑着笑着,便又开始咳。 静姝扬眉,与谢瑾年对视了一瞬,霎时变脸,忙不迭上前扶住谢瑾年:「叫你赶紧回去歇着,你偏说不放心祖母,要在这院子里守着……」 说着,静姝竟是眼圈一红,带上了哭腔,「就你这个身子骨儿,又是气又是病的,哪儿还受得了这份儿累?」 他的小娘子愈发会演了,竟是硬生生把他们两个驻足低语演成了不放心谢老夫人。 谢瑾年顺势趴在静姝肩头,无声闷笑。 静姝抱着谢瑾年的背,不着痕迹地端量着庭院里的丫鬟僕妇,哭:「可是难受的厉害?」 谢瑾年用气音儿,贴着静姝的耳朵笑道:「娘子,为夫该晕了。」 耳边烫耳的温热气息尚未散去,谢瑾年便全身力道一松,整个人压在了静姝身上。 亏得谢瑾年提前打了招唿,静姝早有准备,这才勉力撑住了他:「不赶紧过来帮把手,还搁那儿杵着看热闹,都是死的不成!」 静姝这一声吼,院子里的丫鬟僕妇才知道谢瑾年这是晕倒了,不是在跟静姝调情,忙不迭地行动开来。 两个粗壮婆子腿脚最快,小跑到近前,一人一边架住谢瑾年,便想把他往积善堂里架。 谢瑾年手滑过静姝肩头的时候,不着痕迹地捏了一下。 静姝会意。 立时拦住粗壮婆子,哭着不允:「瞧瞧都把大少爷气成什么样了,你们竟还敢把他往里边儿架,这是嫌大少爷生气生的不够是怎么的?」 两个粗壮婆子面面相觑,嗫嚅:「到底是近便些!」 「近便也不行!」静姝指着晚一步过来的立冬和立春,吩咐,「且去找个春凳来,把大少爷抬回他院里去!」 说完,又指着立秋:「快去寻蔺先生!」 积善堂的丫鬟僕妇还愣着,怀瑾院的大丫鬟们已是开始行动了。 看看静姝,又看看昏死过去的谢瑾年,再看看毫不犹豫便开始行动的立春、立秋和立冬,积善堂的丫鬟僕妇大多有了谱,立时开始搭手。 一通忙乱,昏过去的谢瑾年总算是被抬回了怀瑾院。 怀瑾院里。 谢瑾年阖眸躺在架子床上,胸口微不可查地起伏着,配上那张苍白如纸的脸,还真像极了要病入膏肓的模样。 静姝守在床边,默默垂了会子泪,摆手赶围在近前的丫鬟婆子:「快都别在这儿杵着了,倒是围得少爷气闷。」 立春和立冬立时带头往外走。 谢瑾年的贴身大丫鬟都撤了,从积善堂跟过来的丫鬟僕妇自是不好再留,也陆陆续续退了出去。 待得屋里的丫鬟都退了个干净,静姝戳着谢瑾年的脸,问他:「你这又是闹的哪一出儿?」 第74章 说吐一碗便吐一碗 声控喷泉都不如你。…… 谢瑾年攥住在他脸上放肆的手, 睁开眼,看着静姝笑。 静姝抽了下手,没抽出来。 谢瑾年稍微用力, 把静姝拽进怀里, 轻嘆:「委屈娘子了。」 知道谢瑾年说的是积善堂里的事儿。 静姝并不觉得委屈,她没憋着自己个儿, 谢瑾年更没惯着她们,若非要细究, 她顶多是有点烦…… 恩, 还有点恼罢了, 恼她们觊觎她的谢瑾年。 不过这分恼, 她并不打算说给谢瑾年听,免得这只臭狗子尾巴翘上天。 静姝伏在谢瑾年怀里, 指尖戳谢瑾年胸口:「别扯那些个,好好回答我方才问你的话。」 谢瑾年低笑,笑得胸腔震颤。 静姝掌心按在谢瑾年胸口上, 抬头瞪向谢瑾年:「别笑,快说!」 小娘子含嗔带怒的模样, 着实可爱。 谢瑾年不禁又是一阵笑, 直笑得静姝眼见着真要跟他恼了, 才忍下笑意, 把静姝按回他的怀里, 低声道:「不知有多少耳目盯着积善堂呢。」
第209页 静姝扬眉, 不禁又要抬头, 却是被谢瑾年按着后脖颈搂了个瓷实。 索性蠕动着爬到谢瑾年身上,面对着面,居高临下地看着谢瑾年, 问:「耳目?」 谢瑾年扶住静姝的腰,视线带着融融暖意描摹着静姝明艷的眉眼,颔首:「嗯,谢家各房的,南虞有头有脸的官员的,甚至是京城里想朝着谢家伸爪子那些人的……」 积善堂里总共才有多少人,若真有这么些耳目,那可真是连筛子都不如了。 静姝动动腰,拍开在她腰间流连的手:「不是有三叔三婶守着祖业呢?怎的还让人安插了那么些耳目进来?」 谢瑾年连着静姝的手一道拢在掌心,嗤笑:「他们自己个儿不往积善堂安插耳目都是好的。谢万喜白长了一副精明相,也就贪墨公中产业的时候最有能为!」 静姝无语。 本以为南虞是世外桃源,回来种种田就好,不承想竟是一个新副本,还得斗斗斗:「既是这幅草包样,还把祖业託付给他们作甚?」 谢瑾年眼底滑过一抹轻嘲,不咸不淡地道:「祖母年事已高,只乐意三叔守在她身边尽孝。左右三叔那人也就算计公中时才能长几分脑子,派到别处能让人算计得骨头渣子也不剩,索性便把他留在了南虞。在南虞还能有族老盯着他,不至于差出大褶儿去。」 这可真是,一言难尽。 静姝有些心疼谢瑾年,不禁摸摸谢瑾年的脸颊:「也是离谱。」 谢瑾年握住静姝的手,拢在掌心,十指相扣:「既然谢府眼下就跟筛子一样,为夫一举一动都会落在有心人的眼里。为夫便只好晕死在娘子身上……」 谢瑾年捏着静姝的指腹,眸光渐而变得暗沉,「毕竟为夫是在积善堂里吐了血的,还急火火地让人去请了郎中。」 好好的一句话,怎么都觉得味道都有些个不对,尤其是仿佛被谢瑾年咀嚼着说出来的「死在娘子身上」那几个字…… 她十分有理由怀疑谢瑾年夹带私货,暗戳戳地调戏了她一把,然而,并没有证据。 静姝捏着谢瑾年的下巴审视谢瑾年,却又败在他那意味深长地目光里,不禁别开视线,红着脸轻哼了一声:「您那血倒是吐得随心所欲,说吐一碗便吐一碗的……」声控喷泉都不如你。 谢瑾年忍俊不禁,按着静姝的背,把他的小娘子按进怀里,贴在他家小娘子通红的耳朵边儿,用气音儿低声道:「蔺先生有神药,吃一颗想怎么吐便怎么吐。」 这个野郎中,还真是什么药都敢给谢瑾年吃! 到底靠不靠谱啊! 静姝皱眉,瞪谢瑾年:「《黄帝内经》有云,人之所有者,血与气耳。血乃人之根本,岂是能随便吐的?」 谢瑾年低笑。 小娘子眉宇间的担忧与薄怒,真是把他的心都化了。 见不得他的小娘子眉宇染半分忧愁,谢瑾年指尖拂过衣袖,指间便多了一颗绿豆大小的药丸子。 那药丸子,通体乌黑,细闻有淡淡的腥味。 静姝攥着谢瑾年的腕子仔细端量了片刻,探手去拿,不想却是拿了个空。 谢瑾年指尖夹着药丸避开静姝的手,施施然放进嘴里,含笑道:「为夫给娘子变个戏法。」 可真就是变戏法了。 谢瑾年明明温温柔柔地笑着跟她说话呢,说着说着便满嘴是血了。 这面对着面。 近在咫尺的人冷不丁便满口鲜血直淌,真是有够刺激,静姝被唬得心脏险些跳出胸腔来。 静姝被谢瑾年气得粉拳捶谢瑾年胸口,怒骂:「你个混蛋!」 没成想会吓到他的小娘子。 见他的小娘子娇颜煞白,一副怒不可遏的模样。 谢瑾年尴尬地轻咳一声,忙不迭抱住他的小娘子,嘴里流着血低声哄:「为夫的错,为夫的错。」 这嘴里还流着血呢! 静姝真是被这只臭狗子搞得又气又恼又无语:「血多是不是?」 被吓成这样,还心疼他呢! 谢瑾年美滋滋,心底漾起满腹柔情,笑着哄:「娘子莫慌,不是血。」 静姝闻言,凑到谢瑾年嘴边轻嗅:「腥的。」 谢瑾年忍俊不禁:「腥的才像血,不然哪能唬住人。」 静姝将信将疑,掌心落在谢瑾年两颊上,一挤,示意谢瑾年张嘴。 谢瑾年配合着张开嘴,任他的小娘子看。 细端量,那血确实不是从嗓子眼里来的。 思及方才那粒小药丸,静姝沉默,这玩意儿简直比后世火爆d音的吐血糖逼真一百倍不止! 静姝合上谢瑾年的嘴,用帕子替他擦着「吐」出来的血,由衷地道:「蔺先生真是屈才了。」 有这手艺当什么郎中,光卖吐血药丸他也能发家致富。 谢瑾年指尖落在静姝眉心,顺着仿佛残留着怒意的眉眼,若离若离地描摹,意味深长地道:「蔺先生确实有大才。」 静姝睫毛轻颤。 仿佛没听出谢瑾年的言外之意来,把帕子丢在谢瑾年唇边,手脚麻利地跳下床,把衣衫整理齐整,回眸轻笑:「好歹也吐了一回,别浪费了这一粒药丸。」 他的小娘子,真是鬼精鬼精的。 兀然落空的手在空中顿了一瞬,轻捻着指腹拿起盖在唇边的帕子,谢瑾年唇边挂着「残血」,看着静姝似笑非笑。
第210页 静姝神色一整,朝着外间高唿:「立春!再去请蔺郎中,少爷又吐血了!」 外间立时传来一阵忙乱的脚步声。 静姝回头看谢瑾年仍在那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笑,不禁白他:「配合着点!」 谢瑾年噙着笑,把帕子捂在唇边,十分配合地一阵咳,边咳边吐了一口「血」。 静姝莲步轻移,回到床边,扶着谢瑾年,任他靠在她怀里给他轻抚胸口,眉宇间尽是逼真至极的焦急。 谢瑾年得寸进尺,靠在小娘子怀里,把小娘子堵在围栏上,不着痕迹地吃嫩豆腐,直把静姝闹得从两颊一直红到了脖颈。 外间脚步声细细碎碎,不定什么时候,便会有丫鬟引着蔺郎中进来。 静姝是推开他也不是,留着他在怀里便要任他道貌岸然的胡为:「正经点儿!」 谢瑾年低笑,直至听得立秋引着蔺先生到了,才施施然收了手,摆出吐血病秧子的模样。 静姝没好气地在谢瑾年腰间狠拧了一把,才扬声道:「快请!」 * 蔺先生背着药箱进入卧房,打眼见着谢瑾年「病」倚美人怀,美人两颊飞云霞,不禁错手揪掉了一把鬍子,疼得他直倒嘶凉气。 敢情这三催四请的,就是请他来捡狗粮的。 蔺先生不着痕迹地白了谢瑾年一眼,面无表情地朝静姝一拱手:「还请谢家娘子移步。」 知道这二位必定是又有事商议。 静姝立时扶着谢瑾年躺回床上,装着一副担忧模样,福身行礼:「劳烦先生费心。」 蔺先生揪着鬍子,面无表情地嘟囔:「谢公子这身子骨儿,光老夫费心也无用,还得他自己个儿上心。若是他自己个儿不爱惜,今个儿伤明儿个气的,漫说老夫了,便是华佗再世也无用。」 静姝心领神会,用帕子一遮眼角,拿捏出哭腔:「他就是这么个劳碌命,气不气的他自己个儿更是说不得算,不管怎么说,还请先生费心罢!」 蔺先生轻哼,似是有些不耐烦,扫了一眼不知甚么时候跟进来的丫鬟婆子们,轻哼:「且先出去罢!」 静姝扫视卧房里多出来的丫鬟婆子,眉梢轻动,不咸不淡地轻叱:「还杵着做甚么?」 壮着胆子跟进来的丫鬟婆子们,霎时心一紧,耷头耷脑地开始挪动脚步。 静姝一指立春,使了个眼色。 立春立时会意,疾步抢先出了卧房,从里边关好中堂的门,转身靠在门板上,平静地看着陆陆续续从卧房出来的丫鬟婆子。 耷拉着脑袋挪出卧室,便见立春这一副关门打狗的架势,心底顿生不妙。 三三两两,相互对视一眼,便有胆子大的婆子,脸上神色一厉,掳着袖子要与立春翻脸。 彩云见状,立时与立春一道靠到门板上:「劝嬷嬷思量清楚了再动作,不过是被问几句话的事儿,你们若是规规矩矩的,我们姑娘便最是和善,你们若是罪责不重兴许便会网开一面;你们若是不管不顾地耍横胡为,我们姑娘说不准便懒怠听你们分说,直接让人把你们绑去发卖了!」 掳着袖子,站在最前面的那婆子,不禁有些迟疑。 打头的婆子退缩了,旁边跟着的便更加不敢了。 七八个丫鬟婆子,堵在堂间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唯有面面相觑。 静姝出得卧房,见得这幅光景,哂笑一声,掩上了格栅门。 吩咐立冬在格栅门外守着,静姝裊裊娜娜,行至罗汉榻前,在榻上坐定了,接过阳春奉上来的果茶,端量着那三个婆子四个丫鬟,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果茶。 见了静姝这副架势,有胆子小的丫鬟,立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有了第一个,便又第二个。 三个婆子,四个丫鬟,陆陆续续跪在地上,额头抵着手背不敢吭声。 静姝慢条斯理地喝完一盏果茶,拿足了姿态,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不论是在国公府里,还是在京师谢府,我再没见过你们这样的僕妇丫头。」 跪在地上的婆子丫鬟,屏气凝神,大气也不敢喘,静待静姝下文。 静姝却是把这几个婆子丫鬟端量个遍,最终视线落在脖颈最为细白、衣衫最为贴身那个丫鬟头顶,曼声道:「没有主家传唤,也敢进主家卧房,却也不知是谁教的你们规矩,又是哪个给你们的胆子。」 第75章 敬酒不吃吃罚酒。 能有好果子吃才怪!…… 静姝的话, 不温不火的,没有半分火气。 然而,跪在地上的几个丫鬟婆子, 却是噤若寒蝉。 她们不清楚静姝的脾性, 猜不透静姝会如何处置她们,只希望静姝真是个和善人, 只问询一二,便放了她们。 然而, 她们又都像方才趁乱混进卧房一般, 心存侥倖, 没有一个主动答静姝的话, 做那出头的椽子。 静姝把茶盏放到炕桌上。 青花瓷茶盏碰在黄花梨炕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静姝扶着茶盏, 盯着那个脖颈细白的丫鬟,轻笑:「都哑巴了?」 三个婆子,和三个年岁大些的丫鬟, 到底吃的盐巴多些,饶是额头渗出细汗来, 仍是在硬撑。 被静姝盯上的那个丫鬟, 却是肩头一颤, 哆哆嗦嗦, 带着哭腔说:「大少夫人, 我、我、我就是担心大少爷, 见着大傢伙儿都进去, 便也跟着进去了。」
第211页 呦! 翡翠这丫头,这不就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大少夫人,她惦记着爬大少爷床呢吗? 余下那三个丫鬟和三个婆子, 霎时肩头一松,竖起耳朵听后续,无不希望大少夫人立时恼了翡翠,好忘了她们。 然而,她们等了好一会子,也没听见大少夫人出声。 之前撸起袖子想跟立春硬钢那个婆子,悄默声抬眼,偷偷往罗汉榻上看,却见得大少夫人的神色淡淡的,与刚从卧房里出来那会子并没什么不同,不禁心头一颤,后背冒了一层汗出来。 跪在地上的丫鬟婆子,小动作频频。 静姝置若罔闻。 指尖点着黄花梨炕桌桌面上的老人头花纹,不动生色地端量了开口那丫鬟片刻,曼声吩咐:「抬起头来。」 翡翠闻声,不自觉抠着青石地砖,怯怯地抬起了头。 小丫鬟,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已是出落得像花一样了。 巴掌大的脸,大大的眼,琼鼻小嘴的,脸上挂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端的水灵可人。 只是不知这清纯模样,是装出来的,还是真的。 静姝端量着小丫鬟的目光里多了三分审视:「叫什么名儿,哪个院儿里伺候的?」 小丫鬟眸光一闪,垂下眼,怯怯地道:「奴婢是老夫人院儿里伺候的二等丫鬟,名叫翡翠。」 积善堂的。 静姝盯着小丫鬟翡翠若有所思。 翡翠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又说了一嘴:「奴婢这名儿,还是老夫人赐下的。」 一个二等丫鬟,能得谢老夫人赐名,不是格外出挑,那便多半是家里有长辈儿在谢老夫人跟前儿伺候着。 静姝又细端量小丫鬟的面貌,却是看出了几分眼熟来:「你老子娘在府上做甚么差事?」 翡翠低眉顺眼,态度仿佛比刚才放松了几分:「奴婢的爹是三老爷身边儿的管事,娘在老夫人院里管花草。」 这便不对了。 若是这样,她不该看着这小丫鬟眼熟。 静姝微蹙眉心,以指节轻扣炕桌桌面,转头看向候在一边儿的古嬷嬷:「嬷嬷是府里的积年老人了,当知道她的话是否属实。」 古嬷嬷抿唇福身:「翡翠并未欺瞒少夫人。」 这就奇怪了。 静姝指节一下一下扣着炕桌桌面,沉吟不语。 古嬷嬷心思微转,揣摩着静姝的心思,又道:「她老子娘少夫人当是没留意过,不过对她姨妈,少夫人当是不陌生。」 姨妈,外甥女像姨妈倒是也不稀奇。 静姝眉心舒展开头,看着古嬷嬷:「且说来听听。」 古嬷嬷暗松了口气,却是凑到静姝耳边压着嗓音低声嘀咕:「翡翠她姨妈,便是先前在夫人跟前儿伺候的李嬷嬷,少爷和少夫人新婚头一天早上,到怀瑾院取元帕那位。」 说完,古嬷嬷便闭紧了嘴。 古嬷嬷深谙下人应守的本分,点到为止。 经她这般一提醒,静姝自是一下子便想起了李嬷嬷是谁。 正如古嬷嬷所说,这个李嬷嬷,她还真不算陌生,而且印象还挺深刻的。 既是有那么个姨妈,翡翠这个被李嬷嬷记挂着的外甥女儿,想必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至少应该并没有她所表现出来的这般不谙世事。 大略了解了翡翠的出身,静姝心中有了底。 更何况,从古嬷嬷提及她姨妈,翡翠便不自觉的地绞紧了手里的帕子。 视线扫过翡翠指尖绞得死紧的帕子,静姝端量着翡翠那张清纯的脸,似笑非笑:「你既是老夫人院里的丫鬟,又因何来了怀瑾院,还摸进了卧房里?」 翡翠绞着帕子垂下眼,避开静姝的审视,红着脸扭捏道:「大少爷在老夫人院里儿晕死过去,奴婢有些放心不下,便跟着过来看看,后来听大少夫人在里边儿喊着说大少爷又吐血了,奴婢心里一急,便沖了进去。」 这丫鬟有意思了。 便是个蠢的,当也知道这般说话,会让她认为她在惦记谢瑾年。 偏偏她就是这般说了,也不知图个甚么。 不过不管她图的是甚么,每每提及谢瑾年时,那副少女怀春的样子却也不是能装出来的。 静姝心中暗骂谢瑾年蓝颜祸水。 垂眼掩下眼底对翡翠的讥讽,静姝摆摆手,道:「既是老夫人院里的人,我也不好随意处置了你,你且先回去罢!」 翡翠竟是没有赶紧顺势离开,而是壮着胆子抬眼看静姝:「奴婢着实忧心大少爷的身子骨儿,想在此等大少爷无碍了再离开,请大少夫人成全。」 静姝轻笑。 这下她是真的有些恼了。 这一个个儿的,从主家、到表姑娘、又到个二等丫鬟,竟是都把她当成软柿子捏了? 既然翡翠不想走,那便让她搁那跪着等罢。 静姝一指跪在地上翡翠,转头吩咐古嬷嬷:「古嬷嬷且想着跟少爷好生念叨念叨翡翠的事儿,莫白瞎了翡翠一片心意。」 翡翠立时一喜。 蠢货。 静姝心中冷笑。 当初她可是在谢瑾年身边儿听得真真儿的,谢瑾年可是吩咐人让把在南虞的翡翠一家子跟李嬷嬷一家子一块堆儿发卖了的。 这要是让他知道,本该发卖了的一家子竟还好生生在谢府里当着差,而且,这翡翠还是个心大的。
第212页 能有这丫头好果子吃才怪! 撇开翡翠,任她在那暗戳戳地沾沾自喜,不再理会她。 静姝视线在余下三个丫鬟和三个婆子身上转了一圈,漫不经心地问:「你们是自行交代,还是等着我挨个儿问询?」 先前带头要与立春正面刚的那婆子,立时抢先开了口:「老奴是积善堂里,管着茶房的婆子……」 想是看到了她对翡翠的「宽容」,余下那三个婆子和三个丫鬟,竟是争先恐后地开始抢着交代起来。 这三个婆子和三个丫鬟都不老实的很。 说来说去,车轱辘话说了一大串儿。 除了交代了自己个儿在积善堂哪处当值,余下的话归纳起来中心思想便就只有一个:「方才趁着忙乱混进卧房,本想探听一二,就趁着那郎中给大少爷诊脉的时候退出来。不承想,那郎中却是不按常理出牌,尚未诊脉便先清场,以至于她们被大少夫人逮了个正着。」 总之是交代了半晌,实质的东西半句也没有。 典型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既是她心平气和地问,她们不好生交代,静姝便把她们晾了起来——不叫她们起来,也不说怎么处置她们。 直至蔺先生从卧房里出来,静姝才一指立冬,慢悠悠地吩咐:「且让人把她们绑到柴房去,你去审她们,审出来的结果也不必跟我说,直接报给少爷罢。」 立冬福身应诺,到厅堂门口换下了守门的立春,立春则去院子里叫粗壮婆子来绑人。 跪在地上等发落的丫鬟婆子,见势不妙,便有天真的连跪带爬地往门口跑,想闯出去,逃回积善堂。 然而,她甫一靠近门口,便被立冬一脚踹了回去。 立冬这一脚,着实不轻。 被踹的婆子躺在地上,半晌没能起来。 余下那五个霎时便歇了逃跑的心思,耷头耷脑地任人捆了个结实。 蔺先生捋着鬍子,看着这一出尘埃落定,才挂着笑开头道:「谢家娘子且安心,谢公子此次不过是气滞于胸,并无大碍,按着老夫的方子调养几日便能大好。」 竟是只卧床几日,看来谢瑾年初回南虞,当是有不少俗务要处置。 静姝与蔺先生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有劳先生了。妾身必亲眼盯着夫君喝药调养。」 蔺先生呵呵一笑,拱手告辞。 静姝将蔺先生送出厅堂,待迴转时,随口问立春:「倒是没想到南虞的怀瑾院格局竟跟京城的差不太多,可是少爷住惯了这边儿,特特使人照着这边院子重新改造了京师的宅子?」 立春抿唇,眼底露出一抹笑意:「必定是改过的。不过却不是照着这边儿院子改造的京师里的宅子,而是照着京师的宅子改了这处宅子。一年前奴婢随着少爷进京之前,这处宅院还不是这样的。」 照着京师的宅子改造了这处宅院? 静姝心思一动,逐个房舍看过去,却是发现从小厨房、到浴房、再到厅堂庭院…… 竟是处处都有京城怀瑾院的影子,尤其是她使人改造过的地方,这边儿更是改造的跟京城的院子一模一样了。 谢瑾年这一份体贴,着实体贴到了静姝的心坎儿上。 松开葡萄架下的鞦韆,静姝提起裙子,小跑回卧房。 推开格栅门,不待转入内室,静姝便娇声喊了一声:「夫君!你甚么时候使人来……」 待得进入内室,静姝兴沖沖的话戛然而止。 看着床头含笑看着他的谢瑾年,与面无表情禀报事情的立冬,静姝一张娇颜霎时通红。 放下裙摆,放缓脚步。 静姝摸着滚烫的脸颊轻咳一声,端起最为端庄的款儿,裊裊娜娜行至床前,问:「审出结果来了?」 第76章 不能说不愿意 这点情商还是在线的!…… 小娘子变脸变得着实快。 谢瑾年忍俊不禁, 用帕子遮着嘴,边咳边笑。 低笑了一阵,谢瑾年抬手捏住小娘子的尾指, 轻拽:「娘子来的刚好, 且坐下来一块儿听听罢。」 静姝蜷了下尾指指尖,顺势坐到床边, 强端着端庄模样,轻轻颔首, 曼声应道:「也好。」 谢瑾年又是极为短促地一声低笑, 笑他家小娘子乔模乔样。 静姝被谢瑾年笑得再也端不住, 瞬间破功, 含着笑白谢瑾年,用眼神威胁他——不准笑! 谢瑾年噙着笑举手告饶, 笑着笑着,便又以帕子捂着口鼻开始轻咳。 断断续续,喘一口气咳三声, 完全一副力有不逮,不能再跟静姝闹了的模样。 然而, 细去端量, 便能发现他眼底尽是毫无遮掩的揶揄。 这个臭狗子, 真是坏得很! 静姝敛了笑, 含嗔带怒地瞪谢瑾年。 瞪着瞪着, 便再也绷不住, 又让笑意占据了眉梢眼尾。 静姝拿指尖去戳谢瑾年弯弯的眼尾, 带着笑警告他——还笑! 谢瑾年攥住点在眼尾的指尖,顺势把小娘子的手拢在掌心,抬眼看立冬:「说罢。」 立冬不动声色地收回「磕狗粮」的视线, 低眉顺眼掩下眼底浅淡的笑意,毕恭毕敬地重新从头开始回禀:「奴婢核实过了,那七个确实都在积善堂当差,分别是茶房的李二家的和翠柳,针线房的红绸、绿缎和翡翠,小厨房的徐婆子,以及负责巡夜的蒋婆子。」
第213页 谢瑾年垂眼把玩着小娘子春葱似的指尖,微不可查地颔了下首,未置可否。 指腹被捏来捏去,有些个痒。 静姝不禁缩了下手,却是没能缩回来,视线落在被谢瑾年放到枕边的马到成功上,便探手去拿。 想以此来「挽救」她被谢瑾年当成「手把件」把玩的那只手。 谢瑾年撩起眼皮子,不动声色地看了静姝一瞬,也没拦着。 墨玉马到成功,入手沁凉。 于这盛夏里握在掌心,着实舒服的紧,除了稍微大了一些,一只手有些握不过来,没别的毛病。 静姝把乌黑的玉马拿在手里,把玩了片刻,便用马头去钻谢瑾年的掌心。 谢瑾年微不可查地翘起唇角,反手便将玉马连着柔荑一块拢进掌心里。 指腹掠过马头拂过马鬃,滑到小娘子莹润如白玉的手背上,谢瑾年含笑看着静姝,慢条斯理地轻抚小娘子的手背。 静姝霎时红了脸,余光瞥着立冬,往回抽自己的手。 谢瑾年却是攥着送上门的柔荑不肯松手。 静姝又挣了两下,在丫鬟面前到底不敢跟谢瑾年闹得太过,索性便由着他去了。 谢瑾年又是一声极为短促的低笑。 却又在静姝含着笑瞪向他时,垂下眼睑,专心致志地把玩被他拢在掌心里的一双柔荑去了。 谢瑾年和静姝的这番小动作,立冬尽数看在眼里,立时在心里给静姝重新定位,默默地把静姝在谢瑾年心里的位置,从「挺可心」提升到了「心尖子」那一档。 毕竟从不离身的马到成功,比不过少夫人的一双手。 毕竟从不准人染指的马到成功,少夫人想怎么把玩便怎么把玩。 就想问问少爷,可还有什么不会依着少夫人? 欸,真甜! 有生之年竟然都能看见冷情冷性的少爷动春心,还有什么心愿不能实现! 立冬面无表情地吃狗粮吃到一本满足,也没耽搁了她回禀正事儿:「经奴婢审问,这些人虽然都在积善堂当差,却基本上背后都另有主子,她们跟来怀瑾院,目的基本上大相迳庭,除了……」 立冬快速瞟了静姝一眼,继续道,「除了翡翠。」 谢瑾年扬眉。 这些丫鬟婆子既是壮着胆子追来怀瑾院,无非就是各家派来的探子,还是随时都有可能被捨弃的那种。 倒是被立冬特意单单提起的翡翠,当是有些特别。 谢瑾年视线在静姝和立冬之间打了个转儿,捏捏静姝的指腹,问:「先说说这个翡翠是怎么回事。」 立冬却是没有立时回禀,而是先看向了静姝。 静姝莞尔:「你回禀你的,甭看我。」 立冬立时收回视线,低垂下眉眼,回禀:「那翡翠乃是老夫人院里的二等丫鬟,在针线房里当值,是那七个人里唯一一个背后没有主子指使的人。她来怀瑾院不为探听消息,而是……」 立冬还是没忍住,偷瞄了静姝一眼,见她没有半分不悦,这才放下心来,继续道,「翡翠来怀瑾院,一是因为确实担心少爷,二则是想趁机给少夫人添堵。」 静姝霎时扬眉:「给我添堵?」 饶是立冬那般常年面无表情的人,也不禁嘴角轻颤,一副一言难尽地口吻:「她觉的,让少夫人知道她对少爷情意深重,便能给少夫人添堵,若是她的情意打动了少爷,入了少爷的眼,被少爷收做姨娘,便是给少夫人添了大堵。」 这是什么脑迴路? 前额叶里的脑回沟被填平了? 想爬谢瑾年的床,还憋了劲儿的想往死里得罪她…… 静姝简直哭笑不得:「她图个甚么?」 立冬也是被刷新了认知,抽搐着嘴角,道:「翡翠知道李嬷嬷一家因为少夫人被发卖了,便嫉恨上了少夫人,想用这个法子给李嬷嬷报仇。」 这逻辑能力,去考逻辑学也是能够挂科挂到天长地久的料。 静姝竟是有些无言以对。 谢瑾年与静姝十指相扣,拇指指腹轻抚静姝的手背,抬眼看向立冬,冷声问:「她们一家子因何没被发卖了?」 立冬神色一敛,无比恭谨地道:「翡翠的老子是三老爷得用的管事儿,娘是老夫人院子里管花草的婆子。当日少爷的命令传到南虞,三老爷觉得少爷是小题大做,与老夫人一合计,便压下了这事儿。」 谢瑾年轻哼:「恐怕不止这般简单。」 立冬低垂着眉眼,小心翼翼地道:「是。压下这事儿之后,三老爷转身便又将这事儿与那管事说了,还趁机恐吓着那管事上缴给他了七成家财。」 蠢货! 谢瑾年深吸了口气,压下心底怒火,冷声吩咐:「把翡翠他老子娘也绑起来审一审,审完了便把他们一家子远远地发卖了罢。」 立冬福身应诺。 谢瑾年又道:「若是谢万喜拦着,便让他来找我说话。」 立冬再次福身应诺。 谢瑾年仿佛被气着了,用帕子捂着嘴轻咳。 谢瑾年开始演,静姝立时跟着入戏,扭身给谢瑾年轻抚胸口:「且快消消气,忘了蔺先生怎么说的了?你这身子骨儿得少生气,少劳累,好生静心调养才行!」 谢瑾年适时缓下咳嗽声:「替父亲操持着家里的产业,哪是说省心便能省心的了的。」
第214页 静姝垂眼看着谢瑾年眼尾残余的冷意,劝他:「树大作根,气大伤身,至不济你也得少生些气。」 这一声劝倒不是演的,而是发自于真心。 谢瑾年和缓下神色,止住咳嗽:「知道了。」 静姝白他一眼:「知道也要做到。」 谢瑾年轻笑,颔首表示记下了,抬眼看立冬:「旁的几个都是哪家放到积善堂里的耳目?」 立冬默默消化着吃到嘴里的糖,恭声道:「茶房的李二家的是六房二老爷的人,茶房的翠柳是许知府家的人,小厨房的徐婆子是五房四老爷的人,巡夜的蒋婆子是万总兵的人,针线房的红绸是二房七老爷的人,针线房的绿缎没说清她背后的人是谁,只说是一个满口官话的人,看模样像是北边儿来的。」 谢瑾年冷笑一声。 静姝指尖戳谢瑾年腰眼:「莫生气。」 谢瑾年周身冷凝的气场一缓,攥住小娘子在他腰间作怪的手,吩咐立冬:「把绿缎交给谢一,让谢一接着去查。」 立冬福身应诺,又问:「余下那五个该如何处置,还请少爷示下。」 谢瑾年捏着静姝的指腹,曼声道:「老规矩,谁们家的耳目,让谁们家的家主来领。」 立冬福身应诺,等了片刻,见谢瑾年再无吩咐,便悄默声地退出卧房,并在外面掩上了格栅门。 卧房里再无旁人,气氛霎时变得有些黏稠。 谢瑾年松开她的指腹,指尖顺着她的无名指,划到她的掌心,轻轻的挠了一下。 这一下,痒痒的,一直痒进了她的心里,痒得她心率有些失常。 静姝拢紧掌心,自以为不着痕迹地往床外蹭,嘴上没话找话转移话题:「许知府和万总兵,也要他们亲自来府里领人?」 谢瑾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的小娘子一点一点往外蹭。 直至静姝蹭到床边,眼看着他的小娘子坐了个空,才又施施然用力一拽,将他那即将摔到地上的小娘子拽回了怀里。 猝不及防,重新扑回谢瑾年怀里,像极了投怀送抱。 静姝伏在谢瑾年身上,一动不动,只有心脏在怦怦跳。 揽住小娘子纤细的腰身,谢瑾年指尖点在静姝眉心,顺着挺直的鼻樑下滑,最终流连于艷若春桃一般的唇上,轻笑:「那是当然。便算是给他们提个醒儿,免得他们还当是从前,那般肆无忌惮的,麻烦。」 静姝抿唇,不小心抿到了谢瑾年的指尖。 在谢瑾年渐而变得幽深的目光里,静姝把通红的脸埋进谢瑾年怀里,闷声咕哝:「那些事我不懂,只要夫君别忘了咱们回南虞的初衷便好。」 种二亩薄田,养三五个小崽儿。 谢瑾年垂眼看着他家小娘子只别着嵌珠银饰的髮髻,沉默了片刻,低声道:「待料理清楚了那些扰人清静的琐事,便与娘子生三五个小崽儿来养。」 又、来、了! 静姝脸埋在谢瑾年胸前,闷声轻啐:「没个正经!」 谢瑾年低笑:「生儿育女,传宗接代,是多正经的事儿!」 静姝竟是无言以对。 算算她眼下这个身份的年纪,也有二十岁了,在古代绝对算不得小了。 若不是给父母守孝三年,这会子她的崽儿怕是都能满炕爬了。 静姝勐地抬头,盯着谢瑾年:「夫君……」 谢瑾年可是比她还大,又是长子嫡孙,这厮该不会真打算跟他传宗接代,三年抱俩吧?! 小娇娘,娇怯怯,欲语还休。 一双潋滟多情的桃花眼,不错眼地盯着他,只差把「不想生」写在脸上了。 饶是本也没打算现在便与他的小娘子生崽儿,谢瑾年心里还是有些个不舒坦——长在他心尖上的人,竟然不想跟他生儿育女! 捏住小娇娘的下巴,指腹按在不自觉轻抿着的唇角上,谢瑾年心中坏水直冒:「高兴傻了?」 高兴个锤子! 在古代二十岁是不算小,在现代三十岁也可以是个宝宝呢,她大好的青春年华,并不想这么快三年抱俩行不行?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 看着那双眸色浅淡的眼,静姝默默抱住谢瑾年的腰,突然凑上前去,亲了谢瑾年一下,摇头:「没有。」 谢瑾年眼底笑意转淡,指背轻蹭着小娘子艷若晚霞般的脸颊,不动声色地问:「娘子不愿?」 不愿也不能说不愿意,这点情商还是在线的! 静姝渐而弯起眉眼,抓着谢瑾年的手,猫儿似的蹭他的手背,使尽毕生功力,红着脸撒娇:「想让夫君多独宠我几年呢!」 捏着静姝的下巴,端量了片刻。 谢瑾年莞尔:「收养澜哥儿的时候,娘子可不是这般态度。」 静姝捏住谢瑾年的袖子,摇啊摇:「那不一样。」 谢瑾年好整以暇地看着静姝:「嗯?」 静姝扯着谢瑾年的袖子挡在两人中间,遮住了谢瑾年那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咬了下下唇,娇声胡诌:「澜哥儿到底不是夫君的血脉,夫君往他身上放的心思必不会越过我去,我自然不会担心失宠。」 谢瑾年哭笑不得,在他家小娘子臀尖上轻拍了一下:「混想什么呢!」 静姝反手护城池,涨红着脸气鼓鼓:「怎么是混想?你敢说你待澜哥儿能像是待自己个儿的崽儿一样?」
第215页 谢瑾年指尖点着静姝的额头,笑骂:「少胡搅蛮缠。」 静姝把脸埋在谢瑾年胸肌上,闷声假装哭唧唧:「分明是夫君太过霸道不讲道理,偏还怪我胡搅蛮缠,夫君心里可是有了新欢,开始嫌弃我了?」 谢瑾年好气又好笑,捏着静姝的后脖颈,笑着警告:「莫作妖。」 沁凉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掐在后脖颈上,痒痒的。 静姝笑得肩膀一颤一颤,偏还要拿哭腔在那装:「哪里是作妖了?妾身分明是伤心欲绝了。」 「好好好,不是作妖。」谢瑾年被静姝闹得没了脾气,轻抚静姝的背,放柔腔调,哄她,「傻姑娘不哭了,为夫保证任谁都越不过你去,可好?」 臭狗子,哄她还要夹带私货,带上一个「傻姑娘」。 静姝见好就收,指尖戳着谢瑾年的胸口:「要言而有信。」 谢瑾年莞尔。 指尖点在静姝不红不湿的眼尾,笑着问静姝:「方才进来的时候,想跟我说甚么?」 谢瑾年主动岔开话题,静姝忙不迭顺着台阶往下熘。 念及方才她兴沖冲进来时想与谢瑾年说的话,静姝脸一红,却是再也说不出口,只是道:「想与夫君商议何时去母亲那里接澜哥儿的事儿来着。」 小娘子显然言不由衷。 不过才刚惹得他家小娘子「哭」了一回,谢瑾年十分识时务地没有揭穿她,只是顺着静姝的话,道:「不急。才刚回南虞,好些个事要忙,把他接回来恐怕也会照顾不周,不如让母亲再多看顾几日。」 静姝深以为然。 不说旁的,单看今儿个这一出接一出的事儿,这南虞谢府也着实该好生整顿整顿:「夫君可是想要整顿府里刁奴?」 谢瑾年轻笑:「算是其一罢。」 静姝有一下没一下地戳谢瑾年的胸口:「既是要整顿府里刁奴,母亲那里想来少不得要忙上些日子。忙忙乱乱的,怕是难以兼顾周全,依我看还是把澜哥儿接过来更便宜。」 「这边府里和京师谢府不一样,母亲是不理事儿的,有的是精力看顾澜哥儿。」谢瑾年捏住静姝的脸颊,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倒是娘子,初来南虞,需得忙碌的事情不少,旬日里怕是都顾不上他。」 「这怀瑾院夫君早就已经使人收拾停当了,」静姝咕哝,「我还能有甚么事情可忙的。」 这话说的,便像是他故意不让她接小崽儿回来一样。 谢瑾年好气又好笑,屈指敲了下静姝的额头,无奈道:「虽说眼下囯丧里不能祭祖,娘子却也还是得见一见亲族。还有这怀瑾院,便是收拾得与京里差不多了,可总还是有些出入,娘子需得熟悉一番才能住的习惯。更别说过个一两日,待为夫能下床了,还要带你去拜见父亲。」 经谢瑾年这么一说,她还真有不少事要忙。 静姝顿觉生无可恋,瘫在谢瑾年身上,摆出了一副半死不活的嘴脸,有气无力地说:「还请夫君这两日抽空子提前给我背背书,免得我届时闹笑话。」 谢瑾年揽着软若无骨的小娘子,坏心思又起:「端看娘子表现了。」 骤闻即将要进行十级社交,整个人都丧丧的,必须能动手绝不动口。 静姝二话没说,一口咬在了谢瑾年胸肌上。 好像有什么不对,算了,口感尚佳,咬完再说。 说笑归说笑。 接下来的几日,谢瑾年卧床休养。 每日处理完报到他这里的要紧事,闲暇时光便开始给静姝讲谢家的事。 从谢老夫人偏疼三房,讲到谢老夫人与谢夫人因一些个陈年往事婆媳关系势同水火。 谢老夫人不放权、不放心谢夫人掌家,谢夫人却是乐得清静,万事不理,只管过自己的清净日子。 又从谢家七支族人,各支族人眼下的家境,家主的品行,子孙是否争气,当家主母是否贤良,讲到各支在谢家生意里各有多少话语权。 静姝听得懵懵懂懂。 谢瑾年说的这些事儿她都能听明白且已是牢记在心,却又有些搞不懂谢瑾年此举的深意。 更让静姝迷惑的是,谢瑾年讲完谢家生意上的事儿,便又开始给她讲南虞官场。 这日,听谢瑾年讲完许知府,又要讲万总兵。 静姝忙不迭捧了一盏热茶给谢瑾年润喉咙:「夫君只管给我着重讲讲族里的事便是,讲这些官场上的事儿又是做甚么?我区区一介女流,又不能去当官儿。」 「左右闲着也是闲着,娘子便当故事听听罢。」谢瑾年捧着茶盏,轻啜了一口,指尖点在静姝蹙起的眉心,笑问,「你这是犯什么愁呢?」 当然愁。 这书中世界里的官职她都闹不明白,便是把这官场上的事儿当成故事听,她也是听得云里雾里的好吗? 静姝盯着谢瑾年掌心上的断纹,睫毛轻颤:「愁我这榆木疙瘩脑袋,夫君辛辛苦苦说上半晌,我竟是连一半也记不住。」 谢瑾年莞尔。 他的小娘子若是愚钝,天下人恐怕得有八成都是傻的:「无碍,一遍记不住,为夫多给娘子讲几遍就是,左右时间有的是。」 万万没想到,都穿书了,还得背书! 看着谢瑾年唇边坏笑,静姝立时气鼓鼓:「很是不必,累着夫君便不美了。」 谢瑾年指尖戳静姝鼓鼓的脸颊,眉眼间尽是掩不住的笑意:「与娘子说话,为夫不累。」
第216页 静姝拍掉谢瑾年的手,背过身不肯理她。 抗拒姿态摆得明明白白的。 谢瑾年莞尔。 掌心落在细白的脖颈上,撸猫似的撸:「听话,为夫自不会害你。」 静姝缩缩脖颈,抓着谢瑾年的腕子,不甘不愿地转身,咕哝着抱怨:「一会儿知府,一会儿知州、同知的,都要把我绕晕了,现在又要说总兵……」 谢瑾年闷笑,好声好气地哄她:「为夫再给娘子讲细一些,娘子好好把这些记住,对娘子没坏处,嗯?」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 从融融笑意里看出了谢瑾年的认真,勉为其难地点头:「行吧。」 谢瑾年从来不会无的放矢,既然坚持让她记这些,必是有用的。 谢瑾年亲亲静姝残余着牴触的眉心,又从许知府开始,重新开讲。 这一次顾及静姝的感受,谢瑾年讲得格外细緻。 听得明白了,静姝把「故事」听进心里,听着听着便得了趣儿。 谢瑾年讲了一段,又停下来问静姝:「娘子,可有哪处不明白?」 静姝一改先前的抗拒,摇晃着谢瑾年,娇声催促:「没有,夫君讲得明白的很,快些往后讲吧!许知府可是把那戏子送到廉亲王府里了?」 谢瑾年忍俊不禁,把朝他撒娇的小娘子拽进怀里:「廉亲王平生两大爱好,一是结交文人士子,二便是喜欢梨园戏子。小六月嗓子身段俱是顶好的,许知府自然一送一个准儿。」 静姝脑子里立时描绘出一个附庸风雅、自恃清高的形象:「真就这么个性子?」 谢瑾年轻哂:「皇室子弟又有几个简单的?」 也对,不个个跟圆葱似的,至少也得是三层套娃,不然对不起天潢贵胄这个高贵的身份。 静姝思维跟着发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今上膝下的皇子,不禁八卦:「也不知哪一位会是未来明主。」 谢瑾年指尖拨了一下静姝的嵌珠耳坠子,轻笑:「咱们区区商户人家,很是不必去操心天家人的事儿,管谁得了那把椅子,都与咱们不相干。」 静姝深以为然。 左右那把椅子不可能从天上掉下来,砸到谢家人身上。不管谁继承皇位,她们一样是生意照做,日子照过:「这话在理儿。咱们小老百姓,管甚么皇朝更迭,操心好自己个儿的日子才是正理。」 说着,静姝仰头看谢瑾年,用指尖戳他胸口,「说起来明儿个就要去拜见父亲了,夫君拉拉杂杂讲了一堆,连官场轶事皇室传闻都讲上了,却半句也没给我讲父亲的事儿呢!」 谢瑾年意味难明地轻笑一声,旋即便沉默下来。 静姝渐而停下戳谢瑾年胸口的动作,神色一整:「可是父亲那有什么不妥当?」 小娘子明艷的眉眼染上担忧,比平时更动人了三分。 谢瑾年与静姝对视了须臾,笑道:「并无不妥当。只是父亲那人并没甚么可说的,待你见了便知晓了。」 静姝将信将疑。 谢老爷好歹也是一家之主,即便已经退位让贤,当也不是简单人物,又怎么会没什么可说的? 念及谢瑾年与她的婚礼谢老爷也未露面,静姝脑洞一开,便脑补万千:「夫君可是与父亲……」 静姝措辞半晌,才选了一个最为平和的说辞,「有甚么误会?」 他的小娘子自以为演的很好,殊不知她此刻那精彩纷呈的神情,只差把「你与你爹父子反目」写在脸上了。 谢瑾年好气又好笑,指节轻敲静姝额头,笑骂:「你这小脑袋瓜里到底在想甚么呢?」 静姝摇头。 谢瑾年百般忌讳,不肯开口提谢老爷,她作为体贴可人的小娘子,又怎么能揭他伤疤呢! 秀目流转,静姝便有了主意,心里反覆思量着此事的可行性,随口敷衍道:「在想明儿个当穿什么衣裳。」 静姝这些个小心思,自是瞒不过谢瑾年的眼。 谢瑾年也未揭穿她,只管顺着静姝的话茬道:「娘子穿甚么也好看。若是觉得衣裳不够,便使人裁新的,库房里有的是新进的布料,去挑你喜欢的就是,很是不必为这个犯愁。」 唔,壕气! 别人家都是按季节填新衣裳,她却可以随时置办新衣裳,是嫁了个土豪没错了。 静姝笑着拒绝:「回南虞前才裁的衣裳,好多还没上身儿呢,很是不必再做新的,衣裳越多越不知道穿甚么。」 谢瑾年莞尔:「再没见过嫌衣裳多的女子。」 静姝下巴微扬:「我岂是那些庸脂俗粉能比得了的?」 谢瑾年朗笑:「是是是,我娘子乃是世间奇女子,天下自是无人能比。」 静姝俏脸一红,轻咳一声,轻拍谢瑾年的肩头:「算你慧眼如炬。」 谢瑾年忍俊不禁,笑着哄他的小娘子:「既是世间独一无二,便更该以华裳美服来配。底下商队自西洋带回来一些西洋面料、衣裳和珠宝,娘子既是不愿做新衣裳,便去看看那些可有能入眼的。」 这要是西洋食材她还有些兴趣,衣裳…… 静姝兴致缺缺:「还是算了罢。」 她差的是衣裳吗?她差的只是选一件不会被谢瑾年带累,遭谢老爷迁怒的衣裳! 这般兴致缺缺,可不像是他那个好奇心旺盛的小娘子。
第217页 谢瑾年细端量静姝,看着他家小娘子那微蹙的眉头,不禁无奈。 他的小娘子这是认定了他与父亲父子反目了,恐怕任他如何解释,也是无济于事。 谢瑾年心思一转,睁着眼说瞎话:「父亲对西洋文化倒是颇有几分兴趣,年轻时还曾跟着商队下过西洋。」 静姝一听,霎时来了精神:「那西洋衣裳也不知是个什么样儿。」 谢瑾年忍笑:「就在库房里,娘子移步一看便知。」 静姝立时起身跳下罗汉榻往外疾走,走出去一丈远方觉得不对,又转回来拽谢瑾年。 谢瑾年任由静姝拽着他的手,却是稳坐如泰山,只管看着静姝笑。 静姝回身看看大敞的房门,红着脸凑上前,快速亲了一下谢瑾年的唇角,晃谢瑾年的手:「夫君——」 谢瑾年似是被静姝晃得没法子,这才慢吞吞起身,由静姝拖着出了厅堂。 * 南虞谢府的怀瑾院,足有五进院子。 谢瑾年的私库,整整占了三道院的东西两厢。 静姝拽着谢瑾年,顺着抄手游廊一路疾走,饶是已时近黄昏,廊边又有绿荫掩映,待到得库房前,她还是出了一身的细汗。 谢瑾年给静姝仔仔细细地擦去了额上的汗:「库房在这儿也跑不了,你这是急甚么?」 静姝睫毛轻颤,睁开眼,看着谢瑾年笑:「急着看西洋衣裳啊!」 方才兴致缺缺的那个也不知道是哪个。 含着笑轻点了一下小娘子的额头,谢瑾年牵着静姝的手进库房,随口吩咐库房看守:「日后少夫人若是来,她要什么尽管取给她便是。」 库房看守抬眼偷觑了一眼静姝,立时恭声应诺。 静姝笑谢瑾年:「夫君这般大方,却也不怕我卷了你的身家跑路。」 谢瑾年莞尔:「也要你能卷的走。」 见识了库房里的物事儿,静姝才知道什么叫「卷不走」。 面阔五间的东厢里,说一句金玉成山、珠宝成堆也不为过,不说墙角那一箱子一箱子的金银,也不说那一箱子一箱子的珠宝首饰,只看博古架上那些个金玉摆件,珊瑚盆景,奇石古玩…… 静姝就已是眼花缭乱。 这还只是库房的一角! 有这么一座「金山」任她随意取用,那得是喝粥喝得脑袋里只剩下了水,才会卷着「金山」的一根汗毛跑路。 静姝摸着一匹通体剔透的白玉马到成功,轻嘆:「妾身还真卷不走。」 谢瑾年看在眼里。 把那白玉马到成功塞到静姝手里,谢瑾年揽着她往里走:「西洋带回来的物事都在西边货架上。」 静姝垂眼看看白玉马到成功,又看看谢瑾年手中的墨玉马到成功。 白玉马到成功比墨玉马到成功略小些,雕工、形态却是如出一辙,静姝指尖戳戳谢瑾年的腰:「一对的哦?」 还真不是。 不过不是也可以是。 左右也是同一个人所赐,又是一样的料,出自一个玉雕师傅的手,只是不是一道雕成的罢了。 谢瑾年煞有其事地颔首:「嗯,特特留给娘子把玩的。」 静姝细端量谢瑾年,轻啐:「不信。」 她与谢瑾年可真就是「强扭到一处的瓜」,谢瑾年又不是满腹风花雪月的浪荡公子,怎么可能特特弄成双成对的手把件! 小娘子不好煳弄,谢瑾年只好笑着说了实话:「这两个手把件都是泰老爷送的。白玉的那个,是在为夫满月抓周的时候,墨玉的这个,是在为夫年满十四接掌谢家、领了差事的时候。」 那泰老爷的身份…… 静姝拿着白玉马到成功有些烫手,便想还给谢瑾年:「既是泰老爷所赐,我拿着把玩怕是不合适。」 「你我夫妻本是一体,没甚么不合适的。」谢瑾年把白玉马到成功推回给静姝,示意她安心收着,一指眼前的货架,「这个架子上的物事是近两次带回来的,那边几个架子上的是以往的,你且都看看,若有入眼的尽管取用。」 静姝顺着谢瑾年所指看过去。 但见货架子上琳琅满目,从布料衣裳,珠宝首饰,到餐具,各色模型,火/枪,手铳…… 静姝细看过去,只有最近两次带回来的物事里有衣裳布料、珠宝首饰,以前带回来的,便是有珠宝也只是各色宝石。 静姝不禁回眸,看着谢瑾年笑。 谢瑾年难得有些难为情,摸着鼻子轻咳一声,道:「这些西洋面料太过粗糙,娘子只看个新鲜便好,若是喜欢这式样,尽可以让立春她们择选了上好的料子照着这式样做。」 谢瑾年这话不假,这些面料看上去确实不怎么样。 不过谢瑾年的话倒是给她提了个醒,左右谢家有商队,眼下这些西洋服饰已是有了近代服饰的影子,她尽可以画些样子,让立春、阳春她们照着做出来,假借着西洋的名义穿个便利舒坦。 静姝连连点头:「夫君言之有理。」 谢瑾年一指架子上的西洋裙子:「可有喜欢的式样?」 左挑右捡,静姝挑了三条蓬蓬裙出来,一件大红的,一件黑的,一件翡翠绿色的。 红配绿放一起,还挺有撞色美。 挑拣完,静姝有些遗憾:「可惜都是女子的衣饰。」 谢瑾年心思一动,笑道:「每年都有商队出海,娘子若是对西洋男子的衣裳感兴趣,让他们再带回来便是。」
第218页 静姝指着装着蓬蓬裙的三个雕工精緻的木头箱子,让随行的丫鬟搬走,笑着揶揄谢瑾年:「瞧夫君这话说的,不知道的怕是要以为那西洋是夫君的后花园了。」 谢瑾年轻笑,半真半假地玩笑道:「娘子有所不知,为夫在西洋也是有二亩薄田的,备不住甚么时候就会带娘子去西洋种田养崽儿,娘子可要心里有数。」 静姝闻言,不禁捏着谢瑾年的下巴细端量:「夫君,我怀疑你有大秘密瞒着我。」 谢瑾年低笑:「唔,为夫坦白,为夫在南洋也有二亩薄田。」 静姝看着谢瑾年,但笑不语。 谢瑾年忍笑,做出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为夫保证,为夫的全部家当都交代给娘子知道了,绝对再无私产。」 这个臭狗子,故意跟她偷换概念呢! 静姝白谢瑾年:「最好是这样,不然的话……哼!」 含嗔带怒地威胁完,静姝转身往外走,关于谢瑾年的「大秘密」却是一句也没追问。 小娘子裊裊娜娜,踩着光影格子走向满庭芬芳。 谢瑾年定定地看了一瞬,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前去,搭住了他家小娘子的香肩:「欸,为夫可是把所有后路都交代了,可还恼什么呢?」 静姝斜睨谢瑾年:「当真没有隐瞒了?」 谢瑾年煞有其事地举手做发誓状:「但有隐瞒,任凭娘子发落,可好?」 静姝拍掉谢瑾年的手,瞪了谢瑾年一眼,旋即娇笑:「夫君还是别把话说的太满,免得日后悔不当初!」 谢瑾年的手下滑,揽住小娘子的腰,贴到小娘子耳边,含着笑应:「娇妻在怀,此生无悔。」 静姝红着脸轻啐,提着裙子跳出谢瑾年的怀抱,笑道:「夫君你且慢慢的走,我先去试我的西洋裙子了!」 谢瑾年仗着腿长,捉住「落跑小娘子」,忍着笑佯怒:「不等着为夫一道儿回房,娘子试了裙子又给谁看?」 形势比人强,静姝应景儿的认怂:「欸,这不是想着先回房穿戴齐整了再给夫君瞧嘛!」 谢瑾年忍俊不禁,贴在静姝耳边暧昧道:「同去。」 静姝抬眼看谢瑾年。 明明是光风霁月般的眉眼,被落日余晖镀上一层光晕后,便显得格外道貌岸然。 而且越看越觉得这厮居心不良。 第77章 为夫中计了 娘子可中计了? 卧房里。 三个雕工精緻的木箱子并排摆放在床前, 大红、纯黑、翡翠绿,每个箱子里装着一套静姝中意的西洋蓬蓬裙。 静姝站在木头箱子前,从华美的衣裙上收回视线, 看向倚在紫檀架子床上的谢瑾年。 谢瑾年眉眼含着笑, 通体乌黑的马到成功在莹润如玉的掌心里不紧不慢的转着,一派好整以暇的姿态, 端的意态安然。 要是没不错眼地盯着她看就好了。 静姝瞪谢瑾年。 谢瑾年手中马到成功一顿,轻笑:「娘子可是要为夫帮忙?」 大可不必! 你来帮忙, 谁知道这裙子我到底还能不能试到身上! 静姝优雅地翻了个白眼, 一指大红蓬蓬裙, 示意彩云和追月先试这件:「夫君才刚大好, 陪着我走了一遭库房已是劳累,不敢再劳烦夫君。」 谢瑾年又是一声笑, 笑声里比方才多了许多难明的意味。 静姝转过身,背对着谢瑾年,抬手欲解袄衫上的系带。 然而, 落在背上那如有实质的视线让她有些手抖,解了几下也没解开。 追月见状, 上前欲帮忙。 静姝情急, 拂开追月伸过来的手, 转身移步床前, 放下架子床上的帷幔, 把谢瑾年用帷幔隔绝在了架子床上那一方空间里。 满含揶揄的朗笑从帷幔后传出, 静姝红着脸转身, 麻利地解开了袄衫上的系带。 彩云和追月却还对着木头箱子里的蓬蓬裙发愁——从没见过西洋裙,不知道该如何帮静姝穿。 「娘子,可需要为夫帮忙?」谢瑾年隔着纱幔, 看着主僕三人朦朦胧胧的身影,又含着笑问了一遍。 静姝移步至木头箱子前,翻出束腰递给彩云,示意她先穿这个,便脱了袄衫,扬声答谢瑾年:「很是不必。」 谢瑾年低笑:「你那两个丫头可未必知道这西洋裙该怎么穿。」 静姝回眸,盯着纱幔上那道朦胧身影,似笑非笑:「彩云和追月不知,夫君便知道了?」 谢瑾年霎时警醒。 这个他真不能知道! 强烈的求生欲,让谢瑾年立马闭紧了嘴,再不敢造次。 静姝轻哼一声。 示意彩云和追月把束腰绑在主腰外,低声吩咐她俩用力绑:「用力!用力!这个必须绑紧。」 彩云和追月两个几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帮静姝绑好了束腰。 静姝缓缓唿出一直倒憋着的那口气,想了想,先把一双镶满红宝石的高跟鞋踩在脚上,才吩咐彩云和追月两个帮她绑裙撑。 这个时候的裙撑明显不如现代裙撑轻便,彩云和追月两个用抬的,才把裙撑抬到的静姝脚边。 静姝迈到裙撑正中,指挥着彩云和追月把裙撑帮她绑在腰上:「不能绑的太过靠上,在腰下面一点才好看。」 彩云和追月立时把裙撑往下挪了一些,直至挪到静姝满意的位置,才帮静姝绑好了裙撑上的系带。
第219页 裙撑绑好的瞬间,静姝腰间霎时一沉。 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踩着略微有点大的高跟鞋走动了两步,倒是还可,不算特别「负重前行」:「裙子。」 彩云和追月当真是静姝指哪她们便打哪了。 静姝一要裙子,彩云和追月便立时把大红色的蓬蓬裙捧到了静姝近前。 蓬蓬裙虽然与深衣、袄裙、长衫什么的不太一样,但好歹是条裙子,这次没用静姝教,彩云和追月略一研究,便把大红色的蓬蓬裙套在了静姝身上。 还别说,这裙子的尺码还挺合静姝的身,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刚刚好。 静姝动动胳膊,活动自如,深表满意 木头箱子里还剩下一双黑色蕾丝手套,一顶别着宝蓝色尾羽的大红色礼帽,和一套嵌蓝宝的首饰。 彩云捧着礼帽和手套,追月捧着首饰匣子送到静姝近前。 静姝戴好手套,把众星拱月状的蓝宝石戒指套在食指上,又指挥着追月用嵌蓝宝的项鍊、耳环和小皇冠换下了嵌珠银饰。 最后把帽子戴到头上,静姝对着内方外圆的规矩镜照了照。 镜子里。 明艷昳丽的少女,穿着大红色的蓬蓬裙,竟仿佛穿越时空,把她带回了她18岁的成年礼。 然而,少女背后雨过天青色的纱幔,又将她拉回了现实。 光影交叠,她还是天雷狗血文里那个「美苦惨」女配,身后帷幔里坐着她白捡的夫君。 静姝与镜子里的「她」对视一眼,转身走向架子床,窈窕身姿映在雨过天青色纱幔上,画出一袭曼妙。 * 架子床上。 雨过天青色纱幔上,大红的倩影朦胧婀娜,携着香风渐行渐近。 这一抹窈窕照进心里,谢瑾年不自觉攥住墨玉马到成功,看着纱幔心生期待。 镂空的黑色手套裹着玉白的柔荑穿入纱幔。 雨过天青色纱幔被撩起,泄入一片天光。 身着大红色西洋裙的小娘子带着光映入眼帘,惊艷了他的眼,更惊艷了他的心。 他的小娘子,穿上西洋裙,着实别有一番韵味。 紧贴身的袄衫,把他家小娘子的玲珑身姿勾勒得淋漓尽致,胸前叠嶂更丰隆,盈盈可握的腰身更纤细…… 看得谢瑾年心中旖念迭起,直想握着那腰摇上一宿不停。 谢瑾年看着她的目光,热烈得像是藏了火,幽深得似饿狼,仿佛随时便会扑上来将她拆吃干净。 静姝被他看得心脏怦怦跳,情不自禁地往后退了一步。 这一分怯,却是又给她的小娘子添了几分动人。 谢瑾年喉结微动,朝着静姝伸出手,哑声命令:「娘子,过来。」 静姝摇头,镇压着极力造反的心跳,提着裙子反而又往后退了几步:「欸,离得远些才能看清全身效果。」 嵌蓝宝的耳坠子在小娘子透着粉的耳垂上轻晃,晃得谢瑾年愈发心火旺盛,视线不禁开始变得肆无忌惮:「娘子此言差矣,该是离得近些为夫才能看得更清楚才对。」 就您那狼一样的目光,恐怕并不止是想看看而已罢! 静姝十分坚决的摇头:「这西洋衣服料子并没什么好看的,夫君帮我参谋参谋全身效果就好。」 「料子虽没甚么可看,细节却是要看的。」谢瑾年视线着落在静姝脸上,隔着黑色网纱描摹小娘子的眉眼,诱哄,「娘子,过来,让为夫仔细看看。」 别驴我,我不傻! 您那就不是要看细节的眼神! 静姝毫不犹豫地继续摇头,甚至提着缀满红宝石的裙摆开始往后退。 然而,退了两步便盯着被她撩开了半边的纱幔犯了愁——即便躲开了这一刻,却还有下一刻,这纱幔总不能不放。 过去放下纱幔,那直接就是羊入虎口;然而,不过去放下纱幔,又得被谢瑾年用他那x光一样的视线看着换下一套蓬蓬裙。 哎,简直艰难。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 谢瑾年那个臭狗子,眼底尽是智珠在握,显然是算准了她得过去投怀送抱。 静姝眼波流转,仿佛认了命。 提起小裙子,踩着高跟鞋,朝着谢瑾年一步一步地挪。 「嗒!」 「嗒!」 「嗒!」 高跟鞋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下都仿佛敲进了谢瑾年心里。 谢瑾年不禁微微坐直身体,不错眼地看着他的绝色娇娘走向他,甚至微微张开手臂,做出了静待他的小娘子投怀送抱的准备。 然而,在下一刻,在他的小娘子离他尚有一丈远时。 静姝却是突然驻足,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开口吩咐:「彩云,去把纱幔放下来,该换下一套衣裳了。」 谢瑾年霎时莞尔。 施施然放下手臂,谢瑾年慢条斯理地靠回围栏上,看着他的小娘子似笑非笑。 静姝被谢瑾年看得心慌慌。 双手交叠搭在小腹上,捏着食指上的蓝宝石戒指,故作着镇静任谢瑾年端量,却又忍不住用眼神去催促站着没动的彩云。 彩云心神一紧,忙不迭抬脚开始往架子床边挪。 眼观鼻,鼻观心,努力缩小存在感,只想让姑娘姑爷把她当做隐形人。 然而,天不佑人,锅从天降,还是被姑娘提熘出来挡姑爷用了。
第220页 这是什么人间疾苦! 彩云心里冒着苦水,一步一步挪到架子床边,低垂着眉眼,一眼也不敢偷觑姑爷的脸色,硬着头皮放下了纱幔。 雨过天青色纱幔落下,朦胧了小娘子的婀娜身姿。 谢瑾年心中有憾然,却并不意外。 他家小娘子的性子他知道,那般精怪的一个人,若是乖乖投怀送抱那才是怪事。 隔着纱幔,看着那道窈窕身影转身。 谢瑾年兀然轻笑,憾然散去,开始期待起他家小娘子换上下一套衣裙时的风情来。 黑色的西洋裙上绣着金线,缀满了黑色宝石,为他的小娘子平添了几分神秘。 黑色嵌宝的王冠,黑色嵌宝的项鍊,以及黑色的嵌宝的耳坠子,配上他家小娘故意冷下来的脸色,显得格外冷艷。 谢瑾年看在眼里,心底旖念蠢蠢欲动。 然而,他的小娘子滑不留手,只肯站在一丈以外给他看,让他只能远观而无法亵玩焉。 雨过天青色的纱幔再次被挽起来的时候。 他家小娘子身上的西洋裙换成了翡翠绿色。 这件西洋裙明显比前两套要轻薄,甚至露着玉臂香肩,以及颈下大片的肌肤和半边峰峦。 翡翠绿色裙身紧紧地裹着玲珑身段,映得他家小娘子露在外的皮肤像雪一样白。 谢瑾年视线落在上边,便再也移不开:「娘子,过来。」 谢瑾年又一次发出了邀请,目光比前两次还要深邃。 静姝这次是真的有点慌——她好像玩的有点脱,真勾出来了一头饿狼来。 攥着裙摆,小心翼翼地后退,静姝吞着口水,小心翼翼地说:「这西洋裙勒得我难受,待我先换了罢。」 谢瑾年好整以暇地建议:「过来,为夫帮你。」 静姝摇头。 悄默声加大了后退的步子:「这些琐碎杂事有丫鬟们呢,就不劳烦夫君了。」 谢瑾年轻笑。 慢条斯理地趿拉上木屐,款步走向静姝。 谢瑾年步子不疾不徐,便仿佛闲庭信步。 却每一步都才在了静姝心尖上,踩得她心头慌乱,方寸尽失,不禁忘了后退。 小娘子总算驻足,一双美眸潋滟着惊艷,盯着他痴痴地看。 谢瑾年唇边的笑意愈发温柔了几分,他就知道,他的小娘子招架不住他这样的笑。 漫步行至静姝身前,谢瑾年垂眸欣赏了一眼小娘子裙上风情,慢条斯理地抬手,捏住小娘子的下巴,笑问:「娘子可知道可一可二不可再三?」 谢瑾年笑得太美,腔调太撩。 导致一颗颜狗心造反成功,干扰了一瞬静姝的理智。 待得理智收復失地,静姝无奈的发现,她已是落进了谢瑾年手里。 肆无忌惮地欣赏着谢瑾年那张每一处都长在了她审美上的盛世美颜,静姝镇压着造反的心跳,以指尖反挑着谢瑾年的下巴:「夫君,我怀疑你刚才给我使了计。」 谢瑾年拇指指腹点在朱唇上,饶有兴趣地问:「嗯?」 静姝抿唇,脚步在裙摆里偷摸往后挪了半步,强装从容:「美人计。」 谢瑾年失笑。 松开静姝的下巴,掌心落在嫩滑的香肩上,顺着玲珑曲线下滑,揽住比素日里更细了几分的腰,把勾得他心底旖念丛生的小娘子带进怀里,低笑:「嗯,以彼之道还之彼身。」 静姝脸霎时涨得通红。 谢瑾年垂眸看着小娘子娇羞模样,心底坏水翻涌,追问:「娘子可中计了?」 静姝白谢瑾年,轻啐:「没有。」 谢瑾年低笑,笑小娘子的口是心非。 笑完垂眸,故意在静姝的眼皮子底下看小娘子半露的峰峦,谢瑾年坏笑:「为夫却是中计了。」 静姝抬手遮在胸前,别开脸,红晕渐而从脸颊蔓延至了颈肩。 谢瑾年得寸进尺,贴到静姝耳边,若即若离地蹭着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朵,又重复了一遍:「娘子,为夫中计了。」 静姝被撩得心脏怦怦跳,有些把持不住:「夫君待如何?」 谢瑾年低笑:「娘子的美人计,该有后续了。」 美人计的后续?! 静姝轻推谢瑾年,本能的便想跑。 然而,情急之下却是低估了缀满宝石的裙摆和裙撑的重量,「负重后退」拖累了脚程,只退了半步便被谢瑾年捉回了怀里。 暖玉在怀,欲拒还迎,谢瑾年理智的弦濒临崩断。 再无逗弄小娘子的心思,直接打横抱起勾得他旖念涌动的小娘子转回架子床上,一亲芳泽。 软韧的唇,纤长的颈,精緻的锁骨,半露的峰峦,还有解不开的系带…… 系成了死结的系带,拉回了谢瑾年那被旖念冲破的原则,也让他着实品尝到了欲求不满的酸爽。 谢瑾年低头,衔住静姝后颈上的软肉,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以「惩罚」小娘子的精怪。 静姝脸埋在锦被里偷笑,笑得香肩一耸一耸,美背仿若振翅欲飞的蝶。 谢瑾年垂眸,眸色沉沉地盯着小娘子的美背看了一瞬,指尖做着刀滑的动作滑过小娘子腰间系成死结的系带,笑骂:「恁的胆大!」 唯恐谢瑾年当真剪了系带,静姝忙不迭翻身,笑着转移话题:「夫君,那条裙子好看?」
第221页 谢瑾年头一回怕自己把持不住自己,没敢再逗弄他的小娘子。 顺势歪在静姝身边,指尖若即若离地描摹着裙身上缘的蕾丝边,笑道:「各有风情,都好看。」 静姝红着脸攥住在胸前作怪的手,扭头笑问谢瑾年:「明个儿去拜见父亲,我穿哪件合适?」 谢瑾年脸上笑意渐敛,淡声道:「哪件也不准穿。」 静姝扬眉。 选了半晌不准穿,这是什么骚操作? 谢瑾年指尖点在静姝眉梢,似笑非笑:「心中有怨言?」 静姝忙不迭摇头:「只是有疑惑。」 谢瑾年神色稍缓,掌心在静姝纤细地腰身上流连着,为她解惑:「这西洋裙子比主腰也没多几片布,娘子只准穿给为夫看。」 哦,原来是占有欲作祟。 不过,谢瑾年当不是头一回见这西洋裙子,应是知道这西洋裙子的款式的,却还那般误导她…… 静姝抬眼,审视谢瑾年:「夫君,你是故意的。」 当然。 谢瑾年面不改色地矢口否认:「不是。」 静姝却是不信他,十分笃定自己就是被谢瑾年套路了:「夫君指定是见过这西洋裙子的。」 谢瑾年泰然自若:「为夫并未见人穿过,不知这裙子这般贴身。」 信你才有鬼,你个肚肠染墨的臭狗子! 静姝哼笑,白了谢瑾年一眼,转身给他了一个后背。 谢瑾年笑着贴到静姝背后,掌心顺着纤细的腰身上滑,做出一副欲要与她亲相一番的姿态。 静姝再也绷不住,拍掉谢瑾年的手,笑着扬言:「明儿我就穿那条红裙子!」 谢瑾年自是不允。 因这一条裙子,小两口又是一番笑闹。 翌日清晨。 静姝到底是在谢瑾年的监督下,穿了一件牙色纱罗长衫,与谢瑾年身上那件象牙色的直裰很是有几分情侣衫的味道。 纱罗长衫穿在身上,着实端庄,也着实舒适。 静姝心中乐意,却偏要记着昨个儿笑闹间给自己立下的人设,很是敬业地绷起了脸,看也不看谢瑾年,迳自上了马车。 谢瑾年低笑,跟着上了马车,特特坐到静姝身边。 静姝却是起身换到了谢瑾年对面的坐榻上。 谢瑾年忍俊不禁,也没追过去,只在桌案下用膝盖蹭小娘子的膝盖:「真恼了为夫了?」 静姝又不是真想穿那条西洋蓬蓬裙,当然没恼。 她只是气谢瑾年套路了她以后,又用那般霸道的态度强行干涉她的穿着,故才意不理他罢了。 小娘子摆明了不愿跟他说话。 谢瑾年却想不出自己到底哪里惹恼了她,左思右想都是因为那一条裙子,然而那裙子却是真不能让她往外穿。 既然如此,想哄她的小娘子,便只能另闢蹊径了。 谢瑾年略一沉吟,开口吩咐车夫:「走东华大街。」 吩咐车夫转了道,谢瑾年却憋着坏故意不说拐去东华大街做什么,只等着静姝憋不住心中疑惑,主动来问他。 然而,静姝只是眉梢轻动,并未开口。 她心中确实如谢瑾年所料那般又多了一重疑惑,但她也是真的憋足了劲儿想要给谢瑾年一个教训,饶是心里跟揣了一百只奶猫似的,被小猫爪子挠得心痒难耐,她也抿紧了嘴。 谢瑾年与静姝便这般不约而同地比上了耐性。 然而,谢瑾年到底低估了他家小娘子要给他一个教训的决心。 第78章 给你看样东西 看东西可以,恼还是要恼…… 东华大街的繁华程度, 丝毫不亚于京城的朱雀大街。 此时又恰是最热闹之时。 沿街芝麻胡饼、鲜肉云吞、热汤面、干炸小河虾、樱桃、葡萄、妃子笑…… 扑鼻的香气将此起彼伏的吆喝声随着江风送入车厢。 素日里,他的小娘子见了珍馐美馔便会两眼放光,此时却是丝毫不为所动, 只管如老僧入定般闭眸养神。 看着那一张绷得煞是严肃的娇颜, 谢瑾年摇头轻笑,指节轻扣车厢厢扳, 低声吩咐谢一:「去买些妃子笑来。」 缀满妃子笑的枝杈递进车厢。 谢瑾年揪了一颗通红的果子,慢条斯理地剥掉一半外壳, 把嫩白的果肉送到静姝嘴边:「娘子, 去去暑气。」 甘甜的果肉带着沁凉送到了唇边, 静姝本能地将果肉捲入口中。 静姝退出书城app, 含着荔枝核,面无表情地看着谢瑾年——这厮恁的奸猾, 竟然拿荔枝诱惑她。 谢瑾年低笑,把手伸到静姝嘴边,示意她吐核。 静姝犹豫了一瞬, 便把荔枝核吐到了谢瑾年掌心里。 谢瑾年随手把荔枝核丢进盛着荔枝的笸箩里,又挑了一颗又大又圆的妃子笑, 剥了壳送到了静姝嘴边。 一颗是吃, 两颗也是吃。 静姝毫不犹豫地捲走了甘甜的果肉。 谢瑾年又殷勤地把手伸到静姝嘴边, 等着她吐核。 静姝面无表情地看了谢瑾年一眼, 毫不客气地把核吐到了谢瑾年掌心里。 谢瑾年又是一声低笑, 继续捏着挂露的妃子笑, 剥给静姝吃。 就这般殷勤地投餵到第十颗果子, 他的小娘子总算有了反应,不再是那副拒绝交谈的模样。 静姝摇头拒绝了送到嘴边的果肉:「吃不下了。」
第222页 谢瑾年从善如流地收回手,把剥好的果肉放进自己嘴里, 用帕子擦着手,笑问:「可还恼?」 静姝白谢瑾年。 翻完白眼,再也绷不住冷脸,静姝含着笑道:「特、别、恼。」 谢瑾年忍俊不禁。 膝盖轻蹭静姝的膝盖,谢瑾年轻哄:「莫恼了,给你看样东西。」 静姝勉为其难地颔首:「看东西可以,恼还是要恼的。」 谢瑾年莞尔。 掀开帘子往车窗外看了一眼,隔着桌案拉住静姝的手,道:「再怎么使性子,那西洋裙不能穿还是不能穿。」 静姝好气又好笑:「为一条裙子,我至于么?」 谢瑾年扬眉:「既不是为那条裙子,娘子又因何使了这么大的性子?」 静姝盯着谢瑾年看。 那双满含笑意的眼里,还真就是带着疑惑。 想来是世界观不同,饶是谢瑾年睿智无双,也get不到她的怒点,静姝便不再等谢瑾年自行领悟,直接道:「我不喜欢你那样干涉我,太过霸道不讲道理。」 谢瑾年还真就没觉得他的态度有什么不妥当。 在他看来夫为妻纲,他干预他的娘子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儿,然而,他的小娘子显然并不这般认为。 若是争论,必会惹得他家小娘子变本加厉地跟他使性子。 恰好谢一在车窗外提醒:「公子,到了。」 谢瑾年立时趁机岔开话题,让静姝往窗外瞧:「娘子,且先打起帘子看看街边商铺。」 念及谢瑾年特特让车夫绕路东华大街,静姝饶有兴趣地打起帘子。 街边商铺林立,极尽繁华。 然而,最让她惊讶的不是这繁华闹市,而是繁华闹市里一排簇新的牌匾——鼎沸鱼香、在水一方、点石斋,每个铺子都面阔七间三层楼。 这是…… 静姝转头看谢瑾年。 谢瑾年风淡云轻地道:「娘子若是闲了觉得无趣,可以过来巡视铺子解闷儿。」 竟然是给她解闷儿用的! 突然品到被土豪用钱砸的那味儿了。 静姝看着谢瑾年似笑非笑:「夫君这是打算惹恼我一次,便送我几间铺子?」 还真不是。 端看小娘子那副薄怒藏于眉宇间的模样,就更不能是了。 谢瑾年坦言:「这几间铺子从确定回南虞,便使人预备起来了。为夫又不能未卜先知,哪里会知道今日我会惹恼娘子?」 静姝轻笑,意有所指地说:「万事都讲究个时机的,夫君便是不会未卜先知,却也可以一箭双鵰不是?」 谢瑾年哭笑不得,指着外边铺子道:「回南虞后为夫便卧床休养了,这才拖到今日才带娘子过来。」 说完,怕他家小娘子胡思乱想,谢瑾年又紧接着补充道,「原本就打算今儿个带娘子来巡视铺子的。」 「夫君敢说你没把带我来看铺子的时间往前提?」静姝端量着谢瑾年,慢悠悠地道,「夫君方才吩咐车夫转道东华大街的话,可是言犹在耳啊。」 这还真没法否认了。 谢瑾年忍俊不禁,坦然承认:「不过是从后半晌提前到了前半晌罢了。」 那也是把备好的铺子提前祭出来了。 静姝白谢瑾年,含着笑轻哼了一声。 谢瑾年朝着静姝伸出手:「下去看看?」 静姝拍开谢瑾年的手,拒绝:「到底是要去拜访父亲,迟了未免失礼,待回来再说罢。」 谢瑾年让车夫转道东华大街的目的,本就是要哄得他家小娘子开颜。 既然目的已经达成,便也没坚持带静姝下车,而是捏着静姝的指尖,笑道:「全听娘子的。」 这话她也就听听,半个字儿也不肯信。 静姝白谢瑾年,轻挣被谢瑾年捏着的手指。 谢瑾年却是「得寸进尺」,顺势把小娘子的手拢在掌心,攥着小娘子的手,吩咐车夫:「走吧,去老爷那儿。」 车夫得了吩咐,扬鞭驱马。 马车继续前行,穿过繁华的东华大街,拐向南虞城东门,一路往东郊而去。 看着马车顺着官道,离南虞城越来越远。 静姝心中愈发疑惑,不禁挠了下谢瑾年的掌心,问他:「欸,父亲竟没住城里吗?」 清早儿出门的时候,他家小娘子看着马车便惊讶了一遭,只是正使着性子便憋着没问了。 这会子见马车出了城,总算是憋不住了。 谢瑾年忍笑,想要勾着他家娘子多说几句话,便故意不说清楚,只是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嗯。」 静姝瞪着谢瑾年,不吭声。 谢瑾年到底败下阵来,说了一句:「父亲素来爱花,卸任之后总算有时间拾掇花草了,便直接住到了郊外的繁花苑里。」 有妻有子,卸任之后便两手一甩,躲进郊外园子里不问世事,甚至连嫡长子的婚事都不闻不问…… 这位谢老爷,却也不知演的是哪一出。 静姝心里对谢老爷着实好奇。 忍不住又打开书城app,到原着里去翻关于谢老爷的剧情。 然而,谢老爷毕竟只是男配他爹,饶是原着剧情已经走了大半,一心人太太也没施捨给他半句话。 这也就是她穿进书里来了,如若不然,她一准儿得以为谢瑾年没有爹。
第223页 正要退出书城app,恰逢一心人太太爆更两万字。 静姝念头一转,便又去刷新更的内容「找」谢老爷去了。 果然还是没有谢老爷。 静姝实在没忍住,留评问作者—— 网友:有刀还怕吃不着肉评论《侯爷的错嫁新娘》 第61 章评分:2 太太太,请你高抬贵笔,赏给谢瑾年一个完整的人设啊!~好歹也是个男二,竟然连他爹都没写过,他是没有爹吗? 作者回覆:谁跟你说他是男二? 网友:有刀还怕吃不着肉:吓!~不是男二是男一? 作者回覆:脑子不错,揉揉脸^_^ 网友:有刀还怕吃不着肉:有句话我早就想说了,每次太太揉脸,我都怀疑太太是在对我开嘲讽 作者回覆:自信一点 网友:有刀还怕吃不着肉:没证据,自信不起来 作者回覆:啥都没有的小可怜,揉揉脸 静姝十分怀疑这个狗作者在嘲她没脑子,而且嘲了不止一遍! 网友:有刀还怕吃不着肉:我有二十米大刀,就问你怕不怕 作者回覆:呦!刀架脖颈上临危不惧.jpg,笑问女壮士所求为何? 这个太太这欠扁的德行,怎么就那么眼熟! 静姝十分怀疑自己中了名为「邻居」的debuff,不然怎么突然看谁都有倒霉邻居的影子? 网友:有刀还怕吃不着肉:就问一声,谢瑾年有没有爹,想知道是什么样的神仙爹养出了谢瑾年这样的神仙 作者回覆:哦。 网友:有刀还怕吃不着肉:就这? 作者回覆:神仙当然是天生的,至于谢瑾年的爹,你猜,猜完你写^_^ 网友:有刀还怕吃不着肉:有句话不吐不快,我怀疑太太在空手套人设 作者回覆:我手里明明有文,哪空着了?^_^ 瞧瞧,活似倒霉邻居的那股子欠揍劲儿又来了。 估摸着一心人太太不大可能剧透给她了,静姝索性便退出了书城app——免得她按捺不住她的小暴脾气,浪费积分送一心人太太负分大礼包! 她「闭眸养神」这会子功夫,马车竟是已经停在了繁花苑门前。 看见繁花苑门前看守抻着脖子直往这边瞅,静姝放下帘子,不禁嗔怪谢瑾年:「怎的不叫我?」 谢瑾年低笑,当先下了马车,转身来扶静姝:「没到多大会儿。」 静姝搭着谢瑾年的手下了马车,低声咕哝:「到底失礼了。」 谢瑾年牵着静姝的手,往繁花苑里走:「父亲没那么多讲究。」 静姝却是有些不信。 端看谢瑾年这通身气度,以及他素日里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精緻与讲究,便也知道他自幼受的是何等教养:「能教养出夫君这等人物来,父亲哪里会不讲究。」 这话乍听应是称赞,却不能细品。 谢瑾年斜睨静姝一眼,到底没与他的小娘子一般计较,只指着远处牡丹花田里的人,道:「为夫管说什么娘子也不肯信,那便自己个儿看罢!」 第79章 牙尖嘴利,休得胡说。 恼羞成怒?…… 静姝顺着谢瑾年所指看过去, 便见成片的牡丹花丛里,有一头束星冠、双鬓星白的中年道士,手持花锄正在松土。 松花色的道袍袍袖和下摆上皆沾上了泥土, 那道士也不以为意, 只蹲在牡丹花丛里,专心致志地给一株绿蝴蝶培土。 静姝细端量了一瞬。 那道士虽然低垂着眉眼, 却也不难看出谢瑾年的模样与他足有六七分相似,不禁抬头看谢瑾年——这是? 谢瑾年颔首。 便是得了肯定, 静姝仍有些不敢置信, 不敢信这中年道士还真就是谢老爷, 这跟她脑补的谢老爷, 形象出入有点大。 谢瑾年莞尔。 牵着仿佛惊呆了的小娘子行至花田边,却也不急着做声, 静静地看着谢老爷给绿蝴蝶培好了土,才开口唤了一声:「父亲。」 谢老爷应声抬头。 视线在谢瑾年和静姝身上打了个转,走出花田, 在鹅卵石小路上蹭了蹭云头履上的泥土,转身朝着花田深处的精舍而去。 谢老爷摇摇而行, 意态逍遥。 有清风拂过花田, 吹得广袖宽袍衣袂翩翩, 好不潇洒飘逸, 贊他一句道骨仙风也不为过。 人像不食人间烟火的仙, 行止便真跟斩断了俗世情缘似的, 待嫡长子也那么冷淡。 无端觉得谢老爷背上那金线绣成的阴阳鱼映着晨辉有些刺眼, 静姝从阴阳鱼上收回视线,转头看向谢瑾年。 谢瑾年光风霁月般的眉眼,却是一如既往地含着浅笑, 不见半分阴霾。 便是他掌心里的马到成功,转动的频率也未有丝毫变化,着实辩不出他此时情绪如何。 然而以己度人。 这般遭了亲爹慢待,想来心里多少也是有些不痛快的。 静姝默默攥紧谢瑾年的手,有些为谢瑾年不平:「父亲潜修多年,每日餐英食露,感悟天道,道法必然精深。观他方才行事,说不定已是领悟了大道无情之真谛了。」 谢瑾年莞尔,屈指轻敲静姝额头,笑骂:「牙尖嘴利,休得胡说。」 静姝捂着额头轻哼:「我不过是贊父亲道法精深、修行有成罢了,夫君又想到哪儿去了?」 谢瑾年哭笑不得。 知道他家小娘子这是对父亲误会大了,不禁指着牡丹花田道:「这繁花苑里的一草一木,父亲都宝贝的很,从不准人折花踏草。然而,在你我婚期定下之后,父亲却是亲手挖了他培育的牡丹,特特使人运到京城,给咱们装点院子了。」
第224页 京城谢府怀瑾院里那满园的牡丹,无不是名品异种,她还以是谢瑾年爱花,特特使人种的,没想到竟是谢老爷送的! 静姝着实意外。 晃着谢瑾年的手,不着痕迹地一指顺着鹅卵石小路、几近隐入花田深处的谢老爷,静姝小声嘀咕:「着实不大像会如此行事的人。」 「父亲便是这样的性子。」 谢瑾年从谢老爷身上收回视线,拉着静姝循着谢老爷离去的方向走,「走吧,带你去尝尝父亲烹的花茶。」 「花茶?」嚯!谢老爷还真餐英食露啊? 小娘子的心思溢于言表,谢瑾年哭笑不得,却还是道:「父亲这里的鲜花饼滋味也与别处不同,你若是吃了喜欢,待会子大可跟父亲讨要个方子。」 鲜花饼配花茶,餐英食露实锤了! 不过…… 静姝抬眼看着谢瑾年似笑非笑:「夫君可是极为喜欢那鲜花饼的滋味?」 谢瑾年轻咳一声,面不改色地道:「并不是很喜欢,不如娘子做的滋味好。」 静姝意味深长地拖着长音:「然而,夫君却是记得让我跟父亲讨要方子呢。」 谢瑾年忍俊不禁。 轻敲静姝的额头,笑斥:「休要作怪,莫让父亲等急了。」 静姝捂着额头哈哈笑:「有一个词,我一直不解其意,夫君可能解惑?」 「说来听听。」 「倒打一耙。」 谢瑾年驻足,看着静姝似笑非笑。 静姝提着裙子跑出一丈远:「那恼羞成怒?」 谢瑾年好气又好笑,看静姝倒退着走,无奈道:「且仔细脚下,莫绊倒了。」 繁花苑里处处是花田花架。 鹅卵石小路蜿蜒曲折,倒退而行着实极易撞到花架上。 静姝见谢瑾年并没有真的「恼羞成怒」,便又挪回谢瑾年身边,与他携手往花田深处的精舍而去。 远观精舍不过小小的三间双层小楼,近观才知道这处精舍有多豪奢——竟是全由金丝楠木搭建而成。 精舍里,一应家具尽皆紫楠木制成,只罗汉榻围栏上嵌着玉。 谢老爷端坐于罗汉榻上,烹水煮茶。 晶莹剔透的水晶壶里,花骨朵随着沸水翻涌,渐而绽放成绚丽的花。 裊裊茶烟蒸腾而起,沁人的花香随之逸散开来,芬芳盈满精舍。 谢老爷提壶。 壶嘴三点头,斟了三盏花茶,每一盏里刚好有一朵金黄的花浮于茶汤之上。 谢老爷放下水晶壶,一指他对面两盏花茶,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坐。」 谢老爷的声音,宛若清泉,腔调亦是不温不火,很有几分风流雅士的味道。 静姝低垂着眉眼,没敢妄动,福身行礼,恭恭敬敬地道了一句:「尚未给老爷敬茶,媳妇不敢造次。」 谢老爷视线着落在静姝身上,端量了片刻:「坐吧,我这里没那些讲究。」 静姝不禁看向谢瑾年。 谢瑾年轻笑一声,拉着静姝落座:「父亲非是刁难你,是确实不怎么讲究那些俗礼规矩。」 再不讲究,嫡长媳敬的媳妇茶也不该拒绝罢? 然而,看看稳坐在她身侧的谢瑾年,静姝又觉得谢老爷不受这杯茶也没甚么了。 谢瑾年这个嫡长子,远行归来首次拜见父亲,却也没规规矩矩地行礼,就那般随意地在罗汉榻上落了坐。 静姝心中安定下来,细一思量便品出了谢瑾年方才那话里的箇中三味。 也不与谢瑾年印证,静姝立时低垂着眉眼,顺着谢瑾年的话道:「着实是被祖母吓着了,老爷这般和蔼慈和,我才会不敢随意造次。」 管她领悟的对不对,眼药先上了再说。 他的小娘子果然与他心有灵犀。 谢瑾年眼底染笑,立时满含歉意地接口道:「委屈娘子了。」 谢瑾年口中说着「委屈娘子」,眼睛却是一直在瞄着谢老爷。 谢老爷与谢瑾年对视了一瞬,慢悠悠抿了一口花茶:「你祖母年纪大了,你便多担待些吧。」 静姝视线不着痕迹地在谢瑾年和谢老爷身上打了个转儿,低垂着眉眼没吭声,只适时摆出了一丝儿委屈。 谢瑾年堂而皇之地握了下静姝的手,敛了笑意:「父亲有所不知,祖母可是起了给我娶平妻的心思。」 谢老爷眉心微皱,一指炕桌上六碟鲜花饼示意静姝吃,才看着谢瑾年不咸不淡地道:「年岁大了,难免心思犯煳涂,左右她也得不了逞。」 谢瑾年不闪不避地与谢老爷对视:「可就怕祖母心思难消,今儿个是锦绣表妹,明儿个是翡翠丫头的,凭白搅扰了我与瑶瑛的夫妻情分。」 谢老爷捏着水晶茶盏,沉默了须臾,轻嘆:「我前次闭关修行之后尚未回府给你祖母请过安,也该回去探望探望她老人家了。」 「就是这么个理儿。祖母年岁一年大过一年,勤探望着些,免得留下遗憾。」谢瑾年这话说的,一副发自肺腑的模样。 谢老爷听了却不怎么顺耳,水晶茶盏往炕桌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好歹是一家子骨肉,你说的这是些什么话!」 谢瑾年低垂眉眼:「恐怕也只有父亲当我是一家子骨肉。」 谢老爷雅士风范皲裂了一瞬,与谢瑾年有八分相似的凤眸含着怒瞪视谢瑾年,抓起手边玉如意指着谢瑾年骂道:「莫得良心!」
第225页 谢瑾年摆弄着墨玉马到成功,没吭声,自是一副泰山崩于顶而不色变的姿态。 谢老爷显然被气得不轻,含着余怒哼道:「可惜了的慧姐儿喊了你这么些年哥哥!」 提及慧姐儿,谢瑾年眉峰微动,给谢老爷蓄满了茶,道:「母亲和慧姐儿这遭也一道儿回南虞了,赶明儿父亲回府一准儿能见着。」 这回却是轮到了谢老爷沉默。 按理说闻得妻女回南,谢老爷若是没有修得无情大道,怎么也该高兴才是。 然而,静姝偷觑了几眼。 细端量下来,却是并未从谢老爷眉宇间看出半分欢喜,不禁有些不明觉厉,只觉得这谢家的亲缘关系着实有些个迷。 待得静姝第五次偷觑谢老爷时,谢瑾年慢条斯理地把一块鲜花饼送到了静姝嘴边:「娘子且尝尝,父亲这里的鲜花饼可轻易不能得。」 当着家翁的面儿,被谢瑾年把鲜花饼送到了嘴边儿,静姝有些个脸发烫。 静姝红着脸去拿谢瑾年手里的饼,谢瑾年却是躲了一下,执意要餵她。 抬眼与谢瑾年对视,从那双含笑的眼里看出了「执意如此」,静姝余光瞟过垂眸喝茶的谢老爷,快速在鲜花饼上咬了一口。 玫瑰做的馅儿,甘甜清香,却半分不腻。 谢瑾年说的没错,谢老爷这里的鲜花饼格外甘甜。 静姝不禁又咬了一口:「好吃。」 谢瑾年拿着被静姝咬了两口的鲜花饼欲往嘴里放,不承想谢老爷却是突然开口道:「我记得蔺先生一直让你忌口。」 谢瑾年捏着鲜花饼沉默了一瞬,转手把半块鲜花饼又送回到静姝嘴边,不紧不慢地道:「为夫没这个口服,娘子替为夫多吃些。」 静姝不着痕迹地偷瞄谢老爷,她十分怀疑谢老爷这是恼了谢瑾年,在故意不让谢瑾年吃鲜花饼。 也不知是否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谢老爷转而便对静姝说:「你多吃些,养身子骨儿。」 静姝立时捏起一块鲜花饼,含笑应道:「媳妇儿谢老爷赏。」 六碟,每碟里四块,每块也就拇指指腹大小。 静姝在谢瑾年的注视下,泰然自若地吃一块鲜花饼喝一口花茶,贊一声:「好吃。」 看着他的吃货小娘子吃到第五块鲜花饼,谢瑾年笑着开口道:「娘子既是这般喜欢,何不跟父亲讨个方子?」 静姝捏着半块鲜花饼与谢瑾年对视。 谢老爷亦是放下茶盏,抬眼不辨喜怒地看向谢瑾年。 谢瑾年泰然自若地道:「不然日后娘子再想吃这饼可就不容易了。」 这方子指定不简单! 不过既然鲜花饼这般好吃,谢瑾年又替她铺好了路,她顺势成人之美也无妨。 静姝慢条斯理地把手里半块鲜花饼吃了,用帕子仔细拭净嘴角,转而红着脸问谢老爷:「老爷这的鲜花饼滋味着实不一般,您可能把方子赐下,以全了媳妇这点子口腹之慾?」 第80章 坦白有赏,抗拒用刑 敢问娘子,赏是什…… 谢老爷视线转到静姝身上, 首次正视静姝。 便见得谢瑾年带过来的这个小娘子,明艷得堪称妖艷,却又偏偏两颊含羞, 眼神清澈, 一副无辜的模样。 然而,能入得了谢瑾年的心, 跟得上谢瑾年节拍的人,又怎会当真单纯无辜? 谢老爷细端量片刻, 心中有了数:「方子是死的, 手艺是活的, 你若是真想学, 不如到厨房去找李三娘学。」 静姝还真想去。 然而,谢瑾年却是先她一步回绝道:「瑶瑛乃是文贞公之掌珠, 自幼在国公府里金尊玉贵的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哪里又能学得会这个?父亲不如把方子给她, 待回去让立秋照着方子做给她吃。」 谢老爷眉心微皱:「你确定?」 谢瑾年颔首。 谢老爷余光扫过静姝,看着谢瑾年意有所指:「便是给了你们方子, 照着方子摸索着做出来的饼, 味道也不见得与我这里的饼一样。」 谢瑾年含笑道:「兴许摸索着做出来的饼, 滋味远胜父亲这里的也不一定。」 谢老爷指腹摩挲玉如意上的云纹, 轻嘆:「看来你这是打定主意了。」 谢瑾年含笑默认。 谢老爷以玉如意不疾不徐地轻敲掌心, 倏然转了话茬:「你对你这娘子果然不一般, 不怪乎近来常听人说你使人搜罗胭脂水粉绫罗绸缎, 便是西洋与南洋的商队也有风声传出。有不少人笑言英雄难过美人关,谢家大少爷为了讨得娘子欢心连生意也不顾了。」 静姝闻言立时想起那三条蓬蓬裙,不禁狠狠地咬了一口鲜花饼。 谢瑾年忍笑。 从静姝身上收回视线, 回视着谢老爷,不咸不淡地道:「那起子多嘴多舌的,合该敲打了。」 谢老爷未置可否,视线毫无掩饰地扫着静姝,以一副风淡云轻地语气告诫谢瑾年:「你也合该警醒些,莫因儿女情长误了正事。」 这一个两个的,都当她是祸国妖姬呢! 静姝看看手里的鲜花饼,总算是没把白眼翻出来。 谢瑾年借着衣袖遮挡,不着痕迹地握住小娘子搭在膝盖上的手,笑问谢老爷:「父亲这般顾左右而言他,可是不捨得那方子?」 谢老爷以手中玉如意重重地磕了一下炕桌,瞪视谢瑾年:「莫得良心!」
第226页 谢瑾年笑而不语,只在衣袖下与静姝十指相扣。 静姝再顾不上不爽,任由云霞爬上了两颊。 臭小子,可真护媳妇儿! 谢老爷视线在谢瑾年和静姝身上打了个转儿,轻哼一声,转身从罗汉榻边的抽屉里摸了一页泛黄的纸出来,递予谢瑾年:「拿去!拿去!儿大不由爷!若是事不如意,切莫后悔!」 谢瑾年泰然自若地接过那页纸,顺手揣进袖袋里,也不管谢老爷恼不恼,只管乔模乔样地笑着道谢:「谢父亲厚赐,我家娘子算是有口福了。」 「这些虚头巴脑的话大可不必说。」谢老爷却是不吃他这一套,似是真的恼了谢瑾年,竟直接摆手赶人,下了逐客令,「你们若是乐意赏花,便自行去园子里逛,不想赏花便回罢!莫耽搁了我的早课!」 谢瑾年立时从善如流地起身,牵着作壁上观只差把耳朵竖成兔子样的小娘子向谢老爷行礼告辞:「便不叨扰父亲了。」 谢老爷摆手示意他们赶快滚,莫扰他清静:「别忘了把厨房里的食盒捎给慧姐儿。」 谢瑾年笑着应好。 然而,在他们即将跨出门槛时,谢老爷的声音又自身后幽幽传来:「若是饼做不好,尽可以回来找我,莫要拉不下脸面。」 谢瑾年脚步一顿,转身行礼,恭声应诺,突然把个孝子姿态做了个十足。 谢老爷言语间也总算有了几分慈父的腔调:「去吧。」 谢瑾年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这才与静姝离开精舍。 * 满园鲜花无不是名品异种,金丝楠木精舍每一寸都刻画着豪奢,谢老爷一副潜心修道的姿态,然则超然于外物里偏偏又隐隐透着高深莫测。 父与子,久别重逢不见半分温情,言语里尽是机锋,只有在告别那一剎那才有了几分父慈子孝的模样。 谢家这对父子的关系着实耐人寻味。 静姝扶着沉甸甸的食盒,堂而皇之地细端量坐在她对面的谢瑾年,企图从他那张显得有些深沉的脸上看出些端倪来。 谢瑾年被静姝那毫无遮掩的目光看得哭笑不得,不禁放下思量,探手捏捏静姝的脸,笑问:「可看出了什么来?」 静姝捂着脸颊,白了谢瑾年一眼,哼笑:「当然。」 谢瑾年饶有兴趣地道:「哦?说来听听。」 静姝松开食盒,身子略微前倾,撑着桌案尽量做出一副压迫的姿态,一字一顿地道:「看出夫君拿我当了幌子,看出夫君此行目的不单纯。」 他家小娘子一如既往的敏锐。 谢瑾年轻笑,不动声色地道:「为夫不过是遵循礼法规矩,带娘子来拜见父亲罢了,哪里有你想得那般复杂?」 静姝指尖戳着谢瑾年的胸口,轻哼:「夫君,你敢说你此行真不是专门来拿那『点心』方子的?」 谢瑾年忍俊不禁。 就知道瞒不过他家小娘子,好在他早有准备。 慢条斯理地从袖袋里摸出一页泛黄的纸,谢瑾年以食指与中指指尖夹着那纸在静姝眼前轻晃:「娘子说的可是这个?」 巴掌大的纸,纸张泛黄,隐有兰香,似乎还真是谢老爷给的那一张。 静姝夺过那页纸,拿在手里反覆细看,盈盈小楷写得还真就是鲜花饼的几种做法,再无其他内容:「这可是要用火烤一烤才能显出秘密来?」 谢瑾年忍俊不禁:「话本子看多了?」 谍战剧看多了。 就算这页纸当真是一页做鲜花饼的方子,静姝亦是将信将疑。 要怪只能怪谢瑾年与谢老爷方才那场机锋打得端的是明目张胆,她若是这般轻易便消了疑惑那简直是对不起她的智商。 起身隔着桌案捧住谢瑾年的脸,扳着谢瑾年与她对视。 静姝微眯起眼,拿出前世训学生、助手时最具压迫性的目光审视谢瑾年:「提什么话本子?严肃点!」 谢瑾年忍俊不禁。 又在静姝愈发严肃的目光里,应景儿地敛起笑意,忍着笑颔首:「谨遵娘子令。」 到底有些低估了谢瑾年那张脸的魅力,高估了颜狗心的节操,这般对视着,静姝竟然有些心猿意马。 强行压下心慌意乱,静姝硬撑着严肃审他:「你且老实交代,此行明面上是带我来拜见家翁,实则只是为那点心方子所来,可对?」 谢瑾年眼底含笑,一本正经地问:「若是老实交代当如何,若是不坦白又当如何?」 静姝柳眉微横,故作兇相:「坦白有赏,抗拒用刑!」 谢瑾年以膝盖轻蹭静姝的腿:「敢问娘子,赏是什么赏?刑可是芙蓉帐里刑?」 静姝再也绷不住严肃相,红着脸轻啐:「没个正经!」 谢瑾年莞尔,攥住静姝的腕子,不轻不重地揉捏着小娘子的腕骨,轻嘆:「既是有赏有罚,为夫自当问个清楚才好选择,怎的到了娘子口中便成了不正经了?」 静姝含笑带怒,瞪着谢瑾年:「再这样我可生气了。」 谢瑾年朗笑,把静姝的手拢进掌心里,十指相扣:「娘子莫恼!为夫坦白……」 说着,谢瑾年又是一阵笑,笑得他家娘子眼见真要恼,才一整神色,拿捏着一本正经的姿态道:「带娘子来拜见父亲确实是出自真心,要那点心方子才是为了讨好娘子而临时起的意。」
第227页 静姝却仍是不信:「依我看倒是不尽然,夫君带我来拜见父亲或许是出自真心,但那点心方子也不是临时起意才对。」 谢瑾年低笑。 他家小娘子果然不是好煳弄的,挺好。 静姝指尖戳谢瑾年胸口,突然放软腔调,转用怀柔之策:「能说便说,不能说便直说不方便,我还能没眼色地追问你不成?」 眼见着她家小娘子严逼不成,立时便换了策略,谢瑾年终是拿定了注意。 略作沉吟,便以指节轻敲着静姝额头,笑道:「若真想瞒着娘子,为夫也不会当着娘子的面讨要那方子。」 这话倒是在理儿,谢瑾年若是想瞒着她,随便指一事支开她是再容易不过的事儿。 静姝颔首表示贊同,然而点完头便回过味儿来,霎时怒瞪谢瑾年:「合着那点心方子确实有猫腻,夫君跟我装相装了这么半晌,就是跟我逗闷子呢?」 当然不止是逗闷子。 若是他的小娘子真就是个心思纯如雪的,他露出那般明显的端倪她也看不出什么来;或是看出端倪来,追问他时却只会哭哭闹闹撒撒娇,他自然会随意哄过去了事。 没错,此行就是他对他家娘子的一次试探。 试探结果令他颇为满意,只是这首尾收拾起来却是有些麻烦了。 谢瑾年笑吟吟地看着他的小娘子,心思急转:「当然……」 刚欲否认,骤然而生的强烈的求生欲便让他话锋一转,变成了,「逗逗闷子消磨些时光,也免得娘子觉得无趣。」 这句话,她一个字儿也不信。 不过静姝并不打算跟谢瑾年计较这点子小事儿了,她更关心那张点心方子:「这张当真是父亲给你那一张?」 春葱似的手指捏着泛黄的纸晃来晃去,仿若翩翩起舞的蝶。 谢瑾年拿过那张纸,随手撕成碎片扬到车窗外,笑道:「当然不是。为夫又不是个老饕,怎会为了张点心方子费那些心思。」 静姝盯着谢瑾年,不吭声。 谢瑾年低笑,从袖袋里又取出一张纸来递给静姝:「这张才是。」 静姝垂眼看着那张隐有兰香的纸,迟迟不肯接:「当真要给我看?」 谢瑾年颔首。 把那页「点心方子」塞到静姝手里,笑道:「自然。」 静姝捏着「点心方子」并未急着展开,抬眼细端量谢瑾年,轻笑:「欸,有些受宠若惊。」 谢瑾年失笑。 与静姝对视了一瞬,谢瑾年难得正色道:「为夫确实有许多事不便说与娘子知道,但是你我总是结髮夫妻,我总不能万事都瞒着娘子……」 说着,谢瑾年一指「点心方子」,没来由地竟有些紧张,「这便算是一个开端吧,看与不看,由娘子决定。」 开端,自然是谢瑾年要对她坦诚相待的开端。 静姝有些「受宠若惊」,是真的惊,在她看来,如谢瑾年这般人物恐怕是没有谁是他完全信得过的。 至于选择,自然是让她决定是否要接受他这份毫无芥蒂的坦诚。 谢瑾年这份心思真是…… 静姝捏着仿佛突然变得重如金箔的纸,看着谢瑾年发自内心的灿笑:「求之不得的事儿,有甚么需要决定的?」 谢瑾年微不可查地松了一口气,眉眼间的笑意比平时都要浓郁了几分:「娘子愿意便好。」 静姝笑着点头:「自是愿意的。」 谢瑾年一指静姝手中的「点心方子」,笑着催促:「且先看看罢。」 静姝再无迟疑,展开了手中那页纸。 巴掌大的纸上,蝇头小楷密密麻麻,一列一列,竟是记满了人名。 细看这些人名,竟是看到好几个熟悉的名字,尽皆是朝中颇有些地位的官员,而打头第一个名字更是了不得,竟是曹相的名字—— 曹元良,京三甲三一子二一五。 不止曹相,这页纸上每个人名后面都写着一串这样的编号。 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这「点心方子」事关重大了。 静姝抬眼看着谢瑾年,一时间竟是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了。 第81章 长了嘴 口难开。 问谢瑾年要用这「点心方子」做什么?那也太过不知分寸了。 问谢瑾年这「点心方子」上的名字和代码的秘密?那便不止是不知分寸了。 向谢瑾年述说心底所受的触动?长了嘴, 口难开。 有生之年,静姝从未像现在这般不知如何是好过。 既是难以言表,静姝唯有沉默以对。 自把真正的「点心方子」给了静姝, 谢瑾年的视线便始终着落在静姝身上。 见得素日里无论是喜是怒, 总是生动多情的眉眼兀然敛尽了丰富动人的神情。 就仿佛被那一页纸惊得定格在时光长河里一般,呆头呆脑地, 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谢瑾年不禁莞尔:「为夫比那点心方子还好看?」 静姝不动声色地把「点心方子」倒扣在腿上,牵动眉眼露出一抹浅笑:「夫君盛世美颜, 岂是区区一页纸能比的?」 谢瑾年霎时哭笑不得。 曾几何时, 他听他家娘子夸他这张脸竟已是听得习以为常了:「嘴这般甜, 可见是吃了不少鲜花饼。」 顽笑两句, 静姝彻底放松下来。 把手里的「点心方子」往谢瑾年手里一塞,静姝笑道:「这锅鲜花饼可不管背, 我方才所言句句发自肺腑的,可不是被鲜花饼染甜了嘴。」
第228页 谢瑾年连他家娘子的手带「点心方子」一併拢进掌中,盯着他家娘子那一抹朱唇, 意味深长的笑。 那目光,那笑, 太过暧昧。 静姝不禁微挣了下手, 自然没能挣脱谢瑾年的掌心。 挣不脱, 静姝却也没敢妄动, 唯恐挣动间一着不慎毁了那张藏着大秘密的「点心方子」。 眼见着谢瑾年张口欲言, 怕他一时心血来潮, 给她来一句「娘子嘴甜不甜娘子说了不算, 为夫尝过才知道」,静姝忙不迭先一步堵了他的嘴。 当然,只是拿话堵的:「那页纸上除了名字便是一串串看也看不懂的编码, 怎么可能有夫君的脸好看?」 谢瑾年失笑。 把「点心方子」收进袖袋里,捏着静姝的指尖解释:「那编码,头一个字加数字指代的是谢家具体哪一间商铺,后边的天干和地支加数字,指的是那家商铺『货』柜上具体第几个抽屉。就好比曹相名字后边跟着的京三甲三一子二一五,指的便是状元楼『货』柜的甲字第三十一列子字第二百一十五行上那个抽屉。」 时光回溯,让她赌上谢瑾年的嘴可好? 静姝看着谢瑾年,一时无语。 谢瑾年笑问:「可是为夫说得太过粗糙,娘子没听得明白?」 看谢瑾年大有继续给她细说的架势,静姝唯恐谢瑾年再告诉她那「货」柜具体在状元楼的甚么位置,忙不迭开口道:「明白的,只是夫君很是不必给我讲这么仔细。」 说完,静姝忽然怒瞪谢瑾年,「我怎么恍惚记得,夫君可是信誓旦旦地与我说过,那状元楼可是东宫的产业!」 大意了。 谢瑾年攥紧他家小娘子的手,心思急转:「那状元楼本是谢家的产业,只是后来被东宫看中了,便孝敬给了东宫。」 静姝盯着谢瑾年看,总觉得这个臭狗子又开始驴她了。 谢瑾年笑着捏静姝的脸颊:「说来也巧,就是在娘子跟我讨要状元楼的掌柜的和小二哥的时候,把状元楼孝敬给东宫的。」 哦。 静姝还记得当初她险些撞到的内侍,以及在朱雀大街上惊鸿一瞥到的那道身影,倒是有些信了谢瑾年的话。 静姝不禁问他:「状元楼的货柜岂不是到了东宫手里?」 谢瑾年轻笑:「无妨,眼下状元楼在东宫手里才没人敢打主意。」 端看谢瑾年那副老神在在的模样,便知道这事着实用不着她白操心——那般重要的东西,谢瑾年必然早就安排妥当了。 静姝忍着笑,夸赞谢瑾年:「夫君睿智!」 谢瑾年好气又好笑。 明知道这声「睿智」不是甚么好话,他却也不好跟她计较。 掀帘子看了眼车窗外,见得拐角便是东华大街,不禁问静姝:「眼见便是东华大街了,娘子可要下去逛逛?」 静姝有些意动,然而看着谢瑾年又摇摇头:「夫君可是舟车劳顿,又气又累的,卧床调养了好几日的,哪能才好就逛街?」 说着,静姝揶揄谢瑾年,「若是再把夫君累着了,我这个祸水名声怕是得传遍南虞城了。」 谢瑾年朗笑。 笑完,捏着静姝的手,允诺:「日后必带娘子遍览河山。」 遍览河山是美,这马车跑官道上的滋味儿可不敢恭维。 静姝便有点兴致缺缺:「就怕大好河山尚未览尽,骨头架子便先被颠簸散架了。」 谢瑾年失笑:「别管那些,只问娘子想不想。」 静姝认真想了想,笑道:「心里是想的,骨头架子不太想。」 谢瑾年颔首:「心里想便好,旁的事无需多虑。」 静姝莞尔:「那可不行,我这金尊玉贵地长到这么大,这身子骨可吃不得半分苦。」 谢瑾年哭笑不得:「为夫何曾捨得让你受过苦?」 静姝细一思量,谢瑾年待她还真是没话说。 只不过却也想不通谢瑾年又有什么法子能解决了这问题:「自是没有的。只是妾身愚钝,着实想不出夫君有甚么法子能破了这舟车劳顿的苦楚。」 谢瑾年轻描淡写地道:「至不济在马车坐榻上多铺上几床褥子,再使人多修些路罢了。」 只为博娘子欢心,便要青石板铺官道?豪奢! 静姝心中感动,却又忍不住打趣谢瑾年:「亏得夫君不是一国君主,不然妥妥的一介昏君,非得被美色误了国不可!」 谢瑾年笑意微敛,眸色沉沉地看了静姝一瞬,以指节轻敲静姝额头,笑骂:「管什么都敢说!」 静姝揉了下额头,笑道:「左右也无外人,闲磨牙逗个闷子罢了。」 一句话说出来,「逗个闷子」几个字话音儿咬的格外重,颇有些不动声色翻旧帐的意味。 谢瑾年听出静姝的言外之意,唯恐他家小娘子心血来潮把他好容易煳弄过去的旧帐翻出来,忙不迭一指车窗外:「点石斋到了,且下去看看?」 谢瑾年若是拿鼎沸鱼香和在水一方说事儿,静姝还真不至于被他轻易转移了注意力。 然而,谢瑾年偏偏说的是点石斋。 京城里的点石斋,静姝便一直心心念念想去看看的。 然而,碍于那处铺子被不止一位天潢贵胄盯上,又有和亲王放出那样的风声,静姝便一直没能去成。 此时闻得谢瑾年为她在南虞开的点石斋近在眼前,静姝自是再没闲心跟谢瑾年翻旧帐逗闷子,当即便搭着谢瑾年的手下了马车。
第229页 然而,下了马车才发现点石斋尚在百丈之外。 静姝不禁瞪谢瑾年,小声笑骂:「坏胚子!一天到晚煳弄我。」 谢瑾年低笑。 牵紧静姝的手,温声道:「好歹也来了东华大街,不逛上一逛岂不是可惜?」 静姝不动声色地回握住谢瑾年的手,小声提醒:「夫君莫忘了,你可是大病初癒的身子骨儿。」 谢瑾年牵着静姝往前走:「无妨,不过是半条街罢了。」 说完,又漫不经心地接了一句,「至不济回去再躺上几日,喝上几碗娘子亲手熬的苦汤子。」 静姝莞尔,煞有其事地颔首:「也对,论起生病,夫君是专业的。」 谢瑾年哭笑不得,笑骂静姝:「莫得良心!」 静姝却是再不理他这茬,只管远望江边,近看闹市,赏起了南虞独有的风情。 南虞城地处江南,风光与地处北地的京城大是不同。 河边岸上,街道两旁,再不见笔直挺拔的白杨、傲雪凌霜寒梅松柏,有的只是依依垂柳,遍地花娇。 闹市里,摊贩卖的多是南虞特色瓜果小食。 南来北往的行人,女子多娇娇男子皆秀气斯文,口中说着软语小调,比京城所见自多了几分温柔,挺直的嵴樑却又在温柔里暗藏了风骨。 一如走在她身边的这个人,温柔做了皮傲气做了骨,举手投足间尽皆恰到好处的风雅。 静姝不禁仰头看谢瑾年,看着看着眉眼间便含了笑。 谢瑾年若有所觉,低头看静姝:「笑什么?」 静姝笑着踮起脚,勉强凑到谢瑾年耳边,小声嘀咕:「可了心意的人,竟是怎么看都觉得是好的,便连生养他的城市也跟着变得合心意了些。」 谢瑾年闻言,眉眼霎时温柔成了水:「为夫亦有此感。」 说情话的时候胆子可大,说完得了回应便有些犯怂。 静姝轻咳一声,别开染满红晕的脸,看向街边地摊上的香包:「哦,看来英雄所见略同。」 谢瑾年霎时哭笑不得。 不着痕迹地摸了一把有些发烫的耳垂,刚欲开口调戏他家探出个小脚脚便又缩回壳儿的小娘子,便听得有人朗笑道:「听闻谢公子方归家便被累得病倒了,本王便也没敢叨扰,却不承想能在此地与谢公子偶遇。」 大好的气氛被破坏的一分不剩。 谢瑾年抬眼,循声望向那位煞气氛的人,不咸不淡地道:「在我家娘子的铺子跟前儿与我们偶遇,倒也真是挺巧。」 站在点石斋门口的人笑得肆意:「谢家娘子的铺子竟是与我那未过门的王妃在京城开的铺子相差不离,可不就是巧了!」 又来了! 静姝怒视点石斋门口立于牌匾下的人,简直想写断了挂牌匾的钉子。 然而,到底是谢瑾年的一番心意,没得因为一个居心叵测的和亲王便给这份心意染上晦气的道理。 眼见着静姝气鼓鼓。 谢瑾年却是霎时便消了火气,慢条斯理地问和亲王:「阁下可是嫌在船上受的教训还不够,特特来再讨些回去?」 第82章 谢公子,借一步说话。 于谢某而言,万…… 提起船上那一出, 和亲王那张堪称妖冶的脸霎时变得阴沉如水。 一双眼阴翳地盯着谢瑾年,仿佛恨不能将谢瑾年碎尸万段,然而却又仿佛心有顾忌, 竟是未敢妄动分毫。 越是如此, 和亲王的眼神便越是瘆人,就好似一头恨不能择人而噬的恶兽。 被他用那般乌沉沉的目光死死地盯着, 静姝心头无端发寒,不禁错步往谢瑾年身边靠了半步。 谢瑾年不咸不淡地扫了和亲王一眼, 却是对和亲王的森寒怒意恍若未觉, 泰然自若地执起静姝的手, 低头温声问她:「娘子可要再逛逛?」 谢瑾年掌心里的温度驱除了静姝心头的凉意。 静姝霎时安定下来, 从和亲王身上收回目光,看着谢瑾年娇声笑道:「不逛了, 只想去点石斋里看看。」 谢瑾年含笑应道:「好。」 谢瑾年和静姝两个你侬我侬,把和亲王无视了个彻底。 和亲王素来随性妄为,从不是个能忍下慢待的主儿, 本以为他必当恼羞成怒。 然而,出乎谢瑾年的意料, 和亲王却是鲜见的没有动怒, 只那般阴晴不定地盯着他牵着静姝的手行至点石斋前。 和亲王手执摺扇立于阶上, 堵在点石斋门口一动不动, 犹如拦路恶霸。 谢瑾年牵着静姝的手, 站在阶前, 抬眼端量着和亲王, 不咸不淡地道:「阁下,请挪步。」 谢瑾年那神态、那语气,跟打发拦路街霸没什么两样。 静姝不禁「噗嗤」一笑, 旋即低下头,一副惹了祸的模样挨到谢瑾年身后躲了起来。 谢瑾年错步把静姝挡了个严实:「你挡了旁人读书的路了。」 谢瑾年这一声话落,围在附近看热闹的人霎时开始窃窃私语。 领着垂髫小童前来的朴实村妇,嗓门高些:「这后生也不知道是打哪里来的衙内,也是黑了心肝了,竟是来寻谢普萨的麻烦!」 村妇身边头髮花白的老妪立时跟腔:「谁说不是?谢普萨每年舍着银钱铺桥修路不说,如今为了咱们的娃有书读,又开起了这点石斋,真真儿是菩萨转世了!来找他麻烦的人活该下地府给阎王爷去做小鬼儿!」
第230页 头戴逍遥巾,身着青布直裰的年轻人附和:「难得谢家公子心善,造福乡里,供吃供喝供场所,又搜罗天下典籍供我等借书无门的寒门小子抄阅,竟这就有人看不过眼来寻麻烦了,真是人心不古!」 「怕他作甚,不知者不罪……」有唇上蓄着短须的文士抚须道,「管他是谁咱们也不知道,只要他敢为难谢家公子,咱们就只管把他打出城去!」 立时便有三五个领着孩子来的妇人附和:「曲先生这话在理儿,黑着心肝坏我家娃读书的门路,怎么打都不解恨!」 前来借阅的士子,亦是纷纷怒形于色。 有人说:「谢公子脾气好,我们却不是好相与!」 还有人说:「外乡人!莫看着谢家公子身子骨弱便要欺负他,想欺负他也得问问我们南虞人答不答应!」 「……」 喧闹间,众人默契地挪动脚步。 领着孩子的妇人、老者自发退到了后面,青壮纷纷挪到头里,把老幼妇人护在后头,缓缓朝着点石斋门口聚拢。 和亲王俯视谢瑾年身后同仇敌忾的男女老幼,阴晴不定的神色倏然转暖,犹如画着眼线的眼尾扬起,笑出一片妖冶:「谢公子,好手段。」 谢瑾年未置可否,看着和亲王轻笑,眼底却是一片漠然:「阁下谬赞,谢某不敢当。」 谁又夸你了。 和亲王与谢瑾年对视,着实觉得这谢瑾年简直生来就是他克星,还是觉得膈应又除不掉那种。 暗憋着一口气,和亲王默念着任务,悦声相约:「谢公子,借一步说话。」 和亲王顾念大局,委曲求全。 谢瑾年却是置若罔闻,毫不客气地拒绝:「今日不行,谢某已是允诺了内子,要陪她巡视铺子。」 和亲王闭眸深吸一口气:「谢公子不妨先忙正事,改日再陪令正巡视铺子。」 谢瑾年含笑摇头,端着光风霁月的款儿,泰然自若地说着宠妻狂魔的话:「于谢某而言,万事不及博内子一笑。」 和亲王再也端不住和颜悦色,怒极而笑:「谢公子,事务紧要,还请三思。」 谢瑾年反手握住偷摸儿拧他腰间软肉的柔荑,淡然道:「谢某区区一介商贾,恐怕帮不上阁下什么忙。」 和亲王掌中摺扇轻合,盯着谢瑾年一下一下轻敲掌心,曼声道:「谢公子,六公子在虞州地界儿上下落不明,若是六公子有个好歹,你怕也难脱干系。」 听出和亲王言语里隐有裹挟之意,谢瑾年哂笑一声,当即以帕子捂嘴,轻咳着吐了一口血出来:「谢某这副病歪歪的身子骨儿,走上几步便已是精力不济,就是个有今儿个没明儿个的无用之人,还怕担什么莫须有的干系?」 谢瑾年开演,静姝自是不能再继续躲在谢瑾年身后看戏,立时神色一整,扶住谢瑾年拿出哭腔疾唿:「夫君!」 谢瑾年倚在静姝身上,嘴里流着血,「虚弱」地扯出一抹笑,有气无力地安抚「惊慌失措」的静姝:「娘子莫慌,为夫无碍……」 然而,嘴上说着无碍却又转眼便昏了过去。 静姝手忙脚乱地撑着谢瑾年,疾唿谢一帮忙。 谢一扶过谢瑾年,欲要把谢瑾年扶回马车上,偏偏谢瑾年紧紧地攥着静姝的手,不论如何也分不开。 人群里,便有妇人轻嘆:「谢公子待谢少夫人当真是一片情深。」 便又有人说:「妇道人家就是见识短浅!都这会子了,还说什么情深不情深的,赶紧送谢公子回府医治才是正经!」 有被涵盖在「妇道人家」里的妇人不悦,反唇相讥:「瞧谢公子那脸色儿,煞白煞白的,哪里能等到谢府再医治?若我说,不如曲先生先去给谢公子诊脉看看。」 顿时有不少人七嘴八舌地附和。 曲先生一捋鬍子,被众人催促着走向谢瑾年。 看着曲先生皱眉搭上了谢瑾年的脉,人群里又有人嘀咕:「那外乡人太也放肆,竟把谢公子气成这样,必不能轻饶了他!」 「对!」 「合该把他打出城去!」 「打出城去都算便宜他了!」 「……」 静姝抹着泪,听那曲先生摇头晃脑地说了一堆中医术语,总结出来便是一句「谢公子身子骨儿亏损的厉害,需得好生将养才行,万不可操劳动怒,如若不然恐怕会天不假年。」 这曲先生怕不是谢瑾年的託儿! 静姝不着痕迹地端量了曲先生一眼,随着曲先生一声长嘆,在眼圈里打转儿的泪珠子立时啪嗒啪嗒掉下来。 静姝抬眼怒瞪和亲王:「若是夫君有个好歹,必不与你善罢甘休!」 和亲王沉默了片刻,忍着心底的憋屈,道:「谢家娘子无需忧心,刘太医便在左近,已是使人去请了。」 又是刘太医! 静姝回握住不着痕迹挠她掌心的手,一抹眼泪,朝着和亲王冷笑:「大可不必,谢府自有郎中。」 说完,便吩咐谢一扶着谢瑾年上马车。 围在点石斋门口看热闹的人群立马自发让出一条路来,那曲先生更是自告奋勇要随她们回谢府,以防路上有个万一。 于此,静姝自是不好谢绝。 又有两个青壮怕谢一一个人扶不稳谢瑾年,凑上前来帮忙,只是谢瑾年始终攥着静姝的手,他们着实不好搭手,便自发护在左右,提防着阶上那脸色铁青的「外乡人」狗急跳墙。
第231页 石阶上。 和亲王那张堪称妖冶的脸,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好不容易蹲到谢瑾年,他所求之事尚未得着他想要的答覆,便要眼见着谢瑾年就此病遁离去! 和亲王心有不甘,不禁踏下石阶。 然而,他才刚挪动脚步,便被群情激奋的青壮士子堵在了石阶前。 马车上。 静姝看着被困在人群里的和亲王,冷笑一声,放下了帘子。 谢瑾年闻声睁眼,捏着静姝的指尖,压着嗓音歉然道:「抱歉,扰了娘子的兴致。」 静姝白谢瑾年一眼,拿着帕子重重地擦谢瑾年嘴角上残余的血迹:「都被人欺上门来了,还有闲心说这些有的没的!」 谢瑾年皱眉轻嘶:「娘子轻些,擦肿了可不好交代。」 说着,谢瑾年看着静姝意味深长地笑,「为夫毕竟正奄奄一息着,总不能说是娘子亲的。」 「看来形势还是不够逼人,夫君还有闲心跟我不正经呢!」静姝含怒瞪了谢瑾年一眼,手上却是不自觉地放轻了力道。 谢瑾年攥住静姝的手,把人拉至怀里,贴在她耳边低声笑道:「娘子且安心,在南虞没人能欺的了为夫。漫说区区一个和亲王,便是当朝皇子亲至,他也得老老实实地盘着。」 霸气! 静姝微微偏头,躲开唿在耳朵上的烫人气息,斜睨谢瑾年:「夫君威武?」 谢瑾年失笑。 下巴搭在静姝肩头,追至静姝耳边儿,笑道:「这话尽可以留待芙蓉帐里度春宵时再夸。」 静姝脸颊染云霞,轻啐:「少不正经!」 谢瑾年压着嗓子,低低地笑。 静姝搓了一把发烫地脸,冷不丁地问谢瑾年:「夫君,和亲王口中那位下落不明的六公子可是六皇子端肃郡王?」 谢瑾年流连在静姝腰间的手一顿,沉默了须臾,笑道:「正是。」 思及谢瑾年方才那话,静姝不禁心头一紧,抓着谢瑾年的手趴到谢瑾年耳边,小心翼翼地用气音儿问:「六公子的失踪可是与夫君有干系?」 第83章 没有诚意。 这是用铺子砸完,便用家产…… 谢瑾年垂下眼睑, 半晌没说话。 静姝心里便有了些猜测。 她来自于现代,对皇室没有源自骨子里的敬畏,却还是不禁暗嘆谢瑾年的胆大妄为。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谢瑾年抬眼, 端量着他家小娘子若有所思的模样, 突然道:「娘子,为夫恐怕得病上些时日了。」 说实在的, 静姝对谢瑾年的「病」已是习以为常。 只是,谢瑾年病了这么多次, 这还是头一次特特跟她打招唿:「夫君此次可是要病得非比寻常?」 谢瑾年轻捋静姝鬓边髮丝, 颔首道:「怕是要病入膏肓, 卧榻不起三两个月了。」 静姝柳眉轻扬:「夫君可是刚回南虞。」 「是啊, 舟车劳顿,回府又生了一肚子气, 身子骨本就不爽利,方才又经和亲王那般威胁恐吓了一遭,惊怒交加, 郁结于心,诱发了旧疾, 又苦无良医看顾, 眼见着便不大好了。」 谢瑾年咒自己咒得风淡云轻, 静姝听了着恼, 瞪着谢瑾年轻啐:「呸呸呸!快别浑说!」 看着小娘子含嗔带恼的模样, 谢瑾年莞尔。 想听小娘子多说几句着紧他的话, 谢瑾年把静姝揽回怀里, 挠着静姝的下颌明知故问:「娘子,这是恼什么呢?」 静姝拍开谢瑾年的手,仰头看谢瑾年。 见得他一副好整以暇静待她述说「心忧」的模样, 静姝轻哼一声,含着笑娇声轻斥:「夫君别脑,我忙着想正事儿呢!」 谢瑾年低笑:「欸,想的什么正事儿?说来听听,也正好看看娘子是否与为夫想到一处去了。」 静姝没应声,突然轻推谢瑾年。 谢瑾年听着车外的动静,轻捏一把纤腰,顺势松开了手。 静姝从谢瑾年怀里挣脱出来,慢吞吞蹭到坐榻角落里,尽力与谢瑾年离得足够远之后,垂眸忍笑,幽幽长嘆:「妾身在想,夫君眼见着便要病入膏肓,若是夫君真有个万一,我该怎么做这个小寡妇。」 他家小娘子,还真就是什么都敢说! 谢瑾年盯着静姝敛起唇边笑意,眸光有些沉,神色有点冷。 一副姿态,若是谢家僕役见了绝对能吓得腿软。 静姝却是不怕他。 抬眼笑意盈盈地看着谢瑾年,轻笑:「夫君,心里不舒坦吧?」 谢瑾年未置可否。 一双眸色浅淡的眸子敛尽温柔,眸光乌沉沉地盯着静姝,慢条斯理地转掌心里的墨玉马到成功。 谢瑾年的目光虽然平静,却着实具有压迫力。 被他这般盯着,竟是比站在讲台上被满阶梯教室的学生盯着,还要紧张一些。 静姝不着痕迹地捏左手食指指节,娇声软语:「夫君那般诅咒自己个儿,妾身心里便如夫君此时的心情一样,又恼又不熨帖。」 谢瑾年心底的恼,霎时化成了满腔柔情。 有心过去抱抱有些被他吓到的小娘子,然而,他却是不能妄动,只得放缓声音,唤静姝:「娘子,过来。」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一瞬,慢吞吞挪到谢瑾年身边儿,指尖戳戳谢瑾年掌中那墨玉马头:「欸,夫君不恼了?」
第232页 谢瑾年把静姝的手包在掌心里,轻嘆:「嗯。」 静姝心头一松,垂眼看着被谢瑾年牵住的手,笑道:「我还恼着呢。」 谢瑾年低笑,指腹轻抚静姝皓白的腕子,笑问:「为夫哄哄你?」 静姝白谢瑾年,轻声咕哝:「没有诚意。」 谢瑾年笑道:「为夫有些个私产,已是让谢一改好了红契,待回府便拿给你。」 静姝:「……」 这操作,这是用铺子砸完,便用家产砸她? 见静姝沉默,谢瑾年捏捏静姝的脸颊,笑道:「为夫诚意可够?」 静姝摇头:「诚意看的是心,而不是银钱产业。」 谢瑾年莞尔。 手上用力,把静姝拉进怀里,压着嗓音,低声道:「为夫此次病重之时,恐怕难以理事,把这些私产给了娘子,娘子届时也好有个倚仗。」 静姝知道谢瑾年的意思。 谢家非净土,谢瑾年这是怕她受委屈,要给她些产业傍身,但是…… 这话乍听合理,细思量却是不对! 静姝审视谢瑾年:「夫君莫不是忘了,妾身也是有些嫁妆和私产的。」着实无需什么傍身的产业。「况且,漫说夫君只是装病,便是夫君真就病重,但凡夫君有一口气儿在,便也是我最大的倚仗。」 他的小娘子,当真是精明敏锐的很。 谢瑾年低笑,搂紧静姝,轻嘆:「管什么都瞒不过娘子。」 静姝轻哼:「到底有何企图,还不赶快如实交代。」 谢瑾年低笑:「谢家是个什么样,娘子这几日想来也见识了不少。为夫此次病得有些措手不及,那起子心思大了的人尚未来得及弹压,但凡为夫当真病入膏肓,他们怕是便要按捺不住心思了。」 静姝柳眉微蹙:「谢家家大业大,各房头各有心思在所难免。只是这又与夫君把私产给我有甚么相干?」 谢瑾年轻嘲:「当然相干。为夫若是不把这些产业给娘子,届时恐怕就算不被他们强占了去,也会被划归公中。」 静姝有些不敢信。 如今的谢家说是谢瑾年的一言堂也不为过,有这些年的经营,且谢瑾年又不是当真病入膏肓,她不信他会解决不了这点子小麻烦:「他们当真敢?」 「嗯。」谢瑾年轻笑,说得像真事儿一样,「财帛动人心。」 静姝不由建议:「何不请父亲回家主事?」 谢瑾年淡然道:「父亲一心向道,心中只有花草,是不耐烦这些俗务的。」 细回忆谢老爷诸般作态,谢瑾年这话还真不算编排谢老爷。 只是谢瑾年虽圆好了这事的逻辑,静姝还是直觉得此事不对,可任她如何思量却也挑不出漏洞来了:「总要问过父亲才能知道他肯不肯。」 他的小娘子可真不好煳弄。 谢瑾年轻轻摩挲静姝的腰身,放低姿态,低声相求:「为夫只信得过娘子,娘子便帮为夫这个忙可好?」 话说到这份儿上,静姝也不好回绝了:「待夫君身子骨儿好转,可得把这些产业拿回去自己个儿打理。」 谢瑾年低笑:「娘子且安心,那些产业都有妥当人打理,耗费不了娘子多少心神。」 静姝闻言斜睨谢瑾年,总觉得她仿佛还是入了这厮的瓮。 谢瑾年不敢再任他家娘子细究原委,直接低头亲在他家娘子的眉心,亲散了他家娘子心中的狐疑。 车窗外,有谢家门房高声吆喝:「大少爷回来了。」 紧接着便听得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伴随着这脚步声而至的还有一声高唿:「年哥儿!年大少爷!年大公子!我好歹也是你亲三叔,没有你这般做贱人的!」 这是谢老爷闹到跟前儿来了。 静姝不禁看向谢瑾年。 谢瑾年抬手轻拢静姝鬓边髮丝,眉眼里染着歉然,无声地说:「抱歉,为夫没来得及整治好府里乱象便要病了,怕是要让娘子跟着为夫受些委屈了。」 静姝握住谢瑾年的手背,轻笑:「夫君也太小瞧妾身了,妾身可不是干等着任人欺辱的人。」 谢瑾年低笑:「为夫自是知道的。然则,府里的下人若是跟红顶白,娘子自有法子整治他们。若是祖母、三叔、三婶、乃至族中族老倚仗着辈分欺压娘子,娘子又该当如何?」 静姝攥紧谢瑾年的手:「夫君且安心,我自有妙法收拾他们,他们奈何不得我。」 谢瑾年犹是不放心,嘱咐静姝:「娘子,为夫是不介意有个惧内的名声的,更不介意娘子是个河东狮,他们若是胆敢来欺辱娘子,娘子无需顾虑太多,打将出去便是。」 静姝莞尔。 这个男人不管心底藏着多少隐秘,待她却是一片真心。 默默伏进谢瑾年怀里,静姝环着谢瑾年的腰,轻声道:「夫君,以前你宠着我护着我,日后便该由我来守着你护着你了。」 谢瑾年垂眼看着他家娘子细白的脖颈,纤细的腰身,轻应:「好。」 马车外。 谢三老爷依然在不依不饶:「年哥儿!年大少爷!三叔知道你能耐,你有本事,可我到底也是你三叔吧!我在这儿吧儿吧儿说半天,你一声不吭是几个意思?是不是也太不知礼数了?」 谢三老爷话音方落,谢三夫人便跟着哭哭啼啼:「年哥儿!利哥儿好歹也是你兄弟,素日里又最是崇敬你,你也是为他的前程思量思量……」
第233页 「去去去!」谢三老爷似是不耐烦,挥开谢三夫人,更往马车跟前儿凑近了些,接着嚷嚷,「利哥儿那事儿已经成了定局,你还在这儿胡咧咧甚么!年哥儿,我守在南虞守着咱们家这份祖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说是不是?你怎么敢!怎么能这般狠心!」 谢一平静无波地告知:「三老爷,三夫人,公子昏迷不醒,急等着郎中诊治,还请移步。」 谢三老爷却是不依不饶:「早上走时还好好儿的,这会子就昏迷了?怕不是觉得亏心,不敢见我吧!」 马车外,谢一还在平静无波的劝。 马车里,谢瑾年垂眸把玩着墨玉马到成功,轻笑:「这就是谢家人,享着我分给他们的红利,却是十个里有九个半巴不得我立时死了。」 静姝心疼谢瑾年,亲亲谢瑾年的唇角:「我夫君必是要长命百岁的。」 谢瑾年轻笑,拍拍静姝的背,示意她坐好,便要开口应对车窗外那对撒泼的夫妻。 静姝却是抬手捂住了谢瑾年的嘴,看着谢瑾年笑:「说好了日后我护着夫君的,我来。」 第84章 打出去 没什么我不敢的! 小娘子笑颜如花, 神色笃定,仿佛并不把马车外的谢三老爷放在眼里。 谢瑾年也知道他家小娘子并非软弱可欺之人。 然而,他就是不捨得, 但凡他能护着她, 他便不捨得让她去处理这些糟心事。 尤其是谢家府邸里,生事非的人一般都比她辈分要大。 谢瑾年还要再开口。 静姝笑着劝他:「夫君既是打算『病入膏肓』, 便早晚都得由我来应对这些。既是早晚的事儿,便不如打现在开始, 这样夫君也好装的更重一些, 卧床得顺理成章一些。」 谢瑾年沉默, 抱着静姝的手拢得愈发紧。 静姝只道他这是在心疼她, 不禁抬眸轻笑:「夫君,吐血药丸来一颗?」 谢瑾年垂眸与静姝对视, 迟迟没有动作。 静姝用指尖戳谢瑾年胸口,催促:「快着些吧!他们恁的聒噪,早些打发了他们, 也早些让耳根子得个清净。」 谢瑾年低头,亲亲静姝含笑的眉眼, 总算捨得松开了手。 马车外, 谢三老爷依然在喋喋不休, 扯着脖子闹着, 骂谢瑾年过河拆桥, 狼心狗肺。 马车里, 谢瑾年用簇新的帕子捂住口鼻, 一口鲜红的「血」霎时在帕子上绽放出了妖冶的花。 静姝用力揉眼睛。 眼见着一双潋滟水润的眼发了红,谢瑾年抿着唇角攥住静姝的腕子,制止了她的「自残」行径。 带着安抚意味拍拍谢瑾年的手背, 静姝对着谢瑾年轻轻一笑,便神色一整,掀开了马车帘子。 马车外。 谢一坚定地挡在马车前,拦着跳脚要往马车里闯的谢三老爷:「公子身体有恙,三老爷若是再闹,便休怪我不敬了。」 谢三老爷立时来了劲儿,骂骂咧咧,骂着谢一往谢一身上撞:「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年哥儿心善收留的流浪汉罢了,也敢狗仗人势对老子不敬!」 谢一纹丝不动,任肉球似的谢老爷如何冲撞也未移动分毫。 静姝默然看了一瞬。 想着便是谢瑾年当真病得只剩一口气儿,这谢三老爷怕是也能如眼下这般堵在门口,不顾谢瑾年死活地耍浑,静姝霎时又心疼又着恼。 心一酸,揉红了的眼圈里便转上了泪儿。 静姝捏着染血的帕子,踏出马车:「谢一,你让开。」 谢一闻声。 手上用巧劲儿把谢三老爷推得摔了个仰八叉,这才错步让开了车厢门。 静姝站在马车前,娇颜含煞:「三叔,你明知世安此时命悬一线,急等着郎中诊治,却还这般不依不饶地拦在门前,到底是要做甚么?可是嫌世安命长,承继了谢家的香火?」 谢三老爷从地上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土,轻啐:「年哥儿家的,你这嘴也忒过歹毒!我是他亲三叔,就算他对我无情无义,我也不可能对他心存恶念!」 静姝眼眶里转着的泪霎时一落:「若无恶念,三叔眼下做的这是什么事儿?夫君昏迷着都被你气得又吐了好几碗血呢!」 谢三老爷冷笑:「年哥儿见天儿病病歪歪的,也没见他怎么着了,更是连儿子都生下了!谁又知道他这昏迷是真昏,还是不敢见我装昏呢!」 嚯!还拿着小崽儿扎她心呢! 静姝一抹眼泪儿,幽幽地道:「三叔也知道夫君已是有了嫡长子了,你纵是拦在门口故意延误救治他的时机,真把他拖出个好歹来,这偌大的谢家家业也是轮不到三叔手里的。」 谢三老爷险些被气歪了鼻子。 他纵是有些许个野心,可也到底顾及着脸面小心翼翼地藏着呢,便是有人老成精的族亲看出一二来,也都是看破不说破。 谁知道谢瑾年娶回家这个高门贵女竟是这般不讲规矩,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这样的话来:「亏你也是国公府贵女,竟是能这般张口就是胡咧咧!年哥儿可是我亲侄子,我能不盼他好?」 静姝冷笑一声:「三叔既是盼世安好,还请让开入府的路罢!」 谢三老爷扫了一眼大街上抻着脖子往门房这看的人,站着没动:「年哥儿!三叔只要你一句话儿,这南虞的总揽之权可当真要我交接给五房的海二叔?」
第234页 马车里自是一片寂静。 谢三老爷脸色一黑,张嘴便要骂骂咧咧。 静姝眯眼审视谢三老爷:「我再说最后一遍,世安正昏迷着,请谢三老爷让开入府的路。」 谢三老爷轻啐:「让年哥儿先给我个说法!」 静姝气急而笑,一指拦在马车前的谢三老爷两口子以及他们带来的僕役,吩咐谢一:「有一个算一个,谁若再拦着,便给我打出府去!」 谢一得令,一摆手,随行的护卫立时行动起来。 谢三老爷后退一步,嗓子喊破了音儿:「你敢!我可是谢家正正经经的三老爷!」 静姝冷笑:「皇子府上的大管家我也不是没让人打出去过,没什么我不敢的!」 谢三老爷不信,只觉得静姝在诓他。 身后的僕役一个一个,真被谢瑾年的护卫提熘着丢出谢府,扔到了门口的大街上。 谢三老爷长在入府路上的脚有些不稳,一双藏在缝儿里的眼盯着静姝,神色开始阴晴不定:「年哥儿家的,你也甭唬我!你三叔我见过的阵仗比你走过的路还多呢!」 「我夫君在马车里晕着呢!我可没有闲情逸緻唬三叔……」静姝环视朝着这里张望的谢家僕役,冷笑,「我还是那句话,谁黑了心肝,拦着我夫君入府,故意延误我夫君诊治时机,我便敢把谁打出去,不信你且试试!」 谢三老爷盯着静姝,被气得脸皮子直颤。 静姝见谢三老爷还是没动,再没有耐心与他白费唇舌,指着谢三老爷:「打出去!」 立时有两个护卫左右包抄了谢三老爷,把球一样的谢三老爷架出了谢府大门。 谢三夫人见势不妙,立时闪到一边儿,熘边儿往后院跑。 谢一问静姝:「少夫人,可要拦下她。」 静姝摇头:「不必。」顶天也就是去找谢老夫人告个状,随她去吧。 谢一再无二话。 「你且去似锦院把这里的事学给夫人听,看她是个什么章程。」静姝吩咐完立春,转身便要上马车,余光扫过谢府门口看热闹的人,脚尖一转,朝随行至此的曲先生屈膝行礼,「外子方才想是被惊扰心神,又吐了不少的血,还请先生登车再给外子请个脉。」 曲先生正预备悄默声退走,避开这大户是非,闻言只得驻足:「府上不是有谢公子惯用的郎中?谢家娘子赶紧使人请他来给谢公子诊治才是正经。」 静姝垂眼,泪珠挂在眼尾,好不可怜:「惯用的郎中过来还得一会子,妾身只怕外子再耽搁不得,还请曲先生万勿推辞。」 旁边有跟着同来的后生不禁劝曲先生:「曲先生,那可是谢公子!」 曲先生犹豫了一瞬,轻嘆:「老夫便先替谢公子请个脉,谢家娘子也得使人去催一催谢公子惯用的郎中,毕竟谢公子身体什么情况他最清楚。」 静姝立时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曲先生,请。」 谢家娘子此刻端庄温婉的模样,简直与方才那个让人把谢三老爷丢出谢家的巾帼判若两人。 曲先生暗自惊奇着,错步避开了静姝的礼,抬脚登上了马车。 没了拦路小鬼,车夫扬起马鞭,驾着马车驶入谢家庭院。 马车里。 静姝扶着谢瑾年倚在她身上,请曲先生给谢瑾年诊脉。 曲先生把谢瑾年的胳膊放在桌案上,指尖搭上谢瑾年腕子上,闭眸摸脉,这一摸眉心便皱了起来。 静姝见状,知道此时应该有泪水。 立时回忆往事酝酿情绪,在想到此生恐怕无缘再相见的前世亲人时,眼圈霎时一红,泪珠子一滴一滴落进了谢瑾年脖颈上。 滚烫的泪珠子,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砸在谢瑾年的脖颈上,便仿佛是直接砸进了他的心里。 谢瑾年饶是知道他家娘子这泪水十有八九是为演戏,却还是心疼的跟什么似的,当即顾不得装晕,轻颤着睫毛缓缓地睁开了眼。 小娘子明艷动人的脸映入眼帘,梨花带雨的模样煞是动人。 谢瑾年抬手给静姝抹泪,有气无力地道:「娘子,莫哭。」 听了谢瑾年这一声哄,静姝眼里的泪更加不受控制。 谢瑾年轻笑:「怎的还哭得愈发凶了?」 静姝摇摇头,把脸埋在谢瑾年肩头,默默掉泪。 曲先生拿开搭在谢瑾年腕子上的手,轻嘆:「公子方才晕着,谢家娘子着实受了些委屈。」 谢瑾年循声看向曲先生,有气无力地收回放在桌案上的手,把静姝的手攥进掌心里:「先生是?」 曲先生轻咳一声:「鄙姓曲。」 谢瑾年一惊,便要撑着静姝坐起身:「先生可是南虞赤水的曲赤水?」 曲先生忙让谢瑾年万物妄动:「公子这身子骨儿亏损的厉害,千万莫乱动!」 谢瑾年顺势倒回静姝身上,一副虚弱无力的模样,歉然道:「我这身子骨儿我心里有数,不过是熬日子罢了。」 曲先生轻嘆:「若是早两年,老夫还有法子帮公子调养调养,如今却是……」 话未说完,曲先生又是一阵摇头。 谢瑾年霎时沉默。 静姝从谢瑾年肩头抬起头来,看着曲先生问:「先生是何意?可是外子这身子骨儿有些难以医治?」 曲先生看了谢瑾年一眼,垂眼道:「老夫医术不精,无能为力,端看公子惯用的郎中有无回天之力了。」
第235页 静姝偷摸掐了自己一把,又疼出一汪眼泪来:「快去催蔺先生!」 第85章 早做准备 谢瑾年这是在下很大的一盘棋…… 伴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马车外谢一恭声应诺。 静姝用力抓着谢瑾年的肩头,眼泪汪汪地问曲先生:「先生之意,可是外子时日……」 无多两个字儿没说出来, 可未尽之意已是表达的清楚明白了。 曲先生嘴巴闭得蚌壳儿一样, 不肯答静姝所问。 谢瑾年轻拍抓在他肩头的柔荑,断断续续地咳着倒了几口气儿, 有气无力地道:「先生但说无妨。」 曲先生与谢瑾年对视了片刻,开口道:「若无神医妙手回春, 谢公子恐怕难以……」 曲先生言语微顿, 近乎一字一顿地挤出了剩下几个字, 「熬到入冬。」 静姝一呆。 泪珠子顺着眼尾, 一串串往下坠。 曲先生摇头,悄默声闭紧了嘴。 谢瑾年气喘吁吁, 挣扎着坐起来,把静姝拉进怀里,给静姝抹眼泪:「娘子, 莫哭。」 静姝攥着拳头,似乎恨得想砸谢瑾年的胸口, 却又不捨得下手, 最终伏进谢瑾年怀里。 肩膀一耸一耸, 似是无声地哭得不能自已。 只有谢瑾年知道, 他的衣襟并没有湿, 他家小娘子悄默声咬在他胸口一口, 咬得又有多狠。 谢瑾年不禁抱紧怀里的娇娘, 乔模乔样地低声哄:「娘子莫哭,蔺先生有法子也不一定。」 静姝肩膀轻颤着,拿捏着哭腔:「你不过是在哄我罢了。」 谢瑾年垂眼, 轻抚着怀中娇娘的背,沉默不语。 一对小夫妻,这般相拥而哭,端的是惹人心酸。 曲先生抬手用广袖遮着,偷偷拭去眼角的泪,轻咳一声,道:「天下医者无数,不定哪里便有神医妙手能续了谢公子的寿命。」 谢瑾年脸上一片漠然:「曲先生便是南虞有名的神医,既然曲先生都束手无策,寻再多的郎中想必也是徒劳。」 如此色色俱全的人物,偏偏没有一副好身子骨儿。 看着谢瑾年一副认命的模样,曲先生着实是不忍心,好言相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老夫虽小有名气,却也不敢认医术天下第一,公子执掌谢家,既不缺银子,又有走南闯北的商队,寻起天下名医来不知有多便利,何以就这般放弃?」 谢瑾年断断续续地轻咳,咳了好一会儿才道:「不说能不能寻着,便是耗费人力物力寻了来,也不过是多拖些时日罢了。」 曲先生细端量谢瑾年。 只见他眉目平静,没有一丝对于「命不久矣」的不甘,不禁轻嘆一声,闭紧了嘴。 静姝终于松开了被他咬出血腥味来的胸肌,仰起头,一双桃花眼潋滟着水光盯着谢瑾年:「便是能多拖一日也是好的。」 谢瑾年与静姝对视。 似是被他家娘子梨花带雨的模样软了心肠,淡然无波的神色终于有了松动,低声应道:「好,若是蔺先生也束手无策,便让底下商队遍访天下名医。」 静姝含着泪颔首:「君子一言。」 谢瑾年低笑:「驷马难追。」 静姝重新伏进谢瑾年怀里,耸动着肩膀数谢瑾年的心跳声。 曲先生把这一幕看进眼里,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不禁感嘆:「这便对了,谢公子便是只为贤伉俪这份情谊,也不该就此认命。」 谢瑾年抬眼,看着曲先生满眼真挚地道谢:「先生金玉良言,谢某铭记于心。」 曲先生摇头:「老夫不过是恰逢其会,多了句嘴罢了。」 「是先生心善。」说完,谢瑾年沉默片刻,用帕子捂着嘴轻咳两声,道:「谢某有一事相求,还请先生应允。」 曲先生眉心一跳,温声道:「公子不妨先说来听听。」 谢瑾年道:「本来家丑不应外扬,但是先生今日当是已亲眼见了谢家的笑话,谢某便也不做遮掩了。」 曲先生缓缓皱起眉,便要开口。 谢瑾年一口气倒三口的,此刻说话却也利索了,并未给曲先生开口的机会,言语诚挚地道:「谢家七支族人,嫡脉三房,不知有多少人盯着谢某,盼着谢某就此没了。因此,谢某烦请先生……」 曲先生打断谢瑾年:「谢公子放心,老夫自有操守,绝不会向人泄露公子的脉象。」 「曲先生性情高洁,谢某自是信得过曲先生的操守。」谢瑾年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浅淡的眸色,慢条斯理里带了一份歉然,「谢某是想烦请曲先生,但凡有人问我脉象,便如实以告。」 谢瑾年此言一出,不光曲先生惊讶,静姝也被惊着了。 要知道谢瑾年看上去瘦弱,那也是宽大的衣袍显得,脱了衣服他那身子骨强壮得简直赛过牛犊子。 他硬是要曲先生把他「命不久矣」的事儿透出去,也不怕玩儿脱了。 静姝抬眼看谢瑾年。 特别想知道这个分明跟他说好只是病重三两个月的臭狗子,突然「命不久矣」,葫芦里这是又加了什么药。 然而,谢瑾年那是个肚肠都被墨水泡过的老戏精了。 静姝并未看出什么来,只听得曲先生略为难了片刻,便耐不过谢瑾年一句「想趁机看看谢家到底都有谁对他心怀歹意,还请先生成全」,开口应下了谢瑾年所请。
第236页 这般轻易便放弃了操守,静姝不禁又有些怀疑曲先生是谢瑾年布下的託了。 然而,细回忆这二位的交谈,却完全是初相识的样子,没有半分旧相识的熟稔。 马车停在怀瑾院院门外。 怀瑾院里留守的大丫鬟立秋回禀:「少爷,少夫人,蔺郎中已是在堂间里候着了。」 听闻谢瑾年惯用的郎中已到,曲先生趁机告辞。 谢瑾年假意挽留了两句,便使人恭恭敬敬地把曲先生送离了谢府。 待得曲先生离去,静姝趁着扶谢瑾年下车的功夫,小声咕哝着说:「夫君到底如何打算的?」 谢瑾年倚着静姝,抬眼看开始西斜的日头,用仅他和静姝能听见的声音,低声道:「置之死地而后生。」 静姝相信谢瑾年当不会诓他,然而,对于谢瑾年这一句答,却是有些想不明白。 以谢瑾年对谢家的掌控,他又有什么「置之死地」的必要。 * 怀瑾院,堂间。 谢瑾年已是被扶进卧房里,由蔺先生施针。 静姝守在堂间里,端坐在罗汉榻上,紧蹙着眉心一副忧心不已的模样,实际上已经偷摸进入书城app,追原着,更同人了。 静姝看原着看得细緻,细緻到了逐字逐句的地步,自然是想在字里行间抠出一点与她、与谢瑾年相关的剧情来。 然而,人间真实却是,自从原着主线剧情进入火葬场阶段后,「她」这个被谢瑾年囚禁起来的美苦惨就没了出镜的机会,只在封正则与廉氏的闲谈里,廉氏说过一句「你表妹随着谢家去了南虞,我合眼之前也不知还能不能见她一回了。」 封正则持续性眼瞎,只不过他眼瞎的对象从静婉变成了「她」:「谢瑾年待她极好,祖母很是不必挂心。」 廉氏幽幽看了封正则许久,再没有说话。 静姝看完这段,心里有些个不是滋味儿。 光想想谢瑾年那性子,原着里那个被囚禁的「她」也不可能过得好,那个包子少女不被关疯了都是好的。 独闷闷不如众闷闷。 静姝果断给一心人太太了一个「-2」分问候。 只是一心人太太心宽如银河系,收到静姝的「-2」非但没恼,还笑眯眯地揉了一把她的脸。 就很气。 静姝关了《侯爷的错嫁新娘》,到《我和病秧子妹夫的日常》的评论区转换心情。 果然,虽然都有股子她那倒霉邻居的惹人厌劲儿,理中客还是比一心人太太阔爱一万倍。 网友:denis 评论《我和病秧子妹夫的日常》第20 章评分:2 呦!这信息量。 谢瑾年这是在下很大的一盘棋啊。 网友:静女回覆:不过是一些家长里短罢了,哪里有甚么信息量 网友:denis回覆:揉揉脸,醒醒脑,乖乖再看一遍。哥跟你说,这谢瑾年带静姝去繁花苑,带静姝去东华大街,「偶遇」和亲王,曲先生「恰逢其会」,这一码接一码的,绝壁都是他算计好了的,为的嘛儿,呵呵! ^_^ 网友:静女回覆:登徒子!╭(╯^╰)╮ 网友:denis回覆:揉揉脸,消消火? 就是变得有点爱调戏她的小槓精! 好在慕艾的理中客,依然还是那个见解犀利的理中客,洞察力一如既往的细緻入微。 看完理中客这位「旁观者」的评论,静姝霎时如拨云见雾,一下子想明白了许多之前捉摸不透的事儿。 谢瑾年这个臭狗子,早上「临时」改道去东华大街,绝对不止是要哄她那般简单,十有八九是给和亲王下了个饵。 至于那曲先生,即便他不是谢瑾年的託儿,谢瑾年对曲先生的行程也绝对是了如指掌的。 所以,今日这一码接一码的事儿,绝对不止是谢瑾年顺势将计就计那般简单。 静姝正在揣摩谢瑾年这诸般算计为的是哪般,便听得立夏在门口回禀:「少夫人,老夫人院里的秋菊姑娘来了,说是请少夫人立时到积善堂一趟。」 动作倒也快! 静姝冷笑着睁开眼,拿捏出哭腔:「且让秋菊等会子吧,少爷眼下这副模样,不听听蔺先生怎么说,我着实是放心不下。」 立夏立时应诺,便要引着秋菊到一旁候着。 那秋菊却是不肯,执意堵在门口等静姝。 既是秋菊乐意在太阳地儿下等着,静姝自是不会去管她,只管继续思量她的谢瑾年。 思量到和亲王提到的「六公子」,静姝心中一突,立时拧起了眉。 蔺先生自卧房里出来,见得静姝那副愁眉不展的模样,眼皮子一跳,轻嘆:「谢家娘子。」 静姝立时回神,把忧心丈夫的小妻子演了个十足,忙不迭自罗汉榻上起身:「蔺先生,我外子他如何?」 蔺先生揪着鬍子,神色僵了一瞬,道:「谢家娘子且安心,谢公子卧床静养个三两个月便会无碍。」 静姝闻言松了口气。 既是调养三两个月就能好,说明谢瑾年这盘棋下得只是稍微有点大,不至于捅破天去。 哪知道她心才刚放到一半,便听得蔺先生又说:「谢家娘子可方便借一步说话?」 静姝皱眉与蔺先生对视了一瞬,摆手屏退了堂间里伺候的丫鬟。 待得堂间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静姝刚欲往窗前而去,便见蔺先生朝她轻摇了下头。
第237页 静姝余光扫过空荡荡的门外,以及朱窗上映出的身影,看向蔺先生:「眼下已无他人,蔺先生有话但说无妨。」 蔺先生揪着鬍子沉默了好一会子,方道:「谢家娘子,谢公子的身子骨儿亏损太过,他恐怕难以熬过这个秋天了,你……」 蔺先生言语一顿,长嘆,「早做准备罢。」 第86章 当真不要? 谢家上下唯有娘子委屈不得…… 静姝脑袋一懵。 过了好一会子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静姝盯着蔺先生,道:「蔺先生,你方才可不是这般说的。」 看着静姝瞬间煞白的脸、默然流泪的眼, 蔺先生有些不忍心。 然而, 看着朱窗上映着的人影,蔺先生又不得不心里骂着谢瑾年, 硬下心肠道:「方才人多口杂,老夫言语多有未尽之处, 还望谢家娘子海涵。」 蔺先生唇边稀稀疏疏的鬍子一颤一颤, 晃回了静姝被惊呆了的心神。 缓过神来, 静姝拭净眼尾的泪, 漠然盯了蔺先生一瞬,顺着蔺先生的视线回眸看朱窗上的身影, 哑着嗓子道:「有劳先生,妾身记下了。」 素来写满聪慧的眉眼,尚且残余着因过度震惊而导致的呆。 不过, 看静姝回望朱窗的动作,蔺先生便知道静姝的理智已经回笼。 顾不得去思量静姝着重咬出的「记下」二字有什么深意, 蔺先生立时告辞:「这方子兴许能让谢公子精神些, 谢家娘子不妨使人给谢公子熬些来喝, 谢公子……」 只是说着说着, 蔺先生便有些气弱, 「也许能好受些。」 静姝面无表情地盯着蔺先生, 接过药方子扫了一眼, 指腹抹着那分量格外重的黄连,扯动嘴角:「劳烦先生了,妾身去看看外子。」 蔺先生微微拱手:「谢家娘子请便。」 静姝略一福身, 挪动脚步,急匆匆进了卧房。 * 卧房里。 谢瑾年正倚在架子床上闭眸养神思量大计,闻得急促的脚步声睁开眼,便见得他家小娘子踩着落日余晖映进来的光影格子,含怒朝他而来。 小娘子明艷的眉眼冷凝,动人的娇颜含煞,不见半分笑意,是真的恼了。 谢瑾年心中暗叫了一声糟,立时拿捏出他家娘子最无抵抗力的笑,不动声色地问:「这是谁给娘子气受了?」 静姝也不应声,行至床前驻足,面无表情地俯视谢瑾年。 谢瑾年着实长了一张好脸,那每一处都长在她审美上的脸总是能于无形中散去她几分火气。 然而,这次她火大了,便是散去两三分,她心里还窝着七八分的火呢。 今天这一连串的事儿,是真的不能细想。 一想到谢瑾年端着与她敞开心扉的款儿,暗戳戳地瞒着她做了万千算计,她还被感动得不要不要的,就很气。 静姝看着谢瑾年那张脸,颜狗心偃旗息鼓,只剩下了似笑非笑:「夫君睿智无双,当没有夫君不知晓的事儿才对。」 谢瑾年低笑,伸手去牵静姝的手。 静姝早就防备着他来这一手,适时错步后挪,避开谢瑾年的手,把一双柔荑藏到了纤细的腰身之后。 骨节分明的手悬在半空停顿了一瞬,谢瑾年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把玩着墨玉马到成功,抬眼端量静姝。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伏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娇娘,便掩起了所有担忧,昳丽妖艷的眉眼间只余不容错认的隐怒和防备。 谢瑾年瞭然,他的小娘子不仅恼了,还恼得不轻。 也不怪他家小娘子恼,今日这事儿凑到一堆儿,着实显得他理亏。 心知他家娘子正在气头儿上,多说无益,他只有认错赔罪的份儿,谢瑾年趿拉上木屐,下床把一步一步往后蹭的小娇娘捉进怀里,抱紧无声挣动的小娇娘,低笑:「娘子莫恼,为夫知错了,可好?」 静姝缓缓停下挣扎,轻嗅着熟悉的冷香,轻哼:「妾身不敢。」 谢瑾年忍俊不禁。 掌心落在细白的脖颈上,给猫儿顺毛一般轻撸。 谢瑾年指尖凉沁沁的,掌心的温度却是烫人。 静姝不自在地躲着谢瑾年那只犯规地手,轻叱:「松手。」 垂眸看着逐渐染上粉的脖颈和耳朵,谢瑾年反而抱得更紧了一些:「为夫给娘子赔礼可好?」 纵观谢公子歷次赔礼,赔礼就是用钱「砸」她。 静姝仰头,从下巴往上盯着谢瑾年,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幽幽地提醒谢瑾年:「夫君莫不是忘了,你已是把所有私产都赔给妾身了。」 谢瑾年低笑。 掌心顺着天鹅般的颈子滑到他家娘子精緻的下颌上,指腹轻抚着他家娘子的唇角,意味深长地笑:「私产虽已尽数给了娘子,为夫却还有一样举世无双的珍宝未送予娘子。」 这眼神,这笑,简直要了颜狗的命。 谢瑾年又在对她施展美人计! 静姝立时错开视线,轻抿唇角压下死而復活的颜狗心,果断谢绝:「既是举世无双的珍宝,妾身再不敢收的。」 谢瑾年低头,额头抵上静姝的额头,笑问:「当真?」 「当真。」静姝答得干脆。 然而,谢瑾年与她额头相抵,距离离得太近,近到她看见谢瑾年那双浅淡的眸子里映满了她的影子,近到她嘴唇轻轻一动,便把口脂染在了谢瑾年的唇上,近到谢瑾年掌心轻轻压了一下她的脖颈,她便仿佛主动一般送上了一片芳泽。
第238页 唇齿交缠间,她看着笑意蕴满了谢瑾年的眼底。 唇齿相依间,她看着谢瑾年眼底的笑化作了无尽的温柔缱绻。 静姝睫毛轻颤。 以鸦羽般的长睫挡住眼底潋滟的那汪春水,一双玉臂却是缓缓环住了谢瑾年的腰。 在谢瑾年那藏着无尽强势的温柔里,静姝心率失常,怦怦跳的心脏迅速跳散了心底窝着的火气。 到底还是中了谢瑾年的美人计。 静姝想。 小娘子水润的眸子轻阖,两颊染着绯红的云霞,玲珑窈窕的身子软在他怀里,予取予求的模样着实动人。 谢瑾年轻允香舌,松开娇艷欲滴的唇,打横抱起他家娘子,往床榻上走。 静姝环住谢瑾年的脖颈,脸埋在谢瑾年怀里。 揣测着谢瑾年的意图,心里仿佛住进了一百只兔子,既忐忑紧张,又有一丝犹豫不决。 直至谢瑾年把她抱到架子床上,静姝才用手臂挡住覆身罩向她的谢瑾年,含着笑摇头:「夫君,恐是不行。」 谢瑾年垂眸看着他的小娘子。 不容拒绝地把满面含羞的娇娘罩在身下,宛若清泉一般的声音染上了几分暗哑:「举世无双的夫君,娘子当真不要?」 静姝下意识地抓紧谢瑾年的衣襟,镇压着几乎要跳到嗓子眼里的心脏,笑道:「举世无双虽好,却是只有三两个月可活了,既是如此不……唔……」 谢瑾年以吻封缄,直接把静姝拒绝的话堵回了嘴里。 直至亲软了他家娘子竖起的尖刺,谢瑾年以削薄的唇蹭着静姝丰润的朱唇,低笑:「陪你共话白首的夫君,娘子可要?」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 分辨着谢瑾年眼底氤氲着的缱绻,渐而弯了眉眼:「眼下妾身还恼着,端看夫君日后表现罢。」 谢瑾年反手落下纱幔,手不客气地往静姝袄衫里钻着,笑问:「让为夫先在这芙蓉帐里表现一番,可好?」 静姝抓住欲解她主腰系带的手,摇头:「怕是不行,祖母跟前儿的大丫鬟还在院里候着呢。」 谢瑾年眯眼审视静姝。 兀然有些怀疑他家娘子是故意在拿这事儿惩罚他。 然而,这不胜娇羞的模样却是他家娘子那拙劣演技演不出的。 掐着纤细的腰身狠狠亲了他的娇娘一口,谢瑾年把脸埋在静姝颈间,磨着颈上嫩肉,问:「祖母遣人来唤你过去?」 静姝缩着脖颈欲躲,却是没能躲开,红着脸轻哼:「嗯。」 谢瑾年终于松口,暂且放过他家可口的娘子:「祖母来者不善,使人去请母亲陪你去。」 静姝红着脸摇头拒绝:「夫君既是让蔺先生把你熬不到入冬的话儿故意漏给了积善堂的丫鬟,请了母亲过去恐怕也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让母亲留在似锦院里好生看顾慧姐儿和澜哥儿。」 谢瑾年垂眸掩下眼底乍显而逝的轻嘲,曼声道:「娘子,你可太小看母亲了。」 静姝指尖点在谢瑾年眼尾,若有所思:「此话怎讲?」 谢瑾年攥住静姝的手,轻笑:「此话说来话长,娘子只管记着,在这谢府谁也不敢轻易去招惹母亲便是了。」 静姝颇为意外:「我还以为,母亲地位尊崇乃是因为夫君,原来还别有隐情。」 谢瑾年未置可否。 起身把静姝拉起来,谢瑾年给静姝理着被他闹乱了的衣衫,不放心地嘱咐:「娘子且先去积善堂,免得去的太晚祖母揪着娘子这一点子错处不依不饶。」 静姝心安理得地任谢瑾年伺候,轻哂:「三婶早就去告了我一状了,不论去的早晚,祖母怕是都不会轻易饶了我。」 谢瑾年垂眸,用指腹抹去静姝晕出嘴角的口脂,曼声道:「若她们只是说些不疼不痒的话,娘子乐意给她们些脸面便给,若是她们不依不饶地拿捏娘子,娘子也无需给她们留什么脸面。」 这话可真不像是长在旧社会的大家公子会说的话。 静姝抬眼看着谢瑾年,揶揄:「夫君,你的昏君潜质又露出来了。」 谢瑾年哭笑不得。 屈指弹了下他家娘子的额头,谢瑾年道:「于为夫而言,谢家上下唯有娘子委屈不得。」 静姝忍不住又是一番笑。 笑笑闹闹整理好衣衫,补好了妆容。 静姝与谢瑾年要了一丸吐血小药丸,又准备了两条蘸了姜汁的帕子,便领着立春和立冬去了积善堂。 谢瑾年立于朱窗前,看着他家娘子随着积善堂的丫鬟离了怀瑾院,直接轻扣窗棂,淡声吩咐:「让夫人到积善堂去,告诉她,只要她在年内护好了少夫人,旧日恩怨一笔勾销。」 第87章 哪里是宽恕 分明是跟我讲条件罢了。…… 似锦院, 中堂间。 谢夫人听了立夏的话,沉默了好一会子,才开口说了一句:「知道了。」 立夏低垂着眉眼, 不卑不亢地道:「少夫人已经去了积善堂有一会子, 还请夫人着紧些,免得少夫人被人拿捏, 受了委屈。」 谢夫人无喜无怒地看了立夏一会子,又说了一声:「知道了。」 立夏等了一会, 见谢夫人再无旁的话, 便福身退了出去。 谢夫人看着空荡荡的堂间沉默了一会, 幽幽嘆了口气:「嬷嬷, 我着实没敢想过,那孩子竟然肯与我恩怨两清。」
第239页 头髮花白的卢嬷嬷用帕子抹了把老泪:「这也是好事儿, 得了那孩子的宽恕,日后便只有他谢家对不起姑娘的份儿了。」 谢夫人默然,良久之后自嘲一笑:「哪里是宽恕, 分明是跟我讲条件罢了。」 卢嬷嬷劝谢夫人:「不管是宽恕还是讲条件,姑娘只管如大少爷所愿, 护住了少夫人, 便再也不亏欠大少爷什么了。」 谢夫人垂眸不语。 卢嬷嬷看着谢夫人这般模样, 怕她想不开, 不禁道:「姑娘不是挺稀罕少夫人的?」 谢夫人颔首:「便是没有他这句话, 我也会护那傻丫头周全, 眼下这又算个什么事儿?」 卢嬷嬷拍拍谢夫人的肩:「不管怎么说这也算是好事儿。」 好事儿是好事儿, 就是心里有些怄的慌。 谢夫人从罗汉榻上起身,理着袄裙,轻声道:「自那事儿以后, 我捂了这么些年,也没见那孩子的铁石心肠软上一星半点,却没想到为了那傻丫头竟是甘愿主动与我『冰释前嫌』了。」 卢嬷嬷替谢夫人扶正了腰间玉禁步:「那也是姑娘数年如一日地待大少爷好,今日大少爷才会请姑娘回护少夫人。」 谢夫人闻言一笑:「嬷嬷惯会开解我的。」 卢嬷嬷乐呵呵一笑,催促谢夫人:「姑娘且莫耽搁了,赶紧先去积善堂吧。若是去晚了,真让少夫人受了委屈,大少爷那里说不定要心里怪罪。」 谢夫人轻嘆一声,嘱咐卢嬷嬷:「离府年余,这院里的人指不定心思便浮躁了。嬷嬷务必看好了慧姐儿和澜哥儿,别让那起子别有用心的人钻了空子。」 卢嬷嬷颔首:「老奴醒得,姑娘安心去积善堂便是。」 谢夫人这才领着四个大丫鬟八个二等丫鬟,乌泱泱去了积善堂。 * 积善堂。 谢老夫人歪在罗汉榻上,转着沉香木手串,老脸阴沉如水。 锦绣挨在谢老夫人身边,清秀的眉眼刻画着憔悴,俏脸我见犹怜。 谢三夫人坐在榻边,拿帕子捂着脸哭哭啼啼,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呜呜咽咽:「再没见过这般不讲礼数的娘子,真就是让人把老爷给打出去的,若不是我见机的快,怕是也被打出去了,母亲您可得给我们做主。」 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说,就这么点出息! 谢老夫人听了心烦,撩起眼皮子斜了谢三夫人一眼,冷叱:「你把持着府里中馈,竟让个才过门儿的侄媳妇儿给下了脸,也有脸跟我这儿来哭!」 谢三夫人哭声一顿,旋即呜咽得愈发凶了:「我这脸丢了也就丢了,可老爷的脸面可也被那个小贱蹄子给拉到地上踩了……」 谢老夫人冷飕飕地盯向谢三夫人。 谢三夫人话音儿一弱,嗫喏着消了音。 锦绣被谢老夫人周身的冷意殃及池鱼,攥着帕子抿紧了唇。 东明间里,霎时变得落针可闻。 直至有丫鬟通禀说大少夫人到了,谢老夫人才神色一整,敛起冷意,摆出一脸高深莫测,道了声:「让她进来。」 有一身葱翠的小丫鬟打起了珠帘。 静姝跨过门槛,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罗汉榻上的谢老夫人、锦绣和谢三夫人。 等了须臾,见锦绣并无避开的意思,静姝慢条斯理地福身:「给祖母请安,不知祖母急沖沖唤孙媳过来所为何事。」 谢老夫人一粒一粒拨着手串上的木珠,不辨喜怒地端量静姝,迟迟没叫起。 静姝福着身,默算时间。 正当她觉得腿有些酸了,琢磨着是直接起身跟谢老夫人见招拆招,还是吞了那粒吐血小药丸,给谢老夫人「不慈」的名声添砖加瓦时,谢老夫人总算开了尊口。 谢老夫人开口便是问罪:「年哥儿家的,你可知错?」 静姝用蘸了姜汁的帕子轻拭眼角。 待得用姜汁熏红了蕴满轻嘲的眼,静姝施施然站直身子,抬眼直视谢老夫人,模仿着记忆里静婉最擅长的姿态,委委屈屈地道:「我自入了谢家门,一直规规矩矩的,从未行差踏错半步,却不知祖母此话从何说起?」 「啪!」 谢老夫人一巴掌拍在炕桌上,金镶玉的镯子磕着黄花梨炕桌,磕出一串脆响:「我没叫你起来你便自行起来了,这也叫规规矩矩?你使人把你三叔打出门去,也叫规规矩矩?你且跟我说说,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静姝立时把帕子往眼角一放,姜汁熏着眼,泪珠子瞬间便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开始往下掉:「给父亲请安回来,半路上世安突然吐血昏了过去。我们着急忙慌地赶回家里,不承想到了家门口却被三叔堵在了门外……」 说着,静姝用帕子一抹眼睛,「哭」得愈发可怜,「我再三跟三叔说,世安昏迷不醒急等着郎中救命呢,可三叔也不知揣了什么心思,偏偏不依不饶的,堵在门口不让我们入府,祖母你说我不硬闯进来又能如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世安他……」 谢老夫人脸色霎时铁青,冷飕飕地瞪了谢三夫人一眼,斥责静姝:「那你也不该让人把你三叔打出府去,你这让他的脸面往哪里放!」 静姝眨眨眼,眨掉悬在长睫上的泪珠,冷哼:「他处心积虑的要害世安性命,我哪里还顾得了他的脸面!」 谢三夫人尖声反驳:「年哥儿家的,你可别血口喷人,老爷可是年哥儿的亲三叔,怎么可能害他!」
第240页 静姝冷笑:「三叔怎么拦着我们进府的,大傢伙儿可是都看见了的,三婶儿便是狡辩也无用。」 谢三夫人脸霎时涨红,也不知是被气得狠了,还是连她都觉得谢三老爷是故意想要耽搁谢瑾年的命,竟是瞪着静姝,嘴皮子翕动半晌也没说出半句反驳的话来。 谢老夫人隐含嫌弃地斜睨谢三夫人一眼,开口接过了话茬:「行了,你才刚进门儿好些个事儿都不知道,会这般误会了你三叔也不足为怪。」 听着谢老夫人把她使人打谢三老爷归结到了误会上,静姝立马见好就收:「我也是被三叔逼得急了。」 「你三叔待年哥儿,那可是比待利哥儿还亲,再不会害年哥儿的。」说完,谢老夫人不着痕迹地给谢三夫人使了个眼色。 谢三夫人难得机灵,立时会意:「可不就是这么个话儿!想当年年哥儿不招大夫人待见,险些被大姑奶奶……」 「说那些有的没的做甚么!」谢老夫人兀然截断谢三夫人的话,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谢三夫人一眼,问静姝,「年哥儿身子骨儿如何?蔺先生怎么说?」 静姝视线不着痕迹地在谢老夫人和谢三夫人身上打了个转儿,思量着谢瑾年的谋算,脸上故意堆出一脸勉强,绞着帕子道:「蔺先生说,世安将养些时日便无碍了。」 谢老夫人人老成精,自是看出了静姝的言不由衷,不禁肃起脸来冷声问:「静氏,你跟我说实话,年哥儿可是不大好?」 静姝垂眸,不吭声。 谢老夫人转着沉香木手串,等了片刻,见静姝不肯开口,一指在屋里伺候的大丫鬟春梅:「去,把蔺先生请来。」 静姝似是再也瞒不住,帕子一捂眼角,呜呜哭着说:「祖母,无需去请了,我说……」 谢老夫人立时摆手,示意春梅回来:「莫只顾着哭,快说,年哥儿那身子骨儿到底怎么回事儿!」 静姝用帕子捂着脸又哭了一会子,才抽抽噎噎地道:「蔺先生说,世安这遭吐血昏迷若是救治及时当还有一线生机,偏偏世安命不好,在门口耽搁了好一会子,硬是耽搁了救治……」 「年哥儿家的,你可别血口喷人……」谢三夫人听着静姝的话音儿,再不敢任她说下去。 谢老夫人对谢三夫人的忍耐却是到了极限,打断她的话后直接撵她道:「老三家的,你且回去看看老三,我这儿不用你伺候了。」 谢老夫人发了话,谢三夫人磨蹭了一会子,悻悻地离了积善堂。 待谢三夫人走了,谢老夫人缓下声色,问静姝:「年哥儿家的,你且慢慢说,年哥儿到底怎么回事儿?」 静姝用帕子熏着眼睛,哭成了肝肠寸断的模样,正待开口,便听得有小丫鬟急匆匆地通禀:「大夫人来了。」 小丫鬟话音刚落,静姝身后珠帘便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 随着几声清脆的环佩叮噹声,一双保养得犹如春葱般娇嫩的手扶住了静姝的胳膊。 视线顺着这双手往上,掠过那对熟悉的玉镯子,落在谢夫人那双隐含笑意的眼上,静姝立时拿捏出委屈腔调,唤了一声:「母亲。」 「嗯。」谢夫人轻应一声,也不给谢老夫人行礼问安,直接拉着静姝在圈椅里坐了。 待坐定之后,谢夫人才抬眼看向谢老夫人,慢条斯理地问,「这是什么景儿?可是姝丫头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儿?怎的就把她给训哭了?」 唔,走了谢三夫人,来了谢夫人。 形势逆转,从一打二变成了二打一,我方优势。 静姝心中霎时一定,不禁抬眼看向谢老夫人,谢老夫人的脸色果然变得难看得紧。 第88章 造孽 亏她想得出来! 不同于谢夫人的意态闲适, 谢老夫人一张老脸布满了寒霜。 谢老夫人面无表情地盯着谢夫人的样子,就好似是在看累世仇人,阴沉的眸色里溢满了毫无遮掩的厌恶。 静姝以为谢老夫人开口就得是冷叱。 然而, 谢老夫人话语出口, 腔调竟是出乎她意料的温和:「你亲选的国公府贵女,又哪里会做错事?她哭的可不是甚么委屈, 她哭的是年哥儿的身子骨儿。」 不知是不是错觉。 静姝总觉得谢老夫人这一番话里,「身子骨儿」几个字格外意味深长, 像是在暗戳戳地拿话刺谢夫人。 谢夫人眉梢微动, 不咸不淡地看了谢老夫人一眼, 慢条斯理地转头看向静姝:「当真没受委屈?」 这明摆着是不信谢老夫人的话呢。 谢老夫人脸色果然更不好看了, 偏偏又有一股子敢怒不敢言的意味。 在尊崇孝道的世界,婆婆怕媳妇儿, 这可就稀奇了。 静姝对谢家往事好奇的要命,仿佛有十八只小奶猫的爪子在挠她心尖儿,只可惜能给她讲八卦的人在怀瑾院里躺着「病入膏肓」呢。 静姝幽幽看了谢老夫人一眼, 用帕子一抹眼角,落下两滴泪来:「母亲, 我受点子委屈算得了什么?我眼下只恨不能撕了误了世安诊治时机的三老爷!」 谢夫人握住静姝的手:「你莫急, 且慢慢说, 凡事自有我替你做主。」 静姝余光扫过谢老夫人霎时铁青的脸色, 用帕子捂着脸哭了个肝肠寸断的模样:「蔺先生说, 世安恐怕是熬不到入冬了。」 「什么!」谢夫人一时不察, 在静姝手背上捏出了一道青印子。
第241页 「不可能!」谢老夫人更是失手把手串掉在地上, 一迭声地问,「前几日他带你来给我请安的时候还好好儿的,怎的好摸样的就这样了?」 静姝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给谢老夫人捡手串的锦绣, 抬眼看着谢老夫人拿捏着情绪,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怨恨:「还不就是被气的,病上加病,偏又耽搁了……」 说着,静姝拉着谢夫人嘤嘤嘤,「若是早知道这一家子骨肉皆是虎豹豺狼,个个儿恨不得生啖他血肉,我绝不会让他回南虞,留在京城调养虽不得清净,好歹也不会有人这般糟践他!」 静姝哭得着实声泪俱下。 谢夫人缓缓皱起眉心,心里一抽一抽的疼:「可还有法子?」 静姝抹抹眼泪,哀哀切切:「只能让底下商队遍访天下名医,寻一线生机了。」 谢夫人闭了下眼,几乎咬着牙说了一声:「造孽。」 谢老夫人从震惊中回神。 接过锦绣捧给她的手串时,突然攥住锦绣的手,转头看向静姝:「还是需得让年哥儿娶了锦绣!」 wtf! 静姝简直是气急而笑:「祖母,您这是想要世安的命呢!」 「年哥儿先前不肯娶锦绣,那是顾忌着你……」谢老夫人攥着锦绣的手,一派不容拒绝的姿态,「眼下年哥儿这么个状况,却是不能由着你们了。」 静姝冷笑:「却不知表妹是个什么灵丹妙药,竟是能治得了世安的病!」 谢老夫人脸一黑,便想拍桌子。 然而,余光扫过谢夫人,谢老夫人手一转方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下腔调苦口婆心:「你小孩子家家的不懂这个,这人身上的病气儿被喜事一冲说不定就去了,人也就好了。」 合着这是要拿锦绣给谢瑾年沖喜?亏她想得出来! 静姝审视谢老夫人。 想确认谢老夫人这是不信谢瑾年病入膏肓,要趁机把锦绣塞给谢瑾年;还是当真这般狠心,要把亲外孙女儿给谢瑾年沖喜。 然而,谢老夫人人老成精。 静姝并没从她脸上看出个所以然来,倒是锦绣闻得谢老夫人要让她给谢瑾年沖喜,非但没恼,竟还有些欢喜。 就这脑子,静姝也是无话可说。 静姝把眼泪一收,眉梢挂着怒意,直视谢老夫人:「子不语怪力乱神,沖喜一事祖母再不必提,世安不会答应的。」 谢老夫人一张老脸拉下来,很是不悦:「此一时,彼一时。婚姻大事素来讲究父母之命,漫说你代他做不得主,他自己个儿也是做不得主的。」 静姝斜睨一眼绞着帕子暗藏喜悦的锦绣,当即冷笑道:「我是谢瑾年八抬大轿亲迎入府的嫡妻,眼下我一未下堂、二未亡故,何来婚姻大事之说?」 谢老夫人皱眉:「平妻也是妻。」 静姝强忍着才没大不敬地翻出一个白眼:「平妻也是妾,既是纳妾,我便能做主。再者说了,祖母便是上了年岁,当也记得世安前日在这儿说的话……」 说着,静姝言语一顿,盯着谢老夫人冷笑,「还是说世安才将将昏迷,他的话便不中用了?」 谢老夫人被静姝气得不轻,到底还是拍了桌子:「牙尖嘴利!」 静姝垂眼:「孙媳不过是就事论事罢了。」 谢老夫人看看静姝,又看看低垂着眉眼一语不发的谢夫人,手捂着胸口缓了好几口气,咬着牙问谢夫人:「年哥儿也是你的儿子,你也说句话。」 谢夫人眼皮子一颤,缓缓抬眼看向谢老夫人,不紧不慢地道:「要我说,若是非要信那些个神鬼之事,沖喜远不如多去城外兰若寺里拜拜佛。」 谢老夫人与谢夫人对视须臾,冷笑:「好!好!你们婆媳两个一条心,便去兰若寺给年哥儿祈福,我这个老不死的只信沖喜,自会料理年哥儿和锦绣的喜事儿。」 简直胡搅蛮缠,不可理喻! 静姝十分庆幸她已经形成了与人撕逼之前必然打开书城app实时转播的习惯。 不紧不慢地在《我和病秧子妹夫的日常》里写了一句「谢老夫人突然觉得心口疼」,静姝慢吞吞等着谢老夫人捂住胸口,这才幽幽提醒:「祖母切莫忘了,世安可是做主把锦绣表妹许给利哥儿了。眼看着利哥儿便要快马加鞭地自京城赶回来了,祖母竟又妄想锦绣表妹给世安做平妻,您难不成想让锦绣表妹一女配给二夫?」 「表嫂怎能这般说话……」锦绣似是终于知道了羞愧,用帕子捂住脸哭了个没脸见人,「外祖母,我不活了!」 「荒唐!」谢老夫人揽住锦绣,一双老眼淬了毒似的盯着静姝,「你说这的是什么混帐话!」 谢夫人突然轻咳一声:「做出了混帐事儿,就不能怪姝丫头口无遮拦把那混帐事儿说出来。」 谢老夫人气结,突然捂住心口,一副要背过气去的模样指着谢夫人点了几下,便软倒在了锦绣身上。 谢老夫人突然晕倒,东明间里霎时乱做一团。 锦绣也顾不得羞了,只管扑在谢老夫人身上一声一声唤「外祖母」。 静姝皱眉看着乱成一团的丫鬟婆子,犹豫了一瞬,便要上前去看谢老夫人的情况。 谢夫人一把攥住静姝的腕子,朝静姝摇了摇头,一指身边儿的秋燕:「去请蔺先生过来。」 蔺先生来的很快。
第242页 给谢老夫人把过脉,蔺先生只给谢老夫人开了一副安神醒脑的方子。 谢老夫人装晕实锤了。 然而,谢老夫人硬是要紧闭着双眼不肯醒,锦绣便抓着谢老夫人的手一直哭哭啼啼,还直让人去请了三房的人来。 锦绣被谢瑾年强行许配给谢瑾利,害得谢瑾利原来好好的婚事黄了。 三房好不容易捏着鼻子认了锦绣这个儿媳妇,不承想谢老夫人见谢瑾年「病重」便又要作妖,仍要把锦绣塞给谢瑾年。 这无异于是要把三房的脸面揉碎了往地上踩。 也不知这锦绣是不是傻,这要是让三房知道了…… 不对,这锦绣不是傻,而是聪明得过头了,她就是想让三房知道! 可真是好算计! 静姝看着罗汉榻上的一老一少,目光有些冷,心中对锦绣仅余的那一丝同情也于此刻化为了乌有。 谢夫人冷眼旁观。 见静姝想明白了,谢夫人施施然起身,牵起静姝的手:「既然锦绣使人去请了三房的人来侍疾,咱们娘俩儿也别在这儿耗着了,还是赶紧回去守着世安才是正经。」 静姝自罗汉榻上收回视线,扶着谢夫人往外走:「母亲所言甚是,我这把世安一个人留在怀瑾院,心里还真是七上八下的,放心不下。」 谢夫人拍拍静姝的手:「那便赶紧回吧。」 见谢夫人和静姝竟是这便要走,锦绣一急,不禁开口道:「大舅妈!」 谢夫人脚步微顿,回身看着锦绣,不咸不淡地道:「锦绣,我劝你歇了你那小心思。不说年哥儿不会同意,便说打我这我也不会让年哥儿娶你做平妻。」 锦绣脸色一白,咬着嘴唇嗫喏:「大舅妈,我没有……我就是……是外祖母……」 「没有最好,安安生生准备做你的三少夫人比什么都强。」谢夫人轻笑一声,指着静姝道,「你且替舅妈给你外祖母带句话,年哥儿只认这一个媳妇儿,我也只认这一个儿媳妇,谁若非要搅得他们小两口不安生,我便让她不安宁。」 锦绣嗫喏:「您不会。」 谢夫人未置可否。 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罗汉榻上、眼皮子轻颤的谢老夫人,谢夫人轻笑一声,便拽着静姝离了积善堂。 经积善堂这一遭,静姝算是彻底明白了谢瑾年口中的「在这谢府谁也不敢轻易去招惹母亲」。 在回怀瑾院的路上。 谢夫人余光端量着静姝哭红了的眼尾,突然开口提点:「积善堂里的事儿瞒不过三房,那谢万喜两口子知道老夫人又要把锦绣塞给世安,他们必定要趁机闹上一闹的。」 静姝一哂:「随他们闹,只要我和世安不松口,谢瑾利便要娶了锦绣。」 谢夫人轻笑。 看着遥遥在望的怀瑾院,幽幽道:「就是这么个理儿。姝丫头,你且记着,在谢家你便不能退,只要你退上半寸,她们便会进上一丈。你若是抛开劳什子的孝孝顺顺那一套,拿出你的气势来,她们反倒是不敢再造次了。」 静姝歪头,看着谢夫人若有所思。 谢夫人捏捏静姝的脸颊,笑问:「看什么呢?」 静姝抱着谢夫人的胳膊,拿捏出与她亲娘撒娇的腔调,娇声道:「看母亲美呢!还想知道这么美的母亲到底藏了多少动人心弦的故事。」 谢夫人失笑。 只管拉着静姝往怀瑾院走,却是半个字儿都不肯对静姝说。 静姝晃着谢夫人的胳膊,不依不饶。 谢夫人被她晃得没法子:「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我懒怠提,你若是当真好奇,便去磨着世安给你讲,左右那些事多与他有关。」 跟谢瑾年有关? 静姝知道该让谢瑾年拿什么来给她赔礼了。 第89章 赔礼是不能少的 美人计也不行。 怀瑾院。 谢瑾年双眸紧阖, 也不知是晕着还是在睡着。 谢夫人立在床头,不动声色地端量谢瑾年。 谢瑾年素来强势冷情,总是一副无可匹敌的姿态, 仿佛半分同情与关心于他而言都是冒犯和多余。 她始终不太信万事皆有成算的谢瑾年, 会任自己的身子骨儿亏损到那般地步。 然而,此刻亲眼所见。 谢瑾年确确实实病倒了, 躺在床榻上,一张脸苍白如纸, 眉宇间萦绕着病态, 竟是那般惹人心疼。 谢夫人默然。 在床前立了好一会子, 始终未见谢瑾年醒转, 眉宇间不由染上了几许懊悔。 不知是否忆起了什么往事。 谢夫人突然转身,急匆匆离开卧房, 直言告辞。 就好像是一刻也不愿多留。 静姝端量着谢夫人的神态若有所思,不禁开口挽留。 谢夫人却是敛起失态,只道是不放心慧姐儿和澜哥儿, 执意要走。 静姝不好强留,只好送谢夫人离开。 行至垂花门前, 谢夫人突然驻足, 拍着静姝的手背轻嘆:「世安这么个状况, 想来你也顾不上旁的, 澜哥儿便先搁我那养些日子罢!待你这边安定了, 再接他过来。」 谢瑾年折腾了这般大的阵仗, 指不定在算计什么大事。 静姝忖着她这边怕是要忙乱些日子, 便顺势应下了:「如此便劳烦母亲了,赶明儿我得空了再去似锦院看他也是一样。」
第243页 「你且忙你的,不必挂心他。」谢夫人越过静姝肩头, 看了一眼大变模样的「怀瑾院」突然沉默下来。 只觉得静姝既幸运,又不幸。 落日余晖透过垂花门照进院子。 光影格子洒在谢夫人脸上,显得谢夫人的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静姝端量着谢夫人,拿捏着情绪,扯出一抹强笑:「有母亲看顾着,我没甚么不放心的。」 落日没入云层。 谢夫人身上光影散尽,眉眼又恢復了素日里的淡然平和:「你只管好生照看世安,世安吉人自有天相,必不会有事的。」 这话恐怕是连谢夫人自己都不大相信。 静姝垂眼,用帕子拭出两行泪来,带着鼻音轻应了一声:「嗯,赶明儿我便日日到兰若寺去给夫君祈福。」 谢夫人轻嘆:「神佛之事诚意到了便可,也无需日日都去,再累坏了你。」 静姝垂着眼落泪:「我能做的也只有多去拜拜佛了。」 谢夫人沉默不语,过了好一会子才道:「天下之大,名医无数,不定便能寻着救命神医。」 静姝「强颜欢笑」:「尽人事听天命,左右我都会守着他。」 一张娇颜宛若带雨梨花,一汪秋水潋滟着无尽哀愁,一声认命暗藏了无数不甘与怨怒。 这般伤心欲绝的模样,着实不像装出来的。 那耿直的傻丫头也不可能装得这般毫无破绽。 谢夫人再也无法自欺欺人地认为谢瑾年这是另有成算,淡然平和的眉眼染上慌乱,失魂落魄地离了怀瑾院。 送走谢夫人。 静姝立在垂花门下,望着谢夫人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子,才用帕子拭着眼角回了卧房。 * 卧房里。 谢瑾年一扫病容,手里又执起了《佞臣传》,姿态着实闲适从容。 静姝看着他这般模样,没来由地就很气。 足下高底花鞋重重地踏在地上,踩出一串闷闷的脚步声,总算惊扰了执卷沉思的人:「谢公子,您可真是好兴致!」 谢瑾年一听便知他家娘子这是恼了。 放下《佞臣传》,抬眼看向静姝,谢瑾年见得他家小娘子染了怒的眉哭红了的眼,心中又爱又怜,不禁放柔了腔调:「可是受了委屈了?」 谢瑾年不提倒还罢了,他这一提静姝竟还真觉得有些个憋闷。 提着裙子疾步行至床边,重重地往床榻上一坐,静姝用指尖一下一下戳谢瑾年的胸口。 柔弱无骨的手,玉笋似的指尖,戳在胸口连挠痒痒都不如,却莫名戳进了他心里。 谢瑾年攥住他家小娘子的手,略微用力把他家显然委屈着了的小娘子拽进怀里,轻抚项背:「说来听听,为夫替你做主。」 静姝窝在谢瑾年怀里,沉默了一瞬:「夫君。」 谢瑾年垂眸,端量着静姝髮髻上的嵌珠的银簪,轻应:「嗯。」 静姝数着强壮有力的心跳声,微微侧过脸,在谢瑾年的视线里,眨眨眼把挂在睫毛上的泪珠染到谢瑾年胸襟上:「就很生气。」 谢瑾年莞尔。 捏着下巴扳起他家娘子的脸,低头亲走了眼尾睫上残余的泪珠:「说来听听,为夫帮你出气。」 静姝睫毛轻颤,红着脸闭上眼,轻哼:「不想夫君帮我出气,只想夫君给我赔礼。」 谢瑾年扬眉。 垂眼端量着他家小娘子这幅仿佛任他为所欲为的姿态,谢瑾年指腹抚着诱人的唇角,低笑:「娘子想要什么?」 静姝缓缓睁开眼,满含期冀地盯着谢瑾年:「什么都可以?」 他无法拒绝。 即便知道他家小娘子揣着小算计,他依然无法拒绝他家这般可人的小娘子。 谢瑾年低头,在那双仿佛盛满了星光的眼上印下一吻,含笑道:「什么都可以。」 静姝霎时一敛委屈姿态,笑眯眯地道:「夫君,妾身想听你讲古,比如,母亲与祖母二三事,再比如夫君与母亲四五事,再比如……唔……」 既是让谢夫人去给他的小娘子保驾护航,他便早有预料,知道他家娘子必然要问。 只是没想到他家娘子好奇心会如此旺盛。 不敢再任她继续「比如」下去,谢瑾年唯有以吻封缄,一品芳泽的同时堵了他家娘子的嘴。 这个吻以强势为开端,却极尽了温柔缱绻。 静姝渐而软在谢瑾年怀里,失速的心率带着她的理智,迷失在这片温柔里,几乎忘了要追问的话。 当然,只是几乎。 待得谢瑾年鸣金收兵,静姝潋滟着一汪春水,轻抿有些肿胀的唇:「讨好我也没用,赔礼是不能少的。」 谢瑾年莞尔。 低头噙住水润的朱唇,又重重地啃咬了两口,笑问:「讨好?」 静姝指尖点在谢瑾年唇角,一点一点把他推离自己的唇边:「美人计也不行。」 谢瑾年垂眼,审视静姝。 从那双桃花眼潋滟着的春水里辨别出了不容错任的执着,不禁含着笑,亲亲静姝的眉心,笑问:「当真不行?」 静姝轻咬了一下谢瑾年的下颌:「不行。」 谢瑾年忍俊不禁。 揽着静姝靠在床头围栏上,笑道:「母亲和祖母之间的恩恩怨怨,我只知晓个大概。」 静姝默默打开书城app,随听随录:「但求夫君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第244页 谢瑾年莞尔。 捏捏静姝细嫩的脸颊,沉吟了稍许,开口道:「母亲年轻的时候并不是如今这般无欲无求的模样。」 静姝指尖戳戳谢瑾年腰眼,示意他别说废话,搞快点。 谢瑾年忍笑,捉住静姝的手,把玩着春葱似的指尖,带着笑意说:「母亲乃是翰林院掌院家的嫡幼女,亦是苏掌院独女,自幼娇宠无数,饱读诗书,说她一句清贵无双,满腹经纶也不为过。」 「这般出身,又怎会……」静姝想用「下嫁」二字,念及她与谢瑾年的出身,又临时改成了,「嫁给了父亲?」 听出他家娘子的小意。 谢瑾年攥着掌中柔荑放到唇边,轻碰了碰指尖:「母亲于闺中之时上山礼佛,马车惊了马,为父亲所救。想来一是感念父亲救命之恩,二是慕父亲少年风流,便起了爱慕心思。」 「苏掌院怕是不会允。」 「拗不过母亲性情刚烈,非卿不嫁。」谢瑾年垂下眼,言语里不禁露出几分轻嘲,「母亲到底如愿嫁给了父亲,却是与娘家几近断绝了关系。」 静姝不禁唏嘘:「为个男人捨弃了生身父母,何苦来哉!」 听出他家小娘子言语中的不贊同。 谢瑾年垂眼端量着他家小娘子,若有所思——这又是与资料上不一样的小娘子。 谢瑾年突然没了下文。 静姝不禁仰头看向谢瑾年,不期然撞上谢瑾年满含探究的视线,不禁心里一突,下意识的关了书城app。 静姝:「……」这么怂,一定不是她。 小娘子蠢呆呆的模样,着实愉悦到了谢瑾年。 谢瑾年轻笑着捏捏静姝的脸颊,忍着笑继续道:「母亲自是如了愿,可祖母给父亲议到一半的亲事却是只能就此作罢,为此,祖母在她娘家嫂子面前几年都没能抬起头来。」 「祖母这是打算让父亲跟她外甥女做亲?父亲可是对他表妹……」 「没有。父亲也是心慕母亲的。」谢瑾年截断他家娘子的话,念及资料上那些「表哥表妹」又悄悄用力捏了一下他家娘子的嫩脸。 静姝不明所以,捂着有些疼的脸颊白了谢瑾年一眼,咕哝:「幸好如此,不然母亲婚后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母亲与父亲婚后确实过了几日相敬如宾的日子,却也是夹杂着祖母的刻意磋磨的……」谢瑾年轻嘆,「只是那时有父亲在,母亲愿意敬着祖母,便忍下了。」 念及对谢夫人又厌恶又忌惮的谢老夫人,以及在城郊繁花苑里身披道袍「潜心修道」的谢老爷。 静姝心里有些闷:「母亲又怎会变成了如今这样?」看似无欲无求,实则谢家一霸。 谢瑾年捏着静姝的指尖,沉默了良久,久到静姝忍不住又去催他,他才开口道:「这就说来话长了。」 静姝端量着谢瑾年的神色:「长夜漫漫,夫君尽可以慢慢道来。」 谢瑾年失笑。 揽着静姝又沉默了好一会,才下定决心,低声道:「母亲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却是有九成是因为为夫。」 第90章 这操作也太骚了 听得她拳头都硬了!…… 与谢瑾年有关? 静姝不禁攥住谢瑾年的手, 仰头看着谢瑾年,问:「此话怎讲?」 谢瑾年却是垂眼看着静姝,又开始沉默。 静姝柳眉缓缓蹙起, 指尖戳在谢瑾年胸口:「夫君可是觉得为难?」 他家娘子娇娇柔柔, 一副体贴样。 谢瑾年却也不敢说为难,指尖点在静姝蹙起的眉心, 不轻不重地揉:「不为难,不过是在思量该从何说起罢了。」 算你识相! 静姝眉目舒展:「夫君可思量好了?」 谢瑾年忍俊不禁。 轻笑着点点静姝的额头, 边思量边开口道:「在父亲和母亲婚后第三年上, 家里出了一件丑事, 彻底打破了祖母、母亲和父亲之间岌岌可危的平衡。」 丑事? 思量着谢瑾年五官肖似父亲半点不像母亲, 又念及当初抱养小崽儿时,谢夫人变得奇奇怪怪的态度。 静姝脑袋里狗血脑洞霎时大开, 不禁怀疑谢瑾年其实只是谢老爷的私生子:「可是父亲他……」 他家小娘子,满腹心思几乎写在了脸上。 谢瑾年好气又好笑,屈指敲着小娘子光洁的额头, 满腹烦闷一扫而空:「想甚么呢!父亲至今连个通房都没收过。」 静姝捂着额头,尬笑。 谢瑾年看着他家小娘子被他敲得发红的额头又有些心疼。 指腹点在红红的印子上, 轻轻地揉着, 谢瑾年垂眼掩下眼底的轻嘲, 復又开始说起了谢家那桩丑事:「大姑姑未婚先孕, 把祖母和父亲尽皆蒙在了鼓里, 直至即将临盆, 眼见着再也瞒不住了, 才跪到祖母跟前儿求祖母给他安排稳婆。」 这个姑姑着实不简单,竟是敢未婚先孕,也不怕猪笼里一日游。 静姝无语了半晌, 才找到自己的声音,轻嘆:「这还不得把谢家的天捅破了?」 谢瑾年颔首。 视线着落在床尾围栏上的松鹤延年浮雕上,带着几分嘲讽,低声道:「可不就是把谢家的天捅破了。」 听出谢瑾年言语里隐含的不痛快,静姝不禁仰头端量谢瑾年。 见他低垂着眉眼,神色寡淡,静姝不禁攥紧谢瑾年的手,轻挠他掌心,揣着一丁点言不由衷娇声相劝:「夫君若是觉得不痛快便别再说了,左右我也只是一时好奇,不知道那些往事也没甚么。」
第245页 他家娘子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贴,直接暖到了谢瑾年的心肠上。 谢瑾年指腹点着静姝眼尾藏不住的好奇,低笑:「早晚都要说与娘子知道,此时时机正相宜。」 既然谢瑾年这般说了,静姝乐得有八卦故事听,攥着谢瑾年的手摇了摇,无声地催他开讲。 谢瑾年莞尔。 抬手遮住静姝的眼,脸上的笑意渐而消失,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嫡长女未婚先孕,祖母再三逼问,甚至以那腹中孩子相威胁才问出那男人的身份来。」 说着,谢瑾年自嘲一笑,「问出来之后,祖母便后悔了,直恨不得时光倒流,把大姑姑掐死在她肚子里一了百了。」 静姝盯着谢瑾年指缝里透进来的光眨眨眼。 她看不见谢瑾年的神色,却能听出谢瑾年言语里藏着的厌恶。 掌心覆在谢瑾年指背上,遮住了最后一抹光,静姝在黑暗里眨着眼睛,用长长的睫毛刷谢瑾年的掌心。 掌心里的痒意蔓延至心里,谢瑾年轻舒了口气。 垂眼看着他俩交叠在一起的手,缓缓剖开了暗藏在心底的秘密:「谢家无时光回溯之能,只得捏鼻子认了大姑姑腹中那个孩子。只是大姑姑到底是云英未嫁之身,没得产下腹中胎儿的道理。」 静姝心中天马行空,兀然猜到一个可能,不禁抓紧了谢瑾年的手。 谢瑾年反握住静姝的手,把静姝的脸按进他怀里,低声道:「恰逢母亲当时亦是身怀有孕,产期只比大姑姑晚大半个月,祖母跟父亲一合计,便瞒着母亲给母亲跟大姑姑一块儿喝了一碗催产药。」 静姝:「……」这是什么骚操作! 谢瑾年拢紧手臂,轻声道:「大姑姑腹中胎儿命硬,活了。」 念及谢夫人膝下只有一子一女,静姝不禁要仰头看谢瑾年。 然而,谢瑾年抱她抱得死紧,按在她脖颈上的手劲儿也不轻,静姝往后仰了几次头,一张俏脸都未能离开谢瑾年结实的胸膛。 谢瑾年不轻不重地捏静姝的脖颈:「别动,让我抱一会儿。」 静姝又挣动一下,渐而安静下来,把脸埋在谢瑾年怀里捋谢瑾年这番话里所透漏出来的庞大信息量—— 1谢大姑奶奶未婚先孕,睡了她的狗男人谢家惹不起。 2谢老夫人和谢老爷不干人事儿,瞒着谢夫人给谢夫人和谢大姑奶奶一块灌了催产药,居心叵测。 3谢大姑奶奶肚子里的孩子活了。 那么问题来了—— 1睡了谢大姑奶奶的那个狗男人是谁? 2谢大姑姑人在何处?难产?暴毙?嫁了? 3谢夫人膝下一子一女,哪一个都不是「双生」,另一个孩子呢? 4谢夫人到底经歷了多少狗血诛心的事儿,满心谢老爷的她才变成了谢家一霸,连谢老夫人都有些怕她? 5谢瑾年又为什么会说与他有关? …… 静姝以学术精神展开头脑风暴。 甚至拿出写学术论文的态度,在脑内把捋出来的信息一条一条罗列得清楚明白。 然而,越列心中疑惑越多,仿佛谢家就是一个大写的「谜」。 谢瑾年抱着她的力道逐渐变得小了不少。 静姝动动被箍得有些疼的胳膊,从谢瑾年怀里抬起头来,抬手戳戳谢瑾年抿直的嘴角:「后来呢?」 后来…… 谢瑾年垂眼看着他家娘子,仿佛看着他生命里的所有美好,缓声道:「母亲难产,命是保住了,孩子却没保住。母亲醒了之后,祖母便把大姑姑的孩子抱给母亲,说是她生的。」 静姝:「……」这操作也太骚了,听得她拳头都硬了! 谢瑾年看出静姝眼底的不贊同,自嘲一笑:「母亲并不知道大姑姑的事儿,那孩子眉眼又像极了父亲,便没多想。」 眉眼极像谢老爷,那岂不就是…… 静姝抬眼盯着谢瑾年像极了谢老爷的眉眼,心中五味杂陈,既觉得出乎意料,又有果然如此之感。 她不止一次怀疑过谢瑾年非是谢夫人亲生,甚至怀疑过谢瑾年非是谢家亲生,然而,在见过谢老爷后便又打消了这个疑虑。 却没想到真相竟是这样! 谢夫人婚后三年无子,一举得男,可想而知会有多欢喜。 然而,她有多欢喜,在知道真相之后,必然便有多恨。 谢夫人没疯,也是心理强大了。 脑补着谢夫人在知道真相后的反应,静姝不禁有些心疼,心疼谢夫人,心疼谢瑾年。 静姝亲亲谢瑾年低垂的眼睑:「夫君。」 谢瑾年轻抚静姝的脖颈,轻声应了一声:「嗯。」 这一声应既是在应静姝,亦是在肯定静姝的猜测。 静姝捧着谢瑾年那张哪哪儿都长到了她心坎儿上的脸,轻声道:「我不想听故事了。」 他的小娘子,当真是晓情识趣,生了一副玲珑心肠。 谢瑾年抱紧静姝,轻嘆:「既然把话都说到这儿了,便没有说一半的道理。」 静姝摇头:「又不是多紧要的事儿,说一半也无妨。」 想也知道,那些旧事撕开了都是疤,她便是再好奇,也不乐意谢瑾年撕开伤口,去回忆那些想就知道必定不会怎么美好的童年。 那双潋滟多情的眼里,溢满了心疼。
第246页 谢瑾年领他家小娘子这份儿情,然而,有些事还是需得告诉他的小娘子:「那些旧事,娘子还是需要知道的。」不然日后那诸般安排,也解释不清。 静姝捧着谢瑾年的脸审视片刻,看出他眼底的坚持,无奈道:「那你说我听。」 谢瑾年侧头亲亲静姝的掌心,低笑:「容为夫想一想方才说到哪了。」 静姝掌心按在谢瑾年脸上,含嗔带怒地娇斥:「故意的不是?」 谢瑾年抱着静姝低笑。 笑了好一会子,才亲亲静姝染上薄怒的眉眼儿笑道:「嗯。」 静姝好气又好笑,指尖戳着谢瑾年的心口:「图个什么!」 谢瑾年指腹落在静姝挂笑的眼尾,含着笑道:「图娘子心情舒畅,不被那些劳什子的往事坏了心情。」 这是看出她心疼他了,故意闹她呢! 静姝心中念谢瑾年的好,靠进谢瑾年怀里,含着笑咕哝:「还不许我心疼你了。」 谢瑾年捏着静姝的下巴,与她对视:「嗯。为夫无需娘子心疼,只要娘子此生不染愁绪,做个随心所欲的傻姑娘。」 多动人情话,偏偏又见傻姑娘! 静姝含着笑怒瞪谢瑾年,瞪着瞪着便没了怒,只剩下了笑:「忒也霸道。」 谢瑾年轻笑:「为夫便是这样的人,还请娘子海涵。」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了片刻,莞尔:「无妨,妾身专治各种霸道。」 谢瑾年哭笑不得,捏着静姝细嫩的脸颊:「可把你能耐的。」 静姝拍开谢瑾年的手,催他:「可快讲你的吧!」 谢瑾年忍俊不禁:「娘子又想听故事了?」 既然这只臭狗子嫌她的心疼是多余,她当然要听故事! 静姝颔首:「可要妾身提醒夫君方才讲到哪儿了?」 「不必。」谢瑾年指腹点在静姝仿佛漾着星光的眼上,渐而敛起笑意,缓缓道,「母亲真真儿是把那孩子当做眼珠子似的疼,万事不假她人之手,连着父亲在母亲那儿都靠了后。」 就是这样才糟糕。 静姝不禁抱住谢瑾年的腰,把脸埋进谢瑾年怀里藏起心疼,闷声问:「按理说那事儿当做得十分隐秘才对,母亲又是怎么知道那孩子不是她亲生的?」 第91章 狗血本血 她家狗子实惨。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饶是祖母和父亲封住了谢家上下的嘴,却还是出了纰漏。」 谢瑾年轻抚着怀中娇娘的背,视线着落在床尾围栏上的松鹤延年上, 仿佛穿越时空又看见了他三岁那一年的情景, 「那孩子三周岁那一年,今上南巡又一次驻跸谢家。许是忙着接驾, 放松了对大姑姑的看管……」 仿佛又感觉到了那刺骨的冰冷,谢瑾年不禁拢紧手臂, 抱紧怀中娇娘, 「在今上起驾离开南虞那日, 大姑姑突然闯进似锦院, 抱着那孩子投了湖。」 「说投湖也不太对……」谢瑾年缓声漫语,仿佛在说与他毫不相干的事儿, 「确切的说,应是大姑姑想把那孩子溺死在湖里。待得母亲带着人寻到花园子里的时候,大姑姑正立于湖里把那他孩子一下一下地往水里摁, 大姑……」 脑袋里霎时脑补成画面。 脸色苍白的女子使尽浑身解数把包子样的小谢瑾年往水里按,小谢瑾年被养得壮实, 呛了一口水, 扑棱着胳膊腿儿把头扬出水面, 却又被那女子按着后脑勺按回水里。 静姝心里一抽一抽地疼, 不由分说地堵住了谢瑾年的嘴。 未尽之言尽数被他家小娘子堵回了腹中。 谢瑾年松开齿关, 任由他家小娘子笨拙的啃咬, 饶是被他家小娘子的贝齿撞破了嘴角, 眼底依然染上了无边笑意。 没有反客为主,只温温柔柔地回应着,享受他家小娘子难得的主动。 静姝抬手遮住谢瑾年的眼。 认认真真地亲吻, 直至驱散冰凉,把谢瑾年的唇又暖回了她熟悉的温暖,才松开谢瑾年,低声道:「夫君,我不想听了。」 谢瑾年抬手握住遮在他眼上的手,含笑道:「娘子,要听的。」 静姝抿唇,看着谢瑾年的眼不吭声,眼底是藏不住的心疼。 这一次,谢瑾年没说他不需要心疼。 抬手按住静姝的脖颈轻轻一压,谢瑾年含住「送」到嘴边那染着水光的朱唇,浅尝辄止:「有幸得遇娘子,苦便不再是苦。」 静姝眼圈有些发酸。 她只是恰好穿到了他的新婚妻子身上,从未做过甚么特别的事情,甚至仗着他的纵容很有些「恃宠而骄」。 偏就是这般普普通通的她,竟是被他放在心尖上,奉为救赎。 在遇到她之前,谢瑾年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她简直有些不敢想…… 眼眶里打转儿的泪,不期然便顺着脸颊落在了谢瑾年嘴上。 谢瑾年将唇上湿意抿进嘴里。 用指腹替静姝擦着不停往下落的泪,轻笑:「怎么好好的就哭上了?」 静姝攥着谢瑾年的尾指,沉默了一瞬,破涕而笑:「故事太虐了。」 谢瑾年莞尔。 把他家娘子按进怀里,轻抚着背,笑道:「那便不听了。」 静姝点点头。 念及先前谢瑾年的话,又改了主意:「还是要听的,刚才只是有些被故事感染了情绪,一时没忍住。」
第247页 谢瑾年失笑。 再开口时却避过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往事,没再提及他幼时那三番五次的「命悬一线」,只管说谢老爷和谢夫人:「母亲见得爱子被人按着头往水里溺自是不依,抢过孩子请郎中诊治了,便扯着大姑姑到祖母跟前儿评理。」 静姝欲言又止。 谢瑾年说得仔细她心疼,谢瑾年避重就轻她又挠心挠肝地想知道,心痒得她直把谢瑾年的胸肌当墙挠。 谢瑾年忍无可忍,捉住在他胸前乱挠的手攥在掌心,继续道:「知道大姑姑差点把那孩子溺毙,祖母又惊又恨,然而,到底心是偏在咯吱窝里的,捨不得狠罚大姑姑,也是怕当着母亲的面儿骂的狠了,大姑姑说出不该说的话来……」 谢瑾年轻嘲,「祖母欺母亲软弱,只跟母亲说大姑姑病了,让她多体量,便使人把大姑姑送回了梧桐院。」 这也太狗了! 静姝不禁气道:「母亲能忍?」 「孩子是母亲的底线,自是不能忍的。」谢瑾年曼声道,「只是到底面皮儿薄,又自有教养,做不出直接与祖母撕破脸的事儿来,只跟父亲抱怨了一通,希望父亲能为妻儿做主。」 静姝无语。 这么包子,这么天真,竟是变成了如今的谢家一霸,想来那谢老爷也是没做人。「父亲是如何处置的?」 谢瑾年哂笑:「父亲素来疼爱大姑姑,又一直觉着大姑姑落到那般境地是他的责任。父亲思量着左右那孩子无事,便只使人加强了梧桐院的看守,又给母亲送了两间铺子,好生安抚了一番便当这事儿过去了。」 这谢老爷也够狗的。 而且,她总算知道谢瑾年那动辄砸园子砸铺子砸私产的行径是打哪儿学来的了。 静姝故意揶揄谢瑾年以缓和沉闷的气氛:「夫君也算是家学渊源了。」 谢瑾年好气又好笑,点着静姝的额头,笑骂:「为夫可做不出这样的事儿来,更不会委屈娘子。」 这个我信! 毕竟您可是把昏君技能点点满的男人! 静姝十分贊同,连连点头:「嗯嗯嗯,以夫君的昏君潜质,应该只会趁着天凉送惹我的人上路。」 谢瑾年哭笑不得。 却依然情不自禁地拢紧手臂,顺着静姝的话音,煞有其事地说:「那是自然,惹了娘子的人必然不能轻饶。」 静姝忍着笑拍拍谢瑾年肩头,摆出一副老怀甚慰的模样:「孺子可教,必当前途无量!」 他家小娘子愈发会造次了。 明艷动人的眉眼染上狡黠,恃宠而骄的小模样又是一番风情。 谢瑾年指腹落在静姝含笑的眼尾,慢条斯理地拢紧手指,仿佛把静姝的笑拢进了掌心里,顽笑:「为了娘子,为夫也会尽力博个前程来。」 「夫君已是够好了,很是不必再努力了。」 谢瑾年好容易卸了差事,静姝还真不求他再去博什么前程,只求他彻底从那旧日「泥潭」里跳出来,与她种上二亩薄田携手话个白头,「父亲但凡有夫君三分好,母亲当也不至于变成如今这样。」 谢瑾年颔首。 把静姝按进怀里,又继续说起了旧事:「母亲面上不显,只是把那孩子看得更紧了,心里却还是起了芥蒂,待父亲再不復从前。」 静姝咕哝:「那是必然,母亲没跟父亲和离都是母亲温柔了。」 谢瑾年轻笑:「母亲可不如娘子这般刚烈。」 分明是一句赞美她的话,被谢瑾年笑着说出来偏偏就变了味。 静姝仰头审视谢瑾年:「我十分怀疑夫君是在暗指我不够温柔,甚至还在嫌弃我睚眦必报。」 谢瑾年哭笑不得。 十分具有求生欲地直接略过了这个话题,继续给他家娘子讲「故事」:「父亲心中有愧,待母亲更胜从前。若是没有后来那些事,过个一年半载,父亲和母亲和好如初也不无可能,怎奈何天不从人愿。」 静姝不禁好奇:「后来又出了什么事?」 谢瑾年垂眼掩下眼底情绪,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静姝的脖颈,低声道:「饶是母亲千防万防,后来还是又出了几次意外,每每闹起来祖母都是高高抬起轻轻放下,父亲亦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和稀泥。」 又出了什么意外,不言而喻。 有这样的身世,这样的「祖母」和「父亲」,谢瑾年能平安长大还真是不容易。 静姝甚至怀疑谢瑾年早年坏了的身子骨儿便是被亲娘溺湖里溺的,根本不是他学凫水淹的:「说他们离谱都是侮辱了离谱。」 谢瑾年轻笑,指尖点在静姝眉心,似是要帮她抹去眉宇间的怒意:「到得那孩子五岁那年,今上再次南巡,驻跸谢家。趁着父亲前去面圣、母亲去拜见贤妃娘娘,大姑姑潜入似锦院掐了那孩子的脖子。」 饶是知道小谢瑾年必是又妥过了这一劫,静姝依旧听得后怕不已。 谢瑾年握住紧抓着他胳膊的柔荑,拢在掌心,带着安抚意味地轻抚静姝手背:「恰逢今上新宠虞美人突然晕倒,报到贤妃娘娘那里,贤妃娘娘作为主事宫妃自是不能置之不理,母亲因此得以提前回府,便又一次碰了个正着。也是那孩子命硬,彼时已经没气儿了,硬是又被曲先生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静姝轻舒了口气:「得亏有母亲在。」
第248页 谢瑾年颔首。 不管之后有多少恩怨,在他五岁之前,谢夫人待他确确实实是没话说的:「爱子险些被活生生掐死,彻底激怒了母亲。母亲心里恨极,当即便使人把大姑姑打了个半死。祖母见着大姑姑被打得出气儿多进气儿少,指责母亲身为长嫂,待大姑姑不慈,不依不饶地要发落母亲。」 静姝听着就很气,拳头硬邦邦:「她怎么敢!」 谢瑾年轻嘲:「自恃是府里的老太君,占着一个「长」字,便要以「孝」字拿捏母亲,母亲却是不再吃她这一套,两厢撕扯下来,便撕扯到了父亲跟前儿。」 静姝扁扁嘴:「父亲定是没做人事儿!」 他家小娘子这张嘴…… 谢瑾年失笑,不过他父亲还真就是没做人事儿:「闹到了这般地步,父亲还是要息事宁人。父亲态度一摆出来,便磨灭了母亲对他残存的最后一分念想。」 静姝把拳头捏得嘎嘣嘎嘣响。 谢瑾年忙攥住静姝的拳头:「仔细手疼!」 静姝气哼哼:「手不疼,肝儿疼。」 谢瑾年莞尔,掌心覆在静姝小腹上轻揉:「对父亲没了念想,母亲在乎的便只剩下了那个孩子,直把谢家闹了个天翻地覆,甚至惊动了圣上。圣上居中调和,母亲不得不息事宁人,这事才算平息。」 静姝还是觉得气:「忒也便宜他们了。」 谢瑾年未置可否,直接说了那场大闹的结果:「母亲虽不再闹,对祖母却也没了原先的尊敬,对父亲更是不理不睬,甚至使人给父亲另收拾了院子。」 静姝心里痛快了一丁点:「还是太便宜他们了。」 谢瑾年轻笑:「父亲日日去似锦院里找母亲赔罪,母亲始终不为所动,只一副自此与爱子相依为命的姿态。」 静姝撇嘴:「赔罪又有什么用。」还是渣男一个。 「若是大姑姑肯安生,容父亲赔个三年五载的罪,兴许还真能有用。」谢瑾年言语里的嘲讽掩都掩不住,「偏她拖着一身伤还要闹事儿,没隔几日便找上母亲,跟母亲说那孩子是她的,说那孩子的父亲身份尊贵,父亲和祖母为了保住那孩子换取荣华富贵,故意让母亲与她同一日生产。」 静姝心中一群羊驼狂奔:「母亲怕是得被她气疯了。」 谢瑾年垂眼:「大姑姑居心叵测,母亲以为她亲子乃是因为那孩子丧的命,一时被恨蒙了心,险些掐死那孩子。」 静姝抱住谢瑾年,心疼得想落泪——她家狗子实惨。 谢瑾年轻嘆:「之后又是一番大闹,后来母亲便成了如今的模样。」 「大姑姑这几次三番地到底图什么?她明知那是她的孩子……」静姝伏在谢瑾年怀里,闷声问,「竟还这般执着的想叫那孩子死。」 谢瑾年沉默了良久,轻嘲:「图男人罢。那男人说她处心积虑生下那孩子是居心叵测,幻想借子上位,说她企图借那孩子为谢家谋求荣华富贵。她听进心里,便想着把那孩子掐死,来向那男人证明她的一番痴情。」 静姝竟是无言以对。 用恋爱脑形容谢大姑奶奶,都有点侮辱恋爱脑这个词了。 以前她从不觉得她自己脑洞匮乏,但是,谢家这一出狗血往事帮她直面了现实。 这可真就是狗血本血了。 静姝沉默了好一会儿,问谢瑾年:「那狗男人是谁?」 第92章 就很震惊 为夫信,但为夫不捨得。 狗男人? 原本有些烦闷的心情霎时一松, 谢瑾年指腹描摹着静姝眉宇间的薄怒沉吟了片刻,凑到静姝耳边低声说:「泰老爷。」 泰老爷?! 那不就是…… 静姝盯着谢瑾年,一双桃花眼瞪得圆圆的, 没想到这厮还真是个王子, 就很震惊。 谢瑾年莞尔,把静姝被惊得微张的嘴唇捏到一起, 笑问:「吓傻了?」 静姝回神,摇头:「不至于, 就是有点被惊着了。」而且知道那泰老爷是谢瑾年亲爹以后, 她更心疼谢瑾年了——美强惨也没有这么惨的。 谢瑾年轻揉静姝头顶:「摸摸毛吓不着。」掌心顺着静姝鬓边滑到耳畔, 「摸摸耳吓一会儿。」趁机捏了一下他家娘子元宝耳朵, 又双手合十把静姝的一双手拢在掌心,「摸摸手魂儿不走。」 谢瑾年捧着静姝的手, 亲亲玉笋尖儿似的指尖,含笑道:「娘子不怕,跟为夫回家了。」 静姝:「……」好好的说着话突然搞这一套, 就很羞耻,羞耻得她脚指头都偷偷蜷起来了。 谢瑾年却还不肯罢休, 又用嘴唇碰了碰静姝的指尖, 低笑:「娘子不怕, 跟为夫去吃晚膳。」 静姝红着脸, 轻啐谢瑾年:「你可都病入膏肓了, 还能带我去哪吃?」 含羞带怒, 明艷动人。 指背轻抚静姝红彤彤的脸, 谢瑾年含笑道:「只要娘子想,为夫便有法子带你去。」 静姝端量着谢瑾年含笑的眉眼,玩笑道:「也是, 夫君可是有替身的男人……」说着,静姝便挣开谢瑾年的手,转身掀被子去看谢瑾年的脚,「这倒是提醒了我了,需得先验明正身才行。」 静姝行动力一流,掀开被子便要去拽谢瑾年脚上的袜带。 谢瑾年神色一僵,掐着腰把静姝拽回怀里,低斥:「别闹。」 静姝回头去看谢瑾年。
第249页 见他眉宇间竟是染上了不悦,心思一转,静姝便明白了——在这书中世界里足生六趾是不祥之兆,谢瑾年忌讳这个。 静姝攥住箍在她腰间的手,意有所指地道:「不管夫君是谁,变成什么样,我都是心悦夫君的。」 谢瑾年心思一动,拢紧手臂,把脸埋在静姝颈间,轻应:「嗯。」 静姝指尖在谢瑾年大腿上「走路」,往膝盖方向走:「在我心里,夫君完美无瑕。」 谢瑾年低笑。 他家小娘子真是他捡到的珍宝:「亲爹亲娘都是嫌弃的。」 静姝攥住谢瑾年的手,轻哼:「那是他们有眼无珠,没有心肝。」 可不就是没有心肝? 谢瑾年嗅着小娘子髮丝间的花香,突然便不觉得他足上多出那一趾难以启齿了:「事情闹大了,又一次惊动了圣上。见那孩子闹得父亲母亲夫妻反目,家宅不宁,圣上难得愧疚,动了一分带那孩子走的心思……」 说着,谢瑾年动了动右脚,「但是父亲没同意。在知道那孩子足生六趾以后圣上就也熄了心思,顺势把那孩子留在了谢家,只应父亲所请把大姑姑带进了京城。」 狗皇帝!渣爹! 静姝想转身抱抱爹不疼娘不爱的谢瑾年,然而,谢瑾年把她抱得死紧。 静姝用脚尖蹭蹭谢瑾年右脚,堂堂骨科医生昧着信仰开始用封建迷信安慰谢瑾年:「多个脚趾多份福气,夫君足生六趾必有大福运眷顾,他不带夫君走必得后悔。」 谢瑾年低笑。 心头的烦闷与紧张一扫而空,只觉得怀里的小娘子便是他最大的福运:「嗯。」他当然要后悔,就算他不后悔,他也会帮他后悔。 「故事」讲到这里,陈年旧事便讲得差不多了。 余下的细枝末节静姝不想再问,那样的渣爹渣妈,不值得让谢瑾年心里不痛快:「夫君,我饿了。」 忙忙乱乱一整天,又讲了半晌陈年旧事,还真是错过了晚膳时间。 谢瑾年嘴唇碰碰静姝的耳朵,松开手:「去吃吧。」 温热的气息洒在脖颈上,有点痒。 静姝缩着脖子躲了一下,跳下床理好衣衫,却是站着没动。 谢瑾年看着静姝轻笑:「又不饿了?」 「咕噜噜!」 肚子里唱空城计的声音替静姝做了答。 静姝「恼羞成怒」,红着脸白了谢瑾年一眼,「粗鲁」地把谢瑾年按倒在床上,转身去摇床柱边上的摇铃:「我去膳堂吃的话你吃什么?还是让她们把饭摆到屋里来罢。」 他的小娘子这是心疼他呢。 谢瑾年老老实实在床上躺好,笑着调侃:「如此为夫的饭量可是要算在娘子身上了。」 静姝叉腰气鼓鼓:「莫得良心!等着我吃肉你喝汤罢!」 谢瑾年笑着拱手告饶。 静姝不禁失笑。 刚欲开口笑骂一句「求饶也没用,我生气呢」,便听得丫鬟的脚步声,静姝立时噤声,忙不迭一整神色坐到榻边,捏着帕子做出一副泫然若泣样。 谢瑾年也立时闭眼开始装昏迷。 方才还在笑闹的戏精小两口,转瞬便成了愁云惨澹的苦命小鸳鸯。 彩云行至榻边,先用帕子抹了把眼窝子里心疼出来的眼泪,才带着鼻音问静姝:「姑娘,可是有什么吩咐?」 静姝抹着眼角,幽幽地道:「去让立秋多准备些膳食送到屋里来罢。夫君这般不省人事的,也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好,我得多吃些才能有精神护着夫君。」 说完,又用帕子抹着眼角流了两行泪。 彩云眼圈一红,心里念叨着「姑娘命好苦」,忍着泪应诺,急匆匆去了小厨房。 立秋早就备好了膳食,不过一刻钟,便收拾了满满两食盒吃食,领着两个二等丫鬟送到了卧房。 卧房里没有膳桌。 静姝便让彩云领着人去踅摸了张四仙桌,摆在了架子床旁边儿。 膳食摆了满满当当一桌。 红煨羊肉,假牛乳,栗子炒鸡,灼八块,剥壳蒸蟹,鳝丝羹,芙蓉豆腐,杨花菜,莲房鱼包,玉带羹。 山珍河鲜色色俱全。 荤素调配惹人垂涎。 静姝不着痕迹地吞了两口口水,佯装出一副恹恹的姿态摆摆手:「眼下也没甚么胃口,你们且不用在旁边儿伺候了,我待会子再吃。」 彩云看着静姝兴致缺缺的模样,心里一酸,便要开口相劝。 立秋不着痕迹地拽了彩云一把,福身应诺:「若是饭菜凉了,少夫人尽管使人吩咐奴婢,奴婢自会给少夫人重新做来。」 静姝眼睛盯着双眸紧阖的谢瑾年,状若心不在焉的摆摆手:「知道了。没我传唤别让人进来相扰,我陪夫君待会子。」 立秋又一福身,拉着彩云,领着两个二等丫鬟离了卧房,并仔细的关好了格栅门。 静姝起身,望了一眼。 见格栅门确实关好了,脚尖一转关了朱窗便回了床榻边。 谢瑾年依然躺在床上,紧阖着双眸,装着他那副病入膏肓的模样。 静姝立在床边,垂眸看了谢瑾年一会儿。 便拿起仅有的一双筷子,夹了一块羊肉送到谢瑾年嘴边晃。 谢瑾年闭着眼睛张嘴去咬送到嘴边儿的羊肉,静姝便故意一缩,把羊肉拿的远了些,让谢瑾年咬了空。
第250页 谢瑾年莞尔,睁开眼,笑意吟吟地看着静姝。 静姝被他看得脸发热,带着几分羞恼把羊肉塞进谢瑾年嘴里:「起来吃肉。」 谢家上下都知道谢瑾年身子骨儿不好,吃不得荤腥。 要瞒着谢家有心人,谢瑾年真就只能偷摸吃肉,这可算是正中谢瑾年下怀了。 谢瑾年嚼着煨得软烂的羊肉起身,看了一眼满桌子饭食。 饭菜量都挺充足,就是碗筷只有一副。 谢瑾年抬眼看着他家小娘子眼睛黏在剥壳蒸蟹上的模样,轻笑一声:「娘子先吃。」 静姝摸摸空空的胃,也没跟谢瑾年客气,盛了一碗红豆饭坐到床边儿,故意对着谢瑾年,一块羊肉,一口米饭,吃得香甜。 谢瑾年莞尔。 屈指敲敲静姝的额头,含笑调侃道:「为夫已经跟母亲打过招唿了,有她护着你,你很是不必勉强自己多吃,仔细胃难受。」 静姝白谢瑾年一眼:「靠人不如靠己,万一靠山山倒,靠水水流,我还能做我自己的后路。」 谢瑾年探手捏走静姝嘴角粘着的饭粒放进嘴里,笑道:「娘子放心,有为夫在不会山倒水流。」 静姝脸一红,舀了一勺鳝丝羹送到谢瑾年嘴边儿,咕哝:「后来的事儿夫君虽未细说,我也知道你与母亲之间必是闹了很多不愉快。我不想夫君因为我而委屈了自己个儿。」 谢瑾年扶着静姝的手,慢条斯理地吃了嫩滑的鳝丝羹:「并不为难。自那以后我便从似锦院搬出来自己个儿住了,母亲待我虽不復从前却也只是不闻不问。」 静姝却是不信。 爱之深恨之切,知道真相之前谢夫人把谢瑾年当眼珠子似的疼,知道真相之后恐怕就是恨不得掐死谢瑾年给她的孩儿偿命了。 更何况,便是谢夫人当真什么都没做,一个不闻不问、漠视到底,对于小谢瑾年来说便也够残忍了。 只是谢瑾年不欲多说,静姝也从谢瑾年脸上看不出什么来。 舀了一勺红豆米饭送到谢瑾年嘴边,静姝坚持:「夫君当信我,我能护好我自己个儿。」 谢瑾年含笑道:「为夫信,但为夫不捨得。」 静姝抿唇,红着脸白了谢瑾年一眼,又夹了一块鸡肉给谢瑾年。 「娘子先吃。」谢瑾年却是把鸡肉推到了静姝嘴边,「为夫还有些话要跟娘子交代。」 静姝叼着鸡肉看谢瑾年——什么话? 谢瑾年笑着捏捏静姝脸颊,低声道:「关于今后的安排。」 第93章 老煳涂了 自古狗皇帝都多疑,年老的皇…… 今后的安排…… 静姝一点一点把鸡肉塞进嘴里, 慢吞吞地吃了,用拇指和食指在眼尾比了一个一点点的手势:「是全部安排,还是一点点?」 谢瑾年莞尔, 反问静姝:「娘子是想知道全部安排, 还是只想知道一点点?」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 从那双眸色浅淡的眼睛里,看见了温柔与纵容, 看出了认真。 静姝下意识地捏着筷子戳红豆饭里的红豆。 素来满腹城府的人,突然要跟她推心置腹, 她还真有点不习惯, 索性把皮球又踢回给了谢瑾年:「端看夫君心意了。」 谢瑾年失笑, 笑他家娘子狡猾。 拿起勺子, 慢条斯理地舀了一口假牛乳送到静姝嘴边,谢瑾年略作沉吟, 低声道:「今上老迈,储位空悬,朝中局势暗潮涌动, 诸般计划难免会有变动,为夫……」 静姝吞了口中嫩滑的假牛乳, 点头:「妾身明白, 夫君先说一点点。」 说完便捏起一个蟹壳埋头吃里面的蟹黄和蟹肉。 看着他家小娘子大快朵颐, 谢瑾年忍着笑用指尖戳戳静姝鼓鼓的脸颊, 慢条斯理地道:「端肃郡王身陷虞州, 至今下落不明, 此番未必能安然返京。」 嗯? 谢瑾年冷不丁提起端肃郡王, 这绝对是话里有话啊。 静姝慢吞吞抬起头,舔走挂在嘴角的蟹黄,歪头看着谢瑾年, 问:「夫君此言何意?」 谢瑾年指腹抹过静姝嘴角,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不动声色地端量他家敏锐的小娘子。 潋滟多情的眉眼里,藏着瞭然,亦隐含着不贊同。 到底是被文贞公捧在掌心里的掌珠,饶是在文贞公亡故后经歷了些磨难,心底依然是纯善的。 不捨得破坏他家娘子的良善,亦不愿用人间残酷污了他家娘子的心。 谢瑾年不动声色地另做措辞,将到了嘴边儿的话填填减减,变成了:「为夫的身世你也知晓了,若是端肃郡王在虞州地界儿上出了事儿难免会惹得圣上猜忌,是以为夫才不得不又病了这一场。」 这话说的乍听起来合情合理,就是怎么都觉得有点多余。 谢瑾年可不是会说这种废话的人。 静姝不禁有些狐疑,盯着谢瑾年审视了片刻,却也没见谢瑾年有半分心虚:「夫君可是要病到端肃郡王安然返京?」 「呵!」他的小娘子试探他呢! 谢瑾年好气又好笑,指节轻敲静姝额头,「端肃郡王能否安然返京为未可知,不过为夫确实得病到这事儿有个结果为止。」 静姝眉心微蹙:「妾身驽钝,有些想不明白,还请夫君为我解惑。」 「何事不解?」谢瑾年指尖点在静姝眉心,揉开了蹙起来的褶皱,「娘子且说来听听。」
第251页 「我有些想不明白,以谢家在虞州的势力,夫君装病便能不被圣上猜疑了?」静姝以指背蹭蹭眉心,又捏了个蟹壳,眯着眼吃了一口蟹黄,慢悠悠地道,「要知道,有一种职位叫『下属』,有一种关系叫『同盟』,有一种利益叫『交换』,有一种……欸!」 谢瑾年莞尔。 拿走静姝吃到一半的蟹壳,学着静姝的腔调,慢悠悠地道:「有一种信任叫『朕相信朕的耳目』,届时自会有人替为夫一证清白。」 哦,还真是这么回事儿,自古狗皇帝都多疑,年老的皇帝更甚。 今上显然也是个多疑的老皇帝,不然也不会一直派人监视着谢瑾年。只是遇着肚肠染墨的谢瑾年,狗皇帝这些耳目反倒被谢瑾年利用,成了他洗脱嫌疑最有利的人证。 静姝盯着被谢瑾年抢走的蟹壳,若有所思——就是不知道谢瑾年是当真清白,还是钻着空子做了许多不为人知的手脚。 毕竟,南虞是谢家的天下,谢瑾年要瞒狗皇帝的耳目跟玩儿似的。 「呵!」 小娘子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蟹壳儿,跟个被抢了小鱼干儿的猫似的。 谢瑾年忍俊不禁,故意在他家小娘子眼皮子底下,慢条斯理地吃完了蟹壳儿里的蟹黄和蟹肉,忍笑道,「蟹子性寒,娘子不宜多食。」 想当初吃香辣蟹的时候,也没见你这般说! 静姝十分优雅地白了谢瑾年一眼,夹了块栗子炒鸡啃了一口,气哼哼:「吃蟹子可治胸中邪气,就今儿这一码一码的糟心事儿,我合该多吃几口才对。」 谢瑾年眉峰微动:「在积善堂受委屈了?」 静姝摇摇头:「倒也算不得委屈,不过有些被谢老夫人噁心着了。」 谢瑾年垂眼掩下眼底冷意。 拿了个蟹壳,用勺子拨开蟹黄,舀了些寒性相对小些的蟹肉送到静姝嘴边,状若不经意地问:「她又作了什么妖?」 静姝把蟹肉抿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 谢瑾年失笑:「别光顾着吃。」 静姝指指谢瑾年手里的蟹壳,又讨了一勺蟹肉吃,才道:「谢老夫人打算让锦绣给你沖喜。」 谢瑾年手一顿。 不着痕迹地把被他捏断了柄的勺子掉在地上,「摔」成了两截:「老煳涂了。」 静姝看了一眼地上的磁勺,又看看谢瑾年:「也不知她到底要做甚么,口口声声疼锦绣,担心锦绣后半生没得依靠,还整出这么一出儿来。」 吃着了蟹肉,静姝投桃报李,给谢瑾年餵了一块羊肉,「先前她要把锦绣给你做平妻还勉强可以算是她疼外孙女,可今儿个知道你熬不过入冬之后,也不管锦绣已经被你许配给了谢瑾利,偏要把锦绣塞给你沖喜。」 简直脑子瓦特了。 谢瑾年细嚼慢咽,吃了羊肉之后,轻笑:「怎么想的,异想天开呢。」 静姝煞有其事地点头:「就很噁心!」 谢瑾年忍俊不禁:「既觉得噁心不理会她便是,母亲自会替你料理了此事。」 念及离开积善堂时谢夫人那番话,静姝舒展眉心:「嗯,母亲已经给谢老夫人发出警告啦!想来她当不敢再造次了。」 端量着静姝眉宇间似有若无的厌烦,谢瑾年略一沉吟,建议道:「祖母作了这么个妖,三房指定要闹。娘子不如收拾收拾,明儿一早到兰若寺去给为夫祈几天福。」 谢瑾年待她真是没话说。 唔,值得奖励一块栗子炒鸡。 静姝夹了一块鸡腿肉送到谢瑾年嘴边儿,笑着拒绝:「夫君昏迷不醒,妾身哪里捨得擅离左右。」 见谢瑾年还欲再说,静姝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块笋片儿,「况且不是说好了,这遭换我护着你,哪能见着麻烦将至便脚底抹油的道理。」 说完,静姝便又夹了一筷子鳜鱼,摆出了一副「你敢开口,我便敢用鳜鱼堵你嘴」的姿态。 谢瑾年哭笑不得。 攥住静姝的手,无奈换了一套说辞:「仅为夫昏迷不醒不足以迷惑那些耳目,还需得娘子配合为夫才行。」 静姝指指自己的眼:「妾身哭得可伤心了。」 谢瑾年心疼地摸摸静姝发红的眼尾,温声哄她:「光以泪洗面还不够,南虞人笃信佛教,家里但凡有什么事儿都要到寺里去跪经祈福。娘子虽不是南虞人,却也当入乡随俗,绝望之下到兰若寺去跪经祈福才更能让人相信为夫命不久矣。」 静姝面无表情地盯着谢瑾年看。 「娘子曾入佛堂为岳父岳母守孝三载,到兰若寺去跪经祈福才更合情理……」谢瑾年指腹点在静姝嘴角轻轻往上推,笑着相求,「劳烦娘子了。」 静姝抿嘴:「依夫君看,妾身当跪经几日?」 谢瑾年破天荒地带上了几分小心:「四十九日。」 就很气! 就算知道谢瑾年是想让她远离是非躲清静,还是很气! 静姝把鳜鱼放进自己嘴里,端着红豆饭转身,认认真真地吃饭,每一筷子夹得都是谢瑾年最爱吃的那口。 谢瑾年莞尔。 戳戳静姝鼓鼓的脸颊,笑问:「恼了?」 静姝白了谢瑾年一眼,没吭声。 谢瑾年隔着罗衫在静姝腰上挠了两下,见着笑意沖淡了静姝眉眼里的薄怒,便不再闹她。 静姝斜睨谢瑾年一眼,往床尾方向挪了半尺。
第252页 谢瑾年倚在床头,安安静静地看着静姝吃饱了饭,待静姝放了筷子,才又开口道:「让娘子去兰若寺去祈福并非只是让娘子去躲清静。」 静姝吃饱了饭,气便也消了,总算施捨给谢瑾年一个正眼:「不知夫君还有什么旁的吩咐?」 谢瑾年起身凑到静姝身边儿,贴着静姝耳畔低声道:「一是藉此迷惑和亲王,二是请娘子替为夫给兰若寺普智方丈带封信。」 静姝狐疑,轻哼:「带一封信也不必四十九日。」 谢瑾年无奈。 小娘子太聪明,不好哄,只得又道:「兴许还需得娘子给为夫做个接应。」 就知道谢瑾年不可能安安分分地躺在怀瑾院里「病入膏肓」! 静姝刚要细问究竟,便听得院子里一阵闹闹哄哄。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一眼,催谢瑾年:「你赶紧吃两口饭,我出去看看。」 谢瑾年皱眉看了一眼窗外,嘱咐静姝:「不管什么事儿,娘子切记莫委屈了自己个儿。」 静姝扬眉:「夫君知道外面是什么事儿?」 谢瑾年面不改色地否认:「不知。」 她怀疑谢瑾年就是知道,然而并没有证据。 静姝拿捏出最为高深莫测地目光看了谢瑾年一眼,起身揉了揉眼圈,裊裊娜娜地离了卧房。 堂间里。 静姝和急匆匆进来禀事儿的阳春碰了个正着:「闹闹哄哄的,怎么回事儿?不知道少爷需要静养是怎么的?」 阳春福身:「积善堂里来人,说是表姑娘险些投缳自尽,老夫人使人叫姑娘赶紧到紫藤院去!」 第94章 劝您善良些 锦绣呜呜呜,哭成了一辆小…… 紫藤院, 香闺中。 锦绣歪在拔步床上,默默流着眼泪,任谢老夫人如何哄她都不肯开口。 静姝自锦绣脖颈那道红痕上收回视线, 垂眸思量着来时路上立春悄声禀给她的话, 不动声色地观察屋里众人。 锦绣默默垂泪,哭得好不可怜。 谢老夫人呜呜哭斥, 哭得仿佛肝肠寸断。 素来最会捧谢老夫人的谢三夫人,竟是一声不吭, 面无表情地盯着锦绣, 细看还能看出唇角藏着的冷笑。 至于谢夫人, 坐在圈椅里, 一盏香茗品得优雅至极。 静姝略作犹豫,便挪动脚步坐到了谢夫人右手边。 看戏, 当然还是坐着舒坦。 谢夫人含笑端量着静姝,慢条斯理地倒了一盏茶,推到了静姝面前。 静姝不动声色地与谢夫人对视一眼, 屈指轻扣桌面无声道过谢,捧起茶盏, 朝着谢夫人露出一个浅笑:「谢谢母亲, 正好口渴了。」 谢夫人待她一直不错, 而且谢夫人也是实惨一个人。 谢夫人听出静姝言语里的亲近, 不禁轻笑出声。 这一声轻笑, 便像是触动了一场大戏的播放按钮, 大戏的主角不再只是嘤嘤嘤地哭。 谢老夫人哭了这一会子, 始终没人劝她,也哭累了。 听见谢夫人这一声轻笑,谢老夫人正好就坡下驴, 抻着老脸循声回头便要开口怒斥。 然而,对上谢夫人淡然无波的视线,谢老夫人一萎,视线转向谢夫人旁边的静姝,冷着脸叱责:「你也是个没心肝的!锦绣险些丢了命,使人去请你,还要三请五请的你才肯来!」 说着,谢老夫人余光瞟着谢夫人一指静姝手中的茶盏,「可显见是国公府里出来的尊贵人,来了一不请安二不问锦绣的情况,往那一坐便端起了茶碗,你这是来看西洋景儿的,还是来看锦绣的!」 嚯! 着实没想到,有生之年竟然还有当软柿子的一天! 静姝捧着茶碗,回视谢老夫人:「我也有点想不通,我一不是郎中,二没逼着锦绣投缳,祖母不顾我正在给世安侍疾,硬是这般三催五请的,把我叫到紫藤院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谢老夫人一噎,旋即怒道:「你表妹因为世安投缳,你来看看她难道不应该?」 静姝冷笑:「劝祖母想好了再说话,什么叫锦绣因为世安投缳?你这话要是传将出去,旁人非得以为世安招惹了将过门的弟妇不可,世安的名声还要不要?」 「年哥儿家的还请慎言,什么叫未过门的弟妇?」一直冷着脸怒视锦绣的谢三夫人,突然开口道,「老夫人可是又把锦绣许给年哥儿做平妻了,我们家利哥儿素来尊重兄长,再不敢跟年哥儿争的。」 「祖母要是能做得了主,就不会有锦绣许给谢瑾利那一出。劝三婶儿还是少做些美梦,老老实实去给谢瑾利和锦绣操办婚事才是正经。」想趁机把锦绣甩给谢瑾年?做梦! 谢夫人不紧不慢地道:「姝丫头说的在理儿,就算世安被三老爷耽搁得至今未醒转,这谢家也还是得他说了算。」 谢三夫人无言以对。 打谢瑾年接掌谢家开始,这谢家便成了谢瑾年的一言堂,饶是知道他病入膏肓熬不到入冬,可但凡谢瑾年还喘着气儿,便没人敢违背他的决定。 眼见着谢夫人和静姝婆媳两个「沆瀣一气」,谢三夫人一张嘴说不过两张口,心头火一起就开始撒泼:「这谢家是年哥儿说了算,我们只有唯唯诺诺的份儿不假,可也没有硬逼着兄弟娶他不要的破鞋的道理,我们利哥儿又不是活王八,没这么糟践人的!」 静姝:「……」谢三夫人这张嘴,会骂就多骂一点儿!
第253页 静姝眼观鼻,鼻观心,突然开始摆出事不关己的姿态。 谢夫人立时闭嘴,与静姝一道儿看戏。 谢三夫人开了腔,便哭天抹泪儿地骂起来没完,句句不离「锦绣倒贴谢瑾年」、「锦绣个小贱人不检点」、「她们家利哥儿也是要脸的,不能捡这破鞋」。 谢三夫人骂得着实难听。 锦绣受不住,捂着脸「嗷」一声,撞进谢老夫人怀里,哑着嗓子哭:「呜呜呜!外祖母,我不活了!」 谢老夫人身子一晃,搂住锦绣,黑着脸把手串砸向谢三夫人:「贱人!闭嘴!」 沉香木手串正中面门。 谢三夫人被砸得一懵,愣了一瞬,坐到地上拍着腿撒泼:「你个老棺材瓤子!老杀才!欺人太甚!年轻的时候搅风搅雨,生了个闺女不要脸,还要教着外孙女不要脸上赶着去倒贴年哥儿,年哥儿贴不上就来祸害我们家利哥儿,也不瞅瞅她那哭哭啼啼的丧门星德行!谁能看得上!」 谢老夫人被气了个仰倒。 以前只觉得谢三夫人混不吝,她稍微点拨点拨就敢跑谢夫人跟前儿去作天作地,特别解气。 今儿个轮到她自己个儿身上,就只恨谢三夫人出门不带脑子了:「可住嘴吧!你个小贱人胡吣什么呢!」 谢三夫人一抹眼泪:「是我胡吣还是你敢做不敢认!你当我不知道你个老贱人打的什么如意算盘呢?不就是怕年哥儿跟谢家生分了,要拿锦绣绑着年哥儿吗?可真是打得如意算盘,却也不看看年哥儿看不看得上锦绣……」 「啪!」 谢老夫人情急之下,随手抓着玉如意砸向谢三夫人。 谢三夫人见机的早,堪堪避了开去,玉如意砸在地上,摔了个细碎。 有如意碎屑溅到象牙色的裙摆上。 谢夫人轻弹了下膝头褶皱,不紧不慢地道:「你们要吵便吵,但别一嘴一句年哥儿的,拿年哥儿作筏子。」 谢三夫人耍浑耍得鸡血上头,当即便将矛头指向了谢夫人:「你这会子跑出来做好人来了!可也不知道是谁恨不得要了年哥儿的命了!」 谢夫人神色微变,茶盏往桌案上一磕,盯着谢三夫人的目光有点冷。 静姝视线在谢三夫人和谢夫人身上打了个转儿,轻笑:「母亲与世安如何,那都是他们母子俩之间的事儿,很是不必三婶儿闲操心。」 谢三夫人轻哼:「你刚进门儿知道个什么,你以为大嫂待你当真是真心实意,却不知满家上下就她最会佛口蛇心,想当年年哥儿可是没少受她磋磨!」 这谢三夫人也不是那么没脑子,撒着泼还不忘挑拨离间呢。 而且谢三夫人敢这般大喇喇地骂出来,「谢瑾年受谢夫人磋磨」的事儿,恐怕也是有几分真的。 静姝不禁看向谢夫人。 谢夫人却是低笑一声,抬眼看向压着怒火看热闹的谢老夫人,不咸不淡地道:「老三家的疯了,不赶紧使人把她锁进佛堂里,还等什么呢?」 谢老夫人与谢夫人对视了一瞬,便败下阵来,指着谢三夫人,示意缩在角落里、努力降低自己个儿存在感的丫鬟婆子:「三夫人脑子有些不清醒,关小佛堂去清醒清醒。」 立时便有两个婆子上前,一左一右架着谢三夫人往外拽。 谢三夫人自是不依,蹬着腿骂骂咧咧:「欺软怕硬的老棺材瓤子,真是白瞎老娘奉承了你那么些年!看你平时在背后骂的那个欢,当面就怂……唔……」 却是大丫鬟秋菊上前用帕子堵了谢三夫人的嘴。 待得谢三夫人被拖出去,锦绣闺阁里霎时清静了不少。 谢老夫人抚着胸口缓了口气儿,看着静姝道:「年哥儿家的,你三婶什么个脾性你也看见了,锦绣这软绵性子强嫁给利哥儿必是得不着好。」 这是要跟她先兵后礼? 静姝指尖绕着帕子,拿捏出一副悲悲戚戚、惹人垂怜的模样:「祖母有话不妨直言。」 谢老夫人好一副感情牌愣是没能打完,一口气憋在胸口,好一会子才缓上来:「你也是父母双亡无依无靠的人,想来最是知道锦绣的苦楚。」 静姝轻笑:「祖母却是想岔了,我父母在时待我如掌珠,父母去了还有外祖母真心疼我爱我,我更是从未上赶着去贴着娶了妻的表哥不放,还真无法对锦绣的苦楚感同身受。」 听出静姝的言外之意,谢老夫人憋在胸口里的半口气差点没能喘上来:「你就这么狠心,要看着锦绣死?」 静姝哂笑:「锦绣是死是活,全在祖母一念之间。」 谢老夫人看着静姝,满眼失望:「都说文贞公掌珠满腹诗书,心地柔善,最是善解人意,原来也不过是经营出来的名声罢了。」 静姝暗自撇嘴,歪头看着谢老夫人,装出一脸无辜:「我是这样的人不假,可也不代表我就是任人随便揉捏的软柿子、任人用言语裹挟的小傻子。」 谢老夫人觉得她差不多又该昏过去去了。 在谢老夫人昏过去之前,静姝一脸「柔善」地劝谢老夫人:「祖母,锦绣表妹到底是你的亲外孙女儿,劝您善良些,别光想着怎么利用她,也拿出一分真心心疼心疼她,毕竟就像你说的,锦绣小孩子家家的没了爹妈,怪可怜的。」 谢老夫人指着静姝,手指颤啊颤,半天没说出话来。
第254页 锦绣呜呜呜,哭成了一辆小火车。 静姝琢磨着来看锦绣一回,自当劝上两句,以免落了人口实,便语重心长地劝锦绣:「表妹无需着急,这谢家上下到底还是你表哥说了算的,三婶便是再不愿意,她也不敢违逆你表哥,表妹只管安心备嫁,等着给瑾利做新娘就是。」 锦绣牌小火车呜呜呜得更响了。 「劝」好了这一老一少,静姝转身跟谢夫人说:「世安还昏迷着,离得久了我放心不下,得赶紧回去了,母亲可要一起?」 谢夫人来就是给静姝撑腰的,静姝要走她自然是一刻也不想留。 婆媳二人相携离了紫藤院。 在花园子旁边的岔路口,谢夫人再一次劝静姝:「姝丫头,兰若寺普智方丈佛法精深又精通医理,世安这么个状况,你不如到兰若寺去给他祈祈福。」 静姝与谢夫人对视了片刻,顺势轻嘆:「我是想着去呢,可又着实放心不下世安。」 谢夫人轻拍静姝手背:「谢家没人敢动世安,至不济还有我在呢。」 静姝垂眼,握住谢夫人搭在她手背上的手:「母亲,容我想想。」 谢夫人未再多劝:「也好,拿定主意使人知会我一声。」 静姝颔首:「世安这么个样,不管我去不去兰若寺,都少不了劳烦母亲。」 谢夫人轻嘆:「说什么劳烦不劳烦的,我巴不得能帮上你们。」 月色下,谢夫人眉眼柔和至极,只眼底深藏着化不去的愧疚与憾然。 静姝心头一动,不禁开口道:「母亲,老爷说他明日会回府给老夫人请安。」 第95章 精(狗)彩(血)故事 静姝眼巴巴地看…… 谢夫人只是不咸不淡地「哦」了一声, 就仿佛谢老爷只是一个毫不相干的人。 静姝便没再多言。 回到怀瑾院。 谢瑾年依然在床头靠着看《佞臣传》,真是活该他肚肠浸在墨汁儿里,修得满腹城府。 此时正值夏末, 天还是闷热得很。 因为谢瑾年闹的这一出, 屋里没摆冰鉴,谢瑾年便只穿了一件细领大袖的细葛道袍, 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男色有点惑人。 静姝颜狗心上线, 视线就有点不受控制地往谢瑾年那半遮半掩的胸肌上飘:「夫君这是『醒』了?」 床边四仙桌上的残羹冷炙已经撤下去了, 谢瑾年还换了件削薄的衣衫来诱惑她, 「药汤子可喝过了?」 谢瑾年应声抬头, 攥着《佞臣传》放到腿上,笑吟吟地看着静姝轻笑:「醒了, 还没喝。」 静姝被谢瑾年笑得脸有点发烧。 从谢瑾年胸肌上挪开视线,静姝虚张声势地瞪了谢瑾年一眼,坐到床边, 抓了一把谢瑾年披散着的髮丝,用发梢挠谢瑾年领口:「可找蔺先生看过了?眼下夫君的身子骨儿是什么境况?」 谢瑾年垂眼看着他家娘子不胜娇羞的脸, 漫不经心地道:「熬日子罢了。」 这是要坚持病入膏肓了。 静姝抿了下唇, 道:「方才去紫藤院, 母亲也在。」 谢瑾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家小娘子双颊上的云霞蔓延至牙色长衫衣领里, 不动生色地捻了下指腹, 未置可否。 话说完, 没听着谢瑾年的回应。 静姝抓着谢瑾年的发梢, 顺着衣领往上扫,憋着坏用发梢扎了扎谢瑾年的喉结,又道:「临分别的时候, 我跟母亲说明儿个父亲回府,母亲毫无波澜。」 谢瑾年攥住在他颈间放肆的手,不咸不淡地道:「因为为夫的缘故,母亲早就跟父亲形同陌路了。」 说完,谢瑾年饶有兴趣地问静姝,「你怎的想起跟母亲说这事儿了?」他家小娘子可不是轻易便多嘴的人。 用脚趾头想想也能知道那些「缘故」不会是什么舒心的事儿。 静姝没细问因由,直接顺着谢瑾年的话道:「从紫藤院出来,母亲跟我说兰若寺的普智方丈精通医理,劝我去拜拜真佛给夫君祈福。」 谢瑾年闻言眉梢微动,轻笑:「母亲也是为你着想。」想来紫藤院里作妖作的不轻,不然母亲也不会让他家娘子避到庙里去躲清静。 静姝颔首。 旁人待她是否真心,她还是能分辨的出来的:「话赶话地多说了几句,我见她说起『巴不得能帮上忙』的时候,颇有几分怅然,便没忍住跟她提了一嘴父亲。」 谢瑾年不甚在意地道:「提就提了。你当父亲那的鲜花饼为甚么那般特别?还不是母亲好那一口。」 静姝:「……」 真没看出来,谢老爷还是个闷骚,「父亲那般随意地让咱们给慧姐儿带鲜花饼,我还真当是慧姐儿爱吃了。」 「慧姐儿是好吃。」谢瑾年轻笑,「可没有慧姐儿的时候,父亲也没少使人往似锦院里送饼,只不过没能送进去罢了。」 果然!谢老爷并不是一个真斩断了尘缘的老道士。 对于这个谢老爷,静姝感观着实有些个复杂:「合着父亲这是拿慧姐儿做幌子了。」 轻嘲了谢老爷一句,静姝晃晃谢瑾年的手,问,「父亲母亲关系糟糕成这样,母亲又怎么会生下慧姐儿了?」 算算慧姐儿的年纪,谢夫人当是在她与谢老爷冷战的第五个年头生下的慧姐儿,这其中不知又有什么精(狗)彩(血)故事。 静姝眼巴巴地看着谢瑾年,左眼写着「期」右眼写着「待」。
第255页 谢瑾年忍俊不禁,屈指轻弹了下静姝的额头,略作沉吟,曼声道:「父亲自知理亏,不论母亲如何发泄心中怒火,父亲都是一味的纵容……」 谢瑾年脸上笑意寡淡下去,言语微顿,才继续道,「父亲五年如一日地讨好母亲,母亲到底被父亲哄得心软了,容父亲进了似锦院。」 静姝扬眉:「既是都哄得母亲心软生了慧姐儿,父亲又做了些什么混帐事,把母亲惹得与他各自安好了?」 他家娘子这张嘴…… 谢瑾年哭笑不得,捏住静姝的嘴唇轻捏了下,笑问静姝:「可还记得京城宅子里那栋竹楼?」 静姝颔首。 当然记得,那竹楼可是让她第一次见识到了谢瑾年的臭脾气:「印象深刻。」 谢瑾年自是也想起了那竹楼引起的小别扭,不禁用指腹轻抚掌中柔荑:「慧姐儿幼时顽劣,觑着空子一个人偷熘进那座竹楼是真,不过并非是玩忘了时辰,而是见着了幽居在竹楼里的大姑姑。」 静姝不禁皱起了眉:「可是大姑姑吓着慧姐儿了?」 「何止是吓着了,若不是我寻了过去,慧姐儿怕是连命都没了。」谢瑾年垂眼,掩下眼底情绪,不辨喜怒地道,「慧姐儿可是母亲的命根子,这事儿一出,母亲自是不肯善罢甘休。」 想想谢老爷之前那尿性,静姝摇头轻嘲:「父亲怕是又没能做个人。」 「大姑姑幽居竹楼,泰老爷是知道的。」谢瑾年不禁冷嘲,「母亲要拿大姑姑是问,打定了主意想要了大姑姑的命,父亲自是不肯。」 当日那宛若天翻地覆般的争吵歷歷在目。 也就是从那一年、在那座黑漆漆的竹楼里,他彻底知道了自己个儿的身世。 看着谢瑾年眉宇间的冷意,静姝伏进谢瑾年怀里,环住谢瑾年的背,轻轻拍了拍。 暖玉入怀,驱散了心底的郁气。 谢瑾年拢紧手臂,低头用下巴轻蹭他家娘子鬓边髮丝:「那一年父亲母亲彻底决裂,母亲当即带着慧姐儿回了南虞。父亲于陛见时请辞,不知他与今上是如何分说的,最终结果便是将差事与谢家一併转交到我手上,他回到南虞便躲进繁花苑里修了道。」 想想谢瑾年当时的处境,静姝就觉得心疼。 病歪歪的少年,爹不疼、娘不爱的,尚未从得知身世的冲击中缓过神儿来,便要接手偌大的谢家、要游走于黑暗里替亲爹做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静姝情不自禁地仰头亲亲谢瑾年的下巴:「这一对儿渣爹,欺人太甚。」 谢瑾年低笑,用下巴蹭蹭静姝额头,轻声道:「嗯。父亲或有苦衷,但今上……」一点也不算冤枉他。 一对儿爹渣不做人,谢瑾年那宛若蛇精病一般的恋爱脑亲妈却算是罪魁。 静姝念及安安稳稳幽居于竹楼里的人,心中便替谢瑾年、替谢夫人和慧姐儿不忿:「闹出这么大的阵仗,她便什么事儿也没有?」 谢瑾年轻抚怀中娇娘的背,不带情绪地道:「父亲陛见回来便使人封了竹楼,自那年至今,她半步也未能离开过竹楼。」 哦,这是软禁起来了啊。 静姝撇撇嘴,只觉得有些太便宜她了:「有泰老爷撑腰,能关的住她?」 谢瑾年拢紧手臂,抱着静姝沉默了须臾,道:「为夫接任差事以后,第一次陛见时,叩请了一道圣旨。」 静姝仰头,目光炯炯地盯着谢瑾年。 「为夫叩请今上下旨令谢氏长女妙婧幽居竹楼,终生不得擅离一步。」这是年少的他对生母的恨,谢瑾年垂眼,温温柔柔地看着他家小娘子,嗓音有些发紧,「娘子可会因此怕了为夫?」 怕? 静姝摇头:「妾身因何要怕?」 「可。今日起你终此一生只是谢家子。」 「年哥儿,你好狠的心肠,她可是你亲娘,你……你……」 「你有心了。」 他请下那道圣旨,从今上到祖母、再到谢夫人,个个都是怕他的——怕他的冷情绝性。 只有父亲看出了他此举的深意,轻嘆了一声:「你何苦如此?」,却也是有些忌惮他的。 不承想,时隔七载,他还能遇到不怕他的娇娘。 谢瑾年下意识地拢紧手臂,自嘲:「我连亲娘都能狠心幽禁,还有甚么事是做不出来……」 静姝以吻封缄。 堵了谢瑾年的话之后,静姝笑意盈盈地看着谢瑾年,点着谢瑾年的胸口,一字一顿地说:「于妾身心里,夫君是再良善不过的人,他们怕你、忌惮你、厌弃你,那是他们有眼无珠。」 说完,静姝跪坐起身,捧着谢瑾年的脸,亲亲谢瑾年的眉心:「夫君放心,日后自有妾身护着你,再不会让人把你欺负了去。」 谢瑾年忍俊不禁。 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把他家犹如披上战甲的小娘子抱进怀里,犹如抱住了他此生最大的福运:「好。」 * 饶是谢夫人和谢老爷的虐恋情深,精彩不亚于书城app里任何一篇追妻火葬场文。 静姝也没了等着谢老爷回府,探究他们是he还是be的兴趣。 翌日一早。 天刚蒙蒙亮,静姝便领着彩云、追月、立春、立冬,带着谢瑾年指派的一行护卫,乘着马车碾着声声晨钟声离开了谢家。 天将明,清晨的南虞城逐渐甦醒。
第256页 马车穿行于街巷里,所过之处,路上行人纷纷自发避让。 挑着担子预备串巷的货郎,急匆匆赶着到点石斋抄书的士子,小跑着赶着到店铺里上工的半大小子…… 便是连踏着露水疯跑的垂髫小童、最是难缠的衙门里的皂吏也不例外。 谢家在南虞人心中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若非有诸般凡俗琐事相扰,这里还当真是她与谢瑾年归隐田园的绝佳之地,只可惜…… 静姝正遗憾于不能与谢瑾年立时「种田养崽儿」,便有不识相的人拦了马车。 第96章 挺好看一小伙子 就是脑子不太好,总也…… 「谢家娘子, 借一步说话。」 低哑的声音随着清晨的江风飘进车厢,风流暧昧的腔调藏着说不尽的遐思,扰了静姝难得的清静。 这声音略耳熟。 静姝把车帘掀开一道缝, 从车窗望出去。 果然见得和亲王骑在高头大马上, 手摇着摺扇,做了拦路的恶霸。 静姝略微皱眉, 扬声拒绝:「妾身赶着去兰若寺给外子祈福,一时半刻也耽搁不得, 不便与殿下相见, 还请殿下海涵。」 和亲王拦在街道中间, 不为所动:「本王长话短说。」 啧! 挺好看一小伙子, 就是脑子不太好,总也听不懂人话。 静姝从和亲王身上收回视线, 见驻足往这边张望的行人纷纷围了过来,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红了眼圈,把车窗帘子掀得大了些, 露出「敢怒不敢言」的半张脸:「王爷,外子已经被你闹得昏迷不醒了, 你还想怎样?」 在和亲王的记忆里, 邻家少女最是单纯。 亲眼见了静姝这般默然垂泪, 哀哀戚戚的姿态, 和亲王立时便信了那曲先生所言——谢瑾年活不长了。 一时间竟是又喜又忧:喜的是没了谢·拦路虎·瑾年, 他更好接近静姝了;忧的是谢·麻烦精·瑾年被他「气」没了大半条命, 他该怎么向今上交代。 今上虽派他来监视谢瑾年, 却也勒令他要安然将谢瑾年护送回南虞的。 和亲王盯着静姝,心思急转,不禁放缓腔调试探:「谢公子身子骨素来便不好, 听说三不五时便会晕上一晕,你很是不必着急。」 不会说话,大可不必说。 静姝心里有气,眉梢染怒:「王爷位高权重,很是不必这般绞尽心思地推卸责任,谢家区区一介商贾,是绝不敢朝王爷讨要说法的。」 和亲王扬眉,摺扇轻敲掌心,曼声道:「本王问心无愧,何须推卸责任?」 静姝拿捏着情绪,怒视和亲王:「王爷说是便是罢!妾身区区一介商人妇,也不敢跟天潢贵胄争辩个是非黑白。」 「小姝何必妄自菲薄……」和亲王犹如画了眼线的眼尾染笑,语气突然变得熟稔又亲近,「得!你也莫恼了,我此番南下随行带了太医来,这便带他登门去给谢公子诊脉,小姝意下如何?」 我意下不如何,我手里就差一块板儿砖! 静姝余光扫过开始「群情激奋」的围观南虞民众,面无表情地冷声道:「妾身别无所求,只求王爷让开道路,莫耽搁了我上山为外子祈福!」 和亲王拽着缰绳,动也未动:「小姝……」 静姝拿捏着腔调,打断和亲王的话:「王爷请自重。」 和亲王眯眼审视了静姝片刻,倏然哂笑:「啧!小姝,你这是真因为那么个病秧子恼了清哥哥了?」 静姝皱眉:「王爷尽可以称唿妾身谢静氏。」 这幅谨守礼仪规矩的模样,倒是与他记忆里的那个小丫头有些像了。 和亲王眼底藏着探究,审视了马车里那憔悴娇弱的小少妇片刻,刚要再开口,便听得渐而把他和谢家马车围在正中的南虞「刁民」开始议论纷纷。 「啧!这是个外乡人吧?」 「是外乡人,谢少夫人管他叫王爷呢!」 「难怪这么大胆子,竟然敢拦着谢家马车调戏谢少夫人,啧啧!欸,你们听见没,他管谢少夫人叫小姝呢,那语气活像是俩人过去……」 「你个杀才闭嘴吧!真是什么话都敢胡吣!有谢公子神仙一般的人物珠玉在前,谢少夫人能看得上他?」 「行行行!我嘴贱!我浑说!不过这个王爷怎的看着这般眼熟呢?」 「你个泥腿子,能看着王爷眼熟?」 「还别说,毛三儿看着这位王爷眼熟也不稀奇,昨儿个这位王爷堵在点石斋门口儿,好像是要逼谢公子做什么事儿,直把谢公子气吐血了。」 「什么?嗨!我这暴脾气的,你们就任他这般欺负咱们谢公子?」 「哪儿能啊!大傢伙儿可是他把围了,要不是许知府赶来护驾,咱们一准儿把他胖揍一顿了!谁知他胆儿竟然这么大,今儿竟然又来拦谢少夫人的马车了。」 「那还等什么呢?抄傢伙上罢!我保证今儿个没有许知府来护驾!」 「毛三儿难得说了回人话,大伙儿蒙上脸抄傢伙上,许知府一早儿就出城去上香了!」 「得嘞!上上上!绝不能让这个狗王爷在咱们眼皮子底下欺负了谢少夫人!」 「……」 眼瞅着小毛孩子们开始踅摸青石板转,身强体壮的壮丁纷纷用帕子、布巾开始蒙脸,和亲王眼皮子一抖,也没说什么「大胆放肆」的话,直接识时务地拨转马头让开了路:「谢家娘子请便。」
第257页 见拎着青石板转的青壮依然蠢蠢欲动,和亲王心里骂着「南虞人胆大包天,必参谢瑾年一本」,嘴上十分具有求生欲地扬声说了一句,「本王这就带刘太医去给谢公子诊脉。」 「这狗王爷要带太医去给谢公子诊脉?」 「太医医术好还是曲先生医术好?」 「太医可是给圣人看病的,医术应该差不了。」 「看谢公子的面儿先饶他这一遭,下回再遇着咱们再揍他!」 「谁知道他说的是真是假,万一他就是打着这个幌子跑路呢?」 「那简单,咱们跟着他就是,但凡他不是往谢府去,咱们就就地揍他一顿,把他揍出南虞去!」 「此言有理!就这么办了!」 「嗨!毛三儿你今儿也做了人,老娘回去焖一锅红烧肉去,揍完了这狗王爷想着来老娘这儿吃肉!」 和亲王:「……」就很憋屈!想他肆意妄为二十年,自打遇着谢瑾年仿佛就剩下憋屈了。 然而,就算憋屈,他也还是得往谢府去。 不是他怕这群「刁民」,而是他往京里送的密报得附上一份儿刘太医亲笔所书的脉案才能取信于今上。 和亲王黑着脸,一摆手,带着随从与谢府马车擦身而过。 静姝忍着笑看乌泱泱一群青壮当真拎着青石板转坠在了和亲王身后,随手放下车帘,吩咐:「赶紧出城吧!」 * 兰若寺,虞州第一佛寺,坐落于南虞与北虞中间的天虞山山巅,香火鼎盛。 不说初一十五,每天前来抢头一炷香的香客便不知凡几,又常有达官贵人慕普智方丈之名而来,便给虞州这处佛门圣地更添几分人气儿。 有人,便有市场。 在这香火胜地,便自发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集市:卖香火的、卖小食的、卖新鲜瓜果的、卖灵芝老参的、甚至还有老妇人摆摊儿卖自己个儿做的香包珠花的…… 大都是附近十里八村里的乡亲。 普智方丈慈悲为怀,怜惜他们生活不易,便由着他们在天虞山脚下做起了养家餬口的营生,只要是不占了上山的路,便不会管。 只是为了兜售便宜,被两旁摊贩留出来的路并不宽敞,仅能容两人错身通行。 静姝不为抢头柱香,到得天虞山脚下的时候已经时近正午,此时从山上下来的香客比上山的人还要多一些。 静姝领着四个丫鬟由一行精壮的汉子护卫着,一字排开,逆着人流徒步登山,着实惹来不少人侧目。 不过大多数人也不过是看个稀奇,待见得那行护卫袖口的谢家徽标,便会自发地侧身让一让,有些受过谢家恩惠的,还会朝着静姝略微欠身行礼。 静姝一路行来,耳畔听着的都是南虞人对谢瑾年的称赞与敬仰,心中愉悦的同时,对谢瑾年的本事又有了更深的认知。 天虞山高千丈。 若是放在前世的她,这个海拔的山爬起来自是不在话下,然而,眼前这副身子骨却是实实在在地娇养出来的千金,待得爬到山巅,静姝便着实有些吃不消了。 未免稍后拜见普智方丈时失礼,静姝只得由立冬扶着,到山间凉亭里歇脚。 凉亭隐在葱翠里。 绕过弯弯曲曲的小路,才发现亭子里已是有了娇客。 那娇客还不算是生人,乃是包子少女闺中一旧相识——大理寺卿米文林米大人家的嫡幼女米姝。 毕竟一个出自权贵之家,一个出自清贵之家,并不在一个社交圈子里,「她」跟米姝虽然偶有交集,却不算很熟。 「她」之所以会记住米姝,全赖她俩名字里都带个「姝」字儿,曾经在赏花宴上被皇后娘娘凑到一堆儿说过话。 彼此皆无结交之心,后来自是再无交集。 「她」只知道米姝素有贤名,数次得了皇后娘娘的称赞,最终却在隆泰三十九年被德妃求了去,给端肃郡王做了侧妃。 静姝于山间小径上看见了米姝,米姝自是也看见了静姝。 这对闺中旧相识隔空对视了一瞬。 却是素来清高自持的米姝当先朝着静姝点了下头:「静大姑娘也来上香?」 既是称唿她静大姑娘,便是要与她论昔日那份稀薄的情谊了。 静姝眉眼染上浅笑,示意立冬扶着她进凉亭:「正是,却是没想到会在这南虞遇着米六姑娘。」 米姝稳坐着没动。 不动声色地看着静姝在几个大丫鬟的服侍下落了座,才用她那把清清冷冷的声音道:「倒也不必奇怪,今儿个我是特意来兰若寺寻静大姑娘的,只是没想到不待我去求见,便在这凉亭里遇着了静大姑娘。」 口口声声说着「求见」,神色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清高。 静姝细端量米姝,到底还是从那眉宇间隐含的忧愁里看出几分不同:「这却是更让我奇怪了。不知是什么事儿,竟使得米六姑娘特特儿来寻我。」 第97章 就有些想谢瑾年。 狗皇帝偏宠端肃郡王…… 静姝眼圈微红, 妆容稍显憔悴。 看着这样的静姝,米姝有些犹豫,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病急乱投医——一个被亲叔叔亲婶子算计进商户人家的人, 未必能帮得上忙。 米姝的欲言又止, 静姝看在眼里,却没有半分让她「但说无妨」的意思。 米姝本就跟她没什么交情, 又是端肃郡王的侧妃,她还真有点巴不得米姝把话憋回去。
第258页 石桌上。 立春摆上了立秋精心准备的点心和茶水。 静姝端起茶盏, 抿了口龙井润过喉咙, 捏了一个立秋改良过的桂花雪媚娘, 小口小口地吃。 静姝姿容明艷, 动作优雅,吃个点心都吃出了赏心悦目之感。 妖艷魅惑与贵气端庄这两种相悖的气质, 落在静姝身上却毫无违和,只让人觉得每一分都恰到好处,举手投足间尽是诱人的风情。 米姝笃定, 没有哪个男人能抗拒的了这份诱惑。 尤其是区区商家子,当是对出自公府的贵女, 更有几分征服欲。 端量着这份惑人的风情, 米姝突然又有了信心。 不动声色地看着静姝又吃完了一个雪媚娘, 米姝转着腕子上的金镶玉镯子, 清清冷冷地说:「我家王爷到虞州来公干, 于七日前出门办事, 却是再未回来。」 这可就交浅言深了。 静姝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清口, 揣着明白装煳涂:「想是王爷公务繁忙也不一定。」 米姝眉梢微动,捏住腕子上的镯子,指腹轻抚凸起的凤纹, 垂下眼睑:「王爷若只是公务繁忙,必会遣人回来交代一声的,可这一连七日却是音信全无,我这心里着实七上八下的。」 静姝不着痕迹地捏着尾指指腹,脸上露出一丝关切:「可是将此事通知了地方官员?」 米姝幽幽轻嘆:「通知是通知了,可一连找了七天也没个结果,想来是没怎么尽心力。」 静姝安慰米姝:「王爷乃是天潢贵胄,万一在虞州地界儿上出了事儿,他们可是吃罪不起,敢不尽心力?」 「天高皇帝远的,万事都是一张嘴,欺上瞒下再容易不过,他们有什么不敢的……」米姝抬起眼睑看着静姝,总是清冷自持的眉眼里难得地带了一分恳求出来,「我在这虞州人生地不熟的,也是着实没法子了。想起静大姑娘嫁入当地大户做了大少夫人,便厚着脸皮寻到了静大姑娘跟前儿。」 你想多了,狗皇帝手里耳目多的是,想欺上瞒下可不容易。 静姝拿捏着情绪,适时露出一丝为难,自嘲道:「连官府都没法子,我这区区一介商人妇,又能帮上什么忙?」 米姝微蹙了下眉:「我就想着,强龙压不过地头蛇,谢家在虞州经营多年,兴许便有些自家的门道。」 静姝摇头,幽幽轻嘆:「不是民妇推辞,是着实帮不上王妃的忙。」 米姝清冷的眉眼间染上了几分不悦,却到底是清贵人家的女儿,依然维持着清贵人家的自持:「静大姑娘也不必忙着婉拒。我家王爷素来受父皇偏宠,又是母妃的眼珠子,但凡谢家公子能助他脱离险关,不说父皇母妃赐下的封赏,便是我家王爷也是必不会忘了谢家公子的好的。」 狗皇帝偏宠端肃郡王?有被这个笑话冷到! 耐心听完米姝给她空口画的大饼,她险些呵呵米姝一脸:「米六姑娘说的这是什么话?合着我便是贪图那点子封赏的人?」 有求于人,米姝不得不端着她的清高,放缓语气:「静大姑娘莫多心,我没那个意思。京城里谁不知道你是文贞公的掌珠,见惯了荣华富贵的,哪里会贪图那点子封赏的人,我不过是情急之下提前表下心意罢了。」 静姝应景儿地缓下神色,换上一副愁容:「米六姑娘把话说到这份儿上,我便也不瞒你了。」 说着,静姝用帕子轻拭眼角,落下两滴泪来,「按理说,米六姑娘求到我跟前儿,我自是没有拒绝的道理。只是事有不巧,我家相公昨个儿突然旧疾復发,病得着实不轻,便是有心相助也是无能为力。」 米姝半信半疑。 然而,静姝那满脸哀泣又不似是作假:「这话怎么说的?谢公子不是才刚携你回南?怎的就……」 「唉,家家有本难念的经……」静姝摆出一脸一言难尽,轻嘆,「本就舟车劳顿,家里又不安生,又累又气的诱发了痼疾,此番病势汹汹,还不知能不能熬的过去呢!」 米姝一时无语。 谢家大少爷的病,她有所耳闻,只是没想到竟是病得这般严重,那她此番冒然相求便有些没眼色了。 只是,她又着实担心她家王爷,不禁厚着脸皮相求:「若是谢家公子好转,能否……」 静姝冷下脸色,打断米姝的话:「好叫米侧妃知道,外子至今昏迷未醒,民妇此番上山便是来给外子跪经祈福的。」 这一声米侧妃,便是告诉米姝,她们没什么旧日情谊可议了。 米姝神色微变,垂眼道:「那便请谢少夫人跪完经,再求谢公子帮忙寻一寻我家王爷的下落。」 静姝起身,摆出一副「话不投机半句多」的姿态:「此次祈福民妇是要跪足七七四十九日的,若是米侧妃等得了,也不是不可。」 米姝神色一寒,盯着静姝便要发怒。 静姝却是看都没看她,直接由立冬扶着离了凉亭,连她心爱的茶点也不想要了。 * 经了这一番插曲,静姝神色便有些寡淡。 彩云见了,便在旁边绞尽心思地说些俏皮话逗静姝开怀。 静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着彩云叽叽喳喳的声音,心中想的却尽是米姝此行的深意。 既怕是她疑心端肃郡王落在谢瑾年手里,特意来找她套话的,又怕她是跟什么人联合起来,想通过她来算计谢瑾年,还有些担心那端肃郡王当真在谢瑾年手里,谢瑾年一时不察露出端倪被人捉了把柄……
第259页 诸般揣测在心底滋生,静姝兀然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就有些想谢瑾年。 这要是有谢瑾年在身边儿,又哪里用得着她费脑子想这些弯弯绕绕。 彩云见静姝始终不得开颜,不禁直接劝道:「姑娘何必为着个不相干的人愁眉不展?她便是端肃郡王侧妃又能如何?在咱们南虞也翻腾不出什么花样来。」 却是没劝到点子上。 静姝摇头失笑:「你这适应的倒快!」已经「咱们南虞」了。 彩云见静姝露了笑模样,便跟着露出一丝笑:「姑娘在哪儿,奴婢便是哪儿的奴婢。」 「行了,知道你嘴巧。」静姝看着眼前肃穆庄严的宝殿,笑骂,「可也消停些吧,莫扰了佛门的清静。」 彩云透过敞开的殿门,看了一眼殿中的菩萨金身,不禁敛了嬉笑姿态,露出一丝虔诚来。 有迎客僧前来相迎。 立春上前道明了来意,那迎客僧闻得是谢家少夫人前来祈福,世外高僧的淡然姿态里染上一抹世俗至极的笑:「后山最清净的斋室一直给少夫人留着呢,少夫人且随小僧来。」 静姝却是站着没动:「不忙着去斋室,劳烦小师傅先带妾身去拜见普智大师。」 都说普智方丈潜心修佛,一面难见。 任你是达官显贵,还是寒门士庶,来个十次八次也未必能求得一面。 旁边有候在一旁等着入殿拜佛的妇人,不禁搭言:「小娘子想是头一次来兰若寺,怕是不知道,普智大师每日只见一个香客,你来的这般晚,怕是……」 说着,那妇人便摇了摇头。 静姝循声看向那妇人。 便见得那妇人四十余岁,绫罗加身,头上戴着嵌珠的纯银头面,腕子上的白玉镯子成色极佳。 妇人身边站着一个少女,细高挑的身材,眉目清秀,眉宇间一缕愁绪未减其颜色,反倒给她添了几分楚楚可怜之感。 这想来是一对母女,还是官宦人家的妻女。 静姝揣测着这对母女的身份,含笑道了声谢:「多谢夫人提点。」 那夫人却是个爱说的人:「人人皆知的事儿,哪里算什么提点。小娘子若是想拜见普智大师,不妨在明儿个儿一早早早地来。」 静姝颔首受教,转而抬眼看向迎客僧。 迎客僧端着高僧姿态,面不改色地编瞎话:「这倒是不必,谢公子一早儿就跟师父约好了的,师父正在后殿等着少夫人,少夫人随小僧来便是。」 静姝闻言,适时做出一副惊讶模样。 转而朝着那与她搭话的妇人告辞,那妇人却是瞬间换了一副嘴脸,敛起柔和的笑意,再没了先前的自来熟,只冷冷淡淡地道了声:「谢少夫人请便。」 便是那妇人身边的少女,看着静姝的神色也有些个冷。 静姝不明所以,给立春使了个眼色,让她记着使人去打听这对母女的来歷,便挪步跟着迎客僧朝着后殿而去。 与香火鼎盛、香客盈门的前殿不同,后殿鲜有人踪,总算是有了几分古剎的韵味。 到得后殿门外,迎客僧便止了步:「师父素来喜清静,还请少夫人独自入内。」 静姝颔首。 没做犹疑,直接推开了后殿的殿门。 殿内,渡了金身的佛慈眉善目,俯视众生。 佛下,一鬚髮皆白的老僧盘膝入定,颂唱着佛经。 随着殿门开启声,老僧止住梵音,睁眼朝着静姝望过来,一双浑浊的老眼仿佛带着看穿时空的瞭然,似乎一眼就看透了她的前世今生。 静姝莫名心头一慌,不禁捂着额头后退了一步。 第98章 美色误人 如若不然,亦会十倍报之。…… 老和尚仿佛没有看出静姝的失态, 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仿佛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静姝从惊惧中回神,心中甚至生出一丝希冀——老和尚若是能看透时空,是不是意味着他也能帮她穿越时空? 不动声色地敛起失态, 静姝捏着帕子, 小心翼翼地看向那佛下高僧。 高僧慈眉善目,眼底写满了慈悲。 方才那直入人心的通透与瞭然, 仿佛只是静姝的错觉。 静姝与高僧对视了一瞬,心中不禁有些失落。 失落之余又有一丝如释重负——没得选择也好, 不然怕是能难死选择困难症。 毕竟前世家人是牵绊, 此世谢瑾年成了她的羁绊。 静姝拿出谢瑾年托她交给普智方丈的信:「大师有礼, 外子谢世安嘱託妾身给大师带了封信。」 普智方丈坐着没动:「老衲不便于行, 还要劳烦施主把信送到老衲近前来。」 静姝站着没动。 视线隔着金襕袈裟在普智方丈那显得格外瘦削的腿上停留了片刻,才移步上前, 将信送到了普智方丈手上。 这一封信,信封并未用火漆封口。 普智方丈权当信里并无紧要之事,十有八九是託付他照看眼前这小娘子一二, 便直接取了信出来阅看。 普智大师: 见信如晤。 小生近来身体欠佳,不便前往拜见, 只得请託内子传信, 还请大师海涵。 大师佛法精深, 胸怀苍生, 当已知晓京中之波云诡谲, 算得虞州有风将起。 如此多事之秋, 小生恐是兼顾无暇, 只得将内子送到山上,请大师看顾一二。
第260页 小生所求无多。 一请大师务必照应周全,切勿让内子有半分闪失。 二请大师缄口不言, 将内子不同寻常之处藏于腹中。 三请大师里应外合,助小生灭了捲入虞州这一股妖风,还虞州一片清明。 大师知我为人,素来言出必践。 今日允诺大师。 大师以慈悲为怀,遵从本心应我所请,待得他日功成,必将厚报。 如若不然,亦会十倍报之。 谢世安顿首。 饶是普智方丈佛法精深,看完这样一封信,无喜无悲的眼底也不免漾起一丝波澜。 慢悠悠地把信纸装回信封里,普智大师道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谢施主可有旁的话托女施主带给老衲?」 静姝端量着普智方丈,轻言漫语:「妾身离家之时,外子尚处于昏迷之中,并无旁的话交代。」 普智大师颔首,把信揣进怀中:「谢施主身体有恙,女施主不妨于佛前替谢施主抄经祈求福报。」 静姝顺势颔首:「妾身此番正是为跪经祈福而来。」 普智方丈眼底盛着慈悲:「只要女施主心诚,谢施主定会无恙。」 「借大师吉言。」静姝施施然福身,行了一礼,「妾身心中有所惑,总是想不通透。听闻大师佛法精深,不知能否请大师替妾身解惑?」 普智方丈长眉微不可查一抖:「阿弥陀佛,女施主请讲。」 静姝捏紧帕子,半真半假道:「自先考家慈接连亡故之后,妾身入佛堂给双亲守孝起,妾身便时常做一些怪梦,梦中光怪陆离,尽是些前所未见之物,却又犹如亲歷其中,半分不觉荒诞……」 静姝盯着普智大师那双写满慈悲的眼,一字一顿地问,「大师,这可是信女有幸得佛祖点化,觉醒了前世记忆?」 她还是没忍住,试探着问了一句前世今生。 普智大师垂眸,双手合十道了一声「阿弥陀佛」,面不改色地打诳语:「前世今生皆是无稽之谈,施主会做那些梦多半是太过劳累了。」 静姝扬眉:「若真如大师所言,前世今生乃是无稽之谈,众所周知的『佛家修来世』岂不是也成了妄言?这天下佛门古剎岂不是也成了蒙蔽万民的邪门歪教?」 普智大师长眉微抖,无喜无悲的眸子漾着道道涟漪盯了静姝一瞬,也不与静姝辩佛理争正名,只慢条斯理地搬出了谢瑾年:「谢公子千般嘱託,老衲不敢在谢少夫人跟前儿妄言。」 这老和尚端的狡猾,这一句话既似甩锅,又像是表诚心,端看她要怎么听呢。 静姝垂眼,轻笑:「今日殿中只有大师与妾身,大师之言出得你口入得我耳,必不会叫谢世安知晓。」 老和尚似是意动,却仍紧紧地闭着嘴巴。 静姝抬眼看普智大师身后的佛像金身:「大师,出家人不打诳语。」 老和尚垂眸转了一会子佛珠,终于不紧不慢地道:「前世因今世果,天下苍生皆在六道轮迴之中,若得遇机缘,觉醒前世记忆并非不可能,便是带着今世之疾苦转投来世也是有的,不然又何来庄生梦蝶、一枕黄粱之说?」 静姝心头微动:「大师佛法精深,可知前往前世来生之法?」 普智大师抬眼看向静姝,看出静姝眼底的犹豫,摸摸怀中谢瑾年那封信,最终摇头道:「老衲不知。」 老和尚显然是说一句藏十句,心有顾忌说话始终遮遮掩掩,就跟管牙膏似的,总要她挤一挤,他才能说上一些。 静姝还欲再挤挤牙膏,然而,普·牙膏·智却是闭上双眸,又开始颂唱上了佛经。 静姝立在殿中,听着梵音仰头与悲悯世人的佛像金身对视了须臾,转身离了大殿——那老和尚摆明了再不肯多说,她无权无势无交情说再多也无用,倒不如待谢瑾年闲下来,让他陪她来问。 * 兰若寺里,有谢家专属的斋室,确切的说是在后山有单属于谢瑾年的一处院子。 静姝便被迎客僧带到了这处院子里来。 谢一驾轻熟路地安排随行的护卫住进前院,并分排成三队轮流值守。 立春、立冬、彩云和追月四个大丫鬟并八个小丫鬟也分排成两波,轮流在正房里伺候。 要跪经祈福,需得斋戒沐浴以示心诚。 静姝沐浴之后,正由立冬帮她梳理满头乌丝,便见立春悄默声进来回禀:「少夫人,奴婢已经使人打探清楚了,先前在前殿与少夫人搭话那对母女乃是许知府府上的夫人与千金。」 这可是冤家路窄了。 他们谢家无缘无故地退了人家府上千金的亲事,也不怪那许夫人知道她的身份之后没个好脸色了。 只是…… 静姝皱眉:「我记得原本与谢瑾利定亲的乃是许知府府上的庶女。」那许夫人既是把那庶女许配给谢瑾年,当是没什么真情实感才对。 既无真情实感,又怎会因为区区一个庶女的亲事给她脸色看?「那庶女可是前殿见着那个?」 立春摇头:「前殿那个乃是许知府府上嫡长女。」 静姝扬眉,哂笑:「她们与那庶女感情倒是好,为了替那庶女抱不平可是给我甩了好一通脸子。」 立春撇嘴:「奴婢斗胆说句以下犯上的话,许夫人若是真与那庶出小姐感情好,也不会把她许配给三少爷。」
第261页 静姝听出弦外之音,虚指着立春笑骂:「莫卖关子,都探听着了甚么且快快说来!」 立春立时福身,压低声音道:「端肃郡王驾临虞州,许大人为抱王爷大腿便想着送个女儿到王爷身边儿去。然而许大人膝下只有两个女儿,庶女早早就跟三少爷议了亲事,许大人不敢得罪谢家,便狠心把嫡女给王爷送了过去。」 这许知府胆子可真不小,前脚送了个小六月讨好廉亲王,后脚便送了个闺女给端肃郡王,这般朝三暮四的,也不怕翻车…… 不对! 说不准谢瑾年那厮让三房退了许知府府上的亲事,便是因为这个。 锦绣不过是恰逢其会,被谢瑾年不着痕迹地做了筏子了! 静姝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儿,不禁在心里骂了谢瑾年一句肚肠如墨:「既是被送给了王爷,那许大姑娘怎的还是未出阁的装扮?」 立春轻哂:「许大姑娘被到送王爷身边儿月余,倒是颇得了几分喜爱。这许大姑娘眼皮子也是浅的,自以为得了王爷的宠,便不把旁人看在眼里,很是得罪了不少人。这不许二姑娘方一被退亲,这许大姑娘便被米侧妃借着这个引子给送回了许府。」 「那米侧妃使人把话说的明白,说许大姑娘家中姐妹被人退了亲事必是德行有亏,都是一个母亲教养出来的,想来许大姑娘的德行也是不行的,这样的人再不敢留在王爷身边儿,是以遣人把她送回许府,让许知府教养好了,再给许大姑娘找个好人家儿。」 静姝闻言冷笑:「那米侧妃可真是好手段!」既除了端肃郡王身边儿跟她争宠的小妖精,又挑拨了许知府和谢家的关系。 就这样,她还敢求到她跟前儿来,她这是到底有多不把包子少女放在眼里!「米侧妃可是住在寺里?」 立春摇头:「少夫人从凉亭里出来没多久,米侧妃就下山去了。」 静姝闭眸思量了须臾,又问:「许夫人和许大姑娘呢?」 立春低眉顺眼:「许夫人上完香便与许大人一道回府了,下个月许老夫人寿诞,许大姑娘留在寺里给许老夫人跪经祈福。」 静姝颔首表示知道了。 刚要让立春去准备斋饭,却突然觉得这事儿不对! 米姝身为侧妃,能随着端肃郡王南下必是颇得端肃郡王宠爱的,她要拿捏许大姑娘有的是法子,根本不必趁着端肃郡王不在把许大姑娘打发回娘家! 这样虽然能挑拨了许府和谢家的关系,却也替端肃郡王得罪了许知府,待端肃郡王归来,她得不着什么好处…… 静姝从榻上起身,一迭声吩咐立春准备纸墨,提笔用她那有形无骨的字儿写了封书信:「让谢一把这信送回府里给……」 静姝言语微顿,「给蔺先生。」 * 谢府,怀瑾院。 蔺先生得了信,便背着药箱到怀瑾院诊脉。 彼时谢瑾年才刚应付走和亲王,见得蔺先生晃悠进来,不禁扬眉:「先生不该来。」 蔺先生把药箱往床边桌上一放,轻哼:「老夫也不想来,怎奈何谢家娘子的信,借老夫几个胆子也不敢私自拆看。」 谢瑾年缓下神色,朝着蔺先生伸出手。 谢瑾年这前后两番姿态,蔺先生看着只觉得特别伤肝。 没好气地把信塞到谢瑾年手里,蔺先生揪着鬍子气哼哼:「知道公子与令正情谊深厚,可也请公子管管令正,眼下这非常时期也体谅担待些,莫因着儿女情长坏了公子大事。」 蔺先生絮絮叨叨,谢瑾年却是充耳不闻。 展开他家娘子的信,细细地看了一遍,谢瑾年不禁皱眉打断蔺先生的絮叨:「让谢十六过来。」 蔺先生霎时错手揪掉了一缕鬍子:「合着老夫说的全成耳旁风了,您这非但不管令正,还要因她一封信便出府去与她私会?!」 谢瑾年不咸不淡地看着蔺先生:「蔺先生,让谢十六过来。」 仗着多年交情,蔺先生敢造次一回,却是不敢造次第二回 。 见谢瑾年主意已定,蔺先生心中骂着「美色误人」,一敛怒色做出一副恭敬姿态:「谨遵公子令。」 谢瑾年无奈,解释了一句:「寺里不太平,我需得去看看,府里便拜託先生了。」 蔺先生神色稍霁:「公子且放心。」 蔺先生行事,谢瑾年自是放心的,他不放心的是他家小娘子。 本以为把她送到兰若寺去能安宁些,却不想竟是早就有人把主意打到了他家小娘子身上,到兰若寺去候着他家小娘子了。 谢十六来的很快。 待得谢十六躺到床上扮成了他,谢瑾年便趁着夜色离开谢府,朝着城外兰若寺而去。 第99章 不愧是兰若寺 拜佛竟然还送野男人!…… 谢瑾年到兰若寺的时候, 已是月上中天。 正房里灯火已经熄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唯有虫鸣哇叫不知疲倦地唱着夏日的流火。 谢瑾年踏着月色,穿过庭院, 从窗户爬进正房, 直奔床榻而去。 他家小娘子侧卧在床榻上,腰间搭着薄被, 睡的格外香甜。 窗扇开合的声音毫无所觉,被夜风卷进来的草木清新亦未能扰了她的好梦。 谢瑾年立在床边, 垂眸从铺散在床榻上的乌丝看到月色下显得格外白嫩的一双玉足。
第262页 视线转回依然睡得无知无觉的娇颜之上, 谢瑾年慢条斯理地脱了外袍, 躺到床上, 轻嘆着把他家娘子揽进怀里,低笑:「傻姑娘。」 这一番动静, 静姝自是有所察觉。 然而闻着熟悉的冷香,静姝习惯性往谢瑾年怀里拱拱,便又睡了过去, 睡得比刚才还要香甜了。 谢瑾年莞尔,熄了叫醒他家娘子的心思, 轻抚着静姝的背也阖上了眼。 清晨, 梵钟敲至第十八响。 静姝迷迷煳煳醒转, 抱着谢瑾年的腰习惯性用脸颊蹭胸肌。 蹭完, 静姝闭着眼还想睡, 又被一声连一声的钟声搅扰得睡不安宁, 拱来拱去地在谢瑾年怀里蠕动。 谢瑾年被怀中软玉蹭得心头火起, 拢紧手臂把静姝禁锢在怀里,哑声低斥:「老实点儿。」 哦! 嗯? 吓!不愧是兰若寺,拜佛竟然还送野男人! 欸, 不对,野男人的声音还是谢瑾年那把宛若清泉般的声音。 静姝轻轻嗅了一下。 野男人的味道还是杂着药香的冷香。 很好,没被野男人爬了她的床,是谢瑾年来了。 静姝在谢瑾年怀里艰难地抬头,仰头看见谢瑾年那张「变」得十分普通的脸,又有点懵:「……」 一双桃花眼潋滟着水光,带着乍醒的朦胧睡意,呆呆地看着他,看得谢瑾年心里有点痒。 谢瑾年低头,用嘴唇轻轻碰了下静姝的眼,笑问:「欢喜傻了?」 是挺欢喜,但是你才傻了。 静姝闭着眼,睫毛轻颤,仿佛是在回应落在她眼上的温柔,嘴上却是嘤嘤嘤假哭:「夫君,怎得才一日不见,你就毁容了?」 小娘子一言不合就开演。 谢瑾年哭笑不得,什么旖旎心思也没了。 指尖点在小娘子瘪起的嘴角,谢瑾年似笑非笑:「怎么?嫌弃?」 送命题,必须拒绝回答。 静姝颤着长长的睫毛睁开眼,细细地端量着谢瑾年的脖颈,用指尖在谢瑾年下颌上摸索:「夫君,这可是传说中的人皮面具?」 谢瑾年未置可否。 攥住静姝的手,亲了亲玉笋尖儿似的指尖,轻笑:「别闹。」 静姝在谢瑾年怀里蛄蛹,想要爬到谢瑾年身上去,好好研究研究「人皮面具」。 谢瑾年箍住静姝的腰,无奈道:「娘子。」 虽然是个母胎solo,可她了解人体啊! 察觉到谢瑾年被她惹出来的生理反应,静姝僵在谢瑾年怀里,小心翼翼地道:「夫君,此处可是佛门清净之地。」 谢瑾年好气又好笑,有心逗逗他家小娘子,却又有点不太敢挑战自己的自制力。 索性松开手,任他家娘子「落荒而逃」。 看着静姝卷着被子滚到床里边,谢瑾年随手抓了一把髮丝,用发梢有一下没一下地挠静姝的鼻尖:「不闹你,与为夫仔细说说那端肃郡王侧妃与许知府的妻女。」 拂开在她鼻尖上作怪的髮丝,静姝抱着被子坐起来,将遇着米姝、许夫人以及许大姑娘的情景事无巨细地说了一遍。 「那米姝看似清高,却素有心机,无论如何都不该如此莽撞行事才对……」静姝蹙着眉心,两根食指十分有节奏地对着指尖,若有所思,「而且我总觉得她与那许知府一家同时出现在兰若寺并不是巧合。」 说着,静姝对着谢瑾年一笑,「只是妾身驽钝,实在想不出她们此番目的何在,念及夫君素来睿智无双,索性给夫君修书一封,借夫君的脑子一用。」 谢瑾年好气又好笑。 他家这个娘子,胆子着实不小。 捉住静姝皓白的脚腕,轻挠了下静姝的脚心以示薄惩,谢瑾年慢条斯理地道:「遇着难处知道找为夫,娘子睿智。」 「不不不!还是夫君睿智……哈哈!」 静姝一句话尚未说完,谢瑾年便又开始用指尖划她的脚心。 脚心上的痒意带着酥麻痒进了心底,静姝不禁笑得花枝乱颤,却又挣不开攥着她脚腕子的脚,躲不开在她脚心上轻划的指尖。 用另一只脚去踢谢瑾年的手,然而,才刚踩到谢瑾年的手背,便被他轻描淡写地捉住了脚腕子。 一双玉足尽皆失守。 静姝笑倒在床上,眼尾带着笑出来的泪,告饶:「夫君,我知错了。」 谢瑾年视线不着痕迹地扫过扭乱了的衣衫,着落在染满云霞的娇颜上,若即若离地轻抚静姝的小腿,轻笑:「嗯?」 静姝缓了一口气,一双桃花眼水汪汪地望向谢瑾年:「夫——君——」 这一声「夫君」唤得着实婉转多情,听得谢瑾年骨头都要酥了。 掌心顺着他家娘子的腿抚至不盈一握的腰上,谢瑾年倾身覆在静姝身上,低头噙住诱人的唇,从浅尝辄止到攻城略地。 亲得玉似的颈背上桃花朵朵,谢瑾年趴在静姝肩头,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哑着嗓子轻嘆:「莫再勾我,不然……」 真要等不及了。 静姝脸埋在薄被里一动不敢动。 直至趴在她背上的人翻身躺到了她身边,才哼哼唧唧咕哝了一声:「好好的说着话呢。」谁又勾你了。 谢瑾年莞尔。 掌心落在绽着桃花的颈背上轻抚:「恩,好好的说话着。」 静姝动动肩膀,小心翼翼地躲进被子里,红着脸整理好被半褪的衣衫,转移话题:「夫君可能猜出她们背后在打着什么主意?」
第263页 谢瑾年手肘撑着脸颊,好整以暇地欣赏着自家娘子诱人的春色,漫不经心地道:「无需猜。」 静姝从被子里伸出脚踢踢谢瑾年小腿,就忙不迭地缩回被子里:「说说。」 谢瑾年低笑。 暗自压制着心底蠢蠢欲动的火,轻嗅了下指尖上残余的香气:「端肃郡王侧妃当是得了许知府指点,想在娘子身上下手,让为夫帮她们找端肃郡王。」 静姝不明所以:「我们才回南几日,他们怎知我能左右夫君的想法……」说着,静姝瞪大眼睛,「难道是因为夫君让谢瑾利退婚一事?」 谢瑾年摇头:「不尽然。她们便是不知为夫心悦娘子,也不耽搁他们如此行事。」 静姝想不明白,往谢瑾年身边挪了一尺,远远地拽住谢瑾年的袖子轻晃:「妾身驽钝,还请夫君说明白些。」 谢瑾年莞尔,反手握住静姝的手,笑道:「端肃郡王侧妃特特来兰若寺,攀着旧日交情来见娘子,求娘子帮忙不过是个幌子,试探娘子在为夫这的分量才是真。」 本博连读的脑子,竟然十分的不够用。 静姝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轻晃谢瑾年的手:「再说明白一些。」 谢瑾年低笑,坏心思一起,指指自己嘴角,看着静姝笑而不语。 静姝撑着可怜模样盯了谢瑾年一瞬,慢吞吞跪起身凑到谢瑾年嘴角啄了一下,红着脸轻哼:「别卖关子,快说。」 谢瑾年意味深长地盯着静姝,指腹轻抹唇角:「想来他们的计划当是掳走娘子,以娘子要挟为夫帮她们寻找端肃郡王,只是没想到娘子身边护卫森严,尚未得着下手的机会。」 「确定了娘子在为夫心中的分量,他们事成之后才好跟为夫讲条件。」 静姝抿唇,沉默不语。 谢瑾年手上用劲儿,把静姝拽进怀里,笑问:「吓着了?」 静姝摇头。 绑架未遂罢了,吓着倒是不至于:「想不通他们打算如何动手罢了。」 谢瑾年垂眼,掩下眼底冷意,轻抚着他家娘子的背,温声道:「有明英郡主为表率,那许大姑娘亦是个自幼不爱红装爱武装的,许知府为迎合圣意,请了武师傅教导了许大姑娘几年,后来虽无武师傅教导,那许大姑娘也未曾荒废了武艺。」 说着,谢瑾年言语微顿,声音转冷:「以许大姑娘的身手,对上练家子不是对手,可要掳个娘子这样的小娇娘却是轻而易举的。」 念及若不是谢瑾年连夜赶来,此时她说不定正跟那许大姑娘在一个大殿里跪经祈福呢,静姝不禁后背一寒,抱紧谢瑾年的腰:「幸好夫君不辞辛劳连夜来了,不然……」 谢瑾年拢紧手臂,温声道:「京城之风云已然波及到了虞州,娘子切记不能让立冬离开左右。」 静姝乖乖点头,她还是很惜命的。 谢瑾年又嘱咐:「娘子这次做的很好,日后再遇着这种情况也要及时告诉为夫。」 静姝再次乖乖点头,事实证明,本博连读的脑子也看不透古人的阴谋诡计,她有现成的大腿,当然要紧紧地抱住。 谢瑾年轻笑,嘴唇印在静姝额头,道了声:「乖。」 梵钟敲完了一百零八声。 有立春隔着帘子在外间轻唤:「少夫人,该起了。」 静姝应了一声,摸摸谢瑾年如今这张平平无奇的脸:「我该去跪经了。」 谢瑾年低头欲亲静姝。 静姝笑着躲了开去:「这张脸有些不习惯,就好似是在背着夫君跟人偷情。」 谢瑾年哭笑不得。 他家小娘子恁的敢说,方才被他闹得软成了水,也没见她说不习惯,这会子倒是不让她亲了。 一个轻若鸿毛的吻印在静姝额头,谢瑾年笑道:「带着立冬,去吧。」 静姝赖在谢瑾年怀里没动:「还有话没说完呢。」 谢瑾年低笑:「去吧,有话夜里再说。」 静姝抬起头,一双眼里尽是欣喜:「夫君晚上还来?」 谢瑾年颔首:「嗯,寺里也不太平,为夫夜里来给娘子守夜。」 静姝霎时眉开眼笑。 捧着谢瑾年的脸,在他唇角亲了一下,麻利地下了床。 洗漱完毕,与谢瑾年依依分别。 静姝特意挑了个清静的佛殿跪经,不承想却还是遇到了许大姑娘。 第100章 夫君宠的。 左右都是你的理儿。 彼时, 静姝刚在佛前站定。 许大姑娘便裊裊娜娜地从殿外走进来。 今日的许大姑娘没了昨日的冰冷,羞羞怯怯地跟静姝搭话:「谢少夫人,好巧。」 静姝不动声色地细端量许大姑娘。 许大姑娘细高挑的身材细看上去显得有些清瘦, 眉宇间萦绕着几缕愁绪, 愈发显得她惹人垂怜。 若非有谢瑾年的提点。 就许大姑娘这幅娇娇柔柔的模样,静姝绝对不会把她跟武力值爆表画上等号。 疏忽大意之下, 还真有可能成了他们威胁谢瑾年的人质。 静姝不咸不淡地颔首:「是挺巧。这处佛殿偏僻的紧,没想到也能遇着姑娘。」 说完, 静姝轻笑一声, 「姑娘倒是胆子大, 只身一人也敢往这般僻静的地方来。」 许大姑娘低垂着眉眼, 腼腆一笑:「也是带了丫鬟婆子的,只是带着她们进来拜佛难免显得不敬……」
第264页 说着, 仿佛意识到了自己的失言,怯生生瞟了静姝一眼,一张巴掌大的小脸上神色连番变换着纠结了须臾, 嗫喏着劝静姝,「谢少夫人不叫你的丫鬟出去, 恐怕会被佛祖嫌弃心不诚。」 啧!瞧瞧!这才是真·戏精! 静姝静静地看着许大姑娘演完, 笑意盈盈地道:「姑娘此言差矣。佛说众生平等, 立冬陪我一起祈福, 只能说是诚意翻倍, 又何来不敬不诚之说?」 许大姑娘一噎, 旋即眼波流转:「倒是我想岔了, 谢少夫人带着谢公子收了房的丫头来给谢公子祈福也是应该。」 还真不是个省油的灯。 静姝脸上笑意微敛,看着许大姑娘似笑非笑:「姑娘家家的,开口闭口就收房不收房的, 怕是不合适。」 许大姑娘一张清秀的脸霎时涨得通红,嗫喏着争辩:「我不是……我就是觉得谢少夫人真是贤良,连给谢公子祈福都带上他得意的丫头。」 静姝不耐烦听她挑拨,冷下脸色:「姑娘操心的事儿未免也太多了些。好心劝姑娘一句,佛前还是少造些口业为妙,不然待得果报加身可是悔之晚矣。」 说完,静姝便转身跪在佛前,虔诚地跪拜祈福。 立冬尽职尽责地守在静姝身边,面无表情地盯着许大姑娘,眼神冷飕飕地飘着刀子。 许大姑娘面无表情地回瞪立冬一眼,默默地盯了静姝跪拜的背影片刻,挪动脚步,到旁边的蒲团上跪了下来。 有立冬寸步不离地守着,许大姑娘饶是心有千般计较,也是无计可施。 * 到了夜深人静。 谢瑾年如约翻窗来与静姝私会。 静姝听见动静,从床榻上起身,替行至床边的谢瑾年解腰间系带:「还真叫夫君说着了,今日在佛殿里遇着许大姑娘,那许大姑娘话里话外的尽是要我把立冬赶出殿去,想来真是想趁我落单绑了我去。」 谢瑾年张开手臂,享受着自家娘子难得的温柔:「今儿个没得手,明儿个她不定要再使些什么手段,娘子务必小心些。」 静姝颔首。 抬眼看了一眼谢瑾年有些干的嘴唇,把外袍搭在衣架上之后,倒了一碗粗茶捧给谢瑾年:「有夫君守着我呢。」 「他们胆敢打娘子的主意,为夫自然会尽快收拾了他们。」谢瑾年接过茶碗,顺手攥住静姝的手,轻笑,「只是在彻底料理干净之前,娘子还是需得小心些,免得她们狗急跳墙,不管不顾的,伤了娘子。」 静·惜命·姝乖乖点头,咕哝着抱怨:「现下满南虞的人都知道夫君病得不轻,理事都难了,不知她们还这般执着的打我的主意作甚!」 谢瑾年垂眼,轻吹了一口茶碗里的浮叶:「只谢家少夫人这个身份,就值得她们拼上一拼,毕竟为夫是要脸面的,谢家也是要脸面的,总不会任谢家少夫人被人绑走还置之不理。」 倒是忘了这茬,这里可是名誉大于命的古代! 一个被歹人绑走的谢少夫人,为了名声计…… 静姝歪头看着谢瑾年,轻笑:「她们就不怕绑走了我,谢家来个谢少夫人暴毙,到头来偷鸡不成蚀把米?」 谢瑾年抿了一口又苦又涩的粗茶,屈指轻敲静姝额头,笑骂:「胡想甚么呢?竟是信不过为夫,着实该打!」 静姝捂着额头,笑着往后躲:「君子动口不动手!」 「哦——」谢瑾年意味深长地轻应一声,似笑非笑地盯了静姝一眼,仰头饮尽碗里的粗茶,随手把茶碗放到床边矮桌上,便冷不丁一个「勐虎扑食」,把边笑边往后躲的静姝扑到了身下。 静姝软绵绵地推谢瑾年,娇嗔:「都说了,君子动口不动手。」 谢瑾年垂眼盯着渐而云霞漫天的娇颜看了一瞬,低头噙住了那两片开开合合的朱唇,边慢条斯理地厮磨品鑑,边含混不清地道了一声:「好,今日只动口。」 bushi! 静姝真真假假地挣扎了两下,便攥着谢瑾年慢条斯理地解她衣衫的手,乖觉地闭上了眼。 小娘子娇颜含羞,睫毛轻颤,一副任君採撷的模样。 谢瑾年眼底眸色渐而变得幽深,在温香软玉上逞了好一番口舌之力,才衔着静姝颈间软肉,闷声低咒了一声:「坏东西,总有收拾你的那一日。」 这一句话堪称「字字渴望」,每一个字里都盛满了欲求不满。 便是这般,谢瑾年依然隐忍了下来。 静姝心中越发有数了——谢瑾年对他俩的事儿自有规划,又自制力惊人,想来任她怎么撩他,也不会在这山间野寺里把她如何。 如此,静姝便愈发放肆了。 一双纤纤玉手不规矩地在谢瑾年身上摸来摸去,静姝轻颤着睫毛,红着脸咕哝:「就会吓唬我。」 小娘子嘴上怯生生,手上胆子大破天。 谢瑾年被他家娘子撩得不行,捉住在他身上乱来的手按到他家娘子耳畔,垂眸看着秀色可餐的脸,似笑非笑:「为夫可不见得非要等到吉日再与娘子圆房。」至不济想个法子先不要孩子就是。 静姝颤巍巍抬眼,与谢瑾年对视。 然而,恕她愚钝,难以自谢瑾年眼里分辨出此言的真伪。 但是,抵在她小腹上蓄势待发的那物仿佛已经蠢蠢欲动,静姝大起来的色胆又怂了:「欸,佛门清净之地呢。」
第265页 谢瑾年失笑。 低头带有惩罚意味地衔住那两片朱唇,好生罚了一番:「左右都是你的理儿。」 静姝抱住谢瑾年的腰,低垂着眉眼,无声的笑:「夫君宠的。」 谢瑾年无奈。 可不就是他宠的,他家这个娘子已是长到了他心尖儿上,半分委屈也不捨得她受。 不然他何必这般为难自己个儿。 抬手轻拢小娘子鬓边髮丝,谢瑾年不敢再挑战自己个儿的自制力,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又转回了正事儿上:「明儿个去跪经,把立春也带上。」 静姝什么也没问,只管乖乖点头。 谢瑾年低头亲亲静姝眉心,低声道:「最迟明日,为夫便把他们都料理了。」 静姝轻应:「好。」 谢瑾年说到做到。 次日一早,静姝再去跪经,便没再见着那个许大姑娘了。 后来听立春给她八卦,说是不知哪里来的山匪,胆子恁的大,竟是劫到了兰若寺里来。 那山匪着实兇残,杀了寺里三个香客,两个僧人,还劫走了三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 好巧不巧,那许大姑娘便在其列。 静姝听了便知这指定是谢瑾年做的手脚。 毕竟是在佛门圣地造了杀业,从第二日开始,静姝跪经的时辰便又延长了一个时辰。 谢瑾年知道之后,抱着静姝沉默了好一会子,才劝了一句:「心意到了便可,很是不必跪那么久,莫累着了。」 静姝笑着坚持:「给夫君祈福呢!不累。」 谢瑾年再无话说,只细细地,从静姝眉心一直亲到了朱唇之上,带着化不开的温柔缱绻。 * 兰若寺里的「歹人」清理了个干净。 谢瑾年却依然每日夜里翻窗爬床,来与静姝相见。 如此一来,枯燥的跪经倒也不觉得难捱了,转眼便是一个月。 这一个月来,兰若寺里安宁平和,京城、虞州乃至是边关却是风起云涌。 先是北虞州的盐商不满端肃郡王无休止的盘剥,铤而走险囚禁了端肃郡王。好巧不巧,那囚禁端肃郡王的庄子遭了山匪,端肃郡王与那庄子上一百多口子人尽皆命丧山匪之首。 再有镇守西疆的勇亲王,贪功冒进,执意攻打西狄,却不幸落败,父子三人皆被西狄王枭首。 又有京中廉亲王迷恋戏子小六月,却不想那小六月乃是为师兄报仇而去,得宠之后一瓶子穿肠毒药毒杀了廉亲王满门。 隆泰帝震怒,勒令金戈卫严查。 金戈卫查来查去,便顺着小六月查到了许知府身上。 许知府被夷三族。 如此一来,隆泰帝膝下儿孙便只剩下了虞嫔膝下皇八子。 八皇子白捡了个储君之位,然而,尚未欢喜两天,连正式册封都未等到,便于狩猎之时坠马而亡,死法与太子如出一辙。 接连丧子,隆泰帝严令金戈卫密查八皇子死因之后,便于御书房里吐血昏迷。 朝中接二连三发生了这么些大事,谢家三房嫡长子娶了表妹锦绣之事便不值得一提了。 月已至中天。 谢瑾年竟是还未来,静姝披着夹衫,站在窗前把玩着白玉马到成功等谢瑾年,想这一个月来的大事,想《我与病秧子妹夫的日常》下,理中客denis的评论。 no.1 网友:denis 评论《我与病秧子妹夫的日常》 第31 章评分:2 好傢伙!这棋盘略大啊!以皇室为棋局,满朝皇子皆成了炮灰,牛逼! 就是不知道这执棋人怎么想的,像搞掉太子和康亲王那样不着痕迹不好吗?怎么突然就火急火燎的一下子搞掉了四个!这可真是艺高人胆大,一点也不怕玩脱了啊!啧啧! 网友:静女回覆:想太多,什么人能有那般大的能为,戮尽皇室子孙,这般冒天下之大不违,又图个什么? 网友:denis回覆:小槓精,带上你的脑子细品品,这事最终获益人是谁? 网友:静女回覆:今上老迈,膝下无子,当会过继宗室子立为储君。 网友:denis回覆:差不多吧,揉揉脸。^_^ 理中客说的没错。 这事看上去便像是整个皇家中了诅咒,今上膝下诸子尽皆横死。 听谢瑾年说民间已是有邪教教众在宣扬今上无德,遭了真神的惩罚。 然而,这事却是经不住细品的。 静姝垂眸看着掌中白玉马到成功,心中一悸,不禁担忧地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庭院:「谢瑾年怎么还不来?」 第101章 都是假的就知道,必有鬼! 瑾年被事情绊住了手脚, 直至天将蒙蒙亮才匆匆而至。 本以为他家娘子当是早就睡下了,不承想甫一踏进院子,便见得蒙蒙天光下, 有倩影倚在窗前。 谢瑾年心头一动, 快步行至窗前。 他家小娘子倚在窗边,睡眼朦胧, 头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 一阵晨风吹来,他家小娘子攥着白玉马到成功遮住口鼻, 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 打完喷嚏, 小娘子揉揉鼻子, 动动肩膀便又开始倚着窗框打盹儿。 显见是为了等他, 一宿没睡。 谢瑾年又是心疼,又是动容。 悄声翻窗入内, 把他家娘子打横抱起,往床榻边上走:「夜里风硬,你在那儿打瞌睡, 仔细吹了风。」
第266页 静姝窝在谢瑾年怀里,猫儿似的蹭蹭脸:「没睡。」 谢瑾年失笑:「好, 没睡, 等会儿让立春去给你熬点姜汤喝。」 静姝有些不大愿意:「不想喝, 想睡觉。」 谢瑾年用嘴唇贴了贴静姝的额头。 小娘子额头凉沁沁的, 没被夜风吹的发热, 谢瑾年略微放心了些, 温声哄道:「听话, 喝了姜汤再睡。」 静姝咕咕哝哝:「不好喝。」 谢瑾年莞尔,故意道:「这般会撒娇,是想为夫餵你?」 静姝摇头。 唯恐谢瑾年真给她使「美人计」, 诱惑她喝姜汤,忙晃着腿撒娇:「夫君,我腿疼。」 他家这个娘子,见天儿撒着娇跟他耍小心机,偏偏他还吃她这套。 谢瑾年摇头失笑。 把怀中娇娘放到床上,搓热了掌心,覆在静姝膝盖上:「可是膝盖疼?」 静姝看着谢瑾年侧脸,心中无比安宁:「小腿也酸。」 谢瑾年垂着眼,认认真真地给静姝揉膝盖,揉小腿:「下次不准再这般站一宿了。」 静姝红着脸嘴硬:「也没有一宿……」 谢瑾年抬眼,看着静姝,轻笑:「没有一宿,我也心疼。」 啊!突然好害羞! 静姝讷讷点头,避开谢瑾年的视线,小声道:「你总也不来。」我睡不着。 谢瑾年坐到床边,轻拢静姝鬓边髮丝:「抱歉,临时出了些事,才刚脱身。」 念及连月来那一出又一出的大事件,静姝心头一紧,攥着谢瑾年的手背:「出了什么事儿?竟是耽搁了这么久,可是十分棘手?」 小娘子满心关切,溢于言表。 谢瑾年低笑着亲亲轻蹙起来的眉心,笑道:「先让立春给你熬姜汤,喝完姜汤再说给你听。」 静姝无语,竟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酝酿情绪,谢瑾年眼巴巴地盯着谢瑾年,捏住谢瑾年的衣袖轻摇:「夫君,不喝姜汤行不行?」 谢瑾年不为美色所动,笑着摇头。 静姝一扫娇软姿态,面无表情地看着谢瑾年:「说甚么宠上天,都是假的。」 谢瑾年哭笑不得,以指节轻敲静姝额头,笑骂:「别胡搅蛮缠。」 静姝捂着额头轻哼。 姜汤是她死敌,她得威武不能屈,美色不能移。 「娘子想是嫌立春熬的姜汤不好喝。」谢瑾年起身,作势往窗口走,「为夫去给你熬。」 「欸!」 才刚立完g,静姝瞬间自打脸。 拽住谢瑾年的袖子,没好气地白了谢瑾年一眼,静姝扬声吩咐外间守夜的立春,「去熬两碗姜汤来。」我喝你也得喝! 谢瑾年施施然转身,重新坐回了床上。 静姝气哼哼,用脚踩谢瑾年的腰。 谢瑾年捏着脚腕子,把静姝的腿拖到他腿上,垂着眼,认认真真地给静姝揉小腿。 直至立春熬好了姜汤。 谢瑾年陪着静姝喝完了满满一碗姜汤,才重新开口,为静姝解了惑:「京里遣了尹院正带着人来给为夫诊脉,黄昏的时候才到南虞。」 静姝不禁坐直了身子。 这个时候派了太医院院正过来,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是怀疑谢瑾年装病,还是当真想让那尹院正给谢瑾年治病? 看出静姝的紧张,谢瑾年松开静姝的腿,把静姝抱到腿上,亲亲静姝鬓边髮丝,曼声道:「那尹院正最是敬业,到了谢府也不叫接风洗尘,直接杀到怀瑾院里给为夫诊脉……」 说着,谢瑾年低笑一声,「三个小老头儿,翻来覆去,又是诊脉又是施针的,折腾了大半宿才肯放过为夫。」 从南虞城到天虞山,便是骑快马也要一个多时辰。 想来应付完京里来的太医,谢瑾年连口气儿都没歇,便赶着来见她了。 静姝就很心疼,不禁嗔怪:「折腾到那么晚,你还跑来做甚么。」 谢瑾年抱着静姝倒在床上,扯着被子裹紧了他怀中的娘子,亲亲额头,含着笑调侃:「好在是来了,不然娘子怕是得变成望夫石。」 静姝轻啐谢瑾年:「想甚么呢!我不过是睡起来在窗口醒个神儿罢了,谁知那么巧便被你遇着了。」 口是心非。 谢瑾年垂眼看着怀中娇娘明艷动人的眉眼,轻笑:「娘子说是便是罢。」 静姝又觉得不好意思了,小声解释:「再等不着你我便会回床上睡了,不会一直等你的。」 「嗯。」谢瑾年轻应了一声,却是打定了主意,日后再不能让他家小娘子白等着了,他心疼。「以后不许这么等了。」 静姝笑眯眯点头:「夫君以后也不能这般奔波了。」 谢瑾年低笑。 拢紧手臂,抱紧怀里娇娘,笑道:「原本的计划恐怕有变,为夫得赶过来跟娘子通个气儿,不然吓着娘子就不美了。」 静姝窝在谢瑾年怀里有点儿犯困,强打着精神问:「有什么变动,竟是等不得明日再说了?」 「尹院正那老头儿精的很,他又不止一次给为夫诊过脉,对为夫的脉象清楚的很,谢十六瞒不过他。不趁着他舟车劳顿精力不济的时候过来,待他缓过劲儿来,为夫再想来怕就难了……」 说完,谢瑾年又凑到静姝耳边儿,几乎用气音儿耳语,「尹老头儿医术精湛,带来的两位御医又皆是大手,必能把为夫自鬼门关拉回来。」
第267页 静姝听罢,霎时睡意全无。 手忙脚乱地爬起来,静姝盯着谢瑾年看了好半晌,小声问:「当真?」这可跟开始说好的不太一样,不知道谢瑾年又要搞什么事儿。 谢瑾年摩挲着静姝的脖颈,轻声道:「十有八九。」 静姝抿唇与谢瑾年对视了须臾,强撑着镇定,笑着试探:「那敢情好,待夫君病好了,便能与我去种那二亩薄田了。」 谢瑾年指尖落在静姝嘴角,轻挠了一下,忍着笑意歉然道:「二亩薄田恐怕还要再等些日子。」 就知道,必有鬼! 静姝攥住谢瑾年的手,委委屈屈地盯着谢瑾年:「夫君,言而无信非君子所为。」 谢瑾年莞尔。 把装委屈的小娘子拉进怀里,笑骂:「何须这般拐弯抹角?」 静姝伏在谢瑾年怀里,数着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娇笑着倒打一耙:「夫君就不能把话说明白些,偏要等我去猜。」 谢瑾年随手在怀中娇娘臀尖上拍了一下,轻揉着,慢条斯理地道:「尹院正虽能治好了为夫的病症,泰老爷却是极有可能让为夫将病就病,就此亡故。」 静姝攥住谢瑾年的腕子,却也顾不上羞臊了。 心里翻着惊涛骇浪,静姝小心翼翼地问:「这是要让夫君……」 谢瑾年掌心顺着嵴线滑到静姝的脖颈上,微微下压,噙住微启着朱唇,浅尝辄止:「为夫虽遭他厌弃,却也好歹是他的骨血,如今他膝下诸子皆亡,自然便想起为夫了。」 说完,谢瑾年轻嘲,「不然尹院正又怎么会来南虞?」 是了。 和亲王早就使刘太医给谢瑾年诊过脉的,想来「谢瑾年命不久矣」的奏疏早就摆在隆泰帝案头上了。 然而,早没动静,晚没动静,偏偏等着膝下子嗣皆亡之后,才派了太医来南虞。 果然是狗皇帝,真的狗! 静姝捧着谢瑾年的脸,亲亲谢瑾年:「夫君可是打算顺了他的心意?」 谢瑾年不自觉箍紧怀中娘子腰身,盯着静姝的眼,轻声道:「孜孜以求的东西,没得功亏一篑的道理。」 静姝抓着谢瑾年胸前衣襟,心中已经不是惊涛骇浪,而是巨浪滔天了。 默默缓了好一会子,静姝才幽幽地道:「你这是不想让我睡了。」 潋滟多情的眼里,只有惊,没有惧。 谢瑾年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笑意爬上眉梢眼尾,轻笑:「总要那至尊至贵的身份,才配得上我这般好的娘子,才不会再让我这般好的娘子受委屈。」 静姝没有矫情的说什么不需要。 能不向她人卑躬屈膝,谁又愿意总是低人几等,凭白受人拿捏呢? 以谢瑾年这般身份,能够谋算到如今这一步,不知费了多少心力,她又有什么资格说不要? 况且,越近功成越是兇险。 谢瑾年如履薄冰,她作为他的伴侣,没得说些有的没的给他添堵的道理。 静姝把脸埋到谢瑾年脖颈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问:「疼不疼?」 谢瑾年低笑:「疼。」 静姝亲亲她咬出来的牙印儿笑道:「唔,那便不是做梦。」 谢瑾年哭笑不得。 撸猫似的轻抚静姝脖颈,谢瑾年笑问:「娘子睡都没睡,怎会做梦?」 静姝用脸颊蹭蹭谢瑾年脖颈,玩笑道:「二亩薄田突然变成了万里河山,恍然如梦啊。」 谢瑾年失笑:「就你会说。」 笑闹了两句,缓和了心底的巨浪。 静姝十分诚恳地问谢瑾年:「夫君,可需要我做些什么?」 谢瑾年轻抚静姝的背:「睡觉。」 咿!这是要她躺赢到底的节奏吗? 静姝心安理得的等着坐享其成,在谢瑾年怀里拱了个舒服的姿势,转眼便去跟周公约会了。 一夜未眠,静姝这一觉睡到午后方醒。 枕边人不见了踪影,静姝抱着被子滚了两圈,才模模煳煳地记起来,在她睡梦中谢瑾年好像与她说了句什么话,似乎是告别,又仿佛是叫她等他。 凝神苦思良久,无果。 不如不想。 静姝用过斋饭,便去了佛殿里跪经。 知道谢瑾年如今的处境愈发兇险,静姝跪经跪得愈发心诚。 她就琢磨着,既然她能穿书,这书中世界真有神佛也不一定,她多拜拜没准儿便能真给谢瑾年拜来几分福报。 有尹院正与两个御医轮班儿,日夜守着谢瑾年,给谢瑾年施针诊脉熬药汤子。 接下来一连数日,谢瑾年都没能到兰若寺来与静姝夜半私会。 静姝心中挂念谢瑾年,默默数着日子,盼着跪完经回谢府。 不承想,在跪经的最后一日,静姝才刚跪完经从佛殿里出来,便见着谢府三房的大管事哭着来给她报丧:「大少夫人,大少爷昨个儿夜里突然发病,没能挺过来,殁了。」 静姝怔愣了一瞬,暗自拧了下自己个儿手心儿,才有两行泪自眼尾滑下来。 第102章 金蝉脱壳就狗皇帝很等不及的样子。…… 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遭, 却没想到会来的这么快。 区区十几日的功夫,竟然就从「圣上仁善,遣太医院院正给皇商谢家公子诊脉」, 发展到了「谢家公子病入膏肓, 药石罔顾,殁了」这段剧情。
第268页 就狗皇帝很等不及的样子。 却也不知狗皇帝这般着急忙慌地让谢瑾年「金蝉脱壳」, 有没有替谢瑾年铺好京里的路。 想到狗皇帝那渣爹本渣的属性,静姝着实有些担心谢瑾年。 不知「不得已」已然「身故」的谢瑾年, 眼下身在何处。 是暂且仍留在谢府以待圣命呢, 还是已经得了旨意快马加鞭进京去了。 若是谢瑾年已经得了进京的旨意, 也不知那狗皇帝有没有派了靠谱的侍卫来接他。 宗室子弟那般多, 实权王爷更是不少。 也不知是否有人提前得了消息,派出死士于进京的途中截杀谢瑾年。 更不知道, 狗皇帝会如何安排谢瑾年的身份。 是纳了谢大姑娘,让谢瑾年随着母亲一起认祖归宗,还是另有安排。 …… 脑袋里乱闹闹的,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地往外冒。 静姝掐着掌心,泪水涟涟, 胸腹中更是柔肠百转千回, 每一转每一回都蕴满了她对谢瑾年的担忧。 娇娇弱弱的绝色佳人, 呆愣在佛殿之前, 哭得泪水涟涟, 惹得不少香客驻足。 前来报丧的大管事见了, 不禁放开嗓子, 真真假假地哭:「大少夫人,您且节哀,这会子再怎么哭也无济于事, 还是赶紧回府送大少爷一程才是正经。」 不论揣着什么心思,三房这个管事说的还算是句人话。 静姝从万般思绪里回神,用帕子拭净眼角的泪,哑着嗓子道了一句:「立冬,回府。」 * 四十护卫,护送着两辆马车,在官道上疾驰。 半刻不曾停歇,紧赶慢赶,于日落城门落锁前进了城。 南虞城,满城缟素。 不光是大半城的谢氏族人戴了孝,那些个受过谢家恩惠,得过谢瑾年接济的人,也含着泪换上了一身素服。 大街上,熙熙攘攘,尽皆是前往谢府弔唁的人。 谢家马车被堵在街头,静姝顶着被颠簸得苍白的脸色下了马车,打算步行回府。 不承想,她方一下车,便被人认了出来。 身边领着孩子的妇人扬着脖子喊了一嗓子:「欸?这不是谢少夫人?」 就又有衣襟上打着补丁的老妪说:「上个月去兰若寺上香,恍惚见着少夫人来着,却不知是不是老身眼花。」 有消息灵通的汉子便在那说:「阿婆您没看错,上个月谢公子病重,少夫人便上山去给谢公子跪经祈福了,哪儿知道……唉!」 说完,那汉子抹了一把脸,打起精神扬声喊:「前边儿乡亲且让的路来,让谢少夫人回府去见谢公子最后一面。」 「前边儿的乡亲且让让路,让谢少夫人回府去送谢公子一程!」 「前边儿的……」 「……」 一声传一声,一声连一声的吆喝声传出去,堵在前面的人流自发靠向街道两侧,让出了一条路来。 静姝抠着红肿的掌心,含着泪盈盈福身道谢,便重新登上了马车。 * 街边,鼎沸鱼香二楼。 和亲王隐在窗后阴影里,面无表情地看着街上的一切,仿佛自言自语般:「本王还是不信。」 先前代和亲王往京城谢府给静姝送过鸿雁的赵长史,从窗外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道:「不管如何,这一场丧事不是假的。任他有千般算计,却也不能死而復生了。」 「先生。」和亲王于阴影里转身,看向赵长史,「谢瑾年便是千年的狐狸,只要他在明面儿上,又何足为惧?怕只怕他是诈死,换个身份到京中去搅风搅雨。」 赵长史长眉轻颤:「区区一介商户子罢了。」 若是以前,他也会如此认为。 然而,自他从谢瑾年手中接过飞羽卫,知晓了诸多秘辛之后,他却是不敢那般自以为是的托大了。 和亲王皱眉沉吟了一会,盯着大街上远去的谢家马车,沉声道:「谢瑾年可不止是商户子,他若当真是诈死,让他入得京中,那可就是得遇风云便化龙了。」 赵长史神色微变,旋即垂眸道:「那便让他入不得京。」 和亲王回身看向赵长史:「谢瑾年身手不凡。」 赵长史颔首:「至不济京中还有曹相。」 和亲王似笑非笑:「若是留有余地,不如不做。」 赵长史心中一突,一整神色,单膝跪地:「王爷请放心,有三十死士,必叫他诈死变真死。」 和亲王未置可否。 转身走出阴影,展开摺扇,犹如画过眼线的眉眼染上肆意不羁的笑意:「走罢,该去弔唁谢瑾年了。」 也正好去看看那棺材里躺着的到底是不是谢瑾年。 赵长史叩首,恭声应诺。 * 和亲王与赵长史这一番密谈,先和亲王一步进了谢府。 梧桐院,东厢。 白玉茶案上,沸水烫着新茶,烫出满室茶香。 带着「人皮面具」的谢瑾年与蔺先生于白玉茶案两侧相对而坐。 细竹筒里的密信自谢瑾年手中转到蔺先生手中。 蔺先生看过之后,执壶给谢瑾年倒了一盏刚泡得的茶汤:「和亲王行事虽肆意不羁,却不该是如此粗莽之辈。」 谢瑾年捏着茶盏,慢悠悠地啜了一口,曼声道:「引蛇出洞罢了。」 蔺先生会意。
第269页 和亲王这是拿不准他眼前这位是真死还是假死,故意到鼎沸鱼香里演了这么一出,试探他眼前这位的反应呢。 却也太小瞧他眼前这位了。 蔺先生把密信丢进煮水的红泥小火炉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况且当年泰老爷与谢大姑娘那一段风流韵事,王公大臣、皇室宗亲里知情者不在少数。」 谢瑾年轻嗤一声,显然是对那段风流韵事颇为不齿。 蔺先生抬眼端量谢瑾年。 意外的发现,谢瑾年眉宇间竟是没了以往提及那段往事时的阴郁,只有毫不遮掩的嘲讽。 不论是谁化解了他的心结,如此却是甚好,无怨无恨行事才能更为理智:「自膝下诸子接连亡故之后,泰老爷先是派了尹院正来,紧接着又派了八什金戈卫至此,恐怕疑心公子诈死之人不止和亲王一个。」 谢瑾年指腹轻抚墨玉马头,漫不经心地道:「进京之路想必会十分精彩。」 蔺先生错手揪掉一缕鬍子,气哼哼白了谢瑾年一眼:「泰老爷给你定的进京时间也十分精彩,说句大不敬的话,却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谢瑾年嗤笑:「有尹老头儿给我『吊命』,死不了就行,左右到京里有满太医院的太医给我调养。他要的是活着的储君,哪里会管我会受多少罪。」 蔺先生沉默了须臾,劝到:「公子还是早些启程为好。」 谢瑾年抬眼看向满府缟素,摇头道:「不急,总要把瑶瑛安排妥当了,我才好安心启程。」 蔺先生又想骂谢瑾年色令智昏了。 然而,抬眼看谢瑾年一眼,到底没敢骂出口:「令正并非莬丝花,又有谢夫人护着,公子何须忧心?」 谢瑾年收回视线,看着蔺先生,慢条斯理地道:「但凡有半分委屈她的可能,我便不能安心。」 蔺先生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咕哝了一句:「美色误人!」 谢瑾年斜睨蔺先生:「先生也知我沉迷美色不可自拔,若是不想我为她倾国倾城,便请务必护得她周全。」 蔺先生一噎。 一声「祸国妖姬」硬生生憋回了肚子里。 * 怀瑾院。 静·祸国妖姬·姝,梳好了丧髻,换上丧服,把一根麻绳系在腰间,揣了两条染了姜汁的帕子,便往灵堂而去。 谢瑾年膝下仅有澜哥儿一子。 不过是才刚会爬的小崽儿,却也裹着丧服被谢老爷抱着,在灵堂里守灵了。 静姝一路哭着入了灵堂,扑在棺木之上,很是撕心裂肺地哭了一通,便自谢老爷那接过了小崽儿。 按理说八个多月的小崽儿,当还不记事儿。 然而,饶是月余未见,小崽儿却还是记得静姝的,到了静姝怀里便舒展了眉心的小疙瘩,抬着小胖手咿咿呀呀地给静姝抹脸上的泪儿。 谢老爷看在眼里,轻嘆一声:「人死不能復生,端看这般聪慧的孩子,也要节哀。」 静姝抱着小崽儿,盈盈福身:「老爷说的是。只是想着他孤零零地躺在棺木里,媳妇儿便恨不能随他去了。」 说着,便又是一阵儿哭。 「孤儿寡母」守在棺木旁,哀哀切切地哭,那般伤心欲绝,茫然无措的模样,端的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和亲王于灵前上过香,不着痕迹地端量了静姝一瞬。 看着静姝那红肿的眼,那化不去的悲伤,和亲王倒是有几分信了谢瑾年是真死了。 然而,转念一想,却又觉得说不准他的这位邻家妹妹十有八九也是被谢瑾年蒙在鼓里的。 到底还是抹着一把眼泪,抬脚往棺木走了过去:「本王与谢兄虽相识不过月余,却是一见如故。澜沧江上,与谢兄对月把酒言欢之景尚且歷歷在目,临别之时相约共览虞州盛景之约尚未兑现,不承想再见之时,竟是要与谢兄天人永隔了。」 猫哭耗子假慈悲! 静姝心中一突,不着痕迹地用帕子抹了下眼,抱着小崽儿起身,错步挡在和亲王身前,眼尾挂着泪,面无表情地问:「王爷,意欲何为?」 和亲王驻足,一指棺木:「自是与谢兄当面作别。」 第103章 娘子胆子倒是大 还能怕你个装死的鬼?…… 信你个鬼! 静姝抱着小崽儿酝酿情绪, 把一张妖艷的脸从面无表情憋成了敢怒不敢言,兀自站在和亲王与棺木之间,一副倔强隐忍的模样。 谢老爷看着静姝这般模样, 只当谢瑾年半丝儿口风也未透露给静姝。 心里暗骂了谢瑾年一句到底年轻不知道好好珍惜, 谢老爷轻嘆着劝静姝:「世安的生前好友前来弔唁,想见他最后一面也在情理之中。」 静姝闻言, 心领神会。 怒瞪执意要「见谢瑾年最后一面」的和亲王一眼,摆出一副不甘不愿的模样, 挪到脚步, 抱着小崽儿避到了一边儿:「老爷说的是。」 谢老爷不着痕迹地扬了下眉梢, 挂着一副痛失爱子的老态, 朝着和亲王展臂:「王爷,请。」 视线在谢老爷和静姝身上打了个转儿, 和亲王歪头,意味深长地盯了静姝一眼,施施然走到了棺木前。 棺木里。 「谢瑾年」脸色灰白, 唇色紫青,胸腔无起伏, 看上去确实是已然去世多时的模样。 和亲王仔仔细细地把「谢瑾年」从头打量到脚, 又从脚打量到头, 也未看出半分端倪来。
第270页 不过…… 和亲王手扶着棺木, 装模作样地轻嘆:「谢兄那般风华绝代的人物, 不承想不过病了月余便瘦脱了形, 连寿衣穿在身上都这般宽大。」 谢老爷仿佛被戳到了心事, 霎时老泪纵横:「王爷有所不知,这却是都要怪老夫。」 谢万平虽然退隐数年,和亲王却是半分也不敢小瞧他。 不动声色地审视着谢万平, 和亲王不紧不慢地道:「谢兄骤然离世,咱们这些亲朋任谁也不好受,世叔心中哀恸更是人之常情。然则哀大伤身,还请世叔节哀,莫要太过自责。」 谢万平抹着老泪,摇头道:「若不是老夫图清静,甩手把谢家丢给他料理,他何至于会……」 谢万平似是有些说不下去,用袖子捂着脸哭了一会子,才哽咽道,「这孩子也是要强,病成那么个样也不叫人告诉我,只自己个儿咬牙撑着,可不就累脱了形。」 明知道当年谢家权力交替并非谢万平心血来潮,若是细究,今上的责任还要更大些。 和亲王却也只能顺着谢万平的话,道了一句:「也是谢兄一片孝心,世叔切莫自责。」 谢万平泪流的却是更多了,似是伤心不已,探手去摸「谢瑾年」的脸:「只可怜我儿,本还能熬到冬天,却是硬生生被累得早早就去了,连寿衣都没来得及预备,只能委屈他穿了老夫的走。」 若是穿的谢万平给自己个儿预备的寿衣,倒也不奇怪这寿衣因何显得那般宽大了。 而且…… 和亲王盯着谢万平在「谢瑾年」脸上来回摩挲的手,见他那般动作,「谢瑾年」的脸也未见半分异样,便信了几分棺木里躺着的是谢瑾年:「世叔,还请节哀。」 谢万平用袖子抹了一把泪,却还是一副悲不自已的模样。 既是探得了棺木中的情况,和亲王便再未多留,又道了几声节哀,便离开了。 * 离了灵堂,出了谢府。 赵长史回头看了一眼络绎不绝的、前来弔唁的人,不禁轻嘆:「南虞谢家,啧,真是了不得啊!」 和亲王轻哼:「后继无人,衰败从今日而起。」 脑子里过了一遍谢家「瑾」字辈儿的后生,还真就出息了谢瑾年一个。 赵长史不禁点头:「就看谢公如何教养他那孙儿了。」 和亲王不知想到了甚么,以摺扇轻蹭了下坐下宝马颈上马鬃,嗤笑:「他那孙儿,他想是不敢叫他有出息了的。」 赵长史扬眉:「王爷方才可是听着了甚么?」 涉及皇室秘辛,且又与大业无关。 和亲王并未多言,只是道:「那谢瑾年十有八九是真殁了。」 赵长史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请示:「派出去的死士可要召回来?」 和亲王回头,意味深长地盯了赵长史一眼:「先生近来可是有些煳涂了。」 赵长史心中一突,不动声色地道:「想是老夫当真是老煳涂了,还请王爷示下。」 和亲王轻哼一声。 沉默了一会儿,懒洋洋地吩咐:「死士不能撤,监视谢府的人也不能撤。对于谢瑾年那人,再小心也不为过,免得步了端肃郡王后尘。」 赵长史立时应诺,半句也不敢多言了。 那端肃郡王可不就是自视甚高,大喇喇南下,又是收买谢府丫鬟,又是接受本地官员投诚的,丝毫不把谢瑾年看在眼里,结果怎么着,可不就是折在了虞州? 身处虞州,再怎么重视谢瑾年也不为过。 即便他已经死了。 * 南华大街上。 和亲王与赵长史在谈论谢瑾年。 谢府,梧桐院里。 谢瑾年与蔺先生亦说起了和亲王。 蔺先生看过自灵堂里传来的消息,皱眉思量了片刻,道:「这和亲王怕是不止是奉圣命,尽飞羽卫统领一职职责那般简单,公子当留心些。」 谢瑾年正歪在罗汉榻上闭目养神。 闻言,轻笑道:「到底也是世宗皇帝的子孙,饶是被出继给和亲王府为嗣,却也还是皇室宗亲。如今储位空悬,圣上膝下血脉断绝,和亲王心生争位之心在所难免。」 蔺先生皱眉:「当是没有这般简单。」 「先生睿智,确实没有这般简单。」事到如今,有些事倒是不必相瞒了。谢瑾年撩起眼皮子,看向蔺先生,不紧不慢地道,「先生有所不知,那和亲王府不臣之心久已,不过是藏得深罢了。」 蔺先生扬眉,暗嘆了一声谢瑾年城府之深。 指着京城方向,不动声色地问:「圣上可知晓?」 谢瑾年眼尾眉梢染上快意:「他若是知晓,又怎会把飞羽卫交给冀承清?」 蔺先生与谢瑾年对视;「公子,可是你……」 谢瑾年颔首,漫不经心地道:「嗯,我替和亲王府料理干净了首尾,瞒过了泰老爷。」说着,谢瑾年轻笑一声,「那冀承清倒也未让我失望,着实帮我省了不少力气。」 先前总觉得从太子到八皇子,一切进展的都太过顺利,心中总是有些不踏实。 如今知道是谢瑾年不动声色地养了和亲王这么一只「勐虎」,回头再看那些事,便成了顺理成章了。 谢公子,端的是好手段。 蔺先生看着一副谪仙姿态的谢瑾年,只觉得那一双含笑的眼里尽是高深莫测,却又习惯性地操心:「公子,当心养虎为患。」
第271页 谢瑾年与蔺先生对视。 看出蔺先生眼底发自内心的担心,谢瑾年眼底笑意渐而变得真挚:「先生,且安心,我心里有数。」 蔺先生揪着鬍子,建议:「公子不妨驱狼赶虎。」 谢瑾年朗笑:「知我者,先生也!」 蔺先生跟着笑道:「公子智计无双,心中当是早有成算,老夫不过是白操心一回。」 谢瑾年神色一整,扶着蔺先生的手臂,真心实意地道:「先生不必妄自菲薄,若无先生,便无瑾年之今日,先生活命之恩,教导之情,辅佐之义,瑾年没齿难忘。」 蔺先生老眼一红:「欸,好好的,冷不丁说这些做什么?」 谢瑾年莞尔,笑着道:「说这些自是要笼络先生,好将内子託付给先生。」 蔺先生闻言扬眉:「公子但有所需,只管吩咐便是。」 「先生也知道,泰老爷给我限定了入京之期,我便是拖延也顶多拖延个一两日。」说着,谢瑾年朝着蔺先生抱拳,「如此一来,我必然不能携内子一同入京,便只好请先生替我将她护送进京城,毕竟,我最信得过的便是先生了。」 蔺先生轻嘆一声。 饶是他有心随谢瑾年入京,却也不能开口了。 显然,那谢家娘子已然成了谢瑾年的软肋,替谢瑾年护好了软肋,免除他的后顾之忧亦是同样重要:「公子请放心,老夫必将少夫人全须全尾的护送至京城。」 谢瑾年恭恭敬敬作了个揖:「有劳先生。」 蔺先生揪着鬍子避到一旁,瞪谢瑾年:「莫折我的寿!」 谢瑾年朗笑。 笑得蔺先生眼见要恼了,谢瑾年看了一眼外边大黑的天色,道:「天黑了,我该去见我家娘子了。」 蔺先生摆摆手,连骂色令智昏的心都没了。 不敢,也是懒得骂了。 * 灵堂里。 静姝抱着小崽儿,一把一把往火盆子里扔着纸钱。 时不时用帕子抹抹红肿的眼角,便有两行泪扑簌簌地往下落,砸在雪白的丧服上,好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 谢瑾年隐在阴影里,默默地看了一眼,便觉得心里发疼,恨不能立时把她拥进怀里,好生抱一抱,疼一疼。 耐着性子,待得灵堂里的无干人等退了个干净。 谢瑾年悄无声息地进入灵堂,从身后把抱着小崽儿的静姝拥进怀里,低声道:「辛苦娘子了。」 方才看着那些人一波一波地退出去,静姝心中便有了揣测。 此时被谢瑾年拥进怀里,静姝霎时便松了浑身的劲儿,靠在谢瑾年身上,哑着嗓子哼哼:「让我靠会儿,累。」 谢瑾年垂眼,不错眼地看着怀中娇娘,指腹轻抚静姝红肿的眼睛,轻笑:「娘子胆子倒是大。」 怕? 开什么玩笑,好歹也是大体老师旁边吃过盒饭的崽儿,还能怕你个装死的鬼? 静姝撩起眼皮子,白了谢瑾年一眼,笑骂:「我累死累活的给你哭灵,你可倒好,一露面便想吓我。」 谢瑾年自知理亏。 轻咳一声,低头亲亲静姝红肿的眼,从善如流地告饶:「为夫的错。」 静姝闭着眼,任谢瑾年的唇细细地印下来,低声道:「夫君来此,当不止是来气我的,不如先把正事说了。」 第104章 谢公子,讲点道理。 尴尬得各用脚趾偷…… 谢瑾年闻言, 印在静姝眼睑上的动作微顿,旋即一下一下,愈发轻柔的吻细细密密地印下来。 从红肿的眼, 顺着山根, 到微干的唇上。 每一下都极尽了温柔,藏着化不开的心疼, 仿佛是恨不能驱散娇颜上的憔悴。 唇齿间的温柔,如山间暖泉, 悄无声息地淌进了心里。 静姝抓着谢瑾年的手, 不自觉地回应, 无声的诉说着她藏在心底的思念与忧虑。 如此浓烈的思念, 轻而易举地击碎了谢瑾年心底的克制。 温柔缱绻随之化作了取之不够,谢瑾年拢紧手臂, 抱着仿佛予取予求的娇娘,肆意地索取着萦绕于心的芳泽。 直至被静姝抱在怀里的小崽儿不甘寂寞地喊了一声:「哖,哖。」 稚子软糯的童音, 仿若一道惊雷,噼醒了浑然忘我的小两口。 谢瑾年与静姝同时睁眼, 唇齿相依, 无语对视, 从对方眼底看着自己的倒影, 尴尬得各用脚趾偷偷抠出了一座皇宫。 两座皇宫同时落成, 差别只在于:静姝面皮儿薄, 皇宫一经抠出来便昭显于人前;谢瑾年能装, 谢氏皇宫被完美地藏在地下,成了地宫,说起来倒也算应了这灵堂的景儿。 静姝瞪着水润的眼, 与谢瑾年对视了一瞬,红着脸推谢瑾年。 谢瑾年垂眼看着红晕蔓延进衣领里的娇娘,含着笑轻允了一下软韧的唇,才施施然松口,笑道:「这小崽儿可真没眼色。」 静姝好气又好笑,轻啐:「谢公子,讲点道理。」 谢瑾年亲亲静姝飞扬的眼尾,抱紧怀中娇娘,漫不经心地道:「跟他我需要讲什么道理?」 啧! 这扑面而来的专横气息,光闻着拳头就有点硬。 静姝指尖戳上谢瑾年硬邦邦的胸口,似笑非笑:「谢公子,他是谁?」 他是…… 谢瑾年垂眼与静姝对视,无奈道:「他是我们的小崽儿。」
第272页 静姝哼笑:「很不情愿啊,谢公子。」 谢瑾年莞尔。 垂眼看着怀中又开始「恃宠而骄」的娘子,轻笑:「没有。」 静姝撇嘴,用眼睛说着不信。 谢瑾年好气又好笑。 在他家娘子眼皮子底下戳小崽儿q弹的脸蛋儿,觉得很好戳,又不紧不慢地戳了两下:「若是为夫不情愿,他如何能成为谢家嫡长子?」 提到这个嫡长子的身份,静姝便不自禁有些心虚,霎时丢了「兴师问罪、不依不饶」的兴致,闷闷地应了一声:「哦。」 眼看着静姝在他提及「嫡长子」后,便低垂下眼睑,从「恃宠而骄」的猫儿,变成了心虚懊恼的小兔子。 谢瑾年方知他家娘子心里原来还藏着这么一段儿心事,不由莞尔。 捏着下巴迫使静姝与他对视,谢瑾年含着笑问:「娘子素来豁达聪慧,怎的偏偏在这件事儿上钻起牛角尖儿来了?」 静姝垂着眼,盯着谢瑾年色泽浅淡的唇,咕哝:「不是钻牛角儿,是着实觉得我自己个儿做的有些过分。」 谢瑾年失笑。 指腹抚过开开合合的朱唇,忍着笑揶揄:「我以为娘子能想得明白,有些话便一直未曾跟你说,哪知道我家瑶瑛竟还是个蠢笨的。」 静姝脸一红,抬眼瞪谢瑾年:「我又不是夫君肚子里的虫儿,哪里知道你想些什么!」 「是是是,为夫的错。」谢瑾年笑着亲亲他家娘子「恼羞成怒」的眼尾,温声道,「娘子,把澜哥儿记在你的名下,为夫没有半分不甘愿。因为只有他是嫡子,才能成为娘子在谢家的依仗,而不是拖累。」 这话乍听起来特别有道理,就是禁不住细品。 况且,当初捡着小崽儿的时候,谢瑾年对她可不见得有如今这般浓厚的情谊。 不过都是成年人,适当的时侯应该学会看破不说破。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了一瞬,便酝酿情绪,把三分感动演成了六分。 看着静姝堪称拙劣的演技,谢瑾年哭笑不得。 知道静姝心思通透,方才那番话她必是不信,谢瑾年捏捏静姝的脸颊,贴到静姝耳边低声道:「娘子也知道为夫的志向,为夫既是有那般打算,自是不会在谢家留下血脉,只是这样未免有些对不住父亲和母亲。」 静姝颔首,这话不假,谢瑾年不肯在谢家留后,无疑是要让谢家长房无后。 谢瑾年轻蹭他家娘子滚烫的耳朵,不紧不慢地道:「刚巧娘子捡了小崽儿,又上赶着将他记在膝下,为夫便顺水推舟应了,一是对父亲母亲有个交代,二也是给娘子多一份倚仗。」 静姝微微侧头,躲开有些得寸进尺的唇,垂眼看着怀里咿咿呀呀的小崽儿,轻笑:「夫君思虑的如此周全,妾身必不会辜负了夫君这番心意,定会好好守着咱们的嫡长子,做个快乐的小寡妇。」 谢瑾年好气又好笑。 带着惩罚意味地赌上那张叭叭叭的嘴啃了一口,笑骂:「为夫还没死呢,就想做小寡妇了?嗯?」 静姝低声娇笑。 笑够了抽出被小崽儿攥着的手指,一指灵堂上「谢瑾年」的牌位与棺木,幽幽地道:「夫君,谢家长公子已是殁了,妾身可不就是个小寡妇了?」 谢瑾年一时竟有些无言以对。 小崽儿失了「玩具」,晃着小胖手又叫了一声:「哖、哖。」 谢瑾年顺势转移话题,笑问:「澜哥儿这是在说甚么呢?」 静姝把手指放到小崽儿手里,揶揄了谢瑾年一眼,垂眼看着怀中小崽儿,眉眼含笑道:「澜哥儿跟我叫娘呢。」 自得之意溢于言表。 小娘子垂眸逗弄怀中娇儿,仿佛满心满眼只剩下了小崽儿。 谢瑾年兀然觉得那粉雕玉琢的「倚仗」极其碍眼,莫名生出了一种「他日再相见,他家娘子眼里只有崽儿没有他」的危机感:「娘子。」 静姝忍着笑,头也不抬地轻应:「嗯。」 谢瑾年用下颌蹭静姝鬓边髮丝:「别光顾着澜哥儿,且听为夫与你说几句正事儿。」 静姝忍俊不禁,抬眼斜睨谢瑾年,悠然道:「夫君可算是想起正事儿了。」 看着静姝眉宇间的笑意,谢瑾年莞尔,屈指轻敲了下静姝的额头:「调皮。」 静姝捂着额头,与谢瑾年对视。 看着看着,便再也撑不住眼尾唇角的笑意,垂下眼,轻声问:「夫君可是要入京了?」 谢瑾年拢紧手臂,把「娇妻爱子」一道拥进怀里:「泰老爷让为夫于七月十五之前入京。」 今儿是七月初三,从南虞到京城,便是快马加鞭星夜兼程至少也得十日。 静姝把脸埋在谢瑾年怀里,没用姜汁儿帕子熏,眼圈便有些发酸:「是不是马上就要启程了?」 怀中娇娘猫在他怀里偷偷流泪儿,胸襟上渐而染满湿意。 谢瑾年心疼得揽紧手臂,用下巴一下一下地蹭着怀中娇娘的髮髻,低声道:「后日启程。」 偷偷拽着谢瑾年的衣襟抹净了眼泪儿,静姝抬头看着谢瑾年,笑着规劝:「初五启程时间太赶了些,夫君若无要事,还是早些启程为好。」 谢瑾年指尖轻抚静姝通红的眼尾,低声道:「来得及。」 静姝却是摇头:「若是只为了我,却是大可不必。夫君知道我的性子,是必不会让自己个儿吃亏的,更何况还有父亲、母亲在呢。」
第273页 谢瑾年轻嘆:「何必如此善解人意?」 静姝顽笑道:「如今分别在即,妾身自是要表现得好些,免得夫君日后发达了,身边环红倚翠的,再也看不上我这个小寡妇。」 谢瑾年哭笑不得,握住静姝的手与她十指相扣:「娘子放心,为夫既然允了你两世情深,唯你一人,便不会食言。」 静姝煞有其事地点头:「也对,夫君可是立过字据的。」 谢瑾年莞尔:「不错,娘子只管踏实等着为夫再来娶你便是。」 静姝把脸埋进谢瑾年怀里,轻嘆:「三年呢。」 谢瑾年拢紧手臂,轻笑:「放心,不会叫娘子等那么久。」 夫死,妻子为丈夫守孝三年。 静姝没问谢瑾年如何越过礼制,只万分乖巧的点头:「我等着夫君。」 谢瑾年轻抚静姝肩头,垂眼与盯着他看的小崽儿对视着,低声交代:「为夫身故,膝下独子尚未断奶,无有成年继承之人,谢家群龙无首,必会有人来闹,娘子届时无需理会他们,待那起子心怀叵测之辈都跳出来之后,父亲自会料理了他们。」 静姝扬眉:「父亲不修道了?」 谢瑾年不咸不淡地道:「家中只有孤儿寡母,他还修哪门子道。」 静姝不怕跟谢家族亲刚,但她更乐意当一条躺赢的咸鱼。 知道这必是谢瑾年做下的安排,静姝仰头亲亲谢瑾年的下巴,笑道:「夫君说的是。」 谢瑾年垂眼,看着明艷动人的娇娘:「为夫把蔺先生留在南虞,待得替为夫出殡之后,娘子便启程随蔺先生入京,为夫在京师等你。」 知道蔺先生是谢瑾年的左膀右臂,静姝摇头拒绝:「夫君当让蔺先生与你一道入京才对。」 谢瑾年亲亲静姝蕴满关切的眉眼,低声道:「万事不及娘子重要,有蔺先生护送娘子,为夫在京里才能安心。」 静姝闻言,乖乖点头,未再做推辞。 「此番前来迎为夫入京的是金戈卫,为夫会请二表哥留在南虞,若是有人不开眼寻娘子麻烦,娘子只管让二表哥替你出头……」谢瑾年轻笑,「侯府世子的身份,还是挺好用的。」 金戈卫的二表哥,自是封正修。 静姝乖乖点头,劳烦封正修,她毫无心理压力。 谢瑾年沉默了一瞬,又道:「若是和亲王前来寻娘子,娘子也可与他同行。」 静姝摇头,拒绝得斩钉截铁:「我不会与他同行。」 谢瑾年垂眼与静姝对视,言语里没有半分不甘愿:「只要娘子能安安稳稳地入京,与他同行也无妨。」 静姝亲亲谢瑾年的唇角:「夫君已经安排得够妥当了,很是不必借和亲王的势。」 说完,静姝把怀里的小崽儿塞到谢瑾年怀里,「说到和亲王,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儿……」 谢瑾年手忙脚乱地接住小崽儿,笨拙地「捧」着挥胳膊蹬腿儿叫「嗲,嗲」的小崽儿,问:「甚么事?」 静姝垂眸不语,只管解腰间荷包。 谢瑾年小心翼翼地试着把小崽儿抱进怀里,笑问静姝:「可是要赠为夫信物?」 「想起来和亲王一直想着法子地接近我,为的便是这个东西……」静姝把解下的荷包仔仔细细地系在谢瑾年腰间,轻声道,「与其留在身边儿被人惦记着,不如趁早儿把它给了夫君。」 第105章 必不相负 万望珍重。 小小的荷包缀在腰间, 并没有什么重量,谢瑾年却觉得沉甸甸的。 这个荷包与当初玩笑间他家娘子「打赏」给他那个不同,如果所料无差, 这个荷包里装着的当是文贞公留给他家娘子的倚仗——玄墨令。 玄墨令, 各方势力明里暗里觊觎着的东西。 既是文贞公一片爱女之心,也是文贞公留给他家娘子的保命根本。 谢瑾年却是没想到, 在临别之际,他家娘子会主动把玄墨令给他。 单手夹着小崽儿, 谢瑾年握住静姝的手, 定定地看着静姝, 低声问:「娘子, 你可知你给为夫的是甚么?」 「父亲说是护身符。」静姝歪头,看着谢瑾年笑, 「我琢磨着夫君此去必是兇险无比,左思右想,唯有请它护佑夫君, 我才能安心些。」 可不就是护身符。 只要他家娘子愿意,这块玄墨令不论交给今上还是新君, 都能换得一世安稳。 谢瑾年攥着掌中柔荑, 看着他家娘子恬静的笑心都化了, 笑问:「娘子可知这护身符于你而言有多重要?」 她当然知道, 不然她也不会把它给谢瑾年傍身。 静姝指尖轻挠谢瑾年掌心, 笑答:「不及夫君的安危重要。」 谢瑾年再也按捺不住于心底翻江倒海的慾念, 手上用力把他家如此美好的娘子拽进怀里, 按着颈项急切地含住了他家娘子的唇。 这个吻,以温柔缱眷开始,渐而便成了强势的索取, 索取得甚至有些急不可耐。 急不可耐的,有些粗鲁。 静姝抓着谢瑾年的胸前衣襟,不自觉地便忘了唿吸。 随着愈发深入的吻,胸腔里的空气被谢瑾年掠夺了个干净,静姝有些晕眩,仿佛随着这晕眩感进入了一个瑰丽而莫测梦境。 梦境里有耀眼的星空,有温柔的谢瑾年,有近在咫尺仿佛触手可及的小四合院。 小四合院里有「她」,仿佛还有一道朦胧不清的影子。
第274页 她情不自禁地朝着小四合院迈出脚步,却被谢瑾年攥住了手腕。 静姝站在漫天星河里,回首与谢瑾年对视。 那一双总是淡漠疏离的眸子蕴满了化不开的深情,藏着一声声挽留,静姝最终还是沉溺在这份深情里,收回了迈出去的脚,落进谢瑾年怀里,热烈而笨拙的回应着突如其来的吻。 梦里的吻,依然强势而粗鲁,藏着浓郁的占有欲。 静姝在梦里目眩神迷,仿佛又忘了唿吸。 极度的缺氧,让她开始挣扎。 谢瑾年禁锢着她,掠走了她最后的空气,才不甘不愿的松了口。 静姝睁开眼,盯着谢瑾年大口大口地唿吸。 谢瑾年凑过来,又含住了静姝的唇。 这一次却是极致了温柔,浅尝辄止。 静姝盯着谢瑾年,看他根根分明、鸦羽似的睫毛,看半阖的眼眸里蕴含着的、浓烈的深情,看那深情染上笑意,看他抬起头露出背后满目的缟素。 仿佛是莫测的梦照进现实,又好像是极度缺氧带来的幻觉。 若是以往她必是坚定的无神论者,然而穿书让她下意识地信了神佛、信了一切玄而又玄的东西。 静姝情不自禁地抬手,捏住谢瑾年的脸,隔着「人皮面具」摸索着她所熟悉的骨骼。 一双柔荑藏着小心,画出了她的心意。 一汪秋水漾着柔情,映满了他的影子。 谢瑾年低头,轻柔的吻落在他家娘子眉心,低笑:「傻姑娘。」 落在「人皮面具」上的手,改藏着浓情的摸索为无情的推搡。 静姝白着谢瑾年,轻哼:「谁傻?」 谢瑾年忍俊不禁。 掌心落在静姝后脖颈上,撸猫似的轻抚:「你也不怕为夫拿了你的『护身符』便翻脸无情。」 静姝看着谢瑾年笑:「你会吗?」 谢瑾年含着笑道:「不会。」 静姝倚进谢瑾年怀里,与被谢瑾年单手抱着的小崽儿面对面对视着,沉默了一瞬,低声道:「浮云山往东三百里有一座百丈高的小山名曰长留,乃是我的陪嫁,父亲曾带我去认过路……」 谢瑾年心思微动,垂眼看着黏在他怀里的娇娘,轻声打断了她的话:「我知娘子心意,但有『护身符』护身便已足够,旁的无需多言。」 静姝却是置若罔闻,自顾自地道:「长留山上有座庄子,庄子虽破败了些,庄子里有三株树却是十分值得一观。夫君若有闲暇,不妨带着护身符走上一趟,当能给夫君填些助力。」 谢瑾年拢紧手臂,沉默了好一会子,才道了一句:「必不相负。」 静姝莞尔。 若是没有这份自信,她也不会对谢瑾年掏心掏肺。 静姝攥住谢瑾年的手,认认真真地与他十指相扣:「万望珍重。」 * 饶是静姝再三相劝,谢瑾年还是待得将静姝安排的妥妥噹噹之后,才于七月初五那日启程赶往京城。 天未明,便于灵堂里作别。 静姝目送着谢瑾年的身影融进夜色里,手心里攥着谢瑾年留给他的小瓷瓶,泪珠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直往下掉。 这可真是出息了。 谢瑾年才刚离开,她就想他了。 静姝缓了好一会子。 直至漆黑的夜空露出璀璨的天光,灵堂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静姝才转回灵前,从谢瑾年留给她的瓷瓶里沾了些药水抹在眼睑上。 药水无色无味无刺激,抹上之后眼泪却是刷的一下便落了下来。 谢瑾年说,到「他」出殡她还有的哭,姜汁到底辣眼睛,这是他托蔺先生调配的,可代替姜汁的功效。 没想到竟是这般好用。 谢瑾年还真是事无巨细,处处都替她想到了。 静姝更想谢瑾年了。 谢瑾年离开的第一天,想他。 谢瑾年离开的第二天,想他,想他。 谢瑾年离开的第三天,想他,想他,想他。 …… 静姝对谢瑾年的思念,随着一件件体贴入微的安排呈现在她眼前,而与日俱增。 * 七月十五,「谢瑾年」落葬。 「谢瑾年」落葬后,谢老爷果然如谢瑾年所说的那般留在了谢府坐镇,未再回他的繁花苑里修道。 谢老爷虽然退隐七年,却是余威尚在。 谢三老爷那般混不吝的人物都未敢作妖,谢家七房的族亲找上门来,就着谢家生意扯皮了一番,也在谢老爷的强势态度下打了退堂鼓。 便是在府里作威作福惯了的谢老夫人,也一改先前的作风,关起门儿来做起了万事不理的老太君。 这一日,静姝正在怀瑾院里扶着小崽儿学走路,便有似锦院的白鹭来请,说是谢夫人请她过去说话。 算算日子,「谢瑾年」已然落葬五日。 静姝心中一跳,对谢夫人这一番相请的用意有了些揣测。 把小崽儿交给奶娘,又嘱咐立春留在怀瑾院里看顾着,静姝领着立冬、彩云以及四个二等丫鬟急匆匆赶至了似锦院。 似锦院,中堂间。 罗汉榻上不光坐着谢夫人,隔着一个炕桌也坐着谢老爷。 静姝不动声色地给谢夫人和谢老爷请过安。 谢夫人招唿静姝坐到身边儿,拉着静姝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颇有些心疼地道:「瞧瞧都清减成了甚么样了,你可得好生调养调养,不然世安在那边也不会安心。」
第275页 这话说的着实模稜两可。 静姝端量谢夫人一眼,摸着自己的脸,扯出一丝笑意:「可是变得难看了?」 谢夫人摇头:「没有,只是看着叫人心疼。」 「最近没甚么胃口,也不大睡的着。」静姝偎在谢夫人身上,幽幽地轻嘆了口气,问谢夫人,「母亲使人唤我过来可是有事要交代?」 谢夫人抬眼扫视在堂间里伺候着的丫鬟婆子:「你们且先退下罢。」 似锦院的丫鬟婆子立时便退了出去。 立冬与彩云却是见静姝点了头,才跟在那些丫鬟婆子身后退出了堂间。 待得堂间里只剩下了谢老爷、谢夫人和静姝三个。 谢夫人才重新开口道:「不是我找你,是老爷有事与你交代。」 原来如此。 难怪谢老爷能进了似锦院的门,原是找谢夫人借地见她。 静姝从谢夫人身边起身,朝着谢老爷盈盈福身:「不知老爷唤媳妇过来有何事交代。」 谢老爷用玉如意不紧不慢地轻敲着掌心,沉吟了一瞬,道:「世安临去前留了话给我,说是待他落葬后,便让你回京里去,你怎么想?」 静姝心头勐跳。 按捺着心中蔓延而出的喜悦,低垂着眉眼,不紧不慢地道:「媳妇虽未能见着世安最后一面,他却也是给媳妇留了手书的,媳妇自是听世安的安排。」 既然谢老爷和谢夫人未说破,静姝便也没有说破。 谢老爷细端量静姝。 看着她那一身缟素也未被掩去半分的姿色,轻嘆了一声:「既如此,你便收拾收拾择日启程罢,免得有人着急。」 饶是谢瑾年说万事皆已经安排妥当,却也没想到归京之事会如此顺利。 静姝不禁抬眼看了谢老爷一眼,才低垂下眉眼,藏着几乎要爬上眉梢的喜悦,应了一声:「若老爷和母亲没有旁的事交代,媳妇这便回去收拾行李了。」 「不忙,还有一事要与你商量。」谢老爷说完,沉吟了稍许,才道,「从南虞到京城山高路远的,澜哥儿想是受不得这舟车劳顿,不如把他暂且留在南虞,你看可行?」 留下小崽儿?这怎么可能! 静姝勐地抬头,看向谢老爷,盯着谢老爷那张与谢瑾年有七八分相似的脸,不卑不亢地道:「老爷先前在繁花苑里修道,想是有所不知,当日我们从京城回南虞时,澜哥儿比现在还要小些,却也跟着我们一路舟车劳顿的回来了。」 说着,静姝言语微顿,才又继续道,「没得他那时候受得住,如今长大了些反而受不住的理儿。」 第106章 合情合理 但是我并不想讲道理。…… 话被驳了, 谢老爷也不恼。 拇指指腹摩挲着玉如意上的花纹,谢老爷慢条斯理地道:「从京城回南虞有世安与你同行,你此去京城境况却是大不相同。」 说着, 谢老爷余光扫过谢夫人, 「况且澜哥儿乃是谢家承重孙,自当留在谢府好生教养, 没得跟着寡母跋山涉水,改嫁他人的道理。」 嚯! 跟她抢崽儿抢得挺冠冕堂皇的, 有种别偷看谢夫人嘛! 静姝无意识地绞着帕子, 用提前蘸过药水的指腹抹了下眼, 眼圈一红, 拿捏出哀哀切切的腔调:「谢家也是大族,族里伶俐小童不知凡几, 老爷尽可以过继几个留在身边教养,又何必跟媳妇抢澜哥儿?」 谢老爷面相虽与谢瑾年相似,心肠却是不同。 静姝姿态摆的可怜, 谢老爷可没有半分心软,甚至见谢夫人没出声帮静姝, 把话说的更生硬了些:「有澜哥儿在, 没得过继旁人的道理。」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 然而静姝并不想跟谢老爷讲道理, 只想把小崽儿带在身边儿。 静姝眨眨眼, 落下两行泪来:「打世安去了以后, 媳妇就剩下澜哥儿这么一个念想, 绝无留下他的可能。」 谢老爷不为所动:「我还是那句话,澜哥儿乃是谢家承重孙,必须留在我身边教养, 以待日后继承家业。」 静姝低垂着眉眼,不卑不亢地道:「怕只怕老爷疏于照料,澜哥儿没有世安那个运道,长不到给谢家做牛做马那一日。」 似是没想到静姝一副娇娇弱弱的模样,还是个牙尖嘴利的。 谢老爷盯着静姝看了一瞬,心中怀疑静姝是在影射谢瑾年的「童年」,然而碍于谢夫人在旁边坐着,却是一个字也不敢提过去,只是面无表情地道:「澜哥儿是谢家嫡长孙,又有谁敢慢待他?」 静姝轻笑一声,抬眼看着谢老爷,幽幽地道:「世安也是谢家嫡长子呢。」 谢老爷终于变了脸色,却是第一时间看向了谢夫人。 谢夫人不动声色地啜了口茶,不咸不淡地道:「看我做甚么?」 谢老爷讪讪地收回视线,看见静姝藏在眼底的幸灾乐祸,心里一梗,强硬道:「你就是说出花儿来,澜哥儿也必须给我留下。」 静姝抬眼与谢老爷对视。 那一双与谢瑾年足有八分相似的眼里,有不容置喙地坚持。 奇怪的是,这份坚持似乎有些虚张声势的意味,打眼一看,静姝便觉得谢老爷在心虚。 略作思量,便知道必是与谢瑾年有关。 谢瑾年知道她有多打紧小崽儿,没道理不做好安排。 静姝立时绷直了嵴樑,意有所指地问谢老爷:「老爷执意要留的到底是谢家承重孙,还是世安的儿子?」
第276页 还真就是略有私心,想留下谢瑾年的骨血,以维繫谢瑾年与谢家的关系。 只是没想到他这番心思竟是被静姝看穿了。 谢老爷面无表情地与静姝对视:「有差别吗?」 静姝轻笑。 差别大了,谢老爷执意要留的若是谢家承重孙,充其量是个典型的封建社会大家长,她敬他「不顾妻子」一心只有宗族是个渣男。 如若不然,那就是谢·心脏·老爷,只配被「呵呵」了。 「呵!」 谢夫人一声轻笑,直接替静姝给谢老爷「盖了棺定了论」。 谢老爷也不与静姝打言语机锋了,扭头看向谢夫人,和颜悦色地问:「何事让夫人如此开怀?」 谢夫人却是眼皮子都没撩,更没理谢老爷,只管跟静姝说:「世安去了,澜哥儿便是你的倚仗,自然该留在你身边儿。你甭管旁人说甚么,只管使人收拾行李,带着他去京城,怀瑾院里的丫鬟婆子有你用的惯的,你拟个名册给我,我回头把她们的身契给你。」 谢老爷眼皮子一跳,脸上堆着笑,细声漫语地道:「夫人跟她投缘,想让她带着澜哥儿走也是人之常情,可也请夫人替澜哥儿想想。她个小孩子家家的,自己个儿都顾不好呢,哪儿能教的好澜哥儿。」 谢夫人闻言一笑,深以为然地点头:「你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谢老爷笑得愈发真切:「要不怎么说让她把澜哥儿留下呢。有咱们俩看顾着,总比叫她带走强些。」 「倒也不必。」谢夫人慢条斯理地道,「她一个人带着澜哥儿让人放心不下,我随她一起进京便是。」 谢老爷脸上的笑有些撑不住:「不是……这……」 谢夫人抬眼,似笑非笑:「怎么?老爷这般勉强,是觉得我也教养不好澜哥儿?」 谢老爷连连摇头,颇有些小心翼翼地劝:「有夫人教养澜哥儿我自是放心的,只是慧姐儿也到了学管家的年纪,哪儿能离得了你?」 谢夫人颔首:「老爷倒是提醒了我了,到时候我自会带上慧姐儿,刚巧慧姐儿也最爱跟姝丫头一块玩儿。」 谢老爷:「……」悔不该藉机来似锦院跟静姝说这事儿! 谢夫人放下茶盏:「既然老爷没有意见,这事儿便这么定了罢。」 谢老爷:「……」有意见,然而,敢有不敢说! 这个台拆的漂亮! 静姝差点绷不住笑出声来。 眼尾含着笑,偎到谢夫人身边:「还是母亲疼我!本来我还想着此次入京,不知甚么时候才能再见着母亲与慧姐儿,心里怪捨不得呢,这下可好了!」 谢老爷面无表情地看着静姝,轻哼了一声。 看着谢老爷那一脸「你好了,我很不好」的憋屈,静姝简直神清气爽:「母亲若无旁的事交代,我这便回去收拾行礼了。」 谢夫人拍拍静姝的手背,嘱咐:「去吧,把该带的都带上,家里有的是船,没个装不下的。」 静姝眉眼含笑,盈盈福身,毕恭毕敬地跟谢老爷告了辞。 * 回到怀瑾院。 静姝并未立时着手收拾行李,而是歪在罗汉榻上按着额头说头晕,使人去请了蔺先生来。 蔺先生想是一直在等着静姝请她,来的很快。 都是常年在怀瑾院里伺候的,都知道蔺先生的规矩,看着蔺先生摆出脉枕,拿出金针,在近前伺候的大丫鬟便自行退到了门外。 蔺先生把手指搭在静姝腕子上,动着手指摸脉:「少夫人请老夫过来,可是启程之期已然定下了?」 静姝将似锦院里的事儿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诚恳道:「还请先生替我择一个适宜启程的日子。」 蔺先生揪着鬍子,认认真真地给静姝号了个脉,抬眼看着静姝,道:「启程的日子好择选,只是有一句话,老夫不知当不当讲。」 一般「当讲不当讲」的话,必然都是不当讲却又非讲不可的。 静姝收回手,看着蔺先生,轻笑:「外子素日里最是倚重先生,临行前也再三叮嘱我,凡事多与先生商量,先生很是不必顾虑那么些有的没的,有话但说无妨。」 「老夫想劝少夫人一句。」蔺先生端量着静姝,沉吟了稍许,才继续道,「与其带着小公子奔波,不如把小公子留在南虞。」 静姝脸上笑意淡去:「先生此言何意?」 话虽然开了头,可是想到谢·宠妻狂魔·瑾年,蔺先生说起话来还是顾虑重重——唯恐开罪了静姝,将来被枕头风颳走。 因此,蔺先生好生措辞了一番,才开口道:「小公子乃是谢家承重孙,留在南虞合情合理。」 静姝摇头:「我只想讲母子亲情,并不想讲道理。」 得! 礼法大义没有用,蔺先生从善如流地换了个角度:「少夫人当是知道公子此番入京为的什么。」 静姝颔首。 虽然早就知道谢瑾年十有八九没瞒着静姝,可当真确定了,蔺先生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了谢瑾年一句「色令智昏」:「且先不提公子如今在京中如履薄冰的处境,只说这入京的路。」 蔺先生言语微顿,直视着静姝问,「少夫人可知公子这一路上遇着了多少兇险?」 静姝心头一紧,不动声色地摇头:「自外子启程,我便与他断了音信。」
第277页 蔺先生压着嗓子,低声道:「公子此番入京,不提沿途打尖儿遇着了多少次毒杀,只山匪便遇着了二十三波。」 静姝捏着帕子,问蔺先生:「外子可是已经安然入京?」 蔺先生颔首:「少夫人放心,公子已然平安入京,性命无忧。」 静姝轻舒了口气,眉宇间萦绕着忧色,低声轻嘆:「性命无忧。」却也不知他有没有受伤。 蔺先生眉梢微动,趁机低声劝静姝:「少夫人乃是公子结髮之妻,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拿了少夫人做人质以要挟公子。少夫人此番入京,路上必然不太平,若是带着小公子同行,恐怕多有不便。」 静姝绞着帕子,皱眉沉思。 思量了片刻,静姝抬眼看着蔺先生,诚恳道:「先生,若是留下澜哥儿,便是把他留给谢家做他们挟制外子的筹码,而带着澜哥儿,顶多是有个万一的话,让那些居心叵测之人手中多一个人质。」 蔺先生扬眉:「少夫人的意思是?」 「我还是要带着澜哥儿入京。」静姝看着蔺先生,坦言,「先生,我信外子替我做下的安排,既然他说我可以带着澜哥儿入京,便当是能行。」 蔺先生着实没想到,谢瑾年竟是提前连这个都答应了静姝,气得他直接错手揪掉了一缕鬍子:「少夫人,你这般执意带小公子入京,可知小公子的真实身份?又可知道小公子那般身份,一旦被旁人知道了,会给公子惹来多大的麻烦?」 第107章 别问 问就是特别想无理取闹 小崽儿的身份? 静姝看着蔺先生那一脸郑重其事, 不动声色地试探:「不是罪臣之子?」 蔺先生可真是没想到谢瑾年不光「色令智昏」,还是个情圣。 为了哄他家娘子高兴留了个隐患在身边儿,竟然还能只字不提。 蔺先生攥着错手揪掉的鬍子, 气哼哼:「罪臣之子?谢公子这样告诉你的?」 得, 看来小崽儿压根就不是甚么罪臣之子。 静姝端量着蔺先生的神色,指尖绞紧帕子:「看来别有隐情, 还请先生为我解惑。」 蔺先生张口欲言,又突然有些犹豫——还真有点怕谢瑾年找他秋后算帐。 看出蔺先生的纠结, 静姝细一思量便明白了其中关窍——蔺先生乃是谢瑾年的幕僚, 自然要顾忌谢瑾年的态度, 然而, 他又不是普通幕僚,对谢瑾年大概是怀有一颗老父亲的心态, 故而会如此左右为难。 静姝缓和神色,轻声道:「我知先生待外子一片赤诚,所言所行必是为了外子着想, 先生有话但说无妨。」 蔺先生一咬牙,身子略微前倾, 指尖落在炕桌上, 一笔一划地写了四个字。 端睿太子! 小崽儿竟是已故太子之子?! 静姝抬眼盯着蔺先生, 满眼不可置信。 蔺先生揪着鬍子重重地点头, 面无表情:「少夫人这下知道老夫因何劝少夫人把小公子留在南虞了?」 知道, 毕竟是今上嫡长孙, 能做文章的地方太多了。 静姝垂眸细思量, 沉吟了片刻,抬头看着蔺先生,一字一句地道:「如此便更要把澜哥儿带在身边了。」 蔺先生鬍子一翘, 黑着脸劝:「少夫人,还请你三思,帮不上谢公子的忙,也莫给他添麻烦。」 静姝轻笑:「先生,外子早就跟我说过,澜哥儿的身份已经安排妥当了。」 蔺先生脸色仍就不大好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静姝摇头:「世间事本就无万全之策,我们能做的,无非是努力将风险降至最低罢了。」 蔺先生神色缓和了些:「少夫人既然知道这个道理,就应该把小公子留在南虞。」 静姝却是坚持道:「澜哥儿既然是那样的身份,唯有把他带在身边教导才最为保险。」 见蔺先生依然一副不敢苟同的模样,静姝轻嘆,「先生,人心难测,没得把把柄主动留给别人的道理。你许是不知道,只是外子血脉,谢老爷便动了留澜哥儿做『人质』的以维繫谢家与外子关系的心思,若是叫他知道……」 蔺先生怀疑眼前的小娘子在危言耸听,不过这番话也确实不无道理。 细细端量静姝,看着她眼底的坚持,想着京中谢·宠妻狂魔·瑾年,蔺先生最终败下阵来,不甘不愿道:「少夫人所虑甚是,还是把小公子带在身边更为稳妥。」 说完,蔺先生皱眉沉吟片刻,道:「既是要带着小公子,便不能走陆路了。」 静姝神色一松,含着笑道:「谢家有船,改走水路也便宜。只是不知此番入京是该大张旗鼓的进京,还是该轻车简从掩匿行迹,还请先生指点。」 「再轻车简从也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线,自然是大张旗鼓的进京。」蔺先生揪着鬍子轻嘆一声,起身向静姝告辞,「但凡少夫人想带走的物事,尽可以都带上,毕竟这南虞当是不会再来了。」 大张旗鼓正好,与她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静姝颔首,起身相送:「谢夫人和慧姐儿也会一道进京,行礼少不了。」 一头羊也是赶,两头羊也是放。 蔺先生揪着已经麻木的鬍子,对谢夫人和慧姐儿一道入京之事并无异议,只是嘱咐道:「少夫人紧着些收拾行李,不日便会启程。」 * 送走了蔺先生,静姝又使人把封正修请过来见了一面,这才开始收拾行礼。
第278页 当初从京城回南虞,谢瑾年便没让她带很多东西回来,现在想来应该是谢瑾年早就计划好了的。 唯一的变数,大概可能就是他也没料到入京之期会提前,私库里好些东西都没来得及转移,只能託付给静姝。 静姝领着人,按着谢瑾年留给她的单子,在私库里挑挑拣拣,把谢瑾年指定的物事逐个装箱。 饶是只捡了不到十分之一的金银细软字画古籍,却也足足装了三船。 七月二十,风轻云淡,谢家船队启航,顺着澜沧江北上。 好巧不巧,和亲王于同一天启程回京。 幸好谢瑾年有先见之明,把封正修留下护送静姝回京。 在和亲王凑上前来叙旧的时候,直接被封正修拉到了他所乘的那条船上。 英国公府与和亲王府比邻而居。 和亲王与静姝都能在幼时有过交集,跟同样打小儿就上房揭瓦的封正修更是相熟,说他们是打小儿一块儿打到大的交情一点儿也不为过。 更何况封正修如今在金戈卫就职,更是隆泰帝眼前的红人。 和亲王接近静姝的意图又不能对人言,面对封·程咬金·正修,也只能言笑晏晏,谨言慎行。 有和亲王一路随行,有封正修坐镇,到底震慑了不少宵小之辈,偶有不要命登船拦截的,不待谢府的护卫动手,便已经被和亲王的亲卫给打发了。 仅有一次,船队在辽西港靠岸补给的时候,有人摸上船来,却也被蔺先生一枪一枪地,尽皆挑到了澜沧江里。 蔺先生那身手,那枪法,哪里还有半分江湖郎中的影子,说他是战神再世也不为过。 静姝算是明白蔺先生为甚么非要打着看顾小崽儿的名义留在她们这些女眷的船上了。 也更加感念谢瑾年的细心周到,把这样一位能文能武能坑人能治病的人物留下来,只为护送她进京。 返京之路出乎意料的顺利,静姝与谢瑾年的重逢却有些艰难。 八月十七,静姝一行人入京。 八月十八,静姝遣人分别前往英国公府、昌平侯府和定安侯府送去了中秋节礼,并顺便宣告了她归京一事。 昌平侯府、定安侯府和英国公府三房各有回礼,英国公府二房却是一丁点表示也没有。 陈嬷嬷从英国公府回来,不免絮絮叨叨地抱怨:「再没见过二太太那般小家子气的,收礼收的痛快,却是半分不把姑娘放在眼里!姑娘好歹也是正正经经的国公府嫡小姐,她竟是这般怠慢,真是活该她不被二老爷看中,让个风月楼里出来的清馆儿骑在脖颈子上拉屎。」 听陈嬷嬷说的不像,静姝抬手遮住小崽儿的耳朵,示意奶娘把小崽儿抱出去玩儿,才慢悠悠地开口道:「左右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也不图她那点子的回礼,只要不让人说出我不知礼数来就行,嬷嬷很是不必因为这个上火。」 陈嬷嬷还是替静姝不平,嘟嘟囔囔:「理儿是这么个理儿,可二太太事儿做的也太上不得台面了,说的话更是让人没耳朵听!」 以小虞氏那脾气秉性,想也知道她那一张狗嘴里吐不出什么象牙来。 静姝不是抖m,没有上赶着找闹心的癖好,看着陈嬷嬷依然一副愤愤的模样,不禁笑道:「咱不提那些个糟心的事儿,嬷嬷去了一趟国公府定然听了不少乐子回来,不如给我讲讲,让我也乐呵乐呵。」 陈嬷嬷看静姝懒洋洋地歪在贵妃榻上,总算消了哀愁,露出几分笑模样来,硬生生把满腹抱怨吞回肚子里,眉开眼笑道:「要说乐子还真不少。」 静姝招手示意彩云:「快给嬷嬷倒杯茶,给嬷嬷润润喉咙!」 彩云不光给陈嬷嬷倒了茶,还极为有眼色的给静姝跟前儿白了一碟子瓜子儿。 静姝抓了一把瓜子儿,嗑着瓜子儿等陈嬷嬷开腔。 陈嬷嬷捧着茶盏谢过静姝的赏,喝了一口茶水笑道:「咱们回南虞小半年,国公府里可当真是热闹的紧。先是二老爷重金赎了个清馆儿做妾,捧在手心儿里跟眼珠似的宠着,甚至让她压了二太太的风头,很是传出了些宠妾灭妻的名声。」 静姝闻言略微皱了下眉,对「她」那位好二叔很是不齿——正经一大猪蹄子:「也不怕耽搁了他那几个儿子说媳妇。」 「男人嘛!哪个不爱年纪轻颜色好的,那位又是楼子里出来的,自然很是有一把子勾男人的本事……」陈嬷嬷撇撇嘴,用手指比划了个「八」字,「二老爷耐不过美色,二太太也不是省油的灯,后来三姑娘被指婚给那位爷,二太太有了倚仗,很是扳回来一局,只是好景不长,没得意多久就出了变故,又被楼子里那位占了上风。」 变故自然指的是八皇子薨逝。 念及头晌看的原着最新更新——静妍望门寡守了五年都无人敢娶,受了不少风言风语,直到芳龄二十五才被抬进果毅郡王府里给果毅郡王世子做了妾。 堂堂国公府嫡女,给个空壳子王府里的病秧子世子做妾,静姝还真有点同情静妍。 不过这份同情,在见着半夜爬到她床上来的谢瑾年之后,就变了滋味——又酸又闹心的,甚至连见着好不容易腾出时间来与她私会的谢瑾年那份喜悦都淡了几分。 久别重逢的喜悦还在眉梢挂着,转眼就飞了他几眼眼刀子。 饶是谢瑾年智计无双,也猜不透他家娘子的小心思,只得抱着她问:「怎的突然就不高兴了?」
第279页 静姝窝在谢瑾年怀里,想着他刚才说的他如今的身份,心里着实气闷,直接一口咬在了谢瑾年的胸肌上,咬得格外卖力气。 别问,问就是心里不大痛快,就特别想无理取闹。 第108章 卖的一手好乖 可惜隆泰帝不吃那一套。…… 这一口咬下来, 并不怎么疼。 谢瑾年却还是捏着他家娘子的后脖颈,故意倒吸了一口冷气:「啧,娘子, 你这是要谋杀亲夫啊。」 静姝使劲磨了磨牙, 咕哝:「我现在就是个小寡妇,哪里还有亲夫可谋杀?」 谢瑾年好气又好笑, 不轻不重拍了下静姝的臀尖,似笑非笑:「小寡妇?」 静姝反手护城池, 红着脸轻哼:「满大街打听打听去, 谁还不知道我是个小寡妇了?」 谢瑾年垂眼看着怀中含嗔带羞的娇娘, 无奈道:「到底怎么了?好好的闹什么脾气呢?」 闹什么脾气?就无理取闹呗。 隆泰帝给谢瑾年安排的身份是果毅郡王世子, 想着原着里静妍给果毅郡王世子做妾的桥段,静姝心里就不舒坦。 然而, 这份不舒坦又无法宣之于口,毕竟那只是原着里的情节,她眼前这人后院里并没有新人。 静姝指尖抠着被她咬出来的牙印, 哼哼唧唧:「就是有点不高兴。」 谢瑾年扬眉,捏着下巴迫使静姝抬头看他:「有人惹着娘子了?」 看着连头髮丝都长在了她审美上的人, 眼底渐而染上愠怒, 一副要替她做主的模样。 静姝心底的不舒坦霎时化作了暖进心坎儿里的甜, 不禁垂眸莞尔:「嗯。」 「谁?说来听听。」谢瑾年如清泉般的声音有些冷。 静姝忍着笑, 戳谢瑾年的胸口:「你呗。」 看着静姝情不自禁扬起的唇角, 谢瑾年眉宇间的寒意散去, 指腹抚着静姝的嘴角, 轻笑:「为夫怎么惹着你了?说来听听。」 静姝抬眼,看着谢瑾年笑:「我都进京好几日了,你才来见我, 你说你是不是惹着我了?」 谢瑾年莞尔。 低头噙住仿佛邀吻一般的朱唇,以唇齿交缠细细地诉说了一遍心底的相思:「原来是想为夫了。」 静姝抿唇,红着脸未做反驳。 谢瑾年笑着把静姝压在身下,动口又动手,诉尽了别情,才抱着红成了煮熟的虾子一般的静姝,低声问:「这一路可顺利?」 静姝握住揽在她腰间的手,轻轻颔首:「夫君安排得周到妥当,自然是顺利的。」 谢瑾年收紧手臂,用下巴蹭着静姝头顶的发旋,笑问:「不是报喜不报忧?」 细究起来,还真没有什么算得上是忧的。 况且静姝特别笃定,自分别以来她身边所发生的大小事宜谢瑾年应该是尽皆知道的。 静姝索性笑着反问:「又有什么是夫君不知道的?」 谢瑾年笑着揉了静姝一把,点着她的心口说:「娘子的心思。」 静姝又臊得慌又忍不住想笑。 索性翻身趴到谢瑾年身上,捧着他那张总是惹得她看不够的脸,似笑非笑:「若论心思莫测,妾身自愧不如。」 谢瑾年捏住静姝的下巴细端量:「话里有话?」 「夫君果然睿智无双。」在谢瑾年开口之前,静姝低头,十分犯规地用一个吻把他要出口的话堵回了嘴里。 小娘子难得主动。 谢瑾年自然不会急着与她争口舌上的长短,掌心不轻不重地抚着静姝的颈项,很是享受了一番他家娘子主动奉上的柔情。 享受够了,又反客为主,细细品鑑了一番别样的风情。 静姝被谢瑾年闹得脸红心跳人发软,不敢再跟他黏黏煳煳,唯恐这短暂的私会全耗在这没完没了的亲热上,从而耽搁了正事儿,忙抢在谢瑾年开口之前把话题往正事儿上扯。 只不过她被谢瑾年闹得软成了水,带着兴师问罪意味的娇嗔说出口便变成了软绵绵的撒娇:「妾身的事情夫君了如指掌,然而,夫君的事可有不少都瞒着妾身呢。」 南虞的事,自有人通过谢家商队定期给他送消息。 路上的事,蔺先生也在甫一进京便给他送了消息,此外还有封正修借着职位之便给他通气。 谢瑾年心思一转,便知道静姝指的是哪件事儿了——除了小崽儿的身份问题,想来再无其他。 指腹摩挲着静姝颈侧细嫩的皮肉,手上用劲儿轻轻一压,谢瑾年慢条斯理地亲了一下凑到嘴边的朱唇,含着笑哄道:「能告诉娘子的,为夫何曾瞒过娘子?」 谢瑾年眼底含笑,一句话更是盛满了纵容与宠溺,唯独不见半分心虚。 静姝爱他满腔情意又有些恼他这副面不改色说瞎话的样子,不禁张嘴咬住谢瑾年的唇,磨了下牙。 尖尖的虎牙磨着软韧的唇,有点疼,又有点痒。 谢瑾年捏着静姝的脖颈,一动不动,好脾气地任她撒娇,只低声闷笑。 静姝被他笑得没了脾气,又怕真咬破了谢瑾年的唇,回去不好跟人交代,只好松开牙齿,轻哼:「夫君若有所隐瞒,该当何罪?」 谢瑾年莞尔,亲亲静姝的眉心,笑着道:「不治罪,只罚为夫以身相许可好?」 可真没白在皇商家里长大,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静姝好气又好笑地白了谢瑾年一眼,没接他这个话茬,直起身骑在谢瑾年腰间戳谢瑾年的心口:「澜哥儿那样的身份,你不如实告诉我让我心里有个底,偏编一个罪臣之子的身份做什么?」
第280页 自然是怕你走漏了风声,惹来无穷后患。 事儿是这么个事儿,话肯定不可能这么说,谢瑾年也是个十分具有求生欲的崽儿。 掌心滑到静姝腰间,掐着堪可盈盈握的纤腰,谢瑾年不动声色地曲起腿,轻笑道:「事关重大,怕娘子知道了心里记挂着,整日里提心弔胆地熬心神,便没与娘子细说。」 信你个鬼! 静姝忍着笑瞪谢瑾年,瞪着瞪着便再也忍不住,露出笑来。 当初她与谢瑾年是个什么关系她心里有数,换做是她她也不会把这般堪称性命攸关的事儿告诉对方。 所以,兴师问罪是假,告诉谢瑾年她知道了才是真。 静姝看着谢瑾年似笑非笑:「多谢夫君体贴?」 谢瑾年低笑:「没有诚意。」 静姝居高临下,与谢瑾年对视。 谢瑾年脸上的笑一如初见,但初相见时那双淡漠的眼里已是盛满了温柔。 温柔地蛊惑着她,色令智昏。 心里想着要跟谢瑾年正正经经地说正事,却还是忍不住撑着谢瑾年的胸口,奉上了一个轻柔的吻。 谢瑾年掌心搭在静姝背上,反客为主,把浅尝辄止又发展成了深入交流,才在堪堪失控的边缘勉强剎住了车,衔着静姝颈间嫩肉哑声抱怨:「每每这个时候,为夫总会嫌时光过得太慢。」 静姝红着脸,轻笑:「夫君是觉得与我在一起度日如年?」 谢瑾年稍稍用力,在静姝颈侧咬出一个牙印,意有所指:「是为夫要等不及了。」 明媒正娶,两情相悦。 然而,谢瑾年偏要等,等到她成了「小寡妇」,又来跟她说他「急不可耐」。 静姝唯有笑着劝慰极力克制隐忍的男人:「夫君,自己选的路,再难也要等下去。」 谢瑾年好气又好笑。 恨不能就此把笑里藏着坏的娇娘就地正法,然而,也只能想想。 美色诱人,素来傲人的自制力岌岌可危,谢瑾年宣洩过心底的思念,便不敢再与怀中娇娘亲亲我我:「娘子,果毅郡王妃身体欠安,硬撑着主持府中中馈有些力不从心,是以想趁着还有精力操持,赶紧为世子定下亲事。」 静姝心头一跳,抬眼看着谢瑾年,明知顾问:「不知郡王妃相中了哪家千金?世子可满意郡王妃择选的那家千金?」 「郡王妃相中了她娘家侄孙女,世子不满意。」谢瑾年以指背蹭着静姝鬓边髮丝,低笑,「世子只相中了皇商谢家的小寡妇,非她不娶。」 果毅郡王妃嫁入果毅郡王府多年无子,年近不惑才生下嫡子,即果毅郡王世子。 静姝不知道隆泰帝用了什么手段,让谢瑾年神不知鬼不觉地「太子换了狸猫」,成了果毅郡王世子。 静姝只知道,果毅郡王妃这是想要拉近甚至是巩固与谢瑾年的关系。 算算果毅郡王妃的年纪,确实也只有娘家侄孙女才与谢瑾年年岁相当。 静姝摸着谢瑾年的脸,心说这可真是一块香饽饽,总有人想着法子的往他身上扑:「婚姻之事素来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是果毅郡王妃执意要给世子与她娘家侄女说亲,世子也不好反对啊。」 「不信为夫。」谢瑾年在静姝纤细的腰肢上掐了一把,轻笑,「该罚。」 静姝捂着腰,怒瞪谢瑾年。 谢瑾年忙不迭改掐为揉,笑着哄道:「娘子无需担心,如今的果毅郡王府,万事都由为夫说了算。」 静姝扬眉。 她从不怀疑谢瑾年的能力,但对谢瑾年如此快速地掌控了果毅郡王府还是有些惊讶。 一个不小心,便把「不可置信」明晃晃地写到了脸上。 谢瑾年捏捏静姝的脸颊,笑问:「不信?」 静姝敛起不可置信,笑着摇头:「不是不信,而是好奇夫君是如何做到的。」 谢瑾年唇边笑意微敛:「泰老爷择选的人家好。果毅郡王府虽是皇室宗亲,果毅郡王却是个烂泥煳不上墙的东西,这么些年来已是把家底败光了。」 静姝蹙眉:「果毅郡王如此,虽好控制,却也不能给夫君提供助力。」 「为夫越是无所倚仗,泰老爷才越是安心。」谢瑾年自嘲一笑,继续道,「果毅郡王一是惧于皇威,二是贪恋钱财,三是做着他日当『太上皇』的春秋大梦,自然对为夫言听计从。」 恐怕不是果毅郡王敢做梦,而是谢瑾年敢让他做梦罢! 这个男人怎么就这么能干呢! 静姝亲亲谢瑾年眉宇间似有若无的阴郁,轻声问:「果毅郡王妃呢?听闻她爱子如命,又如何能受得了夫君抢了她儿子的身份?」 「因为她儿子已经殁了,若没有为夫,世子之位便只能便宜了过继来的嗣子。」谢瑾年轻嘲,「就果毅郡王和果毅郡王妃的年纪和身子骨儿,过继不晓事儿的幼童显然不现实,可成年的嗣子有亲生的父母,又哪里会待她真心实意?」 静姝颔首:「听闻果毅郡王妃与果毅郡王府那几房旁支相处的并不怎么融洽。」 「何止是不融洽,果毅郡王妃不是个和善人,那几房旁支也不是什么善茬,说她们是累世仇人都不为过。」 好在那些人都被他捋服帖了,待得他家娘子进门儿,不会有人给他家娘子找不自在。 谢瑾年抱着盘踞在他心尖尖上的娇娘,轻声道,「若是过继成年嗣子,果毅郡王活着的时候还好,可万一她走在果毅郡王后头,十有八九是得看着嗣子的脸色过日子的,果毅郡王妃自然不乐意。」
第281页 如此就能说的通了。 静姝抱着谢瑾年的腰,用脸颊轻轻蹭了蹭谢瑾年的胸肌,瞭然道:「看嗣子的脸色过日子,自然不如做新君的嫡母尊荣。」 谢瑾年轻抚静姝的脖颈,笑道:「所以,她纵是有什么念头也只敢提一嘴,为夫不乐意她便也没辙。」 静姝跟着谢瑾年笑道:「但愿她是个拎得清的,千万别在夫君跟前儿老实卖乖,转过身儿来就跟我摆婆婆款儿。」 「她不敢。」谢瑾年用下巴轻蹭静姝的头顶,不紧不慢地道,「待娘子嫁入果毅郡王府,只会比现在过得更舒心。」 这话她信。 静姝窝在谢瑾年怀里轻声道:「只要是与夫君朝夕相伴,便没有甚么不舒心的。」 谢瑾年拢紧手臂,含着笑允诺:「再等等,最多两个月,为夫便娶你过门。」 「当真?」静姝满心以为少说也要等上个一两年,毕竟她是个新鲜出炉的小寡妇不说,这古代婚礼也是有讲究的,「夫君可莫哄我。」 「终身大事,不哄你。」谢瑾年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静姝的背思量了片刻,轻嘆,「再说为夫也等不及了。」 抵到她腿上的物事确实挺有等不及的架势。 静姝红着脸轻啐了谢瑾年一口,小心翼翼地挪开了腿,问谢瑾年:「夫君,我若是再嫁,澜哥儿该如何安排?」 谢瑾年垂眼,端量着他家娘子的神色,略作沉吟:「澜哥儿是谢家嫡长子,自然该留在谢家顶立门户。」 静姝微微蹙眉:「夫君,澜哥儿留在谢家恐怕不合适。」 谢瑾年指腹按在静姝眉心,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有些漫不经心地问:「谢家嫡长子,又非娘子所出,把他留在谢家哪里不合适?」 说完,谢瑾年又问静姝,「还是娘子不捨得澜哥儿,想把他带在身边儿?」 「不捨得是一方面。」静姝攥着谢瑾年的手,认真地看着谢瑾年,「主要是澜哥儿那样的身份,我总觉得只有把他带在身边,我们一起教养才更稳妥些。」 见谢瑾年想要说话,静姝抬手捂住谢瑾年的嘴,「夫君,先听我说完。」 谢瑾年冷不丁舔了下静姝的掌心,待见得娇羞又挂上了他家娘子的眉梢,才笑着颔首,示意静姝说。 静姝收回手,蜷着手指不着痕迹地摸着湿湿的掌心,按捺着极力在造反的心率,认认真真地道:「有一件事儿还没来得及跟夫君说。」 谢瑾年扬眉,示意他洗耳恭听。 静姝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仔细措辞一番,才道:「在启程返京之前,谢老爷曾经执意要留澜哥儿在南虞,母亲从中斡旋才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我不知夫君与谢老爷之间有没有达成什么协定,若是有那便是我杞人忧天,若是没有那他是有□□是想留澜哥儿做个『人质』。」 「没有协定。」谢瑾年否认的十分干脆,「澜哥儿可是娘子的心肝儿,为夫不可能挖了娘子心肝儿去做交易。」 真是越来越会说了。 静姝压不住唇边眼尾的笑,显然对这个答案十分满意。 谢瑾年不禁亲了下静姝的眉心:「况且父亲想留澜哥儿在南虞,未必是要拿他做『人质』。谢家几房关系错综复杂,眼下这般格局正好,唯有由澜哥儿这个名正言顺的承重孙接掌接下,才无需重新平衡各方的势力。」 说着,谢瑾年轻笑了一声:「在为夫看来,与其说他要留澜哥儿做『人质』,倒不如说他是懒得熬心熬神地操心谢家各房的实力洗牌,想图个省心直接来培养澜哥儿。」 想想谢老爷那甩手去繁花苑躲清静的行径,谢瑾年轻舒了口气:「图省心倒也是父亲能做出来的事儿。」 谢瑾年笑问静姝:「可以放心把澜哥儿留在谢家了?」 静姝犹犹豫豫,攥着谢瑾年的手轻晃:「澜哥儿那么小呢。」 谢瑾年似是被静姝晃得没有法子,含着笑无奈道:「澜哥儿不能随着娘子嫁入果毅郡王府,更是不能入皇室玉牒,不过待得我们大婚之后,娘子可以把他接到身边儿来教养。」 很好,名分留在谢家,教养接着归她。 静姝眉开眼笑,抱着谢瑾年重重地啃了一口:「夫君,你真好。」 谢瑾年忍俊不禁,揽住静姝的腰,笑道:「夫君这般好,便好好等着为夫来娶你。」 我记得泰老爷对我并不怎么满意。 果毅郡王夫妇是纸煳的老虎,泰老爷才是真正的终极boss。 静姝心中有忧虑,却也没说出来扫兴,只笑着应了一声:「好。」 诉过了别情,仔仔细细交代完正事,又温存了一会子,谢瑾年便趁着夜色离了谢府。 * 隆泰帝并不满意静姝,认为静姝颜色过于殊丽,不够端庄,不足以母仪天下,更何况还是个寡妇身份,若谢瑾年实在喜欢,可以在被册立为太子后,把静姝纳进府里做个太子庶妃,但娶做太子妃是万万不行的。 在隆泰帝看来,谢瑾年应该正正经经娶一个端庄的太子妃。 皇后也不会满意静姝,倒不是因为静姝过于艷丽的姿容和寡妇身份,而是毫无血缘关系的宗室子弟做了太子之后,她必然会让谢瑾年娶她娘家的女孩儿,以稳固她娘家的势力。 因此,谢瑾年必须得赶在隆泰帝册立他为太子之前娶了静姝,免得隆泰帝一道圣旨下来,在册立他为太子的同时给他赐下个太子妃来,横生不必要的枝节。
第282页 幸好隆泰帝越老越信神佛,信天兆吉象。 让他不至于无计可施,否则的话,说不定就又要手染鲜血才能达成所愿了。 谢瑾年踏着夜色回了果毅郡王府,便按着他事先计划好的,让谢一把一道道密令送了出去。 请蔺先生着手开始安排吉兆。 请法源寺的慧明方丈、无相寺的无色方丈、兰若寺的普智方丈入京,来给隆泰帝讲经。 使人化作说书先生,到酒楼茶馆儿里讲他写好的话本。 安排人到点石斋里,不着痕迹地露出点石斋的真正主人——皇商谢氏嫡长公子的遗孀。 一应事务安排下去,天已是大亮了。 自从膝下诸子相继薨逝之后,隆泰帝身子骨一直不大好,中秋赏月的时候又受了些风寒,便一直在卧床休养。 谢瑾年尚未被册立为太子,先前的果毅郡王世子又是个无官无职的药罐子,朝中之事他暂且无法明着插手。 但是,他得入宫侍疾,跟余下几个「有望被册立为太子」的宗室子弟轮着入宫侍疾。 不巧,今儿个正好该他入宫。 一宿未睡,本就有些憔悴。 谢瑾年又往脸上扑粉抹黛,把一张脸抹的更憔悴了一点,这才乘着马车入了宫。 * 元清宫,隆泰帝的寝宫。 隆泰帝歪在龙床上,闭眸听着和亲王回禀他此番南下的所见所闻。 和亲王回禀完,小心翼翼地抬眼偷觑了一眼龙颜。 隆泰帝似是若有所觉,撩起眼皮子看向和亲王,不辨喜怒地问:「你的意思是,承禩的死与谢瑾年有关?」 和亲王心里一突,垂眼盯着龙床脚踏上的花纹,小心翼翼措辞:「谢瑾年虽然甫一回到南虞便病倒了,也确实一直卧床休养,可南虞乃至是整个虞州地界儿都是谢家的……」 说着,和亲王又抬眼偷看了隆泰帝一眼,「微臣没查到谢瑾年加害端肃郡王的证据,但是谢瑾年执掌谢家,他若是有心援手的话,端肃郡王当不至于丧命在山匪手里。」 隆泰帝垂眼端量着跪伏在龙床前的和亲王。 说起来和亲王一脉也是世祖皇帝的血脉,如今他明面上血脉断绝,他又身老体衰,宗室里凡有适龄儿郎的都有些蠢蠢欲动。 难说和亲王没动继承大统的心思。 而且和亲王执掌飞羽卫,若是有心,保不准便知道了谢瑾年的真实身份。 若是他知晓谢瑾年的身份,又惦记着太子之位,最先做的怕就是…… 隆泰帝咳了一阵,就着元清宫大总管富贵的手喝了口水,看着和亲王轻嘆:「说起来你也是我皇室血脉,又素有能为,却因禹王叔承继了和亲王府的爵位而失了争太子之位的资格,心中可有不甘?」 和亲王不自觉地抠着地砖,恭声道:「陛下,您可是看着臣长大的,最是知道臣这不求上进的性子,恨不能只守着和亲王府世袭罔替的爵位逍遥自在呢,又怎么会想不开去惦记不该惦记的东西。」 和亲王这话说的颇为情真意切。 隆泰帝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和亲王抠地砖抠得发白的指节,笑骂:「你这猢狲,这是念山音怪朕用差事困住你了?」 隆泰帝用了长辈待小辈的语气,和亲王便跟着改了称唿,笑着道:「皇伯父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怨皇伯父啊!」 「你这猢狲素来胆大妄为,还能有你不敢做的事儿?」 「皇伯父明鑑,我便是再顽劣,到了皇伯父跟前儿那也是见了猫的耗子,从来都是皇伯父说一我不敢说二的。」 「你倒是长了张巧嘴儿。」隆泰帝似是累了,摆摆手,「行了你这一趟着实辛苦了,给你放七日假,且回府歇着去吧。」 和亲王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叩首谢恩:「微臣叩谢圣恩。」 隆泰帝似是不耐烦他这样,笑着赶他:「快去吧,别在这儿碍朕的眼了。」 和亲王笑着磕了个头,这才弓着身倒退着退出了元清宫。 * 元清宫外。 和亲王与前来侍疾的谢瑾年碰了个正着。 翩翩公子,于这天下至尊至贵之地孑然而立,却仿若遗世之谪仙,未染半分世俗之气。 和亲王看着那张熟悉至极的脸,一声「谢公子,别来无恙。」险些脱口而出。 眯眼细端量候在殿外这人,无需探究,和亲王便万分确定这人就是谢瑾年:「这是哪家府上的公子,长得这般标緻,本王怎的从未见过?」 谢瑾年不动声色地与和亲王对视一眼,不卑不亢地道:「素来听闻清王兄行事最为不羁,今日一见,方知传言果然不虚。」 旁的内侍皆战战兢兢。 长寿仗着自己个儿是元清宫大总管富贵的干儿子,上前一步堆着笑给和亲王介绍:「王爷有所不知,这位是果毅郡王爷府的世子爷,论起来正经该唤您一声王兄。」 说着,长寿朝着谢瑾年谄媚地笑笑,接着替和亲王介绍道,「世子爷以前身子骨不好,鲜少出来走动,近来需得来宫里给主子侍疾才出来的多些,不巧这段时日王爷一直在外边办差,是以不曾见过。」 和亲王扬扬眉毛,随手赏给长寿一个荷包:「原是禄王伯府上的珏弟,一直有所耳闻却是无缘相见,没想到珏弟竟是与为兄一位故人颇为神似。」
第283页 说完,和亲王摇头,「说神似也不恰当,当说珏弟与为兄那位故人长得仿若双生才对。」 谢瑾年知道和亲王必是认出了他。 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捏着荷包往怀里揣的长寿,谢瑾年轻笑:「竟还有此奇事?若是便宜还请清王兄为我与你那位故人引荐一番,说不定我便能托清王兄的福结交一知己。」 和亲王意味深长地盯了谢瑾年一眼,打了个哈哈:「好说,好说,改日为兄必为你们引荐引荐,长得这般相像,说不定你们俩便一见如故了。」 谢瑾年笑着道谢:「如此我便先谢过清王兄了,还请清王兄务必记得此事,我在府上静候清王兄佳音。」 和亲王用力拍拍谢瑾年的肩膀:「珏弟放心,只管在府上静候佳音便是,为兄必带着为兄那故人登门拜访。」 远超乎寻常人的力道自肩头渗入体内。 谢瑾年歪头,背着一干内侍的眼,朝着和亲王微微勾了下唇角,身子一歪便摔在地上,吐出一口血来:「素闻清王兄武艺高强,今日亲身领教了,方知传言确实属实……」 说着,谢瑾年又吐了一口血来,「只不知我哪里碍了清王兄的眼,初相逢,清王兄便不顾场合,对我施此辣手。」 和亲王确实用了五分力气试探谢瑾年虚实,然而,他却是没想到谢瑾年竟是敢在元清宫前给他来了这么一出。 看着倒在地上吐血的谢瑾年,和亲王脸色铁青:「为兄可是收着力气呢,哪里知道珏弟竟是这般弱不禁风!」 谢瑾年扶着肩膀,讽刺:「清王兄收着力气轻轻一拍便拍裂了我肩胛骨,想来清王兄必是天生神力,不愧是我大冀王朝第一勇士。」 和亲王冷哼一声,欲拂袖离去。 「清王兄,在元清殿前打伤了我便想这般一走了之?」谢瑾年伸脚踩住和亲王亲王冕服袍摆。 和亲王垂眼,俯视着谢瑾年,不紧不慢地拽出了袍摆:「你待如何?」 「元清殿前生事,不是我待如何,而是需得听圣上如何发落了。」谢瑾年轻笑,「我好心拦着清王兄,只是想提醒你一句,就算你眼下走了,可不待你走出宫门就还是得折回来面圣,何必走这冤枉路呢。」 和亲王恨不能把将他演进套路里的谢瑾年碎尸万段,然而,却也只能压低声音咬着牙说了一句:「只要是珏弟把嘴边的血擦干净了,便惊动不了圣上。」 天真!莫说在这元清宫里,便是满京城里的大事小情又有甚么是能瞒过圣上那些耳目的。 谢瑾年慢悠悠地又吐了些血出来:「清王兄说的这是甚么大逆不道的话,身为皇室宗亲,享受着荣华富贵,怎能行那欺君之事?」 杀又不能杀,骂又不能骂。 和亲王盯着谢瑾年深吸一口气,压抑着满腹憋屈,恨声道:「面圣便面圣,且看你能作出什么妖来。」 谢瑾年看着和亲王轻笑,于心里暗骂了一声和亲王愚蠢。 长寿战战兢兢地看着掐架的两个神仙:「世子爷,您这伤可有妨碍?可要奴婢禀报给皇上,给您去请个太医来?」 谢瑾年看着长寿似笑非笑:「我觉得我不光肩胛骨裂了,五脏六腑也在疼,总是想往外吐血,你说的?」 长寿心里一突,忙不迭跑到元清殿门口请见。 * 元清殿内。 隆泰帝正要问富贵,今儿个谢瑾年怎么还没到,便听见有内侍在殿外请见。 富贵听出他干儿子长寿话里的暗语,忙不迭跟隆泰帝说:「主子,是殿前伺候的,许是外边儿有甚么急事儿,要不奴婢出去看看?」 隆泰帝摇头:「哪用那么麻烦,把他叫进来问话就是。」 富贵心里叫苦,却也无法,只能扬声宣长寿进来。 长寿低着头进了殿,普通跪在地上叩首道:「启禀主子,方才和亲王与果毅郡王府世子在殿前叙话,果毅郡王世子身子骨儿弱,和亲王又是咱大冀王朝第一勇士,拍果毅郡王世子肩膀时力道想是重了些,害得果毅郡王世子受了些伤……」 谢瑾年甚么身子骨,太医院尹院正可是每天都要仔仔细细地向他禀报。 经过这两个月的仔细调养,不说壮如牛犊子,可也绝算不上弱不禁风,若是正常的拍拍肩膀,谢瑾年绝不可能受伤。 念及方才和亲王字字句句暗示他,是谢瑾年动手害死了承禩,隆泰帝冷笑一声,指着明显在偏帮和亲王的长寿:「拉下去,杖毙。」 长寿脸色一白,瘫在地上,想要求饶却又不敢,只好眼巴巴地盯着富贵。 富贵却是眼皮子都没抬,只等着长寿被堵了嘴,拉出了元清殿,才小心翼翼地问隆泰帝:「小主子受了伤,您看是叫人送小主子回府,还是把小主子挪进殿里来……」 隆泰帝面无表情地思量了片刻:「宣他和冀承清进来,在遣人去叫伊景天过来给他诊治。」 富贵应了一声,忙不迭亲自到殿外去扶谢瑾年。 * 谢瑾年歪在元清殿殿前,看着长寿被拉出殿来,微不可查地弯了下唇角,默算着时间,又不着痕迹地往嘴里塞了颗吐血小药丸。 药丸方在嘴里化开,紧闭的元清殿大门再一次开启。 隆泰帝身边的贴身大总管富贵倒着两条细竹竿似的大长腿快速走到谢瑾年身边,一迭声地吩咐:「哎呦喂!世子爷怎的还吐血了!长福,赶紧去太医院请伊院正!」
第284页 吩咐完长福,又转身招唿,「长喜!长庆!赶紧去抬张春凳来,把世子爷抬到殿里去!」 张罗着人把谢瑾年扶到了春登上,又嘱咐抬春凳的内侍小心抬着,富贵这才朝着杵在那作壁上观的和亲王,恭恭敬敬地说了一声:「王爷,主子宣您觐见呢!」 和亲王应了一声,敛起不郁的脸色,抬脚跟在谢瑾年身后进了元清殿。 隆泰帝、和亲王、谢瑾年。 和亲王刚暗戳戳告完谢瑾年的状,出来就把谢瑾年「打」了,显见这三位谁心气儿都不会太顺当。 进殿内伺候,说不准就得吃挂落儿,然而他身为元清殿大总管却又不能不入殿伺候着。 富贵儿心疼了自己个儿三秒钟,拔腿跟上前去,守在抬着谢瑾年的春凳旁摆出了一副小心伺候着的模样。 谢瑾年抬眼看了富贵一眼,扯着嘴角,摆出一副「着实不敢当」的模样:「这可使不得,哪儿劳烦李总管亲自护着我呢。」 富贵堆出一脸笑:「奴婢生来就是伺候人的,提世子护着春凳是应当应分的事儿,哪里有甚么是不得的?」 不管怎么说,他是打定了主意要抱谢瑾年的大腿了。 谢瑾年垂下眼睑,没再推辞。 隆泰帝身边儿的贴身大总管跟他示好,他自然不会真往外推。 和亲王把这一番互动看在眼里,不禁皱眉轻哼了一声。 这一声轻哼声音着实不大,可于落针可闻的元清殿里却是显得格外清晰,清晰无比地传进了隆泰帝的耳朵里。 隆泰帝听着这一声冷哼,唇边泛起一丝冷笑,却是什么也没说,只阖上眼摆出为了一副闭目养神的姿态。 富贵打着手势指挥着抬春凳的内侍把谢瑾年抬到了龙床前,又让人拿着帕子来给谢瑾年擦吐出来的血,这才凑到龙床前小声通禀:「主子,和亲王与果毅郡王世子到了。」 隆泰帝撩起眼皮子看向谢瑾年。 打眼看见谢瑾年一口一口往外吐血,隆泰帝眼底一寒,冷声问:「你身子骨不是调养好了,怎的又吐上血了?」 谢瑾年挣扎着做出一副要起身行礼的姿态。 隆泰帝不耐烦地斥道:「这么副身子骨儿还折腾什么!且躺着回话罢!」 「礼不可废。」谢瑾年的声音在隆泰帝冷下去的脸色里小了下去,在内侍的搀扶下躺回春凳上,擦着唇边的血,垂眸请罪,「臣身子骨不争气,污了陛下的眼,请陛下恕罪。」 隆泰帝皱眉:「朕是问你怎的又吐血了,谁让你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了?」 他若是不摆出这幅姿态来,那就不是问他吐血的事儿,而是十有八九会寻着由头把他打吐血了。 谢瑾年心里哂笑,面上仍是一副诚惶诚恐地姿态,不过在抬眼看偷看隆泰帝时,诚惶诚恐里又藏了一丝委屈:「臣前来给陛下侍疾,好巧不巧在殿前遇着了和亲王。和亲王说臣与他一位故友仿若双生,话赶话说得激动了些,和亲王便拍了臣肩膀一下……」 说着,谢瑾年吃力地动了动胳膊,旋即便皱着眉倒嘶了口凉气,「也是臣身子骨弱,被和亲王那般轻轻一拍,便觉得肩膀头子跟裂了似的,五脏六腑也绞着的疼,臣本想咬牙忍忍,可着实没忍住往嗓子眼里翻的血。」 说着,谢瑾年应景儿似的,又吐了一口血。 隆泰帝冷眼看向和亲王:「他说的可属实?」 谢瑾年字字句句皆属实,和亲王饶是知道谢瑾年这是在故意坑他,却也只能硬着头皮承认道:「都怪微臣手上没个轻重,一激动拍伤了珏弟,微臣着实后悔不已,愿守在珏弟榻边给他侍疾以赎罪过,直到珏弟康復了为止。」 说着,和亲王满脸自责地叩首,「还请陛下成全。」 啧! 和亲王着实了不得,认完了错还顺便把怎么罚给定好了。 卖的一手好乖,可惜用错了地方。 据他伴君七年的经验,他这个皇帝老子可是最不吃这一套。 谢瑾年低垂着眉眼,于心中默数一、二、三。 在谢瑾年数到三时,隆泰帝手中的檀香弥勒佛直接砸向了和亲王面门。 和亲王跪在地上不敢躲,只能闭眼等砸。 「咚!」的一声,浆层油亮的弥勒佛正中和亲王脑门,听着就疼。 和亲王脑袋一懵。 想不明白隆泰帝怎么突然就动了肝火,也不敢揉仿佛被砸出了窟窿来的脑门,唯有眼前绕着星星,叩首:「陛下息怒。」 砸了这么一下,隆泰帝心里略微痛快了些,怒火却是没歇,反而有越燃越烈的趋势。 隆泰帝是真的十分恼火,恼和亲王把他使人精心调养好了的谢瑾年打伤了,更恼和亲王胆大包天,觊觎太子之位不说,明知谢瑾年是他儿子还要谋害谢瑾年的性命。 没错,隆泰帝认定了和亲王要害谢瑾年,甚至怀疑端肃郡王、八皇子、勇亲王、乃至太子的死,都极有可能与和亲王有干系。 隆泰帝眼神冰冷地盯着叩首请罪的和亲王,不紧不慢地道:「左右不过歇着,也不用回府了,直接去宗人府里歇着罢。」 和亲王脸色一变,着实想不通怎么突然就要被关宗人府了。 皇宫大内,守卫森严,饶是他自恃武艺高强也不敢反抗,和亲王只能转打感情牌:「皇伯父,侄儿若是哪里惹您不高兴了,您尽管像侄儿小时候那样训我,揍我,求您千万别关我啊!」
第285页 说着,和亲王堆出满脸可怜兮兮,「您是知道我的,最是闲不住的性子,您把我关起来,无异于要了我大半条命!」 不打感情牌还好,和亲王一打感情牌,隆泰帝只觉得他自己个儿曾经眼瞎,宠爱了一个小白眼儿狼。 「闭嘴!男子汉大丈夫,哭哭啼啼的成什么样子!」隆泰帝刚用长辈口吻斥了和亲王一句,转而便翻脸无情,冷声吩咐御前侍卫,「还愣着干什么,把他给朕押到宗人府去!告诉冀鸿礼,任何人不准探视!」 冀鸿礼乃是宗人府宗正,与和亲王他那位被过继到和亲王府的袭爵的祖父可以说是生死之仇。 隆泰帝这道圣谕传到冀鸿礼那,绝对会被十二分地执行到底。 和亲王挥开要拖他出殿的侍卫,仰头看着龙床上的隆泰帝,面无表情地问:「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只是恳请皇伯父让侄儿死个明白。」 隆泰帝盯着和亲王沉默了一瞬,冷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和亲王心中一突,心虚地避了下隆泰帝的视线,旋即便挪回视线,盯着隆泰帝,摆出了一副受了天大冤屈的模样:「侄儿自问侍君至诚,自领了皇伯父派给侄儿的差事以来,更是一直兢兢业业,恪尽职守,唯恐行差踏错半步,从而误了皇伯父的大事。」 说着,和亲王抹了一把泪,「侄儿着实想不通,方才皇伯父还心疼侄儿办差辛苦,怎的转眼便要把侄儿关进宗人府里去了?难不成只是因为侄儿不小心拍伤了珏弟?」 和亲王一番话说得着实感人,然而,隆泰帝却是半个字也不信了。 只和亲王方才心虚地躲开他视线那一下,隆泰帝便认定了和亲王与谋杀他爱子的事儿脱不开干系。 在他心里,和亲王已是罪不可恕之人,离定罪差的只是让金戈卫详查究竟罢了。 因此,隆泰帝也不理和亲王的质问,只看着杵在和亲王身边的那两个御前侍卫,冷声道:「押去宗人府。」 和亲王一扫满脸委屈,看着隆泰帝冷笑一声,拂开架到他胳膊上的手,慢条斯理地起身:「本王自己走。」 隆泰帝看着和亲王挺的笔直的背影,冷声吩咐:「封正修,查和亲王府。」 封正修躬身领命。 由封正修负责查和亲王府,和亲王必然翻身无望。 谢瑾年用帕子捂着嘴,借着吐血之机,掩住了微微扬起的唇角。 料理完了和亲王,隆泰帝才有心情看向被和亲王一巴掌拍吐血的谢瑾年。 眼见着又有血从谢瑾年捂在嘴边儿的帕子上渗出来,隆泰帝吩咐富贵:「使人去看看,伊景天怎么还没来!」 极力缩小存在感扥富贵,闻言立时应诺往殿外去吩咐再去请伊院正。 待得龙床前只剩下了隆泰帝和谢瑾年。 隆泰帝视线落在谢瑾年身上,一寸一寸地,把谢瑾年从头打量到了脚,又从脚打量到了头,直看得谢瑾年似是情不自禁地捏住他的食指指腹,才开口问道:「你伤的当真有你说的那般严重?」 第109章 认、祖、归、宗? 诈死脱身儿臣学会了…… 执掌飞羽卫七年, 身陷黑暗手染污浊七年,如履薄冰七年,也不是全无收穫, 他至少在这七年里摸透了他这位皇帝老子的性格。 毫不夸张的说, 论对他这个皇帝老子的了解,论揣摩圣意, 估计连元清宫大总管富贵都不如他。 隆泰帝一开口,谢瑾年就知道他家皇帝老子那多疑的毛病又犯了。 鑑于他家皇帝老子越老越强烈的掌控欲。 谢瑾年心中不慌, 却也还是立时演出了一副诚惶诚恐地模样来:「父皇明鑑, 儿臣方才所言字字属实, 绝无半句虚言。」 看着谢瑾年虚弱憔悴的模样, 隆泰帝恍惚看见了他最喜爱的儿子于隆泰二十三年上元节时病重的模样,不禁爱屋及乌, 心生恻隐。 然而,再看谢瑾年那副诚惶诚恐的模样,隆泰帝又觉得没甚么滋味——他的承佑从来都是淡定从容的, 绝不会在他面前这般战战兢兢。 隆泰帝有些意兴阑珊,霎时失了盘问谢瑾年的兴致。 左右他只剩下了这么一个儿子, 就算问出谢瑾年在故意装伤, 也没甚么意思:「听说静文德他闺女进京了, 你可曾去见过她?」 谢瑾年垂眼, 露出一丝赌气的模样:「如今这样的身份, 不合适。」 隆泰帝倒是笑了:「但愿你是真听心里去了, 别是拿话在敷衍朕。」 谢瑾年捂着肩膀, 不卑不亢地道:「儿臣不敢。」 隆泰帝若有所思地端量了谢瑾年片刻,开口道:「你这身子骨也养好了,该入朝办差替朕分忧了。」 谢瑾年懂他家皇帝老子的意思, 他入朝办上几个漂亮的差事,他家皇帝老子才好名正言顺地册立他为太子。 知道早晚得有这么一遭,谢瑾年直接恭声应道:「单凭父皇做主。」 看着谢瑾年那无喜无悲地模样,隆泰帝皱眉:「你还在怨朕?」 谢瑾年抿了下唇:「儿臣不敢。」 是不敢,而非不怨。 隆泰帝心中气恼,训斥的话却也说不出口。 对于这个儿子,他是有愧的,尤其是在强行让他诈死入京之后,心底深藏的愧疚便有日益加深的趋势。 而且,看着谢瑾年那张肖似承佑的脸,隆泰帝不自觉便会多出一分宽容与耐心:「留在谢家做皇商能有甚么出息?但凡有点身份的人,你见了都要卑躬屈膝。」
第286页 留在谢家可不是我选的。 谢瑾年心中冷笑,面上却是只有一丝若有如无的倔强——不甘不愿地倔强。 隆泰帝审视着谢瑾年,不紧不慢地道:「待你继承了朕这万里江山,便是天下至尊至贵之人,再无需向他人低头。」 谢瑾年依然波澜不兴,一副对继承万里江山没有半分兴趣的模样。 见谢瑾年还是对继承大统毫无兴致,隆泰帝越发确定所谓的「谢瑾年谋害了承禩」乃是和亲王处心积虑的诬陷。 毕竟谢瑾年是个聪明人,对江山又没有野望,不可能做那样的事儿。 只是放在以前,谢瑾年的毫无野心让他放心,到了眼下,谢瑾年的胸无大志却是让他头疼了。 江山打不动谢瑾年,隆泰帝沉吟片刻,改用美人攻略他:「待你成了天下之主,曼说一个静姝,天下美人你想要多少便能有多少,不拘是谁。」 谢瑾年险些冷笑出声。 若不是顾及心中大业,顾及他展示给隆泰帝的形象,他十分想问他皇帝老子一句——就像当初您睡谢氏一样吗? 然而,大业未成,谢瑾年只能隐忍:「儿臣知道父皇的心意,父皇想让儿臣领什么差事,直接将差事派给儿臣就是,儿臣必将用心办差。」 隆泰帝盯着谢瑾年,一眼就看透了谢瑾年藏在眼底的无可奈何:「光用心还不够,你得尽全力把差事办好,别让朕为难,否则……」 隆泰帝本想拿静姝要挟谢瑾年一下,念及谢瑾年那倔脾气,话到嘴边却又改了口,「要册立你为太子,宗人府那些老东西们一准儿要来跟朕叽歪。」 隆泰帝这话转的着实生硬,谢瑾年略一思量便猜出隆泰帝原本要说什么了。 毕竟,自始至终,他一直谨言慎行,除了在隆泰帝提及太子妃人选时,他试探着说过一句「还想娶静姝为妻」外,并未流露过旁的欲求。 谢瑾年垂着眼睑,掩着眼底涌动的冷意,恭恭敬敬地道:「儿臣必定竭尽全力。」 隆泰帝颔首。 端量着谢瑾年的恭顺模样,突然有些想见谢氏,只是到底身子骨不争气,出宫不大便宜,便动了接谢氏进宫的念头。 然而,当初谢瑾年接任飞羽卫时曾朝他叩请过一道圣旨——谕令谢氏长女妙婧幽居竹楼,终生不得擅离一步。 金口玉言的,隆泰帝着实拉不下脸来在谢瑾年眼皮子底下食言,只好用言语试探谢瑾年:「如今你也算认祖归宗了,可要朕给你母亲一个名分?」 认、祖、归、宗? 每次来侍疾,谢瑾年都忍冷笑忍的辛苦:「儿臣如今的身份乃是果毅郡王嫡子,便是被父皇过继到膝下,册立为太子,也与谢氏长女扯不上半分干系,父皇以此封赏谢氏长女着实名不正言不顺。」 说着,谢瑾年抬眼看向隆泰帝,「还是说父皇想昭告天下,谢氏长女曾为父皇诞下一子,在谢氏家主膝下寄养至成年,父皇念及其诞育皇子有功,封她为妃?」 「只是如此一来,父皇给儿臣安排的身份就又有些不妥当了……」谢瑾年一脸真挚地问隆泰帝,「可是要儿臣再死一回?只是诈死脱身儿臣学会了,诈尸还魂该如何操作,还请父皇教我。」 「啪!」 隆泰帝手中的檀木弥勒佛又一次脱手而出,不过并没有砸到谢瑾年身上,而是落在了春凳前的地板上。 谢瑾年盯着地上弥勒佛的喜笑颜开的脸,破天荒地没有请罪。 隆泰帝含怒盯着谢瑾年。 冰冷的视线卷着怒意落在身上,似是恨不能用视线将他凌迟。 若是放在以往,谢瑾年指定早就请罪了,然而,此时此刻,谢瑾年却是动也没动,仿佛被触及逆鳞的潜龙,缓缓露出了锋锐的利爪。 隆泰帝看着这样的谢瑾年,突然就笑了:「原来骨子里还是有脾气的,挺好,朕倒是不用担心你被曹宏远架空了。」 谢瑾年:「……」皇帝老子套路太多,他还是以不变应万变好了。 「你也甭给朕撂脸子了。」隆泰帝靠在床头,轻咳了一阵,轻斥,「朕不过是想起来问你一嘴,你既是不乐意,自然不会接她入宫。」 帝王无情,不过如是。 谢瑾年抬眼,端量龙床上那位九五至尊。 接连丧子的打击,到底还是撼动了这位无情帝王的铁石心肠,不然他不至于老的这般快,也不会容他如此放肆。 谢瑾年及时更新着「隆泰帝小传」,终于缓下神色,拿捏着别别扭扭地腔调,说了一句:「还请父皇保重龙体。」 隆泰帝颔首,表示他心里有数。 谢瑾年又追加了一句关心:「待伊院正来了,让他再给父亲请个脉吧。」 隆泰帝未置可否。 说曹操曹操到,隆泰帝刚要转个话题,跟谢瑾年说说给他派什么差事,富贵便在殿外通禀:「主子,伊院正到了。」 隆泰帝暂且按下这个话头,说了一句:「宣。」 伊院正进得大殿,给隆泰帝请过安。 隆泰帝吩咐伊院正给谢瑾年诊脉,然而,伊院正刚迈开脚步,谢瑾年便又要他给隆泰帝请脉。 这父子二人演父子子孝,可难住了伊院正。 一把年纪的胖老头站在大殿里,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只好面无表情地等这二位演完。
第287页 最终自然还是得听隆泰帝的。 毕竟隆泰帝坐在皇帝宝座上,可以以权压人,而且也不会让别人知道他的脉案。 这个别人当然包括谢瑾年。 伊院正和谢瑾年可以说是老相识了。 从小到大,但凡他在隆泰帝这有个好歹,都是伊院正给他诊脉。 伊院正熟练地搭上谢瑾年的脉,摸着摸着便不着痕迹地看了谢瑾年一眼——这脉象强劲可丝毫不见伤病模样,然而,他偏偏就是一脸虚弱还吐了不少血。 伊院正不禁换了只手,又认认真真地摸了一次脉,结果还是一样。 要说满朝官员,有一个算一个,哪一个衙门里的人最会苟命,无疑非太医院莫属。 伊景天能坐到院正这个职位,不光因为他医术高,还因为他最会苟命。 以前谢瑾年只是见不得光的私生子,伊景天自然就是对隆泰帝忠心耿耿的伊院正。 如今只要谢瑾年不作,那就是板上钉钉的新君了。 而且据他跟谢瑾年打交道的经验来看,谢瑾年不止不作还是极其有成算的一个人,那么忠心耿耿的伊院正就十分乐意偷偷卖给谢瑾年一个人情了。 伊景天再次换手给谢瑾年诊脉,胖得油亮的脸上渐而染上凝重:「世子可是受了外伤?」 谢瑾年指指肩膀:「被人拍在了肩膀上,左胳膊有些抬不起来,五脏六腑也绞着难受。」 伊景天立时起身:「还请世子宽衣,让老夫看一看肩上的伤。」 谢瑾年抬眼看隆泰帝。 隆泰帝皱眉冷叱:「让你脱你就脱,哪有那么多讲究!」 谢瑾年犹豫了一瞬,单手解开了系带。 看谢瑾年单手宽衣着实有艰难,富贵忙不迭上前搭手帮忙。 大红色的素罗衣,素白的中单,素白的里衣,一件一件自肩头剥落,青紫色的掌印印在莹白的肩头,简直触目惊心。 富贵倒吸了一口凉气,忙不迭招唿:「哎呦喂!伊院正你快给世子看看这伤!」 伊院正仔仔细细给谢瑾年检查了肩上的伤——皮肉伤,未伤及筋骨。 不过谢瑾年说胳膊抬不起来,说疼,伊院正心思一转便对隆泰帝道:「启禀陛下,世子肩头骨裂,腹内被暗劲儿震伤,着实伤的不轻,恐怕需得静养些时日方能痊癒。」 若说先前心里还认定了谢瑾年是装伤,此时亲眼见了谢瑾年肩头的淤青,亲耳听伊院正下了诊断,隆泰帝心中再无怀疑,相应的,对和亲王的怒便又更盛了几分:「伊景天,他还交给你来治。」 伊院正人情卖出去了,自然乐意跟谢瑾年再深入接触一番,立时恭声领命。 谢瑾年由富贵伺候着一件一件穿着衣袍。 隆泰帝摆摆手:「你伤成这么个样,也不用你侍疾了。富贵,着人好生送承珏回府。」 * 抓住时机装了一次伤,不光把和亲王坑进了宗人府,还被隆泰帝免了侍疾,连带着入朝当差之事也往后推了。 谢瑾年十分满意。 回了果毅郡王府后,谢瑾年又与随车跟来果毅郡王府的伊院正深入交流了一番。 虽然尹院正把话说的遮遮掩掩,谢瑾年心里对隆泰帝的身子骨儿却也有了数。 可以说天时地利人和,一切利好。 谢瑾年心中大悦。 送走了伊院正,谢瑾年在果毅郡王府里熬到了天黑,便迫不及待地趁着夜色潜进了谢府怀瑾院。 第110章 狗血替身梗 替身没能上位那种! 静姝正在书城app里浪。 冷不丁陷进谢瑾年怀里, 静姝意犹未尽地退出书城app,翻身抱住谢瑾年的腰:「不是身边耳目太多,行事不便?」 谢瑾年轻笑:「托和亲王的福, 泰老爷又多信任为夫了一点儿, 只要为夫没出京,当是能夜夜来与娘子私会了。」 静姝心里高兴, 忍不住笑。 谢瑾年看着眉开眼笑的娇娘,明知故问:「笑什么呢?」 「笑你好歹也是堂堂郡王府的世子, 不爱名门贵女, 偏爱爬商户人家小寡妇的床榻, 啧!」静姝眼底笑意简直要溢出来, 「世子这癖好也是……唔……」 小娘子什么都敢说,谢瑾年直接以吻封缄。 把个牙尖嘴利的小娘子亲成了一汪柔水, 谢瑾年掌心在袄衫里流连着,摆出一副登徒子嘴脸,笑道:「既然知道本世子好这口儿, 还不赶紧好好伺候着?」 说着,谢瑾年掐了一把静姝的腰, 「伺候的好了, 说不准本世子就把你抬回府里, 让你跟着本世子吃香的喝辣的了。」 不愧是被奥斯卡欠了几个小金人的谢瑾年, 忒会演。 静姝躲着谢瑾年的手, 忍不住笑:「大可不必。我现在有嫁妆, 有亡夫遗产, 还有儿子傍身,什么香的辣的都不缺,做小寡妇做的很快乐, 没有改嫁的打算。」 他家小娘子演上了瘾,谢瑾年也乐得哄她开心。 闻言,忍着笑做出一副飞扬跋扈的姿态,掐着静姝的下巴,慢条斯理地道:「这可由不得你。」 谢瑾年人美,演个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也是最美纨绔。 静姝视线黏在谢瑾年脸上,笑着做出一副被逼良为娼、不甘受辱的模样,软绵绵地推谢瑾年:「妾身可是要替亡夫守节的,绝无二嫁的可能,世子若是非要强人所难,妾身唯有一死以……唔……」
第288页 谢瑾年又含住了那两片不停翕动的朱唇,带着惩罚意味地允了两口,笑骂:「甚么死不死的,胡说甚么呢。」 静姝歪头看着谢瑾年,明媚的笑从心里往外冒。 以往时不时就把「熬日子」、「有今儿没明儿」、「拖一天算一天」挂在嘴边儿的人,竟是连一句「一死以证清白」的玩笑话也不让她说了。 静姝心里高兴,险些哼上一句:「如果这都不算爱……」 谢瑾年捏住静姝脸颊,笑问:「傻笑什么?」 静姝揽着谢瑾年的脖子,啄了他一口:「高兴。」 谢瑾年低头,学着静姝的样子,也啄了她一口:「娘子高兴就好。」 静姝又想笑了。 笑谢瑾年这样胸有城府的人竟也愿意哄着她玩儿这种幼稚游戏,笑谢瑾年看着她的目光里盛满了藏不住的深情。 静姝情不自禁,又在谢瑾年那唇形优美的唇上啄了两口:「不闹了,夫君给我讲讲今日託了和亲王什么福可好?」 谢瑾年亲亲静姝鬓边的髮丝,含着笑应了一声:「好。」 谢瑾年没有隐瞒静姝,把元清宫里发生的事细细地讲给静姝听,只有略过了涉及静姝的那几句话。 毕竟隆泰帝对静姝的态度并不算友善,谢瑾年不想他的娘子平添烦恼。 听谢瑾年讲完,品着隆泰帝的渣男言论,静姝恨不能给隆泰帝搬个「最佳渣男」奖。 果然是十个皇帝九个渣,古人诚不我欺! 静姝揣着对隆泰帝的满腹嫌弃,问谢瑾年:「泰老爷这到底是甚么意思?我怎么有些看不懂了?」 谢瑾年指尖挠挠静姝的眼尾,示意她别因为不相干的事着恼:「哪里不懂了?」 「泰老爷处置和亲王,我可以理解为泰老爷圣明,看穿了和亲王的阴险本质…… 」静姝仰头看着谢瑾年,抿了下唇角,轻声软语地问,「可泰老爷对大姑姑的态度,我便有些看不懂了。」 当然,她也不太能理解泰老爷对谢瑾年那漠然、挑剔又似乎有些纵容的矛盾姿态,只是不愿给谢瑾年心里添堵,才按捺着只提了一嘴谢妙婧。 谢瑾年垂眼凝视静姝,轻笑:「不懂泰老爷对大姑姑的心狠,还是不懂他对大姑姑的长情?」 泰老爷那个渣男,也配「长情」二字? 然而,静姝又不得不承认,泰老爷的行为看上去似乎就是对谢妙婧又渣又长情,这让静姝十分费解:「不懂泰老爷对大姑姑到底是什么样的感情。」 静姝亲亲谢瑾年似乎有些紧绷的下颌线,小声道:「说他不喜欢大姑姑吧,可这么些年过去了,他依然在心里记挂着大姑姑,时不时还会到竹楼里与大姑姑幽会,现在又动了把大姑姑纳入宫里的心思。」 说着,静姝撇撇嘴,「可要说他钟情于大姑姑吧,又宠幸完就把大姑姑留在了南虞,甚至还能狠下心来把大姑姑圈禁在竹楼里一辈子。」 谢瑾年轻笑一声,笑声里尽是嘲讽。 静姝不明所以,却还是把最后一句关于隆泰帝的不解也说了出来:「就连要纳大姑姑入宫的心思也是,夫君略作反对他便放下了,听上去犹如儿戏。」 他的小娘子可真是,敏锐又单纯。 谢瑾年拢紧手臂,用怀里的温香软玉驱散了心底的郁气,慢条斯理的问:「娘子,你可知道为甚么为夫说澜哥儿是为夫的外室子,从未有人怀疑过?」 静姝笑道:「澜哥儿那模样跟夫君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似的,谁又会起疑?」 说完,静姝后知后觉的瞪大了眼睛——澜哥儿可是端睿太子的儿子,却跟谢瑾年长的那般像…… 谢瑾年有被静姝愣呆呆神情愉悦到,轻笑着问:「想明白了?」 静姝点点头,又摇摇头:「夫君的意思是夫君与太子长得十分相像?」 谢瑾年颔首,嘴角挂着轻嘲,道:「太子肖似元后,为夫肖似……谢氏。」 静姝:「……」狗皇帝和谢妙婧这是玩的狗血替身梗吧?替身没能上位那种! 谢瑾年也没等着静姝说她想法,自顾自的道:「泰老爷钟情的从来不是谢氏,而是元后廉氏。泰老爷与元后廉氏青梅竹马,可惜元后诞下太子时伤了身子,没过几年就薨了。」 端看谢瑾年这般风华绝代,元后廉氏的绝色姿容便可见一斑。 青梅竹马的妻,为他诞下嫡长子后,于最美的年华撒手人寰,可不就成了让人念念不忘的白月光! 但这并不能成为狗皇帝渣了谢氏的理由。 静姝颇为一言难尽:「泰老爷这是把大姑姑当做了元后的替身?那又为何不把大姑姑带回宫去……」而是把人留在南虞,让谢瑾年受了那么多的苦。 替身,可不就是替身嘛! 谢氏是元后的替身,而他,也曾做过太子的替身。 谢瑾年望着彩绘屏风上的锦簇花团,不辨喜怒地道:「太子容不下。」 静姝扬眉,轻嘆:「泰老爷对太子是真的宠爱。」相比之下,别的儿子就跟不是他亲生的一样。 谢瑾年颔首。 他家皇帝老子对太子的宠爱有目共睹,当然,太子那般人物也当得起他家皇帝老子的偏宠。 只是,随着他家皇帝老子逐渐老迈,随着太子步入壮年,那对至尊至贵的天家父子之间也没少生罅隙。
第289页 这也就是太子突然薨了,不然的话,那对「父慈子孝」的天家父子不定会变成什么样。 谢瑾年唇边带着嘲讽,轻笑:「当初泰老爷纳廉贵妃入宫便触及了太子的底线,只是廉贵妃到底是元后的娘家侄女,太子顾念母族情分容下了她,却没能容下廉贵妃诞下五皇子。」 这天家果然是集狗血大成之家,白月光,替身梗,姑侄共事一夫,兄弟阋墙…… 啧! 静姝有些想不通太子的心思:「既然都容下了廉贵妃,因何容不下五皇子?」 谢瑾年笑他家娘子心思纯善:「廉贵妃本就有五分像元后,入宫前特意学了学,便与元后有七分像了。」 说完,谢瑾年笑问静姝,「一个有七分像元后的人,仪态举止又是一家教出来的,你说天长日久的陪伴下来,泰老爷会不会移情?又会不会渐而偏宠廉贵妃的孩子?」 懂了!太子这是看透了泰老爷的渣本性,出手防患于未然呢! 静姝突然有些庆幸:「幸亏泰老爷没把大姑姑带回宫里去。」不然以太子的性子,谢瑾年怕是出生便得夭折了。 「当初泰老爷纳廉贵妃入宫,太子与泰老爷大闹了一次,后来说是看见肖似元后的人在宫里,他便忍不住思念元后,还说见不得人顶着元后的脸争宠献媚,说那是对元后的亵渎……」 谢瑾年说着忍不住笑道,「泰老爷心底到底装着元后,又见不得爱子郁郁寡欢,便与太子做了承诺,承诺再不会纳肖似元后的女人入宫。」 同样是狗皇帝的儿子,这待遇差的也是太大。 静姝竟有些无言以对,只想好好抱抱谢·小可怜·瑾年。 谢瑾年抱紧只差把「心疼」写到脸上的娘子,低声道:「泰老爷当初动没动过带谢氏回宫的念头我无从得知,事实就是,泰老爷谨守了他对太子的承诺,没把谢氏带回宫里去。」 最后,谢瑾年给泰老爷对谢妙婧的情意盖棺定论,「谢氏之于泰老爷,应当就是『睹物思人』里的『物』。」 说白了,谢妙婧就是个上位失败的替身。 静姝抱紧谢瑾年,用脸颊蹭着谢瑾年的胸口,娇声道:「不说他们了,没的惹得人心里气闷。」 谢瑾年低笑:「好,那便说说咱们的婚期,可好?」 第111章 两道圣旨 震惊朝野。 静姝看着谢瑾年, 笑若三月桃花:「好。」这么好的人,她没有拒绝的道理。 谢瑾年看着静姝,轻柔的吻落在静姝盛满喜悦的眼上, 无声地诉说着满心愉悦。 静姝配合着闭上眼, 没说她心里的担心。 她愿意把一切都交给谢瑾年来处理,也相信谢瑾年可以把万事都安排妥当, 隆泰帝也好,谢氏也好, 悠悠众口也好。 她相信她的谢瑾年, 无所不能。 谢瑾年喜欢这样的静姝。 乖巧柔顺, 对他全心的信赖, 饶是长了一张明艷骄矜的脸,骨子里也是再温柔和善不过的人。 细碎的吻从染上红晕的眼尾滑到耳畔, 落在娇艷欲滴的唇上,谢瑾年笑着说:「为夫请慧明方丈算过,十月初八是个好日子。」 静姝讶然:「明年?」 谢瑾年莞尔:「你倒是不急。」 静姝与谢瑾年对视。 在谢瑾年暖融融的目光里红了脸, 指尖戳着谢瑾年的胸口,静姝嘴硬:「我当然不急, 夫君有所不知, 我毕生所愿就是做个快乐的小寡妇。」 暖融融的目光变得有些沉。 静姝忍不住笑, 笑着变本加厉:「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现在的生活。」 谢瑾年被静姝闹得没了脾气, 口手并用牢实「罚」了静姝一通:「就不能多乖一会子。」 静姝窝在谢瑾年怀里缓了缓, 不敢再闹, 红着脸亲亲谢瑾年的唇角:「眼下都八月二十了, 离十月初八也就还有一个多月,能来得及?」 谢瑾年用下巴蹭蹭静姝的额头:「嗯。」 静姝轻轻地嗅了一口杂着药香的冷香,轻声问:「需要我做什么?」 谢瑾年低笑:「擎等着为夫上门提亲就是。」 静姝窝在谢瑾年怀里, 蹭蹭谢瑾年结实的胸肌:「好。」 * 谢瑾年让她等着,静姝便真安安静静地等着了。 左右她尚且在「孝期」,不方便宴乐访友,索性便关起门来哄着慧姐儿和小崽儿玩了。 澜哥儿正是满炕乱爬的时候。 小孩子多爬爬既能锻鍊身体增强体质,又能促进大脑发育开发智力,还能锻鍊四肢的协调性。 没道理不让孩子爬。 静姝嫌架子床地方不够大,直接让人把东厢收拾了一间出来,让针线房可着那间房的地板大小做了一张厚厚的毛皮褥子铺在地上,又在毛皮褥子上铺了一层细棉布。 墙角摆了一圈玩偶,都是立春和阳春她们几个按着静姝画的样子缝的——各种各样的小猴子。 澜哥儿最喜欢脑袋大大、身子小小、胳膊比腿还要长的那个,粉雕玉琢的小可爱拽着猴子尾巴爬的贼熘。 这日,静姝正和慧姐儿一人靠着一边墙角,来回抛着长胳膊猴子「熘」澜哥儿熘得欢。 便听彩云在门外回禀:「姑娘,国公府大少奶奶来了。」 静姝晃着手里的猴子把澜哥儿逗到跟前儿,逗得澜哥儿用小奶音脆生生地叫了两声「娘」,才把猴子塞到澜哥儿怀里,道了一声:「知道了。」
第290页 英国公府大少奶奶,乃是「她」二叔的嫡长子静兴宏家的。 静兴宏说亲娶妻的时候,「她」那位好二叔还只是英国公府的二房,尚未承继「她」爹的爵位,不过是个正五品的礼部主客清吏司郎中。 静兴宏虽占着静姝她爹的名下的名额,恩荫入了国子监,却实在不是读书那块料,屡试不第后,只在礼部补了个笔帖式的差事。 因此,娶的媳妇出身着实不高,乃是翰林院一个侍讲学士家的女儿——要权没权,要家资没家资,只占了个「清贵」的名声。 按理说,国公府里到底还没分家,「她」那位好二叔好二婶若是有心,也能给静兴宏娶个出身更好一点的媳妇。 偏偏「她」那位好二叔,看中了楚学士乃是礼部苏侍郎的学生,想着借楚学士的光走走苏侍郎的路子。 然而,楚学士是个不知变通的,苏学士是个刚正不阿的。 到头来,虽然做成了亲家,「她」那位好二叔也没能如愿。 后来,「她」父亲坠马而亡,「她」那位好二叔白捡了个爵位,「她」那好二叔和好二婶小虞氏便有些看不上楚氏这个儿媳妇了。 小虞氏更是借着立规矩,没少磋磨楚氏。 婆婆见天儿挑三拣四,夫君也不是个体贴人,楚氏的日子并不好过。 平日里连娘家都不敢回,办个赏花宴都要战战兢兢,今日竟是登门来了她这里,静姝着实有些好奇——好奇楚氏的来意。 花厅里,楚氏低垂着眉眼坐在圈椅里,好好的一个美人,正值最好的年华,却仿佛一节失了生机的藁木,没有一丝鲜活气。 楚氏嫁入国公府没多久,英国公静文德便出了意外,随后就是封氏一尸两命,「静姝」入佛堂守孝,孝期满了就嫁到了谢家。 「静姝」跟楚氏并没有什么交情,甚至在「静姝」的记忆里,「她」与这位堂嫂连交集都少。 静姝进了花厅,在主位上坐稳,端量着楚氏,慢条斯理的问:「这是什么风把嫂嫂吹来了?」 楚氏抬眼端量静姝。 只觉得这位素来娇柔的小姑子命着实不好,先是丧父丧母,好容易嫁了人嫁的还是个病秧子,一年里就丧了夫。 难得她经歷诸般变故,眉宇里不见郁色,反而多了几分爽利。 想想小虞氏让她来说的话,楚氏一时有些踌躇,竟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把楚氏的为难看在眼里,静姝心里有了几分揣测,却也没有主动开口的意思。 楚氏沉默了片刻,道:「母亲知道妹妹回了京师,让我来看看妹妹这里有没有甚么缺的少的。」 小虞氏能干出这么体面的事儿来,她也就不是小虞氏了。 静姝忍不住笑开来:「我回门的时候,二婶她们闹出来那一出一出的事儿,嫂嫂想必有所耳闻。」 当然知道,她还偷偷暗爽了好几天来着。 听出静姝的言外之意,楚氏轻嘆一声:「这些话,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 静姝与楚氏对视了一瞬,笑道:「二婶做出什么事儿来我都不会觉得稀奇,嫂嫂但说无妨。」 楚氏话没出口,先红了脸:「母亲给三妹说了门亲事,是果毅郡王府的世子。母亲说到底是郡王府邸,三妹将来也是要做王妃的,嫁妆不能寒碜了,想让大妹妹把那在水一方给三妹添妆。」 果毅郡王世子,可不就是谢瑾年吗? 静姝脸上笑意越发灿烂了些,这可真是呵呵了:「这事儿定了?」 楚氏欲言又止,看了一眼门上珠帘与静姝身边的立冬,压低嗓音道:「母亲与果毅郡王妃已经过过话儿了,这事儿八九不离十。」 静姝未置可否,唇边笑意里多了几分嘲讽:「先前三妹跟八皇子定下亲事的时候,二婶不是给她备过嫁妆了?怎么?果毅郡王府的世子比八皇子还尊贵?」 楚氏眼底闪过一抹郁色,最终只是平静道:「母亲给二弟也说了门亲事,是理国公府的三小姐。母亲说理国公府的小姐尊贵,聘礼不能寒碜了,就从三妹的嫁妆里挪了些过去。」 静姝秒懂,小虞氏这是觉得静妍的嫁妆有些拿不出手了,就打起了她的主意,今儿要的只是在水一方,明儿个要的还不知是什么的呢。 要说小虞氏也是个记吃不记打的,竟然还敢打她嫁妆的主意。 静姝摩挲着晶莹剔透地白玉马到成功,轻笑:「嫂嫂,劳烦你给二婶带句话,倘若是三妹真能跟果毅郡王府世子成就好事,我必会给三妹添妆,只不过我添什么就不劳烦二婶替我做主了。」 楚氏闻言轻笑了一声,乍显而逝的笑意给她添了一丝鲜活气儿:「妹妹有所不知,母亲现在着实有些个改了性子,你这话到了她哪儿,她一准儿会大发雷霆,不知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这话乍听似是威胁,细端量,楚氏眼底却只有善意与担忧。 静姝漫不经心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况且我也不大信三妹与果毅郡王府世子的事儿能成。」 楚氏嘴唇动了动,又一次看向门口珠帘与静姝身边的立冬。 静姝会意,笑道:「嫂嫂有话但说无妨,府里没人敢来窥探你我说话儿。」 单凭这一句话,楚氏便知道静姝在谢家过的不错。 楚氏心底不无羡慕,羡慕之余又有几分同情——谢家对她再好,却也只是商户人家,对上权贵之家也只有任人鱼肉的份儿。
第291页 看出楚氏眼底的同情,静姝笑意更胜:「我离京数月,对京里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儿不怎么了解,还请嫂嫂教我。」 楚氏犹豫了一瞬,低声道:「远的不说,只先说近的罢。从八皇子身故开始,皇室宗亲便蠢蠢欲动,但凡年纪合适的,都开始想着法子的表现。」 这是预料之中的事儿,静姝知道这话当是楚氏抛出来的砖,便也没打断她。 楚氏开了话匣子,便没了顾忌,继续道:「圣上龙体欠安,指定了五位皇室宗亲侍疾,果毅郡王世子便是其中之一。」 静姝轻笑:「想来二婶是看上果毅郡王世子这大好的前程了。只是我听说果郡王世子身子骨素来不大康健,二婶怎么捨得?」 「母亲只与果毅郡王妃能说上话儿。」楚氏那张木然的脸上滑过一抹嘲讽,「况且三妹到底是守着望门寡呢,也就被败成空壳子的果毅郡王府,会看在丰厚的嫁妆上,不介意这一点儿。」 静姝扬眉:「我记得二婶可是挺疼二妹和三妹的。」 楚氏垂眼掩下眼底情绪:「老爷新纳了两个姨娘,一个比一个得老爷欢心,母亲如今心里只想着寻个倚仗压过她们,好维持一家主母的尊严了。」 一家主母的尊严,可不是拿卖女儿换来的。 静姝轻嘲:「二妹妹嫁入昌平侯府给她撑腰还不够?怎的还打起三妹妹的主意来了?」 楚氏一脸一言难尽:「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静姝笑道:「左右也是闲着,有的是闲工夫,还请嫂嫂仔细给我讲讲。」 「那我便多几句嘴,也算趁机在你这里偷个闲儿。」楚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二妹妹虽然嫁入了昌平侯府,昌平侯与二妹夫也都是有能为的,只可惜昌平侯府里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待见二妹妹的。」 说着,楚氏若有所思地看了静姝一眼,「你别看二妹妹如愿嫁进了昌平侯府,可她的日子过的十分不称心。好容易有了身孕,后来又自己个儿作的小产了,也不知她都做了些什么,二妹夫待她才刚缓和下来的态度竟是还不如刚结婚那会子了。」 楚氏轻嘆,「如今,她也不过是有个正妻的名儿罢了,又哪能替母亲撑得了腰?」 这走向,可跟原着剧情不大一样啊! 一心人太太昨个儿的更新里,封正则和静婉不说相濡以沫,可也算得上相敬如宾了。 静姝思量了须臾便抛开了剧情,毕竟她好歹也算一只小蝴蝶,煽动翅膀的时候影响了剧情也是合情合理的。 静姝舒展开蹙起的眉心,轻笑:「二婶倒也是个有本事的,京师贵女无数,比三妹妹家世好的也有不少,她竟也能说服了果毅郡王妃,给三妹妹和世子定下亲事。」 「比三妹妹出身好的人家也不见得看得上空壳子的果毅郡王府,况且母亲许诺的嫁妆是真的丰厚非常……」说着,楚氏看着静姝,「更何况最近京师里流传着个说法,说是先前凤阁星错位,如今时机已至,将挣脱束缚,拨乱反正,归位正宫。」 静姝扬眉,十分怀疑这是谢瑾年使人传出去的谣言:「市井流言罢了,还真有人信不成?」 「天下各州相继有吉兆现世,容不得人不信……」楚氏说着也有些不敢置信,「据说有有心人请了慧明方丈掐算天机,慧明方丈说凤阁星落在了城西国公巷那片儿。」 说是国公巷那一片儿,可国公巷毗邻王府街。 同姓不婚,能应上凤阁星的闺女自然不能是王府贵女,只能是开国五国公府里的女孩儿。 五国公府里待嫁的女孩,有一个算一个也只剩下了卫国公的嫡长孙女,镇国公的嫡幼女,以及英国公的嫡次女,和英国公府三房的静婳。 而能沾上那一句「拨乱反正」的,似乎就只剩下为八皇子守瞭望门寡的静妍了。 即便没有这个拨乱反正,卫国公和镇国公也不会趟这一趟浑水。 也就「她」那好二叔好二婶,眼皮子浅的,当这是一档子好事儿。 念及原着里,静妍确实被抬进果毅郡王府里做了妾。 静姝心里着实有些膈应的慌:「圣心难测,到底册立哪个为储君还不一定呢,二婶这般积极的押注图个什么。」 楚氏轻嘲:「母亲已经被父亲那两个姨娘扰乱了心智了。」 哦,就是疯了吧。 不愧是翰林院学士家里出来的千金,一个「疯」字说得这般委婉。 又听着楚氏给她说了些京师里的近(八)况(挂),静姝看着说八卦时也神色沉静的楚氏,问她:「想来二婶叫嫂嫂来,只是朝我要在水一方的,却不知嫂嫂因何跟我说了这么多?」 这已经不是一句交浅言深能概括的了。 楚氏沉默了一瞬,说:「家父乃是苏侍郎的学生,而苏侍郎乃是谢夫人的父亲。」 静姝眉毛轻挑,倒是没想到还有这层关系,只是这个理由还是有些牵强了些:「据我所知,苏侍郎已经与母亲断了往来了。」 楚氏又是一阵沉默,这一次比方才沉默的时间更长。 静姝也不着急,极有耐心的等着楚氏再次开口。 楚氏又绞着帕子踌躇了片刻,才道:「我与妹妹说这些,只是想与妹妹结个善缘,我也不求别的,只求待得他日我与静大爷和离时,妹妹若有余力帮我,便帮上我一把。」
第292页 和离?! 这可是原着里没有的剧情!原着里静兴宏和楚氏可是一直相敬如宾的! 静姝被勾起了好(八)奇(卦)心(魂),不禁拿捏出几分担忧,问:「上巳节,二妹做东设宴的时候,嫂嫂与大哥还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和离了?」 楚氏轻声道:「上樑不正下樑歪,日子没法过了。」 逼得饱受三从四德教育的楚氏动了和离的念头,可见静兴宏得歪成了甚么德行。 静姝欣赏楚氏的勇气,也同情楚氏的遭遇,却也没满口应下来:「如若能帮,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只是嫂嫂也知道,我如今不过是商户人家的遗孀,只怕能帮上嫂嫂的地方不多。」 「有妹妹这句话就足够了。」楚氏是真的觉得足够了。 毕竟惊鸿一瞥间,她发现那果毅郡王府的世子与大妹夫长得如出一辙。 从那时起,她便动了与静兴宏和离的念头——英国公府可是把静姝得罪惨了的,她可不想跟着英国公府陪葬。 京中凤阁星一说甚嚣尘上,个个儿都觉得那凤阁星会落在静妍身上,只有楚氏坚信那凤阁星所应之人不是静妍,而是静姝。 * 楚氏是聪慧的。 八月三十,凤栖京郊锦园。 九月初一,法源寺慧明方丈、无相寺无色方丈以及兰若寺普智方丈,天下三大佛门宗师入宫讲佛。 九月初三,隆泰帝下旨册立果毅郡王府世子冀承珏为太子,与此同时,给新鲜出炉的太子与英国公府嫡长女静姝赐婚。 两道圣旨,震惊朝野。 满朝文武皆想不通隆泰帝因何突然册封太子,又为甚么这般想不开,给太子指了一个小寡妇做太子妃,婚期更是定得匆忙无比——十月初八。 而被一道圣旨拉进漩涡中心的小寡妇——静姝,接过圣旨之后,便遵隆泰帝口谕,收拾着行礼回到英国公府待嫁了。 第112章 不是不能将就。 看着小虞氏那张强颜欢…… 英国公府, 包子少女的家。 这一次归来,与回门那次相比,感触截然不同。 回门的时候, 静姝才刚穿进书中世界, 身边无一可信之人,稍微能倚仗的只有与她貌合神离的谢瑾年, 真可谓是心中惶惶不安,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被看穿身份。 而现在, 她身边跟着谢瑾年安排给她的立冬, 跟着谢瑾年帮她请回来奶娘, 跟着全心效力于她的陪嫁丫鬟, 跟着紧随圣旨而至的四个教养嬷嬷。 当初那个与她貌合神离的谢瑾年,成了与她两心相悦的良人。 不必再担心被人拆穿身份, 不必竖起尖刺提起「战刀」跟国公府里的人「战斗」。 当初那些明里暗里算计她的人,饶是心中再不愤也只能憋着,对她笑脸相迎, 甚至是谄媚示好。 心里憋着苦脸上不得不卖甜的「杰出代表」非国公夫人小虞氏莫属。 小虞氏机关算计,要替自家小女儿谋一个「前程」, 偏偏这份前程却着落在了静姝身上。 那个被她算计着嫁给了皇商家病秧子的孤女身上。 小虞氏心里万般不甘心, 却也只能笑着大开中门, 把静姝迎进后院, 堆着笑把静姝送回了静姝的闺阁——明珠院里。 明珠院乃是静姝「她」父亲静文德与母亲封氏精心给爱女准备的。 父亲静文德亲手画了图纸, 亲自监工, 母亲封氏亲手从私库里一样一样挑选字画古玩金石摆件。 想当初真真是无一处不精緻, 无一景不曼丽。 只可惜,随着「父亲」「母亲」相继逝世,随着小虞氏执掌中馈, 小虞氏三不五时便用各种藉口来明珠院里「借」东西。 「静姝」一气之下,自请入佛堂给父亲母亲祈福,待「她」孝期满从佛堂里出来,这处院子就大变了模样。 后来「静姝」出嫁,这处院子虽然没被人占了去,却也没什么人打理,逐渐呈现了衰败之景。 如今,衰败的花草重新开始争奇斗艳,干涸的水缸里又养上了锦鲤红莲。 昔日被「借」走的东西还回来了大半,没能还回来的也用差不多的东西补上了。 静姝穿阑红过叠翠,赏着既熟悉又陌生的景儿,裊裊娜娜进了正房,指尖掐着一只桂花在罗汉榻上落座,看着笑得憋屈的小虞氏轻笑:「二婶费心了。」 小虞氏心里嫉妒得要命,却也不得不笑着说:「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你可是咱们府上的大姑娘,回娘家住着是应该的,我也不过是使唤人给你收拾收拾院子罢了,算哪门子的费心呢!」 静姝捏着花枝嗅了嗅桂花香气,看着小虞氏似笑非笑:「二婶大可不必妄自菲薄,这么几天功夫就把这明珠院收拾出了三分过去的景象,二婶儿当然是费了心的。」 小虞氏脸上的笑容一僵,心里骂着静姝一朝得势就张扬,嘴上说出来的话却是殷勤无比:「着急忙慌的收拾的,难免有所疏漏。你且先住下,看看哪里不合你的意,只管叫人来跟我说,我再叫人重新收拾。」 左右不过一个月的功夫,静姝也不是不能将就。 然而,看着小虞氏那张强颜欢笑的脸,静姝就特别不想将就:「有二婶儿这句话就好,赶明儿我把我在闺中用惯了的东西列个单子给二婶儿送过去,二婶儿只管使人把东西送到明珠院就好,也不必二婶儿再单单使唤人过来收拾,我身边这些个丫鬟婆子闲着也是闲着,有她们收拾就够了。」
第293页 小虞氏简直是被气了个仰倒,却敢怒不敢言。 她是真没想到静姝竟然丝毫都不顾及自己个儿的名声,乍一回府就开始跟她找茬。 心里心疼着被她收进私库的东西,小虞氏僵着嘴角应道:「都是一家人就该这样,若是客客气气的倒是显着生分,你且先看看有什么缺的短的,看好了只管使人去跟我说,我一准儿让人给你送过来。」 静姝闻言装出满眼感激,腔调里拿捏出几分担忧:「不会叫二婶儿为难罢?」 她的私库特别为难! 然而,小虞氏只能强笑:「不过是些摆设罢了,也就从库里往外搬一搬的事儿,又有什么可为难的!」 「如此我便放心了。」静姝余光扫过含笑作壁上观的三婶赵氏和堂嫂楚氏,笑着跟小虞氏道,「前些日子二婶儿特特儿叫大嫂嫂到我那儿去找我给三妹妹添妆,我还以为府上日子不大好过,看来是我想岔了。」 「噗嗤!」赵氏似是没忍住,用帕子试着嘴角笑出声儿来,「竟还有这事儿?妍姐儿什么时候又说了人家了?我怎的都不知道?」 小虞氏强装出来的笑再险些挂不住。 手抚着胸口瞪了楚氏一眼,皮笑肉不笑地道:「管什么事儿都做不好!姝丫头才回京,我让你去谢家府上看看她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这是都跟她说了些什么!亏你也是书香门第出来的!」 楚氏面无表情地任小虞氏骂了几句,一声也没吭。 赵氏看不过小虞氏这副德行,也是看楚氏可怜,不禁从中间和稀泥:「想是中间传话的婆子传岔了话儿,你也不必逮着宏哥儿家的骂了,左右姝姐儿也不是外人,不会跟咱们计较这个。」 静姝也不想带累楚氏,便也顺着赵氏搭的台阶儿,笑道:「三婶儿说的是。」 小虞氏这才收了骂,僵着嘴角道了一句:「姝丫头不计较就好。」 「姝姐儿不是那般小气的人。」赵氏说完,笑着追问小虞氏,「你倒是赶紧说说妍丫头又说了哪一家,可是定下了?若是定下了,我这个做婶娘的也好赶紧给她准备添妆的东西。」 「一场误会罢了,妍姐儿那望门寡才守了多长时间呢,哪儿能那么快说人家。」小虞氏说着看向静姝,「她可没有姝丫头这般有福气。」 听出小虞氏心里的憋屈,静姝憋着笑,幽幽地道:「当初掀开盖头,发现我自己个儿嫁的竟然是谢世安的时候,觉得天都要塌了,真真儿是怎么都没想到我还能有如今这般造化,想来这也是命。」 赵氏莞尔,笑着附和:「可不就是命?滔天富贵命!」 静姝做出一副羞涩姿态:「左右这里也没有外人,我跟二婶三婶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自打我接了圣上的赐婚圣旨,时不时的就会想,想来当初我嫁到谢家,便註定了我会有今日的造化。」 赵氏笑着劝静姝:「你可别胡思乱想,这就是咱们姝姐儿有这富贵命,与嫁没嫁入谢家没甚么关系!」 静姝与赵氏这么一说,小虞氏脸上的笑更勉强了。 她不禁开始琢磨,当初如果没在静姝和静婉的婚事上做手脚,今日接了赐婚圣旨的会不会是静婉? 小虞氏想的入神,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儿,简直悔青了肠子。 看着小虞氏的脸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静姝心里哂笑一声,装出一副关心模样,问小虞氏:「二婶的脸色怎么这般不好?可是有哪里不舒坦?」 小虞氏回神儿,抬手搓搓脸颊:「想着你今儿个回府,心里惦记着事儿便起的早了些,忙到这会子有些乏了。」 「二婶既是乏了,便赶紧回去歇着吧。」静姝笑眯眯地道,「您可不能累着了,毕竟我的嫁妆还得二婶儿费心呢。」 嫁妆?! 二婚另嫁,竟然找她要嫁妆?! 小虞氏抬眼跟静姝对视,心里一口气梗在胸口,险些厥过去。 小虞氏久久没应声,静姝渐而敛起笑意,拿捏出一副委屈姿态问小虞氏:「可是我叫二婶儿为难了?」 特别为难! 小虞氏胸口里憋着气,没应声。 「父亲意外身故,母亲后来也跟着去了,我也没个亲兄弟姐妹,一个人孤苦无依的,遇着事儿也不知道该找谁。」 静姝垂眼,挤出两滴泪来,可可怜怜地道,「想着母亲临去时,拉着我的手把我託付给了二婶儿,这才斗胆跟二婶儿张了嘴。」 说着,静姝揉揉眼,揉红了眼没有泪,索性便装出了一副倔强坚强的模样,「我要是叫二婶儿为难了,二婶儿便当我没说过刚才那话,我琢磨着我有圣上指婚,便是没有嫁妆,果毅郡王府上的人也没人敢小瞧了我。」 赵氏挨到静姝身边,揽着静姝,轻声软语地斥道:「你这傻孩子说的这是什么话?这国公府就是你的家,给你准备嫁妆那是应当应分的事儿!」 静姝垂着眼,一副可怜模样:「到底也是嫁第二回 了,也不是亲生的爹娘,哪儿能总劳烦二婶儿呢。」 赵氏皱眉:「你这孩子钻的什么牛角尖儿呢!如今那果毅郡王府世子可是圣上亲封的太子,你可是要嫁入东宫的,若没个嫁妆那像什么话!」 说着,赵氏斜睨了小虞氏一眼,「若是咱们国公府里当真穷的给你备不起嫁妆了,那还有三婶儿在呢,保准让你十里红妆,风风光光的嫁进东宫!」
第294页 小虞氏憋着一口气,特别想说她特别为难,然而,赵氏这左一句太子右一句东宫的,帮她找回了脑子——圣上赐婚,静姝身边儿还站着宫里来的嬷嬷呢! 想着又要给静姝备上一份儿「十里红妆」,小虞氏心里直淌血,却也不得不说:「我不过是精气神儿不济走了个神儿,瞧你们娘俩就把话扯多远去了!」 小虞氏用帕子遮了下怎么也扬不起来的嘴角,道,「姝丫头可是咱们国公府的嫡长女,那十里红妆自然是该从公中出。」 第113章 天经地义 左眼藏着「大腿」,右眼写着…… 许出去十里红妆, 小虞氏回了忠敬堂便摔了她最爱的珐瑯杯。 摔完看着满地碎片更气了。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套茶具,如今缺了一个杯子便也不能用了。 小虞氏捂着胸口歪在贵妃榻上盘算该怎么给静姝准备嫁妆,偏偏英国公的两个爱妾还来给她添堵:潮音使人来说晚上老爷歇在她那得加菜;碧玺叫人来告诉她, 老爷许了她独门独院的新院子, 请她赶紧使人把惊鸿院给收拾出来。 小虞氏憋了满肚子邪火还没发出去,英国公又来跟她说, 碧玺有了身孕,叫她贤惠。 贤惠个锤子! 小虞氏一把把缺了一个杯子的珐瑯茶具拂到地上, 摔了个细碎:「我看你是被那两个小贱蹄子迷了心智了!国孝里呢!你也敢!」 「你瞅瞅你这是什么样子, 与那乡野泼妇有什么差?」英国公静文才不觉得自己哪里有错, 只觉得小虞氏愈发不可理喻了, 「知道在国孝里呢,你就也别扯着嗓子嚎了, 把事情妥善处理了才是正经。」 小虞氏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死过去,手哆哆嗦嗦地指着英国公静文才:「我都山野泼妇了哪里有妥善处理那些事儿的脑子,老爷还是自己个儿来罢!」 英国公静文才冷冷地盯着小虞氏, 一副假正经地模样:「男主外女主内,你若是觉得主不了内尽可以把这个家交给潮音管。」 「你这嘴皮子一碰倒是什么也敢说!」小虞氏被气得已经不止是手抖了, 而是整个人都跟坠冰窖里似的, 咬着牙说, 「想让我给那个小贱人腾地方, 想得倒是美!」 英国公静文才倒是不觉得意外, 只是道:「不想腾地方就把事儿妥善处理了。」 小虞氏恨得咬牙切齿:「怎么妥善解决?赏她一碗落胎药行不行?」 英国公静文才盯了小虞氏一瞬, 硬邦邦地道:「怎么处理是你的事, 不必问我。」 小虞氏冷笑:「还真是一副铁石心肠!合着恶事都叫我做了,您还是那个仁义正直的静二老爷,等你心头肉跟你哭的时候您还能深情一回是吧!」 英国公静文才脸色铁青, 压低嗓音:「你大可不必这么委屈,你若是菩萨心肠也就没这国公夫人的福分了!」 小虞氏指着英国公静文才,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滚!」 英国公静文才轻哼一声,拂袖便走,走到门口又转身盯着小虞氏警告她:「今日不同往日,姝丫头能回国公府待嫁那是咱们府上的福分,你对她好着点,别因为那仨瓜俩枣儿的开罪了她!」 小虞氏冷笑:「静二老爷,你做甚么美梦呢?是你没算计了她的姻缘,私吞了她的嫁妆,还是没算计了她爹的爵位,吞了她爹留给她的私产?把人往死里算计完了,这会子见她有了前程了又想去讨好她,是你傻还是她傻?」 英国公静文才看着小虞氏的目光像是淬了毒:「我看你是疯了!不知道你在胡说些什么!明明是大哥意外身故,他膝下无子我才得以承袭了他的爵位!」 小虞氏嗤笑:「静二老爷如此干净,倒是跟我说说你大哥是因为什么膝下无子的?」 英国公静文才看着小虞氏没吭声。 小虞氏笑得有些疯癫:「静二老爷,附子真是一味好药!」 英国公静文才终于拂袖而去,随后进来的却是两个粗使婆子。 * 小虞氏执掌中馈,最擅长的就是盘剥公中以充盈私库,至于满府僕役却是都被她养成了碎嘴子和跟红顶白的豪奴。 因此,忠敬堂里的事儿在晚饭的时候就传进了明珠院里。 立秋领着四个二等丫鬟往八仙桌上摆饭。 阳春盛了一碗山药粥捧给静姝,看着二等丫鬟退出了厅堂,忍不住开口跟静姝道:「姑娘,奴婢从我娘家嫂子那听来点子闲话,奴婢左思右想,这事儿都该禀报给姑娘知道。」 阳春的娘家嫂子是在忠敬堂里伺候的。 能让她左思右想的,想来不会是普普通通的闲话。 静姝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山药粥,饶有兴趣地示意阳春:「说说。」 阳春从她娘家嫂子那里听来的就是英国公夫妇俩的那一场争吵。 小心翼翼地说完,阳春便闭紧了嘴,再不敢多说一句。 静姝垂着眼喝完山药粥,又就着清爽的小菜吃了几口玉带糕便放下了筷子:「阳春刚才说的这事儿,你们都给我烂心里,谁也不准到外边儿去嚼舌头。」 在屋里伺候的几个丫鬟纷纷福身应诺。 静姝又吩咐彩玉:「把那对儿玛瑙镯子给阳春。」 阳春立时喜上眉梢:「奴婢偏了姑娘的好东西了。」 静姝摆摆手:「你该得的。」 阳春挂着笑谢了赏,便再不敢多言。
第295页 她把那些「闲话」递给静姝是为了进一步表忠心,忠心表完便该闭嘴了——毕竟事涉豪门阴私,掺和多了容易没命。 能当上大丫鬟进正房里伺候的,都是一等一的人精。 无需静姝做什么,一个个的也都提起了十二分精神,谨言慎行的,直到静姝歇下了才松了一口气。 静姝躺在床上没有半分睡意。 阳春禀给她的那些话信息量有点大,想了一晚上有些地方还是没想明白,就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的想。 原着里,静姝只是一个美苦惨女配,到了后期「她」自己的戏份都没多少,更不可能提及「她」爹妈。 以防万一,静姝快速看完最近更新的章节后,又用「文贞公」、「静文德」、「封氏」、「大伯」、「大伯母」、「父」、「母」、「岳父」以及「岳母」这一串关键词,全文检索了两遍。 果然还是一无所获。 这倒也在静姝的意料之内。 静婉毕竟是原着女主,原着再天雷狗血,只要一心人太太没梦游就不太可能给女主加黑点。 原着靠不住,还能靠同人。 静姝把英国公夫妇俩吵漏嘴那一段更到了《我和病秧子妹夫的日常》里,果然立刻就有了评论,只不过没想到的是坐沙发的竟然是小槓精。 no.1 网友:静女评论《我和病秧子妹夫的日常》第41 章评分:2 静二老爷和二太太是再和善不过的人,先英国公坠马身故只是意外,先英国公夫人也是伤心过度才随着先英国公去了。 太太这般歪曲事实,把一切都阴谋化也是离谱。 作者回覆:小槓精你该去照个颅脑ct了 网友:静女回覆:不劳太太费心,我好的很,太太去学习一下怎么尊重事实尊重原着才是正经 作者回覆:悲悯.jpg 网友:静女回覆:太太,我怀疑你在嘲讽我,这样不对。 网友:denis回覆:啧!自信点,把「怀疑」去掉,太太就是在嘲讽你。 网友:静女回覆:三十八米大刀.jpg 网友:denis回覆:别,刀下留情,请你吃糖。[揉揉头.jpg] 网友:静女回覆:你会你说,我看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刀指流氓.jpg] 网友:denis回覆:小傻瓜,你动动你的脑子,就静二老爷和二太太那顿吵,明摆着是在自爆他们跟先英国公两口子的死脱不开干系啊 网友:静女回覆:不可能 作者回覆:永远也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jpg 网友:dennis回覆:没有什么可能不可能的,害英国公身故的兇手还有漏网之鱼是明摆着的事儿 作者回覆:会说你就多说一点 网友:dennis回覆:你是太太你来说,我去哄媳妇了^_^ 媳妇? 静姝十分怀疑理中客嘴里的媳妇就是小槓精。 有用的信息没捞着,捞了一肚子狗粮,静姝揉揉仿佛被撑到的胃,披上披风推开了朱窗。 窗外新月如钩,树影婆娑。 冷白的月光洒在青色石板路上,静姝没看出夜的美,只觉得这座富丽堂皇的国公府有点像食人恶兽。 就很渗人。 静姝在窗前站着,有点想谢瑾年。 如果谢瑾年在,哪儿还用她在这绞尽脑汁地干琢磨。 可惜到底是英国公府不是谢府,谢瑾年「爬墙」恐怕没有以往那么来去自如,今儿也不知道能不能等着「深更半夜爬小寡妇墙」的太子殿下。 细细的新月隐入云层,藏起了光辉。 飒飒夜风裹着秋雨的凉意,拂过朱唇,扬起了美人鬓边如墨乌丝。 湿冷的秋风拂面,冻得静姝打了个激灵。 静姝拢紧披风,转身的瞬间轻嘆了口气——一场秋雨一场凉,这场秋雨刚开始下就凉到家了。 不得了,不等了,再等就要感冒了,这里可没有感冒胶囊板蓝根抗生素,万一一场风寒丧了命,大好的男人就要便宜别人了。 天公不作美,静姝本以为今儿个夜里是等不着谢瑾年来爬窗了,不成想刚一转身就陷进了一个带着凉意的怀里。 薰香是她熟悉至极的冷香,冷香里一如既往的夹杂着药香。 静姝乖顺地搂着谢瑾年的脖颈,任他抱着她往床上走,娇声抱怨:「你走路都没个声音的吗?」 谢瑾年低头在诱人的唇上重重地亲了一口,轻笑:「怕惊扰了娘子的美梦没敢弄出动静,又哪里知道我家娘子竟是念着为夫无心睡眠呢。」 静姝眼尾含情,眉目含春,红着脸轻啐了谢瑾年一口:「少自作多情了,谁念着你了?」 谢瑾年亲亲一开一合地朱唇,笑他家娘子的口是心非:「娘子。」 静姝轻轻咬谢瑾年的下唇,从鼻腔里逸出一声:「嗯?」 谢瑾年低笑,反客为主。 抱着静姝倒在床上,把他家难得主动的娘子钳制在身下好生品鑑了一番芳泽,才一下一下啄着被他亲得水润的唇,笑着又说了一句:「我说娘子。」 ——谁念着你了? ——娘子。 ——嗯? ——我说娘子。 被盛世美颜勾出来的颜狗心暂且偃旗息鼓,静姝理智回笼,与谢瑾年对上了频,当即白了谢瑾年一眼:「我就欣赏夫君这份自信。」 用膝盖想也知道这句看似褒奖的话当另有深意。
第296页 谢瑾年流连在纤腰上的手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轻笑:「我就喜欢娘子这口是心非的模样。」 腰间痒意酥进了心里,静姝想挡,然而双手都被谢瑾年按在了头顶,反抗无能,只能偏过头轻哼了一声。 谢瑾年笑着轻啄他家娘子通红的耳朵,笑着问:「为夫千辛万苦地爬进来与娘子私会,娘子就只想与为夫使性子?」 湿热的气息裹着撩人的声音钻进耳朵里,静姝缩着脖子躲了一下,咕哝:「谁又跟你使性子了?」 谢瑾年趴在静姝颈间闷笑:「好好好,没人使性子。」 静姝扭着挣了下被谢瑾年按在头顶的手,装出娇里娇气的模样哼哼:「疼。」 谢瑾年顺势松了手劲儿,捉着皓白的腕子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送到唇边亲了下:「抱歉,为夫给你吹吹。」 这不是吹吹,这是撩撩。 静姝可不想生个「早产儿」出来,忙不迭抽回手抱住谢瑾年的腰:「不疼了。」 谢瑾年拇指指腹轻蹭着静姝通红的脸颊,似笑非笑:「为夫这是给你吹了一口仙气儿不成?才一口就不疼了?」 「仙气儿算什么?」静姝满心求生欲,一本正经地胡说,「夫君可是真命天子,一口龙涎下来包治百病。」 谢瑾年压着嗓音朗笑出声。 笑完了衔住静姝的唇好生咂摸了一番,谢瑾年笑问:「娘子这嘴抹了蜜不成?怎的这般甜?」 静姝眉眼含笑,红着脸反撩:「看见夫君心里欢喜,不用抹蜜也是甜的。」 谢瑾年又笑了,笑得眼底的冷漠都散了个干净。 静姝超近距离欣赏着自家狗男人的盛世美颜,指尖挠了下谢瑾年的眼尾:「夫君很开心?」 谢瑾年亲亲静姝的眉心,翻身躺在床上,把静姝揽进怀里:「双喜临门,确实欢喜。」 静姝会意。 谢瑾年所谓的双喜临门,一喜是圣上突然提前册立谢瑾年为太子,二喜是那一道赐婚圣旨。 确实是双喜,静姝也跟着高兴。 不过高兴归高兴,心里的疑惑却也不少。 静姝趴到谢瑾年胸口,蹭了个舒服的姿势,问他:「夫君能请下赐婚圣旨来,我并不意外。只是想不明白泰老爷怎么突然改了主意,也不等着夫君展露才华『杀』退那几位宗亲了,竟是直接就册立夫君为储君了。」 静姝言语微顿,「这不像他的风格。」 谢瑾年闻言轻笑,微弯的唇角里盛满了轻嘲:「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静姝指尖轻揉谢瑾年唇角:「夫君可以长话短说。」 「为夫思来想去,原因当是有四……」谢瑾年攥着静姝的手轻啄指尖,「其一,金戈卫查出来和亲王意欲篡位的铁证,让泰老爷意识到了皇室宗亲的狼子野心;其二,泰老爷日日听三位大师讲经,心生佛性,信了因果循回,迫不及待地要补偿为夫;其三,泰老爷身子骨儿可能真的不大好……」 说着,谢瑾年用下颌蹭蹭静姝的额头,笑道,「当然,最重要的是泰老爷知道娘子把那玉牌给了为夫。」 「素面凤牌?」 说实话,静姝只记得英国公让她贴身收好那块玉牌,紧要之时可以携着玉牌到长留山上那座庄子里看看。 但是素面凤牌到底有什么秘密,静姝一无所知。「那块玉牌竟还能左右圣意?」那她那位意外身故的爹有些厉害了。 「自然。」谢瑾年拢紧手臂,慢条斯理地道,「不然你以为和亲王因何对它那般执着,甚至不惜勾引有夫之妇?」 总感觉这个问题能送命! 静姝用脸颊蹭蹭谢瑾年的胸膛,软语娇声:「我只知道那块玉牌十分重要,却不知它重要在哪里,夫君若是不嫌麻烦,给妾身解个惑?」 谢瑾年意味深长地盯了静姝须臾,轻笑:「传闻歷代英国公手里都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据传执掌了那股力量颠覆天下也不在话下。」 就很离谱! 静姝盯着谢瑾年,将狐疑摆在了脸上:「这真不是捧杀?」哪个皇帝能容忍他人在他卧榻旁虎视眈眈? 谢瑾年低笑:「还真不是。」 静姝一呆。 要真是这样,「她」爹的死恐怕还真就十分可能另有隐情。 谢瑾年笑着亲亲静姝的眉心:「怎么傻了?」 静姝回神,白了谢瑾年一眼,咕哝:「是惊呆了。」 谢瑾年轻抚着静姝的背低笑:「好好好,娘子只是惊呆了。」 毫无诚意的臭狗子,敢敷衍的认真一点吗? 静姝一口咬在谢瑾年结实的胸肌上,磨了磨牙,轻哼:「信你个鬼。」 谢瑾年失笑。 眼见着他家娘子有预备恼羞成怒的意思,谢瑾年不敢再逗,不着痕迹地把话题扯回了正轨:「为夫有岳父留给娘子的势力在手,泰老爷确定皇室宗亲里没人能蹦跶过为夫,索性便趁着给咱们赐婚之机直接册立为夫为太子了。」 谢瑾年抓着一把乌丝,轻扫静姝的后脖颈:「也是避免横生枝节,耽搁他礼佛养病。」 谢瑾年说的轻描淡写。 静姝心里却明镜似的——谢瑾年能让狗皇帝改变计划,又是赐婚又是提前册立太子的,不定耗费了多少心力。 静姝缩缩脖子,心疼的抱紧谢瑾年的腰:「夫君辛苦了。」
第297页 绷着一口心气儿,跟命搏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遭有人跟他道一声辛苦。 谢瑾年垂眸,贪婪地看着他家娘子眉宇间的心疼,温声道:「有娘子这一句关心,为夫便不觉得辛苦。」 这才叫抹了蜜的嘴。 静姝嗔了谢瑾年一眼,轻啐:「就你会说。」 谢瑾年低笑,把静姝揉进怀里抱了好一会,轻声问:「娘子,在国公府里住的可习惯?可有人为难你?」 静姝摇头:「三婶待我一向亲近,二婶便是心里恨不得拆了我现在也只能憋着……」 想到二太太明明怄的要死偏还得对她笑脸相迎的模样,静姝微微弯起嘴角,「看我不爽也只能讨好我。」 谢瑾年失笑,垂眼端量着怀中娇娘的神色,提醒:「可不准报喜不报忧。」 静姝好笑:「夫君看我像是会吃闷亏的人么?」 还真不是。 谢瑾年揉了把静姝的后脑勺,笑问:「果真没有一丁点不顺心?」 「没有不顺心……」静姝用五指梳理着被揉乱了髮丝,轻声道,「只是有件事有点想不明白。」 谢瑾年扬眉:「说来听听?」 「是要借夫君的脑子一用……」静姝挠着谢瑾年的喉结,轻声把静二老爷和二太太争吵的内容说了,沉默了一瞬,问谢瑾年,「夫君,你说父亲的坠马会不会另有隐情?母亲吃的养身药丸里的附子……」 静姝从来不是随便以恶意揣度他人的人,然而却总是忍不住以最大的恶意来揣度静二太太,「会不会是二婶使人掺进去的?」 关于静二老爷和二太太那顿吵,潮音已经使人把消息递到了他手上。 谢瑾年本想着等查清楚了再告诉静姝,却是没想到他家娘子竟是已经知道了。 谢瑾年抚着静姝的背沉吟了稍许,轻声道:「岳父的事儿不好下定论,岳母的事儿十有八九是后宅里的阴私手段。」 静姝脸埋在谢瑾年怀里,抱紧谢瑾年:「有点想不通。」 他想让他心尖子上的人远离这些污秽手段,怎奈何这些个事儿总是上赶着往他家娘子这里窜,挡也挡不住。 谢瑾年垂眸盯着他家娘子纤白的脖颈看了好一会儿,缓缓开口点了一句:「岳父没有遗腹子,静二老爷才能名正言顺地承袭爵位。」 这可真是人心险恶。 静姝沉默了好一会,闷声问:「夫君,你说『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是不是天经地义?」 谢瑾年抱紧静姝:「自然。」 静姝仰头看向谢瑾年,左眼藏着「大腿」,右眼写着「快给我抱」。 小娘子眼底的期盼没有半分遮掩。 谢瑾年忍俊不禁,轻啄了一口静姝的眉心,低声道:「娘子放心,此事为夫必会使人查个水落石出。」 静姝主动亲了一下谢瑾年的唇角:「夫君办事,妾身再没有不放心的。」 谢瑾年失笑:「嗯,所以娘子只管安心待嫁便好。」 * 糟心事甩给了谢瑾年,静姝霎时一身轻松。 有准太子妃的身份在,国公府里从上到下,不管他们自己个儿多糟心却也只有用笑脸向静姝献媚的份儿,再不敢得罪静姝的。 静姝乐得清静,每日里只管两耳不闻窗外事,窝在明珠院里安心待嫁。 太子妃的嫁衣自有内务府负责缝制,不必静姝操心。 静姝每天跟着宫里来的嬷嬷学宫规,跟礼部派来的人熟悉太子大婚的流程。 一应规矩虽然繁琐,学起来倒也算有趣儿。 跟着教养嬷嬷学这些规矩,就仿佛在读一卷卷别开生面的书卷,通过这些条条框框的规矩从一个新奇的角度解读了一遍这个世界。 就还挺有意思的。 要是不用喝立秋按照教养嬷嬷列的单子熬的养身补汤就好了。 一天三碗补身汤,真的喝的她就要吐了。 这样「悠闲学规矩」并「被汤撑死」的日子过的飞快,转眼便到了十月初五。 离大婚还有三天,英国公府上处处张灯结彩披红挂绿,喜气冲散了接连不断的丧事带来的压抑,发自内心的欢喜挂满了府上每一个人脸,唯有一个人除外。 小虞氏领着楚氏查看着给静姝准备的嫁妆。 每查看一抬,小虞氏心里就往外渗出一汪血水,却又不敢撒手不管,脸上还得挂着笑,简直是活受罪。 一百二十八抬嫁妆查看下来,小虞氏脾气已经横挑在炸裂的边缘。 楚氏小心翼翼地屏气凝神,大气儿也不敢出一口,唯恐小虞氏把气撒到她身上。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不知什么人把御赐如意摔裂了个口子,小虞氏气沖头顶,又怒又惧,手里捏着的玛瑙手串当即便朝着楚氏的面门砸了过去:「瞧你干的好事儿!」 楚氏猝不及防,左右又都是怕摔怕碰的金玉,躲闪不及便被砸了个正着。 冰凉的手串砸在额头,温热的血液顺着额角往下淌。 楚氏挨过眼前乱飞的星星,用帕子捂着额头看向小虞氏:「您这是甚么意思?!」 小虞氏冷笑:「御赐的如意你也敢这般粗心大意,还敢跟我犟嘴?」 楚氏怒视着小虞氏,身上冷得直发抖。 御赐的如意坏了,这是要拿她顶缸呢!真是黑了心肝了!
第298页 楚氏攥着帕子,咬着牙道:「好叫太太知道,我父亲虽然只是五品小官,却也不是任人随意拿捏的!」 「呵!还挺牙尖嘴利呢!」小虞氏摆手示意婆子驾着楚氏走,「既如此,你就留着你的牙尖嘴利去与咱们的太子妃分说罢!」 此刻,楚氏无比庆幸自己个儿提前向静姝示了好。 拂开粗壮婆子架到她胳膊上来的手,楚氏挺直了嵴樑,冷笑:「太子妃最是明事理,无需我分说也不会冤枉了我。」 「你见天儿跟条哈巴狗儿似的往太子妃跟前儿凑……」小虞氏接过丫鬟捡回来的玛瑙手串,轻笑,「咱就去看看太子妃会不会护着你这条好狗。」 楚氏脸色铁青,拂袖当先往外走去。 堂堂国公府超品诰命夫人,就是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玩意儿。 * 明珠院。 静姝才刚喝完一大碗养身汤,正歪在贵妃榻上,啃着盐渍梅子往下压那满嘴的味道,便见彩云急匆匆地进来。 静姝把梅子核吐到阳春手心里,轻叱:「什么事儿值得你这般着急忙慌的?」 彩云放缓脚步,福身回禀:「二太太领着大少奶奶来了,看那模样来者不善。」 静姝微皱的下眉,没应声。 陈嬷嬷不禁怒道:「还有三天就是姑娘大喜的日子,二太太就不能做个人,且消停些,让姑娘开开心心的出嫁!」 「嬷嬷稍安勿躁。」静姝拍拍陈嬷嬷的手背,慢条斯理地道,「二太太便是心思再毒人再蠢,她也没那个胆子。」 彩云适时问:「姑娘,可是要请二太太和大奶奶进来?」 「请吧。看看咱们府上这位好二太太要给我出甚么么蛾子……」说完,静姝又添了一句,「等等,先使人去请老夫人和三太太过来,有什么事儿也好做个见证,免得过后说咱们以势压人。」 陈嬷嬷笑道:「姑娘行事愈发稳妥了。」 阳春跟着请缨:「我跟春桃去请老夫人和三太太。」 春桃是静姝的二等丫鬟,很是有几分机灵。 静姝闻言摆摆手:「去吧。」 三个丫鬟,兵分三路。 最先回来的自然是「任务点」最近的彩云。 彩云引着小虞氏和楚氏进来,轻声唤闭眸养神的静姝:「姑娘,二太太和大少奶奶来了。」 静姝本就是在装睡摆谱。 是以,只等着彩云叫了第二遍,静姝才慢悠悠地睁开了眼:「你这丫头三催四催的,跟叫魂儿似的,到底什么事儿?」 知道静姝是故意的。 彩云眼珠一转,陪着笑轻拍了下自己个儿的脸:「都是奴婢的不是,搅扰了姑娘的清净了。」 静姝摆摆手:「行了,今儿个我心情好,你若能说出个正经事儿来,我便饶过你这一遭。」 彩云忙不迭的道:「二太太和大少奶奶急着见姑娘,不然就是借给奴婢十个胆子,奴婢也不敢进来搅扰姑娘。」 静姝这才把视线落在小虞氏和楚氏身上。 小虞氏倒是没有什么不同,依然是以往那副心里憋着骂,脸上堆着笑的憋屈模样。 楚氏却着实有些狼狈,额角又红又肿,眼角太阳穴上还挂着未擦净的血痂。 静姝歪在贵妃榻上,不着痕迹地把这婆媳二人端量了一遍,视线落在小虞氏身上:「原来是二婶来了。」 刚才那丫头分明进来通禀了,这主僕二人偏还要演上这么一出寒碜她! 小虞氏怄的绞紧了帕子,嘴角颤地跟痉挛了似的,却也只能堆着笑道:「你嫂嫂不争气惹了祸,这事儿婶娘着实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过来搅扰你,扰了你歇晌是婶娘不对,回头婶娘给你陪不是。」 静姝扬眉,笑着道:「二婶这般说,我可不敢当。这国公府上上下下谁不知道二婶最是能干,将府里打理的没一丝儿错处,哪里用的着我这个出家的姑娘指手画脚呢?」 小虞氏被静姝冷不丁一捧,眉眼染上笑意。 然而,念及那御赐如意上的裂纹不禁又苦起脸,憋着一口闷气埋汰自己个儿:「我若当真有你说的那般能干也就不用愁了。说出来不怕你笑话,这府里的事儿啊,还真是让我愁白了头……」 说着,小虞氏用帕子擦擦眼角,斜了楚氏一眼,「旁的人不省心,你大嫂嫂也跟着让我不省心,稍不留神儿就闯了个大祸!」 听这话音儿,这是要把楚氏祭天? 静姝心里揣测着到底出了什么事,竟是让二太太不顾脸面地开始歹毒了,嘴巴却是紧紧的闭着,只笑笑没说话。 小虞氏见静姝不接她的话茬,眉心微蹙,转身对着楚氏道:「贱妇,还不赶紧跪下,向太子妃请罪!」 第114章 正文完 楚氏站着没动。 静姝也立时冷了脸色:「二婶, 还请你慎言!这离大婚还有三日呢,我可没胆子提前担了太子妃这个称唿。万一底下这些丫鬟婆子嘴不严传扬出去,没得让人觉得我眼皮子浅, 说我张狂。」 小虞氏本就因为楚氏违逆她的意思心中有气,此时听着静姝这番话更是觉得静姝字字句句都在含沙射影骂她眼皮子浅。 然而, 心里气成河豚又能怎么样? 小虞氏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脸, 跟静姝赔不是:「怪我被你嫂嫂气昏了头……」
第299页 说着, 小虞氏眼风扫过屋里伺候的丫鬟婆子:「都把嘴皮子闭紧了, 若是让我听见半句风言风语, 仔细你们的皮!」 嚯!好大的威风! 静姝看着小虞氏皮笑肉不笑:「我屋里的人倒也不必二婶代为管教。」 小虞氏眼皮子一抖:「是我心急逾越了。」 静姝颔首。 什么也没说,就是一副「我大度这次不计较,你下次别再犯了」的姿态。 小虞氏被怄的心口疼, 拿静姝没办法, 只能转身盯着楚氏直奔主题:「不赶紧跟你大妹妹赔罪,还在那杵着装木头, 是想气死我不成?」 楚氏面无表情:「我做错了什么, 还请太太明示。」 小虞氏含怒与楚氏对视, 心头莫名一慌。 念及楚氏一直以来的逆来顺受, 勉强稳住了心神,冷着脸道:「你做的甚么好事儿你自己个儿心里清楚, 姝丫头素来宽仁,你赶紧好好认个错说不定便能得个谅解,不然的话纵是神仙在世也救不了你。」 楚氏摇头:「言不信者, 行不果。」 言不信者, 行不果? 说话不诚信,做事不会有好结果? 不不不,楚氏应该是在明目张胆地咒小虞氏「满嘴胡说八道, 会遭报应」! 只可惜,小虞氏大字不识几个,漫说楚氏言语里的「深意」了,连这句话最浅显的意思都没听明白。 静姝眉梢轻挑,身子歪回贵妃榻上,不动声色地看热闹。 小虞氏果然又变了脸色。 小虞氏不喜欢楚氏,很大一部分原因便是楚氏自幼饱读诗书——楚氏一身的书卷气显得她很粗俗不说,楚氏偶尔说句文绉绉的话她也听不懂。 听不懂,小虞氏便不知道她这个出身清贵门第的儿媳妇是在暗戳戳的骂她,还是在讨好她。 在楚氏才刚嫁入国公府的时候,小虞氏因为听不懂楚氏说的话很是闹了几次笑话。 后来小虞氏仗着婆婆的身份,牢实磋磨了楚氏一番,硬是帮着楚氏改了动不动就引经据典的毛病,她这个婆婆做的才滋润起来。 滋润日子过得久了,冷不丁听楚氏又掉了一句书袋子,小虞氏着实愣了一瞬。 待回过神来,便是勃然大怒——就算又没听懂楚氏说的什么,小虞氏也知道楚氏嘴里指定不是什么好话! 眼见着小虞氏手里手串就要脱手,静姝看着小虞氏似笑非笑:「二婶若是要管教嫂嫂,还请领着嫂嫂回忠敬堂去管教。」 小虞氏攥紧险些脱手的玛瑙手串,转身看向静姝。 静姝眼尾弯弯,不紧不慢地解释道:「眼见着就到我大喜的日子了,二婶在这儿发落嫂嫂,没得晦气。」 可见是走了狗屎运飞上枝头了,这讲究真是一天比一天多了! 小虞氏与静姝对视了一瞬,嘴角弯出一道要笑不笑的弧度:「知道姝丫头如今是尊贵人,等闲事儿我哪里敢来叨扰你呢!我又不是个没眼色的,非要来让你心里膈应。」 说着,小虞氏一指楚氏,「实在是今日你嫂嫂闯的祸事太大,我着实没法子,才带着她来找你做主。」 静姝闻言,轻哂:「二婶,你才是这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府上的事儿哪里用的着我多嘴呢?」 小虞氏张口欲争辩。 「二婶且先听我把话说完。」静姝示意小虞氏别着急抢话,「老话说的好,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我琢磨着就算嫂嫂当真做错了事,二婶觉得棘手处理不来,上边还有祖母坐镇呢不是?我这小孩子家家的就不必跟着掺和了罢!」 说完,静姝便端起了茶碗,预备送客。 小虞氏一急,直接抓着楚氏的胳膊一拖:「个小贱人,你把御赐给姝丫头做嫁妆的如意摔裂了,还不赶紧请罪!」 玉如意裂了? 静姝脸上笑容一敛,面无表情地看向楚氏。 楚氏与静姝对视一眼,不卑不亢地道:「方才去查看嫁妆的时候,玉如意已经裂了,并不是我摔的。」 小虞氏脸一黑,瞪着楚氏被气成了□□。 楚氏一扫素日里的唯唯诺诺,挺直着嵴樑看着小虞氏,不咸不淡地道:「我知道,身为人妇,自当上敬公婆。一直以来我也是这般做的,但凡小冤小屈的我能忍便都忍了。然而,今日这祸事兹事体大,不是我能担得起的,还请太太讲些道理,详查个究竟。」 小虞氏咬牙切齿:「姝丫头的嫁妆只你我二人经过手,不是你又能是谁?我劝你别做那死鸭子只管嘴硬,还是早些老老实实认错请罪的好。」 楚氏歪头看着小虞氏:「负责看护嫁妆的僕妇,昨个儿趁着夜色偷摸摸进去的三妹妹,人人都有可能,太太又凭什么一口咬定是我呢?」 「啪!」小虞氏手里的玛瑙手串带着恼羞成怒,又一次砸向了楚氏。 楚氏早有防备,莲步轻移。 玛瑙手串擦着楚氏鬓边髮丝砸到了她身后的格栅门上。 楚氏冷笑:「太太可是被我戳中了痛脚?」 小虞氏指着楚氏,被气得手直发抖:「你个黑了心肝的小贱人,自己个儿惹了祸事就硬扯妍姐儿的不是,好毒的心肠!」 「跟太太论歹毒,我是自愧不如的。」楚氏盯着小虞氏,一字一顿地道,「我只不过是实事求是,说出了事实。太太却是敢往大伯母的养生丸子里加附子的。」
第300页 楚氏此言一出,满室皆静,众人皆惊。 静姝也没想到她只是顺势看上一场戏,这戏就从小虞氏献祭楚氏变成了楚氏揭发小虞氏,一时间险些没能管理好表情。 关于小虞氏「疑似」给封氏养生丸子里加附子一事,自从交给谢瑾年去查以后,静姝便一门心思备嫁了。 没想到,到头来谢瑾年那边还没有查出个所以然来,楚氏便先放了个大雷出来。 静姝用力眨了下眼,红着眼圈看向小虞氏,拿捏着咬牙切齿的腔调,一字一顿地道:「附、子?」 小虞氏脸色着实不能更难看。 用恨不得撕碎了楚氏的目光剜了楚氏一眼,堆着假笑跟静姝说:「姝丫头,楚氏疯了,你别听她含血喷人。」 静姝垂下眼,幽幽地道:「空穴不来风。」 小虞氏抿唇,有些闹不懂静姝的意思,只能满含着怒气骂楚氏:「你个杀千刀的小贱人,我这是做了甚么孽,给宏哥儿说了你这么个毒妇!自己个儿做了错事不认还到罢了,竟还敢往我身上泼脏水!」 楚氏不言不语,只冷笑着任小虞氏泼妇骂街。 小虞氏气怒交加,心中恐惧,骂起来没完没了,静姝被他吵得脑袋仁疼,手中茶盏重重地磕在桌上。 「当!」 青瓷碰檀木,一声脆响不高不低,却及时止住了小虞氏骂到一半的污言秽语。 静姝视线不带温度地在楚氏和小虞氏身上打了个转,转头吩咐立春:「不管是坏了御赐的如意,还是给母亲的养身药丸子里加附子,都不是小事,报官吧。」 立春福身应诺,转身往外走,却是被老夫人虞氏堵在了门口。 虞氏叫人拦着立春,自己疾步往室内走,边走边道:「姝丫头,你切莫意气用事!你二婶和你嫂嫂不过是被气昏了头,满嘴的胡言胡语,当不得真!你若是把她们那些个话当真着急忙慌地报了官,于你也没甚么好处!」 昔日总是高高在上的老夫人,此时鬓边髮丝散落。 满脸的褶子里没有了以往的轻蔑,虞氏嘴边挂着一丝谄媚,拿捏着祖母的姿态,劝静姝:「姝丫头你细想想,大婚头里御赐的如意裂了可不是甚么好兆头,若是传扬出去你与太子的婚事不定就会生了变故。」 那是你想多了,谢瑾年非我不娶。 静姝平静地看着虞氏,没请虞氏坐,也没给虞氏问安:「祖母很是不必看我年纪轻便危言耸听地唬我,圣上御赐的婚姻能有什么变故?」 「要不怎么说你们小孩子家家地想事情不周全!」虞氏颤颤巍巍在太师椅上坐了,抚着胸口,用看不懂事的孩子的目光看静姝,「圣旨赐婚是轻易变不了,可若是闹出不好的事来,被人拿捏住做文章也难免会生出变故来。」 静姝面无表情,一副油盐不进的姿态。 「姝丫头,你要知道,满京师的名门贵女可都盯着太子殿下呢!漫说是侧妃,便是庶妃也是乐意的。」虞氏继续演苦口婆心,「说句不中听的话,姝丫头你到底是嫁过一次人的,太子殿下心中怕是介意的。若是这如意的事儿传扬出去,太子殿下说不定便会趁机纳上几个侧妃庶妃的,与你一道进府。」 静姝冷笑。 这个臭老婆子可真是坏的很! 虞氏见静姝神情有所松动,只当是有门儿,愈发摆出一副全为静姝着想的姿态,再接再厉:「更别提你嫂嫂信口胡诌的附子一事,不论真假传出去都能坏了咱们国公府女儿的名声。你若是报官,此事必定直达圣听,到时候说不准连圣旨赐婚都会有变故。」 嚯!可真是吓得一手好人! 只可惜这个老婆子不知道,人人都爱的太子殿下就爱她这个嫁过一次人的小寡妇呢! 静姝看着虞氏,满脸不为所动:「祖母此言差矣,附子一事,我母亲可是受害者,我此时报官,世人只会说我贊我纯孝,又怎会妨碍了我的婚事?」 虞氏摇头:「姝丫头,你也太天真了些。」 「既然知道母亲身故一事有蹊跷,我身为人女便没有视而不见的道理。更何况不论是御赐的如意,还是二太太给母亲的养身丸子里加附子,都不是内宅里能私了的小事,合该报官。」静姝摆手示意立冬,「去使人去报官!」 虞氏尚未有动作。 小虞氏已经急急地吩咐拦在门口的婆子:「不能让她去!」 静姝冷笑。 只看小虞氏这姿态,也知道她这是心虚了。 抬眼扫了一眼当真堵在门口不预备放立冬出房门的婆子,静姝冷声问小虞氏:「二太太这是打算软禁了我不成?」 小虞氏咬牙切齿:「姝丫头说的这是说的哪里话!」 静姝歪头看了虞氏一眼,开口跟小虞氏道:「不管二太太动的什么歪心思,我都劝你把那心思收一收,老老实实等着顺天府来查。」 虞氏盯着静姝,神色连番变化,恨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让静姝暴毙,然而,大婚在即,她不敢铤而走险。 余光扫过愚不可及的内侄女兼儿媳妇小虞氏,虞氏心一狠,摆手示意门口的婆子让开路:「没眼色的东西,还不赶紧把门口让开!」 静姝轻笑。 笑虞氏的果断,笑小虞氏的愚蠢。 门口没了拦路虎,便由立春使人去报官,立冬又悄无声息地回到了静姝身边儿。
第301页 小虞氏见这情势,脸色一白:「姑母!」 虞氏缓了一口胸中闷气,看也没看小虞氏,只对着静姝说:「报官也好,查出个是非黑白来也免得冤枉了哪个。」 小虞氏简直不敢置信:「姑母,你……」 「宏哥儿都二十三了,你怎的还改不了口?」虞氏轻斥了小虞氏一句,又语重心长地「劝」小虞氏,「今日楚氏说出这样的话来,便再也堵不住旁人的嘴,你不为旁人想,也该替你膝下儿女想一想。」 小虞氏摇摇欲坠:「自从嫁到府里来,我有哪一刻不是替老爷、替几个孩子着想的?」 虞氏盯着小虞氏,不紧不慢地道;「那你就好好再替你膝下儿女想一想,想想你如何才不会耽搁了宏哥儿、图个儿和远哥儿的前程,不会误了妍姐儿的终身。」 小虞氏看出了虞氏眼底的无情与威胁,霎时面如死灰。 静姝轻笑。 小虞氏想献祭楚氏,结果偷鸡不成蚀了把米;现在虞氏想要弃车保帅舍了小虞氏,不知小虞氏会带给她什么惊喜。 虞氏看着小虞氏似乎放弃了「挣扎」,平静地看向静姝:「楚氏蓄意摔裂了御赐的如意,你二婶又被她污衊给你母亲的药丸子里加了附子……」 「祖母,在顺天府结案之前还是不要妄下定论的好……」静姝轻声打断虞氏的话,「毕竟谁是人谁是鬼空口白牙的乱说不足以服人,还是讲究个证据充足的好。」 「姝丫头真是长大了,遇事比你二婶思虑的都要周全些……」虞氏倒憋了一口气,缓缓道,「楚氏和你二婶身上都有嫌疑,再让她们替你操持婚事也不合适,只能让你三婶操劳些了。」 「是这么个理儿。」说完,静姝便看着小虞氏,不再言语。 虞氏干枯的手指捏紧掌中手串,对小虞氏和楚氏冷声道:「在官府来人之前,你俩便先到佛堂里礼佛祈福罢。」 楚氏没有异议。 小虞氏绞着帕子动了动唇,到底什么也没说。 按照习俗,新郎新娘于婚前是不能会面的,谢瑾年早就与静姝说好了这几日不来翻窗爬床。 没想到今日会有这突如其来的劲爆变故,静姝只好让人给谢瑾年递了句话。 谢瑾年迷信,一心一意想让这场婚礼只有吉祥喜庆。 唯恐婚礼前私会不详,得着静姝使人递过来的话,谢瑾年忍着没爬英国公府的墙,只让人给静姝带了一封亲笔回信。 人虽未至,谢瑾年的诚意却是足的。 信上谢瑾年允诺静姝,罪魁一个也跑不了,嘱咐她只管安心待嫁便好。 谢瑾年的回信还在静姝手里攥着,先前接着报案以后拖拖拉拉的顺天府府尹便派了衙役来,把小虞氏和楚氏带回了衙门审问。 国公府里的人不明就里,静二老爷骂骂咧咧地骂着顺天府尹没眼色,憋着一肚子火从潮音姨娘的床上爬起来,着急忙慌地去替小虞氏奔走。 静姝不动声色地看着戏,安安静静地等着谢瑾年来娶她。 三日时光弹指即逝,转眼便是十月初八。 这一日太子大婚,连天公仿佛都在作美,庆这一段天赐良缘。 万花满街巷,碧空染霞光。 漫天霞光里有真佛现世送福音,喜轿出得英国公府,有彩凤于东边天际振翅而来,绕着喜轿落入东宫。 目睹此等盛景,京师百姓恍然大悟,认定月前慧明方丈口中的凤阁星必定是落在了先英国公独女静姝身上。 仔细想想,便觉得这才合理,唯有先英国公那般风华绝代的人物才能养出天生凤命的女儿来。 一时间,这一段颇受朝中老臣非议、颇惹京中权贵不满的婚事,倒是在百姓口中成了一段天赐佳话。 婚礼格外顺利,他的娇娘披着嫁衣又成了他的新娘。 谢瑾年握着金秤桿挑起凤冠上的盖头,便迎上了一双潋滟着无尽笑意的眼。 不同于上一次的震惊与不甘,这一次,他的娇娘眼里只有脉脉温情和藏也藏不住的欣喜,惹得他捨不得移开眼。 谢瑾年情不自禁往前迈了一步,朱红色的蔽膝若即若离地蹭着静姝放在膝上上的手,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 谢瑾年站的近了,身上沾染的酒气显得愈发浓郁了。 醉人的酒气萦绕在鼻息间,静姝有些分不清自己是被谢瑾年身上的酒气熏醉了,还是醉在了谢瑾年眼底的温柔里。 总之就是被谢瑾年看得有点羞,又捨不得挪开眼,像是醉在了美色里一样。 谢瑾年与静姝沉默对视,迟迟没有开口。 寝殿里伺候的女官和嬷嬷不明就里,摸不透太子殿下这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想着太子妃的寡妇身份,她们觉得太子当是不满意的。 然而,看见了太子妃的颜色,她们又觉得太子可能也不会特别不满意——哪个男人又不爱好颜色呢! 见着盖头掀了好一会子了,太子迟迟没有动静。 旁边候着的老嬷嬷不得不小心翼翼地开口提醒:「殿下,该喝合卺酒了。」 谢瑾年回神。 端起柄上连着红线的两瓢酒坐到静姝身侧,递给静姝一瓢,轻笑:「娘子,请。」 静姝被这一声笑,笑红了脸。 捧着酒抬眼瞟了谢瑾年一眼,便被冠冕下九旒后那张盛世美颜迷了眼:「夫君,请。」
第302页 你道娘子,我道夫君。 怎么看都像极了情深意笃的小夫妻,寝殿里伺候的人心头一紧,小心翼翼地服侍着新鲜出炉的太子和太子妃走完了该走的礼,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披红挂彩的寝殿里只剩下了谢瑾年和静姝。 谢瑾年握住静姝的手,垂眸看着云霞从静姝脸上顺着雪白的颈子蔓延进大红的衣衫里,喉结微动,捏着掌中柔荑轻笑:「娘子,给为夫宽衣?」 静姝指尖轻跳,抿着唇搭上了谢瑾年腰间玉带。 不知道是慌还是羞,还是方才喝的合卺酒里加了料。 静姝只觉得她的手指有些发软,心率又开始造反,闹得她一个带钩解了几次都没能解开。 越急越是解不开,越是解不开越急。 酒意上来,静姝便跟那玉带钩槓上了。 「呵!」随着头顶一声轻笑,笨拙地跟谢瑾年腰间玉带死磕的静姝突然「天旋地转」,猝不及防被谢瑾年压在了铺满大红锦被的床上。 唇齿交缠间,静姝只听得谢瑾年含混不清地说:「为夫替娘子宽衣。」 抽钗脱钏解环佩。 锦衣罗衫一件一件被丢出帐外。 芙蓉帐里,娇娘轻唿,玉郎低哄,浅吟低泣断断续续,婉转到了四更方休。 翌日,清晨。 静姝半睡半醒间便又被谢瑾年捉着重温了一番洞房之乐。 待得云收雨歇,谢瑾年细细地亲走静姝眼尾挂着的泪痕,不甚有诚意的道歉:「抱歉,娘子太过诱人,为夫没能把持住。」 累。 有爽到。 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静姝闭着眼,不着痕迹地松开被她一直抓在掌心里的锦被,轻哼:「依我看夫君是压根儿就没想把持。」 谢瑾年笑着作势还要再来:「既然娘子如此做想,为夫需得让娘子好好体会一把什么叫为夫没想把持,才不算辜负了娘子一番心意。」 嚯! 这只臭狗子这是要上天啊! 静姝倏然睁开眼,眉眼含着笑怒视谢瑾年,轻哼:「夫君,求你做个人吧。」 谢瑾年愉悦地笑。 低沉悦耳地笑声钻进耳朵里,静姝忍不住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谢瑾年是真的心情很好,把静姝捞进怀里抱着温存。 静姝被谢瑾年的温柔捋顺了炸起来的毛,脸颊蹭蹭谢瑾年的胸肌,腔调懒懒地问:「是不是该起了?」 谢瑾年从鼻腔里里逸出一声「嗯」,却抱着静姝没松手。 掌心在静姝后腰上揉了一会儿,谢瑾年才温声道:「今儿个头一天,得去给帝后问安。」 啊,该去给人下跪磕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实现膝盖自由。 静姝全身酸软,并不想动:「我的膝盖说,它们想要自由。」 什么都敢说,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娘子了。 谢瑾年堵住静姝的嘴,细细密密地亲了一会儿,含着笑轻叱:「管什么都说。」 不含怒意地斥责完,又压低嗓音,轻声道了一句:「娘子放心,为夫不会让你的膝盖等太久。」 静姝仰头看向谢瑾年。 饶是从死亡角度看过去,那一张脸依旧是长在她审美上的盛世美颜,让她赏心悦目,让她心安。 静姝的眼神,太过温情。 谢瑾年情不自禁便想宠她更多一点:「为夫伺候娘子起身更衣?」 「不敢劳烦夫君。」谢瑾年的能力她领教过了,万一擦枪走火,哭的还得是她。 静姝推谢瑾年,「让彩云她们进来伺候就行。」 谢瑾年莞尔。 没去点破静姝的小心思,捏捏静姝的脸颊,叫了人进来伺候静姝起身,便披着夹衫下了床。 大红色的床幔落下,把凌乱的床榻圈成了一方天地。 静姝缓缓松了口气,抱着被子在床上滚了一圈,又被床榻上的痕迹和酸痛的腰身闹红了脸。 床幔外,只有侍女轻手轻脚走动的声音,静姝原以为谢瑾年当是去忙他的了。 彩云隔着床幔叫起。 静姝便裹着大红的被子掀开了床幔,没想到却见着谢瑾年披着夹衫,执着金剪刀在剪喜烛的灯芯。 如诗似画的人,披着夹衫,立在喜烛前便是一道风景。 尊贵无双的人,执着剪刀,小心翼翼调弄灯芯只为那一对喜烛同时燃尽的模样,胜过所有情话。 静姝坐在床上愣愣地看了谢瑾年好一会儿,不禁裹着被子赤着脚走到谢瑾年身边。 一对喜烛已经燃到了尽头。 看着它们在谢瑾年的精心调弄下同时熄了烛火,静姝忍不住轻笑:「好兆头。」 「嗯,娘子与为夫命中注定会白头偕老。」谢瑾年放下剪刀,扭头看见静姝赤着脚站在地上不禁敛了脸上的笑意。 俯身将静姝拦腰抱起,谢瑾年板着脸轻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敢赤着脚往地上踩?」 静姝笑着蹭谢瑾年的脖颈,余光扫过眼观鼻鼻观心的侍女们,贴到谢瑾年耳朵边儿小声道:「都怪夫君太美,一个不小心便被夫君迷了心魂。」 谢瑾年脚步一顿,垂眼看着满眼狡黠的娇娘,含笑威胁:「待得给父皇母后请安回来再收拾你。」 * 身为新晋太子妃,给隆泰帝和皇后请安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第303页 还好谢瑾年即便成了尊贵无双的太子殿下,待她依然一如既往的细心体贴,早早便让人备下了步辇,没让她这幅被折腾的险些散了架的身子骨儿雪上加霜。 元清殿外。 谢瑾年牵着静姝的手下了步辇。 大总管富贵老远扫了一眼谢瑾年与静姝牵在一起的手,立时便堆着笑迎上来问安:「殿下吉祥,娘娘吉祥,主子早早便起来等着殿下来呢!」 谢瑾年闻言扬了下眉,随手塞给富贵一个荷包,含笑问:「父皇早膳用了几碗饭?」 富贵捏捏荷包,顺手揣进袖子里,笑着道:「主子心里高兴,早膳足足多用了半碗饭。」 闲话间已是到了元清殿前,谢瑾年立时住了声。 富贵也敛了几分笑意,亲手推开了殿门:「主子早有吩咐,殿下和娘娘来了无需通禀,直接入殿即可。」 谢瑾年颔首。 扶着静姝跨过高高的门槛儿,便牵着静姝轻车熟路地入了大殿。 上一次见隆泰帝,隆泰帝精神烁烁,不见半分老态,如刀似的目光剐在她身上尽是挑剔。 时隔半年再见,隆泰帝康健不在,眉宇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病气,仿佛真真成了久卧病榻的老人。 即将行至榻前,静姝收敛了不着痕迹打量隆泰帝的目光,随着谢瑾年叩首行礼问安好。 隆泰帝垂眼看着榻前跪拜的小两口,视线在静姝身上打了个转儿,敛起嫌弃与不满:「起来罢。」 见谢瑾年对静姝百般呵护,隆泰帝沉默了一瞬,才又道,「赐座。」 谢瑾年和静姝少不了又是一番谢恩。 待得谢瑾年和静姝半个屁股贴着矮凳坐定了,隆泰帝便又开了口,开口就是敲打,渣爹本质尽显:「虽说新婚燕尔,你也不能贪恋温柔乡误了正事,待会子给皇后请过安,就该去处理政事了。」 谢瑾年低垂着眉眼,压下心底的怒气,恭声道:「儿臣遵命。」 隆泰帝轻嗤:「你也不必心中存怨怼,朕也是为了你好了。」 「儿臣不敢。」谢瑾年脸上适时露出一抹惶恐。 隆泰帝皱着眉轻咳了一阵,冷声道:「你也不必在朕跟前儿装乖,左右朕如今只有你这么一个成器的儿子。」 谢瑾年垂着眼,没吭声,只露出了几分委屈。 隆泰帝喝了一口热茶,略微缓下了口吻:「你该知道只有你在朝中立稳了,朕才能放心的把这万里江山交给你。」 谢瑾年低声道:「父皇不过是偶然风寒,调养些时日便能无恙。」 隆泰帝摆手:「你也不必净捡好话说给朕听。」 谢瑾年堆出满脸真挚:「父皇明鑑,儿臣所言句句发自肺腑。您也知道儿臣的情况,这治理江山的本事,儿臣还有的学呢。」 隆泰帝带着审视盯了谢瑾年一瞬,摆出一副疲态:「行了,先去给皇后请安罢!」 分明是大婚后拜见家公。 然而,从头到尾隆泰帝连个眼风都没分给她,倒是叫她看了一出「父不慈子不孝还要硬装父慈子孝」的好戏。 静姝只能说——这对父子不愧是奥斯卡在逃影帝,会演;狗皇帝不愧是渣爹本渣,压榨起儿子来比剥削员工的资本还能,竟然连婚假都不给! 步辇上。 静姝握住谢·597·瑾年的手,有点心疼:「知道父皇对你寄予了厚望,你也不能太实在了,身子骨是自己的,能歇着的时候便歇一会子。」 竟还有被人说实在的一天。 谢瑾年与静姝十指交叉扣住了静姝的手,忍着笑道:「娘子且安心,为夫心里有数,必不会让娘子守活寡。」 静姝轻哼一声,转头看秋日美景。 谢瑾年看着静姝通红的脖颈,挠了下静姝的手背,明知故问:「咱们也算是老夫老妻了,娘子怎么还是这般爱害羞?」 静姝下巴一指近在眼前的元和殿,白谢瑾年:「殿下,且谨慎些罢!」 谢瑾年顺着静姝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庄严如牢笼的大殿,轻笑:「无妨,如今只有她们巴结着娘子的份儿,不敢多说什么。」 「知道夫君如今地位稳固,只要不蠢应当就不会跳出来碍眼……」静姝瞥谢瑾年,「可小心些总无大错。」 谢瑾年莞尔,从善如流的「受教」:「娘子言之有理,为夫记下了。」 谢瑾年嘴上说着受教,进了元和殿后姿态却是摆的比谁都骄矜。 上至皇后,下至嫔妃,果然无一不在讨好静姝。 虞嫔甚至还拉着静姝攀了下亲戚,只不过被廉贵妃直接打了脸。 从元和宫出来,上了步辇,静姝不禁有感而发:「她们也不容易。」 谢瑾年漫不经心地道:「子非鱼焉知鱼之乐?」 静姝立时掐住了谢瑾年腰间软肉:「殿下,你可是想要养鱼?」 谢瑾年握住在他腰间企图施展暴力的手,低笑:「天地可鑑,为夫只想与娘子白头偕老。」 静姝轻哼了一声,算谢瑾年过了这一关。 * 上有隆泰帝盯着。 饶是新婚燕尔,谢瑾年还是不得不遵从圣意,去御书房里处理政事,毕竟那把椅子如今还是隆泰帝的。 因为大婚,他两日未来御书房,摺子堆满了书案。 陆陆续续地总有人请见,谢瑾年边召见大臣边处理奏章,待他这两日积压的摺子都批阅完的时候,已至夜半。
第304页 按照惯例,处理政务到这么晚,谢瑾年便会在偏殿里歇了。 小福子觑着书案上的摺子厚度,提前备好了香汤,没想到太子殿下却是破天荒地踏着夜色回了东宫。 要知道从御书房到东宫,这一来一回,太子殿下少说也得少睡大半个时辰的觉。 啧! 可见太子妃虽说是个小寡妇,却十分可太子殿下的心意,不然太子殿下也不能这般心心念念地回东宫。 谢瑾年急着回东宫,一是心里惦记着静姝,二是给蔺先生报喜信儿,三是破隆泰帝布下的局。 蔺先生乃是蔺将军之后,这般尽心尽力地辅佐他求得就是一个为家族平反。 从谢瑾年被册立为太子,奉命监国开始,谢瑾年便着手翻蔺将军那一桩陈年旧案了。 小心翼翼地避着隆泰帝的耳目查了一个多月,今日总算查出了个结果来。 当日通敌叛国的并非蔺老将军,而是他的副将。 之所以会扯到蔺老将军身上,乃是朝中有奸人构陷。 隆泰帝心里明镜似的,然而却忌惮蔺老将军功高震主,顺水推舟定了蔺老将军的罪。 蔺家满门,唯有自幼浪荡,一心闯荡江湖的蔺先生倖免于难。 将昔日构陷蔺老将军的人都定了罪,又给蔺老将军平了反,没收的蔺氏产业归还…… 直至今日,见着那份摺子上玉玺,才算一切都办妥当了。 谢瑾年使人把「报喜」的密信送给留在谢府看顾澜哥儿的蔺先生,回到寝殿的时候已经快四更了。 静姝迷迷煳煳感觉身边多了一个人,翻身窝进谢瑾年怀里:「这般晚了,在御书房歇了就是,还跑一趟作甚?」 谢瑾年抱着自觉滚进他怀里的娇娘,轻笑:「我若歇在御书房,岂不是合了父皇的意?」 静姝不明所以,闭着眼蹭蹭谢瑾年的胸肌,问:「狗……咳!父皇给你安排人侍寝了?」 谢瑾年可算是被静姝气笑了。 拢紧手臂,重话不捨得说,打更是不可能打,唯有佯装着怒意拍了下静姝的臀尖,轻斥:「想甚么呢?就这般信不过为夫?」 静姝红着脸笑着解释:「不是信不过夫君,是着实想不出父皇还能出什么么蛾子。」 这话说的…… 谢瑾年温温柔柔地在静姝唇角印下一个吻,轻声道:「他让我今日便去前朝处理政务,就是在拐着弯下娘子的面子呢。」 静姝之前已经从书城app里得了理中客的分析,此时听谢瑾年起了个开头便明白了。 狗皇帝当真是坏的很! 故意让谢瑾年今日便去前朝处理政务,拿捏谢瑾年是一回事,想让宫里人都觉得谢瑾年看不上她又是一回事。 谢瑾年只要今日宿在御书房,明儿个宫里上上下下怕是心里都得不拿她当回事儿了。 静姝扎在谢瑾年怀里,气唿唿:「太欺负人了!」 「不气。」谢瑾年给静姝顺着气,心里盘算着加速继承皇位的可能,低声转移话题,「给你说个事儿。」 静姝长舒了口气:「夫君请讲,妾身洗耳恭听。」 谢瑾年掐着静姝的腰把人往上託了一把,额头抵着静姝的额头,敛了笑意:「英国公府里那两档子事儿有结果了。」 静姝抓着谢瑾年的肩,轻声催促:「莫卖关子,快说。」 「玉如意是静妍错手摔裂的……」谢瑾年素来温润的声音有些发寒,「岳母的养身丸子里确实被加了附子,乃是虞氏、小虞氏和静文才合谋,为的就是岳父的爵位。」 近来只要是有闲暇,静姝便会想英国公府的事儿。 对于虞氏和静文才牵扯进来,静姝丝毫不觉得意外:「母亲果然是被她们谋害的。」 谢瑾年拢紧手臂,一下一下地轻啄静姝的眉心:「娘子想怎么处置她们?」 静姝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依着律法处置便可,夫君无需为我徇私枉法。」 谢瑾年低笑,未置可否。 半梦半醒间,静姝恍恍惚惚地听见谢瑾年对她说:「娘子,且让他们先在牢里再逍遥些时日,待为夫去了掣肘再处置她们。」 当时静姝还在琢磨,「她」那好二叔好二婶也是有能为的,都下了大狱了还能逍遥。 直至冬去春来,隆泰帝驾崩,谢瑾年继位。 在大行皇帝的梓宫移入殡宫之后,谢瑾年问静姝想怎么处置英国公府,静姝才恍然——当日谢瑾年那句话原来是叫她安心等着他能一言堂的时候。 心里领了谢瑾年的心意,静姝却也不想谢瑾年因为她污了圣明:「依律判了他们就是。」 谢瑾年喜欢静姝的体贴:「娘子无需顾虑那些有的没的,只管说想怎么处置她们便可。」 静姝见谢瑾年坚持,便也没再推辞:「若是依律该怎么判?」 谢瑾年垂眸看着怀中娇娘,信口胡诌:「往重了判夷三族,往轻了判满门抄斩。」 嚯! 静姝掌心轻抚微微隆起的小腹,轻声道:「母亲生前最是慈和不过,若她在天有灵必然不愿见着无辜之人因此丧命。」 说着,静姝仰起头,看着谢瑾年,「夫君,可能判得再轻些?」 谢瑾年扬眉,静听缘由。 静姝红着脸一指小腹:「权当是为咱们的孩子积福了。」
第305页 谢瑾年掌心落在静姝小腹上,温声问:「娘子想怎么处置她们?」 静姝掌心覆在谢瑾年手背上,与他一起感受着腹中胎动:「静文才、虞氏和小虞氏自然应该杀人偿命,旁的无辜之人只流放了可好?」 谢瑾年颔首应下:「有罪的判,无罪的流放。」 静姝靠进谢瑾年怀里,捏着谢瑾年的手指提要求:「三叔三婶是好的,可能夺了静文才的爵位,由三叔承袭?」 「三房乃是庶出,不能承继爵位。」谢瑾年轻嗅着静姝鬓边花香,「不过可以赐静文兼一个承恩侯。」 静姝顽笑道:「那我先代三叔谢主隆恩了。」 谢瑾年莞尔:「旁的人可还有要特意照顾的?」 还真有。 念及原着剧情里,那令人膈应的「静妍宠冠后宫」的剧情。 静姝抿了下唇角,不动声色地道:「静妍摔坏了咱们的如意,随你怎么治她的罪,只一样,不许让她入宫为奴来碍我的眼。」 「娘子且安心,后宫里的人员增减皆由娘子做主。」谢瑾年立时表忠心。 静姝满意,主动亲了下谢瑾年的唇角:「楚氏是个可怜人,让她跟静兴宏和离归家,别受那流放之苦了可好?」 这都是小事儿,谢瑾年自然没有不应的。 确定了怎么处置英国公府,谢瑾年俯身把静姝抱回床上:「你如今双身子,受不得累,且睡一会儿好生养精蓄锐,多攒些精神免得封后大典上撑不住。」 静姝乖顺的躺在床上,顺手拽了一把谢瑾年:「你这些日子也累得不轻,一块儿躺下歇歇罢。」 谢瑾年也没推脱,顺势躺倒床上,把静姝捞进怀里,右一句没一句的跟静姝说他的登基大典和静姝的封后大典。 封后大典和登基大典在同一天。 隆泰四十三年,二月二十九,宜祭祀。 静姝头戴九龙四凤冠,身着织金五彩凤袍,被谢瑾年牵着手,一步一步拾级而上。 富丽堂皇的宫殿不能让他们侧目,两侧跪拜的朝臣未分走他们半分心神。 他们携手攀上至尊之处。 广袖轻摇,立于元清殿前俯瞰臣民,遥望江山。 于绵长悠远的礼赞声里,谢瑾年与静姝相视而笑,轻声道:「万里江山,与娘子共享。」 静姝霎时笑如三月春花,攥着谢瑾年的手,轻声回应:「得遇良人,与君共白头。」 真好,实现了膝盖自由。 真好,遇着了谢瑾年。 (正文完) 第115章 番外一:三五个崽儿 元和三年, 春。 静姝窝在摇椅里,一摇一摇地晒着日头,眉宇间染满了苦闷。 彩云自梳头, 做了静姝身边儿的管事姑姑。 几年相处想来,她跟静姝说话比别人要随意的多。 顺手接过侍女手中的扇子, 彩云坐到摇椅边儿的矮凳上给静姝扇着风,笑着问:「陛下为了娘娘停了选秀, 怕娘娘过的不自在,连太后太妃们也寻了个由头送到别宫里去了, 依着奴婢看, 陛下待娘娘当真是没的说, 娘娘怎的还不开心呢?」 这是谢瑾年继位第四个年头了, 一如彩云所说, 谢瑾年待她一日更比一日好,按理说她该知足…… 知足个锤子! 静姝摸着尚且平坦的小腹,看着花丛里追在澜哥儿身后扑蝶的两个小崽儿, 心里就很气! 三年半抱了俩,如今肚子里又揣上了第三个,想到又要带球十个月她就心里有气。 收养的加上亲生的, 她已经有三个崽儿了, 十分不想再腰酸腿疼脚浮肿生下一个了,然而谢瑾年不做人。 想着谢瑾年那仿佛用不完的精力, 静姝有点脸红心跳:「没不开心,我这是高兴呢。」 高兴还能把眉心拧到一块儿去? 彩云看的破破的,然而主子嘴硬她便没胆子说破,只顺着静姝的话头往下说:「是奴婢眼拙了,娘娘有喜是天大的喜事儿, 娘娘自然是开心的,不光娘娘开心,陛下肯定也是高兴的!」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还是那个心灵嘴巧的彩云丫头吗? 静姝斜睨了彩云一眼,朝着在花丛里撒欢儿的三个小崽儿喊了一句「仔细点儿别摔了」,才懒洋洋应了一句:「他可不是得高兴。」一天到晚心心念念五个崽儿呢,就很离谱。 贴身伺候了静姝这么久,帝后间的私房话儿总能听着几耳朵。 听着静姝这腔调,彩云便捂了——娘娘这是因为又有了身孕,自己个儿跟自己个儿闹脾气呢。 心里偷偷拍了自己一个嘴巴,彩云继续佯装没看破,暗戳戳给静姝顺气:「依奴婢看陛下还是更着紧娘娘些,您是不知道,上次娘娘生二皇子的时候,陛下急得直在产房门口转圈儿,若不是古嬷嬷拼命拦着,陛下一准儿就冲进去陪着娘娘了。」 就该让他冲进去看看生孩子有多苦,看他还要不要五个崽儿! 静姝想着想着,又忍不住笑了。 她这么编排谢瑾年,着实有些无理取闹的意味,其实上回险些难产以后,谢瑾年虽然嘴上没说,她也知道他怕了。 只是凡事总有意外,如今她肚子里这个就算是个意外,静姝忍不住又摸上了小腹:「合该让陛下好好赏你。」忒会替谢瑾年说话。 「赏不赏奴婢还不是得娘娘说了算?」她可是知道的,陛下的私库钥匙早就交给她们家娘娘了。
第306页 想着谢瑾年规规矩矩上交给她的私库钥匙和那满库房的珍宝,静姝心情愈发好了:「这倒也是。」 闲话间,三个崽儿扑蝶扑累了,一前两后的往回走。 三个崽儿,澜哥儿最大,许是长在谢家的缘故,才刚六岁便沉稳的不像话;老二冀安鸿四岁半,已经启蒙了,小大人一个;老三冀安泱两岁半,穿着小麂皮靴子,哒哒哒地跑起来,活像个小胖猴。 小胖猴在前边跑,两个小大人在后边施施然跟着。 眼见着小胖猴跟个小炮弹似的朝着她冲过来,静姝嘴角一抽:「快拦住她,我可禁不住他这一撞!」 静姝话音未落,立冬便已经拦到了她身前,不过却也没派上甚么用场,在小胖猴离静姝一丈远的时候,谢澜沧从后边拎住了他的后脖领。 谢澜沧拎着个小胖猴,脸不红气不喘的,还施施然道了一声:「二殿下,臣失礼了。」 小小的人,当真是像极了谢瑾年装大尾巴狼的样子。 被谢澜沧跟拎小鸡子似的提留着,冀安泱臊的不行,扑棱着胳膊腿憋红了脸:「母后!救我!」 静姝忍俊不禁。 小胖猴是个小告状精,每次告了状回头一准儿得挨两个哥哥爱的教育,可还是改不了告状的天性:「你们兄弟之间的事儿你们自己个儿解决,我不管。」 冀安泱神色一垮,幽怨地盯了静姝一眼,转过头去朝着冀安鸿嚷嚷:「哥!亲哥!救救救!」 冀安鸿面无表情地盯着冀安泱看了一会儿,仰头看了一眼谢澜沧比他高出来那大半个头的身高,一本正经地道:「澜沧哥哥在教你稳重,你要懂得感恩。」 这个哥哥不是亲的! 冀安泱求救无门,耷头耷脑的停下了挣扎,活像一颗脱了水的小白菜。 谢澜沧看弟弟可怜巴巴的,有些心疼,刚要把冀安泱放下,才刚还跟蔫茄子似的小崽儿霎时来了精神,眼巴巴地朝着静姝身后挥手:「父皇!父皇!救我!」 谢澜沧放到一半的手一顿,又重新把冀安泱提熘了起来。 看见谢澜沧的小动作,静姝不着痕迹地扬了下眉,回头去看谢瑾年。 九旒冠,衮龙袍。 谢瑾年显然是刚下早朝。 如今不必装病秧子,又做了几年皇帝,谢瑾年周身气质与她刚穿进书里那会儿已是截然不同。 她刚穿进书里那会儿,谢瑾年病病歪歪的,光风霁月般的浊世佳公子,一张盛世美颜看了就让人移不开眼。 如今的谢瑾年,身姿挺拔,气宇轩昂,脸还是那张脸,待她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看了不光让人移不开眼,还让人腿软。 眼尾眉梢不自觉染上笑意,静姝仰头问走到近前的谢瑾年:「今日不忙?」 谢瑾年垂眸看着懒懒地窝在摇椅里的静姝。 都是两个孩子的娘了,岁月也未在她身上留下什么痕迹,仿佛依然是那个拎着裙子跑的少女。 视线在静姝平坦的小腹上打了个转儿,谢瑾年指尖拨弄着静姝鬓边牡丹,笑道:「回来看看你。」 看来还是忙的。 隆泰帝晚年昏聩,留给谢瑾年的江山着实算不得昌盛。 谢瑾年这几年励精图治,又有她夹带现代私货的点子帮衬着,才总算是让国库重新充裕起来。 知道谢瑾年当是得了喜信儿特意回来的,静姝心里高兴,偏要端着姿态故意问他:「我有甚么好看的?」 谢瑾年轻笑,坐到内侍摆到摇椅旁边儿的圈椅里,不紧不慢地道:「怎么看都看不够的那种好看。」 静姝脸一红,轻啐:「陛下,且正经些罢。」 谢瑾年笑了一声,握住静姝的手,抬眼看向三个小崽儿。 冀安鸿规规矩矩地行礼问安,一板一眼的模样着实可人。 谢澜沧不慌不忙的把冀安泱放回地上,也跟着行礼,小小的人规矩却是学的极好。 眉眼低垂着,一副将恭敬刻进了骨子里的模样。 只是到底只是个六岁的孩子,再会装也嫩得很。 谢瑾年接住爬到他膝盖上的冀安泱,视线落在谢澜沧身上,不咸不淡地道:「起来吧,无需多礼。」 冀安鸿立时起身,犹豫了一瞬便暂且抛弃了礼仪规矩,蹭到了谢瑾年身边儿求父爱。 谢澜沧却是规规矩矩地谢过恩之后才起身,本本分分地立在那儿,动也没动。 小小少年,背着光站在那,美的好似一幅画儿。 看着谢澜沧眼里努力藏起来的艷羡与委屈,静姝不着痕迹地轻嘆了口气,抬手招唿谢澜沧:「澜哥儿,到母亲这来。」 谢澜沧乖乖地应了一声,挪到静姝身边儿,到底没忍住,小心翼翼地偷觑了谢瑾年一眼。 静姝看在眼里,冷不丁轻推了谢澜沧一把。 小少年猝不及防,被推了个趔趄,直接摔到了谢瑾年身上。 谢瑾年不着痕迹地扫了静姝一眼,伸手扶住谢澜沧,又在静姝笑吟吟的目光里,把小少年拽进了怀里:「你也是打小跟着你母亲在朕身边长大的,怎么突然这般见外了?可是这次回谢家有人跟你说了甚么?」 谢澜沧早慧。 不必谢家人说什么,只那些碎嘴婆子们的闲言碎语便让他明白了不少事儿——他不是母亲的孩子,而是父亲的外室子。
第307页 再有就是,谢家的婆子们背地里都说陛下跟他那英年早逝的父亲长的一模一样。 谢澜沧一年里有十一个月都是在宫里的,没少见静姝和谢瑾年相处。 听了碎嘴婆子那句「圣上跟大少爷长得跟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似得呢」,小少年立时便觉得视他如亲子的圣上就是他爹。 明明是亲儿子,偏偏不认他。 小少年就觉得很委屈。 谢澜沧靠在谢瑾年怀里,心里有小小的喜悦,更多的却是再也绷不住的委屈。 委屈从心里涌到眼里,泪珠跟断了线儿的珠子似的,啪嗒啪嗒往地上砸。 看着一向懂事的孩子哭得这般伤心,谢瑾年面上不显,心里多少有点心疼。 这个孩子到底是在他身边养了六年,又有静姝在他耳朵边上吹枕边风,早就养出了感情来了。 更何况谢瑾年这个人特别护短。 小少年这一哭,便像是打开了委屈的阀门,哭得直打嗝儿也没能停下来。 挺好看的一张小脸儿,被他哭得眼肿鼻子红的,着实惹人疼。 谢瑾年敛了笑意,吩咐大总管连山:「让封正修去查一查,谢家到底作了什么妖,把澜哥儿给委屈成了这样。」 京城谢府里常住的是谢夫人苏氏和谢老爷谢万安。 不管出于什么原因,谢老爷和谢夫人待谢澜沧是真的好。 谢澜沧不想谢瑾年怪罪谢老爷和谢夫人,急急地道:「陛下,祖父祖母待我好得很……」 谢瑾年不咸不淡地打断谢澜沧的话:「让你受了委屈,便是他们的过错。」 谢澜沧还要再说。 静姝笑着道:「澜哥儿,你一年也不过是回去住上一个月,他们还能让你受了委屈,那就是他们的错。」 谢澜沧抿了下嘴,欲言又止。 静姝看了谢瑾年一眼,又道:「你还小,好些事儿都不明白,乖乖听你父皇的话一准儿错不了,你父皇心里疼你,才会给你撑腰。」 这一声父皇从静姝嘴里说出来,惊了一大一小两个男人。 小少年看着静姝,眼底里是藏不住的惊喜与忐忑。 谢瑾年看着静姝,是满腹的纵容与无奈。 静姝笑眯眯拽拽谢瑾年的一笑,娇声道:「澜哥儿是我的孩子,就也算是陛下的孩子,陛下分他一些宠爱,让他唤你一声父皇可好?」 谢瑾年与静姝对视了一瞬,轻嘆了口气,掌心搭在小少年肩上:「左右你也是在朕身边儿长大的,与朕的孩子不差什么,今日朕便收你为义子,日后只管与你两个弟弟一起唤朕父皇便是。」 小小年闻言,眼底的喜悦再也藏不住。 仰头看着谢瑾年,谢澜沧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父皇。」 与他如出一辙的眼睛里,满满都是孺慕。 谢瑾年揉了一把小少年头顶的揪揪,温声道:「你是兄长,日后要好好辅佐弟弟。」 谢澜沧郑重地点头:「儿臣晓得,日后愿为贤臣,辅佐弟弟,共创盛世太平。」 这是小少年的承诺,也是小少年的感恩。 他求的不多,他所求的母亲和父皇都给他了,他便愿意毕生守护父皇的万里河山。 第116章 番外二:海晏河清,览山河毓秀 元和十五年。 元和帝决定禅位给皇长子冀安鸿, 退居太上皇。 彼时,冀安鸿才刚过完十六岁生日。 年前谢瑾年和静姝替他挑了廉氏女为太子妃,赐婚圣旨下了, 尚未完婚,他便又接到了他家父皇的禅位诏书。 冀安鸿捧着禅位诏书就很气。 他父皇想做甩手掌柜,他也不想这么早就被总也处理不完的政务套牢好嘛! 怎奈何他父皇铁了心的不做人, 他气也无济于事。 冀安鸿在东宫里捧着诏书来回扰了几圈, 脚尖一转就趁着他家父皇去巡视北大营的机会,熘去了元和宫。 他父皇金口玉言, 一言九鼎。 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有三纲五常约束着他,他这个做臣下的、做儿子的唯有捏鼻子听话的份儿。 但是不怕, 他父皇是个妻管严。 他身为父皇与母后的嫡长子,冷眼旁观吃了十六年狗粮,就没见他父皇对他母后说过一个不字儿! 冀安鸿急匆匆离了东宫,路过御花园的时候, 见牡丹花开得正艷, 便顺手掐了一朵姚黄带去元和宫。 既是要去求他母后办事, 当然要先投其所好讨好了母后才对。 * 元和宫。 静姝正在办赏花宴,满京师的名门贵女都被她下帖子邀进了宫里。 阳春三月,春暖花开。 姚黄、魏紫、西瓜瓤…… 名品牡丹争奇斗艳。 弹琴、作画、吟诗、献舞…… 名门闺女人比花娇。 元清宫里当真不是一般的热闹。 静姝端坐在主位上,不着痕迹地端量着满堂娇客,问她右手边的承恩侯夫人:「三婶儿对柳家那位女孩儿可熟?」 静三太太扫了一眼偏坐一隅, 打扮的颇为清爽的姑娘, 不着痕迹地撇了下嘴:「是个有心机的。」 静姝扬眉:「怎么讲?」 静三太太凑到静姝耳边,压低声音说:「柳大姑娘眼界儿可高,搁她眼里这满天下的男人唯有陛下是她良配。她今日这打扮、这做派可都是学娘娘的, 为的就是能让陛下对她另眼相看。」
第308页 什么另眼相看。 这是都觉得她「人老珠黄」了,开始动歪心思,筹谋着夺她的宠呢! 静姝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可惜了。」 她今日办这赏花宴可不是给谢瑾年找小妾的,而是给她膝下尚未婚配的三个儿子择选皇子妃的。 没错,除了长子冀安鸿,她另有三个儿子,加上养子谢澜沧刚好五个崽儿,也算是实现了当初她随谢瑾年回南时,许下的「三五个崽儿」的愿望。 不动声色地又看了一遍今日入宫的贵女。 静姝怕她看中的那几位里还有跟柳大姑娘抱着一样心思的,便只敲敲地记下了几个人名儿,打算回头让谢瑾年差人去查一查:「三婶儿可有看中的姑娘?」 她堂弟静兴业家的嫡长子也到了说亲的年纪,静兴业争气,她不介意做个顺水人情。 静三太太闻言脸上堆满了笑,眼神扫了一眼身着鹅黄色长袄的姑娘:「不瞒娘娘,我看中了杜家那姑娘。」 静姝顺着静三太太的目光看过去。 见是礼部杜尚书家的长孙女,挺清秀文静的一个姑娘。 无论是出身还是姿容都跟静兴业家的大小子十分登对,静姝不禁点头:「回头定下了跟我说一声,我替俩孩子跟陛下去讨道旨意。」 这就是要圣旨赐婚的意思了,静三太太喜不自禁,满口子地道谢:「那敢情好!」 说话间,有内侍急匆匆过来禀告:「娘娘,太子殿下来了。」 她这边对几个孩子规矩少。 五个儿子要来,从来都是不必通禀的。 今日内侍来通禀,也是因为她在小花园里举办赏花宴,满院子都是娇客。 静姝视线扫过满园贵妇淑女的反应,视线在柳大姑娘身上停留了一瞬,略交代了一声,便起身离了湖心亭——她大好的儿子,可不是给居心叵测的人觊觎的。 静姝顺着曲水迴廊往旁边的假山上走:「让鸿哥儿到观星亭里见我罢。」 观星亭在假山山顶,视野极好,能将湖心亭里的景致尽收眼底。 静姝在观星亭里看了会儿湖心亭里的戏,便见得身姿挺拔的少年郎踏着春日晨光而至。 冀安鸿长得像她,性子却是随了谢瑾年。 冀安鸿进了观星亭,不失亲近地给静姝请了个安,也没急着给他父皇上眼药,把娇嫩的姚红送给静姝后,便立在静姝身边儿陪她看戏:「母后这是要给弟弟们挑媳妇了?」 静姝远远地观察着她看中的那几个,笑着颔首:「都老大不小的了,早早巴把媳妇给他们选好了,我跟你父皇才能去忙我们自己的事儿。」 好一个老大不小! 好一个「我们自己的事儿」! 吃惯了狗粮,冀安鸿听着静姝这话音儿便觉得不妙:「母后,三弟和四弟可才刚十二,急甚么呢?」 静姝和谢瑾年最小的两个崽儿是双胞胎,今年十二,二儿子今年十四,说起来都还不算大,也确实没到了急着定亲的时候。 静姝遥遥地看着她挑选的准儿媳妇们,笑着道:「虽说他们年岁不大,可我与你父皇做父母的得把一碗水端平了不是?」 冀安鸿唇边的笑意有些挂不住:「儿臣驽钝,有些不明白。」 听冀安鸿跟她装傻,静姝从湖心亭收回视线,看向长身玉立的少年郎,笑吟吟地解释:「你的媳妇儿母后替你挑好了,在我与你父皇启程之前,自然也该把你三个弟弟的媳妇挑好了。」 冀安鸿面色一垮,看着静姝幽幽地道:「母后,儿子可还没大婚呢。」 静姝笑着捏捏冀安鸿俊朗的脸:「你三个弟弟的婚礼,我与你父皇也是赶不上的。」 冀安鸿弯着腰任静姝掐着他的脸:「父皇母后也不必这般一碗水端平。」 静姝笑着摇头:「那可不行,你们都是我儿子,我不能厚此薄彼。」 「澜沧哥哥结婚的时候,父皇和母后可是亲往顺亲王府主婚了……」冀安鸿垂死挣扎,「母后要不要彻底把水端的平一些?」 静姝忍俊不禁,抬起手拍拍冀安鸿的肩膀:「鸿哥儿,你已经是大孩子了,该学会独立了。」 冀安鸿:「……」不,我还是个孩子。 静姝:「万里江山需要你,你下边三个弟弟也需要你来管教呢。」 冀安鸿:「……」父皇母后年近不惑,突生恋爱脑,非要抛弃江山和儿子去游览山河,就很离谱。 看着爱子着实心塞,静姝想了想,允诺:「乖一点,父皇和母后给你带特产回来。」 怕是让底下人去採买,都比父皇母后带回来的特产新鲜。 冀安鸿看着他家仍如二八少女一般的母后,不死心地问:「母后,当真心意已决?」 静姝笑着点头。 这是她与谢瑾年的约定,儿子也拦不住他们遍览毓秀山河的心。 若只是父皇起意,还有可能找母后拦一拦。 如今连母后都铁了心的要去游山玩水,这事儿就没人能拦得住了。 饶是冀安鸿再不乐意,也只能乖乖继位登基。 冀安鸿拦不住,底下三个小崽儿就更拦不住了。 冀安鸿继位一个月后,谢瑾年和静姝便毫不留恋地乘着马车离开了京城。 谢瑾年当政十六年,将天下治理得海晏河清。 元和帝之圣明万民歌颂,元和帝对皇后之情深天下皆知。
第309页 比如,皇后嫌马车颠簸,元和帝便亲自设计,着令工部研究出了舒适的、带减震的马车。 比如,皇后到郊外主持亲蚕礼,官路上尘土飞扬惹得皇后不喜,元和帝便令人研究出了水泥,歷时五年将天下官路皆铺成了水泥路。 比如,皇后与南虞兰若寺普智方丈常通信论佛法,元和帝便使人整改各地驿站,添置信使,既给百姓添了一条活路,又便利了万民。 …… 元和帝对皇后之宠爱从不遮掩,但从来没有人怀疑过元和帝的圣明,皇后独宠后宫,也从来不会有人说她魅惑君主。 于满朝文武来说,这是帝后相携。 于天下百姓来说,元和帝宠皇后并未祸害苍生,反而给百姓带来了无数便利,这是万民之福。 对谢瑾年和静姝这份令万民欣羡的帝后之情最有微词的,反倒是他们俩亲生的四个崽儿。 ——无良爹妈甩锅幼子,夫妻双双去逍遥,被撇下的「小可怜们」当然不开心。 不开心?憋着呗! 天下承平已久,谢瑾年早就想带着静姝跑出,遍览山河,逍遥自在了。 要不是静姝心疼崽儿们年岁小,元和十一年那年,谢瑾年就禅位给冀安鸿了。 整洁的水泥马路上,马蹄声阵阵。 一列马车转过青山,顺着官路直往港口而去,路边提着篮子卖果子的老妪追着马车兜售才刚从山上摘来的果子。 马车里,有姿容明艷的夫人掀开帘子看了一眼,便有强壮的护卫用一块碎银子买走了所有的果子。 老妪咬着碎银子,目送今日份冤大头。 便见得那护卫翻检过篮子里的野果子又把篮子递给了姿容俏丽的丫鬟,姿容俏丽的丫鬟仔仔细细地挑着最红最大的果子洗了满满一盆,最后才由一个媳妇子把果子捧到了马车边。 马车里,静姝拿过一个野果,咬了一口,香脆可口。 把野果送到谢瑾年嘴边让谢瑾年也尝了一口,静姝想着沿途所见的百姓安乐五谷丰登,笑着感嘆:「海晏河清,盛世太平,真好。」 谢瑾年倚着车厢厢扳,吃着静姝送到他嘴边的野果,腔调有些漫不经心:「答应娘子遍览河山,自然要先给娘子打造一个太平盛世。」 静姝闻言,便忍不住想笑。 谢瑾年这十几年有多忙她都看在眼里,把野果又送到谢瑾年嘴边,静姝笑着说:「夫君辛苦了。」 谢瑾年顺势牵住静姝的手,笑了一声:「心甘情愿。」 指尖穿过指缝,与谢瑾年十指相扣。 做了十几年的夫妻,如今与谢瑾年牵手便好似左手牵右手,早没了少女时期的悸动,却多了许多温情,各有各的动人。 静姝看着谢瑾年眼尾新填的鱼尾纹,有些心疼:「但愿儿子们争气些,守好了夫君辛苦打造的盛世。」 谢瑾年却是不怎么在意:「儿孙自有儿孙福,江山交到他们手里,治理成什么样都是他们的事儿了,只要别扰了咱们余生的清静就好。」 静姝又忍不住想笑。 谢瑾年这个人,说他凉薄,偏偏对她一往情深,说他重情,对儿子也好,对江山也罢,总有些漫不经心。 不过这样也挺好。 她喜欢他把她放在江山之前。 比起江山更爱她,谢瑾年才会年纪轻轻便抛下江山陪她游山玩水,遍览山河。 静姝掀开车帘,看着遥遥在望的港口,笑着问谢瑾年:「夫君,可是要改水路了?」 谢瑾年颔首:「带娘子去重游故地。」 静姝还在纳闷儿,她这些年,长居深宫,在书中世界哪来的故地? 直至登了船,起了航,看着澜沧江两岸的景色,静姝才恍然——这航线与当年迫于形势回南时一模一样。 果然如静姝所料,谢瑾年带她回了南虞。 然而,谢瑾年并未带她驻跸谢家园林,而是带着静姝直接上了天虞山兰若寺。 静姝在兰若寺前停住脚步,遥遥看着古剎真佛,笑问谢瑾年:「夫君怎么想起带我来这里了?」 谢瑾年不动声色地攥紧静姝的手,眸光沉沉地盯着摇摇迎上来的老僧,慢条斯理地道:「自元和五年起,娘子便一直与普智大师传信论佛法,如今总算能离宫,自然要带娘子来与普智大师坐而论佛法。」 说论佛法当真是抬举她了。 她与普智大师论的从来都是前世今生,灵魂归处。 起初她与普智大师皆心有顾忌,把真意藏在佛法里相互试探,十句佛法里能论上一句真意都是好的。 后来障眼的佛法才少了些。 直至最近,想是普智大师圆寂之期将近,才完全摒弃了佛法,与她直白地论起了前世今生,谈起了灵魂穿越时空的可能。 想来那些信,都是过过谢瑾年的眼的。 静姝回握住谢瑾年的手,仰头看着谢瑾年:「夫君,你……」 谢瑾年垂眸浅笑,温声打断静姝的话:「娘子不是最爱与普智大师论法佛吗?普智大师已经来迎娘子了,娘子还磨蹭什么呢?」 这个狗男人是真的狗。 分明甚么都看透了偏还要装样子,明明怕她当真去尝试着离开书中世界偏要带她来见普智大师。 静姝看着谢瑾年,轻笑:「难怪夫君这般仓促地禅位给鸿哥儿。」
第310页 谢瑾年垂眼:「娘子,可要去与普智大师论佛法?」 静姝攥着谢瑾年的手,转头看向立于寺内的老僧。 老僧双手合十朝着静姝道了一声佛号后缓缓地道:「老衲恭候施主多时了。」 普智大师于最后一封信上直言相邀,请她来共同钻研那灵魂穿越时空之法,并扬言已经摸索到了门径。 静姝曾心动过一瞬,却并没打算应普智大师之约。 然而,她没想到谢瑾年竟是把她带到了兰若寺来。 静姝自老僧身上收回目光,温温柔柔地看着谢瑾年,轻声问:「夫君,你是怎么想的?」 谢瑾年贪婪地看着静姝明艷的眉眼,温声道:「不愿娘子心留遗憾,抱憾余生。」 静姝眼有些发酸。 松开谢瑾年手,抱住谢瑾年的腰,静姝把脸埋在谢瑾年胸前:「你傻不傻?」 谢瑾年抱紧怀中娇娘,遥望寺中老僧:「甘之如饴。」 静姝闻言,忍不住笑骂:「都是四个崽儿的爹了呢,还说这些有的没的,酸不酸?」 谢瑾年用下巴蹭着静姝的头顶,轻笑:「便是到了耆老之年,与娘子诉说心意也不会觉得酸。」 静姝娇笑出声,拉着谢瑾年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从今日起,妾身再不论佛法,只与夫君共赏江山美景,共歷浮世繁华。」 谢瑾年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任静姝拖着她走:「好。」 * 诓静姝来兰若寺时说是带她来故地重游,然而下了天虞山,谢瑾年便直接把静姝塞进马车里,一刻也不肯停留,急匆匆带着静姝离开了南虞地界儿。 就很像在逃命。 静姝忍俊不禁,故意问谢瑾年:「夫君,不是说带我来故地重游?怎的到了南虞也不停留,反而带着我闯到北虞来了?」 谢瑾年撩了下眼皮子,视线在静姝脸上打了个转,不动声色地道:「南虞没什么好玩儿的,带娘子到北虞去赏美景。」 静姝看破不说破,只管看着谢瑾年笑。 笑得谢瑾年绷不住,作势要在马车上收拾她时,静姝才偃旗息鼓,倚着谢瑾年开始闭眸养神。 倚着谢瑾年,心中便无比安宁。 不过须臾,静姝便倚着谢瑾年睡了过去。 静姝久违的做了一个堪称光怪陆离的梦。 梦里有她跟她的死对头邻居的针锋相对。 梦里也有「她」和她的死对头邻居的豪华婚礼。 梦里还有被她反覆回忆从而刻进记忆里的家,她的死对头陪着「她」与她的父亲、母亲、大哥共聚一堂,其乐融融地看着枯燥无味的春晚。 诸般片段,如午夜场的老电影一般,在梦里轮番播放。 直至静姝梦见她打算离开书中世界,谢瑾年变成了一个疯批把她锁起来,上演了一出《疯批太上皇的落跑金丝雀》,静姝才骤然惊醒。 睁开眼,迎上谢瑾年蕴满温情的视线。 静姝抬手摸摸谢瑾年的脸,笑着道:「夫君,你要每天对我更好一点。」千万别抽风变成疯批太上皇,她承受不来。 谢瑾年低头,一个请问落在静姝眉心:「好。」 静姝揽着谢瑾年的脖颈,亲在谢瑾年的唇角:「我想去看夫君当年给我置下私产。」 谢瑾年沉默了一瞬,抱紧静姝,吩咐车夫:「回南虞。」 静姝窝进谢瑾年怀里,笑:「说好了遍览万里河山,自然不能落下南虞。」 谢瑾年温声应:「好。」只要你乖乖留在我身边,陪你去哪里都好。 第117章 番外三:美苦惨穿越记 昏暗的房间里, 眉目清秀的少妇抱着被子惊坐起。 这是静姝离奇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五个年头。 这五年里,她从小心翼翼,看什么都是惊奇, 到现在的习以为常,遇到了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良人,拥有了鸠占鹊巢来的、疼爱她的父母和大哥。 她是幸福的, 又是心虚的。 她经常觉得她的幸福是偷来的, 患得患失顺理成章地成了她梦里常客。 起初那一年,半夜惊醒失眠到天亮几乎成了她的日常。 好在她隔壁住着一个奇葩竹马谢雨宸。 谢雨宸嘴比他锋锐的眉目还要利, 一张嘴开口就是怼怼怼,舌头简直像是用百草枯腌过五百年似的。 她跟个笨蛋似的,慌里慌张, 在谢雨宸跟前儿闹过不少笑话。 她相信她自己是漏洞百出的。 比如,衣柜里那些热裤她穿不出门。 比如,她没有被她占据身体的那个少女那般刚烈的性子。 比如,她看什么都惊奇、与海归白富美完全不匹配的土包子眼神。 …… 谢雨宸没少怼她, 却也没揭穿她。 而是嘴里骂着笨蛋, 不动声色地帮她收拾了所有烂摊子。 鸡飞狗跳一般的相处着, 不知道什么时候,两个人的感情就变了味道。 也许是她发现业内金牌编剧谢雨宸披马写了一篇毫无逻辑的《侯爷的错嫁新娘》,只为虐他的克星青梅求个精神舒爽那一天。 也可能是被谢雨宸发现她是《侯爷的错嫁新娘》文下「有刀还怕吃不着肉」那一天。 还有可能是被谢雨宸发现她是《侯爷的错嫁新娘》的铁粉,是「有刀还怕吃不着肉」写的所有同人文下的小槓精静女那一天。
第311页 总之,不知不觉间她们的关系就变成了双方家长眼里的欢喜冤家。 然后, 稀里煳涂的, 她就被谢雨宸表白了。 再然后,他们就结婚了。 静姝攥着颈间的小槓铃吊坠,不自觉的翘起了嘴角, 她想谢雨宸了,可惜他进组了。 「啪!」 随着开关的轻响,暖黄的灯光洒满卧室。 眉目锋锐的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床边,身上还带着冬夜的冷意。 谢雨宸垂眼看着他的小媳妇,揉了一把静姝柔顺的长髮,笑问:「这么晚了不睡觉,坐着发什么呆呢?」 静姝微微偏头,跟只乖巧的猫似的蹭蹭谢雨宸的掌心,抱住谢雨宸劲瘦的腰身偷偷嗅了一口松木香,仰头看着谢雨宸,撒娇:「做梦了。」 谢雨宸干燥温暖的掌心落在静姝纤长的后颈上,不轻不重地捏了两下:「梦见什么了?」 静姝配合着微微低头,露出整截脖颈,眯着眼等谢雨宸给他捏:「梦见你为了报復我写的那本狗血小说了。」 谢雨宸意味不明地轻哼一声:「那怎么能叫报復呢?那分明是我对老婆深沉的爱。」 「爱到让我父母双亡,未婚夫被抢,顶着降智buff嫁个皇商家的病秧子,那病秧子还是个疯批,把我囚禁关到死都不算完,还得娶了我堂妹才算完?」 说起那剧情,静姝就牙根儿痒痒。 这要是她没穿越到这个狗男人身边儿,那就是她苦逼的一辈子。 静姝咬在谢雨宸腹肌上,咬牙切齿:「那你还真是对我爱得深沉。」 谢雨宸摸摸鼻子,手顺着嵴线滑进真丝睡衣的领口,慢条斯理地说:「随手写的消遣也值得你连做梦都跟我计较,心眼针鼻儿做的吗?」 这个男人真是…… 不见的时候想,见了只想咬死他。 静姝反手去挡谢雨宸的手,气哼哼:「您大度,报復我那本狗血小说又是怎么诞生的呢?」 谢雨宸忍俊不禁,强行把静姝抱起来,一边亲一边笑着道:「行了啊,我也就写没了你一个没担当的纸片人未婚夫,后来我可是都把我赔给你了,纸片人换真帅比你可赚大发了,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啊,小槓精!」 静姝气得不想理他,又没有狗男人有力气,索性闭麦,非暴力不合作。 谢雨宸抱着静姝倒在床上,笑着捏捏静姝的脸颊:「行了,别气了,跟我说说到底做了什么梦,竟然闹得你又失眠了。」 这回的梦还真跟以前不一样。 她没梦见「她」和谢瑾年,而是梦见了英国公府的覆灭。 隆泰帝薨逝,老牌勛贵失了庇护。 新帝登基,清算旧帐。 英国公静文才乃康亲王旧部,谋害太子詹事静文德夫妇铁证如山,被夺爵抄家。 英国公二房一家,除了跟静兴宏和离的楚氏和离奇暴毙的潮音姨娘,余下的人,不论男女老少尽皆被流放北荒。 虞氏年纪大了,耐不住饥寒,染上风寒死在了流放途中。 小虞氏与静文才千辛万苦挨到了北荒。 本就成了仇的两夫妻,因着做不完的苦役,挨不完的刁难,日日争吵,终有一日吵得凶了,小虞氏错手一棒槌砸死了静文才。 小虞氏惊慌失措,连夜窜进山里,然而,躲过了北荒守军的追捕,却成了林中饿狼的腹中餐。 倒是英国公三房一家清清白白,有皇后求情,并没有受二房牵连,后来皇后诞下嫡长子,静文兼又跟着沾光被封了一个承恩侯。 梦里的情景太过真实。 看着小虞氏被饿狼撕咬,她觉得解恨,却也着实被那血腥画面惊着了。 想起饿狼分食小虞氏,静姝抱紧谢雨宸,娇声抱怨:「不知道是不是看你黑粉写的同人看多了,做梦都是她那些同人的番外。」 谢雨宸眉梢轻动,笑着问静姝:「到底梦见了什么番外?这么刺激?」 静姝嘀嘀咕咕:「也没什么,就是英国公府的下场。小虞氏死得有点惨,我有一点被惊着了。」 谢雨宸摸摸静姝头顶:「摸摸毛,吓不着?」 静姝忍不住笑,仰头咬了一口谢雨宸的下巴,不动声色的问:「那狗血文是你写的,你跟我说说,文贞公夫妇真是静文才伙同虞氏、小虞氏给害死的?」 谢雨宸犹豫了一瞬,如实道:「设定里是,文里头没写。」 静姝瞪谢雨宸:「你说这是什么仇什么怨!」 谢雨宸似笑非笑:「你是真不知道你以前有多惹人厌?简直就是我克星。」 以前的那个不是她。 不过她有以前的那个少女的记忆,说起来还真没法掰扯谁对谁错,那个少女跟谢雨宸就跟八字不合似的,从小打到大,是非对错早就撕扯不清了。 但是,谢雨宸这么说话就很欠揍了。 静姝抬眼瞪谢雨宸:「想打架吗?」 谢雨宸坏笑:「妖精打架吗?」 静姝臊的不行,指着冰箱的方向恼羞成怒:「冰箱里有大哥让人送来的榴槤,要不要?」 「不要榴槤,就想跟小槓精妖精打架。」谢雨宸说动手就动手,直接拽开了小槓精睡饱系带。 小槓精半推半就:「关灯!关灯!」 谢雨宸直接堵了小槓精的嘴,灯自然是不给关的。 小别胜新婚,妖精打架到天明。
第312页 静姝累得指头都不想动。 谢雨宸叼着烟从地上散落的的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红色丝绒盒子。 盒子里是一块温润的玉牌,开过光的。 谢雨宸把玉牌挂到静姝脖子上,在静姝后脖颈上落下一个吻,含着笑道:「从五台山求来的,安魂助眠保平安,我的小槓精以后再也不会做噩梦了。」 静姝撩起眼皮子,看了一眼玉牌。 没想到谢雨宸送她这块玉牌竟然跟当初她父亲留给她那块素面玉牌一模一样! 一句「你这玉牌成神了,还能治失眠」熘到嘴边儿又被她憋回了肚子里。 静姝握着玉牌心头狂跳。 怕被谢雨宸看出端倪,静姝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道:「只要你以后别再抽风写狗血文虐我,我就不会再失眠!」 谢雨宸垂眼看着鸵鸟一样、偏还在那强行装凶的小媳妇,忍着笑道:「不写了,你都是我媳妇了,我哪还捨得虐你呢。」 静姝轻哼一声。 心说,就这样吧,遇到了这个狗男人,就算是鸠占鹊巢,这份亏心她也认了。 第118章 番外四:谢澜沧 谢澜沧打记事儿起, 就跟着母亲长住宫里了。 小时候不懂事,想不明白为什么母亲是他的母亲,陛下却不是他父亲。 等再大些, 回谢府听见碎嘴婆子的闲言碎语,他才知道原来母亲并不是他的母亲,而陛下可能就是他亲爹。 那一年他六岁。 已经在尚书房里跟着师傅读了三年书了, 说他晓事儿也晓事儿了, 却又有很多事儿想不明白。 那阵子他在谢府里,游游逛逛, 仗着身量小,身份尊贵没人敢多管他,从那些碎嘴婆子的闲话里听来了不少事儿。 他还偷摸进了一趟竹楼。 竹楼是谢家禁地。 他本以为里边儿指定藏着大秘密, 没想到只有一个两鬓斑白的痴傻妇人。 那妇人长得是真美,像极了陛下,就是有点傻,看着他一会儿嚷嚷着「年哥儿到娘这里来」, 一会又跟看累世仇人似的, 怒问他「你怎么还没死!」。 谢澜沧被那妇人吓得不轻。 扭头就往竹楼外跑, 边跑边回头往后看,唯恐那妇人追上来。 好在那妇人只追了几步,便被脚腕子上的金鍊子给困在了竹楼里。 谢澜沧打小就体质就弱,常年喝着苦汤子。 半夜里受了这一惊,夜里就发起了烧, 烧得他直说胡话。 祖母苏氏衣不解带地守了他三天两宿, 烧才退下去。 不烧了,谢澜沧便忍不住想这些天见着的、听着的事儿,越想心里头越乱, 越想心里头越委屈。 这日,谢澜沧捧着药碗喝完今日份苦汤子,便没忍住问了祖母苏氏:「祖母,你可能给我讲讲我父亲?」 谢府里的事儿,没什么能瞒过苏氏的眼的。 苏氏接过谢澜沧喝空了的药碗,不咸不淡地看了谢澜沧一会子,没给谢澜沧讲他父亲谢瑾年,而是说了一句:「你是谢家承重孙,谢家这份家业早晚得交到你手上,你得学会明辨是非,才不至于被小人蒙蔽了耳目,败坏了家业。」 谢澜沧眉心拧了个小疙瘩:「祖母,我只是对父亲有点好奇罢了,您怎的还教育我来了。」 苏氏捏了个蜜饯塞进谢澜沧嘴里:「若不是你听那些碎嘴婆子胡吣上几句,便怀疑你至亲之人,我又怎么会说教你?」 谢澜沧抿唇,闷闷地道:「我并没有怀疑我的至亲。」 苏氏把蔫头蔫脑的小少年按回床上,让他静养:「你说没有便没有吧,但有一句话你需得记牢了。」 谢澜沧抬眼看着苏氏,静待下文。 苏氏给小少年掖好被角,温声道:「这世上你不敬谁都可以,唯独不能不敬你母亲,你母亲是真的待你如亲生。」 谢澜沧垂眼,乖乖的点了下头。 母亲待她好他是知道的,在宫里住着,但凡两个弟弟有的他都有。 只是,他也想要父亲。 每次看着泱哥儿爬上陛下的膝头撒娇,他心里都羡慕的不行,但是他不是陛下的孩子,需得守着君臣本分,不敢在陛下跟前儿造次。 这份心事他无处诉说,只能藏在心里。 只是他到底只是个六岁的孩子,还没有那么深的城府,瞒不过大人们的火眼金睛。 这一次在谢府小住后,回宫第一天,就被母亲看穿了心事。 母亲什么也没说,只轻轻一推把他推进了陛下的怀里,让陛下也成了他的父皇。 虽然只是陛下的义子,谢澜沧也是高兴的。 父皇待他算不上亲近,却也尽到了为人父的责任,封他为亲王虽然封号为「顺」,给他择选了吏部尚书嫡幼女为妃,给他赐下了亲王府邸,让他到六部领差事歷练。 父皇给他这个义子的待遇,与皇子无异,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了。 可总有人见不得他舒心,偏偏要来告诉他真相。 那是元和十五年,父皇禅位给皇长子冀安鸿,退居太上皇位。 新帝继位。 父皇没有像史上那些恋权的太上皇那般,把持着朝政不松手,而是在新帝登基大典的第二天,便带着太上皇后——他的母亲游山玩水去了。 太上皇甩手掌柜当的潇洒,可就苦了年幼的新帝。
第313页 朝中权臣蠢蠢欲动,苟延残喘的勛贵开始频繁饮宴,连带着隆泰四十一到隆泰四十二年那两年不得不偃旗息鼓的诸王旧部们也重新冒了头。 自称端睿太子旧部的人,是在蜀郡地动、雍州大旱的时候找上门来的。 来人面白无须,个儿不高,肥肥胖胖的,自称是昔日端睿太子身边儿的内侍,名叫来福。 来福见了谢澜沧,便用袖子拭着眼泪连道了三声:「像!」 谢澜沧被来福这一出闹得一愣,旋即便用帕子捂着嘴咳嗽了几声,顺便掩去了唇边冷意:「你几次三番所说的要事,便是给本王相面?」 顺亲王谢澜沧的性格好像跟他预想的有点不太一样。 来福激动到一半的情绪一滞,用袖子胡乱抹着泪偷瞄了谢澜沧一眼,小心翼翼地道:「奴婢要禀奏王爷之事事关重大,还请王爷先屏退左右。」 谢澜沧似笑非笑地盯着来福看了一会儿,还真就摆摆手屏退了近前侍奉的内侍,漫不经心地吩咐:「说吧。」 来福这下是十分确定情报有误,谢澜沧和他们预想中的不一样了。 但箭已在弦上,便容不得他不发了,就算是搭上性命,预备好的话也得说给顺亲王听。 万一顺亲王顺了他们的意呢? 来福心里千迴百转,面上怔怔地看着谢澜沧抹了会子泪,哭哭唧唧地问谢澜沧:「王爷,您可知道您的生父是谁?母家又是哪一家?」 谢澜沧心里被吊起了兴趣,却冷下脸道:「众做周知,家父乃是皇商谢家谢瑾年,家母在家父殁了之后改嫁太上皇,如今贵为太上皇后,母仪天下。家母出身先英国公府是天下皆知的事儿,英国公府如今虽然没了,可承恩侯还在呢。」 言外之意,他的母家就是承恩侯府。 来福心中一梗,抹了一把泪:「奴婢知道王爷跟太后娘娘感情深厚,奴婢斗胆请殿下切勿感情用事,听奴婢讲讲昔日的真相。」 谢澜沧慵懒地靠在圈椅里,未置可否。 来福以前确实是端睿太子身边的内侍。 他们这些在主子身边伺候的人,最擅长的就是察言观色。 见谢澜沧并没让人把他打出去,来福就知道谢澜沧是想听他讲昔日真相的。 来福顿时精神一振,用帕子抹了一把泪,小心翼翼地往门外看了一眼,渲染好了气氛才压着嗓子石破天惊:「王爷,您的生父乃是端睿太子,真就论起来,您的身份可比当今要尊贵的多……」 来福觑着谢澜沧的神色,又下一剂勐药,「若不是太子爷遭了那些虎狼兄弟暗算,如今坐在那把椅子上的理应是殿下才对。」 谢澜沧垂下眼睑,指尖点着椅子扶手,没应声。 大殿里,一时间落针可闻。 来福被这突如其来的静谧闹得心里一慌,想要开口再说些什么,却又被谢澜沧那副平静无澜的模样扼住了喉咙。 来福小心翼翼地倒换着脚,看着谢澜沧欲言又止。 谢澜沧其实远没有表面上这般平静,说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也不为过。 然而,他知道来福必定心怀不轨,背后不知还有什么人藏在暗处。 他不能被这些居心叵测的人牵着鼻子走,便只能镇定自若。 谢澜沧压下心中诸般疑惑,抬眼看着来福,眼底是毫无遮掩的冷意:「谁给你的胆子到本王跟前儿来胡说八道的?」 来福心头一悸,随后便心中一定——谢澜沧并没有让人把他拿下,那这份怒就是装的。 来福自以为摸透了谢澜沧的心思,十分配合的跪地磕头:「王爷明鑑,奴婢所言虽然听起来荒诞,却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 谢澜沧盯着来福,目光沉沉。 来福被谢澜沧盯得头皮发麻,唯恐谢澜沧下一句便让人把他拉出去砍了,忙不迭开口:「王爷,您腰后有一块红色胎记,可对?」 谢澜沧怀疑来福身后的人安插了奸细。 来福一口气不敢多歇,竹筒爆豆子似的接着道:「王爷,当年太子爷久居太子之位,诸位王爷虎视眈眈。文贞公意外殒命,太子爷痛失肱股之臣,一着不慎着了康亲王的道儿,连带着才刚两个月大的长子也离奇失踪了。」 说着,来福觑了一眼谢澜沧的脸色,继续道:「后来太子之位空悬,诸王夺嫡,也不知坏了什么风水,诸王相继殒命,最终却是便宜了太上皇,说起来,太上皇跟太子爷长得可真像,若不是年岁差的多,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亲兄弟也会有人信。」 不愧是昔日东宫里的内侍,这话说的着实巧妙。 三言两语间,不光继明言之后再次暗示了他乃是端睿太子之子,还暗示了当初那一场另隆泰帝膝下血脉断绝的夺嫡,最终得利者乃是太上皇。 谢澜沧抬眼,看着来福已是起了杀心。 然而,这般处心积虑的人,他又不能草率处置,怎么也要把背后主使揪出来才行:「你胆子着实不小。」 来福叩首,眼泪连连:「能让王爷知道自己个儿的出身,不再被居心叵测之人蒙蔽,奴婢死而无憾。」 谢澜沧似是终于有所动容,口风却没有半分松动:「若我当真端睿太子之子,明英郡主不可能视而不见。」 「随着文贞公意外身亡,太子爷薨逝,东宫旧属群龙无首,有心去寻殿下的下落,却也只查到殿下康亲王安插到东宫里的人偷偷灌了药丢进了澜沧江里。」来福脸上发苦,「澜沧江水流湍急,那几日江上又起着浓雾,饶是郡主再有能为,也没能寻着殿下的下落。」
第314页 谢澜沧垂眼。 他自小就喝药汤子,母亲总跟他说是生来体弱,可他成年后找人问过脉案,还不止找了一个郎中看他喝的药。 那些郎中都说那药是拔毒的。 而且他腰后确实也有一块红色的胎记。 谢澜沧不确定是这些人功课做得到家,编故事之前就把他的事儿调查了个清清楚楚,还是他真的就是端睿太子之子。 处心积虑的来福不可尽信,他也不愿意怀疑待他如亲子的母亲。 谢澜沧沉吟稍许,没说信不信自己是端睿太子之子,只冷下脸色,曼声道:「念你待旧主一片忠心,本王就当你从未说过那些劳什子的话,滚吧。」 来福本已做好了丧命的准备,不承想竟能捡回一条老命。 任务完成,来福便再不敢多嘴,忙碎碎念着「王爷仁慈」,退出了大殿。 谢澜沧靠在椅背上,沉默了须臾,对着虚空幽幽地道:「去,跟上去,摸着他们的老巢,把背后搞事儿那些人给我本王一锅端了。」 谢澜沧吩咐的是护卫他安全的飞羽卫,父皇派给他的。 今日这事儿他没打算瞒着父皇,更没打算瞒着今上,甚至还有些担心那些居心叵测之人不光来蛊惑他,还趁乱去蛊惑了底下三个弟弟。 二皇子冀安泱,哦,如今是安亲王冀安泱了。 安亲王性子暴烈,听风就是雨的,着实太好唆使了。 底下三皇子和四皇子是双生,性子却是南辕北辙,用母后的话说就是哥哥傻白甜,弟弟小狐狸,也不知怎么就搭伴儿投胎到她肚子里了。 谢澜沧把这些事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琢磨着此时他要是入宫面圣,必然会引起藏在暗处那些人的警觉,索性便直接去了明英长公主的公主府。 当初父皇继位之后,便封先太子之女明英郡主为公主,今上继位之后,又将明英公主加封为长公主。 明英长公主与父皇关系亦敌亦友,待今上却着实好的很。 以眼下的形势,他前往拜访明英长公主当真是再合适不过了——既能跟今上通气儿,也能麻痹躲在暗处那些蛆虫。 * 明英长公主的公主府毗邻王府街,离着顺亲王府并不算远。 谢澜沧也没遮掩,骑着御赐的宝马,打马疾驰,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公主府门外。 公主府长史见了谢澜沧,颇为意外。 要知道顺亲王和长公主素来是相看两厌,井水不犯河水,两不相干的。 公主府长史闹不明白这位祖宗怎么突然登了公主府的门,但也不耽搁他堆着笑迎上前去:「微臣给王爷请安。」 谢澜沧勒紧缰绳,坐在马上俯视着公主府长史,曼声问:「长公主可在府里?」 公主府长史想说不在,然而,他嘴皮子还没张开。 谢澜沧便又补了一句:「不在也没关系,本王等她回府。」 得!那就只能在了。 长史堆着笑,不卑不亢地道:「王爷来的巧,殿下才刚回府,您容微臣使人去通禀一声。」 谢澜沧颔首,马鞭一指,示意他快去。 长史吩咐完人,转过来请谢澜沧:「公主才刚回府,恐怕得处理些许俗务才有功夫见王爷,请王爷先随微臣前往花厅稍坐可好?」 明英长公主虽然爱武装不爱红妆,到底还是个女子。 女子外出归来,总比男子事情要多些。 谢澜沧翻身下马,把缰绳递给门房里专门负责牵马的内侍,负手随着长史进了公主府。 明英长公主那般英姿飒爽的女子,府邸竟是颇具南边园林的温婉之风,每一石、每一水,仿佛都带着诗情画意。 谢澜沧不禁放缓脚步,颇有兴致欣赏起沿途的景色来。 公主府长史看在眼里,嘴角一抽,忍着满腹的吐槽,笑着道:「燕公子爱江南景色,殿下便使人重新修整了公主府。」 是了,明英长公主虽然未招驸马,公主府里养的面首却是不少,听说如今最得宠的就是一个姓燕的。 知道这般美景乃是明英长公主用来讨好面首的,谢澜沧霎时失了赏玩的兴致,加快脚步随着长史去了花厅。 公主府长史虽说明英长公主要处理完俗务才能来见他,但明英长公主并未让他久等。 谢澜沧到花厅里落座,半盏茶还没喝完,明英长公主便来了花厅。 明英长公主辈分跟他们一样,年岁却是跟他母后相当。 不同于他母后的明艷,明英长公主眉目颇为锋利,细端量下去,与他父皇长得还有几分像。 他虽然只是父皇的义子,长得也是十分肖似他父皇的,不然也不会有他是他父皇私生子的谣言传出来。 这也就是说他跟明英长公主长得也是挺像的,似乎又成了他是端睿太子之子的佐证。 谢澜沧从座位上起来,用他一如既往的散漫态度,唤了明英长公主一句:「皇姐。」 明英长公主面无表情地看了谢澜沧一眼,在主位上落座:「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谢澜沧歪头看着明英长公主,缓缓弯起嘴角儿,不无恶劣地笑着说:「身世那道歪风。」 明英长公主倏然抬眼,看向谢澜沧。 谢澜沧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明英长公主的反应,慢条斯理地道:「今儿个有位自称是东宫旧人的内侍寻到我府上……」
第315页 「都出去。」明英长公主骤然打断了谢澜沧的话,把花厅里伺候的人都赶出去以后,才盯着谢澜沧问,「什么人?」 谢澜沧看着明英长公主,不紧不慢地道:「他说他叫来福,是端睿太子身边的旧人,今日他哭哭啼啼地寻上门来,说我是端睿太子的长子。」 明英长公主眼底氤氲起薄怒,冷声道:「这是有人见太上皇陛下退隐,圣上年幼,趁着蜀郡地动、雍州大旱出来作妖呢。」 谢澜沧笑了。 他说:「皇姐,那依你说我是你弟弟吗?」 明英长公主与谢澜沧沉默对视了片刻,面无表情地道:「你是皇叔义子,自然算是我弟弟。」 谢澜沧眼底笑意敛尽,歪头看着明英,指着自己的脸曼声问:「我自忖我长得不错,祖母也常说我与父亲有七八分相似,皇姐那般爱颜色的人,当年又曾对我父亲一见倾心,怎么就没对我动心呢?」 明英长公主简直是被谢澜沧给气笑了。 小时候那般循规蹈矩有教养的一个人,怎么长大以后就变成这般混不吝惹人生气的小混蛋了呢! 明英长公主盯着谢澜沧无语了片刻,咬牙切齿:「本宫对乳臭未干的毛小子没兴趣!」 谢澜沧一指窗外:「皇姐新近收入府里的燕公子似乎比我还小一岁呢。」 明英长公主气结:「谢澜沧,你这是诚心来讨打的吗?」 啧! 明英长公主的鞭子,他还真挺怕。 谢澜沧收了继续试探的心思,轻哼:「我是诚心来认亲的。」 明英长公主与谢澜沧对视,看出谢澜沧眼底的认真与笃定,轻嘆:「我与皇叔有个君子之约。」 这就是默认了。 谢澜沧沉默了好久,没问明英长公主与他义父的君子之约是什么,而是问:「皇姐,端……父亲的死可与父皇有关?」 叫亲爹父亲叫的那么别扭,叫人家父皇叫的熘的很! 明英长公主轻嘆一口气,道:「没有。」只能是没有,也确实没有证据证明有。 谢澜沧略微松了口气:「皇姐可能给我讲讲当年的事儿?」 当年的事,明英长公主是查过的。 单就谢澜沧而言,她是应该感谢太上皇与太后的。 当年若不是太后心善,眼前这个混小子说不定早就葬身澜沧江了。 明英长公主盯着谢澜沧,目光有些幽怨,仿佛在透过他的脸在追忆别的人。 谢澜沧也没出声打扰她。 略回忆了一番他义父惯常的神态,捡了一个最有特色的学了出来——唇角微扬,眉梢挂笑,眼底却是一片淡漠。 明英长公主被这张熟悉的脸、这幅熟悉的神情闹得全没了追忆自家父亲的心情。 随手抛出手里把玩的檀香木金蝉把件,砸在谢澜沧身上,明英长公主没好气地道:「当年为了那把椅子,京中波云诡谲,诸王勾心斗角,最终一个也没能善终。咱们的父亲身居东宫之位,自是众矢之的,父王之死,咱们那些个皇叔们哪个也不干净,便是皇祖父,他也是有责任的。」 谢澜沧扬眉,心里暗自思量明英长公主嘴里的皇叔们包不包含他义父。 「太上皇那个时候病歪歪的,更不是皇子,是没有夺嫡的资格的。」明英长公主点了谢澜沧一句,继续道,「若不是皇祖父随着日渐老迈,对父亲起了提防和打压的心思,咱们那群废物皇叔们也兴不起那么大的妖风来。」 这一点,谢澜沧不太苟同。 财帛动人心,权势迷人眼,更何况是那把至高无上的椅子,同是天家血脉,谁又能抵得住至高皇权的诱惑呢? 又不是个个都如他这般心性高洁! 呵! 心中虽然开满了嘲讽,谢澜沧却并没有反驳明英长公主,而是摆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来。 明英长公主有被谢澜沧这难得的斯文姿态愉悦到。 接过谢澜沧双手捧给她的檀木金蟾,明英长公主缓和的口气:「当年那场血雨腥风我也不与你多说,你若是有心知道略用些心思便能查出个大概来。」 明英长公主朝着谢澜沧勾勾手指,「我只与说些你不好查的。」 「巧了,我就喜欢听不好查的。」说着,谢澜沧朝着明英长公主那边儿略微歪了下身子,做出了一副附耳倾听的姿态。 明英长公主捏住谢澜沧的脸颊晃了晃,尝了幼时夙愿,这才开口道:「当日父亲瞏难,我在军中,东宫里只有父亲那几个不顶事的姬妾。」 明英长公主恍惚又想起了那年那一场风雨,幽幽嘆了口气:「东宫里没个能顶事儿的人,父亲一薨便被那居心叵测之徒钻了空子,把你偷走灌了一碗毒奶就丢到了澜沧江上。」 「既是居心叵测之徒暗地里行事,这事儿知道的人当是不多吧?」 「行事时颇为隐秘,然而父亲薨逝之后,祖父又念起了父亲的好,震怒之下着令三司与三卫联合追查谋害父亲的逆贼,你失踪这事儿自然一道被查了。」明英长公主嘴角挂着毫无遮掩的嘲讽,「过了那么多人的手,隐秘就也不是隐秘了。」 谢澜沧默然。 明英长公主也没想着谢澜沧应声,自顾自地道:「你福大命大,遇着了太后娘娘,不光把你以谢瑾年外室子的身份抱回家,还把你记在膝下成了名副其实的谢家嫡长子。谢瑾年早逝,太后娘娘改嫁给太上皇之后也没忘了你,而是一直把你带在身边,让太上皇收你做义子,给你封爵娶妻……」
第316页 明英长公主盯着谢澜沧:「当年谢瑾年也是为了太后娘娘才抹去了你的过往,让你得以无风无雨的长大成人。谢澜沧,你懂我的意思吗?」 谢澜沧笑了:「我又不是狼心狗肺的人。」 明英长公主挑眉:「说人话。」 谢澜沧靠在椅背上,垂着眼睑,懒洋洋的道:「亲王爵位,吏部尚书的嫡幼女做媳妇,总领户部的差事,全是正经皇子的待遇。即便是父亲活着,顺顺噹噹地继承皇位,我也不见得肯定能有这样的待遇。」 说着,谢澜沧抬眼看着明英长公主,笑得真心实意:「更慢说那般疼爱我的母后,和那几个可爱的弟弟了。」 可爱?或许吧。 明英长公主颔首:「你知道就好。」 谢澜沧伸了个懒腰:「行了,咱们井水不犯河水的,我在你这儿呆时间长了也不妥当……」 谢澜沧说走就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着明英长公主,「劳烦皇姐把今日来福找到我府上的事儿跟圣上通个气儿,顺便提醒他看顾着点那三个不省心的弟弟,别让他们被人钻了空子。」 行! 这还真是跟他四个干弟弟不见外! 明英长公主看着自己个儿的亲弟弟格外闹心,直恨他没能长成今上那般公子世无双的可人模样。 明英长公主对他的嫌弃简直溢于言表。 谢澜沧也不以为意,摆摆手头也没回的离了长公主府,离开之前十分欠揍的把明英长公主的新面首给刁难了一顿。 明英长公主简直觉得好气又好笑。 听长史回禀完「顺亲王奚落燕公子」、「顺亲王梨园里豪掷千金」、「顺亲王冲冠一怒抱不平揍了董相长孙」等奇葩事儿,明英长公主轻笑一声:「那小混蛋精着呢,再也不用我替他操心了。」 长史闻言也是颇有感触:「殿下总算能解甲归田,纵情山水了。」 明英长公主眉目舒展:「替他把眼下的麻烦事儿解决了,日后就再不替他操心了。」 有明英长公主相助。 有今上配合。 又有三个弟弟跟着搀和。 谢澜沧十分顺利地把来福背后主子的老窝给端了。 出乎意料的是,端睿太子的昔日旧部竟然不是主谋,他们充其量只能算是被人诱惑出贪慾的一把刀。 执刀人则是那位自隆泰帝晏驾之后就避居佛堂,整日里礼佛抄经给隆泰帝祈福的太皇太后。 看着成飞羽卫调查出来的结果,谢澜沧嗤笑:「这可真就是老而不死是为贼了,可惜只长了贼心和贼胆,没长贼脑子!」 被他关进飞羽卫大牢里的端睿太子旧部,瞪着坐在椅子里看他们行刑的谢澜沧,简直目眦尽裂:「认贼作父!枉为人子!你总会遭报应……啊!」 谢澜沧懒怠再看这些,起身往外走:「这么会说话,舌头拔了罢!」 是不是认贼作父,他自有判断。 澜沧江上活命之恩,近二十年的养育之恩,仅凭一个亲爹旧部的身份、一段似是而非的故事就想离间了去,这是瞧不起谁呢? 谢澜沧拾级而上,身后是昏暗牢房,眼前是明媚春光。 春日下。 长街尽头,等着他的是跟在他屁股后边儿长大的三个弟弟。 谢澜沧翻身上马,扬鞭策马。 朱雀大街上。 意气风发少年郎,并驾齐驱。 马蹄踏着青石,踢踏踢踏,奏出了一曲兄弟情深。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