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闺秀赚金纳银 卷三》 第01章[04.03] 【正文开始】 靖国公府众人都知道绮罗今天要回来。赵阮在沐春堂里,指挥李妈妈给朱成碧梳妆,特意翻出了真红六金鱼的锦缎做的背子,还有一套黄金镶嵌红宝石的头面。朱成碧坐在铜镜前面,扁着嘴说:「我不去。」 赵阮坐在旁边,瞪着眼睛:「为什么不去?朱惠兰还特意从郭府回来了。阿碧,你现在也是许配给王家的人,咱们未必比他们差。」 「娘!那怎么能比的!」朱成碧绞着手帕,想起王绍成做的那混账事,就恨得咬牙切齿。要不是怕事情闹大,传出去毁了国公府和她自己的名声,她怎么可能嫁给那种人!她只要想起自己被那混蛋拖到屋子里,差点被他……恨不得杀了他! 赵阮喝了一口茶说:「事到如今,好坏你都要嫁。难道要别人看我们的笑话?我告诉你,一会儿要笑,还要笑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现在过得很好!」 丫环在门外说:「夫人,六小姐回来了,现在已经去往松鹤苑了。」 赵阮放下茶杯,又打量了朱成碧一眼,确定没有问题了,携着她的手往外走。 国公府的丫环和下人都涌到门口去,听说是有侯府的人在发金豆子。赵阮在路上碰见了朱景尧和赵毓,赵毓推了推头上新作的金镶玉四蝶步摇钗,斜眼看到朱成碧华贵的打扮,嘴里不屑地轻「嗤」了一声。打扮得再好看,难道还能压过勇冠侯的夫人去?这母女俩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朱景尧向赵阮行了礼,眼下两团乌青,面容冷冷的。 「景尧,你看起来好像精神不太好,要不要找大夫来看看?」赵阮担心地问。 朱景尧只冷淡地回了一句。赵毓笑道:「表哥应该是读书太辛苦了吧。只可惜,读到现在,半分功名都没有读出来。」 「你说够了没有?」朱景尧斥道,「今日六妹和妹夫回来,你就不能给我留些颜面?」 赵毓冷笑,还想再嘲讽两句,丫环忽然在她耳边轻声说话,然后赵毓的脸色忽然亮了起来,缓和了下神色对赵阮说:「母亲,我肚子有些不舒服,晚些时候再过去。」 赵阮点头应允,赵毓就施施然地走开了。 「你们俩就不能好好过日子吗?成天吵个没完。」赵阮揉了揉太阳穴,「真是一对冤家。」 朱景尧也不顾下人在场,直接说:「人家本来是要做太子妃的人,要不是太子临时改了主意娶了苏家的姑娘,她现在就是太子妃,又哪里看得上我?母亲也不用勉强撮合我们,娶了便是娶了,我也只能认了。」说完,便甩袖往松鹤苑的方向去了。 「这孩子!」赵阮咬了咬牙,又不想在下人面前失态,只能忍气吞声。 等他们到了松鹤苑的时候,就听到里面传出了欢笑声。山荞连忙进去禀报,然后恭敬地请赵阮他们进去。 屋子里除了长公主,其他人都站了起来。赵阮一眼就看到绮罗,穿着真红湖州大百花的背子,头上插着几支做工精细的金镶红宝石的赶花桃心簪子,衬得整个人华贵典雅,眉眼似比出嫁之前更显得有成熟美丽。 她的脸色是被丈夫小心呵护的那种红润,刚刚她站起来的时候,林勋还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腰。 朱成碧双手在袖子里握成拳,心口好像有一团火在烧。 赵阮不知为何,看到林勋有些心虚,总觉得他的目光冷冰冰的。她极力保持镇定,先向长公主行礼,然后坐在最上首的位置,环视四周道:「家里许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朱惠兰穿着青碧色的孔雀花纹背子,面容姣好,正低头逗着怀里的女婴儿,好像没听见赵阮说话一样。坐在她身边的郭允之神色却很平静,只是目光复杂地看了林勋一眼。 他说今日朱惠兰为什么会忽然想起回娘家,原来是因为这个人。 他从以前就知道朱惠兰心里有人,只是不知道那个人是林勋,直到有一次朱惠兰和他小酌,喝多了之后,两人在欢爱时她叫了一声表哥,他才如遭雷击,匆匆从她身体里退出来。 那一夜,他辗转反侧,想了很多。之后,他对她的态度就冷淡了。 朱景尧闷声不吭地坐着,朱景禹陪着于文芝回娘家,今日不在府中。朱景舜主动跟林勋说了很多话,还请教了官场上的事情。他现在在朱家年轻一辈的男子中是最有话语权的。林勋适当地给了一些建议,朱景舜连连点头,觉得受益颇多。别看林勋跟他年纪差不多,但是阅历经验还有思路,都不是他可以比拟的。 杨妙音轻声跟绮罗说话:「妹妹的耳坠真好看,是哪里买的?」 那是一对白玉莲花镶金底座的耳坠,做工十分精细。绮罗回道:「二嫂喜欢?」 杨妙音不好意思开口,只是双眼发光。她的出身并不高,朱景舜又是庶子,所以衣着打扮相较于在场其它几个人,显得素了些。她看到绮罗身上的衣服首饰,不仅搭配得体,而且样样都金光璀璨,便知道价格不菲。 「回头我送给二嫂。」绮罗笑着说。 杨妙音连连摆手:「这怎么行呢?太贵重了。」 「难得有你喜欢的东西,你若不嫌弃,我就送你。这耳坠在外面还真是买不到。」 杨妙音见绮罗这么说了,十分高兴,她这个小姑嫁得这么好,也不是缺钱的主:「那我回头送些自己打的络子给妹妹,虽然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但是绑在香囊或者玉佩上,也好看。」 第02章[04.03] 绮罗轻声谢过,杨妙音又向绮罗讨教了最近京中时兴的颜色。绮罗一一都给她说了。 长公主衰老了很多,眼神也不好了,期间张妈妈还端了汤药来给她喝。其它人都出去了,准备到饭堂用饭。长公主单独留了林勋一个人,拉着他的手几乎哽咽地说:「勋儿,你娶了六丫头,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大伯的事情,你可要上点心啊。」 朱明祁去了远兴府大半年了,只时不时地传来几封家书,情况并不怎么好。他自小养尊处优,从来没有受过边境的苦寒,长公主自然是万般心疼。 「您放心,皇上马上就要派陆云昭去帮助大伯父了。相信很快就有进展。」林勋安慰道。 「那陆云昭不过是一个毫无根基的年轻官吏,难道还能把你大伯父处理不了的事情在短时间内给解决了?」长公主显然是不信的,「还是得要你多多帮忙啊。边境的守将,哪个不知道你勇冠侯的威名?你哪怕跟他们说一说,不要为难我的祁儿……」 老人家年纪大了,就特别脆弱,容易感情用事。林勋也不好拂逆长公主的意思,就应了两声,长公主这才放他走了。 他负手走出屋子,看到绮罗站在古松树下等他,手撑在粗壮的树干上,仰着小脸,认真看什么。从树缝里漏下的天光照在她脸上,整张小脸亮若银盘。他走过去,绮罗兴奋地拉着他的手:「侯爷,我刚刚好像看见小松鼠了。它还朝我扔了一粒松子。」 林勋听到她的称呼,眉头轻皱了一下,口气如常:「孩子气。」 绮罗听了他的话,表情有些讪讪的,也不找松鼠了。他不喜欢自己这个样子吧?林勋伸手搂着她的腰:「怎么不高兴了?」 「我只是怕你不喜欢。」 「不会。」林勋低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刚才跟二嫂说什么了,那么高兴?」 「她说喜欢我的耳坠,我准备送给她了。」绮罗摸了摸自己设计的耳坠,又有些雀跃。 林勋道:「你设计的东西好像总是很受欢迎。可以试着设计出来,放在店里卖,不要总是藏私。」金玉满堂的掌柜就跟他说过很多次了。因为绮罗设计好了图纸,都是让月三娘拿到金玉满堂去做的。 「我也想过,可那样会花费很多时间,我怕没时间照顾家里。」绮罗小心地看着他。 林勋摇头道:「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也没人敢说什么。做你自己喜欢的事。」 「真的可以吗?」 林勋点头:「有我。」 绮罗没有想到他这么开明,心里像蜜一样甜。 午间吃饭,一家人围坐在一起,赵阮吩咐厨房做了很多菜。绮罗给林勋夹菜,不小心夹到了他最不喜欢的香菜,刚想夹回自己碗里,林勋却已经捧起碗,把菜接住了。绮罗在他耳边问:「你不是不喜欢吃香菜吗?」 林勋勾了勾嘴角,也在她耳边说:「夫人怎么知道我不喜欢?」 气息滚烫,绮罗脸色微红。是啊,他好像从没有说过……绮罗连忙坐好,专心吃饭了。 坐在对面的郭允之也给朱惠兰夹了菜,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兰儿,他们的感情真好,不是么?」 朱惠兰慢条斯理地吃东西,没有说话,却不小心咬到了舌头,嘴里涌起淡淡的铁腥味。原来苦涩,是这种滋味。 这个时候,宁溪从侧门跑进来,贴在绮罗耳边说:「小姐,苏四夫人患了急病,您要不要去看看?」 绮罗低声问道:「可要紧?」 宁溪回答:「具体情况还不知道。四少夫人只是派了个丫环过来,说请您得空过去看看。」 绮罗想了想,既然不是翠萍来请,还说了抽空过去看,说明并没有很严重,便吩咐道:「你派个人请莫大夫先过去看看,我晚点就过去。」 宁溪领命出去,林勋询问的目光看过来,绮罗摆了摆手表示没事。 这个时候,赵毓慢吞吞地走进来,脸颊生光。她长得很好,柳眉细目,有几分姑母赵阮的影子,却显得更为年轻和骄傲。她走到朱景尧的身旁坐下,夫妻俩的脸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林勋看了她一眼。他在边疆多年,很多军妓出入军营。有时候打了胜仗,九死一生的将士们会得意忘形,直接就在宴会上跟那些女人厮缠,所以他看得并不少。赵毓的脸色跟那些欢爱过后的女人如出一辙。而她的丈夫朱景尧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坐在这里。 他倒是知道太子赵霁跟这位赵家小姐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很多人都说她本来应该是太子妃。后来为了得到苏行知的支持,赵霁改娶了苏菀为妃。赵家本来想让赵毓去做个良媛,但是赵毓自己赌气不肯,就嫁到靖国公府来了。 林勋刚才进府的时候,好像看到一个东宫的侍卫拐到巷子里去。他原以为自己看错,原来没有看错。太子还真是没把靖国公府上下看在眼里,连长媳都敢染指。 朱成碧剥着虾,嘴角滑过冷笑,故意对绮罗说:「我记得六妹最喜欢吃虾了,以前陆云昭就常给你剥,还拿筷子喂到你嘴里,你还记得吧?」 桌上一时之间安静了下来,连赵阮的脸色都变了变。几个人都小心地看着林勋的神色,也没有人敢出来打圆场。绮罗恼怒地看着朱成碧,知道她是故意挑衅的,直了直身子要反击,林勋却揽住她的腰,低头说:「原来夫人喜欢别人给你剥虾吃?」说着就夹了虾放在自己的碗里,仔细地剥了起来。 第03章[04.03] 众人面面相觑,朱成碧更是看得目瞪口呆,她认识林勋的时间也不短了,几时见他对谁这么低眉顺目过?林勋把剥好的虾喂到绮罗嘴边,绮罗顺从地张嘴吃了,柔嫩的唇瓣碰到他的手指,他的下腹一热,看她的目光幽深波谲了起来。 绮罗没注意他的眼神,心里直打鼓,不知道他是真的不生气,还是把怒火强压下去了? 「来,吃菜。」正好这个时候丫环端上菜,赵阮连忙招呼众人,顺带狠狠瞪了朱成碧一眼。朱成碧不甘心地低头继续吃饭了。 吃了饭,林勋被几个男人拉去鉴明堂里头闲坐。朱惠兰闷闷不乐地抱着珠珠去找林淑瑶,绮罗则跟杨妙音一起去香檀居看望叶蓉,恰巧梅映秀也在这里。 荣华看到绮罗很高兴,躬身把她们让了进去。叶蓉正摇着拨浪鼓,看胖胖的儿子在铺着厚厚被褥的榻上爬来爬去,笑得口水直往下滴。梅映秀也拍了拍手,叫道:「八公子看这里,八公子!」 朱景林扑向梅映秀,可见平日里两个人的关系也是很好的。 叶蓉抬眸看到绮罗,下意识地从塌上站了起来,向她行礼。旁边的梅映秀抱着朱景林也做了同样的动作。绮罗连忙抬手道:「你们这是干什么。」 叶蓉丰腴了许多,红光满面,她笑着对绮罗说:「你现在可是侯夫人了,身份不一样了。」 「什么侯夫人,叶姨娘就别逗我了。」绮罗请梅映秀也坐下,伸手把胖胖的朱景林抱到怀里,按他圆鼓鼓的脸,「八弟弟,我是六姐姐。」 朱景林流着口水,咿咿呀呀叫了两声,倒是一点都不怕生。 绮罗把一个纯金打造的长命锁挂在朱景林的脖子上,小家伙一直低头看,还要伸手去抓。叶蓉道:「你满月的时候不是送过他了,怎么又送?」 「这是我娘准备的,八弟弟喜不喜欢?」绮罗点了点朱景林的鼻子,杨妙音说:「六妹妹,也给我抱抱。」 绮罗把孩子递给杨妙音,看她眉目间俱是喜爱,便道:「二嫂赶紧也生一个。」 杨妙音脸红不已,梅映秀说:「她呀,每天都要过来抱八公子,我也是盼着她赶紧生一个的。」 这时,荣华跑进来报喜道:「姨娘,叶夫人生了,生了一个男孩儿!足月,母子平安!」 满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绮罗愣了愣,才反应过来,叶夫人说的是陈家珍。而那个男孩儿,已经不是前世的她了……前世她还没有足月出生,而且陈家珍难产而死。叶蓉连忙说:「荣华,快送些补品,再带个有经验的婆子过去照顾着。告诉公子,等家珍出了月子,我就过去看她。」 绮罗说道:「到时候叫上我,我们一起去。」无论如何,这一世陈家珍和叶季辰的命运都已经改变了。 梅映秀也附和道:「我也一起去。今年家里真是添了不少丁呢。」 …… 赵阮在沐春堂里戳着朱成碧的脑门训斥她:「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你爹现在在远兴府,被诸多边将为难,要靠林勋关照以前的老部下,日子才会好过点。你倒好,还去招惹?」 「还不是您让我去的?我都说了我不去了!」朱成碧跺脚道,「我就是看不惯朱绮罗嫁得那么好,娘,您不是说她是被迫嫁给勇冠侯的吗?可您看看勇冠侯那副样子,简直把她当宝贝一样宠爱!」 赵阮抿了抿嘴唇,一时没有话说。刚刚从饭堂出来的时候,林勋竟然站在廊下等她。她以为是朱明祁的事情,没想到林勋看着天色说:「夫人,五小姐是不是该严加管教了?」用的是生分的称呼,并没有把她们当作是一家人。 「是阿碧不懂事……」赵阮陪着笑。 「现在赵家和皇后视国公府和你犹如弃子,你最好明白自己的处境。」林勋淡淡地看了她一眼,「你背地里做的事情我都知道。之所以让你继续做这个主母,是看在国公和绮罗的面子上。你对王绍成这个女婿应该还满意吧?记住,下一次出手,我不会再手下留情。」 赵阮听得呆愣在原地,手脚冰凉,好像终于明白王绍成为什么会忽然缠上了她的女儿。而那边林勋已经转身离去了。 林勋平日里打交道的都是位高权重之人,御前也是来去自如的。他耐着性子跟这几个明明与他差不多大,但还在为功名挣扎的毛头小子讨论政事,好不容意宁溪来询问他是否可以走了,他才能够脱身。众人送他们夫妻到门外,绮罗上了轿子之后,派宁溪对林勋说:「夫人说,苏四少夫人生病了,她想去看望。要奴婢来询问一声,她可不可以去?」 林勋在轿子里沉默,心念百转。宁溪以为他不同意,刚要退开,林勋这才开口:「去吧。告诉夫人早点回来。」 宁溪高兴地去后头复命了。林勋又招来透墨,低声吩咐道:「派几个人跟着夫人暗中保护,顺便告诉我,她去了哪里。」 透墨觉得主子这个命令很奇怪,既然是苏少夫人生病了,当然是去苏府啊?但他也不敢质疑什么,依着林勋的话照做了。 绮罗下了轿子,从侧门进了苏府。花园里有优美的琴音,远远望去,凉亭里一个白衣公子,正在抚琴,姿仪优雅,就像是谪仙人。绮罗知道那是苏从修,本来应该去打声招呼,可想到曹晴晴还在生病,着急先去探望。她走了两步,发现宁溪还站在原地出神,叫了一声,宁溪这才低头跟了上来。 到了曹晴晴的住处,翠萍把他们让进屋子里。曹晴晴在明堂焦急地走来走去,看到绮罗进来,连忙过来拉住她的手:「绮罗,云昭哥哥不好了。非常不好。」 绮罗心里「咯噔」一声,也不计较她没生病,下意识地问道:「怎么了?」 「昨天我去了陆府,他发热昏迷,大夫说他没有意识十分凶险。我看到暮雨回去了,就明白你已经知晓他受伤的事情,可你没去看他,我只能谎称自己生病了,把你找来。我已经让莫大夫过去了,可是情况还是不好。绮罗,求求你了,去看看他吧?」 绮罗闭着眼睛,曹晴晴直接跪到地上:「绮罗,就算不看别的,看在你们打小的情分上,他也是你的表哥,你不能这么狠心!大夫说如果不能把他的意识唤回来,他会死的,真的会死的!」 第04章[04.03] 「你先起来!」绮罗伸手拉她,曹晴晴却不肯起,流着泪说:「什么办法我们都试了,但没有用。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一直说要带你走。也许你是唯一可以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人了,绮罗……」说到最后,她已经泣不成声。 「好,我去。」绮罗叹了一声,俯身把曹晴晴扶了起来。 曹晴晴擦干眼泪,让翠萍去打点。翠萍回来说:「夫人,西侧门都打点好了,沿途也都看查过,没有什么人。可是大公子在必经之路的花园里抚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走。」 「大哥今日不当值么?」曹晴晴皱了下眉头。 翠萍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翠萍,我去引开大哥的注意,你带侯夫人出去。记住,千万别被人看见了。」曹晴晴吩咐道。 翠萍点了点头。为了避免太过引人注目,宁溪和翠萍都留在苏府。翠萍给绮罗披上斗篷,戴着宽大的风帽遮住脸,只等曹晴晴把苏从修给引开。 苏从修看到曹晴晴走到自己面前来,停止抚琴抬头看着她。他的面容温和,明明在微笑,却让人感觉到一种已经被看透的惊慌。曹晴晴咽了口口水,说道:「大哥,我想问问您,聪儿开蒙不知道要请哪位先生?」 「聪儿还太小,谈这个为时过早。」苏从修淡然地说。 「那下个月太后娘娘大寿,四公子要准备什么寿礼?您跟我说说,他什么主意都没有。」曹晴晴的手心里都是汗水,面上却还要强装镇定。 苏从修笑着摇了摇头:「弟妹,你以为我今日为何坐在这里?」 曹晴晴不解地望着他。苏从修调了调琴弦,低声道:「人我都已经打点好了,不要在我这里浪费时间。早去早回。」他这个弟妹真的不怎么聪明,什么事都写在脸上,身边的人也不得力。今日如果没有他在这里,她跟朱绮罗两个人出门不可能不惊动府里的人。 陆云昭是她的义兄,却也是六皇子的人。苏家在立场上,已经跟陆云昭对立。要是被家里人知道她拐带侯夫人私下去看陆云昭,只怕是大麻烦。可她却毫无所觉似的。 苏从修跟陆云昭怎么说也是师兄弟一场,虽然这么做有点对不起林勋,但他从太医那里知道,陆云昭真的是不太好。在人命面前,别的都可以先放一放了。 曹晴晴愣住,匆匆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直到出了西侧门上了马车,她还在晃神,喃喃道:「绮罗,你相信吗?大哥他竟然帮着我们。」 绮罗虽然答应了曹晴晴,却知道要不惊动旁人出苏府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没想到一路上顺利,就猜到有高人相助。没想到那个人居然是苏从修。可苏从修为什么要帮他们呢? 马车驶入严书巷,这处宅子是当初绮罗跟陆云昭一起选的,就是贪图地方僻静。宅子并不大,两进两出,砖砌的围墙,墙内的槐树长得茂盛,半个树冠都搭在了墙头上。绮罗下了马车,钟毅候在门外,上前来行礼。 石板路直通主屋,屋外架了两个火炉子,正在咕噜咕噜地煮药,药味飘满了整个院子。陆潇看到绮罗,丢了手里的蒲扇走过来:「你来做什么?还嫌害我哥害得不够惨吗!」 「我来看看他。」绮罗心平气和地说。 「你这个害人精,我不会让你见他的!」陆潇吼道。 绮罗也不与她计较,只看向钟毅,钟毅上前道:「小姐,您就不要闹了,快让表小姐进去看看公子吧。兴许公子知道她来了,就醒过来了呢?」 曹晴晴也挺身说道:「陆潇你这是做什么?知道我废了多大劲才能把人带来吗?你快让开。」 陆潇的眼眶红透,指着绮罗说:「从哥哥受伤开始我们给这个女人递了多少消息,甚至还让暮雨去求她,但她都无动于衷。暮雨回来的时候,哥哥听了她的话,直接昏死过去了,现在她又来假惺惺的干什么?哥哥不会听见了!」说完,她捂着脸,哭着跑开了。 绮罗听得心口一揪,她当真不知道,他伤得这么重,而且是盼着她来的。她径自提着裙子走上台阶,推开那扇门,屋里放着好几个炭盆,可她还是觉得冷。屋里的陈设十分熟悉,桌椅也都是她挑的,半点未曾变过。 她走到床边,杌子上的铜盆里是血水。原本陪侍在床边的朝夕已经站了起来,嘴唇动了动,还是没说什么,端起盆子出去了。 绮罗不敢相信,床上躺着的人竟然是陆云昭!几月不见,那人瘦得颧骨突出,脸上血色全无,往日的风采难觅半分踪迹。这还是那个惊才绝艳的陆郎么?伤势竟然这么严重!她坐在床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触手能感觉到清晰的骨骼脉络,不由得鼻子发酸,几乎要落下泪来。这个时候,陆云昭喃喃地说:「绮罗……不要嫁给他……我带你走。」 「表哥?」绮罗拿出随身的手帕,为他擦额头上的汗水,陆云昭一直在说胡话,好像很难受。 钟毅捧着汤药走进来,在绮罗的身后说:「公子那天本来跟周公子一起去喝您的喜酒,但是侯府的人不让他进去。他就去陪六皇子喝酒,身边什么人都不带。回来的路上,被人伏击,受了重伤。那一刀就在心房往上一点的位置,十分凶险。现在在用高丽的红参吊着命,那东西珍贵,还好有陵王在。太医说,公子能不能醒来还不好说。连莫大夫都说没有十全的把握,这药是莫大夫开的。」 绮罗根本就不知道陆云昭被人拦住不让进府的事情,她以为周怀远是故意要去激怒林勋,原来还有这件事?她一时心乱如麻,拿过汤药说:「我来喂他吧。」 钟毅顺手就把药碗递了过去,提醒道:「小姐小心烫。公子现在没有意识,药也不好喂。往往喝两三口就下不去了,所以伤口一直不见好。」 绮罗舀起黑褐色的药汁,放在嘴边吹了一下,呛人的苦味冲入鼻子里,她皱了皱眉,还是强忍着喂给陆云昭喝。果然有大半都沿着他的嘴角落下来,她连忙用手帕给他擦。陆云昭喝不下去,她却极有耐心地一点点喂,一碗药也见了底。钟毅高兴地说:「辛苦您了,还是您有办法。」 她想起自己前两年生病那会儿怕吃药,各种躲,陆云昭也耐心给自己喂药,常常要耗上许久,还找了很多水果做的糖珠子来给她佐。她现在不过是做了跟他同样的事,何足挂齿。 下人在门外说:「钟叔,太医马上要来给公子看病了,您看……」钟毅应了声,询问地看向绮罗。毕竟绮罗现在身份不一样了,被宫里的人看见了也不好。 第05章[04.03] 绮罗站起来:「我先去旁边的耳房里坐一会儿,等太医走了再过来。你仔细听太医说了什么,回头告诉我。」 钟毅连声应是,绮罗就出去了,没发现手帕忘了拿,落在枕边。 朝夕给绮罗和曹晴晴上了茶和茶点,曹晴晴心里难受,刚才就没进去。 「你都看到了吧?我没有骗你,他真的伤得很重,胸口那刀是替六皇子挡的。我爹说,皇上为了稳定人心,对外说他在静养,其实这伤很是凶险。」曹晴晴叹了口气。 「你爹有没有说是什么人做的?」绮罗不记得上辈子有皇子遇刺这么大的事情,若是有,民间肯定都传遍了。 曹晴晴压低声音说:「这还用说?八成就是太子那边的人。现在两边斗得厉害呢,还拉皇子们站队。你家那位可是各方势力都想争夺的重点。」 「什么我家……」绮罗轻斥道。 「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他给你的聘礼,可是天底下独一份。若不是看重你,谁会准备那么重的聘礼娶一门媳妇啊?娶十个都够了。」 绮罗没有想到林勋给的聘礼,居然也已经在京城的世家圈子里传开了,难怪朱成碧和朱惠兰对她都没有好脸色。 喝了一会儿茶,钟毅高兴地跑过来,「咚」地一声就跪下来了。他喜道:「真是奇了!刚刚太医刚施了针,公子就醒了,这会儿喝了一小碗粥。表小姐和苏夫人要不要过去看看?」 他话音刚落,曹晴晴已经蹦起来,冲了出去。 陆云昭靠着软枕,呼吸还有些吃力,他的手攥着那方手帕,目光紧盯着房门。她在这里,他知道。 陆潇在他怀里,抱着他大哭不止,朝夕和暮雨跪在地上,也是不停地抹眼泪,却不敢发出声音。她们以为他不会这么快醒,毕竟昨天情况还很糟糕。难道真的是因为小姐来了的缘故? 曹晴晴快步走进来,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床上的人,喜极而泣:「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绮罗是最后进来的,她站在曹晴晴的身旁,努力地朝陆云昭笑了笑。她本来应该是满屋子里头,最有资格关心他,最该在他艰难的时候陪伴的人。现在却只能做个隔岸观火之人,与他两两相望。他们之间,毕竟有十年,那是什么东西都无法代替的情分。 陆云昭动了动,陆潇连忙坐起来:「哥哥,你要做什么?」 陆云昭说话还很吃力,目光一直看着绮罗。陆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咬了下嘴唇,还是乖乖让到了一边。曹晴晴推了推绮罗,绮罗只得走到床边,轻轻地问:「表哥,好些了吗?」 陆云昭点了点头,声音嘶哑而且微微颤抖,生怕眼前的人只是一个梦中的影子:「坐。」 曹晴晴给其他人打手势,众人都退了出去。绮罗看到陆云昭嘴唇干裂,要去给他倒水喝,陆云昭却只是扣住了她的手腕:「绮罗,你,过得……好吗?」 绮罗的泪水忍不住涌出来,啪嗒啪嗒地落在陆云昭的手背上。陆云昭心中一烫,吃力地抬手扶着绮罗的肩膀:「他……是不是……欺负你?」 绮罗连忙摇了摇头,泪水却是止不住:「你自己都这个样子了,还关心我过得好不好做什么!你应该怪我狠心不来看你,你应该怪我不知道你被拒之门外,你应该怪我都不知道你伤成这样……」她话还没说完,陆云昭已经把她抱进怀里,用手指给她抚去泪水:「我都知道,不怪你。不哭。」 绮罗却哭得更厉害了。宁愿他骂她,宁愿他怪她,也好过如今这般,宛若一把刀悬在她心上,随时都会落下。 说了一会儿话,陆云昭就没什么体力了,眼皮直往下耷拉,却还强打着精神。绮罗扶着他躺下,他却不肯闭眼睛。她说:「我再陪你一会儿,等你睡着了我再走。」陆云昭微笑,就像个得了糖的孩子。他想让她不走,可知道这绝不可能。生病的人总是比平时脆弱得多。 无论如何,她来了。 等到他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绮罗才轻手轻脚地起身,为他盖好被子。她又倾身看了他一会儿,叹了口气,才出去了。 床上的人紧闭着的眼角,落下了两行泪来。 绮罗回到苏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晚了,花园里还是没什么人,苏从修也已经不在了。她回到曹晴晴的住处,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曹晴晴送她从正门回去。侯府的轿子还等在那里。 一路上,绮罗都在想着怎么跟林勋说今天的事,宁溪轻声道:「奴婢觉得还是瞒着侯爷比较好,否则,按照侯爷的脾气,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上次林勋发怒伤了绮罗,宁溪想一想还觉得心有余悸。 勇冠侯在传闻中本来就是个性格暴戾,嗜血如命的人。 绮罗虽然了解三十几岁的林勋,却有些弄不懂二十几岁的他。这个林勋对于她来说,虽然喜好或是能力与后来的林叔几乎没有什么区别,但是脾气却要外放得多。三十几岁的林勋,位高权重,很难有什么事情可以激怒他。而且绮罗知道,这一世林勋对自己不过是基于美貌的一种兴趣,或者是对所有物的占有欲,这些都无关爱情。如果她把陆云昭的事告诉他,他未必会接受。 没有彼此信任的感情基础,本来相处起来就拿捏不好分寸。但不说,她又觉得如鲠在喉。她真的不想骗他。 到达永福巷时,已经是掌灯时分,街上行人渐少,暮秋的夜晚,风寒料峭。侯府的屋檐下挂起了红色的绉纱灯笼,守门的家丁整齐地向绮罗行礼,有人飞快地跑去报信。绮罗扶着宁溪,沿着抄手回廊过了垂花门,一路往自己的住处行去。 一群丫环搬着东西忙进忙出的,林瑾正站在旁边指挥。绮罗上前问道:「小瑾,这是在做什么?」 林瑾回头看到是她,行了个礼,带着几分俏皮说道:「勋哥哥要把自己住处的东西都搬到嫂嫂这里来,我已经忙了一天了,可不少呢。」 第06章[04.09] 绮罗倒是知道规矩的,世家大族里头,成年男人都有自己的住处,设在外院。就像国公府一样,朱明祁有自己的住处,每月轮流去后宅的几处,不想去的时候就自己独处。林勋这是要把住处跟她并到一处的意思? 林瑾刚好要走了,在绮罗耳边说:「嫂嫂,你可担心着点。我看勋哥哥的脸色不是太好,好像在跟谁生气呢。」 绮罗沉吟了一下,快步踏入院子里,明堂传来饭香。林勋坐在圈椅上,面容冷峻,手里拿着一只玉麒麟把玩,不知道在想什么。一个丫环壮着胆子上前劝道:「侯爷,也不知道夫人何时回来,不如您先用饭?」 刚刚前门的侍卫已经来禀告过了,他知道她已经回来了,也不差这一会儿。 「侯爷在等妾身吗?」绮罗走上台阶,把斗篷解下来给宁溪。她穿着青色的提花旋袄,折织玉兰暗地织锦的襕裙,颜色鲜丽,显得明艳动人。 林勋望着绮罗的目光深沉。他从透墨那里知道她去了严书巷,那处宅子是她跟陆云昭在一起的时候一起挑的,她还在里头呆了不少的时间。现在他闻到了他的女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味,虽然刻意用香露盖过,但他的五感都异于常人。他在压制着胸口的怒火,只能用冷漠来伪装。 邢妈妈让丫环把铜盆端来:「夫人先洗洗手,怎么去了这么久?」说着还朝林勋那里使了眼色,意为提醒她小心应对。 绮罗一边洗手一边打量林勋的神色,带着几分讨好说:「妾身有事耽搁了,侯爷不该等的。我们先吃饭吧,好不好?」 林勋没有反对,只沉默地起身入座。绮罗看到林勋只吃米饭,很少动菜,就夹了他最喜欢的鱼肉放在他碗里,冲他笑了笑:「今天这鳜鱼很是鲜嫩,您尝尝看。」林勋终于抬头看她,她的美貌是春天盛放的一朵花,艳丽娇美,能开到人的心头去。没有男人可以抗拒。 况且他从没说过他喜欢什么,她却好像清楚地知道他的喜好。他不喜欢吃的东西很少,香菜是其中之一。而他喜欢的东西也很少,鳜鱼是其中之一。 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并不多,莫非是她私下里打听过他的喜好? 林勋闷声不说话,绮罗也不敢多说。等吃过饭,丫环还在把林勋的东西不断地搬进来,旁边的耳房都快装不下了。绮罗小声道:「您真的要把东西搬到妾身这里来吗?按照规矩,这样是不是不太好?」他现在觉得她新鲜,青春貌美,自然日日想跟她呆在一处。若有一日腻了,有了新欢,再把东西从她这里搬走,搬到别人那里,她会更难受。 有些东西,宁愿从来没有得到过。 林勋的脸色忽然就沉了下来,「都出去!」他吼了一声,丫环们纷纷退出去。宁溪和邢妈妈磨蹭了两下,想说些什么,却被林勋的目光逼退。他站起来,两步走到绮罗的面前,弯腰一下子把她打横抱了起来。绮罗心下惊慌,脚蹬了蹬:「林勋,你放开我!你又想干什么……!」 林勋把她抱到里间的床上放下,不由分说地压在她身上,狂风暴雨似地吻她。绮罗招架不住,手抵在他坚实的胸前,能感受到他狂乱的心跳。他吻得又深又急,并不像上次一样粗暴,而是要把她嵌进怀里一样。她的身体是诚实的,在他身下渐渐瘫软成水,然后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浅浅地回应着。 林勋把她抱起来,放坐在腿上,一边吻着一边动手解她的衣服,一路从下巴吻到锁骨,再一直往下。 绮罗抓着他的手,红着脸道:「你先让我去沐浴……」 「怎么,你身上有别的男人的味道,怕我知道么?」林勋停下来,冷冷地捏着她的下巴问。 「你在胡说什么!」绮罗恼怒地叫。 林勋放开她,起身退后了两步,手背在身后握紧成拳,沉声问道:「你今日就呆在苏府了?」 「嗯,曹姐姐没有什么大碍。」绮罗随口应道,低头拉好衣服,脸还是泛着情-欲的潮红,格外秀色可餐。 「那陆云昭呢?他有没有大碍?」林勋几乎是讥讽地说。 绮罗猛地抬头,看着他,声音僵硬:「你派人跟踪我?」 林勋退到几步开外的圆桌边坐下来,怒极反笑:「我让透墨派人保护你的安全,你把这理解为跟踪?你一早就打定主意要去见陆云昭,还让曹晴晴给你做掩护。可笑的是,我竟然相信你。」 绮罗不喜欢他这样的口气,好像她做错了什么一样。这么多年来,她在朱明玉和郭雅心的宠爱下长大,陆云昭对她也是百依百顺,从来没舍得说过一句重话。夫妻之间如果连最起码的信任都没有,那还做什么夫妻? 「你既然都这么认为了,为什么还要来问我?」绮罗倔强地说。 「朱绮罗,你把我当成什么!你在苏府只呆了几刻钟,却在严书巷呆了一个半时辰,这不是计划好的?我不是傻子!」林勋扬手一扫,桌上的茶壶和茶杯纷纷落地,发出巨响,地上顷刻之间变得狼藉。她放不下陆云昭,甚至不惜撒谎也要去看他,这触到了他的底线! 「不管你信不信,我没有要骗你的意思。今天的事,真的是意外……」绮罗尽量稳住声音。他误会了,但她没办法把曹晴晴给供出来,依照林勋的性格肯定会迁怒。他现在这么生气,肯定怎么解释都听不进去吧? 「朱绮罗,我对你真的失望透顶。」林勋闭了闭眼睛,浑身都散发着刺骨的冷意。他怕盛怒之下伤了她,也不想再多说,转身就往外走。 绮罗从没有看见他这么冷漠的眼神,心往下一沉,连忙跳下床,跑过去拉住他的手臂:「你为什么就不能相信我?表哥真的伤得很重,我只是去看看他,我和他是清白的!只是中途太医来给他看病,才耽搁了回府的时间。林勋,我们好好谈谈吧,好不好?」 林勋掰开她的手,把她扯到面前,一字一句地说:「现在,我什么都不想听。趁我还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离我远一点!」说完,他挥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绮罗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想追出去却没有勇气,只是眼泪不停地下掉。这才新婚的第三天,她不跟他吵,不想弄成这样的。宁溪和邢妈妈看到林勋走了,连忙冲进来,看到满地狼藉,都吓了一跳。宁溪看到了绮罗手腕上的血迹,叫道:「小姐!您受伤了!」 绮罗抬起手看了看,那并不是她的血迹。 林勋怒气冲冲地回到原来的住处,踢翻了屋内的桌椅,把正在打扫收拾的下人吓得全都跑了出去。这里几乎已经搬空了,多宝阁上空荡荡的。但林瑾还是给他留了被褥和床榻。好像早就算好了,给他留了一条后路似的。 第07章[04.09] 他仰面躺在床上,喘着气无法平息怒火。 他知道那伤根本要不了陆云昭的命,这出遇刺的戏码,只不过是陆云昭跟赵霄联袂出演的一出苦肉计。陆云昭用此来博得所有人的同情,还能把他的女人骗去探病。这算什么?示威么! 林勋抬手烦躁地按着额头,这才发现手有点疼,手背上正在流血。他想起成亲那夜,府里的人拦着陆云昭不让他进府的时候,陆云昭淡淡地笑:「侯爷,今日你将我拒之门外,他日我必会让你亲自来找我。你信么?」 该死的陆云昭!林勋站起来,在屋子里来回踱步。他隐隐有种预感,这件事没有这么容易了结,肯定还有后招。身后有细微的声响,他回头看去,一个穿着勾银丝碧色背子的少女在小心地摆放着火盆,没有说话。那少女面容姣好,身姿曼妙,也是个绝顶的美人儿。 「雨桐,你怎么在这里?」林勋开口问道。 雨桐柔声道:「坤叔说您在生气,要奴婢过来看看。侯爷,您怎么受伤了!」她快步走过来捧起林勋的手,眼圈泛红,「奴婢去拿药箱。」 林勋坐在交椅上,雨桐跪在他的身边,仔细地用棉花蘸了药酒给他的手消毒。她小心翼翼地上好药,又缠上纱布,打好了结,抬头看着林勋:「您跟夫人吵架了吗?」 林勋没有说话。他一向不太喜欢女人靠近自己,可雨桐极有分寸,从来不过分主动,所以他并不讨厌这个女孩子,还让她在书楼伺候笔墨。为了防止绮罗多心,他还让她最近不要在府里走动。可结果,那女人根本连问都没问过。朱绮罗是根本不在乎吧?她的心就不在他的身上。 那他又为什么一定非她不可?他不信自己就被那个女人吃定了! 林勋伸手把雨桐拉到怀里,雨桐惊叫了一声,惊慌地抬头望着林勋。她的眼睛像星辰一样明亮,睫毛长而卷,显得楚楚可怜。林勋低头,雨桐颤抖着闭上双眼,不敢相信这个男人竟然会主动吻自己。她心中狂喜,两手在大腿上攥紧,等着男人的气息靠近,林勋却把她推站了起来。 「你出去吧。」 雨桐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躬身退出去了。她知道与他相处的方式就是不要主动,一旦主动就回失去留在他身边的机会。她很聪明。 林勋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未如此挫败过。这么多年,他无依无靠,无牵无挂地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也都一样过来了。没想到有一日,竟会为一个女人而患得患失。若是换了旁人发生今天这样的事,他绝对不会轻饶。偏偏他拿她重不得又轻不得。他不是不知道她跟陆云昭的过往,可他无法控制地嫉妒,在意,他不能容忍她去关心陆云昭,还是用欺骗自己的方式。 于坤气喘吁吁地跑进来:「侯爷,有件急事。」 「什么事?」林勋沉声问道,口气十分凛冽。 于坤硬着头皮说:「崔护崔大人来了,正在前院的浩澜堂等您。」 「深更半夜,他来做什么?」林勋皱眉。 「说是关于六皇子和陆大人遇刺的案子,要请您协助调查。」 浩澜堂里头灯火通明,堂外守卫森严,透墨正在走来走去。崔护的样子一看就是来者不善,还带了不少禁军侍卫亲军步军司的人。难道是六皇子的案子,查出了跟主子相关的线索? 可若是有风声,玄隐应该会提前通知他才对啊。 林勋抄近路到了浩澜堂,崔护正坐在堂上喝茶。崔护是个年近五旬的矮个子老头,穿着深色的精布襕衫,中正脸,留着两撇胡子,眼睛极为精明。他看见林勋走进来,连忙起身迎道:「侯爷,下官深夜来访,实在是叨扰了。」 林勋微点头,在上首的位置坐下来:「听说崔大人是为了六皇子的事情来的?」 「正是。我们从其中一名刺客的身上发现了这个标志,不知道侯爷可认得?」崔护把一张纸给林勋看。林勋只扫了一眼,就知道那是自己的亲卫刻在手臂上的蓝色火焰纹。原来,这就是陆云昭留下来的后招。 林勋低头喝了口茶,语气如常:「崔大人不会仅凭这个东西,就认为是我要刺杀六皇子吧?这火焰纹虽然是我的亲卫独有的,但要伪造并不难。」 崔护把纸折起来放进袖子里,郑重地说:「的确如此。只不过您跟陆大人是有些私人恩怨的吧?听闻那日陆大人来侯府喝喜酒,侯爷怕他闹事,还把他拒之门外,很多人都看见了。而且据说那些刺客的身手很好,放眼整个京城,可以明目张胆豢养私兵并且训练有素的,除了您这儿也没有别处了。」 林勋有私兵这件事,被很多人所忌惮。先前陆云昭弹劾林勋的时候,也得到了崔护的响应。 就崔护所知,现在的这位侯夫人,原本应当与陆云昭有婚约才对。京中早就传遍了林勋夺人-妻子的流言,只不过摄于勇冠侯府和林勋的威势,不敢拿到明面上来讲。 「所以,崔大人想如何?」林勋沉声问道。 崔护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若不是皇上下令要在十天内查出此案,他才不敢来惹这活阎王。他强自镇定地说:「下官也是皇命在身,时间紧迫,想请侯爷回去录一份口供,接受调查。侯爷应该不会为难下官吧?」 林勋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崔护敢这样来,肯定是带了人马。他倒不是怕了崔护,而是这样大半夜的动起手来,一则显得他心虚,二则会吓到府里的女眷。他谅崔护也不敢使什么阴谋诡计。 于坤双手拢在袖子里,对着夜色吸了吸鼻子,天渐渐冷了。身后的格子门紧闭,无人知道里头的人在谈什么。透墨忧心忡忡,不断在旁边踱步,实在忍不住了就问于坤:「坤叔,要不要去给夫人和郡主说一声?主子不会有事的吧?」 于坤的心里也没有底。朝堂上的事情太复杂,他掌管府中的家计往来已经十分劳心,再加上年岁渐长,在大事上还真的帮不了林勋的忙。侯爷打小也没让人操心过,一直顺顺当当。 格子门打开,崔护先走出来,林勋跟在他后面。崔护躬身道:「下官在府门外等您。」然后就披上斗篷,步下台阶离去了。 林勋叫下人取来斗篷,淡淡地说:「我出去一趟。已经晚了,先不要惊动福荣苑和夫人那边。若是天亮我还没回来,再告知她们。」 第08章[04.09] 透墨和于坤面面相觑,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 林勋沉默地系着斗篷,也不想多言。透墨道:「主子,是不是有人陷害于您?要不要属下去找陵王想想办法……」 林勋抬手道:「不必。我能应付。」他这个舅父,现在是敌是友都不知道。他保持中立,所以六皇子和太子的人共同把他推了出来,看看他到底要站在哪一边。他们以为他是个军人,对朝堂争斗的事情并不擅长。 看来他还是小瞧了陆云昭。从他弃馆职走台谏,并投靠六皇子开始,就选了一条十分冒进的路。这样导致了原本势微的六皇子在他和陵王的暗中助力之下,一下子有了跟太子抗衡的实力。林勋原本想走的仕途是中规中矩地在地方历练几年,等到他们斗得差不多了,他再回来掌握权力。他要的,不过是那些纸上谈兵的文官不要再对国家边防的事情指手画脚,对谁当皇帝,真的没有多大兴趣。现在看来,他们并不打算让他如愿。 既然如此,他们就各凭本事吧。 绮罗躺在床上,一夜都没有睡。她认床,而且侯府的环境很陌生,她尚且无法适应,有他躺在身边,就会觉得很心安。如果是搁在前世,昨天的事情就算是被他骂一顿,她都不会觉得有什么。可昨夜他不过表现了不信任,她就觉得生气,甚至还跟他争吵。 她明白,自己要的也不仅仅是陪伴在他身边了。她要得更多,要他也喜欢她,信任她,全心全意地爱护她。她的确是自私了。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绮罗迫不及待地起床,唤宁溪进来。她想去找林勋,两个人之中总有一个人要先低头。他若是还生气,大不了她撒娇耍赖就是了。宁溪说:「小姐出事了。」 绮罗的眼皮一跳:「出了什么事?」 「刚刚前院那边传来消息,透墨说,侯爷昨夜被侍御史崔护带走了。至今未归。郡主那边也已经知道了,大家很担心。」宁溪沉重地说。 绮罗皱了皱眉头,连忙梳洗好,去了福荣苑。罗氏,尹氏和林瑾都已经来了,大家的脸色并不好看,林瑾一直在轻声安慰着嘉康。嘉康看到绮罗来了,脸色更加难看:「昨夜侯爷被人带走了,你竟一点都不知道?」 绮罗自知理亏,低着头没有说话。作为一个妻子,她的确失职了。可就她所知道,他前世的仕途非常顺利,从来没有这种事发生,这一世究竟是怎么了?她影响了陆云昭和叶季辰两个人的命运,好像因此牵连到了他。她心中更愧疚了。 「郡主,现在我们该怎么办?」罗氏担心地问道。林勋是整个侯府的顶梁柱,他出了事,侯府就像大厦将倾一样,众人心里都没有底了。 嘉康现在也懒得追究绮罗,吩咐寇妈妈找人去陵王那里走一趟,问问究竟是什么情况。崔护不过是一个侍御史,敢把林勋带走,这背后肯定是有缘由的。崔护奉命调查赵霄和陆云昭被行刺的事情,难道与这件事有关? 绮罗今日本来要去竹里馆交画稿,林勋也吩咐了府中上下,她去学艺,出门不要阻拦。她本来是没心情去了,可是每月的今天苏从修好像都要去竹里馆。如果能从他那里知道一些事情,比她在家里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地乱撞要好多了。 苏从修虽然只是位居馆职,但是苏家却是在权利的核心。而且昨天不管是出于什么目的,他帮了她们。 绮罗打定主意,就换了一套出门的行头,乘着轿子去了竹里馆。 施品如还在宫中没有回来,婢女把她往明堂的方向引,笑着说:「您今日来得正好,苏公子要找一副画作,我们却不知道夫人放在哪里了。不若您帮帮忙?」 苏从修果然在这里。绮罗连忙点了点头, 竹里馆也有座书楼,不过没有侯府的博雅书楼那么大。苏从修站在放画的书架间,上下翻找,几个婢女在他身边帮忙。他生得高大清瘦,浑身上下半点都不凌厉,有一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润。绮罗走过去行礼,叫了一声:「师兄。」这里闲杂人等太多,说话并不方便。 苏从修回头看她,轻轻一笑:「你来了。我在找一幅青莲居士的闲情花鸟图,你知道在哪里么?」 绮罗愣了愣,那幅图她临摹过,好像是放在箭筒里的。她俯下身在箭筒里头翻找,苏从修温和低对婢女们说:「这里有侯夫人帮忙就可以了,你们先各自去忙吧。」 婢女们很想跟他多呆一会儿,但是的确有事要忙,在这里又显得很碍事,就纷纷退出去了。 绮罗找到了画拿给苏从修,苏从修请她在书案后面坐下来,自己则坐在对面远一些的位置上,把画徐徐展开:「你听过青莲居士么?」 绮罗点了点头:「如雷贯耳。师兄,我找你其实是有些事……」 苏从修却仿佛没有听见一样,自顾说道:「那你一定不知道。青莲居士曾经收过三个入室弟子,一个是我,一个是君实,一个是云昭。说来惭愧,我这个做师兄的比较平庸一些,他们两个都是不世的奇才。昨日我也以为是云昭伤得很重,所以才帮着你们去见他。」 绮罗睁大眼睛,愣在那里,脑海里不断在重复这一段话。君实是林勋的字,这三个人竟然是同门?那施大家为何又是苏从修的老师?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顿时觉得犹如晴天霹雳一般。怎么可能? 苏从修笑道:「我知道你找我何事,我去侯府不太方便,特意在这里等你的。我见过君实了,他没事,大概今天晚些时候就能回去。」 绮罗迟疑了一下说:「我可不可以知道,他是因为什么事被崔大人带走的……?」 「仵作检查了一个刺客的尸体,在手臂上发现了蓝色火焰的标志。那是君实的亲卫所独有的,应该是有人要陷害他。皇上只给崔大人十天的时间查清这件案子,这么重要的线索,他自然是找君实回去说清楚。好在你舅舅今天去御史台保了他,所以应该暂时不会有事。但接下来……」苏从修停了停,她只不过是个内宅的女人,年纪又小,这些东西说得太深了,她未必能弄明白。 「接下来,侯爷要想全身而退,就必须投靠太子或者六皇子任何一方。如果想继续保持中立,不为两边所用,除非远离京城,是不是这样?」 苏从修倒没有想到面前的女子是个极聪慧的,轻轻点了点头。 绮罗终于明白了前世为什么林勋要一直做各路转运使,原来历练只是表面的意思,实际上是不想参与皇位的争斗。只是前世六皇子赵霄并没有像今世的风头这么盛,这一切应该是多亏了陆云昭的帮忙。绮罗记得,后来六皇子赵霄似乎卷入一个谋逆的案子里,被废为庶人,反而是一直寂寂无闻的四皇子赵霖立了起来。 她一直不知道林勋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也不知道他的结局。前世离这些事似乎很远,今生却发生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她不禁为他深深地担忧。 第09章[04.09] 从竹里馆回到侯府,绮罗放心了一些,但也不敢跟任何人说起林勋马上就要回来的事情。否则她还要解释消息的来源,供出苏从修。绮罗一边做针线,一边想着林勋的事情,宁溪走进来,在她耳边说:「月老板来了,不敢随便进来,在后门侯着,好像有急事。」 「你去把她悄悄带过来。」 月三娘跟在宁溪后面进来,拉下风帽,着急地问:「我听说侯爷被带走了,是不是真的?」 绮罗给宁溪递了个眼色,宁溪退到里间的格子门外面守着。绮罗拉着月三娘在罗汉塌上坐下来,给她倒了一杯茶:「是,昨天被侍御史崔护连夜请去了御史台,今天早上我舅舅出面保了他,晚些时候就回来了。」 月三娘松了口气,灌下一整杯茶:「没事就好。一路上我都担心死了。不过这些事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今日去竹里馆交画稿给师父的时候,苏师兄特意在那里等我,就是他亲口告诉我的。」 月三娘点了点头:「他倒是个有心的。不过我今日来,不仅仅是为了侯爷的事情,还有一件事是关于花月的。」 自从上次叶季辰成亲的时候,绮罗知道花月跟朱景禹走得很近之后,很少再听到她的事。不管她是报复也好,有别的心思也罢,绮罗都不想管。这个女人从一开始的心机就深不可测。不过能惊动月三娘来找自己,想必不是什么小事,恐怕跟那纸卖身契有关。 「她怎么了?」绮罗淡淡地问道。 月三娘叹了口气:「要说这事我还真没想到。下个月太后娘娘大寿,宫里的舞蹈队跟我们舞乐坊合排了一出舞,花月是领舞的。昨日姑娘们到宫里头去排练,那花月好像是被六皇子给看上了。她要我来问你,怎么才肯把卖身契给她。」 果然是这件事。 赵霄如今在宫里宫外都可谓炙手可热,私下养一两个歌姬舞姬的也不是什么大事。但是皇室里头的关系那么复杂,哪个皇子身边不是一群女人围着,不过是图一时新鲜罢了。绮罗倒不是为沈莹操心,她只是怕日后沈莹会招来麻烦。 她把顾虑和月三娘说了一下,月三娘应道:「我知道你担心。只是这小蹄子一门心思攀高枝,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让六皇子看中她。依我看倒不如卖她个人情,就把卖身契给她算了。她以后在六皇子那里过得好与坏,跟咱们也没有关系了。」 绮罗想了想,起身走到博古架上,从左边抽出一个红色的漆木盒子,取出里头沈莹的卖身契交给月三娘:「你拿去给她吧。最好能换些什么,不要口头的,要她用笔写下来,或许日后有用。以后你也少与她往来,省得给自己添麻烦。」 月三娘把卖身契仔细收好:「我晓得了。听说叶家那边喜添麟儿,不过我这段时日太忙了,抽不开身。如果你去看他们的话,记得帮我随一份礼,多少算点心意。」说着她掏出一个钱袋,放在绮罗的面前。 「三娘,我替叶舅舅他们谢谢你了。」绮罗由衷地说道。平心而论,月三娘跟陈家珍只有几面之缘,却肯在大婚的时候过去帮忙,现在又给孩子随礼,应该都是看在自己的面子上。前世她整日大门不出的,不爱交际,只顾着家里,基本没有什么朋友。没想到重活一次,难得地也有了几个知交。 绮罗让宁溪仍旧送月三娘从后门出去,自己又拿起绣绷在绣。她最近试着描了几个花样,先做几条出来,过年的时候送给府里的女眷。嘉康郡主的已经绣好了,绛紫色的菱形暗纹绢布,上面绣着大朵的红色重瓣海棠。现在在绣的,是给罗氏的亮黄色万寿菊。菊花的花瓣多,绣起来费神,重在形态。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快到晚饭的时候,林勋还没有回来。 嘉康在富荣苑里坐立难安,去陵王那里的人回来禀报,陵王不在府邸中,连世子都不在。她还知道绮罗出门去了竹里馆,不禁对寇妈妈抱怨:「你说那朱氏心还真是大,勋儿出了这么大的事,她竟然还有心思出门?」 「夫人毕竟年纪小,心里装不下事。」寇妈妈安慰道。 嘉康板着脸说:「找机会我得给她立立规矩,都这种时候了,也不知道过来一起想想办法。她父亲总归还是个侍郎吧?真是半点用都没有,难怪皇兄都不看重朱家。」 寇妈妈只能陪着笑,这话她一个做下人的也不好回应。这时候,丫环匆匆忙忙地跑进来,喜道:「郡主,侯爷回来了!是郭大人亲自送回来的!」 嘉康一喜,连忙站起来,扶着寇妈妈就往外走:「快,我们过去看看。」 绮罗先得了消息,透墨都是第一时间通知她这里的。她迅速整理了一下妆容,几乎是小跑到浩澜堂,在门口顺了顺气,才走进去。 林勋正在跟郭孝严说话。郭孝严看见绮罗,很是高兴,招手道:「皎皎,来!快让舅舅瞧瞧。」 绮罗走到郭孝严面前行礼,眼睛却往林勋那里看了一眼。林勋正低头喝茶,没有看她。他的脸色并无半分异样,只是略有些疲惫,下巴上的胡茬子又像杂草一样疯长。她喜欢那些细细密密的胡茬,吻她的时候,痒痒的。 郭孝严上下打量她:「皎皎,在侯府过得还好吗?那日舅舅来喝喜酒,也不方便跟你说话。」 绮罗点了点头,笑道:「侯府上下都对我很好,舅舅放心。这次侯爷的事情,多亏舅舅了。」 郭孝严摆了摆手,看着林勋道:「其实我也没做什么,俗话说身正不怕影子斜,侯爷向来光明磊落,怎么会做这种事?倒是侍卫亲军步军司的那些个家伙本来就看我们不顺眼,当初打西夏的时候,他们怯战,军功被我们得了。就想趁着这次,煞煞侯爷的威风呢。」 郭孝严虽只三两句交代了事情,可是绮罗知道,背后远比这些复杂得多,恐怕常人难以想象。林勋要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她不该再给他添堵。 林勋终于开口道:「天色晚了,殿帅不若就留在府中用晚膳?」 「不了不了,我那小孙女还等着我回去一起吃饭呢。」郭孝严笑着说。他跟孟氏不一样,并没有什么重男轻女的思想,反而因为家里的女孩子少,格外地疼爱珠珠。 林勋让于坤送郭孝严出去,自己也往外走。绮罗看他根本不想搭理自己,正不知如何开口,这个时候刚好嘉康郡主赶到,拉着林勋看个没完,仔细问个不停,好像母子俩许久未曾见面一样。 林勋说道:「母亲,我一夜没睡,先去梳洗休息一下。」 第10章[04.09] 「好,你去吧。」嘉康用手帕擦了擦眼角,见林勋走了,绮罗还呆站在原地,不禁斥道:「你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去伺候侯爷!」绮罗这才反应过来,朝嘉康行了个礼,追出去了。 林勋走得很快,绮罗在后面几乎是小跑着追,她一边追一边喊:「侯爷,等等妾身!」林勋不知道是听见还是没听见,走得更快了。绮罗眼看就要追不上了,心中着急,脚崴了下,「哎哟」地痛叫出声。 她低头查看,用手揉着脚踝,一个黑影压了过来。 「有没有伤到?」他一开口,就是生硬的语气。 绮罗抬头看林勋,林勋也正皱眉看着她。她鼻子一酸,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着他的腰:「我真的很担心你。昨夜我都没有睡着。我错了,我向你道歉,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林勋没有说话,双手垂放在身侧,低头看着她如墨般的长发,还有优美的颈线。她不过三言两语地示弱,他就心软了。他真是拿这个小东西没办法。 绮罗继续说道:「去看表哥真的不是我计划好的。我到了苏府,才从曹姐姐那里知道他伤得很重,我们临时起意要去的。我真的没有骗你!」 「放手。」林勋故意淡淡地说。还是得让她知道厉害。 绮罗却抱得更紧,身体几乎是跟他贴在一起:「我不放!除非你休了我,否则我一辈子都不会放手的!」说完,她还踮起脚去吻林勋,却只能够得到他的下巴。胡茬有些硬,刺刺的。 林勋身子一震,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话,目光陡然变得幽深。什么陆云昭,什么欺骗,忽然就变得微不足道了。他擒着绮罗的手腕,沉声道:「这可是你说的,别后悔!」说着,直接把绮罗扛在了肩上,大步往她的住处走去。 刚走到里间,两个人就火热交缠着直接到了床上,衣服早已散落了一地。林勋把绮罗抱坐起来,径自冲了进去,却故意不动。绮罗趴在他的肩膀上,难受地扭了扭腰,发出小动物一般的呜咽声。 「侯爷……」绮罗媚眼如丝地看着林勋,像枝头饱满欲坠的红豆,只等他来采撷。 林勋强忍着冲动,咬着她的耳朵低声问:「想清楚,要叫我什么?」 绮罗抿着嘴唇,渴望没有被填满,难受得直想哭。 她想了几个,林勋都不满意,只是折磨着她。最后她实在受不了,求着林勋告诉她。林勋已经快忍到了极限,扶着她的腰,声音沙哑地说:「皎皎,喊夫君,我想要。」 绮罗连连摇头,这实在太羞人了,她喊不出口。 她不喊,林勋就磨着她。她自己想动,林勋却不让。她实在是太煎熬了,就像被放在案板上等待下油锅的鱼一样,就重复了遍林勋的话。说完她就把头埋进他的脖颈里,脸红得像烧热的炭。 这下可是跟开了闸的洪水一般,再也控制不住了。 林勋要了她两次,一次是在床上,一次在抱她去净室清洗的时候,在木桶里,直接从后面进去的。绮罗原以为他昨夜没睡,脸上那么疲惫,体力定然不支,哪知道龙精虎猛的。林勋要不是顾念着她年纪小,之前还被他伤了,身体恐怕吃不消,仅仅这两次可是喂不饱他的。 事后,绮罗躺在床上,被林勋抱在怀里,因为体力消耗太大而昏昏欲睡。这个时候,肚子却不合时宜地响了两声。她被他折腾了半天,还没有吃晚饭呢。但都到了这个时辰,灶上的人早就去休息了吧。 林勋失笑,低头碰了碰她的嘴唇:「饿了?」 绮罗老实地点了点头,躺在他胸口说:「不过算了吧。现在再惊动厨娘也不好。我睡着了就不觉得饿了。」 「等我一会儿。」林勋起身,穿上衣服走了出去。 外间守夜的丫环被惊动,林勋说了句什么,声响又渐渐平息了。 绮罗在床上躺着不想动,这会儿腰有点酸,肚子又饿,觉得自己像是一棵被掐蔫儿了的小白菜。她想起刚才在净室里,自己的叫声简直要羞死人,心里又有丝丝的甜。她好像有点适应他了。 过了一会儿,阵阵香味从身后传来。 林勋手里端着盘子,放在罗汉塌那边。绮罗连忙爬起来披上里衣,跑到罗汉塌上的矮几旁,眼巴巴地看着。一碗黑漆漆的乌鸡汤,嗯,没什么食欲。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还有几块熏肉,撒着葱花,看起来很好吃。 「你亲手做的?」绮罗问道。好像跟行宫里那碗面很像。 林勋点了下头。 绮罗想先去拿面条,却被林勋抓着手,硬是把乌鸡汤塞了过来,严肃地说:「先喝这个。」 绮罗撇了撇嘴:「这个乌鸡汤不好喝,跟药一样。」 林勋看着她,耐心地说:「这汤里放了药材,不好喝但养身体。喝了这个,才准吃面。」 他的口气就像在教育女儿一样。绮罗不禁好笑,没想到过了一辈子,自己在他面前,还是像个孩子。只不同的是,今生他也喜欢她。为了那碗香喷喷的面条,绮罗还是憋着气把乌鸡汤都喝了。她喝完抹了抹嘴巴,迫不及待地丢了汤碗,爬上罗汉塌吃面。 林勋随手从博古架上取了一本书,坐在她旁边看起来。 第11章[04.16] 绮罗一边吃面,一边扫了一眼,竟然是《左传》。这人究竟有多喜欢这本书?前世在她家住的时候,书案上就放着一本,密密麻麻地写满批注。 她看到他手上还缠着纱布,知道是昨天伤的,伸手要抓过来看。林勋拍开她的手:「不碍事,好好吃面。」 绮罗吃了大半面条,有些吃不下了。她吃得本来就不多,夜里也怕不消食。她忽然想起来他应该也没吃晚饭,就端起碗,夹了一口面条递到他嘴边,他头也不抬,很自然地张口吃了。 「喏,我吃不下了,都给你。」绮罗把碗筷一并递了过去。 林勋抬眼看她,表情意味不明。他从前在军中最苦的时候,军营里的伙夫也是紧着他四菜一汤,未敢怠慢。他还从来没有吃过别人剩下的。 「干嘛?你嫌弃就算了。」绮罗把碗筷放回盘子上。 林勋把书放在一边,端起碗默默地吃了起来,用行动表示,他并没有嫌弃。 他哪里敢嫌弃。好不容易她肯靠近他了,他还不得抓紧顺毛,然后圈养起来? 绮罗伸手支着下巴看他吃,又把旁边的黄铜灯台拿近了一些。他的棱角刀凿斧刻般地分明,剑眉入鬓,眼窝有些深,使他看上去比同龄人要成熟很多。鼻梁很挺,两片嘴唇厚薄适中。很阳刚英气的长相,吃相却格外地优雅。 「看够了?」林勋把碗放下来,拿帕子擦了擦嘴。烛火跳动在他的眼瞳里,流露出几分促狭之意。 绮罗连忙收回目光:「你好像很喜欢《左传》?」 「何以见得?」林勋反问。 「我的博古架上原来好像没有这本书吧?肯定是你放的。而且之前在博雅书楼那里也看见一本,就放在你的书案上。」 林勋倒是没料到她观察得这么仔细,把她拉到自己怀里抱着:「这本书虽然记得是历史,但辞藻优美,百看不厌。你从小就跟着许先生读书,他说你算是神童。可读过这本?」 「当然读过啊。这其中的两篇《郑伯克段于鄢》和《曹刿论战》,许先生讲得很有意思。」绮罗顿了一下,「等等,你怎么会知道许先生?」 林勋一边看书一边说:「给父亲守丧的那三年,去过几趟应天府。徐先生年岁已长,但还清楚地记得你,说你四五岁的时候,说话就像大人了。」 绮罗小时候还算是小心,虽然装稚童说话很别扭,但也只敢在宁溪和许先生面前稍微不克制。否则换了别人看到她那个样子,说不定要把她当妖怪抓起来了。 「你小时候,好像很讨厌我。」林勋开始翻起旧账了。 「当然讨厌啊……谁叫你不喜欢我……」 绮罗换了个舒服的方式,靠在他怀里,小手一下一下摸着他受伤的手背。虽然他在战场上经常受伤,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是因为她受伤,她还是觉得愧疚。他的怀抱宽阔又暖和,肌肉结实,她舒服得有些抬不起眼皮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喜欢你?」林勋半晌没听到怀里的人回应,低头去看她,她双目紧闭,睫毛黑长浓密地盖在下眼睑上,像两把小扇子一样漂亮。他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唤道:「皎皎?」她呼吸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 林勋扯了扯嘴角,把她抱了起来,俯身吹灭了蜡烛。 第二天绮罗猛地醒来的时候,大概是卯时,暮秋的天亮得晚一些,屋子里还有些昏暗。林勋大概怕弄醒她,没有点灯,自己在穿衣服。她连忙起身帮他,忍不住打了两个哈欠。她从前在家里的时候,一般是辰时起。 林勋按着她的肩膀说:「你再睡一会儿。」 绮罗揉了揉眼睛,迷迷糊糊地回道:「我陪你去练武……」 「不用你陪。你在旁边看我,我会不自在。」林勋揉了揉她的头发,把她抱回床上,自己出去了。 绮罗抱着被子,果然又睡了过去。她现在也算是有恃无恐了,除了陆云昭的事情,林勋对她一直是很宽厚的。 大婚有七日的休沐,吃过早饭,林勋去前院处理事情。六皇子的案子一日没有结,他就不能彻底松口气。但这些事,他不会说给绮罗听。 绮罗过去芙蓉苑请安,嘉康正在听罗氏汇报家中的事务,看到绮罗过来了,她就清了清嗓子道:「朱氏今后就帮着罗氏管家,账房和人事有些难,先拨个内需处的差事管一管。以后有什么不懂得,就多问问。这个家早晚要你来当。」 罗氏和绮罗都应了一声。绮罗道:「我是个笨的,以后要请大嫂多教教我了。」 「弟妹可别这么说。你有不会的尽管问就是了。」罗氏的心里不是滋味,虽然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毕竟林勋才是侯府的主人,他的夫人才是当家主母。可林勋一直以来不近女色,嘉康又懒得管事,家里上下的事情都是由罗氏操持的,尹氏偶尔帮帮忙,她也忙碌习惯了。 没想到林勋这铁树竟然开了花,成亲娶妻,而郡主又这样心急。这位三弟妹才多大年纪,嫁进来才几天,这就想着要抬到主母的位置上去了?罗氏可是花了十年的功夫才有今日的地位。 内需处虽然没有账房和人事那般要紧,可府中的物品往来都在那处,平日也能捞不少好处。罗氏暗暗地想,果然亲生的儿子娶的媳妇,待遇就是不一样。 嘉康原本倒是没想着让绮罗这么快参与管家。一来侯府各项进账来往的确繁冗,绮罗跟林勋新婚燕尔的,只怕想多腻在一起。二来绮罗年纪的确是小,在下人面前也立不起来。可嘉康听到丫环说成亲几日,绮罗都没有陪着林勋去练武,骄纵得很,心里便不是太舒服,就想给她立立规矩。已经嫁给人做妻子了,不能再像在娘家时一样娇气。 第12章[04.16] 绮罗也没有料到嘉康郡主会做这个决定,她原本是想今日把自己的嫁妆盘点一下,看看铺子,这下只能跟着罗氏去内需处。一路上,罗氏跟她说了府中的几处要紧的地方,内需处便是其中之一。这里的管事姓姚,五十上下,小个子,穿着一身灰布的圆领小袖长衣,穿着练鞋,笑眯眯地:「大夫人今日来得好早。这位是……」他还没有见过绮罗,自然是不识得的。 「这位是三夫人,以后库房的事情就由她管着了。」罗氏介绍道。 姚管事连忙行了个礼,不禁多看了几眼绮罗。原来这位就是侯夫人?果然是个貌若天仙的,只是瞧着年纪很小,郡主这么快就让她管事了?罗氏给他使了个眼色,正色道:「我还有事要忙,内需处的事情就由你向三夫人禀明吧。」 「小的明白了。」姚管事躬身道。 罗氏又跟绮罗交代了一下,才带着丫环离去。她的确还有很多事情要忙,没有太多时间耽搁。 姚管事把绮罗领到一处院子里,指着每一排厢房跟她说:「东边呢是放宫中赏赐的珍品,平日都是上锁的。这北边呢,放着生活用的器皿摆件家具还有四季布匹,平日府里哪一处要东西了,登记一下就可以拿走。西边呢,放着药材和一些补品。日常的食材呢都是归大厨房那边管,我们这里是不经手的。」 绮罗边听边点头,一个内需处就已经有不少的名堂,如果加上账房,人事处,大厨房,那一天时间还真是忙不过来。她有些佩服罗氏了,从前在家里的时候,她觉得管家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拿来跟侯府一比,那真是微不足道了。 绮罗向姚管事要了进出的账本翻了翻,半个月就有厚厚的一本,看起来极为费神。姚管事耐心地给她讲解:「这您一时半会弄不明白也没有关系,往后我每天都向您说一些,时日久了,也就上手了。」 看来她要学的东西还很多,真要管起家来,怕是学画的时间都没有了。 中午的时候,绮罗才回去,因为坐久了脖子有些酸疼。经过花园的时候,她看见林骁在和几个下人踢蹴鞠玩,忍不住停下来看了会儿。她前世今生跟兄弟姐妹都没什么缘分,国公府里比她小的就一个朱景启,从小就不对盘,更没有往来。前世江文巧生的那个弟弟就更不用提了。她其实是很喜欢小孩子的。 林骁也有十岁了,并不能算小孩子,应该算是个少年,长得很挺拔清秀,踢蹴鞠十分灵活,那球就跟长在他身上一样。绮罗记得前世林勋因为没有亲生的儿子,便很是重视林骁。后来还给他请了世子的爵位。林骁也很争气,年纪轻轻就做到了侍郎,是林勋的左膀右臂。 有下人在林骁的耳边说了话,林骁抱着鞠球向绮罗这边看了过来。他原本应该是高兴的,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绮罗,一下子就皱起眉头,跟那天在观德堂时初见的表现一样。 绮罗原以为他是怕生,现在看来,却是不喜欢自己的。 林骁带着下人走过来向绮罗行礼:「三婶娘。」他穿着褐色簟文锦做的袍子,十分名贵,小脸上都是汗,还有两道黑印。绮罗拿出手帕要给他擦一擦,他却厌恶地退后了一步:「三婶娘,若是没有什么事,我先走了。」 绮罗看着他,有些无奈。 这个时候,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来:「骁儿。」 林骁的脸一下子亮了,扔了鞠球给身旁的人,就飞奔了过去:「三叔!」 林勋手里抱着林珊,冲绮罗点了点头。 林珊的脖子上戴着赤金打造的长命锁,穿着绯红的袄裙,梳着双丫髻,发髻上是珍珠的发箍。她窝在林勋的怀里,咬着自己的小拳头,小脸红扑扑的,眼角还挂着泪珠,小身子一抽一抽。 林勋拍着小丫头的背,低声安抚着,看到林骁跑过来,顿时板起脸。 林骁抬头看着林勋,非但不怕,眼里就像落了无数的小星星,亮得发光。那是一种崇拜和依恋的目光,绮罗觉得很熟悉。 「珊儿说,你不带她一起玩?」林勋低头问。 林骁嫌弃地看了林珊一眼:「妹妹这么小,哪里会玩鞠球,球一到她那里她就吓跑了。我让她去练字,她又不听。」 「哥哥坏!哥哥不带我玩!」林珊嘟着嘴,转身抱着林勋的脖子,哇哇大哭起来,「三叔,我不要理哥哥了!」 林勋摸着林珊的后脑,对林骁说:「珊儿还小,你是兄长,凡事要多让让她,有点耐心,知道么?」 林骁迟疑着点了点头,林勋的话他向来不敢忤逆的。他从小就没有父亲,林勋对于他来说如兄如父,像座高山一样。他一直是以这个三叔为榜样的。 「三叔,我已经把大经都学完了,先生夸我呢,您要不要考考我?」林骁去拉林勋的手,期待地问。 「不错。你婶娘也是熟读经书之人,不若让她考考你,我在旁边听着。」林勋这才看向站在旁边的绮罗,林骁对她的敌意,他也感受到了。孩子的心最是单纯直接,不知道谁在他耳边说了什么。 林骁果然马上皱起眉头。 绮罗原是不想打扰他们叔侄的,闻言只能走了过去。想来侯府里成年的男人少,两个孩子父亲又都不在身边,很自然地就把林勋看成了父亲。林勋对他们也很是看重,两个孩子的吃穿用度一看就是按照林勋的亲生孩子来安排的。 绮罗对林骁笑:「既然你三叔要我考考你……那就说说大经里头,你对哪本最熟?」 「您尽管考就是。」林骁的脸上有得意之色,先生都夸他是神童,还能被一个女人考倒了不成?他其实不太看得起女人,像他娘一样,每天只知道陷在金帛之物里,有时他想跟她说说儒家的思想,说说孔孟之道,根本就是对牛弹琴。 「那就考你《左传》吧。」绮罗戏谑地看了林勋一眼,想了想问,「《郑伯克段于鄢》讲了个什么样的故事?」 「这简单。」林骁娓娓道来,「郑庄公纵容其弟共叔段与其母武姜,其弟越发骄纵无度,于是欲夺他的国君之位,庄公便以此讨伐共叔段,还把偏心的母亲迁往颖地。后来经过颍考叔的劝说,母子俩重归于好。」 第13章[04.16] 绮罗点了点头:「那大公子认为郑庄公是个怎样的人呢?」 林骁很自然连贯地说:「郑庄公仁慈宽厚,面对共叔段的步步紧逼,一再忍让。而且他是个大孝子,武姜十分偏心共叔段,从小就对他不公,但他最后还能放下恩怨,与她重归于好。」 绮罗笑着对林勋说:「看来大公子的确是读过《左传》了。」 林勋好笑地看着她,不置可否,这句话显然是有保留的。林珊抱着林勋,眼睛睁得大大的,似乎想努力听懂,奈何她年纪太小,一头雾水。 林骁不满道:「三婶娘可是觉得我哪里说得不对么?」 「不能说不对,看法本来就是见仁见智。我认为郑庄公是个心机深沉的人,对他的弟弟是故意放纵,致使共叔段最后敢于谋反。而跟武姜的和解,也不过是为了博得一个孝的名声。武姜因为生郑庄公的时候难产而厌恶他,和共叔段共谋要杀死他,他怎么可能原谅这样的母亲?从这里恰好可以看到一个帝王的心机。」 林骁撇了撇嘴,这跟他的先生讲得可完全不一样啊!他求救地看向林勋,希望他给出个公平的评判,只听林勋说:「你可知道,你婶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把儒家十三经都给读熟了?」 十岁就读完了十三经!这下林骁看绮罗的目光已经跟看怪物没什么两样了。 林勋把林珊放在地上,让林骁带她去玩。等两个孩子走远了,林勋把绮罗搂到怀里,又好气又好笑:「谁教你那么解读《左传》的?」 「难道我说的不对?」绮罗奇怪地反问。 林勋笑道:「也不能说不对,只不过小孩子不能这么教。」 绮罗挣开他的怀抱,颇有些不服气地说:「大公子已经十岁了,有分辨是非的能力。你不能为了保护他,就让那些教书先生刻意美化史书上的人物。难道你小时候,青莲居士就是这么教你的?」 林勋微微怔住,倒没想到她忽然提起青莲居士来:「你从哪里知道的?」 「我昨日去了竹里馆,苏师兄告诉我的。我说你怎么能随便就考个探花郎出来!天下第一名士做你师父,不考状元都说不过去。」 林勋一笑,揽着绮罗往她的住处走,又问了早上去嘉康那里请安的事,绮罗就把要管理内需处跟林勋说了。林勋也没想到嘉康会这么快做决定,说道:「你去管内需处,还有时间画画?我去跟母亲说一声,管家的事情缓两年再说。」更何况,罗氏管家一直也不错。 绮罗连忙拉住林勋:「用半日管一管,下午还是有时间的。而且母亲吩咐下来的时候,我已经应了,你现在再去推掉,母亲该生气了。」 见她这么说,林勋也没有再坚持。他总想着让她在侯府里也自由些,虽然难免受着婆母的管束,至少别在他这里拘着,就想好好宠着她。他知道绮罗很小就学着管家了,管得还有模有样的,一个内需处应该还难不倒她。他也是前几年去了应天府才知道,这个丫头居然这般了得,小小年纪,书读得都不比男孩儿差。难怪陆云昭看重她,有这样的心气,便胜一般女子许多。今天听了她对左传的见解,他倒是越发稀罕她了。 「对了,昨日忘了问你,六皇子遇刺的案子,真的没事了吗?到底是谁要诬陷你?」绮罗直觉此事没有这么简单了结。 「还没有结束。崔护又要了我几个近卫去调查,也许会用刑,也许有人会就此事大做文章,现在还不知道。不过,你也不用担心,我能应付。」林勋知道她是担心自己,语气特意放缓了说。 绮罗当然相信他的能力,前世三十刚出头,就已经是同知枢密院事,那可是很多人一辈子都坐不到的高位,更别提他只是武将出身,前无古人。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院子里,午饭早就已经备好,宁溪看到他们回来,连忙吩咐丫环们上菜。 吃过饭,坐着喝了盏茶,便到了午休的时间。宁溪关上里间的格子门,特意命丫环都退到外间的门外。近来她对这样的事已经很有应付的经验了。 绮罗又被林勋压在床上,吻得乱了心智。她只觉得肩膀一凉,然后惊叫出声,捧着林勋埋在她胸前的头。 等林勋心满意足了,绮罗恨得直咬他的脖子:「林勋,你到底跟几个女人做过这种事!」这样的技术,说不是身经百战,都没有人会相信! 林勋失笑,低头细密地吻着她的嘴唇:「夫人可还满意?」从前他对女人真的没有什么兴趣,军营里的军妓主动过来投怀送抱的也不少,有的甚至赤-裸-裸地直接跪在他的两腿之间,用舌头舔着嘴唇,百般魅惑,但最后都被他丢出去了。只不过没吃过猪肉,不代表没见过猪跑。男女之间的事,他见太多了。少年时候,作为侯府未来的主人,肩负开枝散叶的责任,自然也是有专人教的。 「侯爷,夫人。」宁溪在门外小声地叫道。 林勋不悦地问道:「何事?」 「坤叔说他有急事找您。」 林勋穿上衣服出去,只见于坤在门外做小伏低,脸上陪着笑。若不是十万火急的事,他也不敢来触侯爷的霉头啊! 「什么事?」被打断的某人心情很不愉快。 于坤朝里间使了个眼色,主仆之间多年的默契,让林勋知道是那里发生了事情,遂走得远了些:「那边怎么了?」 「是小公子发了高烧,一直在喊您。请城里的郎中怎么看都不好,葛氏很着急,派人来报信。」 「好端端的,怎么会发烧?」林勋皱眉问道。 于坤摇了摇头。 第14章[04.16] 「你准备一下,我过去看看。」林勋吩咐于坤,于坤转身去忙了。 林勋返回里间,绮罗还醒着。林勋刚才并没有动真格的,所以她还有精神。看到林勋进来,她连忙爬起来:「怎么了?」林勋俯下身吻了碰她的额头:「没事,我出去一趟。如果回来晚了,不用等我。」 「那你自己小心点。」绮罗不放心地说。 「嗯。」 下午,绮罗画好了尹氏的镯子,让宁溪叫人送到金玉满堂去打。宁溪回来之后皱着眉头,满脸不高兴的样子。绮罗问道:「怎么了?事情办得不顺利?」 「不是,那个透墨……」宁溪欲言又止。 绮罗愣了一下:「怎么,透墨没有跟侯爷一起出门吗?」 「没有,奴婢在垂花门那里遇见他了。他说帮奴婢把画纸送出去。」 绮罗隐隐觉得有些奇怪,透墨是林勋亲卫队队长,按理来说林勋出门不会不带他的。她压下这点疑惑,问宁溪:「那他也是一番好意,你怎么看起来很生气的样子?」 「他,他问奴婢家乡是哪里,还问奴婢多大了。您说气人不气人。」宁溪难得地脸红。 绮罗忍不住捂着嘴笑:「那你回答了吗?」 「小姐,奴婢怎么可能回答他!没羞没躁的。」宁溪难为情地说。 绮罗却琢磨了起来,当初答应宁溪二十五岁的时候把她放出去嫁人。眼看十年过去,宁溪也已经二十二岁了。如果是嫁给透墨的话,以后还是可以在侯府,主仆之间也能有个照应。只不知透墨的人品如何,可曾娶妻。她想着晚上要问一问林勋。 这一天,林勋到了很晚才回来。回来的时候,看到绮罗趴在罗汉塌上睡着了,身上只盖着一件斗篷,小身子冻得冷飕飕的。她趴着的小几上,还有一个青瓷的酒盅。他皱着眉扫了眼跟进来的邢妈妈,今天是她守夜。邢妈妈缩了缩身子,觉得自己很冤枉。她是劝过小姐的,小姐不肯听,坚持要等,喝酒也是小姐执意的。 林勋把绮罗抱起来,小小的人儿,轻得像云。她很自然地拱到他的怀里,像只小奶狗一样。他的怀抱很热,能暖她。 林勋把她小心放到床上以后,去了净室里头沐浴,等洗干净了,才躺到床上抱着她。绮罗一被林勋抱着,就很主动地贴过去,脸埋在他的心口处,那里最热。她已经很自然地依赖他了。 林勋靠在她的发顶,轻轻抚摸着她滑如丝绸的头发,不知道他这算圈养成功了没有。夜很宁静,他的心却不然。今天葛氏跟他说,前几日玄隐的人找到了那里。陵王到底想做什么?又从哪里知道她们母子的事?看来他真得去找陆云昭了。 这个时候,绮罗有点醒了,揉着眼睛说:「你回来了。」她脸颊红扑扑的,此刻是微醺的。 林勋正犹豫着要不要跟她坦白葛氏母子的事情,绮罗伸手环着他的脖颈,笑眯眯地说:「你今天出门为什么没有带透墨?还这么晚回来……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光的事瞒着我?」 林勋要开口,绮罗抬手按着他的嘴唇:「嘘,你是不是在外面养了女人?」 林勋眯了眯眼睛,绮罗埋在他的怀里说:「养了也不许告诉我,我会很难过的。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林叔,我喜欢你很久了。如果有一天你不喜欢我了,放我离开吧。看不见你,我就不会难过了。」 林勋低头,从她的气息里闻到了酒气,他捧起绮罗的脸:「在胡说八道什么?」她说要离开那几个字,刺得他心里隐隐作疼。他很清楚,自己今生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开她的。 绮罗只是傻笑,大概是酒劲上头了。林勋把她抱紧:「以后再不准偷偷喝酒了。」 绮罗的酒量是真的很差,第二天醒来就连昨晚说过什么话都不记得了。林勋也懒得跟她计较,吃了早饭,便要出门。绮罗故意支开宁溪,一边给林勋穿袍子绑玉带,一边问:「侯爷,透墨今年多大了?」 「二十七?二十八?你问这个做什么?」林勋理着袖口问她。他长得高大威严,自带气势,平日里丫环伺候他穿衣的时候都不敢看他,动作也很利索。他还是第一次遇见一个如此不熟练的,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弄得他口干舌燥。 「带子在这里。」他无奈地拿着绮罗的手,按到系带的位置。这丫头是越发霸道了,居然都不愿意让丫环来给他更衣,偏偏她自己又弄不好。幸而不用上朝,林勋就随她折腾。 绮罗正在自顾想事情,没注意到某人是耐着性子配合她。她想两个人的年纪倒是正合适。 「那可曾娶妻?」 林勋摇了摇头,把绮罗抓到怀里:「你在打什么主意,嗯?都打到透墨身上去了。」 绮罗踮起脚,招了招手,让他低下头,贴在他耳边说了一番。 「宁溪和透墨?」林勋抿了抿嘴角,亏她想得出来。 「好不好嘛。」绮罗抱着他的手臂,送他出门。林勋想了想说:「皎皎,这姻缘得当事人双方都有意才可以成。你不要乱点鸳鸯谱。」 绮罗嘟囔:「我没乱点,你不反对就成。今日可要早点回来,总共就休七天,天天不见人。」 林勋一笑,捧起她的脸,低头亲她:「嗯。中午就回来。」 第15章[04.16] 身后都是丫环婆子,绮罗难为情地躲了躲,林勋却故意亲很久,等她喘不上气了才放开,然后步下石阶,阔步离去了。 等出了侯府大门,透墨已经领着十几个亲卫在等,一行人直奔严书巷而去。到了陆府门外,亲卫在门外一字排开,阵势有点吓人。巷子里僻静,原本还有几户开着门的人家,一下子都关上了。 林勋勒了马缰,仍然端坐在马上,环看四周。以陆云昭今日的地位,居然还肯住在这样的地方……透墨跳下马,过去敲乌漆木门。 钟毅把门打开,看到门外的人,身子一凛,下意识地要把门关上,透墨一柄剑伸进门缝里来,抬脚一踹,门就打开了。 朝夕和暮雨听到声音赶过来,摆开架势。朝夕是知道透墨身手的:「师兄,你们要做什么?」 透墨道:「我不想动手,主子只是想见见陆大人。」 林勋这时候才从马上下来,他穿着湛蓝的火焰纹斗篷,黑色暗纹的翻云履,腰间挂着佩剑,走路生风。他来到朝夕和暮雨面前,不说话,却像兵临城下一样有压迫感。朝夕和暮雨都知道,面前的是统兵千万的战神。林勋若是真想动手,根本就不是她们俩能挡得住的。 她们不得不让开了路。 陆云昭已经能坐起来,只是脸上还是没有什么血色,瘦骨嶙峋的。陆潇正在喂他喝药,他摆了摆手,陆潇便把一旁的果脯端给他。陆云昭看着那碟孙记的果脯,微微出神。这是她最爱吃的果脯,以前路过,总要闹着买一包。 一个丫环跑进来,战战兢兢地说:「公子,有有有客来了。」 她话音刚落,林勋就跟在后面走进来了。 陆潇腾地一下站起来,防备地看着林勋。眼前的男人衣饰精美,挺拔英俊,气势压人。她虽然没见过什么世面,也知道对方来头肯定很大,不然不会连朝夕和暮雨都拦不住。 「出去。」林勋冷冷地对她说。 陆潇回头看了陆云昭一眼,陆云昭道:「潇潇,出去吧。」 陆潇这才端着药碗退出去了。 林勋拉了一张圈椅,四平八稳地坐在陆云昭的床边,打量他:「没想到你真的伤得不轻。」 陆云昭咳嗽了两声:「九死一生,如何做假?你今日来,可是要问案子的事?如果我说,刺客身上有火焰纹的事我并不知情,也不知道是谁想陷害你,你可会相信?」 林勋来之前没料到事情是这样,陆云昭虽然心机深沉,但那些刺客是真的要取他和赵霄的性命。林勋靠坐在椅背上,冷静地理了理案子的头绪。陆云昭被刺之后,伤重昏迷,没工夫陷害他。那便是太子的人了。或者准确地说,是赵家的人。玩火都敢玩到他身上来了,看来得给他们点颜色瞧瞧,否则会以为他是吃素的。 「之前你让我来找你,是因为葛氏的事情吧?」林勋摸着扳指说。 陆云昭点了点头:「是,玄隐查到了他们母子。我需要你的解释。」 「我为何要向你解释。」林勋反问。 陆云昭笑了笑,虽然病弱,却难掩丰神俊朗:「我之所以没有直接告诉她,是怕伤了她的心。如果你的解释不能让我满意,我会想尽一切办法把她带走。你不会认为,娶了她就可以把她留在身边一辈子吧?」 林勋的拳头握紧,指节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沉声道:「陆云昭,你敢!」 陆云昭的手在被子底下抓紧手帕,仍是笑着:「你可以试试。」 两个人沉默地对峙了一阵,好像刀锋滑过了寒冰,陆云昭的手心都出了汗。林勋终于缓缓地开口:「那是我的义子。他的父亲曾是我的副将,几年前打西夏的时候战死了,他是遗腹子。」 陆云昭似乎在思考他这番话的可信度,林勋道:「这件事郭孝严知道,不信的话,大可以去求证。」 「既然不是你的女人和孩子,你何必遮遮掩掩?」陆云昭继续问道。 「肖副将有原配妻子,葛氏的身份只是一名军妓。我为了照顾他们母子,特意把他们接到京城来,自然不能大张旗鼓。」 陆云昭松了口气,看来林勋并没有对不起绮罗。同时又升起一股失落感。他以为自己抓到林勋的把柄了,养外室,有私生子,却没想到只是空忙一场。 「都问完了?」林勋站起来,冷冷地说,「以后别再使计让她来见你。否则我不保证会做出什么事。」若不是苏从修提醒,他还不知道曹晴晴那个女人这么蠢,被陆云昭给利用了。 陆云昭不置可否,林勋便转身大步出去了。他刚刚看到床边的矮柜上放着陆云昭的钱袋,那图案针法,显然是出自他的女人之手。还有放在杌子上的果脯,孙记的。这个房间里的一切,都在告诉他,两个人曾经亲密的关系。 等林勋走了,陆云昭才默默地把手帕从被子里拿出来,上面绣着几朵栩栩如生的梅花。他以前问过她为什么会喜欢绣梅花,她并没有说喜欢梅花的风骨,梅花的品节那些,只是笑了笑。直到那日,他为了印证玄隐的话,特意去了葛氏的住处,看到林勋抱起那个孩子时,孩子手里捧着糕点,高兴地对林勋说:「娘用爹爹最喜欢的梅花蒸了糕点,爹爹尝尝。」 那一刻,他才真正知道了原因。 第16章[04.28] 绮罗去嘉康那里请了安回来,把嫁妆清点了放进库房里,对着几间铺子犯了难。她手边没有人会做生意,这几家铺子的地段又很好,想必账目的进出很大。她若是管府里的内需处,可没有心力再管这些了。变卖了又觉得可惜。 她决定等林勋回来,问问他的意思。他那么聪明,肯定能帮她拿主意。 于坤在后院里忙碌了半天,派人来跟她说都收拾好了。她走过去一看,果然是像模像样,有书房的样子了。林勋要把住处跟她并在一起,她房里的那处书房太小,放她的东西已经满满当当,哪里还能再塞下他的,所以又把后院这个朝南的厢房收拾出来,放了书案,博古架和多宝阁,置了几个大书柜和休憩用的床榻。 林勋常用的笔墨和文书已经摆放在书案上,背后就是横排窗,窗外是一片小竹林。旁边的山水青花箭筒里,插着卷好的画轴。 绮罗点了点头,对于坤说:「这里再添个博山炉。」 「是。」 绮罗走到书案后面,从笔架上拿起林勋常用的毛笔,放在手里握了握,这是他用的笔,比她用的要粗上许多,仿佛还留有他的气息。她在案上的宣纸认真地写起字来,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最后一笔刚刚收起,有个人从背后猛地抱住她,她吓了一跳。 「你回来了?」绮罗连忙拿了一张宣纸盖住,屋里的下人早就撤光了。 「在写什么?」林勋低头深埋在她的脖颈里,呼吸她身上的馨香,「这是给我备的书房?」 「嗯,坤叔忙了很久,你喜欢么?」她侧头,嘴唇便碰到了他的脸,又软又嫩,她缩了一下。林勋却呼吸一窒,直接把她压在书案上就吻了起来。绮罗起初还反抗,这人现在真是什么地方都可以来,可是当他挤进她的双腿间,把她填满的时候,她瘫软成泥,根本就是予取予求了。 她抱紧身上的人,喘息着到达了极致。她已经很能享受他们之间的交融。林勋闷哼一声,把她抱在怀里,细细地亲吻着,也不退出去。绮罗踢了他的脚一下,埋怨地瞪他,自己把衣服拉了起来:「你下次再这样!我就……!」 「你就怎么?」林勋抵着她的鼻子,哄孩子一样问。 绮罗用鼻子出声,推开他坐了起来。两个人刚才的动静有点大,第一张宣纸已经被皱得不成样子,不能用了。林勋顺势拿起来,看见了她写在宣纸上的字,字迹娟秀工整。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他念了出来。 绮罗连忙把宣纸揉了,把手背到身后,气呼呼的。林勋看着她这孩子气的举动,忍不住笑:「我都看见了。」 绮罗别过头,林勋俯身把她抱进怀里,吻着她的头发:「皎皎,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再没有别人。」语气温柔宠溺,像是滋润万物的春风一样,惊得蹲在外面横排窗下动也不敢动的雨桐心中一痛。 她本想来偷偷看看这位侯爷的新夫人,却没料到看到这样一幕。而且一向警觉的侯爷,竟然都没发现她躲在外面。她仰头望着天空,嘴角露出苦笑,她输得很彻底,毫无余地。 有一种爱,无关其它,是命中注定。她是他的。他是她的。 绮罗趴在林勋的肩头,紧紧地抱着他,觉得自己就像在做梦。前世都不敢肖想的人,今生竟然可以跟他携手共度。不用再把他细枝末节地刻在心里,不用再小心翼翼地试探他的喜好,他就在她唾手可得的地方。不管结局如何,这一刻她是知足的。 她忽然看见自己被丢在地上的亵裤,皱着眉扭了一下:「怎么办,不能穿了。」 林勋把她抱起来,淡淡扫了眼窗外,向外面走,低头逗着怀里的人:「那就不要了。一会儿我找人来收拾,再让府中的绣娘给你多做几条。」 「你还叫人来收拾!我才不要做这种东西!」绮罗气红了脸,捶他的胸膛,「你以后再不许这样了。」 「这个我不能答应你。」她刚刚想叫又要咬着牙强忍的模样,实在可爱,他还想多看几次。 绮罗蹬了蹬腿:「坏蛋,放我下去。我自己走!」 林勋摇了摇头,在她耳边说:「裙子破了一处,你确定要叫所有人都看见?」 绮罗捂着脸,再也不想见人了。 等她回到里间,宁溪重新给她换了一身曲水紫锦的背子,又梳好头发,她就坐在罗汉塌边看内需处的进出项目。林勋换好衣服走过来,看她用手支着额头,红唇咬着纤细的毛笔,露出的颈部光滑瓷白,还有一点点欢爱后的红痕。他坐在她身后,圈着她不盈一握的腰肢,看小几上的账本:「看得懂吗?」 「小看我。」绮罗稍稍向后靠在他的怀里,舒服地喟叹了一声,又转过头小声跟他说,「侯爷,嫁妆里的那几间铺子我管不过来了,你找个人帮我管好不好?」 「嗯,都交给于坤,他会安排的。」对她的要求,他就没有不应的。何况他也不想她太辛苦。 「那进账的钱……」绮罗揪着他胸前的衣裳,抬头小心地问。 林勋低头碰了下她的鼻尖:「财迷。那些东西本来就是我送你的,我还会贪了你的银子不成?钱都算进你的私账里,我不过问。」 绮罗心满意足地笑。林勋看着她,容光逼人,艳丽得仿佛三月枝头绽放的桃花,春风拂过,花枝轻颤,那抹桃红美得直戳人心。他忍不住低头含住她的唇瓣,轻舔慢弄,手不断摩挲着她的脖颈,触手满是嫩滑。 他一刻都不想放手。 第17章[04.28] 林勋许久没有来舞乐坊,倒觉得有些生疏了。当他挑起后院侧门门帘走进去的时候,把正在屋中修剪盆栽花草的月三娘吓了一跳。 「您怎么来了?」月三娘把剪子放到一旁,袅娜地迎了上去。 林勋看着她问:「赵光中在这里?」 月三娘一愣,找来一个婢女询问,才知道赵光中在雅间里头宴客,叫了几个舞娘去陪酒。赵光中是赵太师的儿子,太子的亲舅,官拜枢密副使,在京城里头也算一号人物了。 「您找他有事?」 「我找他聊天。」林勋目露寒光,月三娘只觉得后背一凉,哪里见过找人聊天这么杀气腾腾的? 她掐着指头合计了一下:「若是打起来,损失算谁的?」 林勋挑了挑眉,没打算回答。这女人是掉到钱眼里去了。 婢女把林勋引到雅间前面,训练有素地退开了。林勋推开门进去,屋子里静了静,正在饮酒作乐的几个人纷纷看过来。竟然连陵王和崔护也都在这里。赵琛最先反应过来,笑着说:「什么风把勇冠侯给吹来了?」 林勋面无表情地从他脸上掠过,看向赵光中。赵光中怀里还搂着一个舞娘,丝毫没把林勋放在眼里,继续逗着舞娘喂酒。 「其它的人都出去,我有话跟赵大人说。」林勋说道。 舞娘和官职小的几个人不敢得罪他,立刻照办。剩下几个官职大一点的,互相看了看,才不情不愿地走出去。赵琛从林勋身旁走过,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别做太过。」他还以为林勋是被六皇子的案子逼急了,来这里兴师问罪的。 赵光中这样的狠角色,靠问是问不出什么名堂来的,到时候动起手闹大了,林勋也占不到便宜。 林勋径自在赵光中旁边的席案上坐下来,目光盯了赵光中怀中的舞娘一眼,舞娘推了推赵光中,识趣地起身出去了。赵光中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饮尽:「侯爷不忙着给自己洗刷嫌疑,跑到我这里来做什么?」他长得清瘦,双目有神,脸上是一种在官场历练多年的精明。 林勋心里对枢府的几个上位者有一张排名表,王赞的阴毒是表里如一。赵光中却有些难测深浅。作为赵太师之后,赵氏的掌舵者,身负辅佐储君和家族荣耀的使命,自然得有些本事。 「我要跟大人做一笔交易。」林勋淡淡地说。 赵光中勾起嘴角:「先说说你的筹码。」 林勋用手指沾酒,在桌上写了个于字。赵光中身形一震,强自镇定,颤抖的声音却出卖了他:「你想做什么?」 「大人应该知道,若没有确凿证据,我不会来此地。文相那几个儿子正在跟他们母子争家产,这件事闹得京城人尽皆知。若这时,文相幼子的身世被揭露,恐怕文家庞大的家产,你们一分都得不到。甚至大人还会身败名裂。」 赵光中咬了咬牙,从齿缝间挤出几个字:「说你的条件。」 「皇上要崔大人十日内了结六皇子的案子,若有大人相助,相信案子很快能够水落石出。」 「这是要我弃车保帅了。」赵光中冷笑。他以前觉得,苏行知是一只深藏不露的老狐狸,恐怕是满朝上下最难对付的人。哪里能想到,这位年纪轻轻的勇冠侯,竟然也是个狠角色。他太小看这个年轻人了。 林勋的手指叩在桌面上:「礼尚往来。端看大人怎么选择了。」 行刺六皇子和陆云昭的事情,最后由崔护在时间内结案。行凶的是从前赵霄身边的一个长史,被赵霄贬官回家,妻子携了孩子跟他和离,他怀恨在心,他自己也已经供认不讳。而刺客身上的火焰纹,则是侍卫亲军步军司某班的都虞候特意买通了仵作在尸体上动手脚,用来陷害林勋的。这位都虞候原本在打西夏的时候立了战功,可以升官,却被林勋以不听将令为由,强行剥夺了军功。 不论有多少人信服这个结果,人证物证俱全,案子也算是顺利了结了。崔护因此受到封赏,活得晋升。 一个月后,太后的寿辰眼看越来越近了,宫里宫外都不停地忙碌着,京城里的大街也张灯结彩,民间有不少的庆祝活动。叶季辰的儿子到了满月的时候,绮罗带着林瑾一道去看他。林勋不放心,早上出门的时候把透墨留了下来保护她们。 这正合绮罗的心意。 到了叶府的时候,里面已经很热闹了,走到垂花门就听到欢笑声。叶蓉,梅映秀,杨妙音和郭雅心都在里头,陈家珍刚出了月子,身体还弱得很,躺在床上。郭雅心抱着胖胖的小子,在手里轻拍着,一群人围着看。朱景林被乳母抱在怀里,不满没人理他,哇哇大哭。 叶蓉转身去抱朱景林,刚好看见绮罗和林瑾进来,笑道:「你可算来了。」 郭雅心也有一阵子没有看见绮罗了,连忙把叶家的胖小子交给梅映秀抱着,自己则走到绮罗身边,拉着她的手问她过得好不好。 绮罗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挽着她的手臂说:「娘,我脸上都要被您看出洞来了。我给您介绍,这是侯爷的义妹林瑾,自小在府里长大的,侯府里很多事都是她帮我。」 林瑾恭敬地行礼,甜甜地叫了声:「亲家夫人。」 郭雅心高兴地看着她:「好生标致的姑娘。皎皎多亏你照应了。」 第18章[04.28] 林瑾捂着嘴笑:「嫂嫂哪里用得着我照应啊,哥哥宠她都快宠上天了呢,侯府上下谁不知道呀。」 绮罗嗔了她一眼,她笑着不说话了。 绮罗抱了抱叶家的胖小子,这个应该原本是她哥哥还是弟弟的小家伙身子很沉,手臂肥嘟嘟的,不停地挥舞着,小眼睛滴溜溜地四处转,丝毫不怕生。其它几人轮流抱着孩子玩,郭雅心则拉着绮罗坐在陈家珍的床边,陪她说话。陈家珍生孩子耗了太多的体力,加上身体的底子本来就不好,人家坐一个月的月子,她恐怕得坐三个月。 「你把心放宽,好在孩子很健康是不是?」郭雅心安慰她道。 陈家珍看着孩子,眼中闪着泪光:「也不知道我这身子,还能陪他多久。」 绮罗皱了皱眉头,握着她的手:「你千万别这么想。生孩子那样的鬼门关你都挺过来了,没理由不能陪他长大。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身子养好,霆儿还等着你照顾呢。」 叶家这一代是莫字辈,胖小子的大名便取了叫叶莫霆。 胖小子哭闹着要喝奶,梅映秀便把他交给乳娘抱出去。乳娘看了看郭雅心,人太多了,欲言又止,很快低着头出去了。其它几人坐下来,叶蓉看了看四周问道:「文巧呢?」 陈家珍回道:「应该在厨房里头熬药呢。」 绮罗也没看到阿香,问了陈家珍才知道,阿香留了封信说家里有急事,已经离开两天了。郭雅心奇怪道:「我昨天还去看了徐妈妈,并没有听她说起阿香家里出事了。」 梅映秀便说:「兴许是私事,不方便告诉外人的。」 绮罗却直觉不对。她让阿香盯着江文巧,有什么动静就来告诉她。如果阿香家中有事要离开,肯定会告知她一声,没有理由突然失踪了。她不动声色地站起来,走到到门外招来宁溪,低声吩咐道:「你让透墨派两个人去阿香家中看看,她到底回去了没有。」 宁溪点了点头离开,绮罗又叫来玉簪询问:「阿香最近有找过你么?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 玉簪仔细想了想:「奴婢也有一阵子没见她了。」 恰好江文巧端着药碗过来,屈膝向绮罗大大方方地行礼。她这样坦坦荡荡的模样,更让绮罗觉得可疑。绮罗想起前世的种种,并不认为江文巧是省油的灯。她终究还是太仁慈了。 她让玉簪去厨房里头,把药的残渣送到莫大夫那里去验一验,自己则若无其事地回到房中。郭雅心正跟其它几人走出来,要去旁边的花厅里喝茶,顺便让陈家珍好好休息一下。绮罗故意走得慢了一点,在门口看到江文巧把陈家珍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把药放在嘴边吹了吹。 她一边喂,一边跟陈家珍说了什么,陈家珍就笑了,微微点头。 绮罗握紧拳头要走进去,却被人按住,拉到一旁。 郭雅心早就觉察到绮罗的不正常,再想起阿香失踪的事情,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于是她返回来找绮罗。 「皎皎你今天到底怎么了?」 绮罗也不再瞒着郭雅心,把江文巧怎么买通会稽的大夫,不给陈家珍医病的事情告诉了她:「娘,阿香失踪绝对有问题。江文巧不是一个好人,那药说不定有毒的。」 郭雅心静了片刻,摇了摇头:「皎皎,那药没有问题。调理身体的大夫是阿香托我找的,叶蓉还派了几个婆子过来照顾着,江文巧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药里动手脚。你没有证据,贸贸然揭穿她,反而打草惊蛇。最重要的是,家珍现在的身子,受不了一点刺激。」 绮罗知道郭雅心说的有道理,她是关心则乱。但江文巧无论如何不能再留在陈家珍身边,这女人就像毒蛇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张口咬人。只要一想起前世的事情,阿香行踪不明,她犹如芒刺在背。 「太后的寿辰马上就要到了,你到时候要准备进宫,肯定很忙。这样吧,这件事交给我和叶蓉来办,我们会处理好的。」 有了郭雅心的保证,绮罗才放下心来,重新跟她回到花厅里头去喝茶。 不过一会儿,叶季辰和朱景舜也从前院过来了。他们如今算是同僚,在一处共事,感情日好。绮罗有一阵子没看到叶季辰,他温润了不少,渐渐有前世的影子了。她高兴地走过去喊了声舅舅,没想到叶季辰忙往后退了一步,摆手道:「夫人如今身份尊贵,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什么使不得?」绮罗皱眉说,「一日为舅,终身为舅。」 朱景舜忍不住笑出声来,对叶季辰说:「舅舅就认了吧,别管那些虚礼。六妹妹从小就没把规矩放在眼里,还敢徒手抓蛇呢。」 杨妙音和林瑾同时惊叫出声,她们俩还不知道绮罗有这样的本事。 绮罗瞪了眼朱景舜,又跟叶季辰说话。叶季辰是她前世的父亲,前世所有的温暖,她对他永远有最深的感激之情。所以她要护着他,护着他的妻和子。 林瑾看着绮罗的神情,又看了看叶季辰,这位叶大人也是容貌俊朗的美男子啊……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嫂嫂对谁这样发自内心的尊敬。如果被她那醋坛子哥哥看见了嫂嫂这样的表情,后果……不堪设想。 记得某日早晨,嫂嫂经过花园的时候,看到一个新来的小园丁长得俊俏,就停下来问了他一个问题。那小园丁也忍不住看了她一眼,羞得面红耳赤。这件事被哥哥知道了,结果第二天那个小园丁就被坤叔赶出去了。从此以后,府里年轻力壮的男人,谁都不敢再拿正眼看嫂嫂了。 林瑾苦笑了一下。从前哥哥治下严谨,无人不服。现在真是变得霸道而又……幼稚。 第19章[04.28] 快到中午的时候,宁溪和玉簪就都回来了。果然如绮罗所料,阿香没有回家。药确如郭雅心所说,没有问题。 本来中午要一起留在叶家吃午饭的,郭雅心和绮罗也有一月没见了,母女俩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哪知道侯府里忽然来人,说是进宫的礼服做好了,要绮罗回去试试。 梅映秀和叶蓉两个毕竟是过来人,看着绮罗直笑,笑得她都不好意思了。 绮罗觉得这种理由实在是烂透了,催她回去就直说。她也不敢久留,无奈地跟众人告别,郭雅心和叶季辰送她和林瑾一直到了门口。上轿子之前,绮罗捏了捏郭雅心的手,用眼神提醒她注意江文巧的事,郭雅心点了点头。 严书巷的巷子很小,一次只能容一顶轿子经过。绮罗和林瑾的轿子便一前一后地走。快走到大路上的时候,轿子忽然停住了。绮罗询问宁溪,宁溪说:「对面来了顶轿子,不肯让。」 绮罗皱了皱眉头。按理来说,平日里让一让也没什么,可这巷子本来就狭小,眼看快到出口了,若是要她们让,就得回过头去,一直退到宽敞的地方。这不仅耽搁时间,还十分麻烦。 绮罗让宁溪前去商量,没想到对方的人根本不听。绮罗知道能坐轿子的一定不是平民,这么霸道,恐怕对方来头也不小。她不想多招惹事端,让宁溪跟林瑾说了一声,两顶轿子按照原路返回。 等到了能容两顶轿子通过的地方,绮罗和林瑾避到旁边,让那顶轿子过去。轿子里的人掀起轿帘往外看的时候,刚好看见对面经过的轿窗上的帘子被风吹开,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 赵霄顿时惊为天人,连忙喝了一声:「停轿!那边的轿子也停下来。」 透墨早就认出了轿子旁边跟着的是六皇子身边的大太监莲子,他看到对方的轿子停下来,心知不妙,连忙吩咐轿夫快走。然后叫两匹训练有素的军马坐在路中间,又故意让两个人去拉,马却赖着不走。 赵霄下了轿子,被无赖的马挡住了去路,眼看着轿子越来越远,气急败坏地骂了声,叫来莲子问:「可知那是谁家的轿子?」 莲子老实地摇了摇头。他可没有看轿子认人的本事。 「可惜了,是一个大美人。再叫我看见……」赵霄的目光暗了暗,重新坐上轿子,「去陆府吧。」 绮罗感觉到轿夫忽然走快,不知发生了什么事,等到了大道上,速度才平缓下来。她想起来陆云昭也住在严书巷里,那轿子里的大人物也许是去探望他的。她心里牵挂他的伤势,但不敢再贸然前去探望,只私下派人送些补品过去。尽管他也不缺这些,只是不这么做,她心中难安。 绮罗回到住处,林瑾陪着她去试穿衣服。两个人谈论到刚才的事情,都没有头绪,也就不放在心上了。 透墨去博雅书楼找林勋复命,告诉他在严书巷碰到六皇子赵霄的事情。 「当时不知道为什么六皇子还下了轿子,小的怕有变,就让夫人和瑾姑娘的轿子先走了。」 「你做得很好。」林勋双手撑在书案上,凝神思考。赵霄此人一向好色成性,除了正妃是王贤妃特意给他娶的辅国公之女,用以充门面以外,私下还有个院子专门养姬妾的,具体也不知道有多少人。京中的纨绔子弟,常去那里开宴,穷奢极欲。赵哲还来邀请过他。 被那种人发现了皎皎,只会是一桩麻烦事。 这时,坤叔带着宫里的郭太医进来,郭太医面相慈和,是宫里专治妇人疾病的圣手,他给林勋行了礼,问道:「侯爷,可是郡主身体有什么不适?」 林勋让旁人都出去,抬手请郭太医坐下:「今日请太医来,是想给内子检查下身体。但是结果只能告诉我一人知道。」 郭太医凝重地看着林勋:「还请侯爷说说夫人的症状。」 林勋直言道:「严重的不适倒也没有。她身体畏寒,近来越发严重。而且月事似乎十分厉害,来得头一日疼得几乎不能下床。她说从前便是如此,不过从来没在意。」 他想起前几日夜里,那小东西偎在他怀里疼得哼哼唧唧的,满头冷汗,面色苍白的可怜样子,不由得皱起眉头。 郭太医摸了摸胡子,沉吟道:「那房事……可否频繁?」听闻这位侯夫人年纪还不大。 林勋轻咳了一声,也不敢瞒着太医:「刚成亲那几日忍不住,但每回行房之后都让她喝了宫里的避子汤,只是混在乌鸡汤里头,没有让她知晓。最近一月便不怎么敢碰她了。」 郭太医从医多年,给不少的显贵妇人都看过症状,这由丈夫发现并找他来看的倒是头一次。他打量眼前这个传闻中征战沙场,铁血无情的男人,没有想到他还有这么细心和柔情的一面。对着如花似玉的娇妻,还能强忍住……必定是深爱之人,才会如此珍惜吧。这位侯夫人倒难得是个有福气的。 林勋带郭太医到了绮罗的住处,让他在旁边的耳房等候,他自己先走进去。外间的丫环行礼,里面传出绮罗的声音:「小瑾,这衣服怎么这么麻烦?而且很重。」 「进宫去拜见太后娘娘,都要这么穿的。只是梳了个发髻,还没有上首饰呢。很漂亮是不是?」小瑾称赞道。 林勋走到格子门处,只见里面的女子梳着高髻,双手撑开,身上穿捻金丝的花鸟纹大袖罗衫、撒花长裙、肩上搭着水纹披帛。长裙曳地,像繁花一样簇拥在她周围,衬得她高贵美丽,光彩照人。 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屋子里的人才发现他。林瑾连忙行礼,低头笑道:「勋哥哥看痴了,我们先出去。」说着,带上屋子里的丫环婆子都退到外面去了。 绮罗没穿过这么长的裙子,朝林勋走过来,不小心绊了一下,往前扑倒。林勋忙伸手将她扶住,顺势抱进了怀里:「小心点。」 绮罗低头踢了踢裙尾,抱怨道:「都怪这裙子。」 第20章[04.28] 林勋拍了拍她的背,安抚道:「去换一身衣服,我请了太医来给你诊脉。人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绮罗应了一声,又疑惑地看着他:「可我没有哪里不舒服呀。」 「请个平安脉而已。」林勋轻描淡写地说。 宁溪和邢妈妈在里间陪着绮罗,林勋则在外间坐着等。时间一点点过去,他转着拇指上的玉扳指,心中有些煎熬。希望自己只是想多了。 半晌,郭太医终于从里间出来,笑着对他回禀:「夫人没有什么大碍,一切都好。」宁溪和邢妈妈松了口气,进去告诉绮罗了。郭太医看四下无人,又对林勋暗暗打了个手势,要私谈的样子。 林勋亲自送郭太医出府,路上郭太医道:「夫人或有宫寒之症,幸而并不严重,下官会给她开药调理个一年半载,等到症状缓解了,再行怀孕生子就不会那么凶险了。这期间恐怕要辛苦侯爷,适当减少房事,若行房也尽量让夫人喝避子汤。」 跟林勋想得差不多,甚至还要好一些。只是这一年半载的时间……他恐怕得憋出内伤来。 「有劳太医。此事别让第三个人知晓。」林勋吩咐道。若是让母亲那边知道了,免不得要有一场风波。而且他也不想让绮罗有任何的思想包袱。世家大族里头的主母若不能生育,是非常严重的一件事。弄不好,都是要遭人非议的。 郭太医拱手道:「下官明白。」 林勋请了太医的事情,很快就传到了福荣苑。嘉康让寇妈妈问了下绮罗住处的丫环,知道只是请平安脉。嘉康心里顿时不舒服,这种事让府里的大夫做便是了,还特意跑去请太医来看,真是把那丫头当成宝贝一样了。 嘉康喝了口茶,侧头问罗氏:「朱氏管内需处管得如何?」 「三弟妹很是聪明,况且有姚管事帮着他,没出什么乱子。」罗氏恭敬地回答。姚管事是罗氏的远房亲戚,在对待绮罗的事情上,方寸拿捏得十分好。事无巨细都向绮罗禀报,他自己则是兢兢业业地辅佐,事情就显得多而琐碎了。实际上罗氏管内需处时,基本不用花什么心力的。 「没出乱子,也就是不顺利了?看来还得好好管教她才是。」嘉康沉声道。到底是娇养出来的独女,家里的父母舍不得,连一个小小的内需处都管不好。眼下勋儿又那么护着她,只不过让她管了一个内需处,就怕她累着,还把她手里的铺子都接过去让于坤管了。 这样下去可怎么行?有一天是不是要爬到她头上来了? 罗氏回到自己的住处,看到林骁在努力读书,便走过去问道:「骁儿,最近怎么这般勤快?」 「三叔说三婶娘在我这个年纪,都已经读完了儒家十三经了!我不能比她差。」林骁认真地回答。 罗氏皱了皱眉头:「我不是跟你说了,少跟你三叔那边走动吗?」 「为什么!三叔对我很好,三婶娘看上去也不像坏人。」 罗氏把他扯到自己面前,戳着他的脑门说:「你这个孩子是不是缺心眼?你三叔膝下无子,府里上下就你这么一个男孩儿,原本以后整个侯府都可能是你的。现在你三叔娶了妻子,要是有自己的孩子了,怎么可能还像从前那般对你?你三婶娘说不定早就看你不顺眼,想要除了你!」 林骁缩了缩身子,想起那个貌若天仙的女子,顿时不寒而栗。 「咱们母子俩在侯府里无依无靠的,也没有人撑腰。你可得好好读书,博个功名。娘的后半生,可就全指望你了。」罗氏按着林骁的肩膀说。 林骁郑重地点了点头。 陆云昭静养了一个月,由太医看护,陵王用各种名贵药材滋补,现在已经能下床走动。他披着鹤氅,坐在槐树下,自己与自己对弈。 赵霄走进来,对院子里的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走到陆云昭身边,探头看他的棋盘。据说当世能下过陆云昭的高手不会超过三个人。赵霄本人琴棋书画都不精,倒是对骑马射猎那些有兴趣,因此颇为羡慕像陆云昭这样的大才子。 陆云昭伸手去够茶杯的时候,才发现地上的影子,抬起头看见是赵霄,连忙要站起来。赵霄按着他的肩膀说:「不用多礼,你坐着吧。」然后便在他对面的藤椅上坐了下来。 「我瞧着你这气色,似乎好了很多。今天早朝的时候听父皇说,你年后就要去远兴府了?你可得担心,太子那边的人不会轻易罢休的。」 陆云昭点了点头:「臣明白。案子虽然了了,但那些人都是被抛出来替罪的,并没有动摇到太子那边分毫。可皇上必然会多派人手护送臣去远兴府,剩下的事,就交给臣跟王大人筹谋吧。」 赵霄不甘心地说:「哪里知道那个赵光中这么有手段,还能把一个被我赶走的长史找出来替罪。原本勇冠侯都被牵连进来了,我正好可以借机拉拢他,最后竟然让他幸运地躲过去了。」 赵霄不了解林勋的为人,可是陆云昭却清楚得好。林勋可不是运气好,他一定是与赵光中交换了什么条件,才让赵光中动用所有力量,把案子给了结了。不过这样一来,林勋的底牌已经亮出来,应该会让赵光中注意到他。 一个深得皇帝信任,手握兵权,有勇有谋,又不愿意与太子站在同一边的侯爷,绝对比他们这些小角色来得危险得多。 莲子小跑过来,在赵霄耳边急急说了一番,赵霄拍案道:「他是活腻了不成?」 「殿下,现在该怎么办?他毕竟是……」莲子看了眼陆云昭,没有把话说完。 赵霄站起来,对陆云昭说:「陆大人好生养病,我还有些事要忙,先告辞。你不必送了。」 第21章[05.05] 陆云昭起身行礼,目送赵霄风风火火地离去。他何尝不知道,这位六皇子比之太子,实在是逊色许多。但太子身边能人甚众,赵家在朝中根基深厚,如今又有苏家相助,根本就看不上自己。 只有赵霄才能给他想要的。 无论多肮脏,多血腥,多么为人不耻,他也要努力往上爬。 这时,钟毅从旁边的廊下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叠画纸。他走到陆云昭的面前说:「公子,这是陵王派人送来的。他说这些女子的家世都足以让公子如虎添翼,要您从中选一个做妻子。」 陆云昭低头轻咳两声,连看都不看那些画纸,拢紧鹤氅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公子!」钟毅在他身后悲戚地叫道,「表小姐都已经成亲了,她离开您了,难道您还要一直等下去吗!」 陆云昭停下脚步,望着头顶的槐树。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漏下来,洒在他的脸上,好像无数温暖的小手。 相逢有时,别离有时。有人放弃,有人坚持。 只要他一直在这里,总能等到她回来。 就算他什么都给不了她,至少还有一份全心全意的爱。 夜里忽然之间电闪雷鸣,大雨磅礴,豆大的雨打在窗上,啪啪地作响。京城许多年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雨,屋里气温降下来,绮罗没有睡好,靠在林勋的怀里直皱眉头,手紧紧揪着他的里衣。 林勋醒过来,握着绮罗冰凉的手,低头喊道:「皎皎?」她好像在做恶梦,额头上都是汗。 「不要!」绮罗一下子惊醒,外面的雷「轰」地一声,屋子里都是狰狞的银光。她一下子扑进林勋的怀里:「林叔救我,救救我!」 「皎皎,我在这里。」林勋抱紧她,轻抚她的背,「不怕。」 林勋有时候都怀疑,她这声「林叔」是不是喊的别人。可她抱着他,紧紧依偎着他,又让他确定自己是她要的那个人。 绮罗许多年没有再做那个梦了。那也是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她被江文巧用药迷昏了,可意识还是模糊存在的。她看见墙上的那个黑影被银光撕裂,然后自己的衣服被官差头子尽数撕开。布帛破碎的声音很响,刺进她的耳朵里,寒夜蚀骨。那官差头子粗暴地蹂-躏她的身体,疼痛从四肢百骸直击到心口。她只能哭,喊都喊不出来,也反抗不了。 那个时候,她脑海里都是他。想要他来救她,只有他能救她。 他却终没有来。 林勋感觉到胸前湿了,抬起绮罗的下巴,看到她泪流满面。她很少有这么脆弱的时候,真是让人心疼。 「到底做了什么梦?怕成这样。」他抬手拂去她的泪水,没防备她忽然扑过来咬他的嘴唇。发狠一样地咬,淡淡的血腥味弥漫在两人的口中。他搂着她的腰,任她趴在自己身上,为所欲为。 有时候他拿她没办法,总觉得是上辈子欠了她,今生要来还一样。 她胸前丰满的两只小兔子磨蹭着他的胸膛,他的身体很配合地起了反应。 「皎皎……」他声音变得粗哑,躲开她,她又不依不饶地缠上来,吻住不放。 他双手握成拳放在身体两侧,眉心挤成了一个川字。 「吻我……」绮罗坐在他身上,扯着他敞开的衣襟,泪珠挂在眼角,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林勋看见她里衣都已经脱落到了手臂上,露出里面海棠红的肚兜,长发披散在肩上,像是水中的海藻一样妖娆。他翻身把她压在身下,狂风骤雨一般地吻。 林勋吻够了,牢记太医的叮嘱,要退开。绮罗却紧紧地缠着他,像是藤蔓一样,强迫他在身体的每一处都留下印记,仿佛那样才能盖过上辈子那个恶心的官差头子的痕迹。只有他进入她的身体,他落在她身上的汗水,才能抚平她心里的厌憎和恐惧。 也许是今天看见江文巧,又知道阿香失踪了,同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本能地想起前世的许多事来。原来重活一世,她还是非他不可。她留在心里的那个巨大的空洞,只有他能够填满。 「现在满意了?」林勋咬着她细白的手指,喘着粗气说。 绮罗用手指摩挲着他嘴唇上被她咬破的地方,话里带着几分怨气:「谁叫你一个月都不碰我。我以为你对我没兴趣了。」新婚的头几天,明明是如胶似漆的,可是后来就渐渐少了。她来了月事之后,两个人几乎没有再行房。 「别胡思乱想。」林勋把她抱进怀里,捡过一旁的里衣给她穿上,「我怕你身子受不住。」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绮罗扭了扭身子抗议。 「听话。」林勋低头含着她柔嫩的耳珠,湿热的舌头席卷而过,她笑着躲了躲。林勋说:「我在努力克制。但你不要来捣乱,像今晚这样……我不是圣人,嗯?」 第22章[05.05] 绮罗忍不住笑出声,双手环着他的脖颈,一点点舔他嘴唇上的伤口:「疼吗?」她刚才发狠咬重了,自己现在又心疼起来。 林勋摇了摇头。别说只是这样,哪怕她要剖开他的胸膛,挖他的心出来,他的眼睛大概也不会眨一下。 「今天我去看叶舅舅家的胖小子,家珍姐的身子还是不好,而且阿香不见了。我怕她是出事了。」 林勋正用手慢慢梳理她汗湿的头发,闻言顿了下:「你怀疑江文巧?」 「她真的不是一个好人!」绮罗没办法把前世的事情都告诉林勋,只能握紧他的手,想要让他相信她,「娘说会跟叶姨娘一起处理这件事,但我心里还是很不安。我想把江文巧从叶家调走,可是又怕刺激家珍姐。你知道的,她们俩的感情一向很要好。」 「既如此,让她早点嫁人。」林勋淡淡地说。仿佛那是一只可以随意捏死的蝼蚁。他知道江文巧伪造了绝笔信,后来又听说了陈家珍的病,很自然地联想到,江文巧对叶季辰的心思。绝了她这份心思,她也就没办法作怪了。 咦?她怎么没想到呢?绮罗马上要下床给郭雅心写信,却被林勋按住:「天这么冷,先睡觉。」 后半夜,林勋要人加了两个火盆在房里,暖暖的炭烧着,加上他温热的怀抱,绮罗睡得很好。第二日起床的时候,整个人神清气爽的。林勋一早上朝去了,她一人吃过饭,照例去福荣苑请安。罗氏和尹氏都比她来得早,正在说明日进宫的事情。 尹氏叹了口气,一脸羡慕道:「还是三弟妹有福气,一进府就有这样的好事,还能去皇宫里头。我可是从来没得机会去过呢。」 罗氏心中也羡慕,但她不会像尹氏一样说出来。林二爷虽然官不大,怎么说人还在。侯府若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尹氏母女也不至于没个人依靠,最多去找林二爷就是了。但他们大房可不一样。所以罗氏比尹氏勤快,比她城府深,在人前做什么事说什么话都要先仔细盘算。 绮罗笑了笑,没有说话。若是可以,她才不想进宫。皇宫对于她来说,不仅没有丝毫的吸引力,反而像一个会吃人的牢笼。骨肉相残,兄弟相争,半点人情味都没有。 而且进宫贺寿,肯定会碰到一些不愿意见到的人。 嘉康把绮罗单独留下来说话。寇妈妈上了茶点,嘉康用眼角的余光扫了扫自己这个儿媳妇。当初这桩婚事,她谈不上十分满意,但是林勋喜欢这个丫头喜欢得紧,三番两次来到她面前说,她为了给侯府开枝散叶留一条血脉,也就没有过多地计较什么。 但是这丫头实在太漂亮了,这种漂亮越来越强烈,夺人眼球,就像这世上所有的花都是为了衬托她一个人而开的。嘉康以前觉得林淑瑶已经算是京中绝顶的美人,但是跟绮罗一比,还是逊色了。倒不是输在长相上,而是输在气质上。绮罗高贵优雅,举手投足之间流露出来的光华,无人能及。据说是从小读了很多书,又跟着月三娘学了几年舞。 「内需处难管吗?」嘉康板着脸问。 「姚管事很敬业,我还在学。」绮罗谦虚地说。她其实知道姚管事故意把大小事情都拿来问她,要让她知道厉害。她之所以没有点破,是因为对府中的事刚刚接手,多了解一些也没什么坏处。虽然累了一点。 这个时候,一个丫环急冲冲地跑进来,说清点明日给太后的手抄佛经时,少了一卷,怎么都找不到。寇妈妈斥道:「岂有此理,前几日还好好的,今日怎么就少了一卷?你们是怎么做事的!」 屋里屋外的丫环婆子吓得都跪了下来,嘉康摆手道:「罢了罢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准备笔墨,我重抄吧,要不来不及了。」寇妈妈连忙说:「使不得使不得,您的膝盖这几日酸疼未好,佛经要跪着抄完,您哪里受得了?」绮罗在旁边轻声道:「不如我替母亲重抄吧。」 她这么一提,正中嘉康下怀。嘉康平静地反问道:「你会吗?」 「从前在家中的时候,帮我的母亲抄过。母亲您腿脚不便,不能久跪,我愿意代劳。」 寇妈妈喜道:「郡主,难得夫人有这份孝心,不如您就遂了她的心意吧?抄一卷经文用小半日也就足够了。」 嘉康点了点头,便让一个婆子领绮罗去后面的佛堂。 佛堂里供着一尊释迦摩尼铜佛像,两边各点着一排长明灯,蒲团和矮几都备好了。领绮罗来的这个婆子也是从前在宫里的教养嬷嬷,拿捏公主宫女什么的都不在话下,既然郡主说要立立规矩,教这位年轻的夫人知道厉害,便没怎么把绮罗放在眼里:「夫人可知道,抄经文最重要的是心诚,跪姿要端正,字迹要工整,而且不抄完一卷就不能站起来的。」 「我知道了。」绮罗跪在矮几前,提笔蘸了金色的墨水,在空白的书页上仔细写了起来。 宁溪站在佛堂外面,担忧地看了看天色,乌云阴沉沉的,好像要下雨。这天气一会儿好一会儿坏,若是下雨气温恐怕要降下来了。 果然,没过一会儿,就像昨夜一样开始下大雨,气温骤降,空气潮湿。绮罗不舒服,侧头打了个喷嚏,宁溪连忙拿着斗篷进来,要给绮罗披上,那婆子却拦着不让:「你懂不懂规矩?在佛祖面前要宽衣解帽,穿得越简单越好,你还往上添衣服?佛祖怪罪下来,折了谁的福寿,你担待得起?」 「宁溪,不要生事。」绮罗吩咐道。她已经觉察出来,这个婆子是有意为难了。但她是嘉康郡主身边的人,绝对不能得罪。也许这原本,就是嘉康郡主授意的。 宁溪咬牙:「那夫人身子弱,添两个火盆总行吧?」 「那就更不行了。这屋子里的温度常年都是这样,你见过哪处寺庙佛堂用火盆的?不小心走水了,烧到重要的经文,谁负责?何况连郡主来礼佛也都是如此,难道夫人比郡主还金贵?」 宁溪被她堵得没有话说,拿着斗篷又重新站到门外,只求绮罗能快些抄完。 等绮罗抄好了,把经文拿给婆子看。婆子翻了翻,「哎呀」一声:「都怪老身不好,把抄的经文弄错了。」她又去架上取了一本来,「应该是这本才对。」 「你分明是故意的!」宁溪实在看不下去了。小姐的脸色已经那么苍白,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折磨? 「宁溪,不得无礼。没我的吩咐,你不准再进来。」绮罗喝了一声,宁溪只能退出去。绮罗皱了皱眉头,又拿过婆子手里的佛经重抄。她的双腿已经跪得发麻,稍微想动一动,那婆子就紧盯着她不放。这屋子里灌进冷风,她本来就畏寒,冬天屋子里都要放好几个火盆,此刻冻得瑟瑟发抖,加上雨水的潮湿,她总觉得心上像压着一块大石一样,呼吸困难。 第23章[05.05] 抄到后来,她已经是眼冒金星,握着笔的手都拿不稳,需要另一只手按住才行。她是真的很难受,难受得睁不开眼睛…… 婆子以为她是装的,哪里就这么娇弱了,就当做没看见,继续坐着闭目养神。 只听「咚」地一声,绮罗摔在矮几上,惊了婆子一跳,连忙站起来。这,这是怎么了? 此刻,门外传来宁溪的哭声:「侯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雨下得很大,汇聚到地上,成为了一个个水滩。林勋上完朝提前回来,没在住处看到绮罗,听邢妈妈说是来福荣苑这边请安还没回去,他顺道过来坐一坐。 他听母亲说绮罗在佛堂这边帮忙抄佛经,担心天冷她身子受不了,不放心要来看一看。他走到佛堂外面,远远见到宁溪欲哭无泪的模样,便知道不好。也顾不得下雨,直接甩下给他撑伞的透墨,快步进入佛堂。 婆子正要去拉绮罗,看到林勋进来,连忙让开,一句话都不敢说。 林勋看到倒在几上的身影,心中一紧,几步上前把她搂到怀里,摸了摸她的脸,触手一片冰冷。宁溪赶紧把绮罗的斗篷递给他,急得直哭。 林勋侧头对透墨喊道:「马上去叫大夫!」 透墨从愣怔中回过神来,连忙转身跑出去,连伞都顾不得打。 「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林勋抱着绮罗,朝婆子怒吼道。 里外的下人都跪了下来,低头不敢说话。那婆子几时见过侯爷冲她发这么大的火,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老身……老身什么都没做……就是奉郡主之命让夫人抄佛经的……」 林勋把绮罗冰冷的小手放在嘴边,轻轻地呵气,给她取暖:「宁溪,你来说。」 宁溪对婆子怒道:「只是抄佛经,夫人怎么会变成这样?我说夫人身子弱,要拿斗篷给夫人,你不让。我想添两个火盆,你也不让,还故意把经书拿错了,让夫人重抄一遍!现在侯爷在这里,你怎么不敢认了!」 婆子看到林勋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已经开始跪地求饶,直呼冤枉。林勋冷冷道:「你这刁奴,谁给你的胆子?我看你是活腻了!来人,把她给我绑了,拖出去!」立刻有两个护卫冲进来,用力地去拉那婆子。 婆子哀嚎道:「侯爷!老身怎么说也是郡主身边的老人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您怎么可以这样对老身啊!」 「若你不是母亲身边的人,我不会听你说一个字。拉出去!」林勋再不耐烦看她一眼,单膝跪地,把绮罗抱坐在膝盖上,正要掐她的人中,却见她的睫毛眨了眨。 等婆子犹如杀猪般嚎叫着被拖走了,他挥手让下人都退出去。绮罗偷偷睁开一只眼睛看了看林勋,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你是装的?」林勋沉声道。 绮罗指着膝盖委屈地说:「不是!腿都跪麻了,我再不装晕就真的要晕了。」 宁溪松了口气,跌坐在地上:「夫人,奴婢的命都要被您吓没了!」 绮罗忍不住一笑:「你的命不是还在吗?」这时候门外传来嘉康的声音:「你们怎么都在门外,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李嬷嬷呢?」 绮罗一听,连忙闭眼,继续歪倒在林勋的怀里。 林勋又好气又好笑,不能直接把她丢在这儿,索性抱了起来,转身迎着进来的嘉康走了过去。 嘉康看到林勋怀里的绮罗,再看看林勋的脸色,不由得一愣:「这……这究竟是怎么了?勋儿,李嬷嬷她人呢?」 「正如您所见。那刁奴故意为难绮罗,我不能容她。」林勋面无表情地说,「我已命人将她绑起来。」 嘉康语塞,她只让李嬷嬷给绮罗立立规矩,可没让她把人弄成这样!哪里就想到这丫头的身子竟然这么弱,抄经文都能晕过去了。 「勋儿,李嬷嬷毕竟跟了我多年了,你看……」 「人全凭母亲发落,但请母亲秉公执法,否则以后人人都可以欺负我侯府的女主人,传扬出去,阖府上下全都脸上无光。母亲若实在需要人抄佛经,晚些时候我来代劳。」 「不,不用了。」嘉康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哪里还敢再提抄佛经的事情。 宁溪和几个护卫撑着伞,亦步亦趋地跟在林勋身边,为他和绮罗遮挡风雨。绮罗被林勋的斗篷包得严严实实的,半点雨都没有淋到,倒是林勋的肩膀湿了一大片。 到了住处,大夫已经在那等了。林勋把绮罗放在床上,让人去厨房熬姜汤,又在屋里放了几个火盆。大夫搭了搭脉,自然没有查出什么毛病,只开了些驱寒的补方。林勋沐浴完,换了身干净的衣服,让屋子里的下人都出去,自己坐在罗汉塌上擦头发。 绮罗掀开被子下床,一瘸一拐地走过去,拿了他手里的布,仔细地帮他擦起来。 第24章[05.05] 「对不起嘛,我真不是故意骗你的。」绮罗小声地道歉。 林勋没说话。 她低头亲了亲他的嘴角:「这样行不行?」 林勋抬眸看她,她凑过去压着他的嘴唇,像小狗啃骨头一样,还带着几分讨好:「人家膝盖真的很疼,现在还疼呢。」 林勋终于把她抱坐在自己的大腿上,拉起她的裤子看,膝盖的确是红肿了,应该没少受罪。他拿起桌子上放的药罐,倒了一些在手上,给绮罗揉着:「明日继续装病,宫里就不用去了。」他刚好也不想让她进宫。明天人多眼杂,他又不能时时陪在她身边,若是出了什么状况,也没办法及时应对。 绮罗点了点头,也不问为什么,反正他说什么她就照做,只要他不生气就行。不用进宫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她圈着林勋的肩膀,靠在他的肩头,想起他前世为避免卷入皇位之争而离开京城,轻声问道:「你对当今几位皇子是怎么看的?」 朝堂的事,本来不该她一个女人家过问。但是她既然知道赵霄的下场不好,还是希望林勋可以避免跟这个人走得太近。 林勋轻抚着她的背:「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有点好奇而已。」绮罗用轻描淡写的口气说。 「宫中讲究的是子以母贵,论出身,也只有三位皇子有机会问鼎皇位。太子无功无过,六皇子风头强劲,四皇子深藏不露。」林勋对赵霖这个人还是有几分忌惮的。郭贵妃在宫中得盛宠多年,从来是不娇不争,几乎不与郭家往来。皇上本就忌惮外戚干权,因而更是宠爱郭氏和她所生的孩子。赵霖从小文治武功都不出众,但在几个皇子之间游刃有余。哪怕太子跟六皇子斗得水火不容,忙着拉拢各方势力,这两方的宴席上却都能看到赵霖的踪影。 绮罗知道太子的确是不容易扳倒,前世她死的时候,太子还稳稳地坐在东宫之位上,只是皇帝已经重病。至于最后究竟是谁当了皇帝,她便不得而知了。 「那如果要你选一个支持,你会选谁呢?」她追问道。 林勋看着她:「你觉得我应该支持谁?」 绮罗摸着他衣服上的花纹,轻声说:「我哪里知道这些。只不过六皇子前些日子从舞乐坊把花月抢了去,我对他有些意见罢了。你选谁都别选他才好。」 「六皇子……我的确不会选。不过你怎知是六皇子要抢人,而不是花月自己送上门的?」林勋把她散落的头发掖到耳后,极轻地说了一句,「只怕你那四哥还不肯善罢甘休。」 绮罗疑惑地望着他,他却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好奇宝宝睡觉了。明日你得清闲,我还要早起。」 第二日,林勋和嘉康很早就进宫贺寿去了,绮罗因为「生病」卧床休养。今日宫里宫外都有庆典活动,很是热闹,大街上立着无数的彩棚在表演,宫里还派了人出来沿途分发寿桃寿饼。哪怕是在家中,也能听到外面主街上的喧闹声。 罗氏和尹氏特意一起过来探望她,见她已经醒过来了,不由得松了口气。昨日福荣苑的动静闹得那么大,据说郡主还把身边一个多年的老嬷嬷给送走了,今日府里上下全都知道,无论是府中的谁都不能轻易得罪绮罗,否则下场都会跟那位嬷嬷一样。 罗氏只坐了一会儿,主动把内需处的活揽了过去,径自去忙了。 尹氏心里可真有点同情绮罗。难得遇到这么好的机会,可以入宫见到那么多高贵的人,现在却生病去不了。她安慰了两句,犹豫再三,还是对绮罗说:「侯爷身边原来有位婢女,名叫雨桐的,弟妹知道吗?」 绮罗当然知道,只是嫁进来之后,都没有见过,还以为不在府中了。 尹氏叹道:「那也是个可怜的。原本在书楼那边伺候侯爷笔墨,知书达理,原以为会收个通房的……你嫁进来之后,侯爷就不让她在府中随意走动了。大概一个月以前,不知道她犯了什么错,被侯爷罚到洗衣房去做重活了。我昨天碰到她,啧啧,一双细嫩的手都不成样子了……」 「二嫂为何特意提起她?」绮罗平静地问。 尹氏尴尬地笑了笑:「你千万别误会。之前珊儿总咳嗽,她细心地做了些枇杷膏给她吃,那之后珊儿就好多了。你也知道我在侯府里头一向人微言轻,又不像大嫂那样手里握有权力,下人们根本就没把我当回事。难得有个体己懂事的丫头,丢在洗衣房那种地方太可惜了。我就想着三弟妹不如跟侯爷说一声,把雨桐给我吧?」 前世绮罗是见过雨桐的,生得貌美,体贴细致,还给绮罗做过糕点吃。林勋把雨桐带在身边,伺候他的饮食起居,绝对还收做通房的。绮罗前世撞破过一次,雨桐从林勋院子里出来,满面通红,眼含春波,还当着她的面伸手拉了拉裙子。 那是被男人疼爱过的模样,当时她不懂,现在却是很明白了。 尹氏的打算,绮罗也能猜到。她想着把雨桐留在身边,哪天林勋起了怜香惜玉之心,或者对自己厌倦了,就会记起雨桐的善解人意来。若是抬了雨桐的身份,还得记尹氏的一份好。 尹氏这么看得起雨桐,倒是叫绮罗很想会会这个前世能爬上林勋床的丫头了。毕竟她前世可是做了同样的事,却被林勋赶出来了。 「既然二嫂这么说了,那先把雨桐带来让我见见吧。」 绮罗换了身端丝绸的如意牡丹长背子,梳着单蟠髻,坐在里间等着尹氏把雨桐带来。窗外的梅树上,三两枝已经冒出白色的花骨朵,在晴天里显得格外纯净无暇。 梅花是林勋最喜欢的花。前世雨桐常做梅花糕,做成花的形状,雪白松软,入口有花香萦绕,有时还能吃到花瓣。她现在仿佛还能记起那糕点的味道,甜甜的,还带一点涩。 尹氏把雨桐带进来,雨桐跪在绮罗的面前,低着头。绮罗让尹氏先在外间稍后,对眼前的人说:「抬起头来。」 雨桐稍稍抬起头,粗布麻衣穿在她身上,前世因为漂亮精致的衣裙而显得出众的姿色也顿时黯淡了几分。她看了眼绮罗,嘴唇吃惊地张开。那天在窗外没有看清,只看到侯爷把她压在身下,两个人沉溺于男欢女爱,根本没注意到自己。哪知自己第二日就被侯爷罚去了洗衣房,没有给任何理由。 第25章[05.05] 雨桐今天看到了绮罗的真容,才明白自己输在哪里。这样光华璀璨的女人,也的确是只有侯爷才能配得上。 「听说你原先是在书楼伺候笔墨的,犯了什么错,被侯爷罚去洗衣房?」绮罗在香炉里添了香屑,淡淡问道。 雨桐犹豫了一下,没有说话。她若道出实情,只怕夫人会跟更忌惮她,连洗衣房都别想出去了吧? 「奴婢不知……」她泫然欲泣。 「或者我直接问你,你是不是喜欢侯爷?」绮罗打断她。 雨桐的身子震了震,被绮罗问得措手不及,好像心事一下子被人戳中,只是迷茫地望着她。这要她怎么回答?她原先想夫人年纪小,应该好糊弄,只要装装委屈,就能从洗衣房那个糟心的地方出来,去尹氏身边伺候,以后来日方长。可现在却完全不是她想的那样。 眼前的女子虽然不凌厉,却有一股从容淡定,好像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你想好了回答,我只给你一次机会。」绮罗盖上香炉顶,衣袖滑落下去,露出皓白的手腕,晃得人眼前似有一道白光。 雨桐跪趴在地上,咬着牙说:「奴婢跟府里其它姐妹一样,都喜欢侯爷。侯爷天纵之姿,允文允武,是个女人很难不动心。但奴婢绝无非分之想,一直克己守礼,也没有做任何逾矩的事情。侯爷是怕奴婢的存在会影响夫人的心情,所以才将奴婢贬到洗衣房去。夫人有雅量,又独得侯爷宠爱,实在没必要把奴婢这样卑贱的人放在眼里。」 绮罗微微一笑。这番话说的,既表明了她的忠心,又抬高了自己。好像不把人从洗衣房里放出来,就显得自己没有肚量似的。绮罗今生倒是想得很开,及时行乐。只要林勋喜欢她,她也会全心全意地对他。若有一日他变心了,她离开他就是了。区区一个雨桐,她还真没放在眼里。 「你倒老实。既然二夫人喜欢你,你就去她身边伺候吧。侯爷那边我会说的。」 雨桐长长地松了口气,叩谢之后出去了。 尹氏复又进来道谢,坐在罗汉塌旁边,看着绮罗绣东西,赞道:「弟妹的手真是好巧,东西不仅活灵活现的,整个布局也好看。听说你还在竹里馆拜了施大家做师父?」 绮罗点了点头,尹氏心里又有些妒忌。谁都知道施大家是跟明修师傅并称的手工艺大师,做出来的东西是专供宫里的贵人享用的。施大家和嘉康郡主的关系极为要好,嘉康郡主都不敢向她随便要东西。听说施大家还从没有收过女弟子,偏偏收了绮罗。还不是看嘉康郡主和侯爷的面子? 尹氏又坐了会儿,绮罗送了她一条手帕,一支簪子,她才心满意足地走了。宁溪皱眉道:「这二夫人怎么跟没见过世面似得,好像专程过来要东西的一样。」 「她大概觉得我的嫁妆多,送她一些也没什么。她这样的性子,直来直去,反而好来往,给她点甜头就是了。反而是大嫂……」绮罗摇了摇头,罗氏跟江文巧比起来,道行还是差了一些的。前世她没看到全部,今生却能窥见江文巧是如何一步步害死陈家珍,做了叶季辰的续弦。如果她没有出现,恐怕江文巧就得手了。 想起江文巧,绮罗又问宁溪:「信送出去给母亲了吗?」 「都办好了,小……夫人放心。」宁溪咬了下嘴唇,她正在改口,在人前的时候还注意些,到了私底下,还是习惯叫绮罗小姐。 「实在叫不惯,也不用强迫改,叫小姐还显得我年轻些。」绮罗笑道,「这一个月看下来,你觉得透墨那个人怎么样?」 宁溪一听绮罗提起透墨就脸红,说话都开始结巴:「那人就是块木头,有什么好的。」 绮罗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啊,看来你对他不是很满意?正好,侯爷前几日还说要给透墨配一门亲事,既然你这里不成了,我另外给他找找。你呢,继续慢慢挑。我也舍不得把你嫁了。」 宁溪一愣,几乎整个人都惊住了。绮罗看她的反应,捂着嘴大笑,宁溪才知道自己是被耍弄了,羞红了脸跑出去。 邢妈妈从门外进来,嘴里嘀咕道:「宁溪这丫头是被人在身后点了炮仗?跑得这么快。」 宫里十分热闹,叫得上名号的皇族和朝官向太后贺了寿之后,由内官领着入宴。这宴席也分三六九等,好一些的能与皇上同在一殿,差一些的,自然就是去偏殿了。 林勋和陵王同桌,隔着几个位置,两个人心照不宣地看了对方一眼,都没有说话。甥舅两人虽说从前就不见得有多亲厚,林勋这个人对旁人一向是很冷淡的,但赵琛心里却不想与林勋为敌。奈何上次行刺的事情之后,林勋就对他有了芥蒂。 同桌的有宰相苏行知,辅国公周海生,枢密使王赞和枢密副使赵光中。可以说满殿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一桌,刀光剑影,暗流涌动。 真宗皇帝坐在上首,穿着常朝服,头戴展翅幞头,身穿圆领宽袖黄袍,腰系玉装红束带,脚穿皂纹靴。他留着胡子,面庞略微发福,表情威严。他举起杯子,群臣共饮,目光又特意在几个皇子身上停顿了下。 太子赵霁生得眉目俊朗,素有德行。四皇子赵霖是众多皇子中长相最为出众的,可惜资质平庸。六皇子赵霄……真宗皇帝微微皱了皱眉头,近来的确风头很盛,年轻的革新派几乎都依附于他,甚至还有陆云昭。 皇帝居高临下,自然能把殿中众人一一阅尽。他看向林勋的时候,不由得收起审视的目光,而换了慈眉善目的模样,只是这变化极细微,除非靠得近,否则没有人能发觉。真宗有阵子没私下召见林勋了,上次六皇子遇刺的事,又有很多人借题发挥,弹劾林勋拥有私兵这件事,但都被皇帝强行压下来了。 那些人还是不知道皇帝对这位勇冠侯的宠幸到了什么地步。 真宗喝了酒,听说林勋新娶的那个朱家丫头,很是得他宠爱。可惜今天病了没有入宫来。皇帝想着想着,竟然入了神,身旁的大太监童玉叫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恢复如常。 苏行知与周海生谈盐政谈得十分投机,而王赞和赵光中则对边境守将的事各抒己见。他们偶尔争执两句,也都是很快掩盖过去,席间倒显得其乐融融的。林勋只是淡淡地应和他们几句,并不想多谈,免得给了谁错误的信息。他归心似箭,等宴席完毕,从集英殿里退出来,正要步下石阶回去,却被童玉叫住了:「侯爷,皇上有请。」 文德殿是供皇帝在上朝之前和退朝之后休憩的小殿,位于紫宸殿和垂拱殿之间,并不是很大。童玉领着林勋进入殿中,真宗已经摆好了棋盘,抬手让林勋坐下来。 第26章[05.09] 皇帝技痒,经常要找人下棋,难有敌手。之前是陆云昭陪侍,偶能胜得几局,近来他在家中养伤,皇帝已经很久没有棋逢对手的感觉了。林勋下棋,从来不讲情面,杀得皇帝很没有面子。要不是实在想找人练练手,寻常的棋艺又太臭,也不会找林勋。 「你等等,你让朕一个子。」 「皇上,落子无悔。」 「你这人,你让让朕会怎么样?就一子!」 「臣说过,战场上无父子,棋盘上无君臣。」 真宗气结,恼怒地命人把棋盘收走,挥手道:「不跟你下了!」童玉鲜少见官家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忍不住笑。皇帝一个眼刀丢过来,童玉便只得憋着了。 皇帝让殿里的人都退出去,走到龙案后面坐下来,看着林勋说:「朕本来答应你去远兴府当安抚使,现在改主意让陆云昭去,你心里是不是不痛快?陆云昭对那些边将,可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林勋作揖道:「有罪当罚,罪大当诛。就算是臣过去,也当如此。国家利益高于一切。」 「勋儿……」真宗皇帝叹了一声,「朕其实,是想做一些事来弥补你的……但远兴府情况复杂,你辛苦打了那么多年仗,朕不想你再去涉险。陆云昭更合适些。」皇帝似乎极力想要解释。他虽然不是一个雷厉风行的皇帝,崇尚风雅之事,但也鲜少有向人低头的时候。 「皇上并不亏欠臣什么。」林勋口气疏离地说。 真宗沉默了一下:「改天宫里没有这么多人了,把你夫人带进宫让朕和太后看看,她老人家总念叨这件事。没事了,你去吧。」 林勋恭敬地行了礼,转身往外走,看到一个小太监匆匆忙忙地跑进来,与他擦肩,身后响起皇帝的怒斥声。他走得远了,没有听清。 外头的天空艳阳高照,宴罢的人群还在陆续向宫门处移动。今日进宫的人本就繁杂,集英殿里坐着的基本都是达官显贵,还能在天子面前露露脸,很多人虽然有进宫的机会,却连天子的面都没有见着。 林勋自小出入皇宫,对宫里的一切都很熟悉。他走到西侧门的夹道里,想抄近路出宫,却看见几个太监和宫女,拖着一个人出来。那人好像在挣扎,却被捂住嘴,双腿不停地踢蹬着。那几个人也不敢下重手,只是行色匆匆。 他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林勋,纷纷行了礼,下意识地挡住那被拖行的人。可林勋还是看见了。 赵阮瞪圆了眼睛,怎么也没有想到皇后和兄长竟然会这样对她。她的儿子被六皇子抓走了,一夜未归,生死未卜,他们却见死不救。她去皇后那里求情,皇后却说景禹是咎由自取,让她回去……她不肯走,皇后就让宫人把她弄走! 她被宫人强行弄出小宫门,架上马车,她一个人绝望地趴在那里哭,不知道谁还可以救景禹。鬼使神差地,她想到了一个人,吩咐车夫调转方向。 林勋故意走得慢了一些,为了与被拖出去的赵阮保持距离。他收到消息,朱景禹偷偷跑去赵霄的别院私会花月,两人拉扯之间,被别院里的护院发现,双方还大打出手。赵霄大发雷霆,把人扣了下来。 朱景禹冒犯皇子的女人,当然是咎由自取,赵家不帮赵阮救子,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赵太师当初会把赵阮嫁给朱明祁,为的是给太子多添一份力量。哪里知道朱明祁胆小怕事,明哲保身,什么逾矩的事都不肯做,自然就被赵家遗弃了。 忽然有脚步声从身后转来,林勋下意识地转身,看到赵仪轩在几步开外的距离停了下来。 刚才在紫宸殿给太后贺寿的时候,她穿着礼服,戴着花冠,站在太后的身边,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以为林勋会多看自己一眼,哪怕只是目光多停留一下,然而他却目不斜视地从她面前走过去了。 那一刻赵仪轩几乎无法再维持微笑,而是深深地,绝望地看着林勋。 此刻站在长长的夹道里头,前后都没有人,好像全世界就剩下了他们两个。两侧高高的围墙,阻隔了墙外的风景,天仿佛很高,呼啸而过的风很冷。赵仪轩一步步地朝林勋走近,林勋站着没有动,只是眼睛微微眯了眯。 他长得很高大,在人群里一眼就可以看见他。紫色的袍服几乎把他身上的高贵和霸气衬托得淋漓尽致。金色的鱼袋挂在他腰间,轻轻晃荡,这象征身份的尊贵东西,是她父皇御赐的,但似乎在这个人的气势面前也显得渺小了。赵仪轩很肯定自己一生不会再遇到这样能把她征服的男人,可是这个男人不属于她。 「朱绮罗竟然没有来?可惜大家都等着看她。」赵仪轩轻轻地开口。 今天所有进宫的女眷,应该都对朱绮罗这个能把林勋收服的女人抱着好奇和比较的心思,想要看看她到底有何过人之处,毕竟林勋会娶谁,曾是东京城里的一大悬案。奈何依旧是没有看到真人。 这些日子也有不少的请帖送到侯府,但都被侯府的人以侯夫人身体不适为由给挡了回来。 林勋把那个女人保护得太好了,几乎是从不让她出现在任何公开的场合。于是有了诸多猜测:说她貌若天仙,林勋不想让旁人看见。说她身体孱弱,几乎都出不了门。说她根本就不得宠,被林勋关在府里做个幌子。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她病了,不能入宫。」林勋淡而有礼地说。 赵仪轩笑起来,却是那种自嘲得近乎疯狂的笑:「如果我愿意嫁你做平妻,跟她共侍一夫,你可同意?」什么天家脸面,公主自尊,她统统不要了。与其嫁给一个自己不喜欢的人,痛苦一辈子,她宁愿跟别人分享他。 林勋的身形顿了一下,开口道:「太委屈了。」 「我不怕委屈!」赵仪轩逼近几步,几乎是吼道。 林勋定定地看着她:「可臣不愿她受一点委屈。」 第27章[05.09] 赵仪轩愣住,然后踉跄几步,仰天大笑起来,笑得泪水滚落脸庞,笑得喉咙酸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是皇家最贵的金枝玉叶,皇后所出,什么人配不得!是她自己要把自尊摔在他面前,怪得了谁? 「我恨你,我讨厌你!」赵仪轩声嘶力竭地喊。 林勋行礼,转身离去。他对待感情的事情,从来不喜欢拖泥带水,如此绝了她的念想也好。他听说皇后已经给赵仪轩选定了亲事,没想到她还会来纠缠。平妻……在他心里,没有任何人能跟她相平。 林瑾稍晚些时候才过来看绮罗,问候了之后,绮罗见她脸色不好看,关心地问:「小瑾,你身体是不是不舒服?」 林瑾摇了摇头,攥着手,声音很小:「嫂嫂,勋哥哥有没有提过我的婚事?」这种事本来不该她一个姑娘家说出来,但她又实在害怕,只能找绮罗说说。早上她本来跟罗氏还有尹氏一起过来看她,在花园里头听到下人在偷偷议论她的婚事,她就回房间去哭了一会儿。 绮罗仔细想了想,林勋似乎的确说过要给林瑾配一户好人家,可挑来挑去都没有合适的,也正在头疼。林瑾今年十六岁了,早就该议亲嫁人的。 「你是不是,看上了什么人?」绮罗挥退屋里的丫环婆子,试探地问道。 谁知林瑾竟然跪在了地上,拉着绮罗的裙子,有些惊慌地说:「不是,我没有喜欢的人。求求嫂嫂跟哥哥说说,我不要这么早嫁人,我还想多留在家中几年,报答哥哥和郡主的养育之恩。就算一辈子不嫁人,都没有关系。」 「你先起来。」绮罗托着她的手肘,把她扶了起来。绮罗隐约能察觉到什么,但没有说出来。她真心地喜欢林瑾,希望她们之间越单纯越好。 「你哥哥也不是急着要把你嫁出去。只不过你已经过了婚配的年纪,再大一些只怕挑不到好人家。他不想委屈你。」 林瑾也知道自己是有些无理了,只抿着嘴唇不说话,只是掉眼泪。绮罗伸手拂去她的泪水,叹了口气:「这事我做不了主。等你哥哥回来,我让他亲自跟你商量,好不好?」 林瑾迟疑地点了点头,为了怕绮罗看出什么,也不敢再多说。 邢妈妈在外头说:「夫人,国公府的大夫人来了,她想要见您。」 赵阮要见她?这可真是稀罕事。绮罗不会傻到以为赵阮是来探病的。但赵阮是长辈,身上又是一等公夫人的诰命,她没有不见的道理。 林瑾见绮罗有客要见,就先告辞回去了。 绮罗让邢妈妈把赵阮请到卧房里来,她靠在几上,身上盖着薄毯,闭目养神。 赵阮进来,看到房间里的摆设,心中一叹。饶是她见惯了无数的好东西,也不得不慨叹勇冠侯府的富贵。单是摆在绮罗手边那个纯金打造的麒麟顶盖香炉,用白玉做的双环,就不知多值钱。 这样的东西,只怕是御赐的,寻常公侯之家都是要摆在库房里珍藏的,勇冠侯府却是随随便便地拿来使用,好像根本就不值一提似的。 绮罗请赵阮坐在罗汉塌上,让邢妈妈上了茶,赵阮说:「我有话要单独跟你说。」 绮罗便让邢妈妈等人都退出去,问道:「大伯母今日来找我,有何事?」 赵阮看着眼前越长越美的女子,只觉得她眉梢眼角俱是风情,只一个月不见,又美得入骨了几分,难怪林勋要藏着掖着。她觉得难以启齿,又实在走投无路,只能低声说:「我来找你,是想求你救救景禹。」 赵阮把事情发生的经过说了一遍,哀求道:「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你大伯父不在家,赵家和皇后都不肯救人。绮罗,你看在我们是一家人的份上,救救你四哥吧。」 绮罗喝了口茶,平静地说:「四哥得罪的是六皇子,五姐马上要嫁到王家了,大伯母好像应该去求他们。」 赵阮的手在袖子底下握紧,她早就知道舞乐坊的花月就是当初的莹儿,若不是绮罗自作主张把莹儿救下来,哪来今天这么多事!而且不提朱成碧的婚事还好,一提她几乎气红了眼睛,王家哪里是纯心求娶,根本就是敷衍了事,连聘礼给的都不如郭家当初给朱慧兰的多! 而这一切都是拜谁所赐? 赵阮站起来,脸色阴沉:「你就给我一句话,愿不愿意救景禹?」 「我一介女流,如何能救四哥?」绮罗皱眉道。 「你不可以,难道林勋也不可以?凭他的身份,救你四哥根本不是什么难事!」赵阮阴沉地吼道。 绮罗坐直了身子,缓缓地说:「这件事本来就是四哥不对,他也该吃点苦头。六皇子应该会留他性命额。侯爷身份特殊,管不了这件事。大伯母还是请回吧。」 「好,好你个朱绮罗!」赵阮只觉得一股热血涌上脑门,看到矮几上的笸箩里放着一把剪子,猛地拿起来。绮罗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你要做什么?来人!」 她话音刚落,赵阮双目充血,感觉意识根本不受自己控制一般的,上前捂住绮罗的嘴巴,用剪刀对准她的脖子。 冲进来的邢妈妈等人吓了一跳,纷纷劝阻,赵阮却把绮罗扯下了罗汉塌,拿着剪刀吼道:「谁都别过来!」 邢妈妈等人不敢靠前,试图安抚赵阮的情绪。赵阮像疯了一样,举着剪刀质问绮罗:「你要不要救人?说,你要不要救人!」 第28章[05.09] 绮罗被她的手掐着喉咙,尖锐的剪刀在她面前晃来晃去,额头上不由地冒出汗。她闭着眼睛说不出话,只觉得赵阮很反常,像是突然发狂了一样,而且力气奇大,制得她根本无法反抗。 绮罗的屋子里挤满了人,众人都是又惊又怕,夫人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他们绝对会没命的。可是谁能想到堂堂的国公夫人,居然一下子疯了? 宁溪着急地叫道:「夫人,无论大夫人说什么,您都先答应下来!」 绮罗被勒得几乎说不上话,点头道:「大伯母,你先放开我,有事咱们慢慢说。」 「我的景禹不能出事的,绝对不能出事的。你知道吗!」赵阮用剪刀的刀尖抵着绮罗的脖子,绮罗感觉到一阵刺痛,屋子里的众人几乎都不敢呼吸了。 「放开她!」这时,林勋从门外疾步走进来,声音压得人腿软,「你提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林瑾在林勋身后一震,抿紧了嘴唇。在她心里,他是高大的,威武的,从来没有什么弱点。可是现在,他致命的弱点出现了。 她还记得以前他说过,他是不能有弱点的。就算有,也不能暴露于人前。 可是这一切,因为一个人彻底改变了。 绮罗面颊通红,微微睁开眼睛看着林勋。他的脸紧绷着,目光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他就在离她这么近的地方,她轻轻伸出手,轻声唤他,却被赵阮掐得更紧,闷哼出声。 「你别伤她!」林勋抬手急声道。他的心好像被人紧紧攥着,用力地仿佛要挤出血。她脖子上的血珠子刺疼了他的眼睛。那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感受。他只有一个念头,她不能有事。其它的一切都无关紧要。 「你把景禹带到这里来。你把景禹带来,我就放了她!」赵阮认真地说。 林勋审视她的状态,怀疑她是被人下了药,这是一种能致人疯狂的宫廷秘药,名叫逍遥散。服药的人会出现短暂的情绪失控,就像疯了一样。后宫的女人曾用这种药来让对手失宠,已经被禁用多年。所以他无法确定。 大概下药的人也没有想到赵阮会在他勇冠侯府发作。 透墨已经悄悄绕到了屋子后侧方的横排窗,正在林勋跟赵阮周旋的时候,他破窗而入,赵阮惊了一下,林勋已经腾空而起,踢飞了她手中的剪刀,把绮罗抢了过来。 众人一拥而上制住赵阮。 林勋抱着绮罗,摸了摸她脖子上的伤口,幸而不深,只是划破了点皮。他看向赵阮,眸光幽沉,刚要开口,绮罗抓着他的手臂,摇了摇头。 「把国公夫人送回国公府,交给大长公主处置。」林勋下令道。 「你们放开我,放开我!」赵阮尖叫,透墨一个手刀下去,众人把昏过去的赵阮抬了出去。 绮罗紧紧地抱着林勋,整个人贴在他怀里。林勋低头亲她的头发,安抚地拍着她的背,声音很轻柔:「是不是吓坏了?」 「是,但我不怕死。我怕再也看不见你了。」绮罗抬起头,眼睛里盈满了泪水。她永比自己想象的要爱他。从前总觉得有一天他不爱自己了,可以潇洒地转身离开。可是原来连看不见他,都让她如此难受。 林勋抬起她的下巴,吻住她的嘴唇。绮罗双手勾住他的脖子,伸出舌头回吻他。林勋把她直直地抱起来,抵在门上,吻得越来越重,绮罗都觉得自己的嘴唇麻了,舌头也被他咬住,收不回来,小嘴只能用力地吸住他的。 好不容易他放开她的嘴唇,去吮吸她脖子上受伤的地方,绮罗又痒又有点刺疼,惊叫了一声,他的手已经伸进里衣里,大力地搓揉起来。 「是不是又变大了些,嗯?」他喘着气在她耳边低哑地说,她难为情地扭过头去,又被他掰回下巴,再次含住唇瓣。 林瑾拿了药箱回来,看到丫环都站在门外,大门紧闭,不解地望着宁溪。宁溪低咳一声:「侯爷和夫人有些私事要聊,瑾小姐把东西给奴婢就好了。」 林瑾把药箱递过去,听到里面女人细微的呻-吟声。饶是她未经人事,也明白里面正在发生什么,心里又酸又涩,转身低头走了。 她也曾经做过这样的梦,梦到在他怀里,婉转承欢。他结实的胸膛上密布汗珠,精壮的腰身有力地上下。 想一想就觉得两腿发软的画面。不过那终究是个梦罢了。 他这辈子大概连抱她都不会,更别说像那样疼爱她了。 绮罗无力地趴在床上喘气,脑海中像落了无数的雪花,又软又绵。林勋冲了冷水回来,从地上捡起她的衣裙肚兜,放在旁边的罗汉塌上,坐在床边,低头亲了亲绮罗光洁的肩膀,把她翻过来,搂进怀里,查看伤口:「用午膳了么?」 绮罗摇了摇头,小嘴还在一张一合地平缓气息,感觉到他的手指摸过伤口,身体本能地颤抖了一下。 林勋失笑,知道这小东西敏感,用刚才「做坏事」的手指故意滑过她微微肿起来的嘴唇,绮罗气得一口咬住,恼怒地看着他。 「夫人这样看我,会让我觉得是欲求不满。」 第29章[05.09] 「林勋!」 「好了,穿衣服起来了,我吩咐他们上饭菜。伤口也要包扎一下。」 那伤本来就不重,也不怎么疼,只要擦点药就好。偏偏某人刚才失控地一直吮吸,导致那里出现了一大块红痕,现在只能缠了一圈纱布来遮盖。绮罗一边吃饭,一边瞪着坐在对面正看账本的林勋,咬肉的时候忍不住多用了几分力道。 林勋勾了勾嘴角,装作没有看见,与于坤继续说账面上的事情。 等绮罗吃饱了,坐到书桌后面去临摹画画。她那个严厉的师父忙完了太后的寿辰,可有时间收拾她了。还好她这段时间没有荒废,不然一想起师父的脸,她就下意识地腿软。 她聚精会神地画了几尾红头鲤鱼,冷不防身边一个声音响起来:「看起来像模像样了。」 绮罗抬头看他,颇有几分得意:「是不是比你画得好?苏师兄说你小时候最怕画画,很多课业都是他帮忙的。被师父发现了,还一起罚你们。」 林勋勾了勾嘴角,拿过绮罗手里的笔,在纸上迅速勾勒几笔,一尾鱼便跃然纸上,惟妙惟肖。绮罗惊得目瞪口呆,她可是画了老半天功夫才画成这样,他这么快就画了一条鱼,还画得很不错? 林勋捏着她的鼻子说:「小东西,我的画艺虽然不算出众,但也是从小苦学的。跟师兄那样的自然是没法比,比你还是绰绰有余。」 绮罗「哼」了一声,又握住林勋的手:「你说,大伯母……怎么会突然发狂了?祖母会怎么处置她?」 「疯掉的主母,自然是会被看管起来,更坏一些,会被休离送进庙里做姑子。她应该庆幸没怎么伤到你,否则不管她是不是被人下药,我都不会放过她。」林勋眼里闪过寒光。 「你说她是被人下了药,才会那样?」 「嗯。如果我没猜错,是宫里的秘药逍遥散。只不知是何人所下。这件事,你不用管了。」 林勋好像不愿意多谈。 绮罗在民间的话本里看过逍遥散这个东西。原来宫里有个太医提炼了这种药,服用之后,能使人产生幻觉,性情暴躁。好些后宫的女人用这个陷害得宠的对手,造成她们疯癫的假象,导致她们被打入冷宫,凄惨而死。后来皇帝知道了真相,就禁用这种东西了。 想不到林勋连这种东西都知道。 邢妈妈在外面说:「侯爷,郡主回来了,请您过去福荣苑一趟。」 林勋猜到嘉康大概也是问赵阮的事情,便亲了下绮罗说:「你好好画,我去去就回来。」 东宫的暖阁外头,太子妃苏菀白着脸站在寒风中,大太监银耳拦着她:「太子妃请稍候,太子现在不方便……」 苏菀恼怒地推开他,不管不顾地冲了进去,却看见罗汉塌上赤条条交缠的男女,呼吸粗重。她急忙背过身去,太子赵霁亲了亲身子底下的人,披了衣服起来,口气不善:「什么事?」 「靖国公夫人,您的姨母,疯了。」 榻上的女人惊叫一声,去拉赵霁的手:「表哥……」 赵霁摸了摸她的头,对苏菀的背影说:「本宫知道了,你还有别的事?」 苏菀咬了咬牙,整个身子都在抖。她知道太子不喜欢自己,自己不过是苏家跟太子进行交易的物品。新婚之夜,太子大醉,压在她身上的时候,口口声声喊的是「毓儿」。 赵毓才是他喜欢的女人。 「她从母后的宫中出去之后,就去了勇冠侯府,差点伤了勇冠侯夫人,勇冠侯很恼火。」苏菀一口气说道,「是您让母后宫中的人,在姨母的茶水里下的药吧?因为她和我在御花园那里看见你们了。可我已经帮你们掩饰过去了,您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本宫做事,需要向你解释?苏菀,扮演好自己的角色,我们不过是各取所需的政治联姻而已。」赵霁冷冷地说,「你可以出去了。」 苏菀闭了闭眼睛,知道这个人根本就不耐烦听自己说话,凄哀地走出去了。 赵霁重新坐回罗汉塌,抱着赵毓亲吻,赵毓躲开他,凄然道:「母亲真的……」 赵霁惩罚地咬了她一下:「不许在我面前喊她母亲。」 「可是……」赵毓的美目中盈满泪水,显得更加楚楚可怜,看得赵霁心里一软,把她搂进怀里揉着:「当初叫你给我做个良媛,你偏不肯,非要跑去嫁给朱景尧那个废物!弄得我们还得这般见面。如今朱景禹被六弟扣下了,不管姨母有没有看见我们,我都不想这个成为她要挟母后的把柄。她给我们惹的麻烦已经够多了,疯了也好。」 「表哥……」赵毓的两条腿夹着赵霁的腰,眼含春波地望着他。赵霁笑道:「毓儿又饿了?这可是你自己缠上来的,这回我可不饶你了。」说着,就把她抱了起来,往床榻走去。 苏菀回了自己的住处,只是哭,女官冬非安慰她:「太子妃千万要看开些,只要苏相还执政一日,这东宫的女主人就依然是您。那个赵毓已为人妇,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就是赵毓的身份特殊,我才不想让太子沉迷于她。若有一日事情败露,东宫之位势必被动摇。那女人就是太子的催命符。」苏菀拍着妆台说。 第30章[05.09] 冬非叹了口气:「其实……您看看四皇子,据说他好男色,四皇子妃守活寡,也是苦不堪言。六皇子就更不必说了,别院里养了一群女人,整日里寻欢作乐,还因为女人跟朱公子起了争执,被皇上知道了,叫去好一顿训呢。我们太子,不过是迷恋青梅竹马的表妹,从某种方面来看,已经是专情了。」 苏菀知道冬非是安慰她,但心里还是升起了无限的凄凉,她对着铜镜摸了摸自己的脸:「我就真的那么不讨人喜欢吗?」她今年十七岁,也正是女子最好的年华。 「您长得很美……但……」冬非欲言又止。她说不出来,总觉得跟赵毓那狐狸精比,太子妃身上少了点什么。 朱景尧和朱成碧跪在长公主面前,朱成碧一直哭,长公主揉了揉额头说:「阿碧,你母亲疯了,先关在沐春堂里头。你好好准备嫁人。景尧也别掺和这件事了。」 朱景尧知道京中的贵人会如何处置疯了的主母。不管主母的身份多么尊贵,疯了就意味着这一辈子完了。 「祖母,孙子不求您放了母亲。但请您看在母亲操持家里多年的份上,别让父亲休离她!」朱景尧叩头。 「祖母,母亲没有疯!」朱成碧跪挪到长公主面前,哭道,「祖母,求求您放了她吧!」 「你们可知道她闯了什么祸?先是在宫里辱骂皇后,然后又到勇冠侯府去闹事。人家肯把你母亲送回来,已经是给我们脸面了。再不把她看好,只怕谁也留不得她的命了。」长公主唉声叹气地说,「这些年你母亲做的事,我不是不知道,只是没有心力去管。但世上的事啊,总是有因果轮回的。你们的母亲怎么处置,等你们父亲回来再说吧。」 朱景尧没有说话。朱成碧哭得撕心裂肺,长公主俯身抱住她,拍了拍她的背。 张妈妈跑进来道:「公主,四公子回来了!」 早先六皇子赵霄被真宗皇帝叫进宫里狠狠训了一顿,迫不得已才把被打了个半死的朱景禹送了回来。赵阮如今被关押起来,府中的事暂时交给林淑瑶和梅映秀两个人管,她们便跟于文芝一道去鉴明堂看朱景禹。 朱景禹躺在地上,鼻青脸肿,不停地呻-吟。六皇子身边的人十分嚣张地说:「这次六皇子大发慈悲,就放了你们家的公子,倘若有下次……」 梅映秀连忙说:「六皇子大人有大量,我们四公子绝对不敢了。」 那群人气焰嚣张地走了。 于文芝跪在朱景禹旁边,握着他的手问:「四公子,您怎么样?」 「花月……花月……」朱景禹迷迷糊糊地念着。 林淑瑶皱了皱眉头:「四少夫人还是让人先把四公子抬回住处,吟雪,你去找个大夫来给他看看。」 吟雪领命离开,梅映秀不放心,也跟着去了朱景禹的住处。 林淑瑶坐在敞亮的鉴明堂里喝茶,扬了扬嘴角,以往她可是没有资格来这里的。这里只有赵阮才可以来。可如今,她却可以名正言顺地顶替赵阮管家了。 赵阮的两个儿子都算是废了,只有她的景启才是国公府未来的希望。 赵毓很晚才回国公府,她听说了朱景禹已经回来的事情,表现淡淡的。他的死活本来就跟她没有关系。她到了自己的住处,觉得浑身都散架了一样酸疼,微微掀开衣领,皮肤上全都是欢爱后的红痕。她正闭着眼睛陶醉,头发忽然被人一把揪住,朱景尧气急败坏地说:「贱人!你是不是又去跟那人私会了!母亲出事了你不知道吗!」 赵毓不怒反笑,嘲讽地看着朱景尧:「母亲疯了,是我逼疯的吗?至于我去做什么,你凭什么管?」 「我是你丈夫!」朱景尧看到她身上的红痕,双目充血,他恼怒地扒开赵毓的衣服,把她压在地上,想要去啃噬那些红痕,最后只是挫败地伏在赵毓的耳边,发出低吼。 赵毓大笑起来,伸手推开他:「朱景尧,你连一个丈夫最基本的责任都履行不了,凭什么管我?难道我要一辈子跟着你做寡妇?你欺骗了我们全家,这是我的报复!」 朱景尧悔恨地用手一下一下地砸在地上,赵毓拉好衣服站起来,丢下他一个人,沐浴去了。 施品如闲下来之后,果然狠狠管起了绮罗。虽然她也认可绮罗的进步,没有从前那般严厉了,但绮罗的课业却是愈发繁重了。 施品如在画画之余,还教她烧瓷器,在做好的瓷土胚上画细小繁复的花纹然后放进窑子里烧成成品。那工活极细,绮罗不仅要很有耐心,而且要全神贯注才行。否则画坏了一处,就是前功尽弃。 绮罗的时间更少了一些,林勋怕她累着,替她把内需处交还给了罗氏打理。罗氏面上不说什么,心里还是很高兴的。出了上次抄佛经的事情之后,嘉康虽然有微词,但也不敢再坚持。 转眼到了新年,除夕夜全家其乐融融地吃完年夜饭,各自回去守岁。孩子们在院子里放烟花爆竹,直到很晚还不肯睡。绮罗躲在林勋的怀里,捂着耳朵,五彩的光芒透过窗棂投射在屋子里。 林勋低头看着她明艳的小脸蛋,只觉得这朵小娇花真是在他怀里越长越漂亮了。 等爆竹声小一些了,林勋在绮罗耳边问:「皎皎,新年愿望是什么?」 绮罗想了想,对林勋说:「我可不可以不喝乌鸡汤,还有每天那个苦苦的银耳汤?为什么以前我喝着很好喝的东西,在侯府里都变得跟药一样了?」 林勋忍不住笑:「别的都可以答应你,这个不行。你身子不好,多喝些补汤才能养好。别忽悠我,这不是你真正的愿望。」 第31章 绮罗抿着嘴,嘴角露出笑意:「那我明天再告诉你。」 大年初一,绮罗去给嘉康拜年,顺便把准备了许久的礼物送给她。嘉康看到那条帕子,显然很喜欢,脸上露出点笑意,赏了绮罗一个厚厚的红封子。罗氏,尹氏和林瑾,以及两个小家伙也都有礼物。 林骁和林珊昨夜睡得晚,今天还是很有精神,纷纷缠着林勋。林勋给他们各自一小袋金豆子。林骁手舞足蹈地跟林勋说什么,罗氏微微皱眉头:「骁儿,不要吵着你三叔了。」 「哦。」林骁低低地应了一声。 「没关系的。」绮罗笑着说,「我那儿新做了梅花糕,大公子和二小姐要不要过去尝尝?」说起这梅花糕她也破费了一番心思研究,虽然最后做出来的还是不如雨桐前世做的好吃,但是林勋很喜欢。 林珊是只小馋猫,当即狠狠点头。尹氏顺势道:「我刚好要出门去买些东西,那珊儿就先交给弟妹照顾了。」她起身向嘉康行礼,然后带着雨桐走出去。雨桐偷偷看了林勋一眼,林勋正神色温柔地和绮罗说话,眼睛里只有那个女人。 她以为他至少会过问一下自己的去处。却没想到他根本连问都没有问过,好像自己这个人从来就没有存在过一样。 她沮丧地跟着尹氏出了门。 林骁并不馋,但他想多跟林勋呆着,就回头询问地看了罗氏一眼,罗氏刚要替他回绝,林勋扫了她一眼道:「我那儿有把剑,尺寸正适合骁儿,刚好骁儿过去拿着练。」 罗氏被林勋的眼神看得心虚,自己的心思好像无所遁形,连忙低下头,不敢说话了。 罗氏是遗孀,林勋对他们母子一向宽厚,不太想跟她计较。平常她管家捞油水,只要不是太过,他一律放任了。可若是她敢教坏林骁,跟他最心爱的女人作对,他是不会留情面的。 绮罗牵着林珊先回到住处,林珊像猫儿一样吃梅花糕,还拿手去抓头发,糕屑都沾到了头发上。绮罗连忙解开她的发髻,拿布给她仔细擦了,又把她圈在怀里问:「不如我给二小姐梳个发髻?」 林珊点了点头,吃着自己的手指头:「婶娘叫我珊儿好了,三叔也这么叫的。」 绮罗笑着应了,给她梳起头发,拿着早上送她的挂着金葫芦的宝结,绑在发髻上,又让宁溪去拿镜子。林珊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张大嘴巴:「哇,珊儿好漂亮!我娘从来不这样给珊儿梳头发!」 绮罗忍不住笑起来:「婶娘小时候,婶娘的母亲教的。珊儿喜欢就好。」没防备小家伙忽然扑进她的怀里,蹭着她的脖颈说:「珊儿喜欢婶娘。婶娘长得漂亮,手又巧,对珊儿也好。」 绮罗摸着她的头发:「婶娘也喜欢你呢。希望婶娘以后生的孩子,像你一样可爱。」 林珊一下子看着绮罗问:「婶娘有孩子了吗?」 「还没有,婶娘也很想有呢。」绮罗摸着林珊的头发,喃喃地说。 林勋带着林骁走到门外,刚好听到这句,又看见绮罗抱着林珊,眼睛里发光的样子。有好几次她缠着他,他忍住了,她眼睛里都是受伤的神情。他很想告诉她真相,但是又怕她受不了。 透墨跑过来,神色紧张的样子。林勋让林骁先进去,两个人走到一旁。透墨低声说了几句,林勋负手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早上使臣团进宫朝贺的时候,西夏的皇子提出来要联姻。皇上回复他们需要斟酌,但西夏的使臣团说要娶仪轩公主。当时大辽,吐蕃,大理的使臣团都在,撺掇着两国要比试一番,输了的那国就全凭赢的那国做主。皇上当时骑虎难下,就答应了……」 「比试定在什么时候?」 「三天之后。童公公的意思是希望您能立刻进宫一趟,皇上现在心情很不好。」 「我知道了。你去准备一下。」林勋吩咐道。 透墨领命离开,林勋走回去,看到林骁百无聊赖地站在门边,舞着手里的剑,并不跟绮罗亲近。绮罗跟林珊说话,还让宁溪把梅花糕拿来给林骁吃,林骁摇头拒绝了。 林勋把林骁拉到门外,低头看着他:「你不喜欢婶娘?」 林骁扁了扁嘴,把手背在身后,没有说话。 「为什么?我要听实话。」林勋严肃地说。 「三叔娶了婶娘之后,对骁儿就没有从前那么关心了。我娘说,三叔以后会有自己的孩子,三叔肯定就不管骁儿了。」林骁一边说,一边红了眼圈,「可骁儿还想跟三叔学武,还想三叔指导功课,三叔不要抛弃骁儿……」 林勋愣了愣,没有想到他是这个想法,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傻孩子,不管三叔以后有没有孩子,有几个孩子,都不会不要你。以后三叔老了,你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弟弟妹妹都要靠你来照顾,明白么?」 林骁抹了抹眼泪,用力地点点头:「我会对弟弟妹妹好的。」 「还有。这是男人间的对话。」林勋俯下身,与林骁平视,「婶娘是真心待你和珊儿,别伤她的心。不管别人说什么,你要敬她如我,明白么?」 林骁眨了眨眼睛:「三叔很喜欢婶娘吗?有多喜欢?这也是男人间的对话。」 第32章 林勋勾了下嘴角:「等你以后遇到自己喜欢的姑娘就知道了……」他本来不欲多说,回头看见屋子里的人,又忍不住道,「那是种把她捧在手心里,恨不得掏心掏肺地把自己所拥有的一切都捧到她脚边,还生怕她不高兴不喜欢的感觉。」 林骁还不是很明白这种感受,但看三叔从未有过的温柔宠溺的神色,大概是很喜欢很喜欢吧? 「三叔喜欢的,骁儿也会努力去喜欢的。」 林勋拍了拍他的肩膀,跟他一起回到屋子里。林珊有些困了,正躺在绮罗的怀里,眼睛迷迷糊糊睁不开。林勋把林珊抱起来,放到里间的罗汉塌上安置,又叫了个丫环来照顾。他对绮罗低声说:「我要进宫一趟,大概下午回来。」 绮罗拉着他的手臂,跟他一起从里间退出来:「是出了什么事吗?」 「不要紧。你若是想去街上看热闹,最好带上小瑾和护卫,注意安全。」 绮罗撇了撇嘴:「还说呢。都不知道你上次怎么跟小瑾说的婚事,她最近都不怎么来找我了。」 「别胡思乱想。她只是最近有点忙。」林勋低头亲她,她连忙伸手抵着他的胸膛,看了站在旁边的林骁一眼:「小心带坏孩子。」 「骁儿,转过去。」林勋道。 林骁乖乖照办,绮罗被林勋搂着腰狠狠地吻了一番。 林勋走了以后,绮罗怕林骁拘谨,让他在屋子里随意玩,自己则拿了本书看。林骁把剑小心地挂在腰上,走到绮罗的书架前,忽然「咦」了一声。 绮罗抬头问他:「怎么了?」 「婶娘这里怎么会有陆希文的书,还有这么多本?我可以一本都买不到。那本临川集,能给我看看吗?」林骁不够高,指着一本书说。 绮罗起身帮他拿下来,问道:「你喜欢他?」 「岂止是喜欢,他和苏月堂两人写的文章,一个犹如蹙金结绣,一个仿佛行云流水。三叔说我要写好文章就多看他们的作品。」林骁求贤若渴地翻阅起来,「相比较苏月堂的文章,我更喜欢陆希文的。他的辞藻华美又不会让人觉得言之无物,他肯定看过很多的书,对典故信手拈来,很多我都没看过。而且他的字也写得极漂亮,听说连皇上都赞赏有加。有一天我如果能见到他,肯定向他虚心讨教一番。」 绮罗知道,陆云昭虽然天分极高,但自小刻苦努力,在应天书院的时候,成绩总是名列前茅。所有教过他的先生,没有不对他赞赏有加的。 想起陆云昭,她心中又免不得一阵酸涩,也不知道他的伤好全了没有。听说下个月,他就要去远兴府了。这或许会成为他仕途的一个重大转折点。 而大伯也该从远兴府回来了。 林勋骑着马一直到了宣德门外。宣德门为「冂」形的城阙,中央是城门楼,门墩上开五门,上部为带平座的七开间四阿顶建筑,门楼两侧有斜廊通往两侧朵楼,朵楼又向前伸出行廊,直抵前部的阙楼。宣德楼采用绿琉璃瓦,朱漆金钉大门,门间墙壁有龙凤飞云石雕,蔚为壮观。 本朝的皇宫在有史记载以来并不算大,开国皇帝为了提倡节俭,皇宫也一直未曾扩张过。直到宪宗皇帝不满后宫的规制,增建了园林,真宗皇帝又在此基础上继续扩建,才有了今日的规模。 过宣德门之后便是大庆门,大庆门过后便看见了皇宫的主殿大庆殿。大殿面阔九间,两侧有东西挟殿各五间,东西廊各六十间,殿庭广阔,可容数万人。大庆殿是举行大朝会的地方,据闻修建之初,高祖皇帝不同意如此庞大的规模,当时的宰相劝说,主殿乃是一国气象,修建得太小气会叫别国轻视,所以用了比较高的规格,高祖皇帝这才同意了。 太监领着林勋一路疾上了云阶,两侧殿前司的禁军整齐有序地排列,目不斜视。等林勋等在大殿门口,太监低头进去禀报。他看到一个衣袍褪到腰间的大汉,正半蹲在殿上左右跳跃着,而都虞候马宪卧倒在地上,正气喘吁吁地看着那大汉。 那大汉身长大概六尺,手臂有桶口那么粗,蓄着络腮胡子,不停地拍打自己的胸口,像在示威一样。 真宗皇帝坐在龙座上,眉头紧蹙,听到童玉的禀报,立刻说:「宣!」 「宣勇冠侯进殿!」 林勋阔步走入殿中,原本坐在席案上看热闹的各国使臣纷纷低头私语起来。林勋停在那大汉的旁边,向真宗皇帝行礼,大汉比他还要高一些,喘气如牛。 「林勋!」旁边的席案上,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来,林勋侧头看去,只见一个头戴金花冠和金步摇,穿着交领长衣,百褶裙和佩绶的女子站了起来。女子面容姣好,身量高挑,十分亮眼。 林勋迟疑了一下,那女子身旁的一个男子起身道:「勇冠侯,我们可是好久不见了。你难道忘记了?这是我的妹妹,金婵公主。」 这名男子是西夏的二皇子李宁令,林勋跟他在战场上交过手,只不过交手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皇子,还以为是西夏的一员大将,李宁令最后还是败给了林勋。双方议和的时候,李宁令才亮明了身份,当时金蝉也在场。 林勋只抬手略拜了一下,态度傲慢。他身旁的大汉便面露不满,冷不防地伸手推了林勋一下。他的力道极重,林勋却下盘很稳,不动如山,反手一拧大汉的手臂,大汉便往前扑了几步,险些摔倒。 两侧的使臣团爆发出嘲笑声。大汉被惹怒,还想转过来再斗,金蝉喝了一声:「够了野利,你不是他的对手。」 「公主!」野利粗噶的声音响彻在大殿里头。 「我叫你退下,听到了吗!」李金蝉怒斥了一声,野利低吼一声,这才退到旁边去了。他本想在公主面前多表现一番,好煞煞对方的锐气。没想到林勋一来,公主根本没眼睛看他这个西夏第一勇士了。 第33章 金蝉抓着自己落在胸前的一缕头发想了想,跑到林勋的身边,又看向真宗皇帝:「皇上,你们国家的勇士,我只承认林勋这一个。不知道他娶亲了没有?」 坐在上首的皇帝还没回答,林勋先开口说道:「我已经娶妻。」 金蝉双手背在身后,笑着说:「那你休了她,我嫁给你,好不好?」 「金蝉,不得胡闹!」李宁令看到林勋的脸色沉下来,喝了一声。李宁令来东京的路上早就已经派人打听过林勋了,他娶的那位夫人据说是美若天仙,深受林勋的宠爱。当初交手的时候,李宁令也想过用美人计去迷惑林勋,特意挑选了西夏丰-乳-肥-臀的美女,混进林勋的军营里。可是林勋根本不为所动,还把那些美人的头颅割下来,送还给了他们。 这种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的男人,究竟拜倒在怎样的女人脚下,李宁令十分好奇。 金蝉才不管那么多,直接对着李宁令跺脚道:「我才没有胡闹,四年前我就想嫁给他,你说他要守丧,我才一直忍到现在。可你看看,有人比我捷足先登了。我不管,你赔我驸马。」 李宁令拿自己这个妹妹一点办法都没有。武烈皇帝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视若掌上明珠,只要金蝉要的,无不遂她的愿。 林勋不想跟这对兄妹多做交缠,转身欲走到真宗皇帝御赐的席位上坐下来,谁料金蝉竟然一把挽住了他的胳膊:「你别走,我还有很多话跟你说呢!」 林勋皱了皱眉头,金蝉在西夏一向是我行我素,根本不管什么礼义廉耻,当众做这样的事也不奇怪。他没有对女人动手的习惯,便用了力,要把手从金蝉的怀里拿出来。金蝉也是身手不凡,用巧劲化他的力量,两个人在殿上便暗暗较劲。 李宁令能看出来林勋在让金蝉,可是金蝉得寸进尺,未免闹得太难看,他走过来拉金蝉:「好了,别闹了。」又低声道,「来之前你怎么答应我的?这里可不是西夏皇宫,任由你胡来的。」 金蝉被他拖走,依依不舍地看了林勋一眼,哼了一声。 有林勋坐镇,在座的各国都曾是他和林阳的手下败将,气焰也不像刚开始时候那么嚣张。真宗皇帝的脸色好看了些,问李宁令:「不知三天后的比试,二皇子有什么看法。」 李宁令也不是真的要娶赵仪轩,他就是想出出四年前的那场恶气,好让旁人记住他们西夏的威名,当然顺便能娶个貌美的公主回去,也不是坏事。虽然久闻中原的女人矫揉造作,并不是他喜欢的风格。 「比试的方法么,待我们回去想一想,明天会派人来告诉皇上,到时候请大家都来看热闹。输赢并不重要,重在交流和切磋。」李宁令面带微笑地说,「不过我们先说好了,不管比什么,勇冠侯都不能下场。除非你们国家除了他,没有旁人了?」 真宗皇帝被将了一军,气得说不出话。四周又是一片哄堂大笑的声音。这些年来,他们各国或多或少地被林勋压制,心中不满日久。要不是有林勋在,中原这块肥肉,早就被他们瓜分殆尽,何必还要来朝贺。 林勋冷冷地说:「我中原泱泱大国,自然不会就林某一人。依二皇子所言,我不下场就是。」 李宁令拍案叫了声「好」,除了林勋,旁人他还真没放在眼里。看来他们西夏这回是赢定了。 等使臣团都走了以后,真宗皇帝把林勋叫到身边,问道:「你怎么能答应他们呢?除了你,朕没有丝毫胜的筹码。」 林勋拜道:「皇上稍安勿躁,先看看他们要怎么比再说。臣虽不下场比试,但也会尽一份力。」 有他这句话,真宗皇帝安心了些,又不禁懊恼起来:「若万一败了,仪轩怎么办?西夏那个野蛮地方不讲礼仪法度,民风彪悍,武烈皇帝还把下嫁过去的辽国兴平公主给毒死了。恐怕皇后是宁死都不会同意仪轩嫁去的。可朕……」 「皇上别多想。我们一定会赢的。」林勋坚定道。 绮罗把在竹里馆烧制的陶瓷笔筒从锦盒里拿出来,仔细擦了擦。林珊还在罗汉塌上呼呼大睡,林骁好奇地凑过来看,上面的图案是童子抱鲤鱼。 「好可爱。」林骁忍不住说,「婶娘,这个可以送给我吗?」 「你若喜欢婶娘再给你做一个。这个是送给你三叔的。」绮罗笑道。 「三叔会用这么可爱的笔筒吗?」林骁狐疑。 绮罗摸了摸林骁的头,只笑不语。林勋看到这个新年礼物,就会明白她的新年愿望了吧? 这个时候,宁溪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靠在门边说:「夫人……快……快去观德堂。」 绮罗被宁溪拉到观德堂前,林骁跟在后面。只见堂中跪着一个穿着小袖对襟旋袄,粗布长裙的妇人和一个鹁角儿,身穿交领小短衣的男孩子。嘉康皱着眉头问道:「这孩子口口声声说自己爹爹是勇冠侯,到底是怎么回事?」 尹氏在旁道:「我也觉得奇怪,才一定把他们带回来问个清楚。这要是传出去了,我们侯府的名声可就不好了。」 那妇人显然被吓到,战战兢兢地摆手道:「各位贵人不要当真,这孩子乱说的。」 「乱说的?」尹氏提高了声调,「你被那个婆子从门里推出来的时候,他就在巷子里嚷嚷起来了。还好我经过,不然整条街都要听见了。这么小的孩子,没人教会乱说?你今天可要说清楚了,到底跟我们勇冠侯府是什么关系?」 妇人拼命地捂着孩子的嘴,孩子却用力挣脱开,大声喊道:「我爹爹就是勇冠侯,他很厉害的!你们这些坏人快放开我和娘亲,否则我爹爹不会放过你们的!」 绮罗听到这里,心被猛刺了一下,踉跄几步,宁溪和林骁连忙一左一右扶着她。她稳定了心神,慢慢走进去,观德堂里的人都吓了一跳。嘉康声音不稳道:「你怎么来了?」 第34章 尹氏张了张嘴,怔怔地站起来,看看堂上的母子,再看看绮罗。 绮罗向嘉康行了礼,慢慢蹲在那个孩子的面前问:「你说,你爹是勇冠侯?他叫什么名字?」 男孩理直气壮地说:「他叫林勋!他是我爹爹,这世上最好的爹爹!」 妇人看到绮罗,根据于坤从前的描述,猜到了几分,连忙跪在旁边:「夫人,不是这样的,这个孩子跟侯爷没有任何关系!」她越着急解释,绮罗听起来越像是掩饰,她看向那个妇人:「若没关系,你怎么知道我是夫人?」 妇人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说,只知道这下坏事了。可她哪里知道,不过出门做点活计赚钱,跟人起了争执,恰巧会被侯府的人遇上? 嘉康也听出了一点道道来,她看着绮罗说:「若这孩子真是勋儿的骨肉,没理由让他流落在外面。你觉得呢?」 绮罗缓缓站起来,只觉得心里阵阵钝痛,她好像明白了林勋三番两次回避她的用意。他有了儿子了,所以不想要她的孩子?他贪恋的是她的美貌,她年轻的身体,他……她不敢再想下去,闭着眼睛,艰涩地说:「全凭母亲做主。」 「寇妈妈,把他们母子带去梳洗一下,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在福荣苑安顿下来。等侯爷回来再行定夺。」嘉康吩咐道。 「是。」寇妈妈连忙领着那对母子离开了。 嘉康看着绮罗的神色,语重心长地说:「你是主母,要有容人之量。那孩子若真是勋儿的,要喊你一声母亲。你可明白?」 「明白。」绮罗轻声说。 「你脸色不好,先回去休息吧。」嘉康是过来人,当然明白绮罗此刻的心情。她也没想到林勋居然还有个私生子和外室养在外面,居然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瞒住了。 绮罗脚步沉重地往回走,她觉得天崩地裂,浑身的筋骨好像都被人捏碎了。前世,他把她赶出来的时候,她都没有这么心痛过。那时本来就知道他不喜欢她,她做了一件不怎么高明的事情。可今生,他娶了她,他待她很好,他是她的天。 她轻轻推开宁溪:「别跟着我,让我一个人静静。」 「可是夫人!」宁溪当然不放心,可绮罗坚持。宁溪见她情绪激动,只好站在原地,看着绮罗独自走进竹林里。 林骁一口气跑到垂花门那里,拉着一个侍卫,气喘吁吁地说:「你,快叫人去找三叔,就说家里出事了。不对,就跟三叔说,是三婶娘出事了!」 绮罗走到竹林深处,这里没有人,她可以尽情地哭。她背靠着一根竹子滑坐下来,双手紧紧地抱着膝盖,把头埋进了臂弯里。她最不愿意面对,最怕面对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她想过会有这样一天,却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就来了。 很多过往的细节涌上了心头。他有时早出晚归一句交代都没有,他时常跟于坤透墨窃窃私语,他最初对她热情然后基本不碰她了,还有每次行房之后都要喝的那碗像药一样的乌鸡汤。她还像个傻子一样,向他撒娇说不要喝。 她就是傻,上一辈子傻,到死了还在想他会来救她。 这辈子更傻,明明可以海阔天空,活得轻松自在,却还是心甘情愿地陷在他这里。 她抬手擦泪水,泪水却越涌越凶。她不想再呆在这里。 她并没有变勇敢,也没有变得坚强,跟前世的自己一样,她在他这里还是败得一塌涂地。她恨自己这般没出息。 忽然凌乱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绮罗的身子僵了一下,意识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拔下了头上的簪子。 林勋猛地停住脚步,心提到了嗓子眼:「皎皎,你要做什么?放下!」面对千军万马兵临城下之时,他都未如此紧张过。 绮罗慢慢站起来,低着头不看他,声音哽咽:「林勋,我接受不了,你放我走吧。」 林勋沉默了一下,哑着声音说:「你知道,我不会放。葛氏的孩子真的不是我的。」他一回府连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跑来找她。他知道她有多敏感,心眼有多小,葛氏的事情被她知道了,一定会胡思乱想,甚至会想不开。她的眼睛里,揉不得一粒沙子。 「不是你的,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让我喝避子汤?!」绮罗拔高了声音,用哭肿了的眼睛冷冷地看着他,「不要我的孩子,那你娶我干什么?因为容貌?年轻?还是身体?如果我的脸毁了,你是不是就会放我走了?」她说着,就用簪尖对准自己的脸。 「不要!你冷静点!」林勋伸手,不自觉地趋前两步。绮罗尖声叫道:「你站在那里别动!」 「好,我不动!你别伤害自己。」林勋尽量平稳她的情绪,缓缓蹲下身子,「我可以解释,我全都解释给你听。葛氏是我的副将肖湛的女人,肖湛打西夏的时候,跟前锋军一起战死了,留下了遗腹子肖安。但葛氏是军妓,没有名分,也没脱罪籍。为了不让肖湛的原配夫人知道,,我把他们母子秘密接到京城来安置,对外没有言明。肖安只是我的义子,他从小就只见过我,把我当成了他爹爹。这件事,于坤,还有你舅舅都可以作证。」 绮罗还是防备的样子,但情绪没有刚才那么激动了,似乎在想林勋的话。林勋暗中摸了一块没有棱角的小石子握在掌心里,接着说:「郭太医给你诊治过,他说你生病了,暂时不能怀孕,否则会有生命危险。所以我才尽量不碰你,碰了你也让你喝避子汤,跟肖安绝对没有关系。我怕你乱想就没有告诉你。你来月事是不是没有从前那么疼了?」 绮罗想了想,从前来月事的时候疼得满头冷汗,最近的确是好多了。 一阵风吹过,绮罗打了个寒颤,刚才不觉得冷,现在却觉得手脚冰凉。 第35章 林勋慢慢走近:「皎皎,我离京那三年,月三娘一直把你的消息暗中传给我。我娶你,是因为我喜欢你,喜欢了很久。这世上,只有你能让我心动。」 绮罗的身子僵住,心底一软,抬眼看向林勋。林勋已经趁势扑过来,抢下她手里的簪子,一把扔到了地上。 他把她紧紧抱进了怀里,摸着她的脸问:「傻丫头,有没有伤到?」 绮罗摇了摇头,旋即捂着脸说:「哭得丑死了,你别看!」 林勋把斗篷解下来,包在她身上,又把她打横抱了起来:「这里太冷了,我们先回去,一会儿我慢慢看。」 宁溪在竹林外面走来走去,看到林勋抱着绮罗出来,松了口气。她看到绮罗的一撮头发散下来,以为他们在竹林里做了什么坏事,低头不敢再看。 回到住处,林珊已经被尹氏抱回去了。邢妈妈说:「二夫人本来还想留下来向夫人赔个不是,老身让她先回去了。」 林勋没说什么。罗氏谨小慎微,只敢在背地里使些不痛不痒的招数,倒是尹氏做事越发没什么分寸了。从要了雨桐,到送回肖安和葛氏,她想借此稳固自己在府中的地位,却有些得寸进尺。 林勋把绮罗放在罗汉塌上,让宁溪打了盆热水来,亲自浸了毛巾给她擦脸和手。屋里的丫环就这样看着林勋小心仔细地擦拭,好像绮罗是某样他心爱却易碎的宝贝一样。 绮罗被看得不好意思,让屋里的下人都出去。林勋擦好了,捏着她的下巴严肃地说:「以后不准再做这种傻事。你对我难道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 他这副训人的口气,倒是让绮罗很想笑,身上绷了许久的弦,此刻彻底松懈下来。她说:「谁让你什么事都瞒着我。夫妻之间难道不应该坦诚以待吗?我的事你都知道,你的事我却一无所知!」 林勋抬手轻捏她的脸:「我什么事你不知道?葛氏的身份特别,瞒着你是有原因的。怎么,你自己胡思乱想,还有理了?」 绮罗笑着躲开,眼睛里又蒙上一层阴霾:「你老实告诉我,我身上的病治得好吗?」 林勋坐在她身旁,把她拥入怀中:「放心,郭太医说并不严重,少则半年,多则一年便可以痊愈。到时候你想要十个八个孩子,我们都可以生。」 绮罗拍他的胸膛:「谁能生得了那么多!何况谁知道你到时候是不是又会变出什么外室和私生子来……」 林勋低头狠狠咬了下她的嘴唇:「除了你,没人有资格生我的孩子。你若还不信,我把他们叫来。」说着,他朝外面叫道:「来人,去福荣苑把葛氏和肖安带到这里来。」 葛氏换了身精布的背子和长裙,牵着肖安的手,由寇妈妈领着,来了绮罗的住处。寇妈妈一见到林勋就笑着说:「小公子聪明伶俐,郡主很是喜欢。」 肖安看见林勋,挣开葛氏的手飞奔过去:「爹爹!你来找我们了!」 林勋犹豫了一下,还是像往常一样把他抱起来,放坐在肩上,然后对寇妈妈说:「您先回去。母亲那边我明天过去解释。」 寇妈妈便告退了。 林勋对肩上的肖安说:「安儿,以后喊我义父。」 「不,你是我爹爹!」肖安坚持。 林勋也不跟一个孩子计较,把绮罗拉到面前:「这是义父的妻子。你应该叫什么?」 肖安满脸戒备地看着绮罗,不想叫人。葛氏已经跪在旁边,颤着声音说:「夫人恕罪,安儿年纪小不懂事,害得您跟侯爷有了误会。他真的不是侯爷的孩子。侯爷一直费心照顾我们母子,民妇心中很是感激。」 林勋看向葛氏,口气不悦:「是我给你们的银两不够花?你为何还要出去做私活?」 葛氏显然很怕林勋,身子缩了一下:「不!当然不是。侯爷给的东西已经太多了,那些银两,民妇不想动用的。民妇想靠自己养安儿。这活原本是隔壁的王婶介绍的,只是简单的针线,民妇以为不会有事的。哪知道那户人家拿了东西不给钱,还被民妇推出来,安儿悄悄跟着去了,就在巷子里嚷起来,民妇来不及阻止,这才被贵府的二夫人撞见……」 绮罗看这葛氏也不是有非分之想的人,还想靠自己的双手养孩子,倒也讨厌不起来,轻声道:「你起来说话吧。」 「谢谢夫人。」葛氏看了林勋一眼,见他没说话,才从地上站了起来。 林勋把肖安放在地上,摸了摸他的脑袋,肖安抱着林勋的腿说:「爹爹,以后我跟娘住在这里,跟你住在一起吗?」 「安儿,怎么又胡说八道?」葛氏呵斥了一声,把肖安拉到身边,「我们一会儿就回去。」 「可是我想在这里!我想每天都看到爹爹!」肖安大声叫道。 葛氏气道:「你这孩子,是不是又不听话?」 肖安大哭起来,坐在地上闹。绮罗拉了拉林勋的手:「这孩子怪可怜的,不如就让他们先留下来好了……」林勋却没有心软,直接唤来于坤,让他把葛氏和肖安送回原本的住处了。 第36章 绮罗看到肖安一步三回头的目光,叹了口气:「既然这孩子这么依赖你,你何必心狠把他送走。我又没有那么小气。」 林勋看着眼前这个不久前还因为肖安要寻短见,现在却大言不惭的小女人,把她拉到身边:「我跟葛氏都教过他,他爹是肖湛,他未必不知道。只不过他还太小,身边需要有父亲这样一个角色。但他既然不是我的孩子,就不能住在侯府,名不正言不顺。」 绮罗双手撑着他的肩膀:「那你有没有想过,这孩子一直这样藏着也不是办法,以后长大了也是没有名分。」 「你舅舅曾经想过要把他们母子送到肖夫人身边去,让孩子认祖归宗。我没有同意。肖夫人和肖湛一直恩爱,她以为肖湛只有她一个女人。忽然多了个女人和孩子出来……我估计会是你今天这样的反应?」林勋挑了挑眉。 绮罗被他说的脸一红:「的确没有女人愿意跟别人分享丈夫!但肖副将已经不在了。我想肖夫人肯定很爱肖副将,他们是不是没有孩子?如果丈夫死后,知道这世上还留有他的一条血脉,心里的确是难受,可能会试着去接纳这个孩子吧?毕竟这是他留在世上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东西了。」 林勋道:「哦?活着就不行,死了就可以?」 「当然不是!我无法替肖夫人回答,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肖安。我的想法是,爱着的时候要全心全意,他不在了,就想把他留在世上的每一缕气息都留住。女人有时候比想象中的伟大,只要她足够爱那个男人。」 林勋若有所思地望着绮罗,绮罗被他看得不自在,没料想被他猛地搂着腰,按在怀里吻了起来。 有一阵子没亲热了,今日又被她惊吓,这一下就像干柴着了烈火。林勋大力搓揉着怀里的人,只觉得身体越来越热,向她脖子以下的地方咬去。绮罗垮坐在他身上,衣衫褪到腰间,裙子下面已经是不着一物。她趴在林勋的肩上,咬着牙,只觉得被浪花推着,一浪高似一浪,很快就瘫软成泥。 林勋把她抱起来,大概是饿久了并不满足,又把她压在床上。她在他身子底下绽放如花,媚眼如丝,声音清若银铃,简直摧毁了他的意志。到最后她娇声求饶,几乎是哭了出来。 事后,他侧身把她抱在怀里,安抚地亲她微肿的嘴唇,用手指抚摸她胸前和脖子上的吻痕:「明日还要回去见你爹娘,早些休息。」 绮罗在他胸前狠狠拧了一下:「知道你还……!」 「我承认耽于夫人美色,不可自拔。」林勋笑道。 夜里,林勋见绮罗睡得沉了,披衣起身走到外间。宁溪值夜,连忙拿着灯台进来,低声道:「侯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没你的事,别吵醒夫人。」林勋压了下手就出去了。 他走到屋外,发了个哨子,立刻有几名护卫从暗处跑出来。林勋道:「迅速叫几个人前往边境的重镇,观察各国的布防是否有所变化。切记不要听守将所言,要亲自到前线调查,调查的结果绘制成图,用最快的速度传回来给我。」 「是!」两名护卫转身小跑着离去。 另一名护卫跪在地上说:「主子,二夫人求见您,一直在竹林那里等着。之前看您休息了,便没有传信进去。」 这尹氏倒还敢来找他?林勋本就打算找个时间跟她好好算账,既然她自己送上门来了,他也就顺水推舟,好好给她敲个警钟。 尹氏知道自己今天闯了大祸,原因为孩子是林勋的,想要把他们母子接回来,就算林勋不愿意,至少郡主是欢喜的。最重要的是林勋有后了,罗氏就不会仗着自己生了个儿子,在侯府里气焰嚣张。在她的盘算里,男人就算再喜欢一个女人,也不会高兴她容不下自己的儿子。所以哪怕绮罗有点小脾气,林勋还是会感激她把儿子名正言顺地带回府里。 哪知道事情完全不是这样的?事后,尹氏听丫环说,林勋把绮罗从竹林里抱出来,还让人把那母子俩送走了。她越想越不是滋味,林勋就那么宝贝朱绮罗? 有灯笼的光亮从远处移过来,尹氏连忙转身,看到林勋过来了。 林勋从护卫手里接过灯笼,让他在旁边等着,慢慢向尹氏走过去。尹氏惊慌之下,跪在地上:「侯爷,今日的事情,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是怕那孩子乱嚷嚷,坏了侯府的名声,所以才把他们都带回来,想要好好问个清楚……」 「二嫂,这些年我自认待你不薄。」林勋看着远方,声音没有一点感情。 尹氏的后背开始出汗,她神色闪烁,说不出话来。若说在这侯府中,她最惧怕的人,不是罗氏,也不是嘉康君主,而是眼前这个男人。她嫁到侯府的那天,就从林二爷的口里知道,林勋从小是怎么过来的。他虽然出身富贵,却经历了一般人难以经历的很多苦难,所以身上一点世家子弟的纨绔习气都没有,反而睿智果断,绝不好糊弄。 「皎皎来到这个家中,待你们也一向是宽厚仁爱,未曾苛刻。你打雨桐的主意,又打今天那对母子的主意,可曾想过会伤害到她?我视她如命,她今天若是伤了一根头发,你觉得,我会怎么做?」林勋蹙眉道。 「不是的,我没有想伤害她,绝没有!」尹氏着急辩解,脸色一片苍白,「二爷前些日子来信,说他在任上又收了一房妾室。您知道我没有大嫂持家的本事,我也没有三弟妹一样的才貌,深得夫君的宠爱。我就是想做些什么,好让自己在这个家中站得牢固些。将来不至于像是丧家犬一样,被人赶出去。珊儿还那么小……」她说着,就捂着脸呜咽起来。 林勋看着她,想起尚且还年幼的林珊,乃至这几年他为林阳守丧,多亏罗氏和尹氏在府中陪侍嘉康左右。林二爷林业常年不在家,这几年对尹氏也是越来越冷淡,甚至连过年都没有回来。尹氏不过是感受到了危机,像站在悬崖边的人,挣扎求存。 「夜深了,二嫂回去吧。」林勋提着灯笼转身。 尹氏愣了一下,看着林勋的背影:「您,您不罚我?」 「皎皎没事,看在珊儿的面上,这次就算了。以后好自为之。」林勋头也不回地走了。 尹氏跌坐在地上,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了。等在一旁的雨桐过来扶她:「夫人,您没事吧?」 「还是你的法子有用。果然坦白了比较好。」尹氏抬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有余悸。 第37章 雨桐没有说什么。她能算到林勋的性情,却没有算到绮罗在林勋心目中的感情。他唤的是她的小名吧?旁若无人地亲密,他视那个女人如命啊。 绮罗睡了整夜的好觉,第二天醒来准备了一番,就和林勋一道回朱府去了。 两个人乘坐马车,透墨驾马,宁溪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聊什么,欢笑声不断传到马车里来。绮罗靠在林勋曲起的腿上,放下手中的书,仰头问:「我准备把马行街的一家铺子给宁溪做嫁妆,你拿什么给透墨做聘礼?」 「夫人好大方。」林勋翻阅着手里的文书,勾了勾嘴角。 绮罗钻进他的怀里,伸手拉着他的领子:「看我,不许看文书!我在跟你说正事呢!」 林勋依言低头看她,美人明眸皓齿,红唇水润丰泽,颈部紧实的线条延伸到锁骨,怎么看都是要勾人做坏事。他捏着她的下巴说:「你别后悔。」 绮罗要逃,被他抓回来按在怀里,不由分说地吻了起来。很快绮罗就后悔了,她被林勋吻得满脸通红,不停地挣扎,要把他的手从裙子里拉走。可她的力量对他来说就跟挠痒痒一样,林勋把她的双手扣在身后,直到她在他怀里颤抖着长吟一声,林勋才收了手,餍足道:「来,说吧。」 绮罗却哪里还有力气跟他说,恼怒地咬他,外头透墨和宁溪早都已经不说话了。 郭雅心和朱明玉一直站在门外等,他们看到绮罗回来,气色比以前更好,心中便知道林勋待她不错。一行人进了府里,下人忙着搬礼物,郭雅心道:「皎皎,怎么每次回来,都带这么多东西?我们不缺,你自己留着。」 绮罗挽着林勋的手臂,笑着道:「不是我,这些都是侯爷准备的。对不对?」 林勋低头看她,笑着应了一下。 郭雅心拉着绮罗在身边说话,朱明玉看到林勋时不时看向绮罗的眼神,便明白自己当时的决定没有错。他问林勋:「听说昨日皇上因为使臣团的事情召你入宫了?」 听到朱明玉这么说,那边绮罗也看了过来。昨日发生了太多事,她还来不及询问他进宫的情况。 林勋点了下头:「西夏的二皇子要娶仪轩公主,双方约定了三日后比试。皇上正等西夏的使臣团定比试的内容。而且,他们不让我下场。」 朱明玉知道西夏人骁勇善战,他们提出比试,自然不可能轻易放过这个机会,一定会好好地在各国面前逞威风。本国文弱,未必是西夏的对手。 绮罗上辈子并不关心国家大事,所以不知道本国有没有公主嫁到西夏和亲,只知道武烈皇帝后来做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导致西夏的政权岌岌可危。当然这是后话了。 玉簪走进来,在郭雅心耳边低声说了两句,郭雅心听了之后,脸色不霁,拉着绮罗站起来:「皎皎,你跟我去厨房看看。」 绮罗跟着郭雅心走到外面,郭雅心见避开了男人们,才说:「阿香一直没有回家,也没有跟我联络,多半是不好了。倒是照顾霆儿的乳母偷偷来找我,说看到阿香跟江文巧争执过,那之后阿香就不见了。我派了两个婆子在叶家盯着江文巧,还跟叶蓉给她选了几户在京外的婆家供她挑选。为了防止她在家珍面前乱说,我们也跟家珍说过这件事,家珍也是赞同的。」 绮罗看向玉簪:「现在可是出了什么差错?」 玉簪点了点头:「江文巧迟迟不肯选好人家,夫人就催了几次。哪知道今天早上,叶家那边发现她留书出走了。」 绮罗不知道江文巧又要玩什么花样。她是觉得嫁给叶季辰无望了,主动退出?可江文巧是什么人?绮罗上辈子跟她生活在一起十六年,知道她绝对不会是什么善男信女。郭雅心和叶蓉这么逼她,她最有可能的是找机会报复,而不是放手退出。 「娘,我们一定要派人找到她,至少知道她在何处做什么。」绮罗拉着郭雅心道。 「可我们一群妇道人家,就算把家丁都派出去了,在京城里找个人也是大海捞针,何况还不知道她是否留在京城里。」 绮罗坚定地说:「她一定还在京城里。」 郭雅心看她说得如此坚决,又让玉簪继续派人出去找。 「对了,你有空去看看你曹姐姐。那天我去和曹夫人喝茶,她跟我说,晴晴又有身孕了,刚足三个月。」郭雅心道。 「难怪最近都不见她来找我了,霆儿满月她也没去。」 郭雅心笑着说:「她头胎不是太稳,第二胎自然要多加小心。你以后生孩子,也要格外注意些,别大大咧咧的不在意。」 绮罗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的肚子,想起林勋说的病,心里又觉得不是滋味。 很快到了吃午饭的时间,下人陆续把饭菜端上桌,绮罗看到有自己最喜欢的虾,就动手拿起来吃。林勋侧头看了她一眼,她在侯府的时候,一直都是循规蹈矩,从来不会这样吃东西。朱明玉以为林勋是在意绮罗的吃相,便轻声提醒了绮罗:「皎皎,嫁人了可得注意些。」 绮罗却满不在乎:「爹,在自己家里还不能自由一点?」 林勋拿出帕子仔细擦了擦她的手指,对朱明玉说:「没事,我平日也不拘着她。」 郭雅心眉眼里俱是欢喜。以前还觉得林勋如传闻中一样冷血不近人情,怕皎皎吃亏。可到了女儿身边,他哪里还有半点架子,只是个精心呵护自己妻子的男人罢了。 第38章 吃过午饭,绮罗和林勋又坐了半天,聊了些家常,就打道回府了。 林勋在马车上问绮罗:「你刚刚和你娘在外头说了什么?」 绮罗知道他现在正在为西夏使臣团的事情烦心,江文巧的事情本不想再烦他,却听林勋道:「叶家的事?」 「你怎么知道?」绮罗心中一惊。 林勋摸她的头发:「很少有事情能让你这么上心。」 绮罗便把江文巧留书出走的事情说了。林勋淡淡道:「这女人倒是有两下子。你若不好处理,就交给我来处理。」 绮罗刚想说话,忽然,马车猛地停住。林勋护住绮罗,不悦地问外面:「发生了何事?」 透墨在外面说:「主子,我们被人拦住了。」 在京城里头敢拦勇冠侯府马车的人还真没有几个。林勋让绮罗等在车上,自己掀开帘子出去。 这是一处宽巷子,李宁令,李金婵骑着马,身后跟着野利等西夏勇士,正挡在马车前面。 赵霄从后面的轿子上下来,一看这个阵势有点愣住。他奉皇命招待李宁令等人,正要去马行街上的瓦子看表演,哪里料到他们会去拦林勋的马车?他让莲子到前面去劝,莲子仰着头对马上的李宁令说:「二皇子,您看,这……」 李宁令没有理他,旁边的李金婵跳下马,头上戴着披后冠,身上穿着圆领窄袖锦绣衣,一副男人的打扮,却更显得身材火辣,十分惹火。她走到林勋的面前,背着手看他:「林勋,马车上是什么人?你的妻子吗?」 林勋皱着眉头不说话。 「早就听说你们中原的女人柔弱,出个门不是坐轿子,就是坐马车,怎么连骑马都不会?」李金婵围着林勋走了两圈,「听说她是个大美人,你藏着掖着,都不让人看。我今天倒要看看她到底有多美。」 冷不防地,她就要去掀马车的帘子,被林旭伸手拦住,两个人就在马车旁边动起手来。赵霄眼看事情要闹大,就走到李宁令的身边道:「二皇子快让公主住手吧。父皇极为宠幸勇冠侯,闹到御前去,我也是难逃其咎。」 李宁令笑着搭住赵霄的肩膀:「六皇子就不好奇?」 赵霄一愣,当即明白过来。要说不好奇,那肯定是骗人的。京中贵族圈子里的女人他基本都见过,有点印象的,也就是郭孝严的小儿媳妇朱慧兰,是靖国公府庶出的姑娘,嫁做了正妻,当时在京中还引起了不小的轰动。 朱慧兰才貌双全,只可惜出身不高,否则配郭允之确实是有点可惜了。 就是林勋的这位夫人,被藏得严严实实的,连衣服角都没有见到过。 林勋让着李金婵,却没想到她得寸进尺,整个人要贴在他的身上。他一个转身躲过,李金婵已经笑着跳上了马车。透墨和一众侍卫被西夏勇士围住,林勋要上前,被李宁令飞身过来挡住:「林勋,我们来过两招!」 绮罗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只觉得帘子被人猛地掀开,然后闯进一个人来。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却见是一个貌美的姑娘,正紧紧地盯着自己。 李金婵眯了眯眼睛:「你就是林勋的妻子?」 绮罗稳定了下心神,点头道:「我是。请问姑娘是……?」 李金婵也不跟她多说,伸手抓着她的手腕道:「你跟我下来。」 绮罗被她不由分说地拉下马车,看到外面乱作了一团。李金婵大声叫道:「二哥!」 李宁令分神往这边看了一眼,顿时不动作了。 林勋正恼火着,看到李金婵拉着绮罗,眼中的怒火更甚,再也不想忍让,一招逼退了李宁令之后,冲过去一掌打在李金婵的肩上,把绮罗抱进了怀里护着。 「皎皎,有没有伤到?」林勋抬手捧着绮罗的脸,绮罗笑着摇了摇头。 李金婵知道林勋刚才一直在让她,没防备被他打得踉跄几步,幸好被李宁令过来接住。李宁令的目光还停留在林勋怀里的人身上,久久挪不开。 那个女人很娇小,跟西夏女人的丰满完全没办法比。可是她的五官精美绝伦,皮肤雪白细腻,气质更是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就好像画里描绘的那些神女,原本在天上腾云驾雾,不食人间烟火,一下子坠入了凡间,身上还带着仙气。 赵霄更是震惊非常,他没想到在严书巷里偶遇的那个绝色女子,竟然是林勋的妻子,难怪他遍寻不到。 「林勋,你敢打我!」李金婵气呼呼地要上前,被李宁令一把拉住,「金蝉,适可而止。」他的目光还来不及从绮罗身上收回来,李金婵气道:「二哥,不会连你也被这个女人迷住了吧?她就是长得好看了些,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哪里比得上我们西夏的女人?」 李宁令没有说话。李金婵这番话多半是泛酸的。西夏的女人多只会搔首弄姿,新鲜一下就觉得乏味了。这个女人却很不一样,长相明艳却半点不妖媚,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人时仿佛会说话,不由得就将人心神都吸引了。难怪说温柔乡是英雄冢。若是自己把这样的绝色美人拥在怀里,肯定也是不许旁人觊觎的。 第39章 这个林勋还当真是艳福不浅。 林勋把受到惊吓的绮罗推到身后,挡住了外界的目光。他看到透墨他们还在被西夏勇士围着,声音更是冷酷了几分:「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赵霄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道:「勇冠侯息怒。我带皇子和公主去马行街,刚好看到你的车驾。二位说与你是旧识,开个玩笑也无妨,他们并没有恶意。何况夫人也没伤到,是吧?不如各让一步,如何?」 绮罗这才知道对方的身份,难怪这么跋扈。她握着林勋背在身后的手,轻声道:「侯爷,算了吧。」 林勋也懒得跟他们多做纠缠,他不喜欢那些男人看他女人的眼光,扶着绮罗就要上马车。这时,李金婵大声道:「慢着!」 绮罗回头看她,先于林勋开口:「公主还有事?」 李金婵推开李宁令,大声道:「我喜欢你男人,他是少数能打过我的勇士。按照我们西夏的规矩,你敢跟我打一架吗?输的人把他让给赢的人,从此再不做纠缠,怎么样?」 林勋眉头紧皱,刚想斥责几句,绮罗却松开他的手,往李金婵慢慢走过去。她穿着毛绒滚边的茜色素底斗篷,大姜牙云鸾白绫做的裙子拖曳在地上,犹如云团似的跟着她,华贵优雅。她在李金婵面前站定,端庄地行了个礼,礼貌地问道:「公主觉得,我把侯爷让出来,他就会娶你吗?」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两块玉片相撞发出的声响,只觉得悦耳,能穿透人心。 李宁令忽然觉得,自己的妹妹,一个国家的公主,在这个女人面前,不仅毫无光芒可言,居然显得粗鄙不堪。 「那得让了才知道。你不会不敢跟我比吧?」李金婵不客气地说。这么柔弱的女人,她一巴掌就可以打趴下。她显然是怕了。 绮罗非但不生气,反而轻轻笑起来:「我不会武功,自然不是公主的对手。但如果我说跟公主比吟诗作画,公主会跟我比吗?」 「谁会那种东西!」李金婵恼怒道。 「人就像五指,各有长短。所以公主何必要拿自己的所长来攻我所短?传扬出去,岂不是要说您以强凌弱,让众人笑话了。」绮罗话里意有所指,李宁令知道她不光在说跟金蝉比试的事情,也在说两国之后的比试。西夏出的比试内容若是一味地逞强斗勇,哪怕最后胜了,也会被人说胜之不武。 李金婵自然是没有听出来绮罗的话外之音,她不耐烦听这些弯弯绕绕,直接道:「你不跟我比也可以,我自己会抢。」 林勋走到绮罗身边,伸手揽着她的腰,对李金婵说:「公主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谁也没办法把我从她身边抢走。」 声音不大,却是铿锵有力,低沉如钟。 绮罗轻轻靠在林勋的怀里:「我也不会让的。」 李金婵看着他们夫妻两个情意绵绵的样子,气得直跺脚。那边林勋也不管她,径自搂着绮罗上马车走了。马车从他们面前驶过,李金婵还要追,被李宁令一把拉住:「行了,他都那么明确拒绝你了,你还嫌丢脸不够!再胡闹,明天我就送你回西夏。」 李金婵重重地「哼」了一声,骑上马独自走了。 赵霄还有些担心:「二皇子,公主她……」 「放心吧。金蝉虽然骄纵了些,但也不至于做出太过的事情。何况林勋是那么好相与的人吗?」 赵霄想想也是,正要吩咐队伍继续前行,李宁令拉住赵霄,轻声道:「六皇子,我们不去马行街了。现在金蝉走了,不如去你的别院看看?听说藏了不是美人,都是能歌善舞的。」 赵霄有些悻悻的:「若是二皇子没见过勇冠侯的夫人,我别院里的那些倒还是能看的。现在跟她一比,都变成庸脂俗粉了。」 「无妨。也不是人人都有勇冠侯那般艳福的。」 两个人相识看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调了个方向,往别院去了。 林勋跟绮罗回到侯府,想起来还要向嘉康解释葛氏母子的事情,就让绮罗先回去,他则去往福荣苑。 嘉康已经听说了于坤把葛氏母子送走的事情,正想好好跟林勋说道说道。哪知道林勋说那孩子根本不是他的,而是肖副将的。她是空欢喜了一场。 「也好。我还担心朱氏容不下这个孩子。」嘉康语重心长地说,「我知道你喜欢她,怜惜她,可你年纪也不小了,得赶紧生个孩子,我这心里也安定一些。」 「我知道。二哥又纳了妾室的事情,母亲可知道?」 嘉康愣了一下,摇头道:「怎么?他前几年不是说身边没人照顾,刚收了一个歌女,这回又是什么来历的?所以我说,男人没有妻子在身边管着可怎么行?你托个人把他从外地调回来吧。」 林勋也正有这个意思。尹氏现在不安分,就知道在内宅生事,要是有个人管一管,再添几个让她烦心的人,她也就不会再动别的心思了。于坤年纪大了,再过几年恐怕也要放出府去养老,家里的账目往来也该有个人来接手管。旁人林勋自然是无法放心,自家的人倒是首选。 反正林业在官场之上也做不出什么大的成就来,不如就调回京来,挂个闲职倒也罢了。 跟嘉康说完事,林勋就回了绮罗的住处。绮罗在画画,他便去了后院的书房。过了一会儿,绮罗捧着锦盒来找他。林勋接过来问道:「这是什么?」 第40章 「你不是说没有新年礼物?这是送给你的。」 林勋打开,看到里面是一个笔筒,上面画着一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不禁莞尔:「这么可爱的东西,确定是给我用的?」 绮罗定定地望着他。 林勋把笔筒放在桌子上,把她拉到怀里:「孩子的事别着急,你还年轻,嗯?」 绮罗抬手摸着林勋的棱角,轻轻地说:「万一我要是生不了孩子……」 「没有万一。」林勋亲了亲她的脸,「不要胡思乱想。倒是你说的透墨和宁溪的事,你打算让我给什么聘礼?」 绮罗环着他的脖子:「不如……你到时候给他们在附近置办一处宅子?」 「依你。」林勋痛快地说。 说完话,林勋抱着绮罗看文书,绮罗靠在他怀里闭着眼睛,阳光透过窗子暖洋洋地洒在她身上,过了一会儿,她竟然有了些困意,揉揉眼睛。 「我抱你回去睡?」林勋低头说。 绮罗摇头,抱着他的腰:「我要跟你呆在一起。」 林勋失笑,还真是跟小白一个样子。刚开始戒备他,熟了之后,就赖上他了。他换了个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宁溪急急忙忙地跑进来,看到里面的情景,又连忙背过身去:「侯爷,宫里来消息了。说是使臣团把比试的内容定下来了。」 使臣团定的比试内容,前两项一文一武,倒是在众人的意料之中,只这最后一项,倒像是李金婵单独给绮罗下的战书一样,要跟她比舞。 真宗皇帝问童玉:「这李金婵什么时候见过勇冠侯夫人了?」 童玉笑着回答道:「听说是不久前在朱雀巷附近见了一面,那金蝉公主当着面就要抢勇冠侯,侯夫人没松口,这不是较上劲了么?」 真宗皇帝哭笑不得。西夏的女子不仅善骑射,而且能歌善舞。李金婵更是出了名的会舞,林勋的妻子很少在京中的勋贵圈里头露面,有什么本事也不清楚。不知这个重担,她小小年纪能不能担得起来。 「父皇!儿臣有急事要见您!」有人在殿外大声地喊叫。 「什么人在外面喧哗。」真宗皇帝皱了皱眉头。 童玉迎出去,看到是赵仪轩,问道:「公主,您怎么来了?」 「总管,我有急事要见父皇,请您去禀报一下。」赵仪轩着急道。 童玉依言进去禀报,很快太监把赵仪轩领到殿上。赵仪轩「咚」地一声跪下来,哭着道:「父皇,您不能把儿臣的终身幸福押在那朱绮罗的身上啊!」 「你起来说话。」真宗皇帝拿起手边的奏折,也不看她。之前因为答应跟西夏比试的事情,赵仪轩已经来闹过一次了,真宗皇帝被她闹得差点下不来台,心里还是有些恼她的。皇帝被几国使臣团要挟,本来就不是光彩的事情,偏偏赵仪轩身为公主,非但不体谅皇帝的难处,还拼命使小性子,太不懂事了。 这回赵仪轩听说了使臣团的比试最后一项,居然是金蝉公主要跟那朱绮罗斗舞,她怎么想怎么觉得不是滋味。难道自己的命运居然要掌握在朱绮罗的手里? 那个朱绮罗是有点本事,在扬州行宫里的时候,赵仪轩就领教过了,但那小打小闹可以,怎么能拿来跟西夏的公主比?要比也是要挑整个国家里最会跳舞的人才是。 「父皇,您不能同意让李金婵跟朱绮罗比,万一输了,儿臣不是要嫁到西夏去了吗?」 真宗皇帝看了她一眼,哭得梨花带雨的。这件事他本来就有点理亏,缓和了口气说:「比试是西夏人定的,既然金蝉公主点名要跟林勋的妻子比,这个人选他们自然是慎重考虑过的。你说换就可以换吗?你以为国家大事是儿戏,你想怎么样就能怎么样?」 「儿臣不管!」赵仪轩哭得更大声了,「朱绮罗本来跟儿臣就不对付,她巴不得输了,儿臣嫁到西夏去呢!」 真宗皇帝把奏折狠狠地拍在桌子上:「你又来了!你母后真是把你宠坏了。朱绮罗若是这样狭隘的人,林勋能看上她?没别的事就退下去吧,朕还要为国事心烦,不想与你多说。」 「父皇!」赵仪轩还要再说两句,童玉上前来,轻声道:「公主,先出去吧。官家这两天已经够操心的了。」赵仪轩站起来,气愤地跑出去了。 童玉叹了口气,给真宗皇帝拿捏肩膀:「官家,比武的话,我们可能赢不了。比文的话,还是有胜算的,那这第三场比试就至关重要了。输赢关系到公主的归宿和两国的脸面,勇冠侯夫人真的可以胜任?」 「朕心里也没底。你去召林勋和她夫人入宫,朕见见吧。」 绮罗知道比试的内容时也吓了一跳,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直到再三确认没错之后,她坐在椅子上有点发懵。比试分为三局,按照两国的实力来说,前两局过后,有可能打成平手,胜负就押在她身上了。她活了两辈子,都没有面临过这样的挑战。 林勋蹲在绮罗面前,握着她的手:「我进宫去跟皇上说,让他们换人。」 第41章 「依侯爷对金蝉公主的了解,她会换吗?」绮罗努力露出一个笑容。 林勋被她问住,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以他对金蝉的了解,她肯定是被激怒了,所以才特意来挑衅,西夏是绝对不会换人的。 「皎皎……」林勋担心地看着绮罗。这样的比试,不要说是她,一般人都会怯场。 「所以我们只能赢,是不是?」绮罗在问林勋,也是在给自己勇气。既然无路可逃,便只有迎难而上了。 这时下人来禀报,宫里传信,皇上要他们进宫。 林勋和绮罗各换了身常朝服,进宫面圣。绮罗第一次进宫,心里有些惴惴不安,被迂回高耸的宫墙,恢弘壮阔的阙楼宫宇给震撼了。无论她见过多少繁华的府苑,属于天家的那份气派风度,世间无任何一处可及。 她和林勋走进文德殿,跪在真宗皇帝的面前。她极力保持镇静,可颤抖的手指还是出卖了她。林勋的袖子跟她的碰在一起,在袖子底下微微握住她的手。 「抬起头来。」皇帝在龙座上说。 绮罗微微地抬起头,眼睛还是垂视地面,可足以让皇帝看到她的真容。纵然皇帝的后宫有佳丽无数,可算是取次花丛,也不得不承认此女的容貌气质乃是罕见地出众。他若是年轻几十岁,估计也会心动。 真宗皇帝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看得出来绮罗很紧张,和蔼地说:「朱绮罗,西夏的公主要找你比舞,你可有赢的把握?」 绮罗本来害怕皇帝威严,可听他说话又不像是很难相处的人,便壮着胆子轻声问道:「皇上要听真话还是假话?」 「自然是真话。」 「没有。」绮罗老实地说。 皇帝笑起来,对林勋说:「她倒是老实。其实朕心里明白,要胜金蝉的确是不容易。不过,我们总得尽人事听天命。就算输了,也没关系。宫里的乐队和舞队任由你们调用,要是有什么别的需要,尽管开口。」 「谢皇上恩典。」绮罗没有想到真宗皇帝如此通情达理,就像一个邻家的老伯,跟民间那些说书人说的完全不一样。她忽然很想帮皇帝赢下这一局。 「林勋,关于这场比试,你可有什么建议?」 「皇上,据臣所知,武斗西夏肯定会派野利出战。野利天生具有蛮力,骑射的功夫也是独步天下。朝中上下除了臣,只有殿帅勉强能敌。但殿帅有伤在身,又已过而立之年,恐怕也不是野利的对手,若是输了,还有损他在禁军中的威信。既然如此,不如派个年轻些的将领,权当做历练了。」 真宗皇帝若有所思:「朕会慎重考虑的。关于文斗的人选,太子提了苏从修,六皇子提了陆云昭。你觉得朕应该派谁呢?」 林勋抬头看了皇帝一眼,这是借机让他表态站在哪一边吗?他想了想说:「臣会选陆云昭。」 「哦?你是同意六皇子所言了?」 林勋抱拳道:「选陆云昭并不是因为六皇子所言。而是他的才华不输给苏大人,名声在各国远没有苏大人响亮。西夏从前派人跟苏大人切磋过,对他有所了解,对陆云昭却不了解。再加上陆云昭马上要去远兴府办案,若是能在此次的比试上有所建树,对他个人乃至国家,都不是坏事。」 「朕明白你的意思了。你们回去准备吧,后天记得准时入宫。」真宗皇帝欣慰地看向林勋,林勋能摒弃私人恩怨,推举陆云昭,证明了他是一个正直公平的人。他没有看错人。 走出皇宫,绮罗的脚向下一软,林勋连忙扶住她的腰,轻声问道:「怎么了?」 绮罗凑到他怀里轻声道:「你可是经常见皇帝,我却是第一次见。天子威严,腿都给吓软了。」 林勋笑起来,把她抱上马车:「我看你说话与平时无异,还以为你不怕。」 「还好皇上也不是面目狰狞,动不动就要杀人的。」绮罗拍着胸口说,「我以为他要我进宫去立军令状,只许赢不许输的。」 「既然是比试,肯定是有输有赢。男人都做不到的事情,皇上不会苛求你一个小女子的。」 绮罗抱着林勋的手臂说:「刚刚在殿上的时候,我以为你会向皇上举荐苏师兄,没想到你会选表哥。你真的……不介意了?」 「国家的事情,跟私人的事情不能混为一谈。这次比试,陆云昭确实比师兄合适。」林勋刮了刮绮罗的鼻子,「倒是你有什么主意了?时间只有一天半了。」 「侯爷,你先送我去舞乐坊吧。这件事看来还得找月三娘帮忙。」 林勋先派人去舞乐坊说了一声,月三娘连忙把场子都给清了出来,生意都不做了。她听说绮罗要跟西夏国的公主比跳舞,也觉得事态严重,只是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出好的主意来。这种比试跟她们平日在风月场里的表演可完全不一样,既要好看,又不能失了国家的风度。 绮罗让林勋先回去忙,她独自留下来跟月三娘商量。其实她也有些事要单独问问月三娘。 「这么说,你当初来教我跳舞,是他请你来的?你还把我的事情,私下全都告诉他了?」绮罗故意板着脸问。 第42章 月三娘不好意思地说:「最开始的确是侯爷请我帮忙,我也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可后来,我真的把你当朋友,真心希望你们在一起好好的。你就说,现在过得好不好?」 绮罗斜了她一眼,月三娘按着她的肩膀说:「我的小祖宗,现在不是跟我算账的时候,西夏的事情你到底有没有主意?我听说这个西夏的公主被称为西夏第一舞者,而且西夏的舞蹈很讲究技巧,我们很难胜过他们。」 「你还记得花月最后在舞乐坊排的那出舞吗?」 「你是说……飞天?」 绮罗点了点头:「飞天的灵感是来源于敦煌壁画,敦煌在前朝的时候是中原的领土,后来党项人称霸河西,统治了敦煌。飞天是前朝的后妃所编排流传下来的,代表了中原鼎盛时期的歌舞技艺,应该不会输给西夏人。」 月三娘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这是要向他们示威呢?」 「也不算示威。西夏本来就是我们的属国,后来武烈皇帝自行称帝,把敦煌一带占为己有,我朝武力稍逊,辽国也打不过他们,就变成了现在三足鼎立的局面了。」绮罗说道,「你去把当时跟着花月一起练舞的人叫过来,时间不多了。」 绮罗坐在大厅里,看到月三娘把六个舞娘叫来。那六个舞娘俱是容貌姣好,身材曼妙,当初花月想跳飞天的时候,可是费了好一番心思来挑选的。只不过此刻她们都无精打采的,互相推诿。 「你们想说什么?」绮罗也不跟她们绕弯子。 其中一个年级大点的,花名叫海棠。她走到前面来,行了礼:「夫人,您要去跟西夏的人比试,我们没什么话说,可您不要拉上我们行不行?若适赢了还好说,输了,说不定会掉脑袋的。我们都是混口饭吃的,不想担这个风险。」 她身后的几个姑娘连声附和,都跪下来求绮罗放过她们。 月三娘双手叉腰,柳眉倒竖,指着她们说:「看看你们这点出息?知道什么叫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平时好吃好喝地供着你们,你们不喜欢的客人,都是老娘给你们挡了。你们可倒好,要用到你们的时候,居然贪生怕死?」 海棠说:「三娘您家大业大,又不用去比试,当然不怕了。姐妹几个可都还年轻呢。」 月三娘还想说话,绮罗拉住她,俯身问海棠:「你当初进舞乐坊是为了什么?」 海棠被她问住了,想了想说:「自然是为了多赚些钱。」 绮罗看了看大堂上方悬挂的花团:「那你对现在赚的钱满意吗?或者说你们想一辈子就像现在这样?」 几个舞娘面面相觑,不解地看向绮罗。 绮罗说:「这次的比试的确有风险,如果输了,我也无法保证会有什么样的处罚。但是这次在御前的表演,看的不仅有各国的使臣团,还有皇子和皇上,你们中可能会有人因此飞上枝头变凤凰,就算没被贵人看上,在舞乐坊的身价也绝对不同于往日。我不会强迫你们跟我去冒风险,但你们想清楚,是要安于现状,还是博一个有可能改变命运的机会?我等你们一盏茶的时间。」 绮罗让月三娘叫人上茶,两个人气定神闲地坐下来聊舞蹈中的一些改动。海棠她们低声讨论了一阵,隐约有些字眼传入了绮罗的耳朵里。绮罗前生便是太想有个机会能改变自己的命运,让自己能跟林勋相配。但她由于出生所限,没有这样的魄力,身边也没有人给她勇气。 过了一会儿,海棠对绮罗说:「夫人,我们想好了。我们愿意去。」 月三娘一拍桌子:「这不就对了?多好的露脸机会,等从宫里回来,你们马上就要不一样了!」 绮罗又跟月三娘讨论了一阵舞蹈,天不知不觉地就黑了。宁溪走到绮罗身边,低声说:「夫人,公主病倒了,二夫人请您方便的时候回去一趟,国公府现在乱套了。」 长公主近来年事已高,身体一直不好,可是忽然病倒却不是什么好兆头。 绮罗交代了月三娘一番,披上斗篷出去,外面竟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雪,地上有几处水滩,映照着烛火和行人。透墨搓着手等在那里。 「透墨?你怎么没跟侯爷一起回去?」绮罗走过去问道。 透墨行了个礼:「主子要小的留下来保护夫人的安全,也免得旁人说闲话。夫人现在是要回去了吗?」 绮罗摇了摇头:「祖母病倒了,母亲要我先过去国公府一趟。」 「那咱们赶紧走吧。晚了雪要下大了。」透墨扶着绮罗上了轿子,又回头看了宁溪一眼,把身上的鹤氅脱下来,给她披上。宁溪要躲开,透墨按住她说:「我身子骨硬朗,你要照顾夫人,现在是关键的时候,可别病了。」 宁溪听他这么说,也没有再推辞。只是旁边那些侍卫心照不宣的表情,让她红了脸。 绮罗赶到国公府,松鹤苑里的下人来来回回地奔忙,太医已经到了,正在给长公主诊治。朱明玉和郭雅心坐在明堂里,郭雅心一直在轻声安慰丈夫。 「爹,娘。祖母怎么样了?」绮罗快步走进去,郭雅心拉着她的手,低声道:「情况很不好。」 「好端端的,究竟是怎么了?」 郭雅心摇了摇头道:「景尧和赵毓争吵之后,赵毓一气之下回了娘家,几天都不回来。林姨娘现在管家,就把景尧那房的用度减少了,景尧来你祖母这儿理论,你祖母就让他纳几房妾室,赵毓兴许就回来了,用度也不会减少。哪知道他如何都不肯,说得急了,就发脾气跑出去,把你祖母气病了。」 第43章 朱明玉抬手按着额头,连声叹气,绮罗按着他的肩膀:「爹,祖母吉人自有天相,不会有事的。」 郭雅心也对朱明玉说:「官人,眼下国公府这么乱,大嫂被看管起来,母亲这里也需要有人照顾,不如我们先搬回鹿鸣小筑吧?」 朱明玉定定地看着她,目光里有深浅不同的东西涌出来,但也没说什么,最后只应了一声好。 经过太医的救治,长公主脱离了危险,但人还没醒过来,绮罗进去看了看她,她苍老了许多,无精打采地躺在床上,从前保养得宜的皮肤上也有了很多的褶子。朱明玉陪在床边,握着她枯槁的手,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郭雅心送绮罗出府,路上她握着绮罗的手问道:「瞧我们光忙你祖母的事情了,也没来得及问你。听说西夏的公主向你下战书了?」 「娘,您不用担心,我能应付得过来。」绮罗宽慰道,又担心地说,「为什么我看爹的情绪好像不太对?」 郭雅心闪烁其词:「他近来公事上不太顺利,加上家里出了这么多的乱子,一时之间没缓过劲来,你不用担心我们了。我喊你回来的时候,不知道你要与西夏的公主比试。皎皎,别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尽力就好。」 「我明白。娘,国公府上下有这么多事要操心,江文巧的事情,您就先别管了。」 郭雅心应了一声,绮罗便俯身坐上了轿子。外面雪下得有些大了,路上积了薄薄的一层,透着冷意。绮罗坐在冷冷的轿子中,想起心事来。朱明玉从小对绮罗也是疼爱的,但绮罗总觉得这样的疼爱好像隔着一层什么,并不像前世叶季辰对她的那样。绮罗只觉得是男人不会表达情感,也没有在意过。 可刚才他看郭雅心的眼神里面,有绮罗从未见过的情绪。或者这情绪从前就有,只是被小心隐藏着,一直没有被人发现。 她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郭雅心瞒了她事情。 绮罗回到住处的时候,林勋还在等她吃饭。他穿着居家的精布襕衫,高大的影子投射在地上,像山一样的阴影。屋子里用炭盆烧得暖暖的,橘黄的灯火照得人心底一片柔软,有家的温馨。 看到绮罗回来,林勋忙把手里的账本放下来,还来不及说话,就被绮罗一把抱住了腰。 「怎么了?」他抬手摸了摸绮罗的头。 「没什么,我想你了。」 这个人让她如此心安,好像心里的恐惧,疲惫,忧虑,全都能被他抚慰。她是如此依赖他。 林勋看向宁溪,宁溪说道:「大长公主病了,夫人回国公府去了一趟。」 「要紧么?」 「太医去看过了,已经没有什么大碍,只是还需要静养。二夫人说国公府眼下乱成了团,也没有主事的人,所以要跟二老爷搬回国公府去住一阵子。二老爷情绪不是太好,所以咱们夫人有些担心。」宁溪如实地回禀道。 林勋把绮罗抱坐到腿上,见她眼圈红红的,垂下的长眼睫上还沾着水珠,不由地把她按在怀里,轻拍着她的背哄道:「没事的,皎皎,天塌下来都有我顶着。」 绮罗被他的语气逗笑,拉着他的手指说:「你怎么不先吃饭?你肠胃不好,以后晚了,就不要等我了。」 「你不回来,我怎么吃得下?先一起吃点东西?」林勋问道。 绮罗点了点头,从他身上站起来,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 晚饭被丫环们端下去热了之后重新端上来,因为有些晚了,菜量就减了些。一碗虾仁豆腐羹,一碟木耳炒山药,一碟酱牛肉,一碟小炒肉,一碟鸡蛋饼,加一小碗粥。 绮罗细嚼慢咽地吃完,身子暖和了,心里也好受一些。家里的事暂且得放下,她要先努力把比试应付过去。 林勋听了她的想法之后,问道:「你要用敦煌壁画上演化来的飞天舞跟西夏比?」 绮罗点了点头,认真地说:「敦煌的壁画中,飞天是最有代表性的。从十六国起,历经百年的时间,完成了中外、东西、南北的互相交流、吸收和融合。到了前朝的时候,进入到成熟时期,艺术形象也到了最完美的阶段。这段舞就是从前朝的壁画里面演变的。」 林勋赞赏地看着她:「我还没看过你跳舞。听你这么说,我很期待。」 赵霁听说皇帝选了陆云昭去参加文斗,而没有选苏从修,很是不悦。这么好的机会,如果能让苏从修上场的话,对他的仕途乃至自己的声望都有很大的帮助。 林勋,林勋,又是这个林勋!他都不知道,究竟林勋是勇冠侯,还是父皇的亲生儿子!父皇为何如此看重于他!每回父皇要做什么决策的时候,都要问林勋,几乎是林勋说什么,父皇就怎么做。以前还有个刘英帮他在御前说话,刘英告老之后,童玉却是个油盐不进的,他连知道消息都比别人落后许多。 他想,这样下去总不是个办法,父皇最近好像也越来越宠幸六弟了。 苏菀听说赵霁的心情不太好,特意亲自下厨煮了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端来给他。赵霁只让她放在一边,就让她回去了。 虽然早就习惯了他这样不冷不热的态度,苏菀的心还是凉了半截,自己今天特意打扮了一番才来,想着能让他多看自己两眼,哪知道他目不斜视地看案上的奏折,根本都不理她。 第44章 苏菀当初知道自己要嫁给太子的时候,心里是欢喜的。她仰慕他的才华,倾心于他的相貌,何况太子妃是未来的国母。所以她义无反顾地嫁到了东宫,却发现他是离自己最近的陌生人,根本就无法走到他的心里去。 她怏怏地走到门口,就听到大太监银耳对赵霁说:「太子殿下,您要不要出宫去散散心?」 银耳意有所指,苏菀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她走出殿外,绞着手帕对冬非说:「派个人悄悄跟上去,看太子去哪里了。」 「应该是去找苏大人商量跟西夏文斗的事情吧?」冬非理所当然地说。 「文斗选的陆云昭陆大人,太子用得着跟苏大人商量?我看又是去会赵毓那个小妖精才对。赵毓不是回赵家住了吗?这样刚好方便他们私会!」苏菀咬牙切齿地说,声音又不敢太大。虽然是在东宫,也是隔墙有耳。 冬非迟疑道:「就算……就算太子真的去见了她,您又能如何呢?」 是啊,她又能怎样呢?除非她变成赵毓,否则赵霁这辈子恐怕都不会多看她一眼吧。 「难道这世间就没有什么办法,能留住太子的心,让他对我像对那小妖精一样?我究竟哪里差?」 冬非看了看四下,低声道:「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娘娘知道京里有个地方叫舞乐坊吗?听说男人都爱去那里寻欢作乐。那里的舞娘最知道怎么去勾引男人了。听说那位勇冠侯夫人好像也是跟那里的老板月三娘交情匪浅,学了一套狐媚子的功夫,才能得勇冠侯独宠。不如娘娘请一两个舞娘回来,问问她们?」 「话说八道!我怎么可能跟那种人混在一起?」苏菀皱眉道。但又不免留了个心眼。 赵霁和银耳连夜出宫,果然是去了赵家。只不过他不仅是来看赵毓,也是来找赵光中的。 赵府在永福巷和金柳巷的交界处,地段极好,府邸却修得并不大。赵太师致使之后,去游山玩水了,赵家便由赵光中继承了家主之位。赵光中的仕途跟所有世家子弟一样,早年考中了进士之后,在馆阁里头安生地修了几年书,后来又去地方历练做转运使,最后升做了枢密院的副枢密使,与枢密使王赞瓜分了整个西府的权力。 赵府的下人领着赵霁去了明堂,赵光中和苏行知忙起身相迎。 「殿下何以夤夜来此?」赵光中请赵霁上座。 赵霁坐下来之后说:「有事找舅舅说。苏相也在此处。」 苏行知行了个礼,一板一眼地说:「正跟赵大人说到后日两国比试之事。听说武斗和文斗人选,皇上都已经定下来了。」 赵霁叹了一声:「本宫向父皇力荐月堂,没想到父皇还是听林勋所言,选了陆云昭去比试。在父皇心目中,本宫一个太子,倒不如一个外姓的勇冠侯了!」 苏行知沉吟了一下,没有说话。他们苏家虽然与太子联姻,但他身上有文人的酸腐傲气,不屑于参加党派之争。他也没有文昌颂的那股魄力,敢于在朝堂上发出不同的声音,只求个自保而已。 「又是林勋?他可比林阳难对付多了。」赵光中冷然道。上次林勋就不知道怎么查到于娴跟他的私情,还生有一子的事情,以此事威胁,硬逼着他动用了御史台和禁军中的关系。他从前真是太小看这个勇冠侯了。 「六弟现在越发难对付,好像连皇叔都站在他那边。这次若再让陆云昭在比试上胜了,只怕对我们很不利。」赵霁对两国比试的输赢倒不是很在乎,他在乎的是自己的地位是否稳固。比试输了最多嫁掉一个公主,虽然那个公主是他的亲妹妹,但是对他不会有什么大的影响。反而是陆云昭赢了,赵霄的声望日盛,对他的威胁更大。 但这也仅仅是他心底的想法,他不会宣之于口,更不会付诸行动。 赵光中几乎是立刻明白了赵霁的意思,但是碍于苏行知在场,他没有明说,只是聊了别的话题。等苏行知告辞回去之后,他才对赵霁说:「这苏行知和陆云昭的义父曹博交易匪浅,也不能算完全站在我们这边。我们就算想做什么,也不能当着他的面说。」 「舅舅准备让陆云昭输掉比赛?」 「殿下难道不是这个意思?」赵光中端起茶几上的茶杯,慢悠悠地说,「两国的输赢对我们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子的地位。如果牺牲公主的幸福能换来殿下地位的稳固,又有何不可?」 「那舅舅打算如何做?陆云昭虽然在朝中没什么根基,但身边能人不少,经过上次行刺的事情之后,只怕更加戒备了,不好下手。」 「此事交给我,殿下不用多管。只要文斗和武斗都输了,第三场也就没有比的必要了。」赵光中志在必得地说。 赵霁知道他这个舅舅一向心狠,否则也不会把逍遥散交给他,让他必要的时候让赵阮闭嘴,省得凭添麻烦。 「毓儿她……好些了么?」赵霁终于谈到了正题。 「老样子,殿下一会儿去看看她吧。」赵光中知道赵霁和赵毓的关系,两个人从小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赵霁在赵毓十六岁的时候,就已经得了她的身子。可赵霁最后娶了苏菀,赵毓一气之下嫁给了朱景尧。谁料朱景尧竟然是那个样子。 「舅舅为何不让毓儿跟朱景尧和离?现在这样和守活寡没有什么分别。」 「如今的靖国公府,倒真是不足为惧。你姨母已经疯了,阖府上下没个主事的人。和离这件事,闹大了两家都不好看,毕竟是亲戚。还是等朱明祁从远兴府回来了再说。听说大长公主病倒了,皇上又要派陆云昭去接替他,他应该就快回来了。」 绮罗第二日又起了大早,赶去舞乐坊排练。时间紧迫,仅剩下一日的时间,她想尽量完美地把飞天再现出来。 这舞虽然是她跟月三娘合编的,她自己却没有完整地跳过。而且舞衣是按照花月的尺寸来做的,穿在她身上不合适,还需要修改。 第45章 哪知道到了舞乐坊,发现月三娘和海棠坐在大堂里唉声叹气的。看到绮罗来了,月三娘起身道:「昨夜库房里头失了窃,早前做好的舞衣都不见了,舞娘也少了一个。」 「昨日还好好的,怎么会这样?」绮罗愣了愣才问。 「我有个猜想,已经派人去查探消息了,我们等一等再说。」月三娘拉绮罗坐下来,上了些茶点。等了一会儿,一个小厮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说:「小的买通了四国馆的人,问了半天,终于问出点眉目。蝴蝶那小蹄子真的被西夏的公主收买了,连夜偷了我们的衣服,投奔西夏人去了。」 蝴蝶就是昨日那六个舞娘中年纪最小的一个。 「这该死的丫头!刚把卖身契赎给她,她就给我来这手!」月三娘狠狠地拍了下桌子,面露戾色,「卖主求荣的东西,再让我看见,我非打断她的腿不可!」 绮罗的心情也很沉重:「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她去投奔李金婵,李金婵就会知道我们要表演飞天,而且能知道飞天所有的内容,肯定会有对策,我们应该想想要怎么办。」 海棠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无精打采地说:「现在还有什么办法想?人不够,衣服也没了,重新再想一个肯定也来不及了……我看不用比都输了。」 绮罗也没有想到一夜之间会有这样的变故。月三娘治下甚严,很少出现过这样的事情。而且那蝴蝶年纪小,平日里话都不多说几句,不像有这样的魄力,难道是有什么人在背后指使? 「绮罗,还有什么办法?」月三娘忧心忡忡地问道。 绮罗摇了摇头,用手按着额头,哭想办法。李金婵这招釜底抽薪,杀得她措手不及。 门口有人喊道:「你是花月?花月你怎么回来了!」 沈莹快步走进大堂,拉下风帽,看着里头的人。她比之前憔悴了一些,梳着高髻,头上插着数支做工精细的簪子,彰显着富贵。她走到绮罗的面前,淡淡地说:「我回来助你们一臂之力。」 绮罗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沈莹坐下来,气定神闲地说:「这支舞在御前表演,我就是要这个机会而已。你们现在人手不够,加我一个,你不吃亏。而且我听说了李金婵已经知道你们要跳飞天的事情。我有个想法,你要不要听?」 绮罗与她交换了个眼神,彼此心中有数,便坐下来打算听听的她的想法。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就算怀疑沈莹的动机,但那跟输赢比,也不重要了。 「可就算人够了,我们的舞衣怎么办呢?」海棠插嘴道,「一天时间也来不及做新的啊。」 「三娘,你去竹里馆求我师父,看看她有没有办法。」绮罗吩咐道。 月三娘也不敢怠慢,马上带着人出门,不到中午的时候,施品如竟然跟着她一起回来了。 以施品如的身份,亲临舞乐坊,倒是让所有人大惊失色。 施品如不悦地看着绮罗,欲言又止。她的气场太强,连上茶的小厮端着茶杯的手都在抖。 「师傅,您怎么亲自来了?」绮罗连忙跪在她面前,恭敬道:「都是徒儿不好,给您添麻烦了。只不过我们真的是没有办法了。」 「事情我都听三娘说了,与西夏的比试关系到国家的荣辱,我愿助你们一臂之力。」施品如淡淡地说。 海棠她们听说是施品如亲自来修改舞衣和首饰,兴奋得像是小麻雀一样,跳来跳去。她们从前久慕施大家之名,想都不敢想能见到她一面。现在居然可以有这样的机会,穿她亲手做的东西,简直跟做梦一样。 施品如量过几个人的尺寸之后,跟月三娘去库房里挑原来的舞衣进行改动。她带来了十个绣娘,还有三个做首饰的师傅,都是平常她带进宫里去的人。 到了晚上,经过一天的努力,总算把舞排练出来,绮罗松了口气。天色已晚,众人累得都不想动,月三娘安排丫环领着她们去各自的厢房休息,还派人去勇冠侯府送信。 林勋怕绮罗来回奔波太累,也没执意让她回来,让邢妈妈收拾了一下她明日要穿的衣服,打算明早给她送过去,顺便接她进宫。 他之前听说舞乐坊有人叛变投靠了李金婵,导致了不小的麻烦,便想李金婵没有这样的头脑,蝴蝶他见过几次,也不像是胆子这么大的,除非有人教唆。他就让人去调查了一下蝴蝶平日里跟谁往来。这一查,竟然查出了江文巧。她们都是会稽人,蝴蝶私底下认了江文巧做姐姐。 这女人还真不是等闲角色,现在由西夏人庇护着,连他动她,都得有几分顾虑了。 沐浴完,林勋看了一会儿书,觉得这屋子里空荡荡的,正打算早些歇下。透墨来禀报说:「主子,陆府那边传来消息,说陆大人好像吃坏了肚子,整个晚上都上吐下泻的,现在都虚脱了。」 林勋原本只是为防万一,从宫里回来之后,就叫透墨派人去陆云昭的府邸周围暗中保护。没想到还是出了事。在他心里,不管跟陆云昭是政敌还是对手,他明日要代表国家去跟西夏比试。他不想他有事。 「请了大夫去看没有?」林勋放下书问道。 透墨缓了口气说:「请了,可是大夫看不出毛病,吃了一副药也不见好转。后来住在附近的叶家知道了这件事,叶大人就带着给叶夫人看病的莫大夫过去了一趟,现在情况还不知道。」 「继续派人去探消息,随时回报情况。我写封信,你暗中传给苏从修苏大人。」 第46章 林勋一整夜都没有睡踏实,天不亮就醒来了。林瑾捧着衣服进来,林勋没想到她会来,只让丫环动手伺候自己更衣。林瑾则站在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今天绮罗不在,她才敢过来。 她一直以为是绮罗看出了什么,所以才让林勋早点把她嫁了。这段日子,林勋选了很多人家让她挑,还要她在开春定个结果。 可她真的不想嫁人。哪怕上次林勋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那些人身份或高或低,才华或出众或平庸,外貌或刚毅或俊美,所有的类型几乎囊括。可是曾经沧海难为水。 林勋整理好领子,微微侧头看向林瑾。林瑾的心思一直藏得很好,但在他成亲之后,逐渐显露了出来。包括与绮罗的亲近,刻意地讨好。绮罗初入侯府,对一切都不熟悉,自然与她走动得多了。这么多年来,他和林瑾以兄妹相称,在他心里,林瑾就像是亲妹妹一般。她不该存的心思,他绝对不会让它萌芽滋长,所以她今年必须要嫁人。 「今日恐怕会在宫里呆得很晚,你跟母亲说一声。」林勋说完,吩咐邢妈妈去拿绮罗的衣服,转身的时候,林瑾急急叫住他:「哥哥!」 林勋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身边的丫环和婆子鱼贯而出。 「我……我……」林瑾看着他高大伟岸的背影,想起刚来这个家的时候,还是少年的他冷漠地看着自己,最后却伸出那双温暖的手,紧紧地牵着她。 「不要叫我世子,叫我哥哥。以后我就是你哥哥了。」少年清亮的声音仿佛还响彻在耳边。 从此她的心里,就有了这个人。他教她读书写字,给她买最喜欢的糖人。为妨下人不把她当主子看,还亲自责罚了伺候他多年的乳母。这点点滴滴,都融入她的骨血里面,变成了缠绕住心的藤。 他严厉的外表下,藏着这个世界上最温暖的一颗心。他总是把自己的所有无条件地分享给家人,他同情弱者,照顾跟着他一起出生入死的那些将士。他还把那些他所知道的战死沙场者的名字都记在一个名册里,暗中抚恤他们的家人,给他们筑庙供了长明灯。 所以,哪怕知道他们之间因为悬殊的地位和亲缘关系,根本不可能在一起。她还是无法遏制自己爱慕他的心,并任由它疯狂生长。 她以为这辈子都可以在他身边陪伴着他,就算没有结果,她也无怨无悔。因为他值得。可没想到有一天,他会爱上别人。然后因为这个人,她再也无法继续呆在他的身边。 「您小心一些。」林瑾最后只说了这句。 林勋应了一声,低头出门。他很高,门虽然已经做的比普通的都要高许多,他还是会习惯性地低头,以免碰到。于坤在府外备好了马车,扶着林勋上去,侧头闷闷地咳嗽了两声。 林勋低头看他:「天冷,你年纪大了,病了就别强撑着。」 「小的不碍事。」于坤搓着手笑道,「这些事都做习惯了,交给别人做反而不放心。侯爷放心去吧,小的会照顾自己的。」 林勋看他一眼,没说什么,坐上马车,让透墨驾车走了。 于坤目送马车离去,在原地重重地咳嗽了两声,想着天色还早,可以再去整理下昨天没看完的账册。不知从哪里冒出两个护卫来,一口一个「坤叔」地把他架回到他的住处去了。 于坤知道自己又被侯爷强制休息了。 马车到了舞乐坊外,天刚蒙蒙亮,大街上没什么行人。舞乐坊的大门紧闭,里头还十分安静。林勋跳下马车,从常走的侧门进入,月三娘正打着哈欠从楼梯上面下来,头发只随意地挽了个髻,衣服也穿得松松垮垮的。 她睁开朦胧的眼睛,看到林勋负手站在楼下,吓了一跳:「侯爷,您这么早?」 「她醒了吗?」林勋问道。 「还没有,昨天大家累得够呛,很晚了还在讨论细节,连施大家都是在这里休息的。要奴家上去叫她吗?」月三娘指了指楼上。 林勋捧着衣服站起来:「不用,我亲自去。」 绮罗这一晚睡得并不好。她卷了一床被子抱在怀里,假设这是某人。可是被子硬邦邦的,又细又小,根本就和某人不像。她不满地翻了个身,一脚把被子踢下床,在床上摆了个大字。 林勋进去,把衣服放在桌子上,轻声走到床边坐下来。 其实还早,她可以再睡一会儿。他这么早来,也不过是想早点看见她罢了。她披散在床上的黑发泛着光泽,像质地上好的黑珍珠,衬托得她脸上的肤色愈加白皙细腻,没有半点瑕疵。 绮罗在睡梦中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转过身来睁开眼睛,迷迷糊糊地说:「你怎么来了?」然后蹭到他身旁,伸手抱住他,「做梦吧……一定是做梦。梦了一晚上飞天,终于梦到你了。快给我抱抱,总比抱着被子好……」 林勋勾了下嘴角,俯身抱住她,在她耳边说:「看清楚了,我可不是被子。」 绮罗一下子醒了,猛地抬头,撞到他的下巴,两个人都低呼了一声。 绮罗赶紧伸手去揉林勋的下巴:「怎么真的是你!」 林勋把她拉进怀里:「我没事。想着你醒来看见我能安心点。皎皎,今日尽力就好。」 第47章 「你知道蝴蝶叛变了?你是不是以为我们输定了?」 林勋低头看着她。出了蝴蝶的事情,李金婵已经知道她们舞蹈的全部内容,重新排舞根本就来不及了,输也是常理中的事。可是听她的口气,却又不像是认输的样子。 大庆殿的殿前广场,是举行武斗的地方。一大早,广场上就搭起了台子,五色的旌旗飞扬。皇帝和重臣坐在石阶的平台上头,各国的使臣和稍低些的官员则围坐在看台的三面。 林勋和绮罗进宫了之后,绮罗跟着女官到储秀宫准备去了。林勋独自到了殿前广场,这时已经来了不少人,李宁令正在跟活动筋骨的野利说话,看到林勋伸手打了个招呼。 武斗西夏是志在必得的。 野利对李宁令说:「殿下,他们找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子来跟我比试,十分没劲。不如这样……」他在李宁令耳边说了一番,李宁令拍了拍他的肩膀:「到时候就看你的了。」 林勋走到石阶上头,内侍领着他坐到位置上,赵光中就坐在他的旁边。赵光中正跟手下的人轻声说着什么,看到林勋过来,就挥手让手下的人退开了。 「这个野利还真是个庞然大物。听说他野蛮成性,跟他过招的人不死也会被打成残废。今天当着这么多国使臣的面,别输得太难看才好。」赵光中主动跟林勋说话。 林勋淡淡地看着他:「看来赵大人对我们国家的武将十分没有信心。」 赵光中只笑了笑,没有说话。这个时候,坐在不远处的王赞插嘴道:「赵大人的意思是,若是今天出战的人是侯爷,那我们必定十拿九稳。可惜侯爷答应他们不下场比试,那我们只能白白地输给人家了。好在是三局两胜,文斗我们不会输给西夏,就看最后一场了。」 一个官员说:「可下官听说昨夜陆大人吃坏了肚子,今天能不能进宫来还难说。」 赵光中心里隐约有些得意,陆云昭不能来比试,自然是由苏从修补上,这样虽也是得胜,但跟陆云昭得胜的结果却截然不同。 王赞看了赵光中一眼,知道他心里打什么算盘,悠然笑道:「你们看,陆大人这不是来了。」 赵光中的身子顿了下,眯眼朝比武台的方向看去。只见陆云昭被人扶着,缓缓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腰板挺得笔直。他面色虽然苍白,但很有精神,目光似淡淡往这边一扫而过。怎么会?那个药明明无色无味,也无解药。他今日应该下不了床才对。 他暗暗在袖子中握紧了拳头。 真宗皇帝是最后才到场的,随行的还有太子和两位皇子。他们落座之后,武斗正式开始。 今日上场比试的是禁军中年纪最轻的都虞候霍然。他随林阳参加了抵御西夏的战争,林阳就是他从乱箭堆中背出来的。得胜归来之后,他进了禁军的殿前司,在郭孝严手底下效力。 霍然个子不高,精瘦得像猴一样。之所以选他来对抗野利,就是看中了他的灵活机变。 野利走上比武台,轻蔑地看了霍然一眼,抱拳向皇帝行礼,声若洪钟:「今日比试,光是过招恐怕也没什么意思。都虞候小小年纪,又这般瘦弱,我下手轻了或重了,各国只怕还得说我恃强凌弱。不如我们来比举鼎,如何?」 他此话一出,满场哗然。林勋虽然料到西夏人不会按常理做事,但临场改变规则,还真是让人措手不及。 赵霁说道:「先前约定好是比武,你们临时改变规则,恐怕不妥吧?」 李宁令站起来拱手道:「太子此言差矣。规则本来就是由我们定的,野利不过是怕自己出手太重,伤了两国的和气。难道说贵国想要反悔?」 霍然站在野利旁边,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他侧头看了野利一样,知道比力气,自己肯定不是对方的对手。殿帅跟他说的明明是比武……他知道野利的凶蛮,他今天站在这里,就没有想过全身而退,甚至连遗书都备好了。而且举鼎在历史上,也是举死过人的。这个时候,推托或者认输,只会让那些对中原虎视眈眈的国家,更加看不起他们,增添兴兵的念头。 至少得让他们知道,中原的男儿是打不倒,不怕死的。 想到这里,霍然大声地说:「好,就比举鼎!」 林勋皱了下眉头。霍然这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了。 真宗皇帝静静地看着比武台上瘦弱的男孩儿,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情愫。不过一会儿,由西夏五个勇士合抱过来一尊鼎,三足两耳,刻有兽首。 西夏勇士把鼎放在比武台上,只听「砰」的一声,地面仿佛都震动了,可见鼎的重量。 野利拍了拍胸脯道:「我先来!」 另外几名西夏勇士马上让开,只见野利扎了个马步,运功于两手臂,低吼一声,上前抱鼎。他额上青筋暴露,口中喝出声响,巨鼎的三足缓缓地离开地面,举座皆惊。 西夏勇士不停地叫好。古传夏禹制九鼎而传国,得天下者得九鼎。西夏此举,暗含问鼎中原之意。 野利卯足了力气,将巨鼎抱在胸前,慢慢地转向霍然。霍然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只听野利喘着气说:「该你了,接着。」说着,竟然将巨鼎直接朝霍然扔了过去!而霍然身后,坐着的是本朝的官员! 惊叫四起,有人因为惧怕而离开座位。台阶上坐着的郭孝严和林勋同时站了起来。林勋反应更快一些,飞身而下,跟从旁边冲出来的透墨一起,冲向了巨鼎。 第48章 林勋用肩膀把霍然撞开,巨鼎撞到了他的腹部,因为巨大的重量,林勋无法立刻停下来,扶着巨鼎往后倒退。透墨上前一把抓着巨鼎的边沿,郭孝严和禁军也冲过来帮忙,在林勋的后背撞到比武台的栏杆时,众人才抓稳了巨鼎,「咚」地一声放下来。 透墨跑到林勋身边的扶住他,林勋摆了下手,透墨才放开。他刚才分明是被鼎撞到,应该是受伤了的。透墨担心地看着他。 栏杆后面的官员早已经吓得四下逃散,有的还躲到了长椅下面。只有陆云昭和少数几个官员依然镇定地坐着。陆云昭知道此次西夏是来者不善,没想到他们敢公然挑衅,而且人命在他们眼里竟然轻如草芥。 他看着对面各国使臣团放肆的笑声和无情的嘲讽,只觉得自己像光着身子一样难堪。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样希望国家能够强大,能恢复到前朝时那样,武力强悍,四方不敢来犯。也是到了这时,他才明白文相当初立志改革的决心。 西夏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属国,发展到今天,俨然已经有大国的气象。而本国却因为层出不穷的问题,越发地孱弱。 野利看到对方要这么多人才能把鼎稳住,心想虽然没把人砸死砸伤,好歹是大大地逞了回威风,便叉腰狂笑了起来。 李宁令走到比武台上,从容地笑道:「这说好是一对一的比试,你们国家上台的人可有点多啊。」 郭孝严怒道:「我们如果不上来,这个鼎打算砸死几个人?这边坐的都是我朝的官员,人命关天,你们不要太过分了!」 「说好的是比举鼎,野利把鼎给对手,有什么不对?皇帝陛下,这场比试,您打算怎么判定?」李宁令抬头问坐在上首的皇帝。 「父皇!」赵霁低声叫道,「那个野利一定是故意这么做的,要让我们在各国的使臣面前颜面扫地。他这不是讥我们朝中无人吗?依儿臣所见,让林勋再跟那个野利比一次!」 赵霄难得跟赵霁意见一致:「是啊父皇,那个野利这么嚣张,不过就是因为勇冠侯答应了不跟他们比,索性就让勇冠侯跟野利打一场,分个胜负,杀杀西夏的威风。」 一直不说话的赵霖看了看皇帝的神色,开口道:「父皇,儿臣觉得这样恐怕有些不妥。刚才勇冠侯去救霍然的时候,好像被鼎撞到,只怕是受伤了。不如就判西夏赢吧。」 真宗皇帝点了点头,赞同赵霖的观点。他知道西夏这次是故意挑衅,场上的两人实力对比悬殊,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何况比试还有第二场和第三场,他原本对武斗的结果也不抱什么希望。童玉收到皇帝的目光,挥了浮尘上前道:「第一场,西夏胜!」 西夏的勇士们欢呼起来,李宁令朝林勋抱了一拳,勾了嘴角笑道:「承让了。」然后便与野利一道下台去了。 「岂有此理。让我会一会他!」郭孝严欲过去,被林勋一把拉住:「殿帅不可,胜负已分。」 林勋觉得腹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强忍着一股气才压了下去。他看向旁边的霍然,用眼神询问,霍然摇了摇头,还没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刚刚有一刻,他觉得自己死定了。这是林勋第二次救了他,上一次是在战场上。他不知该如何感激才好。 林勋不要人扶,笔直地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坐下。真宗皇帝让他去休息,他摆了摆手,也不要太医来看。他在这里,西夏都敢如此放肆,若他不在,他们还不知会如何刁难。 第二场比试开始。 绮罗跟沈莹她们在储秀宫里准备,并不知道殿前广场发生的事情。她们正在跟乐队做最后的配合,宫女们正在给她们上妆。这个时候,李金婵和蝴蝶忽然来了储秀宫。 蝴蝶怯怯地跟在李金婵的后面,海棠等人忍不住骂了她两声,她的头垂得更低了。 绮罗看到她们身上的舞衣,竟然是蝴蝶从舞乐坊偷去的,不禁皱了皱眉头。她们为何要穿这身舞衣……蝴蝶偷舞衣,难道不是为了让她们表演不成吗?李金婵双手抱在胸前,笑道:「怎么,很意外?我是特意来告诉你们一声,我们要表演的也是飞天。」 绮罗身后的宫女们立刻小声议论起来,原本想着李金婵只是知道了她们这边要表演的内容,没想到她也要表演同样的一段舞蹈。按照先后顺序,是西夏先表演,人都有先入为主的观点,这次她们肯定要吃亏的。 绮罗定了定心神说:「没想到你们也要表演飞天。窃取别人的东西,并不是君子所为。」 李金婵好像听了个笑话:「我根本就看不上你们中原的舞。若是论技巧,绝对是我们西夏的舞更胜一筹。但是飞天不一样,飞天糅合了各国的佛教艺术,它不仅仅是你们中原的,更是我们西夏的。既然你要跳飞天,我们用飞天一较高下,公平得很。」李金婵得意地说,「这回多亏了你们中原的舞娘告诉我这个消息。朱绮罗,你就等着输吧。」 李金婵示威完,趾高气昂地走了。海棠把漂亮的金簪插进发髻里,对着铜镜说道:「她得意什么?如果她跳的是蝴蝶告诉她的飞天舞,还以为我们会跳一样的?真是太小看我们了。」 绮罗没有说话,而是默默看向沈莹,今日的胜负都在她的身上。她跟其它人或兴奋,或紧张的表情都不一样,只表现出淡然,好像这出舞跟她从前无数次在舞乐坊里的演出都没什么区别。 但愿一切顺利。 一个宫女气喘吁吁地跑过来禀报道:「第一场比试是西夏赢了,现在进行第二场比试,由西夏的二皇子对陆大人。」 另一个宫女道:「听说陆大人身体不适,今天上场比试没有问题吗?」 绮罗心里咯噔一下,回头问她:「陆大人怎么了?」 「听说是昨夜吃坏了肚子,闹了一宿,都下不了床,还把太医都给请去了,也不知道现在好点没有。」宫女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陆云昭对于她们这些人来说,就跟天上的明月一样,而她们是追月的彩云。所以陆云昭那儿有什么风吹草动,她们比谁都清楚。 绮罗对那名宫女说:「你再去探探,看比试的情形怎么样了。」陆云昭这场如果不能胜利,她们这第三场,连比试的必要都没有了。 大庆殿里,李宁令大声说:「久闻中原的文官才高八斗,博览群书,我自愧不如,因此给陆大人出了三个考题。只要陆大人都能答出来,这场比试就算是你们赢。」 第49章 有文官不服气地说:「你们这样算是什么意思,自己不敢比,就要来刁难陆大人?」 「中原文化博大精深,源远流长,不会怕了我西夏区区三个考题吧?」李令宁笑道。早就知道会有人提出异议,而且中原人自视甚高,最经不起别人一激。 「二皇子出题吧。」陆云昭轻咳一声说道。他的腿还有点发软,吃了莫大夫开的药才能勉强下床。莫大夫说那药无色无味,不容易被察觉,但后劲极大,要他最好在家里休养,可他还是硬撑着进宫来了。他偏偏就不想让那些人如愿。 而且若他不能赢下这一场,那绮罗……所以他不能输。 李宁令命人拿上来第一个道具,居然是很多纵横交错的格子,里面填了零星的汉字。李宁令道:「这第一道考题,是填诗。横竖都对应着一句诗,总共二十句,答出来的越多,每句的诗眼也就会出现得越多。一炷香的时间,请准确无误地把它们全部填出来。」 从古至今有那么多诗句,要根据一两个字的提示,把这个纵横交错的格子填满,绝非易事。而且这第一道考题就这么难,后面的难道不会更刁钻? 当即有几个文官都同情地看向陆云昭。陆云昭正了正衣冠,从容道:「开始吧。」 李宁令命人在香炉里点香。他让举国三十个大儒出了这道题,选的都是十分偏僻的句子,有且仅有一个答案。他就不信,陆云昭纵然有惊世之才,难道还能在一炷香之内完整无缺地答出来? 虽然他答应过李金婵,一定要让她比第三场,但是他也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陆云昭看着那些格子和汉字,足足站了半炷香的时间没有动。 旁人都以为他是被难住了,赵霁甚至问身边的银耳:「苏从修今天怎么没有进宫来?万一陆云昭答不上来,他还可以救场。」 赵霄嗤笑一声:「太子殿下未免也太小看陆云昭了。」 殿上,李宁令对陆云昭说:「陆大人若是实在答不上来,现在认输也未尝不可。」 陆云昭看了他一眼,轻蘸取笔墨,在那些方格里写了起来。他的字极有风骨,徘徊俯仰,容与风流,刚则铁画,媚若银钩。刚写了几句,四下便是叫好声不断。 顷刻之间,陆云昭便填完了空格,对李宁令道:「请二皇子审阅。」 李宁令拿着手里的正确答案跟陆云昭所写的比对,每一个字看得仔细,竟然全无错误!他难以置信地看了陆云昭一眼,想起那三十个大儒跟他信誓旦旦地说,天下能在一炷香内解出全部诗文的应该不足五人!他咽了咽口水,说道:「这关算你过了。」 第二题,是破解棋局。这棋局号称也是难倒了古往今来无数的能人志士的七星残局。可是李宁令不知道,这七星残局已经被青莲居士所破,所以陆云昭根本是不费吹灰之力,就解开了棋局。 陆云昭越战越勇,连真宗皇帝都频频点头,对赵霄说:「这陆希文果然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没想到连七星残局都难不倒他。」 王赞说道:「听说勇冠侯也是精通棋艺,不知道跟陆希文两个,孰高孰低呢?」 林勋淡淡地说道:「自然是陆大人棋高一着。」当年在应天府,林勋跟陆云昭下过棋,还输给了他。 这个时候,李宁令说出了第三道考题:他提着一个特制的笼子,里面关着几只蝴蝶,要陆云昭画一幅画,让蝴蝶飞到画上头,就算是通过了。 这回连真宗皇帝的脸色都不好看了,开了玉口:「二皇子出此题,是不是有点强人所难了?」 李宁令轻笑了两声,让身边的随从拿着笼子,负手道:「皇帝陛下息怒,素闻中原的文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画讲究的是栩栩如生。既然如此,陆大人所画的花应该能够以假乱真,吸引到蝴蝶。这样才能让我等一饱眼福,心服口服。大家说是不是?」 辽国的使臣跟着起哄,真宗的脸色沉下来。辽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巴不得西夏赢了才好。本朝的文官们则义愤填膺,面对西夏的屡屡刁难,早就已经达到了忍耐的极限。双方发生了口角,场面一时之间有些失控。 李宁令不以为意,只看向陆云昭:「怎么样,陆大人?乖乖认输如何?」 陆云昭平静地说:「我可以试试看,只要让蝴蝶停在我的画上,便算是我赢了?」 李宁令点了点头:「别说这笼子里全部的蝴蝶,只要有一只停在你的画上,便是你赢。」 「我要求加上本国的蝴蝶。因为不知道二殿下带来的蝴蝶是否动过手脚。」 「当然可以。」李宁令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便跟随从一起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了。他知道陆云昭不过是在垂死挣扎而已。哪怕画画得再真再好,毕竟不是真的花,怎么可能吸引蝴蝶落到上头去呢? 陆云昭找来一个赵霄身边的大太监莲子,在他耳边吩咐了几句,莲子就去准备了。赵霄特意从位置上站起来,走到陆云昭的身边问道:「云昭,你有把握吗?这蝴蝶可不是人,不能随意控制的。」 「殿下请放心。」陆云昭有些没有力气,轻轻靠在柱子上,「臣有把握为您赢下这一局。」 赵霄虽然半信半疑,但是陆云昭说话从来不会乱夸海口。他让陆云昭先坐下来休息,又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去了。 林勋看着殿上的陆云昭,身影挺拔如竹,骨子里散发着气度风华,半点看不出他卑贱的出身。古诗有云有匪君子,如金如锡,如圭如璧。大约如是。他在西夏人面前的不卑不亢和沉着应对,无不体现了大国文臣的风范,值得史官记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第50章 过了一会儿,内侍就叫人抬来一张文案,上面备着纸笔和色盘。内侍的手里也提着一个笼子,里面装着十几只蝴蝶,跟李宁令带来的那些品种略有不同。 陆云昭深呼吸了两口气,提笔在纸上画了起来。他主要画了朱红色和桃红色的花,大朵饱满,色泽鲜艳,并没有使用太多的技巧。他画完之后,便叫人把画纸举起来,让两国的侍从分别把蝴蝶从笼子里放了出来。 蝴蝶慌乱地满殿飞舞,急于找寻逃生之处。时间慢慢过去,李宁令正等着看陆云昭出洋相,没想到一个官员站起来叫道:「快看!」 一只蝴蝶竟然飞过去,停在了陆云昭的画上,半天不动。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竟然有七八只蝴蝶都飞了过来,停在画上。蝴蝶羽翼轻扇,停驻花间,竟然让人分不清是画还是真实。 满座哗然,西夏的使臣还跑到画前去看,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只能朝陆云昭伸出大拇指。 「好!」赵霄站起来,带头鼓掌。真宗皇帝欣慰地点了点头,赞赏地看向陆云昭,大庆殿里一时之间掌声雷动。 陆云昭向李宁令行了礼,恭声问道:「二皇子,不知这题,我可算解了?」 李宁令早就惊得瞠目结舌,他看看陆云昭,又看看那幅画,实在想不出来陆云昭是怎么办到的。他出了三道题,道道都刁钻至极,没想到被陆云昭一一化解,大出风头。想必至此,陆云昭的大名会经由使臣之口传至周边各国,毕竟单以画招蝶这一项,足以让他声震天下。 这一切,都是由李宁令成就的。 真宗皇帝把陆云昭招到身边,亲切地执着他的手说:「陆卿家,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陆云昭垂首道:「其实并不是臣的画吸引了蝴蝶。臣早年跟着洪教授去过南方,有幸识得一位养蝴蝶的农人。他告诉臣,蝴蝶最喜鲜艳的颜色,而且喜食稀释的蜂蜜,最好能加一点点盐。刚才臣叫莲子公公在颜料里面加了这种特制的蜂蜜,又用了鲜艳的红色,所以才把蝴蝶吸引了过来。」 「原来如此。陆卿家真是好见识。」真宗皇帝摸了摸下巴上的胡子,笑道,「你这副百花图朕收入宝龙阁了。」 「谢皇上。」陆云昭受宠若惊。 宝龙阁历来只收藏历朝历代名家名作,本朝也只不过收录了两位德高望重的宰执的两幅字画。陆云昭年纪轻轻,画作就被收入宝龙阁,当真是开了先河。 李金婵在准备舞蹈的时候,听说李宁令故意刁难陆云昭,陆云昭很有可能输掉。她心中很是气愤,入宫之前明明是说好的,没想到李宁令出尔反尔。没想到她派去的人又回来禀报说,尽管李宁令出的任何一道题都足以考倒大部分人,但中原的文官好生厉害,竟然全部都是通过了。 李金婵惊讶之余,有种比赛正式开始的兴奋。 第三场的舞是在升平楼进行比试的。因为中原的传统,并不是所有的人都能前去观看,只有少数的高官和使臣团得以进入楼中,而陆云昭则被破格允许伴驾。 首先上场的是西夏人。李金婵在场中搭建了一个莲花台,七名舞者都在莲花台上表演。当她们亮相的时候,外国的使臣团都吹起了哨子。飞天舞的舞裙比较裸露,上半身只穿着抹胸,下半身穿着薄纱的阔腿裤,皮肤都若隐若现。 林勋看到那舞衣,就微微皱起眉头。 飞天舞的动作是从敦煌壁画上演变而来,一方面表现佛陀说法场面,散花、歌舞、礼赞作供养;另一方面表现佛国天界的欢乐。舞娘时而昂首振臂、腾空而上,时而双腿后扬,身体舒展,表现出自由飞翔的姿态。 尤其是李金婵傲人的曲线,在夸张的肢体动作之下,显得更为性感撩人,眼波流转间,勾魂摄魄,有的人盯着她的腰肢胸脯,都禁不住流下了口水。 她们展现了变化无穷的飞动之美,把豪迈有力,自由奔放跳得淋漓尽致。一舞完毕,舞娘谢幕,升平楼里喝彩声不断。连王赞等人也不得不佩服地鼓掌。 赵霄叹息道:「金蝉公主这一舞,恐怕很难超越了。」 赵光中回应道:「唉,六殿下先别急着下结论,我们总要看过才能分出高低胜负来。」 忽然,升平楼的门被人关上,有人挡住了四面窗上的光线,楼内一下子昏暗下来,伸手看不清五指。众人面面相觑,忽闻鼓声缓缓地响起来,地上弥漫着烟雾。 升平楼上缓缓垂下一朵发亮的巨大莲花,莲花里头站着两个舞娘,一个单手拈花在前,一个斜坐着,脚好像粘在了莲花台上一样,皆一动不动。她们脸罩金色面具,梳着飞天髻,头戴宝冠金钗,臂饰镯钏,腰系长裙,赤脚外露,肩披五色彩带,彩带三倍于身长,垂落于莲花座上,犹如彩云流转。 身姿曼妙,衣着华贵精美,彷如仙娥。 莲花台垂落在半空中,离地面不算高,但凭空就有了高高在上的姿态,好像仙女在云端,不动也美如图画。随着箜篌的声音响起,地上层层的烟雾中,站起来五个舞娘,手中拿着琵琶,反置于背,同样静止不动。 所有的人都屏息地看着眼前这幅画面,只觉得灰暗中,服饰流光溢彩,莲花台上和台下的七个舞娘动作层次分明,就像真的在看壁画一样。 随着「铮」地一声琵琶滑动,音乐奏响,静止的人全都动了起来。莲花台上的舞娘身体倾斜,手臂延展,动静却不是很大。而台下的舞娘表演反弹琵琶,姿态优雅,动作飘逸灵动。上下动静结合,却不显得杂乱,反而是互相衬托,相得益彰。 随后莲花台上的两名舞者,从台上飞身而下。她们手持绳索,彩带在身后迎风舒展。好像脚踩祥云,徐徐落地,引起周围一片惊呼,真的像目睹着仙女下降凡间一样。虽看不清那两名舞者的容貌,却有无限的猜想。 落地之后,她们手舞彩带,持续原地飞旋。彩带环绕于周身,花团锦簇,周围一片叫好之声。有的人甚至站起身来,微微近前,只为将每一个动作看得更加仔细。 七名舞者并成一排,动作整齐,在云雾之间,缥缈如仙,美轮美奂。 第51章 最后,一名舞娘将绳索系于腰上,飞升上半空,在空中翻转着身体飞舞彩带,彩带变幻出各种美丽的图案,让人眼花缭乱。这需要极高的技巧,众人甚至为她捏了一把汗。等到她缓缓落下谢幕时,现场甚至安静了一瞬,直到光明重新回到升平楼内,四下爆发出极其热烈的掌声。 有人念道:「素手把芙蓉,虚步蹑太清。霓裳曳广带,飘浮升天行。当如是啊!」 各国的使臣团也在议论不休: 「好!跳得真好!」 「这哪里是看舞,简直是加看了场杂技!太厉害了!」 「都说中原文化博大精深,今天才算是领教了。」 真宗皇帝要那位舞娘把脸上的面具除下,她依言照办,露出精致漂亮的脸蛋。赵霄站起来,愣愣道:「花月,怎么是你?」 沈莹行了个礼,因为刚刚的动作消耗太大,胸脯上下起伏,此刻还在微微喘气,额头上也都是汗珠。 真宗皇帝侧头看赵霄:「怎么,你认识她?」 赵霄连忙回禀道:「父皇,她是儿臣的姬妾,从前是舞乐坊的舞娘。」 「你有如此舞艺出众姬妾,朕从前怎么都不知道?快赏!」真宗皇帝大喜,让童玉赏了她们。等她们退下去之后,有人问道:「不是说,是勇冠侯夫人领舞吗?怎么临时换了人选?也没见到勇冠侯夫人啊。」 另一个人回他:「还有一个戴面具的舞娘,应该就是侯夫人了。是不是啊,勇冠侯?」那人说完去寻林勋的踪影,可他的位置上,早就没有人了。 绮罗跟舞娘们从升平楼退出来之后,各个都有些雀跃兴奋。之前的紧张不安全都变成了成功之后的喜悦,连沈莹的脸上都难得露出了笑容。 刚才赵霄看她的眼神……今晚肯定会来找她了吧。她看向走在后面的绮罗,心里隐隐有些感激。领舞的本来应该是绮罗,却把这个机会让给了自己。而且刚刚在御前的时候,绮罗连面具都没有摘下,风头都让她一个人出了。 眼下,绮罗正在跟舞娘开心地聊天,好像对这些毫不在意。到底是该说她缺心眼呢,还是心大? 这时候,李金婵气呼呼地拦在众人面前。 她气急败坏地叫道:「你们不是表演飞天吗?为什么临时又换了舞,一天的时间你们不可能做到!」 海棠笑着说:「西夏公主,我们舞乐坊排过那么多的舞,随便拿一个出来都可以跳,又不是非要飞天不可。既然公主想要跳飞天,我们让给你们就是了。」 其它几个人都笑出了声,李金婵只觉得自己被人玩弄了,挥手就要打海棠,却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她怒视对方,赵仪轩也毫不示弱地瞪视回去。赵仪轩刚刚特地躲在旁边看了完整的三场比试,知道西夏输了的时候,她别提有多高兴了。 「你们西夏人百般刁难,各种使手段,最后我们还是赢了。李金婵,难道你还不服?」赵仪轩挑衅地问道。 「不服。有种的来打一架!」李金婵抽出腰间的短刀,她身后的西夏勇士也摆开架势。赵仪轩后退一步,大声道:「想打架?宫里可多的是禁军陪你!来人啊!」禁军闻言围过来,将李金婵团团围住。方才在殿前广场上,西夏勇士要用鼎砸死霍然的事情,他们都知道了,各个都是怒火中烧,正愁没办法给霍然讨公道。 眼看双方就要打起来来,赵仪轩身后响起一个威严的声音:「都给我住手!」 赵仪轩回头,看到林勋走过来,又惊又喜。林勋却没有看她,对禁军说:「来者是客,不得对西夏公主无礼。」 禁军闻言,虽然各个心有不甘,还是退到了一旁。 李金蝉看着林勋,神色复杂。她原本想跟朱绮罗比试一番,让她输得灰头土脸的,好叫林勋嫌弃了她。哪知道……李金婵收了短刀,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勋回过头,看着站在后面的绮罗。她脸上的面具已经摘下来了,精致的妆容,华丽的舞衣和金贵的首饰,衬托得她原本就出众的容貌更多了几分妖娆魅惑,美得摄人心魄,却浑然不自知。亏得刚才在御前她没有摘下面具来,否则又不知道要招多少人惦记。 他把身上的斗篷解下来,走过去披在绮罗的身上。海棠她们都笑着躲开了些,暧昧地看着眼前两人。 绮罗被林勋盯着看得都不好意思了,轻声道:「你……你别这样看着我。」 林勋揽着她的肩膀,对其它人颔首道:「我们先走一步。」 赵仪轩想说些什么,又忍住了。毕竟绮罗刚刚帮她赢了一场比试,她才不用嫁到西夏去。但感激的话她又实在说不出口,特别是看到林勋几乎是把绮罗搂在怀里的动作,刺得她心里生疼。可她终于知道自己比不过这个女人的地方了。不邀功,不出头,只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好。哪怕风头都是别人的。 依着林勋的性子,这样的个性才能讨他喜欢吧。赵仪轩自问做不到这样宠辱不惊。 林勋走得很快,绮罗几乎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走到御花园的假山旁边,林勋竟然等不及把绮罗直直地抱了起来,钻进了假山里头。绮罗被他抵在假山上,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用嘴封住了口。 他把她的手挂在自己的脖子上,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按着她的后脑。那舞裙虽然不如西夏的暴露,但是腰和手臂上的皮肤也在薄纱下若隐若现,刚刚他就有点按耐不住了。 第52章 绮罗只觉得这个吻又深又重,她的舌头被他含疼了,嘴唇又麻又酸。他的手在她身上揉着,她一动,身上叮叮当当的都是声响,又怕引人注目。好不容易林勋放开她,她小口喘气,抱怨道:「喂,这是在宫里!」 林勋摩挲着她的脸:「以后不准在任何人面前跳舞。」 「哦,任何人也包括你么?」绮罗坏笑道。 「你说呢?」林勋握了一下她的腰,她笑得直躲:「好嘛,我知道了。可我以前也没在别人面前跳过啊,今天他们都不知道花月旁边的人是我呢。」 「你肯定在陆云昭面前跳过。今天你跳舞的时候,他一眼就认出了你,目光由始至终没有从你身上离开过。」林勋看着绮罗的眼睛说。 若是刚成亲那会儿,他这么说,绮罗一定会小心翼翼地回答。可现在,她却没有什么顾虑了,只是说道:「若是没有表哥赢了第二场,你还看不到我们的这出舞呢。我跟他一起长大,他待我很好。你知道,我们之间的过去是抹不掉的。你若总因为他在意,未免太小气了吧?」 她这样坦坦荡荡地说话,林勋反而一笑,掐着她的下巴说:「胆子倒是大了。」 绮罗吐了吐舌头:「你惯的。」 林勋笑着捏了捏她的脸,用风帽盖住她的脸,揽着她继续往宫外走。往来的宫人都只知道林勋搂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根本看不清那人长什么模样。 到了宫门外,透墨已经等在那里。林勋先扶绮罗上马车,他自己上去的时候,脚踩空了一下,双眼昏花。透墨连忙道:「主子!」 林勋又试了一下,才顺利上去。 进了马车,绮罗拉着他的手问:「侯爷,你怎么了?脸色很不好。」 林勋想要开口说几句话安慰她,腹内翻涌的气流却怎么也抑制不住,满口血腥味。他的嘴角忽然流下血,绮罗用手去擦,吓得大叫:「来人!快来人!」 林勋无力地趴在她的肩上,抬手摸着她的头:「皎皎别怕……我没事……」说完,头一歪竟晕了过去。 真宗皇帝在比试之后,心情大好,一路笑着进了郭贵妃的宣和宫。郭贵妃这么多年盛宠不衰,自有它的原因。郭贵妃容貌姣好,年已四十却看不出任何岁月的痕迹,仍像是二十出头的女子。她与其它宫妃最大的区别在于,她们都愿意在皇帝面前提家族和皇子,郭贵妃却最爱和皇帝谈论风月。 「皇上,可是咱们胜了?」郭贵妃搂着皇帝的手臂坐在铺着绒毯的榻上。 真宗皇帝点了点头,拍着郭贵妃的手说:「是啊!好不容易胜了。说起来,还都是你的外甥和外甥女有本事。」 郭贵妃淡然地笑了笑:「皇上知道的,臣妾向来不与他们往来。」 「你这性子啊,太淡泊了一些。」真宗皇帝搂着她的肩膀说,「那时候给霖儿选正妃,你选了中书舍人李昉之女。李昉不过是五品官,再看看其它几位皇子,到底是委屈了霖儿。他分府,朕给赐个晋王,如何?」 郭贵妃心里头一惊,连忙跪在地上:「谢皇上隆恩,但晋王的封号是不是太尊贵了?臣妾怕霖儿受不起。」 历代封王中,以「晋、秦、齐、楚」四个封号最为尊贵,其中又以「晋王」为最尊,许多被封为晋王的皇子,最后都当了皇帝。 「太子之下便是霖儿,没什么尊贵不尊贵的,老六朕准备封为秦王。长幼有序,王贤妃那边,应该也不会有异议的。」 两人正说话,童玉小跑进来在真宗皇帝耳边急急说了几声,真宗皇帝立刻站起来:「这么严重吗?」 「还不知道,据说是吐了血,把勇冠侯夫人都给吓坏了,一直哭呢。几位太医已经前去侯府了。」童玉回禀道。 真宗皇帝在殿上走来走去,郭贵妃轻声安慰道:「皇上别担心,勇冠侯身强力壮,应该不会有事的。」 真宗皇帝对童玉说:「拍个内侍去侯府里等着,一有消息就进宫来禀告朕。」 「是。」童玉小跑着出去了。 郭贵妃看着皇帝的神色,倒了一杯茶过去,抚着他的胸口说:「皇上可别着急上火,先喝杯茶润润喉咙。太医都是国手,定能把勇冠侯治好的。」 真宗皇帝一巴掌拍在香炉上,气道:「都是西夏的野利,若不是他故意抛鼎伤人,勋儿也不会去救人受伤!」皇帝情急之下,竟然如此亲昵地称呼林勋,让郭贵妃心里咯噔了一下。众所周知,皇帝极为宠幸林阳父子,对林勋的宠幸更是超过了林阳,甚至还允许他有私兵。除了东宫太子拥有诸率府率、副率,纵观亲王都不可以有武卫官。 这样至高的荣宠和信任,除了林勋为国家立下赫赫战功之外,难道没有别的什么原因? 勇冠侯府里头,绮罗被邢妈妈和宁溪带到外间,腾出地方来给太医诊治。绮罗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沾着血的手,忍不住微微发抖。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受伤,哪怕前世他身上有些旧疾,天冷了就会发作,可那也只是疼痛而已。 透墨说应该是第一场比试的时候被巨鼎所伤。第一场到第三场,那么长时间,他一直忍着,都没有吭声。 他习惯了忍着伤痛,这是每个在战场上出生入死的人都会养成的习惯。他可能都没有意识到自己那时受了内伤,仅仅以为是被鼎撞了一下。 嘉康和侯府里的众人闻讯赶来,嘉康扶着寇妈妈,看了看里间紧闭的大门,颤抖着声音问道:「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人出去,怎么躺着回来了?血……你手上的血……」 第53章 绮罗连忙接过邢妈妈手上的汗巾擦干净手,扶着嘉康坐下:「母亲先别着急,太医已经在看了。侯爷受的伤应该不重,刚刚抬回来的时候,还醒了一次。而且他身子骨一向硬实,不会有事的。」 罗氏怔怔的,没有说话。对于整个侯府来说,林勋就是天。他还未有子嗣,侯府也没有立世子,如果这个天塌了,所有富贵荣华都成泡影,他们这些人都不会有好日子过。虽然她跟林勋之间并未见有多深厚的感情,此刻还是在心里默默地祝祷他无恙。 尹氏自从葛氏的事情过后,不敢再随便插手林勋这房的事情。但家里出了事,还是希望有个男人能站出来拿拿主意。否则一群女人,没个主心骨,全都茫然无措。 里间的门打开,太医院的秦太医走出来,擦了擦额上的汗:「诸位放心,侯爷已经没事了,只需要静养就好。」 绮罗连忙扶着嘉康进去探望,其它人则等在外间。 林瑾刚刚已经偷偷哭过了,此刻只能跟着罗氏和尹氏站在外间里,远远地看着里间。她连在他受伤的时候,名正言顺陪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他那么强大,想不到也有倒下去的一天。 一个丫环跑到宁溪的身边,低声道:「月三娘来了,在侧门等着,好像有急事要见夫人。」 宁溪看了看里间,回道:「夫人现在只怕没有空见客,她说了是什么事吗?」 「没说,只是奴婢看她神色很着急的样子。要不然,先让她回去?」 宁溪想了想:「你先带我去看看。」 宁溪跟着丫环到了侧门,看到月三娘握着手正来回踱步,听到声响,她侧头过来,看见宁溪:「怎么是你,夫人她……」 宁溪知道林勋受伤的事情不能声张,就拉着月三娘到角落的花圃里,低声说:「侯爷受伤昏迷了,夫人现在没办法过来。您有什么事情,先跟奴婢说,奴婢回去后转达。」 月三娘认识林勋这么多年,他就跟铁打的一样,几时见他受过这么重的伤,不由地问道:「侯爷要紧么?」 「太医看过了,说是被鼎撞了,伤了脏腑,已经没有危险。只不过侯爷的身份摆在那里,受伤的事情不宜张扬。月老板这么急地找来,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听说林勋已经无碍,月三娘松了口气,叹道:「还不是那个蝴蝶?刚刚哭哭啼啼地回到舞乐坊来了,说西夏公主比舞输了,就把她赶了出来。她一直跪着,求我们原谅。而且你猜她说什么?她说这一切都是江文巧让她做的,江文巧跟她走得近都是为了利用她。可是出了事,江文巧就不见了。看来这江文巧不简单,我担心她还有后招,特来提醒夫人。」 江文巧?宁溪攥了攥手心,江文巧离开了叶家,没想到跟西夏人勾结上了。这女人还真是个祸害。阿香不知道什么原因失踪了,恐怕跟她也脱不了关系。 可若只是寻常发生了口角,江文巧何必冒险犯下人命呢? 送走了月三娘,宁溪回到绮罗的住处,嘉康等人已经被绮罗劝回去了。 邢妈妈陪着绮罗,绮罗坐在床边,握着林勋的手放在自己脸旁。他的掌心还是温热的,脸色也比刚才好了许多,她的心这才缓缓落地。刚刚在母亲和两位嫂嫂面前是故作镇定,她也是吓坏了。 从来有事都是他站在她身旁,未曾想过有一日,他会倒下。这种感觉真是糟糕透了,难怪他昏过去之前才会用最后的力气安慰她。 宁溪在热水里拧了巾帕递过去给绮罗,月三娘说的事暂且压下没有提。绮罗用巾帕给林勋仔细擦脸,心中又过了一遍上辈子知道的事。作为镇国的将军,他受伤的事可大可小,上辈子未必没有,只不过消息被各方压住了。她从旁人那里打听的,未必全部是真实的。 只希望这伤,别落下什么病根才好。 透墨在门外朝宁溪招了招手,宁溪低头出去问道:「怎么了?」 「皇上刚下旨封了四皇子为晋王,六皇子为秦王,各自的府邸也都更换了亲王府的派头。东宫和秦王那边听说主子受伤了,特意派人送了药材和补品来,好一堆呢,都搁在前院的浩澜堂里。晋王就小气了些,只着人过来问了问情况。坤叔要我来请示夫人,该怎么处理。」 「你在这里等等,我进去问问夫人。」 宁溪在绮罗的耳边重复了一遍透墨的话,绮罗知道无论将来谁要登基为帝,都少不得要争取林勋的支持,他日后在真宗皇帝面前只会越来越得宠,否则也不会坐到枢密院的第一把交椅。如今虽然只是个枢密院都承旨的职官,不过是从五品,但通领枢府诸务,其下所辖十二房大小事宜都得问过林勋。 「都收下吧,清点入库。另外告诉坤叔,以侯爷的名义,给两位王爷送去贺礼。不必备厚了,两边都一样就行。」 「是。」宁溪出门把绮罗的话告诉透墨,透墨连忙去前院禀了于坤,于坤麻利地把事办了。 晚上绮罗简单地用了些粥,没有什么胃口。昨天没有睡好,今天林勋又出了事。她只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了。宁溪在这空当把月三娘来过的事情简单跟她说了,宁溪道:「夫人,奴婢实在想不明白,这江文巧放着安生日子不过,到底是想干什么?」 若说这个世上最了解江文巧的人,恐怕不是叶季辰,也不是江文巧生的一双儿女,而是绮罗。江文巧这个人目的性很强,而且很懂得为自己筹谋,不然叶季辰前世也不会被她吃得死死的。她绝对不会无理由地去讨好或者接近西夏人。只怕这背后有什么她们都不知道的原因。 联想到阿香失踪得蹊跷,绮罗觉得这里头疑雾重重。 江文巧前辈子喜欢叶季辰,所以乐意做个安分守己的内宅妇人,只在叶家只手遮天。可这辈子眼看着绮罗防上了她,嫁给叶季辰无望,郭雅心又给她选了在京城以外的婆家,她就不免动了别的心思。 第54章 可现在绮罗没有心思管她,她哪怕在天上捅了个洞,也得押后再说。 晚上绮罗沐浴更衣完,爬到林勋的身边躺下来。她要挨着他睡,才能放心。她抱着林勋的手臂,靠着他轻声说:「老天保佑,明天睁开眼睛的时候,但愿你已经好了。」 这一夜绮罗一直提醒自己不要睡得太沉,这样如果他半夜醒来口渴,她还可以搭把手。但她实在太累了,竟是一夜无梦地睡死过去。等她悠悠转转醒来,发现自己抱着的胳膊动了动,她猛地睁开眼睛,林勋正试图把手臂往外抽。 「你醒了?!」她连忙坐起来,盯着林勋看。林勋单手捂着僵硬的手臂,还没来得及说话,冷不防被她扑过来紧紧地抱住,竟是在他怀里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吓坏了?」林勋摸着她的头,低头亲了亲她,「让你担心了,是我不好。」 「你以后别生病,别受伤……千万别倒下。我们都担心死了。」她抽抽搭搭地说,脸上的泪水就蹭在他的中衣上。 林勋朗声笑起来,抬手抱住她:「你这丫头好无理,我又不是铁打的。在战场上刀剑无眼,有时候说倒下就倒下了……」他话还没说完,就被绮罗伸手捂住了嘴,气恼地瞪他。 他抬起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绮罗这才放开他,上下打量:「你觉得好些了吗?是不是真的没事了?我叫人再请太医来看看。」 林勋看她披上衣服,跳下床,一溜烟小跑出去,叹了声:「这冒失鬼,说了半天也不知道给我口水喝……」 嘉康听说林勋醒了,又特意过来看望,正好碰见秦太医诊治完,提着药箱出来。秦太医行了个礼道:「郡主请放心,侯爷身体底子好,眼下是没事了,只是身子还虚,要好好养着。」 嘉康松了口气,和颜悦色道:「这么早请太医过来,着实辛苦了,请去旁边用口茶。」 「不了,下官还要回宫里向皇上复命,先行一步。」秦太医说完拱了拱手,嘉康让一个丫环送他出去了。 林勋坐在床上,绮罗坐在床边,拿勺子给他喂药。他脖子上围着白布,上面洒了好些汤汁,绮罗不是喂快了,就是喂慢了,弄得林勋直咳嗽。嘉康走进去,皱了皱眉头,刚要开口,林勋动了动身子道:「母亲来了。」 绮罗连忙起身,把药碗放到一旁。 「行了,你坐着别动。」嘉康让寇妈妈搬了张杌子过来,在床边坐着, 「方才我碰到太医,太医说你没事了,你自己可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林勋摇了摇头:「我没事。小伤罢了。」 「勋儿,你也太乱来了。横竖不过是禁军里头的一个小小都虞候,命还能比你的金贵?我知道你爱护那些曾跟你出生入死的将士,可你也不能拿自个儿的安危开玩笑。吓死我了。」嘉康抚着自己的心口说。 林勋应了一声,也没有多做解释。 嘉康坐了会儿,不放心地叮嘱绮罗几声就回去了。其实别提绮罗,自小林勋生病或者是受伤,嘉康不会照顾人,都是让林勋的乳母或者于坤照顾着的。她多半只是坐在一旁看着或者叮嘱两句,所以母子之间总觉得隔了一层什么,不似别人家那么亲。 嘉康倒也不是端着架子,而是她自小娇养,不会照顾人。小时候林勋被乳母带着洗澡,乳母只不过让她看一下,出去拿块松软的布,回来就看见婴孩儿掉进了桶里,嘉康正手忙脚乱地捞。那之后,林阳便不让嘉康碰林勋了。 大概富贵人家这样的事也是司空见惯了。嘉康贵为郡主,带儿子的事情有乳母和丫环,用不着她动手。 绮罗笨手笨脚地给林勋喂药喝,林勋非但不觉得不耐烦,反而觉得温馨。小时候他也盼着母亲能亲手喂他口饭吃,喂他口药喝,可都是乳母代劳的。时日长久,他便也不想不念了。 绮罗喂完了药,扶着林勋要让他躺下休息一会儿,透墨在门外说:「主子,查到那个女人的下落了。」 林勋之前让透墨去查江文巧的行踪,闻言又坐了起来:「她人在何处?」 「昨天夜里她堵在西夏二皇子的轿子前,后来被带进了四国馆,这会儿还没出来。」 林勋却有些不明白了。先头他还说江文巧这女人有些手段,可要找人委身,本国多的是大员皇子,还能压林勋一头,难道她对西夏人格外青眼有加?可一个西夏人,早晚要回到西夏去,能给她什么?无论怎么说,人已经是李宁令的人,现下也在四方馆,不是他可以随意动得了的。一个弄不好,就变成外交事件。 绮罗心想,江文巧的姿色不过是中等偏上,也不见得就能讨李宁令的欢心。一夜承欢之后,她若是不能想办法留在李令宁的身边,得到他的庇护,出了四方馆还是有办法对付的。 且等一等好了。 林勋这边在家里安心养伤,靖国公府的长公主那边却传来不好的消息,人虽然醒了,却浑浑噩噩的,太医都说是时日无多了,只硬撑着一口气在等朱明祁回来。 朱明祁原来要等陆云昭过去办好了交接之后才能回来,皇上听说长公主的情况不太好,特意下了恩旨,立刻着人送去远兴府了。 来报信的玉簪说完正事,又单独对绮罗说:「这段日子,老爷和夫人之间好像有了嫌隙,都是单独睡的。奴婢问夫人,夫人什么也不肯说。小姐若是得空回国公府,可要好好开导开导两位。」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 林骁牵着林珊来看林勋,在门外探了探头,不敢随便进来。绮罗回头道:「进来吧,你们三叔醒着呢。」林骁和林珊走到床边,林珊手里捧着一盆绿油油的植被,递给林勋道:「三叔,给,香香的。病早好。」 第55章 林勋接过来,放在鼻子底下吻了吻,果然有一股清新淡雅的香气,摸了摸林珊的头。林骁双手背在身后,小大人的模样:「三叔此番受伤,一定要好好休养身体,免得落下什么病根。府里诸事由我娘管着,出不了差错。」 绮罗「噗嗤」一笑,让宁溪端了枣子糕和热茶给他们吃。邢妈妈在门外说:「夫人快去看看,宫里赏赐了好些东西呢。」 绮罗跟林勋说了一声,又让宁溪和邢妈妈好好照看两个孩子,去了一趟前院的浩澜堂。真宗皇帝赏了绫罗绸缎,貂裘金银,都是用箱子抬进来的,极为丰厚。虽然勇冠侯府的府库里也不缺好物,但是皇帝赏赐的无论轻贵,规格毕竟要高许多。入内内侍省的办事太监躬身对绮罗说:「这里头也有皇后娘娘的一点心意。奴才还赶着去,也给了那边赏赐呢,先告辞了。」 绮罗微笑着塞了银子,让丫环送太监们出去。罗氏和尹氏闻讯过来,尹氏看到一屋子的东西,还有金银器物和貂裘,忍不住上前摸了摸。她家中清贵,没什么资产,眼皮子浅。罗氏毕竟管家,内需处那儿每天不少好物进出,也有些见惯不怪了。尹氏拿起一串珍珠,绮罗道:「两位嫂嫂挑几样喜欢的带回去,再给大公子和二小姐也挑一些。小瑾和母亲那边待会儿我自己派人送过去。」 尹氏眉开眼笑:「这怎么好意思呢?不过弟妹啊,你这回在御前大大地长了脸,帮我们国家赢了西夏,真是扬眉吐气呢。你编的那出舞叫什么名字来着?」 「时间紧也没来得及想名字。」 「我可听说好多人当天就涌去舞乐坊,吵着要看那出舞,舞乐坊的生意不要太好。那天在御前跳舞的舞娘,各个身价都翻了几番呢!还有富贾要给她们赎身。至于那个花月……」尹氏一向耳听八方,与京中贵人走动得多,消息也灵通,「当夜就被六……现在应该叫秦王临幸了,提了夫人呢。听说亲王妃都气死了。」 花月那天找来舞乐坊的时候,绮罗就知道她打的这个主意,所以心甘情愿把领舞的位置让出来。为了配合她,不喧宾夺主,跳舞的时候还戴着面具。这下花月总算是达成所愿了。罗氏也道了谢,想着毕竟是绮罗一番心意,挑了几样就回去了。 家里的丫环都围着绮罗,好奇地打听那舞是如何的。昨天一回来,林勋就倒下了,大家也没顾上高兴。今天林勋好了,丫环们自然也有兴致了。绮罗赏了她们好些东西,站在门外的丫环都看着都眼红。 雨桐听到身后伺候尹氏的丫环酸酸的口气:「也不知道在得意什么,一个内宅妇人在御前抛头露面的,听说那舞衣暴露得很呢。靠出卖皮相得来的东西,有什么了不起。」 雨桐瞪了她一眼:「你有几条命,敢说这种话?仔细侯爷听见了,扒了你的皮。」丫环低头,心里却不服气。 本来府里就是好东西先紧着侯爷和郡主那边,然后大房夫人掌家,也分得不好,分到二房的更是少之又少。二爷常年不在家,二夫人又是个不争气的,整天只知道往戏园子和别人家的后宅钻,弄得她们这些伺候的下人都叫苦不迭。 另一个丫环说:「今年府里发的冬衣,按理来说是三套,可我们好些姐妹只领了两套,有些棉花还塞得不实,夜里冻得直哆嗦。雨桐姐,您是大丫环,不知道我们这些下面的人难。二夫人又是个不经事的,被人欺了都不知道。」 「你的意思是三夫人故意苛待我们这房?」雨桐皱了皱眉。她在侯府里头的年月虽不长,却也知道林勋做事最讲究公平,每一房都不偏颇。如果有人故意厚此薄彼,还真不是一件小事。 「不是她还有谁?大夫人管家也有几年了,往年都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为何三夫人一嫁进来就……您还记得前阵子那个葛氏的事情吗?恐怕三夫人因此怨上了二夫人,妯娌不好撕破脸,就拿我们这些下人出气呢。」 丫环撇了撇嘴。葛氏的事情,雨桐知道得一清二楚,那夜她还陪尹氏去请罪。丫环们越说越气愤,又牵扯出好久没加月银,另外两房的大丫环今年过年都领到了一支金镯子。「雨桐姐,您可是我们二房的主事人,最有头脸。可别让他们这么欺着我们呀。」最先说话的那个丫环说道。 雨桐看了看里头的绮罗,觉得仅凭丫环们的三言两语也不好就去林勋面前说,决定还是先调查一下再说。过了几天,绮罗看林勋没什么大碍了,心中记挂着长公主和父母的事情,就跟林勋说要回国公府一趟。 林勋靠在帛枕上,闻言放下手中的书:「要我陪你去么?」 「不用了,你好好在家里休养。自己还是个伤员,哪能去探望生病的人。你放心,我傍晚的时候就回来。」林勋点了下头:「我让透墨送你过去。」 绮罗简单换了身出门的衣服,和宁溪还有透墨等人一道出了门。 现在还在年关里,街上分外热闹,各种集会庙会,人熙熙攘攘的。宁溪怕游艺人冲撞了轿子,特意捡了巷弄走。好在透墨带了不少的侍卫,安全问题也不用担心。到了靖国公府门外,已经有两顶轿子停在那里。郭允之从前面的宝蓝顶的轿子上下来,去往后面的轿子扶朱慧兰。 朱慧兰扶着梳妇人发髻的碎珠,躲开了郭允之,低头往府里走。郭允之也不以为意,跟着进了府门。原本赵阮被关在沐春堂之后,国公府成了林淑瑶的天下,没想到朱明玉和郭雅心搬了回来,郭雅心毕竟是正妻,自然变成了主母,把管家的事宜一应接了过去,只让梅映秀和叶蓉帮忙。 林淑瑶按照规矩是不能近身伺候长公主的,呆在自己的兰溪院生闷气。朱慧兰和郭允之先过来请安,林淑瑶让吟雪陪着朱景启到侧面耳房去读书,拉着朱慧兰坐在身边:「兰儿,你怎的脸色这么差?珠珠呢?」 朱慧兰蹙着眉不说话,坐在旁边的郭允之起身道:「我先去祖母那里探望,我娘还让带了些补品过来。」 林淑瑶应了声,郭允之就出去了。他是正妻所出的嫡子,颇有点看不上这个姨娘出身的丈母娘,也未见多尊敬,而且最近跟朱慧兰冷战之后,夫妻俩感情淡了许多,他就更加没把林淑瑶放在眼里了。林淑瑶也不见得多喜欢郭允之,对他这样可有可无的态度,也没放在心上。 横竖她要争的是这国公府的尺寸之地,跟他郭允之却没什么关系。但女儿还是得敲打敲打。「你说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我不是跟你说了,出嫁了,夫就是天。你能指望什么?不过是他对你好。这样闹别扭,早晚在郭家没有地位。」林淑瑶拍了拍朱慧兰的手背,语重心长地劝道。 朱慧兰看郭允之走了,才红着眼圈说:「娘,您不知道女儿过得有多委屈。过年的时候,几个兄嫂回来,各个都比我在婆母那里有脸。婆母虽然最疼爱郭允之,但对这门亲事,总觉得是我高配了,如何都不满意。而且我又生了个女儿……」 「我跟你说什么来着?叫你好好挑,女人嫁人就跟再投胎一次一样。可你呢?偏要挑这个一事无成的郭允之,说他对你好。男人怎么可能一辈子对一个女人好?」朱慧兰只是抹眼泪,脸色更差了,竟像是老了几岁。 林淑瑶让朱慧兰先过去松鹤苑看长公主,自己拉了碎珠问道:「你仔细说说看,小姐跟姑爷究竟是怎么了?」碎珠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小姐这阵子跟姑爷的关系本来已经缓和了,那天去郭夫人那里请安,郭老爷回来说勇冠侯受伤了……小姐就失魂落魄的,被姑爷看见了,晚上又去了姨娘那里睡。小姐性子傲,软不下身段。姑爷其实还是喜欢她的。」 「这个不争气的丫头,怎么还没跨过这个坎。」林淑瑶叹了口气,叫来一个丫环吩咐两声,又让碎珠到跟前来,塞给她一个小黄包,「这个东西,你在小姐房里的蜡烛里放一点……记住可别放多了。」 「夫人,这是……」 「本来也不需用到这个东西,总归是药三分毒。可是不用点手段,怎么能留住男人的心。你且按照我的吩咐去做吧。记住,可千万别被郭家的人发现了。」 碎珠应了一声,小心地把东西塞进了袖子里。那边,郭允之踏进松鹤苑,在明堂里看到绮罗和郭雅心在说话,不禁愣了愣。他有一段时日没看见绮罗,只觉得眼前的女子愈发容光焕发,艳色惊人。就像是牡丹一样,国色天香。 第56章 若说从前跟朱慧兰,还是伯仲难分之间,现在可是高下立判了。绮罗当初嫁到勇冠侯府,有多少人都不看好。连孟氏都曾在府里叹气说,若是皎皎能嫁给云昭就好了。勇冠侯毕竟是个手沾鲜血,犯了重杀业的人,怕是福薄。而且看起来也不好相与。 哪知道如今一见,竟是如鱼得水。郭雅心看到郭允之进来,笑道:「允之来了。」 「姑母。」郭允之行了礼,又转向绮罗,「表妹,好久不见。」 绮罗起身回了个礼,看向郭允之的身后:「表嫂……没有一起来?」郭允之没直接回答,先让人把孟氏交代的东西拿进来,交给松鹤苑的下人,正欲开口说朱慧兰,朱慧兰也进来了。她抬眼看到绮罗,只淡淡地打了声招呼,就跟郭允之入内看长公主去了。 郭雅心看着她的身影道:「这惠兰怎么变作这般模样了?」 玉簪在旁边低声说:「都说看一个女人嫁得好不好,看她的精神气就知道。六小姐这显然是过得不如意呢,哪有我们小姐水灵。」 郭雅心掩着嘴笑起来,她知道林勋对绮罗,那真是没有话说。京中勋贵圈里头都传遍了,那是捧着怕摔了,含着怕化了,当做眼珠子一样疼呢。为了她,都敢把嘉康郡主身边,从宫里带出去的嬷嬷给发卖了。 哪个男人有这般说一不二的魄力,又有这般护妻的本事。绮罗看到郭雅心双眼下的两道青影,有些心疼:「娘,您的气色也不好。是不是最近没有休息好?」 「国公府虽然说不如从前了,但各房各处的事情也不少,你祖母又病着,你大伯母又那样。亏得有梅姨娘和叶姨娘帮我。」郭雅心悠悠地叹了口气,「你爹现在寸步不离地守着你祖母,家里的事情是一件都管不了。还因为……」 她看了看里间,像是怕朱慧兰和郭允之听见,没有往下说。绮罗让玉簪在里头看着,拉着郭雅心到了外面:「娘,您老实告诉我,您跟爹到底是怎么了?」 郭雅心本来不想说,禁不住绮罗再三追问,慢慢说来。 早前还在朱雀巷住着的时候,郭雅心收到了一封书信,像是从远处寄来的,也没有署名。那封信字迹熟悉,倒像是情书,满纸缱倦缠绵的爱意和思念。她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朱明玉就回来了,问她有没有收到大哥的家书。 她心下就觉得不妥,当然是谎称没有,将那封信藏了起来。谁知过了几天那封信被朱明玉翻了出来,说是朱明祁的字迹,当即便有点发怒。夫妻之间因此生了嫌隙。 长公主倒下那天,他们到了靖国公府,去看了赵阮。赵阮拉着朱明玉胡说八道了好些话,还提到十几年前曾经看到朱明祁在竹林夜会郭雅心。赵阮说得乱七八糟的,朱明玉心里却存疑,私下问了伺候赵阮多年的李妈妈。李妈妈说确有此事,赵阮当时偷偷跟去看见了,被朱明祁知道,威逼利诱她封口。可那之后不久,郭雅心便怀孕了。 朱明玉也隐约怀疑过那夜郭雅心外出所为何事,后来她身怀有孕,他高兴之下,也就没有多做追究。临产的时候,为保万无一失,他还特意请了当年给长公主接生的稳婆到应天府去。绮罗出生之时,小小的一团也不哭,手脚都蜷着,众人还担心是她有病。那稳婆却多嘴说了一句,当年国公爷出生的时候也是这般模样,拍一拍就好了。 这句话虽然说得漫不经心,但就像根刺一样在朱明玉心里。他虽然疼爱绮罗,却总觉得她不是自己亲生,再加上绮罗慢慢长大,也丝毫不见像他,他心中的疑虑越来越重。这些年,他刻意压制着情绪,直到赵阮疯了,靖国公夫人的位置终于名正言顺地让了出来。 「大伯母说的那夜竹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绮罗问道。她隐约知道郭雅心跟朱明祁之间是有情的,只是各自婚配之后,这前情也就断了。 「哪有什么事?那时候也是年轻,我和你大伯分别收到了一张纸条,说有要事告知,我们就都去了。到了那里才知道可能被人算计了,正想着各自回去,却被你大伯母尾随看见了,很是闹了一顿。你大伯把她带回去,不知道用什么办法,让她闭了嘴,否则当年闹到你祖母那里去,恐怕不能善了。皎皎,我们真的是清清白白的。」 绮罗拉着郭雅心的手安慰她:「娘,女儿相信您,但要爹相信您才行。何况您跟大伯,年轻的时候,真的有过婚约吧?不怪爹会这么介意的。」 郭雅心抬头看着天空,眼眶微微红了:「皎皎,有些人一辈子只能放在心底怀念。纵然如此,也不代表他们还会在一起。时过境迁,沧海桑田。」 她这话说得坦坦荡荡,绮罗心里却很是明白这种感觉。 「我听说大伯父已经从远兴府回来了,看来爹的心结只能由大伯替父亲自解开了。您放宽心。」 绮罗正跟郭雅心说话,郭雅心看到走廊那头有个人冲过来,转身推了绮罗一把。绮罗堪堪站稳,转过身去,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拿着不知什么尖利的碎片抵着郭雅心的脖子,恶狠狠道:「杀了你!杀了你!你这个狐狸精,要害死人的!」 朱成碧追过来,大声叫道:「娘!娘您不要这样!」 王绍成原本负手慢吞吞跟在她后面说:「早跟你说不要把她放出来……」话头在看到绮罗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绮罗试图稳住赵阮,让围过来的下人都让开些:「大伯母,你放开我娘。我们有话好好说。」 赵阮又哭又笑,仿佛没听见她说的话,只顾自言自语。里头的人听到动静出来看,郭允之护着朱慧兰躲得远了点。朱明玉快步走到绮罗身边,将她推远了一些:「到旁边去,我来处理,仔细伤到。」 绮罗看了一眼朱明玉,心中涌起点感动。若是按照郭雅心所言,他虽怀疑自己不是他亲生,但这些年来,对她也是爱屋及乌般地爱护了。也许在朱明玉的心里,最宝贝的只有郭雅心一人,他固执地一生守护着一个人,所以当知道她或许旧情难忘的时候,才格外受不了。 绮罗依言走到了旁边,看到朱明玉跟赵阮对峙,不知道说了什么话,竟把疯疯癫癫的赵阮弄得仔细听他说。然后他瞅准机会,上前一把抓住了赵阮的手,把郭雅心拉了过来。 赵阮大叫着被人押回了沐春堂,朱明玉转身却对朱成碧怒道:「不是说过,没有我的允许,不准私自把你母亲放出来吗!」 朱成碧很少看到温文尔雅的二叔发这么大的脾气,吓得连声音都小了许多:「我看母亲她一直关在屋子里,想带她出来透透气……哪想到半路上她挣脱了……」 朱明玉斥道:「她如今这般随时有可能出手伤人,到时闹出事情来,你一个出了门的姑娘可以负责吗?在你父亲回来之前,国公府暂时由我和你婶母做主,你若是再这般不知轻重,私自做主,我不许你再踏入家门一步!听到没有!」 朱成碧很少被人如此呵斥,吓得红了眼眶,连忙低头应了声是。绮罗扶着郭雅心,轻声问道:「娘,您没事吧?」 第57章 郭雅心摇了摇头,走到朱明玉的身边,搭着他的肩膀说:「官人,阿碧也是心疼大嫂,您就别跟她动怒了……」 朱明玉回头看了她一眼:「若不舒服,就回去休息。」说完,看了朱成碧一眼,甩袖又进了屋子里去了。 绮罗扶着郭雅心回去休息,王绍成看着她的身影出神,只觉得魂牵梦萦。朱成碧狠狠地拧了下他的胳膊,他「哎哟」了一声。朱成碧冷冷道:「怎么,家里那些莺莺燕燕还不够你惦记,又惦记上别人家的媳妇了?」 王绍成没脸没皮地说:「夫人说得哪里话,只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咱们这六妹妹实在太漂亮了,跟雕出来似的。为夫忍不住就多看了两眼。」 「呸,叫得倒是亲热。」朱成碧啐了一口。 王绍成揽着她回去沐春堂,轻声道:「听说你大哥和你大嫂已经闹得不可开交了?」 「怎么,你连我大嫂都惦记?」朱成碧白了他一眼。 「瞧瞧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王绍成打了个哈哈搪塞过去,心中却盘算了起来。太子的事,并不是做得滴水不漏,不过他一贯小心,所以才抓不到什么把柄,如今又逼得朱景尧和赵毓已是要和离的态势。 如果和离之后,马上就有人去赵家提亲,在太子的后院放一把火,到时候太子的表现,肯定很精彩。 绮罗安顿好郭雅心,返回松鹤苑的时候,恰好杨妙音和于文芝送了午饭过来。绮罗一眼就认出了她是金玉满堂里的那个姑娘,于文芝却因为她当时戴着帏帽没有认出来,只隐约觉得她身上的气味熟悉。 她嫁进来之后,还是第一次跟绮罗面对面地说话,难免有些生分。 杨妙音相比起来就随意多了。问了她御前比舞的事情,笑得天真烂漫。 两人院子里都是各自有些事要忙,聊了一会儿就回去了。 绮罗又进去里间看了一下长公主。长公主睁着眼,朱明玉给她喂水喝,她握着朱明玉的手,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又看到绮罗,就痴痴地看着,好像透过她看什么人。朱明玉回头看到绮罗,把水杯放在杌子上,用帕子给长公主小心擦嘴。 张妈妈搬了绣墩来给绮罗坐,绮罗坐在床边,跟长公主闲聊了几句家常。长公主看着有些累了,闭着眼睛睡过去,手还眷恋地拉着朱明玉,像个孩子一样。绮罗便跟朱明玉轻轻道了一声,出去回府了。 回到府中的住处,屋里好像有客人,丫环婆子都站在门外。绮罗抬起裙子走上台阶,见里头是一个精瘦的男子,正跟林勋说话:「本来末将早要过来看侯爷,奈何殿帅拦着,说您要静养。幸而您今日传了末将过来……您身子可好些了?」 怎么会在内宅接见一个男子呢? 林勋点头道:「没有大碍了。今日找你过来,是想给你介绍一个人。」 绮罗停在门外,忽然不知道该不该进去了,却看到林瑾欢欢喜喜地从走廊那边走过来,顿时明白了。 林瑾向绮罗行了个礼,独自进了屋子里,果然听到林勋介绍:「这是小妹林瑾,年方十八岁,与你同年。」 说着话,那门却是命人关上了。 绮罗愣了愣,知道她能察觉出林瑾的心思,以林勋的聪明未必察觉不出,他恐怕是要早点将林瑾嫁了,不敢再留在身边。 绮罗在廊外坐下来,也不急着进去,这样的场合她也不适合在。没过一会儿,门打开,林瑾抬手遮着眼睛跑了出来,跑到绮罗面前的时候停了一下,哭道:「这下你满意了?!」 宁溪要说话,绮罗抬了下手阻止,林瑾哭着跑远了。 林勋送霍然出来,霍然还有些愣怔,只听林勋说:「林瑾自小被我父亲宠坏了,难免骄纵一些。但日后相处久了,你就知道她是个好姑娘,能给你持家的。」 霍然应了声,行礼走了,绮罗这才走过去,对林勋道:「你何必这么着急?伤了这么多年的兄妹情分。」 「你觉得十八岁的姑娘许配人家,还是我着急了?霍然老实上进,家里没有双亲侍奉,也没有姑嫂,小瑾嫁过去不会受委屈。既然她挑来挑去挑不出来,我便给她挑好了。」林勋揽着她的肩膀走进屋里,「不说她了,今日回国公府怎么样?」 「祖母病着,一心盼着大伯回来。其他人都好。」绮罗有点倦倦的,垂着眼睫。林勋坐下来,把她抱到怀里,知道她虽只说了三言两语,但依照国公府的情形却绝非这么简单。但她不愿说,他也不逼着问,就轻拍着她的背,她像猫儿一样打了个哈欠,竟靠在他怀里睡着了。 过了一会儿,透墨冲到门外,刚喊了一声「候……」,就被左右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宁溪低声对他说:「夫人在休息呢,侯爷吩咐不许打扰。什么事这么着急?」 透墨又着急又不敢大声:「不好了,这回真的是不好了!西夏的银扇郡主要嫁给叶季辰叶大人!」 「银扇郡主是谁?」宁溪没听说西夏这次来的使臣团里居然还有一个郡主? 「江文巧,是江文巧!」 宁溪一惊,问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58章 「那江文巧身上有一块玉佩。她先前将此玉佩给金蝉公主看过,公主没当回事。后来她被公主赶出来,又连夜去求见西夏二皇子,告知了此事,二皇子想起来他的叔父年轻时曾到中原和一位女子相爱,留下信物,后来回到西夏,便失了那女子的消息。他派人带着玉佩加急回西夏求证,印证了确实是他叔父之物。那江文巧可不就摇身一变成为了郡主?」 宁溪道:「可她要嫁给叶大人,叶大人已经有妻,难道郡主还要屈居元妻之下?」 「那西夏的二皇子对皇上说,既然是郡主要下嫁,自然是休妻再娶。我心下着急,才赶来告诉侯爷。」 说话间,林勋已经将绮罗抱到床上,盖好被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关上门问道:「何事喧哗?」 透墨连忙将事情说与他听,还补充道:「叶大人人微言轻,只怕皇上不会为了他轻易得罪西夏人。侯爷,您看这件事该怎么办才好?西夏人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出无理的要求,未免太过得寸进尺。」 林勋回头看了屋内一眼,沉吟片刻:「先派人去宫里探消息,随时来报。」 皇宫之内,也是一石激起千层浪。真宗皇帝本在延和殿理事,命人送走了西夏的使臣,把童玉招到身边,疑惑地问道:「这银扇郡主是怎么回事?叶季辰又是谁?」 「官家莫着急,听奴婢给您说。那位郡主的册封原是还没正式下来,说是西夏平南王失散在中原的女儿,但已经拿随身的东西去确认过了,八九不离十。至于叶季辰,您可记得去年叶家的案子?」 皇帝拿起茶盏喝了口茶,朱笔在奏折上御披:「就是私卖军火的那户富商叶家?主犯不是都被斩首了?哦,朕想起来了,当时有个叶家子侄出来检举,又被勇冠侯保下一命,就是他?」 童玉点了点头,伸手探了下茶盏的温度,又命人去换了一壶热的来:「是啊,就是他。如今在苏从修大人手底下做个修史的小吏,原是娶妻了的。说来也巧,这位银扇郡主,原来还跟叶大人的妻子是表姐妹呢,一同来的京城。奴婢也不知,怎么就变成西夏郡主了。」 「哦?有这么巧的事情?你把苏从修和叶季辰都给朕招来,朕要问问清楚。」 童玉犹豫了一下,真宗皇帝问道:「怎么了?」 「叶大人倒是不难,不过苏大人这会儿正在皇后的坤和宫呢。恐怕皇后娘娘正在问话。」 「皇后找他做什么?」真宗皇帝皱了皱眉头。 「是为了……仪轩公主的婚事。」童玉说到后面,声音就小了。依稀记得当年勇冠侯府被皇后招到宫中,也是为着仪轩公主的婚事。这公主的婚事怎么就这般不顺呢? 真宗皇帝站起来,思忖片刻,负手道:「走,我们去坤和宫看看。」 童玉连忙招呼左右高声道:「皇上摆驾坤和宫!」 坤和宫的院子里是一片海棠园,因说真宗皇帝一生最爱海棠,宫里各处都争相种植,弄得海棠倒是盖过花中之王的牡丹,极为珍贵。民间的花匠若是种得好的品种也要先供进宫里来。 只不过现在还是隆冬之节,满园萧瑟,又搬了些四季常青的植被来填充。 真宗皇帝走过花园的时候,看到一棵海棠花树的叶缝间散落着一些白色花瓣的残叶,忍不住俯下身捡起来些,放在掌心里头。 耳边仿佛响起一个清灵悦耳的声音:「阿吉,‘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只恐夜深花睡去,故烧高烛照红妆。’写海棠的诗句,我就只认这四句最好。你同意么?」 「我同意。我看你是想嫁我了。」 「去,不知羞!」 …… 「阿吉,你看啊,我画的海棠,漂亮么?……」 「哪有什么东西?」 「你什么都看不见吗?因为花朵是白色的啊……都被风吹走咯!」 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在耳畔渐渐远去,隐入时光的长河里。 童玉小声叫真宗皇帝,皇帝回过神来,把手里的花瓣倒给童玉:「这开到寒冬的海棠极为难得,拿回去叫司香女官塞进朕的香包里吧。」 「是。」 早有女官告诉赵皇后皇上驾临,赵皇后携着太子赵霁,苏从修和赵仪轩从殿内出来迎驾,真宗皇帝道:「都平身吧。」 「谢皇上。」 赵皇后上前笑道:「皇上今个儿怎么有空过来?臣妾正跟苏大人谈起银扇郡主的事情。」 第59章 「朕刚好也有事情要问他,听说他在这儿就过来了。太子也在。」真宗皇帝的口气十分平淡,眼神扫过苏从修和赵仪轩的时候,微微停了下。苏从修穿着一身檀色的襕衫,头发束得平整,满身厚重的书卷气。赵仪轩打扮虽华丽富贵,眉眼之间锐利倒是收了些,看着也平稳多了。 本是男才女貌,堪称一对璧人。可惜苏从修是鳏夫,此前赵皇后一直看不上。现在被西夏人一闹,倒是管不了许多,只想找个稳妥的把赵仪轩嫁了。 苏菀虽然嫁给了东宫太子,名义上苏家与太子一党绑在了一起。但是苏行知却是个清高文人,稳重自持,不爱搞党争。赵仪轩若是嫁给苏从修,委屈是稍稍有点委屈了,但又何尝不是一条出路。或者性子跟着苏从修还能改一改。 「你们都下去吧,我有话跟皇后单独说。从修啊,你先别出宫,去延和殿候着,一会儿朕还有事问你。」 赵皇后张了张口,看到赵霁私递过来的眼神,终究是没有说话。 众人应了声是,各自散去,只赵皇后跟着真宗皇帝进了殿内。赵皇后命宫女去厨房端热着的参汤过来,皇帝接了参汤坐在榻上,让满殿的宫人都退下去,径自拿起赵皇后看的书,随口说道:「我记得你以前不怎么爱看书的。」 赵皇后笑着应道:「这是史书。皇上说的,学史使人明智。臣妾想着,掌管后宫虽然不比皇上掌朝辛苦,但多学学前朝的贤后总是没有错的。苏大人刚好在修史书,臣妾就向他要了几本,也给了仪轩看。」 「你想把仪轩嫁给从修?」皇帝平静地问道。 赵皇后想着这件事原本也没必要瞒着,就如实说道:「是啊,臣妾正有这个打算。头先想着把仪轩嫁给武勋世家的人,将来也有个凭护。可是经此事觉得文官也没什么不好,那陆云昭不就是一战成名了吗?最重要的是,苏相稳妥,苏家门楣清贵,没有乱七八糟的事情……」 皇帝摸着腰上的玉佩,打断她:「仪轩之前不是一直喜欢林勋么?经过西夏这件事,倒能接受旁人了?」 「这不是您当时一直没恩准吗?勇冠侯也无意,另行娶妻了。仪轩现在估计也死心了。苏从修挺好的,臣妾看仪轩的样子,心中也是满意的。」 皇帝忽然看向她:「仪轩满意,若是苏从修不愿意呢?你预备怎么办?威逼利诱,还是下药?」 赵皇后没防备皇帝这么问,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回答,只愣在那里,手心里都是汗。 「赵笙啊,你嫁给我二十多年了吧。」皇上忽然叫了赵皇后的闺名,看着窗外说。赵皇后不明所以,还是顺着皇帝额话说:「是啊,二十多年了。您看霁儿都那么大了……」 「二十多年了,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真宗皇帝忽然把手中的汤碗狠狠掷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赵皇后吓了一跳,慌忙跪在地上:「臣妾惶恐,臣妾不知道做错了什么……」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赵阮中的逍遥散,陆云昭中的软筋散都是从哪里冒出来的?你别告诉朕宫中禁药,太医院下了密钥的方子,民间还能配出一样的来!」真宗皇帝吼道,「当年你用逍遥散,把那个从小照顾朕,陪着朕患难与共,最后朕登基却没享几天福的女人送进了冷宫之中。你又用软筋散把朕最爱的女人一生都给毁了。你居然不思悔改,又故技重施,到了今天还敢拿这种东西出来害人!赵笙,你非要朕废了你的皇后位,你才知道错吗!」 赵皇后爬过去,哭道:「皇上,臣妾冤枉,臣妾真的冤枉啊!臣妾什么都没做过,您不能这么冤枉臣妾啊。」 「你冤枉?」真宗皇帝俯身掐住她的下巴,冷笑了一声,「你以为自己做的天衣无缝?你以为赵太师和你哥哥护着你,朕就不能把你这毒妇给揪出来?朕不清算,就是念在你赵家当年拥护朕劳苦功高,太子之位若被你牵连,恐怕难保。赵笙,你可知道青青被你下了逍遥散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怀了朕的骨肉?你可知道雅盈根本没想与你争,她已经决定跟林阳走了?可你这蛇蝎心肠的女人做了什么!你做了什么!到了今天,你还要害她的儿子!行刺的事情,朕已经忍气吞声,看着你们找出替罪羔羊来。软筋散呢?」 赵皇后摇头,一直摇头。看着眼前的皇帝丢掉了平日里和蔼雍容的气度,仿佛变成了一头危险的野兽。 「朕今天若不来,你是不是又打算像上次对付林勋一样,把当年用在朕身上的办法,再拿来对付苏从修?是也不是?!」 「臣妾……臣妾……没有……」赵皇后哭得眼泪鼻涕一把,妆都哭花了,下巴却被皇帝紧紧捏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真宗皇帝放开她,她伏在地上说:「皇上若有证据,立刻废了臣妾,臣妾也毫无怨言。若您没有证据这么冤枉臣妾,还要废臣妾,臣妾不服啊!满朝文武也不会服的。」 「若有证据,朕会跟你废话这么多?」真宗皇帝抬起头长长地叹了口气,「赵笙,要知道多行不义必自毙。你,为子女积点德,好自为之吧。」说完,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皇后愣愣地坐在地上,贴身女官春华跑进来扶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只小心翼翼地问道:「皇后,小厨房熬的东西,还要给苏大人端去吗?」 「倒了,全部给我倒了!」赵皇后歇斯底里地喊道。 春华轻轻应了一声,想起来当年勇冠侯进宫的时候,皇后也要她们熬这东西,后来也是皇上来了,就没让人端上来。只不过那次没有这次闹得这么大。 可他们做下人的,也不敢多嘴说什么,只把皇后扶到榻上,命人打水给她擦脸,又叫人收拾殿上的狼藉。 皇帝一路走出坤和宫,只觉得郁结在心,脚下没有站稳,童玉连忙上前扶住。 「官家,官家您这是怎么了?要不要传太医来看看?」童玉关心地问道。 「不打紧。」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气,侧头道,「回延和殿吧。」 「是。」 苏从修候在延和殿里候着,掌茶的宫女想必是第一天当差,上茶的时候,不小心将茶泼了点到苏从修的身上。苏从修连忙站起来,那宫女吓得跪在地上,举着汗巾说:「对不起,苏大人,奴婢不是故意的。」 苏从修从不知道御前伺候的人也会这么毛躁,本来有些不悦,但看那宫女年纪还小,便道:「下去吧。」自己拿了汗巾,却发现汗巾里头好像夹着什么东西。他不动声色地擦着身上的襕衫,将纸条收进袖子里,恰好真宗皇帝进来了。 第60章 「从修啊,这是怎么了?」真宗皇帝坐下来,苏从修道:「臣刚刚喝茶时不小心走神了,就把茶水洒在身上了。」 真宗皇帝对左右笑道:「瞧瞧,我们的大学士可一向稳重,也有这么不小心的时候?告诉朕,你为何事分神?」 苏从修拜了拜道:「为了银扇郡主要嫁给叶大人的事情。据臣所知,叶大人和夫人伉俪情深,这样生生拆散,实在不忍。不知道这件事可还有转圜的余地?」 真宗皇帝愣了愣,原以为他是在为自己的事伤神,没想到却是为了别人。皇帝心中一软,把苏从修招到身旁来,笑道:「朕还没答应他们呢。」 绮罗一觉睡到了晚上,她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掌灯。林勋侧在旁边的榻上看书,她撑着身子起来,林勋忙走过来:「饿了?我让她们传膳。」 绮罗摇了摇头:「没什么胃口,我忽然想喝酸梅汤。」 「大冬天的,哪里有酸梅汤喝?」林勋坐在床边,抬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是不是受凉了,所以才没胃口?」 绮罗趴在他肩上,懒洋洋地说:「这个月月事又推迟了。不过想必是快了,你看看,那里涨得厉害呢。」 林勋抬手握了握:「嗯,好像是大了些。疼吗?」 「嗯,有点。你看一下就好了,快松手!」绮罗虚虚地推他,却不知她刚醒时,脸色白里透着红润,双眼迷蒙的样子最是诱人。林勋就势把她压在床上,解了她的衣服就胡来。她的嘴巴都来不及说话,就被他深深地吻住了。 最后绮罗被哄着叫了好几声「夫君」,林勋才放了她,看她懊恼地穿上肚兜,浑身的皮肤都泛着情-欲的潮红。 晚饭有一碗鱼汤,绮罗闻到鱼的味道,竟然侧身呕了起来。林勋立刻叫人把鱼汤撤了,走到绮罗身边,一下把她抱了起来:「马上叫人去请郭太医过来。」 立刻有下人跑出去。邢妈妈看绮罗这样,心里有数,拉着宁溪到旁边喜道:「看夫人的症状,好像是有了。」 宁溪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太医没确诊之前,妈妈不敢乱说。这公侯家的子嗣问题,是不能有差错的。否则误传到福荣苑那边,郡主也是要怪罪的。」 邢妈妈缩了下身子,点头道:「我晓得了。不过我看,八九不离十。」 郭太医很快就来了,给绮罗诊脉之后,面色平静地对林勋说:「夫人无碍,只是肠胃不适,调理下就好了。」 邢妈妈觉得奇怪,刚想说话,宁溪却按住她。 林勋看郭太医的神色,就知道他是另外有话要说,便将他请到旁边的耳房里头喝茶,命透墨在门口守着。林勋道:「太医有话不妨直说。」 郭太医跪下道:「侯爷,夫人已经有了月余的身孕。」 「怎么会?」林勋心下一沉,知道太医接下来说的话恐怕不好,「我已经十分小心……」 「那避子汤药性极为温和,所以并不是万无一失,后宫怀上的嫔妃也有,因着个人体质不同,药性也会有差。现在要侯爷拿个主意,若是要这个孩子,臣定能保它平安生下,却不能保证夫人的安危。若要保夫人万无一失,趁着现在日子还短,臣开一剂药,排掉了也只当是月事一般,只疼一些。之后再好生调养半年,那宫寒之症也可痊愈。只这半年绝不可再同房。」 林勋的手在袖子底下握成拳。这是他第一个孩子,他还来不及欢喜,便要亲手杀了他吗? 郭太医看林勋神色阴沉,双眉紧蹙,以为他要思考一下,毕竟对于显贵人家来说嫡子比嫡母重要多了。而且林勋二十多岁了,膝下无半个子女,这个孩子的地位可想而知。 他刚想退出去,却听到林勋说:「您开的药不会伤她的身子吧?」 郭太医一愣,马上反应过来:「大概是活血化瘀一类的汤汁。因为日子还很短,胎儿还没成型,所以对身体的影响不会很大,只会排一些类似血块之类的出来,就是小腹会有疼痛感。血排完大概半月之后,臣会再来检查,若腹中的东西排净了,再好好调养半年,便可痊愈。怀上这个孩子,倒是因祸得福,可以将宫寒之症一并治好。您也别太伤心了,夫人年轻,以后定会子孙延绵。」 「您开药吧。还是别让旁人知道。开好了之后,交给门外的透墨。」林勋闭了闭眼睛站起来。 郭太医又说:「此药下去,不会立刻产生药效,估摸要等几日。」 「我知道了。」林勋走出去,只觉得廊下的灯笼有些刺眼。从前不曾打算娶妻之时,对孩子也没有过期望。府里有林骁,以后国公府也不至于难以为继。可是,他刚刚有了为人父的喜悦,才知道骨肉剥离之痛。这痛只能他一人饮下。 林勋深呼吸了口气,回到主屋,让下人都出去。 绮罗躺在床上一直等着林勋,看他进来便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难道太医还有什么话不便当着我的面说?」 林勋在她身后垫了个帛枕,露出笑意:「不是,我仔细问了你的病,又让他给我请了个脉,因此耽搁了时间。」 绮罗觉得奇怪,问道:「郭太医不是专治妇人疾病方面的……你让他给你诊脉?」 林勋不慌不忙地说:「太医院入院要考五科,基本的都要会。郭太医不过是擅长妇人科罢了。皎皎,太医给我看过之后说,我的伤半年之内最好不要同房。」 第61章 绮罗坐直了身体,拉着他的手臂,紧张地问道:「不要紧吧?要不要再请几个太医来确诊看看?不会落下什么后遗症……要不了孩子吧?」她记得从前应天府有个人踢蹴鞠的时候被砸到了肚子,后来就不能行房事了,不由得有些担心林勋。 林勋哪里知道她想这些,摇了摇头道:「郭太医的话你还信不过?只是禁欲半年而已,兴师动众的又会叫母亲担心,所以只你知道便好。这半年你也好好养养身子,等夏天里,咱们就可以要孩子了。」 绮罗被他说得脸一红,靠近他的怀里:「君实,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林勋的手扶在她的腰上,低声道:「只要是你生的,我都喜欢。答应我,别把它当成压力,顺其自然。」 绮罗点了点头,林勋想让她好好休息,就吩咐透墨,药明日再端过来。夜里绮罗睡沉了,林勋悄悄把手放到她的腹上,在心里道:「孩子,对不起,不要怪爹。」夜很安静,他觉得心里像被利刃生生刮过一样,眼眶微热。如果可以,他愿给它世界上最好的爱。 外间的灯忽然亮了,守夜的丫环正在和透墨低声说话。 林勋收敛起情绪,除非有特别要紧的事,透墨不会这么没分寸。 他将手从绮罗身下轻轻抽出来,披衣下床,打开门出去。透墨跪在地上,凝重地说:「侯爷,叶家夫人自尽了。」 林勋吩咐值夜的丫环不要喧哗,直接在外间换了衣服,跟透墨出门。马房里当值的小厮在小耳房里睡觉,是直接被透墨摇醒的,他迷迷糊糊坐起来吓了一跳,看到林勋就在屋里,连忙跪在床上行礼,清醒了大半。 林勋道:「夜里凉,你也别起身了,把钥匙给我们就行。」 他这么说,小厮却哪敢照办,披了棉衣起来,举着灯笼在前头带路:「这么晚了,侯爷还要出去?」 透墨回道:「我们有急事要去趟严书巷,你赶紧挑两匹快马,动静别弄大了。」 「是。」小厮牵了马出来,林勋和透墨骑上便走。他打了个哈欠,听到外面街上的敲梆子声,已经四更了。 严书巷里头的叶家,此刻灯火通明。林勋和透墨走进去,看到陆云昭竟然坐在院子里,身上裹着大氅,头发随意挽了髻,显然也是夜半被惊醒。陆云昭看到林勋进来,本能地站了起来,也没想到他会星夜前来,只说:「莫大夫还在救人。朝夕和暮雨是女子,方便一点,我让她们进去帮忙了。」 林勋点了点头,走进屋里看到叶季辰只穿着中衣蹲在门边,用手握拳抵着额头,周遭忙碌进出的人,好像都与他无关一样。林勋走过去,解下身上的斗篷披在他身上,他微微抬起头,眼眶通红:「林兄……」 林兄蹲下来,与他平视,用手按着他的肩膀:「夫人会没事的。」 叶季辰抿着嘴,忽然扑过去抱着林勋,压抑沉闷的哭声从林勋的怀中传出来。林勋抬手按着他的头,想起他的遭遇,也生了几分怜悯之心。叶季辰在家中遭逢巨变之后,苟活于世,靠的不过是一个信念的支撑。如今这信念却似也要被击垮了,就像压倒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里间的格子门打开,莫大夫擦着额头上的汗出来。叶季辰连忙站起来,却踟蹰又不敢问。林勋代为问道:「如何了?」 莫大夫道:「救回来了,只是人还没醒。」 「家珍,家珍!」叶季辰闻言,匆匆忙忙地跑到里间去了。 林勋让透墨跟着莫大夫去抓药,自己则走到院子里,坐在陆云昭的身边。星辰隐匿,浮云幽深,夜凉如水。两个人有一阵子相对无言,好像自西夏比试之后,关系发生了微妙变化。直到叶家下人终于想起来院子里还有两个贵人,上了热腾的汤。 「你怎么会有软筋散的解药?」陆云昭喝了一口汤,终于问道。 「我舅父从前配的,留了一瓶给我,说以备不时之需。当时没想着有用,倒是用上了。」林勋轻描淡写地回道。其实,他也有逍遥散的解药,只不过,赵阮那个女人,还是让她疯了的好。 陆云昭望着夜空,脸上生起悲凉的神色:「你们生而富贵之人,看来并不比我们这些蝼蚁之辈活着轻松。你可知道,那天我绝望地躺在床上,以为自己将死之时,无比庆幸绮罗当初没有嫁给我。否则我这一路荆棘行来,不知她要跟着受多少苦。陵王没有说错,我护不了她,我连自己都护不了。若她嫁给我,难保不是今天的陈家珍。」 林勋忽然不知该说什么,只沉默着。 「陵王离京时说,当年跟人约在破庙里头要私奔的,那人却没有来。他在破庙里头喝酒,不知什么人将我母亲下了药,装在麻袋里丢在他的身边。他就把我母亲当了那个人,做了错事。」 林勋本听着,手里晃着汤碗里的姜片,却听陆云昭话锋一转:「当年丢麻袋之人既有本事将我母亲从郭家偷出,现在却未必不能将银扇郡主从四国馆中运出。没了西夏的保护,她也不过是个女子。」 林勋看向陆云昭,他的眉目俊美如画,像是这世间最温柔儒雅的情人。说出口的话却是铁石心肠。 陆云昭说道:「此事你有更好的解决办法?江文巧的郡主身份本就来得蹊跷,她既狠心逼得昔日表姐自尽,对她也犯不上用君子之道。绮罗最是关心叶家,若是知道,免不得又要忧心。」他顿了下,自觉失言。 「叶家这边你离得近些多照看着。我会解决江文巧。」林勋站起来,负手走出去了。 江文巧在四国馆里收到消息,陈家珍自尽未遂,气得扫落妆台上的锦盒:「你自己不了结,非要逼我了结么?」 被李宁令派来伺候她的婢女竹儿和林儿连忙蹲到地上去拣东西,被江文巧呵斥了一声,退到旁边去了。 江文巧拿梳子梳着头发,看着铜镜中的自己和这满屋子富贵的陈设,是她这辈子都没有见过的,如今还恍若做梦一样。原来这就是人上人的感觉,可以将别人任意地践踏在地上。 第62章 她背弃了自己的国家,自己的出身和亲人,所换来的这一切,终究是值得的。 镜子里映照出李宁令出现在门口,她心中一惊,连忙站起来,背靠着妆台。 李宁令让竹儿和林儿出去,转身关上门,江文巧的声音都在抖:「二皇子,这么晚了,您来干什么?」 李宁令走到她面前,抬起她的下巴,用手指摩挲着她的下巴:「你说这么晚我来干什么?当然是来休息的。」 「你……我可是你叔叔的女儿!」江文巧喊了一声,双腿却不由地发软。李宁令把她双手反剪,冷笑道:「那块玉佩真是你之物?别人好糊弄,我可不好糊弄。何况你身上还有一条人命吧?我帮你要到了这尊贵的郡主之位,免你牢狱之苦,难道你不用报答我?你们中原有句话叫‘如欲取之,必先予之。’不用我教你吧?」 「你放开我!」江文巧被李宁令抱起来,摔在了床上。然后他欺身压上来,扯落了幔帐。 竹儿和林儿守在门外,不敢走远了,怕里面有什么吩咐,只听一声女人的尖叫,而后就是衣帛撕裂的声音,房里的蜡烛都息了。两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低着头走开了。 完事之后,李宁令起身穿衣,江文巧羞愤难当,拥着被子坐在床角,眼神怨毒地看着他。 李宁令转身看她一眼,不过是中人之姿,甚至比西夏的姑娘都还稍显逊色。自己饮了酒,欲-火中烧,荤素不计了。只不过是个处子,滋味还是挺美好的,至少比那些烟花之地的姑娘强。 他俯身套上靴子,拿着旁边的袍子站起来:「以你的身份,如今便是挑个公侯子弟也使得,便非要那默默无闻的小吏不可?何况那小吏还是娶妻的。若是放在我们西夏也不是什么大事,中原文官最是迂腐,讲什么礼义廉耻。我今日派进宫的使臣回禀说,皇帝并没有马上答应,说是要放在朝议上问问百官的意思,明显推诿。」 江文巧别过头不说话,轻咬着嘴角。李宁令见她如此,也不自讨没趣,开门出去了。 江文巧叫竹儿和林儿打水给她沐浴,她使劲搓揉着自己身上的皮肤,总觉得洗不干净,用手狠狠地拍打着水面,溅起无数水花。她的清白之身,为她换来显赫身份,其实并不算吃亏。但她再也不是完整的,她还有可能从此受制于人。她之所以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拜朱绮罗母女所赐! 竹儿在屏风外说:「有人送了口信给郡主,约您明日到丰乐楼见面,是关于叶大人的。」 江文巧擦了脸上的泪水:「可知是什么人送来的口信?」 「没有说,只道郡主不去,恐怕没法妥善解决叶大人的事。」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江文巧拿下挂在屏风上的布,裹住自己。 却说那头苏从修辞别皇帝出了宫,在左掖门旁稍稍等了一会儿,果然看见秦王赵霄的车驾从宫里出来,内侍拉了他上去。赵霄道:「本王母妃得了消息,连忙派本王通知你。眼下你无事,本王也就放心了。」 苏从修行了个礼:「多谢娘娘和秦王的眷顾,皇后娘娘虽提了公主的婚事,但也没有为难臣下。」 赵霄摆了摆手:「从修啊,你到底还是单纯了些。可知道那坤和宫的厨房里头,已经炖上了汤药,就等端给你的时候,父皇赶到了。否则你如今无法全身而退。」 苏从修这才想起来,那时在坤和宫,皇后的确说让厨房煮了些东西,太子也是要告辞回去的。后来女官来禀,皇上驾临,皇后还稍稍变了脸色。只不过他虽知道皇后太子一派不是善茬,秦王又哪里是真心实意为他着想的?醉翁之意不在酒罢了。 「听说你幼时跟着施夫人学画?她待你与待旁人,有些不一样。」赵霄笑着说道。 苏从修没想到赵霄会提施品如,不动声色道:「家师这些年清静惯了,臣偶尔去竹里馆探望,讨论下画艺,倒谈不上是对臣特别青眼有加。」 「哦,是这样。施夫人小时候也教过本王,大了之后反而不怎么亲近了。今天去太后那儿探望,太后还提起她。」赵霄拿着手炉,也没再问,去看车窗外的天色,「本王那儿新进来了个西边的厨子,不如从修随本王回府一同用晚膳?本王有几幅画作想请你鉴赏。」 苏从修本想回绝,但看赵霄的样子,又不像是有回绝的余地,便只能应了下来。 里头歌舞升平,厨子早就得了令,做了全羊席,饭菜飘香。赵霄点了沈莹陪侍在侧,又让两个丰-乳肥-臀的舞姬坐到苏从修的身边劝酒,苏从修挡不过,就顺势喝了几杯。 酒足饭饱之后,赵霄拉着苏从修去了书房。赵霄看了看天色,让苏从修稍事等待,自己则走到八宝架面前,不知道抬手动了什么开关,两座书架居然分开两旁,露出一条密道来。 赵霄执了苏从修的手走进密道。密道修得平整笔直,两边壁上放着火把照路。苏从修本是酒热上脑,此刻酒醒了大半,才知赵霄哪里是要他看画,是要他看戏来了。 越往前走则越热,地势由低到高,前方好像是有什么汤泉。赵霄回头对苏从修做了个噤声的动作,旋开一道门,露出岩石的平台,平台上似乎刻着巨大的琉璃花,底下隐约有流水声传来。赵霄把苏从修拉到琉璃花的花瓣处往下看,底下是一个巨大的汤泉,布置奢华,水面上放置一处能容一人的石质花台,两个人赤身裸-体,正在花台上行事。 苏从修一惊,赵霄在他耳边说:「下面的人看不见我们。」 只见那被压在底下的女子侧着头,嘴里溢出羞人的声音,而压在她身上的男子腰臀部的肌肉结实,正放肆地驰骋着,头则埋在女子的胸前啃咬着珠花。 「表哥……啊……毓儿不行了……啊……」女子浑身轻颤,瞬间瘫软了下来。那男子又是重重撞击几下,发出低吼,然后侧身躺在女子身边,维持着进入的动作。 苏从修本是避开视线,不愿看这对男女苟且,这才看清男子正是东宫太子赵霁。 「国公府我是一日都不想呆了,你几时才来娶我?」女子轻声嗔道。 第63章 赵霁拨开她的湿发:「你和离之后,等过了风声,我就娶你。苏家那尊木头,我受够了。」 女子轻笑,手往下摸去,赵霁仰头呻-吟,又是一场颠龙倒凤。 赵霄拉着苏从修回到密道,关上石门,那边的一切声响又都听不见了。苏从修脸色严峻,问道:「秦王殿下这密道是何意?适才与太子在一起的女子是谁?殿下又为何要让臣看这些?」 「那处汤泉本是王家的产业,是我曾外祖父修给我曾外祖母的,后来几经易手又回到本王手中。所以修府邸的时候,有此密道通往。我也是无意间发现太子跟靖国公的长媳有染,这汤泉他们也不是常来,今日收到消息,便请了你一同来看,也好做个见证。」赵霄说得一派轻松,面容中却有得色。 苏从修的脸色更难看。他素来知道太子妃不得宠,却不知道太子德行有亏,居然做出如此伤风败俗之事。但太子毕竟是储君,与苏家的利益休戚相关。赵霄拉他来看,他已经是不能置身事外。 「殿下预备怎么做?」苏从修严肃地问道。 「那端看苏大人希望我怎么做了。」 陈家珍的事情,林勋本来想瞒着绮罗。可是不知道哪个下人多嘴,还是让绮罗知道了,不顾身子,非要过去叶家探望。 林勋今日不得不去枢府办公,只能让透墨跟着她。 枢府里杂事一堆,半日也理不清。刚到晌午,林勋便交代了事情,叫了轿子去丰乐楼。 他叫了酒水等人,临窗的位置,大街上人来人往一览无遗。 过了会儿,隔壁传来敲门声,戴着风帽的女子走进来,除下了风帽正是江文巧。江文巧看到眼前的男子,愣了一下:「你是?」 那男子站起来,俯身行礼:「小的于坤,是勇冠侯府的总管,特来拜会银扇郡主。」 江文巧坐在于坤对面,嗤笑了一声:「我以为是勇冠侯亲自来见我,没想到只是区区一个总管。看来勇冠侯还是没把我放在眼里。」 于坤抬手给她倒了茶,见她不喝,自己先饮了一口:「侯爷公务繁忙,有事自然是由小的代劳。侯爷的用意,想必郡主已经清楚了,不用小的再赘述。」 江文巧道:「你们今日找我来,想必是为了我的婚事吧?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侯爷是聪明人,应当知道我费了这么多的功夫,就是为了嫁给叶季辰而已。」 于坤笑了一下,缓缓道:「叶大人已经娶妻,您是西夏的郡主,让他休妻另娶,必定激起朝中文官的非议,此事恐怕难成。与其如此,您何不谋取更有利之事?您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擅自盗取了别人的身份,拿到这尊贵的郡主之位。嫁给叶大人,不过就是还当个默默无闻的后宅女人,您甘心于此?」 江文巧低着头,看不清她脸上的神色:「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郡主也是聪明人,还用小的把话说得那么明白么?那玉佩是否乃您自小之物,派个人去您家乡查一查就知道。在叶家失踪的那个婢女阿香侯爷已经派人查过,她也是个孤儿,有一枚玉佩自小随身携带。您见她身上的玉佩名贵,知道她身世不简单,就偷了给舞乐坊的同乡蝴蝶打听,被阿香发现。还用小的再说下去么?」 江文巧听了之后,手一僵,语气微急:「既然如此,你们何不去揭发我?还与我说这些做什么!」说完,已经是勃然起身要走。 于坤连忙站起来说:「郡主稍安勿躁。揭发您对于我们来说没有任何好处。难道您真的就如此喜欢叶季辰?不过是因为得不到心有不甘罢了。您既然已经是西夏的郡主,留在中原,又树敌颇多,叶季辰官微言轻,又不是真心喜欢您,没准还因为夫人之事恨您呢,怎么可能护得了您?郡主倒不如去西夏,更容易有番作为。那万人之上的位置,也不是不可以的。拼个一无所有,争个根本不爱您的男人,还是广阔天地任您施展,都在您的一念之间。」 于坤说完,俯身行礼,放了一个玉牌在桌子上:「您若想好了,把这个送到舞乐坊月三娘那儿,她自会知道怎么做。侯爷不但能把您的身世圆得毫无破绽,还可以助您在西夏成大事。」 江文巧犹豫了下,还是伸手拿了那玉牌,就转身离去了。于坤等她走了,才到隔壁复命:「小的不明白,侯爷为何要这么做?」 林勋举着茶杯,淡淡地说:「武烈皇帝几年前败于我手下,心中不甘,看目前边防的形势,我们势必要再与西夏大战一场。到时候,若是西夏朝中有人传递消息,对我们有利无害。」 「您怎么知道江文巧会听话?又能得到西夏皇室的信任?」 「我并不能保证她会听话,当然也不会全都相信于她。只是玉佩的事,我们所想的不过也都是猜测,没有证据,根本不能拿她如何。怎么选择,全看她的野心和手段了。」 这些纵横沟壑之事,于坤自然想不明白,但目前能兵不血刃地让江文巧对叶季辰放手,只能诱之以更大的利益。毕竟她如今的身份,不再是一名平民之女,而是西夏皇室要进宗谱的贵女了。 绮罗从叶家看了陈家珍回来,心情沉重。陈家珍脖子上留下一道勒痕,幸好丫环发现得及时,否则就命丧黄泉了。 霆儿小小年纪,似乎知道母亲受苦,由乳母抱着,一直在旁边哭。叶季辰一副面容憔悴的样子,也没有说话。绮罗看着这一家上下愁云惨雾的样子,真是急在心头,又帮不上忙。 幸好宫里还没有旨意下来。出门前,林勋对她说,此事交给他来处理,也不知道结果怎么样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孙记果脯的铺子,绮罗很想吃酸的,就让宁溪进去买些腌制好的酸梅来吃。宁溪仔细挑了之后,正等着掌柜结账,看到朝夕也进到铺子里来挑选。 她走过去打招呼:「朝夕,这么巧。你也喜欢吃孙记的果脯?」 朝夕淡淡地应了声:「不是我,是给公子买的。」说着,熟练地铲了些果脯装在盘子里,拿过去算钱了。宁溪记得陆云昭并不爱吃甜的,朝夕选的那些也都是从前绮罗最喜欢吃的,心中叹了一声,恰好掌柜叫她,她就去拿了装入纸袋的酸梅,准备走。 第64章 朝夕叫住她:「本来我要去侯府一趟的,正好遇见你了。给你家夫人说一声,公子要去远兴府赴任了,让她多保重。」 「怎么这么快?不等过完正月再走?」宁溪记得原定应该是开春才去的。 朝夕道:「因着长公主生病,靖国公已经从远兴府回来了,那边不能无人主事,公子提前过去,也是为妨有变。周公子已经向皇上请了圣旨,会作为公子的副手,一同前往。」 宁溪点了点头:「我会转达夫人,愿公子一路平安。」 朝夕想了想,还是没把心中的话说出来,拿着果脯走到街上和暮雨汇合。暮雨说:「姐姐怎么去了那么久?还有好几家东西要买呢。」 「我刚刚碰到宁溪了。」 暮雨连忙四处张望,朝夕拉住她:「已经走了。我跟她说了公子要去远兴府赴任的事情,她问我为何去得这么快,我没跟她说实话。」 暮雨扯着她的手臂:「为什么不说?当初公子要去远兴府根本就不是为了帮六皇子,而是为了让勇冠侯不用去。说来说去,还不都是为了小姐?不然他何苦放着京城的大好前程不要,去那虎狼之地?」 「暮雨,小姐已经是勇冠侯的夫人了。说了也无法改变什么。」 暮雨本来义愤填膺,听到朝夕这么说,顿时泄了气。 与朝夕道别之后,宁溪回到马车上,在绮罗身上披了毯子。绮罗轻声问道:「怎么去了那么久?」 宁溪回道:「刚好遇见了表公子身边的朝夕姑娘,她代表公子来辞行。说是表公子马上要去远兴府公办了,幸好周公子会同他一道过去。奴婢听说远兴府那边都是茫茫的戈壁和荒漠,表公子这一去不知要多久,是不是准备点东西送到陆府去?」 绮罗没想到陆云昭这么早就要走,从前虽然说不见面,但是两个人都住在京城里。现在一下要远隔万里,心中难免涌起点酸涩:「我不便出面,交给你办吧,多准备些药材和防风沙的东西。陆潇跟着他去吗?」 「这个朝夕倒是没有说。」 绮罗应了声,看着窗外静静的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宁溪也就没再说话。 到了侯府门口,却见两辆牛车上满载着货物,下人正忙着搬进搬出的。绮罗扶着宁溪下了马车,问了问下人才知道,是林二爷林业回来了。 林业在洛阳做一个留守小官,好几年没回家中过年。这次辞官归家,自然带回了不少的家当。绮罗走到观德堂,里面早已经是热热闹闹的,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穿着精布寿纹的鹤氅,身量高大,眉目长得跟林勋有几分像,只是更成熟柔和而已。 绮罗走进去,尹氏满脸欢喜地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呀。三弟妹快来,这就是我家二爷。」 那男子侧目看过来,目光中流露出惊艳,不动声色地起身见礼:「三弟妹。」 「二哥。」绮罗叫了一声,林业只觉得耳根酥麻。想来还是他三弟有艳福,此女容色出众,加之年纪小,看起来鲜嫩娇美。再看看他身边的尹氏,虽然还算保养得宜,到底跟十几岁活色生香的小姑娘没法比了。想到从此后要在家中与她朝夕相对,心中难免郁结。 乳母牵着林珊过来,林珊穿着桃红的绸缎襦裙,怯怯地缩在乳母的身后,也不叫爹。 「珊儿,你不记得爹了?」林业蹲到林珊的面前,伸出手要抱她,林珊却跑到尹氏的身边,抱着尹氏不放。尹氏摸着她的头说:「珊儿怎么了?连爹爹都不识得了。爹爹每年都会让人给你带来很多吃的玩的,忘记了?」 林珊别过头,并不买账。 林业尴尬地对左右笑了一下:「这孩子认生。」 绮罗知道这么小的孩子,最需要的是父母的陪伴,林珊不愿意认林业也是在意料之中的事情。 这个时候罗氏从外面走进来,对林业说道:「二弟,你带回来的两个姨娘我已经安置好了,都在眠月阁住着,其中一个看着已经有了身孕?要不要再派一个稳妥的婆子过去照顾着?」说着,已是询问地看向了嘉康。 尹氏听了之后,脸刷地沉了下来。嘉康道:「咱们侯府本就人丁单薄,原就指着你们多添子添孙。正房所出也好,妾室所生也罢,只要平安生下来了,我们侯府都能养着。寇妈妈,挑一个得力的丫环和婆子过去照顾着,别有什么闪失。」 寇妈妈连忙领命忙碌去了。绮罗却觉得嘉康说的话,好像是专门敲打她一样,心里有些发虚。 从观德堂里头出来,众人各自回去。尹氏挡在林业的面前,眼中含泪:「二爷,您明明说过只纳她们陪在身边,不让她们生子的。万一那张氏生下一个儿子,就是庶长子,你让我这个夫人和珊儿如何自处?」 「生孩子这种事是天意,又不是我可以控制的。张氏年轻,自然很容易怀上孩子。」他说着,眼神有意无意地掠过尹氏的肚子。结婚多年,就生下林珊一个女儿,之后就没动静了。那张氏可是跟了他不到半年就怀上了孩子。男人都想有个儿子以后给自己送终养老,嫡子指望不上了,总可以指望庶子吧? 否则以后分家,他们这房没准就什么都分不到了。 绮罗回了住处没多久,林勋也回来了。她连忙迎过去,帮他解了斗篷,问江文巧的事情。林勋牵着她在榻上坐下来:「我会想办法让她放弃这门婚事,跟着李宁令他们回西夏去。」 「如此大费周章才有了这么个机会,她会善罢甘休?」绮罗显然不信。 第65章 「她嫁给叶季辰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她现在没想明白。我用帮她稳固身份与她作交换,她未必不会答应。这件事我会办妥,你就别管了。」林勋安抚地拍了拍绮罗的肩膀,抬头问屋里的丫环:「去看看厨房的药熬好了没有。」郭太医特意交代,日子越短对身体的影响越小,因而不能再拖延。 绮罗一听说要吃药,就皱了眉:「这药就不能不吃吗?」 林勋摇头,一副没得商量的模样。 宁溪把药端来,绮罗看着那浓稠的汤汁,直往林勋的怀里躲。林勋拿过药碗,仔细吹了吹,递到她嘴边:「乖乖喝了,就只喝这一副。」 绮罗捏着鼻子,就着药碗把药「咕咚」地喝了下去。林勋低头看她喝药,想着这药下去的后果,心中苦涩难当,微微移开视线。绮罗喝完药,直吐舌头:「好苦啊!」宁溪连忙把今天买的果脯给她含了一颗,她觉得那苦味才稍稍缓解了一些。 宁溪端着药碗出去,邢妈妈拉着她的手臂说:「这药是郭太医开的?我闻这味道怎么不对?」 宁溪奇怪地问道:「哪里不对?」 「我年轻那会儿,府里的丫头被主人宠幸了,有了孩子,被主母知道了以后,就灌汤药给她们喝。我闻这味道,倒像是那种汤药的味道。」邢妈妈说得头头是道。 「邢妈妈,您可别乱说!若是夫人怀了侯爷的孩子,他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给夫人喝堕胎药?」宁溪立刻否定到。 邢妈妈把她拉到旁边,语重心长地说:「你年轻不知道,生了孩子那身材是会走样的,那处……也会松了。我们夫人长得跟个玉人似得,侯爷自然喜欢得紧,看她年轻,不希望她这么早生孩,还想多宠爱两年呢!两年以后,等新鲜劲过了,什么姨娘通房外室就统统都来了。到时候就是夫人盼星星盼月亮地盼着他来了。妈妈我是过来人,太知道男人在想什么了。」 宁溪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碗,心中五味杂陈。连老爷那么喜欢老夫人,一辈子只有她一个女人,到了这个岁数,两人之间都还生了嫌隙,真是不知道侯爷对夫人的宠爱能够坚持多久。侯爷生得那般英武不凡,本来惦记的人就太多了。 没过两天,绮罗以为自己来了月事,半夜里肚子绞痛。她本来不想吵醒林勋,可翻来覆去的,额头上直冒冷汗,林勋就醒了,知道是药效发挥了作用。绮罗实在受不了了,坐起来喊宁溪去拿恭桶,把林勋推了出去。 女子秽物是不祥的东西,男子是沾染不得的。 宁溪端着恭桶跑出来,惊恐万分,不知道要怎么跟林勋说。林勋却点了点头,终是没忍心看一眼,挥手让她把东西拿去处理了,还叫她不要声张。自己则返回里间,照顾绮罗去了。 宁溪捧着恭桶出去,直掉眼泪。那血块,分明……分明就是……侯爷怎么能这么心狠?难道真的如邢妈妈说的一样?透墨看着她失魂落魄地杵在门口,连忙过来,低声问道:「可是夫人肚子里的……落下来了?」 宁溪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 透墨就把郭太医说的话跟她说了一遍:「我告诉你,你千万当不知道。不是主子心狠,是这个孩子真的不能要。夫人没察觉吧?你也千万别告诉夫人,凭白惹得她伤心。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知道吗?」 宁溪抿着嘴角点了点头,自去把东西处理了,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去了。 东西排掉之后,绮罗舒服多了,肚子也没有之前那么疼了,只是脸色青白。林勋抱着她,弄了热水袋给她捂着腹部,又用巾帕仔细擦她脸上的汗。绮罗虚弱地笑了笑:「幸好你先前提醒我,郭太医说因为药的影响,这次的月事会凶猛点,否则我还以为自己得了什么病呢。你快睡吧?明日还得上朝。」 「你受苦了。」林勋伏在她的脖颈间,低声说。 绮罗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我真的好多了,你别担心。」 林勋更紧地抱着她,亲吻她的鬓发,直到她安稳地睡着了。他却是睁着眼睛一直到了天亮。 第二天,绮罗睡到很晚,林勋特意交代厨房煮了红糖熬的红枣桂圆粥,熬得十分浓稠,交代宁溪等绮罗醒了,看着她喝下去。 宁溪心里存了事,做事心不在焉的。她不知道一会儿该怎么面对绮罗。邢妈妈走过来问宁溪:「昨晚夫人来月事,可有什么异常?」 「没有啊。」宁溪擦着花瓶,避开邢妈妈。 邢妈妈道:「我们要不要再给夫人请个大夫来看看?我总觉得不放心。」 宁溪放下抹布,拉着邢妈妈的手臂说:「妈妈可不敢自作主张,我知道你心疼夫人,但是大户人家都有规矩,外面的大夫来路不明的,万一出去乱说,这个责任我们担不起。而且给夫人看病的是宫里的太医,难道您还信不过太医的医术?」 邢妈妈想想也是,太医德高望重,总不至于害人,因此也没深究。 绮罗醒了之后,宁溪和邢妈妈扶着她去净室用温水擦洗了一下,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丫环端来了红糖粥,宁溪看着绮罗吃完之后说:「夫人这几天别外出了,就躺在床上静养吧?」 绮罗刚好没什么力气,就点了点头。宁溪找了大的帛枕给她垫在身后,找了本金银首饰研究的书给她看,还特意搬了几个炭盆进来。绮罗精神还好,就是感觉不断有东西从身下落下,不是太舒服。宁溪和邢妈妈坐在旁边做针线,也不敢弄出太大的声音。 「婶娘,三婶娘……!」一个稚嫩的女声从门外传来,丫环还来不及阻止,林珊已经跑进来,冲绮罗跑过去。 绮罗对追进来的丫环挥手,让她们退下,然后伸手抱着林珊,问道:「珊儿,这是怎么了?」 「婶娘,院子里的丫环说是您让内需处不给我们过冬的炭火。可是珊儿冷!」林珊撒娇道,「伺候珊儿的丫环因为没有棉衣,夜里当值的时候都冻坏了,婶娘可不可以给她补发棉衣?」 第66章 【注:豆豆独家连载vip作品,以下章节设置了防盗,阅读中遇到乱码漏字等,请联系豆豆客服。】 绮罗虽然是名义上的主母,但是管家之权一直都是罗氏掌管,不懂这克扣一说是从何而来?她摸着珊儿的头,柔声问道:「这话是谁教你说的?」 林珊怯怯地:「没……没有人教。」 绮罗笑道:「好孩子可是不撒谎的,若是珊儿撒谎,以后婶娘可就不喜欢珊儿了。」 林珊连忙抱着绮罗的手臂说:「婶娘不要不喜欢珊儿!是院子里的丫环聊天的时候,珊儿听见的。她们还说再这样下去,就要去郡主娘娘面前告状了。」 林珊话刚说完,福荣苑那边就派人来传话,要绮罗过去一趟。宁溪本来想代为回绝,绮罗却道:「去回母亲,我一会儿就到。」绮罗扶着宁溪下床,宁溪劝道:「夫人您的身体……还是不要去了吧?」绮罗让丫环把林珊送回去,摆手道:「没事,只是身子沉一些,没那么精贵。我如果不去这一趟,还不知道她们怎么在母亲面前编排我呢。」 绮罗换了身青楼台锦的背子,又披上斗篷,慢慢往福荣苑走。院子里的梅花开得正好,清风吹过,如雪花簌簌飘落,小院石径上都铺满了花瓣,散发着阵阵馨香。 福荣苑的明堂里,几个二房的丫环跪着,正在哭诉。看到绮罗扶着宁溪进来,声音顿时小了些。绮罗落落大方地行礼之后坐下,尹氏尴尬地坐在她旁边,小声道:「三弟妹,真的不关我的事。」 绮罗对她笑了一下,听罗氏对嘉康恭敬地说道:「份例我都是按照同样的标准交代下去的,并没有短少。郡主可以让姚管事来问话。」 嘉康饮了口茶道:「你管家多年,我自然是放心的。但既然事情闹大了,按例还是要叫姚管事来问问的。」 罗氏便让身边的妈妈去请了姚管事过来。姚管事战战兢兢地趴在地上说话,说各房的丫头都是按照以往的份例分发下去的,绝对没有亏待哪一房。一个丫环反驳道:「你胡说八道!我去领冬衣的时候,明明就少发了一件。我问你为什么,你说是上面的意思,你也没办法,还要我们多担待!」 其它几个丫环附和道:「是啊,我们都听见了。」 嘉康不由地拔高了声音:「姚管事,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今天若是不说清楚,可休怪我不客气了。」 「郡主饶命啊,小的不能说,小的真的不能说!」姚管事一直磕头,好像十分害怕。罗氏不忍心道:「你说就是了。这事情非同小可,自有郡主会为你做主的。」 姚管事闻言,目光偷偷瞟了绮罗一眼,颤抖地说:「是……是……」 众人都等着他把那人说出来,他却牙齿打架,话都说不利索。这时,雨桐跪在地上,行了个礼道:「启禀郡主,据奴婢所知,应该是三夫人授意姚管事这么做的。」 尹氏低头斥道:「雨桐,你胡乱说什么呢?还不快起来!」 雨桐却不畏惧,对嘉康说道:「先前院子里的姐妹跟奴婢提过很多次,三夫人因着上次葛氏的事情对二夫人怀恨在心,所以才苛待她们这些下人。但是奴婢不信三夫人是这样的人,就私下去调查了一番。发现三夫人身边的邢妈妈和姚管事走得非常近,邢妈妈还给姚管事塞过银两,奴婢亲眼看见了。」 嘉康挑眉问姚管事:「事到如今,你还不说!」 「小的说,小的全都说!三夫人先前管内需处的时候,待小的还不错,她通过邢妈妈来说要治一治二房的人,动不了主人,就给丫环们点颜色看看,好叫她们知道厉害,小的就照做了。三夫人是侯爷的正室,地位尊崇,小的不敢忤逆,但邢妈妈给的银子小的都好好放着呢,小的一分都没有花!夫人可以派人去小的房中查看。」 嘉康让人去姚管事房中取银子,不一会儿,林瑾捧着银子回来。她把自己装银子的钱袋给嘉康看,两个钱袋的花纹相似,出自同一个人的手笔,林瑾说:「我这个是三嫂送的。」 绮罗的确叫邢妈妈给过姚管事钱,只不过那是为了多拿点银炭和炭盆,不想让旁人觉得她有特权,所以用钱买,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给二房使绊子。若只是姚管事的一面之词,绮罗还可以辩上一辩,如今连尹氏身边的雨桐都出来作证,看来是大房和二房联合起来,定要坐实了她这心胸狭隘,苛待下人的罪名。 「朱氏,你还有什么话好说的?」嘉康严厉地问道。她一直就觉得林勋太过宠纵绮罗,养成了她慵懒散漫的个性,现在居然还公然破坏侯府里的规矩,这次绝对不能就这么算了。 宁溪连忙跪下来,磕了头道:「郡主明鉴,我们夫人绝对不是这样的人,这件事有误会!」 「误会?你的意思就是大房和二房联合起来,排挤她一个人了?府里这么多年,从来没出过这样的事!」嘉康怒道,「就算这里头有什么误会,三房不睦,作为未来的主母,她不该反省一下自己?这样我还怎么把整个侯府交到她手上!朱氏,你给我跪下!」 绮罗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有用了,说什么嘉康都会认为她是在狡辩。证据如何,逻辑如何,嘉康根本就不在乎。这些日子,阖府上下因为林勋对她的宠爱,本就对她有诸多不瞒,正愁找不到机会发作。 她慢慢地从位置上站起来,缓缓地跪在地上。 「夫人……」宁溪着急道,还欲再求情,绮罗却按着她,摇了摇头。 「朱氏,你就在这里好好反省!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让她起来。谁也不准去向侯爷报信!」嘉康说完站起来,扶着寇妈妈出去了。 嘉康的命令,没人敢违背。众人纷纷退出去,顷刻之间明堂里就剩下绮罗和宁溪跪着。绮罗咬着牙,脸上的血色都退去,她心中酸涩,第一次觉得孤立无援。这个侯府里,除了林勋,从没有人真正把她当做家人来接纳和对待。她的心很冷。 「夫人,您坚持一下。」宁溪扶着绮罗,不敢离开这里,又想着怎么才能去报信。 林骁来给嘉康请安,路过明堂,看到绮罗跪在里面,连忙跑进来问道:「三婶娘?这是怎么了?」 宁溪道:「大公子,奴婢求您,帮帮夫人吧。」 真宗皇帝和众臣在垂拱殿里议政,内侍来报,李宁令带着西夏的使臣团来告辞。 第67章 【注:豆豆独家连载vip作品,以下章节设置了防盗,阅读中遇到乱码漏字等,请联系豆豆客服。】 真宗皇帝命他们上殿,双方说了几句场面话,李宁令道:「前阵子我国的银扇郡主要与贵国联姻的事情,经过银扇郡主的慎重考虑,她从未见过自己生父,甚是思念,已经决定跟我们一同返回西夏。」 真宗皇帝松了口气,算这个银扇郡主识相。他又让童玉把准备给西夏的礼物送到四国馆去,并祝他们一行平安。 李宁令转身退出垂拱殿的时候,往林勋的方向看了一眼,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然后带着人离去了。 这个小插曲过后,真宗皇帝说道:「有人上折子说漕运转运使司,横征暴敛,甚至有买官的现象。漕运转运使司,掌管京都七百万石粮食的调度,地位十分重要。朕要派人下去彻底调查此案,诸位爱卿都说说,谁去比较合适?」 太子赵霁出列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 秦王赵霄也出列道:「儿臣也愿为父皇分忧。」 谁都知道此行是个肥差,办得好了,还能将朝中最有油水的漕运转运使司揽入自己的阵营中,太子和秦王自然都是想去的。支持两位皇子的大臣纷纷发言,只有苏行知始终一言不发。真宗皇帝问道:「苏相,你认为谁去合适?」 苏行知走出来,行了个礼:「臣推荐秦王赵霄。」 满殿哗然,众人都知道苏行知虽然在朝堂上一贯明哲保身,并没有明显偏向太子,但是如此公然地站在秦王那边,却等同于站在赵霁的对立面上。 议政完毕,赵霁从垂拱殿内追出来,拦住了苏行知,质问道:「苏相这是何意?」 苏行知叹了口气:「殿下好自为之吧。」竟是不愿意多说,背手离去。 此时赵霄从殿内出来,看到苏行知离去的背影,对赵霁道:「太子殿下何事烦扰?可是苏相倒戈推荐了臣弟一事?记得此前殿下好像说过,对这个差事犹如囊中取物?如今臣弟担此要职,殿下有什么要交代臣弟的吗?」 赵霁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你做了什么?」 赵霄笑道:「太子妃温良贤淑,又是苏家出身,殿下理应好好待她才是。否则这政治联姻还有什么意义,您说是吧?臣弟告辞。」 林勋看着两人在殿前闹得不欢而散,隐约猜到了今天苏行知在议政的时候变卦是因为赵霄在背后做了什么动作。以苏行知的地位,赵霄有什么事情能威胁到他? 这两人如今连表面的和谐都不愿意维持了,只怕很快就会到水火不容的地步。 一个侍卫走到林勋的身边,在他耳边说了几句。林勋变了脸色,快步走下台阶离去。 林勋本来是坐轿子进宫的,眼下直接到宫门外骑马回府。马儿狂奔在街上,几个侍卫跟在后头,不断嚷嚷着:「闪开,快闪开!」沿路的百姓惊慌闪躲,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林勋到了侯府门口,翻身下马,疾步走向福荣苑。福荣苑门口的丫环看见林勋过来,吓了一跳,立刻有人跑去告诉嘉康。另一个丫环本来作势要拦,接触到林勋的眼神,马上让到了一边。 林勋走到明堂,看到绮罗已经跪不住了,整个人靠在了宁溪怀里。他直接走过去把她整个人都抱了起来。绮罗靠在他怀里:「侯爷……你回来了。」整张脸白得透明,声音都打颤了。林勋的心一下子揪疼起来,抱着她就往外走。她刚刚没了孩子,身体正是最虚弱的时候,怎么能受这种罪? 这帮人真是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站住!」嘉康从庑廊那边走过来,「勋儿,你打算纵容她到什么时候?我已经下令让她跪半天,静思己过。难道内宅的事情,我还不能做主了么?」 林勋回头看了嘉康一眼:「母亲若有什么,尽管冲我来。绮罗体弱,受不了这些,我先带她回去休息。」 「体弱?一个十几岁的姑娘,正是大好的年纪,哪里身体就这么弱了?我看全是你惯出来的,她才格外有恃无恐!」嘉康气道。 绮罗闭着眼睛,不想嘉康跟林勋起冲突,动了动身子要下去。 林勋抱紧她:「你别动。」他说完,转向嘉康:「母亲不是言之凿凿,说今天的事,是皎皎的过错么?于坤,一会儿把相关人等都叫过来,我亲自来审!」他说话的声音振聋发聩,整个院子的里外都能听见。 跟在后面的于坤连忙应了一声,林勋也不等嘉康发话,直接抱着绮罗离去了。 嘉康被气得踉跄了一步,寇妈妈伸手扶住她:「郡主,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侯爷也是心疼夫人年幼,并不是有意要与您作对。」她不说还好,一说嘉康更生气,心中对绮罗的忌惮不喜更是深了几分。 林勋安置好绮罗,又返回福荣苑,把家里上下和姚管事等人都叫到明堂里头。众人刚刚散去,又被召集回来,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嘉康板着脸坐下来说:「侯爷,人我都已经审过了,也宣布了处罚结果。你现在是要当着大家和下人的面推翻我么?」 林勋看向她:「我并非要推翻母亲。只不过我了解皎皎,她绝不是狭私报复之人,还是要把事情问清楚,做到勿枉勿纵。」 嘉康被他堵得没有话说,拿起茶杯低头喝了一口,满脸不悦。罗氏在旁边笑道:「三弟这话说的,好像我们合起伙来冤枉了三弟妹似的。三弟妹年轻不懂事,犯一些错改正了就是。何必这样兴师动众的……」 林勋冷笑一声:「大嫂还是不要说话为好。」 第68章 【注:豆豆独家连载vip作品,以下章节设置了防盗,阅读中遇到乱码漏字等,请联系豆豆客服。】 罗氏的手抖了抖,强自镇定。这件事与她无关,只要一口咬定这个就行。尹氏早就已经六神无主,刚刚让身边的丫环去通知林业了。 于坤把姚管事带进来,姚管事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跪在地上,身子微微发抖。他没有想到,侯爷从来不管内宅的事,这次居然会亲自过问。恐怕他没那么容易过关了。 「你说三夫人让你苛待二房的人?」林勋平静地问。 「是……不是……」姚管事牙齿上下打架。林勋身上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他完全无法招架,此前想好的话一句都说不出来。 林勋把手中的茶杯掷在茶几上,发出一声闷响,姚管事整个身子都绷紧了。林勋道:「你要是说不清楚,我让人帮你回忆。透墨,把他拉出去,军法处置。」 「是!」透墨指挥两个侍卫进来,去拉姚管事。 嘉康插嘴道:「侯爷,你这不是要屈打成招吗?」林勋却不为所动,透墨解释道:「郡主您有所不知,我们在军中,治理知情不报的人,用这个方法最快也最有效。通常十军棍下去,皮开肉绽,人也就招了。」 「侯爷饶命,饶命啊!」姚管事吓得立刻趴在地上,「小的说,小的什么都说!是二夫人,二夫人说只要小的诬告三夫人,就可以给小的一笔钱。小的一时见钱眼开,所以就……侯爷饶命!」 尹氏「腾」地一下站起来:「你可不要血口喷人啊!今天的事,我从头到尾都不知情,我几时跟你接触过,又几时收买于你?你明明就是大嫂的人,现在要拉我出来当替罪羔羊吗?」 罗氏也站了起来:「二弟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是我收买了姚管事?」 「他本来就是你的远亲,你收买他合情合理!」尹氏反唇相讥。 罗氏不甘示弱地回道:「那二弟妹身边的雨桐,也是我收买的?你满院的丫环,林瑾丫头也都是我收买的?今天的事情,本来就因为二弟妹而起,怎能归咎于我?」 林瑾没想到罗氏会提到她,连忙小声道:「大嫂不要冤枉我。我只是把三嫂做的钱袋给郡主看了而已。」 「你们若有人觉得三弟妹无辜,为何刚才郡主罚她,竟无一个人开口求情?现在各个来撇清关系。」罗氏的话掷地有声,顿时无人再敢接话。 「够了,你们都别吵了!」嘉康喝了一声,尹氏和罗氏才各自坐下来,互不搭理。嘉康对林勋道:「府里这么多年,从来都是上下和睦,从未有过这样红脸的时候。林勋,今天你为了一个朱绮罗,要闹得家宅不宁吗?」 「对就是对,错就是错。母亲不问青红皂白就罚绮罗,可考虑过她的感受?」林勋反问道。 嘉康皱了皱眉头,却也知道自己心急处置,冤枉了绮罗。 林勋站起来,环看屋中的众人:「绮罗自嫁入侯府,一直视你们为亲人。今天的事无论谁是背后主使,都寒了她的心。我不深究此事,只把这生事之人逐出府去。至于二房的丫头,二嫂自己管好,是逐是罚,给我个说法。我丑话说在前头,今后谁再无中生有,造谣陷害他人,一律给我从这个家里滚出去!」 众人面色一白,知道林勋是动了大怒,他虽然严厉,但对家人都极宽宥,从来没有说过重话。林勋拂袖离去,自有侍卫进来,把姚管事拖出去了。 绮罗躺在床上不放心,让宁溪去福荣苑看看,邢妈妈拉住宁溪道:「咱们不去。让侯爷治治他们,凭什么侯爷不在,他们就这么欺负我们夫人?」 「邢妈妈……」绮罗叹了一声,林勋恰好进来了,让屋里的人都退出去。 绮罗欲坐起来,林勋马上坐在她身后,让她靠在怀里,伸手圈住她:「我把姚管事逐出去了。」 「君实,」绮罗侧头,贴着林勋的脸说,「内宅的事有母亲和大嫂做主,你替我出头,反而叫她们恨了我,也伤了家里的和气,我……」 林勋亲吻她的嘴唇,阻止她往下说,然后伸手抚摸着她的脸颊:「皎皎,我不能再让你受任何委屈。」孩子的事,他已经万分对不起她了。没想到家里的人居然联合起来对付她。是他没有尽到丈夫的责任,保护好她。 绮罗心里一动,转身抱住林勋,笑道:「我不委屈,我很开心。你知道吗,我上辈子就喜欢你,想嫁给你,但是没能如愿。所以这辈子老天爷补偿给我了。」 林勋勾了勾嘴角:「哦,上辈子的事,你如何知道?」 「嗯,我做过一个很长的梦。上辈子我们就认识,我很喜欢你,但是你不喜欢我。后来我死了,也不知道你有没有难过。」绮罗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林勋的眼中好似溢出流光:「若是我曾见过你,一定不会错过。」 绮罗摇了摇头,笑道:「上辈子我可不长现在这样,只是比较清秀,然后出身也不好,没有读过很多书,胸无大志,只会刺绣,你不会看上我的。」 林勋抱她躺下,盖好被子:「小脑袋瓜里整天在乱想什么?好好休息。」 绮罗一晒,想他也是不会相信,就把手伸出被子,拉住林勋的手臂:「你别走。」 她难得有如此粘人的时候,像一只眷恋主人的小猫。林勋高大的身子坐在床边,口气里带了哄劝:「我就在这里陪你,哪也不去。」 绮罗这才安心地闭上眼睛。 第69章 【注:豆豆独家连载vip作品,以下章节设置了防盗,阅读中遇到乱码漏字等,请联系豆豆客服。】 林业回来冲尹氏发了一通脾气:「糊涂!你有几个胆子敢去惹三弟妹?我在洛阳都知道,三弟有多宠爱她。更别说她刚刚还替我们赢了西夏一场,大大地长了我们侯府的脸面!你们难道以为联合起来,就能撼动她在家里的地位?这个家说来说去,是谁做主?」 尹氏抿了抿嘴唇:「二爷,这件事真的不怪妾身。是院子里的丫环自作主张,跑到福荣苑去告状,妾身是事后才知道的。还有那个雨桐乱说话,妾身拦都拦不住!这下好了,三弟发了狠话,我们是莫名地把他们夫妻给得罪了。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不该留的一个都别留,否则你就等着被三弟赶出去吧!」林业叹了一声。 尹氏赶紧把去福荣苑告状的丫环全都发卖了,丫环们哭着求情,只说不知是谁先开了口撺掇,她们就觉得有理了,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可尹氏哪里敢再留她们?连雨桐也不敢再留在身边。但雨桐毕竟是宫里出来的人,她也不好随便打发,只能又将她送回到博雅书楼,交给林勋处置。 林勋正在处理公务,翻开文书审阅,不看跪在眼前的人。雨桐直直地跪着,知道现如今说什么都没有用了。她原以为趁着这东风,能让郡主厌烦了绮罗,这样绮罗以后在侯府的日子肯定不好过。事实上,这个目的确实达到了,却没想到林勋会迁怒众人。 「侯府是不能留你了。我让人送你回宫。」林勋一边看文书一边说,眉眼冷酷,跟在那人面前时完全不一样。他并不是无情,只是他所有的温柔只给那一人而已。 雨桐没有说话,只默默地站起来。她本来是宫内的女史,掌内宫文书,是真宗皇帝看她相貌姣好,又知书达理,才赐给林勋的。只不过走到这一步,却是不能回头了。 林勋看她乖乖地走出去,也不替自己辩解一句,倒是有几分欣赏她的气性。本来以她的聪明,不该卷入这次的事情里头,足以全身而退。只不过心乱了,智也就不全了。 绮罗安养了半月,没人敢来打扰,只林骁和林珊时不时地过来探望,绮罗待他们始终如一。又因为得知叶季辰的困境解除,她身子大好,除了还是要忌口注意休息以外,脸色红润,已与常人无异。 二月初的时候,朱明祁终于日夜兼程赶回家中。 天气渐渐暖和,绮罗用水瓢给屋子里的几盆花卉浇水,顺便修剪枝叶,听邢妈妈和宁溪在旁边念林瑾出嫁的嫁妆。林勋把林瑾和霍然的婚事定在今年九月,要绮罗全权负责嫁妆的事宜。绮罗不敢怠慢,按照侯府小姐的规格精心打理,可总还是觉得不满意。 罗氏忽然来访,绮罗放下水瓢,请她入座。 自上次的事情过后,绮罗除了每天还是去福荣苑给嘉康请安,与其他人的走动都少了。只林骁和林珊偶尔过来玩。 「大嫂今日怎么有空过来?」绮罗让屋里的丫环上茶,和颜悦色地问道,好像并没有因为上次的事情生了嫌隙。 罗氏喝了口茶,茶香盈口,应当是好茶,反正她没有喝过。再看绮罗屋里姹紫嫣红的名贵花草,这个季节都不常见,还有她身上所穿的是真红葵花是贡锦,手上的戴的的戒指,珍珠硕大圆润。再一比自己身上的精布暗纹背子,手上的银质戒指,生生地像是管事婆子似的,心里很不是滋味。但她仍是面上堆笑:「听说前阵子三弟妹身子不爽利,现在可好些了?」 「好多了,谢谢大嫂关心。」 罗氏有点难以启齿:「我今天来其实是关于骁儿的事。他到了年纪了,应该考个书院。京中最好的书院就是国子学了,可是没有推荐信,没办法参加考试。本来这件事要跟侯爷商量的,但……」罗氏欲言又止。上次林勋在福荣苑发了脾气之后,她哪里还敢去求他。只怕他现在以为自己跟尹氏是一伙的,要害绮罗吧。 「大嫂放心,这件事我会跟侯爷说的。只不过近来侯爷公务繁忙,边境换防的事情颇为伤神。」 罗氏没想到林勋连共事上的事情都跟绮罗说。以前林家大爷在的时候,罗氏整天都不知道他在忙什么。她心中又是一酸,但目的达到,也就告辞离去了。 邢妈妈生气道:「大夫人还好意思来找夫人。那个姚管事八成就是她指使的,全府上下谁不知道姚管事是她的远房亲戚。」 宁溪一边整理绮罗的妆台一边说:「可挑事的是二夫人院子里的丫环,大夫人总不见得连二夫人身边的人都能使唤得动吧?我觉得这事透着股蹊跷。」 邢妈妈想了想也是,来龙去脉还真是弄不清楚,到底是谁的主意,或者两房夫人都牵扯在其中了也说不定。绮罗淡淡道:「侯爷说过,这件事过去了,你们就不要再提了。」 邢妈妈和宁溪齐声应了是。 丫环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来:「夫人,国公府来人,说靖国公请您回去一趟,商议家事。」 按理来说,大伯父的家事犯不着请她一个晚辈回去商量,要商量也是大房的人关起门自个儿商量,看来是关于长公主的事了。而且如今她是侯夫人,地位自然与以往不同了。 「宁溪,准备一下,我们回国公府。」绮罗吩咐道。 宫里的嫔妃们一早都来给皇后请安,请安之后从坤和宫里出来,郭贵妃和王贤妃在门口撞见了,按理来说两个人都是四妃之一,位分同样尊贵,贵妃还排在贤妃的前面。可王贤妃丝毫没有退让的打算,郭贵妃就主动让了一下,王贤妃就笑着先出去了。 其它几个位分低的嫔妃为郭贵妃抱不平,郭贵妃笑道:「没事。别伤了姐妹之间的和气。」 她的眼睛却看了身边的女官秋叶一眼,秋叶低头悄悄退开了。 王贤妃坐在步辇上,得意洋洋地,连嘴角的一道细纹都浅了很多。她因为出身王家又生了秦王,所以得以晋升四妃之位,可论皇帝的宠爱,却远远不及郭贵妃。幸好郭家的女人天生都不长于生育,只给郭雅悦得了一个晋王,否则皇上还不知道怎么宠那个女人呢。 她问身旁的女官夏萤:「人呢?」 夏萤回到:「在内书阁里候着呢。」 步辇到了内书阁外,王贤妃让其它人都在原地等候,自己扶着夏莹进去。夏莹守在书阁的门口望风,王贤妃走了进去,看到雨桐穿着女史的衣服,正在打扫书籍。她看见王贤妃,连忙过来行礼,王贤妃把她扶起来道:「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第70章 【注:豆豆独家连载vip作品,以下章节设置了防盗,阅读中遇到乱码漏字等,请联系豆豆客服。】 雨桐摇了摇头:「可惜奴婢还是没能留在侯府,不能为娘娘探听更多的情报。只不过勇冠侯做事滴水不漏,奴婢虽然能在博雅书楼伺候笔墨,但是机密的文件他却不肯奴婢沾手。奴婢至今也没能知道,他为何能得到皇上特别的宠幸。」 王贤妃装作看书架上的书籍,轻轻笑道:「不怪你。这次你的确是心急了些,居然连姚管事这暗线都用上了,难道你以为这样就能撼动那女人在侯府的位置?嘉康郡主虽然会因此恼了朱绮罗,但永远达不到你想要的目的。果然女人遇到自己喜欢的男人,都会变得没有理智。」 雨桐咬了下嘴唇,没有说话。 「你别着急,要想把那女人从侯府赶走,也不是没有办法,但是得等待时机。而且需要足够撼动她地位的理由。」王贤妃笑着拍了拍雨桐的肩膀,「这些日子,你暂且安心留在宫里,等机会到了,我自会告诉你。」 王贤妃说完要走,雨桐跪在地上:「娘娘,娘娘为何要帮奴婢?」 王贤妃似乎认真想了想,才淡淡地说道:「若说原因,其实也简单,我不想让那一家子人如意。别的,你就别问了,做好自己的事情。」 「是。」雨桐目送王贤妃出去,又继续若无其事地打扫书籍了。 秋叶回到宣和宫后,向郭贵妃禀报王贤妃去了内书阁,跟雨桐说话的事情。因为夏莹守在门口,她没办法靠近,从而听清她们之间到底说了什么。郭贵妃摆了摆手,让秋叶下去,端起面前的茶来喝。 赵霖问道:「母妃觉得王贤妃会跟雨桐说什么?那雨桐不是从勇冠侯府遣送回来的吗?」 「无非是些见不得人的勾当,那女人风头太盛,自有人会盯着,不用我们出手。如今太子和秦王斗得厉害,两虎相争必有一死,另一个也会元气大伤,到时候就是你的机会。你只要继续做你不争不抢的贤王,在你父皇跟前尽孝道就可以了。」 赵霖拜道:「还是母妃高明。从儿臣的册封上就可以看出来,尽管六弟风头胜过儿臣许多,但儿臣在父皇心中的分量却胜于他。加上儿子向来不争功,太子和六弟他们也不针对儿臣。」 郭贵妃冷笑了一声:「你以为封你个晋王,就说明你在你父皇心目中的地位了?」 「难道不是?」 郭贵妃扶着赵霖站起来,看着院子里的几株海棠:「你父皇缘何会忽然偏向六皇子,重用陆云昭?你当真以为是秦王得了圣心?不过是因为陆云昭的母亲,我那二姐!他会如此宠爱我,也多半是因为她。」 「姨母她……」赵霖对这些事略有耳闻,却知之不详。 「你可知为何这么多年,我不愿与郭家来往?一是怕你父皇忌惮外戚,你舅父官越做越大,我理应避嫌,这样才可保得盛宠不衰。二是因为我恨透了那些把我送进宫来讨好皇上,让我代替郭雅盈的郭家人!做别人一辈子的影子,有多痛苦!」郭贵妃摇了摇头,按住心口。这些年的苦难煎熬,步步为营,全都在心头翻涌。 赵霖连忙扶着郭贵妃坐下来,端了茶水给她,轻轻握着她的手:「母妃别难过了,儿子一定会让您坐上那个最尊崇的位置,让您成为全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郭贵妃点了点头,又捏着赵霖的肩膀:「只一事,我始终耿耿于怀。」 「母妃请说。」 「当年,你父皇身边曾有一个女人,伴着他从小到大,很得你父皇敬爱。那时你父皇还是皇子住在宫里,她忽然发疯,被先皇下令打入了冷宫。我听冷宫里的嬷嬷说起,当时萧贵人已经有了身孕,后来还生下了一个孩子,但那孩子却不知所踪了。」 「也许,是死了呢?」赵霖试探地说。 「我虽然多方探查,却始终没有结果。若是那个孩子还活着,又深得你父皇的喜爱,甚至超过你们任何一个皇子,那你最大的对手,就不是太子和秦王。身在明处的对手往往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隐在暗处的,暗箭伤人啊,孩子。」 「那儿子该怎么做?」赵霖小心地问道。 郭贵妃道:「你暂时什么都不用做。我告诉你这件事,只不过是要提醒你,行事要更加小心谨慎。只不过你父皇年纪大了,也许在等待时机,让那个人认祖归宗。」 「难道母妃知道谁是……?」 郭贵妃在赵霖耳边说了一个人,赵霖大惊,万万没有想到。郭贵妃冷静地说道:「目前还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是他,一切仅仅是我的猜测,猜错了也未可知。你装作不知,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恐怕到了那天,最该怕的是皇后。毕竟萧青青是为她所害的。」 【卷三完】 注1:相关书籍推荐: 01、《闺秀赚金纳银》卷一 作者:夏初 02、《闺秀赚金纳银》卷二 作者:夏初 03、《闺秀赚金纳银》卷三 作者:夏初 04、《闺秀赚金纳银》卷四 作者:夏初 注2:本作品由豆豆提供,感谢您的阅读。希望一如既往支持豆豆,有您的支持,我们将做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