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的将军是凤君[女尊]》 第1页 [穿越重生] 《朕的将军是凤君(女尊)》作者:鲸屿freya【完结+番外】 文案: 郁瑶穿越成女尊国皇帝的第一天,就被拉去选秀。 面对一排排肤如凝脂,声如莺啭的官家公子,她忍下一口老血,指向唯一符合她口味的美男。 总管姑姑大惊失色:「陛下三思。」 那人名叫季凉,出身将门,代母出征三载,虽相貌俊秀无比,但性情淡漠,不会逢迎,颈间还有一道骇人的伤疤,备受百官贵族轻视。 季凉:「臣只是依照规矩参选充数罢了,还望陛下莫要瞎了眼。」 郁瑶心道,我也只是挑个顺眼的交差,嘴上却偏要说:「可是美人三千,朕唯独中意你。」 季凉笑意凉薄,「陛下也知道,臣是舞刀弄剑的,假如哪一天陛下负了臣……」 郁瑶:!!!(默默摸后脖颈) 许多年后,大周朝人人称颂,陛下娶了一位将军凤君,一生竟当真未纳后宫,二人琴瑟和谐,恩爱白头。 只有郁瑶知道,传闻中一言不合就在床头竖刀的凤君,其实心里柔软得很,喜欢抱着睡,怕黑怕打雷,只是太习惯什么事都自己扛,不想暴露内心的害怕,就只知道把人一个劲地往外赶。 这样的人,她除了宠着,还能怎么办。 排雷:1v1,男生子 内容标籤: 天作之合 穿越时空 女强 甜文 搜索关键字:主角:郁瑶,季凉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把大将军给娶了 立意:爱是真心欣赏,爱是慢慢靠近 第1章 昏君选秀 郁瑶穿越了,这不是很惊悚,惊悚的是她刚睁开眼,就看见地下跪着三个美男。 美男们雪肤乌髮,臻首蛾眉,身上披挂丝帛,堪堪遮挡住关键部位,白花花的胳膊大腿都露在外面,十分有伤风化,吓得郁瑶好险没从床上滚下来。 她缓慢起身,忍着剧烈的头痛,打量四周。 屋子古色古香,富丽堂皇,描金兽首,蛟绡罗帐,显然是个富贵人家。郁瑶忍不住暗喜,她只以为人死如灯灭,没想到睁眼就穿越了,运气似乎还很不错。 不料跪着的三人见她醒了,齐声道:「陛下晨安。」 什,什么玩意儿? 郁瑶目瞪口呆,难道说,她穿越成了一个女皇?这运气未免有点太超过了吧。 地下的三人瑟瑟缩缩,似乎很畏惧她的模样,其中为首的一人婉转道:「陛下醒了?您是想再眠一眠,还是起身用早膳?」 睡什么睡,面对这副诡异的情景,谁还能睡得着啊。 「起来吧。」郁瑶道。 「是,那奴等侍奉陛下起身。」 说着,三人就从地上站起来,身姿婀娜,走近床边,柔若无骨的手即将扶上郁瑶的身体,郁瑶顿时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 「不不不用了,我……朕自己来就好。」她向后缩了缩。 三人顿时面露惶恐,扑通一声就跪下了,含泪磕头道:「奴等该死,不知何处惹恼了陛下,求陛下恕罪。」 「……」 就在郁瑶大脑宕机,觉得自己实在招架不住的时候,门忽然开了,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宫女模样的女子,眉目端肃,扫了他们一眼,「你们下去吧。」 三人赶紧起身行了一礼,连件外衣也不披,就这么几近赤.裸地退了下去。 女子走过来,对郁瑶道:「陛下动作快些吧,迟了怕又要挨太凤君的教训。」 她拍了拍手,立刻有一队宫女鱼贯而入,沉默而迅速地替郁瑶梳洗穿衣,郁瑶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太凤君是什么东西?」 此话一出,忙碌着的宫女们哗啦一下全跪下了,女子的脸色瞬息之间变了几变,咬牙低声道:「陛下,您夜夜宿醉,如何荒唐,也都罢了,但今日竟然醉到问出这种话来,实在是……」 原来这女皇不但是个色胚,还是个昏君。 郁瑶缩了缩脖子,用一种真心求知又小心认错的眼神看着对方。 女子气结,见她仿佛当真醉到完全煳涂了的地步,只能忍气道:「太凤君,是先帝的结髮夫郎,您的生身父亲!」 「哦……」郁瑶点头,稀里煳涂地接受了这个设定。 她被套上华丽的衣饰,面对琳琅满目的豪华早饭,匆忙塞了几口,就被那女子拖着往外跑,还催促道:「您快些吧,那些官家公子早已在两仪殿外候着了,今日要是迟了,少不得又要被太凤君说上许久。」 「玉姑姑,我们这是去干嘛?」郁瑶问。 她刚才听见宫女们这样称唿来着。 「奴婢可不敢当,您叫奴婢玉若就行。」女子似乎快要被她气晕了,板着一张脸,「想必您已经忘干净了,今日是选秀,您要从这些官家公子中选出您的凤君和后宫君侍的人选。」 郁瑶隐约觉得,总有哪里听起来不太对,但还来不及细想,就先被震撼了。 穿越过来的第一天,当上了女皇不说,还要广选三千美男,这也太……快乐了吧! 玉若犹自在她耳边念叨:「陛下,太凤君可是事先嘱咐了,今天您无论如何,也得选出个结果来,不然……您还是不要忤逆他老人家了。」 郁瑶点头如鸡啄米。 嗨,瞧这话说的,别的事都可以难,难道选秀还能难住她吗?只要宫里经费充足,养得起人,看她今天就把后宫塞满!
第2页 她就这样怀揣着愉快的心情,到达了两仪殿,坐上高高的龙椅,只见一名鬓髮斑白的司礼女官走上前来,冲着她深施了一礼,随后转身朝向殿外,朗声道: 「女子为干,男子为坤,天地玄黄,阴阳相生。今广选官家子,取十六以上,二十五以下,德容兼备,秉性柔嘉者,充裕掖庭,以期为我大周开枝散叶,福泽永年。」 虽然说得文绉绉的,郁瑶还是听明白了最关键的点,在震惊的同时,豁然开朗。 原来她短短一个早上见到的一切,包括跪地侍奉的美男,参加选秀的官家公子,都不只是因为她这个女皇当政,而是这个世界归根结底,就是以女子为尊啊。 这,这实在是……感情好啊! 女官呈上一个托盘,杏黄绸上托着一柄白玉如意,恭敬道:「陛下若有中意的公子,只需道一声『留牌子』即可,待一日过去,将所有参选者全都看过,被留牌子的会再次觐见,陛下属意谁为凤君,便将这柄玉如意递给他。」 郁瑶想像了一下后宫美男如云,全都围着她转的情景,乐得嘴都歪了,喜笑颜开,「好,好,那赶紧见吧。」 女官看了一眼这不着调的陛下,嘴角似有轻微抽搐,转过身去道:「今参选者共一千二百一十四人,每五人一组入殿觐见,宣!」 随着她话音落地,这一天的选秀便拉开了帷幕。 每组参选者入殿前,必有女官捧着名册高声唱名,念出其姓名、年岁、母亲或姊妹的官职,但郁瑶几乎当耳旁风颳过了,反正她也不在乎这些人的家世背景,她只管合眼缘就行。 然而几组相看下来,她嘴角的笑容就慢慢僵住了。 倒不是人丑,平心而论,这些官家公子虽不说个个潘安之貌吧,好歹相貌都挺端正,不时也有姿容出色者,毕竟都是户部初选过的,真是歪瓜裂枣也站不到这两仪殿上来。 只是,只是……这未免也过于阴柔了啊! 只见这些公子们,锦缎罗衣,步履款款,在女官的指引下整齐地走入殿中,人还未近前,先闻得香风细细,将殿中的薰香都给压下去了。 在郁瑶面前两丈处站定,便依次行礼参见,目如春水,声如莺啭,面上水粉敷得又细又匀,直衬得肌肤如凝脂一般,颊边唇上一抹胭脂,浓淡恰到好处,矜持中又显出几分娇艷。 不可谓不美,但是实在不符合郁瑶的审美。 她想起早上醒来时看见的那三个婉约派美男,心情很复杂。她原本以为,那只是人家侍奉昏君的不得已,闹了半天,原来这里的风气就是如此。 她可能一时有点消化不了啊。 眼看着不到半个时辰的工夫,已经有近十组人来了又走,像走马灯一样,郁瑶连句话也没问,一旁站着的玉若忍不住轻咳一声,俯首低声道:「陛下,太凤君可是下过令的,您今天不管怎么说,也得挑出个子丑寅卯来。」 郁瑶心说,就算不讲自由恋爱,好歹也得让皇帝挑自己中意的啊,于是含煳道:「知道了,朕再看看。」 玉若瞥她一眼,「太凤君的原话是,不论是阿猫还是阿狗,您好歹也得往宫里填几个,要是今天过去,您一个也没挑中,就让您自己掂量后果。」 「……」 这么凶的吗? 郁瑶乖乖认命,硬着头皮,睁大眼睛继续看。 外在不符合她的审美,那或许能发现别人的内在美呢,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回忆着古装剧里皇帝的架势,也去问一些「平时喜欢什么」、「都看哪些书」这样的问题,结果发现,这里信奉的是「男子无才便是德」,这些大家公子的热情基本投入了刺绣养花一类,难得读书,读的也是《男则》、《男诫》。 随着时间推移,郁瑶心急,玉若更急,每一组参选者进殿,都要在她身旁假模假式地清嗓子以作提醒。 就在郁瑶担心她的嗓子都快咳破了的时候,眼前忽然一亮,注意力不由自主地被刚刚走进殿中的一人吸引。 那人实在是生得极好看,长眉入鬓,目若寒星,未施半点脂粉,而俊逸天成。细看之下,他的相貌原本应该是很温柔的,却因他周身的气质,而硬生生显出了几分英气与冷冽来。 在那些恨不能将云霞穿在身上的贵族公子中间,他一袭墨蓝色长袍,不事妆饰,连长发也只以同色髮带束起,长身玉立,如同一竿修竹一样,与周遭众人格格不入。 然而却偏偏撞进了郁瑶的眼里。 原来这女尊世界,也是有不同的男子的! 郁瑶按捺着可以交差了的欣喜,向他扬了扬下巴道:「你,上前来。」 那人眉峰微微一扬,不似其他被她问话的人一般喜悦娇羞,眸中反而现出些许讶异之色,但脸上未作分毫,只是上前几步行礼道:「臣季凉参见陛下。」 连声音也与众不同,毫无婉转扭捏,其声清朗,暗含风骨。 郁瑶简直喜形于色,越看越合胃口,正打算简单聊几句就留牌子,却听身旁的玉若用指尖轻轻叩了两下扶手,极轻声道:「陛下,此人不可。」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好!我回来开新文啦! 由于三次元事情还有丢丢多,第一周隔日更,9/19起就可以日更啦,感谢收藏感谢留评,谢谢小天使们的支持! 这是我第一次写女尊,还是会欺负欺负男主,但是拍着胸肌担保不会虐,女主从头宠到尾,可以放心食用。
第3页 渣作者这次真的做个人了,一定不会收刀片的我有自信! 接档文是古穿言情《长公主驸马是个算命哒》,文案放在作品详情页啦,求预收谢谢大家鸭~ 第2章 做朕的凤君吧 「为什么?」 郁瑶简直莫名其妙。要是这人不行,户部初选的时候就该筛掉,怎么还登记入名册,让他上殿参选呢? 玉若的神情似有难言之隐,声音压得极低:「他是季凉,前任怀化大将军季安的独子。」 郁瑶点点头,「所以呢?」 这家世怎么听也不差啊。 玉若的目光闪了一闪,「这些容奴婢回去细细说与陛下听,但此人确实不妥,奴婢不会骗您。」 听她这么一说,郁瑶的好奇心反而愈加强烈,倔脾气也被勾上来了。她好不容易见着一个合眼缘的,怎么一句「不妥」就把她打发了呢? 「不行,你得跟朕说清楚,这个季凉,他到底有什么问题?」 玉若略显为难,但拗不过她,只能贴在她耳边轻声解释:「这里面的缘故,一句两句说不清,奴婢只能先简要地同您说。一来,他的母亲是罪臣,虽然当年不曾祸及全族,但毕竟不光彩。二来,他承了母亲的甲冑,在军中多年,抛头露面,与军中女子同寝同食,怎能入宫呢?」 郁瑶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倒不是出于嫌弃。虽然她知道,在这里的价值观下,这样的男子无疑是备受轻视的,但在她看来,这就像花木兰替父从军一样,反而令她高看一眼。 她只是想不明白,既然玉若将这人说得如此不堪,那户部又是如何将他列入名册,送上两仪殿面圣的呢? 「既然如此,那为什么让他入选?」她问。 「陛下有所不知,」玉若答道,「我朝规矩,但凡是官家子,在十六至二十五岁之间,身无残疾,面貌端正的,都必须参加选秀。这季凉如今是云麾将军,所以……确实是官家子。」 郁瑶「哦」了一声,忽然明白了过来,心下有点好笑。 所谓官家子,一般情况下,应该是指母亲或姐妹在朝为官的男子,可谁也难料,这季凉自己就是一员武将,那也只能勉强他来参加选秀了。 辛辛苦苦替女皇征战多年,有朝一日顶头上司选男人,还不得不来参选,这好像是有点太欺负人了。 郁瑶是个讲道理的人,猜测季凉这样的人,对事业的追求应该远胜于对入宫伴君的兴趣,正打算善解人意地放他走,然而目光重新落回他身上时,却愣住了。 季凉昂首直视着她,面色冰冷,目中隐约透出几分轻蔑之色。 她什么时候惹到他了? 郁瑶有一点点委屈,但随即想起来,玉若说他的母亲获罪,他又在军中苦寒多年,恐怕他的过往经歷并不愉快,被迫前来选秀已经很勉强了,刚才她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虽然音量不至于让他听见,但他想必也能猜到她们在议论些什么,因此不悦,情有可原。 这么想着,她不由就把语气放得柔和了一些,道:「季将军免礼。」 季凉似乎微怔,眼中的敌意减退了些许,但他就那样站着,既不婉转谢恩,也不虚意逢迎,下巴扬得高高的,像一只骄傲的鹿。 而就是这个时候,郁瑶看见了他颈间的一处痕迹。 不同于多数参选的公子,别具心机地将衣领拉低一寸,在不至于有失端庄的前提下,又着意露出一段白皙颀长的脖颈,顾盼回首间格外柔美,季凉的衣领交得高高的,恨不得连喉结都掩住,但还是有一缕痕迹自颈侧斜生出来,像是伤痕的模样。 郁瑶微微眯了眯眼。 她原本想问,这是怎么弄的,但还不待她开口,季凉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将下巴微微垂下,将那抹痕迹遮在暗影里,刚刚缓和的神情又重新漫上冰霜。 郁瑶看了看他,忽然站起身,走下龙座。 「陛下。」玉若低低唤道。 郁瑶不为所动,在参选公子们克制着的吸气声中,走到季凉的面前。 季凉连看都没有看她,唇角紧抿着,目光注视着地下,浑身写满肉眼可见的警惕和抗拒。而郁瑶的注意力全被她刚才看见的东西吸引了过去。 那的确是一道伤疤,长而狰狞,斜贯在季凉的颈间,将他瓷白细腻的皮肤割裂,即便早已癒合,也不难想像当初会有多可怖。 郁瑶忍不住皱了一下眉,脱口而出:「疼吗?」 季凉的身体陡然颤了一下,他没有答话,于是郁瑶抬头看他。 他直直地盯着郁瑶,虽然面色仍然紧绷着,但眼中不再有轻蔑讥嚯,取而代之的是错愕,似乎难以置信她会问出这样一句话一样。 「一定很疼吧。」郁瑶自顾自道,「是怎么伤的?」 季凉沉默了片刻,这次回答她了:「三年前,刚上西北战场的时候,被人砍的。」 他答得轻描淡写,就好像在说昨天做菜切伤了手指一样。 那时候,他未满二十岁,因为母亲的事受尽了冷眼,憋着一口气去了西北军,与素有虎狼之名的赫赫国军队对阵,第一次上战场,什么都没来得及看清,就被敌军一刀噼在颈间,他用手捂着汩汩冒血的伤口,眼前阵阵发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要死了。 后来,他被清扫战场的士兵从尸堆里拖出来,被军医救醒,才知道那一刀距离大血管只在分毫之间。
第4页 他躺在伤兵帐的时候,听见别人这样说:「男儿家家来打什么仗,不如趁着脸皮身段好,赶紧嫁人生孩子。季老将军的儿子又怎么样?还不是刀都提不动的货色。」 有好心些的就劝:「听说他是因为季老将军的事,被人退了婚,一时想不开这才来从了军。也是可怜,少说些吧。」 后来,他从刀都拿不稳的小兵,一路成了不让巾帼的勇士,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受封云麾将军,多次领兵击退强敌,在去年赫赫与大周休战之后,才奉旨回京。 但是,旁人的非议就如他颈间的那道伤疤一样,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从来不曾停息过。 「被人砍的」,简简单单的四个字,郁瑶还不待如何,另几名参选的公子却已连连倒抽凉气,脚下止不住地退开去。 「好吓人。」其中有人作势掩住耳朵,惊慌道。 郁瑶无奈,正感嘆于此间男子的胆小柔弱,却忽听一旁一个脆生生的声音道:「好生无礼,如何敢在陛下面前说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情?」 她循声看去,原来是一个少年,年纪仿佛很小,衣衫富贵,面容骄矜,正高傲地看着季凉。 季凉目中一闪,避开了他咄咄逼人的目光,只面对郁瑶,唇角一抹自嘲的微笑,「臣言行无状,请陛下责罚。」 郁瑶看了看那个出声教训他的少年,对方报以喜悦的目光,似乎还在期待她的嘉许。 她忽然就很不高兴,沉下了脸色,「朕倒不知道,都是来参选的官家子,竟还有人能替朕教别人规矩。」 此话一出,四座皆惊,不但一旁的几名参选者畏畏缩缩,面露惶恐,连玉若也按捺不住,从龙椅边快步走过来。 那小孔雀似的少年被她说了重话,好像极难以置信,圆睁着眼睛,泛着泪光,「表姐?」 此时玉若已经赶到郁瑶身后,低声道:「陛下,这是您的表弟,吏部尚书的公子。」 所以呢?郁瑶心里轻嗤,她还是皇帝呢。 她没有再理那个委屈巴巴的小孔雀,像是对季凉说,又像是在昭告所有人,「季将军以男子之身,从军杀敌,功勋卓着,为我大周奉献良多,理当受人景仰,为天下之楷模。」 说完,她也不顾他人的脸色,只看向季凉,「季将军,朕把选择权交给你,绝不勉强。你是愿意在朝为官,还是愿意入宫?」 季凉似乎还沉浸在她刚才那一番话带来的震惊中,目光深邃,难以捉摸。 郁瑶也不急,耐心地等着他的答案。 其实她原本猜他不愿入宫,是想闲话几句就让他回去的,但经过刚才这一出,就不好这样办了,如果她草率地撂了牌子,恐怕会让他误会她真的轻视他。所以她得把主动权交给他,日后旁人说起来,也是他在金殿上亲口拒绝了女皇,不会损他的名声。 在这短短片刻之间,她也想过了,假如他真的回答愿意入宫,那也很好,反正她本来也就喜欢他相貌俊秀,气质不凡,在听闻他上战场的只言片语后,更是多了一分佩服。 这样的人,即便没有男女之情,也是很好的后宫人选,总比那些弱柳扶风的贵族公子强,她也必定不会亏待他。 季凉却忽然笑了一下,「陛下当真觉得臣不轻贱?」 郁瑶一愣,没想到他有这一问,但还是严肃答道:「自然,你为朝廷劳苦功高,何人敢轻贱于你。」 季凉垂下眼睛,也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他当真极其好看,比在龙椅上远看时更美,睫毛如松针根根分明,掩着眸中波光。 许久,他又笑了笑,「可是,臣久在军中,喜欢舞刀弄剑,不懂内宅之事,恐怕难以与后宫诸位君侍相处。」 这叫什么话,没想到这位季将军男中豪杰,却也不能免俗,竟然在这种事上犹犹豫豫的。 郁瑶好气又好笑,忽然有点被激起来了,回头道:「把玉如意拿来。」 玉若大惊,「陛下!」 「拿来。」 玉若面容挣扎,却不敢忤逆,只能瑟瑟发抖地将托盘捧来。 在满殿震惊中,郁瑶从容地拿起那柄白玉如意,递到季凉手里,「朕的后宫中,目前尚无君侍,你拿好这柄如意,做朕的凤君吧。朕无意再纳他人,你刚才所说的事,无须担心。」 话毕,她又淡淡吩咐玉若,「让外面的人都回去吧,朕已选定凤君,余下的不用再看了。」 作者有话要说:  瑶瑶帅不帅! 大周第一护夫宝【啊噗…… 第3章 难缠的太凤君 三日后,在钦天监算出的吉日吉时,季凉入了宫。 不是八抬大轿走的承天门,而是一顶小轿进了南边的朱雀门——他到底没能当上凤君,郁瑶送出的那一柄白玉如意,终究是落了空。 自然,这只能是太凤君的手笔。 站在她这位「生身父亲」的仁寿宫里,郁瑶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事情远比她想像中棘手。 自从那日殿选后,合宫譁然,向来浑浑噩噩,酒色终日的陛下,竟然说一不二,以出奇的清醒和果断,不但在众目睽睽下申斥了自己的亲表弟,还唯独选中了最令人意想不到的季凉,甚至许了他凤君之位。 事情过了三天,郁瑶就在仁寿宫挨了三天的训。 眼前的太凤君端坐在榻上,手中一只青瓷茶盏,并不喝,只垂眸看着杯中茶沫,不紧不慢道:「你中意的人今日就入宫了,怎么,不去迎一迎?」
第5页 从一早就立正听训的郁瑶咬了咬牙,面上恭谨道:「儿臣要在父君这里尽孝,不敢忘本。」 太凤君是个很美的男人,三十有余,常年养尊处优,保养得极好,望之还是风华正茂,极盛之年,但是郁瑶对他的戒心远胜于好感。 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听玉若说,这副原身耽于酒色,太凤君的命令就是要她在殿选中好歹选出个结果,不至于后宫连一个正经的君侍都没有。 她还以为,自己突然之间好好做人,还选定了一位凤君,能让太凤君大为喜悦,从此父慈女孝。 后来才明白,她完全想错了。 根据她的打探,她的这副原身是个不折不扣的傀儡小皇帝,自从十二岁登基以来,朝政大事一直由太凤君把持,她是由于与父亲抗争无望,才渐渐放弃了励精图治的打算,转而沉溺于酒色。 大周朝的风俗是,女子成家才算真正立业,为了维持自己垂帘听政的合理性,太凤君藉故一再拖延她的婚事,以至于郁瑶的后宫空无一人,身边皆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侍。 而近年来,随着她的年纪渐长,朝中归政于帝的唿声日渐高涨,直到她年满二十,太凤君实在无法再阻拦,才决定将朝政大权归还于郁瑶,并看似积极地为她操办选秀一事。 但可想而知,她陡然之间主见如此之大,无疑是触了太凤君的逆鳞。 可惜,已经办出来的事回不了头,郁瑶没法再做回唯唯诺诺的小皇帝,只能把自己的人设定为「一个羽翼渐丰,想脱离父君掌控,却仍然有所畏惧的年轻女皇」。 所以此刻,她恭恭敬敬地垂手而立,一副做好准备听训的模样。 太凤君瞥了她一眼,笑得有些发凉,「本宫没有让他当成凤君,你心里不会怨本宫吧?」 「儿臣不敢,父君自有父君的道理。」 太凤君「嗯」了一声,忽然问:「说说,你喜欢他哪一点?」 郁瑶望着地毯缠枝千叶的纹样。假如她如实说,喜欢季凉与寻常男子不同,能上沙场作战,想必也能经大事,能成为与她相互扶持的结髮夫郎,那恐怕会更招太凤君忌惮。 于是她仿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儿臣喜欢他好看。」 「好看?」太凤君挑了挑眉,打量她一眼,轻哧一声,「他倒的确生得一张好面皮,也难怪你连他脖子上那样骇人的一道伤疤,都能看出花来了,爱屋及乌,这话果然不假。」 郁瑶讪笑无言。 太凤君復又道:「不过,他的母亲,当年的季安,她的所作所为你或许年纪小,印象不深了,本宫却不能忘。他本是没有资格参选的,只是他自己争气,挣了一官半职,也就罢了。但是,军营中皆是粗鄙女子,一个男儿家混迹其中,还能有什么名节在吗?」 他看一眼弓腰侍立的郁瑶,目光如针,「他这样的人,别说皇家,任何稍有门楣的人家,都是不会让他作为正夫进门的。只因你坚持,本宫才网开一面,允他入宫,但要做我大周朝的凤君,绝无可能。」 封建观念害人不浅啊,郁瑶心里嘆道。 但面上只能赔笑,「还是父君考虑周到,儿臣此举欠妥了。」 顿了顿,她又补了一句:「其实儿臣也只是见他好看,一时多生了几分喜欢,既然人已入宫,无论是什么品阶,其实都一样。」 她如今还没摸清太凤君的深浅,对大周朝的一切也全无了解,不得不营造出一副年轻冒进,急于竖立帝王的威信,却城府不深,翻不出父亲的手掌心的模样。 果然,太凤君对她的表现很满意,神情缓和下来,斥了一句:「就那点出息,整日里只看皮相。往后把你那些妖妖调调的小侍都藏紧些,让御史台少嚼几下舌根子。」 郁瑶少不得应了,但心里却道,太凤君的话恐怕得掰成两截听。他虽然嘴上这样说,难道心里当真希望她远离男色,励精图治吗? 他如此贪恋权柄,能将自己的亲生女儿硬生生拖到二十岁,才初尝朝政,此前她颓废荒唐了八年,他也未曾心软。 严格地说,他真正的女儿,被郁瑶取代的原身,已经死在酒色之中了。 郁瑶很相信,假如她真的洗心革面,立刻面貌一新,她一定会成为太凤君眼中最大的威胁,毕竟同治也是慈禧太后的亲生儿子,武则天对自己的儿子也并没有留情。 所以,她只能先做出扶不起的样子,让太凤君放松警惕,渐渐地把权柄移到自己手中,再作打算。 不过,她想起那天早上见到的几个阴柔美男,确实有点起鸡皮疙瘩,就算太凤君不说,她也不打算再和他们厮混了,幸好,现放着一个容貌身段都是绝佳的季凉,往后她大可以名正言顺,「沉迷」于季凉的美色。 至于名分……的确是委屈他了,待她来日亲掌朝政,再好好补偿他吧。 郁瑶这边暗中盘算,那边太凤君还当她是为被勒令远离宠侍,心里不舍委屈,越发觉得这个女儿不成大器,前日里不过是见色壮胆,耍了一时威风。 他喝了一口茶,徐徐道:「你后宫里虽然好歹有了一个人,但年纪到了,既然要亲政,没有凤君总是不像话,到时候那群言官又要搬出『国不可一日无父』一类的话来烦本宫。本宫原想让你自己选的,无奈你挑出来的不像样,那还是由本宫做主,改日让你的表弟阿榕进宫来见一见。」
第6页 「阿榕?」郁瑶重复道。 同时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哪来这么多表弟,不会那么巧吧? 不幸,太凤君睨了她一眼,「就是那日在大殿上被你训斥了的,本宫的亲侄子,舒榕。」 郁瑶一想起那只耀武扬威的小孔雀,就忍不住头疼。她要是早知道太凤君如此难缠,一定不去训这个便宜表弟。 她心说,要是他真成了凤君,那别说季凉了,恐怕连她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但是她很明白,现在不是违抗太凤君的时候,再说了,他只说让舒榕入宫见见面,还没动真格地提册封,这其中的空间还很大,事情还不一定怎么样呢,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样想着,她只能喏喏答应了。 见她卖乖,也不管她是真心应承,还是被迫无奈,太凤君的心情总归是不错,又闲话了几句便放她离开了仁寿宫。 走在宫中的长街上,天色还不晚,郁瑶小小地伸了个懒腰,活动了一下站僵的筋骨,对玉若道:「咱们去甘泉宫看看吧。」 甘泉宫,是大周朝歷代凤君的居所,后殿中有源自龙首山的温泉汤池,极为滋养怡人,寝殿名为甘露殿,又有承帝王恩泽雨露,长宠不衰之意。 既无法给季凉凤君之位,郁瑶还是作主,将这处宫殿给了他,大约是出于各退一步的道理,太凤君倒也并未阻拦她。 「季君今日刚入宫,大概还在内外整理,熟悉适应吧,陛下在仁寿宫站了这么久,也乏了,不如先回去用晚膳,明日再去?」玉若道。 郁瑶摇了摇头,「现在就去。」 说实话,她是觉得对季凉不住的。在两仪殿上,她当着众人的面,将白玉如意交给了他,亲口许他凤君之位,如今却迫于太凤君插手,只能给他一个不高不低的君位,甚至没能争上一争。 无论如何,是她言而无信。 她明白,对于此间男子而言,一个是正室夫郎,一个是侧室小侍,天壤之别,无疑是极大的屈辱。季凉那样的性子,就算是一刀噼过来,她都不会意外。 玉若没能劝住她,她走到甘泉宫门口,却被宫女拦住了。 「奴婢给陛下请安。」那宫女行礼道,「季君今日抱恙,不便面圣,还请陛下改日再来吧。」 病了?郁瑶一愣,心说是真病,还是在生气?忍不住就侧耳去听里面的动静。 这一听之下,就觉出不对来。 隔着一个庭院,她都能听见寝殿里传来隐忍的呻.吟,声音闷闷的,虽然极力忍耐,却更显难捱。 见鬼了,要是能病成这样,还不得急请太医? 她听着这守门宫女答话的腔调,也总觉得不对,要是寻常宫苑的下人,骤然见到女皇,必定紧张得说话都发抖,哪里能够如此镇定? 她再仔细一看,不由眉心一跳。 这张脸,虽然她不熟悉,但细看起来,前两天去仁寿宫听训时,似乎是见过的。 「给朕起开。」她冷声道,也不顾玉若使劲拦她,抬腿就往里走。 但虽然有心理准备,她走进寝殿时,还是被吓了一跳,「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郁·大尾巴狼·瑶惨遭打脸也不会怂的。 - 这个自动感谢怎么这么难用!我看看这次成功了没! 感谢在2020-09-09 18:00:00~2020-09-13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南小白白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南小白白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章 奇耻大辱 甘露殿内,几名年老的侍人面无表情,围成一圈,中间的空地上跪着季凉。 季凉的衣袍委顿于地,露出玉雪般的肌肤白得耀眼。 郁瑶一个新时代大好青年,哪里见过这个场面,本能地倒退了一步,但是想到她要是吓跑了,就更没有人能出手,只能硬着头皮去看。 季凉一头墨发散在肩头,凌乱中别具风情,额上汗珠密布,鬓髮濡湿,脸色苍白,双颊却泛着奇异的嫣红。他紧咬着下唇,咬得薄唇一片煞白,但那种异样的□□声却难以抑制地从唇齿间溢出来,似是痛苦,却又隐含着欢愉,听得郁瑶耳热眼跳。 他见郁瑶推门而入,唿吸骤然一滞,眸中划过某种近乎绝望的神色,随即别过脸去,用长长的睫毛掩住了双眸。 美得脆弱而令人心惊。 郁瑶的目光呆滞地下滑,看见他白皙的胸口,抹着某种像是药物的液体。 再往下看,赫然箍着一件东西,应当是铁器,半镂空,能看见内侧无数锯齿状的小刺,毫不留情地刺入肌体,能令人疼痛难忍,却恰好不至于伤及皮肉,留下痕迹。 这显然是种极阴险的刑具。 「你们疯了?」郁瑶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把扯下外衣,飞快地裹在季凉身上。 季凉勐然一颤,并不看她,只是紧紧地闭着双眼,睫毛抖动,依然死命地咬着嘴唇,以至于已经沁出血珠。 郁瑶半跪在地,凭一件外衣堪堪替他遮挡住身子,感觉到他在不断微微发抖,忍不住把他拥得更紧,低声道:「别怕,有我在。」 然而季凉却抖得更厉害了,郁瑶怀疑,要是此刻来一阵风,就会把他颳走了。
第7页 郁瑶遍体发冷,以季凉的身手,这群老奴才究竟使了什么手段,才能让他如此受人摆布,另一方面又真的担心,这人受到如此奇耻大辱,本身性子又刚烈,恐怕真的气出个好歹来。 她一边抱紧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安抚,一边怒视面前几人,「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这几名老侍人见她震怒,却丝毫不慌张,为首的一个站出来,不紧不慢向她福了福身,「陛下,老奴们是宫中的教习侍人,季君不守宫规,咱们才依律教导,还望陛下莫怪。」 郁瑶的牙都快咬碎了,这群狗奴才显然是仗着太凤君的威风,有恃无恐,仗势欺人,连她这个女皇也并不放在眼里。 但她动不了太凤君的人,只能冷道:「季君今日才入宫,难免有礼仪不熟之处,慢慢学也就是了,到底能坏了什么宫规,值得如此折辱人?」 那老侍人却捧过一个托盘,道:「陛下请看,您可识得这是何物?」 郁瑶定睛去看,却是一个网兜状的物体,不过巴掌大小,用极细的金丝编织而成,精緻柔软,其上有系带,顶端还有一把非常小的锁,其做工可以称得上是艺术品,只是奇特非常,不知究竟能做什么用。 她看了又看,只能诚实地答:「不认识。」 老侍人皮笑肉不笑,「不怪陛下不识,此物唤作贞锁,男子本性轻浮,易于撩拨,佩戴此物于下身,慾念起时则疼痛难忍,方能保得贞洁清净。其钥匙交由妻主保管,待到用时才取,如此才能干坤有序,内宅和美。」 「自然了,这原是懂得礼法,讲求男德的大家男子才戴的,贫家为了儿子能不被轻视,奔得个稍好的前程,也往往倾囊打造,哪怕是以生铁铸就,粗粝磨人,也视若珍宝。」他似是无意地瞥了季凉一眼,「而轻贱之人,如烟花柳巷之地,才不在意这些。」 郁瑶眼看着季凉的脸色白得像纸,明明还被那种奇异的手段折磨着,却连一丝血色都没剩下,唯余唇上的血珠颗颗殷红。 哪怕她和季凉甚至称不上熟悉,她的心也狠狠疼了一下,与之俱来的是一种强烈的愤怒。 简直荒唐愚昧至极! 「什么破烂规矩!」她忍不住骂道,「依朕看不戴更好!」 「陛下是女子,从未见过,不懂其妙处亦不足为奇。」老侍人低眉顺眼,「但是我大周朝的后宫,不只君侍,连同一切侍人、乐人、舞伎,都必须佩戴贞锁,钥匙由内务府替陛下保管,至死方能摘下,乃是不容更改的规矩。季君既入了宫,便没有不守规矩的道理。」 郁瑶心知难以与他争辩,只能气道:「那即便他没有守规矩,你们这又是在做什么?」 老侍人从另一名侍人手中接过一个小瓶来,从容道:「陛下,这是产自西域的冷香露,只消涂抹少许于胸前,便可令人心摇旌动,绮念萌发。此药价值千金,本不是什么有害的东西。」 他垂眼看了一眼季凉,此刻大半身子被郁瑶的外衣裹住,只余小腿和双足露在外面。 「只是季君所用的那件东西有些讲究,绮念稍起,便疼痛难当,至晕厥昏死者亦有之。这原是宫中惩罚犯错君侍的用具,与冷香露配合使用,便有奇效。」 「你们!」郁瑶大怒,「这分明是上刑!」 老侍人丝毫不慌,只笑了笑,「陛下这样说,令老奴们不胜惶恐。偶尔教导偷奸耍滑,不戴贞锁的侍人,都是这样做的,尝过了为慾念所苦的滋味,自然就明白贞锁的好处了。」 在他仿佛理当如此的语调里,郁瑶听得阵阵发冷,但还没等她说什么,那老侍人犹自不罢休地继续说下去。 「这只是众多教导的方法里,最轻的一种。太凤君有言在先,如今陛下的后宫里只有季君一位,又是陛下十分中意的人,必得好好尽心教导,方能不负陛下。若是季君仍然不愿戴上贞锁,明日、后日,老奴们会拿出更好的办法。」 郁瑶再也忍不住,怒喝:「都给朕滚出去!」 几名老侍人显然不怕她,平静地行了礼,便依次退出,只余一人站在原地不动。 郁瑶瞪他一眼:「你还要如何?」 那人不疾不徐道:「老奴是甘泉宫的掌事侍人,不敢擅离季君身侧。」 郁瑶冷笑了一声,知道这是给她下马威来了。作为一宫的掌事侍人,原本应当是主人最得力的手下,然而在那群狗奴才欺侮季凉的时候,他不但不能阻拦,反而袖手旁观,与他们站在一条线上。 这显然是太凤君安排在季凉身边,时刻监视他的,或许还承担着日常「教导」的职责。 郁瑶把牙咬得咯咯响,她的父君会不会过于刻薄,也就是季凉母亲获罪,自己毫无根基,才会遭受如此屈辱,要是换了任何一个官家公子,又如何会被这样对待。 「你也滚!」她扬眉道,「奴才的本分就是忠心于自己的主子,也不知道是谁将你安排到甘泉宫的,竟连这个道理也不懂得,半点不能保护主子,又要你何用?你自回内务府领罚吧。」 那侍人愣了一愣,默默福了福身,出去了。 郁瑶自然知道,他的背后是太凤君,他不会去任何地方领罚,只会回仁寿宫,将今日之事细细禀报。 她只是在装傻充愣,指桑骂槐,一方面让太凤君摸不清她到底城府几何,另一方面也清晰地传达出她对季凉的在意,让太凤君掂量,是否需要为一个季凉,撕破他们父女之间慈孝的表象。
第8页 她回头,看向唯一剩下的,站在门边的玉若,「你去打一盆冷水,再拿几块绢子来。」 玉若利落地就去了。郁瑶看着她合上门,眼神沉了一沉。 毫无疑问,玉若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太凤君的人,在她这样一个羽翼未丰,与亲生父亲暗中夺权的小皇帝身边,不可能有完全属于她的人,玉若一定知道今天甘泉宫里会发生什么,所以才想尽办法劝她别来。 但是她不打算发作玉若,因为这是她身边目前最得力,也是跟她最久的人了,而且,无论是谁,只要在她身边伺候,都逃不开做太凤君耳目的命运。 她作为女皇,很多事上尚且没有选择,下人们只会更没有。 她把目光转回季凉身上,刚才已经狠狠疼过的心,突然又被刺了一下。 这人安静地靠在她怀里,像是已经昏死过去了一样,唇上被咬得一片鲜血淋漓,难怪郁瑶刚才与那老侍人争了这么久,他半点声音都不曾发出。只是他的睫毛还在极轻地颤动,缝隙里渗出一丁点水光,让郁瑶知道他还醒着。 郁瑶的心忽然疼得快要裂开了。 她知道,太凤君如此行事,一方面是当真看不起季凉,另一方面,却也是在敲打她。他是想告诉她,无论她多喜欢,多想护着的人,他都一样可以践踏到地底下,这个大周朝,眼下还是他说了算。 可是她根本不是真心喜欢季凉,她只是觉得他好看,独特,于她而言应该会是个合适的夫郎,并不是真心相爱,非他不可。 如果早知会这样,她一定不选季凉。 宁可让他在军中以血换功勋,受名门世族轻视,总比入宫做折断羽翼的囚鸟要好。 「季凉。」她颤声道。 然后,怀里的人睁开了眼睛,让她怀疑自己片刻前看见的隐约水光只是错觉。那人用脱力而漠然的眼神看着她,声音低哑:「滚。」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小阿凉,渣作者又欺负你了(原地滑跪) 但是郁瑶的保护欲已经被激发了!等着被宠上天吧! - 感谢在2020-09-13 18:00:00~2020-09-15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章 朕也不想的 季凉让她滚,郁瑶别无二话。 是她不知天高地厚,一时放了豪言壮语,说要立他为凤君,结果失信于他,诓骗了他入宫,受这一番奇耻大辱,偏偏又在此时踏进甘泉宫,目睹了这一幕,看去了他的身子,也剥去了他的最后一丝尊严。 任凭换作哪个男子,要是心里不恨死了她,才是有鬼。 但是她看着怀里的人,似乎刚才骂她那一句,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此刻喘息急促而细弱,整个人软倒在她身上,双眼虽然还故作兇狠地瞪着她,但也看得出是强弩之末。 她要是真滚了,这人恐怕连从地上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思及此处,她也顾不了季凉的眼中写满抗拒,一边拉过他一条手臂,绕过自己的肩头,一边象徵性地徵求意见,「我扶你到床上去,好不好?」 实际上,她压根也没真的理会季凉同不同意,季凉一句「不用」刚开口,她已经自说自话地架起他,半扶半扛地往床边走。 笑话,要是凡事全按季凉的意思来,她打赌他会在地上躺一夜。 眼下虽是春日,毕竟天气还没有大热,要是任由他这样躺着,不受凉生病才怪。 然而,她架着季凉刚走了一步,就觉出他比她以为的更虚弱。 这人全身像是没有骨头一样,软得可怕,连路都走不成,且阵阵发烫,隔着她的外衣,她都能感觉到下面肌肤的温度。 那群人究竟在他身上用了什么? 郁瑶想起那天大殿上,那个身姿如松,风骨清朗的人,如今变成这副模样,心忍不住一疼,一时情急,就伸手探向他的腿弯,试图将人抱起。 季凉虽然清瘦,身量却很高,她以往也不是什么能抱起男人的大力士,刚要卯足劲儿,却忽然愣了一愣——她竟然轻轻松松将季凉打横抱起,还感觉尚有余力。 郁瑶呆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原来在这个世界里,女子竟然如此强健有力。 「你做什……嗯……」季凉被她突然抱起,吃了一惊,正要开口质问,眉心却陡然一蹙,声音化为一声难堪的低吟。 那些教习侍人所用的刑具,还牢牢束在他的身上,他先时咬破了嘴唇,忍过了那一阵,还以为已经疼到脱力麻木了,没想到此刻被郁瑶一抱,重新受到摩擦,那股异样的感觉混合着痛楚,竟復又袭来。 「你怎么了?」郁瑶顿时紧张,还以为是自己弄疼了他。 直到看见季凉紧咬着牙关,一副羞愤欲死的表情,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由满脸通红,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她肢体僵硬地把季凉抱到床上,恰逢玉若打水回来,在门外请示:「陛下,水来了。」 郁瑶拉过被子,将季凉全身上下盖好,才扬声道:「进来吧。」 玉若规规矩矩地进门,十分识相,眼睛半分不敢乱看,只将铜盆和绢子放在桌上,垂手等着郁瑶的下一步吩咐。 郁瑶看了看季凉额上的汗,轻声问他:「替你传太医好不好?」
第9页 她以为季凉会默许,或者仍然十分厌恶地拒绝她的一切提议,然而季凉却睁开了眼睛,用一种极郑重,甚至带着几分恳求的眼神看着她,「不要。」 郁瑶想了想,就明白了。 尽管他此刻难受得要命,但他毕竟是个男子,而太医都是女的,何况是这样羞于启齿的事,要是让太医来为他诊治,症状是能得到缓解,但他被动用私刑的事也就传开了。 于是她对玉若道:「没事了,你下去吧。」 玉若依言退出,等到门重新合上,郁瑶才轻轻扯过被子一角,然而她的手刚挨上去,被沿就被季凉一把拽住了。 「你干什么?」她问。 季凉额角的虚汗仍在一层层沁出来,他看郁瑶的眼神比先前稍客气一点,态度却仍然不容置疑,「你出去。」 郁瑶有点无奈,她刚穿越没几天,并没有适应女尊男卑的世界,也没有看男人身体的爱好,要是季凉此刻有能力照顾自己,她毫不介意转身就走。 可是季凉这人光是嘴硬,实际半分动弹不得,她要是不管他,还不知道他要怎么样。 她看着他的双手,死死攥着被沿,指节都泛起青白,不由嘆了一口气,伸手覆上去,轻轻掰开,嘴里柔声哄着:「别怕,我帮你取下来就没事了。」 这人压根没有力气,手被她一掰就开,既犟不过她,就只能嘴上发狠,重复道:「你出去!别碰我!」 郁瑶都快被气笑了,但见他眼睛发红,隐有水光,像只被逼到角落的困兽一样,又忍不住心软了,设身处地替他想想,受了这样一番屈辱,还要被陌生的人碰身子,那确实是谁都受不了。 她只能矮下身子,用郑重的目光望着他,一字一句道:「我不是别人,是你的妻主。」 结果季凉反而向后缩了一缩,用一种更警惕的眼神看着她。 郁瑶讷讷无言。 她本来是想帮他卸下心理包袱,但细想起来,这话倒确实是有些讽刺了,时至今日,他遭遇的一切不公对待,都是她这个所谓的妻主害的,她哪里有脸当他的妻主。 她只能换了一种说法:「我知道,你厌恶我,以后你慢慢和我算帐,我保证没有二话。但是今天得先允许我替你把东西取了,不然你是要难受死吗?」 大约是没有听见过一个女皇这样讲话,季凉怔了怔,当真没有再挣扎。 于是郁瑶得以掀开被子,再除去她胡乱裹在他身上的外衣,仔细去看那刑具的模样。 倒没有什么精巧机关,是生套上去的,药效起时就会紧箍住身体,则疼痛非常,而眼下大约是药效褪去了一些,它束缚得也没有那么紧了。 「我动手了?」郁瑶一边徵得季凉的同意,一边抬头看他。 这一看之下,她的心又忍不住跳了一跳。 季凉侧头蒙在被子里,只堪堪露出小半张脸,已经红透了,听她问话,眼睛转了一转,半个字都不说,只盯着自己的枕头。 她一颗心忽然就被戳得又酸又软。 任凭他是什么云麾将军,驰骋疆场,在她面前故作出冷硬兇狠的样子,其实也还是一个男子,既怕疼,也怕羞,在这个世界里,男子本应是柔弱受保护的。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那铁铸的刑具,小心翼翼向外拉,尽管她的手脚已经极轻,季凉还是立时发出一声呜咽。 「呜……」那人整张脸都埋进被子里,看不见神情,只传出模煳的声音,既是痛唿,也混杂着异样的情愫。 郁瑶手下一僵,脸上也如火烧,既不敢动,也不敢放,只能慌张道:「对不起,疼吗?那我再轻点。」 被子里半点回音也没有。 郁瑶自己也觉得,这话怎么说都越发暧昧,只能硬着头皮,几乎是以绣花的功夫,极轻极慢地将那刑具一点点往外取,听着被子里极力压抑,却终究失败的低吟声,心跳得像在擂鼓。 她又不是什么圣人,虽然没经歷过,但也不是对这种事全然无知,尽管眼下情况特殊,实属迫不得已吧,但让她做着这样的事,听着如此令人耳热眼跳的声音,她实在很难没有半点绮念。 尤其是,季凉还长得那么好看,身材也好,就连声音也那么的…… 不行不行,再想下去真的要犯错误了。 她赶紧偏开目光,不敢再看,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恰是季凉的双腿,那么白,那么细腻,简直像暖玉一样。 郁瑶啊郁瑶,你命不好啊!她在心里叫苦不迭。 她最初选中季凉,真的是图他好看,图他与众不同,主要还是看中他不是矫揉造作的贵族公子,想来应该是个能让她接受的凤君。她盘算得很好,在封建帝王家,註定只能先婚后爱,如果二人能渐渐交心,两情相悦,那自然是最好,万一不行,她不会苛待他,他应该也不是个会作妖的性格,平平淡淡各取所需也不错。 万万没想到,她先是失信于人,没让他坐上凤君之位,又让他被立了规矩,受了好大一番屈辱,把人害到这个份上,她竟然还要亲手做这么尴尬的事,连最后一层窗户纸都整个撕了,就好比新婚之夜的红盖头还没掀呢,就先把人家给…… 这还哪里有感情可以培养,季将军不在哪天夜里悄悄摸到她床头,一刀把她给砍了,就已经算对她很仁慈了好吧!
第10页 她这边想得心惊肉跳,那边手下动作丝毫不敢重,就在手心汗水连连,即将握不住那刑具的时候,只觉得手下一轻,那刑具终于被完全取下,不由大感轻松,长出一口气。 受苦许久的季凉也终于忍耐到了头,在束缚脱开的瞬间,只听得他闷哼了一声,随即溃败一般,溢出一声长长的轻颤的喘息。 海棠红的锦被上织着如意花草,像是一片春日花园洒落甘霖。 郁瑶的大脑顿时一片空白。 作者有话要说:  渣作者:听我解释!我原本倒也没想写成先上车后补票! 郁瑶:你再说!这是朕的合法夫郎,朕买票了买票了买票了! - 感谢在2020-09-15 18:00:00~2020-09-17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喵呜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章 季凉,你信我 一时间,整个屋子里静得半点声音都没有,郁瑶完全呆了,茫然无措地坐在床边。 直到她看见,眼前的被子动了动,似是有人极难堪地向里缩了一缩。 她终于反应过来,哭笑不得,虽然脸上烧得快化了,还是飞快地走到桌边,顺手将那好不容易取下的刑具往袖中一塞,拿起绢子浸过凉水,重新回到床边。 绢子覆上他身体的时候,季凉勐然一抖,本能地试图闪躲,被郁瑶温柔地挡住。 「乖,替你擦干净,就不难受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也惊了一跳,旖旎而宠溺,几乎像是她真的对他做了什么一样,完全不像是她能说得出来的话。 她竟然在这样哄一个男人,严格意义上说,是一个她还没什么了解的男人。 她竭力忽略自己在做多么尴尬的一件事,轻轻柔柔地替他擦拭,她特意要的冷水,能替他解去因药物反应而起的灼热,让他略微舒服一些,但在这样的季节里又不至于让他受凉。 随着绢子的游走,季凉的腿微微颤抖,郁瑶看在眼里,目光忍不住又柔了两分。 他毕竟是未经人事的身子,此间男子应当是极敏感的,他刚才被折磨了那么久,如此也实在情有可原,只是恐怕他自己脸皮薄,羞得快要死了。 为免让他更加难堪,郁瑶贴心地假装平静,只是将染污的绢子弃了,又绞了一块新的,用再自然不过的口气说:「我帮你把那药也擦了。」 被子里一片寂静。 郁瑶轻轻掀开被子,只见里面的人紧闭双眼,毫无反应,几乎像睡着了一样,只是眼帘控制不住地微微抖动,出卖了他。 她无声地笑了一笑,在季凉这种近乎自暴自弃的默许下,替他擦去那被抹在他胸前的,源自西域的秘药,同时在心里可耻地嘀咕了一句——可真好看。 「嘶……」大约是药效未尽,绢子拭过的时候,季凉唇间忍不住又溢出一声。 郁瑶慌忙停了手,赶紧替他重新盖上被子,同时心头一沉。 先前闯进甘露殿,见到季凉的时候,她一方面被那些教习侍人的所作所为震惊,另一方面,也抱着非礼勿视的心态,不敢细看季凉的身子,所以并未看出什么。 此刻她却看到,这人全身肌肤本该光滑细腻,却被几道伤痕突兀地割裂,就好像上好的丝缎被割了口子一样,看着都令人揪心。 除去她之前就知道的颈间一道,肩头砍伤、箭伤都有,腰腹间还有一道骇人的伤疤,哪怕已经是陈年旧伤,泛着与周围肌肤不同的淡淡白色,也不难想像当年有多可怖。下腹处还有一点朱红,在白皙的肌肤上像血珠一样,也不知道是什么伤,留下如此痕迹。 他这条命,真的是一次次从战场上捡回来的。 想到这样的一个人,入宫后竟然被那般对待,郁瑶的心口止不住地发疼。 她看季凉满脸绯红,也不知多少是药效所致,多少是羞的,一边去拿桌上的茶壶,一边问:「要不要喝点水?」 不料许久没有理过她的季凉,却骤然睁开眼睛,声音无力中透着焦急:「不能喝!」 郁瑶愣了一下,恍然有点明白了,「茶水里有什么?」 「软骨散,这是军营里的探子和细作常用的,无色无味,服下后筋骨尽软,毫无反抗之力。」 郁瑶的手骤然握紧,像是要将茶壶的柄捏碎了。 难怪,她就说呢,季凉出身军中,身手必然极好,怎么会被几个宫中侍人欺辱至此。他们竟然将这种下作的东西用在他身上! 「混帐东西!」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季凉看着她的背影,苦笑着闭了闭眼。 这不是他第一次中软骨散,但先前的那一次,也并不是中了敌军细作的圈套,而是被自己人所害。 那时候他刚入军营不久,还没有军功,虽然都知道他是前怀化大将军季安的儿子,但因为他母亲的事,他并不被人高看一眼。冲着他这副皮囊,一个校尉动了歪心思,把软骨散下在他的饮食里,将他拖进了无人的营帐。 他被按在粗粝的泥地上,衣衫凌乱,用尽了力气踢打、撕咬,也敌不过那个粗鄙彪悍的女人,那女人一口黄牙得意大笑,一边扇他耳光一边骂:「小蹄子,都进军营了,还装什么贞洁烈男?」 最后,就在他精疲力尽的时候,他的喊叫声引来了几个老兵,而那女人还恬不知耻地招唿:「姐妹们一起玩玩?见者有份。」
第11页 索性,那几个老兵良心还好,赶走了那校尉,救了他。 后来,他每逢作战,都像不要命似地往前沖,拼了一身的伤,也挣了一身军功。渐渐地,他被人称唿「季将军」,满以为再不会遭受当年屈辱。 没想到,在入宫的第一天,竟又经歷了一遍。 郁瑶收敛了情绪,放下茶壶走回来,便见季凉神情隐忍酸楚,忍不住心下愧疚,知道此番是让他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坐到他身边,嘆了一口气,「你不愿意戴贞锁?」 季凉蓦然睁眼,刚才面对她的一丝软化瞬间消失,目光重新冰冷,「你也是来逼迫我戴上的?」 郁瑶被他这一下打得猝不及防,一时愣住。 季凉的眼中便透出讥讽来,「我还以为,你与她们有所不同,没想到终究是一路的。我在军营日久,早已不习惯戴这东西,不守规矩,男德有亏,不是什么温顺守礼的大家公子。」 他唇角微扬,明明应该是笑起来极美的相貌,却偏偏带出了几分苦涩和冷意,「陛下可是后悔了,当日两仪殿上,为什么非要选我呢?就像他们都说的,一个男子,在军营里厮混了那么久,哪里还能有什么干净身子。」 当年,他的母亲是煊赫一时的怀化大将军,家中有大宅,有僕婢成群,他虽然出身将门,家风比豪门世族开明一些,也比寻常公子多几分胆魄,但总体上还是被朝着端庄识礼的贵公子的方向培养的,以期将来嫁入官宦之家,为人正夫,一生和美。 至于贞锁,自然也是从六七岁便戴上,日日不敢脱下的。 但是后来,母亲出了事,他被人退了婚,横下一条心投身军营,贞锁即便以再柔软的材料制成,终究是件异物,骑马打仗,日常训练,多有不适。他也想通了,索性自己砍断锁丢了它。 男子守着一副贞锁,终日小心,珍视如性命,厄运来时,难道能指望这东西救自己吗? 如今,倒也不是不能重新戴上,无非是花些时间适应,但是,他不愿意。 郁瑶终于回过神来,面对着这个像刺猬一样,突然竖起全身尖刺的人,在错愕之后,难免升起一股气,但终究又压下来。被伤到这个地步,不怪他草木皆兵。 他刚才那番话,显然是在赌气,口不择言了。一切参选者,早由户部验过身,季凉的身子一定是干净的,但是像这样的非议,他一定没有少听。他的确是……太辛苦了。 这样想着,郁瑶的眼神忍不住放柔了,也不去计较他刚才那样说话,早该被治对女皇大不敬的罪名。 她无奈地看着这人,「何必这样说自己。你想到哪里去了,我不是在逼你。」 「……」季凉盯着她,眼睛里写满不信。 「你不愿意戴,以后就悄悄藏起来,难道走在路上还有人能掀开你衣服,检查你有没有戴贞锁的?不要再与那些教习的奴才硬碰了,他们有太凤君撑腰,我怕我护不住你。」 季凉面对她认真里暗含心疼的眼神,喉头忽然紧了一紧,偏开视线去,低声道:「我的贴身侍人,也是太凤君派来的,他说了,他会日日盯着我,不会给我耍花样的机会。」 「他被我赶走了,不会再回来了。」郁瑶想了想,自己进来时没有一个人保护季凉的情景,「你自己的人呢?」 宫里的规矩,君侍入宫,除去内务府拨给的宫女侍人以外,还可以带一两名家生侍人,毕竟贴身伺候的人,还是从小跟到大的更妥帖。 哪怕是出身清贫小吏之家的君侍,总也会带一个贴心的人,季凉自己的官职又不低,怎么会连个关键时刻护主的人都没有? 季凉却很平静,「没有了。」 「怎么会?」 「我的贴身侍人,当年随我一起进了军营,入宫前来宣旨的宫女说,军营里出来的男子脏,不宜带进宫。母亲出事后,家道渐渐中落,我一去三年,回来后发现,家中疏于打理,过去的僕婢多数自谋出路了,余下的里也实在没有什么人能带,也就算了。」 郁瑶听见那个脏字,心里又开始冒火。要她看,季凉比那些刁难他的人干净得多。 但她也知道,眼前还无法与太凤君执掌的宫规抗衡,只能安慰季凉:「我回去安排一些人来,多能干不敢说,但一定是底子清白的,不会欺负你的人。季凉,你信我。」 季凉看着她,未置可否。 直到郁瑶嘱咐他好好休息,出了屋子,季凉的眼神才晃了一晃。他总觉得,这位女皇,似乎与传闻中的不同。 作者有话要说:  故作兇狠的季凉实在是太苦了,郁瑶会好好治癒他的。 从今天开始本文就可以实现日更啦,谢谢大家的鼓励呀,我会努力der! 无意外每天18点更新3000,有意外会在评论区请假,如果什么都没说但也没看见更新,那就是被审核啦~ 第7章 心猿意马 回到长乐宫的一路上,郁瑶的脸色都是沉的,玉若跟在她身后,半句话都没敢说。 直到她在殿中坐定了,玉若才低着头道:「陛下,奴婢替您传膳吧。」 郁瑶用指尖叩着桌边的雕花,沉吟片刻,「不急,你先替朕从长乐宫里挑几个稳妥的人,去甘泉宫伺候。年轻、资歷浅些都不要紧,但一定得是手脚勤快、老实忠厚的,眼里除了自己的主子,不能再有别的人。」
第12页 她停顿了一会儿,斜斜看了玉若一眼,「你应该明白朕的意思。」 玉若倒是比她想像的更干脆,正色答道:「奴婢明白,请陛下放心,奴婢自十岁起就侍奉陛下,无论太凤君他老人家怎样想,奴婢都只会忠于陛下。」 郁瑶点了点头,「朕知道。」 截至目前为止,玉若除了依着太凤君的意思,对她进行过几次劝告,的确没有做过有损于她的事,她敲打一遍也就可以了。 何况,她也不认为玉若在她身边,坐着总管姑姑的位置,还有必要在这些小节上为难她的君侍,不值当的。 玉若去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领着几个人回来了,进门就道:「陛下,依照宫中的规矩,君位应有掌事侍人一名,粗使奴婢和侍人共六名,奴婢暂且是按着数目挑的,假如您想给季君多拨几个人,奴婢立刻再去安排。」 郁瑶微笑了一下。这话说得很聪明,很有分寸。 因为方才闹的那一场,她揣摩着,她要藉此给季凉换一批信得过的下人,太凤君应当是会默许的,但如果她破了宫中的规矩,给他多添了人手,八成会落下狐媚惑主的口实,又给太凤君折腾他的机会。 所以她道:「不用了,先看看这几个吧。」 她把目光投向在地上垂首跪着的几人。 都很年轻,面貌老实,低着头看着地下,大气也不敢出。 她看了一圈,向其中一个白净纤细的少年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那少年突然被她问话,神情略显紧张,但还是平稳清晰地答道:「奴叫丹朱,今年十五。」 「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回陛下的话,奴入宫三年,一直是在长乐宫负责庭院洒扫、侍弄花草的。」 郁瑶见他规矩知礼,对答从容,心下还挺满意,便道:「好,那从今天起,你便当甘泉宫的掌事侍人,贴身伺候季君吧。」 「啊?」丹朱毕竟年纪还轻,本能地吃了一惊,然后才连忙拜倒,声音有些许发抖,「谢陛下!奴定当尽心尽力侍奉,不敢有分毫懈怠!」 郁瑶点了点头,让他起来,「朕信得过你,你也知道自己是因为季君的恩典,才能入内殿伺候,还当了一宫掌事。往后好好做事,护好你家主子,遇事不能做主的就来禀告朕,朕会想办法。」 丹朱郑重答应了,郁瑶又对余下的人嘱咐了几句,就让他们趁着天色未暗前往甘泉宫。 晚膳过后,玉若请示是否要传沐浴,郁瑶过了几天古代人的日子,一听这话,欣然应允。 宫女们训练有素,将雕龙纹的木桶抬进来,灌进热气腾腾的水,展开屏风,铺好巾子,最后撒上一把花瓣,顿时像古装剧里一样,富贵又安逸。 郁瑶看着满屋子的水汽缭绕,整个人也不由自主松弛下来,正想让她们下去,自己舒舒服服泡个澡,却忽听玉若问:「敢问陛下,可要传小侍伺候吗?」 「什么?」她一时没回过味儿来。 就见玉若神情暧昧,婉转看了她一眼,「陛下从前沐浴的时候,必有小侍在旁侍奉的,或替您搓背按摩,或奉瓜果香茶,有时也会唱曲跳舞助兴的。」 郁瑶想了想她刚到这里的时候,跪在床边衣着清凉的几名美男,又想了想这个场景,忍不住在脑内哀嘆了一声。 「不必了,」她强作镇定道,「朕如今已得佳人,不需他们再伺候了。」 玉若应了,上前道:「那奴婢替陛下宽衣。」 郁瑶还没反应过来,只觉腰间一松,腰带已经飘然落地,玉若的手指便要向她的衣带探去。 除了她亲生老娘谁也不能脱她的衣服!!! 郁瑶大窘,慌得向后勐退一步,双手抱胸,磕绊道:「不,不用了,朕自己来就好。」 玉若看着她这副躲强盗一样的架势,还没来得及吃惊,只听「噹啷」一声,有什么东西从郁瑶的衣袖里滑落,砸在地上,还弹跳了两下,骨碌碌地滚了出去。 两人同时低头去看。 是一枚铁器,圆柱状,半镂空,内侧密布锯齿状的小刺,在灯下连上面的寒光也显得不那么森冷了,反而透出几许晦涩的意味来。 空气静止了几秒,郁瑶才如梦初醒,一个箭步过去捡起来,手缩进衣袖里,脸上烫得如火烧。 玉若的神情也难得有几分不自然,飞快垂下眼,「陛下请沐浴,奴婢在外面候着。」 直到她出去合上了门,郁瑶才舒出一口气,将手缓缓摊开,掌心里是今日季凉受辱时所用的刑具,她刚才握得太紧,在手心都留下了痕迹。 她脱去衣服,把自己慢慢浸入热水里,那铁器沾了水,也显得柔和起来,湿漉漉的,安静地躺在她的手里。 她怎么就把这东西带了回来呢。 郁瑶闭了闭眼,哭笑不得。 那时候,她只顾着安抚季凉,以免令他更难堪,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就把这东西往衣袖里顺手一塞。当时无意,现在回想起来,却暧昧得令人耳热。 不怪玉若尴尬,连她自己都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火,上不得也下不得。 只希望季凉没有发现这一节吧,不然怕是真要把她当成变态了。 郁瑶掬起一捧水扑在脸上,想缓解脸上的发烧,然而水很暖,被这热气一蒸腾,头脑反而更有些发晕,只觉得一股说不清的力道直冲上来,沖得人两颊滚烫,心跳加速。
第13页 她没有睁眼,任由水珠顺着鼻樑和下巴滑落,眼前忽然就浮现出季凉今天的样子。 沙场上的大将军,被困于方寸之地,凤目半阖,羽睫轻颤,白玉般的肌肤上泛着异样的红晕,尽管郁瑶心不在此,没敢细看,却也能瞥见他腰线紧实,双腿匀称修长,在那刁钻刑具的折磨下微微发抖,却不敢擅动,只能听凭她慢慢取下,即便已极力忍耐,仍压不住唇齿间溢出的浅浅低吟。 郁瑶快速深唿吸了几下,抑制那股莫名涌动的热意。 郁瑶啊郁瑶,你还是不是个东西了,她在心里告诫自己,把人家骗进宫来,受这一番屈辱,不想着如何赔礼弥补,反而在这里回忆人家最不堪的时刻,你一点廉耻都不要了,你如何对得起人家季将军? 「陛下,可要添热水吗?」 门外忽然传来玉若的声音,郁瑶仿佛羞耻的心思被人撞破,惊了一跳,仓皇扬声道:「不用了,朕洗完了,马上就出来。」 外面应了一声,又沉默下去。 郁瑶这才发现,她泡在浴桶里神游,心猿意马了太久,桶里的水已经快凉了,想必玉若是算好时辰来提醒她的。 她起身出来,取过毛巾将自己擦干,擦到一半却愣了愣,保持着抬手的姿势,端详自己左边上臂内侧。 那里有一颗痣,殷红浑圆,十分平整,缀在常年不见天日的细腻肌肤上,乍看像一滴血珠一样。 它生的位置太隐秘了,以至于她几天以来,脱衣睡觉竟然都没有留意。 不过她更在意的是,季凉的身上似乎有同样的一颗痣。她今天刚刚见过的,在他的下腹处,与他在战场上留下的伤痕交织着,她还以为是另一处伤。 她想了想,先穿上里衣,又把那枚令人尴尬的刑具收起来,才唤门外的玉若进来。 「你帮朕看看。」她假装漫不经心地挽起袖子,「这颗痣是不是长大了一点?」 没想到玉若只扫了一眼,就笑了,「陛下怕不是眼花了,这是守宫砂,又不是寻常痣印,从幼年点上直到褪去,形状大小都不会改变半分的。」 「这样吗,果然是朕看错了。」郁瑶淡淡道,「今日有些乏,直接睡吧。」 直到玉若吹熄了灯,退了出去,她躺在床上,心里才升起疑惑和惊讶。 她听说过守宫砂这种东西,相传是将用硃砂餵养的壁虎捣碎,点在人的肌肤上,水洗不去,初次房事后才自行褪落,用以验贞。 可是,据她所知,这副原身沉迷酒色,荒唐无度,远的不说,那天早上跪在她床边,衣不蔽体的几名小侍,就是她亲眼所见。 难道说,这具身体,大周朝真正的女皇,竟然还是…… 她睁着眼睛,便在想这个疑问,闭上眼睛,却又忍不住想起季凉的样子,辗转反侧了许久,好不容易迷迷煳煳睡着,感觉眼皮刚一挨上,门外就传来叩门声。 她努力撑开眼皮,看见天色还漆黑,但外面的人锲而不捨,叩门声轻却急促。 「怎么了?」她问。 玉若听她醒了,便推门进来,语气严肃,「陛下,方才甘泉宫遣人来报,说季君发起烧来了。本不该深夜来搅扰您的,但因为您特意嘱咐过,下人们小心为上,还是来向您禀报了。您看,如何安排妥当?」 作者有话要说:  瑶瑶是个正人君子,但内心深处很诚实(手动狗头) 其实女尊世界的女人有守宫砂,在我看来是不太合理的一件事,但是,我有用,嘿嘿嘿…… 第8章 季君病了 「发烧了?」郁瑶一惊,瞌睡立刻没了,「怎么会的?」 玉若刚点起灯,脸上滑过一丝为难,郁瑶也就明白自己问了一句废话,这些宫人知道来及时回禀已经很好了,哪能指望他们弄得清楚缘由。 说话间她已经披衣下床,边往外走边问:「太医去请了吗?」 「去了,说是同时遣人往长乐宫和太医院的。」玉若疾步跟上来,「陛下,您这是要……」 「去看他。」 玉若又不敢十分拦她,只能跟在她身边一路劝:「陛下,如今夜已深了,行路不便,您不必亲自去,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去办就行了,您要是想看望季君,明天白日里去就好,想来经过太医连夜诊治,到那时季君的烧该退去一些了,也有些力气见驾。」 郁瑶摇了摇头,只大步往外走。 她不是去探病的,是去照顾人的。 季凉这病起得蹊跷,不知是白日里受了那一番屈辱,急火攻心招致的,还是被那种稀奇古怪的药伤了身子,无论是哪一个原因,都让她不能不担心。 她现在算是看明白了,她的这位季将军,看着英姿飒爽,比寻常男子都要强健,其实心里细腻得很,而且是个极安静,凡事不喜外露的性格,如果不是她事先嘱咐了宫人,恐怕他病到不行了,也不会像寻常君侍一样,禀报到女皇面前博几分垂怜。 这才最让人头疼,反而迫使人不得不悬着一颗心在他身上。 玉若没能劝住她,一队人提灯夜行,用不了多久就赶到了甘泉宫。 里面灯火通明,院子里宫人来来往往,各自忙碌,并没有人在门口迎驾,想来是并不曾想到她会漏夜赶来,直到她进了门,才有人发现她,先是愣了一愣,随即扑通一声跪倒,高喊:「参见陛下!」
第14页 这样一喊,满院子的人齐刷刷跪拜,郁瑶心急,让他们平身,问:「季君怎么样了?」 有侍人回答她:「太医已经到了,正在里面为季君诊脉。」 郁瑶点点头,走到寝殿门外,放轻了脚步推门进去。 季凉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像是睡着了的模样,清瘦的脸庞陷在宫中华丽的锦被里,单薄得让人有点心疼。 他的手腕垂在床边,上面盖着一方丝帕,床边跪着两名太医,大约是已经诊完了脉,正在小声商量着什么。 听见开门声响,屋中人皆回身跪拜,郁瑶走过去问:「季君的病如何,严重吗?」 她心里已经做好计较,假如太医诊出是那些秘药所致,她就及时告诫封了她们的口,无论如何不能让季凉被动用私刑的事传出去。 不料太医作了一揖,其中年长的那个道:「回陛下,季君的病乃是受凉风寒所致,虽眼下烧得高一些,所幸季君的底子好,待老臣开一副药,想必不出几日便能痊癒了。」 郁瑶闻言,松了一口气,但心里却犯嘀咕,眼下虽是早春,天气还不十分暖,但也不是什么寒冬腊月,怎么就风寒了? 她准了两名御医下去开方子煎药,一回头,就见丹朱站在床边,神色犹豫畏缩。 她还以为是丹朱年纪小,没经过事,来甘泉宫做事的第一天就遇到季凉生病,担心被迁怒受罚,于是宽慰道:「你差人及时来禀报朕,又请来太医,做得很好。」 丹朱却忽然跪下了,看了一眼躺着的季凉,面露纠结,「奴惶恐,奴……或许知道季君受寒的原因,不知当不当讲。」 郁瑶眉头一挑,「你讲。」 「奴来到甘泉宫的时候,季君已经歇下了,但是院中地面有不少水迹,屋里抛着打湿的巾子,后来奴去后院看过,水缸里的水应当是少了。」 …… 郁瑶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往头上沖,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两口气,张了张嘴,什么话也没说出来。 这个天气里拿冷水洗澡,不得风寒才怪吧! 她明明都说了,会安排信得过的侍人来甘泉宫伺候,季凉这个人,即便嫌身上脏、难受,就连等侍人来烧热水的时间都没有吗? 大约是她脸色不好看,丹朱小声道:「陛下,奴是揣测您心疼季君,才斗胆多嘴的,季君眼下还在病中,还请您不要动气。」 郁瑶胸膛起伏了几下,感觉心里的火一点点被压平。 见鬼了,这人连自己的身子都不爱惜,胡乱折腾,她有什么好心疼的? 「没事,你应当告诉朕,以后也要如此。」她睁开眼,语气和蔼,「你去忙吧,这里有朕陪着,放心。」 丹朱依言下去了,郁瑶垂下眼,看着床上的人。 季凉的双眼闭着,他们刚才说了这么一会儿的话,他像是全无知觉一样,双颊因为发烧的缘故泛着红,显出一种气色很好的假象,嘴唇却微微苍白干裂着。 郁瑶想起他冷冰冰让自己滚的时候,忍不住轻嘆了一声。 倒是这个样子看起来比较乖。 她见桌上放着一盆冷水,还有干净帕子,便浸湿了一块,叠了两叠,轻轻敷在季凉的额上。 「你啊……」她嘆气道。 在没有抗生素的地方,感冒发烧这种事向来可大可小,就不能让人省心一点。 季凉似乎被她的动静惊扰,眼帘颤了一颤,慢慢地睁开眼来,望着她。 大约是高烧的关系,他的神情不如白日里冷硬、警惕,失去了那种时刻保持的距离感,反而显得有点怔忡,眼睛里雾蒙蒙的,直直地盯着郁瑶。 郁瑶和他对视了片刻,想不出任何能说的,最后干巴巴地问:「难受吗?」 季凉好像这才回过神来,缓慢地眨了眨眼,既不点头也不摇头,隔了一会儿,才淡淡地开口:「陛下来做什么?」 「……」郁瑶胸口一闷,心说自己吃力不讨好,但看在他病着的份上,也不好和他计较,只能柔和道:「听说你病了,来看你。」 听她这样直接,季凉的眼神反而闪了一闪,将脸偏向另一侧,「臣没事了,陛下请回吧。」 郁瑶老拿一腔热情贴冰山,有那么一瞬间还真是想起身就走的,但想到他经歷的委屈,心又软了下来,沉默了片刻,轻轻道:「你做什么?这个天用冷水洗澡,身体不要了吗?」 季凉侧着头,面向床内侧,一言不发。 郁瑶等了一会儿,等不到他的动静,只能好声好气再道:「你以后有什么事,想要什么,都和我说,行不行?你早说想沐浴,我立时派人烧水伺候也是可以的,为什么要自己硬撑?」 在她看不到的方向,季凉的目光迷茫了一瞬。 其实对他而言,用冷水沐浴,原本是很平常的事。 军中苦寒,条件很差,热水本就是件稀缺的物事,他在京中当惯了贵公子,习惯了行走坐卧都有人精心服侍,薰香汤浴、丝绢擦身,本也视作寻常,初到军中时,的确很不适应。 但是后来,身上往往不是汗水就是泥水,若是一场仗下来,更是满身血污,不习惯也只能习惯了。 而且军中尽是女子,又多是大老粗,常年驻边不见男人,都快憋出病来了,偶然见到一个男子,更不用说是他这样容貌出众的,虎视眈眈者绝不在少数。因此,即便是营中有热水沐浴的时候,他也往往不用,而是躲到营外野地里,找水胡乱沖洗一下便罢了。
第15页 至于头疼脑热,着凉风寒,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关系熟了之后,军医会丢给你两包药,但也仅此而已了,几乎全靠自己生扛,有运气不好,扛不过去的,便用草蓆一卷,埋在营外的荒地里,能插一块木牌当做墓碑,已经算是很好。 军中死人是司空见惯的事,只要不是病得起不来身,还是一样要上战场。 所以他并不明白,这有什么好值得郁瑶大惊小怪的。 季凉盯着自己的枕头髮呆。 在他入宫前,他听闻当今女皇不思进取,耽于享乐,朝政全依赖太凤君把持,大周朝的后宫里虽未有正经的君侍,却有小侍无数,丝竹歌舞,美酒佳人。 即便如此,女皇仍不满足,时常出宫寻欢,在京中的各大青楼、酒楼、戏园,都是常客。 且她生性风流,挥金如土,而从不留情,今天还搂在怀里的宠侍,或许明天就腻了,随意赏两件东西打发了事。 不只他这样听闻,整个京城的人都这样说,应当不是作假。 也许是他在军中待得太久,已经不了解京中贵女的做派,这几天来看着女皇的模样,竟然会疑心传闻有误,偶尔生出一种她是在诚心待他的错觉来。 这样看来,这位陛下比他以为的荒淫君王还是要高明一些,可能她不知怎么的,温顺纤弱的美男子见多了,忽然对他这样的产生了兴趣,就耐着性子宠几天,要是换了心思单纯的少年,或许真的会以为自己与众不同吧。 但过了她的兴头,还不是弃若敝履。 季凉回想起自己白日里的遭遇,还有在她面前一时失态,不自禁流露的情状,忽然觉得可笑得很,声音不由得冷了下来,甚至带了两分讥讽,「陛下猜,臣为什么急着沐浴?」 作者有话要说:  郁瑶:阿凉对朕的误会实在很大…… -感谢在2020-09-19 18:00:00~2020-09-21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夏洛特女子 19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9章 吃块绿豆糕吧 郁瑶看不清他的神色,但却清晰地听出了他语调里的冷意,不由怔了怔,无力地张了一下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无论他是受了那些教习侍人的折辱,觉得身上难受也好,还是因为……被她碰过也罢,她都不想再细问下去,以免自取其辱。 但不论如何,于他都是有充足的理由的。 他有理由厌恶她。 郁瑶站在床边,垂着头,静默了好久,才哑声道:「对不起。」 在背向她的方向,季凉的眼睛蓦地睁大了一瞬,因发烧而昏沉的头脑也闪过一丝清明,伴随着强烈的不可思议。 大周朝的女皇,传言中骄奢淫逸的女皇,在向他道歉。 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于是郁瑶也没有进一步动作,两人一同沉默着,直到外面传来叩门声。 「陛下,药煎好了。」是丹朱的声音。 「进来吧。」郁瑶道。 丹朱进得门来,小心地把汤药放到桌上,见季凉已经醒了,便道:「殿下,太医说这药得趁热喝,奴扶您起来吧。」 季凉脸也未转,仍朝向床里面,淡淡道:「放着吧,我一会儿再喝。」 「殿下……」丹朱有些犹豫,「太医嘱咐了,这药放凉了伤胃,要是一会儿重新热过,药效便要打折扣了。」 季凉索性连话也不回了,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看着丹朱为难的神色,郁瑶心里嘆气,表面上还要从容不迫,对他道:「没事,你下去吧,朕来。」 待到丹朱出去了,她才望着一动不动的季凉,声音里透着示好,「怎么啦?生气归生气,药都不喝啦?」 眼前人毫无回音。 她也是无可奈何,虽然完全能明白他在生气,但又不能放任他拿自己的身子赌气,只能将语气放得更软,几乎是小心翼翼在讨好,「好啦,我们先把药喝了,然后你再跟我算帐,无论怎样都依你,我绝无二话,好不好?」 季凉依然不理她。要不是从她的角度,能看见他的眼睫动了动,她几乎要疑心他又睡着了。 她回头看了看冒着热气的汤药,觉得这样和他耗下去行不通,假模假式地清了清嗓子,语调上扬,「季君不愿意自己喝,看来是想要朕亲口餵你了。」 季凉勐然扭转过头来,由于动作过大,敷在额头的帕子也掉了,他双目圆睁,惊怒交加之下,脱口而出:「你敢!」 郁瑶眯了眯眼,藏住眼底一缕笑意。 真好骗。 「你知道这样对朕说话,是什么后果?」她故意道。 季凉的唇抿了抿,脸上犹有惊惧之色,却昂着下巴道:「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陛下随意处置便是。」 郁瑶心里在想,这人怕是不知道,这副姿态本该十分高傲倔强,然而他此刻是躺在床上,这样抬起下颌,锦被之上恰好露出脖颈与喉结,嘴上又说着「随意处置」的话,实在是很容易让人…… 咳,想偏了。 她收敛了一下思绪,神色端正,语调平稳,「好,那朕的处置便是,你乖乖把药喝了,然后早些休息。」 「……」 趁着季凉盯着她,还没有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上前一步,伸手探到他背后,一把将人捞了起来。
第16页 季凉的身体骨肉匀称,看着清瘦,抱在怀里却很舒服,又因他正在发烧的缘故,全身暖热,郁瑶贴上他体温的剎那,心突然莫名地盪了一下。 有点出息吧,先前寸缕未着的时候也抱过,这会儿好歹还隔着里衣呢。她在心里对自己道。 季凉今天被折腾了好大一番,这会儿病着,确然是没有什么力气,只能听任她把自己抱起来,眉头微锁,「你做什么?」 郁瑶迳自拿了一个枕头,在他背后垫好了,让他靠得舒服些,才端过碗道:「餵你喝药。」 季凉神情紧绷,警惕地盯着那碗药汤,「我自己来。」 郁瑶还以为他是被自己刚才的玩笑吓着了,点了点头,把碗递到他面前,「好,那你自己喝。」 说真的,她也只是见他油盐不进,故作居心不良激一激他罢了,要真让她……亲口餵药,她还的确没有这个胆量。 不料,季凉瞧着药碗,却并不接,反而道:「陛下请回吧,药放着,我自己会喝。」 这种话,郁瑶现在是万万不敢信的。 开玩笑,她不过是留他一个人待了片刻,至多一个时辰的时间,他就能拿凉水浇自己,把自己弄成这样,这人性子倔,主意也大,她要是真的依言走了,她不信丹朱他们能拿他有办法。 「不行,我得看着你喝完。」她微笑了一下,「你不是很讨厌我吗?你把药喝了,我马上就走,保证不会再来招你嫌。」 季凉瞥了她一眼,目光有些复杂,却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是接过碗去,利落地一仰头。 喉结滑动之间,浓黑药汁被他一饮而尽,郁瑶刚在心里想,别看这人刚才推三阻四,真喝起药来倒是干脆得很,就见他啪地一下,将碗往她手里一放。 「我喝完了。」 这潜台词应该是,你可以走了。 郁瑶刚要识相地滚蛋,不小心多看了他一眼,却见面前的人眉心紧皱,神情苦涩,唇角抿着那一点药渍,垂下眼帘不看她,似乎在隐忍着什么一样,甚至有那么些许的委屈。 她呆了呆,脑子里忽然划过一个猜想——这人不会是喝药怕苦吧? 「你等等。」她倏然起身往门外走去。 她还要出什么招数? 季凉忍着那股令人不适的苦味,只觉得这位女皇的言行,比战场上敌军的战术还让人难以捉摸,索性放弃了揣测她的行为逻辑,只等着看她要做什么。 郁瑶很快就回来了,手中捧着一个木匣,存放点心的那种。 在季凉审视的目光中,她走到床边,轻轻打开匣子,捧到他面前。 是一盒绿豆糕,做得小巧精緻,一个个安静地躺在里面,是糕点中相对耐贮藏的,他不记得自己宫里有这种东西,可能是白天内务府连同各种吃穿用度一起送来的。 「没找到糖果蜜饯,还好有这个。」郁瑶笑眯眯的,像是献宝一样,「吃一块就不苦了。」 季凉在她含着笑意的眼光里,忽然有点窘迫,浑身不自在,略微低了低头,避开她的目光,「你把我当什么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看着他这副模样,郁瑶忽然福至心灵,拈起一块送到他的唇边,声音低低的,却认真,「自然是我的夫郎。」 「……」 夫郎,这两个字落在季凉的耳中,忽然令他怔了一下,喉头像有什么东西梗着,涩涩的,滋味难言。 他抬眼,看见郁瑶也注视着他,笑意温和。 见他不动,她还略微抬了抬手,将那块绿豆糕向他唇边又送了两分,「喏,吃了我就走了。」 季凉垂眸看着那块停留在她指尖的,浅碧喜人的点心,犹豫了一瞬,终究慢慢低下头,小心地噙入了口中。 他是不愿与她多作纠缠,只是想换她说到做到,尽快离开罢了。他这样告诉自己。 绿豆糕味道很好,清甜细腻,入口几乎不费什么力道,便缓缓化开,在舌尖漫开一片清香,将他讨厌的药味慢慢消融。 郁瑶只觉得指尖划过一丝暖意,酥酥的,她看着眼前的人,在品尝绿豆糕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清冷的面容里透出些许满足与笑意,尽管消失得很快,却让她忽然感到开心。 「好了,我走了。」她笑了一下,「你早点睡。」 她撤走了他身后的靠枕,又将那块已然不凉的帕子捡起来,收拾好了一切,不放心,又威胁似地补了一句,「你要是不想看见我呢,就好好养病,病好了我就不会来碍眼,不然的话,就不能怪我天天来惹你厌了。」 在季凉古怪的目光中,她出了门,遇见等候的玉若和丹朱。 「没事了,你进去服侍他睡下吧。」她对丹朱说。 玉若上前道:「陛下,咱们回宫吧。方才来得急,没带披风,奴婢让人回去取了,陛下可要穿上吗?」 郁瑶站在微凉的夜风里想了想,「不用了,朕在偏殿里凑合到天亮吧。」 「陛下,这……」 「无妨,朕不喜欢走夜路,偏殿有软榻,不必来回折腾了。」 既然女皇这样说了,也没有人能再劝,幸而甘泉宫为了迎季凉入主,近日刚里外打扫添置过,偏殿一切都有,也不费什么工夫,少顷也就安顿歇下了。 郁瑶躺在榻上,远不如长乐宫的龙床宽敞舒适,却莫名地心安。
第17页 虽然太医说了没有大碍,为了季凉这个不让人省心的性子,她总是没法十分放心,正好夜也过半了,与其来回跑,不如在这里囫囵睡下,万一又有什么事,也省得一来一回地再禀报。 如此竟也迷迷煳煳地睡过去,只是睡得不深,第二天早上不待玉若来叫醒,自己就睁眼了。 她唤了玉若进来,刚想问季凉的情况,玉若却先开了口:「陛下,睿王殿下入宫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太医:老臣该死,不知为何,季君的病情似是又反覆了。 郁瑶:怎么回事? 季凉:你说的,要是不想看见你,就好好养病。 郁瑶:…… 第10章 睿王知道什么 睿王? 刚睡醒脑子不灵,郁瑶迷茫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这是怎么一号人物,活动了一下睡僵的肩膀脖子,问:「她怎么来了?」 根据她这些天的了解,这是她的一个异父妹妹,比她小几岁,应该是叫郁瑾,已经封王开府了,但因为年纪尚轻,还没有娶夫。 是什么事,值得一个亲王大清老早的进宫求见? 然而玉若却毫不意外一样,只是笑了笑,「睿王殿下不是隔三差五便要入宫来找您的吗,因着选秀的事,这回已经算是有些日子没来了。」 郁瑶虽不太明白,这睿王和原身究竟关系如何,但为防露馅,也不好多问,只能点了点头,「她如今在哪里?」 「在长乐宫等着您呢。」 「好。」郁瑶心说,那就让她等着吧,「季君怎么样了?」 「丹朱来禀,说天快亮的时候烧已经退下去了,如今睡得正沉呢,按照太医的吩咐,这副药再喝两日,如果没有反覆,另开一副温和调养的方子就行了。」 郁瑶舒出一口气,心里松泛了一点。 她透过窗看了看甘露殿合着的大门,想起自己昨夜说过,只要他好好养病,就不会出现在他面前,决定要言而有信。 于是向玉若道:「那让他安心休息吧,我们回去见睿王。」 走出几步,又想起来吩咐:「对了,派人告诉太医院和御膳房,什么滋补养身的东西都给季君备着,随时取用,不许少了他的。」 初春的早上微凉,但空气清新得很,像还带着未散尽的露水气,宫中的长街上又少行人,郁瑶一路慢悠悠往长乐宫走,心情相当闲适,直到走进自己屋子的时候,被一声响亮的招唿硬生生打破了。 「皇姐,你终于回来啦!」 郁瑶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喊震得脑袋发懵,愣了一愣才看清,眼前是个初长成的少女,容颜明丽,笑意灿烂,正坐在窗边小榻上咧嘴瞧着她。 「皇,皇妹,让你久等了。」她努力适应了一下这个身份关系,走上前去,「来得这么早,吃过饭了吗?」 不料少女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皱了皱鼻子,「皇姐有了君侍以后,果然就变了,你以前都叫人家阿瑾的。」 郁瑶一时语塞,只听闻这副原身既沉迷酒色,又骄横任性,身边人多有畏惧,没想到她和这位皇妹的关系竟如此亲近? 她只能略显僵硬地笑了笑,装出一副姐姐的样貌,「都成亲了,还不许人稳重一些吗?行,阿瑾,好了吧?」 郁瑾这才满意了,从榻上跳下来,凑到她跟前撒娇,「没吃早饭呀,一大早赶着宫门开锁的时候进来找你,没想到你竟然不在,我在这儿瞌睡都打了好久了,好饿。」 郁瑶不由好笑,心道这女尊世界的亲王,怎么倒和她从前见到的十多岁的女孩差不多。 但不管怎么说,面对这样可爱的少女,尤其对方一举一动透着亲近,一个劲儿地往她身边凑,她还是难免多了几分喜欢,语气里也带了些宠溺,「正好,我也没吃早饭,那就让他们端上来,我们一块儿吃,好不好?」 早膳是早就备好的,不过通传一声,很快就上来了,各色各样,摆满了一桌子。 郁瑾欢欢喜喜夹起一个油酥卷,迫不及待咬了一口,被内馅儿烫得嘶哈吸气,还要囫囵道:「这个果然还是宫里做得最好吃,我府上花了大力气请来的厨子,也还是做不出这个味儿。」 郁瑶无奈摇头,「你不是时常进宫吗?那以后都早点来,留着肚子,我让他们给你准备。」 话说出口,自己也有些诧异,大约是这孩子当真讨人喜欢,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真的像是把她当妹妹看了。 「太好了,那,那说定了。」郁瑾嘴里鼓鼓囊囊的,眼睛发光,「但是,也不只是油酥卷,唔,别的好吃的也可以多备一点。」 郁瑶看她被塞得说话都费力,想着这点心干,别再被噎着,便替她舀了一碗甜豆浆,道:「你慢点吃,喝一些润润吧。」 没想到少女认真地打量了她一眼,忽然笑了,「皇姐,你真的和以前挺不一样的。」 郁瑶心里一盪,暗道坏了,要露馅儿了,手心里不由自主地开始冒汗。 但转念一想,她是女皇,在这种阶级观念根深蒂固的时代,要质疑她是件很需要勇气的事,即便察觉到她的言行性格与从前差异很大,也很少有人敢于提出,宁可用一句「转了性子」潦草盖过,近日以来,莫不如此。 于是她定了定神,反而微笑着问:「你说说看,哪里不一样?」
第18页 她原以为,这丫头无非会说些脾气稳重了,不近酒色了一类的话,连怎么应付过去都想好了,不料郁瑾却瞥了她一眼,抿嘴一笑。 「皇姐就别逗我了,还用我说吗?」她从从容容地向如意桃花糕伸筷子,「反正不管你做什么决定,都有你的道理,我知道你一定有准备,我才不担心。」 ……要不然,你还是担心一下吧。 郁瑶哭笑不得,万万没想到会得到这样一个回答。 这样说来,事情就忽然变得有些玄妙了,听她的口气,似乎在她眼中,原身并不是一个懦弱无为,只知道沉溺于酒色的傀儡女皇?难道说,这只是用来迷惑他人的表象,而原身实际上是有所计划的? 但是,不论如何,随着原身离去,她意外穿越进这具身体,这一切就统统落空了,现在她才是最一无所知的那个人。 郁瑾这不合时宜的信心,实在是让她有点心慌。 可是既然话已经说到这儿了,哪怕她的心再痒,为免暴露自己是个冒牌货的事实,也不能再问下去,只能以后旁敲侧击,从长计议吧。 她心里有事,不知不觉吃饭就慢,面前的碧粳米粥喝了半天,还剩大半碗。 郁瑾看了看她,眼露精光,忽然往前一伸脖子,「皇姐想什么呢?」 她被吓了一跳,本能道:「没什么。」 郁瑾眼睛骨碌碌转,看了她两圈,神神秘秘地一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我皇姐夫吧?」 「什么皇姐夫。」郁瑶喘了一口气,抚平扑通乱跳的心,感觉自己的思维快跟不上她的趟了。 不料这小丫头却会错了意,以一种善解人意的姿态拍了拍她的肩,「我明白,我都明白。虽然因为父君的缘故,只能委屈皇姐夫暂居君位,但只看那天殿选的情形,也知道皇姐你对他是一见倾心,世间难得,等待时机成熟,皇姐夫一定会是名正言顺的皇姐夫。」 「……」 郁瑶被她绕口令念得头晕,一时竟也不知说什么好,这便又给了她发挥的机会。 「哎,我可是听说了啊。」郁瑾一边吃点心,一边拿眼角贼熘熘地瞟她,「昨晚皇姐夫不过是些许风寒,你就心急火燎地连夜赶了过去,亲自餵药,还在甘泉宫的偏殿守了半夜,没说错吧?」 「嗯。」郁瑶淡淡地哼了一声。 「真是让人想不到啊,我从前只知道你心气高得很,寻常男子一概入不了眼,没想到竟然会在两仪殿上一眼倾心于皇姐夫,二话不说就将玉如意给出去了,我听说的时候还以为是讹传,训她们编了话本来骗我。」 听着身边的人摇头感嘆,啧啧有声,郁瑶心里的疑惑却更甚。 怎么她口中的自己,好像和广为流传的不是同一个人似的? 寻常男子入不了眼?可是她分明听说,大周朝女皇荒唐好色,宫中小侍常年有百余人,沐浴就寝,场景无不靡艷,盛宠时便将珠宝玩物流水样地赏赐下去,一旦失了兴致,便赶出宫去,另选新人补上。 她穿越过来后,实在消受不起,藉口她有了季凉,无意再亲近小侍,赏了他们足以生活的银钱,全都放出宫另谋出路去了。 这显然也做不得假。 那这其中会有什么蹊跷呢? 她这厢想着事情,无意识地微微皱眉,那边郁瑾就促狭地笑起来,「好啦,不过是多提了几句皇姐夫,不会还小气上了吧?你放心,这可万万没有人敢抢你的。」 郁瑶心说,皇家姐妹之间,这种玩笑也能开,这丫头与原身的姐妹之情,倒也是情比金坚了。 于是她展开了眉头,斜眼道:「你辛辛苦苦,一大清早跑进宫来,不会就是为了打趣我和你皇姐夫吧?」 「当然不是,我有正事的。」郁瑾大概终于想起自己的目的来,正好吃得也差不多了,拿起帕子擦了擦嘴,「你上次让我设法结识的唐纭,我约出来了,就在南风苑,我们收拾收拾这就出发吧。」 南风苑,听着是个酒楼或者雅舍的名字。 郁瑶也不去纠结自己其实压根不认识这人的事了,讶异道:「会不会太早了一点?」 但是郁瑾很懂行一般地摇了摇头,「一点也不早,我们此刻准备动身,未时初才能到,刚刚好。」 作者有话要说:  郁瑶:来人啊,吩咐下去,人参雪莲燕窝虫草……都给季君备着,随便用! 玉若:陛下,季君不过是感冒发烧,又不是养胎! 第11章 南风苑 看见出宫的阵仗,郁瑶才明白这话完全不是虚言。 玉若自从得到去南风苑的指令后,便一刻不停地忙开了。 先是遣人出去,将这一路上的路线都排查清楚,不能有任何可能危及御驾安全的隐患,在街上游荡的疯子、要饭的叫花子,都不许有,街角巷口都安排了暗卫,尤其是铁匠铺子、屠户摊位,这些使用刀具的地方,一旁更是有武功高强者时刻警惕。 自然,这些都是悄悄地背着人做的,不能声张,派出去的人也平头布衣,相貌朴素,乍看与一般百姓浑然无二。 与此同时,还要派人去南风苑,知会那边的主事,今日陛下微服驾临,让他们做好准备好生接待,还要将暗卫扮作侍女混入。 另一边,宫女侍人们准备车马与随行物品,自不消说。
第19页 郁瑶被这阵势唬得眼晕,在长乐宫里与郁瑾边闲话边等,直到日上三竿了,见还没有能走的意思,实在忍不住问:「不过是微服出宫一趟,需要如此劳师动众吗?」 玉若一板一眼,不容商量,「陛下出行,乃是头等大事,丝毫马虎不得,请陛下稍安勿躁,约莫还有半个时辰就好了。」 「……」 郁瑶想起传言中,这位女皇过去时常出宫,流连于各大青楼、酒楼、戏园,就深感不解,每次都这么大费周章,难道就不烦得慌吗? 好不容易,直到她们耐不住饿,连午膳都用过了,玉若才过来道:「陛下,睿王殿下,咱们可以更衣出发了。」 于是一行人作寻常富户打扮,上了马车一路行去。 马车停在南风苑门口,还未下车,便有一名富态的中年女子迎上来,笑道:「恭迎睿王殿下与姚小姐,二位快里面请。」 郁瑶猜想,原身在这里应当是熟客,为免露出破绽,她只点了点头,便跟在郁瑾身后,沉默地往里走。 郁瑾熟门熟路道:「今日还是潇湘轩吧?」 「这是自然。」中年女子看来是主事,殷勤道,「但凡您二位来,这最好的一间,永远是给您留着的。您的另几位朋友已经到了,老妇将她们请进里面饮茶了。」 「很好。」郁瑾满意道。 他们一路上楼,郁瑶观察着四周情形,这似乎是一家很高档的酒楼,一楼是大厅,此刻大约是过了午市,并无生意,中央有一个舞台,可能是表演助兴所用,楼上便全是雅间,陈设雅致精美,走廊边偶有貌美温顺的侍人,向他们柔声问安。 郁瑾挑的地方不错啊,只是这个前后不挨的时候来,难道是喝下午茶吗? 她正这样疑惑着,主事已经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轻叩两声推开门,道:「姚小姐与睿王殿下到了。」 雅间里坐着三名女子,闻言立刻起身,拱手作揖,却不说话。 主事领着无关的人退下,关上了门,她们才齐齐跪拜,「臣等参见陛下。」 原来都是自己的臣子? 郁瑶压下心里的不解,点头示意,「都平身吧。」 她率先在桌边坐了下来,玉若奉上茶,她才对这几人道:「既是微服在外,便不必多礼,都坐吧,无需拘束。」 几人依言坐下来,但自然的,谁也不敢跟女皇寒暄,幸好郁瑾性格热络,能主动打破沉默。 「皇姐,这就是我先前同你常提的,去年春闱的榜眼唐纭,如今在御史台任监察御史。」她引向其中一人道。 那女子生得细眉细眼,一副老实的读书人模样,闻言向郁瑶拱手。 郁瑶笑了笑,「久闻唐御史才名,今日终于得以一见。」 唐纭忙道:「陛下谬赞,臣不敢当。」 郁瑾又将她们几人互相引见,「这是刑部司计黄逍燕,这是吏部郎中张书静,你们在朝堂上应当都见过面的,只是可能还不熟悉。」 三人互相问候的当口,郁瑶心里对这位皇妹的认识已然上了一个台阶。 她看似年轻天真,不拘小节,正事上却丝毫不含煳,能替她这个皇姐攒局,能主动示好拉拢臣子,先前她明明说过,是原身让她去结交唐纭,此刻却摆出一副是自己倾慕唐纭的才华已久,引荐给郁瑶见面的模样。 至于另两人,郁瑶并不知道原身是否熟识,但显然为免她贵人忘事,郁瑾借着为她们相互介绍的时机,也贴心地提醒了她二人的官职与姓名。 难怪原身如此亲近与信任她。 郁瑶忽然开始相信,原身并非一个只知酒色的浪荡.女皇,她与郁瑾,一定是在筹划着名什么的。 而这些被私下引见的臣子,可能就是计划中的一环。 只是她有一点不明白,这三人的官职都不高,堂堂女皇,要拉拢几名小官,究竟能成什么事呢? 那边,几人客套过了,开始转入正题,那名叫张书静的从袖中取出一本簿子来,双手递上。 「这是陛下上回吩咐要的,去年的官员任免名录。」她恭谨道,「再往前的,已经被封存留档,要调阅稍有些麻烦,假如陛下想看,请容臣再想想办法。」 官员任免?原身要查这个记录做什么? 郁瑶无力地发现,她对眼前的一切一无所知。 她有一种朦胧的感觉,原身是在打一场有准备之仗,目前的情况,就好比武器正在一件件送进她的手里,可是她非但不知道如何使用,甚至连战场在哪里都没找见。 她心头忍不住滑过一丝丧气,心想要不要走下策,回去告诉郁瑾,其实她失忆了,从前的事全都不记得,劳烦仔细跟她讲一遍,反正计划的内情,郁瑾一定知道。 但眼下她只能故作从容地点了点头,「暂且不必了,朕先看过这本再说,你做得很好。」 郁瑾将簿子接过来,一边问:「你的上司没有发现吧?」 「殿下放心,臣做得很隐蔽。」张书静道,「这是臣手抄带出的,原本还在吏部,不会被人发现。」 「果然,就数你周到。」郁瑾粲然一笑,这会儿又像变回了那个活泼烂漫的少女。 她将果盘点心推到桌子中间,又主动替在座各人添茶水,口中道:「好啦,咱们今天也没什么事,不过是挑休沐的日子,闲话打发时间罢了。都别拘着了,要叫行首进来不要?」
第20页 各人道一声「多谢殿下」,也就将茶接过去了,显见得郁瑾平日是个没有架子的,与这些官员相处得都很熟了。 郁瑶一时间没听明白,她后半句说的到底是个什么词,只能装专心喝茶,等着别人发表意见。 不料她们却不忙着答话,反而是那叫黄逍燕的,向着唐纭笑了一下,「唐御史不必紧张,陛下随和得很,今日便如寻常交游即可。」 她循声看去,果然,唐纭一张脸端得板正,不像来饮茶闲谈,反倒像要上考场的模样。 听见这么说,唐纭似乎面露羞赧,「陛下亲切体恤,臣并非因面圣而畏惧。」 黄逍燕眼睛转了一转,忽然作恍然大悟状,笑容带了几分调侃,「莫非唐御史是初次来这个地方?」 唐纭脸上微红,声音也轻了几许,「正是,让陛下与诸位见笑了。」 如此一来,另两人也笑了开来。 郁瑾凑过去,亲切地搭了搭她的肩膀,笑道:「唐姐姐不用拘束,咱们这是风雅之地,与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勾栏可是不一样的,一回生二回熟,我这就喊行首们过来,两杯酒一喝,自然就明白妙处了。」 她说着,使了个眼色给玉若,玉若显然相当熟悉这里的流程,立刻就出去了。 但郁瑶的脑子却突然嗡的一声,原地僵硬。 这话越听越不对,这地方怎么,怎么像是…… 她看一眼屋中众人,此刻过了拜见女皇、交流正事的时候,一个个的神情姿态都松弛下来,眼角眉梢含笑,透着一股子安逸。 只有她这个女皇,后知后觉地开始紧张了。 不过片刻,雅间的门就重新开了,伴随着一缕淡雅薰香,六七名美貌男子鱼贯而入,在她们面前站成一排,盈盈下拜,口中道:「奴等给贵客问安。」 郁瑶端坐着,勉强掩饰心中的惊涛骇浪,却见他们行完了礼,并没有下一步动作,连同屋中的其他几人一起,都望着她。 这,这意思是,等着她先挑啊? 女皇陛下心中哀嘆,脸上还要装镇定,淡淡道:「嗯,你们如常伺候就好。」 她的本意是,朕很开明,体恤下属,你们玩得尽兴就好,不用管朕,没想到这些男子闻言,十分习以为常地四散开来,坐到各人身边,其中一人直直冲着她来了。 那男子的相貌当真是美,走到郁瑶身侧跪坐下来,素手纤纤,替她斟了一杯酒奉上,启唇柔声道:「那今日,还是由羽栀侍奉姚小姐?」 侍奉……是怎么个侍奉? 郁瑶只觉得后脖颈微微发冷,勉强自持着,接过酒微微一笑,「没事,你去别人那里侍奉吧。」 没料到,对方一抬眼,眸中立刻雨雾迷濛,「姚小姐是……厌弃奴了吗?」 作者有话要说:  季凉:原来陛下前一夜还在臣身边照料,转眼就去了这等地方。 郁瑶:!!!不是的,夫郎你听我解释,刀刀刀先放下! - 本文官职架空哈,政斗戏我笔力有限,大家轻点打我,但我会让女主一步步强大的。 抗衡太凤君,扫平阻碍,把阿凉的正夫之位还给他! - 啊我竟然上编推了!扑街作者她等了一辈子,盼了一辈子(t▽t) 明天更新前,在这章,注意是这章下留评,全部发红包包啦~ 第12章 青楼闹事者 郁瑶顿时一个头有两个大。 他这样一说,所有人的目光都向这边投来,郁瑶想逃又不能够,只能向后仰了仰身体,尽力远离他,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名唤羽栀的男子目光垂落,幽幽一转,嘆气道:「贵客不必向奴解释,奴不过是侍奉人的玩艺儿,如何敢奢求什么长久?」 「……」 「只是……」他跪在郁瑶身边,仿佛极有分寸一般,并不再靠近她半分,只是手指在衣袖下微动,像是想要牵她的衣角却又不敢,显得很是可怜,「奴曾经以为,自己会不同一些。」 虽然他并未碰到她,郁瑶仍然感觉鸡皮疙瘩沿着手臂,密密麻麻一路爬了上来。 这个场面谁遭得住啊! 她是喜欢美男,但这个模样的,她还真招架不了。 她不由想起季凉,忽然感动得有点想哭。季凉多好啊,长得好看,有主见,有担当,从不会这样柔弱哀怨,来换女子的垂怜。虽然脾气大点,性情冷点,还……嗯,挺讨厌她的,但她来到这里以后,还真是和他相处的时候最舒服。 罢了,想远了。 面对眼前棘手的情形,郁瑶几乎有些口不择言,急忙道:「你误会了,我并非厌弃你,我只是……今天有事。」 此话一出,所有人看向她的眼神里,除了探究,还多了几分道不明的神色。 郁瑶也不知道这是怎么个意思,为免一会儿更难收场,只能站起身,对郁瑾道:「阿瑾,随我出去一下,我有事与你讲。」 说完,半刻也不敢耽搁,也不管那缠着她的男子作何反应,拔腿就走。 她一路疾步,走到中庭迴廊的栏杆边才停下,一回头就见郁瑾跟了出来,抿着嘴在憋笑。 「你还笑?」郁瑶嗔道,咬牙压低声音,「今日不是要见官员吗,怎么安排在这里?」 初时听说南风苑,她还以为是什么雅致诗社,再不济也是茶楼酒馆,谁能想到竟是一家青楼?
第21页 她也是万万没有料到,她这些日子以来扮演女皇身份,无论大事小事,都能镇定从容,随机应变,结果竟然败在这里,被逼得落荒而逃。 郁瑾看了她一眼,到底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京中达官贵女,名门雅士,不都以在青楼饮酒交游为荣吗?这里的行首们既貌美,又诗书礼乐无一不通,岂是那些勾栏小馆里的侍子们能比得的?」 她扶在栏杆边,看着下面空荡无人的大堂,「不还是皇姐说的,这些品阶低的官员平日没有银钱来这些风雅之地,与她们见面时便挑在这里,一来为避太凤君耳目,二来也让她们更觉出跟着你的好,知道你不会薄待她们。」 「你看,为免晚上生意热闹,招待不周,这里的主事从来都是让我们下午就来,所有行首随时听候召唤,尽着我们挑。」 不会好了,不会好了,郁瑶在心里大摇其头。 朝野上下都是这个风气可还行?等她这个皇位坐稳了,一定得整顿一下。她们竟然管这种地方叫,风雅之地? 「可是我最近,忽然觉得这些地方没有意思了。」她斟酌道,「要不然,下回还是约在茶楼酒肆吧。」 郁瑾抬头打量她,笑得促狭,「皇姐有了皇姐夫之后,真像是改头换面一样,与从前完全不同了。连逢场作戏都忍不下去了?」 原来这副原身,从前也只是逢场作戏吗? 可能是她的眼神复杂了一瞬,郁瑾误解了意思,推了推她,「好啦,知道你心疼皇姐夫,那往后便不来这里就是了。不过也真是的,那些行首们都清楚得很,你宠谁最多也不过三个月的,随后就赐些东西打发了去。他们那样说,不过是为多讨些银钱首饰罢了,如何皇姐今日就看不穿了?」 闹了半天,全是套路啊。 郁瑶长舒一口气,心说失算了,竟然被这样简单的一件事闹得面红耳赤。 不过,说起季凉,她还真的有点想他了。他现在应该醒了吧,也不知道好好吃饭没有,药喝了没有,昨夜烧成那样,整个人都软绵绵的,今天可别再反覆了。 这样一想,她又觉得自己有点渣,自家夫郎还生着病,她却跑来逛青楼,这是什么行为?活该被扎小人儿啊。 虽然吧,这青楼并不是她主动要来的,她的夫郎也未必想见她。 「嗯,还是你皇姐夫好。」她忽然鬼使神差道,「不谈性情气质,单论相貌,刚才那些行首也比不上他。」 「嘶……」郁瑾作牙酸状,「皇姐,皇姐,可以了。」 郁瑶刚想说,既然弄明白那些行首只是想要赏赐,那就回雅间去吧,却听得楼下忽然传来了吵嚷声。 「让他出来见我!」似是一个女人在喊,「今日见不到他,我就睡在你们的楼门口,看其他客人怎么进门!」 主事领着一群侍女去拦,「贵客,贵客请稍安勿躁,羽栀眼下确实有客,不便见您,并非是鄙楼推辞阻拦。」 「你休要诓我,」那女子甩开她,「如今不过申时,你这楼里人影都不见几个,如何有客?」 主事有苦说不出,又恐惊扰了郁瑶一行,只能压低声音劝:「老妇万万不敢诓您,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这楼的中庭是上下贯通的,不但声音听得一清二楚,连楼下情形也看得见。 几名扮作侍女的暗卫早知道郁瑶二人在楼上说话,此刻抬头,以目光徵询她的意见,随时准备出手赶人,郁瑶摆了摆手,让她们按兵不动。 这么巧,这人闹着要找的,竟然就是刚才向她讨赏的行首,她倒是很想看看,这里面有什么故事。 那女子体格强健,且看起来像是喝过酒,醉醺醺的,主事没拦住她,三两下就让她上了楼。 「羽栀,羽栀你出来,同我说清楚!」女子一路走,一路扬声高喊,「便是要同我断了,也得你亲自当面和我说,这样不声不响就去陪别人,算是怎么回事?」 郁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一看,是雅间里的人听到动静,也都出来察看,那羽栀满脸窘迫,瞥一眼郁瑶,又瞥一眼那女子的方向,神情难堪至极。 转瞬之间,那女子就找到了面前,见是这样一大群人等着她,先是愣了愣,但随即发现了人群里的羽栀,踉跄着扑上来,一把扯住了他的肩膀。 「两个多月了,你躲着我,你躲着我!」她双眼通红,死死盯着眼前人,也说不清是愤怒还是伤心。 羽栀脸上涨红得快要滴出血了,带着哭音,「季小姐,奴真的在陪客,求求您先回去吧。」 南风苑里的行首,对郁瑶的真实身份都是知情的,在这尊大佛的眼皮子底下发生这种事,可怎么得了。 但是那女子不知道,所以毫不退缩,甚至瞪了郁瑶一眼,「没想到,你果然有了新客,主事告诉我,你被贵客包下了,我还以为是在骗我。」 羽栀急得话都不会说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那女子见他要哭,神情却忽然柔了下来,喷着酒气道:「我知道,你是嫌我没钱了,才去陪别人,是不是?你放心,我回去就换钱,我……嗝,我家还有一些东西。」 「季小姐,您听奴一句劝,别再典卖了,也为您的弟弟考虑些吧。」饶是郁瑶一行人在侧,羽栀仍忍不住劝道。 「我弟弟……」女子的目光空茫了一瞬,摇了摇头,「他过得好,不用我操心。」
第22页 郁瑶算是听明白了,这不但是个流连青楼的酒鬼,还是个丝毫不顾弟弟的败家子,靠典当家产来供给青楼里的行首。 可能是她眼里流露出了一丝鄙夷,女子忽然转向她,眯眼道:「羽栀与我两情相悦,你就非要夺人之美?」 这话一出,众人皆惊,没等暗卫上前,郁瑾抢先一步挡在她面前,厉色道:「这位小姐休要无礼!」 「哪里来的小丫头。」对方嗤道,醉眼朦胧瞧了她一眼,却忽然皱了皱眉,「咦,我见过你吗?」 这一句却是出乎意料。 郁瑾和她对望了几眼,脸色也有点复杂,似乎当真在认真回忆。 郁瑶心说,哪能和醉鬼较真的,这样大眼对小眼,万一陷入「你瞅啥」的误会,可就不好了,虽然四周有暗卫在,要真动起手来也不会吃亏,但她并不想引起无谓的争端。 于是她拉了一把郁瑾,向那女子道:「既是你与羽栀有话要说,我们便不多留了,请便。」 说罢潇洒转身就走。 原本她也不喜欢这里,趁机跑路,走为上策。只是身后主事与行首们一叠声地赔罪,大有大难临头之势。 不料郁瑾被她拉着下楼,一路上还频频回头,她心生疑惑,直到回了马车上,才问:「怎么,你还真认识她?」 郁瑾摇了摇头,「只是让她这么一说,忽然觉得似乎是有点眼熟,也可能是被她误导了。」 郁瑶掀开车窗帘,看了看远去的南风苑。 「他们刚才说,她姓季对吧?」 「你难道是说……」 「帮我去查查她,我知道你可以的。」 作者有话要说:  郁瑶:朕不要喝酒,不要打架,也不要漂亮行首,朕只想回去看阿凉,虽然阿凉可能不想见朕tut 季凉:告诉陛下,沾了南风苑的脂粉香,就别再进甘泉宫的门了。 - 明天阿凉就回来了呦~ - 感谢在2020-09-24 18:00:00~2020-09-25 18: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沫小喵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3章 清明踏青 这之后十余天,郁瑶当真说到做到,没有再踏足甘泉宫半步,只是日日听着丹朱传回来的消息,说季凉谨遵医嘱,每天的药都认真喝下,除了还是冷淡少言,和拒绝了内务府给他送补品的提议之外,一切都好。 原来这人还知道爱惜自己的身子?郁瑶心想。 但是,说实话,她有点后悔了。 那天为了激他喝药,说话都没打脑子里过,竟然主动说出只要他好好养病,她保证不到面前碍他的眼。现在人家真的做到了,女皇金口玉言,又不好反悔。 郁瑶啊郁瑶,话不要说得太绝,凡事给自己留几分余地,这个道理不懂吗?她在心里狠狠反省,痛心疾首。 早知道如此,当初说「为了季君能安心养病,朕就只每三日来看你一回」,这多好呢。 郁瑶长吁短嘆,却没想到,让她再次见到季凉的机会,竟然还是太凤君给的。 大周朝的风俗,清明时节祭祖过后,要阖家出游踏青,宫中也不例外,大约是太凤君久居宫中,长日无聊,对此事兴趣格外浓些,内务府最擅揣摩他的心意,提前许久就开始准备了。 而太凤君身边来传话的侍人,是这样说的:「如今后宫只有季君一人,太凤君的意思是,陛下身边没人伺候不成体统,如若陛下想带的话,就带上吧。」 虽然不明白,太凤君为什么破天荒地好说话,好像突然对季凉的成见减轻了一样,郁瑶心里却着实是高兴的。 出宫的那天早上,她顶着瞌睡,一早就坐进了马车。 季凉到得宫门前的时候,只见玉若远远迎上来,行礼道:「奴婢给季君请安。」 季凉瞧了她一眼,淡淡点头,「玉姑姑这样早。」 「是呢,奴婢是奉了陛下的意思,特意在这里候着您的。」玉若的笑意都比平日深两分,「您请随奴婢来。」 听她这样说,季凉就隐约觉出不好,但还是负隅顽抗了一下,「内务府传话说,单独为我备了车驾。」 玉若心里感嘆自家陛下也真是好意思,面上笑得极和气。 「陛下说,虽已到清明时节,天气毕竟还未热,季君又风寒初愈,担心此番出游踏青,万一受了凉又有反覆,就不好了。所以特意吩咐了奴婢们,准备几件厚实挡风的衣物,又向太医院要来您先前所用的方子,抓了些药带上,以备万一。另外,陛下说瞧着您上回吃绿豆糕,仿佛喜欢那个口味,所以又带了些各色点心。」 「……」 「这样一来,马车上忽然就放不下了。」玉若笑容不改,「陛下想着,您是她的夫郎,也无谓另添车马了,便将东西搬到您的车上,您与陛下同乘便是。」 于是,马车门帘掀开的时候,郁瑶如愿看见了已经多日未见的人。 「你慢点。」她殷勤伸手去扶。 结果季凉身姿轻盈上了车,似是不经意地一避,没有理她。 郁瑶碰了一鼻子灰,也毫不在意一般,只是将位置让出一大块,拍了拍座垫向他道:「来坐。」 季凉垂了垂眼,默默坐下,就听丹朱在车外道:「那边车上虽只放物件,也不能没人看着,奴斗胆,将季君殿下託付给陛下照料,奴这就过去了。」
第23页 郁瑶眉开眼笑,心说这孩子真懂事,「去吧,你们季君在朕这里,只管放心。」 季凉看一眼她,又看一眼丹朱离去的背影,无言以对。 总之在他身边,是没有自己的家生侍人的,不是太凤君的人,就是女皇的人,只不过,女皇派来的人,的确不曾慢待过他,甚至周到妥帖得令他有些不适应。 郁瑶偷眼瞄着身边的人。 原本就清瘦,病了一场,似乎又瘦了一些,幸好气色倒还好,又有当初在两仪殿上初见,那副冷冷淡淡不爱理人的模样了。 她忍不住在心里笑了一声,这人吧,也只有身子不舒服的时候,对她示过几分软,一旦好全了,便又回到冷冰冰的样子了。不过可能是她心理不大正常,看着他这样,反而比较安心。 他应该还是讨厌她的吧?她盯着季凉侧脸好看的弧度想。 但也不知道怎么了,先前她一直告诉自己,她护着他,处处对他好,只是出于害他至此的愧疚感,想要尽力弥补,包括这些日子以来想要见他,也只是不知道他的风寒好了没有,纯属出于关心。 可是刚才看见他走进马车的一剎那,她才忽然发现,她是真的想他。 哪怕他此刻根本不理她,只是看他一眼,她也很高兴。 「陛下看臣做什么?」 身边人忽然开口,郁瑶仿佛做贼被人发现,目光不自禁地闪了一闪,就见季凉斜斜看着她,眼尾微挑,目光略带探究。 她的心忽然抢跳了一拍,同时不合时宜地升起一个念头。 他在战场上这样看人的话,敌军真的还握得住手里的刀吗? 见她微微发怔,季凉的眼睛极轻地眯了一下,「陛下?」 郁瑶回过神来,喉咙口有些发干,顿了两秒,才轻声问:「你的病,好了吗?」 季凉格外多看了她一眼,「陛下邀臣一同踏青前,不就遣人来问过了,已然好全了。」 郁瑶笑了一笑,语气似是再寻常不过,却又透着认真,「虽然听侍人禀报过了,但还是觉得,听你亲口说一声才安心。」 「……」 「对了,你起得这样早,早膳好好用了吗?」郁瑶忽然又道,边说边转过身去,从一个缎面包袱里找东西。 季凉根本也不答她的话,只等着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郁瑶摸了两下,掏出来了,是一个圆圆的漆盒,打开来,里面盛着一种浅褐色的糕点,一枚枚做得小巧玲珑,还带着点水晶样的色泽,看着很是喜人。 「我怕你路上饿,特意带的。是梅子糕,清甜不腻,你应该会喜欢。里面还有少许酸味,坐马车久了容易不舒服,吃了这个会好一些。」 季凉盯着那梅子糕看了一会儿,忽然抬眼瞥了一眼郁瑶,微微一笑,「陛下是要搬家吗?」 「……」 这是公然拿她开涮呢。 郁瑶在心里嘆了一口气,她这位将军夫郎,胆魄着实过人,与女皇同乘车驾,不但不小心侍奉,还敢出言嘲讽,这要是换了任何一位女皇,不,任何一位有些门第的妻主,都…… 不过,的确是她给惯出来的。 她想起往季凉的马车上堆的那些东西,还有拙劣的藉口,自己也觉得好笑,抿了抿唇角,鬼使神差一样,低声道:「假如季君与朕同去,真的搬家也未尝不可。」 「你!」 季凉是个脸皮薄的人,所以他完全不能想像,堂堂女皇能够不顾脸面至此,顿时睁圆了眼睛,眸中同时写着恼怒和难以置信。 郁瑶深谙见好就收的道理,不敢把人真逗急了,立刻服软,笑嘻嘻地把梅子糕放到一边,「那先放着,一会儿再吃。」 她心想着闭一会儿嘴,让季凉消消气,不料季凉却忽然开口:「你如何知道我喜欢吃甜点心?」 郁瑶满脸镇定,「我不知道,只是觉得这些糕点的口味还不错,就拿来给你尝尝。」 季凉无声地看了她一眼。 说谎。 他偏爱甜食,但喜欢清甜,不喜一味甜腻的。他刚入宫的那几日,由于病着,还没有觉出什么,后来才慢慢地发现蹊跷。 他记得,宫中御膳房的口味偏重,起初送来的几盘点心,他尝了两口就搁下了,丹朱问他可是胃口不好,他不过是很简短地提了一句,说糖和油酥放得都多了一些。隔日又有同样的送来,他再尝,却正合他的口味了。 当时他还同丹朱说,不过小事,何必去劳动御膳房,丹朱却说,是陛下亲自过问的。 他知道,郁瑶安排人到他身边服侍,少不了时常向她禀报,却没料到,连饮食上的细枝末节她都要过问。 堂堂女皇,如何就这样闲。 而那边厢,郁瑶一路既是不敢,也是没空再招惹他,马车一路向着京城东南隅的太庙去,她不得不端起仪态,先祭祀了和她浑不相干的歷代先祖,才能放松下来,往京郊去踏青。 她原本以为,踏青不过是到郊外随意走走,一天的工夫也就回来了,听玉若讲了,才发现并不是这样一回事。 大周朝的皇室很懂得享受,在京郊建有一处小行宫,面积不大,胜在雅致,供踏青出游、围猎避暑所用,据说造得五步一景,十步一画,相当怡人,他们此行正是往那里去,太凤君邀了皇亲贵戚们一同游玩,小住几日。
第24页 这件事郁瑶倒是乐见的,她这位难以相处的父君,也许出一趟门游山玩水,心情愉快些,就没有心思去给季凉立规矩了。 马车停在行宫门前,郁瑶先下了车,又回身去扶季凉,但这个当口,她身后忽然传来笑盈盈的一声:「表姐,咱们又见面啦。」 …… 郁瑶只觉得后背泛起一阵寒意,回过头去,就见舒榕,当初殿选时对季凉出言不逊的那个少年,满脸明快地站在她面前。 「你如何在这里?」 作者有话要说:  季凉被欺负时的郁瑶→一代明君宠夫狂魔双商在线干啥都成 季凉没事时的郁瑶→傻……狗…… - 感谢在2020-09-25 18:00:00~2020-09-26 15: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十九晏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4章 原来是鸿门宴 舒榕像是意料到了她会这么问一样,答得从容,且理所当然,「是舅舅邀我一起来的呀。」 郁瑶深吸了一口气,默默压下愤懑。 他的母亲,当朝吏部尚书,是太凤君的嫡亲姐姐,他口中的舅舅,自然正是太凤君。 她还以为,太凤君邀皇亲贵戚一同踏青,只是年纪上去了,多少爱热闹,没想到原来是在这里摆了她一道。她这位父君,当真是手腕繁多,一刻不停。 郁瑶忍不住眯了眯眼睛,想起先前太凤君身边的侍人过来,专程告诉她,陛下的身边不能没有人伺候,既然如今后宫里只有一位季君,不妨带上。当时她还颇为讶异,以为太凤君终于不与季凉置气了。 现在想来,恐怕是为了当面折辱他吧。 让他眼睁睁地看着舒榕在他面前耀武扬威,作为女皇的表弟,被太凤君举荐上后宫之主的地位,那个郁瑶亲口许诺给他,却终究旁落的位置。 何须待人如此。 她已是尽力克制,对面的舒榕却偏还要问她一句:「怎么,表姐不想阿榕一起来吗?」 问话时还向前凑近些许,少年桃花般的好面容就在郁瑶眼皮子底下晃悠。 郁瑶心里一百个不想理他,但又唯恐得罪了他和太凤君,又给季凉招来些什么,只能忍着脾气,对他敷衍地笑了一下,「哪里的话,父君许久不见你,大约想念得紧,你还是快些去陪他老人家吧。」 舒榕嘴唇微噘,似乎想要向她撒娇,眼神却忽然一动,带了几分敌意,看向她的身后。 郁瑶听见身后门帘掀动的声响,回身去看,就见季凉正好出来,站在马车上,目光淡淡地看着他们。 他并没有作色,但从他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睛里,郁瑶莫名地读出了不悦。 季凉于她无意,必定是不会吃醋的,可是想必他还没有忘,当初在两仪殿选秀之时,舒榕是怎样越俎代庖,出言教训他的。而郁瑶身为他的妻主,竟然与这人暧昧不清地站在一起,他显然有生气的理由。 一来是哄他,二来也是做给舒榕看,郁瑶伸出手,笑容真挚,「来,小心些。」 季凉瞥了她一眼,没有理会,避开她站的位置,就要自己从一旁下车。 他在军中三载,和那些养尊处优的贵族公子不同,提刀上阵尚且不在话下,不过下马车这样的事,着实是没有问题。 郁瑶也无意勉强他,正要收回手,却忽听舒榕笑了一声,「表姐,季将军是舞刀弄枪惯了的,比寻常女子都要勇武粗壮,您何须为他担心呢?」 这话说得,既难听,却又令人无从发作。 郁瑶的眉头刚一皱,季凉却冷冷瞥了舒榕一眼,随后做了一个令人震惊的动作—— 他将自己的手,主动放进了郁瑶的掌心。 ……?! 这一下的冲击过大,郁瑶一时间愣在当场,只觉得手心温温软软,像托着什么需得小心对待的宝贝一样,半分不敢动弹。 直到季凉向她挑了挑眉,她才回过神来。 「你慢一些。」她稳稳握住他的手,仰头对他一笑。 季凉几乎没有在她手上借力,不过做个样子,轻轻巧巧就跳下了车,他直视着舒榕,同时不动声色想要将手收回。 郁瑶却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在垂落的衣袖之下,反而将他的手握得更牢。她感觉到这人将手用力往回抽,但没能够得逞。 她看着一脸惊愕与不忿的舒榕,笑得很和气,「走吧,我们与你表姐夫一同进去,别让父君等急了。」 说罢,又回身看向季凉,十分多余地替他拉了拉衣领,「郊外风大,冷的话要和我说。」 「表姐!」舒榕的视线盯在她的手上,像是要冒出火来了,狠狠地一跺脚,转身快步向行宫里走去。 郁瑶轻轻一哂,到底年纪小,道行还是浅,才这么点就受不住了。 「陛下这是何意?」她听见季凉问。 嗯?什么何意? 她转过头去,顺着季凉的视线往下看,看见了他们仍旧交握的手。 季凉的手修长白净,因为常年习武的缘故,指腹有一层薄茧,但并不粗糙惹人生厌,相反,在指尖摩挲过他的掌心的时候,郁瑶的心里忽然像被稗子草拂过一样,酥麻且痒。 「你是朕的夫郎,夫妻恩爱,有何不妥?」她顿了顿,靠过去低笑了一声,「好歹配合我做做样子,别让他再来烦你。」
第25页 季凉瞟了她一眼,一个字也没有说,却也没有再执意将手抽回。 郁瑶面带微笑,当真像一对寻常夫妻一样,牵着他慢慢向内走。 他们早晨出发,太庙祭祖后又往京郊行宫来,如今已经未时过半,即便在马车中用过一些点心,此刻也都饿了,因此,各人寻到住处略作休整后,太凤君便传话,说在明雨轩设了家宴,要众人一同用膳。 虽然预料到此行不会轻松,也只能硬着头皮去。 郁瑶留了一个心眼,尽管季凉的住处被特意安排得距她很远,仍亲自过去将人接上,一同前往。 二人到达明雨轩时,太凤君还没有到,小辈们已经七七八八到齐了,她忽略了舒榕委屈满溢的目光,向郁瑾点头招唿过,牵着季凉大喇喇地走向右首第一席。 季凉的脚步停了一下,压低声音,「臣不敢与陛下同席。」 「你是我唯一的夫郎,不必担心。」郁瑶握了握他的手,「你只管坐。」 季凉还要再推拒,不远处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皇帝,倒是季君比你懂规矩。」 郁瑶都不必看,也知道是谁,随着众人一同问了安,才对太凤君赔了一个笑,「父君教训的是,季君谦恭明礼,乃是儿臣所不及。」 太凤君斜了她一眼,走向首席,同时轻飘飘丢下一句话:「行宫虽比不得宫里宽敞,坐席倒还不缺,皇帝和季君大可以坐得松泛些,不必挤着难受。」 郁瑶也只能受了这一顿排揎,看着季凉默默坐在旁边一席上。 太凤君施施然落座,扫了一眼全场,对舒榕和蔼一笑,「阿榕,怎么坐得这样远?许久没有见你了,坐到本宫身边来,让本宫好好瞧瞧。」 舒榕起身行礼,笑得甜美懂事,「现放着陛下与诸位亲王在呢,阿榕身为外戚,与太凤君同席,不合规矩。」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不过是郊游家宴,没有这么多讲究。」太凤君佯嗔道,「你是本宫的亲外甥,在座的都是你的表姐妹,合盖都让着你。」 舒榕这才莞尔一笑,走到他身边坐下,「还是舅舅最疼我。」 侍人有条不紊地开始上菜,满桌酒菜香气里,竟也生出了一种和乐融融的错觉。 郁瑶扭头看了一眼季凉,用目光示意他安心,即便这舅甥两人来者不善,只要有她在,也不会任由他被人欺负了去。 季凉的神情却很淡然,只安静饮酒,仿佛这一齣戏并没能入他的眼一样。 那边厢太凤君拉着舒榕,左看右看,满脸慈爱,「几个月不见,仿佛身量又长了些,模样也出落得越发标緻了。」 「哪里呢,舅舅惯会拿我玩笑的。」舒榕含羞道。 「你不知道,本宫只得你表姐这一个不成器的女儿。」太凤君瞥着郁瑶,「看见这花儿一样的男孩子呀,就总盼着是自己的儿子才好。」 郁瑶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默默吃菜。 就听上面的舒榕在说:「是呢,母亲总和阿榕说,舅舅最是关心我,每回召她入宫,都要叮嘱她好好教养我。」 「正是,本宫看着你,别提有多欢喜了。」 舒榕甜甜一笑,替太凤君夹了一筷子春笋,「那往后阿榕便多进宫来陪您,给您解闷,可好???」 「好自然是好,不过本宫私心,总想着你要是能长久留在宫里,真真正正地变成一家人,那本宫的心愿才算是真的了了。」 真就近亲成婚啊?郁瑶嗤之以鼻,讲点科学吧。 而这时候,太凤君却又开口了,「阿榕,你小时候不是最爱缠着你表姐玩吗,怎么如今倒像是生分了。」 「那是从前,如今都大了。」舒榕面带羞赧,小心地抬眼瞟着郁瑶,「何况,表姐都有夫郎了,如何好跟以前一样。」 太凤君眉梢一挑,面露不悦,「什么夫郎,不过是一个君侍罢了,我大周朝女皇的夫郎,无论如何,也只有明媒正娶的凤君当得。」 舒榕立刻低头,语声惶恐,「舅舅莫怪,是阿榕说错话了。」 ……有点新意吧,这点演技,真的不够看的。 郁瑶不想理他们,只转头向季凉道:「刚才上的那道羹不错,你尝尝看。」 偏太凤君丝毫不放过她,在上面道:「阿榕,难得见面,给你表姐敬杯酒吧。」 舒榕依言端起酒杯,含着笑款款走下来,一双眼睛如秋水一样,直望着郁瑶。 虽然心里极度不耐烦他,但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是在太凤君面前,无论如何不能落了他的面子,郁瑶忍着脾气就要接过来。 手还没碰到杯子,太凤君忽然一笑,「皇帝,本宫上回同你说的,迎娶阿榕的事,你想好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郁瑶:阿凉主动和朕牵手了!嘤!虽然朕知道,他不爱朕,只是为了堵小孔雀的嘴,可是朕依然很高兴,真的……(抹泪) 季凉:……臣去提刀。 第15章 和朕玩手段 郁瑶低着头,在心里骂了一声。 抬起头来时,唇边却带着一缕笑意,从从容容道:「父君说的事,儿臣安敢不挂心,自是深思熟虑过了。」 「哦?」太凤君眯了眯眼,「那皇帝的答案是?」 「儿臣不愿。」 屋中顿时极静,先时听他们你来我往,事不关己的那些皇亲们,纷纷停了手中杯箸,大气也不敢出一声。郁瑶用眼角余光看见,不远处的郁瑾张圆了嘴,满脸惊愕,从桌子下面偷偷给她比了个拇指。
第26页 面前的舒榕狠狠一怔,也不知是在做戏,还是当真没想到她会在大庭广众之下这样下他的脸,眼中立时泛起水光。 太凤君将象牙箸重重一拍,已然要动肝火,「你可知你在说些什么?」 「自然,父君面前,岂敢胡言乱语。」郁瑶丝毫不慌,站起身来一拱手,「父君莫急,请容儿臣细细道来。」 在众目睽睽下,太凤君明眸含怒,舒榕站在郁瑶跟前,端着一杯酒,进退两难,万分窘迫,所有人都只能听着郁瑶不紧不慢地讲。 「如父君所言,儿臣没有亲弟弟,阿榕表弟自幼与我见得多,我内心里早已把他当亲弟弟来看待。」 郁瑶笑着看了一眼舒榕,分外和煦真诚,「世间男子嫁人,无不祈愿能得一心人的,尤其名门公子,更是顶好家宅宁静,妻主敬爱,即便不得不接受妻主纳侍,总也得是自己能管教的,不多生是非的良侍。」 「这里都是自家人,儿臣说的也是掏心窝子的话。」她望着端坐首席的太凤君,句句诚恳,「既是为自己亲弟弟筹谋婚事,必得设身处地考量。一来,儿臣已有季君,占了个先,夫侍比正夫先进门,在有些门楣的人家都是要计较的。二来,帝王后宫向来广阔纷杂,将来必有诸多官家子入宫,哪比得上寻常人家的夫侍好拿捏?」 舒榕在她面前,定定地看着她,胸口急促起伏,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看样子当真被她给说懵了。 郁瑶忍着心里的不耐烦,从面子上看起来,是十足的好姐姐,「阿榕弟弟心性单纯,要是束缚在深宫里,面对后宫纷扰,儿臣这个做姐姐的,实在于心不忍。父君您看,在座的诸位皇妹中,还有好几位不曾娶夫纳侍,恕儿臣多嘴,他若配得这样的妻主,岂不一生富贵安逸?」 她一口一个「亲弟弟」,将话说得冠冕堂皇,漂亮好听,像是当真处处为舒榕做足了考虑,即便太凤君再不满,在大庭广众之下,也难以驳她什么。 因而,太凤君也只能冷冷笑了一声,「如此说来,还是皇帝考虑得周到了?」 「儿臣不敢。」郁瑶平静微笑,「父君也是关爱弟弟罢了。」 太凤君还未待再说,舒榕却先一步开口了,「阿榕多谢表姐,如此为我思虑。若是表姐给我几分薄面,请满饮此杯,可好?」 他素手纤细,如玉葱一般,端着酒杯,眉目盈盈,神情羞怯中带着几许殷切。 郁瑶只是烦他,但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并无意折辱他,看他从刚才起,端着酒杯干站了这么久,毕竟是个年轻男子,的确有些下不来台。 于是也就伸手去接,客气道:「多谢表弟。」 不料,她刚要碰到酒杯,舒榕的手忽然一倾,酒从杯中洒出,就泼在了郁瑶的手上和衣袖上。 「呀!」舒榕惊唿了一声,慌忙丢下酒杯,「表姐没事吧?」 他看似惊慌无措,直接用手替郁瑶去擦,那素白小手就直接挨到了郁瑶的手上,既轻且软,柔若无骨。 「怎么回事?」上面的太凤君问。 郁瑶不着痕迹地把手抽回来,笑了一下,「不过是洒了一些酒,不是什么大事。」 「都是阿榕不好。」舒榕垂着眼帘,楚楚可怜,「方才酒杯端得久了,手有些酸,一时没能拿稳。」 他从自己身上取出帕子来,又去牵郁瑶的手,替她擦拭。 郁瑶抖了一下衣袖,将手挡住,淡笑道:「表弟不必忙了,朕没事。」 舒榕抬起头,期期艾艾地看了她一眼,「是,不过这块手帕既已污了,表姐若是不嫌弃,便拿着擦一擦吧。」 不啊,我嫌弃啊。 郁瑶在心里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了,这人也不知道见好就收,一出一出的,接连等着她呢? 手帕很精緻,绣着兰花,郁瑶看了一眼,慢慢伸手接过来。 舒榕的眼中闪过一丝喜悦,然后……眼睁睁地看着,郁瑶一松手,将它抛在了桌上,一角落入了菜盘,顷刻浸入汤汁中。 「表,表姐?」他嗫嚅着,眼中立刻泛泪。 余光扫见太凤君一按桌子,就要作色诘问,郁瑶不慌不忙,从容一笑。 「看看,表弟这可是小家子气了。」她打趣道,「这里虽是行宫,吃穿用度倒还不缺,手帕污了便不要了,朕晚些命人多送些去你那里,尽管挑喜欢的。」 说罢,又转向太凤君,「儿臣的衣衫弄脏了,恰好也酒足饭饱,请父君准许儿臣先行告退,回去更衣。」 话说到这个份上,太凤君即便再不忿,也难找什么由头,只能没好脸色地应了一声,放她离开。 郁瑶看了一眼始终安静,仿佛置身事外一般的季凉,低声道:「走了。」 季凉才依礼起身告退,与她一同走出明雨轩,神色淡淡的,也不看她,猜不透是怎么个心思。 郁瑶自己心里也在打鼓,虽然她知道,他不喜欢她,但当初毕竟是她许诺给他凤君之位,又失信于他,方才太凤君当面提起迎娶舒榕一事,大约他很难不介怀。 这两相沉默,直到走到了一个岔路口,季凉才停下脚步,「臣与陛下不同路,先行一步。」 郁瑶哪敢这样把人放走,赶紧上前一步,「我送你。」 「不必。」 「也好,」郁瑶从善如流,「不过,我刚才吃多了,这会儿有点撑,正想往那条路上散散步,正好与你同行吧。」
第27页 「……」 面对这样厚脸皮的人,季凉只能装作看不见她,自顾自往前走。 郁瑶只是不放心他,也不是存心想去打扰他,于是也不紧跟,只隔开了一段距离,默默地跟在后面。 这小行宫建得的确不错,与皇宫的恢弘大气不同,更似江南园林的神韵,曲径通幽,花草错落,一路走来倒也闲适。 郁瑶正短暂地放空大脑,却忽然听见前面传来一个声音:「季将军,咱们又见面了。」 她被闹腾了这么久,再聋也听出来了,这正是那只小孔雀舒榕的声音。 怎么哪里都有他? 她反应也快,恰好在小路的弯角处,立刻闪身到一座假山石的后面,只通过上面的孔洞往外看。 就见舒榕从前面的岔道上施施然走出来,似笑非笑,看着季凉。 季凉背对着郁瑶,看不清是什么神色,但声音平静且冷淡:「见过舒公子。」 舒榕打量了他一圈,笑容天真灿烂,「咦,我还以为你是同表姐一起走了呢,怎么你们没有在一起呀?」 郁瑶在假山后面憋笑,心里已经开始畅想,要是他一会儿看见自己走出去,表情该有多精彩。 「陛下?」一旁的玉若极轻声道,向他们说话的方向努了努嘴。 郁瑶给了她一个「还不到时候」的眼神。 打蛇要打七寸,现在出去,人家不过是路上偶遇,闲话几句罢了,她捏不着把柄,也什么都不能做。要治,就要握实了对方的尾巴,一次治得死死的。 季凉显然不屑于做场面功夫,也不和他解释,只道:「如果舒公子无事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然而舒榕是摸清了他回住处的路,特意抄了近道来堵他的,哪里可能轻易将他放走,眉目一挑,幽幽道:「季将军可曾后悔吗?」 「什么意思?」 「我虽然较你年轻许多,但也懂得,身为男子,自小就要为自己的前程作考量。」舒榕婉转看他一眼,「自然,我们名门望族的子弟,是自幼就被父亲这样教导的,或许季将军不曾听过,也是寻常。」 郁瑶在心里暗道,这孩子的爹娘真是教养缺失,也不能怪她出手替他们教育了。 舒榕犹自慢条斯理道:「季将军为母折罪,顶替亲姐姐从军,原本该受敬佩,可是恕我直言,既已选了军功这一条路,如何又半路回头,如世家公子一般,好端端的入宫来了?世上哪有这样多容易回头的事?」 「你也知道,如若没有这一节,你只是寻常将门之子,表姐在两仪殿上钦点了你做凤君,舅舅大约是不会反对至此的。可惜呀,如今你不但坐不上凤君之位,舅舅还对表姐大为不满,这才想着,让我这个外甥亲上加亲,嫁与表姐。」 舒榕单论长相,其实是好看的,粉雕玉琢的少年人,面容还带着几分稚气与娇憨,但衬上他此刻的神情,却没来由地令人胆寒,只想敬而远之。 他一步步靠近季凉,笑容玩味,「所以,你后悔吗?」 作者有话要说:  ——无责任小剧场—— 玉若:舒公子下月入宫,敢问陛下要赐什么封号? 郁瑶:传朕的旨意,赐封号,茗,另赐小字,茶茶。 玉若:……??? - 感谢在2020-09-26 18:00:00~2020-09-28 1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未季 5瓶;30685161 3瓶;沫小喵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6章 被退过婚又如何 季凉却并没有被他激怒,只是冷静得几乎漠然,「遵从本心,何来后悔。」 说完,就要提步从舒榕身侧走过,没有再与他多作纠缠的意思。 舒榕气急道:「你站住!」 季凉回头看他一眼,波澜不惊,「当初殿选,白玉如意是陛下亲自赠与我的,舒公子如有不平,自可向陛下去说。」 嚯,郁瑶暗自赞嘆,她看上的人果然不会任人拿捏,这叫什么,正宫的气场啊。 然而这一下,可算是命中舒榕的痛点了,只见他狠狠一咬牙,双眼几乎冒火,本应姣好的面容都因扭曲而显出狰狞。 「你凭什么!」他带着哭腔大喊,「你一个罪臣之子,比表姐年纪还大,还被人退过婚,你当谁不知道吗?你看看你自己,脖颈上那么长一道疤,又丑又噁心人!你凭什么嫁给表姐!你怎么好意思!」 他完全抛去了一切礼教伪装,像个市井小徒一样嘶吼,脸颊涨红,胸膛剧烈起伏着,脸上写满愤怒与不甘,还有精准中伤对方的残忍快意。 郁瑶却几乎被震惊钉在原地,愣了一愣,才拔腿从假山后面绕出去。 「陛下,陛下!」玉若紧跟在侧,一叠声地叫她。 郁瑶不管不顾,怒喝道:「好大的胆子!」 舒榕骤然见了她,被惊了一大跳,脸色瞬间苍白,嗫嚅道:「表,表姐?」 郁瑶的脸色沉得可怕,像暴雨前的天色,一双眼睛直勾勾盯着舒榕,仿佛要将他掘开一样。 他竟敢……竟敢这样说季凉! 本以为是在私底下威胁季凉,说出去也无对证,不料竟被郁瑶一字不落听见,亲眼见证了他最恶毒跋扈的面目,舒榕自知几乎断绝了希望。
第28页 但他总还残存着一丝幻想,毕竟他是太凤君宠爱的外甥,这位女皇表姐,过去对他也多有宽容谦让,因而他立刻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面容,婉声道:「表姐,是阿榕说错话了,您不要生阿榕的气,好吗?」 以郁瑶的脾气,要不是看在他是个男子,早该揍他,但她看着另一边季凉迳自离开,仿佛对身后的一切毫不关心,又忍不住发急。 「滚!」她压着嗓子怒道,「你要是还想留两分脸面,就不许再出现在他面前。」 说罢,也不管舒榕在身后怕得直哭,拔腿就追上去。 「季凉,季凉!」她连女皇的仪态也不要了,提起裙角飞奔,三两下就赶到了季凉身边。 这人像是眼里根本看不见她一样,自顾自向前走,目不斜视,神情冰冷,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整个人就像战场上的剑戟,透着寒气。 郁瑶心知他是气得狠了,心里又愧又悔,恨不得在道旁的树上把脑门撞开,看看里面装的都是什么。 她方才只想着,要是在舒榕装模作样的时候走出去,抓不着他的把柄,也治不了本,等他自乱阵脚气急败坏的时候,才好一击中的。但她万万不曾想到,他一个大家公子,竟能口不择言至此。 要是早知道他会这样发疯,她一定早早地把他赶了走,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这样一刀刀地戳季凉。 「季凉,你别这样,理理我。」她跟在一旁,低声下气。 大将军人高腿长,走路带风,生起气来更甚,一言不发而走得飞快,郁瑶一路紧跟,眼看着就到他的住处门前了。 季凉大步流星进了里间,郁瑶一回头,就见丹朱满脸紧张,向她挤眉弄眼。 她哪还需要别人提醒,立刻一闪身挤了进去,身后丹朱「啪嗒」一声,正好把门关上。 季凉半转过头,从眼尾扫了她一眼,冷意森然,却仍旧勾得人的心忍不住一盪。 无论怎么说,此刻把人堵在了屋里,既跑不掉,也不担心他一个人会出什么事,郁瑶悬着的心还是稍微落下去一些,她喘了两口气,低声讨饶:「季凉,我错了。」 「陛下何错之有。」季凉背对着她,淡淡道。 不像是个问句,更像是送客的架势。 郁瑶被他堵了回来,也不气馁,反正她深谙,在自家夫郎面前,不必讲面子这种东西。 「我刚才躲在一边不出面,是想捏他的把柄,我没想到他会说那些疯话,是我蠢,是我没护住你。」她见季凉双肩微微起伏,担心他真气着了,小心翼翼上前两步,真心实意道,「你骂我没事,别气伤了自己身子。」 季凉却忽然笑了一声,转过身来看着她,唇角勾起一个耐人寻味的弧度,「他说的全都是实话。」 「……」 郁瑶一时语塞,无措地望着他。 季凉看着她茫然的脸色,唇边的笑意逐渐扩大,同时,却有一阵寒意伴随着酸涩,一点点从心口蔓延到全身。 是啊,舒榕的话极难听,但是每一个字都没有说错。他,就是舒榕口中的那个模样。 他想起那天,在两仪殿上,同样是舒榕出言教训他,女皇不仅维护了他,还问他是愿意入宫,还是愿意在朝为官。把选择权交给参选的官家子,自古未有,简直如天下奇谈。 他也说不清,当时是怎么想的,或许只是并不相信,这传闻中的昏庸傀儡,真实心思当真如嘴上说的那样漂亮,所以他既未说愿意,也未说不愿,只告诉她,他不是个能与后宫君侍相处的性子。 只是他的确不曾想到,她会把象徵凤君之位的白玉如意递给他。 说实话,他这样的人,确实不配。 入宫后,尽管太凤君对他极为挑剔,但郁瑶对他的模样,却也偶尔会让他生出一种错觉,好像她并不是传闻中朝三暮四的皇帝,或者至少对他……是不同的。 却原来,是她并不知晓他的过往,他的事当年满城风雨,丢尽了脸面,在京中无人不知,而高高在上的陛下,并无暇给他这样的人多一分眼神。 她对他好,只是因为她不知道。 季凉闭了闭眼,身子摇晃了一下,在衣袖下慢慢握紧了双拳。 果然是京城的歌舞昇平误人,他当年收了一纸退婚书,上西北战场的时候,早已立誓将儿女私情都弃之度外,这才回京多久,竟又险些被迷了心窍,生出这些妄念来。 郁瑶见他模样,慌得不行,上前一把拉住他,「季凉,你没事吧?」 季凉声音微哑,「你出去。」 并不兇狠,只是仿佛精疲力尽一般。 但这比疾言厉色的时候更让人害怕。 郁瑶心里也是又急又悔。 一来,她觉得各人的过往都是隐私,并没有调查别人底细的爱好,二来,她自从来到这里,脑子里就悬着一根筋,思考原身留下的局面,以及如何与太凤君抗衡。因而,她并没有想到去详查季凉的背景。 她只知道,他的母亲因为某些原因获罪,他当年的境遇应当是不好,后来他凭自己上战场挣军功,受封云麾将军,也落了一身的伤。 但是对于退婚一事,她真是半点也不知情。 事情就是这么不巧,一个以为她身为女皇,敢将人选入宫,必定派人查过自己的家世背景,了如指掌,另一个却只在乎眼前的人,对他的过往毫不在意,如今骤然听说,一时还真没回过神来。
第29页 两相一岔,就生出误会来了。 郁瑶知道,自己刚才的短暂愣怔,该是让季凉多心了,连忙握住他的手,温声道:「无论是不是实情,我都不在意。」 这话半分不作假,方才舒榕激愤之下,脱口而出的那些事,没有哪一件是季凉能左右的。 这不过是女尊世界加在男子身上的一条条罪状,但他又有什么错呢? 她感到自己掌心里,季凉的手冰冷,忍不住又漫上心疼。像这样超凡脱俗的男子,竟也免不了被流言蜚语伤到这般地步,难道不是世道不公。 季凉的手被她温暖的掌心握着,就像风雪里行路久了的人,忽然见到篝火一样,只想陷入那种暖意里,忍不住动摇了一瞬。 或许,不要深究比较好吧,即便是假话,也是一句动听的假话。 但是他想起片刻前,舒榕写满嘲讽与得意的目光,还有这几年来听过的,不计其数类似的话,忽然又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连寒门小户都忍受不了的事,他要如何相信,高高在上的女皇,传闻中怀里搂过的小侍比宫里的楼阁还多的女皇,会不在意? 大约是如今还在新鲜劲儿上,所以还乐意说几句漂亮话哄他,但若他当真信了,来日被抛开的时候,他便可悲可笑更胜于当年。 他忽然抬眼看向郁瑶,目光疏离,从她手中勐然将手抽回,顺势拂袖,「陛下无需再花言巧语哄臣,请回吧。」 「……」 郁瑶也是捉摸不透,这刚刚稍软下来一些的人,如何突然又翻脸不认人,眼看他要把自己往外赶,冷不防就起了气性。 她趁季凉不备,一把将人横抱起来,瞥见窗下有张小榻,就走过去,故意力气稍重了两分,把人一放。 「你做什么!」季凉惊怒交加。 郁瑶放下了人,却并不直起身来,反而两臂支在他身侧,在他上方莞尔一笑,「你猜朕要做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郁瑶:朕的阿凉真是色厉内荏…… 季凉:陛下的舌头不好用的话,也可以不要。 郁瑶:慢点拔刀!朕的意思是,外表冷冰冰,内心很可爱( ̄^ ̄) 第17章 陛下为何挨打 季凉仰躺在榻上,墨发倾泻,使得片刻前还冷淡难以接近的人,显出几分无措来,同时透出一股糟糕的暧昧气息。 他用难以置信的目光盯着郁瑶,怒道:「无耻!」 「此言差矣。」郁瑶轻轻一笑,「你是朕的夫郎,于情于理,都是天经地义。」 「你……」 「哦,对了。」她还唯恐不够气人一样,认真补上一句,「用你方才的话说,就是,何错之有啊?」 季凉被她气得双颊泛红,胸口急促起伏,一双眸子含着水光,死死盯着她,半是气愤,半是屈辱,却偏偏半句能奉还的话都没有。 他是她的后宫君侍,且不是被强迫的,而是当初殿选之时,自己开价码谈条件入的宫,侍奉妻主本该是天经地义。女皇的后宫里只有他一人,至今没有要他的身子,已经算是晚的。 即便是他此刻抵死不从,将事情闹大,任凭是谁听了,也确无半分同情他的道理。 就连他自己也觉得,他可笑得紧,都到这一步了,还立什么牌坊。 只是,道理都明白,身子却不听使唤。 在仔细考虑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之前,季凉已经本能地一掌推在郁瑶肩头,同时就要翻身起来。 郁瑶没有防备,第一时间还真让他得了手,但立刻反应过来,趁着他刚支起身子,抱着人往下一倒。 季凉低唿了一声,只觉眼前一花,还要再挣扎,刚一抬头,却瞬间不敢动了。 郁瑶的脸距他不过几寸,比先前近了许多,两人的鼻息都能够交汇,那双眼睛就这样直直地和他对视,瞳仁里甚至能映出他的影子。 其实郁瑶长得很有帝王之相,神情冷下来的时候,真是有几分怕人的,尤其眼睛,不怒自威,此刻俯视着他,像是随时会如山压倒,将他的身子揉碎进去一样。 他只能尽力偏转过脸,手脚暗中使力动了几动,发现丝毫逃不开对方的禁锢,心里就升起一种认命般的颓败感。 此间男子的力气,本不可与女子相抗衡,虽然他从军习武,较寻常男子已是强健许多,但却难以发生本质的更改。从前在战场上,他能屡胜敌军,靠的也并不是力量,而是刀剑在手,又有在无数次血战负伤中练就的敏捷身法,才能胜过那些孔武女子。 刚才他推郁瑶那一掌,只为脱身,不为伤人,原本就留了力气,一击未成,倒被她反制,如今想要再逃脱,却是绝无可能了。 他后悔,也于事无补。 郁瑶伏在他身上,看着他色泽美好的薄唇就在眼前,感受着这人在她身下微微发抖,也不由得呆了。 她只是被季凉暗含自弃意味的冷言冷语戳了心,深感不能由着这人的性子来,一时意气,想唬一唬他,好让他看清楚,她这个妻主到底嫌不嫌他。 但她并没想过真在今日要了人家的身子。 这种事情总该目成心许,你情我愿,用强有什么意思。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着实是个意外。 郁瑶只觉得他的唇,像刚出现在枝头的蔷薇一样,浅淡,柔软,并没有半分刻意引诱的意味,却让人心头莫名一动,忍不住地想要停落。越是不想去看,越是不自觉地往她的视野里钻。
第30页 她暗中使力,将身体撑起些许,以免真的抵挡不住那份吸引,但神色却仍威严,声音沉沉的,暗含压迫,「你看清楚,朕究竟是不是花言巧语哄你?」 季凉感到她的气息扑在他的额发上,阵阵的痒,立刻偏过头,极力躲避,眼神只盯着榻边扶手的雕花。 但方寸之地,他再躲又能躲到哪里去,榻上并无被褥,无所遁形,他此刻的窘迫,竟毫不亚于前次……郁瑶撞破他被教习侍人用刑的时候。 念及此处,他陡然脸颊滚烫髮烧,恨不能将整个人遁进地里去。 他是早已被郁瑶看破身子的人,不该看的,不该碰的,一样也没落下。 他忽然庆幸,郁瑶还算是个脾气不错的,要换了不耐烦的,必定要讥讽他,都到这般田地了,还假作什么矜持? 偏偏这股强烈的羞耻感之下,又生出一丝朦胧的妄念,靡艷,荒唐,见不得光,像从腐土里开出的花,攫住他向下拉,迫使他去回想那一抹混杂在疼痛中的,可耻的欢愉。 他被这种异样的感受,以及对自己的唾弃,沖得阵阵心悸,恨不能当即昏死过去作数。 而郁瑶见他不答话,却只以为他还陷在舒榕的恶语伤人里,只能嘆了口气,语气放软下来。 「季凉……」她低低地,嘆息一般唤着他的名字,「不许听人胡说,你很好。」 就她有嘴会说话? 季凉只觉得,她不开口便罢,一开口,却又将他心里的那团火勾到半空,直烧得整个人喘不过气来,像要被化去了一样。 他竭力偏开脸,声音冷淡,几乎掩去了那一丝颤抖,「我年长你三岁。」 「……」 郁瑶第一时间还真没反应过来,怔了怔才想明白,他是在回应舒榕说的那些话,不由愈发嘆息。 她起初还以为,大将军英姿飒爽,想必不比寻常男子优柔多思,现在才发现,这人心里在乎的事情,别提有多少了。 「男大三,抱金砖,没听说过吗?」她轻笑,垂眸望着身下的人,「原来你比我多长了三年,怪不得长得这样好看。」 季凉仿佛被她话语中的亲昵和不加遮掩的喜欢烫着了,向后瑟缩了一下。 而这时他才发现,刚才郁瑶反制住他,将他按倒的时候,为免他撞疼,原来是单手环在他身后护着,此刻他牢牢枕在她的怀抱里,此情此景,越发旖旎。 他动也不是,干躺着也不是,偏生内心妄念如林火遇风,再也抑制不了,几息之间,便蓬勃生长,周身灼热难耐。 他极力唿吸,试图压下这种从未体会过的陌生感受,双眸却已不自觉地泛上水光,像是平日里冷硬的坚冰,全都消融成了一汪春水。 郁瑶瞧着这人的模样,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这样的人,谁竟捨得将他退婚,一定是要遭天谴的。 「阿凉。」她忽然脱口而出。 「……」季凉的唿吸一滞,唇角绷紧了两分,「胡言乱语。」 神情还强自冷傲着,一开口却惊觉,声音软得像春泥一样,不像在斥责,反倒像是欲拒还迎,惹人遐思。 他慌忙止住了口,不敢再说,却见面前郁瑶的眼神又深邃了几许,像要把他淹没进去一样。 「阿凉,你记清楚了。」她一字一句,缓慢郑重,「从一开始,就是朕中意你,但凡谁敢闲话你半句,都是忤逆圣意,罪同欺君,朕必不会轻饶。」 顿了顿,她又轻轻勾起唇角,「包括你自己,要是再让朕听见你妄自菲薄,别怪朕罚你。」 罚是怎么个罚,季凉已经完全无暇思考了。 在她半是威慑,半是旖旎的声音里,他只觉得全身酥软,又涨得难受,几乎就要有难堪的喘息从唇齿间溢出。 他将牙关咬得死死的,手指攥着自己的衣角,忽然生出了一丝悔意。 上回那些教习侍人虽将他百般折辱,有一句话却没有说错,男子生来敏感,易于撩拨,绮念萌动时,全靠贞锁禁锢,一疼起来,任他再有何等念想,也不敢造次了。 可是郁瑶纵容他,准他偷偷地不戴贞锁,于是他此刻便如春江潮生一般,断没有一时半会儿能消退下去的道理,越是羞耻心急,想要压抑,却越是适得其反,直弄得他整个人燥热心焦,还未如何,先被自己耗了半条命去。 他竭力将自己的身子向下沉,尽可能地远离郁瑶。 二人之间的距离实在太近了,万一不慎挨上,让她察觉了异状,还真不如给自己一剑来得痛快。 郁瑶却全然不知,见他情状紧张,只道很寻常,他向来不喜欢自己,能坚持到此刻还没发作,大约还是被她如此举动一时惊住了。 但是,假如能让他明白,她对他的过往没有半分介怀,那怎样都是值得的。 一念及此,她索性放弃求生欲,忽然低头,在他颈间伤痕上蜻蜓点水般一吻,声音埋在他颈窝里,闷闷的,「还有这里,好看。」 ……!!! 季凉猝不及防,全身一绷,几乎被冲破了最后的防线,一声喘息就要脱口而出,好歹是在最后关头极力克制,使它短促而低微,像是一声惊唿。 他只觉腰间酸软得不成样子,却见郁瑶见好就收,手臂一支,轻轻巧巧从他上方移开身子,起身理了理衣裙,和气道:「记住了,那我就走了,好好休息。」
第31页 「……」 郁瑶对自己今天的表现还算满意,正往屋外走,忽听脑后一道风声,本能回头,就见一件东西噼头盖脸朝着自己砸过来。 「哎!」她慌忙一闪,堪堪避开,那件东西擦着她的耳朵划了过去,「阿凉你,你冷静!」 她喊完了才看清,季凉站在她面前,衣衫还带着褶皱,鬓髮也乱了些许,垂在颊边,眼尾一抹软红,竟像是有几分委屈的模样,惹得人心一动。只是他手中握着一卷书画,仿佛是刚刚从墙上扯下来的,以握剑的姿势执着,直指向她。 一击不中,大将军毫不迟疑,第二式又起,英姿飒爽,如游龙惊凤。 好看是极好看,只是要命啊! 郁瑶一边庆幸这屋里没有真的刀剑,一边拔腿往外跑,直到在丹朱震惊的目光里跑到了院中,才长舒一口气。 还是一时得意,收手得太迟了。 作者有话要说:  季凉:陛下可知自己错在何处吗? 郁瑶:(跪方便面)朕不该没脸没皮,知道阿凉不喜欢,就应该再早些离开…… 季凉:再跪两个时辰吧。 - 玉若:启禀陛下,按照我朝规矩,帝王偶幸君侍,应在起居註上记上一笔。 郁瑶:记个锤锤!难道要写朕撩自己的夫郎翻车,结果被打出门吗! 玉若:……恕奴婢直言,您根本不知道您错在哪里。 - 感谢在2020-09-28 16:00:00~2020-09-30 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潇湘依梦幽 6瓶;每日都到君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18章 踏青偶遇 这一夜,郁瑶躺在床上,心里精彩得很。 一会儿想的是太凤君和舒榕联手演戏,软硬兼施的场面,暗自咬牙盘算,有朝一日该怎么把他们收拾了,一会儿却又想到季凉躺在她身下,双唇微张,眼带水光的模样,一颗心像是浮在半空,滋味难言。 睡得不好,次日早晨正挨在桌边打盹,却见郁瑾找上门来了。 小姑娘开门见山,「皇姐,想不想去青华山上踏青?带上皇姐夫一起啊。」 郁瑶还困着,一时没回过味儿来,道:「其实我今天精神不大好,要不然还是改天吧。」 青华山是京城郊外的一座小山,距行宫很近,不高,风景秀美,按理说是个不错的去处,只是郁瑶昨天又是祭祖,又是与他们明枪暗箭地交锋,眼下对爬山这样消耗体力的活动,着实提不起太大兴趣。 不料郁瑾看她一眼,笑得有些狡黠,「哎,我这可是在帮你。你们早早地同我出去,说破了天,也是我顽皮,拉着你和皇姐夫瞎跑,但你要是留下了,万一稍后父君让你陪舒公子赏个花什么的……」 哦,原来是在替她考虑。 郁瑶十分感动,真诚道:「还是阿瑾最好,多谢你。」 「是吧?」郁瑾皱了皱鼻子,「哪像你,昨天宴席上竟然妄图坑害亲妹妹,真是……」 她口中啧啧了几声,郁瑶想起昨日自己说的,「在座的皇妹中还有好几位不曾娶夫」,不由缩了缩脖子,也只能认了小丫头这句排揎。 不过她一转念,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有事想问问你。」她干咳了一声,「就是,你皇姐夫,他过去的事你知道多少?」 这话问出口,多少有点不好意思,自己娶回来的夫郎,过了这些日子,竟然对人家的过往一无所知,还要去向旁人打听。 郁瑾倒并没有取笑她,只是转转眼睛,认真地回忆,「他啊,应该是个挺苦的人,但具体我还真不清楚,那总得是五六年前的事了,当时我还太小。」 郁瑶看了看她饱满年轻的小脸,无话可说。 「行,那辛苦你,能不能再去帮我查一查。」 她一想起昨天舒榕的那些话,他脸上报仇一般的快意,还有季凉极力隐忍却仍苦涩难当的神情,就觉得心里像扎着一根刺,心跳一次,就疼一下。 她把人娶回来,困进了宫里,却对他的过往不闻不问,在他被人欺侮的时候,连半分都没能护着他。 这算什么? 「没问题,我就是大内第一密探。」郁瑾一边应承,一边揶揄她。 话音未落,却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勐地转过身来,圆睁着眼睛,「皇姐,我们先说好,你可不能因为这些休弃皇姐夫的!」 「什么?」郁瑶皱了皱眉,没想明白这是哪儿跟哪儿。 小姑娘却认真得很,「他身世悽苦,原本也就过得很艰难了,我见皇姐你待他那样好,还以为你是知情,却原来你并不知道。那无论我查出什么,你心里是否介意,至少不能因此休弃他,不然我就是在帮你造孽了。」 郁瑶看着她如此郑重告诫自己,心忍不住又酸了一酸。 连一个不相干的人都知道他过得苦,自己这个当妻主的,却没有早些留意过。 「你放心,」她嘆了一口气,「无论发生过什么,我只会心疼他,断然不会再去伤他。」 如此一路说着话,二人也就来到季凉的住处,对他说明了来意。 季凉尽管对郁瑶仍旧没什么好脸色,但总归是郁瑾有一套,天真烂漫,活泼热情,一口一个「皇姐夫」叫得甜,最终还是把人成功说服,和她们一同上了青华山。
第32页 山上清幽,清明时节莺飞草长,天气也舒适宜人,季凉自入宫以来,倒是难得有如此自在的时候,神情也褪去了平日的刻意冷淡。 他原本就生得极俊美,轮廓英挺,而眉眼温柔,此刻在明媚春景之间,平添了几分暖意,好看得彷如画中人一样,一时间竟让郁瑶看得失了神。 季凉低头看着山溪边盛开的小花,也不由微怔,只觉得眼前所见好像全不真实一样。 他在西北苦寒之地守了三年,日常所见,不过是兵戈、尸体、鲜血,即便是休战的时候好一些,目之所及也只有戈壁黄沙。 正午的时候,太阳照在沙地上,亮得人睁不开眼,热得汗流浃背,常有中了暑气危及性命的,夜间却又冷得仿佛到了寒冬,人走出帐篷,一哈气便是一片白雾,手指耳尖都冻得生疼。 那里没有溪水,也没有花,没有在京城习以为常的一切景象。 以至于他此刻看着眼前春景,竟会觉得,这些仿佛都不该属于他。 他正愣怔间,却忽听郁瑾笑道:「皇姐你可有些出息吧,都看痴了?」 他本能地一转头,就看见郁瑶站在几步之外,定定地望着他,神态温柔宁静,似乎带着几分笑意,像看着一件不捨得触摸的珍宝一样,看着他。 而他猝不及防,就直直地撞进了那双眼睛里。 郁瑶不备他突然回头,也惊了一下,匆忙移开视线,欲盖弥彰地轻咳了两声,一旁郁瑾笑嘻嘻的,目光在他们之间来回打量。 季凉也不知为什么,忽然感到有几分不自在,扭回头去,快步向前走了几步。 不是他要如未经世事的小公子一样,做出这般扭捏情状,而是他看着郁瑶,就不由自主地想起昨日的情形。 他还清晰地记得,此刻看似温和无害,只安静地望着他的这个人,昨天是如何像兇徒一样,将他禁锢在身下榻上的,不留半分余地,瞳仁幽邃得像要将他吸进去,让在沙场上身经百战的大将军,竟也忍不住双腿发软。 他从一早便知道,世上哪有什么温良规矩的女子,面对男子的身子,都像狼见了鲜活的肉,恨不能吸血蚀骨。 只是这位女皇陛下,比寻常女子更耐得住性子,更磨人难耐。 她看似处处待他好,护着他,却偏在昨日那样的时候,还要装模作样地问:「你看清楚,朕究竟是不是花言巧语哄你?」 她倒的确没有花言巧语,只是把他折腾到那般地步,却又轻飘飘丢下一句「我先走了,你好好休息」。 他昨日里如何就没有打死她。 想到这一节,他禁不住又羞又气,脚下越发走得快,只想离那人远远的,别再给她机会招惹他。 身后郁瑶却还要道:「阿凉你慢些,走山路小心。」 自从昨天这样喊过一次,她似乎就极喜欢且习惯这样叫他,一声接一声,惹得季凉越发无所适从。 他非但没有慢下来,反而迳自向前,可是没走几步,却被一个声音吸引了注意力,不自觉地停下来。 侧耳细听,那应当是两个人说话的声音,但是…… 这太不寻常了。 这时候,被他落在身后的郁瑶已经追上来,见他果然站在原地,没有再跑,还当是很听自己的话,正要笑眯眯哄他,却见他神色冷峻专注,不由轻声问:「怎么了?」 季凉也没有再和她置气的意思,望着下方的溪谷道:「有人在说话。」 溪谷不深,但草木茂盛,郁瑶探头看了看,没有找到人的踪影。 她仔细听了一听,的确,让季凉这么一说,确实是有人的说话声,只是声音不大,且模模煳煳的,一个字也听不清,所以她刚才没有察觉。 郁瑾比她直爽,冒出一句:「他们讲的话怎么听不懂呢?」 「听不懂才是正常。」季凉面色冷凝,声音沉沉,「这是赫赫话。」 「……」 几人对视一眼,俱是惊愕。 赫赫,就是常年与大周交战,季凉在边境对峙了三年的西域强国。 京城去西域数千里,客商往来也极少,如何在这郊外小山上,竟会有赫赫人?难道是探子,预先打探到了他们今日将会来此,在这里守株待兔? 他们此行是为散心,刻意没有带许多人,要是真遭遇埋伏,极为棘手。 玉若脸色一变,就道:「保护陛下!」 然而季凉已经先她一步,将郁瑶往身后一拦,同时起手就是一个格斗姿势,虽无刀剑在手,却硬生生现出了一股冷对千军的气势。 郁瑶一时呆了,看着拦在自己跟前的人,「阿凉……」 季凉背对着她,只略略转头,瞥了她一眼,目光明亮锐利,英气横生。 她忽然被震惊在当场,甚至忘了溪谷下那来路不明的赫赫人,心里只生出一个念头—— 这才是季凉,没有被身外之事束缚,也没有被俗世陈规禁锢的,真正的季凉。 「你先走。」他警惕地盯着下方溪谷,不容置疑道。 玩笑,即便真是面对赫赫探子,她怎能让自己的夫郎替她殿后? 郁瑶刚要去拉他,却忽然听下方传来高声喊叫,这一回是中原话,虽然语音别扭,但好歹能听得懂。 「上面的各位朋友,请帮帮我们!我家公子受伤了!」 正诧异间,就见一个年轻男子从草木茂盛处跑出来,特意站到他们的视野内,激动地挥舞着双手。高鼻深目,典型的西域样貌。
第33页 嗯? 作者有话要说:  我好喜欢本能保护郁瑶的阿凉嗷! - 祝大家国庆中秋佳节快乐~ 送不了月饼,那还是送红包吧。 直到明天更新前,在这章底下留评,都送红包包哟~ 过节要开开心心!(≧w≦)/ 第19章 赫赫王族少年 这一下,闹得所有人都有些出乎意料。 郁瑶的心里犹疑了一下,和玉若对视一眼,玉若神情紧张,向她摇了摇头。 虽然对方看起来,只是一个柔弱男子,但这山间小径,偏僻幽静,怎么看都像是特意设下的圈套。大周与赫赫常年交战,本就往来不多,如何就这样巧,偏偏在大周女皇的眼皮子底下受伤了? 他们此行带的人少,万一真中了埋伏,就是关系圣驾国祚的大事。 郁瑶也不敢信他,可那男子见他们犹豫,像是要哭了,哀求道:「我家公子真的受伤了,走不了路,我也背不动他。我们都在这里等了好久了,一个过路的人都没有,求你们帮帮我们吧。」 这是郊外山间,少有人至,要是果真受了伤无法移动,等到夜间,恐怕会更难办。 「小姐,咱们还是走吧。」玉若低声道。 摸不清对方的虚实,由于对方懂得中原话,她此刻也不再叫郁瑶陛下,以免暴露身份。 郁瑶皱了皱眉,脚下却没有动,陷入两难的境地。虽然疑心有诈,但真要见死不救,又总是违背道义。 这时候,季凉开口了:「你留在这里,我过去看看。」 「不行。」郁瑶毫不迟疑地扯住了他的衣袖。 季凉的声音淡淡的,「我懂一些赫赫话。」 这不是懂不懂的问题,即便他沙场百战,身手比她强得多,但他毕竟是个男子,她为人妻主,哪有自己躲在后面,让夫郎出去面对危险的道理。 「我和你一起去。」 玉若没能拦住,几人沿着溪谷慢慢下去,那男子像见到救星一样,忙不迭地道谢,引着他们往前去。 「我们是来游玩的,先前看见溪水清澈,就想下来戏水,」他边走边道,「没想到公子脚下踩空,就摔下来了,我实在是没有力气搬动他。」 方才在上面,被草木遮挡,看不清,此刻视野清晰了许多,没走出几步,就看见另一个赫赫人,躺在溪边。 这人年纪更轻一些,还是个少年,金髮碧眼,长得倒是很好看的,只是此刻脸色苍白,额角冒着汗珠,不知道伤得究竟多重。 先前求救的男子远远向他说了几句赫赫话,他就对郁瑶一行人点点头,虚弱道:「多谢你们。」 郁瑾热心,一边问「你没事吧」,一边就要上前去扶他。 不料季凉忽然出声,冷冽严肃,「别动。」 旁人齐齐一怔,几乎就要以为有什么异变,看玉若的神色,马上就要喊护驾了。 但郁瑶见他神情虽不似嬉闹,却并没有做出格挡的姿势,不像是察觉危险的反应,于是用眼神示意稍安勿躁,小声问他:「怎么了?」 季凉走上前去,让僵在原地不敢动的郁瑾退开一些,蹲下身去查看那少年的情况,解释道:「他是从高处跌落的,万一伤到颈骨或腰骨,贸然搬动,反而会令伤更重。」 说罢,他低头问那少年,「你的脖颈和身体都能动吗?」 少年用手肘慢慢支起身体,尝试着活动了一下,忍着眼中泪花道:「其他地方都能动的,只是腿疼。」 季凉闻言,略松了一口气,小心掀起他袍子的下摆。 少年的腰间繫着一枚金饰,花纹精美,极具西域特色,季凉看了一眼,默默拨到一边。 只见他衣裤上多有树枝划破的地方,也沾了不少泥土,右边裤腿破损得多些,还渗着血迹,看起来似乎也有些肿胀。 季凉的手刚一挨上去,他就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我替你看一看。」季凉边说,边尽量放轻动作,挽起他的裤腿。 只见少年雪白的小腿肿得像白萝蔔一样,上面划伤擦伤俱全,底下透着淤青,显见得是伤得不轻。 季凉伸手,在伤口附近小心按了几下,也不知是疼的还是怕的,他嘴角一扯,眼看着就要落下泪来。 「哎,你别哭啊。」郁瑾连忙安慰他,「有我们在,不会有事的。」 少年眼角挂着泪珠,点了点头,看起来倒是很听话的模样。 但这时候,季凉站起身四下看了看,忽然伸手攀折了一根树枝,随后一脸严肃地向他道:「我不是郎中,只能先替你固定,以免骨头移动错位,可能会有些疼,得忍一忍。」 少年乖巧望着他,面上现出害怕,嘴上却还懂事道:「好,多谢哥哥。」 哎,倒还挺讨人喜欢。 郁瑶刚在心里这样想,就听「嘶啦」一声,她还没反应过来,季凉已经将自己袍子的下摆撕下了大半,在她呆滞的当口,又干脆利落撕成几条。 她眼看着他用树枝当夹板,布条当绷带,将少年的伤腿固定了起来,简洁熟练,一气呵成。 只是即便他动作再迅速,依然免不了疼,少年咬着嘴唇,努力不发出声来,但眼泪却抑制不住,顺着脸颊往下淌。 郁瑶虽然觉得这孩子招人疼,毕竟顾及着自己是有夫之妇,此间讲究男女大防,她出面不妥当。
第34页 郁瑾就没有这个顾虑,蹲在少年身边,哄道:「好啦,没事了,不哭。你叫什么名字?」 「安弥。」少年带着哭音道。 「真好听。」郁瑾笑了笑,在自己腰间掏了半晌,终于找到了什么东西,满脸笑容地递过去,「喏,吃了这个,就不疼啦。」 郁瑶瞥了一眼,像是一块酥糖。 她看着那少年脸微红着接过去,不由微微摇头,脸上带了一丝笑。没想到这丫头,哄起男孩子来倒是有模有样。 这时候,就见季凉向她走过来,道:「我不知道他有没有伤筋动骨,只能做到这一步,还是得想办法送他去看郎中。」 郁瑶沉思了片刻。 宫中出游,随行太医是不缺的,但此事还是不要让太凤君知道为好,虽然眼下确认了,对方只不过是受伤求助,可毕竟赫赫人的身份敏感,少不了又要惹出麻烦。 「这样吧,」她面向安弥和他的侍人道,「我们这一次,原是大家族一同出游,家中正好带了郎中,你们先留在此处不要走动,我们会让郎中过来进一步诊治,随后再坐马车去城里的医馆,可好?」 安弥闻言,极是感激,道:「实在是给各位添麻烦了,我们无以为报。」 郁瑶和他客气了两句,就想走,郁瑾却道:「姐姐,你先回去叫郎中吧,我留下陪他们等着,不然这荒山野岭的,两个男子大约是要怕的。」 郁瑶心想,这山清水秀的地方,离「荒山野岭」这四个字,恐怕还有很大的差距,但左右也不是大事,也就依了她,留下了几个人照应。 回到马车上,她先吩咐玉若找出了披风,将季凉整个人一裹,才笑道:「朕的阿凉,原来如此厉害。」 「怎么说?」 「不但懂赫赫话,连处置伤情也会。」 看见他刚才镇定从容,有条不紊的模样,她忍不住就在想,他横刀立马,掌管三军的时候,是何等的风采。 季凉只作寻常,「我与赫赫交战多年,两边主将都会一些对方的话,至于疗伤,不过是从前做习惯了。」 在军营里,军医人手稀缺,重伤员尚且照顾不过来,对待这些砍伤、骨伤,于性命无碍的,连看一眼的时间都没有,不过是丢些绷带和金创药给他们,自己处理伤口,或互相之间帮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他在军中三年,这些基本的处理,并不算什么。 郁瑶的眼神却沉了一沉,不由想起那一天,匆匆一瞥,在他身上看见的错落伤痕。他那些陈年旧伤里,又有多少是靠着自己摸索上药,慢慢硬扛过来的。 季凉见她一脸凝重地看着自己,也不知她在想什么,摇了摇头,低头去看自己身上的披风,郁瑶下手很实在,直把他裹得像个糰子一样。 「这是做什么?」他有些好笑。 「你还说呢。」郁瑶睨他一眼,「你缺绷带,也别撕自己的衣服啊,撕我的不行?」 「又不冷。」 「那也不行。」 季凉哭笑不得,也不想和她计较,心头一转,忽然想起一事来,刚放松片刻的神情重新郑重起来,「对了,有件事还是得告诉你。」 「你说。」 「那个叫安弥的男孩子,应当是赫赫的王族。」 「什么?」郁瑶大吃一惊,「你怎么看出来的?」 如果真是王族,在两国短暂休战之际,出现在京城,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一件事。 季凉面色平静,「刚才我替他检查伤情的时候,他腰间挂着的那枚金饰,你看见了吗?那是迦楼罗金铃,是他们王族的信物。我从前遇到的对方将领,多有王族出身,所以见过。」 郁瑶顿时悬起心来,「那阿瑾她……」 「不忙,我刚才检查过了,他的伤是真的,假如要设圈套,也不必非要一个王族男子摔成这样。」季凉道,「但是,他为什么来京城,恐怕还是要查一查。」 「好,你放心。」郁瑶趁着这人身上裹着披风,悄悄把手绕过他后腰,极轻地虚环着,「这件事我暂且不告诉阿瑾了,我会安排人去留意。」 作者有话要说:  阿凉只是在宫里总受欺负,其实大将军是很厉害的! - 迦楼罗是印度神话中的神鸟,后来被吸收进佛教,汉译为金翅鸟。 现实中的西域在古时候是佛国,所以在架空的西域,也有请漂亮小鸟出场一下吧~ 第20章 太凤君又在选秀 踏青之后,回宫数日,那叫做安弥的少年的背景仍旧没能查出来。 那天郁瑶避过太凤君的耳目,派了两名太医上山为他诊治,又用马车送到城内最好的医馆,据说他的伤只是看起来吓人些,万幸并没有伤及筋骨,休养一些时日也就无碍了。 玉若安排了人手去查他,只知道他们主僕二人,住在京中一家客栈,总也有近一个月了,自称是母亲来大周行商,渺无音讯,才千里迢迢找来的。 这个理由,郁瑶自是不能信服,但碍于两国常年交战,来往有限,路途又遥远,一时之间确难再查出什么来。 只是据说,郁瑾对那少年倒颇为上心,后来还遣人专程去问候过,其用心远超一般顺手搭救的程度。 这多少让人有些头疼。 但和即将面临的新一轮挑战相比,这点头疼又不算什么了。
第35页 「陛下,该更衣前往凤阙台了。」玉若走进屋子,垂首道。 「知道了。」郁瑶放下手中的簿子,从桌边站起来。 那是前些日子,吏部的张书静给她的,去年的官员任免名录,她琢磨了这些天,仍旧不明所以,猜不透原身要这一份东西到底作何打算。 越是心焦,越是不得要领。 玉若问她:「陛下今夜是想穿芍药红的裙子,还是天青蓝的那一身?」 郁瑶颇有些不耐烦,「不拘哪一件,左右是他们让朕挑,朕就算套个麻布袋子去,谁又敢指摘朕。」 玉若面对她这突如其来的火气,默默无言。 今夜,太凤君设宴在凤阙台,广宴皇亲、名门、诰命郎君,特意嘱咐他们,带上子女一同热闹。明面上说得好听,是春暖之时,把酒言欢,看着孩子们在眼前也高兴,但实际上,每一个受邀的心里都清楚,这还是为女皇物色夫郎来了。 只是这回受邀的人里,唯独没有舒榕一家子。 听闻那日他当面对季凉发难,被郁瑶撞破之后,事情迂迴传到了太凤君耳朵里,太凤君将这个不成器的外甥着实申斥了一番,大体是说他沉不住气,不知轻重。可能也知道此番撕破脸皮后,他和郁瑶之间是断无可能了,因而这一回也没有再强求。 可太凤君为郁瑶另择夫郎的念头丝毫没有消减,一个人选失败了,反而将范围扩大到京中诸位名门公子身上,直闹得郁瑶烦不胜烦。 而最可怖的是,太凤君亲传旨意,季凉作为后宫君侍,也当出席。 「就不能寻个藉口,免了他的事吗?」梳妆的当口,郁瑶忍不住问。 她一个人去受摧残也就罢了,让季凉眼看着各家公子在他面前争奇斗艳,争相要成为他妻主的枕边人,甚至是压他一头的凤君,这简直不是人干的事。 玉若看着梳头侍人替她戴上步摇,徐徐嘆了一口气,「陛下也知道,躲过今日,也躲不过明日,相比季君往后要面对的事,一场宴席,其实不足为道。」 郁瑶从镜子里看了看那张平静的,没有半分情绪外露的脸。 玉若侍奉君王多年,早已经深谙宫中存活之道,向来本分又谨慎,如今连她都一反常态说出这些话了,大约也是实在看不过眼。 她重重唿出一口气,不再说话,隔了一会儿,反倒是玉若忽然开口了。 「陛下,」玉若犹犹豫豫的,小心抬眼觑她,「奴婢斗胆,有一句话想问。」 郁瑶点头,「你说。」 「陛下对季君,可是认真的?」 这叫什么话,要是不认真,她能放着个冷言冷语的冰山美人在宫里,非但不纳旁人,还每天好声好气地捧在手心里? 她啼笑皆非,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才道:「自然。」 不料玉若的神情却变得有些复杂,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那……恕奴婢死罪,或许陛下也可以多留意旁人两分,这后宫里,多添几个人,未必是坏事。」 郁瑶眉心一跳,半转过头,「怎么讲?」 身后梳头侍人的手也停下了,只低着头,不敢言语。 玉若静了片刻,脸上浮起一丁点笑意,「古来帝王后宫中,便没有过一人独占的例子。多添几位君侍,一来太凤君高兴,或许就对季君和气些,二来,季君见了陛下身边有旁人,没准也会对陛下热络些。」 郁瑶轻轻一笑,摇了摇头。 玉若的考量,在此间人看来,应当是很有道理的,要是换了她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对于后宫中多些美男这样的事,大约也是不会抗拒的。可是一旦有了季凉,就终究不一样了。 她想起那人的模样,心里就忍不住嘆息。 只他一个人,就闹得她整颗心都挂在他身上,不知是该捧在手里好,还是含在口中好,她是有多大的胆魄,还敢惦记三夫四侍? 更不用说,以她对他的了解,假如她真的敢纳旁人,他绝不会因为什么危机意识,而对她热络起来,只怕是好不容易捂化一些的人,立刻又回到寒冰模样,这辈子都恨不能离她越远越好。 「此话往后不必再提了。」郁瑶淡淡道,「朕当初就对他说过,没有另纳旁人的打算。」 「……是。」玉若应了一句,便不言语了。 少顷,更衣梳妆完毕,便向着凤阙台去。 凤阙檯灯火通明,在夜幕下美轮美奂,受邀者皆已到齐,郁瑶走到阶下,便听见里面欢声笑语,热闹非常。 随着宫人通传,她拾级而上,在一片问安声中走向上座。 她用余光瞥见,两旁年轻的公子,打扮或清雅或富贵,无不婉转下拜,含羞带怯,有胆子大些的,还敢抬眼偷偷看她,秋波盈盈。 但她全无心思,只一心用目光去找季凉。 季凉身为君侍,坐席仅次于几位亲王,穿着符合品秩的衣袍,乍一看上去,比平日华贵了不少,但细看之下,面容却分外清冷,与金线锦绣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莫名的有些扎眼。 郁瑶经过时,他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目光里一丝温度也没有,像是秋夜里的月光。 郁瑶默默嘆了一口气,在首席坐下,迫于礼数,与几位皇亲寒暄了几句,对下面那些名门大家的男眷全不搭理。 她看见郁瑾悄悄投来一个同情的眼神,心里苦笑了一下。
第36页 不过片刻,太凤君到了,众人自是一番行礼问安,郁瑶忍着心里的火气,微笑着恭迎他在身边坐下。 他徐徐打量一遭,笑意和蔼,「宫里如今没有孩子,许久不曾这样热闹过,本宫看着这么多年轻人,心里真是高兴。你们可别嫌本宫多事,非将你们邀来凑趣。」 端的是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 下面也不知是哪家的郎君,赶紧笑道:「哪里的话,能蒙太凤君相邀,还准我们将家中小辈也带来见世面,真不知道该怎么感激才好。」 旁边自有人明白今日的主题,帮着煽风,「如今诸位亲王都出宫开府了,宫里可不是没有孩子了吗,恕臣多嘴,太凤君想要儿孙承欢膝下呀,还得陛下努力才行了。」 下面立刻闹笑起来,年长的郎君们纷纷附和。 郁瑶只觉不胜其烦,面上又不能表露,只能向季凉投去一道目光,想要略作安抚。 但季凉根本不看她,目光平直空洞,只看着面前的案几,唇角紧抿着,连血色都褪去了,薄唇一片煞白。 郁瑶心里就止不住更烦了。 她对孩子本就没有多大兴趣,就算要生,那也得是和季凉,何须旁人来碍眼,归根到底,开枝散叶、多子多福那一套,在她这里行不通。 她这厢正憋着气,那边却又有懂得奉承的,给太凤君递话头,「现如今,陛下不是已经得了季君吗?臣可是听闻,陛下当初是一见倾心,喜欢得紧,想必不出多久,太凤君就能抱上孙女了。」 太凤君立刻嗤笑一声,轻飘飘扫了季凉一眼,「这你可是看错眼了,只看季君如今坐在这里,就知道是没有花样的。」 这话说得古怪,郁瑶却也无心去计较,只一颗心牵挂在季凉身上。 任是谁被几次三番在人前这样羞辱,都受不了,何况季凉本就是心性高傲的男子。 但是季凉连一眼都不看她,神情只如先前一般紧绷,也看不出因为这一番话,情绪有什么起伏。 这才最让人担心。 郁瑶心里已经在盘算,宴席结束后,不管季凉怎么冷待她,她也得豁出脸皮去,把人堵住哄一回。 她心里真是又悲又气,自己这个女皇当得,着实既憋屈,又命途多舛,好不容易把这人的心捂得松动些许,她这位名义上的父君,三言两语就要让她的努力全落空了。 这时候,她身旁的太凤君正好饮了一口杯中酒,施施然一笑,「本宫也不瞒你们,早先耗时耗力,替皇帝操持选秀,万万没料到,我这不成器的女儿,千挑万选,选出这样一个结果,本宫着实气闷了好些日子。」 他挑起眉梢,瞥了一眼郁瑶,「所以,这后宫,一定是得多些像样的人的,包括册立凤君之事,也不该再拖下去了。」 作者有话要说:  郁瑶:求求亲爹不要再搞我了…… - 感谢在2020-09-30 17:00:00~2020-10-03 1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龙胆紫、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1章 那女子是谁 郁瑶心里揣着一团火,正无处发作,却听近旁忽然传来一个声音,不疾不徐,大方得体。 「天下父母,哪有不为儿女操心的呢,即便贵为太凤君,也只如寻常人家的慈父一般。」那人笑着,向郁瑶看了一眼,「只是,婚姻大事,还得陛下自己多留心,自己合心意,才能夫妻美满。」 郁瑶循着声音看过去,只见是一个中年女子,面貌端庄,眉眼含笑,令人望之怡然。 她也不知道这人是谁,但对方坐在亲王的席位上,猜想大约是她的姨母了,细细回忆起来,前些日子太庙祭祖的时候,仿佛也是见过的。 太凤君对这女子仿佛买几分帐,即便心里恐怕不愿意,也只能微微一笑道:「宁王所言,也是有道理的。」 郁瑶便朝那边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虽然与对方素不相识,但眼下看来,这位宁王倒比她的父君可亲得多。 「也罢,我们在这里自顾自说话,怕是让下面的孩子们拘着了。」太凤君扬了扬下巴,「咱们这些老人也是无趣,你们要是有什么新近时兴的玩艺儿,大可拿出来,让咱们瞧一瞧。」 他话音一落,郁瑶就见底下有几位郎君,给自己的儿子递眼色,有心急些的,还在衣袖下轻轻拉扯示意。 那些少年们,大多脸皮薄,羞羞怯怯的,向后躲闪着只是不肯,但也总有心性要强些的。 立刻就有一人站起身,落落大方道:「启禀太凤君、陛下,臣近来正在习琴曲,只是技艺粗浅,登不得台面,只能凑个趣的,还望太凤君与陛下莫要嫌弃。」 哦,郁瑶算是明白了,原来太凤君前头拿话垫着,就是为了让这些大家公子来表演才艺,博取她这个女皇青眼的。 她不由在心里嗤笑,十分想说,既然知道自己技艺不精,就别演了吧,好端端的名门公子,来抢教坊司的活儿,何苦来哉。 好歹是没有说出口,只听太凤君在身边道:「瞧这孩子,咱们又不图什么,不过是取个热闹罢了,哪有这些顾虑。」 那少年笑盈盈应了一声,很快就有人取琴来。 只见他神情恬淡,广袖起落,手指轻动之间,便有琴声如泉水淙淙,流淌而出,其声曼妙,诸人无不面露赞嘆。
第37页 郁瑶实则也听不出来个好坏,但显见得,这离「技艺粗浅」差得很远,谦虚太过,难免显得有些虚假了。 一曲终了,少年抱着琴站起,略略欠身,「臣献丑了。」 「哪里的话。」太凤君向他身旁的郎君笑道,「你这个儿子,本宫早些年仿佛见过的,当时还未长成,不料如今竟出落得这样标緻,这一曲,真是令本宫心旷神怡。」 那郎君赶紧敛衽起身,道:「太凤君盛赞,实不敢当。臣原本也不指望阿靖成器的,不过是他喜欢什么,便替他请了师父,胡乱学几日罢了。」 说着,作势睨了儿子一眼,「太凤君疼你,你可不许得意了。」 那名唤阿靖的少年何等乖巧,立刻温柔道:「阿靖断断不敢的,不过是顽闹的东西,如何入得了太凤君与陛下的眼呢。」 「何苦如此谦虚。」太凤君摇头道,「琴棋书画,才像是世家子弟的模样。」 同时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季凉。 郁瑶默默喝酒,内心嗤之以鼻。她若想看这些东西,今日传教坊司,明日请戏班子,难道还怕缺了不成? 她的阿凉这些都不会,但偏偏在她心里,就是他最好。 这时候,就见太凤君向前探了探身子,问:「你叫阿靖?名字很是好听。」 少年的颊上带着几许红意,点了点头,抬眼看了看郁瑶,在与她目光相碰的剎那,又飞快垂下,那短暂的交汇之间,带着三分好奇,七分羞涩,像足了一只懵懂的小鹿,令人难以抗拒心弦拨动。 但是,郁瑶心中有人了,她的那根弦早被擦得干干净净,珍而重之地收起来摆好了。 所以她内心全无波澜,只顾自己吃菜喝酒,悠然自得。 太凤君似乎瞟了她一眼,见她不接这一茬,只能又装模作势问:「年纪多大了?可许人了没有?」 这一问,少年的脸简直红透了,低低地垂着头,在灯烛摇曳下,分外柔美。 他的父亲替他答:「今年十七,还不曾许人家呢,他祖父疼他,总捨不得,想在身边多留几年。」 太凤君听了,便抚掌笑道:「老人家这样想,情有可原,只是男大不中留,十七岁也不算早了,如此品貌才情,该好好择了妻主嫁与才是。」 「太凤君所言极是。」那郎君道,「臣斗胆,假若这孩子能得您垂怜,替他指婚,那真是全家几辈子修来的福分了。」 郁瑶听着他们一唱一和,心里烦得很,只喝着闷酒,冷眼瞧着下面众人。 听见这样说,不少年轻的公子脸上都暗暗流露羡慕之情,也有个别心急的郎君,不断给自己的儿子使眼色,像是在埋怨他们胆怯,让别人占了先机。 至于那些随着自己的父亲、兄弟来的女子,都十分明白,今日的主题是给女皇选秀,她们不过是打着幌子,来凑数的添头,因而都默默吃菜,无人敢直视可能成为后宫君侍的男子,但也偶有胆大的,飞快地从眼角瞟一眼那抱琴而立的少年,暴露了内心的一丝念想。 郁瑶内心焦急得很,假如太凤君当场开口,要这名唤阿靖的少年入宫,摆在她面前的就只有两个选择了—— 要不然,默默忍耐下来,既委屈了季凉,也牺牲了一个无辜男子。 再不然,就只能不顾一切,大闹一场,但这样与太凤君正面撕破脸的后果,无疑惨重得超乎想像。 身边的太凤君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她的心一瞬间跳得飞快,然而听见的话,却出乎她的意料。 「这样的好孩子,必得好好替他物色。」太凤君微微一笑,「且待本宫细细思量。」 这话一出,那少年与他父亲的神色俱是一怔,但立刻低头谢恩,将那一抹无措掩藏了下去。 「多谢太凤君恩典。」 而一旁的郁瑶,一颗心陡然落回肚子里,长长地舒出一口气。 这一回,倒是她低看太凤君了。 这会儿她有些回过味来了,太凤君是对季凉不满到了极点,成天想着替她另择凤君,广纳后宫,但这并不代表他心急到了毫不挑剔的份上。他在后宫与政局中沉浮多年,极是沉得住气,放着如此多的世家公子还未相看,他不会轻易地就给了那少年许诺。 她在裙子上擦了擦手心的汗水,向太凤君告了一声罪,便去偏殿更衣,顺路透一口气。 回来的路上,无意听见两个少年,躲在廊下说悄悄话。 其中一个道:「我们在这儿躲了许久了,这样下去,也总不是办法。」 另一人就嘆气:「能躲一刻是一刻吧,让他们自去争奇斗艳去。父亲总寄望于我能入宫,可我实在想不明白,宫里究竟有什么好?」 「你小声些!」前者赶紧压低声音劝,「这要是让人听去了,可怎么得了?」 那胆大抱怨的少年沉默了片刻,才又轻声开口:「这哪是什么好安身的地方,你看舒榕,前些日子何等风光,仿佛那凤君的宝座他已经坐定了一般,如今呢?今日宴席上,别说他了,连他的父兄都没现身。」 「谁说不是呢。」前一人也嘆,「我上回见他,他还神采飞扬地同我说,太凤君早替他做足了安排,只是他不能做陛下的第一个男子,因而才要晚些嫁入宫中,谁知道……」 「咦,这是什么缘故?」 「我也不知,现在想来,怕是他夸下海口,胡乱编造的也未可知。」
第38页 郁瑶摇了摇头,正想着是不惊动他们,悄悄从后面绕回殿中,还是索性在这儿吹吹风,再听一阵闲话,眼皮却忽然一跳。 她看见不远处,一个身影向着偏殿后面去了,身姿如修竹,面容如冰雪,正是季凉。 玉若在她身边轻声问:「陛下,季君今日的脸色似乎差得很,您要不要……」 郁瑶低低嘆了一口气。太凤君一心想着要她另娶凤君,广纳后宫,季凉成天看着不同的男子,在他的妻主面前搭台唱戏,走了舒榕,又来了旁人。 即便他对她并无情意,终究又有谁能忍得了这般屈辱。 「罢了,让他安静一会儿吧。」她摆摆手道,「朕晚些再专程去瞧他。」 玉若应了一声,二人便有意避开那两名不知分寸,在宫中也敢说闲话的少年,另寻了路回去了。 而另一边,季凉刻意远离了人群,来到凤阙台的后面,少有人至的地方,才仰头面对月色,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吁出来。 身旁丹朱见他面色疲惫,心下不忍,低低道:「殿下,夜里风大,奴去替您取一件披风吧。」 其实季凉并不冷,但确实想独自待一会儿,于是只点了点头,便由着他去了。 谁料,丹朱前脚刚离开,不远处却忽然响起一个女子的声音:「阿凉,许久不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无奖竞猜:阿凉是与人私会吗? a.是 b.不是 - 明天揭晓答案,但答对了好像也没有什么奖品 只能得到一整章(不其实是好多章)阿凉的戏份啦~ 第22章 当年退婚之人 这简简单单的一声,却令季凉顿时如坠冰窟。 他僵立在原地,不敢回头,只觉得洒落周身的月光都变得冰寒刺骨,像是打湿了他的衣裳,扯着他整个人往地里坠,脚下像有千钧重。 而那声音的主人,却轻飘飘地绕到了他面前,扬眉一笑,「我先时在殿中看了你好些时候,与从前真是大不一样了。」 她的目光像带着钩子,肆意地将季凉从上打量到下,丝毫不加遮掩。 季凉的全身便止不住地起了一阵战慄。 「你要做什么?」他强自镇定道。 面前的人轻轻一哂,「当了后宫君侍的人,果然是懂得拿腔作势了许多。」 季凉面色冰冷地看着她。 太常寺卿之女,朱欣,他曾经的订婚对象,险些成为他妻主的人。 尽管多年前就已与她再无瓜葛,时至今日见到她,却仍忍不住,本能地浑身冰凉,想要作呕。 「你若无事,我便回去了。」他紧握着双拳,转身就要走。 身后那人却笑了一声,「阿凉如此急着走,是怕多看我一眼,便动了不该有的念想吗?」 「你!」季凉勐回头,眸中写满愤怒与厌恶,「无耻至极!」 朱欣丝毫不惧,闲庭信步一般,向他慢慢靠近,「难道我说错了吗?声名显赫的季大将军,如今陛下的枕边人,当年是怎样依偎在我身边的,这么快就忘干净了吗?」 「休得胡言乱语!」 季凉胸膛急促地起伏着,目中泛红,指甲用力刻进自己的掌心。 那是他少不更事时,歷经的一段噩梦。 早年间,他的母亲与朱欣之母交情甚好,且门当户对,两家便于子女年幼时订下婚约,只待二人长成后,便结为秦晋之好。 那时候,他还是将军府的小公子,姿容俊美,名动京城,不论走到哪里,听见的都是奉承与赞赏,这朱欣也不例外。当年她还不曾露出丑恶面目,韶华之年,仪表堂堂,也是处处让着护着他,拿时新的玩艺儿与他逗趣,口口声声唤他「阿凉」的。 而他,自懂事起便知道,这与他年纪相仿的女子,日后将会成为他的妻主。 妻主与夫郎之间,便该如母亲与父亲一般,同寝同食,互敬互爱,生儿育女,琴瑟和谐。他身为男子,理当尽心侍奉妻主,孝敬双亲,必得温柔贤淑,识大体,将家宅打理得井井有条,如此方能称得上是合格的名门郎君。 从小,他就是被父亲这样教导着长大的,每每听训时,总免不了羞涩脸红,但心底里却也悄悄地怀揣着一分幻想。 朱欣既是他未来的妻主,那他理所应当,是该喜爱她,对她好的。 他捧着那份小心翼翼的欢喜,如礼教所约束的那样,眼里心里,确只有她一人。 大周风俗,女子十八及笄,男子十六及冠,适龄便当婚嫁,而那时,不巧,恰逢朱家的老祖母过世,需得守孝三年,他便当真又生生等了朱欣三年,从年华正好的少年郎,等成了年近二十仍待字阁中的男子。 但是,他并不以为委屈,左右不过是多等些年月,他总是要与她成亲的。 只是谁也没能够料到,一夜之间,他的母亲成了罪臣,季家满门险些一同获罪,在太凤君懿旨降下的最后关头,才被人拼了大力气保下来,但一门荣华,终究是一朝断送了。 曾经满面春风,信誓旦旦会将他迎进门的人,连面也没露,只遣府上婢女将一纸退婚书送上了门。 那时候的他,还远不是坚毅果敢的大将军,将那白纸黑字一字一句看清之后,只觉眼前阵阵发黑,便晕倒在了地上。 醒来时,面前只有一夜鬓髮斑白的父亲,哭泣不止,连连道他的母亲已然出事获罪,下落不知,要是他再有个万一,可要如何活下去。
第39页 他嘴唇干裂,脚步虚浮,支撑着下床,道:「我要去一趟朱府,即便是退婚,她也需得亲口给我一个交代。」 可他阵阵心悸难当,连路都走不稳,最终,是他的姐姐季冰将他架去的。 他们在朱府门口,从天亮等到天黑,过路人群议论纷纷,最后,大约是实在唯恐让人看了笑话,朱欣才不得不现了身,脸上写满嫌弃,生怕避他二人不及,哪还有从前的半分温存。 其实他并非不明白,家道中落,母亲获罪,自古人心易变,如何还能奢望婚约作数,他只不过是要听她亲口说一句,不能单凭一张纸就将他打发了。 可是,他甫一靠近,朱欣便飞快地退后躲开了,且面露讥讽,「一介男子,当街与人拉拉扯扯,当真不知羞耻。」 他那时脸面多薄,当即窘迫得面红耳赤,眼中垂泪,想要争辩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欣拂了拂衣袖,像挥去什么脏东西一样,转身向大门里走,他听见身边的姐姐季冰咬牙切齿道:「你等着,我去揍这瞎了眼的王八!」 他像忽然醒了过来一样,一把将季冰抱住,声音低哑:「别去,我不稀罕。」 后来,父亲受不住打击,迅速病亡,姐姐终日消沉,沉溺于酒色,他自请去了西北战场,承了母亲的衣钵,自此以后,再未见过这负心女子。 直至今日。 季凉漠然直视着眼前人,神情冷若霜雪,「朱小姐,今日之季某,与从前已是两人了,还望自重。」 说罢,转身便走。 此处是凤阙台后,夜凉如水,清幽僻静,他原是在殿中待得不自在,左右也无人在意他,才出来散心透气的,不料想朱欣也在这里。 若是被人撞见他与外间女子独处,此事便已十分不妙,更何况此人还与他有这一重瓜葛。 他这样想着,不由加快了脚步,心里却忽然升起一个念头——假若十分不巧,落到了这一步田地,郁瑶会如何看待他呢? 这时,身子却被人狠狠从后撞上,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手腕就被骤然握住,硬生生将他反扭过去,迫使他转身。 他面对朱欣近在咫尺的脸,悚然道:「你疯了?」 与此同时,他另一手就要挥拳而上,不料朱欣却带着浓重的酒气,以及强烈的压迫感,倏然贴近他的双唇。 季凉一惊,慌忙偏头闪躲。 就是这一瞬间的工夫,便失了时机,朱欣牢牢钳制住他,一路将他推到凤阙台的石栏杆旁,粗暴地把他按倒在上面。 季凉身量高,半个身子都悬在栏杆外,手臂被扭得生疼。他侧头望了一眼下面三丈有余的高度,遍体生寒,「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朱欣眯眼看着他,笑得不怀好意,「你是和从前不一样了,比当年长得更好看了。」 季凉气得全身发抖,他当初如何,如何竟会期待过成为这种无耻之徒的夫郎! 「你胆敢欺辱后宫君侍,便不怕陛下降罪吗?」 朱欣一挑眉,忽地嗤笑出声。 「是啊,您如今已经是季君殿下了,小人如何就给忘了。」她语气轻浮,凑近过去,视线像要钉进季凉的眼睛里,「可是,我怎么就没见陛下多疼你呢?你别忘了,今夜可不正是当着你的面,在往陛下的龙床上选人吗。」 季凉只觉得喉头被梗得生疼,嘶声道:「轮不着你管,滚!」 「哟,动气了?」朱欣抬起一只手,摩挲过他的脸,激起他一阵噁心,「她不疼你,我来疼啊,虽然你当不了我的夫郎,但我的本事……」 她低低地笑着,满脸自得,「我府中那些小侍,可都是轻易消受不了的。」 「阿凉……」她埋下头,抵在他颈边厮磨着,「这些年我见过的男子,一个也及不上你的姿容,我还当真挺想你的……啊!」 她正说着混帐话,忽然一声痛唿,龇牙咧嘴,滚倒在地。 趁着她忘乎所以,挣脱开束缚一脚踢在她腰间的季凉,接连退开数步,忍着像吞了苍蝇般的噁心,冷眼看着她。 假如他方才不留情,便该一个鹞子翻身,顺势将她从栏杆上丢下去才对。 他季凉,竟曾与这样的人缔结过婚约,便是人生中最大的奇耻大辱。 他对自己的出手有数,知道朱欣一时半会儿站不起来,不管她在身后嚎叫怒骂,转身就要离开是非之地,然而刚走出两步,便听前方阴恻恻一声笑。 「让老奴好找,原来季君是在此处与故人相见。」 季凉浑身一紧,就见前方廊下的阴影里,缓步走出一名老侍人,衣饰富贵,面容板正,他不记得姓名,只知是在太凤君身边的。 他也不知对方在那里听了多久,虽然心下已经知道不好,仍外表镇定道:「称不上故人,不过是偶然碰见的陌路人。」 那老侍人皮笑肉不笑,轻轻击了击掌,便从更远处走出一队壮硕宫女来,宽肩厚背,面目不善。 「此话同老奴讲无用,还是回去与陛下和太凤君细细分说,必能予您公道。季君是要这些奴婢请您呢,还是您自己随老奴走?」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昨天清一色选b啊哈哈哈哈,果然都好信任阿凉(抹泪) 好的恭喜大家全体猜对,阿凉是个很好的人,先不说其实他对郁瑶是有感觉的,就算没有,品行也不允许他做背叛妻主的事啦~
第40页 然后,我又要欺负他一下了,轻点打轻点打。 关于反抗太凤君的事,莫急在酝酿了,太凤君越苛待阿凉,郁瑶越接近爆发。 第23章 仁寿宫夜审 「不劳你们动手,」季凉极轻地勾了一下唇角,「我自己会走。」 老侍人点了点头,示意那些宫女押上已经吓瘫在地的朱欣,一队人避开前面的灯火喧闹,从小路离开,前往仁寿宫的方向。 季凉一路极其安静,身姿笔挺,昂首而行,不像是让人擒住了,反倒像是战场上旗开得胜,凯旋而归的模样。只是当月色落在他脸上的时候,才能看见他直视前方的双眼里,有一丝强自支撑的意味。 「回去与陛下和太凤君细细分说」,那老侍人方才是这样说的。 世间哪有这样巧的事,凤阙台后本就少有人行,他刚在那里遇见了朱欣,太凤君的人偏就带足了人手,在一旁候着他。这一定是奔着寻他错处来的,他甚至疑心,就连朱欣,或许也是他们刻意引来的。 太凤君憎恶他,处处想要给他颜色,早已不是什么秘密,不是这一遭,也总有另外的事由,他并不惊慌。 唯独……郁瑶。 他广袖下的手默默握拳,仿佛想要抓住什么东西一样。 假如太凤君执意要坐实他与人私通,「姦妇」在旁,与他的过往纠葛确实无可辩驳,郁瑶会信他吗? 天下女子,无不视夫侍不忠为奇耻大辱,何况自古帝王多疑。 他随着那些人一路来到仁寿宫,被带进正殿,朱欣约莫是被带往偏殿去了,临分开前犹自在喊:「饶命!是他不守夫德,蓄意勾引我,我只是喝多了酒,一时煳涂……」 季凉闭了闭眼,轻蔑地笑了一下。 「季君,请吧。」老侍人脸上的皱纹堆叠得像朵绢花,看似是笑着的,却透着沉沉暮气,「也别让老奴们为难了。」 他伸手一引,指向地上。 高大健壮的宫女肃立两旁,看样子是担心季凉有功夫在身上,以备他作抵抗,特意防着他的。 在他们警惕的注视下,季凉面目从容,目不斜视,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便直直跪在了地下,面向着空无一人的座椅。 太凤君与郁瑶,此刻应当还在凤阙台,也不知几时才会赶来审他。他涉嫌与外女私会,此刻已是戴罪之身,要他静跪在此地等候问话,他倒也并不觉得有什么失当。 却不知在他身后,老侍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笑,沖一旁使了一个眼色。 有一人会意地走上前来,单手化掌,向他后腰轻轻一拍。 「啊……」季凉猝不及防,只觉腰间如被蚊虫叮咬一般,不过微微一疼,下一刻,却有一股难耐的酥麻迅速蔓延开来,像有千百只虫蚁在蚀骨吸髓,直令人酸软难当。 他一时受不住,身子一软,便向前扑倒下去,跌在花叶错落有致的地毯上。 身旁有人发出轻笑,仿佛嘲讽。 他咬紧牙关,想要支撑起自己重新跪得端正,作了片刻尝试,却瞬间大骇——他的身子软得没有半分力气,尤其是双腿,几乎像融化在了那种怪异的酸痒里,完全感觉不到了。 「你们!」他难掩内心惊惧,勉强支撑着上身,回头怒视诸人。 那老侍人笑得波澜不惊,「季君莫怪,奴等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他的身边站着一个女子,身材干瘦,面目平板,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 「你们对我做了什么?」 「我不过是将一根银针,打入了你腰间穴位。」女子干巴巴道,「放心,暂且瘫不了。」 老侍人挥了挥手,示意她可以下去了,才对季凉展开一个极圆融的笑容,「让季君受委屈,实非奴等所愿,但这不也是迫于无奈吗。」 季凉伏在地上,忍着那股难捱的酸疼,只不愿去看那令人厌恶的嘴脸。 对方却吃准了他此刻手无缚鸡之力,慢条斯理,全不惧他。 「季君也知道,您是舞刀弄剑的,与寻常名门公子多有不同,这要是万一伤着了太凤君,可怎么好。老奴只能出此下策,还劳您担待了。」 季凉的唇边划过一丝苦笑,冷汗涔涔湿了衣衫。 先不论他自知与朱欣相见,定然惹人误会,此番被人以私会之名扣押,并未想过半分抵抗,单论仁寿宫有这样多的健硕宫女在,还有什么好担心的呢? 男子生来柔弱,无法与女子相抗衡,他只是受封了将军,又不是天赋异禀,任他在疆场上多敢于厮杀,手中无刀无剑时,这样十来个壮妇一同对付他,他哪里有半分胜算? 别说只是制服他,便是真要杀他,也足够了。 太凤君不惜用这种手段废他双腿,未免过于小题大做。 他伏在地上,没有丝毫尊严,汗湿的额发贴在颊边,细弱地喘息着,指尖紧紧扣入地毯,双唇被咬得一片煞白。 如今他的双腿半分动弹不得,却并非毫无知觉,恰恰相反,那股蛇虫啃噬一般的感受愈演愈烈,直煎熬得他整个人快要耐不住了,他只能咬紧牙关,不愿让呻.吟声流露出来,让这些人看了笑话去。 他盯着地毯上的金线,全身脱力,眼前阵阵发花,不由从心底升起一股子可笑来。 他在军中三年,打过的仗大大小小不计其数,什么样的伤不曾受过,也曾有过命悬一线,躺在伤兵帐里无法动弹的时候。唯独,从未像此刻一样,被人废去伤腿,比俘虏还要耻辱,在众目睽睽之下任人宰割。
第41页 可是与此同时,他心中却还有一个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念头... 他不愿意,让郁瑶看见他这般模样。 季凉索性闭上了眼,仿佛自己看不见,一会儿待她来时,便能够没有那么难堪一样,但这种自欺欺人的平静,也没能持续多久,不过片刻,他就感到自己的衣衫在被人拉扯。 「你们还要做什么?」他惊道。 那老侍人站在他跟前几步,靴子就在他眼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调平和,「自然是为您宽衣。」 「放肆!」季凉怒斥,勉力以手护住前襟,只觉整个人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淋到脚底,遍体冰冷,因为愤怒与难以置信,全身都发起抖来。 「我是陛下的君侍,谁许你们这样无礼?」 他双目通红,剧烈喘息着,明明情势所逼,连这个他并不稀罕的身份都搬了出来,却因他被折磨得力竭,此情此景,非但没有多少威慑力,反而显出几分强弩之末的可怜来。 老侍人丝毫不因他的呵斥而有所收敛,见他阻挡,便向一旁努了努嘴。 立刻就有三四名年轻侍人上前,按住季凉,手脚麻利地撕扯他的衣带。 季凉本已虚弱无比,半分力气也没有,如何能抵挡得住他们人多势众,眼看就要任他们欺侮,只能牢牢将身子贴在地上,以免让他们轻易扯了衣裳去。 「季君便不要相抗了。」老侍人微微一笑,「您如今腿是不能动了,但上身还好端端的,这宫装又宽大繁复,要是藏些什么,实在是易如反掌。您出身军营,这万一身上带着些暗器刀兵,忘了拿出来,可就不好了。」 「你!」 「自然,老奴不是不信您,但为了太凤君与陛下的安全,也是为了您自个儿,还是咱们帮着查一查的为好。」 季凉死死攥住自己的衣衫,唇角都被咬得沁出血丝来。 笑话,他有何等天大的本事,能在宫中变出这些东西来?他们为了羞辱他,竟能想出这样拙劣的藉口,也实在是令他大开了眼界。 这并非是他第一次遭遇褫衣的耻辱。 他入宫的第一天,太凤君遣教习侍人去甘泉宫,明面上是教他礼仪规矩,实则便给他下了软骨散,剥去了他的衣衫,肆意作弄。也正是那时,郁瑶直闯而入…… 他心头忽然狠狠一颤,牙关咬得更紧了几分。 但是今日,即便是死,也不能够让他们得逞。 此刻两旁站的多有宫女,假如在这里被剥去衣衫,便是以后宫君侍之身,被人看去了身子,世上没有一个帝王能忍受这样的事。 而更可怕的,是他此番的罪名,是私通。 所谓的「姦妇」朱欣,就被关押在偏殿,如若他此刻放弃反抗,再任由他们剥去了他的衣衫,那便真的是百口莫辩,只能听凭他人栽赃了。 这些人不只是想要羞辱他,而是真的想将他打入万劫不復之境。 到那时,即便是郁瑶,恐怕也……并不会信他清白。 那些小侍人胆子小,见他拼力抵抗,一时竟也不敢对他强来,无助地抬头望着那老侍人,后者眉头一拧,便喝道:「还愣着做什么?手脚麻利些!」 诸人畏惧他,也不敢再拖延,手下动作粗暴起来。 季凉像一具行尸走肉一般,被他们肆意搬弄,心知无法再抵挡,却忽然抬头看向那老侍人,唇角一扬,「你倒是胆子大,就不曾想过,假如本宫死了呢?」 「……」 合宫上下都知道,这位季君在军营日久,与后宫格格不入,言行举止,我行我素,丝毫摆不出君侍的架子,陡然听他如此讲话,老侍人竟狠狠一怔。 在他失措的片刻,便眼见季凉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掺杂着一丝从未见过的魅惑,「你也知道,本宫在军中多年,为免沦为战俘,懂得不少快速置自己于死地的法子。你若是欺人太甚,在此刻将我逼死了,你猜陛下会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季君,你……」 老侍人犹豫的当口,就听见门被大力推开,有急促的脚步声涌进殿内,伴随着侍人结结巴巴聊胜于无的通传:「太凤君与陛下驾到!」 作者有话要说:  本文将于明天(10.7)入v,零点掉落万字章,真的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 之后三天将临时调整到每日零点更新,下夹子后恢復18点更新,我一定会努力哒~ - ——无责任小剧场—— 郁瑶:听闻阿凉终于以本宫自称,搬出朕来威胁别人了? 季凉:臣一时情急,被迫无奈。 郁瑶:以后不许了。 季凉:……是。 郁瑶:你想处置谁,直接动手,都算在朕头上。 第24章 谁敢害朕的夫郎 今夜的郁瑶, 生生惊出了一身冷汗。 却说她半个晚上都见季凉脸色不好,心知太凤君此举实在于他不公,后来见他到殿外散心, 有意让他自己静一静,便不曾上前打扰,只独自默默回了殿内。 落座后, 便又忙着应付各人敬酒逢迎,一时间倒当真疏忽了。 直到玉若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她顺着玉若的视线看过去, 只见丹朱远远地站在一根立柱边,隔着人群望着她, 神情像是要急哭了。 她本能地扫了一眼季凉的坐席, 见人仍没回来, 心就咯噔了一下。
第42页 这怕是出什么事了,碍于太凤君就在近旁, 丹朱不敢上前来禀,只能在远处试图吸引她的注意力。 她寻了由头出去, 使眼色让丹朱跟上,直走到殿外,才问:「发生什么事了?」 直到这时, 她还并没有将事情想得太严重,猜测或许是太凤君特意命他出席,当着他的面为她挑选后宫, 他一时受不住气,径直回了甘泉宫也没一定。 那也不要紧,左右她在太凤君面前,能想法子把话圆过去, 散席后再过去哄他。 不料丹朱小嘴一瘪,立刻落下泪来,「殿下不见了!」 「……」郁瑶只觉头脑嗡地一声,几乎炸开。 「什么叫做不见了?」她急道,声音都忍不住拔高了几分。 何等荒唐,这里是禁卫森严的皇宫,好端端的一个人,如何可能说不见就不见了? 丹朱怕得不停地哭,抽噎道:「奴该死,方才陪着殿下出来散散酒气,是奴多嘴,说替殿下去取一件披风来,哪想到不过片刻的工夫,回来时就找不见殿下了。」 玉若也急,「回宫找过没有?是不是独自回去了?」 「没有,都找过了。」丹朱扑通一声跪倒,重重磕了几个响头,「都是奴的错,奴同宫里的人分头找了,殿下不在凤阙台,也没回甘泉宫,这一路上里里外外都没见人。如今只能在整个宫中找,但甘泉宫的人手便不够了。」 他边磕头边哭,额前一片通红,「求求陛下快派人手吧,您事后就算杖杀了奴,奴也绝不敢求饶半句的。」 郁瑶的身体晃了一晃,一瞬间将宫里的御湖和井口都想了个遍,心慌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又被自己硬生生按回去。 不会的,他是季凉,是心性胆魄远胜常人的大将军,他不会的。 她一把将丹朱从地上拉起来,心说杀他有什么用啊,一边扭头吩咐玉若:「立刻调动羽林军,把皇宫翻过来,也要找到阿凉!」 「是。」玉若先应了一声,才低声道,「只是,陛下您看,是否先命宫人去寻,假如无果,再调羽林军?不然,即刻调兵,只怕会惊吓宾客。」 郁瑶忍不住骂了一句,「朕的夫郎不见了,谁管那些宾客如何?立刻调兵!朕马上送客。」 话音刚落,身后却忽然传来轻轻一声笑,随即响起的便是太凤君的声音:「皇帝莫急,什么大事便要调羽林军,费这样大的周章?」 她回头,面对那张似笑非笑的脸,迟疑道:「父君?」 「放心吧,」太凤君睨了她一眼,莞尔道,「你的季君没有丢,方才下人来报,他好端端的在仁寿宫呢。」 「……」 郁瑶一时间完全陷入茫然,只能呆愣愣地看着他。 还是他身边的孙侍人半低下头,轻声道:「启禀陛下,季君与人私会,为免惊扰殿中宾客,如今权且带回了仁寿宫,听候发落。」 他说的话,郁瑶每个字都明白,但连在一起,就仿佛全然听不懂一样。 私会?季凉……与人私会? 她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往头上涌,还没能做出反应,裙角忽然被人扯住了,她一低头,就见丹朱跪在地上,牢牢拽着她的裙摆哭。 「陛下,这一定是误会了,殿下他绝不可能做这样的事。」他哭得涕泗横流,悲声震天,「求求您一定要信他,陛下!求求您了!」 孙侍人淡淡地笑了一下,看似和气,内里透着冷意,「老奴也不敢相信季君竟会如此,幸而那姦妇一併被擒住了,眼下也押在仁寿宫呢,想必两相一对质,也就得以分明了。」 「你……」丹朱毕竟还年轻,被噎得面红耳赤,却想不出话来回击他。 郁瑶拨开他扯着她裙摆的手,低喝道:「起来。」 丹朱被她的脸色吓住了,讷讷起身,小心觑着她的神情,又委屈又怕,只敢默默地掉泪珠子。 郁瑶眼见得玉若略略上前一步,将他挡在了身后。 她心里就嘆,这孩子也是实诚得可怜,殊不知眼下罪名已经给季凉扣上了,他空口无据,越是心急火燎地赌咒担保,求她相信季凉,反而越显得像是真有那么回事一样。 她怎么可能不信季凉,以他的性子,要是真有意中人,如何还会入宫,来受这种非人的苦楚。 现在的问题是,太凤君拿着了把柄。私通是何等罪名?恐怕是真要置季凉于死地了。 至于内情究竟如何,要怎样才能把人保下来,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当务之急是先见到人再说。 于是她深吸一口气,面色沉重,「儿臣心底里,万分不愿相信季君与人私会,但若真证据确凿,眼见为实,也断无轻饶之理,还望父君能准许儿臣,与您一同回仁寿宫走上一遭。」 太凤君挑眉,略显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大约是对她此番表态还较为满意,点头道:「也罢,你今日竟还不算煳涂。本宫原打算散席后再回去细细审问的,既是如此……」 他转头向孙侍人道:「你便假称本宫不胜酒力,先行回宫歇下了,余下的事你看着安排吧。」 孙侍人低低应了,回了殿中去。 太凤君看向郁瑶,「走吧,回去会会你的君侍。」 郁瑶一路沉着脸,她余光看见,丹朱满脸伤心,只道她是真信了季凉私通,要治他罪一般,仿佛还想再求情,被玉若悄悄拦住不许。
第43页 她就在心底里重重嘆了一口气。 季凉平日里何等聪明的一个人,如何就这样不小心,让人扣上了帽子。 她心里纷乱无比,一路上全在做盘算,目前形势不明,不得不沉住气,假若她一上来便明明白白偏向季凉,必定要惹得太凤君加倍愤怒,万一甩出什么证据来,她一时无法辩驳,怕是真的会把季凉害死。 她打定主意,进门之后,只能做出遭到背叛,既惊且怒的模样,先看太凤君与那所谓「姦妇」拿出什么说辞,再慢慢转圜应对,假如实在无法,只能先保住季凉的性命再做打算。 但是当她真正踏进仁寿宫的大门时,先前准备得再好的计策,也顷刻间化作飞灰了。 刚走到正殿前,她就听见里面季凉的声音,虚弱,而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意味,「你若是欺人太甚,在此刻将我逼死了,你猜陛下会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这是要做什么! 她惊得魂都快飞了,将片刻前的盘算扔到了九霄云外去,也不顾太凤君作何神色,一脚将殿门踢开。 下一刻,却被眼前的景象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季凉倒在地上,被几名侍人拉扯着,衣衫凌乱,几乎就要不能蔽体,而他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一般,扬起脸来,面向着那仿佛主持全局的老侍人,眉眼凛然,分明是处于受人宰割的境地,却莫名地现出一丝冷傲与飞扬来。 她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季凉,令人动魄惊心。 听见门开的动静,殿中人齐齐转头跪拜,神色各异,季凉也吃力地回头看过来,在看见郁瑶身影的瞬间,神色怔忡了一剎那,随即匆忙扭过头去,竟似是要躲避一般。 无奈他被银针刺入穴位,根本动弹不得,不过是自欺欺人地顽抗了一瞬,就被郁瑶扑过来,一把抱进怀里。 「阿凉!」郁瑶感受着这人一丝气力也无,完全软倒在她的臂弯里,不由急怒攻心,强忍着怒火问他,「你怎么了?」 季凉垂眼望着地上,只不答话。 他清晰地感受到郁瑶的愤怒,她紧紧地环住他,下颌抵在他的发顶,尽管已经尽力在克制,力道仍然像要将他揉进骨血里一般。 在这种霸道的拥抱下,他感到身上隐隐作痛,并不舒适,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一星半点,甚至连眉头也没皱一下,反而一反常态,安静地倚靠在她的怀里。 他甚至忽然感谢,刚才那宫女将银针扎进他腰间,使他半身无法动弹,他才能心安理得地停留在这一刻,而不必做出懂礼节、知廉耻的模样,迅速从她的怀中避开。 哪怕下一刻,她获悉了他的罪名,要将他打入冷宫,或者当即处死,似乎他也能坦然迎接了。 太凤君从他的身旁走过,居高临下瞥了一眼,淡淡道:「皇帝且放宽心吧,有本事与人私通的人,能有什么事?」 季凉感到环抱他的那双手又紧了紧。 郁瑶抬头,望着已迳自在前方坐下来的太凤君,神色未明。 那下令给他施针,又要夺他衣衫的老侍人上前两步,一拱手,模样十足恭敬,「启禀陛下,季君无恙。不过是季君在军中日久,身上功夫乃寻常人所不能及,如今出了这档子事,为了审问方便,只能略微委屈一下季君。」 「此法乃是以银针刺入腰后.穴位,暂时使人全身酸软,双腿难行,并不伤及根本。」老侍人弓腰低头,缓缓道,「此举本是为太凤君与陛下的安危考量,事发突然,老奴未能请示二位主子,擅作主张,还请主子降罪。」 混帐东西! 郁瑶几乎将牙咬碎,才能克制住自己不发作。 腰间神经是多要紧的地方,穴位之说,本就玄之又玄,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哪有什么万无一失?这样稍有不慎便要置人瘫痪,毁人后半辈子的事情,他们竟也敢拿着银针乱扎! 假如他们当真伤了她的阿凉,她,她…… 她心里滔天怒火,手上却丝毫不敢再用劲,慌忙放轻了力道,唯恐碰伤季凉。 但是,哪怕她恨不能将那阴险侍人千刀万剐,此刻她却什么也做不了。那是太凤君的人,深得信任,口口声声为了主子的安全考虑,她堂堂女皇,却动他不得。 而那厢,太凤君见她将人搂在怀里,迟迟不松手,便冷笑了一声:「皇帝,也是不必如此心疼,左右也不是腿真的从此废了。那姦妇还在偏殿候审呢,何不带上来当面讯问?」 郁瑶眼神沉了一沉,勉强保持平静,「父君所言甚是,只是,在正式降罪前,季君终究是我大周朝的君侍,儿臣的男人,在外女面前如此情状,终究于理不合,恐怕有损皇家颜面。」 太凤君的目光在她和季凉身上扫视了一周,沉吟片刻。 「也罢,」他扬了扬下巴,「除去银针后,一时半刻尚不能够復原,本宫谅他并没有伤人的本事。」 先前施针的宫女得了令,便上前来,一言不发,在季凉的后腰上轻重揉捏了几下,郁瑶也看不清她是如何动作,便见一根极细的银针渐渐从衣料间浮出来。 那宫女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拔出,季凉眉头紧蹙,唇间顿时溢出一声低吟。 郁瑶一边在心里记恨,早晚有一天,要将那双贼爪子剁了,一边拥住季凉,心疼地替他拨开额前乱发。 季凉只觉腰上一轻,知觉重新涌入双腿,但绝称不上恢復如初,恰恰相反,那股虫咬蚁噬一般的酸麻变本加厉,稍一动弹,便难受得令人耐不住,他的额角顷刻间汗珠密布,狼狈不堪。
第44页 那老侍人站在他跟前,袖手旁观,见状却还偏笑眯眯地补上一句:「陛下真是心疼季君,唉,您怎的就不领陛下的恩典,竟犯下这般大错来。」 季凉躺在郁瑶的臂弯里,看着他的嘴脸,异乎寻常地平静,非但不怒,反而向他极轻地扬了扬唇角。 老侍人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旋即又是十年如一日的圆滑恭谨。 郁瑶心里万分捨不得将人放开,只恨不能搂到天荒去,但为大局计,只能忍下眸中愤恨,示意丹朱上前扶好季凉,自己默默地坐到太凤君身边去。 朱欣很快被带了上来。 她的头髮尽湿,衣裙也湿了大半,看起来仿佛是被人用水泼过,此刻彻底醒了酒,形容狼狈,满脸惊惶。 甫一进殿,就五体投地跪倒,高唿:「太凤君饶命!陛下饶命!臣冤枉!」 郁瑶坐在前面,冷冷地看着她。 平心而论,这女子单论相貌,生得属实不错,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是个富贵明丽的长相,只是其人仓皇无措,面目扭曲,生生拗出了几分獐头鼠目的观感。 太凤君扫她一眼,不紧不慢问:「你是何人?」 眼前人的头都快埋进地里去了,声音发抖,「臣乃太常寺卿之女,朱欣。」 「太常寺卿?」太凤君美目幽幽转了一转,「哦」了一声,似乎想起来了,嗤地一笑,「你父亲积年体弱,今日携着你与你弟弟来赴宴,已十分吃力,你倒有意思,背着他同后宫君侍牵扯起来了。」 他这样一说,四周侍立的宫人都忍不住,窃窃笑起来。 朱欣一张脸煞白,跪在地上不敢言语。 郁瑶望着她,脸色沉得可怕。 「那你再说说,」太凤君以手支额道,「你冤在何处?」 朱欣砰砰叩了几个响头,「臣不曾与后宫君侍私通,还望太凤君与陛下明鑑!」 她圆睁双眼,声音急切,仿佛当真受了天大的冤枉一般。 太凤君便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那本宫身边的侍人,在凤阙台后将你与季君当场擒获,你作何解释?」 郁瑶闻言,双眼不自觉地眯了一眯,视线如针扎一般,死死钉在朱欣的脸上。 朱欣在她森然目光中,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但旋即想起,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当今陛下不过是个摆着看的偶人,真正掌握大权的,是陛下的生父,太凤君。 此两人中,孰轻孰重,她还是认得清的。 于是,她毫不犹豫,朗声道:「回禀太凤君,今夜原是季君邀臣相见。」 一时间,殿中诸人的目光全都落在了她的身上,或惊,或怒,更多的则是不解与探询。 如此说法,不还是私会?这有什么分别? 朱欣此刻却不慌张了,跪得嵴背笔挺,清了清嗓子,两颊甚至因激动而涨红,「臣与季君年少时有故交,今夜酒过三巡,收到侍人传信,说季君邀臣在凤阙台后相见,一叙当年。臣心知季君如今已是后宫君侍,自觉十分不妥,无奈季君似乎醉酒,神志不清,以言语相逼,声称若臣不答应,便有轻生之念,臣一时心软,就……」 她顿了顿,復又磕头,「臣自知私会后宫君侍,罪该万死,但臣此举全为不忍,唯恐季君自伤,绝无半分觊觎后宫君侍的胆量,还请太凤君与陛下从轻发落。」 「你胡说!」丹朱当即气得与她争起来,「殿下身边不过几个侍人,你是收到哪一个与你传信?」 朱欣一摊手,「这位小郎君,我不曾踏足后宫半步,你们殿下悄悄派的谁来,我如何认得?」 「你!」 丹朱还要再争,一旁的老侍人便道:「放肆!主子面前,也有你说话的地方?」 季凉被他扶在怀里,轻轻地扯了扯他的衣袖,用眼神示意他噤声。丹朱便不敢说话了,只一双眼睛泪汪汪地望着郁瑶。 郁瑶听了这一通胡言乱语,脑子里正嗡嗡作响,却听太凤君在身旁道:「皇帝,这毕竟是你的后宫之事,我这个做父君的,也不能全权替你打理。你须得发一句话才是。」 她心中一团窝火,瞪着那将所有罪状推到季凉头上的人,强按着怒气问:「此话纰漏颇多,季君何故非要见你?」 年少故交?季凉从军都多少年了,什么交情,值得以死相逼,敢于冒着欺君的死罪,早不见晚不见,非要在宫中大宴的时候见上一面? 果然是上不得台面的鼠辈,连谎话都编不出像样的。 不料朱欣却赧然笑了一下,眼神躲闪,带着几分暧昧,有意迟疑了片刻,才道:「陛下恕臣死罪,臣与季君,曾有过……婚约。」 「……」 一时之间,郁瑶坐在原处,双眼一眨不眨,直勾勾地盯着她,只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从地底直升上来,几乎将她烧穿。 婚……约? 整个殿内噤若寒蝉,直到郁瑶觉得双手生疼,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紧紧地握着紫檀木的扶手,像是要把它捏碎一样。 她回过神来,看见前方跪着的朱欣,头埋得低低的,看似惶恐,却暗含着一缕将罪过推脱干净的欣喜,一旁的丹朱眼睛通红,恨得像是要把她生吞了,而季凉的神色出奇地平静,像是眼前一切与他无关一样。 只是郁瑶看得细了,直看进他的眸子里去,才从深处读见了一丝悲凉。
第45页 她转头,见太凤君满脸从容,丝毫没有她的震惊,忽然就明白了。 季凉与这女子有过婚约,太凤君是知情的,所以当初在行宫,舒榕才有那一句,「你被人退过婚,凭什么嫁与表姐」。 他只是刻意等着,将这一句话留给唯独被蒙在鼓里的她来问,要她亲手撕开这一层血淋淋的伤疤。 郁瑶望着殿中乱象,忽然遍体生寒。 这是何苦,男子生来俱是不易,为什么就非要以如此残忍的手段,对待并未做错任何事的季凉? 此时便听太凤君拿腔作势,向下面道:「哦?既有婚约,如何又不作数了?」 朱欣瞧一眼郁瑶,似有几分畏惧,但仍谄媚道:「回太凤君的话,当年季老将军的事,这……也都是知道的,家母不准臣与这样的人家结亲,臣即便是心下不忍,终究是好言好语修了一封退婚书去,只盼季家公子能另觅良人。」 「只是……」她看了看一旁的季凉,脸上闪过一丝决绝,「臣万万不曾想到,别后三年有余,季君竟仍对臣心怀期盼,以至于今日一时煳涂,行差踏错,酿出这等祸事来。」 在郁瑶阴沉冰冷的目光中,她忍不住,身体向后缩了一缩,但口中却咬得斩钉截铁。 她向来是个声色犬马,放纵无度的,今夜心知是为女皇挑选后宫,她闲得无事,一不留神便喝多了酒,被一名陌生的宫中侍人好心指点,说凤阙台后清静宜人,正好醒酒,她醉醺醺欣然前往,没想到就撞见了季凉。 当年一事,她被迫无奈与季凉退婚,的确是后悔的——倒不是如何情深义重,而是她渐渐地发现,其后遇到的诸多男子,再无一人能有季凉那般的容貌性情。 一想到她原本该有一个家世显赫,俊美无双,偏又温柔懂事好拿捏的夫郎,能关在家里任由她摆弄,而又不耽误她在外面偷食那些浪的,她就总忍不住埋怨,季老将军不争气,一人获罪,连带她的俏夫郎也只能忍痛放手了。 而今夜,在见到季凉的那一刻,她心头的那簇邪火,借着酒意一熏,微风一点,突然又升腾燎原了。 她发现,一别三年,季凉的容貌非但没有被沙场磨砺减损,反而出落得越发俊逸出尘,且被西北大漠染上了一丝孤高冷傲的野性。 她在京中的各处勾栏瓦舍,见多了那起子妩媚多情的,面对这别样的绝世佳人,忍不住就起了歹念。 当年没能成为她的男人,现在成了不受宠爱,深宫冷寂的君侍,眼看着女皇当着他的面挑选旁人,那她替他薄情的妻主弄他一弄,岂不正好? 她被醉意沖昏了头脑,如今酒醒了,才意识到,这是杀头的大罪。 不成,她得活。 朱欣咬着牙,偷眼看了看不远处的季凉。 季凉仍未从那银针的损伤中恢復过来,身子软软的倚在丹朱身上,衣衫方才被那些侍人拉扯得凌乱,虽然勉强整理过,仍透出一股令人耳热眼跳的风情来,长发散乱,沾着鬓边薄汗,像什么易碎的琉璃,惹人遐思。 这样的美人就要死了,当真可惜。 可是,她在心里道,这可怪不得她,大难临头,谁人不保自己的性命呢?要怪也只能怪他与当年一般蠢笨,让她占尽了先机,将罪状一桩桩一件件全都安在了他的头上,严丝合缝,极说得通,除非女皇长了天眼,能看见当时的情形,不然任凭他怎样辩驳,也是拿不出半点证据来洗脱的。 而季凉似乎认了命一般,没有丝毫与她争辩的意思,只漠然低着头不说话,反倒是他身边的侍人对她怒目而视,看模样恨不得抽了她的筋。 「皇帝,你以为此事当如何处置?」太凤君饮了一口茶,慢慢道。 郁瑶沉默了片刻。 她其实只在想一个问题——季凉的母亲,季老将军,当年究竟是如何瞎了眼,让自己的儿子与这样狠毒的女子订下婚约的? 「季君与此人,过往究竟有什么瓜葛,朕委实不知。」她微微一笑,面向朱欣,「只是今夜,原是朕见季君不胜酒力,特意体恤,命侍人扶他出去散步醒酒的,什么时候成了季君遣人邀你相见,朕却不知道?」 没等朱欣答话,她又斜斜看一眼丹朱,「你也是个蠢的,如何就不知道早些说出来,反倒辛苦太常寺卿家的小姐编了这样久的话本子?」 丹朱一怔,还算乖觉,不管三七二十一立刻叩头称罪,「奴该死,被她血口喷人唬得连话都说不明白了,是奴没用,请陛下责罚。」 「……」太凤君在旁,凉凉地看了郁瑶一眼。 郁瑶神情自若,脸不红心不跳。 笑话,许这朱欣信口雌黄,就不许她编造?反正大家都是口说无凭,不同的是,她是女皇,这恶女若有胆量,便来指责她编谎。 朱欣目瞪口呆了片刻,脸色雪白,她万万不曾料到,她编得如此详实,几乎到了天下哪个女子都无法忍受的地步,女皇竟不知喝了什么迷魂汤,还对那季凉信得心甘情愿,轻飘飘一句话,便将她费心编的谎话全部推翻。 她不能死!不过是进宫赴一场宴席,如何便要被杀头了! 她陡然向前一扑,眼中透着孤注一掷的光亮,不管不顾,跪爬在地上,向太凤君与郁瑶直冲过来。 「大胆!」玉若忙拦在前面,指使一旁的宫女,一边一个将她拉住,「岂容你冲撞圣驾!」
第46页 朱欣被牢牢擒住,仍不断挣扎,失了方寸地大喊:「太凤君,陛下,臣所言没有虚假,句句属实!臣不知陛下是否命人搀扶季君醒酒,但他趁四下无人,蓄意勾引臣,乃是确实!太凤君明鑑啊!」 太凤君?他恐怕才不顾事实如何,只想借筏子除去季凉了事。 郁瑶抢先一步开口,冷笑一声,「蓄意勾引?你倒是同朕说说,季君他如何勾引于你。」 朱欣为了活命,几乎已经将一切置之度外了,张口就来:「这般污言秽语,原是不该对太凤君与陛下说的,当时季君醉意朦胧,见面便往臣的身上扑,百般痴缠亲热,臣进退无措,一味劝阻,季君只是不听,道深宫寂寞,多年来极想念臣,假若不是贞锁的钥匙不在手上,便要与臣一晌贪欢……」 她在郁瑶可怖的凝视中,编得口干舌燥,自以为越说越真,不料眼前一花,便见郁瑶噼手夺过桌上茶盏,一把掷在她额上。 「无耻罪妇!」郁瑶勃然作色,震怒咆哮。 「皇帝!你这是要做什么?」太凤君亦惊而诘问。 郁瑶带着一抹森然笑意,直视着眼前的朱欣。 她这一掷,稳准狠,朱欣绝无可能料到,堂堂女皇突然动手,根本无从闪避,额头顿时豁开一个血口子,血顺着面颊淌下来。 她吓得呆住了,连求饶也不会,只跪在地上望着如修罗一般的女皇。 「你要是现在说实话,」郁瑶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朕尚且可以留你全尸。」 不,她回想自己的谎话,字字句句,合情合理,天.衣无缝,女皇怎么可能笃定她是编造? 这一定是在诈她,女皇听闻自己的君侍私通外女,浪荡如斯,早已怒极,只是碍于颜面,不愿承认罢了,这才将怒火转而发泄在她的身上。 她不能认,她得坚持把自己撇干净,她不能死。 朱欣打定主意,转向太凤君,满目悽惶,「太凤君,求您替臣做主,臣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满门天打雷噼,死无葬身之地。」 「……」 郁瑶站起身,俯视着脚下的人,忽然被噁心得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愿意。 「你应当知道,朕金口玉言,驷马难追。」她极淡地笑了一笑,吩咐身旁的玉若,「听见了,传旨下去,就依朱小姐的意思,赐太常寺卿满门上下自尽,葬于城郊乱葬岗。」 「皇帝!」太凤君终于忍不住,拍案而起,「你在说什么胡话!」 「胡话?」郁瑶挑眉一笑,极尽讥讽,「朱小姐今夜说得够多了,就不许朕也高兴高兴?」 「你……」 「季君自入宫至今,并未佩戴过贞锁,乃是朕亲自准许的。父君,要不要屏退闲人,命哪位侍人来验看一番?」 「……」 郁瑶冷冷转过脸,不再看太凤君的脸色,迳自下令:「罪妇朱欣欺辱后宫君侍在先,欺君罔上在后,罪无可赦。来人,将其拖下去,处凌迟之刑,尸首挫骨扬灰,不准返还其家。」 朱欣已经完全瘫软在地上,如烂泥一般,直到被玉若派人拖下去,才发出意味不明的哭叫,连一个字都辨不清,在夜色里走出很远,仍能听见,如夜枭之声,嘶哑不可听。 满殿的宫人都默默向后瑟缩,有几个年轻胆小的,已经贴在了墙角,几乎就要沿着墙滑到地上。 郁瑶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季凉面前,蹲下身,片刻前还兇恶如罗剎的脸,终于缓和了些许。 「让你受委屈了。」她用极温和,却恰巧能让所有人都听清的声音道。 季凉静静地注视着她,在身侧丹朱的呜咽声中,他反倒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是胸口有什么东西堵着,温热的一团。 他忽然觉得很累,仿佛在这一夜,把半辈子都过尽了。 郁瑶伸出一只手,小心地替他拭了拭额上的汗,「还难受吗?」 其实按季凉的性子,别说只是被那银针制住了片刻,即便是见骨的刀伤在身上,他从前也是不会说一个疼字的。 但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在郁瑶温柔得像一池碧水的眸子里,蓦地竟生出了一瞬软弱,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 于是,郁瑶眼睛里的那汪春水,就起了涟漪,她伸出双臂,将他从丹朱的怀里接过来,轻轻松松一举,便将他整个人横抱起来。 在满殿诸人的目光中,季凉终是后知后觉地脸红了一红,在任凭他们看着,和将脸埋向郁瑶肩头之间陷入两难。 「皇帝,」他听见太凤君开口,声音沉缓,意味不明,「你对朝臣之女施以如此酷刑,便不怕天下人非议吗?」 郁瑶头也未回,只小心地调整了一下手臂的角度,令季凉在她怀中更舒服一些。 「非议?若有胆子的,便来同朕论公道。」她从鼻子里嗤笑了一声,「朱欣胆敢欺辱朕的夫郎,还企图颠倒黑白,嫁祸于人,朕没有问罪太常寺卿,问她如何教养出如此恶毒的女儿,便是朕最大的宽容了。」 她将人抱稳了,转身欲走,就听太凤君在身后道:「你当真以为,本宫戳不穿你的小把戏?」 「父君此话怎讲?」 「你的这位季君,身在军营多年,西北严寒,军中惯靠烈酒取暖,他的酒量怕是在你之上,何须你命人扶他醒酒?若是不信,可须太医来诊,他可有半点酒醉之状吗?」太凤君望着那个紧抱着另一人的背影,目光淡漠,「本宫今日容你荒唐,你也须自知分寸。」
第47页 郁瑶低低笑了一笑,声音和气,「这便是父君看不透了。他是朕的夫郎,朕说如何,便是如何,朕把他放在心上,便没有人能越过朕去欺辱了他。经过今日一事,想必也能让世人知道……」 她的脚步停了一下,「即便朕能百般容人,但谁若要害朕的夫郎,朕绝不与他善罢甘休。」 「你……!」太凤君气结,重重一拍桌子,唬得殿中宫人纷纷下跪。 然而郁瑶只背对着他,头也不回地淡淡道:「时候不早,父君早些休息吧。」 …… 宫苑西北角,原是宫中的校场,但自先帝起,便渐渐少有人使用,如今近乎荒废,倒正好被充作行刑之所。 朱欣被锁在高大木桩上,涕泗横流,哭喊不止。 她想不明白,今夜她不过是随着父亲和弟弟,进宫吃一场宴席,实则是为弟弟入宫为君侍寻找机会的,她不过是个彻头彻尾的添头,如何便落到了要死的境地。 面前宫装女子眉目冷肃,吩咐一旁的几名粗壮妇人:「动手前先拿布堵了嘴,此地虽偏僻,但也别扰了各位主子。」 「不要!不要!姑姑救命!」 朱欣识得这是女皇身边的姑姑,嘶声求饶。 玉若充耳不闻,眼看着行刑的妇人们在她口中塞上布条,在她含煳的呜呜声中,拿起凌迟专用的小刀,才淡淡开口。 「陛下说了,朱小姐今夜想必谎话编得高兴极了,要是你死得能让陛下高兴一些,她便能开恩,免了你满门老小的罪,你且细细思量。」 「呜……求求……」 「对了,陛下还说,凌迟之刑本当在菜市口行刑三日,令过路人围观,以儆效尤。念及你双亲年迈,便给你留最后的脸面。」 朱欣在昏暗的灯火下,望着女子远去的背影,陷入绝望,她无论如何难以相信,多年前那个在朱府门口被她弃若敝履的男子,今日竟会致她惨死。 她也并不知道,当今女皇第一次得知季凉曾被人退婚的时候,看着被揭开了伤疤,强忍悲伤还要故作冷硬的那人,心里想的便是,这样的人,谁竟捨得将他退婚,一定是要遭天谴的。 天谴不来,她自己来。 作者有话要说:  超a女皇祝大家看得开心,早点休息!晚安啦! -感谢在2020-10-06 00:57:02~2020-10-06 23:56: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章 胡言乱语些什么 郁瑶抱着季凉回到甘泉宫的时候, 已是更深露重,夜色沉沉。 一路行来,宫中长街寂静, 早已不復宴席时宾客满堂的热闹,只甘泉宫上下无人敢睡,灯火通明, 尽数在院子里守着。 今夜,他们正各自做着活计,忽听外面乱了起来, 说是凤阙台出了事,众说纷纭, 正欲打听, 就见自己宫中跟着去赴宴的侍人跌跌撞撞回来, 带来一个消息—— 殿下据闻与人私通,被扣在仁寿宫审问, 身边只有丹朱陪着。 当场就将小侍人吓哭了好几个。他们素日在宫中伺候,都是瞧得见的, 他们殿下虽性子冷淡些,少言寡语,看似对陛下不理不睬的, 其实是个温和心善,知冷热的人,陛下待他好, 他心底里也并非无动于衷。 这如何会与人私通呢? 可是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有灵通的,说那姦妇原是他多年前的订婚对象,如今也被抓了去一同审问, 太常寺卿的正夫和公子正在凤阙台外跪着哭呢。 后宫君侍私通,假如罪状坐实,断然不会留命在了。 甘泉宫上下哭哭啼啼,直等到寅时,才在宫门外的路上看见了一队影子,浩浩荡荡一大群人,为首的怀里抱着一个人,裙角上金线绣的龙纹,在灯火映照下熠熠生辉。 所有人先吃了一惊,有机灵些的,扑通一声跪倒,带着哭腔喊道:「参见陛下!谢陛下恩典!」 顿时,哭叫声叩谢声一片。 季凉躺在郁瑶怀里,实在是啼笑皆非。大约是他驭下不严的缘故,他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吗,让他们这么一哭,像是怎么了似的。 他一抬头,正撞见郁瑶低头看他,唇边也带着一缕无奈笑意。 与他视线相接的时候,郁瑶的目光忍不住又柔了几分,轻声道:「走,我们回家了。」 她抱着怀中人,一路走进寝殿,极小心地俯下身,把人放到床上。 「下去吧,朕来。」她略略回头,对想要上前的侍人们道。 丹朱何等会意,立刻拉着木呆呆的小侍人们出去了,房门一关,寝殿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季凉躺在床上,面对着近在咫尺的女皇,后知后觉地感到了一丝无措。 他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你先前多少次更难堪的场面,也都被她见过了,就连方才在仁寿宫中,也是她拥着你,护着你,更不用说置礼法于度外,招摇过市,一路被她抱了回来。 这会儿还有什么好乔张做致的? 但是,面对那眼眸幽深,径直盯着他的人,他仍忍不住,从内心深处起了一阵战慄。 他此刻比在仁寿宫中时稍好一些,但腰腿上的酸麻仍未褪去,稍动一动,依然酸胀无力。假若郁瑶她真的要在此时……那他便只有任人摆布的份了。
第48页 明明对方还未如何,他自己的脸先红了一红,默默向床的里侧偏过去。 殿内灯烛燃了半夜,光线并不明亮,郁瑶一时之间,倒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她看似深沉地盯着别人看了半天,其实是自己内心在回想。 她上一回来甘泉宫,是季凉刚入宫的那天夜里,他白天受了那些教习侍人的欺辱,自己又拿冷水洗澡,到半夜便发起烧来。她放心不下赶过来,就见这人烧得迷迷煳煳的,却还强作冷硬姿态,既气,又无可奈何。 费了老半天的力气她才弄明白,这口口声声赶她出去的人,其实不过是喝药怕苦,不想让她瞧了去。 早在那一天,她的心就被戳得一片酸软。 她早就看明白了,她的阿凉,只是太过倔强,隐忍又能扛,但这并不代表他当真多强悍,即便他是令敌人生畏的大将军,他也依然会病,会疼,被人苛待了,面上不流露分毫,心里也一样会受伤。 何况,他自从进宫以来,就总是在被欺侮羞辱,细想起来,并没有过哪怕几天太平日子。 而所有这些,都是拜她所赐,是她在殿选之日多看了他一眼,不过是对他生出了几分好感,便问他,愿不愿意入宫。 郁瑶忍不住心头一疼,眼眶微微泛了红,轻声问:「还难受吗?」 季凉微微摇了摇头。 那银针当真有些厉害,效力至今未消,但是即便告诉了她,也无济于事,不过是徒增她担心罢了。他自己忍一夜,到明日,大约也就差不多了。 然而他刚这样想,郁瑶却忽然伸手,在他腿上轻轻一按。 「啊!」他猝不及防,一声惊唿,被那蛇虫啃噬般的痛痒激得蹙起眉来。 他强忍住,再抬头的时候,就见郁瑶面色略带阴沉,眉头紧锁,盯着他。 「阿凉也学会说谎了?」她面色不善,故作严肃,语气却半点硬不起来,反倒像嘆息一样,「在我面前,别自己忍着。」 她伸手探向他的腿,十分自若,只做寻常,「我替你揉揉。」 季凉却倒吸一口冷气,即便身子不便,依然以手支撑着,尽力向后缩了一缩,尽管身后便是床头,再躲也躲不到哪里去。 他只觉得她不碰便罢,一碰反而酥麻难耐,在那种磨人的不适之下,却又有一股异样的暖热升上来,直惹得他心悸难当,手心都微微沁出汗水。 真是混帐,到底是来照料他的,还是来消磨他的。 「别……」他极力抑制住自己尾音里的颤抖,强自镇定道,「别碰,碰了反而难受。」 郁瑶当真听话,立刻停了手。 她看着眼前的人,倚坐在床头,即便过了这么久,仍旧是一副脱力的模样,头半垂着,睫毛又长又密,微微轻颤,哪怕他这样要强,刻意忍耐,她还是能听见他话音里的喘息声。 她心里忍不住就升起一股气来。 这人,明明在战场上威风八面,以男子之身不让巾帼,令敌军闻风丧胆,如何到了京城的宫廷里,就如此好欺负,简直是逆来顺受,旁人要对他做什么都可以,连几个宫人都敢扣押他,还敢往他身上扎针! 他便半分都不知道反抗吗? 她不由想起她冲进仁寿宫的时候,正听见殿中传出他的声音:「你若是欺人太甚,在此刻将我逼死了,你猜陛下会不会与你善罢甘休?」 她吓得魂飞魄散,不管不顾地破门闯入,就见他倒在地上任人欺凌,直到现在,她想起那一幕,仍是止不住地心慌,后怕得出了一身冷汗。 万幸丹朱机灵,自己找不见人,还知道急忙来求她,这才将事情捅破,让她立刻赶去,要不然,假若真依太凤君的意思,直到散席后才回去细细审问,还不知这样长的时间里,他要被那些阴险的宫人折腾成什么样子。 而最令她气不打一处来的是——他竟敢以死相逼! 他是谁?是她郁瑶的男人,她唯一的夫郎,面对这起子无法无天的奴才,就该掷地有声地告诉他们,假如胆敢再碰他一根指头,就等着被她这个女皇算帐。 他拿自己的性命开什么玩笑? 哪怕只是白说一句,单提起一个死字,她也不许。 季凉见她脸色僵硬,双目泛红,一言不发而唿吸沉重,静了片刻,开口问:「你在生气?」 郁瑶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但用愈发不善的眼神默认了这一点。 是因为他不让她碰,还是因为…… 季凉默默垂下眼帘,尽管心里某处在警醒自己,此刻便不该再多问,以免自取其辱,毕竟世间许多事,都不应当被撕破外衣。 但他终究不是圆滑的,善于得过且过的君侍,他还是没能忍住,「为什么?」 寝殿内沉默了片刻,近旁烛火哔剥一声,着意突显了这一刻的尴尬。 季凉垂下的手暗暗攥紧了被单,忽然极快地苦笑了一下。 罢了,到底是他看不穿,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给自己和旁人都找不痛快。 今夜之事,既然已经闹了起来,终究是极难看的,夫侍与人私通,别说是九五之尊,便是民间寻常人家的女子,也断然没有一个能忍下这口气的。 即便他问心无愧,自认丝毫没有对不起郁瑶,但凤阙台后的情形,无人能够旁证,他与朱欣当年确有婚约,并不作假,朱欣被审问时,为了将所有罪状推到他的头上,又口口声声冤他放浪,编得比市井流行的话本子还要精彩。
第49页 虽然朱欣得意忘形,被郁瑶抓住了错处,获罪得到了发落,但天下间做妻主的,哪有经过这样的事,心里还能坦坦荡荡,分毫不疑心的呢。 这根刺,恐怕终究是种下了。 他闭了闭眼,深吸了一口气,掩下眼底酸涩。 他不该再奢求了,郁瑶当着太凤君的面护住了他,替他严惩了朱欣,明面上半句也不曾疑他,还将他一路抱回甘泉宫,昭示了对他的信任。 这已是他此生从不敢想的事了,何苦眼下非要多问这一句。 「臣僭越了。」他闭着眼,忍着将要沁出的热意,缓缓道,「即便臣自认清白,也心知无从自证。多谢陛下在人前回护,臣谢恩。」 「……」 郁瑶看着忽然这般模样的人,愣了一愣,随即气得简直七窍生烟。 他,他他他……究竟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饶是她再有心温柔待人,也实在忍不住,季凉只觉自己腰上被勐地一揽,女皇衣衫上的薰香气息猝然逼近。 他慌忙睁眼,就见女皇距他咫尺之遥,唇就悬在他的唇上,双眼带着怒意和几分委屈,直勾勾地望进他的眼睛里去。 「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再与朕说一遍?」 作者有话要说:  郁瑶:岂有此理……朕的阿凉到底都在想些什么? - 感谢在2020-10-06 23:56:43~2020-10-07 22:22:0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欢乐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6章 我喜欢你 郁瑶从不曾对他疾言厉色过。 即便是连他自己都知道, 他的一言一行几乎是在挑衅帝王尊严的时候,心里已经做好了被降罪的准备,她也从没有和他生过气, 至多只是嘆息一声,仍旧好言好语地哄着他。 因而,季凉确实没有想到, 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句,竟会激怒郁瑶。 他在眼前人像要将他吞吃下去一般的眼神里,微微向后仰了仰身子, 轻咬住唇,以压制体内泛起的一阵战慄。 在沙场上面对敌军的兵刃, 都从未皱过一下眉头的大将军, 竟然, 怕了。 郁瑶看着这人的模样,哪怕心里仍旧气得不行, 却到底不忍心吓着他,还是放缓了语气, 紧箍住他的手也松了松。 「刚才的话,你再同朕说一遍。」她声音沉沉道。 季凉又不是傻子,心知假若他胆敢再重复一遍, 恐怕就真要被吃得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他不敢再与那双幽邃的眸子对视,索性偏过头去,只望着床的内侧, 假作未闻。 他的脖颈本就好看,柔白颀长,只是因为颈上有一道刀伤的缘故,他自己介意, 也怕人非议,日常总将衣领叠得高高的,刻意遮去。 只是今夜,在仁寿宫被折腾了这样久,衣领早就开了,郁瑶的视线一路滑下去,都能看见锁骨,平直,优美,有着浅浅的颈窝,与喉结投下的淡淡阴影融为一体。 连同颈间的那道伤疤,也像旁生斜逸出的藤蔓一般,非但于他的姿容未有减损,反而惹得人心越发萌动。 郁瑶忽然就想,唐人偏爱斜红,并非空穴来风。 她强忍住径直吻上去的欲望,嘆了一口气,低低道:「阿凉,你以为我不信你。」 这不是个问句,季凉也无从否认,只能继续沉默,作负隅顽抗。 郁瑶看着眼前的人,实在是恨得牙痒,手掌抵在他的腰后,几乎想掐他的软肉,「我在你心里,就那么混帐吗?」 季凉听出了她声音里无从发泄的怒气,静了一静,终究是轻声开口:「不是。」 「……」 郁瑶忽然愣在当场,原憋了满肚子的话想质问他,此刻也烟消云散了。 眼前的人似乎极窘,自知理亏,不过刚说了两个字,脸已经红成一片,低低地垂着头,像要将自己埋进那锦被里去一样。 见他这般模样,即便有多少的气,郁瑶也发作不出来了。她看着这人难得向人低头的样子,哪怕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对他来说,也足够难得了。 她甚至在心里低笑了一声。能见大将军服一回软,也算她不亏了。 「你呀……」她到底不捨得难为他,轻轻将他搂了一搂,「你得相信,我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行吗?」 行吗?季凉并不知道。 其实他至今也不明白,在他入宫前,女皇与他素未谋面,为什么在两仪殿上一眼相中了他,给了他白玉如意,连「无意再纳旁人」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 并且传闻中骄奢淫逸的女皇,当真从此改头换面,从前宠爱的小侍一概都不碰了,处处宠着他,护着他,以他为先。 别说君王本该薄倖,三宫六院,予取予求,就算以任何一种眼光来评判,郁瑶都是世间难求的好妻主了,该是天下男子梦中期盼的良人。 他曾经一度疑心,她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但是,既已做到这个份上…… 他看了一眼面前的郁瑶,她目光温柔得近乎宠溺,眸子里端端正正映着他的影子。 这个以雷霆手段惩治了朱欣,甚至连太凤君都顶撞了的人,此刻面对着他,却毫无半分戾气,反倒像对待什么珍宝一样,无处不小心翼翼。 罢了,就算她真有什么企图,能伪装到这个地步,能够待他如此,那……便由得她去吧。
第50页 季凉轻合上眼,低低地喘息了一声,仿佛喟嘆。 自从当年母亲获罪,家道中落,他见惯了人情冷暖,又在西北的风沙里练就了一身冷硬盔甲,处处提着防备,唯恐再蹈当年覆辙。 但是今日,他忽然好累,不想再警醒下去了。 郁瑶也不明白,眼前的人怎么忽然就摆出了一副,仿佛引颈就戮的姿态,她只能感觉到,今夜的季凉,格外柔软,即便他半句也不回应她,但她说的,他理当是听进去了。 她赶紧趁热打铁,「还有,以后不许再拿自己玩笑了,不许再说那个死字,听见了没有?」 季凉睁开眼,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他是从刀光剑影里活过来的人,沙场上最不稀罕的,就是一个死字,方才还在身边有说有笑的战友,吹起号角上了战场,再见面时也许就是在尸堆里了。 就算是当上了将军,三五同僚间,也常半开玩笑地交代,若是哪天不幸战死,也不必马革裹尸还,便在黄沙大漠里随意掘个墓埋了就是,活着的逢年过节,替他们看一眼家中老小,就算尽了心了。 所以他不明白,不过是空口白提一句,就怎么了。 「我也没有真要……」他话到嘴边,看着郁瑶的脸色,终究是把那个字咽了下去,无奈地笑了一笑,「不过是吓唬那侍人的。」 他不愿受那些宫人凌.辱,身子又难动弹,只能出此下策,权作要挟,万幸他们胆子小,唯恐真闹出性命,还当真被他唬住了。 然而郁瑶的脸色却丝毫没有缓和,仍紧紧地盯着他。 说说也不行,她捧在心尖上的人,单是和这个字联繫到一起,就像是在她心上割刀子。 「你傻呀,你吓唬他们,拿自己做赌注干什么?」她故意虎着脸道,「万一下回再遇见,你就告诉他们,胆敢碰你一下,就提着脑袋来见我。」 说罢,像是还嫌不够一样,还粗声粗气补了一句:「你不是大将军吗,就地动手也行,打死了算我的。」 「……」 季凉面对这陡然摆出山大王气势的女皇,着实是哭笑不得,无话可说。 偏偏郁瑶见他不说话,不肯罢休,手在他后腰上一揽,便将他按进怀中,头还埋进他肩窝里蹭了一蹭,像是胁迫,又带着几分可怜巴巴的意味,「听见了没有?不许再那样了。」 「啊……」季凉素日自持,哪里经过这个,只觉得她发顶毛茸茸的,在他颈间厮磨,又酥又痒,激得他全身起了一阵寒颤,一声带着颤音的惊唿脱口而出。 他不答,郁瑶也并不放过他。 她今夜是真的被吓怕了,先前神经绷紧,满心想着如何拆穿朱欣的谎言,堵住太凤君的嘴,尚不觉得如何,此刻整个人松弛下来,才感到一阵接着一阵的后怕。 后宫君侍与人私通,是多大的罪名,她的阿凉,险些就被人害死了。 「阿凉……」她从人家颈间抬起头来,望着他,眼睛里水汽蒙蒙。 季凉这时候才真切地觉出,这位女皇陛下,的确是比他年轻几岁的,只是她平日太过镇定从容,只有她宠着他的份,将这一点都遮掩去了。 他不由得语气也软了,只觉得在她目不转睛的注视下,整个人都被薰染上了热意,「怎么了?」 女皇手紧紧地搂着他的腰,拉得两人的身子紧贴着,语气却远不如片刻前的霸道,甚至小心翼翼,仿佛乞怜。 「阿凉,我喜欢你。」 ……! 季凉仿佛被烫着了一样,勐地向后一退,重重撞在雕花床头上,亏得郁瑶护得及时,没有撞疼他,只是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只觉整间寝殿内像是有炉火在蒸一样,快要把他蒸得透不过气来了。 郁瑶喜欢他,他自然是知道的,不然谁无缘无故,为他做到这个份上。但是,只要郁瑶一天不说破,他就可以一天假作不知。 他这样的人,将天下男子的罪状,全都占了个全。家世不好,年纪比妻主大,被人退过婚,更别提还入了军营,那个男子一踏入便没有了名节,永远受人指摘的地方,且他又不好看,落了满身的伤,哪里比得上京中贵公子肤如凝脂,瓷白似雪。 他不过是……入宫成了君侍而已,做什么要同他说真心。 季凉感到一股温热涌上眼眶,他急忙闭上眼,把它们挡在眼帘后面。 他从多年前起,便从不爱惜自己,上战场亦是,入宫亦是。谁人不知,自古帝王多情,而君恩难留,若他只是一个后宫君侍,他便能泰然处之,雷霆雨露,逆来顺受,若到哪一日,帝王厌倦了他,耐心耗尽,他也并不会有半分怨怼。 但是,假如他信了所谓真心,有朝一日却又被抛到一旁,那又让他如何自处。 郁瑶只见他紧闭着双眼,面容似悲似戚,抖动的睫毛下隐约现出水光,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惹了他伤心,只能手忙脚乱地拥住他,一个劲地道歉:「我错了,我错了,阿凉,你别哭。」 ……这时候承认错了,难道是想把说出口的话,再吞回去不成? 季凉一边在心里骂她蠢,一边睁眼瞧着她,明明眼睛泛红,透着水雾,神情却像是好气又好笑。 「你错在哪儿了?」 「……」 郁瑶一时噎住,无言以对。 季凉看着这人,平日脑子好,主意快,临危不乱,大有明君之相,偏这时候方寸大乱,像只傻狗子一样,只知道紧张地盯着他看,半句动听话也说不出。
第51页 既是实在没法指望她,他只能心一横,闭着眼睛道:「那,你若是胆敢负我,我就……」 他内心羞耻难当,连同声音都发起抖来。今日之前,他无论如何不能想到,自己会像不谙世事的深闺少年一般,说出这样小家子气的话来。 即便郁瑶真负了他,又如何呢,她是女皇,他是她的君侍,他难道还能执起刀剑,去与她论个长短不成? 他正兀自颤抖,身子忽然被温暖双臂拥紧,他听见郁瑶的声音在他耳畔低低响起,「阿凉,你信我,我绝不负你。」 他忽然眼眶一热,在心里痛骂自己不争气。 「也不是,」他埋着头,仓皇吸了一下鼻子,「只是……你若将来想要旁人,便先同我说一声,我……」 我自己会走。 但他还没说完,后半句话便戛然而止,只觉得脸颊一热,似乎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将他的眼泪拭去。 郁瑶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泪如珍珠一般,颗颗从睫毛后沁出,忽然胆大包天,倾身而上,沿着他的泪痕一路吻去。 「不会,」她缓缓吻着,声音带了一分含煳,却更暧昧得令人眼跳,「只有你,没有旁人。」 民间女子尚有三夫四侍,哪有帝王能从一而终,没有旁人? 季凉心里道,只是情动时的话,即便醒后当不得真,在这一刻却也好听,没有必要去拆穿罢了。 然而,仿佛知道他心里暗想,存心要堵住他的思绪一样,忽然间,他只觉唇被牢牢封住,那片温暖看似缠绵缱绻,却不由分说,长驱直入,将他心中的杂念席捲一空,再不能做他想。 「唔……」他忍不住低吟出声,整个人热得难以喘息。 那银针的效力仿佛又起来了,腰下酸麻一片,难受得他忍不住微微扭动了几下,同时伴着一股莫名的胀热。 身子一轻,他已被郁瑶抱到了床的内侧,那人本事着实了得,一边吻得他全身绵软,一边还能轻松蹭上了床。 季凉唿吸一滞,认命似地暗暗抓紧了被单。 在他几近失神,唿吸难以为继的时候,郁瑶终于饶过他,从他的唇齿间缓缓退出,拉过锦被,轻柔妥帖地盖在他身上。 「……」 季凉满脸通红,瞪着她。 「不会连借半边床都不肯吧?」郁瑶无奈一笑,「天都快亮了,就别赶我回长乐宫了,我在你身边和衣躺一会儿,保证什么都不碰。」 她不是胡来的人,先不论循序渐进,培养感情,单说季凉被折腾了一夜,此刻腿还没有好全,她也不能在这时候把人给强要了。 「……」 季凉望着这规规矩矩躺在他身边的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活该把她拎起来丢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郁瑶:朕是个正经人。 季凉:下床跪着! - 这章有甜到吗ovo 祝大家开心! - 感谢在2020-10-07 22:22:03~2020-10-08 23:13: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大冰、47818035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7章 当年旧事 郁瑶说到做到, 当真只是借了季凉的床,和衣躺了两个时辰,次日清早, 就规规矩矩地起身离开了。 她轻手轻脚,没有吵醒熟睡的人,推门出去的时候, 外面候着的人神色都有些异样。 「陛下,可,可要在甘泉宫用了早膳再回去吗?」丹朱问她的时候有些结巴。 「不用了, 」郁瑶小心合上房门,「他还睡得沉, 大约一时半会儿不会醒。他昨夜累着了, 你们好好照顾他。」 丹朱偷瞟她一眼, 捣蒜一样点头,「是, 是。」 玉若看着自家这位陛下,神情纠结, 嘆了一口气,终究没法说什么。 郁瑶一路回了长乐宫,却也没有闲着, 而是翻出了前一阵子,吏部郎中张书静给她的那本簿子,去年的官员任免名录, 开始仔细研究。 盖因她昨天夜里,实在是生了大气,受了那一场惊吓,如今想起来, 仍是后怕连连。 朱欣固然已经得到了惩治,可是太凤君对季凉的敌意,却是愈演愈烈,再也不能姑息下去了。她很确定,假若不是昨夜,朱欣编谎太过嚣张,让她捉住了难以翻身的错处,太凤君是真的想藉此事,给季凉定私通之罪的。 身为后宫君侍,如果真的扣上这顶帽子,绝无活路。 她并不明白,季凉至多是按皇家规矩,不能入眼,但也从未行差踏错,入宫后既没有涉足政事,更没有害人之心,他究竟有哪里,值得太凤君这样苛待? 无论如何,经此一事,郁瑶深刻地认识到,她必须把权柄从太凤君手中夺回来,此事万万不能再拖了。 她想来想去,都觉得在她穿越过来之前,原身应当是有所筹谋的,并且已经着手在做,只要她摸到关窍,就能够加以利用。 先前取得的那本官员名录,就是一个入手点。 但是,她全无头绪,为免暴露自己,又无法向人询问,这些日子以来,一个人盯着那本簿子颠来倒去地看,始终不得要领。 这着实令人丧气得很。 她在这里紧皱双眉,像要把簿子看出花来一样,宫人也不敢扰她,只都在屋外做事,这时候,却听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外喊:「皇姐,我来看你了!」
第52页 郁瑶单听这么一嗓子,也就知道是谁,刚把簿子合上一放,就见郁瑾满脸明快地走进来,「哟,没有陪着皇姐夫啊?」 郁瑶无奈,「让他好好歇着,我就不去扰他了。」 小丫头自顾自讨了一杯茶喝,笑眯眯道:「听说皇姐昨夜威风得不行,不但处置了太常寺卿的女儿,连父君都给顶回去了?」 郁瑶不咸不淡地哼了一声,算是默认。 隔了一会儿又问:「太常寺卿那里,如今怎么样了?」 「嗐,还能怎么样。」郁瑾挑挑眉毛,「说是先时气晕过去了,醒了之后,先把自己的正夫打了一顿,斥责他没有好好教养女儿,带进宫里赴个宴都能把命丢了,这会儿不知道如何,大约又回去躺着了。」 郁瑶就摇了摇头,家风不正,难怪如此。 郁瑾知道她料理了别人,帮季凉转危为安,心情还不错,于是凑上前来,神秘一笑,「走,咱们出宫喝酒去啊?」 「……」 郁瑶迟疑了一下,「不了吧,你姐夫他……咳,等他醒了,我再去瞧瞧他。」 对面还没答话,跟进来的玉若却先开口了:「禀陛下,季君在您离开后没多久就醒了,已经往太凤君那里走过一趟了。」 「什么?」郁瑶一惊,几乎拍案而起,「他现在怎么样了?为何不禀报朕?」 玉若忙低头道:「陛下莫急,据丹朱来报,太凤君只是传季君去说了一会子话,时间也不久,人好端端地回来了,大约昨夜是乏了,如今又歇下了。」 她抬眼看看郁瑶,小心道:「陛下进书房前,吩咐了不要来扰您,奴婢想着没有大事发生,因而没有立刻禀报。」 郁瑶摆了摆手,知道这事也怪不到她头上去。 一旁的郁瑾就笑:「知道你紧张皇姐夫,但也不必太草木皆兵了,你昨晚做到那一步,无论怎么说,大约父君也要掂量些许了。」 郁瑶缓缓吁了一口气,尽管总不是十分放心,但也承认,或许真是自己过于担心了。 这时候,小丫头便又靠近来扯她衣袖,「好啦好啦,皇姐夫如今又不需要你陪,出了昨夜的事,我可是特意来请你喝酒,替你压惊的。」 顿了顿,又补道:「你上回不是说了,让我下次再挑地方,找些茶楼酒肆,我如今可是按着你的交代来的,你要是不愿意,那下回我们还去……」 「行,行。」郁瑶终于投降,「走,我跟你出宫。」 二人轻车简从,来到京城有名的酒楼里。 正午稍过,酒楼里的生意仍旧很不错,她们进了雅间坐下,要了酒菜,郁瑶昨夜折腾了这样一大圈,其实精神有些不济,还当今天只为单纯放松,专心吃喝。 不料刚提起筷子,郁瑾却道:「你先前让我查的事,我查到了。」 郁瑶略一思索,她拜託过郁瑾的事,似乎有两件,一是季凉的家世背景,二是上回在南风苑遇见的,那同是季姓的醉酒女子。 于是问:「哪一件?」 「巧了,」郁瑾故弄玄虚地一挑眉,「都查着了,来,先吃菜,我慢慢说给你听。」 于是,郁瑶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喝酒,边听了一个不算出乎意料的故事。 却说季凉的母亲季安,当年是威名远播的镇西大将军,令西域诸国望而生畏。赫赫与大周交战多年,素有虎狼之称,又以骑兵见长,全靠季安镇守边关,将赫赫铁蹄阻拦在大漠之外。 但是,近五年前,发生了一场变故。 时值冬日,赫赫耕地稀少,以游牧与贸易为生,每逢冬季日子便难过起来,对边境的骚扰变得更加频繁,那一战里,季安击伤了对方的主帅,决意乘胜追击,大伤对方元气。 大漠苦寒,冬季里尤其兇险,而赫赫的主城之外,尚有一道天堑,是大漠之中的嶙峋戈壁,岩石高低错落,便如迷宫一般,除非有地图,或熟悉地貌的人领路,不然外人入内,九死一生,极易被困死在其中。 大周形象地称之为「迷宫城」,而在赫赫语中,它的意思是「魔鬼的城池」。 总之,许多人力劝季安放弃追击,不要涉险,而季安却十分笃定,只要粮草不缺,她就能在赫赫败兵退入迷宫城前,将其截击,重伤对方元气,使其今后许久不敢来犯。 可偏偏就是在粮草上出了岔子。 总归是天寒地冻,难以行路一类的原因,在边疆将士追击穷寇的时候,后方粮草却断了,大周军队在茫茫大漠中,很快陷入了饥寒交迫的窘境,最后被赫赫人反败为胜,施计诱入了迷宫城,定了败局。 而在此情形下,季安却并没有选择血战到底,而是做了一个遭无数人诟病的决定——她率领残部,降了赫赫。 赫赫人尚武,与她交战多年,虽是对手,却也钦佩她骁勇有谋,女王亲自划地给大周将士,令她们休养生息,安定生活,又给季安赐了封爵,作为对降将的嘉许。 消息传回京城,满朝震惊。 当时郁瑶这副原身尚且年少,说不上什么话,太凤君震怒,治季安叛国之罪,令其家中女眷斩首,男眷卖作官伎。眼看着季家满门即将获罪,还是宁王郁纾站了出来。 郁纾是这样劝的,季安在西北边境苦守多年,战功赫赫,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尤其她治下军纪严明,而待将士仁厚,在军中深得人心。如今因粮草短缺,被逼入绝境,而向赫赫投降,即便有罪,也止于一人之罪,若祸及满门,往后天下还有谁愿从军?
第53页 而最后,太凤君当真听从了她的劝说,当然,这其中也有人传言,其实是宁王早年拿住了太凤君的把柄,令他不能不忌惮。 总而言之,季家满门逃过一劫,可家道终究是中落了。 其后,季凉被朱家退婚,其父受不住打击,很快病死,其姐季冰从踌躇满志的少女,成了沉迷酒色混沌终日的浪子,而季凉,反倒在大病一场后,收拾了行装,自愿投身军营,去了他母亲曾经率领的西北军,一路做到了云麾将军。 直到年前,因两国短暂休战,才被召回京城。 至于那天她们在南风苑见到的醉鬼,确是季冰无疑,这些年来,她将家中的财产挥霍变卖了七八成,全掷进了青楼赌场里,那天侍奉的羽栀,便是她近来痴缠着的行首。 听了这一长串故事,即便心里已有准备,郁瑶仍不由得唏嘘,对郁瑾道:「我还有一件事,想劳烦你帮我。」 郁瑾刚喝了一口酒润嗓子,闻言诧异道:「你不会还有事想查吧?」 「不是,」郁瑶摇头,「我是想请你,替我多照拂一些季府,季冰她亏空多少钱财,由我来填上,别叫她再去典当家里的东西了。到底是你皇姐夫的母家,我怕他伤心。」 「唉……」郁瑾看她一眼,笑了笑,「知道了。」 却在此时,听见外面吵闹起来,似乎有人争起来了。 二人对视一眼,示意玉若去打开门看个究竟,就见玉若愣了一愣,轻声道:「二位主子,这人,咱们仿佛是见过的。」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这章暗藏了虐点,阿凉当年是差点被卖作军伎的人qvq 明天开始就恢復18点更新啦,大家可以不用熬夜啦,谢谢大家的支持!多多睡觉身体健康嗷! - 感谢在2020-10-08 23:13:02~2020-10-09 21:36:24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胖星星星星星 2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8章 给阿凉买簪子 怎么, 在酒楼与人争执起来的人,她们竟然还是认得的? 郁瑶与郁瑾俱是诧异,循声探出雅间的门, 向楼下大堂一看,却「哦——」的一声,顿时都明白了。 只见柜檯旁边, 围着一圈人,中间是掌柜,还有两个年轻男子, 只是这二人的外形非常惹眼——哪怕是从二楼看下去,看不清面目, 也能看见一头灿烂的金髮。 再仔细一瞧, 这不是清明踏青的时候, 在青华山上遇见的两个赫赫人吗? 「咦,安弥他们怎么与掌柜争起来了?」郁瑾说着就往楼下去, 「我去瞧瞧。」 「哎……」 郁瑶愣了一下,才想起来, 安弥正是其中为首那人的名字,心说这样拗口,倒也难为她记得住。 还没反应过来, 就见她忙着往楼下跑,又想起当初玉若来报,说她对人颇为上心, 将人送到医馆诊治了之后,还专程往客栈去探望过,不由啼笑皆非,只能跟上去。 她赶到时, 正见郁瑾把人护在身后,向掌柜道:「掌柜的,有话好说便是,怎么与两个弱男子争执起来,恐怕贻笑大方吧?」 郁瑾在京中名声很响,是各个地头的熟客,出了名的富贵小亲王,掌柜也不敢与她顶撞,只能作揖笑道:「殿下说笑了,老妇不敢,只是这位小郎君非要同鄙店讨个说法,这才论了两句。」 郁瑶隔开两步,站在人群里看着,只不出头,也不接话。 前面郁瑾就道:「人家也不是胡搅蛮缠之人,既是与你理论,必然有个缘故。」 说着,就回头问那安弥:「不用怕,告诉我,是为什么?」 安弥的中原话水准一般,大约与掌柜争得也有些吃力,此刻见到郁瑾,就像见了救星一样,认真道:「掌柜的说,这是京城最好的酒楼,我买的是这里最好的蒲桃酒,可是比我从前喝过的差远了,一点也值不上这么贵。」 「而且,」他有点委屈地抿了抿嘴,声音放低了一些,「她,她说我是小蛮子……」 「哎,掌柜的,这样说话可就不妥当了吧?」郁瑾眉梢一挑,生得笑模样的脸孔里,陡然带出了几分冷意。 掌柜自知失言,赶紧赔礼,「是老妇的不是,市井粗人,胡言乱语,还请殿下与小郎君莫怪。」 大周与赫赫交战多年,多有不睦,言语上的轻视很是常见,这安弥的性子还算是好,听她道歉,也没有再计较,只低声道:「罢了。」 此时,郁瑾才转而向他道:「只是酒的事,倒是你误会掌柜了。蒲桃酒本产自西域,你在家乡喝的,自然是物美价廉,但是到了京城,便没有那样常见了,千里迢迢运来的,哪怕口味远不及你喝过的,价值却要贵上十倍。」 掌柜忙连连拱手:「多谢殿下主持公道,小郎君,老妇不曾欺你,正是这个理。」 「如此,是我无理取闹了。」安弥脸上红了一红,倒也大方,「那有劳掌柜替我结帐。」 「哎,」郁瑾何等机灵,立刻拦住,将自己的钱袋子抛给掌柜,「今日也是有缘,这位小郎君的饭钱,算在我头上。」 掌柜连忙应了,将两桌的花费一併结去,顺带抹了零,恭恭敬敬把钱袋子捧还回来。 郁瑾和安弥肩并肩,一边向外走,一边道:「真巧,没想到随意出来吃个饭,竟还能遇见你。」
第54页 「是啊,京城这么大,偏偏就碰上了,这得多巧啊。」安弥也笑。 顿了顿,又道:「谢谢你,上次你遣人送到客栈的点心和果子,都很好吃。」 郁瑾咧嘴,「喜欢就好,那我回头再给你送些去。」 郁瑶默默走在后面,大摇其头。 自己这个妹妹,平日看起来,是个无比机灵懂分寸的人,怎么一到这异族少年面前,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什么谨慎圆融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一个劲儿地往人家跟前凑。 这会儿连饭也顾不上吃完,追着别人就跑,估计背地里往客栈送东西关照的,一定是没少。 这实在很让人脑仁疼,她一个大周朝的亲王,对一个赫赫人有意,就已经足够不妙了,何况这少年还…… 她想起上回在山间瞥见的,安弥腰间的迦楼罗金铃,还有季凉私下提醒她的话,就忍不住一阵无力。 这少年看起来,倒也不像什么心机深沉,别有所图之人,可是他好端端的一个王族,隐藏身份跑到京城来做什么呀? 在她头疼的当口,却又听郁瑾在前面问:「你不是腿伤了吗,怎么也不多休养一些时候?这么快就跑出来,万一伤没有养好,以后可是要疼的。」 安弥就答:「郎中说了,我就是当时摔得吓人一点,但多是皮肉伤,没有伤到骨头,现在差不多都好了。」 「要是伤到了就有你哭的。」郁瑾故作生气,瞪他一眼,「以后还往不往山上乱跑了?」 安弥不服气,大约是还在为刚才那句「小蛮子」吃心,回敬道:「到郊外玩玩又怎么了,我们赫赫的男子,都是骑马在戈壁滩上跑的,才不像你们大周的男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你,你简直……」郁瑾憋气语塞。 郁瑶却看得明白,这两个人,看似互不相让,实则在一来一回中很有乐趣。 她在后面慢悠悠地走着,看着那异族少年,并不遵循大周的礼教,走路蹦蹦跳跳,顾盼回首,一头金髮反射着阳光,却也不及他面对郁瑾时的笑容灿烂,心里忽然就感慨万千。 她觉得出来,安弥喜欢郁瑾,就好像季凉也对她有意。 但是季凉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没有这样的光。 季凉的目光总是清冷且克制的,只有在被她哄得着实高兴,或者因为什么事而不好意思的时候,眸子里才会染上淡淡的温柔和羞涩。 可他从不会像安弥这样,一双眼睛写满不假思索的喜悦,像倒映了整个天空一样,恨不能把所有的喜怒都放在眼睛里。 当然,在她心里,她的阿凉最好,她并无意拿他同旁人去比,但是她也会忍不住想,如果当年不曾经歷过那样多的磨难,他的眼睛,还有心,会不会更暖一些。 如果她能遇见五年前的季凉,还没有被伤过的季凉…… 她仰起头,刚在灼热的阳光下闭了闭眼,就听前面郁瑾在喊:「来,安弥你来看这个。」 她一睁眼,就见这丫头已经跑到了街边,还回头招着手,心里无奈至极,尽管知道这么大的两个人,也不会乱跑到哪里去,终究是身为姐姐的操心占了上风,只能跟过去。 却见郁瑾站在一家卖首饰的店铺前,举着一只镂金的臂环,正给安弥看,「好看吗?」 郁瑶也看了一眼,这丫头的眼光的确是好的,这金环繁复华丽,戴在纤弱男子手上,容易显得累赘,但对出身西域的安弥来说,却极为合适,衬得他灿烂又明媚。 安弥抿着唇角点了点头:「好看。」 郁瑾二话不说,又掏钱袋子,「店家,我们买下了。」 「你做什么?」安弥忽然脸色有些异样,盯着她,「我自己也有钱,不用你来买。」 「我乐意。」郁瑾笑眯眯的。 「你……」安弥语塞了片刻,忽然一扬下巴,仿佛威慑一样看着她,「在我们那里,女子给男子买首饰,就是要订终身,要赶着骆驼和羊,到他家中去商量婚事的意思。」 「……」郁瑾垂眼,看了看他,轻轻一勾唇角,「哦,在我们这里,没有的事。」 「哎,你!」 「戴上看看,不是喜欢吗?」 郁瑶眼看着那少年将臂环戴在雪白的小臂上,一边仿佛还在跟郁瑾赌气,一边却已经悄悄露出笑意来,也是忍不住摇头。 这小丫头,又在骗人了,如何就不是这个意思?虽然你王府里的确没有骆驼和羊。 正看着这两人笑闹,就听店家在一旁殷勤道:「这位小姐可要一同看看?里面还有许多。」 郁瑶随意从货架上看过去,心里却在想,季凉这人,大约是在军中待久了的缘故,细想起来,似乎从不见他戴什么首饰,就连束髮,日常也是用丝带的多数,只有宫宴这样的场合,为了周全礼数,才会由着侍人替他戴一枚冠。 要送他什么,只怕他到时不喜欢。 话虽这样说,目光却忽然间停在了一支玉簪上。 碧玉的,青翠欲滴,望之沁凉,而触手生温,雕的花样有些意思,像是一枚羽叶,不似宫中常见的富贵锦绣样式。 店家见她有意,立刻捧起来给她细看,「小姐您识货,这可是件好东西,您买回去,夫郎保管欢喜。」 郁瑶是个不懂玉的,但安弥凑上来看了一眼,道:「是好料子,西域产玉,我知道,只是我们那里没有这么好的手艺匠人。」
第55页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那应该是不会错了。 郁瑶心想着,这样式既素净大方,又有些巧思,很衬季凉,即便他不想戴,应当也不至于扔出去的,于是放心买下。 价钱着实不便宜,喜得店家又连带说了好些恭维话。 一行人便继续往前逛,谁知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见前面起了喧譁声。 似乎有男子在哭:「小姐,您行行好,咱们小本生意,担待不起呀。」 郁瑶还没发话,郁瑾和安弥已经跑上去看热闹,她只能向玉若一点头,「走,去看看。」 作者有话要说:  郁瑶:你说朕这个妹妹,平时多机灵一孩子,怎么到了男孩子面前,就像个傻狍子一样? 玉若os:您也一样。 - 真的超级超级感谢大家的支持qvq 我会好好做人认真写文的(诶~) - 感谢在2020-10-09 21:36:24~2020-10-11 1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琉璃草草、痩起来吧、渠成、hertz、桥北山风、墨竹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春日迟迟 10瓶;桥北山风 5瓶;锦 2瓶;司深、隔壁老王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9章 市井恶霸 她们走到近前, 就见那是一家点心铺子,门前已经围拢了不少人看热闹。 铺子前边,站着一个高大富态的女子, 身后跟着不少奴婢,她面前两名男子一老一少,看起来是店家, 也不知是父子还是什么,此刻俱是满面仓皇,瑟瑟发抖。 那女子正趾高气昂道:「小本生意, 也不能失了生意人的本分,你们卖的点心不新鲜, 把人吃坏了肚子, 还口口声声不认,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说着,还回头问围观诸人, 「大家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人群议论纷纷, 那年纪大些的男子便苦着脸道:「天地良心,小店卖出的点心,都是我们父子每日天都不亮, 就起来做的,如有到晚上还没卖完的,便全部送与乞丐叫花, 绝无可能会不新鲜啊。」 「难道还是我讹你们不成?」女子一瞪眼。 那店家慌得立刻不敢言语了。 女子却仍不罢休,向四周扬声道:「来啊,大傢伙儿都看一看啊!这铺子的点心把人吃出了毛病,店家却只想着推脱, 往后谁还敢来光顾?」 店家急忙上去拉住她的衣袖,低声下气:「小姐,莫要如此,咱们父子不容易,一家的生计全靠这个铺子,您行行好……」 他话还没说完,女子忽然伸手一推,骂道:「什么东西,也敢来碰我?」 那男子有些年纪,生得又瘦弱,让她一推,顿时跌在地上。 「爹爹!」一旁少年模样的惊唿着,扑过来扶住,回头恨恨道,「你当街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小郎君这可是冤枉我了。」女子一摊手,掩不住眉眼间的得意,「是他自己来拉扯我,我不过轻轻一挣,你爹爹自己没站稳,可不能怨到我头上呀。」 「你,你……」 他父亲唯恐他再吃亏,自己跌在地上起不来,还要拉住他,轻声道:「罢了,别与她争了,听话。」 郁瑶在一旁看着,心里也忍不住生出一股愤慨。 不论怎么说,即便真是店家卖出的点心坏了,该怎么赔偿,便怎么赔偿,当街欺负两个弱男子,算怎么回事? 但还没待她开口,身边却有一个清亮声音迳自跳了出来,语调里还带着一丝异音,「你怎么能打人?」 对面看着替人出头的安弥,不由笑了一声:「哟,连中原话都说不好,还给人帮腔呢?还是站远些吧,免得是非不分,被他们诓了去。」 郁瑾一听就不乐意了,走到安弥身边,道:「口头之争,动手未免也太过了,况且你口口声声要店家负责,却也不能空口无凭吧?」 那女子不认得郁瑾,见她年纪轻,也十分轻视,扭头就对自己的奴婢道:「来,把证物端上来,让这黑心店家和这小娘子都瞧瞧。」 立刻就有婢女捧上来一个食盒,打开来,里面尚有一个油纸包,再层层揭开,才见其中几枚糕点,表面已生出白白的霉来。 围观诸人顿时发出一片嫌恶之声。 女子大为愉悦,示意婢女环绕展示,口中道:「大家可都瞧见了,这便是我昨日在这家铺子买的点心,回去后也没留神,取了就吃,觉出味道不对,再仔细一看才发现,早就坏成这般模样了!」 她越说越起劲,「我夜里便上吐下泻不止,只能连夜请了郎中。大家说说,我岂能不找这黑心店家要个说法?」 郁瑶一看,心说有鬼了,这人不但心眼坏,连脑子也不好。 瞧这点心霉变的程度,放了总该也有七八日了,要是点心铺里能卖出这样的货色,谁见了不当场找店家算帐?还能等到回家后吃了才发现? 周围一圈看热闹的,也讷讷不敢言,显见得是都瞧出来了,只是不知为什么,无一人开口揭穿。 郁瑾显然也看明白了,嘲讽一笑,刚要开口,那店家却软声软气道:「既是小姐吃坏了肚子,鄙店理当赔偿,不知小姐请郎中抓药,花费几何?」 「昨夜府中奴婢着急去请,那郎中只道夜深,死活不肯来,最后足足花了一两银子才说动她。」女子昂着下巴道,「至于药钱,补身子的钱,我便也不同你们计较了。」
第56页 「你欺人太甚!」那少年终于忍不住,哭着骂道。 「哎,小郎君怎么这样讲话呢?那要不然,咱们去衙门说道说道?」 郁瑶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一两银子,对寻常人家不是个小数目,眼前这家小点心铺,恐怕几个月的辛苦钱便要赔进去。 眼看那店家从地上挣扎起来,颤颤巍巍还要进去拿钱,她使了个眼色,示意玉若掏钱,自己就道:「这位小姐,既是你病了,讨些赔偿理所应当,不过这店家孤儿寡父的,也是可怜,在下替他们掏这笔钱,你心胸宽厚,想必不介意吧?」 那女子没想到突然又杀出一个人来,心下不悦,只嫌她多管闲事,但高帽子已经被她戴了起来,只能打量她一眼,凉飕飕道:「哟,没想到还有这样仗义的人。」 说罢,也觉得无趣,令婢女接了钱,就唿唿喝喝地,带着一大群人扬长而去了。 那店家都快落下泪来,连连道谢,郁瑶见他刚才被推了一跤,大约摔得不轻,赶紧道:「不必客气,快进去坐着吧。」 他儿子便扶着他往铺子里去,郁瑶一行人也跟进去。 在这个当口,就听外面渐渐散开的人群中,有人愤愤道:「这王八蛋真不是东西,也不知怎么混了个校尉来当,越发无法无天了。」 旁边赶紧有人劝:「使不得,快小声些吧,万一传到她耳朵里,又不得安生了。」 一行人进了铺子,郁瑾心直口快,便问:「怎么,那混帐还是个恶霸?」 说着还埋怨郁瑶:「他们害怕恶霸,我又不怕,你刚才给钱怎么那样爽快,就该让我把她教训一顿才对。」 那店家被扶到椅子上坐着,喘了口气,道:「多谢几位相助,但她权大势大,又横行霸道惯了,你们千万不要趟这浑水去招惹她。」 「权大势大?」郁瑾挑了一下眉,「她什么来头?」 「她叫曾婷,家中十分富贵,自小就是个泼皮无赖,这一带的商户人家,少有没被她欺压过的。去年不知哪里来的本事,封了一个振威校尉,便更加了不得了,胡作非为更胜于往日。」 店家以衣袖拭了拭眼角,「前些日子,她不知怎么的,看上了小儿,想要讨去做第八房小侍,我没同意,如此才三天两头来闹事,眼看这铺子的生意都快没法做了。」 安弥虽然中原话不是很好,也听懂了大半,生气道:「原以为大周的京城,一定是礼教良好,百姓安居乐业的地方,没想到还有这样的恶人。」 他这句话,打击面就有点广,何况郁瑶在这儿站着呢。 他不知道郁瑶的身份,郁瑾却连忙拉了拉他,又宽慰店家道:「你们不必太过忧心,她如此横行,不久定会自食苦果。」 他们离开了铺子,先将安弥主僕二人送回客栈,临别前,安弥还在小声问郁瑾:「你是亲王,你有办法惩治她的,对不对?」 郁瑾只能着意安慰了几句,待分开了,才对郁瑶赔了一个笑。 郁瑶这个女皇,是半路接来的摊子,自然不会计较,只问她:「你打算拿那个曾婷怎么办?」 「怎么办?」郁瑾嘆了口气,「她的官我怕是撸不掉,要不然找人将她堵住,打一顿权作教训。」 郁瑶无奈看了她一眼,摇摇头,「你先别动,你替我仔细去查这个人,她是怎么当上的振威校尉。」 「你是怀疑……」 「不一定,先看看再说。」 郁瑶只觉得奇怪,振威校尉,本是个不大的武散官,但曾婷一个市井恶霸,一没有军功,二没有考过武举,这官职是从哪里凭空得来的? 她忽然间心里一动,就想起当初收到的,那一本官员任免名录来。 但她并没有多强的把握,也只不过让郁瑾替她先查一查罢了,或许是她多心,想错了,也没一定。 马车停在街角,二人正慢慢向前走,忽听一阵喧譁由远及近,人声、马蹄声交织一片,街上行人摊贩纷纷闪避。 她们连忙避到商铺的屋檐下,就见几匹高头大马直奔而来,马上之人一路吆喝着行人闪避,速度却丝毫不放慢,疾驰而去。 郁瑾今日刚见过恶霸,没能出手教训,还在气头上,不由就道:「何人竟在闹市纵马,合该告到衙门去。」 郁瑶抬头看了看几匹马远去的影子,疑道:「这方向,怎么像是冲着宫里去的?」 一旁有个摆摊的老妇,此刻正慢悠悠地把摊子重新理好,闻言便笑道:「二位小娘子有所不知,这是边疆来的八百里加急军情,自然是一路快马往宫里去的。」 「军情?」郁瑶皱眉。 「是哟,跟赫赫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见得多了,去年休战才有日子没见过了,这回怕不是又打起来了哟。」 两人对视一眼,飞快地上了街角马车,「回宫。」 作者有话要说:  看到好多小可爱说想阿凉,不瞒你们说,我也喜欢写有阿凉的章节qvq 今天就是事业线的开端啦,往后女皇就会一步步强大了。 大家坚持一下下,明天有阿凉! - 感谢在2020-10-11 16:00:00~2020-10-12 17:29:0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 1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页 第30章 季君邀您用膳 她们一路赶进宫里, 在长乐宫坐定,等着外面探听的人往回递消息。 但左等右等,得知的不过是军情急报一路送入了仁寿宫, 太凤君移驾宣政殿,召丞相与兵部尚书入宫议事,除此以外, 更多细节,一律不知。 眼看着茶喝过了三泡,也快到了宫门下钥的时候, 郁瑶只能道:「今日大约不会有什么消息了,你早些回去吧, 改天再谈。」 郁瑾起身小伸了个懒腰, 点点头, 「你叮嘱我的事情,我会尽快去查。」 她顿了顿, 又略带担心地看了郁瑶一眼,「你千万不要冲动, 这件事,急不得。」 郁瑶淡淡笑了一下。究竟是查吏部官员任免的事急不得,还是插手军机的事急不得? 说实在的, 太凤君执掌朝政多年,论城府手腕,无不远胜于她这个半路出家的女皇。她本是白捡了一世来活, 并没有那么喜欢争抢什么,原本假若太凤君不逼她太甚,她倒也并不想这么快夺权。 但是,实权一天不在她手里, 她就一天护不住季凉。 是别人要同她急,她又有什么办法。 「好,我知道了。」她应了一声,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云压得低低沉沉的,在半边落日的映照下,没有流霞,反而透出一股山雨欲来的黑意来。 她回头对玉若道:「送送睿王,替她带把伞。」 玉若将人送到宫门外的马车上,折返回来的时候,还没进长乐宫的门,就见一名侍人远远地过来。 她刚想着,这人瞧着有几分面熟,对方见了她,便殷勤道:「玉姑姑好。」 「嗯,」她淡淡点了点头,问,「你有何事?」 对面忽然笑了一下,带了几分羞涩与欣喜,小声凑上前来,「劳烦姑姑帮忙通传一声,我们殿下准备了晚膳,请陛下过去一同用呢。」 「……」 即便沉稳老练如玉若,也不由一时愣住。 她细看了一眼,认出来了,眼前的侍人是甘泉宫的没错,她之前曾见过两面的。但是,素日冷冰冰,对陛下连有个笑模样都难的季君,请陛下去共用晚膳? 亏得她在宫中日久,早已凡事不形于色,才能勉强道:「知道了,我会与陛下说的。」 侍人谢了她,喜滋滋地走了。 毕竟整个甘泉宫上下都瞧得出来,陛下对他们家殿下,是恨不能捧在手心里,所谓请,也不过白请一句罢了,还不知道陛下得了信儿,跑得多快呢。 今日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全都在偷着高兴,也不知殿下是不是经了被诬陷私通一事,终于意识到陛下待他的真心,打算卸下心防让陛下走进去了。 要是果真如此,那倒也算是因祸得福。 却说这一边,玉若刚进门,便看见郁瑶坐在桌前,手里来回把玩着一件东西,再细看一眼,正是白日里在街上买的玉簪。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郁瑶见了她,就招手,「你来你来。」 她忍着嘴角的抽搐,走过去问:「陛下何事吩咐?」 「你说,朕要是现在去把簪子送给季君,是不是个好时机?」 玉若重重嘆了一口气,干咳了一声,「启禀陛下,奴婢刚才在门外遇见甘泉宫的人,说季君殿下准备了晚膳,邀您过去一同用膳。」 「……」 她眼见着郁瑶的眼睛慢慢瞪大,随后霍然起身,将那簪子装回锦盒里,往袖子里一揣,边往门外走,口中还道:「你怎么也不早和朕说。」 玉若无奈已极,看着女皇脚下带风地往外走,终究忍不住,一咬牙道:「陛下且慢,奴婢有一事,斗胆想问陛下。」 什么事值得这样急,在这个关头硬生生拦下她? 郁瑶心里有些奇怪,但见玉若神色郑重,也知道她不是不分轻重的人,便按捺住心中迫切,停下脚步回头,「你说。」 却见玉若眉眼纠结,似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直过了好半天,才终究憋出一句:「陛下,季君在您心里,位置究竟如何?」 「……」 这是哪里来的奇怪疑问? 郁瑶不知所以,想了想,郑重答她:「季君是朕钟情之人,你也知道,如若不是父君从中……他原本就应当是朕的凤君。」 不料玉若得了这句答话,神情非但没有放松,反而越发挣扎。 郁瑶耐不住性子,问:「你究竟要说什么?」 玉若一低头,仿佛下了极大决心的模样,「陛下恕罪,奴婢以为,假若您当真爱重季君,或许便该另纳旁人,哪怕只是没有名分的小侍,也是好的。」 「为什么?」郁瑶眉头一挑。 印象中,这已经不是玉若第一次对她说类似的话。 玉若只低着头,弓腰拱手望着地上,并不言语。 郁瑶无奈,「你是不是又要说,在帝王后宫中,假如只有一人,未必是真的对他好?」 对面仍保持着同一姿势,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郁瑶也不知道这人今天是怎么了,像锯了嘴的葫芦一样,心说往日也没这毛病啊,只能摆摆手道:「罢了,此事往后不必再提,朕当初就说过,没有另纳旁人的打算,他就是朕唯一的夫郎。」 眼看玉若似乎又要开口,她心里惦记着季凉在等她,连忙道:「你不必随朕去甘泉宫了,替朕去细心打听,今日送来的军情究竟如何。朕信得过你,她们打听不出来的消息,你一定可以。」
第58页 「……」 玉若还没来得及接话,就见她大步流星,径直走远了,即便尽力端着帝王的仪态,脚下仍然控制不住,每一步都蹦着高。 她摇头嘆了一口气,只能默默地往宣政殿的方向去了。 而郁瑶则一路心情激动地来到了甘泉宫,步子快得宫人们要跟上她都有些吃力。 到得门外,早有侍人候着,见了她,抿嘴一笑,也不通传了,只伸手一引,「陛下里面请。」 于是,郁瑶轻轻地推门进去,就见桌上已经满满地摆上了菜,季凉背对着她,似乎还在认真地调整碗碟的摆放,而丹朱侍立在一旁。 见了她,丹朱满面欣喜,就要行礼,被郁瑶悄悄摆手示意不许,便十分乖觉,轻手轻脚向门外退去。 而郁瑶则悄悄上前,趁这人不留意,忽然一把环住他的腰。 「啊!」季凉专心致志在面前的一桌菜上,丝毫不曾留心身后动静,陡然被人抱住,一声惊唿脱口而出。 郁瑶在他肩头蹭了两下,轻笑道:「阿凉,是我。」 她有意将手臂松了些许,季凉便在她的环抱里转过身来,瞥一眼未曾合上的门,不自在地偏开了目光,神情微窘,声音压得极低,「别人看着呢。」 「那又怎么样?」郁瑶却丝毫不在乎,反而将他拉得更贴近了几分,「谁不知道,你是我的心上人。」 她一双眼睛直视着季凉,带着温暖得有几分烫人的笑意。 季凉不过看她一眼,就被那目光烫得慌忙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与此同时,也不知是羞的,还是被她紧紧地搂在身前,几乎就忍不住要发出一声呻.吟。 心上人,他被这个多年不曾听过的词扰得无所适从。 都已经是受了册封君侍的金册金宝,为人夫侍的人了,又不是十五六岁如枝头杨柳的少年,如何还配这三个字呢? 何况,在帝王身侧,能得到厚待已属不易,哪有什么人,能当得起女皇的心上人? 但是,他忍不住又想起,她昨夜用湿漉漉的眼睛盯着他,对他说「阿凉,我喜欢你」的样子,还有她像要将他紧拥到身体里,却又轻又慢吻去他泪滴的样子。 他被自己心里的念头沖得几乎站不稳,在郁瑶的怀抱里微微踉跄了一下。 郁瑶便慌忙抱紧他,道:「你身子都没养好,准备晚膳这些事,让下人来就好了,何必你亲力亲为?快坐下,腿怎么样,是不是又疼了?」 说着,就要伸手往他的腿上摸。 季凉被她不由分说扶着坐好,就见她的贼手往前伸,即便心里知道,她此刻打的是正经主意,仍然慌得一把拦住,急道:「我没事,你别碰。」 「……」 眼前的郁瑶呆愣愣地看着他,于是他忍不住脸又红了一红。 那银针的效力,也没有那样厉害,他一夜睡醒,腿上的难受差不多也就散了,但若是此刻让她一碰,那才是真的不好说了。 他心里深悔,从前即便他知道,郁瑶对他动的心思,但在他面前她总还是很自制的,唯恐惹了他不高兴,可自从昨夜之后,这人简直是突飞勐进,没有半点含蓄的意思了。 为了以免她再做出什么来,季凉忙道:「还有一道汤,在小厨房的炉子上温着,既然你来了,不如就让他们端上来。」 郁瑶欣然点头,看着侍人们有条不紊地忙。 季凉从未与她这样一同用过饭,为了掩饰尴尬,抬手略微理了理衣裳,却正在此时,忽然被郁瑶瞧见了一眼。 郁瑶一把将他的手拉住,捧到眼前,神情凝了一凝,「手怎么弄的?」 作者有话要说:  郁瑶:阿凉请我吃饭!阿凉让我抱了也没推开!是爱情的胜利还是人生的巅峰! 季凉:……回不去了(默默扶额)。 - 感谢在2020-10-12 17:29:01~2020-10-13 17:22: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冰糖小橙 5瓶;政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1章 阿凉亲手做的菜 季凉的手生得极好看, 修长白皙,有着漂亮的骨节和淡淡的玉色脉络,然而此刻却散布着几点红痕, 格外扎眼。 郁瑶不由分说,拉过他另一只手来看,脸就忍不住一沉, 眼神也肃杀起来。 她想起,今天白天,太凤君曾召季凉去仁寿宫, 只是下人来报,说并无异样, 不过是说了一会儿话就回来了, 她便也松了一口气, 不再深究。难道说…… 季凉看着她陡然间像要吃人的眼神,慌忙将手向袖子里缩, 低声道:「没什么。」 郁瑶拽住他不让跑,略微放缓了一些脸色, 但声音仍旧低沉,一字一字问:「怎么弄的?」 季凉正低着头一味躲避,丹朱正好进来瞧见, 闻言便答:「回陛下的话,是热油烫的。」 「如何会这样?!」郁瑶心里一紧,几乎就要发作。 丹朱忙道:「陛下莫急, 是殿下亲自下厨为您炸鸡的时候,不小心被烫的。」 「……」 郁瑶只觉得,这个圈拐得有些大,她的脑子一时间没能跟上, 陡然有点懵,「炸……鸡?」 「是啊,」丹朱认真点头,「上回听御膳房的人说,陛下近来改了口味,让他们将鸡肉用热油炸过,再佐以各式调料,没想到成品口味竟然相当不错。我们殿下知道陛下喜欢,就想亲自下厨,为您做一回。」
第59页 郁瑶一言不发地看着季凉。 这人努力偏开脸,不看她,恨不能从她眼前消失一样,下颌和脖颈的线条绷得紧紧的,带着些欲盖弥彰的慌张。 她的心忽然就被狠狠地钉在胸腔里,有什么东西从喉头瀰漫上来,堵得难受。 「阿凉,你……」她艰涩地开口,却也并不知道自己随后要说什么,刚起了一个头,就梗在了那里。 季凉用力将手往回抽,飞快地低声道:「没什么,反正做得也不好。」 郁瑶却牢牢握住他的手不让动,看着眼前人有些不自在的面容,一时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这双持刀握剑的手,竟然为她做这样的事。 所谓炸鸡,不过是她穿越过来的时间久了,想念从前的口味,揣摩着这一道菜还不算费工夫,才交给御膳房去做,为了这样可有可无的一件东西,他何苦…… 她哽了一会儿,才能开口,对丹朱道:「去拿烫伤药膏来。」 丹朱立刻去了。 季凉双手被她握着,无法逃开,只能尽力向后缩,「已经涂过了。」 郁瑶丝毫不理他,直等着药膏取来了,从小钵里挖出一块带着薄荷气的软膏,小心翼翼地往他手上涂。 她半蹲在他身前,动作既轻且柔,珍而重之,简直比匠人雕玉的时候还要细心,指腹在季凉的手背上轻轻划过,忽然就惹得他一阵酥痒,顺着手臂直蹿到心口。 「小题大做。」季凉轻声道。 丹朱在一旁心急得不行,暗中埋怨自家殿下,要换了寻常君侍,能得女皇如此相待,感激涕零,婉转逢迎还来不及,他怎的,为了陛下做到这般份上,却连句好听话都不懂得说。 郁瑶瞥了他一眼,却丝毫不以为忤,只嘆了一口气,「阿凉,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 季凉安静地看着她,心中自嘲了一瞬。 也是,他本就不是什么贤良淑德的大家公子,于下厨绣工一窍不通,即便勉强去做,也是贻笑大方,如何能入得了她的眼。 他不知道,自己流露的那一丝怅然,不偏不倚,正被郁瑶收入眼底。 他只见眼前的人将药钵递给丹朱收好,自己站起身来,忽然抬手,竟是在他的发顶轻轻地摸了摸。 被她摸过的地方,顿时一阵微麻,就像鸟羽划过指尖一样,令他忍不住起了一阵战慄,周身异样难当。 「你!」他惊愕抬头,瞪着始作俑者。 郁瑶垂眼看他,手刚刚从他的耳边放下,眯眼一笑,声音和煦,「我的意思是,假如你真心喜欢做这些,那我自然感动非常,但如果你不喜欢,便不用勉强自己,去遵循所谓夫德。」 她微微低头,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我们大将军的手,是能提刀上阵大败敌军的,你会不会做饭,我不在乎。」 季凉在她的目光里,忽然更不自在了,心里默默气闷。 果然,从前父亲还在的时候,便教给他,假若你对一个女子松了口,把自己交了出去,往后便只能对她言听计从,妻主要如何,便是如何,不容半点相悖的。 如今,他不过是让郁瑶蹭上了他的床,亲过了他一回,她就敢像对小孩一样摸他的头,那假如真的,真的交了身子…… 罢了,他想起白日里太凤君的话,心忽地冷了一瞬,将片刻前的心思全都收了回去。 「像是谁愿意给你做似的。」他极轻地嘀咕了一句,没好气地瞥了一眼郁瑶,「还吃不吃饭?」 郁瑶不敢再招这眼看就要炸毛的人,心里却还回忆着他发顶软软的触感,偷笑了一下,殷勤万分,「吃,阿凉辛苦准备的,得多吃些。」 季凉刚在心里想,这人如今的脸皮,比京城的城墙都要厚了,就见郁瑶大摇大摆,无比自然地在他身侧坐了下来。 他顿时忍不住,又一眼瞪过去。 偌大一张桌子,对面给她摆好了碗筷她不坐,偏要紧紧挨在他的身边,堂堂女皇,连皇家的规矩礼数都不要了。 郁瑶明知他对自己有意见,却巍然不动,反而暗暗向他身上又靠了两分,端起一脸人畜无害的笑容。 「我喜欢在自己夫郎身边,你就别赶我走了吧,啊?」她好声好气凑过去,「正好,你手烫伤了,我坐在这里,方便替你夹菜。」 季凉深吸一口气,默默忍下。 他不过是手背上被热油烫了几个小点,让她这样一说,仿佛受了什么重伤,不能行动一样。 但面对这得寸进尺的人,他不过是略微挪了挪身子,感受着那几乎是贴着他的温度,竟终究是没有开口赶人。 郁瑶眼见着自己这一步棋又走成了,眉开眼笑,替他夹了一筷子时令的白玉丝瓜,又道:「阿凉为我做的菜呢?我尝尝。」 闻言,季凉却脸色微僵,并不答话。 还是丹朱指了指远处的一盘菜,道:「陛下,在这里。」 郁瑶一看之下,几乎忍不住要笑,硬生生紧抿住唇,把那一丝笑意咽了回去。 那个碟子放得远远的,其中几小块东西,好些的是焦黄,惨烈一些的,便是近乎全黑了,要不是丹朱事先说了,当真是让她面对面地看,也忍不住究竟是个什么。 她维持着神情平静,道:「拿来,让朕尝尝。」 丹朱依言就端盘子,季凉却忽然一把按住郁瑶的手,脸上露出一丝少见的无措来,低着头不看她,「别吃。」
第60页 「做什么?」郁瑶笑了一笑,「我的夫郎辛辛苦苦做的,却不让我尝一口,是什么道理?」 季凉脸上微红,假若有从前认识季将军的人,看到他此刻的情状,大约十有八.九,是要怀疑自己认错人了。 他声音极轻:「我尝过了,不好吃。」 郁瑶看着他的模样,险些扑哧一声笑出来。 不用他说,光凭那菜的外表,她也能猜测它的味道,但是,是季凉做的啊,是她的阿凉第一次下厨,被热油烫成这样,亲手为她做的。 只因为她闲来无事,对御膳房说,这个做法好吃。 她不顾季凉阻拦,夹了一块入口,细细品尝。 确实,外衣焦苦,里面一丝味道也没有,大约别说是腌制了,连一点盐都没有放。 「唔,好吃。」她大口嚼着,吃得极香,咽下一块,又向盘里伸筷子,「没想到,阿凉第一次做饭,竟然就这么厉害?我刚才说,无需你做饭,嗯……可以收回吗?」 季凉看她十分高兴地,吃着自己亲手炮制的焦黑一片的东西,都难免于心不忍,「陛下实在不必……」 眼前的人摆着满桌精美菜色,却唯独对他做的这一碟子情有独钟,闻言还向他挑了挑眉,「哎,阿凉不会如此小气吧?既然做了,这一盘就都是朕的,可不许抢回去的。」 「……」 季凉看着她,哭笑不得,无言以对,却总觉得心里哪一处,今日一直怪怪的,与往常十分不同。 为了避免郁瑶如此辛苦,当真把这一盘全都给吃了,他只能将今夜原准备要说的话,提前说了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勉力镇定,「陛下,臣……有一事相求。」 郁瑶愣了一愣,确实停下了筷子。 她一瞬间几乎恍惚自己听错了。季凉入宫至今,便是受太凤君磋磨,被用刑的时候,都不曾服过半分软,更没有说过一个「求」字,他性子傲,宁可自己生扛,也不会求人。 所以,他今夜特意邀她用膳,是因为……有事求她? 尽管有那么些许受伤,她还是点了点头,「你说,只要你开口,我一定会尽力去做。」 「臣想请求陛下,为西北军保障粮草与军备之事。」 作者有话要说:  渣作者:启禀殿下,小的想採访一下,您被陛下摸头杀的感觉如何? 季凉:(炸毛猫咪在线擦刀) - 玉若:陛下,老祖宗的规矩,食不过三,假如您用一道菜超过三筷,便要…… 郁瑶:朕身为女皇,祖宗规矩不可废,很好,撤了吧。tvt - 感谢在2020-10-13 17:22:51~2020-10-14 17:07:4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悬崖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2章 粮草与军备 「粮草与军备?」郁瑶忍不住重复了一句。 在方才的短短片刻里, 她曾猜想过,季凉可能开口求她的各种各样的事由,从他母家的事, 到想要她放他出宫,什么都猜过了,唯独没有猜到这一条。 军队的粮草后勤, 向来是兵部统管的,如何需要求到她的头上? 「我今日回宫的时候,正巧见到军情急报快马入宫, 但太凤君还在宣政殿与他们议事,我尚且没能探听到消息。」 听她这样说, 季凉忽然站起了身, 退开两步, 干脆利落跪下,「臣死罪, 身为后宫君侍,与朝臣互通消息, 擅权干政,请陛下责罚。」 「……」 郁瑶一时间怔在当场,望着面前陡然下跪请罪的人, 不知是该惊还是该气,有那么一会儿竟没能说出话来。 他三言两语,给自己把罪状安了个明明白白, 明知道哪一项都是轻则降位领罚,重则赐死的罪名,不但敢做,还敢当, 说出口的时候,连半分犹豫都没有。 他究竟知不知道,太凤君视他如眼中钉,只愁没有现成的把柄? 她几乎被气得要死,自己大喘了好几口气,将心头的怒意勉强压下去,看着这人直挺挺地跪在地上,低着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终究是心疼盖过了怒气。 「干什么,干什么?」她板着一张脸,语气却硬不起来,双手将人一抱,从地上拉起来。 季凉被她按在椅子上,紧抿着唇,也不知是无从开口,还是什么。 郁瑶看着他的模样,重重嘆了一口气。 季凉只跪过她一次,还是选秀时在两仪殿上,随着其余应选的公子一起,按着规矩跪的,后来她心疼他,对君臣礼法也并没有执念,不但没有让他再跪过,就连行走坐卧一应事宜,全都没有要他守过什么规矩。 他原本也是个性子不驯的,既然郁瑶有意宽容他,他更是从来不曾刻意讲究过什么礼数。 而此刻,他为了所求之事,竟然二话不说,眉头也不皱一下,向她下了跪。 能让他做到这个地步,尽管郁瑶全然不知,其中内情究竟如何,但无论怎样也看出来了,这事对他而言,显然是重要到了极点。 「是不是赫赫与我军,已经开战了?」她沉着性子问。 季凉点了点头,「是,陛下圣明。」 「……」 郁瑶面对这转眼间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一副朝堂议事模样的季凉,陡然气不打一处来。
第61页 他这是把自己当做什么身份,又把她摆在什么位置上? 「少来这套。」她忍不住气道。 然而话刚出口,看着眼前低着头,神情平静中暗藏落寞,仿佛真的已经把自己当做罪臣的季凉,心却忍不住又软了,有那么一些后悔。 他性子拗,她不能和他一起拗着来,无论如何,这是她的夫郎,她放在心上的人。 她平了平心绪,只能缓和了口气,「阿凉,你我是夫妻,你有什么事,我们好商好量便是,不必如此。」 季凉轻轻点了点头,神情却仍旧未改。 郁瑶也不明白,这人今天是怎么了,突然变成这样,只能循循善诱地问:「你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确准可靠吗?」 季凉的声音低低的,极冷静,「是如今的西北军守将秦萱送密信告知的,应当可靠无疑。」 「……」 郁瑶看着他,一再平心静气,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跳个不停。 他一个后宫君侍,和军营女将,密信来往?是怕人坐不实他私通的罪名吗?小祖宗,可给她省点心吧。 季凉安安静静地坐在她面前,没有看她,只是垂在膝头的手,无意识地攥着自己的衣衫。 他已是身为人夫,不论在哪个有些门楣的人家,都理应相妻教女,安心居于内宅,即便是遇见自己母家的女眷,也不能过于亲近的,更不可与外间女子再有来往。 何况,他嫁的妻主,是大周的女皇,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上一回,他是被冤私通,郁瑶信了他,百般护了他周全,而这一次,他的的确确,是与朝臣密信往来,那封信如今还躺在妆檯的抽屉里,半分作不得假。 郁瑶她,大约是终究容不下他了。 他闭了闭眼,极快地牵了一下唇角,像是在笑的模样。 如若可能,他也希望自己是世族大家娇养出来的,春草杨柳一般温柔的公子,能在最好的年纪嫁与她,做她的枕边人,从此深宫闲居,再不作他想。 可是,西北苦寒,将士原本就已很是艰难,从他入军营起,亲眼所见,便是粮草常有剋扣短缺,朝廷应发的装备军需,到了手里,不是数目少了,就是不合规制。 兵无利器,如何胜仗? 从前,他任西北军守将的时候,一来境况常年如此,二来他自知出身受人非议,顶着一个罪臣之后的名头,更无法去向朝廷讨要什么,只能领着将士艰苦作战。 但是如今的守将秦萱,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得力部下,到了要在军情入京的同时,另修一封密信送来,向他这个成了女皇枕边人的上司开口的份上,想必情形已是不容乐观。 于情于理,他做不到袖手旁观。 哪怕今日之后,郁瑶如何待他都好。 「臣自知有罪,」他闭着双眼,微微仰起脸,声音平静,「陛下怎样处置,臣都没有半分怨言,但求陛下,能答允臣所求之事。」 看着他这副模样,郁瑶简直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得一把将他揉进怀里,狠狠地压住,问问他到底在想些什么,在他心里,他们之间除了君臣之分,到底有没有夫妻之情。 她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克制住,淡淡道:「军备与粮草,向来由兵部负责,我没有真凭实据,不好出手。你先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季凉心中也知道,郁瑶自幼年登基,朝政大事全被太凤君牢牢握在手里,如今虽说是逐步归政,太凤君却贪恋权势,断无一时放手的道理。自己在这样的情形下去求她,的确是在为难她。 只是边境的形势,却也不能拖下去。 他如实简短地将情况说了一遍,就见郁瑶的脸色未改,眉头却越皱越紧。他的心头便略微松了一松。 果然,如他所想,郁瑶即便距离一代明君还有所差距,心里却是有百姓,也有边关将士的。如今的模样,这件事应该已经上了她的心,他也能够向自己的老部下和将士们交代了。 至于她将会怎样对他,已经不是能随他心意左右的事了。 他正慢慢舒出一口气,却忽然听眼前人问:「你在那样的境况下,过了三年?」 「什么?」他一怔,抬起头,就见郁瑶眼眸深沉,直盯着他,说不清里面蕴含的是如何意味。 郁瑶这一句,本也无需他回答。 她看着面前置性命于度外,宁可背上私通外臣的嫌疑,也要请求她亲自过问粮草军备一事的人,只觉得心头有一道口子,不断往外渗血。 季凉,她恨不能护在手心里的人,这些年来是怎么过来的? 她忍不住想起,当初惊鸿一瞥,窥见他身上那些错落的陈旧伤痕,唿吸都滞了一滞。 她原以为,大周的朝堂上,不过是小皇帝羸弱,太凤君专权,但官员大体上还能各司其职,运转良好,即便有赫赫在西域常年挑起战事,终究打不到关内来,天下还是太平之治。 却没想到,短短一日间,先是见到不明不白封了官职的恶霸,在街上寻衅滋事,后又听季凉求情,才知道边关将士常年面对的是这般景况。 如此看来,太凤君不只在后宫之事上独断霸道,于朝政大事,也并没有管好啊。 郁瑶的眼神渐渐冷下来。 原本她骤然过来,继承了原主的这副身躯,一方面宜按兵不动,稍安勿躁,另一方面也是存着替原主厚待亲人的心,但既然他哪一样都做不好,那也没有一味纵容的道理了。
第62页 「我知道了,」她沉声道,「这件事,我会命人去查,会尽快给出一个结果。」 「谢陛下。」季凉声音低低的,与此同时,心里的石头也落了下来。 郁瑶是言而有信的人,她说会查,就一定有结果,并不枉他今日辛苦。至于她会怎样对待自己…… 他看了看郁瑶越发冰冷的脸色,在心里自嘲地笑了一下。 平心而论,女皇待他,是世间少有的好,只怪他自己,学不会安分守己地当一个后宫君侍,偏要一再挑战她的情意。与外臣密信往来,干涉朝政,乃是帝王心头大忌。 终究是他错得太多了。 在战场上全身染血,也不曾喊过一声疼的大将军,忽然觉得心像被扎了一下,连带着唿吸也绞痛。 这种疼与他所经歷过的相比,根本微不足道,但却极度陌生,令他无所适从。 眼前的人忽然靠近,一把将他扯过去,他猝不及防,跌进她怀里。 「你做什么?」季凉本能惊道。 就见郁瑶紧紧地盯着他,眼睛里还带着未褪的怒气,双手牢牢将他箍在怀里,带着强烈的压迫感,「军备的事聊完了,现在轮到解决我们之间的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所以阿凉是有事业心和责任感的,并没有因为阿瑶宠他,就安心地只享受爱情。 不过,自行脑补阿瑶会因此不爱他的话,下一章就会受罚咯嘿嘿嘿(狗头微笑) - 感谢在2020-10-14 17:07:43~2020-10-15 16:59:1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爱谁谁了啦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3章 只想护着你 郁瑶的力气异乎寻常地大, 季凉被她紧箍在怀里,动弹不得,面对那双盛着怒意的眼睛, 心就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当初入宫选秀前,他听人传说,大周的女皇与他三年前离京时一般, 仍浑浑噩噩,终日酒色,本是嗤之以鼻, 只打算往两仪殿上站一站,走个过场便罢, 不料, 女皇在众目睽睽之下, 看着他颈间的那道旧伤问:「疼吗?」 就是这两个字,陡然戳进了他的心里。 他看着殿上眉目清隽的女皇, 第一次怀疑,外间传闻或许言过其实。 他本是命如飘萍的人, 母亲获罪,父亲故去后,家境便一落千丈, 他在战场上厮杀了三年,回京才发现,剩下的那点家底子, 也被姐姐挥霍了七八成去。他一介男子,空有云麾将军的虚名,实则全无根基,去哪里, 做什么,于他也没有多大分别。 或许是因为这样,当女皇把白玉如意交给他,对他说无意再纳旁人的时候,他当真接了下来。 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了,彼时他是这样想的。 直到入宫后他才发现,传闻中骄奢淫逸,不堪大用的女皇,是个能隐忍,有谋略的女子,她的眼睛,在沉肃起来的时候,就像他在西北大漠里见过的鹰一样。她寻常待人仁厚宽和,但真要发作的时候,是毫不手软的。 上一回,他被冤私通,她信他,护着他,他亲眼看见她是如何干净利落地惩治了朱欣。 但是这一次,是他有错在先,明明白白地触了帝王的逆鳞,她对他的情意,终于被磨灭干净了吧。 她说,「解决我们之间的事」,大约今夜之后,他们之间就一丝情分也没有了吧。 季凉忽然想起今日里,太凤君对他说的话来,心头不由漫上一阵苦涩。尽管结局从根本上而言,并没有两样,但他还是宁可选择太凤君口中的那一种。 郁瑶看着怀里的人,目光低垂,睫毛微颤,一眼也不看她,强作镇静的面容下,隐约透出一丝悲伤。她心里就更气闷了。 难道在他眼里,她就这样可怕吗?这一副听候发落的样子算是怎么回事? 这人果然是个死心眼的,明知道惹恼了她,连讨两句饶都不会,更别提什么委婉逢迎了。女皇当到她这个份上,也着实是可怜。 心里虽然这样想,可怜的女皇还是主动开了口:「你可知今天错在哪里吗?」 季凉的目光闪了一闪,心中酸楚更甚。他先时都已经请过罪了,她直接处置便是,何苦还非要多问他一句。 「臣勾连外臣,干涉朝政,罪无可赦。」他哑着嗓子轻声道。 明明是靠在郁瑶的怀抱里,这样旖旎的姿势,说的却是如此悲凉的话。 郁瑶盯着这人,气得都想一口咬上去。 「果然是朕看走了眼。」她沉着嗓音道。 季凉的心头狠狠一颤,泪水突然涌上眼眶,他不得不紧紧合着双眼,不愿让郁瑶看见。 他以往倒也没有发现,原来郁瑶心狠起来,是这般模样的。她要杀要剐,他都没有怨言,但何必……何必非要说这样的话。 他万分不愿听,却也堵不上自己的耳朵,于是只能听着郁瑶低沉的声音慢慢道:「没想到朕的阿凉竟然这样笨,别人还没说什么呢,先急着给自己安罪名。」 「……」 季凉陡然怔住,呆了好一阵,才睁开眼,茫然地看着怒气未消,眉宇间却透着一丝无可奈何的郁瑶。 他张了张嘴,喉头却越发哽咽得难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啊……」郁瑶重重嘆了口气,将人又向怀里温柔搂了一搂。
第63页 她看着眼前人脸色煞白,双眼微微泛红,还隐约带着水光,心说自己刚才气性上来,大约是真把人给吓着了,忍不住就心疼懊悔起来。毕竟是自家夫郎,即便今天这事办得如何让她生气,怎么好这样吓唬的。 「好了,是我不对,对不起。」她轻轻拍着季凉的背,柔声哄着,「我不是故意要凶你,真的。」 「……」 她不开口还好,让她这样一哄,季凉却只觉得鼻子一酸,汹涌的热意漫上双眼,怎么也压不下去,几乎就要夺眶而出。 不是的,她没有半点错处,身为女皇,她实在是宅心仁厚已极,她不该再这样纵容他的。 大将军仓皇败退,极力躲避着她轻抚他的手,想要从她怀中挣脱,埋着头道:「你做什么?别,别这样。」 郁瑶却丝毫不给他逃离的机会,反而将他抱得更紧,头抵在他的颈间。 「阿凉,」她闷声道,「你便这样不相信我吗?」 「我没有……」 「要是没有,你不会一上来就下跪请罪,把自己的罪名定得明明白白的。」郁瑶静了片刻,又道,「你分明是以为,你今日告知我实情,我们的情分就尽了。」 季凉感受着她埋在自己颈间的气息,哑口无言。 难道天下的女子,不都是如此吗,谁能容忍自己的夫郎与外女密信往来呢?不用说是帝王身畔,即便只在寻常人家,大约也难逃被休弃的结局吧。 然后他就感到,自己的腰被搂得更紧了,郁瑶在他颈间用力唿吸着,像要把他的气息铭记到肺腑里一样。 「阿凉,你记着,」她慢慢道,「我和天下间大多数女子不一样,你担心的那些事,我不在乎。所以不论有什么事,你先和我说,让我知道,万一别人为难你,我才有时间应对,有办法护着你。」 就好像密信一事,如若是太凤君先知道了,那她真的…… 她一刻不松手地抱着怀里的人,还是忍不住感到一阵后怕。这位祖宗,哪怕不拿自己的命当一回事,也好歹体谅一下她担惊受怕的心情吧。 片刻后,没听见季凉答话,郁瑶才从他肩上抬起头来,望着他,「记住了吗?」 「嗯。」季凉低低地应了一声,神情犹自怔忡。 不在乎吗?她分明表现得那样喜欢他,心里眼里都只有他一个人的模样,为什么得知他与旁的女子私下来往,她竟能够不在乎? 郁瑶也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些什么,见他仍旧魂不守舍的模样,嘆了一口气,心说自己这个女皇当得,真是一个操心命。 「你那老部下叫什么来着,哦,秦萱,她寄来的密信呢?」 季凉抬手一指,「在妆檯的抽屉里。」 郁瑶忍不住腹诽,这真是一个毫无新意的,宫斗剧里随意一翻都能搜出罪证的地方。 她把人放下了,起身走过去,将信掏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就凝着眉头推门唤来玉若,极轻声地交代了几句,就见玉若接过信走了。 「这是……」季凉不知所以。 郁瑶无奈地看着他,忽然抬起手,在他鼻樑上轻轻一刮,「我的阿凉是傻呀,还是心大呀?」 「你!」季凉惊疑不定,圆睁着眼睛。 「有备无患,你与秦萱有信件往来一事,假如太凤君有心要追究,是瞒不掉的,但里面写的什么,却可以改换。你们谈论兵马粮草之事,太凤君必然震怒,不但你要获罪,秦萱也没好果子吃。」 「所以我让玉若去找信得过的人,仿着秦萱的笔迹另写一封,说是交战在即,万一遭遇不测,请求你看在昔日同僚情面上,照拂她的家人,再将原信烧了。这样一来,万一被太凤君查到了,我总还有替你转圜的余地。」 「……」 季凉听着她与他细细解释,忽然心上一暖,伴随着一阵愧意。 他还道她听闻他与秦萱互通密信,失望至极,只一心等着被她降罪,却没想到,面对这寻常女子都无法接受的事,她却一心一意,全在为他想。 郁瑶见他脸上微红,刚才心里的那点气,也全烟消云散了。 她拉过他,低笑了一声,「但你得老实告诉我,和你有往来的同僚,除了秦萱,还有哪些?」 似乎怕他多心,她还着意补了一句:「我不是疑你,只是让我心里先有个数,万一哪天别人翻出来,不至于慌张无措。」 季凉已是极不好意思,低声答:「还有京城神武军的统领诸慧,从前在西北军时,受过家母的照拂,调任后也待我如亲弟弟,除此以外再没有了。」 郁瑶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的意思是,拱卫京城的军队,统领是与你说得上话的?」 季凉点了点头,就听这人没头没尾地道:「闹了半天,原来都在自家人这里。」 他还没回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就忽然被一把抱了起来。 虽然这段日子以来,郁瑶也没少抱过他,更令人难以启齿的事也不是没做过,季凉仍然本能地轻轻惊唿了一声,问:「你做什么?」 「还用问吗?」郁瑶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唇角带着一抹笑意,「事情是与你说开了,可你先前那样揣测朕,朕可没说能免罚啊。」 季凉眼看她抱着自己,一路向雕花大床走去,身下不争气地升起一股热意,但想起白日里太凤君说过的话,又忍不住咬紧了唇角。
第64页 作者有话要说:  季凉:(拼命忍眼泪)别哄,不知道委屈的时候不可以摸头吗? 郁瑶:……哦(伸手摸头) - 感谢在2020-10-15 16:59:12~2020-10-16 16:26:27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孤灯不明思欲绝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4章 阿凉可是害怕 郁瑶将人放到床上, 一低头,就见他脸上微红,却将自己的嘴唇咬得微微发白, 望向她的目光里半是羞怯,半是凄楚,心里不由低笑。 原来大将军, 也有怕的时候。 这个样子倒挺可爱。 「阿凉……」她轻唤着他的名字,眼中带笑,缓缓拥住他。 季凉只觉得自己的全身, 都在她低柔暧昧的语调里,被剥夺去了最后一分力气, 骨头酥软, 就要悄无声息地消融在身下的锦被里。 同时, 体内那股令人难耐的灼热,却愈演愈烈, 使得他忍不住发出了轻微的哼声,不知是在应答郁瑶, 还是算作别的什么。 郁瑶环抱着他,手轻轻抚过他的双肩,顺着手臂一路下滑, 声音既沉又缓,应当是唯恐吓着他,格外克制了, 但在他听来,里面仍像包含着烈火一样。 「你是我的夫郎,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护着你。」她低低道, 「所以……你别总想着把我推远,好不好?」 哪怕她声音含煳沉闷,并不清晰,季凉仍然听见了其中的一丝颤抖。 他看着眼前伏在他颈间的人,忽然心就酸了一下。一介女皇,是在求他相信她,给她保护他的机会吗? 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抬起双手,轻轻回抱住郁瑶。 季凉从未主动抱过她。 即便他的动作极轻,仿佛不好意思一样,只是蜻蜓点水般在郁瑶腰间轻轻一环,在郁瑶的脑海里,却不亚于惊雷霹雳,顷刻间击碎了她的理性和克制,将她心里被禁锢的风暴放出了囚笼。 「阿凉,阿凉……」 她一声接一声喊着他,好像要把连日来唯恐失去他的心惊胆战,都融进这两个字里。 季凉听在耳中,既耳热眼跳,也不由得心里酸涩,刚想说什么,颈间忽然一痒,随即而来的便是一阵难耐的酥麻。 「啊,不行……啊……」他脱口而出,连声喘息。 郁瑶却没有丝毫理会他的意思,一改往日里的含蓄自持,重重一吻落在他颈上,辗转厮磨,迟迟不愿离开,直吻得季凉全身绵软。 他只觉得,她唇齿间灼热得像一团火,顷刻将他点燃,便再不能止息,只能一路无休无止地烧下去,直到将他化作灰烬才肯罢休。 季凉身子烫得惊人,难受得就快耐不住,觉得那一味在他颈间放肆的人,几乎快要将他的神魂都消磨了去。 他低低呻.吟了几声,发现郁瑶没有半分放过他的意味,为了避免自己真被化了去,只能在喘息之间勉强开口:「别,别这样,啊……阿瑶……」 他唤她什么? 季凉情动之下的声线,轻柔而微微沙哑,即使勉力克制,依然透着令人情难自抑的缱绻,郁瑶头脑里的最后一根弦,也被这简单的两个字轻轻巧巧绷断了。 她看着眼前季凉的衣襟,忽然觉得,就像前世吃过的精美小蛋糕外面的包装纸一样,虽然也很可爱,但总是要小心翼翼地剥掉,才能品尝其中甜蜜。 她被自己的这个想法逗得一笑,然后也就愉快地这样做了。 「啊!你……」季凉的胸口陡然暴露在空气中,慌得他本能地想扯过被子遮掩。 郁瑶却早察觉了他的企图,没有给他任何机会,轻轻松松握住了他的手腕,她力气不小,牢牢地扣住他的双手,却又恰好掌握在一个微妙的分寸上,不至于真的弄疼他。她神情却极温柔,俯首在他唇间细细吻去。 季凉胸膛微微起伏着,羞得本能地想蜷缩起身子,却被郁瑶阻拦动弹不得,他并不知道,此刻的自己有多令人神迷,但却清晰地从郁瑶脸上读到了一种令人心慌的渴望。 他自知方才失言,悔不当初,不敢再喊郁瑶的名字,然而深深浅浅的喘息却抑制不住,被郁瑶的吻牵扯得接连溢出。 郁瑶感受着身下之人的起伏和颤抖,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都在突突地跳,神经绷得发疼。 原本她说要罚他,不过是想给他一个教训,好让这人往后别再患得患失,总以为她对他的心意抵不过他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担心。她倒也没有想过,一定得要了他的身子,毕竟这种事,总得以男子的意愿为前提,要是吓着了他,便无趣了。 但是他这副模样,实在是……要不是她熟悉大将军的性子,简直会以为,他是在蓄意邀请她一般。 这要是能忍得住,她不如出家做尼姑吧。 郁瑶的眉眼沉了一沉,忽然俯首,不由分说吻了下去,唇间像含着烈火一般。 「啊……」季凉猝不及防,惊叫出声,只觉一阵酥麻顷刻间传遍全身,既是手被她按住,只能微微扭动着身子,但在她痴缠的攻势下,不过是徒劳挣扎罢了。 他的喘息挣扎却激得郁瑶越发缠着他不放,嗅着他身上幽香,只想把他消磨进骨子里去。 他身上也说不清是难受还是爽利,一阵阵地袭来,使他身子颤抖,几乎快要流下眼泪来,但内心深处却仿佛还空洞得很,迫切地叫嚣着,只希望郁瑶将他拥得更紧一些。
第65页 他想不明白,这片刻前还小心翼翼护着他的人,如何此刻就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有几分急躁冒进的意味,以至于他的声音都颤抖得失去了往日音调。 「阿瑶,你……」他在郁瑶动作引起的战慄中轻声开口。 郁瑶搂抱着微微发抖的人,含煳问:「嗯?怎么了?」 然而她等了好一会儿,季凉却始终没有再说出什么,只是低低地嘆息了一声,修长的腿微微收紧了一些,将她拥得越发紧了。 殿中的灯火是天刚暗下来时点燃的,此刻已燃去大半,昏黄摇曳,外间的宫人却十分有眼色,既不进来收拾,也不来添灯火,保持着惊人的缄默。 季凉仰望着大床上方的帷幔,感受着衣衫被渐渐褪落,肌肤暴露在初夏带着栀子香气的晚风里,并无丝毫凉意,却有一阵战慄从心口漫向四肢百骸。 今日太凤君说过的话,始终萦绕在他心头,他假作无事,避过了所有人,连丹朱也未能发现异样,可他自己心里,却无法不在意。 在听太凤君对他那样说的一瞬间,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是喜还是悲。 但他很明白,假若他想为自身考量,便该从今日起,不论找什么由头也好,都应当离郁瑶远远的,让自己隐没在她的后宫里,直到她渐渐地对他失望,失去耐心,磨灭了当初的情意,忘了他这个人,直到她像帝王应有的模样,身边拥有君侍无数。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下定决心,便收到了那一封甚至比军情急报还早的密信,他曾经的部下恳求他,为了边关数万将士,请女皇亲查粮草军备一事。 他没有多做犹豫,便将郁瑶请到了甘泉宫。 在那一刻,他就想好了,不论郁瑶要怎样对待他,是降罪赐死,抑或别的什么,他都毫无怨言地承受着。 然而,到了此时,他的心绪却又与预想的大相迳庭了。 即便他曾经相信,世间女子皆是负心薄情,便如曾予他一纸退婚书的朱欣一般,但郁瑶,却的确如她自己所说,与这天下的女子都不同。 能待他到如此地步,他便心甘情愿跟随她罢,不论此后等待他的是什么,刀山抑或火海,仿佛都并没有那样难以承受了。 毕竟世间多少男子,直至一生耗尽,也没有福分被人如此相待。 罢了,罢了…… 他忽然伸手将郁瑶揽近过来,神情羞赧,音调微颤,「阿瑶,你会待我好,对不对?」 带着一丝生涩,仿佛十分的不好意思,听在郁瑶耳中,却如春日夜雨,声声沁入心脾,惹得人忍不住心软。 郁瑶搂着季凉,只觉得热血一阵阵地向头上沖,身体里像燃着一团火焰,被那春雨一浇,非但不曾熄灭,反而越燃越旺,直想要将整个人陷落进他的温柔里。 季凉的眸子被睫毛半遮着,像是不好意思看她一样,却掩不住里面盛着的星光。 她紧拥住他,缠绵缱绻,在他的唇齿间不断吻落,流连忘返,就听见眼前那人的声音,颤抖中似乎带了些许哽咽的声调,尾音惹得人心一软。 她想了想,还是强忍住身体里唿之欲出的火焰,从他唇间退开,却见季凉双颊嫣红,连同脖颈都泛着淡淡的粉色,眼眸迷濛中带着几分水光,仰望着床顶的帷幔,尽管勉力自持,周身却仍忍不住微微发抖,似有凄楚惶恐之意。 她顿时一慌,疑心自己一时难耐,把人弄伤了,连忙凑过去将人搂住,问:「怎么了,是不是碰疼你了?」 季凉被她抱着,轻轻摇了摇头。 郁瑶看着他的模样,在战场上说一不二的大将军,大约从不曾像此刻这般无助过,双眸水汽未散,定定地望着她。 她忍不住抬起手,在他眼角轻擦了一下,着意放柔了声音,「阿凉,是不是害怕?」 害怕吗?季凉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只怕她所说的,与他心里所想的,并不是同一桩事情。 但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没有说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破天荒地示了一回弱,「怕。」 他强撑了那么久,面对敌军的刀兵,都不曾皱过一下眉头,但是都到这个地步了,或许也有一次,可以容许他不再装作不害怕吧。 然后,他就听见郁瑶低低地嘆息了一声,拉过被子来,轻轻盖在他的身上,环上一只手臂,将他安安稳稳地塞进被子里。 「不怕,来,老规矩,床再借我睡一夜可好?」 作者有话要说:  是夜,季凉从睡梦中被弄醒,迷迷煳煳间感觉有人在撕扯自己的衣裳。 他按住郁瑶梦中仍不安分的手,无可奈何,「陛下在做什么?」 郁瑶并未醒,声音含煳:「吃小蛋糕。」 季凉:「……?」 - 要相信我,剎车是有理由哒,后面揭晓会哭的。 太凤君到底对阿凉说了什么呢呢呢~ - 求求审核心疼一下改了十多遍作文的我吧,我真的没有脖子以下,没有没有 第35章 雷雨夜 骤然被温暖的锦被包围, 腰上还被郁瑶轻轻环住,季凉不由怔了一怔,仿佛整个人片刻前还在云端飘荡无依, 此刻却踏踏实实地落了地。 他看着咫尺之外的那个人,轻轻道:「陛下?」 郁瑶的眼睛里还带着未燃尽的火焰,然而神情却已缓和下来, 甚至贴心地理了理方才弄乱的枕头,又伸手放下床边帷帐,才向他笑了一笑, 「怎么又叫陛下了?」
第66页 「……」 季凉瞬间梗住,回想起片刻前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两个字, 脸上又烧起来, 唇抿得紧紧的。 郁瑶深知, 要让他在平常时候这样喊她,恐怕是要把他逼死了, 忍不住偷笑了一下,也不去难为他, 只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好啦,睡觉。」 季凉望着她温和的笑意, 陷入了某种迷茫。 都说世间女子见了男人的身子,便如狼见了羔羊一般,竟有人面对近在眼前, 几乎是送入口中的身子,还能硬生生停口吗? 「你看我做什么?」郁瑶奇道。 他还当真就问了出来:「你真能忍得住?」 话出口了,才发现似乎哪里有些不妥当,脸上刚要退下去些许的红意, 立刻又蔓延上来。 郁瑶微微挑眉看他,「阿凉的意思是……」 「不是!」 被他瞪了一眼,郁瑶却不由得轻笑起来,笑完了,才抬手轻轻替他理了理鬓髮,「不是害怕吗?怕,就慢慢来,这又不必急的。」 「……」 也罢,不是今日,也是不久的某一天,于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改变。在那之前,不过是有一天算一天罢了。 但是,因为他遇见的是郁瑶,这一切似乎又有了些许慰藉。 季凉轻轻吁出一口气,分不清是嘆息或是别的什么,就感到郁瑶将他又搂了搂,温柔道:「睡吧。」 甘露殿的床褥枕间,都有季凉身上的幽香,郁瑶将自己埋在其中,睡得极沉,如此安稳半夜,却被某种声响扰了美梦。 她迷迷煳煳睁开眼,在黑夜里躺了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雷声。 是初夏的第一场雷雨,闪电从窗棂照进来,映在床边的帷幔上,一道一道的雪亮,炸雷接二连三响起,伴着密集的雨声,直往人的耳朵里钻。 大约过不了多久,天气就要大热起来了。 她这样想着,打了个哈欠,就打算翻身继续睡,却在这时,感觉身边的被子里,似乎不大对,像是有人在微微地发抖。 她初时还以为季凉是被雷声惊扰,睡得不安稳,靠过去将人一搂,就想轻轻安抚,然而手臂刚一环上去,就越发觉出问题来——季凉的身子抖得很厉害,像是在哭的模样。 她的那点睡意,立刻被惊得半点也不剩了,一边将人的身子扳转过来,面对着她,一边问:「阿凉,怎么了?」 闪电的亮光下,她看见季凉果然是醒着,脸上不见血色,虽没有泪水,但神情紧绷,像是在掩饰内心的恐惧一般。 他应当是没料到,她会被雷声吵醒,还以为自己十分隐蔽,被她猝然发现,连忙偏过头去,将脸向枕头里埋,低声道:「没事。」 郁瑶被他尾音里的颤抖勾得心也颤了一下,不由把人抱得更紧。 能让季凉这般模样的,哪里会是没事。 「来,别怕。」她将人护在怀里,柔声哄着,「告诉我,怎么了?」 季凉在她的臂弯里,身子的战慄较先前稍弱了一些,额头抵在她的肩上,温温热热的,忽然就让郁瑶的心软成了一片。 她看着这人被闪电照亮的面容,明暗之间,并不十分清晰,入睡前解开的长髮披散了满肩,比之平日,格外温柔清逸。 她忽然在心里低低嘆了一声。 她的阿凉,在沙场上拼杀日久,当久了大将军,别人都以为他合该与寻常男子不同,该是刀噼在身上,也不会喊半分疼的,大约时日长了,他自己也这样认为,平素总像是笼着一层淡淡的冰霜一样,别说示弱了,连笑一下也难得。 但是,他本该也是被温柔相待的公子,并没有比旁人更坚强,更不怕疼一些,尤其是他此刻卸下防备,神情柔软的模样,当真是……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疼。 郁瑶忍不住低下头,在他额上轻轻吻了一下。 季凉的身子一颤,却没有躲,只是安静地躺在她怀里。 「怎么了?」她将声音额外又放缓了些,「阿凉在怕什么,告诉我,我会护着你。」 怀里的人仍没有动静,只是手慢慢地攀上她的腰间,像是还带着一丝羞怯,小心地环住了他。 郁瑶感受着他的温度越发靠近,心都快被化成了一汪水,心里忽然升起了一个念头。 这就是有夫郎,被夫郎依赖的感觉吗?这一刻,倒仿佛比季凉在她身下情难自禁地□□的时候,更令她心动。 这时候,她怀中的人却忽然开口了,轻声道:「雷声。」 「什么?」郁瑶先是愣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你是怕打雷?」 季凉似乎极不好意思,低低地埋着头,不让她看清他脸上的神色,沉默了一会儿,才又道:「能不能……替我点一盏灯?」 灯? 郁瑶忽然反应过来,起身下床。 由于今夜他们那一番折腾,并无宫人敢进来打扰,灯烛都是天刚暗时点的,到半夜就燃尽了,外面下雨,也没有月光,此刻屋子里黑得很。 她借着闪电的光亮,从抽屉里取了蜡烛点上,返回床边时,心忽然又盪了一盪。 因为他们先前的旖旎,季凉的寝衣原也穿得不太严密,又被她搂抱了许久,此刻领口微微滑下,露出半边肩头和锁骨,线条优美,简直比寝衣更像丝缎一般。 而季凉微蜷着身子,将脸埋在被子里,只见到墨发倾泻,安安静静的,让人看一眼,就忍不住想抱紧他。
第67页 「阿凉,好了,灯亮了。」她回到床上,拉过被子将他的肩盖好,轻声安抚。 季凉仰起脸来。 她此刻才看清,他的脸色果然不好,额头沁着一层薄汗,看在眼里,分外惹人心疼。 她一手将他牢牢护在怀里,一手替他轻轻擦去,「不怕了,阿凉,有我在,没事。」 季凉的眼神闪了一闪,似乎有些羞,却终究没有避开,而是任由她像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一样,小心翼翼地安慰着他。 郁瑶的衣角上,都沾着上用的龙涎香,他在这沉稳平和的香气里,一颗心渐渐地落下来,陷入她怀抱的温暖里。 他怕黑,也怕雷声,并不是从小带来的毛病,而是从前在西北大漠里落下的。 那时候,他刚入军营不久,一介男子之身,本就柔弱,虽出身武将之家,自幼却也不习武,连刀都提不动,自然很受那些粗壮军妇的鄙夷,明里暗里,难听话从没缺过。 更有低劣些的,当着面也敢直言,他与其上战场送死,不如就养在军帐里,同姊妹们快活,横竖也不多他这一张嘴,如此反而来得更强一些。 只有一个老兵,心好,将他当自己弟弟来看,处处照拂着他,才使得他起初的那段日子,不至于孤苦无依。 但是,有一天夜里,营帐遭了敌军的偷袭。 那也是一个雷雨夜,大漠里便是如此,要不然旱得人躺着不动也快要被蒸干,要下雷雨,便是比今夜兇勐得多的狂风骤雨,一道道天雷击在空旷的大漠上,像要将天地噼开一般。 赫赫人仗着熟悉地形,借着雷声的掩护,摸进了他们的营帐,他还在睡梦中,便听见外面乱了起来,刀兵之声不绝于耳,与雷声交织在一起,森然令人胆寒。 雨夜没有篝火,一片黑暗之中,他连方向都辨不了,慌得乱了方寸,心里已经相信今天要死在那里,这时候,那老兵将他推进了营帐角落,对他说:「待在这里别动,我去看看。」 他瑟瑟发抖地躲到了大雨停息,赫赫人少,终究被击败,大周的军队点起火把,开始清点整理死去士兵的尸体,然后他看见,那一向照拂他的老兵,头被插在一根红柳枝上。 自那以后,他就害怕了黑夜与雷声。 在军营时,条件艰苦,身边总是满满的人,夜间帐外也有篝火,反倒好些,回到京城后,骤然面对空阔的屋子,他每夜都必须点着灯烛入睡,即便入宫后,也是这个习惯,甘泉宫的下人们虽不知缘故,但都记得。 只是今夜,他夜半被雷声惊醒,发现四周一片漆黑,就忍不住又想起了当年的残酷。 郁瑶感受着这人在她怀中喘息,身子微微起伏,只觉得心酸,忍不住就在想,他从前孤孤单单的一个人,究竟都是怎样捱过来的。 「没事了,阿凉,有我在。」她轻吻着他的额头,低声道,「无论发生什么,我永远会护着你。」 永远吗?在她的怀里,季凉的眼神空茫了一瞬。他不疑心,此时此刻,她当真是这样发誓的,可是世间事,哪有这样如意。 但他并没有说出口,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保持着此刻相拥的姿态,唿吸渐渐平稳,重新进入睡梦。 作者有话要说:  写的时候,忽然虐了一下自己=v= 啊对啦,预告一下,下次开车就是真车了,剎车片用完了并且不补货了呦~ - 感谢在2020-10-17 17:00:00~2020-10-18 1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爱谁谁了啦、琉璃草草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斯莱特林最帅、未季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6章 绾君心 第二天清早, 郁瑶醒过来后的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身边睡着的季凉。 季凉安静地偎在她身侧,是彼此的鼻息能够相碰的距离, 鼻樑高挺,眉目俊秀,睫毛像鸦羽一样, 覆落在白皙的脸庞上,随着唿吸缓缓轻颤。 细想起来,她极少见到这般模样的季凉。 他醒着的时候, 整个人仿佛总是透着淡淡的疏离和清冷,与他陌生时, 她不自觉地有些生畏, 后来越熟稔, 便越心疼。但他熟睡的时候,就像是将军卸下了战甲, 现出一股孩子般的平和与宁静来。 她一时间看得迷了,也没急着起来, 然后就看见,眼前人的眼帘微微颤动了几下,随即轻轻睁开, 一双眸子还带着几许朦胧雾气,望着她。 「醒了?」她弯起唇角。 季凉眨了眨眼,似乎对在她身侧醒来这件事还很不适应, 脸上现出一缕羞意,轻轻应了一声。 「你再睡一会儿,」郁瑶在他额上亲了一下,「我回长乐宫, 去盘算一下我夫郎昨夜交代的事。」 被她调笑了一句,季凉越发不好意思,小声道:「我也起了。」 然而刚一坐起身,自己就呆了一呆。昨夜寝衣本就穿得松散,夜半被雷声所惊,让郁瑶搂着睡了半宿,此刻寝衣从肩头滑落半边,露出一片雪白的胸膛。 眼看着郁瑶盯着他胸前,眼神又深沉了些许,他脸上一红,连忙拥过被子遮住自己。 郁瑶见此情状,低笑了一声,扬声让宫人进来伺候洗漱。 侍人们应声而入,手中端着铜盆、巾子等物,进门来先恭请郁瑶洗漱,却不到季凉跟前去,反倒是一名老侍人,过去施了一礼,伸手向屏风后面一引,「季君殿下,请随老奴来。」
第68页 季凉的脸色微动,但并未说什么,就依言随他而去。 郁瑶第一次见这般景象,不由诧异道:「这是做什么?」 那老侍人面带笑容,躬身答:「陛下,这是宫中的规矩,君侍自入宫之日起,每每侍寝之后,须由内务府专人验看守宫砂,及至痣落,便记入起居注,往后每逢侍寝皆需记载,以备日后查阅。」 他不说还好,这样一说,季凉的脸上顿时神色不自在起来。 郁瑶倒也没想过,会是这样一个讲究,一时间也有些噎住,心中有几分无奈。 她清楚得很,季凉下腹的那颗硃砂痣,此刻完好无损。她又不是出家的,有这样的美人在侧,没有一天不想要了他,只是……此事终究强求不来。尤其季凉这一路极是不易,较寻常男子心思更敏感些,他没有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她便不敢急躁冒进。 内务府这些不长眼色的,属实哪壶不开提哪壶。 但众目睽睽下,她出于那点可怜的面子,也没法直说你们不必验了,朕并没有得手,只能干咳了一声,挥挥手让那老侍人去了。 季凉被老侍人领到屏风后面,不过片刻,便出来了,神色不见如何,立刻有侍人替他披衣洗漱。 他本就是个极简单的,也不似一般男子用些胭脂水粉,坐在妆檯前,便由着侍人为他束髮。 郁瑶看着他端坐如玉,三千青丝散落,心里忽然一动,极想走过去亲自替他束髮,凭着一丝残存的理智将这个念头按灭下来。 她非常清楚自己的手艺,要是真让她动手,恐怕就不是什么温情脉脉,而是两人看着镜中鸟窝相对无言了。 所以她只是取出昨日忘了的那个锦匣,走过去递给侍人,「今日别用丝带了,用这个吧。」 锦匣里躺着的,是她在街上买的那支玉簪,青翠宜人,温润可爱。季凉略略偏过头,看了一眼,神情有些怔忡。 「这是……」他抬眼看向郁瑶。 郁瑶满脸带笑,「我昨日和郁瑾出宫,在一家铺子里看见了,觉着样式比宫里的好看,衬你,就买了回来。」 季凉的眼神闪了一下,「我平日不用这个。」 「我知道,」郁瑶笑了笑,「要是你不喜欢,便放着,收在抽屉里不去理它也行,只是别丢,行不行?」 她走过去,轻轻牵了牵季凉一角衣袖,有两分无赖的模样,「我寻思着,甘泉宫还挺大的,不差一支簪子的地方,是不是???」 季凉没忍住,忽地笑了一下。 虽然他极快地收住了,又回到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郁瑶看在眼里,却忽然甜得像化了蜜一样。 他身后梳头的侍人在甘泉宫伺候了这些日子,素知季君清冷,还从不曾见他笑出声过,不由现出一丝讶异,向郁瑶投来一道赞嘆的目光。 季凉端坐在妆檯前,不好回头,只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唇角微微又扬了扬。 他并不是不喜欢饰物,毕竟也是大家出身的男子,从小也是被爹爹精心打扮,芝兰玉树一般的小公子,如何会不喜欢呢。只是后来进了军营,终日素面朝天,布巾缠发,渐渐地也就忘了。 何况,所谓男为悦己者容,少年时如何精心妆饰,顾盼生姿,终究是在朱府门口,被朱欣当街羞辱的时候,一颗心就凉透了。世间女子无不凉薄,生得俊秀,于男子而言,不过是祸事罢了。 他在此前的数年里,确是这样想的,但是如今,郁瑶待他…… 他看了看眼前人毫不掩饰的宠溺笑容,在心里嘆了一口气。 即便没有天长地久可言,至少在这一刻,确是满腔真心,并不作假。 「我没说不喜欢。」他轻笑了一下,指尖拾起那支玉簪,端详了片刻,忽然抬头看向郁瑶,「你替我簪上。」 不是询问,不是请求,只是像新婚燕尔,沉浸在宠爱中的夫郎一般,大胆地支使自己的妻主,也只做寻常。 郁瑶的心忽然跳得很快,按也按不下去,伸手接过玉簪的时候,手甚至有些发抖。 她本不善于此道,从前是个稍微复杂一些的髮型都梳不明白的人,但既然夫郎发令,那必然是要听从的,她抖抖索索地折腾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在侍人的指点下,将那支玉簪端端正正戴在季凉发间。 玉色青碧,羽叶式样清新灵动,季凉本就是世间难得的美人,越发衬得他清俊脱俗。 「真好看。」她双手扶着季凉的肩,忍不住道。 在她满溢出的惊喜和爱意里,饶是季凉这两日过分得多的也经过了,仍然忍不住脸红了一红。 他还未说什么,郁瑶却忽然又低下身,俯到他的耳边,唿出的气息暖暖热热的,扑在他的耳廓上,令人心极痒。 「你做什么?」他喘了一声,低低道。 「都说长发绾君心,」郁瑶轻吻了一下他的耳垂,带着笑音,「但我偏要耍一次赖,我用簪子将阿凉挽住了,往后阿凉便永远和我在一起,可不许跑的。」 季凉的心忍不住一颤,手指轻轻握紧,偏被她吻住的耳垂酥麻难耐,一声□□便脱口而出。 「一大清早的……」他无力地推着郁瑶。 郁瑶刚要说,一大清早怎么了,全天哪一个时辰她不能亲近自己的夫郎,门忽然被敲响两声,玉若进来,径直告了一声罪。
第69页 她一口浊气被堵在胸口,几乎憋死,不情不愿地从季凉身侧抬起头,没好气道:「怎么了?」 玉若神色却严肃,「启禀陛下,睿王殿下在长乐宫,有要事相商。」 郁瑾? 方才还有几许懒散的郁瑶,陡然收回了神,脸色顿时郑重起来。 她原也是想,有关季凉提到的,军中常年短缺粮草军备一事,再委託郁瑾去探查一番,却没想到,她先一步来了。 玉若是懂得分寸的人,她敢在这个时候进来打扰,必然是急事不假。可是自己昨日刚把事情託付给郁瑾,她如何这么快就来了?是她已经查到了,还是又发生了什么? 「阿凉,我回去一趟。」她尽量缓和语气道。 季凉只点了点头,神色镇静,「好。」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自己小心。」 得了他这一句,哪怕要面对什么了不得的大事,郁瑶的心里也忽然不紧张了,反而一丝丝都透着甜。 她又温存嘱咐了几句,一路快步赶回长乐宫,进了书房,就见郁瑾从椅子上跳起来,迫不及待跑到她面前。 「我查到了,」小丫头微微气喘,眼睛底下带着淡淡黛青,神情却激动得有些亢奋,「那振威校尉曾婷,果然有问题。」 郁瑶看着她模样,不由好奇,「我昨日才让你去查,竟然这样快?」 「是啊,为了你的託付,我可是日夜拼命,你想想怎么谢我吧。」郁瑾打了个哈欠,「嗐,其实没什么大不了的,我是想着,曾婷身为市井一霸,大约与那群纨绔很熟,昨天夜里就叫了几个相熟的一起喝酒,果不其然,她捐了官后,自己洋洋得意,四处炫耀,就和那些酒肉朋友全说了。」 「你猜怎么着?」她神神秘秘一笑。 郁瑶哪里猜得到,急道:「你别卖关子,快说。」 「她这个校尉的官,是吏部尚书舒涵亲自安排的。」 作者有话要说:  咚咚咚战鼓起~跟太凤君的战斗马上就要打响啦! 后面一段时间的剧情嗯,应该都比较高速。 - 感谢在2020-10-18 16:00:00~2020-10-19 17:37:2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悄悄的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7章 排兵布阵 吏部尚书, 舒涵。 郁瑶的眼睛微眯了一眯,连带着声音也沉下来,「你对现在说的话, 能够确定吗?」 「我什么时候和皇姐说过不确准的消息?」郁瑾扬了扬眉,「我先时也唯恐有误,毕竟是她喝多了酒, 向那群纨绔吹嘘炫耀的,万一是她自己胡编乱造吹牛的,也没一定。所以我进宫前, 先去敲了张书静的门,就是吏部的那个, 你还记得吧?」 郁瑶点点头。这人留给她的印象很深, 正是先前在南风苑见过的, 还给了她去年的官员任免名录,她忘不了。 不过, 她想像了一下堂堂一个亲王,天不亮就去大臣家门口敲门的情形, 忍不住既好笑,又有些感动。郁瑾年纪不大,为了她的嘱託, 倒确实是劳心又劳力了。 「她向我确认的,这件事她有印象,因为当时经办的小吏恰好与曾婷家住得不远, 忍不住嘀咕了几句,舒大人怎么连这样的恶霸也任用,她正好听见,便留了心。」郁瑾道。 这话的意思是, 舒涵卖官鬻爵,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连吏部经手的小官都习以为常,只有人选实在荒唐的时候,才忍不住说了一句。 郁瑶的唇角紧绷着,面色如霜。 在她的眼皮子底下,一国重臣,竟然胆大妄为至此,连官位都敢像市场赶集一样,不论对方是恶贯满盈,还是目不识丁,都轻轻松松地卖出去,长此以往,朝廷上还有可用之人吗? 「阿瑾,」她背着手,走到窗边,忽然问,「你认为这件事,太凤君知情吗?」 身后静了一静,仿佛活泼胆大如郁瑾,也一时间不知该如何作答。 片刻后,才传来低低一声:「我不敢妄自揣测父君。」 郁瑶面向着窗外,无声地笑了一下。 郁瑾再怎么不拘泥于礼数,终究是在这一套礼教规矩下长大的,虽然她并非太凤君所生,但太凤君是她的嫡父,是子女眼中不可挑战的绝对权威,无端猜测,便是扣上了一顶不孝的帽子,谁也担待不起。 但她不同,她既不讲这一套,太凤君与她也并没有半点血脉亲情。郁瑾不敢的,她敢。 吏部尚书舒涵,是太凤君的亲姐姐,靠着他这棵大树,多年来在朝中风生水起,她敢如此胆大妄为,要说背后的太凤君不知情,未免贻笑大方了。 郁瑶一想起,太凤君还一度极力想将外甥舒榕配给她做正夫,就忍不住心里冷笑。 假若让他们得偿所愿,那这大周,当真是家天下啊,舒姓一家的天下。而她这个女皇,不过是他们推到台前的傀儡罢了,至于壳子里装的究竟是她,还是别的人,其实并没有什么要紧。 她走到书架边,抽出那本被翻得卷了边的簿子,递给郁瑾,「要辛苦你,再帮我去查,单去年这一年里任命的官员,还有哪些是有问题的。」 郁瑾接过去,掂了掂簿子,轻轻摇头,「不行。」 「怎么?」 「要是时间充裕,大可以慢慢查,没有我查不出来的。但眼下前方开战,军情一日一变,你若是想从父君手中夺权,宜早不宜迟。是要证据充足,还是要早占先机,你得做一个权衡。」
第70页 郁瑶看着小丫头严肃的脸,深吸了几口气,迫使自己沉下心来。 她说得不错,无论是为了季凉的请託,还是单为夺回权柄,战事当前,最好都是当机立断,快刀斩乱麻。 「那便先看,其中是否还有像曾婷一般,一看就有问题的人,先从她们入手。」郁瑶道,「上次在南风苑,我们见过的御史台的唐纭,可以让她与你一同排查。」 左右她眼前想要的,并不是将藏污纳垢之地一一排摸干净,而是抓住最明确的痛点,将太凤君一次击溃。那她所需要的,只是几项足够在人前举出来的证据罢了。 而唐纭,其人板正,不通世故,最要紧的,是郁瑶犹记得,上回见面时郁瑾介绍说,她是去年春闱的榜眼,如今任监察御史。 功名如此,只封了一个七品御史,而曾婷这样不学无术的恶霸,靠着家中钱财捐官,却能轻松获封从六品振威校尉,世道不公,像唐纭这样十年寒窗的读书人,心中断然无法不存芥蒂。 让她与郁瑾一同去查,想必她会尽心尽力。 「好,我竭尽所能吧。」郁瑾将那本名册收入袖中,「你计划什么时候动手?」 「还未商定,我还有另一件事想查。」 「什么?」 「你皇姐夫昨夜求我,说西北军的粮草常年有所短缺,武器军备也常不合规制,将士甚是艰苦,求我相助。所以兵部,我也想查一查。」 在她平静的语调里,郁瑾瞪圆了眼睛,「统共六部,你一次就要动两个?」 郁瑶无奈地扬了扬唇角。 要是有选择的话,她一定也不会这样冒险,但是时间不等人,若要先集中精力扳倒太凤君,再腾出手调查兵部的事,恐怕前线便要在艰难之下再挨一些日子。她答应了季凉的,不能言而无信。 何况,季凉为了求她,都那样了。 她一想起季凉笨手笨脚准备了一桌子菜,被她压在身下,怕得身子发抖,眼睛里都含着泪光,却勉强坚持的样子,就不由得脑袋一疼。 也不知道这人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招数,也不学些好的。 「这一步,确实是兵行险着。」她慢慢道,「但如果真能查出兵部有鬼,便能与吏部一事一同诘问太凤君,也不失为一步好棋。」 郁瑾显然不能贊同,「满朝皆知,吏部尚书是父君的亲姐,你在与父君争权的同时动她,是在情理之中。但若同时动了兵部,朝臣难免人人自危,你确信她们介时愿意拥戴你吗?」 的确,偌大的朝堂,当真两袖清风的屈指可数,免不了人人都有些自己的小九九,假使她同时对两位尚书开刀,那旁人也会担心,拥护她这位小皇帝夺回了实权,这把刀也会落到她们的头上。 新官上任三把火,也不能燎了原才好。 「上回我们在南风苑见过的人里,还有一个姓黄的,仿佛是刑部的司计,对吗?」 「不错,叫做黄逍燕。」郁瑾点了点头,「皇姐记性好。」 「兵部的花销用度,如果真要查,应当是归她那里查,但我现在并不需要她动手。你只需替我传话给她,让她无论想什么法子,把风声传到兵部尚书的耳朵里,说上面留意到粮草军备不合规一事了,但有心保她,让她自己掂量着该怎么办。」 「你确定这样可行吗?」 郁瑶轻轻笑了一下,「不万全,但我更相信她做到这个位置上,自己心里透亮。相比我和太凤君谁能斗赢,她更在乎自己的乌纱帽能不能保住。」 眼看郁瑾仍然犹疑,她俯身凑过去,忽然耳语了几句。 郁瑾的嘴巴蓦然张大。 「皇姐,这……」她难得地结巴了一下,「这可是没有回头路的事,你真的想好了?」 郁瑶转头望了望窗外。外面蝉鸣柳荫,是初夏令人神怡的好天气,与她们此刻商议的肃杀之事格格不入。 「既然兵器送到了手上,为什么不用呢?」她微微笑着,「当然,如果事情顺利,我也希望这一步棋不必真的走出来,能给彼此留最后一分体面吧。」 郁瑾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辛苦你了,趁着时候还早,我往仁寿宫去一趟吧。」 「做什么?都到这个地步了,你……」 「去与太凤君最后相商一次,看一看,有没有不走这步棋的可能。毕竟……」郁瑶低头,似乎是笑的模样,「他还是我的亲生父亲。」 目送着郁瑾出了长乐宫的大门,她眼里挂着的笑意才慢慢淡下来。 其实细想起来,她也并不很明白,太凤君将事情做到如此地步,她为什么还想留最后一分情面。或许是因为,她占了原主一副身子,不愿对原主的血亲过于心狠,又或许,是她这个假女皇当久了,竟然也开始讲起孝悌仁义这一套来,即使是夺权这样的事,也总想披一层光彩的外衣。 她推门出去,对玉若道:「走吧,去给父君请安。」 她与郁瑾说了一早上的话,日头还不算太高,沿着御花园的绿荫处一路走去,不过微汗,还称不上暑热,到得仁寿宫的时候,太凤君用过了早膳,正在院子里侍弄花草。 见她来了,淡淡一笑,连眼都不抬,「无事不登三宝殿,你来本宫这里做什么?」 郁瑶笑意平静,面貌恭谨,「几日不见,儿臣来给父君请安。」
第71页 太凤君笑了一声,显然半分不信,「这样可有可无的事,便免了吧,昨夜你那季君不是备了晚膳留你吗,怎么,你不多陪一会儿?」 「父君心里明镜一样,儿臣也就不打马虎眼了。」郁瑶不疾不徐道,「儿臣今日所来,乃是为了军情一事。」 作者有话要说:  曾经有小天使问过,郁瑶为什么不直接干掉太凤君,反正也不是她亲生爹爹。 说实话,我当时脑袋一震,觉得好像有道理哎 后来想了想,应该是古人还是很在乎程序的正义性,很多时候本质非常残酷的政变,也要粉饰得相对光彩。 对郁瑶而言,在假设她都能得手的情况下,明着弒父必然大逆不道,暗杀也易惹人猜忌,都会动摇她统治的根基,所以她更倾向于暗中筹谋,一击挫败,把权柄光明正大地过渡到自己手中。 - 然后对渣作者来说,咳,因为古人生孩子早嘛,郁瑶年纪也很轻,所以我给太凤君的设定,是三十余岁的美男,只是贪恋权势,恃靓行兇。 大家代入任何老一辈美男脑补一下,要杀的话我下不去手啊哈哈哈哈哈哈捂脸跑~ - 感谢在2020-10-19 17:37:23~2020-10-20 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爱谁谁了啦、淼淼又失眠了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莫得感情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8章 明日随我上朝 「军情?」太凤君眼角一挑, 笑得有些凉意,「皇帝的消息倒是灵通得很。」 「父君说笑了,边疆八百里加急快报入宫, 一骑绝尘,谁人不知。」 郁瑶向前走了几步,却并未挨近太凤君身边, 只隔开一丈远,低头看着眼前几株茉莉。 太凤君性子强硬狠厉,与人不为善, 侍弄花草倒有一套,茉莉原生于南方, 在京城倒也被他养得很好, 这几株枝叶青翠, 洁白花朵秀雅芳香,恍惚间倒显得他们之间平和了几分, 而不是剑拔弩张,你死我活的争斗。 「父君, 可是赫赫与我大周开战了吗?」她问。 太凤君抬头睨了她一眼,「你昨日接二连三地派人去宣政殿探听,怎么, 此刻还来明知故问?」 既然他将话挑明了说,郁瑶也落得自在,无需再弯弯绕绕。 「您既知道儿臣遣人来打探, 那更应当知道,那些人什么都没探着。」她平静道,「儿臣在您面前,总是棋逊一招的。」 太凤君笑了一笑, 未置可否,似乎当真对面前几盆花草极上心一样,以剪刀细心修剪端详,只不开口。 郁瑶看着他,浅浅吸了一口气,「战事当前,儿臣想为父君分忧。」 自她踏进仁寿宫起,目光只专注于花草的太凤君,终于丢下剪子,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将眼神投向她。 「分忧?」他略略挑起眉梢,笑容说不清是玩味还是嘲弄。 「儿臣幼年登基,少不更事,朝政全仰赖父君操心,多年来感激惭愧不已。如今儿臣年已二十,赫赫与我军再度开战,儿臣愿学着初涉政事,不使父君过于操劳。」 院子里顿时极静,一旁伺候的宫人都屏住了唿吸,低垂着头不敢发出半分动静,郁瑶与太凤君相隔数步,两相凝望。 郁瑶面容平静,但掌心却被汗水沁得一片潮湿。 她这一番话,措辞冠冕堂皇,但谁都能听明白,是在明晃晃地向太凤君要权了,也许下一刻就会将他激怒。 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一次,几乎是多余的尝试。 或许是她内心深处,还想给双方留最后一条退路吧。假若太凤君松口答允她,哪怕不是立刻归还权柄,只是准许她逐步插手政事,让她将最紧要的事做了,那她也可以不走最决绝的那一步,她可以暂时不动吏部尚书,也可以与这位所谓亲生父亲,维持父慈女孝的假象。 又或许是,做过了尝试,太凤君不领情,那接下来的事也就怪不得她了,也算在内心里给自己一个交代。毕竟这般狠辣的政斗,她没有做过,也并不愿做。 两相沉默,有那么一瞬间,郁瑶几乎判定,太凤君要即刻震怒,申斥威胁她了。 但出乎意料地,他看了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 「你想要亲掌朝政?」他问,声音里竟然没有什么怒意,尾音微微上扬。 郁瑶在衣袖底下握了握拳,「是的,父君。」 太凤君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神情玩味,「你自十二岁登基以来,并不曾独自理政一天,虽近一年来,本宫说了会归政于你,但你于政事上的经验,属实尚浅。如今赫赫扰动边境,战事又起,你要如何让本宫相信,你有能耐应对?」 郁瑶看着那张已居太凤君之位,却仍在华年的脸,心中略觉讥讽。 这具身体的原主,年满二十却还未能亲政,难道不正是因为他这位父君贪恋权柄,常年把持着朝政不愿放手吗?将自己的亲生女儿养成一个废人,一个傀儡皇帝,就是他心中所愿。 她倒忽然很想看看,假若他知道他真正的女儿已经死了,眼前接管这副身躯的,只是一个陌生人,他的反应会是如何。 但她最终不过是谦恭地笑了笑,甚至可以称得上示弱,「父君所言甚是,因此,儿臣想请父君拨冗教导,领着儿臣慢慢学习政事,才不至于行差踏错。」
第72页 太凤君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却重新蹲下身去,拿起剪刀,面对眼前的花枝端详片刻,忽然对准其中开得正盛的一朵,干净利落剪下。 「呀,」他身边的孙侍人低低惊唿一声,「这朵开得极好,殿下如何就给剪了?怪可惜的。」 太凤君轻轻笑了一笑,声音不紧不慢,「想要学习朝政大事呢,便譬如修剪花枝,若是一步做得不好,这好好的花朵就被剪落了,再没有重来的机会。」 郁瑶静静地站着,神情未改。 他侧过身,取了小铲去松花根下的土,并不再看她,「知道了,既然你想学,那明日便随本宫一同上朝吧。」 「……」 「怎么,又不想了?」 郁瑶勉强回过神来,行了一礼,「谢父君。」 「嗯。」太凤君淡淡应了一声,便自顾自侍弄那几盆花去了,仿佛眼里全然不再有她这个人。 郁瑶告了退,走在宫内的长街上,眉头才渐渐锁起来。 今日,她已做好会迎接太凤君雷霆大怒的准备,去走这一遭,不过是抱着万一不必走到那一步的侥倖,在动手前图一个心安,但太凤君当真如此好说话,甚至称得上平和宽容,又让她始料未及。 会有什么可能,令一个贪恋权柄多年的人,一夜之间转了性子吗? 他竟主动提出,明日允她一同上朝,简直仿佛天方夜谭一样。明日,明日…… 她徐徐嘆了一口气。 她做的准备,还并没有这样快,但既然他开了口,面对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后退,这朝,是一定要上的。 她只赌在太极大殿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太凤君还不能不顾忌礼法正统,还不敢对她做什么。但若真有万一…… 「陛下,」身边玉若低声问,「咱们不回长乐宫吗?」 郁瑶收回神思,看了看眼前的景象,才发现自己走在去甘泉宫的路上。 「朕去看看季凉。」 「……」玉若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下去。 郁瑶走进甘泉宫的时候,正见季凉执了一卷书,倚在窗下看。 自从她成功爬上了季凉的床,甘泉宫的下人见了她,也见惯不怪,都并不通禀的,所以她走到近前,季凉才发现她的动静,回头诧异道:「你怎么又来了?」 「……」郁瑶噎了一下,哭笑不得。 看着她忍笑的模样,季凉才意识到,自己这话说得不是很对,但他也从来不必怕郁瑶怪罪的,只轻笑了一声,「不是早上刚走吗?」 他笑起来极好看,却又难得一笑,映着窗外洒落进来的日光,晃得郁瑶的心都跟着盪了一下。 「和睿王谈完事了,她出宫了,我就想着再来看看你。」 眼看着季凉要下榻,她先一步走过去,将人按了回去,从身后环住他的腰,将下巴搁在他肩上蹭了蹭,深吸了一口他鬓边的淡香。 「别闹,没个正形。」季凉脸上微红,低低道。 被自家夫郎训了一句,郁瑶的心情反而更好了,仿佛不久前与太凤君交锋的阴霾也被暂时搁置,她凑过去看季凉手上的书卷,随口问:「在看什么?」 季凉还没有答话,她自己先看见了,出乎意料的,竟然是一卷诗词,与她印象中的季凉似乎十分不符。 她「嗯」了一声,顺嘴就说了出来,「你看这个?」 季凉斜斜看她一眼,「那你以为,我都该看些什么?」 郁瑶缩了缩脖子,「我还以为大将军日常都看兵书来着。」 季凉心里不免无奈,他只是当了几年将军,又不是只懂带兵打仗了,在家中突生变故,投身军营以前,他也是待字阁中,读诗词歌赋的大家公子。何况,如今他已是后宫君侍,卸了官职,再无亲临前线的可能,他读兵书,又能如何? 「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他回头问。 「怎么,不做什么,单是来看看你,不行吗?」 他看着一脸无赖模样,蹭在他身边的郁瑶,忍不住摇了摇头。昨夜才在他这里留宿的,这才刚别过几个时辰,哪有什么好看的。 然而郁瑶却还不罢休,反而越发靠近,将他一把揽进怀里,她的拥抱极温柔小心,像是唯恐碰疼了他一样,却又用情缱绻,仿佛要抱上一生一世。 季凉被她拥着,忍不住又想起昨夜的荒唐,不由耳根发烫,故作恼怒,轻声道:「你再胡闹,我赶人了。」 「你不会,」郁瑶在他耳畔低低道,「阿凉,让我抱一会儿。」 季凉全然不明白她卖的什么药,只能任由她抱着。 窗外韶光正好,此情此景,便如民间寻常恩爱夫妻一般,在季凉看不见的身后,郁瑶唿吸着他发间气息,眼中写满温存与眷恋。 她已经吩咐了玉若,假如她出事,败在太凤君手中,便依照她们事先的计划,即刻将季凉偷送出宫,到一个远离京城的地方,妥善安置,令他余生无忧。 不论发生什么,她的阿凉,一定不会有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0-20 17:00:00~2020-10-21 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爱谁谁了啦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39章 请陛下废黜季君
第73页 卯时四刻, 郁瑶静立在太极殿后。 一袭黑底龙纹的朝服,衬得她一张年轻的脸略显单薄,神情却肃穆得令身旁的宫人都噤若寒蝉, 步摇上的金凤口衔十二串红宝石与金珠,压得她头顶发沉。 清晨的天光从殿外照进来,落在青砖上, 不见暖色,只添凉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熙熙攘攘一大群人, 沉默而迅捷,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来了?」 她回过头, 看见太凤君站在面前, 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儿臣给父君请安。」她架着厚重的朝服, 行礼都比平日吃力一些。 太凤君淡淡看了她一眼,弯了一弯嘴角, 甚至少见地有些和气,「既然来了, 就传群臣上朝吧。」 一旁等候的司礼女官答应了一声,便往前面去了,不听她如何高声通传, 只闻前殿脚步声簌簌,郁瑶便知道,文武百官已经在殿中分列等候了。 「恭请太凤君殿下听政, 恭请陛下上朝。」有女官垂首朗声道。 郁瑶头一遭来,连路该怎样走都不知道,幸而不须她慌张,自有玉若引她走进前殿, 拾级而上,还未坐上龙椅,便听下面群臣山唿跪倒,「陛下万岁万万岁!太凤君殿下千岁千千岁!」 她向下一看,就看见满朝文武黑压压的身影,直从玉阶下站到大殿门口,更有许多小官,即便几乎没有亲口向女皇奏事,或是被问话的机会,却也得来点卯,便站在殿外的院子里,一眼几乎望不到头。 她还未及开口,便听大殿一角的纱帘后,太凤君道:「平身。」 杏黄色的纱帘影影绰绰,只能隐约看见一个人影。祖宗规矩不可废,他身为男子,大殿之上,只可垂帘听政,但是无论殿中百官,还是天下百姓,都心知肚明,这大周朝廷真正说了算的,不是小女皇,而是太凤君。 郁瑶敛了宽大的裙裾,在龙椅上坐下,龙椅冰冷坚硬,硌得她并不舒服。 原来坐在这个位置上,是这样的感受。她忽然在心里感嘆了一句。 她在衣袖遮掩下,慢慢地抚摸着扶手上的细密雕花,只觉触手生凉。这就是她孤注一掷,想要坐上的位置,想要从太凤君手中夺回的位置。 底下肃立的百官,多数只见过她这个傀儡女皇寥寥数面,至于在这太极殿上正儿八经地上朝,更是从未有过,一时间,无人敢动,无人敢言,殿中沉闷得不像上朝,倒像来服丧。 还是太凤君在纱帘后面慢悠悠道:「本宫听政多年,早先也曾允诺过,既如今皇帝已长大成人,是该逐步归政于帝。眼下与赫赫的战事当前,皇帝孝心可嘉,要替本宫分忧,尔等当尽心辅佐,不可懈怠。」 群臣忙恭谨应了,太凤君便又向郁瑶道:「今日你且听奏,本宫先不言语。」 郁瑶回首答应了一声,心中却并不安定,环绕的那一丝疑云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演愈烈。 她总觉得,太凤君今日和气得有些不真实,就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令人心底发毛。 但既是他这样说了,群臣面前,她也无法干坐着,只能端着沉稳面容,向下面道:「诸位爱卿可有事奏?」 人群静了一静,少顷,有一人出列,手执笏板,躬身行了一礼,「臣兵部尚书方湛,有事请奏。」 兵部?郁瑶眼角一跳,不由认真打量她。 她大约年过五十了,头髮花白,身形富态,堆着笑的皱纹里,写满了城府与世故。这便是季凉所求之事的事主,前线常年粮草短缺,军备不足一事,与她脱不开干系。 郁瑶看着她,心里自是不满,面上却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方爱卿且讲。」 这方湛是老臣了,在朝堂浸淫多年,奏起事来驾轻就熟,开篇先提西北战事,再谈兵部近来做了哪些成绩,不知是顾及太凤君的忌讳,还是考虑她初涉政事,不懂得太多,并不与她深言,看似侃侃而谈一通,其实言之无物,若当真概括,传达的意思无非是「一切都好」。 不过话里话外,还不露痕迹地将她吹捧了一番,若是换了初登大宝,不谙世事的小皇帝,大约是要被捧得浑身舒泰的。 郁瑶与她客套了两句,心里猜测,让刑部的黄逍燕传的那些话,大约是带到她的耳朵里了,她今日才如此主动示好,只是她还看不明白郁瑶与太凤君之间的走势,因而还陪着小心,并不急于表达忠心,给自己两边都留着退路。 她这样想着,向人群的后面扫了一眼。 她委以重任的几人中,郁瑾年纪尚轻,未担实职,并不上朝,而她在南风苑见过的三人品阶都不高,此刻穿着官服更是淹没在众人中,连脸都辨不清。 方湛之后,又陆续有大小官员几人启奏,说的事不痛不痒,几乎是在报流水帐,郁瑶的心里也就明白了。 虽然太凤君今日行事,异乎寻常地和蔼,但这些臣子都很清楚他的脾性,顾及着他的忌讳,并不敢对郁瑶热络,不过是在陪着敷衍她这个小皇帝罢了。 她听了一遭,也没有多少意思,见底下无人再奏,便转头向纱帘后面道:「不知父君有什么意见?」 这一句场面话说过,假若太凤君没有什么要说要问的,便可以退朝了,尽管这一趟上朝平静得有些不真实。 太凤君的身影端坐在纱帘后,一动不动,也未开口,殿中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陛下,臣还有事奏。」
第74页 郁瑶回过身来,见到队伍中站出来的人,忍不住眉梢一挑。 单凭眼看,她也猜出了这是谁,这人的眉目之间,与太凤君极为相像。 吏部尚书舒涵,太凤君的亲生姐姐,若当真论起来,还是她的姑母。 方才不与群臣同奏,眼看着快要退朝了,却突然跳出来,她心里便直觉没有好事。 「爱卿有何事奏?」她沉着脸色问。 舒涵眉目板正,声如洪钟,「臣奏请陛下,废黜后宫季君!」 「……」 她出口的第一时间,郁瑶甚至没能明白过来她在说什么,片刻之后,才感到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瞬间连眼中都涨上血丝,几乎忍不住要拍案而起。 这就是太凤君的计策,这才是他如此轻松应允她上朝的真实目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肺中压抑得快要炸开,额角的青筋突突暴跳,分明是初夏的暖热天气,却像被泼了一头冰水,透心寒凉。 她道是太凤君为什么转了性子,这两日突然不与季凉为难了,和气得都有些不像他,面对她亲政的请求也欣然应允,甚至主动提出准她上朝,却原来,是早已做好了安排,要在朝堂之上公然逼迫她,在群臣面前,不予她任何转圜的机会。 他尊贵已极,不必忧心任何事情,也可颐养天年,一生无虞,便是他心性强势些,想要权柄,假使彼此达成交换,郁瑶未必不可以让他一些。 季凉于他,实在没有半分阻碍,何苦狠毒至此? 回想起自己昨日的念头,她蓦地几乎苦笑出声。可怜她竟还抱着一丝痴心妄想,想给彼此留最后一分余地,却不料别人是不把她逼到悬崖不肯罢休。 她紧紧握着龙椅的扶手,用力之大,几乎要硬生生将指甲掰断,才强忍住心中怒火,声音冰冷:「季君所犯何事,须遭废黜?」 舒涵镇静从容,深施一礼,「回陛下的话,季君并无罪过,而罪在其母。」 「如果朕没有记错的话,」郁瑶冷冷望着她,「当年季安之事已经了结,罪止于其一人,祸不及家人。季君在边疆三年,屡败敌军,获封云麾将军,不仅无罪,更是有功。」 舒涵微微一笑,并不似是逼宫的模样,反而显得谦逊守礼,十足忧国忧民。 「季君以男子之身,上阵领兵杀敌,功绩自不必说,本当为天下楷模,受朝野赞颂。只是……」她模样似乎很是为难,「臣收到密报,其母季安,如今正替赫赫练兵。」 「什么?竟有此事?」 「这个季安,当真无法无天!」 一瞬间,仿佛水滴入沸油,整个大殿之上都炸了锅,群臣连礼仪都不顾了,纷纷议论,骂作一片,简直不像样子。 只有郁瑶,安静地坐在龙椅上,震惊之下,心凉更甚。 季安老将军,当真会做这样的事吗? 「哦?」太凤君的声音从纱帘后面传来,慢条斯理,「舒大人,这密报的信源可靠吗?」 「回禀太凤君,这是我朝两年前派去赫赫的探子送回的。兹事体大,臣起初也不敢信,格外命人详查了一番,回报无误,季安如今不但在赫赫封了王爵,还任着军队副将,数千赫赫军士,全由她负责操练。」 在舒涵言之凿凿的话音里,郁瑶只觉得心止不住地沉下去。 现在的关键,已经不是季安究竟有没有替敌军练兵了,而是太凤君和吏部尚书联起手来摆了她一道,她没有证据,更无从反驳,有母如此,即便太凤君不推波助澜,群臣面前,她恐怕也难护住季凉了。 「皇帝,这是你的后宫之事,本宫不便置喙,」太凤君淡淡道,「你拿个主意吧。」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0-21 17:00:00~2020-10-22 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斯莱特林最帅、白菜豆腐汤 2瓶;熊大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0章 山雨欲来 郁瑶只觉如芒在背, 不待她开口,面前舒涵已端正跪下,言辞恳切:「臣知陛下心爱季君, 且季君也确实无辜,只是母在异国为敌练兵,子在宫闱做陛下的枕边人, 实乃大患。还请陛下为大局计,忍痛割爱。」 其情其景,便如忠心耿耿, 掷地有声,几乎不容辩驳。 「舒爱卿也说了, 季君属实无辜。」郁瑶顶着满朝文武灼热的目光, 缓缓道, 「季安降敌时,他只有十八岁, 此后自请从军,上阵英勇, 军功累累,足可见其对大周的忠心。这些年来,他与季安无从联络, 更不知季安所为,若是迁怒于他,岂非寒了功臣的心。」 「恕臣死罪, 那陛下便不怕寒了天下人的心?」 人群中突然冒出一把苍老的声音,由于过分激动,声音都带着颤抖。 郁瑶一眼看过去,就见是一名头髮都白尽了的老臣, 颤颤巍巍,倒头便拜,脸上的皱纹都紧皱在了一处,也不知道官职与姓名。 「陛下,季安做的事,她的儿子知不知情,都不要紧。要紧的是此事万一传扬出去,百姓得知陛下宠侍的母亲卖国通敌,让天下百姓怎么想?」 郁瑶忍下一口浊气,见她年迈,也无法与她硬碰,只能缓和道:「爱卿所言,固然有理,但一码归一码,若让天下百姓,让前线将士得知,功臣无辜受牵连获罪,是否显得我皇家赏罚不分,不近人情?」
第75页 「陛下!」 那老臣痛心疾首一般,发奋一喊,重重磕头,「老臣侍奉三朝帝王,甘愿为大周肝脑涂地,若陛下为一男子,执意如此,老臣只能一头撞死在这太极殿上,才能不负皇家恩德!」 她说着,作势就要往殿中立柱上撞,一旁群臣赶紧手忙脚乱拉住,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郁瑶在心里狠狠骂了一声,头疼暴涨。这老婆子不怕和她硬碰,但她得怕,都这把年纪了,不论对方是真的触柱,还是一时激动有个三长两短,都是她理亏,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此时,太凤君在纱帘后也终于按捺不住了,寒声道:「皇帝,张阁老歷经三朝,是我大周股肱之臣,你难道也要由着性子胡来吗?」 「……」 郁瑶极力忍耐,咬着牙,挤出一丝笑容道:「张阁老万万使不得,朕绝无此意,还是莫要气伤了身子。」 说着,见那老臣气得全身发抖,几乎要背过气去的模样,少不得吩咐玉若:「替张阁老搬把椅子,扶着好生坐下。」 玉若是答应着去了,底下却又有好几名大臣耐不住了,纷纷跪下磕头,「陛下,臣等心知陛下爱重季君,然为大局计,恳请陛下忍痛割爱!」 「还望陛下莫要寒了天下的心!」 眼看着下面跪成一片,郁瑶几乎将牙根咬碎,这是在她这个女皇上朝的头一天,就来逼谏了? 「皇帝年轻,一时耽于情爱,在所难免。」在她身后,太凤君不疾不徐道,「但是身在帝位,须为天下计,若为区区一男子误了江山社稷,岂有面目见列祖列宗?」 顿了顿,又嘆了一口气,「坐上了这张龙椅,便该为家国大事考虑,不可再流连于一家一室。莫说是季君,便是本宫,当为家国牺牲时,也别无二话。」 「正是此理。」那张阁老刚被扶着坐下,闻言又要起身下拜,「太凤君圣明,乃是我大周之幸啊!」 郁瑶几乎冷笑出声。 她这位父君,当真脸孔变得极快,这会儿又来装什么冠冕堂皇,这样的好本事,如何不到戏园子里唱戏去。 她沉着脸,扫了一眼这群誓不罢休的臣子,将那几个叫嚷得起劲的面目都一一记下。 「依诸位爱卿所见,季君在宫中是留不得了?」 有人拱了拱手,「陛下深明大义,忍痛废黜宠侍,天下人必将感念于心。」 郁瑶看了她一眼,「寻常男子与妻主和离,尚可返家再行婚配,但季君嫁的是朕,即便被废,也断无另嫁之理,其母季安身在他乡,其父多年前早已病亡,家中已经无人,他一个弱男子,官职已然不存,无所凭依,后半生该如何度过?」 「这……」 「你们皆称,季君无罪,不过受其母牵连,那朕销他前朝官职,将他纳入后宫在先,为堵悠悠众口,将他废黜休弃还家在后,待功臣如此,便是我大周皇家应有的仁义吗?」 让她陡然这样一说,那几名格外积极的臣子,倒有些怔住了,一时间没能想出合适的话来驳她。 身后传来簌簌轻响,郁瑶没有回头,但猜想是太凤君见这些人后继乏力,怕是也不耐烦再演慈父,要走出来亲自发话了。 这时,底下的群臣里,却走出一个人来,向她一揖,「陛下,臣的意见,倒与诸位大人有些不同。」 郁瑶肝火已是盛极,听见有人这样说,耐着性子看了一眼,一看之下,却愣了一愣。 这人年约四十,生得面目端庄和气,细看之下,先前祭祀与宫宴的时候,她都是见过的,只是不曾有过太多交集。 这正是宁王郁纾,那位传闻中在当年季安降敌后,以一己之力劝服了太凤君,保全了季家满门的宁王,上回太凤君执意要为郁瑶另行选夫,她也出言缓和过几句。 郁瑶对她,还是心怀几分感激,缓和了几分神色,道:「姨母请讲。」 宁王微微笑了一下,眉目朗朗,「依照我大周律例,女子不可无故休夫,当有七出之罪,官府才予承认。所谓七出,指不顺双亲、无女、淫、妒、有恶疾、口多言、窃盗,如今季君无犯七出,若陛下将其废黜,恐难为天下人表率。」 她每说一句,郁瑶的眉头便展开一分,几乎就要喜笑颜开,强压着喜色道:「不错,假使一国之君尚且如此,往后民间随意休夫之风,该当如何扼制?」 自从挑起事端便一直站在一旁,作隔岸观火状的吏部尚书舒涵,见势头不对,也耐不住了,侧身向宁王一拱手,「宁王殿下,此言臣却不敢苟同。」 宁王神色自若,「愿闻舒大人高见。」 「民间娶夫纳侍,至多不过关乎一门兴衰,而于江山社稷无碍,可陛下身侧一举一动,都是关系家国的大事,如何能够同日而语?」 此言一出,一旁张阁老立刻点头道:「不错,宁王殿下方才言语,恐怕有失偏颇。」 她倚老卖老,即便宁王贵为皇室宗亲,也不得不敬她几分,无法与她相争。 舒涵便淡淡一笑,继续道:「臣绝不敢指摘宁王殿下,不过如果臣没有记错,当年季安投降赫赫,正是您力保季家满门,才不曾一同治罪。」 她忽然嘆息一声,「只可惜,您当年并不能料到,如今这季安不但半分气节也无,竟还忘恩负义,替赫赫去练兵攻打我大周了,而当年不曾获罪的季家公子,如今倒成了陛下身侧的宠侍,惹出今日这一番风波来。」
第76页 「哼,老臣当年就不贊成,宁王殿下过于宽仁了。」张阁老从鼻子里重重出气,「季安身为我军主帅,竟率部降于敌方,如此重罪,家人怎可作无事赦免?徒惹今日后患无穷。」 郁瑶脸色不由微变,眼见得她们有意翻当年旧帐,连宁王也要拖下水,只能果断截住话头。 「诸位爱卿,朝堂之上如此口舌之争,恐怕不妥吧。」她目光森冷,面色如铁,「众卿家所议,朕知道了,但事涉废黜后宫君侍,朕总不能够轻易抉择。」 在众目睽睽,以及身后太凤君无形的目光中,她一字一句道:「明日上朝,朕会在这太极殿上,给出一个决断,众卿家可有异议?」 女皇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做臣子的却也没有再苦苦相逼的道理,左右不过一日的时候,殿中诸人相互看看,齐声应诺,口唿「陛下圣明」。 郁瑶只觉胃里噁心得翻江倒海,冷冰冰道了一句「退朝」,迳自起身拂袖而去。 这一整日,长乐宫上下噤若寒蝉,都知道陛下生了大气,独自一人闷在书房里,无人敢打扰,连同午膳晚膳都没有用,连玉若姑姑也说不上话。 直到夜间,眼看就要熄灯就寝的时候,宫门外却来了人,是甘泉宫的,道是季君请陛下过去。 玉若苦笑了一下,道:「陛下今日有些不爽利,劳你回去告诉季君,今日陛下怕是无法应邀了,请他早些歇息吧。」 那派来的侍人却很执着,「我们殿下知道陛下为何不爽利,特此才来相请,还辛苦姑姑代为通禀一声。」 玉若亲眼目睹了晨间朝堂之争,心里也是唏嘘,嘆了一口气,只能硬着头皮进去禀告。 她原做好了准备,见到郁瑶如何暴怒或颓唐,都在情理之中,却不料书房里,郁瑶只是安静地独坐着,听了她的通传,十分平静地站起身,「好,那我们便去甘泉宫。」 而另一边,甘露殿里,季凉也并没有吩咐宫人端上晚膳,只是静静在寝殿里坐了整晚。 直到郁瑶推门进来,他没有回头,感受着郁瑶从身后轻轻抱住他,用一种极温柔又寻常的口气问:「阿凉,想见我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不用太担心哈哈哈,郁瑶黑化加速中。 先滑跪,我确实要欺负一下阿凉,但欺负完了就会给糖啦~ - 郁瑶:干大事前,申请一个探亲假。 渣作者:妥。 温馨提示:这次没有剎车片(≧v≦)/ - 之后三天我在外地,看评论和感谢啥的可能不太及时,回来一起哈。 最近降温有点勐,大家及时添衣健健康康~ 第41章 你想要我吗 若是在平时, 面对这一问,季凉是宁死也不会认的。 然而今夜,他竟然一反常态, 甚至向郁瑶的臂弯里倚了一倚,唇角微扬,轻轻应了一声。 郁瑶察觉到了, 绕到他身前,望着他的眼睛,「怎么了?」 季凉看了看她, 忽然笑了,极温柔, 隐隐透着一丝狡黠, 「怎么, 单是想看看你,不行?」 「……」 郁瑶哭笑不得。这话分明是她昨日里, 心里装着事,才离开甘泉宫几个时辰, 又忍不住想见季凉,耍无赖用的,怎么倒被这人学了去。 「行, 」她轻嘆一口气,带着宠溺的笑意,抬手揉了揉季凉的头髮, 「夫郎召唤我,我别提多高兴了。」 「你!」季凉一面被她大胆直白的示好惹得面红耳赤,心跳加快,另一面却又升起一股不明不白的恼怒来。 也不知她是从哪里来的毛病, 自从一时不慎让她得了手,她仿佛就很喜欢摸他的头,简直像对孩子一样,不成体统,分明真论起来,他还比她大了三岁。 而更可耻的是,尽管大将军自己不愿承认,但每每她这样做时,他心底里却并不排斥,甚至有几分贪恋。 这才是令大将军最难以忍受的地方。 「你若再胆敢如此……」 郁瑶看着隐约要炸毛的人,憋着笑,问:「你就把我怎么样?」 季凉抿着唇角,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他一向性子清冷自持,又不会骂人,半天才憋出一句:「就把你的手剁了。」 声音低低的,仿佛自己都在不好意思一样,没有半分威慑力,只令人觉得可爱。 郁瑶忍不住笑出声来,将他往怀里一搂,顺势在他颊上轻吻了一下。 今夜的季凉并没有害羞,欲盖弥彰地轻斥她,反而安静地注视着她,目中神色难明,在灯下细看,似乎带着些微晶莹。 「怎么了?」郁瑶復又问。 「今日大殿之上,她们是不是逼你废黜我?」 「……」 郁瑶沉默了片刻,轻轻在他耳垂上捏了一下,「你呀,连朝政都敢偷听,该当何罪?」 季凉笑得平静又坦荡,「那正好,你借着这个由头,废了我。」 他声音很轻,仿佛在玩笑一样,但郁瑶却听得出里面的认真。他是深思熟虑过的。 她目光晦涩,凝视着眼前的人。 季凉从前过得苦,入了宫后,也并没有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大约是因为这样,他向来整个人都淡淡的,透着疏离,哪怕是高兴的时候,也不过微微一笑,快到人还没来得及看清,便消散开去了,就像风里卷过的尘埃。
第77页 唯独今夜,他像是重新活了一次那样,会明明白白地对着她笑,甚至会与她打趣,整个人都是鲜亮的,焕发着郁瑶从未见过的光彩。 偏偏说出的话,每一个字走向的都是绝路。 他是不愿使她为难,想要主动与她告别吗?谁给他的胆量这么做。 「我家夫郎的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郁瑶作势轻轻捏起他的下巴,眼神不善,语气低沉,「是谁许你教妻主做事的,嗯?」 话虽如此,骨子里却更像宠溺与无奈,而非恐吓,半点也吓不着人。 郁瑶素日里对季凉,是一万个尊重爱护,连大声一句也不捨得,陡然用了如此粗暴的方式,季凉不由一怔,随即却是脸上如火烧,心里像有什么东西按捺不住,要升腾出来一样。 平心而论,郁瑶并没有用半分力气,不过故意做样子逗他,但季凉的下巴被她指尖捏着,微微仰起,对上她那双含着薄怒,似乎带有侵略意味的眼睛,忽地就心中一悸,只觉得体内灼热磨人,像要将他烧化了,连头脑也微微晕眩失神。 他喘息忍不住急促了几分,望着眼前的郁瑶,双唇微张,似乎有什么话,犹疑着是否要说出口。 郁瑶只知道这人性子倔,还以为他仍要与她争,固执地劝说她听从那群混帐臣子的摆布,于是嘆了一口气,凑近前去,「阿凉还要说什么,想好了再说。」 却不料,季凉的声音伴随着轻喘,在她耳畔响起,明明极轻柔,几如梦呓一般,听在郁瑶耳中,却不啻于惊雷炸响。 他说:「你想要我吗?」 …… 一瞬间,郁瑶的理智几乎被全然撕碎,恨不得将眼前的人按倒在床上,将他的衣衫撕扯干净,毫不留情地让他见识到,随意说这样的话会付出什么代价。 她用尽了全部的自制力,才没有将季凉揉碎在自己的怀里,但尽管她如此努力,季凉依然感觉到,她拥抱的力气大到令他有些难以唿吸,仿佛四肢百骸都同时发出一声呻.吟。 「阿凉,阿凉……」她粗重地喘息着,俯首在他耳边,一边唤他的名字,一边用嘴唇摩挲着他的耳廓。 季凉忍不住喘了一声,只觉得全身阵阵发软,双腿几乎站不住,要往下滑落下去,却被郁瑶牢牢接住,箍在怀里,不许他逃离分毫。 他感受着那股他渴望已久,却秘而不宣的悸动传遍四肢百骸,看着郁瑶近在咫尺与他厮磨温存,无声地微笑起来。 他知道,郁瑶喜欢他,也喜欢他的身子,从入宫的第一日就知道。只是这位传闻中荒淫好色的女皇,实则端正自持得很,对他是敬重有加,更兼有愧意,顶多只是按捺不住的时候,故作威风地试图吓他一吓,就像一只纸老虎,绝不敢当真动他半分。 他到底也是未经此事的男子,既是妻主不动,他总不能…… 好几次,丹朱都忍不住悄声提醒他,该对陛下热络一些,不能总是冷冰冰的,败了陛下的兴致,毕竟女子都是如狼似虎的,哪怕眼下一时耐得住性子,时日久了得不了手,便该移情到他人身上了。 每每这时,他面上仍冷冷淡淡,却在心底里啼笑皆非,他总不能当着丹朱的面说是女皇过于谨慎,胆小无用。 但是今夜…… 他回想起那一日,太凤君对他说的话,这一回,却并不觉得心寒畏惧了,反而只有满心平静,像是在郁瑶的怀里待得久了,终被她捂暖了一样。 他在郁瑶的缠绵下,口中不住地浅浅呻.吟着,脸上却是带着一丝笑的,心里甚至还能分出一丝闲工夫来遐想。 当郁瑶得知结局与真相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反应呢?会不会暴跳如雷,又要来捏着他的下巴,或是将他按倒在床上,和他算帐,问他可知错了? 只是那大约已经不是他能猜测的事情,左右到那时候,郁瑶就算想找他清算,也无门了。 他给过她机会了,可不能怨他的,他方才清清楚楚地问她,不如就废了他吧。尽管他明知道会听见什么样的答案。 她宁愿与太凤君和一干朝臣为敌,也要护着他,不愿意废黜他,他又如何能作壁上观,眼看着她独自为难。 便在今夜,将身子给了她吧,哪怕口中说出的话连自己都羞愧难当,也顾不得了。 季凉唇齿间的呻.吟声渐渐转大,双手攀上郁瑶的腰,忍不住地搂紧她,将自己的身子贴上去,明明是已经渐热起来的初夏,却仿佛还贪恋她的体温。 郁瑶听着他惹人遐思的声音,双眼早已泛红,爱意彻底冲破斯文的外衣,只想将眼前的人从外到内,每一寸都吞吃干净。 这是她的夫郎,一辈子都是她的,谁也别想让她放手。 季凉正几近失神,身子忽然一轻,便被郁瑶抱了起来。如今他已经不再陌生,甚至主动在她怀里调整了一下位置,以便她抱得更轻松一些。 然而,出乎意料的,郁瑶并不是向床的方向走去。 眼看着郁瑶一路向门外走,季凉终是忍不住,疑惑出声:「我们这是要……?」 郁瑶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人,轻轻一笑,「初次怎可如此随意,我们去有意思的地方,正好也给他们时间布置一番。」 季凉全然没有听明白,茫然地看着她。 他这样安静躺在她怀里,眼神懵懂的模样,当真极可爱,又惹人怜惜,一点也不像舞刀弄剑的大将军,郁瑶直觉得心都快化成了蜜,止不住地要淌出来。
第78页 「你知不知道,这甘泉宫因何而得名?」她淡淡道。 季凉怔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了,即便已然身热情动,脸上忍不住又更红了几分,声音低微:「你,你……荒唐……」 郁瑶却笑得更开怀了,「不错,我就是如此荒唐,阿凉可是后悔了?要是后悔的话,现在说还来得及。」 她抱着他,沿着迴廊一路向后殿走去,沿途宫人无不行礼退避,头低低地埋着,一眼也不敢看,有年纪小的侍人,羞得脸上通红一片。 偏她仿若不觉,一路大摇大摆,笑声朗朗,季凉不由得更羞,小声道:「你轻些,怎么什么话都在外面说?」 至于后悔二字,却是避了过去,绝口不提。 郁瑶为了照顾夫郎的面子,果真闭了嘴,嘴角笑容却越来越大,望着前方汤池所在的后殿,甚至愉快地吹了一声口哨。 如此美人在怀,若是头一次便匆促行事,那岂不辜负良宵。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正篇,温泉汤浴,咳咳…… 如果明天被锁了,大家不要慌,我下楼挪挪车就好了=v= 第42章 红烛昏罗帐 甘泉宫, 是大周历代凤君的居所,当初郁瑶因失信于人,没能给季凉凤君之位, 而心中有愧,一力坚持仍旧将这座宫苑给了他。 它名字的来源,正是后殿中那一处温泉汤池。 温泉自城北龙首山上引来, 由百年前的能工巧匠精心设计,处处巧思,传闻能使肤如凝脂, 容颜长驻,更有健体祛病, 延年益寿的功效。 其实谁也不知道, 这其中夸大的有几何, 只是百年来,它一直昭示着凤君独享的荣宠, 连带着这宫苑中的寝殿,名为甘露, 也是长承帝王恩泽雨露之意。 郁瑶抱着季凉径直走进去,就闻到了满殿湿润的水汽。 穿过几重软红罗帐,汤池便呈现在眼前。 黑玉为底, 精工细雕着莲花纹样,出水口是青玉凤首,一旁以金盘盛放着西域的玫瑰胰子, 还有新摘下来的花瓣。 季凉面对着这个场景,在郁瑶怀中微动了动身子,不由一阵无措。 他在军中三年,早已不习惯繁华奢靡, 虽然郁瑶将甘泉宫赐给了他,这后殿中的一应事物,宫人也是每天都按着规矩准备的,他却从来不曾踏足过这歷代后宫艷羡的汤池,向来不过是在自己房中用浴桶沐浴了事。 何况今日,是要在郁瑶的面前…… 哪怕他再未经人事,不通此间之道,也隐约猜到了郁瑶要做什么,不由在心中暗道,外间传言当今女皇性喜奢靡,流连于酒色,原来也并非全无出处,她怎么连这样的招数也会,哪里像是正经人家了。 耳热眼跳的同时,心里有一处,却又忍不住酸起来,即便心知是无理取闹,却由不得不去猜想,她待从前那些小侍,是否也有过这般靡艷温存场面。 「在想什么?」耳边忽然传来郁瑶的声音。 他一抬头,就对上郁瑶深沉的眼睛。 「原来阿凉这时候,也能走神的吗?」她挑眉揶揄道。 季凉转了转眼睛,不发一言。 此刻的后殿中空荡荡的,除了他们,再无旁人,没有哪个宫人敢不识趣地进来侍奉,于是女皇欣然将他轻轻放下,亲自动手。 她的手指探上他衣带时,季凉轻轻倒吸了一口气,身子一颤,却终究既没有闪躲,也不曾出言阻止。 他任由自己的衣衫飘然而坠,落在脚下地面上。 郁瑶面对着这日思夜想的人,一瞬间血脉贲张,几乎难以自抑,而她跟前的季凉,却后知后觉地有了一些懊悔。 他的身子上,箭伤砍伤不在少数,那些曾经令他饱受折磨,几度险些要了他的命的伤,最终都留下了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痕迹,虽然他自己早已看惯了,此刻却蓦然不愿被郁瑶看见——他与京中养尊处优的大家公子,终究是比不得的。 他无措地后退了一步,犹豫着若此刻捡起衣裳遮掩,是否会显得十分可笑,出尔反尔。 郁瑶却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不过片刻之间,将自己的衣裙也解了,上前就轻轻搂住他。 若当真论起来,她与季凉之间荒唐暧昧的景象也并不曾少过,但如此肌肤相亲,却实属首次,季凉丝缎般的肌肤在她手掌下滑过,使她都不敢用力稍重一些。 看着眼前人满面羞红,目光闪躲的模样,她心跳得快要从胸腔里撞出来,忽然将人一抱,跨入汤池。 「唔……」季凉未及挣扎,下一刻便被温暖汤泉环绕。 温泉蒸腾,熏得人头脑沉沉,脸庞也透着红意,他今天心里装着事,整个人原是紧绷的,却在这股子暖热里不可控制地松泛下来,尽管心知不妥,却再提不起那一口气来,脚下一步也挪不动。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郁瑶靠近,双眸在四周不甚明亮的烛火里,有些像虎视眈眈的野兽,令人明明白白地感受到危险。 那双温软的唇贴上的剎那,季凉的唇间忍不住溢出一声喘息,他感受着她在自己的唇齿间眷恋,痴缠,像要和他纠缠到地老天荒。仅仅是接吻,没有其他,便足矣。 「阿凉,」她边吻,还能含煳道,「你不许走,听见没有?」 季凉的心里突地跳了一下,一瞬间几乎疑心,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然而他却已经无力思考,只觉得在她的亲吻里,唿吸像是全都被攫走,使他难以为继,眼前阵阵发花。
第79页 他喘息了一声,脚下发软,身子忍不住向水里陷落,却蓦地被一只手稳稳托住,将他紧搂过去,掌心温热,令人生暖。 「啊……」季凉按捺不住,顿时喘息,声音微微沙哑。 汤泉暖热,熏得人醉。 此时,便觉得发间一松,原是郁瑶顺手取下了赠与他的那支玉簪,他一头墨发便散了满肩,发尾浸没在水中,随水起伏飘荡,仿佛水底缠绵的青荇,尽管并看不清水面之下的情形,也没有半分脖子以下的景象,却平添了一分媚意,生生使得平日里清冷高洁的大将军,现出了一股销魂蚀骨的勾人模样。 郁瑶忽然一俯首,在他唇间落下一吻。 季凉浑身一颤,整个人不明不白地难受,虽然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告诉他不应当这样做,却仍忍不住渴望她的吻。 他忍不住开口道:「亲我。」 而郁瑶果真回应了他的祈求,在他的唇齿间辗转亲吻不停。 汤泉水引自地下,生来微浊,加之雾气瀰漫,即便有外人此刻正站在池边,也并看不清其间情形,只见季凉脸上微红,彷如海棠花色。 「别停……」他声音微颤,却倔强。 他只觉得自己全身前所未有地异样,他也说不清是难受还是渴望,明明郁瑶除了亲吻,并没有做什么。 郁瑶不断亲吻着他的唇作为回应,轻轻拥着他,只见这一方汤池的水面,如湖水一般微微泛起涟漪。 今日她只想拥住怀里的人紧紧不放,哪怕是太凤君,或者任何哪一路牛鬼蛇神前来阻拦,她也昂首挺胸,自问毫无过错。 汤池边垂着重重轻纱罗帐,都是极温软的霞红,当真像天边的霞光一样绮丽,水波雾气中,季凉整个人温润如玉,脸颊泛着一缕薄红,兼带着覆上了一层朦胧,令人心随念动,忍不住想要亲近。 一旁金盘里盛的花瓣,应当是今日新摘下的栀子和木槿,香气清幽,越发引得人只愿陷入温柔乡里,无法自拔。 季凉伏在郁瑶怀里,喘息连连,却从唇齿间勉强挤出一句:「阿瑶,别在这里……」 郁瑶终于停了一瞬,忍不住轻笑了一下。她本也没想在这里,若当真在汤池边要了大将军的身子,怕是要活活羞煞他了。 她轻轻在季凉额前落下一吻,抱着他跨出了汤池,自己湿淋淋的,也不取巾子擦,只将衣裙随意向身上一束,道:「我出去看看。」 季凉也不明白她要如何,正浑身难耐,却见她不过片刻便回来了,手中竟捧着一床被子。 「这……」 「你这里的宫人很有眼色,悄悄搁在外间的。」郁瑶挑眉笑道。 季凉无力地闭了闭眼睛,哭笑不得,自暴自弃一般,任由她用被子将他一裹,便抱进了怀里,大步向寝殿走去。 一路上静悄悄的,合宫的人都不知道躲去哪里了,只有夜风拂在他沾湿的发尾上,带出一缕好闻的水汽。 他满脸羞红,一想到自己竟然以如此荒唐的姿态,被女皇抱着招摇过市,便觉得羞耻难当,不知道此事若是万一传扬出去,该有多少闲言碎语,流言如刀。但是与此同时,偏偏内心深处却又生出一种隐秘的喜悦。 这是他的妻主,一宫之内,不过抱他一回,何错之有。 他被郁瑶抱回房中,第一眼便觉得哪里不同了,再细看一遭,才反应过来。 大床上的被褥枕头,一应都被换成了锦绣的大红,一旁桌上燃着两支粗长的红烛,火光明艷跳动,映得一室旖旎。 郁瑶目光深沉得像海,轻声道:「对不起,阿凉,匆促之间,我只能做到这些。」 但是,我想把能给的,都给你。 她不会忘记,他本该是她的凤君,即便眼下受人所制,无法给他凤君之位,也无法给他洞房之仪,没有喜公唱礼,没有合卺酒,没有撒帐,甚至连民间成亲的龙凤喜烛也置办不来,但是在她心里,他早已是她唯一的夫郎。 若明日一战她胜了,定要择期百倍千倍地偿还他。 季凉望着眼前一切,眼角忍不住微微湿润。 说实话,他入宫后被太凤君百般磋磨,心中并非半分不曾怨过,但是这些日子以来,郁瑶如何待他,他也看得清。即便只是在不惊动外人的情形下,在甘泉宫这一方天地里,给他一次大红喜被,彻夜红烛高燃,这份情意也抵得过了。 他忽然主动靠近上去,带着一丝颤抖,却坚定决然地吻上郁瑶的唇。 「你道的什么歉?」大将军声音低低的,分明带着生涩,却偏要故作大胆的模样,牵过她的手放在自己腰上,「你再多话,便不许碰了。」 「……」 郁瑶的喉头陡然滑动了一下,双眼灼热地望着眼前的人。 大红的锦衾绣着凤鸟,还有不知名的妩媚香草,凤尾的华丽羽毛晃得人目眩神迷,季凉像是羞怯至极,将被子拉到肩上遮住自己,看不到其下任何景象,只露出一段白皙脖颈,没有任何脖子以下的部位值得指摘,他墨发尾端还带着湿意,与他眼中朦胧的水汽相得益彰。 「这可是你说的。」她哑着嗓子道,伸手缓缓攀上锦被边缘。 身下的人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脸上红意更甚,「嗯……你,抱紧我……」 红烛昏罗帐,抵死缠绵。 作者有话要说:  季凉:陛下究竟是哪里学来这些招数?是青楼歌苑呢,还是从前宠爱的小侍哪里?
第80页 郁瑶:冤枉,朕只是接触的新兴事物教育多一点tut - 今天开心吗开心吗?如果开心的话,明天打我轻一点 要相信我会对阿凉好的!欺负归欺负,但真的不会虐呀~ - 如果小天使读的时候,觉得细节不连贯,非常抱歉,毕竟我是一个连脖子以上的亲吻也改了很多遍,连一句「不行」也不能说的人。 第43章 陛下您忘了吗 这一夜, 直交缠到二人气喘吁吁,季凉软倒在郁瑶的怀里,她捨不得再折腾他, 才算暂时告一段落。 她虽累,真睡下去,睡得却并不深, 心里装着事,次日天蒙蒙亮的时候就睁了眼,桌上的两支红烛还未燃尽, 烛泪落了厚厚一层。 尽管她轻手轻脚,却仍吵醒了身边的季凉, 他微微睁眼看了看她, 睡意未消, 轻轻道:「你要走了?」 郁瑶摸了摸他的脸,替他又盖了一下被子, 「嗯,我去上朝, 时候还早,你再睡一会儿。」 季凉撑着身子坐起来,仍有几分睡眼朦胧, 语气却清醒,「不,我送你。」 在微蓝的晨光里, 郁瑶见他颈间与胸口,遍布浅淡的红痕,像是上好的宣纸上泼墨染的红梅一样,忍不住心生歉疚, 尽管她昨夜有意小心了,面对季凉的身子,仍是难以自持,下手重了。 她轻笑着在他肩头搂了一搂,「干嘛,不过上朝而已,难道怕我丢了不成?昨夜累着了,还不快多歇息一会儿。」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若是等我回来,可未必歇得了了。」 季凉被她用调笑的神情望着,忍不住就瞪了她一眼,惹得郁瑶越发笑容灿烂。 也不知她是何时开始,变得越发不要脸面了。回想起昨夜的颠鸾倒凤,季凉忽地脸上一红,残存的一丝倦意也消散无踪了,对「未必歇得了」有了非常深刻的认识。 但他还是执意起身下床,「我送你。」 郁瑶心向下沉了一沉,微微嘆了一口气。既然季凉昨日能探听到,那些逆臣在太极殿上逼她什么,那他应当也是知道,她今日一去,便是要给一个交代。 这些事,本该是她一力挡在外面的,何苦让他一起跟着忧心。 但她最终还是轻轻点了点头,笑了一下,「好。」 她扬声唤外面的宫人进来,伺候更衣洗漱,这些人自是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何况房中靡艷的气息还未散,年纪小的个个埋着头,泥胎木偶一般不敢言语,而活络些的如丹朱,便是眉眼带笑,洋溢着喜气。 那内务府验身的老侍人也来了,照例将季凉往屏风后面请,只是这一回,谁都心知肚明结果如何了。 看着季凉状似镇定地随他去,郁瑶的心里甚至闪过了一丝「朕今日终于扬眉吐气」的快感,将即将上朝的残酷也沖淡了。 不过片刻,他们那边便事毕了,只见季凉整理衣衫出来,那老侍人躬身行了一个礼,脸上带着的仍是数十年如一日的笑意,「季君殿下,随后的事您可都知道吗?」 季凉点了点头,神色平静。 老侍人便告退了,郁瑶好奇道:「知道什么?」 季凉却避而未答,只是走过来,一边听凭宫人替他穿上外衣,一边打量着她,笑意温润,「真好看。」 这还是他头一回见郁瑶穿朝服的模样,比之平日,威严端庄更甚,她在他面前,几乎总是和和气气,笑眯眯哄着他顺着他,只有此刻他才忽然清晰地意识到,她确确实实是当今女皇,天下之主。 他望着郁瑶的眼睛,蓦然在想,其实这些时日以来,一直都是他拖累了她吧。太凤君拿他挟制她,才使她心怀顾虑,无法大展身手。 假如没有他,只要她从太凤君手中夺回权柄,假以时日,一定能成为一代明君。 真傻,为什么就不肯顺了那些人的意,废黜他呢?一个男子,与帝位和实权相比,能算得什么,这天下间的女子,除了她,人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他想要她无后顾之忧,能大施拳脚,真正站在九五之尊的位置上,哪怕那一日,他并无缘得见。 郁瑶看着他眼睛里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忍不住笑着埋怨了一句:「这一身好看是好看,当真重死了,连想抱你都抬不起手来。」 季凉也不由得笑了一声,忽然伸手牵住了她的衣袖,「走吧。」 郁瑶点点头,与他一同出门。 门外候着玉若,她身为宫女,是不能进寝殿伺候的,见了他们,按着规矩问了一声安,却不知为什么,神情有些许不自然。 郁瑶心想,她也并非没有见过自己同季凉温存的情景,在宫里伺候多少年的老人了,竟还有不好意思看的时候,却是有些新鲜。 她与季凉一同走到了甘泉宫门口,便停下了脚步,转身对季凉笑了一笑,在衣袖下握了握他的手,「行了,就送到这里吧,别累着了。」 季凉顺从地点了点头,望着她,很端正地看了一会儿,说:「再见。」 郁瑶笑着抚了一下他鬓边碎发,「我很快就回来。」 「好,再见。」 夏日的天亮得早,这一会儿的工夫,太阳已经升起来,但并不灼人,还带着一丝晨雾的清凉,令郁瑶即将背水一战的忐忑都消散了些许。 她一路走到太极殿,可能是知道她心里沉重,今日连玉若也格外沉默,一路上一声也不吭。
第81页 直到她如昨日一样,站在太极殿后候着。 她端正地站了许久,只觉得厚重的朝服下,身上略微沁出汗水来,她听见前殿传来轻轻的走动与交谈声,显然是大臣们已经到了,各自就位站定,只是不知为何,太凤君却迟迟没有现身。 「玉若,什么时辰了?」她忍不住转头问。 「回陛下,快到辰时了。」玉若低着头答。 郁瑶的心里就越发起疑。 大周朝的规矩,向来是卯时四刻上朝,视今日议事多少,一至两个时辰散朝,冬日天冷有时晚些,但总体也晚不了太多。 太凤君热爱权势,于上朝一事上,实在积极端正得很,可谓风雨无阻,没有道理平白无故的,忽然误了时辰。 更何况,今日是她答应了要就废黜季凉一事,给朝臣一个交代的日子。 难道他已经得知了她的计划…… 她的手心陡然沁出一层冷汗。假如计划当真被截获,那便真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她一转头,就想吩咐玉若,按她先前交代的去做准备,假使她果然败于太凤君,就即刻将季凉送出宫,隐形埋名在远离京城的地方安置。他如今已无兵权,不过一介后宫君侍,太凤君只要将朝政大权拿到手,不会有闲暇去追究他的下落。 然而扭过头,却见玉若向来沉稳的面容底下,竟透出一丝悲戚,哪怕低头掩饰着,也没逃过她的眼睛。 「你怎么了?」她忍不住奇道。 玉若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至极,「奴婢不敢。」 「……」 怎么突然这样奇怪。 郁瑶最看不得这个样子,眉头微皱,「你只管说,朕不罚你就是。」 玉若当真吸了一口气,似乎鼓起了极大的勇气一般,踌躇片刻,终于一咬牙,「奴婢斗胆问一句,陛下既如此钟爱季君,为什么忍心看他殒命?」 「什么!」郁瑶双目圆睁,「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 玉若却显得比她更愕然,「难道您忘了吗?」 郁瑶只觉得心跳快得要炸开,额角青筋毕露,不顾仪态,冲上前一把扯住她,「你给朕说明白!」 身旁的宫人顿时哗啦啦跪了一地,大气也不敢出,前殿的交谈声也顷刻安静下来,大约她如此勃然大怒,在前面也听见了。 玉若跪在地上,声音颤抖,「陛下,我大周后宫的规矩,为免女皇耽于情爱,为男子蛊惑,歷代女皇的第……第一位侍奉之人,事后皆须被处死,所以……」 她小心地抬头瞥了一眼郁瑶,重重一个头磕下去,「此事本应只有女皇的父君、总管宫女与内务府知晓,歷代女皇事先均不知情,可是陛下年幼时便极聪慧,曾缠着奴婢苦问,奴婢无法,只能偷偷告诉了您,所以您从前无论对宫中小侍,还是青楼男子,从不曾真的染指,说是不愿害了旁人性命,您,您……」 她面对仿佛全然不知的郁瑶,也是震惊得无言以对。 那是郁瑶七八岁时的事了,年轻的皇女跑进她的母皇,也就是先帝的书房,偶然瞥见书桌上放着一篇刚写完的文章,墨迹还未干透。她正是好奇心旺盛的年纪,顺势扫了几眼,却发现那是一篇悼亡赋,而其中提到的人,是她在宫中从未见过的。 她忍不住询问了先帝,先帝却三两句间将话题岔开了,她只是敏锐地察觉到,母皇的眼中很悲伤。 她回来后,便缠着玉若问。在当时她的心里,以为她的父君既有凤君之尊,又美貌无双,理当占尽母皇的宠爱,她无论如何无法理解,母皇心里竟会有一个如此怀念,而她甚至从未听闻过的人。 玉若虽比她也大不了几岁,却是自幼在她身边侍奉,按照未来女皇的总管宫女来培养的,对这些宫闱秘事自是知道的,起初也想守口如瓶,无奈招架不住她打破砂锅问到底,加之自己年纪也小,到底嘴松一些,最终还是无奈告诉了她。 当时小小的皇女震惊了一会儿,随后认真地对她说:「本殿今后定要改了祖宗规矩,不然便不娶夫纳侍,别人家的男子好端端的进宫来侍奉也就罢了,还要丢了性命,这是什么道理?」 往后,她也的确是这样做的,尽管短短几年后,她就经歷了先帝驾崩、生父篡权,但她在将自己埋进酒色之间的同时,却当真说到做到,从不曾真的要过谁的身子。 所以玉若无论如何不曾想到,当年这般信誓旦旦的女皇,竟会对此事毫无印象。 郁瑶在两仪殿上,选中季凉的时候,她固然惊讶,却只以为陛下是为交差而已,不过是将人娶回来摆着看。 后来察觉到郁瑶对季凉动了真心,她不由捏了一把汗,认为在太凤君眼皮子底下这般行事,实在是不妥,但也一直以为,陛下并不会真的要了季凉的身子,毕竟太凤君视季凉如眼中钉,百般设法除之,这不是白白送上大好的机会。 直到她发现,陛下仿佛是真的想要季凉,几度险些更进一步,她终于觉得无法坐视不理了。 但是她不过是个奴婢,圣意岂是她能揣测的,便是陛下果真转了性子,就是想要季凉,而不顾惜他的性命,又能如何?因此她能做的,也不过是旁敲侧击几句,屡次暗示郁瑶,假若真的想对季凉好,不如先另纳旁人,至少……死的就不会是季凉。 而每一次,郁瑶都将她的话堵了回来,她便也无法再说。
第82页 只是今日,她实在按捺不住内心疑虑。 她自小就在宫中,当郁瑶还牙牙学语时,便被派到身边侍奉陪伴,自认对这位陛下非常了解,尽管近几个月来,陛下的性子与从前有些不同,她却仍看得出,陛下对季凉,若还不是真心,那世间也没有什么能配得上这两个字了。 所以,她无论怎样也想不明白,陛下如何就能忍心。 而她面前,郁瑶在她颤抖的话音里,身子勐地晃了一晃,脸色煞白,脑子里像有无数个大大小小的疑点,终于串连在了一起,一同炸开,几乎将她击倒。 原来是这样。 竟然是这样。 所以,玉若几次三番劝她,后宫中只有季凉一人,于他并不是好事。所以,太凤君当初那样想让舒榕嫁给她,亲上加亲,却也并没有不管三七二十一,急着把人娶进宫来,虽然他真要那样做,她并无力反抗。 还有那次宫宴,她出去更衣散心的时候,无意听见两名贵族公子在说小话,他们说,舒榕先前向他们炫耀,他的舅舅太凤君已为他做足了安排,只是他不能做陛下的第一个男子,因而才要暂缓入宫。 而她当时,心思全然不在这些事上,一心牵挂着季凉,分毫没有察觉异样。 她险些害死季凉。 「他人在哪里?」她蹲下身,一把拽住玉若,双眼通红。 玉若被她的模样吓得不轻,如实道:「大约是还在甘泉宫,如若……」 然而,她的后半句话还没能出口,郁瑶便松开她,一阵风似地掠了出去。 作者有话要说:  我埋了那么久的伏笔,终于写出来了qvq 回头看看真的很多章都充满暗示呀呀呀~ 但是放心我绝对绝对不会动季凉!我说好了不虐啦! - 关于上一章审核的事,真的非常抱歉,我在努力。 我已经遮住所有脖子以下部位了,最近一次审核给我标出的段落,是纯接吻……人间迷惑…… 第44章 权宜之计 清早的长街上, 宫人惊愕非常,眼见着女皇全然不顾帝王威仪,一路狂奔, 也不知道发生了何事,慌得跟什么似的,唿啦啦跪成了一片。 郁瑶不顾身后玉若等人追赶,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直感觉每一次唿吸都像刀子一样割着自己的肺腑。 季凉,他怎么敢, 他怎么敢? 朝服层层叠叠,沉重无比, 平日穿着走路也不轻松, 此刻她却提着裙摆, 丝毫不顾礼法地飞奔,直跑得髮髻斜堕, 珠钗散乱,步摇末端的流苏噼里啪啦地抽打着自己的脸。 她一路跑到甘泉宫门口, 见门前站着的不是熟悉面孔,尽是太凤君那里的人,心已经慌得快要蹿了出来, 脚下丝毫不敢停,向门内直冲过去。 门前的侍人想必是得了吩咐,有意阻拦她的, 远远看见她,便福身行下礼去,还要故作讶异道:「陛下如何跑成这个样子?」 说着,便吩咐一旁的小侍人, 「快去绞一块帕子,让陛下擦擦汗,大热天儿的这如何得了。」 他言语之间,郁瑶已经跑到跟前,他堆着假笑便要伸手去拦,作嘘寒问暖状,被郁瑶拂袖挥开。 他们竟并不死心,一旁五六个侍人,一齐上来拉她,口气是极柔和的,劝道:「里头太凤君在同季君说话呢,陛下到偏殿稍候,喝杯茶歇一歇罢。」 郁瑶一颗心悬在空中,惊惶不安,再懒得同他们废话,忽然目眦欲裂,怒吼声震:「给朕滚!」 她素日待下和气,陡然现出罗剎般的兇恶来,侍人们俱是吓得不轻,有胆小的哭叫着向后躲。 她趁此时机,干脆甩开他们,一路闯进正殿。 正殿里,诸人环侍,太凤君坐在主位上,而季凉就直挺挺跪在他面前。 在看到那个身影的瞬间,郁瑶心头陡然一松,眼泪几乎夺眶而出,与此同时,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气力,脚下一软,方才拼着的那股劲顷刻间卸了下来。 好在,她借着惯性,还是在脚下彻底无力前,踉跄跑进了正殿,扑通一声跪倒在季凉身边。 「阿凉!阿凉……」她不顾殿中诸人都看着,一把抱住季凉,其状仓皇,几乎像是合身扑在了他身上一般。 一旁侍立的众人皆是面色惊疑不定,强自按捺着,屏息凝神,不敢流露半分,唯恐引火烧身。 太凤君面向殿门而坐,原是看着郁瑶飞奔而入的,此刻一言不发,只唇角微挑,似笑非笑,端详着眼前情景。 而季凉稳稳跪在地上,低垂着眼帘,看似无喜无悲,只有看得极仔细,才能从他眸中看见一丝复杂神色,似是无奈,却又夹杂着几分暖意。 郁瑶双手无措地在他全身上下摸索,毫无章法,仿佛不信眼前的人是真的一样,直到摸遍了一遭,确信他是实实在在的了,才双臂勐然将他箍进怀里,下巴紧紧抵在他肩上。 她用力极大,季凉被她拉扯得身子都有些摇晃,抱得也疼,绝称不上温柔,但季凉感受着她身上传来的难掩的颤抖,心里却忽然踏实得很。 哪怕结局早已註定,一朝能得如此相待,却也没有什么好畏惧的了。 面对这般不成体统的情景,太凤君倒是一反常态,并未开口诘问,到头来还是郁瑶缓缓地松开了季凉,转过身子去,用通红的眼睛望着主位上的人。
第83页 「为什么?」她声音低沉微哑,一字一字问。 太凤君眉眼一挑,声音慵懒,「这宫中的许多规矩,皇帝不晓得,情有可原。李侍人,来,和皇帝讲一讲。」 一旁有个年老的侍人,答应了一声就要上前,正在这时候,郁瑶身后刚追进来的一群人中,忽然有人跪下了。 「请太凤君降罪,奴婢该死,已将内情向陛下托出。」 郁瑶不必回头,也知道是玉若,还燃着熊熊怒火的心里忍不住闷了一闷。怎么还有这样,上赶着请罪的人。 太凤君倒不以为忤,施施然一扬下巴,「请罪的事,一会儿再说。本宫却要问问皇帝,既已听过了祖宗规矩,眼下还有什么要同本宫说?」 他似笑非笑睨着郁瑶,郁瑶紧绷着脸,双眼红得几乎像要滴出血来。 她看见在太凤君身侧,有一名侍人端正立着,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盛白绫一条,匕首一柄,白瓷药瓶一个,尽管看不见,她也能猜想到里面装的是什么。 她怒目圆睁,忍不住遍体发冷。 他们是打定了主意,要在今天逼死季凉,如若他不愿自尽,他们也有的是办法替他代劳。 如果不是玉若看不过眼,冒死质问她,如果她得知的再晚一点,如果她跑得再慢一点…… 她忽然间只觉喉头梗得剧痛,像是有一团烈火在那里烧,每一次唿吸,都在将火焰带进胸膛,烧得她的心肺都快化作飞灰。 「你是不是,早就将此事告诉过他?」她直视着太凤君。 听得她连父君都不叫了,身旁侍人莫不脸色一变,预感下一刻太凤君便要作色了。 然而今日的太凤君仿佛格外心平气和些,轻轻一点头,「不错。」 他喝了一口茶,甚至像是有几分耐心和她解释,「本宫知道你宠爱他,不愿令他不明不白地死了,又令你心中生怨,那一天本宫便同他讲明了利害,往后他要如何选,便是自个儿担着了。」 「……」 尽管心中隐约已经猜到,但当真听见真相的时候,郁瑶仍然怔在当场,半个字也说不来。 她扭头看了季凉一眼,季凉默默低着头,不与她对视,只是轻抿的唇角出卖了他内心挣扎。 郁瑶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这样简单的事,如此多的破绽,她竟然直到今日才猜到。 那一天,太凤君传季凉去仁寿宫,侍人却禀报说,只是寻常闲话,并未有异状,她当时心里就暗暗起疑,太凤君向来视季凉如眼中钉,有事时恨不能要他死,无事时一眼也不愿看他,几时会做这样多余的事了。 从仁寿宫回来,季凉便一反常态,邀她一同用膳,求她亲自过问粮草军备一事。她被他冒险与军队将领密信往来的事气得不轻,本是要狠狠教训他的,他也逆来顺受,丝毫不作抵抗,只是她瞥见他强忍内心害怕的模样,到底心疼,才停了手。 那一回,她心中其实是有些醋意与不忿的,一想到他为了昔日部下所求,为了边境将士,竟甘愿委屈自己,忍着惶惑任她索取他的身子,夫妻之间,竟硬生生闹出了一股献身的意味,就忍不住想要生气。 却没想到,原来是这样。 在她一味沉醉于旖旎风情之际,他的心里,竟然独自装着这样一件事。 郁瑶回想起昨夜,季凉破天荒地主动贴近她,用那样羞怯却热烈,仿佛嘆息一般的声音问她:「你想要我吗?」 昨夜尚觉情动难抑,今日只觉心如刀割。 她的阿凉,傻到没药救的大将军,是想把身子给了她,然后依照这大周宫廷的狗屁规矩,在她去上朝的时候,静静地独赴黄泉。 如此,罪臣季安的儿子,朝臣力谏要郁瑶废黜的人,就不再存在于这个世间了,她眼前面临的困境,都可以迎刃而解,她不必再与那些各怀心思的老臣正面交锋,太凤君也失去了挟制她最有力的武器,她从此大可以步步筹谋,一展宏图,成就她的帝业。 唯独没有他罢了。 可笑她还口口声声说会永远护着他,而他决心赴死的时候,她却沉溺于他的温柔里,只道是寻常。 郁瑶紧紧地咬着唇角,直到唇齿间尝到血腥味,也没有减缓半分力气。 这笔帐,她一定要同季大将军好好清算。 但在此之前,她先得和太凤君算明白了。 她目中带着讥讽,望着眼前端坐的男子。说得如此舌灿莲花,他分明知道,以季凉的性子,到了她被逼无退路的这天,会如何选择。他只是热衷于端起虚伪面目,「瞧,我已然和盘托出了,路是你自己选的,可怪不得我」。 不但杀人,且要诛心。 「父君,便要如此逼人太甚吗?」她忽然轻轻笑了一声,不见如何愤怒,甚至像是饮茶闲谈,「姑母舒大人已然出面,领着群臣进谏废黜季君,难道一定要置他于死地吗?」 太凤君唇角微挑,「依皇帝的意思,吏部尚书直言进谏,乃是本宫的授意了?」 「是或不是,父君心里不是分明得很吗?」 太凤君静静地看了她片刻,忽地笑了,「皇帝到底年轻,怎的如此简单的事也看不明白,眼力如此,让本宫如何放心,能将朝政大事交到你手中?」 「……」 「舒大人进谏,乃是收到探子密报,挂心国事,忠心耿耿,群臣附和,乃是舒大人言之有理,德高望重,自能使众人信服。至于处死季君么……」他眼尾纹路里含着笑意,却令人遍体生寒,「百年前便定下的祖宗规矩,与前述诸事,原本便是两回事,有何干系?」
第84页 郁瑶还未开口,外面却忽然又传来急促脚步声,进得门来,却原来是太极殿的司礼女官。 「何事?」太凤君扬眉。 那女官也算得上处变不惊,面对殿中如此景象,不卑不亢,声音平稳,「回太凤君,如今已过辰时,文武百官还在太极殿前等候,今日是否仍需上朝,还须太凤君示下。」 抢先响起的,却是郁瑶的声音。 「朕答应百官,今日给出一个交代,不可失信于人。」她平静地望着座上之人,「父君,明人不说暗话,我们做一笔交易吧,你想要的,只是季凉消失,而并非一定得是他的性命。」 「此话怎讲?」 「我答应在大殿之上将他废黜,即刻遣送出宫。」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大戏哟。 - 我回来啦,这几天被锁章,非常影响大家的阅读体验,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本来写了一大段话,最后还是删了,还是开心点好啦~ 有小天使问我微博号,id:鲸屿不是金金鱼。 不过我只是一个言之无物的沙雕哎,其实不用关注我哈哈哈。 - 感谢在2020-10-23 17:00:00~2020-10-27 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淼淼又失眠了、de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司南 10瓶;淼淼又失眠了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5章 当众弹劾 太极殿上, 站了近两个时辰的群臣早已双腿僵硬,眼前发花,却不敢松懈, 个个心头悬着一口气。 先前她们分明听得,殿后是有人声的,只是听不清, 仿佛是陛下动了大怒,斥责了什么人,随后拂袖而去了, 宫女们纷纷追去,一片仓皇。 可怜文武百官惴惴不安, 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 又不敢大肆议论, 只能与身旁同僚小声交头接耳,等了半天, 也不见司礼女官让散朝回去,只能硬着头皮在大殿上站桩。 直站得浑浑噩噩了, 忽然听前方女官高唱一声:「太凤君驾到——陛下驾到——」 百官一个激灵,赶紧拖着僵硬的身躯下拜,就见女皇登上龙椅, 太凤君走向帘幕后坐定,一切似乎如常,没有半点异状。只是有胆大的多看了一眼, 女皇的髮髻似乎稍有松散,珠钗不过勉强在发间定了一个型,像是匆促之间赶出来的手艺。 实情也确实如此。 被司礼女官催请后,命侍人匆匆整理了仪容便赶来朝堂的郁瑶, 此刻端坐龙椅,神情不见如何,只淡淡扫了下面一眼,问:「诸位爱卿可有事奏?」 站在队伍中的吏部尚书舒涵,眉心一动,就觉得不大妥当。 昨日女皇亲口答允,会在今天的朝堂上,就废黜季凉一事,给文武百官一个交代。自从得了太凤君的授意,她就知会了依附于她的一批大臣,群起进谏,依昨日的形势,她的胜算分明极大。 可是眼下,女皇仿佛对此事绝口不提,难道是天真地以为,如此便能拖延不成? 她向队伍外挪了一步,就要开口,不料身后却有人先于她发出了声音。 「启禀陛下,臣有事奏。」 她忍不住回头看去,却见是一个陌生的脸孔,寡淡板正,看服色与站位,大约是御史台的人,心中不由就有些厌烦。这群迂腐不堪的老古板,成日里像猫逮耗子一般,闹得朝臣束手束脚,属实人嫌狗厌。 她听着,龙座上的女皇也并不很有兴趣,因为女皇问:「你是何人?」 那站出来的人一板一眼答:「臣是御史台监察御史唐纭。」 女皇点了点头,「有何事要奏?」 「臣要参吏部图谋私利,卖官鬻爵。」 此言一出,整个朝堂陡然静得往地上扔一根针也能听见,百余人皆低着头,大气也不敢出,只恨不能从这太极大殿上当即遁地而走。 谁人不知,吏部尚书是太凤君的亲姐姐,太凤君才是这大周实际上的掌权者,这年轻御史莫非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与此同时,却也有心思细腻些的,偷眼瞄女皇。人人皆知,女皇受制于太凤君多年,内心必有夺权之意,父女之间极是微妙,只不知女皇面对这递到面前的烫手山芋,敢不敢去接? 舒涵更是暗自咬牙,心中冷笑。这小小御史未免不知天高地厚,连当今朝堂是何局势都看不明白,她倒要看看,所谓女皇,她的亲侄女,有没有胆量动她? 而郁瑶在四面八方复杂的目光中,却显得很平静,不紧不慢,「哦?你说这话,可有凭据?」 「有,臣日前在街市上偶遇恶霸横行,欺压商户,一打听竟还是个校尉。我泱泱大周,竟有官员胆敢在京师如此放肆,臣便打定主意,定要参她一本。」 唐纭生得一副刚正不阿的言官面孔,郁瑶亲眼所见的事,经她嘴里一说,便显得格外令人义愤填膺,一旁有几名老臣,大约素来不与舒涵一党同流,此刻口中嘶嘶作声,讶异道:「竟有此事?」 唐纭点了点头,昂首挺胸,「不但如此,臣这随意一查,竟还查出不少事来,请陛下容臣细禀。」 她说着一抖衣袖,竟是早有准备,从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来,打开照念。 「城南同安坊曾婷,年二十一,自幼欺行霸市,坊间尽知,未考武举,去岁获封从六品振威校尉,其恶行未减,一如从前,更有抢夺良家子为侍,逼死其老父之事。」
第85页 「城北新宁坊陆子琼,年三十,有志于功名,而屡试不中,秋闱榜上无名,去岁获封从七品太常寺主簿。」 「城东德馨坊汤婧,年二十六,识字未能满百,启蒙诗文尚不能通读,人尽疑其痴傻,去岁获封从六品将作监丞。」 她每念一句,舒涵的脸色都难看一分,而念到最后一人时,其颜面更是冰冷僵灰。 唐纭只作未觉,末了将册子一合,拱手作礼,「以臣一人之力,暂且只能查到这里,只不知我大周朝廷上下,这般之事,还有多少。」 郁瑶点了点头,不惊亦不怒,只转向舒涵道:「舒大人,此事归于吏部,你可知情吗?」 舒涵脸上作惶恐状,声音倒并不慌张,拱手道:「回陛下,臣确不知情,方才听唐御史一言,内心惶恐非常。臣回去后,定当彻查,尽快给陛下一个交代。」 究竟是给她一个交代,还是给百姓一个交代?如此避重就轻,当真有恃无恐。 郁瑶还未开口,身后纱帘中太凤君的声音便响起来:「舒大人素日勤谨,怎的驭下如此不严,底下的人胆大包天,做出这般事来,你竟也无知无觉?」 「臣该死。」舒涵立刻跪下请罪,「太凤君所言极是,出了这样大的疏漏,全是臣的过错。」 「请罪又何用?既已知错,便该回去力查,究竟是何人胆敢卖官,报上来听候发落。」 郁瑶看着他们二人一唱一和,眼看着要将事情推得干净,随意拖出一个倒霉鬼顶罪,眼中不由划过一丝冷笑。 舒涵忙忙地应着,还未谢恩起身,身后唐纭却又开口了:「臣还有一事未禀。」 「怎的如此拖泥带水?」太凤君显然不虞,「还有何事?」 「臣方才所说的三人,固然都是不符我大周用官的定例,且家中富庶,但其中一人,却又格外不同。」唐纭说着,还看了舒涵一眼,「汤婧,正是舒大人夫家的外甥女。」 她话音未落,舒涵的脸色勐然一僵,飞快地闪过一丝阴鸷,郁瑶看在眼里,心里极是痛快,面上不作分毫。 「果然吗?朕却不信。」郁瑶一挑眉,口气轻佻,「假使真如你所说,这汤婧连斗大的字都不识一箩筐,却能获封官职,这是何等天大的荒唐事?舒大人素来为官端正,既不可能听任手下官吏为自己家人牟利,更不可能指使手下这般行事,唐御史,你可不能血口喷人。」 「……」 话说到这个地步,舒涵如何看不出,女皇是和她演戏呢,要不是素日知晓女皇软弱无用,她甚至疑心,这唐纭也是女皇早先安排好的。 她定了定心神,无奈亲戚关系,确也无法作假不认,只能面露为难,躬身道:「回陛下,这汤婧确是臣的夫家外甥女不假。」 「哦?」郁瑶看她,作惊奇状,「舒大人,莫非唐御史所说,竟非虚言?」 「臣惶恐。此事……」舒涵舔了舔嘴唇,「教陛下见笑了,臣的正夫自出嫁后,与母家来往便渐少,是以臣对这个外甥女,只闻其名,并不熟悉,至于其如今年岁几何,是否任官,属实不曾留心。」 她心中盘算,自从太凤君掌政,她跟着飞黄腾达,对正夫的母家便有些看不上,常年少来往,汤婧的这个官职,着实是她的正夫软磨硬泡,向她求来的。此刻歪打正着,即便女皇当真要查,也查不出她待汤家如何热络,至多担一个失察之罪。 然而,帘幕后的太凤君却冷笑了一声,「唐御史刚直不阿,敢于弹劾,应当嘉奖,只不过怕有好大喜功,急躁冒进之嫌吧。皇帝还是耳根子软,他人随意说一句什么,也当真话来听。」 郁瑶姿态极低,立时扭头向后行礼,「还望父君示下。」 「众所周知,本宫与舒大人是亲姐弟,你们所说的汤婧,本宫却也是见过一两面的。不过是木讷些罢了,如何到了唐御史口中,便成了痴傻之流?」 大殿上方才看着两相唇舌之争,忍不住窃窃私语的朝臣们,立刻噤声,头埋得低低的,以免祸及自身。 谁都看得出来,这是太凤君预备要发作了。 吏部尚书与太凤君,原就是一条船上的,这唐御史也不知哪里借来的胆子,竟敢公然弹劾,给了台阶也不下,不折不挠,矛头直指舒大人,太凤君安能再坐得住?她难道是指望,这自身尚且不稳的女皇,有能耐护着她不成? 太凤君此刻意思已经很明白了,便是要拿唐御史作筏子,同时也是警告女皇,闭嘴不许再管,她这些小聪明,还翻不出他的手掌心去。 至于太凤君所言真假几何,汤婧究竟是否痴傻,全然没有半分要紧,在大周的朝堂上,只须记住,太凤君金口玉言,便是对的。 而在一片静默中,郁瑶却用手指点了两下龙椅扶手,仿佛在认真思索一般,沉吟道:「朕也十分不信,然则既然这话已经讲出来,若是不明不白地煳弄过去了,不论于汤婧,还是舒大人,俱是名声有损。不如传汤婧来一问究竟,便当众分明了。」 太凤君坐在纱帘后,眉心一拧。自家姐姐这个不争气的亲戚,实际是什么德性,他如何能不知道? 「荒唐。」他沉声斥道,「以她的官职,无事不须上朝,只在官署当差即可。将作监在皇城北,一去一回,所费多久,难道让百官在殿上干等不成?」
第86页 郁瑶微微一笑,「父君所言甚是,所以,朕提前将她传到了偏殿等候。还不快传召上来?」 作者有话要说:  我没有骗人吧,郁瑶会雄起的哟! 明天还有后手。感谢在2020-10-27 17:00:00~2020-10-28 17:00:3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爱谁谁了啦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yan-卿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6章 未免太过放肆 此言一出, 四座皆惊。 郁瑶看着舒涵铁灰的脸色,和文武百官惊疑不定的神情,只觉快意, 可惜无法看见太凤君在帘幕后头,是何反应。 如今的情势已经很分明了,唐纭是她指使的, 今日是她要拿吏部尚书开刀,而这背后,明明白白是冲着太凤君去的。 尽管惊怒交加, 话说到这个份上,太凤君却又不甘心在众臣面前服软, 丢了颜面, 咬紧牙关, 硬生生没有出声阻止。 于是那汤婧,便被女官好生请到了殿上。 她乍一看, 倒不像是个痴傻模样,朝服穿得周正, 也能依礼下拜,口称万岁。 「将作正监何在?」郁瑶问。 底下站出一中年女子,眉目惴惴, 唯恐一句话说错牵连自身,「臣拜见陛下。」 郁瑶点了点头,「朕不识得人, 你看看,这是你那里的将作监丞汤婧不是?」 这正监内心直道,今日倒了血霉,当初吏部尚书亲自将人塞到她这里, 她哪敢说半个不字,知道她是个傻的,万幸心性还不坏,无非养在官署里罢了,原也不指望她做事。却哪想到,今朝被陛下拿来开刀。 她抖抖索索看了一眼,便道:「回陛下,正是。」 「好,那你谈谈,她素日当差,表现如何?」 正监心里叫苦连天,这几尊大神斗法,何苦牵连她。眼见得这女皇、太凤君、吏部尚书,哪个都不好得罪,她也不知最终胜负,一时结巴道:「这,这……」 郁瑶也无谓再为难她,轻轻一笑,看向汤婧。 汤婧本是个不须上朝的,今天一早便被请到了偏殿,等了这两个时辰,很是无趣,此刻终于被传召上殿,头一回见到这浩大场面,心里很是高兴,笑吟吟的。 她心智不全,此事她虽受益,实则与她干系却也不大,郁瑶不愿意欺负她,因而还是相当和气,只道:「你不必害怕,朕今日传你来,只是想当堂考一考你的学问。」 汤婧在偏殿里,被女官刻意叮嘱了,见到陛下要循规蹈矩,不可触怒龙颜,先时还有些畏惧,此刻见女皇和蔼可亲,忍不住心里一松,同时不好意思起来。 「回,回陛下,臣没有多少学问。」她轻声道,脸上现出羞赧。 此话一出,舒涵是恨不能一把捂了她的嘴,一旁诸臣中,却有一些已经忍不住,尽管极力忍耐,还是吭哧吭哧地轻笑出来。 郁瑶仍是和善,「无妨,你认不认得,朕头顶上的匾额写的是什么?」 她问这话之前,心里已经做过了计较,假若是「正大光明」匾,那还真不好办,恐怕五岁的孩子也认得出来,然而这太极殿的匾额上,写的原是「海晏河清」四个字,有些复杂。 果不其然,汤婧仰头认真看了一会儿,老老实实答道:「臣只认得海、河、清三字,另一个却不认识。」 舒涵闭了闭眼,心里长嘆了一口气,都怪家里那个不中用的,非缠着她为这痴痴傻傻的外甥女谋一个官职,她思来想去,也就将作监负责建筑陈设等事,不大讲究才学,露馅的可能小些,就给塞了进去,却不料今天是被害苦了。 这时,那正监已经扑通一声跪下来,惶恐道:「臣该死,请陛下降罪!」 她迫于舒涵的威势,日常只将汤婧供在官署中,非但不需要她做什么,还多有照拂,因此在汤婧心里,自是待自己好的。 此刻见她跪下请罪,汤婧忍不住现出惧色,膝行了几步,仰头道:「求陛下不要责罚正监,臣知道,臣不该当这个官的,求陛下把官职收回去吧。」 「哦?」郁瑶挑了挑眉,「你说说,你为什么不该当这个官?」 「臣当初便同母亲说,臣不是当官的材料,可母亲偏说,她已年迈,怕她过世后,臣无人照拂,臣的舅舅是吏部尚书的夫郎,已经替臣打点好了,让臣做一个闲官,往后也不会家道败落到没钱吃饭。」 眼看满殿沉默,她唯恐是自己说得不够好,只能学着叩头,一味重复,「求陛下免了臣的官,不要责罚正监。」 她心智有限,不明其中利害,三言两语抖了个干净,还不自知,舒涵的脸色却已极灰败难看,恨不能一脚上去踢开这蠢笨的丫头。 大殿一角的帘幕后,太凤君沉默不语。 郁瑶也无意为难被迫之人,对将作正监道:「起来吧,此事你虽有过,主使却不在你。」 在她的叩首谢恩声中,又命女官将汤婧好生送了出去,才转向舒涵,「舒大人,你打算如何和朕解释?」 舒涵哑口无言之时,身后的帘幕里,太凤君却再度开口,声音冰冷,「舒大人,你如何这般煳涂?只听你正夫倾诉她可怜,为她请託谋求官职,却对她的真实情况一无所知?本宫不过多年前见她一面,无从察觉,难道你也不知道吗?」
第87页 舒涵反应多快,立即跪下,「太凤君教训的是,臣该死,被家里那口子蒙蔽了,只以为她是较常人略驽钝些,却万万不料竟是如此。臣失察在先,任人唯亲在后,请太凤君降罪。」 「你倒还能自省。」太凤君冷哼了一声,「便罚俸半年,责令你回去彻查,除却汤婧一事,其余卖官之事,都是谁所为。」 「臣领罚谢恩。」 郁瑶一言不发地看完这一出大戏,待舒涵从地上起身了,才轻笑一声,「父君当真赏罚公正。」 隔着纱帘,她都能感到身后目光透着凉意投来,「皇帝此话,是对本宫的意见有微词了?」 明明是初夏,大殿中却硬生生起了寒意,人人畏惧,都心道这小女皇今日怕不是疯魔了,竟在大殿之上如此顶撞太凤君。 郁瑶却丝毫不惧,甚至笑得有些愉快,「父君这样说,真教朕惶恐,父君切莫动气,不妨再听一听,今日还有何事奏上来吧。」 「……」 太凤君第一次觉得,他看不清自己生下的这个女儿的招数了。 还没等他做出反应,殿中却又有一人站出来:「启禀陛下,臣亦有事奏。」 这一回的人却是熟识的,竟是刑部尚书。 太凤君忍不住紧咬牙关,他已然看明白,今天这一出接一出,全是受郁瑶的指使,冲着他来的,却没料到这刑部尚书,官场沉浮多年,竟也昏了头,去与这小丫头同流合污。难不成她当真以为,这小皇帝是可以倚仗的不成? 「李大人请讲。」 「日前,我刑部的司计向臣禀报,她在查核兵部武器粮草的用度时,发现帐目有误,且置办的军备与粮草,有所短缺,尤其武器多有不合规制,长此以往,恐怕前线将士辛苦,难以为继。」 郁瑶坐在龙椅上,心中波澜不惊。这本就是她递话给黄逍燕的,只不过转了一道手,换了一个合适的人说罢了,若真要说意外,她只是没料到,刑部尚书竟愿意站出来,也不知她们上下级之间,是达成了什么协定。 而另一边,兵部尚书方湛被发了难,倒并不惊慌,盖因郁瑶上回事先让人传了话过去,卖了她一个人情,有心放她一马,让她好生准备着。 只见她讶道:「竟有此事?」 说着,顺势跪下,匆忙叩首,「臣竟失察至此,分毫不知,请陛下降罪。」 这套请罪的说辞,郁瑶今天也不知道听了几回,连耳朵都木了,只是须得将戏做完,遂转向检举此事的刑部尚书,问:「李大人,你怎么看?」 刑部尚书故作沉吟了片刻,清了清嗓子,「禀陛下,臣以为,我大周与赫赫常年交战,兵部事务繁多,确也辛苦。去年才休战,此次突然又战,匆促之间,哪一节出了纰漏,或许也是有的,倒也未必直接就责罚方大人。」 自然,郁瑶心里知道,方湛自己也很清楚,短斤缺两之事,并非此次与赫赫復战之后才有,而是持续多年,早已成为成例。只是她眼下要动太凤君与吏部尚书,已是大风波,不愿再多生事端,才有意纵她而已。 她缓缓地点了点头,「朕也以为,常年交战,兵部不易,方大人即便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战事当前,也不宜重罚。」 说着,她略略回身,向纱帘后面微微笑了一下,「父君方才的处置,我以为对舒大人不妥,调换给方大人倒正合适,您没有意见吧?」 「你什么意思?」太凤君的声音隐隐含怒。 「兵部尚书方湛,在军备粮草一事上松懈失察,以致短缺违例,责罚俸半年,回去详查,一月之内,须如数补足,不得再有错漏,不然,今日的罚朕还给你记着。」 方湛心知自己是捡了大大的便宜,慌忙谢恩,立誓保证绝不会再有此事。 纱帘之后,太凤君声如寒冰,「皇帝今日的主见大得很,这戏一折接着一折,却不知道接下来还有什么花样?」 郁瑶轻轻笑了一下,「朕方才已经说了,朕以为,给吏部尚书舒大人的惩处,着实不妥。」 「此话怎讲?」 「官员任免,乃是朝堂命脉,卖官鬻爵,不辨贤愚,便如蛀虫从内渐渐蛀空,纵然我大周有百年基业,又能禁得起几年侵蚀?」 郁瑶面上带笑,而目光如刀,直看得舒涵满头冷汗。 「吏部尚书舒涵,即日起罢黜官职,交由大理寺查办。其职由侍郎刘淇暂代,须彻查在任官员中,德不配位者,如实上报,不得隐瞒。」 被提及的人还未作反应,身后的纱帘忽地被霍然掀开,太凤君怒目圆睁,脸若冰霜。 「郁瑶,你未免太过放肆!」 作者有话要说:  有小天使问,这次能一举击倒太凤君吗? 那必须是能哟!不然你们怕不是要击倒渣作者呀= ̄w ̄= 第47章 政变夺权 连一句皇帝也不叫了, 不顾场面,直唿其名,显然是动了真怒。 殿中不论是大臣, 还是司礼女官,顷刻间跪了一地,只有龙椅旁的玉若, 还直挺挺地站着,仿佛钉在了地上一样,不曾挪动分毫。 郁瑶丝毫不惧, 施施然站起身,面向眼前盛怒的男子, 扬了扬唇角, 「朕何处做得不对, 还请父君示下。」 太凤君美目斜挑,怒极反笑, 「你同本宫说,想学习政事, 为本宫分忧,我见你心诚,才允你随我上朝。不想这才两日, 你便敢擅作主张,将这朝堂当做戏台,让文武百官陪着看笑话。」
第88页 「吏部尚书舒大人, 在朝十余载,劳苦功高,你一来便不分青红皂白,要废黜查办, 朝政大事,岂可如此儿戏?你究竟是来替本宫分忧,还是来为本宫添堵?」 郁瑶望着眼前咄咄逼人,气势不减的太凤君,忽然倒是生出了一丝困惑。他是否把持朝政太久,对自己信心过强,以至于被遮蔽了双眼,连形势都辨不清了?是什么让他直至此刻,还有试图威慑她,使她臣服的自信? 「父君言重了,朕不敢当。」她这样道,却也不过白说一句,面上并无半分歉意。 「舒涵身为吏部尚书,竟敢带头做出卖官一事,监察御史不过偶然撞破,随意一查,便能查出这一长串来,若是详细深查,其中罪证,又有多少?如此德行,何堪为我大周重臣?」 太凤君死死地盯着她,一双凤目中,都浮现出缕缕血丝。 他从帘幕后走出,郁瑶起身与他相对,便是背对着群臣,此刻,她带着微微笑意,用口型缓缓道:「你要包庇她吗?」 「你!」太凤君气结,静了一会儿,忽然眯起眼,似笑非笑,声音冰冷。 「你想动的,究竟是舒大人,还是本宫?」 大殿一片死寂,他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角落,落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她一个乳臭未干的小皇帝,胆敢动他?她不会以为,在这大殿之上白说几句,便能将权柄轻松夺去吧?她是指望他甘心放权,还是指望那群老狐狸一样的臣子,会拥护她? 黄毛丫头,痴人说梦。 而郁瑶望着他,神情却平静得很,脸上笑意未减。 「父君说笑了,您是朕的生父,大周朝的太凤君,谁人能够动您?」她缓缓道,「只不过,父君日渐年长,于朝政之事,心有不逮。如今朕已长成,不忍父君再垂帘听政,日日辛劳,恭请父君退居后宫,安心闲养。」 一瞬间,太凤君几乎不相信,她有胆量说出这样的话。 她拿什么逼他放权? 「皇帝,你是要从本宫这个亲生父君手中夺权?」他凉凉一笑,似作不可思议状,「究竟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你那个宠爱的君侍?」 郁瑶静静地看着他,为他满以为捏住了她痛点的模样,甚至感到一丝荒唐。 「父君聪明一世,如何今日却说起这样的煳涂话来?」她轻轻道,「后宫与前朝,泾渭分明,断无互相牵扯之理。只是父君治下,吏部出了这样大的荒唐事,兵部也有所疏漏,于前线战事不利,父君还要问朕一句为什么吗?」 「你的意思是,罪在本宫?」 「朕不敢,朕的意思是,父君应当休息了。」 两相对峙,太凤君几乎笑出声来,「皇帝今日莫不是昏了头吧?自你十二岁登基起,无一日不是本宫替你打理政事,才支撑这大周朝廷至今,要本宫今日将朝政大权交到你手中,你如何以为本宫会答应?」 殿中群臣只见,女皇听闻这一句后,忽地上前一步,凑近太凤君耳边,耳语了一句什么,其声不可闻。 而太凤君的脸上,从容之色陡然崩塌,脸色瞬间煞白,「你敢!」 面对他的震惊怒斥,女皇只淡淡一笑,「父君是愿在人前谈,还是移步到帘幕之后谈?」 「……」 一重薄薄纱帘,透过它也能看清外间人影,并不能形成实质性的阻隔,却给了太凤君片刻喘息,让他在避开群臣的地方,保留了最后一点可怜的体面。 片刻前还高傲自信的男子,此刻脸上毫无血色,额角沁着细汗。 方才郁瑶贴在他耳边说的是:「神武军三千将士,此刻就在承天门外。」 「你疯了?」他压低声音,不愿为外间听见,双眸中现出从未见过的俱意,伴随着狠厉,「你难道还想弒父不成?」 郁瑶极轻地扬了扬唇角。 要不是为免动摇人心,再生枝节,其实她倒也并不如何介意。 话说回来,这件武器,她倒真是意外得来的。 毕竟,她早就知道,她一个羽翼未丰,受人钳制的小皇帝,手上不可能有兵权,而季凉自从入了宫,过往军职也烟消云散了,西北军再拥戴他,终究远在千里外,解不了近渴。 直到那一日,她问季凉,除了西北军的守将秦萱,他还与哪些外臣往来亲密,好让她有所准备,以免被太凤君捏了把柄,连如何回话也想不到。季凉告诉她,只有神武军的统领诸慧,从前是他母亲季安的旧部,受了许多照拂,待他如亲弟弟一般。 是那一刻,她才为之一振,忽然惊觉手中是有人可用的。 尽管这是最后一张底牌,大动兵戈乃是下策,但有军队在手,便有了最坚固的防线。 那天郁瑾进宫与她筹谋,临走前,她轻声叮嘱郁瑾的,正是这个。 她布置神武军静候,待她下令才伺机而动,但她原本想的,是再筹划准备一些时日,才与太凤君摊牌,这两日接连生变,确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自昨日早朝之上,群臣逼谏废黜季凉之后,为免她生异心,太凤君便安排了人,在各处宫门值守,专为防她传递消息。 御史台与刑部见势有变,能随机应变,在今日早朝上及时发难,是在她意料之中的,但她原以为,神武军来不及赶到,她只能凭手头罪状,以攻心之术逼太凤君让权。
第89页 却不料,方才传召那汤婧入殿时,一旁陪同的女官中,有一人调转了手中拂尘的方向,以执剑的姿势,将其握了一握。旁人皆瞩目于殿中乱象,只郁瑶看得分明,并顷刻间领会了她的意思。 如此,方有她此刻底气。 「父君说笑了。」她同样压低声音,眉眼弯了一弯,看起来仿佛极和气一般,「父君如此明事理,识大体,如何会走到那一步?」 「……」太凤君咬紧牙关,眼中几乎蹿火,「本宫是你的亲生父君!」 「朕登基时尚且年幼,多年来父君夙兴夜寐,替朕操持国事,朕实在感念非常。」郁瑶徐徐道,「正因您是朕的亲生父君,朕才不忍让您继续辛劳。」 「朕已深思熟虑过,后宫之中,沉闷滞浊,不利于休养生息。上回踏青前往的小行宫,地处京郊,山清水秀,清新怡人,便请父君前往休养,一应用度护卫,朕都会命人格外留心,父君无需担心。」 太凤君双目血红,往日优雅荡然无存。 「你是要幽禁本宫?」 郁瑶笑容宁静,「父君怎么这样说,朕见您为朝政殚精竭虑,劳心伤神,特意选了该处让您调养身子,实在是出于一片孝心。」 太凤君脸上的怒气与震惊,渐渐衰落下去,仿佛转瞬之间苍老了许多岁,脸色颓唐灰败,他看了郁瑶一眼,挑了挑唇角,「你倒是比本宫以为的,要有出息一些。」 郁瑶望着他,不发一言。 「你让那些大臣,全都退到太极殿外,本宫需要一些时间整理心绪,才能给出答覆。」 「……」 「怎么,你连神武军三千精兵都召来了,还怕本宫飞了不成?」 面对太凤君暗含讥嚯的神情,郁瑶低低笑了一声,「父君,您往日里和朕开玩笑,也是常事了。虽然是在太极大殿上,但群臣退了出去,万一您真有个三长两短,朕却也担待不起。」 「你……」 「您若要平復心情,便在此处吧,一帘之隔,那些大臣也不敢来扰您,但万一有个什么变故,外间也能看得分明,您说,是也不是?」 一阵难言的沉默。 太凤君才极缓慢地扯了一下唇角,也不知算不算是笑,「当年,包括先帝在内,众人都贊你天生聪颖,而斥我不安于室,野心勃勃。他们却未曾想过,你的聪明,是像了谁。」 面对他这句不知所云的话,郁瑶丝毫不为所动。这副原身如何,她不知道,但她的头脑,总之与他没有半分干系。 「父君,还是亲自走出去,宣布去往行宫休养一事吧,朕走到这一步,早已不在乎颜面,无非是于您的颜面上好看一些罢了。」她轻轻道,「如此,您还是大周朝金尊玉贵的太凤君,朕这个做女儿的,仍是亏待不了您。」 又是一阵静默。 外间的臣子噤若寒蝉,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直跪得腿也僵了,只见帘幕后人影微动,有私语声传来,却听不分明。 不知过了多久,才见女皇亲手掀开纱帘,伸手一引,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太凤君从她身后走出,环视殿中,下巴昂得高高的,细看之下,带着些许颤抖,目光却仍冷硬,笔直望向前方。 「本宫掌政多年,自感心力不支,决意归政于帝,迁往京郊行宫调养。」 群臣似乎愣了一愣,宁王第一个叩下头去,扬声道:「恭请太凤君移驾行宫。」 这一声才像将众人惊醒了,齐齐叩拜附和。 郁瑶站在太凤君身边,亦施了一礼,微微一笑:「儿臣恭请父君,移驾行宫。」 作者有话要说:  啊!我埋了一长串的伏笔终于写出来了! 之前看大家都好心急,对郁瑶怒其不争,我每天都在偷笑哈哈哈,明明我伏笔都给她埋好了嘛。 希望大家这章有爽到!解决了太凤君,我们之后就进入新的篇章啦~ 第48章 季凉受罚 整个京城都知道, 这大周的朝廷,变了天了。 日近中天,大臣们才一反常态地刚刚下朝, 随着她们由承天门出宫,散向各个官署,或者各自返家, 消息也迅速地在京城内传播开去。 到了下午,一驾马车便载着据传是自请离宫休养的太凤君,在神武军将士的护卫下, 往京郊行宫去了。 至于其间关窍,亲眼所见的守口如瓶, 无缘得见的议论纷纷, 莫衷一是, 眼见得成了坊间私下里最流行的谈资。 而流言中心的郁瑶,刚刚将权柄握到自己手中的女皇, 却坐在长乐宫的书房,与对面的郁瑾喝茶。 茶炉上泉水已煮开, 哔剥作响,水汽蒸腾,郁瑾打量着她的脸色, 笑了一笑。 「外面传得沸沸扬扬的,你倒有闲心在这里喝茶。」 郁瑶微微一挑眉,「忙了这些日子, 可不就是为了今天能闲这一时半刻吗?」 过了今日,一切尘埃落定,便是整顿朝纲的时候了,朝政被把持在太凤君手中多年, 其中盘根错节,她并不了解,得趁着群臣经此一役,对她空前地畏惧,尽快整饬梳理,掌握在自己手里。 听她如此老实,郁瑾也不由得抚掌大笑。 这边笑着,对面的女皇却收了玩笑模样,对她道:「此番当真多谢阿瑾。」 郁瑾倒着实不与她客气,边倒茶边说:「要谢我?哪天请我喝酒?」
第90页 顿了顿,自己又补了一句:「罢了,最近有得你忙,这顿酒先记在帐上吧。」 郁瑶也忍不住笑,笑完了才问:「不过有一事,我着实意外,我并未来得及传递消息给你,你是如何能在今日带来神武军,候在承天门外的?」 「因为我机灵啊。」郁瑾举着茶杯,沖她一扬下巴,神采飞扬间,倒又像个不过十六岁的少女,令人绝想不到,不过半日前,正是她领兵逼宫。 嬉笑完了,方道:「我虽不够上朝的资格,昨日却也听说,她们在朝堂上逼你废黜皇姐夫,你答允了要在今日给个交代。我本想与你商议,转念一想,稳妥起见,先派了人来打探,果然见各个宫门口,都多出了陌生面孔,便猜测大约是父君命人盯着了。」 「我与唐纭、黄逍燕都通了气,就去找神武军的诸慧,她早年受季老将军照拂颇多,感恩戴德,多年不忘,早前对皇姐夫在宫中的遭遇也有耳闻,早就憋着一口气,听我一说,当即应和,天不亮就点了手下精兵,在城北营中随时待命。」 她边饮茶还不住唏嘘,「我本想打听了朝堂上的情形,再做布置,毕竟直接将兵马拉到皇宫前,阵仗总是大了些。却不料传递消息的女官说,都到往日该下朝的时候了,你和父君还不见踪影,我怕事情有变,也管不了那么多,才将神武军给拉来了。」 郁瑶听着她这一番说,心里忍不住嘆息。 她能有今日之胜,其中至少一半,是靠她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小丫头年纪不大,却着实为她卖了大力气。 话说回来,要不是她担着一个嫡女的身份,这帝位,假如换了郁瑾来做,未必不是一个好皇帝。 然而面前的小丫头并不知道她在作这番想头,两口将茶喝干,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好啦,我也不多叨扰了,听说皇姐夫今天早晨受了大委屈,你也别强留在这儿和我喝茶了,还不快去陪着。」 「这么快就走了,不多坐会儿?」郁瑶讶道。 这丫头往常就喜欢往她跟前跑,最近辛苦许久,好不容易闲下来一些,竟也不多留一时半刻,着实不像她的性子。 郁瑾嘻嘻笑,「怕是待久了,你嫌我误事。」 说罢,迳自走了,郁瑶望着她的背影思索了片刻,不得要领。 还是玉若在旁轻声提醒了一句:「奴婢听闻,近来睿王殿下与那赫赫国的公子走得近,许多人在街市上见过。」 郁瑶不禁啼笑皆非,闹了半天,人家不是为她这个皇姐考虑,而是另有人惦记着。果然最近被与太凤君争权一事伤了脑筋,连这点门道都想不明白。 她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吧,去甘泉宫。」 方才郁瑾让她去好生陪着,倒是提醒她了,只不过,她是找人算帐去的。 到得门外,那些宫人见了她,心知今非昔比,陛下握住错处,寻了由头将太凤君送到行宫,名为休养,实则软禁,自家殿下再也不必受人欺凌了,担惊受怕的日子算是过到了头,行礼的时候个个几乎都要流下泪来。 郁瑶面色如常,让他们平了身,径直走进内殿。 季凉正执着一卷书在看,似乎认真得很,只是若她早些来便能知道,这书他看了半晌,并未翻过一页。 他见了郁瑶,并无任何激动,只是起身淡淡道:「来了?」 仿佛夫妻间寻常相见,全不似今日清晨还经歷过生死的模样。 郁瑶看着他这副平平淡淡的面容,心里憋了大半天的火就止不住往外冒。她绷着脸,将眼前的人盯了一会儿,忽然疾步走过去,一把将人双肩扳住。 「你……」季凉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还未待他反应过来,便觉被一股大力推着,脚下不稳,一路跌跌撞撞退到了床边,被郁瑶勐然按倒在床上,用力之大,由不得他闪躲。 他望着眼前暗含怒火,虎视眈眈的人,喉头滑动了一下,竟罕见地生出一丝惧意来。 郁瑶素来待他温柔,何曾有过今日粗暴情状。 但她听着眼前人倒吸凉气,也毫不怜惜一般,狠狠扼住他一双手腕,将他死死按住,一双眸子就悬在他面前咫尺处,阴沉如雷雨将至。 「朕的阿凉好大的胆子。」她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季凉在她灼热得像要将他吞下去的目光里,默默地移开了视线。 郁瑶看着他的模样,简直恨得牙根发痒,一想到今日早晨的惊心动魄,即便此刻早已无虞,依然止不住沁出冷汗来。 她的阿凉,竟敢如此自作主张,她差一点就…… 若不是她及时从太极殿赶回来,到他身死的那一刻,她还无知无觉。 她感受着眼前人微微的颤抖,还有真实的体温,忽然只觉前所未有地眷恋,几乎涌出泪来。 她吸了一下鼻子,将眼泪强硬忍回眼眶里,声音微哑,故作兇狠,「阿凉就对朕如此没有信心,嗯?」 季凉听出她语调里的哭音,微微扬起唇角,有几分无奈。 他如何能料到,她的胆子这般的大,不但布了一局棋,在朝堂上公然逼太凤君放权,还将神武军都给拉了来,倒也不怕后世闲话。她比他以为的,更像一个女皇。 他只不过是想,用他的消失,为她换一条出路罢了,却原来倒是他做了无用之功。 看着郁瑶双眼泛红,他也知道,她是让自己吓得狠了,忍不住放软了声调,千载难逢地认了一句错。
第91页 「阿瑶,是我不对。」 他低低柔柔的声音响起在耳畔,非但没能抚慰郁瑶,反而更让她想起,自己是如何差一点就失去了她视若珍宝的人,一阵阵后怕接连不断涌来。 她眯了眯眼,无处泄愤,忽然埋头下去,一口咬在季凉颈间。 「啊!」季凉陡然惊唿,倒吸了一口凉气,身子蓦地酥麻。 郁瑶一击得手,却仍不松口,转而为吻,在他白皙颈间辗转亲吻不停,直吻得季凉唇齿间溢出喘息。 他被她牢牢按着,想要挣扎推开也不能够,只能勉力自持道:「别,别闹。」 然而声音绵软,反而越发勾人。 「既是知道自己不对,」郁瑶勾起唇角,笑得有些邪气,「那就该乖乖受罚。」 季凉陡然头脑一热,只觉脸上发烫,好像血都在往上涌。怎么,如今她是仗着再无人管束她,大白天的,也能说出这般不要脸面的话来。 他本能地想要躲闪,或是寻什么东西遮挡自己的身子,却并不及郁瑶的手快,轻轻巧巧之间,她已解开他的衣带,衣襟下的紧实胸膛将隐将现。 昨夜铺的大红喜被,已让他们那一番荒唐弄污了,早被侍人撤了下去,如今床上铺的,是一床青碧色的薄被,因产于晋江,民间常称为晋江锦的,清凉舒适,最宜夏日所用。 郁瑶信手扯过,将两人身子遮得严实,然而一床薄被却涌动不停,显见得她在下面并没有安分。 季凉露在外头的一张脸已经红透了,声音已软得不成样子,还要极力劝阻道:「不可,这是白天。」 「白天又怎样?」郁瑶挑眉,俯首下去在他唇间一啄,满意地又听见他一声低低喘息。 「如今这宫里,是朕说了算了,这套老祖宗的陈词滥调,趁早收拾了扫地出门吧。朕亲近自己的夫郎,看谁能说朕半句?」 窗外蝉鸣声声,催得人醉,季凉只觉得头脑阵阵昏沉,却只有一念清明——郁瑶今日带着怒气,格外激烈些,直像是要将他折腾得散了架去。 「你,你别这样急。」大将军竟罕见地告了一声饶,「我受不住……」 郁瑶想起他是昨夜初经人事,刚被自己磋磨过一番的身子,忍不住心疼,虽然脸上依然装得凶神恶煞,动作却顿时轻了许多,丝毫不敢将人碰伤。 「真是的,」她低声道,看似虎着脸埋怨,底下却藏着一丝笑音,「受个罚,怎么还带讨价还价的?」 室内声声软语,化作一片旖旎。 作者有话要说:  这次我应该是安全的了叭?叭叭叭~ 第49章 郁瑾的恋爱 炎炎暑热, 转瞬过去。 自从软禁了太凤君,夺回权柄,郁瑶一直忙着整饬朝中之事, 她本就是个半路接手的皇帝,没有经歷过帝王课业,对许多政事一知半解, 都得加班加点地学,且朝堂被太凤君把持多年,其中利益关系错综复杂, 也得慢慢梳理,急不起来。 郁瑶全凭一口气吊着, 逼着自己去做, 偶尔想起当初刚刚穿越过来的情景, 忍不住唏嘘,彼时她如何能够想见今日。 她本是白捡了一辈子来活, 对当女皇并没有什么兴趣,偶尔累得不行了, 也会恶向胆边生,生出把帝位丢给郁瑾或者宁王,自己带着季凉远走高飞的念头来。 最后在理智和责任的趋势下, 又强行按着自己回到桌边。 不知不觉间,竟然一个夏天都快要过去了。 朝政逐渐走上正轨,她也总管稍喘了一口气, 这一日批完了奏摺,便与季凉坐在长乐宫里闲话。 自从掌了权,她就让季凉搬进了长乐宫,与她同住。 一来是前些日子, 她实在每天忙得焦头烂额,若不如此,恐怕一天到头,也只有晚上才能去找季凉,那她白日里处理政务的时候,就难免心神不宁,浑身上下都不痛快。 二来这后宫中也没有别人,她不习惯看自己的夫郎一眼,还得巴巴地跑到甘泉宫去,虽然两宫之间相隔不远,终究是折腾。何况她每晚都要与季凉同睡,面对朝臣时的百鍊钢,全都化作了床榻间的绕指柔。那也的确是没有什么分宫而居的必要。 自大周开国以来,还没有过帝后同居一宫的例子,消息初传出来时,如张阁老一般的几个老古板,还是抗议了几声,但很快就没了声音。 道理很简单,此事本是后宫之事,轮不到朝臣插什么嘴,而更要紧的,是人人都看在眼里,当今陛下对这季凉,简直是捧在心尖上的。 明眼人都看得懂,当初吏部尚书敢当朝进谏,要废黜季凉,背后必然是太凤君的授意,而为了此事,太凤君被软禁行宫,吏部尚书下狱查办,案子至今还在大理寺。 人人背地里都猜,以女皇当时在大殿上公布的罪状来看,显然是有备而来,或早或迟,都是要从太凤君手中收回权柄的,只是若没有这一出将她逼到崖边,她未必出手如此不留情面。 以女皇的心机狠辣,还有对季凉的用情之深,谁要是敢在他的事上多嘴,那无异于是明着触女皇的逆鳞。 况且,女皇已经当众表明过意思了,这凤君之位,原本就是季凉的,只待暑热过去,秋高气爽之时,由钦天监择个好日子,便要办册封大殿了。 而这边厢,长乐宫里,郁瑶同季凉在说的,也正是这一桩事情。
第92页 「钦天监将日子初定在了九月二十八,你看好不好?」郁瑶一边将银勺送到季凉唇边,一边问。 面前小碗里盛着的,是酥山,用在地窖里存了半年的冰,先刨作细雪状,再淋上牛乳、蜂蜜,佐以各色瓜果,虽不及郁瑶吃过的各式冰品精细,在此间却也是难得的享受了。 季凉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又要餵他东西,又要与他说话,当他是能够多用的不成。 万幸经过这一段日子,他的脸皮也不如从前那样薄,对这般暧昧之事也只作寻常了,衔了那一勺冰,在口中慢慢化了,方道:「我又不懂天象,钦天监选的,自然是好的,何故还白问我一句。」 郁瑶笑得一股傻气,「不是这样说,只有你亲自点过头的,才是好的,别人算出来的都不作数。」 季凉便忍不住又是摇头。 「话说回来,」郁瑶又道,「我先前就说,先将金册金宝给了你,不过待天凉快一些再办大典就是了,你怎么就是不依?」 虽然说季凉早已是她认定的夫郎,合宫上下也都将他当做凤君看待,但礼法上还是顶着一个侧室的名头,总是令她心里不舒服。 反倒是季凉比她心宽得多,「不过一个虚名,有什么要紧?」 这倒不是他故作大度,而是他心里通透得很,虽然世间男子无不在意正夫之位,能嫁与女皇为后,更是天下间最尊贵的男子,但在他心中,倒并不这样以为。 古往今来,多少凤君徒得一个虚名,而常年无恩宠在身,在冰冷浮华的宫室里度尽一生。或许于常人而言,只要有这般尊荣,实在的权势与地位握在手里,恩宠不过如浮云一般,不值得挂心,但对他而言,却恰恰相反。 只因他是什么都没有了的人,没有亲族可以为之挣前程,连自己的性命,自当年决心丢到沙场上之后,也不过可有可无而已,于他,凤君之位分文不值。 能得郁瑶如此相待,即便无名无分,他也是甘愿的。 郁瑶心里总归是不大愿意,仍哼唧了两声,这时候,却听外面玉若叩门,送进一本奏摺来。 「这是监察御史唐纭上的摺子。」她低着头道。 郁瑶就觉得奇怪,因着好不容易批完了奏摺,刚喘了一口气,突然又来,止不住地就有些心烦。 「什么摺子,早上不同其他的一起送来?」 若说是急事,她一个言官,司的是检校弹劾之职,仿佛倒也没有什么十万火急。 玉若却答:「乃是唐御史有话不好直说,特意递了摺子上来,请陛下一观。」 郁瑶越发摸不着头脑,打开细细看了一番,眉头却逐渐微微拧了起来。 「怎么了?」季凉在一旁轻声问。 这不论换了哪朝哪代,后宫男子敢如此询问政事,即便不获罪,也是要遭申饬的,他却是习以为常,郁瑶也丝毫不曾在意过。 「是郁瑾的事。」她捏了捏眉头,透出一丝无力,「你还记得那赫赫人吗,叫做安弥的?」 季凉点了点头,「如何能忘。」 「近来两国復又交战,民间对赫赫人多有警惕反感,也是情理之中,安弥他们所住那家客栈的老闆,以此为由将他们主僕二人赶了出来。郁瑾就提出,让他们到她的睿王府上住。」 郁瑶只觉头疼无比,「这丫头也是,她的王府上陡然住进两个赫赫人,已经是很惹人注意,偏偏她与安弥都是好动爱玩的性子,三天两头一起到街市上逛,京城认得她的人又多,眼看着前线交战,亲王却与赫赫人越走越近,京城里是说什么的都有。」 这就是唐纭摺子中说的事。 原本,仗着二人之间有些交情,更兼一同参与过郁瑶的夺权大计,多了几分并肩情谊,唐纭并没有想将事情直接捅上来,而是暗中规劝郁瑾,适当保持一些距离,以免让百姓看在眼里,皇家的面子难看。 然而郁瑾却仿佛对安弥痴心不已,委婉客气地回答她,虽然她明白其中利害,却无法看安弥一个弱男子,在两国交战之际,在大周京城流落,投靠无门,说万一有什么罪责,她也愿意一力承当。 这话一出,唐纭也毫无办法,素日上朝也不好讲,思来想去,只能秘密上了一道摺子来。 她在摺子中有一句话,是这样用的:「睿王殿下待彼男子之情状,恰如陛下待凤君一般。」 郁瑶就止不住地脑仁疼了。 近来,她忙于整顿朝纲,连陪季凉的时间都不能全由自己做主,与郁瑾的来往是不如先前那样多了,郁瑾不来找她,她便也不得空去过问她都在做些什么。 不知什么时候,她竟与安弥走得这样近了吗? 「阿凉,你怎么看?」她转头问。 季凉沉吟了片刻,「我的想法,或许与许多人不同。我在边疆见的赫赫人多了,也不是豺狼虎豹。若安弥只是一个寻常男子,我以为毫无问题,寻个法子替他们遮掩了便是,两心相悦,本是世间难得。我如今只是担心他的身份。」 郁瑶瞭然。 当时初见,季凉便提醒过她,安弥腰间佩饰是赫赫王族的信物,迦楼罗金铃。他自称是母亲来大周行商,失了音讯,才千里迢迢独自找寻而来,显然是有问题的。 虽然他看起来不似别有企图,但毕竟与郁瑾一介亲王走得近,尤其两国交战之际,不容许有个万一。
第93页 这人继续住在睿王府上,显然是不妥当,但郁瑾痴心于他,却也不能硬碰,何况,不论是出于姐妹情谊,还是作为郁瑾尽心尽力辅佐她的回报,她也不能简单粗暴了事。 她想了想,吩咐玉若:「你找一处好的酒楼,替臣传话给睿王,邀她与那赫赫男子一同吃酒。」 玉若应了声,刚要退下,郁瑶忽然扭头问季凉:「阿凉想不想一起去?」 「我?」季凉本能地怔了一怔。 后宫男子,除非得陛下圣眷,返回母家省亲以外,终身不得出后宫半步,即便是踏青郊游,那也是皇家出游,依着礼数跟随侍奉的。与女皇一同到市井之间吃酒,几时有人听闻过? 郁瑶忍不住含了笑。她如何不知道,季凉本就是年轻男子,正该是喜欢新奇的时候,何况他在边关三年,潇洒自由惯了,与惯于守在阁里的那些公子又有所不同。 他自入宫后,受太凤君苛待,恐怕都快委屈坏了,如今这宫里是她说了算,只要他的夫郎高兴些,规矩又算得什么? 她挑眉笑了笑,「怎么,不想?那就罢了,我自己去,你等我回来就好。」 「不!」季凉连忙出言阻止,想了想,又微扬着下巴道,「我不过是担心安弥有异,随时准备为你护驾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季凉:我才没有想出去玩! 郁瑶:(伸手顺毛)好啦好啦,知道啦,阿凉都是为了保护我~ - 前面虐得肝儿颤了是不是,我盘了一下,后面的剧情好像都没有很虐了,恋爱为主轻松为辅,请放心食用~ - 感谢在2020-10-30 17:00:00~2020-11-01 1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龙胆紫 6瓶;一切为了催更、今晚也要临幸林美人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0章 不是始乱终弃之人 这顿饭约得很顺利, 两天后的中午,一行人就在京城知名的酒楼雅间里相见了。 雅间临河,虽然夏日快要过去, 外面依然蝉鸣声声,日头大得灼人,反射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晃得人睁不开眼。 「好热。」郁瑾一边喝茶擦汗,一边玩笑,「你下回请客吃饭, 就不能选个凉快些的日子?」 一旁安弥忍不住就取笑她,「这算什么?往后有机会, 你随我到大漠里去看一看, 和那里相比, 京城简直算是舒适宜人了。」 郁瑶听他的中原话,是比几个月前流利了许多, 连带着用词也讲究了不少,大约是这些日子和郁瑾常来常往, 确实进步神速。 又看两人之间的互动,自然亲近,细小之处无不流露出甜蜜, 少年人情窦初开时的眼睛里,当真半分也不掺假。 这幅画面看在眼中,原本应当是极赏心悦目, 且欣慰乐见的,唯一的问题只在于——安弥的身份。 「安弥,你近来住在阿瑾府上,还习惯吗?」郁瑶边问, 还睨了郁瑾一眼,开了一句玩笑,「她有没有欺负你?」 郁瑾脸一皱,立刻叫苦不迭,「你看清楚些,究竟是谁欺负谁?」 「嗯?」安弥挑起眉,斜斜看了她一眼,少年人湛蓝色的眼睛像猫一样。 郁瑾立刻嬉笑,「不能这么说,你教训得都对。」 「……」 郁瑶低头吃了一口菜,掩饰自己微妙的神情,听见身侧季凉似乎也忍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越发在心里大摇其头。 若是先帝地下有灵,让她知道,她的女儿,大周的亲王,如今被一个异族少年治得服服帖帖,也不知会作怎样一番想头。 而那边,安弥与郁瑾笑闹完了,方才端正了神色回答她片刻前的问话,「我在睿王府住得挺习惯的,况且……」 他瞥了一眼郁瑾,褪去了先前玩闹的神色,笑容里少见地有两分羞涩,「阿瑾对我很照顾。」 郁瑶看着他们这副模样,一时倒也想不出什么话来说,只能囫囵点头,「好,那就好。」 反倒是身边的季凉接过了话头,「你来京城多久了?」 安弥停下筷子认真回想了一下,「我是去年十月到的京城,也近一年了吧。」 郁瑶忍不住在心里「嚯」了一声,尽管赫赫人民风豪迈,男子不似大周这般羸弱,但他好端端的一个王族少年,竟然跑到敌国的京城混迹了一年之久,也没见家人寻过来,这件事就挺让人瞠目结舌的了。 季凉喝了一口酒,淡淡地笑了一下,「听闻赫赫与大周习俗多有不同,你可想家吗?」 郁瑶扭头看着他,忽然恍惚了片刻。 记忆里的这人总是清清冷冷的,除非必要,少与人言,更不会主动向谁示好,这纵然是他在军中多年,为环境所塑就的脾性,也有当年家中变故后,受尽冷眼,看遍世态炎凉的缘故。 不知不觉间,他竟也会笑,会这样和气温柔地说话,当真像寻常人家的姐夫,面对小妹领回家的男孩子的口气。 倒是让郁瑶看在眼里,一时也有些不敢认。 但安弥的回答却出乎意料。 「不想。」他爽快地笑了笑,「如果我喜欢家乡的话,也不会到你们大周的京城来。」 不见如何苦大仇深,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 郁瑶和季凉对视了一眼,俱是无言。显然,他当初说此来是为寻找行商的母亲,一定是谎话,他似乎也没有十分严谨地想要维护这个谎言。
第94页 只是他们却不好细问,更无法拆穿。 郁瑶也沖他笑了一下,「没事,既然喜欢京城,那就在京城多待一些时日吧,虽然眼下两国復又开战,但总归距离京城遥远,有阿瑾护着你,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只是……」 她故作斟酌,半晌才端出一副和气面孔,「只是在我们大周的风俗看来,男子未嫁就住在女方家中,于名节不是太好,你看,要不然我替你寻一处好宅子,你先住着。」 她看了一眼郁瑾,「你说呢?若是不放心他们主僕二人独住,就多买些侍人,还有护院僕妇。」 郁瑾此来,大约是心里有数,预料到她要说这番话的,闻言也不见诧异,只是从容放了筷子,打算回她,却不想安弥答得更快。 「我不担心这个。」少年眼睛睁得圆圆,认真得很,「我们赫赫人没有那么多规矩礼数,我不在意名节,别人愿意说什么,就随便他们去吧。」 他转头沖郁瑾咧嘴一笑,「我在阿瑾这里住得很开心,也不必再花钱去买什么宅子了,多贵啊,划不来。」 郁瑾刚才还有些许不自然的脸色,顿时明媚如春光。 她回以一笑,才对郁瑶道:「正是这个道理,若是让他搬出去另住,他不高兴,我更不放心,还不如在睿王府上住着安心。至于名节,本是陈词滥调,世间多少男子为名节所苦,难得安弥是外族人,他不在意便是最好,何况……」 她回头看了身旁少年一眼,目光忽然溢出温柔来,「我也不是始乱终弃之人。」 这个词用得深奥了些,安弥没有听懂,只一味笑眯眯地吃菜,郁瑶却被惊呆在当场。 趁着安弥埋头吃菜,没有注意的当口,她瞪圆了眼睛,在他们二人之间来回扫视,用不敢相信的眼神盯着郁瑾,郁瑾却对她挤眉弄眼,摇了摇头,意思是让她不要将话挑明,让安弥知道。 郁瑶一阵气闷,心说不论是以女皇之尊,还是仅作为一家长姐,哪有这样憋屈的事。 正深唿吸克制自己,忽然腿上被人一碰,覆上一层暖意,低头一看,却是季凉伸手过来,在桌子下面悄悄按住了她。她抬起眼睛,就见季凉望着她,极轻地摇了摇头。 她也心知,此事急不来,既是眼下两个孩子都十分不愿,若是强行拆散,反而生出祸端,这是一层。 二来,她如今的身份,只是睿王的友人姚小姐,行事也须得按着身份,假如一时不慎,将长姐的威势拿了出来,让人察觉了她正是当今女皇,便是大大的不妙。 虽然安弥这孩子,怎么看也并不像是恶人,但若真有万一,如他们担心的那样,是赫赫国的探子细作一类,那无异于别人瞌睡正好递上枕头。 如此,她也并不再提,这一顿饭只说笑闲话过去。 直到酒足饭饱,要离开酒楼的时候,她才抓住了机会与郁瑾单独说话。 木楼梯既高且窄,安弥不如大周的世家公子,一举一动都要侍人搀扶,而是自己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郁瑶刻意落在后面,拉了拉郁瑾的衣袖,「你慢些,我有话说。」 方才席间,她卖了一个面子,此刻郁瑾倒也老实,点头轻声道:「皇姐你讲。」 「你和安弥,难道真有成亲的打算不成?」 楼梯的拐角处也有窗格,天光从外面洒进来,落在少女的脸上,郁瑾脚下停了一停,神色现出一分怔忡,却安静且平和。 「这话,我还不曾对他提过。他年纪还轻,我总怕过早地缚住了他。」她微微扬了扬唇角,望着前方径直下楼的那个身影,「但是,假如他愿意,那我当真愿与他长相厮守。」 「你……」郁瑶一时语塞,只瞪着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眼前少女低低地笑了一声,声音轻得几不可闻:「皇姐应当最清楚不过,情到深处,如何自已。」 郁瑶看着她的模样,一时间喉头竟微微堵了一堵。 方才有一瞬间,她的确想问,你身为大周亲王,假若真娶了一个赫赫男子,还是一个来路不明,不知其是否有所图谋的男子,不说列祖列宗这些虚话了,单说眼前实打实的事,该如何面对皇室宗亲的诘问,和天下万民的议论? 但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堵了回去。 如果她当真说出了口,那此情此景,与当初太凤君一力为难季凉,又有多少不同? 在她眼中,以亲王之身迎娶敌国男子有多离经叛道,那当初在太凤君眼中,她身为女皇却偏要册封身为罪臣之子,入过军营,还被退过婚的季凉为后,恐怕更是世间难容。 她忽然想起唐纭在摺子上写的那一句话:「睿王殿下待彼男子之情状,恰如陛下待凤君一般。」 她费了那样多的心力,害季凉受了那么多苦,才终于能够保护他,使他不必再担心被人伤害为难,如今,相似的事却轮到了她的妹妹身上。 太凤君所做过的事,她何必再对她的妹妹做一遍。 她自己受过的苦,何须旁人再来受。 此刻,安弥已经下了楼,回身沖他们招手,「你们怎么这样慢?阿瑾快些,不是说好要去听说书的吗?」 「就来了。」郁瑾答应了一声。 或许是郁瑶沉默的时间太久,郁瑾看了她一眼,抿了抿嘴角,「皇姐,要不然,你将我废为庶人吧,如此便不会难办了。」
第95页 郁瑶正心中感慨万千,闻言骤然气闷,忍不住骂道:「说的什么浑话?你当大周的亲王是萝蔔白菜吗?」 她看着讷讷发愣的小丫头,气也生不起来了,无可奈何,「罢了罢了,专心谈情说爱去吧,旁人再怎样闲话,好歹有我替你挡着。还不快走,不是要听说书吗?」 下了楼,眼看郁瑾和安弥一同走了,她才转头看了看季凉,不由苦笑,「你说,我这个姐姐当得是不是很失败?」 季凉才刚笑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忽然就听身后有一女子道:「阿凉,是你吗?」 作者有话要说:  郁瑶:你你你……你一个小丫头,进度会不会太快了? 郁瑾:皇姐没有立场说我。 - 其实屠龙少年终成龙的故事很常见哎,所以会觉得,能始终记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真的是很好的品格吶。 - 预告,明天会有阿凉吃醋哈哈哈~ - 感谢在2020-11-01 16:00:00~2020-11-02 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爱谁谁了啦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1章 意外相见 这一方酒楼里, 有谁会认得季凉,称唿还如此亲密? 尤其,还是一个女人。 郁瑶微皱了眉头, 与季凉同时转过身去,同时不自觉地向他更靠近了一些,在衣袖下面握住了他的手。 面前是一女一男, 即便不是夫妻,也是相互有情的青年男女,而其中那女子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在季凉身上, 像要攫出什么来一样。 季凉脸色冰冷中,透出几分不自在, 嫌恶地垂下眼, 轻扯了一下郁瑶的手, 「走。」 郁瑶愣了一下,正在犹豫是忠实地听从季凉的意愿, 一走了之,还是弄明白这两人之间有什么纠葛, 那女子见季凉要走,竟忽然上前一步,一把拉住了他的另一边手臂。 「你做什么?」郁瑶一惊, 立刻上去拦。 那女子却极执着,用力很大,拉着季凉牢牢不肯松手。要不是弄不清她与季凉的关系, 不好贸然动手,郁瑶一定要给她教训看了。 「这是……?」她压低声音问季凉。 季凉却并未答她,双眼直盯着那女子,声音森然, 「放手!」 那女子彷如未闻,只一味拉着他,「阿凉,你别走,好歹同我说几句话。」 面对这副情景,郁瑶正一筹莫展,忽听一旁那沉默已久的男子轻声道:「姚小姐,您不记得奴了吗?」 怎么,这一个两个的,都攀起关系来了? 郁瑶眉梢一挑,认真看了他一眼,忽然之间,倒还真看出几分眼熟来,不由又细细看了一会儿,不由一愣—— 这男子,她倒当真是认识的。 这正是她们当初去南风苑时,那侍奉在她身旁的行首,名字唤作羽栀,也算是那里的红牌。只是一别数月,如今对面衣饰清雅,全不似当初浮华模样,她才一时间没能认出来。 这么说来…… 她将目光移到那还与季凉纠缠不清的女子身上,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神情。 这样一联想,她才认出来,这不是季凉的亲姐姐季冰吗? 当初在南风苑时,她喝得醉醺醺的,不辨东西,闯进楼来只要找羽栀,为此还险些与郁瑶姐妹二人起了冲突。不过此刻,她收拾得干净妥帖,神智清明,若不是死命拉着季凉,显得有些胡搅蛮缠,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位神采翩然的小姐。 郁瑶不免有些欣慰。 但是被羽栀这一句话提醒的,不止她一个人。 「陛……姚小姐,」季冰狠狠一愣,甚至抓紧季凉的手都不自觉地松开了,「您,您就是……」 郁瑶干咳了一声,点了点头算作承认。 季冰的脸色就不由变得更异样了起来。 这些年来,她声色犬马,终日买醉,手头宽裕时便唿唤狐朋狗友,四处勾栏瓦舍里挥霍,捉襟见肘了,便腆着脸求各家掌柜赊帐,转头又回府里寻东西去当。连她自己都觉得,活得连个人样都没有了。 唯独在南风苑遇见羽栀以后,她才认了真。 但南风苑乃是有名的青楼雅舍,羽栀更是当红,即便她将季府那残存的家底子掏干净,怕也及不上为羽栀赎身所费的五成。 所以,在她手头无钱光顾的日子,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羽栀流连在别的客人身边。 直到前阵子,睿王忽然出现,不但接济了她一笔钱财,替她将老宅作了些修缮,甚至还去了南风苑,出面为羽栀赎了身。 平白无故,受人这样大的恩惠,她自是要问个明白的。 睿王却说,不必谢她,这全是当今陛下的意思,她只不过是个跑腿办事的。陛下还有一句话传给季冰,要她拿着这笔钱,同羽栀好好过日子,不许再去青楼赌场,更不许拿家中物件出去变卖,叮嘱她看在季凉的份上,活出个人样来,别让季凉担心。 年轻的亲王还特意留下一句话——假如她屡教不改,辜负了这一番苦心,陛下一定会要她好看。 从那以后,一方面是有所畏惧,一方面也是有心上人相依相伴,季冰还当真慢慢地过起正经日子来,同时对自己的亲弟弟如今的生活,感到十分放心。
第96页 她听闻季凉刚入宫的时候,颇受了一番委屈,但随着陛下掌权,太凤君迁往行宫休养,季凉如今可谓是盛宠无二,虽然还未举行册封大典,但朝野上下都知道,他是女皇身侧唯一的夫郎,也是女皇心中认定的凤君。 有时她会感慨,她的弟弟从前歷尽坎坷,她这个做姐姐的也着实亏欠许多,大约上天还是公平,总算令他如今有一个好归宿。 尽管她知道,季凉恨她,且情有可原,她仍然希望,有朝一日若是能进宫觐见,能够向季凉亲口道歉,并向陛下谢恩。 只是她万万没想到,今日竟在酒楼里,如此意外相见。 更没想到的是,这站在季凉身边,与他举止亲密的女子,不正是当初在南风苑见过的人吗?当时羽栀就随侍在对方身边,她喝醉了,还险些起了冲突。 季冰忍不住张大了嘴,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这时候,季凉也看出不对来了,眉头微皱,「你们见过?」 季冰正处在震惊中,一句话没过脑子,就直接滑到了嘴边,「见过,在南风苑。」 「……」 郁瑶瞪圆了眼睛,用力给她使眼色,却也无法将她的话堵回去了,只觉脑子嗡地一声,恨不能一头撞死。 尽管她问心无愧,一来她去南风苑,是为密会几名臣子,共商大计,别说与行首们纠缠不清了,就连羽栀如常侍奉,她都慌得立刻将人打发了开去,二来,那地方也是郁瑾挑的,她事先并不知情。 可是无论如何,这就是青楼勾栏不假,这种事情,当着她夫郎的面捅出来…… 她心里不由拼命叫苦,心说这位大姑姐实在不仗义,不记她的好也就罢了,怎么这样坑她呢。 这时,就见季凉略微转头,斜斜瞥了她一眼,声音轻轻的,「南风苑?」 「阿凉,不是这样……」郁瑶连忙赔着笑去拉他。 还没碰到他的手,季凉忽然用力一拂袖,向后退了两步,郁瑶伸出的手就落了个空。 一旁站着的羽栀何等聪明,睨了季冰一眼,就要开口帮忙解释,却不料季凉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只是冷冷地看了一眼郁瑶,转身便向外走。 郁瑶连忙就要追,却没想到身后一人越过她,牵住季凉的衣袖不放,竟是比她的动作还要快些。 「阿凉,你别生气。」季冰低声下气求道,「都是姐姐的错,你听我慢慢说。」 然而季凉多年来对她失望已极,此刻又在气头上,如何会理她,只一味大步向外走。 季冰跟在后面,亦步亦趋,抓耳挠腮。 她知道自己从前活得混帐,欠了一屁股的帐,但要真说亏欠,她此生必然是亏欠这个弟弟最多。 当年,母亲获罪,父亲病死,她从将门虎女,一夜之间落到人尽嘲讽的地步,连夫郎也与她和离,返回母家再择良配,她从此沉溺酒色,聊作抚慰,醉倒的日子倒比清醒的时候多得多。 起初,季凉还前来照顾她,试图劝她振作,但大约是她荒唐得太厉害,渐渐地,仿佛季凉也对她失去了指望。 在她浑浑噩噩的时候,她的亲弟弟已经以男子之身,上了西北战场,去了母亲从前领导的军中。京城中越发对她唾弃不已,背地里都戳她嵴梁骨,说她的志气比一个弱男子还不如。 她面对众人谩骂嘲笑,更加缩起脑袋,只一味往酒罈子和温柔乡里去寻片刻慰藉。 待到季凉回京时,看见的就是破败凋敝,僕婢散尽的老宅,还有一个成日里醉醺醺邋遢不堪的姐姐。 季凉不愿意理睬她,她也无颜面对季凉。 今日在这酒楼中意外相遇,她既惊又喜,却是匆促之间,大失方寸,越说越错,眼见得事情越来越糟,却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郁瑶心急如焚,根本没空搭理她,只一叠声地唤季凉,这时,恰好酒楼的掌柜路过,面对这一行四人拉拉扯扯的情状,大为惊奇。 「几位客官,这是在做什么?」老掌柜赔着几分笑,「有话好说,慢慢来,此间过道人来人往,还有那跑堂端菜的,万一磕着碰着,可就不好了。」 人家话说得客气,他们却不能不识相,赶紧赔着笑离了店,不敢再在别人这里多作搅扰。 出了酒楼,街上空阔,季凉有地方施展,再也不必收着力,一下就甩开了季冰,大步流星地向前走。 季冰还要再追,郁瑶急得拼命给她使眼色,示意今日绝不是再说话的时候了,同时自己抬腿快跑几步追上去,牵住他衣袖。 「阿凉,你慢些。」她软声软气道,「马车不在这边。」 季凉狠狠甩了一下手,没能甩开,于是回身瞪着她,唇角紧抿,显然是气得急了,「要你管!我自己回去。」 郁瑶忍不住无奈。说什么胡话,这是要走到太阳落山吗?若是生气,就该拿她出气,哪有拿自己赌气的? 「乖,阿凉,你信我,真的不是那样一回事。回去慢慢同你解释,你先上马车。」她柔声哄着,「要是实在不愿,你坐马车,我走回去,不来碍眼,你看好不好?」 「……」 季凉只觉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满心愤懑无处发泄,憋着就成了满满的委屈,即便他极力克制,眼眶依然忍不住泛了红。 「南风苑是什么地方,你是欺我不知道吗?」
第97页 作者有话要说:  郁瑶:(眼泪汪汪)大姑姐,朕哪里对不起你? 呆头鹅季冰:我这是给你一个看阿凉吃醋耍小性子的机会。 - 感谢在2020-11-02 17:00:00~2020-11-03 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dee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2章 季凉喝飞醋 自从解决了太凤君一事, 郁瑶对自家夫郎可谓是千般迁就,万般宠爱,京城上下都说, 即便是市井流行的才女佳人的话本子里,也没有这样腻的。 因而,季凉是有日子没受过委屈了。 骤然见了他这般眼眶红红的模样, 郁瑶忍不住心一疼,口气越发放软了,「阿凉, 我确实去了南风苑,但实属事出有因, 绝没有做那样的事。我对你的心意, 难道你还信不过吗?」 她上前一步, 想要去牵他的手,季凉却本能地又向后退去, 直快将后背抵在了巷子口的砖墙上,郁瑶无奈, 却也不敢十分勉强。 看着她讪讪地收回手,季凉的眼眶不由得又酸了几分。 恰恰相反,正是由于见过她的心意, 此刻面对这般情景,才格外酸涩难当。 他如何不知道,天下女子, 少有能忠贞不二的,男子与外女多说几句话,都是值得惩戒的罪过,但女子去勾栏瓦舍, 却被世人看做寻常,甚至将前往有名的青楼,与行首们弹琴赋诗,视为一件彰显身份的风雅之事。 即便是大户人家的正夫,也没有敢因此事责怪妻主半句的,假如因此拈酸吃味,传了出去,反而会被人讥笑善妒。 如若他只是为了安身,随意嫁了什么人,那妻主不论是去青楼,还是纳小侍,养外室,他连眉头都不愿意皱一下,左右是毫无情分的人,哪里值得他挂心。 可偏偏是郁瑶。 见过了她待他无微不至的模样,从最初的心怀戒备,一点点地放下警惕,渐渐相信她与旁的女子不同,直到当真信了她眼里心里都只有他一人。 直到片刻前,季冰一时嘴快,说出她们在南风苑见过。 南风苑,即便他不刻意打听,也瞒不过他,那是京中最负盛名的青楼,传闻其中行首非但容貌绝佳,且才情出众,都是从小被精挑细选,又斥重金教养的,琴棋书画,歌舞茶艺,无不出色,等闲人家的公子都是比不了的。 倒的确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配得上她的身份。 他闭了闭眼,唇角浮上一丝极苦的笑容。 他不是不知道,当今女皇年少未掌权时,常年流连青楼戏园,怀中的佳人是流水一般地换的,素有荒诞奢靡之名,只是后来他入了宫,亲眼看着她的一言一行,才渐渐相信,她品行正直,此前种种,皆为障人耳目。 如今看来,却是他可笑得很了。 郁瑶见他脸色雪白,心疼得不行,轻声劝道:「阿凉,外面日头大,别在这里生气,气坏了身子。我们回去,你要怎么罚我,我都认,只一样,我当真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季凉听在耳中,并不看她,只惨然冷笑。 有那么一瞬,他竟然还想安慰自己,至少她还愿意编谎来哄他,表明心里好歹还有他几分位置。但转念一想,他何须卑微至此。 「既然敢做,如何就不敢当了?」他轻声道,声音里透着苦涩,「这般狡辩哄骗我,又有什么意思?」 郁瑶心里叫苦,刚要再与他解释,斜刺里却冒出一个声音来:「小娘子,小郎君,好端端的这是怎的了?」 她回头去看,原来是一名老翁,拄着拐杖,笑眯眯地站在旁边。 此时让人搭话,属实尴尬,见季凉也默默偏过脸去,不好意思说,她便打算囫囵煳弄过去,「没什么,让老人家您见笑,我与夫郎拌了两句口角。」 然而这老翁年纪虽大,耳目却明,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反而摇了摇头,「年轻人莫怪我老头子多嘴,我方才听得分明,是你去了青楼,惹了你家夫郎不高兴,是也不是?」 郁瑶臊得满面通红,尽管心里在叫喊自己清白得很,却也不敢反驳,以免更惹季凉生气,只能讷讷道:「是,但还求老人家帮忙说道说道,我去青楼着实是有事与人商谈,绝没有半分不该有的。」 那老翁打量了她几眼,才转向季凉,缓缓一笑,「小郎君,老头子我是过来人了,忍不住同你说两句体己话。咱们做男子的,许多时候不能活得太明白,该煳涂时须得煳涂。逢场作戏的事,但凡是女子都免不了,你妻主待你不薄,换了旁人,未必能如此相待,你也不可太拂了妻主的面子。」 继而又对郁瑶道:「我却也得说一说你,年轻人肝火旺,也是常情,但家中摆着如此貌美贤淑的夫郎,难道外头的还能越过他去?终归不可过分,得收一收心,好好过日子才是正经。」 他这一通各打五十大板,看似十分有理,大约是一套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模板,却令郁瑶哭笑不得,心说帮得好一通倒忙,倒是把她没做过的事却替她坐实了。 万幸,季凉在人前终究是脸皮薄,只低着头不答话,却也并没有当着这老翁的面再与她争。 郁瑶脑子活络,抓住时机,赶紧拱手谢那老翁,「老人家说得极是,晚辈受教,往后定当谨记。这厢谢过,还请容我先走一步,带我家夫郎回去。」
第98页 说完,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将季凉打横抱起来。 「你!」季凉完全不曾防备有这一举动,丝毫没能抵抗,只觉身子一轻,已经落在她怀里,顿时惊怒交加,脸颊涨红,「你……荒唐!」 然而郁瑶并不给他挣扎的机会,已经在老翁慈祥的注视中,一路小跑向着马车去了。 正是午后,京城的街上繁华喧闹,众人眼见得一女子抱着一男子招摇过市,忍不住驻足瞩目,啧啧称奇。 郁瑶是个不要脸面惯了的,并不觉得如何,季凉却羞得满脸通红,也顾不上挣脱她了,只能将脸埋向她身前,以期不被人看见。 他就这样,一路被郁瑶抱着上了马车,直到门帘放下来,马车开始行驶,才勐然从郁瑶怀中挣脱出来。 郁瑶看着眼前的人,鬓髮在她怀中蹭得有些许乱了,脸上红扑扑的,大口喘着气,尽管仍然瞪着她,却生生显出几分惹人怜爱的意味来。 她忍不住就想扬起唇角,无奈时机不合适,才勉力压制住笑意。 季凉怒目圆睁,似乎被她刚才不顾礼节的举动惊得话也说不出,好半天才憋出两个字:「无耻。」 郁瑶实在忍不下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季凉也是少见这般不要脸面的人,一时气结,背过身去不愿看她,腰却被郁瑶一把搂住。 「你松开!」他怒斥。 郁瑶却非但不退缩,反而另一只手也跟了上来,牢牢将他圈在怀里。 「你如何就不信我。」她抱着怀里不断挣扎的人,声音透着淡淡的无奈,「在外头人来人往的,我不好说,那回是郁瑾挑的地方,约见的是朝中几名臣子,就是在扳倒太凤君一事上出力的那些人。我当真什么也没有做。」 正极力想要挣脱她的季凉忽地安静了片刻,虽仍背对着她,声音却低下来,「真的?」 「我有几个胆子敢骗你?」郁瑶凑过去,轻轻吻着他的耳廓,柔声道,「那回正好遇见了你姐姐是不假,不过是打了个照面,我便走了,我还将郁瑾说了一顿,让她往后即便是要掩人耳目,也再不要选在这等地方见面了。」 怀中的人动了一动,脸上泛起薄红,半信半疑,「你若是胆敢拿谎话煳弄我……」 「那我就让人去库里,把开国大帝的宝剑取来给你,让你砍我,行不行?」 「没个正形。」季凉轻斥了一句,那红却渐渐漫上耳根来。 郁瑶见他气消下去,赶紧趁热打铁,将人搂过来亲了一下,「你若不信,尽管去南风苑打听。再说了,我身上的硃砂痣你是亲眼见过的,我非但有了你后没做过那等事,便是从前也不曾做过。」 季凉只觉得脸上被她亲过的地方一阵发烫,且渐渐蔓延开去,直闹得整张脸开始发烧。 他方才在气头上,什么都没顾上,此刻静下心来细想,就知道是自己多心了,一想到不分青红皂白,当街同郁瑶闹了脾气,脸上越发挂不住,却也不好意思开口,只低着头不言。 郁瑶看着他的模样,低低笑了一声,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自己说,是不是冤枉我了?」 「……」季凉气得又瞪她一眼,带着几分委屈。 哪有这样得理不饶人,揪着自家夫郎认错的? 郁瑶的笑容却越发灿烂。 她眼神沉了一沉,声音像醇酒一样,带着些许魅惑意味,「阿凉喝起飞醋来真可爱。」 季凉见她靠近,已经预感不好,要向一旁闪身,却没能来得及,被她揽着后腰,轻轻地推到车厢壁上抵住,眼看着她的唇贴近过来。 「唔……」他在这个缠绵的吻中失神了片刻,才勉强寻回理智,从郁瑶的唇齿间挣脱,声音带着喘息,「别胡闹。」 然而郁瑶却没有半分听进去的意思,他只觉前襟一动,有一只灵巧的手已经十分熟练地滑了进去,激得他「啊……」地一声轻唤出来。 「你做什么?」他匆忙伸手,隔着衣衫按住,不让那只贼爪子在他身上放肆点火,压低声音,「这是在马车上!外头那么多人听着呢。」 郁瑶看着眼前人的模样,双唇嫣红,泛着微微水光,偏要勉力自持,却更惹人心动。 她不由低笑了一声,「你仔细听听,马车可还在走吗?」 季凉怔了一怔。 不知什么时候,马车已经停了下来,不闻车轮作响,驾车的、随侍的宫人也似乎全都躲远了,帘子全都放着,他看不见外间情形,只觉得很是安静,没有人来人往之声,只有蝉鸣风动,不知是停在了哪处僻静的角落。 阳光隔着香色的帘子透进来,照得马车里一派朦胧旖旎。 季凉就在这般情景中,眼看着郁瑶轻轻覆上来。 「混帐……」他在喘息的间隙低低道,「越发不成体统了。」 就听郁瑶轻笑:「阿凉冤枉了我,还想这么容易就逃脱的吗?世上哪有这样便宜的事。」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03 17:00:00~2020-11-04 16: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dee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3章 使节来访 然而, 如此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日子,却也没能持续多久,待到秋风起时, 棘手事便又多起来。
第99页 郁瑶接连几日在朝堂上,让那班大臣烦得头疼,趁着这一日休沐, 窝在长乐宫里躲清静。 季凉看着她的样子,不由好笑,走过来站在她身后, 「做什么,这副模样?」 郁瑶原是趴在书桌上, 将脸埋在臂弯里, 闻言抬起头来, 身子向后一仰,以一种近乎无赖的姿势仰靠在椅背上, 看着身后的季凉,顺势去牵他的手。 「也没什么大事, 只是这几日上朝,都被那群臣子烦得脑仁疼。」她嘆了一声,「现在想想, 当初不从太凤君手中夺权,让他头疼去,该多好呢。」 季凉便忍不住低低笑了两声, 也是没有见过这样不要脸皮的皇帝。 当然,季凉知道她是玩笑,郁瑶自己更知道。亏得是她当初雷厉风行,将权柄从太凤君手中夺了回来, 不然此番风波,必定又是冲着季凉来的。 这几日使她烦不胜烦的事,正是与季凉的母亲,季安有关。 她有时也是真不明白,她这位素未谋面的婆母,如今究竟是什么立场,心里作的是怎样一番打算。 数月前,太凤君与吏部尚书一党逼她废黜季凉,寻到的有力藉口便是,季安身在敌国,不但封爵分地,且如今在替赫赫练兵,专为对抗大周军士。 而这一回,事情却是越发蹊跷了。 早前,西北军的主将秦萱,收到一封奇怪的信函,是沙漠中往来的经商驼队带给她的,谨而又慎地打开一看,竟然是远在赫赫的季安寄来的,其中附有一张怪异的地图,信中说,这是迷宫城的地图,希望她有此图相助,能领兵大败赫赫。 秦萱捧着这封信,就陷入了苦思冥想。 迷宫城,其实是西域大漠中的一种特殊地貌,由于在赫赫主城外的那一片格外壮观,形成了一道天堑,若没有熟悉地形的人引领,生人入内往往被困死在其中,因而得名,在赫赫语中,也被称作「魔鬼的城池」。 当年,季安的部队正是在粮草短缺,连日苦战的情况下,被赫赫人设计引入了迷宫城,这才率部无奈投降。 大周与赫赫常年僵持,小战不断,而始终不能长驱直入,最主要的原因,便是不了解迷宫城内地形,不敢贸然进攻,再吃了当年的亏。而假如真的有地图在手,无异于有神助,大胜指日可待。 可面对这从天而降的地图与信函,秦萱却不敢高兴。 一来,她甚至不确定,这究竟是季老将军本人寄出的,还是赫赫人的圈套,二来,即便确是季老将军的手笔,有传言在前,她也着实吃不准,季老将军如今的心到底向着哪一边。 这地图究竟是真是假,赫赫军队有没有埋伏布置,她一概不知。 事关重大,她不敢擅作主张,只能一封急报,快马加鞭送进了京城,请圣上定夺。 而当这份急报摆在了朝堂上,就让一干大臣吵翻了天。 以三朝老臣李大学士为首的一派,惦念季安从前镇守边关多年,劳苦功高,后来她降敌获罪时,也曾帮着替她求过情,如今认为她定是身在曹营心在汉,乃是诈降,应当对这份地图进行审慎研究,若无异样,可以暗中排摸拟定进攻路线。 而以兵部尚书方湛为首的一派,则强硬抨击季安就是降敌鼠辈,在赫赫受到礼遇,过了几年滋润日子,越发连根都忘了,眼下已然与赫赫人蛇鼠一窝,设计来坑害大周将士,即便她如今身在敌国,也该治她一个死罪。 郁瑶听了这几日,直觉得太极殿仿佛菜市一样热闹,这些臣子也没争出个定论来,她也一时之间不能决断。 毕竟,沾亲则乱,当季安同时是事件的主角和她的婆母时,她自认也很难以完全冷静的眼光去看待问题。 唯一称得上慰藉的,是这一回没人敢拿此事作由头,来针对季凉了,偶有年老煳涂的,例如张阁老之流,言辞间向季凉身上一引,立刻就有旁人转开话头。 毕竟,朝廷上下都看得明白,一码归一码,季安的事涉及家国安危,陛下不会徇私,但若有人不清醒,妄图再动季凉,龙座上的女皇可是翻脸不认人的。 是以,郁瑶心烦归烦,总还不至于到无法纾解的份上。 譬如这会儿,她还有心思吃季凉的豆腐。 「好累。」她微噘起嘴作无辜状,回身抱住季凉,将脸贴在他腰间蹭了蹭,「让我休息一会儿。」 「嘶……」 季凉原是站在她身后,她坐着,这样一贴,正十分不凑巧,偏偏她还耍无赖,抱着蹭个没完,季凉只觉腰间异样难当,忍不住一声喘息就溢了出来。 他赶紧伸手按住她,不许她再动,「你再乱来,我就走了。」 郁瑶立刻换上一副笑脸,果真十分听话,不再来作弄他,只安静抱着他,「阿凉别恼,陪我一会儿,好不好?」 季凉看着她服软的模样,眼睛里带了一丝笑意,嘴上却只作不以为意,「你要休息,去躺一会儿便是,抱着我做什么?」 郁瑶咧嘴一笑,灿烂非常,「我只要闻见阿凉身上的味道,就什么心烦都没有了。」 「你……」季凉骤然听了如此令人耳热眼跳的话,偏偏她还以这般平常不知害臊的语气说出来,直闹得满脸通红。 「堂堂女皇,还有个正经模样没有?」他低声道,「也不知又是南风苑还是哪里学来的。」 「好哇,你又冤枉我?」郁瑶作势将眼睛一瞪,正要给他教训,忽听外面叩门。
第100页 闺房之趣被人骤然打断,郁瑶心里憋闷得无处宣洩,也不知她们成日里如何就有这么多事来禀,粗声粗气道:「进来。」 进来的还是玉若,并不敢抬头看他们二人,只递上一本摺子,「这是鸿胪寺卿送上来的加急摺子,请陛下过目。」 郁瑶长嘆一声,忍不住骂道:「就连休沐一日都等不得吗,什么天大的事,来不及明日朝堂上说,非得巴巴地送摺子进来?」 季凉在一旁听着,唇角不由抿下一丝笑意,在她肩头轻拍了一下,「哪有你这样的,鸿胪寺卿想必知道轻重,你先看看究竟是什么事。」 郁瑶闻言,前一刻还耷拉着的脸,立刻明快起来。 「好,」她在肩头那只手上轻蹭了蹭,「阿凉如今的模样,颇有史书上贤后劝帝王勤政的样子了。」 「又在胡说。」 玉若面对这说笑不断,情深意浓的两人,只恨不能把耳朵掰下来,扔到外面院子里才算完,放下了奏摺,便一路小跑地躲了出去。 而这厢,郁瑶捧起摺子,仔细看了几眼,眉头却微抬了起来,不见如何烦恼,更多的倒是讶异。 季凉涉政习惯了,就坐在她身旁看,看清那白纸黑字写的内容,也止不住地惊讶,只是他的重点却与郁瑶不同,「赫赫竟派了她来?」 「嗯?」郁瑶不由得意外。 这摺子上写的,倒的确是要紧事,说是边关驿站来报,赫赫派了使节前来大周,如今正在沿官道东行。 两国常年交战,赫赫是西域强国,一向作风强硬,从不示软,如今前方还打着仗,他们竟忽然派出了使节队伍,这确实前所未见,令人摸不透他们要做什么。 只是听季凉的意思,他对这派出的使臣还有了解? 郁瑶细看了看,摺子上写的名字,叫做额古纳音,十分拗口难记。 「怎么,你认识她?」 季凉认真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纸页上,却像在看着远方的什么。 「她是赫赫国王的第三个女儿,当年曾一度担任军队主将,与我交过手,十分骁勇善战,但性情豪爽,行事称得上磊落,是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他说这话时,倏忽间仿佛又回到了身披甲冑,提刀上马的年月,说完了,才想起如今是在大周的深宫里,当着女皇的面,夸赞另一个女子,且是一个敌国女子,神色不由有些许不自然。 郁瑶倒是全不介意这一点,只是微皱了眉头,「他们竟捨得派王女上战场?」 「赫赫人尚武,王族成年礼时,无论男女都要猎狼,他们对王室血脉并没有保护得那样精细,并且在他们的观念里,王女上阵领兵,是一件很荣耀的事,也只有这样,在将来争夺王位时,才能多一些筹码。」 郁瑶品味着他的话,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敲击,「所以,这个额古纳音,她不但上过战场,如今还担任使节,出使敌国,她应当很受赫赫国王重视,是王女中的佼佼者。」 「不错,正是。」 「这就十分离奇了。」郁瑶紧皱着眉心,「你说,赫赫从未向大周示过好,如今前方交战,他们却派王女出使,这是要做什么?」 季凉沉吟了片刻,「我也猜不透。赫赫人自诩是沙漠里的鹰,高傲非常,这般行事,从前当真从未见过。」 他盯着奏摺,一字一字又仔细读了一遍,沉默了一会儿,忽而道:「不过,额古纳音此人,还算是个性情中人,从前与我作战,互有胜负,但从不使阴险手段,我猜想,既然派的是她,大约不会行事狡诈,不必过于担心。」 他抬起眼来,看着郁瑶,「假如你信得过我,不怕朝臣说闲话,届时我愿出面迎接她,她可能会看我几分薄面。」 郁瑶盯着他思量,未发一言。 于是季凉眼里的光便稍稍暗下去,轻笑了一下,「自然,我如今已是后宫之人,抛头露面,于理不合。」 「想到哪里去了。」郁瑶拉过他来,在他颊边轻轻一啄,「我只怕累着了我的阿凉,毕竟你嫁与我,原是该万事由我出头,不让你操心的。但若是你与她有交情……倒着实不失为一个选择。」 她初时只担心赫赫人意图不明,不愿季凉去趟这浑水,但转念一想,他的眼界胆识,远胜于寻常男子,乃至于世间大多数女子,能被他赞誉的人,大约他心里也是有底。 既是她的夫郎有能耐,从前能领兵上阵,如今能接待来使,那又何须让礼教陈规束缚,将他困在后宫中作囚鸟? 她忍不住凑上去,越发将季凉搂得紧,「阿凉如此为我分忧,我该如何谢你才好。」 季凉笑意无奈,刚想说与其谢他,倒不如少在光天化日下动手动脚,半点礼法规矩都不顾了,然而话还没出口,腰上却又被两只不老实的爪子揉了两下。 「你又来做什么?」他边躲边道。 郁瑶舌尖舔了一舔唇角,「你昨日不是说腰酸吗,我替你揉揉。」 季凉几乎气闷,心说也不知自己这腰酸是怎么来的,他在军营中常年训练,自恃身强体健,却不料面对这冤家的磋磨,险些招架不住, 他忍不住抄起案上的奏摺,轻轻拍在郁瑶额前,「你再胡搅蛮缠,自己去对付那王女。」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竟然有要我扩写的,阿晋的小黑屋我都七进七出了噗……
第101页 你们啧啧啧,不把渣作者的狗命当命哦(嫌弃脸) 第54章 两国通商 为着摸不清赫赫人的态度, 猜不透他们意欲何为,郁瑶批覆了秦萱的摺子,要她暂且按兵不动, 不作进攻,只在敌军主动侵扰时予以还击即可,待这一厢见过了赫赫使节, 再行定夺。 而使节队伍一路沿官道而来,路途顺利,没有什么波折, 不过月余的时间,便到了京城。 对面派出的是王女, 自然不好怠慢, 京中一早就给他们准备好了驿馆, 无不安排妥当,待队伍休整沐浴后, 便在宫中设宴接待。 郁瑶原以为,赫赫女子恐怕粗犷非常,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额古纳音倒是一名丰神俊朗的年轻女子,除却相貌装束与中原有异, 言行举止倒颇懂得礼节。 她一头褐金色长髮,编成许多细辫,其上缀着许多宝石珠子, 额上一道皮革鞣制的护额,一枚水汪汪的蓝宝石正映在眉心,端的是俊秀丰姿。 进得殿来,端端正正地行了一个中原礼节, 向郁瑶道:「赫赫国王女额古纳音,代表我的母王,向大周皇帝问好。」 话音出奇地流利,竟连译官也不用。 郁瑶略略讶异,和气地向她点了点头,「王女远道而来,辛苦非常,无须多礼,请入席就坐。」 额古纳音道了声谢,便走到她右首第一席坐下,其余使臣也纷纷落座。 侍人击节传令,酒菜陆续端上来,一时间满殿飘香,丝竹舞乐之声也渐次而起,一派和乐场面。 郁瑶轻轻晃动琉璃酒盏,看着其中美酒嫣红的色泽,向额古纳音笑道:「京中的蒲桃酒,无法与赫赫的口味相比,王女尝尝看,可还能入口?」 额古纳音也笑,「陛下客气了,一方水土有一方物产,京中大约也不很常喝蒲桃酒,您已经是在迁就我等了。」 她说着,举杯立起身来,「我敬陛下一杯。」 郁瑶欣然饮了这杯酒,心中道,都传言赫赫人野蛮彪悍,今日一见,这位王女的模样倒是和气得很,一举一动无不知礼,连中原话也说得极好,令人望之生喜。 只是不知道,她此番出使,目的究竟为何,实在让人难以猜透。 她翻转手腕,以空酒杯示人,正要重新坐下,却见额古纳音的眼神悄悄往她身侧瞟,看着季凉的方向,见她似有察觉,又连忙收回。 她在心底笑了一下,主动挑起话头,「王女,这是朕的夫郎,从前曾在西域领过兵的,不知你们见过没有?」 此话一出,额古纳音的神色倒是一松,大约也不用再在心里思量,爽快承认。 「不瞒陛下,还当真是见过的。」她爽朗地笑了一声,「我当年带兵上阵,见过大周的一位季将军,以男子之身,领十万雄兵,作战骁勇果决,让人印象深刻。刚才进殿时,便觉得陛下身侧之人相貌极是相像,只是数年不见,生怕自己认错了,贻笑大方。」 郁瑶扭头看了一眼季凉,唇角上扬。 也不知怎么的,每回听人夸赞他当年在战场上的英姿,她心里都骄傲得很,只遗憾自己不能亲眼所见。 「王女不曾认错,」她道,「季将军英姿飒爽,不让巾帼,乃天下男子之少有,朕极是倾慕,去岁季将军回京后,朕便将他娶回来做了夫郎。」 这并不是实话,季凉在一旁兀自饮酒,强忍着没有拿白眼睨她。 在两仪殿上初见的时候,她甚至连他的姓名出身都一概不知,后来一意孤行把白玉如意给了他,执意要娶他作凤君,也很难说其中有没有不满玉若一味劝阻,存心置气的成分。 他很确信,他初入宫时,郁瑶对他并没有男女之情,这也再正常不过,谁能对素昧平生的人有什么情意。 但她待他,的确是处处迁就维护,无一处不妥帖,甚至都不曾大声说过他一句,无论在谁看来,都是天下间难得的好妻主,更何况,她后来待他的心意,绝非作假。 因而,季大将军在昔日的对手面前,也无谓拆穿,只是客气地举杯示意,「额古纳音将军,好久不见。」 郁瑶笑容真诚,「从前在沙场上是敌手,如今在席间坐下,却可把酒言欢。你们大可以叙旧,不必顾忌朕。」 季凉只习以为常,淡淡点头。 而对面的额古纳音面对此情此景,却惊愕非常。 她从前向来听闻,大周人的礼数规矩繁多,对男子约束极严格,但凡是出门抛头露面的,都难以嫁入高一些的门第,更不用说是身在满是女兵女将的军营中,上阵打仗的了。 她当时还颇为感嘆了一阵,这季将军虽是敌军主将,却是世间难得的男子,生在大周那班羊群一样的女人中间,恐怕还要备受她们的轻视,实在可惜,若是在他们赫赫该多好,定有许多王族贵女争着求娶。 却不料,寥寥数年,再见时,他已是大周女皇的夫郎了。 他非但嫁给了大周最尊贵的女子,且看眼前情形,女皇待他极是温柔爱重,还让他一同出席宫宴,接见使节,全不似她听闻的那样,在大周贵族男子只能深居内院,一言一行都要看妻主的脸色。 母王对她寄予厚望,自幼替她延请名师,教导她大周的语言和风土人情,她自以为即便比不得大周土生土长的人,也学了个八.九成,难道老师教的全错了不成?
第102页 她还没回过神来,就见季凉笑了一笑,虽然眼下身着锦绣宫装,依稀却还是当年在战场上,眉目飞扬的模样。 「王女,既然是旧相识,我就有话直问了。」他道,「不知你此来大周,是为了什么缘故?」 额古纳音眨了眨眼,微笑了一下,「我此次出使,乃是承了我母王的意思,想与大周来谈通商事宜。」 郁瑶不由得轻轻「哦」了一声,「通商?」 「正是。」额古纳音道,「我赫赫与大周接壤,两国商贸往来却向来很少,赫赫国出产的风物,诸如美酒、胭脂、花露等,在大周很是难得,价值千金,同样,大周的丝绸、茶叶等,在赫赫的情状也是如此。」 「两国之间,虽然有沙漠戈壁,却并非不能通行,究其主因,还是两国常年交战,不开放通商,眼下只有少数商队来往私贩,不能成气候。我此来,正是想向大周提议,开放通商,互予方便,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面对她这话,郁瑶属实有些意外,但面上并未表露,只轻轻一笑,「可是两国如今仍在交战,此时谈互通商贸,恐怕诸多问题,难以谈成。」 额古纳音扬了扬眉,「陛下的顾虑,也正是我们赫赫的顾虑。为显示诚意,母王已经下令,自我出使之日起,边境将士只作防守,绝不主动进攻。」 郁瑶忍不住再次讶异,这倒是与她向秦萱下达的指令不谋而合了。 「贵国的意思是,有意停战?」 对面倒也不是绕弯子的性格,痛快承认,「不错,假如大周也有此意,大可细细相商。」 郁瑶沉吟了片刻,一时竟摸不透赫赫人是怎么一个意思。 她这副女皇的摊子,真正接到手中其实不久,但据她所知,两国这一仗,陆陆续续也打了近十年,无非是大周地大物博,国力强盛,西域诸国不由就觊觎关内水草丰美,而大周自然希望诸国臣服,如此来来往往,大仗小仗不断。 这本是境遇相近的国家都难免会遇到的一个问题,古往今来,莫不如是,在郁瑶看来,这基本是无解的局面,要不然大国衰落,被小国趁乱分一杯羹,要不然经年苦战,小国或覆灭消亡,或被迫归顺,纳贡朝拜。 而眼下,赫赫国力仍殷实,作为西域第一强国,也有不少小国附庸,如此主动提出通商,流露讲和之意,倒是十分少见。 若按郁瑶的心意来说,她倒是乐见的,打来打去,劳民伤财,也没有多大的意思,但是联想到日前秦萱上报的,收到的那一封奇怪的信函和地图,却又不能不多留一个心眼。 于是,她沉默了一会儿,和气一笑,「不瞒王女,朕也以为,常年征战不休,于两国皆无益处。既是如此,今日宴后,朕传召一干相关臣子,与使团详细商谈,看此事是否有可行之机,王女你看可好?」 额古纳音也知道,此事关系重大,牵扯繁多,不可能在今日席上三两句话定下,但听大周女皇如此口气,是有愿意促成此事的意思,于是也很高兴地应了,只道:「多谢陛下圣明,如此,便只待陛下安排。」 如此,两相又推杯换盏一番,互相说了些客气话,连带着下面的大周臣子和赫赫使臣,察言观色,也互相劝酒说笑。 一时之间,虽不知彼此肚子里是怎样心思,面上倒也是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郁瑶一边同额古纳音说话,一边偷偷留意着季凉,见他面色和善,谈笑自若,一颗心才算放下来些许。 她先前还担心,他与赫赫作战多年,满身是伤,吃了这许多苦,尤其他的母亲还降了敌,如今身在敌国,这般复杂背景,要他坐下与赫赫人把酒言欢,怕是难为他。 如今看来,她的夫郎确实不是寻常人,倒是她多虑。 正这样想着,却听额古纳音忽然道:「陛下,今日看了许多大周歌舞,的确美妙非常。我的使团里恰好也带了赫赫的乐伶舞伎,不知陛下可想看看我们赫赫的歌舞?」 郁瑶欣然点头,倒也有些好奇,「既如此,便承王女美意。」 于是,额古纳音一拍手,顷刻间,只见十余名美貌男子便走到大殿中央,一时间,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去。 作者有话要说:  再次无奖竞猜,美男跳舞以后会发生什么事噗唿唿~ - 感谢在2020-11-05 17:00:00~2020-11-06 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爱谁谁了啦、de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九九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5章 向陛下送上美人 这些男子都生得金髮碧眼, 白皙高挑,裹着一色的赭红色长袍,站定在大殿中央, 十分整齐。 郁瑶刚在心里想,这赫赫王女倒也有意思,即便是出使大周, 也要千里迢迢带这些舞乐伶人来,也不知是该说好面子,还是懂得享受。不过她倒也不介意看看, 赫赫人的歌舞是什么模样。 满殿臣子也与她一般作想,都放下了杯箸, 等着开眼界。 这时, 却见那些男子中, 为首的一人抬起手,长袍宽大的衣袖滑落下去, 露出一双白皙小臂,他微微一笑, 轻轻击了击掌。 与此同时,十余人的外袍齐齐应声而落。 原来那长袍不过是在外头随意一裹,手指轻轻一拉系带, 便解开了,而长袍下面,他们一个个穿得极少, 都是西域风情的舞衣,雪白的手臂、大腿、腰腹都露在外面,一时间直欲迷人眼。
第103页 这等装束在大周人的眼中,几乎可谓是伤风败俗了, 一干臣子被晃得眼睛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好,有年长古板些的,更是慌得举袖掩目,但也有心思活的,不断偷眼去瞄。 那些伶人却毫不以为意,领头的似乎轻笑了一声,丝竹声立时响起,他们在乐声中纷纷起舞,令人目不暇接。 他们跳的舞也与中原迥异,到乐声急时,飞旋不止,白皙肌肤如玉似雪,腰上金铃响声悦耳,到得后来,殿中的大周臣子也不再故作矜持了,渐渐与赫赫使团一同击掌叫好,一派喧譁热闹。 郁瑶并非此间之人,在穿越到这里前,什么开放的没见过,虽然觉得舞挺好看,倒也并不以为如何,这时反而扭头去看季凉的神情,一看之下,心忍不住一跳。 季凉的目光并未落在伶人们的身上,而是淡淡地斜眼看着她,下颌扬得高高的,见她转头,眉尾微挑,轻轻地眨了一下眼。 郁瑶硬生生从其中看出了一种「你试试看」的意思。 她嵴梁骨一凉,但与此同时,心里却又有一处忽地盪了一下,仿佛忽然被勾得生痒。 她伸过手去,在桌子底下轻轻牵住了季凉的手,沖他笑了一笑,然后眼看着这人的目光起了一丝涟漪,像是冰消雪融,多了一分说不明的意味。 这时,殿中忽然一片叫好声,她才发现,一曲已经终了,那些伶人正围作一团,摆出一个花瓣盛开般的姿态。 「陛下,」一旁的额古纳音唤她,「匆促之间,不成体统,不知可还能入得您的眼?」 郁瑶笑道:「王女过分谦虚了,贵国舞乐,从前不曾得见,今日一见,果然妙极。」 额古纳音大约听得高兴,酒也喝得多了些,向那些伶人中为首的一名招手,用赫赫语吩咐了一句。 那男子便款款上前,行礼道:「奴拜见女皇陛下。」 「这是我宠爱的小侍,刚刚十七岁,貌美且善舞,也会说些中原话。」额古纳音眯眼打量他,顿了顿,忽然狡黠一笑,略微靠近过来,低声道,「且还有些不为人知的好处。」 郁瑶本能地一愣,问道:「是什么?」 就见她笑意愈发深不可测,「他的耐力就像汗血宝马一样好,不但经久不息,且善用各种花样,西域的各种香露缅铃,没有他不会的。」 她看着郁瑶怔忪的模样,笑了一笑,「若是陛下喜欢,便赠与陛下可好?」 这着实有些超出郁瑶的日常认知,她茫然了片刻,才反应过来额古纳音说的是什么,要不是强撑着帝王威仪,几乎就臊了个满脸通红,一抬头却见那男子不似中原人羞涩,反而大胆地看着她,眉眼盈盈,含着笑意。 她只觉身旁一道目光,冰冰凉凉地扫在她的身上,她没有扭头,却也感到了背嵴一阵寒意。 「既是王女宠爱的小侍,朕怎好夺人所爱。」她勉强笑道。 对面却不以为意,「陛下说笑了,宠爱的男子,正如宝刀,固然喜欢,但赠与友人,又有何不可?」 她刚说完,一旁季凉的眉头就微皱了一下。 郁瑶也知道,在此间,男子本就没有什么地位可言,正夫还能得一些尊重,而小侍之流,轻贱无比,对贵族女子而言,不过等同于一个物件罢了,甚至友人交游之间,以互赠小侍为乐,将之视为一种体面的表现。 只是,她却无法习惯于这样的风气。 对方的话说得客气,她也不好十分拂了面子,于是轻轻牵起季凉的手,笑了一笑,半是打趣道:「王女的美意,朕心领了,只是朕已得此生挚爱,若有更多的美人,只怕也无福消受了。」 额古纳音顿时作会意状,一边抚掌大笑,一边看向季凉,「不愧是季将军,单知道你从前在战场上英勇无比,却竟没想到,你能将一国之主也管束得服服帖帖?」 此话一出,倒是季凉略微觉得不妥。 他知道,赫赫人性情豪迈,每饮必醉,这额古纳音也不例外,清醒时倒是礼节周全,一旦多喝了几口酒,粗放性子就流露了出来。女子被夫郎管束,原就是要受人调侃说笑的事,何况是一国之君,这话她就这般大喇喇地说了出来,也是多亏郁瑶的性子好。 「王女喝多了吧。」他淡淡道。 一旁的郁瑶倒不觉得如何,或者说,在她心里,被季凉管束,非但不是什么羞于承认的事情,甚至有些甘之如饴,引以为豪。 她笑眯眯地饮了一口酒,「王女却不知道,倒不是季将军要管束朕,而是有夫如此,朕復何求?」 额古纳音大约是真喝得多了,只一味笑呵呵的,向她举了举杯,又满饮下一盏酒,也不知是听懂了没有。 只有季凉的眼神闪了一闪,却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这一夜,直热闹到亥时,宴席才散去,满殿人马不论是大周的臣子,还是赫赫的使团,都喝倒了大半,额古纳音甚至兴起,自己到殿中跳起舞来,一干人等拍手叫好,其情其景,世所罕见。 幸而郁瑶的酒量不错,也没有人敢劝她的酒,是以她只不过微醺,吩咐了下人好生将诸人送回去,才同季凉一同回到了长乐宫。 入秋时节,夜里风凉,郁瑶让风一吹,倒是略微有些上头,进了寝殿,只待宫人端了热水上来擦一把脸,醒一醒酒气。 然而季凉却先一步过来,坐到了她身旁,烛光下他的神色未明,只轻声问:「你当真不后悔吗?」
第104页 「什么?」郁瑶一时没明白过来,茫然地看着他。 季凉的眼神便又深了一重,「今夜那西域小侍,的确貌美。」 「……」 郁瑶愣了一愣,总算回过味儿来了,望着眼前人分明醋意翻涌,却偏要强压着的模样,哭笑不得。 果然,即便她的大将军表面如何冷淡自持,内心里仍如天下男子一样,到底还是在意。 大约是酒意壮胆,她忽然就起了逗逗他的心思,微眯了眼睛,挑了挑眉,「那要不然,我回头就将他讨了来?额古纳音大方得很,想必不会有二话。」 然后,她就眼看着季凉的唿吸一滞,微抿了唇,连带着眼尾也红了一红。 她朗声笑起来,连忙将人揉进怀里,贴在他耳边,「你看,又要假意劝我,心里又要吃味,别扭不别扭?」 季凉被她说中了心思,略觉难堪,在她怀中挣了一挣,却只被她抱住不放。 诚然,他心里万般不愿郁瑶身边有旁人,别说是有册封的君侍,就算只是无名无分的小侍,他也不愿看见。 尽管羞于承认,但说到底,他原是命如飘萍的人,对什么女子,什么夫妻恩爱,只觉可笑非常,没有半点指望,唯独郁瑶出现后,才渐渐支撑起了他的一方期盼。 他清楚得很,世人皆道,女子的情意难以长久,一个贤德且聪明的正夫,应当明礼忍让,甚至主动为妻主纳侍,一来彰显宽厚大度,二来,与其让妻主去寻来路不明,把控不了的,不如在妻主枕边安排信得过的人,往后也好互为进退,相互照应。 他什么都明白,唯独不愿如此。 若按他心底最隐秘,最不可告人的心思,他希望郁瑶身边此生都没有旁人,只有他们二人相对,即便是……即便是他有朝一日,走在她的前面,他也不愿她续弦,她百年后的帝陵中,只能有他一人的位置。 他想要的,是一生一世一双人,生同衾,死同穴, 但是,郁瑶是帝王,自古以来,即便再节制的女皇,宫中总也有君侍十数人,即便今日额古纳音不送小侍,往后也有别的,哪里躲得过了,不过拖一日算一日罢了。 思及此处,他忽然就起了脾气,双手主动攀上郁瑶的衣襟。 明明他近来都在说,她每日来来回回地和他厮磨,越来越没个正形,陡然见他这般主动,郁瑶倒是怔了一下,「阿凉,你……」 「怎么?」季凉瞟了她一眼,忽地翻身过来,跨坐在她的腿上。 他衣襟微敞,长发有些许松散了,几缕垂在鬓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郁瑶,微眯起眼,双唇因酒意而格外红润,陡然撩拨得郁瑶心弦一动,今夜饮的酒似乎都在这一刻冲上了头脑,直令她几乎失去理智,就想将这人毫不留情地按进怀里。 她忍着脸上灼热,强撑着最后一分清醒,哑着嗓子道:「可不能胡来。」 她此刻酒意熏人,对眼前人的渴望更甚于往常,只觉得全身的血都在奔涌跳动,若是这时将人要了,可保不齐季凉明日会不会又说腰酸腿软。 可季凉却垂眼看着她,仿佛较劲一般,轻蔑一笑,「莫非是见过了那西域男子的风情,就不想要我了?」 「……」 郁瑶只觉得额角的青筋跳得都快炸开。这人分明知道,她眼里除了他压根看不见旁人,却偏要这样激他? 她用力将他往怀里一搂,恶狠狠咬牙道:「你可想好了?没有后悔药吃的。」 她分明听见季凉轻轻吸了一口气,但他用以回答的,却是俯首吻上她的唇,灵巧地描摹过她双唇的形状。他行动间还带着生涩,却只让人觉得可爱非常,如春风化雨,缱绻温柔,勾得人心里一阵阵地生痒。 郁瑶虽故作兇狠,却也并不捨得真欺负他,只是在他唇上存心轻轻咬了一下,听见他「嘶……」地一声轻唿,却倔强地不肯退开半分。 他一边在她唇间吻着,一边低声说着什么,虽然模煳,但郁瑶留心去听,还是听明白了,他说的是:「那小侍会的,我也可以。」 郁瑶的心忽然就被狠狠地戳了一下,看着眼前人红红的脸,带着一股赌气和倔强,心里忍不住又笑又气,同时又软得不成样子。 「你会吗?」她轻声道,眼看着这人跨坐在她腿上,神情生涩,不得要领。 连姿态都不得法,他要怎么来? 季凉的动作忽地停了一停,埋头在郁瑶颈间,微微抿了唇角,带了一分委屈。 的确,即便是后来家中获罪,命运多舛,他终究是好人家教养出来的男子,从前爹爹也不过教他恭敬柔顺,贤德持家,如何会懂得这些伺候女子的花样门道。 而小侍此生所学,无非都是为了取悦女子,以此傍身的,他如何能够比得?这也便是许多女子嫌家中夫郎无趣,偏要往秦楼楚馆里打野食的缘故了。 郁瑶看着他的模样,忍不住就嘆息了一声,忽地将他一抱,站起身来,就着原先姿势,将他环在胸前,径直向床边走去。 季凉低低一声惊叫,为免她吃力,只能将修长双腿微微抬起,扶在她腰间借力,却又被这般姿态羞得越发脸红心跳。 「我只喜欢你一个。」她柔声道,「我的阿凉原本就很好,何苦要学那些。」 季凉还欲再说什么,唇却被她轻轻堵住了。
第105页 她将人放到床上,顺手放下帷帐,此夜红烛高燃,只见帷帐微动,正如春柳扶风,温柔无限。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好多小天使猜对了nei!果然渣作者没新意,但是这样写就是很快乐啊嘿嘿嘿~ - 感谢在2020-11-06 17:52:33~2020-11-07 17:19:5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龙胆紫 10瓶;莫得感情 4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6章 你想要孩子吗 不过数日, 郁瑶与赫赫使团又见面了,这一回是在宫中的戏楼。 日前,额古纳音当面同她提出通商一事, 尽管她心中并不排斥,但一来对他们此行的目的总还存有疑虑,不敢冒进, 二来要召集相干臣子商讨定夺,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是以, 她也无法这样快将事情提上议程。 但是对方派王女出使,足可见郑重, 又命前线将士只守不攻, 表达了足够的诚意, 因而她也不能怠慢,身为女皇, 必得不时宴请相陪,投桃报李。 今日鸿胪寺安排的名目, 正是听戏。 因着外间的戏园子人多眼杂,难以保证安全,所以就定在了宫中的戏楼, 由梨园的伶人来唱。 戏目也是梨园定的,说实在话,郁瑶自己听不懂戏, 也不爱听戏,这戏楼自从太凤君迁往行宫,有日子没用了,还是现打扫出来的, 只是异国使团来访,难免要拿出些大周的风土人情向人家展示。 至于额古纳音,让她说几句中原话还成,要她听戏,那显然是在难为她,面对这咿咿呀呀的唱腔,她也坚持不过半个时辰,便凑过来同郁瑶说话解闷。 今日季凉也在,她与他交过手,也了解些他的脾性,大约也知道那天喝多了酒,当着他的面就要给郁瑶送小侍,怕是惹了他,故而一上来就向他赔笑脸。 「季将军,前几天我喝多了几杯,」她笑呵呵拱手道,「我是个粗人,酒后煳涂,若是说错话办错事,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季凉在边关多年,也知道这些赫赫女子酒后是个怎样情状,并不会当真与她生气,但面子上仍不轻饶她,只淡淡牵了一牵唇角,「王女何出此言,我等男子,原本微贱,动辄拱手相送,何堪一提。」 郁瑶抿了抿嘴,忍着笑瞥了一眼额古纳音,意思很明白,你自己闯下的祸,就别指望朕替你收拾烂摊子了。 额古纳音倒也不恼,只觉有趣,学着戏台上的模样,深深一揖到地,道:「都是在下的错,还请季将军饶恕。」 她这副模样,实在是有些滑稽。 季凉一方面是忍俊不禁,另一面,人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无法再计较,只能道:「你倒是逍遥,此来大周,你的阏氏不曾跟来,你便带了这许多小侍,只管快活。」 额古纳音大笑,神色既有些许被看穿的不好意思,又带着掩藏不住的得意,「家里那个,也不是我不愿带他来,而是他腹中孩子已然七个月了,不好长途劳顿,便叫他安心养胎。」 这话一出,季凉只微讶道:「已经这样大了?恭喜王女,那是该好生将养着。」 郁瑶却如遭雷击,忍不住睁圆了眼睛,一时无法回过神来。 腹中孩子……此间生儿育女,竟是由男子完成的? 她微张着嘴,讷讷无法言语。细想起来,她到这里大半年的工夫,宫中除了季凉,并无其余君侍,宫人中倒是有许多男子,但是绝无可能有孕的。 她从无男子能够生育的概念,如今想来,即便与郁瑾一同出宫时,在哪里见过怀孕的男子,或许也不过当做是体态丰腴些,如何能够想到这一节。 是以,这许久以来,她竟丝毫没有觉出哪里不对,直到此刻,额古纳音道破天机。 她回想起,从前宫人皆称太凤君是她的生父,她也只作是寻常,却没能领会,这里的人,是真真正正从父亲腹中生出来的。 她怔了许久,额古纳音却只以为她是意外,不由笑道:「我痴长陛下几岁,如今已有两女一儿了,我家那口子如今腹中的,已经是第四个。」 她在郁瑶与季凉之间来回看了看,意味深长,「陛下与季将军,大可以加一把劲嘛。」 郁瑶却仍旧愣着,说不出话来。 还是季凉看了她一眼,她才勉强回过神,擦了擦手心里沁出的汗,笑道:「朕有阿凉,已是此生大幸,儿女之事,顺其自然就好。」 额古纳音只是大笑,季凉目光淡淡,不置可否。 如此,一场戏听完,已经过午,郁瑶又与使团用了便饭,由下面的人好生将他们送回了驿馆,自己才同季凉回宫休憩。 她从前倒也不曾料到,外事接待是这样辛苦的一件事,她好端端的一个女皇,成日里是陪吃又陪玩,幸而赫赫使节在京城,前线两相停战,各路奏报琐事少了许多,才不至于忙得焦头烂额。 在长乐宫坐定,她倒了一杯茶喝,看着一旁的季凉,问:「我看你方才吃的不多,饿不饿?要不要让小厨房送些点心上来?」 季凉摇了摇头,眸子半垂着。 郁瑶便靠过去,将人一搂,在他颊边轻轻亲了一下,「怎么了?心里有事?」 从刚才她就觉得,季凉自从听戏时就闷闷的,尽管言行举止无不自若,但总像是心里装着事的模样。
第106页 季凉让她抱着,并不挣扎,却也没有说话,睫毛密密地遮着眼眸。 她几乎肯定这副模样,是有心要瞒她,正要再问,季凉却忽然开口了,他抬起眼来,定定地看着她,「阿瑶,你想不想要一个孩子?」 郁瑶一时间愣了愣,倒的确不曾想过,他是为看戏的时候,额古纳音那一句话,反覆思量到这会儿,不由啼笑皆非。 孩子这回事,她想不想要,也由不得她啊。 「顺其自然。」她埋在季凉颈边吸了一口他发间清香,「我只想要阿凉。」 季凉却并不如往日,会笑着假意斥她,只是神色淡淡的,似有几分怔忡,又透着落寞。 俗话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世间女子无不期盼多女多福,纳侧夫、买小侍的目的也很明白,除了红袖添香,更要紧的缘故,便是为了多生女儿,人丁兴旺。若是迟迟生不出女儿,薄情些的妻主便丢下一纸休书,纵然是到官府评理,也合七出之罪,无可辩驳的。 帝王之家更是如此,若女皇无嗣,不但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更是要日日被臣子三催四请,永无宁日。 他并非没有耳闻,郁瑶的后宫里只有他一人,且至今腹中没有动静,朝中一些老臣已有些按捺不住,只是碍于郁瑶对他护得紧,还不敢把话拿到明面上搬弄。 只是,若长久如此下去,即便郁瑶不曾变心,不另纳君侍,单是他自己,却也无法独占着她而无动于衷。 他想起前几日,丹朱曾偷偷问过他,是否要请太医来瞧一瞧,开些助孕的方子,不管用处多大,先喝上了总是好的。 虽然他当时脸色从容地拒绝了,但心里却忍不住也犯过嘀咕,前几年他在西北大漠里,风霜雪雨,无从躲避,拿冷水浇身子也是常事,上阵受伤数不胜数,是不是真的伤了身子,而难以有孕。 只他与郁瑶二人时,因着郁瑶宠他至极,他还能抛到脑后,假装无事,今日让额古纳音一提,却是被勾起了念头,再无法放下。 即便郁瑶体恤他,嘴上不说,世间女子哪有不想要孩子的,就好像额古纳音,提起自己膝下儿女时,脸上简直自豪得发光。 只是这一回,季大将军的确是想错了。 郁瑶她确确实实,并不想要孩子,甚至有些害怕孩子的到来。 她见他仿佛不信,将人圈进怀里,环抱住,轻轻抚着他的发尾,「阿凉,不要多想,我当真不执着于孩子这回事,有便有了,若是没有,我们便能一辈子无人打扰,我只管全心全意宠你,多好。」 饶是季凉心事重重,也不由被她逗得笑了一笑,抿嘴道:「说的什么话,你出去问问,可有哪家妻主像你这样的?」 郁瑶也笑,忍不住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尽管这话听起来大逆不道,是要让列祖列宗戳嵴梁骨的,但却是再不能更真的大实话,这大周朝的江山,说穿了和她并没有什么关系,她对当女皇也没有特别的爱好。 她之所以在这里兢兢业业,无非是为了天下太平,她和季凉的日子便能长久安宁,至于百年之后,这江山是有自己的女儿接手,还是选宗室女继承皇位,于她当真没有什么关系。 她爱季凉,又不取决于他是否能生出后嗣。 何况,生儿育女,本是鬼门关走一遭的事,在她从前的世界是这样,到了这里,换到男子身上,想必也没有多大的不同。 说实在的,她怕,她不捨得。 「生孩子多疼啊。」她轻轻吻着季凉,声音透着疼惜,「我宁可没有子女,也不愿意你受这样的辛苦,这是真话。」 ……世间竟会有女子,心里如此作想吗? 季凉望着她,心忽然颤了一下,眼眶蓦地泛上一阵酸。 为了掩饰,他匆忙轻拍了她一下,假意嗔怪,「话说得好听,你缠着我要的时候,怎么就不说了?」 郁瑶哑然,细想之下,仿佛倒当真是这么一回事,不由得有些讪讪,垂着头听教训,不敢言语。 季凉看着她的模样,一代女皇竟像学生一样,在他面前言听计从,百依百顺,心里既感动,却又忍不住轻笑出声。 然后就眼看着,郁瑶抬起头,眼中有些赌气似的,又带着一缕狡黠。 他对这般情景再熟悉不过,很明白后面等着自己的是什么,尽管被她抱了这样久,身上早已起了热意,却仍是推阻道:「你做什么?我还有正事同你说。」 话音未落,却已被郁瑶一吻封住唇,「什么急事,也往后排一排。」 「哪有你这样……唔……」 「方才也不知是谁污衊我,总缠着他。」郁瑶在他唇间辗转,声音模煳微哑,「那不如就坐实了吧。」 作者有话要说:  郁瑶:生孩子好危险,朕不要阿凉生孩子,嘤…… 季凉:陛下的胆子,怎么比男子还小。 - 感谢在2020-11-07 17:00:00~2020-11-08 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莫得感情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莫得感情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7章 寻找破绽 晚风习习, 吹得床边帷帐微动,其中动静刚刚平息,声响如潮水一般, 渐次退下去。
第107页 季凉伏在郁瑶身边,锦被上面微露出一抹雪白肩头,轻轻起伏, 额头一层薄汗,喘息清浅,眼中犹带着水光。 外面天色将暗, 他们折腾了一个下午,宫人都不敢入内打扰, 是以房中并未点灯, 笼罩在傍晚的黯淡天光里。 郁瑶在他额上轻吻了一下, 松开搂着他的手臂,小心起身下床, 不忘将被子替他盖了一盖。 「你去哪里?」季凉半撑起身子问。 郁瑶笑了一笑,「点灯啊, 不然一会儿天黑下来,又要怕了。」 季凉微觉不好意思的时候,她已经熟门熟路寻到了火石, 将灯点起来,寝殿里顿时明亮了许多,烛影摇曳, 映在纱帐上,混合着未散去的暧昧气息,更添了一分旖旎。 「是要起来让他们传膳,还是再躺一会儿?」她回身问道。 季凉半倚在床头, 一手掀起半边帷帐,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你回来,我有话同你说。」 他这副模样,勾得郁瑶忍不住心里一动,腿都有些发软,她勉强正经地回到了床上,拥住怀中人又厮磨了几下,才问:「是什么事?」 季凉的眼眸在灯影里半明半暗,凝望了她一会儿,轻声道:「我想回西北军。」 「……」 郁瑶感觉自己的心都停跳了片刻,方才的温存之意,陡然散得干净了,在晚风里透出些许的冷意来。 她沉默了一会儿,尽量平静地问:「为什么?」 是她不够好,留不住他在身边吗? 面对她的冷静,季凉反倒有几分歉疚,他垂下眼睛,手指在看不见的地方揪了揪被子,「我想回去重新领兵上阵,如果……对面真的是我的母亲。」 郁瑶搂着他的手僵了一僵,「你知道了?」 「是。」 「……」她盯着眼前的人,半晌,在他鼻尖轻轻颳了一下,「又在探听朝政。」 她大约明白了,她这位聪明绝顶的夫郎是怎样想的。 在投降赫赫国之前,季安被称为天纵奇才,就连敌军亦为她的勇谋胆魄折服,这也正是她降敌后仍能得到厚待的缘故。 即便是季凉,在她面前也不敢说有多大的把握,而如今的守将秦萱,是季凉当年的副手,尚且不如他。 假如季安果真归顺了赫赫,替他们设计引诱大周军队入套,季凉一来是担心秦萱无法应对,二来也是怕她摸不准季安的立场,左右为难,无法施展。而他是儿子,不论他如何选择,终归算是自家的事情,自家了解。 郁瑶嘆了一口气,在他唇上啄了一下,又拂了拂他鬓边碎发,「你急什么,如今额古纳音还在这里出使,西北不是停战了吗?」 「你当真信她?」 在季凉波平如镜的目光里,她只能微微一笑。 有时候夫郎太聪明,倒也是不好。 「不,」她倒也不瞒他,干脆地答,「下面的人禀报,这些日子以来,额古纳音和她手下的人,借着游览大周风土人情为名,在京城四处游逛,像是在寻找探听什么的模样,只是不知究竟。」 她要是信他们单单只是来请求通商的,那这个皇帝也是当到头了。 不过细想起来,却也有些匪夷所思,她不由得问:「你说,赫赫人究竟是怎么想的,有什么了不得的机密,值得让一个王女亲自来办?」 倒也不怕她不守规矩翻脸,怒斩来使? 季凉摇了摇头,他在边境几年,对赫赫人的行事方式多少有些了解,这一回却仍旧不解其意。 郁瑶想不明白,倒也不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结,而是转头问他:「我有一个念头,想要去做,却不知合不合适。」 「什么?」 「我想借宴请之名,让郁瑾把安弥带来,和额古纳音见一见,看看能不能探出他的身份。」 季凉沉默了一会儿,抬眼看她,「你要听真话吗?」 郁瑶眼中含着一缕笑意,「难道阿凉同我说过假话?」 「若以同为男子的身份来说,用这样的法子逼他,有些残酷了。但若以大周女皇枕边之人的身份,我以为,这已经是对诸人而言最温和的手段。」 郁瑶看了他半晌,才长嘆了一声,没有说话,只是印下缠绵一吻。 让郁瑾进宫一趟,并不是什么复杂的事,她第二天就将人喊了进来,名目上是新得了南方的贡橙,邀她来一起饮茶品赏。 炉上茶汤滚热,侍人素手破开新橙,郁瑾坐在对面眯眼笑,「皇姐有好东西总想着我。」 郁瑶想起自己让她来的真正目的,不由有几分汗颜。 她端详着这小丫头,这一夏天过去,仿佛身量又高了,脸庞也丰润了一些,洋溢着蜜意,想必是与安弥同在王府里,日夜相对,心情格外舒畅所致。 「近来怎么样?」她出声问,「这些日子都没顾得上找你,你们进展如何?」 她是笑眯眯的,郁瑾却不能不想到,近来京中流言不少,上次相见,郁瑶也暗示过她,替安弥另寻一处宅子,会更方便一些。 也就是近来赫赫使节来访,京城里陡然多了好些高鼻深目的人,百姓对安弥一事倒一时有些顾不上嚼舌根子,她才得以喘息片刻,但只要问题存在一日,就终究一日得提着一颗心。 她笑了笑,想起上回对郁瑶说,有向安弥求亲之意,想必令她这位皇姐十分不好办,心里终归有些不好意思,只轻声道:「一切都好。」
第108页 郁瑶点了点头,其实心里装着事,心思并不在这里。 「好,那就好。」 她执起一瓣橙子送入口中,抿了抿,似在化解自己心中的紧张一般,向郁瑾道:「这橙子清甜得很,一会儿让他们拿些与你带回去,给你家未过门的夫郎也尝尝。」 郁瑾原是专心吃着的,闻言不由一噎,险些呛住,赶紧咳了几声,这潇洒惯了的性子,倒破天荒地闹了个大红脸。 「皇姐如何拿我说笑。」她慌忙道,「我还不曾与他提过这回事,你可不许先把我卖了。」 顿了顿,又抿嘴一笑,「不过这贡橙的确是好东西,我便不客气了,回头让他自己谢你就是。」 看着她的模样,郁瑶有那么一瞬间,心软了一下,想将拟定的计划撕毁作废,不忍心这样去对待两个半大孩子。 但她想起季凉的话,用力握了握手中茶盏,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她的身份不仅是长姐,更是大周的女皇,一国兴亡,万民安危,都掌握在她的手里,即便她心底里并不愿相信安弥有所企图,但与赫赫国相关之事,一环扣一环,此间必有蹊跷,容不得一个万一。 假如她因为一时心软,当真引狼入室,她如何能向天下交代。 她既打定主意,微微笑了一下,十分和气,「明日我邀了额古纳音一同饮酒赏桂,你要不要带着安弥一起来?」 「他?」郁瑾愣了一下,神情有些犹豫,「他如今尚无名分,只是一介平民男子,这样的场合,我担心不合适。」 但郁瑶留心了她的神色,看得明白,她实际上是心动的,于是笑意愈发温和。 「我主要是想着,安弥在京城时日不短,身边只有一个侍人是同族人,能说上几句话,虽然他在你府上过得好,但恐怕难免也会思乡。恰好这次赫赫使团来访,也能让他见一见故土之人,听一听乡音。」 「另一则,赫赫眼下态度软化,有休战之意,你是大周的亲王,恰好你的心上人就是一名赫赫人,若是让他们见了,说不准倍感亲切,领会我们的善意,能有助于两国修好,也未可知。」 郁瑶不紧不慢放下茶盏,面容宁静,「至于他是不是平民,倒并不十分要紧。」 听她这样一讲,郁瑾也再无什么顾虑,顿时喜笑颜开。毕竟她素日在府里也看得明白,安弥自幼生长在大漠,是个自由自在的,仿佛小鸟一般的性子,在此间即便她再怎样纵容呵护,这京城终究像是一座无形的囚笼,令他不能随心所欲。 虽然他自己固执得很,从不向她细讲他的家世背景,但此次正逢使节来访,既是郁瑶亲自开口,让他一同赴宴,能与族人相见,总也是好的。 因而,她也再不推拒,高高兴兴应下来,直道:「安弥听见了,必然高兴得不知像什么似的。」 郁瑶又陪她谈笑了一阵,直到这小丫头带着人,提着贡橙,开开心心地回王府去了,面对着空荡荡的书房,她的脸色才渐渐沉下来。 身后传来轻轻脚步声,季凉从屏风后绕出来,双手扶在她的肩头,传来一丝暖意。 郁瑶没有回头,只是将他的手拉过来,更紧地环绕住自己,脸上显出一种少见的茫然和落寞。 「你说,我做得对吗?」她轻声问。 季凉的声音低低的,却安抚人心,「许多事本无对错,只是任哪一个人,换在这个位置上,都不得不这样做。」 郁瑶发了一会儿呆,缓缓地嘆息了一声。 是啊,好一个「不得不」。 安弥有赫赫王族的信物,迦楼罗金铃在身,他不知季凉识得这东西,也不曾刻意避讳过他们,只不知道,他属于王族里的哪一支,是出于什么目的,一年来在这大周的京城隐瞒身份,四处游逛,如今又和郁瑾搅在了一处。 额古纳音一行借游玩之名,到处寻找探听什么,如此怪异举动,是否又与他有所联繫,皆是未知之数。 只是不管如何,让两相一见面,想必总能看出什么破绽来。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啦,其实没有很吓人,姐妹之情不会崩塌的,只是借着小波折要开新地图啦。 我答应过后半本不虐,就是真的不会虐嘛~ - 感谢在2020-11-08 17:00:00~2020-11-09 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dee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今晚也要临幸林美人 1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58章 恍然大悟 是日, 秋高气爽,天清云淡,郁瑶特意吩咐在御花园中的空地设了宴, 早早候着他们几人。 说实在的,此时的桂花开得还不够好,所谓赏桂, 不过是借雅兴的名头,实际目的,只为让额古纳音与安弥一见, 单看他们二人作何反应。 陪客陆陆续续,皆已到齐, 郁瑶坐在上首, 季凉安静地在她身边。 她扫了一眼席间, 就隐约觉得不妥,心头升上一股惴惴的气息。 除了她等的郁瑾、安弥、额古纳音, 赫赫使团中的人竟也一个都没有到,坐席空着大半, 陪客坐在下面,也间或窃窃私语,显然心中也有疑惑。 开席的时辰已经过了, 圣上宴请也敢怠慢,无疑是大不敬,即便临时出了什么变故, 使团中那么多人,再不济,还有驿馆的小吏,总该有人前来通禀一声才对。
第109页 郁瑶回首, 轻声问玉若:「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已经午时二刻了。」 郁瑶的眉头便轻轻锁起来,「遣人去驿馆瞧瞧。」 玉若答应了一声,正要去吩咐人,却听远处宫人通报:「王女殿下到——!」 郁瑶稍舒了一口气,刚在心里道,或许是什么事耽搁了一时半刻,见到来人时,脸色却不由得微怔—— 前来赴宴的,只有额古纳音一人。 她只身赴会,众人都觉出不对来,纷纷面露讶异,而她的脸色也不如寻常潇洒自若,似乎永远带着一层笑意一般,尽管礼数仍旧周全,神情却透出止不住的沉重与心忧。 「向陛下问安。」她站定行礼道。 郁瑶只作微讶状,问道:「王女怎的一个人来了,其余诸位使节不知身在何处?」 额古纳音向她一拱手,眉宇沉肃,「我正是来向陛下致歉的。」 「发生何事了?」郁瑶向前探身道。 「今日晨间,收到信使传来急信,说家中有要事,不得不速速赶回。因此,为免耽搁时间,我已自作主张,令随从在驿馆整理行装,我入宫来向陛下当面辞行,失礼之处,还望陛下海涵。」 郁瑶瞧她目中流露出焦急之色,倒也不像作假,既然人家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她若要强留,也是不通人情。 于是只能宽慰道:「实在万分不巧,王女切莫心焦,朕着人将使节队伍送出城去,此番匆匆一叙,未能深谈,他日有时机定当再见。此去山高水远,还望珍重。」 两相客气了一番,也没有更多的可以耽搁,额古纳音便告辞回程了。 面对这般突生变故,郁瑶也是沉吟了片刻,才对玉若道:「传话去问问睿王,怎么还没有到。顺道告诉她,额古纳音说赫赫国中有急事,径直返程了,事出突然,今日之宴,无法让安弥见到家乡来客,只是我们这些人小酌罢了。」 玉若答应着下去了。 郁瑶与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季凉对视了一眼,季凉对她极轻地摇了摇头,她的心头便忍不住沉了一沉。 她方才也无法问额古纳音,究竟是出了什么事,但见她匆忙返回,神色难掩焦急,此事必然不小了。 毕竟两国交战已久,眼下虽然休战,相互之间的芥蒂却也不是一朝一夕能够清楚,眼下事态未明,赫赫国中若真有什么变故,必得探知掌握,才能占得先机。 郁瑶心里不由就想,急信都送到了京城,他们自己的探子却未曾送回一星半点消息,想来是最近做事懈怠,不甚仔细了,改天该要敲打一番。 但她心里掂量得多,面上却不能表现出来,还要与底下惊疑未定的陪客臣子们说笑,道是让他们白跑了一趟。 至于试探安弥之事,既然如此,便作罢吧,左右也不是火上眉梢的事,往后再想办法。 她正这样想着,玉若便回来了,只是神色有些怪异,这般似是强忍着的紧张,在经过多年历练的她脸上,是极为罕见的。 她一路过来,直走到郁瑶身后,才俯下身来,声音压得极低,「陛下,事情有些不好,此间不便说话,还请陛下移步。」 郁瑶心里一跳,已隐约觉得不对劲,但当着众人的面,却不好打草惊蛇,只能假称有事,令臣子们先行饮酒作乐,不必拘束,自己带着季凉与玉若到了临近一处小轩里,确定四周无人,才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玉若头低得像要垂进地里去,「启禀陛下,睿王与那赫赫男子,都不见了。」 「……」 一瞬之间,郁瑶几乎大动肝火,怒目圆睁,「什么叫都不见了?!」 玉若倒也非比寻常,如此情状下,犹自能保持镇定,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奴婢方才遣人去睿王府问询,却见府中正乱,老管事说,今日晨起,睿王殿下遍寻那安弥不着,只在他房中桌上寻到一纸信笺,自言突生变故,出于苦衷,只能不告而别。还说,他愧对睿王良多,请殿下勿要再寻他,若来日有缘,或许能再相见。」 「睿王见信大骇,匆忙纵马奔往城门,问明了他的行迹,一路疾追过去了,身边不过带了两名策马的护卫。老管事还以为,她将人追回来也就罢了,往后再作计较,却不料一去直到晌午,不见人影,杳无音讯。宫中来人三催四请,正慌得不知该怎么回才好。」 信中那般文绉绉的遣词用句,显然是玉若自行加工过的,绝不会是安弥本人的手笔,此刻听在耳中,联想起那张灿烂的少年人的脸,怎么听都不匹配得很,只觉怪异。 在她四平八稳的禀报里,郁瑶的火反倒比刚才熄下去一些,一时间仿佛并不觉得如何,只是静静地揣度着她三两句间的事态。 直到手背忽然被季凉的掌心轻轻覆上。 「小心,」他低声道,「别弄伤了自己。」 郁瑶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窗边听着禀报,双手紧紧地握着窗棂,那木条都快将手心硌出了血痕。 她连忙松开手,藏进衣袖底下,因着不愿惊吓季凉,强忍着火气,直到将心头怒火都硬生生按平了,才吐出一口浊气,「实在是不像话。」 这小丫头,当真是被她惯坏了,即便她对安弥再怎么情真意切,她毕竟是亲王之尊,为一男子如痴如狂,追出京城去,眼下去向不明,她即便不把皇家规矩放在眼里,总也不能拿自己的安危开玩笑。
第110页 「立刻命人去查,」她沉声道,「他们二人究竟往什么方向去了。」 「是。」玉若应了一声,就要下去,却又突然被郁瑶叫住。 「还有,再替朕设法探查,额古纳音收到的急信,是否可知其中内容。」 眼前的情形,有些匪夷所思了,郁瑶总觉得,这两件事间,必然有着丝丝缕缕的联繫,只是她一时难以猜透。 她日前刚作试探,要郁瑾回去告诉安弥,邀他一同进宫赴宴,会一会额古纳音,他今天一大清早就留下离别书信,匆忙遁走,很显然,他与额古纳音相互认识,他应该也已猜到,郁瑶对他的身份不是一无所知。 而他又说,愧对郁瑾良多,那便是坐实了,他此前在一些事上有所隐瞒。 只是,瞧他避之不及的模样,仿佛他与额古纳音之间,并不是同一阵营的,那他们各自究竟在打什么样的算盘呢? 他们之间孰胜孰败,郁瑶的兴趣并不大,但她必须知道,他们是否想从大周朝攫取什么。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玉若的神情却比刚才更怪异了一些。 「回陛下的话,」她道,「并没有信使。」 「……什么?」郁瑶眯起眼睛。 「奴婢已派人详细问过驿馆的驿丞,她捶胸顿足,对天起誓,说绝没见过什么信使,只是早饭后,有一名随从自街上回来,与王女说了几句什么,王女的脸色立刻就变了,吩咐手下人收拾行装,自己便急匆匆地入宫向您辞行来了。」 「……」 郁瑶深吸了一口气,只觉胸中像堵着一块大石,但却反而使得她灵台清明,从前想不透的关窍,这一刻忽然都疏通了。 「他们使团一行人,可是已经走了?」 「正是,依照您先前吩咐的,由礼官好生送出城门外的,并不敢怠慢。」 郁瑶仰头长嘆一声,心中一时百感交集,不知该作何反应,只能道:「知道了,你先下去吧。若是查不到睿王和安弥的行踪,便看赫赫使团去哪里,大约也八九不离十。」 玉若不明就里,却也不会多问,只忠实地答应并退下了。 郁瑶只觉头疼欲裂,更兼颓唐挫败,拉过季凉来,埋头在他身上,唿吸着他周身清香,才感到片刻宁静。 季凉伸手替她揉了揉额角,轻声问:「你想明白什么了?」 「安弥。」郁瑶嘆息道,「是我大意了。赫赫人派遣使节来京城,请求通商只是一个幌子,他们是为了安弥来的。」 「这……莫非他是……」 郁瑶拍了拍他的手,「不错,正是。」 这件事,实在是她想得太复杂了。 她这些日子以来,沉浸在忙不完的政务中,看什么都像阴谋诡计,听闻额古纳音一行在京城四处游逛探寻,就疑心他们是在暗中窥探或布置些什么,见安弥一听要与族人见面,就匆忙逃跑,便认定他们之间有势力纠葛,不是同一阵营。 但撇开这些添油加醋的想像,事情其实可以很简单。 安弥是赫赫的王族,恐怕还是个地位不低的近支王族,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他编造了身世,一路跑到了大周的京城来,还同郁瑾这位亲王走在了一起。 两国交战,赫赫人担心他的安危,才特意以出使为名,由王女额古纳音带领队伍,光明正大地来京城找他,他听闻郁瑶有意让他们见面,自觉再也躲不下去,这才不告而别,一路逃跑。 而很显然的,额古纳音早就找到了他,并一直派人悄悄地盯着他,见他逃跑,这才顾不上什么礼节,即刻捲起行囊追赶而去。 若是她的推测没有错,这就是一出寻人的戏码,她自始至终,也不过是陪着做了一场戏,大家目的各异,各怀心思,唯独都和政局上的波云诡谲没什么关系。 早猜到这一节呢,她这些日子大可放宽心,也不必劳心伤神地去揣摩赫赫人的用意了,这额古纳音也是,如何就不能与她直说,或许她还能从中帮助转圜一下。 郁瑶正哭笑不得,门外却又传来玉若的声音,倒是有要事通禀。 她顿时一个头涨作两个大,今日一天,接踵而至的事还不够多似的,还能有什么? 然而玉若进得门来,说出的话却让她刚放松片刻的心绪,陡然绷到了极紧。 「西北军主将秦萱身中奇毒,昏迷不醒,前线无将可用,请陛下示下。」 第59章 最合适的人选 郁瑶从太极殿回来的时候, 整个人笼罩着一层黑气,脸色阴沉得可怕。 午后接了急报,她立刻召群臣商议, 可怜那些原本来席间作陪的大臣,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匆忙拖了去, 这一日里是来回折腾得够呛。 赫赫使团来的时候,提的名目是请求通商,还以前线停战表示了诚意, 然而眼下,使团前脚刚走, 后脚边境急报就入京, 说是主将身中奇毒, 将士群龙无首。 这一计算,显然是使节还在京城的时候, 秦萱那边已经遭暗算了。 这厢花言巧语稳住他们,那厢却偷偷摸摸下黑手, 如此行径,堪称小人。 群臣也顾不得仪态,在大殿上便炸了锅, 破口大骂者亦有之,这一回倒是不相争了,意见空前地统一, 赫赫国行事阴险狡诈,必得出兵给他们教训。 郁瑶坐在龙椅上,只问了一个问题:「依诸位爱卿所见,命谁担任主将为好?」
第111页 一班大臣顿时面露难色, 小心翼翼地提了几个人选,自己的底气也不足。 大周朝的现状,其实就是无将可用了。 大周国力强盛,富庶安逸惯了,除了在西域与赫赫常年纷扰不断,其他边境大抵称得上安宁,因而自先帝晚年起,对军队的支持力度就已经渐渐减弱,到了太凤君掌政的时候,更是如此。 从前是季安骁勇威武,一夫当关,令西域诸国忌惮,自她带领军队被困迷宫城,投降于赫赫之后,大周的损失便极惨重,一时元气大伤,对西域的掌控大不如前,这也正是当年太凤君那样暴怒,要将季家满门治罪的原因。 后来,其实是季凉力挽狂澜,别人是英勇作战,他是置性命于度外去拼杀,以惊人的速度一路挣军功,承了他母亲的衣钵,成了云麾将军,统领西北军,镇守西域,这才将局面稳了下来,乍一看,还以为同以前季老将军在的时候,没有什么两样。 然后,季凉入了宫,他昔日的部下秦萱顺理成章,成了新一任主将,尽管也尽忠职守,但不论是能力还是歷练,终究是逊了一筹的。 而如今,连秦萱也身中奇毒,西域守军的境况,便如履薄冰,不过勉力支撑,但凡遭遇些许打击,都有可能全军溃散。 当务之急,是找出一个能接任的人选,即刻赴任,稳定军心,组织防守。 然而,秦萱自己也年轻,手下的资歷就更浅,目前西北军的副将,要能统领整支队伍,显然是不够资格的。 但国中其余的将军,一来储备也不多,无非拆东墙补西墙,二来都在南北各处,对西北大漠的环境和赫赫国军队的作风,都陌生得很,强行调去支援自然可以,可成效如何,却很难说。 大臣们小心翼翼地列出了几个名字,龙椅上的女皇都不曾表态,她们也不敢轻易多言。 实际上,谁都明白,眼下最适宜的人选,倒也不必捨近求远,就在大周的后宫里,陛下的身侧。 季凉,季将军,原本就是西北军的主将,上到地形气候,敌军作风,下到我军将士的细枝末节,无不熟稔,若论如今临危受命,不可能再有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唯一的问题是,他如今已卸了官职,成了陛下的枕边人,并且是眼看就要册封凤君的,被陛下疼爱得跟什么似的。 谁要是敢同陛下说这个话,恐怕是嫌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久了。 因而,一群人支支吾吾,察言观色,直商量到天色墨黑,也没有商量出什么实质性的结果来。 郁瑶自然也知道,她们提出来的那些人,没有一个能用的,见天色已晚,也只能强忍着心烦,让她们先出宫回府,自己憋着一肚子闷气回了长乐宫。 进门前,她有意将面色缓和了,唯恐让季凉忧心。 一踏进去,就见季凉正在等她,见了她,起身迎过来,问:「小厨房热着菜,我让他们端上来,可好?」 其实郁瑶毫无胃口,但也不忍让他失望,更何况,她不用猜也知道,他一定自己也没用过晚饭。 「好。」她向季凉笑了一笑,「传膳吧,一起吃一点。」 菜很快送了上来,她只看一眼,也知道是用了心的,都是不复杂的家常菜色,清清爽爽的,倒还让人有几分胃口,要是御膳房常见的那些功夫大菜,在如今这样焦躁心境下,还真是食难下咽。 她取了白瓷碗,将山药排骨汤替季凉盛了一碗,放到他面前。 季凉忍不住勾了勾唇角,「你是女皇,做这些事情,像什么话。」 郁瑶心里不由好笑,暗道,这人也只剩下嘴上装模作样的工夫,早就被她宠得心安理得了,倒也没见他惶恐不敢接下。 「那又怎么了,你是我夫郎。」她淡淡道,「刚才回来的时候,觉得风有些凉,你喝口热汤暖暖身。」 一顿饭不过闲话家常,郁瑶实则吃不下饭,为免季凉察觉,还是努力吃了好些。 她自以为装得还算如常,因此,饭后饮茶时,季凉开口问她时,她着实噎了一下。 「你召见群臣,是去商议选谁接替秦萱了,对不对?」他道。 郁瑶不敢看他,只垂眼看着杯中热气氤氲,轻笑了一下,「又在过问朝政了。不错,是去了。」 「可讨论出什么结果了?」 「还没有,今日天晚,让大臣们先回去了。」郁瑶淡淡道,「不过我心中大约已经有数,明天上朝时再商议也就是了。」 她只一味盯着茶杯,一口接一口地喝茶,用以掩盖内心不安,并不敢转头看季凉的神情。 于是,她就听着身侧沉默了片刻,过了好一会儿,季凉忽地笑了一声,「怎么,如今你出息见长,也敢骗我了?」 「我没有。」郁瑶本能地抬高声音,扭头看过去。 就见他似笑非笑地望着她,脸上故作骄矜,眼中笑意却是暖的。 郁瑶心知被他下了套,半是无奈,半是置气,凑过去将人一搂,不由分说俯下首去,轻轻一张口,将他耳垂含进口中。 「啊……」季凉顿时倒吸一口气,轻轻推她,「别闹。」 郁瑶将人放开了,故作威严地逼视着他,「朕的阿凉胆子不小,不但敢过问政事,眼下都敢拿捏朕了。」 她连帝王身份都搬了出来,却也吓不着季凉,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笑意宁静,「西北军主将,朝中哪里还有什么合适的人选。」
第112页 「……」 「是那些大臣不敢同你提,还是已经开了口,但是被你压了下来?」他笑得甚至有些顽皮,「这还现放着一个人选呢,总不会这样快,就被忘干净了吧?」 他语气轻松,郁瑶的眉头却止不住地沉了下来,连带着声音也带了两分火气。 「你别动这个念头。」她板着脸道,「不可能。」 季凉看着她,控制不住唇角慢慢扬起。 他还不曾挑明,不过是试探了一句,她已经这样急不可耐地驳回,素日对他连声音都不捨得稍大一点,这会儿却罕见地冷了脸。 想来即便她不愿承认,但她心里也是明白的。 他,就是最好的那个人选。 「阿瑶,你知道的。」他放缓了声音,慢慢道,「我在西北军三年,任过主将,和对方大大小小交手无数,不论对敌军还是我军,我都是最熟悉的那个。赫赫人在我手上吃过的败仗不少,我去,能让他们忌惮,也能振我军士气,无谓让陌生的将军来,花费时间磨合。」 郁瑶一张脸冷得像铁板,但是季凉细心,留意到她握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手指都握得青白。 「不可能,你是我的夫郎,我大周朝的凤君,没有重新上阵的道理。」 季凉走近过来,一反寻常的守礼自持,竟主动伸出手,轻轻地从身后环住了她的腰。 「为何?难道你也与寻常女子一样,认为男子便该深居内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相妻教女?还是……」 他贴近郁瑶耳边,声音放得极低,气息暖暖地一阵阵扑在她耳廓上,「还是,你怕我有意外。」 郁瑶的眼睛陡然红了一红,回身勐地把他按进怀里,「你明明知道,还同我提!」 季凉看着她发狠的模样,心底酸涩里却泛出一股暖意来,反而只觉分外坦然平静。 「我明白,我都明白。」他柔声道,「可是你也须明白,我此番自请上阵,并非单单为你,也是为了大周黎民百姓,你不愿我去前线冒险,但你可问过,百姓需不需要?」 「我能有办法……」 「我从不疑你的帝王之才,」季凉凑上来,在她唇上轻啄了一下,将她的话温柔地堵了回去,「可我在军中数年,我比你还要清楚,大周没有适合与赫赫人对阵的将领了,你也不能为无米之炊。」 他从未这样主动往郁瑶的怀中送过,身子暖热,声音惑人,几乎让人难以招架。 「你也说了,我是你的夫郎,没有你在前朝焦头烂额,我在后宫心安理得的道理。既然我是最适宜的人选,前线将士需要我,百姓和大臣们也乐见,也能为你分忧,为何我不能去?」 郁瑶从不知道,季凉这般主动的时候,简直像勾魂夺魄的精魅,她只觉得全身绵软,像要淹没在他的热意里,偏头脑中有一根弦被挑着,一阵阵地发疼,引得她的眼泪快要不争气地漫出来。 「阿凉,我不要……」 「你不要什么?」季凉轻笑了一声,俯首过来,遮挡住了她眼前的光,「不许说话,亲我。」 作者有话要说:  阿凉真好(抹泪) 第60章 御驾亲征 马车碌碌, 已经用了最快的速度前行,望着窗外人烟越来越稀少的土地,还有扑面而来的沙尘, 郁瑶的眉头始终紧锁。 他们已经离京半月有余了。 那一日之后,她登上太极殿,向朝臣宣布, 季凉将会重披甲冑,回到西北军担任主将,解燃眉之急, 满朝文武叩拜称颂,激动涕泣, 简直要将季凉捧成活菩萨一般。 而在她们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 郁瑶紧接着公布了另一道旨意—— 她将御驾亲征, 与季凉一同前往西北边境,由宁王在京中监国, 报送至朝中的大小事宜,均由宁王定夺。 话音一落, 满殿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如沸油沾水一般,百官皆下跪叩首, 口称三思。 只是郁瑶的心意已决。 朝中无将可用,季凉身为后宫君侍,自请重披战甲, 官復原职,回到边疆统领军队御敌,既是为她分忧,更是为家国, 为黎民计,她身为一国之君,即便心痛不舍,也无法阻拦。 若她为一己之私,不准季凉上阵领兵,便是愧对天下。 但站在妻主的身份上,假若她听凭季凉独自上战场,而自己安居遥远的京城,那又如何配为人妻主? 那一夜,季凉累极而眠后,她却睁了一夜的眼,直到天明,她做的决定便是,随他一同去西北大漠。 大周朝的江山,如今大体安定,除了西北与赫赫国相争,常年不休,自她掌了实权以来,每日大多精力都花费在了处理军政上,其余各部各司倒还都能按部就班,运转自如。 如今她亲自前往边疆,各类军情急报无需路途遥远,耽搁时日,她当即便可定夺,若有需要朝中协助行事的,便快马加鞭将旨意传回京城,倒比从前还要来得简便高效些。 而留在京中监国的宁王,她也是再放心不过的。 那是她的亲姨母,从前先帝还在时,就与先帝关系融洽,既有同胞之情,也有君臣之义,在当年季安降敌时,曾力挽狂澜,劝阻了太凤君将季家满门降罪,后来在郁瑶夺权时,明里暗里也多有相助。 假若她还不能令人放心,那郁瑶也再找不出合适的人选了。
第113页 何况,郁瑶的心里还有最后一层打算——她已经留了密诏,假若十分不巧,她与季凉都在战场上遭遇不测,便由宁王登基继位。 从血统礼法上说,传位于姨母,不如她那几个皇妹正统,但那些小亲王年纪还轻,唯一争气些的郁瑾,偏偏情窦初开,一腔热血,眼下不知追着安弥跑到哪里去了,也只有她这位姨母经得了事,有治国之才。 万一真走到那一步,想必她也没有愧对这半途接手的,大周朝的江山。 帝王亲征一事,在太宗时亦有过先例,尽管郁瑶在武德上显然逊色许多,但鑑于她治国贤明,且在要事上有雷霆手段,群臣也并不十分阻拦她,依着场面喊了几回陛下三思,也就领旨受命了。 只不过,郁瑶留下的旨意,还有一处蹊跷—— 她下令,她与季凉亲征之事,出了太极殿,不得透露半分,反而要对外放出风声,说是女皇急病,卧床不起,由季凉侍奉着在宫中静养,朝政全交由宁王打理。 如此,才能使赫赫人放松警惕,为他们行事抢得先机。 但这样一来,他们一路西行,便不能透露身份,也不能用正经的皇家仪仗,只能组建起一支普通的车队,由郁瑶假拟了一道旨意,给自己封了一个莫须有的巡按身份,称自己是受了陛下命令,前往边境察看西北军如今情状的。 迫不得已,条件的确是艰苦许多。 前些日子走的是平原官道,驿站也好一些,这几日进入了西域地界,目之所及皆是黄土沙尘,不见绿树,只见半枯不枯的胡杨,像荆棘一般支棱在沙地里。 他们乘坐的也是寻常马车,远不比帝王车驾舒适,为了紧赶慢赶到军中,一路快马加鞭,颠簸得郁瑶都难受,季凉身为男子,终究身体弱些,这两日都脸色发白,即便他强撑,也能看出显而易见的疲乏。 「阿凉,让马车停下歇歇吧。」郁瑶去牵他的手,低声道。 季凉靠在马车的侧壁上,合着眼,似是在假寐一般,只是脸色雪白,额角一层薄汗,暴露了他此刻便是在强忍不适。 郁瑶伸手过去,刚摸到他的手,便忍不住一颤,他掌心湿冷,尽是冷汗。 而他睁开眼,却淡淡地摇了摇头,「无妨,下一个驿站也不远了,赶路要紧,不必无谓耽搁时间。」 「赶路也没有你的身子要紧。」 「我怎么了?」季凉勾起唇角,硬是强掩疲态,挤出一丝笑意来,「我在战场上这几年,我们之间谁更强健一些,还真说不好。」 郁瑶看着他逞强的模样,心里酸涩难当,却也知道无法与他硬碰。 她的这个夫郎,一向主意大得很,尤其是在军机一事上,若是因身体不适,停下来作休息而耽误时机,他心里还不知要如何与自己过不去呢。 她嘆了一口气,扬声对外面道:「给我些水。」 玉若原是坐在门帘外面的,闻言便掀起门帘,送进来一只水袋。 郁瑶接过来打开,一手揽着季凉,一手将水餵到他唇边,心疼道:「那喝些水吧,还能缓一缓。」 这一回出宫,一应事宜大不如从前,一来是为伪装掩饰,避人耳目,无法用那样大的排场,二来在能带的这些人里,又尽可能添了侍卫,以防万一,所带的宫女侍人,不过刚够照应而已,许多事情都做不了讲究,只能亲力亲为。 见她一脸担忧将水送到嘴边,季凉还忍不住轻笑了一下,一边自己伸手去接,一边道:「哪里就这样金贵了,不过是车走得急了些,这几天精神稍有些不济,要让旁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是怎么了呢。」 他接过水去,刚浅浅喝了一口,然而此时,车忽然重重地颠簸了一下。 一瞬间,季凉只觉腹中滞重,连同胸口也气闷,兼带着突如其来的反胃,使得他骤然俯下身,以袖掩唇,好容易没有呕出来,一口水却全喷在了自己的衣衫上。 「阿凉!你怎么了?」郁瑶慌得一把抱紧他,一边对外面喊,「停车!」 她话音刚落,外面的车妇才刚一收缰绳,季凉却陡然抬头,尽管声音带着无力的喘息,却还要勉强对外面道:「不必停,继续走。」 「你……」郁瑶又急又气,不知该怎么说他好,「自己身子都不要了?」 他们这厢意见不合,玉若便掀了门帘进来询问,问明了情况,却也有些为难,斟酌着道:「此番出来,实在准备不周,荒郊野岭的连个热水都没有。下一个驿站大约还有五六里路,陛下您看,是否到了驿站再做休整,东西也齐备些。」 郁瑶尽管心焦,细想下来倒也是这个理,只能吩咐车妇将车赶得稳当些,别再让季凉这般难受。 玉若重新放下门帘,郁瑶一扭头,就见季凉轻轻牵着她的衣袖,对她笑,「何须大惊小怪,不过是偶有不适,不打紧的。」 「你可不许胡来。」郁瑶擦了擦他额上的汗,只觉心悬得发慌,「你究竟怎么样,要同我说实话。」 「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到驿站歇一歇就好了,我说的便是实话,又没有哄你。」 「……」郁瑶憋气地看了他一眼,将人抱在怀里,闷声道,「早知道,便不该答应你,我随便调哪个将军来,都不该同意你来。」 季凉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虽面色仍然虚浮,终究是比方才看起来好些,「多大的人了,说的什么气话。不是我自夸,大周朝的将军,还有哪个比你夫郎厉害的没有?」
第114页 「你啊……」 「若不是在宫里待久了,把人养得都金贵起来,我比如今还要厉害一些。」 这话倒并不是作假,季凉从前在军中的时候,什么样的苦没吃过,策马疾奔三日三夜,眉头也不会皱一下,别说男子了,军中的女兵女将,多数也比不过他去。 这一回也不知怎么了,出京的时候还好好的,行至半途时,便觉身子较往常疲倦许多,到了西域地界上,更是时常倦怠不适,动辄烦闷滞重,只觉从未有过的异样。 他已经竭力掩饰,尽量谈笑如常,却掩不住面色煞白,闹得郁瑶提心弔胆,每日要悔恨三回不该答应他重新披挂上阵。 季凉的心里倒也是后悔的。这还只是坐马车,不曾上战场呢,便成了这样,莫非他在宫中这半年,真的将身子养得这般不中用了? 郁瑶一路抱着他,替他抚背顺气,柔声哄着,幸而驿站倒也离得的确不远,过不多时便到了。 郁瑶率先跳下车,再扶着他慢慢下来,见季凉脚步虚飘,远不如往日,忍不住心疼更甚。 那边驿丞在西域驻守多年,难得见到朝廷派来的队伍,听闻是巡按来察访军情的,激动得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摆,顶着花白髮髻道:「下官恭迎巡按大人。咱们小地方,条件远不如京城,还望大人海涵。」 郁瑶没有工夫同她客套了,按捺着心急道:「有劳驿丞,我夫郎身子不适,不知可否带我们进屋,再替我们备些热水?」 「好,好,快进来。」驿丞忙道。 一行人跟着她,正要进去,却不知从一旁哪里,忽然冲出一个矮小人影来。 跟着郁瑶来的人,尽管都装作寻常随从模样,实则多半都是侍卫好手,立刻警觉,有的飞身上前擒拿,有的迅速围拢到郁瑶身边。 本被她扶在怀里的季凉也一个旋身,将她推到身后,「小心!」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11 17:00:00~2020-11-12 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dee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1章 夫郎体弱 郁瑶眼前一花, 还没待反应过来,来人已经被侍卫按倒在地。 她也来不及看对方究竟是什么来头,慌得一把抱住季凉, 急道:「你做什么,不顾自己了?」 季凉方才急着护她,倒不觉得如何, 此刻见对方为侍卫所制服,心放下来,身子一松懈, 才觉得胸腹之中翻江倒海,不适更甚, 忍不住脸色又白了两分, 皱了皱眉, 才强忍住那一阵翻涌。 郁瑶抱他在怀里,气得眼圈发红。 放着这么多侍卫吃干饭呢, 何须他忍着不适来护她? 而那一边,被制服在地的刺客, 却并不挣扎打斗,也不破口大骂,反而匪夷所思地, 爆发出了一阵哭声。 郁瑶一愣,扭头看过去,就听侍卫的声音也有些迟疑, 「回禀……大人,这是个孩子。」 她仔细一看,的确,还真是个孩子, 大约没到十岁的小女孩,头髮还有些发黄,扎的两只辫子有些蓬乱了,衣裳此刻沾了些浮土,但大抵还是干净整洁的。 她被侍卫面朝下按倒在地,不能动弹,只能勉强梗着脖子,放声大哭,声嘶力竭。 侍卫们脸色有所迟疑,但却无人敢动作,连手上力气也不敢放松半分。 虽然这看起来,的确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孩子,但这个年纪的女孩,尽管身量未足,如果是有人蓄意操控,从小训练的杀手,要对不擅武功的成年人动手也是足够了。陛下此番秘密出宫,假託了巡按的身份,假如真有刺客能追到这西域边疆来,绝对非同小可,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郁瑶看那女孩哭得悽惨,既有不忍,又不能不疑,正打算小心问几句话再作定夺,一旁的驿丞却忙忙地上前来赔笑。 「误会,误会一场。」这老妇颤巍巍道,「大人放心,这不是刺客,只是一个痴傻的孩子。」 「痴傻?」郁瑶蹙眉道。 驿丞脸上便微露难色,「下官同大人说实话吧,咱们这小地方,叫做安都县,这孩子乃是前任县令的独女,自从前任县令在任上突然病故,她就成了这副模样。」 「哦?」郁瑶虽觉离奇,但既然驿丞作保,她也无意为难一个孩子,便道,「那放了她吧。」 侍卫听命松手,却不料那孩子得了空,忽地一个箭步向她直冲过来,口中高喊:「还我娘亲!你们还我娘亲!」 一群侍卫顿时脸色一变,眼看就要上前抓住她,老驿丞慌忙抢到郁瑶身前,将这女孩拦住,连声哄道:「你娘亲到衙门办公去了,你莫闹,快回去寻你哥哥,别让他着急。」 女孩瘪了瘪嘴,眨巴着眼睛看了看她,虽然脸上还挂着泪珠,倒当真乖巧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开去了。 一行人倒是被这个场面闹得都有些无措。 驿丞转身赔笑,道:「让大人受惊了,下官刚才把她哄走了,无事的。」 郁瑶看了看女孩远去的背影,轻声问:「当真是个傻孩子?这样哄也听?」 驿丞忙不迭点头,「是呀,好哄得很,除了脑子有些毛病,其余哪里都好。她还有个哥哥照顾她的,只是她哥哥要做工维持生计,不注意就经常让她跑出来了。她除了问娘亲,也不胡作非为,大傢伙都不忍心为难她,能让就都让着。」
第115页 郁瑶点了点头,心道这里的民风倒还淳朴。 只是,如果真像驿丞所言,这孩子的母亲乃是前任县令,在任上病故的,这事却也不能坐视不理,让大周官员的遗孤沦落到这一步,这是朝廷的失职。 她打定主意,稍后要吩咐人妥善安置,还要查清当年其中细节,假若有哪些官员该上报的隐瞒不报,该抚恤的私吞囊中,那一定是要处理的。 她这样想着,此刻却顾不上安排,只赶紧扶着季凉,进了替他们准备的房间。 这显然已经是边疆驿站里最好的屋子了,又着意收拾添置了一些,但同宫里比起来,自是简陋非常。 郁瑶将人扶到床上坐下,环视了一圈四周,带着歉意道:「阿凉,此处不比京城,委屈你了。」 季凉倒不觉得如何,他在军中的那三年,睡的都是营帐,泥地里、马厩边也不是没有睡过,那时候要是有这样一间屋子,简直像是人间仙境一样了。 他只笑了笑,倚在床头道:「哪有那样金贵,已经很好了。」 郁瑶见他脸上几无血色,越发心疼非常,一边蹲下身替他脱鞋袜,一边道:「你且躺一会儿,我已经让人去请郎中了,这县城小得很,约莫很快就能到。」 「别……」季凉气息低若,却仍挣扎着将腿往袍子下面缩,「你怎么好做这样的事,我自己来。」 「我自己的夫郎,怎么了?」郁瑶不为所动,轻巧迅速地替他脱了,又将他抱上床,扯过被子盖好。 她看着被子里的人,脸色本应苍白,却硬生生羞出了些许红晕,忍不住轻轻摸了摸他的额发,「你啊,身子弱成这样,还不让人省心,成日里逞强。」 季凉虽也觉得,自己此番的病来得很是蹊跷,与过往都不相同,却犹自不服气,还要道:「我不过就是赶路累了些,在驿站好好休息一两天就没事了,哪里需要请郎中这样小题大做。」 郁瑶本就心疼又心急,听了这话,更是生气,道:「你还说?我明日就下令回京去,让太医好好治一治你。」 「……」季凉若不是实在乏力,就要笑出声来了,忍不住无奈摇头,「你几岁了,还耍这样的无赖?」 郁瑶低下头去,在他唇上轻吻了一下,声音沉沉:「我还要问你呢,你都多大的人了,半点也不拿自己的身子当一回事。我先给你把规矩立在这儿,病不养好,不许启程,即便是到了前线,你也只需在帐中发号施令,不许亲自骑马上阵。」 「胡说些什么。」季凉不由从被子里伸出手来,轻拍了她一下,「那我这个将军还千里迢迢来做什么来了?岂不是浪费大周的人力物力,又无法对前线战局起任何作用?」 「……」 「我从前带着伤还能上阵,如今不过身子乏些,又怎么了。最多休息两日,必须启程继续赶路,不可再耽搁。」 郁瑶看着这固执至极的人,心里一刻不停地在冒火,而更令她气愤的是,连她自己也知道,于朝廷于军机,季凉都是对的。 只是她身为妻主,心里怎能捨得。 她恨恨地咬了咬唇角,倾身过去,故作兇狠地将人一按,「我看,你这病既不想让郎中好好治,那只能我来好好治一治你。」 不料季凉丝毫不惧,反而微微笑了笑,仰头在她唇上轻碰了一下,「你倒是说说看,你要如何治法?」 她的大将军,如今可真是今非昔比了。 郁瑶既好气又好笑,也被激起了斗志,俯身深深吻上那柔软双唇,手一边掀开被角滑进去,一边囫囵道:「这可是你惹的我,一会儿可不许叫。」 但实际上,她也不过吓唬人罢了,季凉身子虚弱成这样,她也不捨得真对人做什么,至多只是在那唇齿间缠绵一会儿,尝两口甜头,连搂住他腰身的时候,动作都格外轻柔,唯恐碰疼了他。 季凉也知她有分寸,扬起唇角,去应和她的吻,声音略略沙哑,溢出浅浅喘息。 然而忽然之间,他的声音陡然变了调,忍不住「哎哟」一声痛唿出来。 郁瑶赶紧停下,吓出了一身冷汗,慌忙抱着他道:「怎么了?阿凉,你哪里不舒服?」 季凉眉头紧蹙,额上汗珠涔涔,素日他与郁瑶温存,只觉全身暖意流淌,如云里雾里,今天却也不知怎么了,忽然觉得小腹坠胀,一阵阵地发紧,前所未有地酸痛。 郁瑶见他模样,怕得一叠声唤他,他只无暇应声,喘息了片刻,才稍有好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大约是这两天累得紧了,不妨事的。」他声音微弱道,「只是今天有些受不住了……」 郁瑶怕都来不及,惊魂未定,哪还捨得折腾他,急道:「如何就会这样了,你等我出去催一催,郎中怎么还不来。」 季凉怕吓着了她,勉力微笑,「请郎中一来一回也需些时候,也不能让人飞了来。我不过刚才一时间有些难受,现在已经没事了,要不然你去要些热水,泡壶茶喝,好不好?」 他极少对郁瑶提过什么要求,此刻气若游丝,郁瑶只觉得心都快疼裂了,赶紧应了,叮嘱他好好躺着,自己飞快地往外跑。 因刚到驿站,郁瑶体恤各人一路奔波辛劳,让他们进各自房间放下行李略作休息,因而门外也没有侍人候着,她自己下到了一楼大堂,去讨热水。
第116页 这小小驿站也实在可怜得很,老驿丞一个人包揽了大半事务,正在端为数不多的点心,听她要热水,放下盘子应道:「有,有,已经备好了,下官这就去厨房里取。」 刚要转身,忽然一拍脑袋,「哟,险些忘了,那位公子是特意来求见大人的。」 郁瑶循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就见角落里站着一个少年,身形纤瘦,眉清目秀,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手上提着一个布包袱,神情略显局促不安。 她心里惦记着季凉,哪有闲工夫见什么人,但人都到眼前了,不得不问一句,只能悄声问:「这是……?」 「哦,这就是先前那女孩的哥哥,听闻自家妹子惊扰了巡按大人,特意来赔礼道歉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小天使们猜得好厉害,我这不发喜蛋喜饼很难收场哈哈哈~感谢在2020-11-12 01:58:20~2020-11-13 17:59:2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dee 2个;爱谁谁了啦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2章 只是有喜了 尽管郁瑶心里十分不耐烦, 但既然对方如此懂礼数,她却也不好拂了人家的面子,趁着驿丞去取热水的当口, 也只能同对方客套几句。 她走近前,和气道:「公子多礼了。」 那少年原本就紧张得很,双手紧紧地攥着手中布包袱, 听她骤然搭话,手一颤,险些将包袱掉落在地上, 嗫嚅道:「草民参见大人。」 随即又不讲话了,双眼只盯着地上。 郁瑶其实心急得很, 但也知道, 此间男子多半是这副模样, 边陲地方的县令,本也只是个小官, 何况他母亲于任上暴毙,他既要照顾妹妹, 又要讨生活,大约过得很是不易。 面对这副情景,她也无法不耐烦, 只能和煦道:「不必害怕,有话放心地说便是。」 对方期期艾艾地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方才幼妹不知礼数, 冲撞了大人,还望大人见谅。」 胆量虽小些,言谈举止倒还是很懂礼数的。 郁瑶笑了一笑,「公子多礼了, 令妹年幼,原不是什么大事。」 她惦念着季凉,客套过后,便想着赶紧回房,一扭头看见驿丞已经提着水壶从厨房出来,便赶紧道:「公子不必挂怀,既然幼妹还在家中,还是早些回去看顾她吧。」 说着转身就想要走。 却不料衣袖忽然被扯住了。且对方看着柔柔弱弱的,这一下用的力还真不小,郁瑶顿时有些为难。 「公子……」她强撑笑意道。 对方却忽地将手中布包袱朝她手里一塞,低了低头,脸颊似是带着几分羞红,「这是自家做的糕点,聊表歉意,还请大人笑纳。」 他家境又不好,如何还能收人东西,郁瑶本能地就要推辞,对方却执拗地盯着她,甚至有些泫然欲泣。 「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草民自知,也难以入得大人的眼,只是一番心意,还望大人莫要嫌弃。」 话说到这个份上,郁瑶却也无法推辞,只能谢了他,好好地接过来。 这时,驿丞已到得跟前,殷勤道:「大人,下官替您将热水送上去吧?」 郁瑶心说,人家好歹也是官员,也不必成天做这些跑堂的活计,便伸手接过来道:「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就好。」 驿丞应了一声,小心将水壶递给她,还格外热络道:「那您好生照顾尊夫郎,要是有什么事,随时召唤下官。」 郁瑶谢了她一句,走上楼梯的时候,听见下面那少年低声问:「夫郎?」 驿丞也压着嗓子答:「是哟,这位大人是带着夫郎一同来的,你先时没瞧见,那叫一个体贴入微。唉,你呀……」 后面的话郁瑶听不着了,也无心留意,只小心地提着热水回了房中,进门就见季凉安静地躺在床上,脸色似乎是比刚才要好一些。 「嗯,这回倒还挺乖。」她嘀咕了一句,倒水泡茶,一气呵成。 季凉忍不住笑了一笑,看她下楼一回,手中提着一个包袱上来,随口问:「那是什么?」 郁瑶低头看了看,「哦,说是点心,是刚才那小女孩的哥哥来赔礼道歉,硬要我收下的。」 她说着,还当真打开看了一看,是西域特色的糕点,多放了些糖浆干果一类,与京城相比,绝称不上精緻,但想必也是做得用心了。 「要尝尝吗?」她问。 季凉轻轻摇了摇头,「我今日没有胃口。」 郁瑶不由得又是心疼,正要走过去陪他,就听门外传来玉若的声音:「大人,郎中到了。」 她连忙过去开门,就见外面站着一个中年女子,打扮利落,似乎成竹在胸一般。 她也顾不上许多了,格外客气道:「有劳郎中娘子跑这一趟,还请您替我夫郎好好看看。」 对方点了点头,「大人不必客气,叫我叶郎中就好。」 说着,就向床边走去,打开随身的药箱,在一旁的桌子上放好,回头道:「大人,我需冒犯,为尊夫郎诊脉。」 要是在宫中,传御医看一趟诊的阵仗可大了,给后宫君侍诊病,必然是要跪在帘子外头,悬丝诊脉的,郁瑶一向很怀疑,这般诊出来的准确度到底能有多高。 而在这偏远的西域,自然不能讲究这个排场,幸而季凉不在意,郁瑶更不在意,于是只从被子中伸出手臂来,让郎中如常切脉便是。
第117页 她站在一旁看着,面色勉强平静,心里却实在忐忑得很。 季凉一向身子强健,远胜常人,这回却不知怎么的,还未到前线战场,便在途中病了。 尽管她至今还能勉力克制着,不让自己显得过于焦灼,引得季凉担心,但她在心底早已悔了千百次,若是早知如此,她当初无论说什么,也不该答应季凉重返疆场。 她深知,在古时候,人一旦病了,便是可大可小,有不巧一些,因一场风寒便丢了性命的,也是常有。假如她的阿凉真的出了什么事,她…… 然而,她这厢心里打鼓不停,这叶郎中神色倒很平静,手指不过在季凉手腕上停留了片刻,便松开了,敛衽起身。 郁瑶忙问:「郎中,请问我夫郎如何了?」 叶郎中的唇边便带了一缕笑意,「恭喜大人,尊夫郎一切都好,不过是有孕在身,才会如此。」 「那就好,那就好。」郁瑶听她道季凉无事,顿时松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笑意,口中喃喃。 直到看见几人都忍笑望着她,尤其季凉的神情格外一言难尽,才后知后觉地张了张嘴,「您说他……怎么了?」 叶郎中大概见过得多些,也不十分奇怪,只是笑着拱了拱手,「大人,尊夫郎有喜了,他如今身体疲乏,神思倦怠,皆是月份小时正常的情状,不过孕夫不宜劳累,这一路舟车劳顿,也的确是有些辛苦了。待我开一剂安胎养身的药方,好生歇息静养就没事了。」 有喜……季凉的腹中,有孩子了?她这就要当娘亲了? 郁瑶只觉得头脑发懵,脚下打飘,整个人如在云端,毫无真实感,一时间都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还是玉若抿嘴笑了笑,道:「大人欢喜得连话都不会说了。叶郎中,今日实在有劳您了,请您随我来喝一盏茶吧。」 说着就将叶郎中请出去写药方领赏钱了,体贴地只留了郁瑶与季凉在房中。 直到众人都散去了,郁瑶才慢慢地走到床边,仍觉得脚下像踩着棉花一样飘忽,她伸手摸了摸季凉的脸,磕磕绊绊,「阿凉,你……我们……」 季凉的心里也仍眩晕着,只怀疑刚才郎中不是那样说的,是他自己听错了。 他早先还疑心,自己是常年征战,早作践坏了身子,因此哪怕日日夜夜与郁瑶在一处,如胶似漆,不似寻常后宫君侍要算着日子面见天颜,却迟迟未能有孕,丹朱还私下里劝过他,向太医院讨一副调养助孕的汤药。 却不料,他竟突然心想事成了。 他的手在被子下面,轻轻地覆上自己的小腹,心中五味杂陈,不知该作何反应。 如此一来,他近些日子的神思倦怠,浑身不适,突然都有了解释,他并不是病了,只是有孕在身,是他和郁瑶的孩子,他一直期待的孩子,唯独…… 这孩子来的时机,实在不巧。 他自请重披战甲,千里迢迢赶来西域领兵,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却忽然有了身孕,他该如何向郁瑶交代,又该如何向前线将士,向天下人交代。 直到郁瑶低下头来,在他额头轻轻印下一吻。 「阿凉,」她盯着他的眼睛,轻声道,「我们有孩子了,是我们的孩子。」 他这才好像突然觉得,一切有了实感,他摸着尚且平坦,与平日毫无二致的小腹,忽然脱口而出:「你喜欢他吗?」 问完了,才觉得仿佛是在犯傻,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然后他就眼看着郁瑶的嘴角扬了起来,却又把笑意强忍下去,故意板起脸来,「不喜欢。」 「……」 「这小东西,这么小就不让人省心,专会欺负他爹爹。」她故作生气的模样,手底下却极轻,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季凉的小腹,「这几天把我吓得够呛,还以为你怎么了。」 季凉啼笑皆非,哪怕心思再重,也忍不住被逗得笑出了声,一巴掌拍在她手背上。 「你胡说些什么?」他嗔道,「还没和孩子见面呢,就说不喜欢他,天底下哪有你这样当娘亲的?快,吞回去重说。」 他心里还真是有些讲究的,万一听说她不喜欢,孩子不来了可怎么办?这些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 郁瑶委委屈屈,瘪了瘪嘴,只能十分乖巧道:「好,是我错啦,我喜欢阿凉,也喜欢阿凉的宝宝,乖孩子要争气些,多体谅你爹爹,别再折腾他了,好不好?」 季凉看着她一本正经对着他的肚子说话的模样,只觉得既有些好笑,心里却暖融融的,思虑的那些担子也稍许往一旁搁了一搁,唇边不由自主泛起笑意。 郁瑶抱着他的腰,如往常一般在他身上蹭了蹭,对着他肚子嘆道:「你看吧,你一来,你爹爹就只喜欢你,不喜欢你娘亲了,还凶我。」 「你小心些,别压着孩子。」季凉轻推她道。 郁瑶顿时哀嚎,「你看你看,你爹爹心里没有我……」 「……」季凉面对这陡然和孩子争宠的人,也是哑口无言,几乎就绷不住笑,到底还是被她缠得没办法。 「好了,我身子有些乏,你要不要上来陪我躺一会儿?」他眼波婉转,瞥了她一眼,「可别说我不疼你。」 郁瑶得了便宜立刻卖乖,飞快地蹭上床,在他身边躺下,轻手轻脚抱住他,在他肩窝里落了一吻,「阿凉最好。」
第118页 作者有话要说:  渣作者敲门:恭喜陛下,贺喜陛下,请问您是想要女孩还是男孩…… 郁瑶摔门:guna~ - 感谢在2020-11-13 17:59:20~2020-11-14 16:13:3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爱谁谁了啦 3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3章 大雪阻道 十月末的天, 在京城还是穿上厚衣裳便能御寒的天气,在这西域边塞,却俨然已经到了凛冬, 两场寒风一过,竟然就下起雪来。 纷纷扬扬的大雪从天而降,真如鹅毛一般, 若说在京城还有街市上那一点热闹气儿,在这小小的安都县,天一落雪, 人人便都不愿意出门了,举目望去, 外面白茫茫一片, 苍凉冷寂, 像要淹没在天地间一样。 但面对这大雪,只有郁瑶一人不恼, 甚至有几分感激。 她往墙角炭盆里添了两块炭,起身将远离季凉的窗户开了一条缝, 又返回来,拉紧床帘,替季凉掖了掖被子, 问:「冷不冷?」 季凉微笑着摇了摇头。 这回出门,带的宫女侍人原本也不多,如今郁瑶更是不喜别人进屋打扰, 以免扰了他静养,力所能及的事都亲力亲为,看着她身为女皇却在这里做这些事情,也实在是难为了她。 郁瑶将手探进被子里, 摸了摸季凉的手,还好,倒是挺暖和,但还是问了一句:「我去替你沖个汤婆子来捂着,好不好?」 季凉忍俊不禁,看了看自己身上被她盖上的两层被子,面带调侃,「蒸馒头也没有你这样的,再捂下去,没准捂出个热伤风来。」 刚要站起身的郁瑶讪讪地又坐回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此间的条件与宫里天差地别,季凉是初次有孕,她也是从未照料过孕夫,处处紧张,唯恐哪里疏忽。边塞天寒地冻,为免冻着季凉,屋里必须多多地生着炭盆,但这里又没有上等的银炭,寻常黑炭烟气大,只能远远地摆着以免呛人,还必得开窗户透气,又怕让他扑了冷风。 如此一来,她是横也怕竖也怕,成日里焦虑,唯恐照顾得不周到。 季凉看着她的模样,都忍不住好笑,明明是自己有孕,却闹得她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 「你别忙了,」他道,「这几天夜里都没睡好,还不歇一会儿。」 的确,自从知道他有孕,郁瑶连夜里也睡不踏实,三不五时就要醒来看一看他,别说像从前一样和他折腾了,现在连抱他的动作重些都不敢,十足小心谨慎。 郁瑶在他床边安稳坐了,季凉看着她的脸,轻声开口:「阿瑶,等雪小些,我们就继续上路去前线,好不好?」 郁瑶方才还笑容可掬的脸,显而易见地僵了一僵。 「你别想了。」她低声道,「等雪停了就回京,前线如今有副将顾亦华接手,虽说少些歷练,但她跟在秦萱身边久了,做起来也有模有样,不必过于担忧。」 季凉一急,就支起身来,盯着她,「不行的,我知道她,她年纪虽长一些,在军中的时日也久,但为人老实木讷,让她服从军令,领兵打仗,那是好的,但她并非为将之才,要她与赫赫人周旋,发号施令,那火候便差了。」 郁瑶低沉着脸色,默默嘆了一口气。 她如何不知道,但是边塞本就苦寒,前线军营里更是什么都缺,常人尚且难熬,要他怀着身孕去,她如何能拿他的安危去冒险? 「你别管了,」她含煳道,「我会从其他地方调派将领,快马加鞭赶过去。」 「郁瑶!」季凉的声音陡然高起来,坐起身子,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臂。 郁瑶唬了一跳,就见他脸色严峻,唇角绷得紧紧的,眼中透着不容置疑的神色,「军情之事你不如我懂,眼下只有我去,才能令人安心,你不可拦我。」 说来也巧,自他们住进这处驿站,就天降大雪,难以行路,是以他们已经在此留了四日了,这些天里,郁瑶一边照料着季凉养身子,一边抓住时机劝他回京休养,可是季凉态度坚决,执意要上前线不可。 这几日来,每每谈到这个话题,总免不了一场意见相左,偏偏郁瑶又捨不得与他争,只能一味哄着劝着,实在无法了只能将话头搁置,过一阵再劝。 而季凉还从不曾如此刻一般强硬激动。 郁瑶见他都直唿她大名了,显然是真动了气,唯恐他伤身子,连忙将人抱住塞回被子里,声音也软下来,「你急什么,有话好说,伤了身子算谁的?快躺好别受了凉。」 季凉被她劝回去躺下,眼睛却仍直直地盯着她,「你得听我的,让我去军营。你是女皇,不可为儿女私情误事。」 郁瑶看着他的脸,五味杂陈。 虽说郎中诊出他是身怀有孕,并非什么旁的病症,总算让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他或许是初孕,月份小,这一路又的确辛劳,反应格外大些,成日里身子疲软,也吃不下多少东西,纵然在这条件有限的边陲小城,已经极力变着法地给他菜色翻花样,仍然不见丰润,反而眼看着脸都瘦了一圈。 这样的身子,去上前线,如何吃得消? 她知道,季凉对军情的判断全是对的,也知道她身为女皇,不可耽于一家一室,必要时该为万民表率,但话又有两说。
第119页 如果仅是她自己,要她亲自提刀上阵,她也是愿意的,可是眼下要领兵上阵的,真正能对前线战局起到帮助的,偏偏是季凉。 她只是半路接来了这副女皇的摊子,本质只是一个俗人,只想与自己的夫郎和和美美,白头到老,要她亲口同意自己的夫郎怀着身孕上战场,她做不到,万一他有半点闪失,都会比她自己去战场上丢了性命还要难受。 她不愿答应,却也不敢与季凉硬碰,只能採取迂迴战术,和他打马虎。 她隔着被子,安抚地在他肩头轻拍了拍,柔声哄道:「我算着时辰,药大约快煎好了,你好好躺着,我出去看看。」 季凉点了点头,她便轻手轻脚出了门。 厨房在楼下,玉若在里面看着煎药,没有旁人,她进去道:「辛苦你了。」 厨房不大,雾气缭绕,玉若第一时间还没有看见她,听她开口才发现,连忙道:「大人折煞奴婢了。」 郁瑶走近过去,见药还有一会儿才能好的模样,看四下无人,轻声问:「睿王的行踪,查到了没有?」 「睿王殿下的行踪,暂时还不可考,但是赫赫使团比我们只早一些,如今已经到了边境的最后一个驿站了。假如他们确实是追着安弥走的话,睿王殿下与他恐怕真是向赫赫国的方向去了,只不知如今是还在大周界内,还是已经……」 「胡闹,简直胡闹。」郁瑶低声骂道。 她插着腰,在狭小厨房里来回走了几圈,也压不下心头的气。 她此次乔装打扮,亲自前来边疆,除了陪同季凉一起赶到军营以外,也有另一个目的,就是试着找到郁瑾,将她带回京城,无奈先是季凉意外有孕,又是被大雪所阻,无法前行。 只要郁瑾还在大周境内,她就还有办法,但交战当前,赫赫国又行动诡异,出尔反尔,假如郁瑾真的追着安弥进了赫赫境内,那她真是说破天也难了。 一个亲王,跑到敌方国境里,岂非羊入虎口,自投罗网? 她仰天长嘆,只觉得挫败非常。 她堂堂一个女皇,眼下简直是左右为难,她想带季凉回京,季凉不同意,执意要去前线,她要继续前行找郁瑾,却也丝毫不知道她这个皇妹在哪里。 她咬着牙恶狠狠地想,要不是这丫头从前乖巧,在她夺权一事中又出力许多,真想把她丢在西域,让她自谋造化算了。 郁瑶这厢正在头疼,刚要同玉若商议,却听外间传来驿丞的声音:「巡按大人,您在厨房里不在?」 她赶紧收了声,应道:「我在,什么事?」 「搅扰您了,是那天那位公子,有事想求见您。」 哪位?郁瑶愣了一下,才恍惚想起有这么档子人来,从厨房雾气里走出去,问那驿丞:「可是前任县令的公子吗?」 「正是。」驿丞俯首哈腰地笑,「就在前厅里等您呢。」 郁瑶心里很疑惑,这大雪天的,寻常人都不乐意出门的日子,有什么事非得见她,但还是几步绕到了前厅,就见一个人影站在门口。 在外面的雪光映衬里,他即便裹着羊皮的袍子,身形也十分单薄,走近了看,头顶和肩上都落满了雪花,脸冻得红红的,显得有些可怜。 郁瑶不由问:「公子,不知冒雪前来,所为何事?」 对方含羞笑了一下,举起手中包袱,递到她面前,「我想着,前些日子送的点心不多,大约已经吃完了,也不知合不合大人的口味,这回换着法子又做了些别的,请大人尝一尝。」 「……」 这忽然一下,倒闹得郁瑶有些尴尬。 点心这种东西,收一回是谢礼,一而再再而三地送,就显得不那么必要了吧。 「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她斟酌着道,「那日原不是什么大事,不必这样客气,倒要令我于心有愧了。」 直到这里,她还以为,或许对方只是毕竟淳朴,那日里妹妹冲撞了她,不知该怎么表达歉意,只能用最笨拙的方式,一次次送自家做的点心来。 但是她话音刚落,对方却忽地上前一步,陡然贴到了她的面前,不由分说将布包袱塞到了她的手中,四手相碰,只觉得对方的手像冰一样凉。 她惊了一跳,又觉得骤然躲开太失礼,于是就见对方用水光盈盈的眼睛看着她,轻声道:「乡野粗鄙之物,大人若是嫌弃,也是应当的。」 这……是要怎么样?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14 16:13:31~2020-11-15 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爱谁谁了啦 5个;苏柠与鹿 3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二点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64章 纳他为侧室 郁瑶一时之间大窘, 碍于颜面,却也不好意思一下退开,毕竟对方还是一个弱男子, 不是洪水勐兽。 她干笑了两声,道:「公子误会了,这原是你的一番心意, 我感激还来不及,如何会嫌弃。」 那少年听了,方才还凄凄楚楚的脸上, 绽出一丝笑意来,抿了抿唇角, 「大人心胸宽广, 正直仁厚, 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 郁瑶心说,不过是收不收一包点心的事, 倒也不至于他夸赞得这样情真意切,不知道的, 还以为是她如何英明神武,为民除害了呢。
第120页 她被这一出闹得心里发毛,只想着如何敷衍两句, 尽快逃脱。 却不料,对方大约看出了她神情中的意图,与她相碰的手非但不退开, 反而一把握上了她的手背。 他大约是在外面行路久了,双手冰凉,激得郁瑶心里一颤。 「公子……」她为难道。 少年婉转抬眼看了她一眼,声音轻轻的, 「话说起来,这几日来,我还不曾告诉过大人我的姓名,实在是失礼了。」 尽管郁瑶实在也并不想知道,还是耐着性子问了一句:「敢问公子芳名?」 「我家姓柳,单名一个荫字。」 名字倒还挺雅致的,无奈此刻这个缠人的劲头,实在令人头疼。 郁瑶匆忙道了一声「柳公子幸会」,便想找准时机熘走,不料这柳荫脚下一动,旋身拦在她面前,将她去路拦得死死的。 她心里不耐已极,只是碍于对方是个男子,母亲又是在任上去世的官员,家眷没能得到妥善照料,显见得是大周朝廷的失职,因而不忍心对他疾言厉色。 只能按捺道:「不知柳公子还有何事与我说?」 柳荫的目光闪了一闪,脸上分明含着一丝怯意,却像鼓足了勇气一样,昂了昂下巴,「依大人所见,不知我还能入得了眼吗?」 「……」 郁瑶一时之间完全愣住,怔了片刻,才用难以置信的眼神望着他,「柳公子?」 柳荫的脸颊涨得通红,几乎像要滴出血来了,倒衬得他清瘦的脸是有了几分面若桃花的意味,他一双眼睛执拗地盯着郁瑶,暗含秋波。 「草民家贫,无依无靠,带着妹妹艰难度日,尝尽冷暖,从未见过如大人这般宅心仁厚的女子。那日幼妹冲撞了大人,大人非但丝毫不曾责怪,还对我以礼相待,从那时起,我便认定大人是难得一见的好人。」 他抬眼悠悠看了郁瑶一眼,含羞带怯,「若是承蒙大人不弃,我,我愿……」 这时,郁瑶眼看着他的背后,玉若正端着药从厨房里走出来,恰好将这段话听进耳朵里,顿时大张着嘴,用一言难尽的目光与她对视,仿佛十分犹豫是否该将自己埋进地里去,假作什么都没有听见。 她在心里暗骂,这丫头也不知道察言观色,过来帮个忙,只能自力更生,带着发僵的笑容道:「蒙柳公子错爱,令在下受宠若惊,只是我已有夫郎了,只怕辜负了公子美意。」 她心道,话说到这个地步,想必已经十分明白,却万万没想到,这柳荫轻咬了咬下唇,声如蚊蚋,却坚定得很。 「草民何德何能,敢奢望正夫之位?我只愿以小侍之身,侍奉在大人身侧,以回报大人的恩德,便知足了。」 郁瑶听着这话就十分离谱,她至多不过是没有怪罪他妹妹,又没有为他们做过什么,如何连回报恩德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她忍不住微眯了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的男子。 他这般急切,宁可屈居小侍,也要留在她身边,莫非是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 却在此时,她忽地听见玉若低低惊唿了一声:「季……郎君,您怎么下来了?」 郁瑶勐一抬头,顿时心陡然狂跳,只觉一盆冰水兜头泼到脚底。 季凉站在楼梯上,静静地望着他们,形容平静,脸色煞白,只仿佛画上的人一样,一言不发,也不知在那里站了多久。 郁瑶意识到眼前是何等情形,顿时头皮都要炸开了。 柳荫就贴在她的身前,含情脉脉地看着她,双手还握着她的手,此情此景,若说是毫无关系,连她自己听了都不信。 她慌得心都快跳了出来,也再顾不上什么礼数了,一把撇开柳荫的手,就要往前跑,喊道:「阿凉!阿凉,不是这样……」 她顾及着对方毕竟是个男子,没有好意思用多大的力,因而一推之下,竟然没有将他推远,那柳荫也算是毅力惊人,踉跄了两步,竟还挨上前来,执着地将手中包袱往她手里塞,口中道:「大人,这是我的一番心意。」 郁瑶也着实不明白,世间怎有这样不顾羞耻,一味纠缠的人,但她心思全系在季凉身上,正心急如焚,也顾不上与他推脱了,顺手接过来,便往前飞跑。 季凉方才站在那里,仿佛泥胎木偶一般,一动不动,这会儿见她赶过去,才好像突然回过神来,转身就要匆忙躲避。 然而他却忘了自己站在楼梯之上,返身举步之间,被台阶一绊,便止不住地向前跌倒下去。 「阿凉!」郁瑶心惊胆战,将包袱往玉若怀里一扔,扑过去将人抱住。 季凉脸色雪白,倚在她的怀里,并不挣扎,只是一手捂着自己的小腹,低垂着眼帘,只不肯看她。 她怕得乱了方寸,只知道搂着他一叠声问:「哪里伤着没有?有没有难受?」 季凉连眼神都不移动一下,直勾勾地看着地上,仿佛对她的问话充耳未闻。 其实他跌得并不疼,腹中也不觉得如何,只是心忽然冷得厉害,前厅门外的风雪一阵阵吹进来,扑在他的身上,却也比不上他心底寒意刺骨。 他只是这几日来,被郁瑶按在屋里安心静养,过分小心,时间久了,也觉得整个人都怠惰了,见郁瑶下楼去端汤药,迟迟不回来,这才想自己去看看,也藉机走动一会儿,却不料刚下了楼,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
第121页 那男子,离郁瑶那样近,几乎就扑在她的怀里,她也不见闪躲半分,还允许他握着她的手,那样眉目含情地看着她。 他清楚地听见,他说,愿意以小侍之身,侍奉在她身畔。 虽然他匆匆一瞥,看得不甚真切,却也能看见,那男子年纪比他轻许多,正是春草一样招人喜欢的时候,尽管瘦弱一些,但纤纤弱质,也惹人怜,若是好好打扮了,也是个俊秀的少年郎。 而他,年纪既长,又有孕在身,未来十月怀胎,都无法侍奉妻主,这样一想,倒也十分不令人意外,只是…… 他闭了闭眼,觉得眼底有些许温热。 罢了,郁瑶已是刻意避开他了,没有到他眼前来扰他静养,只是他自己不识好歹,偏要不声不响下楼来,才撞见这一幕,平白让自己吃心。 郁瑶看着他模样,只担心他是摔伤了,身怀有孕的人,尤其月份小,胎还不稳,如何经得起这样跌一跤,不由心急如焚,一边大喊请郎中,一边抱起季凉就往房里跑。 至于被她甩在前厅中的柳荫如何,她根本也顾不上了。 季凉明知自己并未伤着,却也并不开口阻拦她,只由着她安排,看着下面人着急忙慌地往外跑,自己被她一路抱回屋里,慎而又重地放在床上。 「阿凉,疼不疼?一定要和我说。」郁瑶手忙脚乱地在他身上察看,却也并不知道自己能看出什么,只觉得心砰砰直跳。 季凉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可悲。 她面对他的模样,当真仿佛珍爱到了极点,便如此刻,眼中写满焦急担忧,任谁看了,都会称赞她真是天下一等的好妻主,对夫郎关爱至此,假如不是……他片刻前亲眼看见了她与那少年在一起的话。 他极轻地摇了摇头。 他什么样的伤没有受过,不过寻常跌一跤,于他而言什么也算不得,只是即便他再怎样说服自己,世间女子皆是如此,心口却依然疼得狠了,眼前一阵阵地发花。 其实他知道,在大周,有些门楣的男子出嫁时,便会带着信得过的,年轻俊秀的侍人,作为媵侍,既是伺候自己的下人,也是妻主的房中人,待到自己有孕时,更是由媵侍正大光明地侍奉妻主,相互照应,一荣俱荣。若是媵侍有幸生下女儿,便可登堂入室,跃升侧夫之位,从此也算安享富贵。 这总归算是能拿捏得住的自己人。 若是因种种缘故,没有媵侍,或是无法满足妻主的,那便要由正夫做主,替妻主买了小侍回来伺候,如此方称得上是贤德。 他原本也是出身大家的公子,该懂的,他全都懂,只是他不愿罢了。 他一直固执地相信着,郁瑶与旁的女子都不一样,大将军在沙场上见惯了阴险狡诈,唯独在她面前天真得可笑,她如何对他承诺的,他一字不落却都信她。 他信她心里只有他一人,他信她不要后宫君侍,只愿与他厮守到老,哪怕丹朱多少次旁敲侧击,劝他即便听陛下这样一说,还是该为自己做些打算,他都不曾动摇。 却不料……罢了,终究是罢了。 他抬眼静静看向郁瑶,声音极轻,极温和,「那少年,便是你那日所说的,前任县令的公子吧?的确是个清秀佳人。」 他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的肚子,飞快地笑了一下,「我如今身怀有孕,不便侍奉,正想为你纳一房侧室,只是身在西域,不甚方便。如今正好,我过几日便代你前去下聘吧。」 作者有话要说:  哎哟,给阿凉唿唿,不会的不会的~ 要对郁瑶有信心!我渣但她不渣呀 第65章 暗藏玄机 郁瑶与季凉的争执, 是因为叶郎中的到来而被打断的。 只因下人们见了方才场面,一个个惊得魂都飞了,仓皇飞奔去请郎中。因着大雪的天气, 叶郎中原本不愿出诊,听闻是巡按大人的夫郎有滑胎之险,却也不敢怠慢, 一路紧赶慢赶往驿站跑。 她带着一身风雪跑进来的时候,郁瑶脸色煞白,心急如焚, 只知道拉着她喊:「快救救我夫郎!」 叶郎中着实被唬得不轻,连施针的准备都做好了, 匆忙替季凉诊了脉, 一颗砰砰乱跳的心才落回肚子里。 「大人稍安勿躁, 」她缓过一口气道,「尊夫郎并无大碍, 一切安好。」 「真的吗?」郁瑶犹自惊魂未定。 叶郎中嘆了一口气,到底医者仁心, 方才来时也听下人大致讲述了一遍事情经过,此刻见郁瑶如此紧张模样,难免有几分看不过眼。 她不由低声道:「草民痴长一些岁数, 别怪我多嘴,此刻知道心疼人了,刚才做什么去了?大人有如此俊秀知礼的夫郎, 又是刚有孕的身子,合该多体贴一些。」 此话一出,一旁随侍的下人都惊了一跳,慌得直给她使眼色。她不知道眼前站着的是什么人, 就敢出言教训。 郁瑶让她说得面红耳赤,尽管心里知道,自己并没有那番想头,但总归是她言行不谨慎,惹了季凉误会,自己心里有愧,不敢分辩,只一味低头赔礼,「叶郎中说的是,我谨记在心。」 床上躺着的季凉淡淡扫了她一眼,未发一言。 叶郎中看了看她,嘆息着摇了摇头,但幸而有惊无险,心里的担子也放下一些,只道:「那大人好生陪着尊夫郎吧,我再去开一剂安神的汤药,喝了后好好歇息,就没事了。」
第122页 直到所有人都退了出去,郁瑶的心渐渐定下来,才觉出身上一层冷汗,已经打湿了里衣。 「阿凉,」她走近床前,轻轻去拉他的手,心有余悸,「以后可不许吓我了,你要打我骂我,我没有二话,可不能伤自己的身子。」 季凉默默将手一抽,她便握了个空。 他垂眼不看她,微微牵了一牵唇角,「哪里的话,我如今有孕在身,为妻主纳侧室本是分内之事,我看那位公子相貌谈吐均是不俗,且是出身官员家中的,若是只收他作小侍,恐怕也辱没了他,还是聘作侧夫进门吧,你看可好?日后回了京中,再册封君侍,也不算委屈了他。」 郁瑶看着他的模样,见这人神情语气出奇地平静,却只一味躲着她的目光,心知他心里是伤得狠了,也不顾他反抗,上前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你做什么?」季凉骤然一惊,心知此时发作不合适,却仍忍不住心里悲怆,轻推她道,「放开。」 郁瑶嘆了一口气,任他怎么挣扎也不肯放手,只将他抱得更紧,在他耳边落下轻轻一吻,低声道:「你当真觉得他这么好?」 季凉抬眼看着她,一时觉得自己有些不明白她的所想了。 他便看着郁瑶唇边浮起一丝笑意,半是无奈,半是心疼。 「你要是真觉得他好,觉得他可怜,那我留些钱给他和妹妹过日子吧,也算抚恤官员之后。要是再不行,你就认他作干弟弟,替他择一门好的亲事。」她揉了揉他的头髮,声音既沉且柔,「反正我不要他。」 「你……?」季凉难以置信地看着她,眼睛里透着几分茫然。 他一时间竟分不清,与那少年举止逾礼的郁瑶,和此刻信誓旦旦的郁瑶,究竟哪个才是真的。 郁瑶眯眼笑了一笑,嘆了一口气,「一个夫郎还不够我操心的呢,哪还有心思想旁人?你想把他塞到哪里去,都依你,只是别给我找这些闲工夫,行不行?」 季凉与她四目相对,竟是无言。 然后额上便被她轻吻了一下。 「是我不对,方才让你吃心了,但你得信我,我对那个柳荫,半分兴趣也没有。」郁瑶柔声道,「我们在一起多久了,你难道还不知道,我心里是怎么想的?」 季凉刚才见他们贴近在一处,卿卿我我,只觉得心里泛酸,委屈万分,大约真是这些日子被她宠得厉害,一个没忍住,就什么都顾不上了,此刻冷静下来,才觉得有几分不好意思。 郁瑶待他如何,的确,不止他心里清楚,恐怕于全京城的人,都是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谈资。 若说她不好,那世间大约也再没有更好的妻主了,大约有所耳闻的人都要替她叫屈。 他回想起从前郁瑶为他做的事,再想想片刻前自己只顾着疑心,与她耍脾气的情状,脸不由得红了个透,偏转开去,只不敢同她说话。 郁瑶看着他的模样,也知道他心里是想明白了,忍不住带了一丝笑,轻轻将他的脸掰过来,不许他躲,在他鼻头上弹了一下,「那么轻易就怀疑我,知道错了没?」 季凉羞愧已极,目光半点也不看她,只想将脸往被子里埋。 但若是要大将军亲口坦诚一句错了,那真是强他所难了。 郁瑶见他脸红得快要烧起来一样,也不捨得再逗他,毕竟她知道,尽管季凉外表总是波澜不惊,对什么事都浑不在意一般,其实心里最敏感细腻,何况男子孕中,又格外多思一些。 她将他环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道:「好了,方才那般情景,任谁看到了也要多心,不是阿凉的错。但你也要相信我,我与那柳荫公子,的确什么都没有——我只是觉得他很奇怪。」 「奇怪?」季凉重复了一遍。 「他的母亲虽只是个县令,好歹也是读书出身,官宦人家,你看他的言行举止,也并不像不知廉耻的人,但他与我不过见第二面,就如此投怀送抱,主动请求做我的小侍,你觉得这不奇怪吗?」 郁瑶回想着片刻前的细节,眉头渐渐地蹙起来。 当时她被柳荫的出格言行所震惊,无所适从,只想着如何摆脱,随后又被季凉意外撞见生了误会,慌乱之间,也顾不上细想,此刻回忆,却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祟,越想越觉得,哪里都是问题。 若说他一个弱男子,独自拉扯妹妹辛苦,想要委身于他人,寻个投靠好帮衬,那这些年来,他大可以在此地随意寻个富庶些的人家,卖了自己去做小侍,总不成问题。而他见到自己,今日才不过是第二面,连熟识都称不上,能有什么了解,让他这样铁了心豁出去,不顾脸面地纠缠她? 何况,她此行所用的身份,是朝廷派下来的巡按,待雪停后便要启程上路的,自古嫁人,没有带着妹妹一同嫁过去的说法,他竟愿意舍下幼妹,自己随她走? 这话无论怎样考量,都显得很不通情理。 而且现在想来,她总觉得柳荫的神情很是怪异,他一边说着那样投怀送抱,蓄意传情的话,另一方面,又透着一股子怯意,她初时还只道是他没见过多少世面,性情使然,此刻再想,却越想越不对。 他不是京城青楼雅舍里的行首,说如何缱绻撩人的话,都驾轻就熟,不会有半分犹豫,所谓的含羞带怯,都不过是故作姿态。
第123页 他不一样,他当时的表现更接近于——孤注一掷。 「他一再来找我,主动投怀送抱,已经奇怪得很了,你当时跌了一跤,我急着推开他,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痴缠,而是执意要将点心塞给我……」郁瑶吸了一口气,「我总觉得一定是有问题。」 季凉方才沉思许久,不曾接话,听到这一节突然开口:「点心?他这次又给你送了点心?」 「是啊,他正是以这个由头来寻的我,说是道谢,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不然你妻主也不愿意与他多话。」郁瑶道。 季凉却一拉她的手,眼睛亮了一亮,「你如何不早说。」 「……嗯?」 「他送的点心呢,如今在哪里?」 郁瑶一愣,这才回想起方才情急之下,哪还顾得上他塞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当时只顾着季凉,他执意要送,她也没有时间推拒,顺手就丢给了玉若。 见季凉如此在意,她脑海中灵光一现,忍不住在心里骂了一声。不会吧,上回他送来的包袱里,明明没有异样,难道这一回不同了,关键竟然会在这里? 她连忙起身,大步出门去找玉若,玉若一听来意,连连拍胸脯,道:「还好还好,方才因那公子的事,险些伤着殿下,奴婢们都道晦气,见陛下将那布包袱随意丢给了奴婢,只道是不愿看见的,正打算扔了的呢,还好手慢。」 郁瑶连忙讨过来,回到房中,当着季凉的面打开。 包袱里是十余枚酥饼,与上次送来的大同小异,透着油香。郁瑶与季凉对视一眼,站起身,将东西全都抖落到桌上,去看包袱的内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她喘了一口气,只道是想错了方向。 季凉却眉心一蹙,忽然道:「你将点心破开看看。」 郁瑶很听他的话,依言随手拿起一个,干脆掰开,立刻怔住了。 酥饼的内里,果然藏着一张纸条。 作者有话要说:  柳荫其实是有伏笔的哈哈哈。 大家不要不开心,不喜欢看了的话,也要生活如意天天开心呀~ 第66章 替你伸冤 「这……」郁瑶一时愣在当场。 季凉扬了扬下巴, 「还不快看看,上面写的什么。」 她将纸条抽出来,展开, 放在眼前细细端详。 显然是经过精心思量的,纸条裁得宽窄一致,相当整齐, 上面依稀可见字迹,只是显然制作者忽略了,墨迹沾染油渍后会晕开, 此刻只能勉强看出,原本的字迹还挺娟秀, 但已经很难辨认了。 她愣了愣, 立刻回头又去掰其余的。 滚落了一桌的酥饼, 每一个里都包着一张纸条,目的显然很明确——只要她收下, 只要她愿意吃,就确保她一定不会错过这一条信息。 她想起当时一片慌乱中, 柳荫强行将包袱塞进她怀里的模样,还有他冷得像冰一样的手,心里忽然五味杂陈。 究竟是什么事, 值得他用这种方式引起她的注意? 纸条上的墨迹已经完全被油渍晕开,幸而纸条多,上面的内容又全是一模一样的, 她一张张看过来,七拼八凑之下,还是勉强看明白了上面的内容—— 吾母之死另有隐情,求大人主持公道。 季凉要下床与她一同察看, 被郁瑶拦住,道:「你别动,郎中都说了要静养。」 她说着,挑了几张字迹还清楚一些的,捧到他面前,问:「你看,是不是这个意思?」 季凉细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陷入沉思。 照这样说来,这安都县的前任县令,死得就大有蹊跷,她究竟是因为什么,暴毙在任上,子女沦落到如今这样的境况,还不能与外人道,逼得她的儿子要抓住郁瑶这个假巡按短暂途经的机会,连以身相许的法子都想出来了,只为向她传递消息。 她不禁也有些感慨。 若她真的是个巡按,只是奉了皇帝的命令,前往边境察看军情的,必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缠着她又有什么用,别说以身相许了,就是他把命都交给她,她也不会去管这桩闲事。 可是偏巧,她不是巡按,是大周如假包换的女皇。 「你看这件事,我们要不要理会?」她问。 季凉轻轻地笑了一下,「要是不管,你良心过得去吗?」 虽然不久之前,他的确在为那柳荫与郁瑶的过从甚密而吃心,但此刻探知了背后隐情,却竟生出几分同情来。 细想之下,一个弱男子,这几年拉扯着幼妹辛苦度日,却并不曾攀附于什么人,想必也是个洁身自好的人,而眼前为了替母亲讨公道,不惜豁出身子去求人,同为男子,设身处地,却也无法做到熟视无睹。 郁瑶心里也是这样想的。 左右大雪未停,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既然人都求到了眼皮子底下,好歹听一听,他究竟有什么冤情。 只是…… 她思忖了片刻,面色略显为难,赔笑道:「阿凉,既然如此,可能得委屈你一些。」 「什么事?」 她凑过去,在他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就见季凉面色略带古怪,似是嫌弃,又仿佛想笑的模样,道:「也只有你想得出这样的法子。」 是夜,老驿丞哆哆嗦嗦,神色既古怪又慌张。 只因今日早些时候,巡按大人身边的婢女来寻她,对她说今夜亥时末,那柳荫公子将会前来,还望她大开方便之门。
第124页 尽管那婢女一看就是经过世面的,从容冷静,但从她眼神里流露出的那一丝丝暧昧里,老驿丞还是领会了这是怎么一个意思,不由得一张老脸臊得通红。 柳荫那孩子的心思,她多少知道一些,也知道他正当少年时,是个招人喜欢的孩子,但真的看见这巡按大人被他俘获了心思,心里又免不了嘆息。 俗话说,娶夫娶贤,小侍大可以择貌美的不假,可这巡按大人的夫郎,原就生得清俊出尘,世间少见,又陪着她千里迢迢来这苦寒边塞,还刚诊出身怀有孕,这巡按大人就如此急不可耐地与柳荫勾搭到了一处,难免令人心寒。 只是,不管她心里如何作想,还是依着吩咐,在亥时末开了小门,让如约前来的柳荫闪身进了驿站来。 柳荫生得本就纤瘦,此刻裹在一袭暗色斗篷里,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进得门来,神色稍有些不自在,但什么也没说,向驿丞点了点头,径直上了楼。 郁瑶在早早备下的另一间房里等他,见了他,点头笑了一笑,「柳公子请坐。」 柳荫似是有些拘谨,道了一声谢,解开落雪的斗篷坐下来,郁瑶已经将一杯茶推到他面前。 「柳公子要同我说什么?」 让她这样一提醒,柳荫顿时泫然欲泣,「草民不过抱着万一的希望,并不曾想过,大人真的愿听草民一言,草民叩谢大人。」 他说着,便要起身下跪。 今日他也不曾想到,他缠着巡按大人的情形,会被她的正夫撞见,引得一片兵荒马乱,回去后正又愧又怕,却见有陌生面孔寻上门,自称是巡按大人身边的婢女,邀他夜间前往一见,愿听他伸冤。 他在家偷偷哭了一回,来之前便下定了决心。 他这副身子,左右是不值钱的,先前也正是用以引诱的,假若巡按大人愿还他母亲一个公道,便是豁出去从了她,仿佛也是值得的。 而当他真正坐到郁瑶面前时,竟忍不住有几分感念——郁瑶并没有一上来就向他讨取,而是正经如常地与他相对而坐,问他,想要说些什么。 郁瑶坐在对面,倒不知道他心里是这番想头,她邀他夜间前来,又特意不让季凉陪着,另选了一间屋子相见,理由其实很简单,只是为掩人耳目而已。 能让柳荫使出如此不上檯面的法子向她递信,这个小小的安都县里,一定有他害怕忌惮的人,那在事情未明之前,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宁愿伪装出一副被他皮囊引诱的模样,借着夜半与他厮混的幌子,向他问一问,他究竟有什么冤情。 此刻见他要跪,连忙出声阻止:「不必多礼,时间不多,请公子直说便是。」 柳荫应了一声,敛衽坐回去,眼中含泪:「众人皆道,先母是在任上急病身亡的,但实情乃是中毒所致,是有人故意谋害。」 「哦?你这样说,可有证据吗?」 「物证已然无存了,但人证还在。这几日替尊夫郎看诊的叶郎中,当年曾替先母诊过病,她为人正直,于心不忍,曾暗中同我道过真相,只是为奸人所迫,向官府上报时,只能说是疫病所致,与仵作所验一致。」 郁瑶不由皱了眉头,「奸人?你指的是什么人?」 柳荫怔了一怔,轻轻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这话听着就离奇,郁瑶沉吟片刻,看了他一眼,「不知道?那你是如何口口声声,称你母亲有冤情的?若是在我面前信口扯谎,你可知道是什么罪名。」 她存心沉下脸的时候,还是有些怕人,柳荫让她拿重话一压,忍不住就生了惧意,忽然起身,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叩头。 「请大人饶恕,草民先前有所欺瞒。我母亲确实做过错事不假,但也是身不由己,罪不当死,求大人明察!」 郁瑶凝视着他,声音发沉,「罪当如何,大周自有律例,你母亲究竟做过什么,又是怎么死的,你如实说来,不许再隐瞒。」 柳荫抽泣着应了一声,一五一十道:「母亲出事时,大约是五年前了,那时我年纪还小,有些事或许记得不大分明,只记得那时也是冬天,有一支押送粮草的队伍由县里过,要运往西北军前线。」 「那年的天气比今年还好些,并没有到大雪封路的地步,那支队伍却奇怪得很,仿佛丝毫不心急,也不怕朝廷责问,只停在了县里不走,推脱说冬季道路难行,押运粮草不可冒险,须待天气好时才启程。」 他仰头看着郁瑶,眼泪顺着面颊淌下来,「那时我还小,只道粮草官懒惰,母亲却嘆息不已,让我不许胡说,当时父亲还未故去,我便听得他们悄悄说,这是在造孽,要是让朝廷知道了,是要杀头的大罪,但仿佛母亲很畏惧那粮草官,只能纵容他们停留。」 五年前……五年前。 郁瑶手里握着茶杯,心忽地一跳,联想起了一件在她心中徘徊已久的事。难道就这样巧,她眼前听说的,就是那场事中的一环? 「然后呢?然后怎么样了?」她忽然出声。 柳荫的声音低了低,「后来过了很久,她们才启程上路,随后就听见前线大败,说是威名远扬的季安将军降了敌,城中皆扼腕嘆息,然后,我的母亲就突然病发,蹊跷十分,不过数日就身亡了,朝廷派来人,带着仵作验了尸身,说是疫病,不可久留,催着就将尸身烧了。」
第125页 郁瑶眉头紧皱,心中冷笑。 疫病?哪有身边人都安然无恙,只有一人身亡的疫病。也不知他口中朝廷派的人,又是什么人,但若他所说为真,她心中大约也有些眉目了。 「我知道了,此事你不要同别人再提,今夜之事若有人问起,你只说是我与你共度一夜,待返程时便借你回去做侧室便可。」她淡淡道,「早些回去吧。」 「大人?」柳荫抬起头来,望着她的眼睛里泪水未干,写着显而易见的迷茫。 她不要他的身子吗? 郁瑶摆了摆手,气得都快笑了,「好端端的男儿家,何苦折辱自己。你的冤情我会替你做主,我还要回去陪我夫郎,快些走吧。」 第67章 主将中毒内幕 大雪终究有停的那一天, 郁瑶也终究没有拗得过季凉。 在他的坚持下,雪刚一停,勉强能行路的时候, 车队就重新启程,向前线出发了。这里距前线已经很近,再过五十里, 就是西北军的军营。 季凉这一胎养得并不好,天气冷,时节差, 加上一路颠簸辛苦,很是受罪, 眼见得整日无精打采, 东西也大半吃不下, 唯独谈到前线军情的时候,眼睛里会蓦地神采奕奕, 要是郁瑶敢劝他不要亲自上阵,只留在后方运筹帷幄, 那简直是要同她着急了。 郁瑶既心疼也担忧,除了一再叮嘱车妇行路慢些,以免路滑惊着了季凉的胎气, 却也没有更多的办法。 「你若再让她们慢下去,比靠腿走也快不了多少了。」季凉忍不住揶揄她,笑罢了, 才正色道,「还是早些赶到军营的好,前方就没有驿站了,若是赶不及, 大晚上的宿在荒地里,难道就好了?」 郁瑶无奈,也知道确实是这个理,抬头出去嘱咐了几句,又缩回来,小心掩了门帘,不让季凉受了寒风。 「那你也不可逞强,万一有哪里不舒服,一定要同我说。」 季凉挑眉看了她一眼,「倒的确有些不舒服。」 郁瑶顿时绷紧,「怎么了?你等等,我让她们停车……」 她还没起身往外去,就被季凉伸手拦下来,他眼神玩味,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那天在楼梯上摔了一下,腿上撞青了,现在还有点疼。」 「……」 郁瑶的紧张劲儿还没缓和下来,陡然不知该说什么好,看着他用眼角睨她的模样,心忽然突突直跳,生出一个勾得她心痒的念头——季凉,她的大将军,是在向她撒娇吗? 尽管撒娇二字放在季凉身上,怎么想怎么古怪,但无可否认的是,她的心忽然酥软得厉害,连带着唇边的笑意都止不住地泛起来。 「都是我不对,阿凉别生气。」她好声好气道,「那我再替你揉揉。」 季凉抿着嘴角,未置可否,眼睛里却带了一点笑意。 郁瑶小心挽起他裤腿,就见雪白的小腿上,一块淤青刺眼,忍不住心疼起来,哈气捂热了手,小心地覆上去轻轻揉搓,问他:「疼不疼?」 这点皮肉小伤,于季凉而言什么都不算,原本也就是逗她的,见她眼里写满疼惜,心里不由得也就暖了,轻笑了一声:「有什么疼不疼的,左右得要几天,淤血散了也就好了。」 他顿了顿,倒是想起与之相关的另一桩事来,「那位柳荫公子,你确定他安全吗?」 那夜他为了掩人耳目,做戏给人看,并没有同郁瑶一起去见柳荫,但郁瑶回来后,一五一十地将事情讲给了他听,只是他这些日子精力实在不济,无暇亲自看顾这件事。 郁瑶就点头道:「你放心,我就怕与此事相干的人察觉了什么,对他下手,我留了人暗中保护他,即便在我们走后,他应当也不会有危险。」 事情很简单,柳荫自己为了替母亲平冤,早将名节豁出去了,她和季凉弄明白了事情原委,也不觉得有什么值得介意,所以对外的说法,便是她有意于柳荫,当夜已有夫妻之实,只是碍于要去前线查访,不好带他同去,便还让他暂住在家中,只等她归来时,将他带回京中去做侧夫。 既然名头上是这样,那她看在柳荫家中贫苦的份上,给他留一笔钱财,再留几名婢女侍人照应,显得是十分自然的事。 只不过,那些名为下人的人,实则都是大内好手,这小小的安都县里,即便有人不知轻重想灭柳荫的口,想必在他们面前也没有胜算。 做足了准备,郁瑶才敢启程。 其实当年之事,在她心里一直埋着一重疑惑,或许是因为她从旁人口中听见的,多半是对季老将军的称颂,又或许只是因为她是季凉的母亲,尽管季安降敌已是不争的事实,但她总还是想极力证明其中的疑点,为她洗刷几分罪名。 「阿凉,」她郑重道,「若当年一事果真有蹊跷,我便可还你母亲,也还你一家公道了。」 季凉却只是极淡地笑了一笑,「这有什么要紧,我们此行,是为眼前的战局,这才是正事。」 紧赶慢赶,一行人终于在天将黑的时候,赶到了大周的军营。 因着有随从先行骑马前去通报,他们到时,远远便见一名将领模样的人,带着十余名军士在营外相迎,见了车马,便齐齐行军礼道:「末将参见陛下,参见凤君殿下。」 这些人从前都是在季凉麾下的,对他极敬服,早就听闻她们的将军入了宫,成了陛下的枕边人,先时还忧心他在沙场上潇洒惯了,到那后宫里会受委屈,后来辗转听闻,陛下待季将军爱重非常,虽然眼下还暂居后宫君侍的身份,但话已经放了出来,册封凤君就是不久之后的事了。
第126页 这是一群粗人,也不懂得什么位份礼数,只知道既然陛下身边只有季将军一人,那有没有凤君的名号都不要紧,这样喊一声,既是给自家将军撑腰争气,想必陛下也高兴。 她们的心思算是对了一半,郁瑶听见这个称唿,是毫不介意,甚至眉开眼笑的,心说这一群上阵打仗的大老粗,倒很懂得说话。 反倒是季凉轻斥了一句:「胡乱喊些什么,礼制岂可逾越,越发没有规矩了。仍旧叫我将军即可。」 他到了这些旧部面前,自有威严,恍惚间又是郁瑶初见他时,那副高傲清冷,难以接近的模样。 几名将士被他训了,也不恼,只嘿嘿地笑,领头的道:「外面天冷,请陛下和将军移步大帐,再慢慢细说。」 他们随着她向大帐里走的时候,郁瑶就问:「劳驾,你是顾将军吗?」 对方哪曾想女皇如此和颜悦色,忙道:「陛下折煞末将了,末将正是顾亦华,听候陛下差遣。」 那便是先前她听闻的那位副将了,在秦萱蹊跷中毒后,接过了军中的担子,勉强支撑到如今。 她想起季凉对这位副将的评价,心中暗道,倒也很贴切,是个憨厚踏实的人,但若论机灵应变,恐怕还有所不足,能一力支撑到现在,也是不容易。 郁瑶点点头,「那你说说,秦萱中毒,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不提则已,一提此事,顾亦华便忍不住拍了一下大腿,「这事实在可恨,也怪我们,前些日子赫赫人虚情假意,派使团进京,与我们互不进攻,一时休战,就放松了些警惕。那一日,秦将军说将士们辛苦,派人去近处的人家买了些羊,回来烤了分吃,大家高兴,也不曾觉出异样,直到中军帐里里唿喊起来,才发现秦将军不省人事了。」 她虽是粗人,言谈之间倒挺简洁明了,郁瑶便问:「如今情况如何?」 「不好,多半时候昏迷着,偶尔能醒来喝两口水,军医说只能靠自个儿的体格硬扛,没有什么良药。」 「那可验出是什么毒吗?」 「没有,军医说不曾见过,只知道毒是下在羊肉里的,因为秦将军怕她在场,大傢伙放不开,特意留在大帐里,她的那一份,是单独送进去的,才给了奸人下手的机会。」 这样说来,能下手的人范围就相当的小,只要排查一路上经过手的人就行了。只是,如此说来,竟然是内鬼吗? 郁瑶眉头一皱,她还没有开口,身旁的季凉显然与她想到了一处,已经在问:「她身旁的近卫,都有盘查吗?」 谁知顾亦华的回答,倒是出乎意料,「回禀陛下、将军,下毒的人已经找到了。」 「哦?」季凉疑道,「是什么人?」 顾亦华脸色为难,仿佛连自己也不知该怎么开口,「是……两个赫赫人。」 郁瑶与季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黑手是赫赫人,倒并不稀奇,毕竟两国交战多年,相互安插的探子细作也从未少过,赫赫近来更是行事诡谲,令人摸不清门路。但是,大周的军营里,竟然能让两个赫赫人混进来,还轻而易举对主将下了手,这无疑是莫大的耻辱,未战先败,便是如此了。 季凉眼见得自己的旧部如此轻率,忍不住就要动气,拔高声音道:「我从前是如何告诫你们的,全忘了吗?我大周的军队,竟能轻忽至此,合该军法处置。」 见他动怒,顾亦华立刻单膝点地请罪。 郁瑶无暇顾及她,只赶紧按住季凉,低声劝道:「事情已然如此了,动气也无用,你小心自己身子。」 「正是,将军保重身子。」顾亦华一叠声附和道,见季凉稍许平了些气,才敢迟疑着重新开口,「末将不敢狡辩,只是这两名赫赫人,确实有些古怪。」 「如何古怪法?」郁瑶问她。 「这……」顾亦华挠了挠头,一时半会儿竟不知道该怎么说合适,半晌憋出一句,「若陛下与将军愿意,随末将一同去看看,大约能比末将说的明白些。」 郁瑶没有什么皇帝架子,并不介意,只问季凉:「你身子吃得消吗?」 季凉示意自己无碍,他们便随着顾亦华,一同往军营角落的一处帐子走去。 走到门口一看,郁瑶就不由得感嘆,大周的将士对敌俘还算是厚待的,尽管这处帐子狭小破旧些,好歹也不曾把他们套了枷锁,丢在冰天雪地里。 但掀开门帘的那一刻,她却是愣了一愣,回头看向顾亦华,「是男子?」 作者有话要说:  写到这里的时候其实我有想,女主为什么不带御医随行。 然后想了想,是为了季凉的身孕在驿站才被诊出来,不然在路上不舒服就请个脉,恭喜殿下您有喜了~ 嗨,不刺激。 - 第68章 敌军袭营 帐子里被几名士兵看守着的, 竟然是两名男子。 褐发碧眼,显出一望而可知的异族血统,也许是因为毕竟是男子的缘故, 并没有戴沉重的枷锁,只是拴着脚镣,锁在一旁的桩子上, 只能在狭小范围内活动。 看押的大周士兵只远远地站着,并不与他们接近。 见了郁瑶他们前来,士兵们纷纷行礼参见, 郁瑶还未道免礼,那两名男子却高声叫嚷起来。 他们的喊声里, 赫赫话居多, 掺杂着中原话, 但水平并不高,无非是「滚」, 还有些不堪入耳的粗话。
第127页 军中将士是都知道此番驾临的是什么人的,急得脸都白了, 不由分说就将他们推搡了几下,二人跌在地上,仍在不断咒骂。 郁瑶摆了摆手, 示意她们不必在意,回头问顾亦华:「他们是怎么混进军营里来的?」 这样两个异族面貌明显的男子,竟能轻松混进大周的军营, 如果不是士兵们都是吃干饭的,那就是…… 思及此处,她的眉眼忍不住凌厉了几分,若当真是急色到毫无戒心的份上, 这仗也不必打了,合该满盘皆输。 顾亦华大约也猜到了她在想些什么,慌忙解释:「陛下恕罪,他们乃是军中僱佣的伙夫。」 她是个实心眼儿的,郁瑶想提醒她,在不知根底的人面前不要暴露她的身份,却已经拦不住她嘴快了。 那两名男子中原话说得虽不好,却听得懂,在短暂的发愣后,眼中迸发出精光,几乎要扑上来,「你是女皇?你就是大周的狗皇帝?」 「放肆!命不想要了?」一旁看守的将士立时两个巴掌重重甩上去。 两名男子扑倒在地,半边脸颊立刻高高肿起,仍不罢休,徒劳地向前扑打抓挠,扯得脚上铁链哐啷作响。 「你小心些。」季凉将她往后拉了一拉。 郁瑶无暇去听他们叫骂,只问顾亦华:「你们为何会雇两个赫赫人?」 顾亦华的脸色既惭愧,又为难,「末将等着实是不知道。原本是因为,军队中虽有伙兵,但人手总有不足,每到一处安营,都会雇些当地的能干男子,来帮着做饭,已成定例,这一次也不例外。」 她打量着那两个叫骂不休的人,脸苦得跟黄连似的,「陛下有所不知,这西域的人,长得差不多都是这般样貌,其中我大周子民,也有不少,是以单凭长相,实在难以区分。就连讲的话也十分混杂,往往都会一些。」 她道:「这两人来时,自称是临近村子里的寡夫,受人排挤日子难过,不如到军营里帮着做事。末将等见他们虽中原话说得不大好,但手脚麻利,勤快得很,就留了下来,至今总也有几个月了,一直踏踏实实的,谁知道那一日会出这样的事。」 郁瑶缓缓点了点头,也知道她所言非虚,这事不能全怪守军大意。 如此说来,这二人是早有预谋,在军营里安分潜伏了数月,只待有朝一日下手。在饮食上下手,实在是易如反掌。 这时,就听季凉在她身边问:「你们是如何查出来的?」 顾亦华的回答却更出奇了,「他们自己招认的。」 「什么?」 「当夜秦将军中毒后,营中大乱,许多将士叫嚷着要查出罪魁祸首,但一片兵荒马乱,谈何容易。末将正急着布置,严防有人趁乱逃走,这二人却自己站了出来,放声大笑,说是在军营中潜藏数月之久,终于除去了大周主将,没有愧对赫赫父老。」 「还有这等事?」 「正是,不但如此,他们竹筒倒豆子一般,什么都交代了,毒药藏在哪里,怎么下进菜里的,一件不落,供词物证俱全。末将等觉得实在古怪,不敢定夺,只能先将事情上报朝廷,将人押起来,后来听闻陛下要亲自前来,更是不敢擅动,只等着陛下命令。」 郁瑶与季凉对视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中浓得化不开的疑惑。 不必顾亦华解释,他们也明白此事古怪在哪里了,也理解了为什么她方才说,她讲不明白,要带他们亲自来看。 事情的癥结,就在于太顺畅了。 这二人下毒之后,招认得过于干脆利落,非但没有为自己开脱掩饰的打算,反而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赫赫派来的细作一样,大喊大叫着提醒。 正如此刻,他们得知她是大周的女皇,极尽吵闹侮辱之能事,就好像唯恐不能激怒她一样。 天底下会有这样的细作吗? 她凝神想了想,不好说,但赫赫与大周交战,也不是一年两年了,早已进入了持久相抗,你来我往的阶段,忽然这样激进狂热,总觉得不值当得很。 她同意顾亦华的看法,这件事说不出哪里不对,但浑身上下透着诡异。 她这样想着,忽然向前走了几步。 「陛下!」 「阿瑶!」 身后同时响起两道声音,她安抚地拍了拍季凉的手,向他轻轻笑了一下,「没事。」 她走上前去,却刻意保持着与那两名男子相隔几步的距离,他们见了她,便如狼见了羊一样,眼露凶光地要往上扑,却被脚镣束缚,始终与她差着不多不少的一截。 「狗皇帝!你不得好死!」 「这关内的土地,终将是我赫赫国的,你们胜不过我们的女王!」 郁瑶能听懂的,也只有这几句,随后便是一长串她听不明白的赫赫话,但从他们的神情语气上看,其恶毒程度显然有增无减。 她倒丝毫不动气,脸色平静,「走吧,回去再说。顾将军,让将士们好生看管着他们,不要有闪失。」 顾亦华和那些看守的士兵应了,他们便踩着未化的雪,一路又走回大帐里。 大帐中生着炭火,顿时暖和了许多,郁瑶替季凉解下斗篷,拉他到暖热处,一边替他捂着双手,一边低声问:「刚才那两个,真是赫赫人?」 赫赫话她是不懂的,但季凉懂。
第128页 季凉点了点头,「从他们讲的话来看,应当是的。」 郁瑶的心头就忍不住沉了一沉,只觉得脑仁疼。 这些年赫赫与大周相争,虽说兵不厌诈,相互之间总有用计,但总体上还算得上磊落,只是近来接二连三,先是安弥,又是派使团作幌子,如今再是派出细作毒害大周守将,这般行事,阴险离奇,实在是猜不透他们想要做什么。 她心里烦,面上却尽量不表现出来,以免惹得季凉更加忧心,只细心地一边哈气,一边替他捂暖了手,又将一杯热茶塞到他手中。 顾亦华站在旁边,见他二人如此情深,既不好意思,也真心实意替自家将军高兴,一张黑脸害臊得都能看出红来,嘿嘿笑道:「陛下,天色不早,末将让她们把饭菜送上来,先吃饱了,暖了身子,再谈后面的布置,可好?」 顿了顿,又自己补充:「陛下放心,如今军中早已不用雇来的伙夫了,全是自己的伙兵做饭,绝对不须担心。只是……可能口味方面,还请陛下见谅。」 季凉忍不住极轻地笑了一声,像是没能忍住。 郁瑶听着也有些好笑,道:「无妨,朕既在军中,便与将士们同饮同食,没有那么多讲究。」 顾亦华应了一声,便吩咐身边的士卒去了。 季凉轻声道:「我总是有些不放心。」 「怎么?」郁瑶问他。 「那两名赫赫细作,我也觉得,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我想明日或许能让我审一审,看能不能发现什么端倪。」 郁瑶心疼他的身子,只道:「此事再说吧,左右你如今已经在军中,将士的心便定了一多半,我们也不是即刻就要同赫赫人动手。你这一路太过辛苦,还是先歇两天,将身子养好一些,再做后面的打算。」 季凉这几日也实在是乏了,即便外表强撑,在人前不愿示弱,终究是经不住身子虚软,心知若强行领兵操练,布置进攻,收效也并不会好,因而倒难得地没有同她争,只是点头应了。 郁瑶见他听劝,心情终于好了一些,在他肩上轻搂了一下。 这时,却听外间骤然喧闹起来,由远及近,听不真切,郁瑶心里不由生疑,若说是到了军中开饭的时候,也不该这样吵闹。 却见季凉皱着眉,凝神听了一会儿,忽然眉心一拧,倏地站起身来,「不对,这是敌军袭营来了。」 「袭营?」郁瑶没经过这样的事,本能地愣了一下。 季凉一把将她按在椅子上,眉宇间现出一种前所未见的凌厉来,「你在帐中不要走动,我出去看看。」 郁瑶终于回过神来,匆忙拉住他,「你不许走,外面有这么多将士,她们自有应对,无需你去。」 后面的话,她没有说出口。 你如今有孕在身,又一路辛劳,本就是在强撑了,如何经得起提刀作战?万一有个好歹,让我如何面对。 季凉大将军的脾气上来,却什么也不顾,只道要出去领兵,二人正争执不下,门帘忽然被掀开了,他们一眼就看见外面马蹄纷乱,满地狼藉。 第69章 我们的孩子 冬日里天暗得早, 营中已遍地燃起火把照明,此刻人仰马翻,仓促之间, 被踢翻打落了不少,只见一地火光,触目惊心。 敌军来的是骑兵, 马蹄到处,泥雪四溅,营中士兵奔跑唿喝, 匆忙拿起刀剑相抗,一时间人心惶惶, 乱作一团。 冲进营帐的是自己人, 团团围在郁瑶与季凉身边, 领头的道:「顾将军领兵杀敌去了,派我等护驾, 请陛下与将军勿惊,我等定誓死守卫。」 郁瑶毕竟是在太平盛世里活到大的人, 从未亲眼见过战争场面,即便来之前已经做好了准备,真的面对这一幕时, 仍止不住地紧张,一颗心砰砰乱跳。 她点了点头,强作镇定, 却见身旁一道人影毫不迟疑,掀开门帘就往外走。 「你做什么?」她吓了一跳,高声道,上前就要拉季凉, 却被身旁士兵牢牢拦住。 「陛下,切不可出这座帐子。」那士兵急道,「外面危险,又天黑难辨,末将等恐难以周全,还请陛下珍重自身。」 另一边,又有士兵劝季凉:「季将军,敌军来的只是一支突袭队,人数并不会很多。敌寡我众,又有顾将军在外面指挥,您与陛下一同在帐中等即可,不必亲自出去。」 季凉眉宇凛然,脸庞在外面的火光中半明半暗,肃杀之气油然而生。 「我来此地,就是为了领兵上阵,我如今官復原职,乃是云麾将军,顾亦华只是副将,怎有让底下人沖在前面,我龟缩在营帐中的道理?」 他看了一眼外间纷乱,信手从墙边兵器架上抽出一柄长剑,返身就往外走。 一旁士兵匆忙阻拦不及,又不敢十分与他作对,就差跪在地上求他了。 郁瑶急红了眼,想要冲上前拉他,却被士兵拼力挡住。 「季凉!」她嘶声大喊,「你给我回来!」 季凉回头,看了她一眼,极轻地笑了一下,恍惚间与寻常一般无二。 「放心,我一会儿就回来。」 「……」 他丢下这一句,就消失在了外面的夜色里,任凭郁瑶如何嘶吼,甚至放了狠话威胁,也没有回头。 郁瑶只觉得外面人声鼎沸,突然在这一刻都静了。
第129页 她也不记得,她随后做了些什么,说了些什么,只记得士兵们拼死拦着她,一个个苦劝着「陛下请以国计为重」,「陛下且不可无视自身安危」。 随后,便是原本在外间忙碌的下人,许多趁乱逃回大帐里,见了她的模样,跪了一地求她。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渐渐低下来,始终不曾有人马冲击大帐。 有士兵紧绷着一根弦走出去察看,片刻后回来禀报:「敌军已被斩杀过半,其余的逃了回去,已经无虞。」 众人才松了一口气,渐渐松懈下来。 郁瑶恍惚间回过神来,才发现浑身大汗淋漓,脚下发软,脸上竟然满布泪水。 她也顾不得在众人面前失态了,撑着飘忽的脚步往外走去,身旁众人也不敢拦她。 外面一地狼藉,空气里飘着木炭未烧尽的烟气,混合着血腥气,地上泥泞一片,横七竖八倒着不少人和马,也不知道是断气了没有。 火把在方才的混乱中熄了大半,此刻只有微弱光亮,不时有急匆匆奔走的士兵因天黑而相撞,要看清各人的面目更是难于上青天。 郁瑶被寒风一激,只觉得方才出了那一身的汗,都快冻成了冰,连带着心头一片寒凉。 「季凉——!」她扯开嗓子在寒风里大喊。 身边经过的士兵纷纷看她。 尽管许多人并不知道这正是大周的女皇陛下,却知道她口中喊的人,正是他们的大将军。 「你知不知道,季将军在哪里?」郁瑶走投无路,随意扯住一个人就问。 那人摇摇头,举目四顾,「不知道啊,刚才只看见季将军上了一匹马,就向着敌军冲过去了。连甲冑都没有穿,真是比女人还要骁勇。」 郁瑶的脸色便不由得又白了几分。 另一人路过听见,好心指点道:「好像在前面,我刚才过来时见着了,仿佛说是不大好。」 不大好?是怎么个不大好? 郁瑶晃了一晃,只觉得心提到了嗓子眼,一阵阵地生疼,但她却连慌乱的时间都没有,向对方问了方位,就一路飞奔而去。 跑了没多久,就见前面几人抬着一个担架跑过来,上面躺着的人墨发披散,身上穿着常服,与军中装束不同,显然正是季凉。 她只觉得心慌得不知所措,脚下一软,几乎跪了下去,扑到面前一把抱住他,大喊:「阿凉!阿凉!」 季凉脸色煞白,半阖着双眼,仿佛失了知觉一般,郁瑶肝胆俱裂,去看他身上,却见他衣袍干净,倒没有破损血污。 这时,一旁的顾亦华便伸手来扶她,道:「陛下莫慌,季将军并未受伤。」 「那是……」郁瑶一时愣住。 顾亦华也是不知所措,「季将军与敌军作战时,一如从前,并未有半分异状,直到敌军败兵逃离后,才忽然道腹痛难忍,眼看就立刻支撑不住,末将等也不明白髮生了何事。」 「……」 她们不明白,郁瑶却知道。 「他有孕在身。」她极尽了所有的镇定与忍耐,向她们道,「将他送回营帐里,赶紧叫军医。」 这些大老粗听了这话,三魂都吓掉了两魂半,立刻有人飞奔着去了。 郁瑶随着余下的人一路小跑,将季凉往营帐里送,颠簸之中,本已几近昏迷的季凉倒是微微睁开了眼,似乎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才认出她,气息微弱道:「阿瑶。」 郁瑶心里又气又慌,喉头堵得生疼,紧咬着下唇克制自己,看了看他的模样,终究是俯下身去握住他手,「别怕,我在。」 季凉牵了牵唇角,似乎说了什么,只是声音太低,混杂在周遭吵嚷里,听不分明。 她贴近过去,凑到他面前,这一次才终于听清了。 他说:「对不起。」 她望着他全无血色的脸,一时不知能说什么,最终只是沉着嗓子安慰了一句:「别多想,军医马上就来了,你不会有事。」 军中给他们备下的帐子,已经是极干净讲究的了,卧榻上铺着厚厚的被褥,下人们经歷了方才一场混乱,惊魂初定,正在准备伺候就寝,见他们一群人忙忙乱乱地冲进来,惊得不轻。 郁瑶顾不上交代他们,自己将季凉小心抱到床上,一叠声喊:「军医呢?怎么还没有来?」 「就快了,快了。」顾亦华在旁满头大汗。 季凉脸色苍白如纸,额头豆大的汗珠不断往外沁,嘴唇也煞白,浑身仿佛没了骨头一样绵软。 「阿凉,你怎么样?」郁瑶抱他在怀里,心慌难耐,也不知是在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再坚持一会儿,马上就来了。」 季凉气息急促,仿佛极力忍耐着,连唿吸也要耗费极大的努力一般,他看着郁瑶,张了张口,终究是低低地挤出一个字:「疼……」 郁瑶的心都快被扎透了。 她知道季凉有多能忍,多吃得起痛,这位在战场上被敌军兵刃砍伤,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大将军,她的大将军,此刻竟然在向她喊疼。 恐怕他心底里,是怕多过于痛吧。 「不怕,不怕。」她抱着季凉,忍着眼底的泪,柔声哄着,「军医就快到了,你不会有事的,相信我。」 季凉却摇了摇头,似乎想说什么,终究没有说出口。 郁瑶看了看他身下被褥,摸了一把他的衣裳,没有见血,心里总归稍稍安定一分,只道事情没有坏到那个地步。
第130页 这时候,便有人忙忙地掀开门帘闯进来,几乎像是跌进来的一般,还要跪拜参见。 郁瑶哪等得及,抢着道:「不必行礼,快来替你们将军诊脉。」 军医应了一声,连忙跪到床边,将手搭到季凉的手腕上。 整座帐子里的人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全都盯在她那只手上。 这军医显然也紧张得发抖,慎而又慎地诊了半晌,才松开手来,抹了一把汗,道:「回禀陛下,将军方才上马迎敌,惊了胎气,才会如此。如今恐有滑胎之兆,小人……」 她咬了咬牙,一副视死如归状,「请陛下恕罪,小人是军医,本不擅长诊男子怀胎之事。事到如今,小人只能开一些汤药,寄望于能够保住,但成功与否,小人实在不敢担保,还请陛下心中有所准备。」 郁瑶都快被气笑了,但见她讲话还算老实,也不好发作她,只能重重嘆道:「谁说要你保胎儿了?胎儿有什么要紧?」 「啊……啊?」军医立刻呆在原地,连同身旁众人,也呆若木鸡。 「朕说,让你保大人!务必保证季将军无虞,胎儿掉了就掉了,算得了什么?」 「是是,小人明白了,这就去……」 「不行。」几近虚脱的季凉忽然开口,手上虽无力,却仍一把抓住郁瑶,「不行,孩子要保住,一定要……」 郁瑶心里忍不住骂,什么时候了,和她来这一套,但她是万万不敢说季凉半句的,即便他此刻虚弱到只是轻轻沾了沾她的衣角,她都不需要用力,就能轻易甩开他,她却仍是小心地搂着他,不敢轻慢半分。 不敢教训季凉,她便只能向军医瞪眼,「听朕的,保大人,要是伤了季将军的身子,朕拿你是问!」 「哎,哎……」军医只能一个劲儿地点头答应,心中叫苦不迭。 这陛下也真是忙中生乱,外行指挥内行了,这胎儿才几个月大,哪有什么保大还是保小的选择,若是保得住,便是父子无恙,若是果然滑胎,那父亲也免不了要伤了身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罢了。 但她显然不会傻到与陛下较真,只能干脆利落答应:「小人一定尽全力,这就去开方子煎药。」 她退下了,郁瑶才觉得一颗心跳得快要炸开了,掌心里满是汗水。 她让军中的将士们都去清扫战场,各自休整,吩咐下人们去备了热水等事物,也去歇息,只留自己陪着季凉,抱着他不曾放松片刻。 「阿瑶,」季凉眼中似有泪光,极难得地现出几分脆弱来,也不知是疼得还是怕得,望着她的眼睛低声道,「对不起……」 郁瑶面对他,心里五味杂陈,想要生气,却也发作不出来,最终只是摸了摸他的脸,「你对谁不起?你要吓死我了,自己的身子,自己没有数吗?」 季凉垂着眼帘,不发一言。 她明明气得不行,却又忍不住担心自己话说得重了,毕竟他刚才上阵迎敌,此刻疼成这样,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该再拿话伤他。 更何况,她其实心里是清楚的——他所作所为,为的是大周,是她这个无能的妻主。 但凡她能有将可用,甚或只要她能亲自上阵,又何须他身怀六甲去拿自己冒险?难道他心里不明白吗? 在这个女子为尊的世界里,她并没有能够保护他。 她心疼得连唿吸都快滞住了,忍着眼泪,抱着他柔声道:「阿凉,是我不对,我不是要说你。你一定不能有事,孩子有没有都不要紧,但你得好好的,听见了吗?」 「不行。」季凉却分外执拗,甚至声音头一次流露出了哽咽,他抓着郁瑶的手,直直地盯着她,「这是我们的孩子,第一个孩子。」 他方才上阵迎敌时,满心只想着自己是大周的将军,此刻才忽然生出了一些懊悔。他已经二十三了,若是此番滑胎伤了身子,不知以后还能不能有孩子,他和郁瑶的孩子。 郁瑶见状,只能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轻轻吻着他的脸,「好,好,那你和孩子都会平安无事,好不好?有我在,别怕。」 第70章 你会恨我吗 外面下着大雪, 营帐里足足地燃着炭火,若是不讲究,无视那些烟气滞闷的话, 倒也称得上一句温暖如春。 郁瑶坐在床边,向季凉递过去一个沙棘果,「要不要尝尝?这个酸, 吃了或许会好受些。」 季凉这一胎反应很大,那日里好不容易脱险,暂时保住了孩子, 卧床静养,反胃乏力却变本加厉地来了, 这些天里吃什么都吐, 眼看着下巴都瘦尖了。 军中饮食粗糙, 郁瑶除了借了灶头,变着法地给他做些吃的, 就只能拜託军中将士指点,在附近寻这些合孕夫口味的东西。 西域不比京城, 没有橘子一类的水果,连酸甜蜜饯都没有,最后还是寻到了这些野果子, 前些时候当地人採下来收在窖里的,郁瑶尝了一口,酸得掉牙, 但大概也算歪打正着。 季凉戍边三年,对这种东西并不陌生,只道难为她,在大雪的天气还能找着, 接过来慢慢吃了,才道:「何须如此劳师动众,往后别费这些力气了。」 他来军中,原是为了临危受命,领兵上阵的,孰料在途中意外诊出有孕,且不中用到如此地步,不过是与突袭的敌军交锋了一回,便险些滑胎,一直被强按着卧床休养至今。
第131页 没能起到助益,反而要劳烦众人一同为他操心,他心中实在羞愧万分。 郁瑶笑了一笑,宽慰道:「也没有劳师动众,只是向将士们打听了方向,去临近人家问询採买这些事,都是我们带来的人做的,我分得清楚轻重,并不会占用大周的兵力,你放心。」 见季凉点头,顿了顿,她又道:「不过,你是不知道,你那些旧部听闻你有孕在身,还上阵杀敌,吓得跟什么似的,这些天正好也清闲着,要不是顾将军拦着,一个个的都得到你面前献殷勤来。」 季凉不由啼笑皆非,心说自己这些部下也真是实心眼。 他犹自不放心,问:「这些天外面情形如何,敌军可有再来犯?」 「你每天要问多少回?」郁瑶无奈道,「大将军你都定下规矩了,军中大小事宜,都得及时来知会你,我可是兢兢业业传话递信,一句不敢耽误的,你还疑心我诓你不成?」 或许是因为连日来又是大雪,人马通行不便,又或许是那日偷袭军营,并没有讨到什么好处,反而自己死伤大半,这些天来,敌军又重归平静,似乎蛰伏在雪幕后面,等待下一个时机。 尽管心里也泛着疑云,但对郁瑶而言,她整体上还是感激的—— 至少在这样的情形下,季凉能略微安心地休息几天,要不然,凭着他那股豁出自己性命去的架势,她是真的心惊胆战。 那一晚的恐惧,她真的不想再体会第二遍了。 只是,季凉虽被她强令歇息着,心思却始终还悬在军务上,一刻也不得放松。 「阿瑶,」他轻声开口,眉心微蹙,「那天的偷袭,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郁瑶忍不住嘆了一口气,心说这养胎一事,也不是光躺着就行,还得心绪安定,像他心思这般重,身子要能养得好才是出奇了。 但她也知道,无法即刻劝得动他,只能耐心问:「哪里奇怪?」 「赫赫军队是以骑兵见长,但是马匹有一个特性,它们虽能在夜间视物,却不能很快地应对光线明暗变化。而夜间作战,无论敌我,都必须使用火把,一明一暗,极易使马无法看清,一时驻足,这也就是那天夜里敌军被斩杀大半,而我军伤亡很小的原因。我想不明白,赫赫人如此熟悉马,为何会选用这样的战术。」 季凉轻扣着手指,像是在思索一般,「另一点,赫赫如今的主将素尔娜,我从前虽不曾与她交手,但也有听闻,她不是个非常强硬的将军,作战风格并不激进,眼下并非水深火热之战,用出夜袭营帐这样的手段,有些令我不敢相信。」 郁瑶听着他一句句分析,眉头也不由得皱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这里面有蹊跷。」 「不错,但我只是这样疑心,却想不透其中关窍,也不敢妄言。」 郁瑶想了一想,「那天夜里来的,是赫赫人无疑吗?」 「从打扮和兵器来看,的确是的,说的也是赫赫话。」季凉的眼神里也透着迷惑,「所以我才不明白,他们究竟是怎么想的。」 郁瑶替他倒了一杯热茶,宽慰道:「那就先不想了,左右这些日子,雪天受阻,任他们想使什么阴险招数,也使不出来。如今我们不论兵力,还是粮草军备,都胜于对方,又有你坐镇,无论怎么打,都是不怕的。」 见季凉仍心事重重的模样,她便又道:「你的首要之事,是将身子养好,不然就像你说的,大将军不能上阵,如何得了?你呀,心里装的事少一些,有什么都同我说,军中的事大可交给顾将军去操持,别成天自己琢磨。」 她这些日子也算摸索出来了,苦劝季凉是行不通的,只能顺着他来。 果然,听她这样说,季凉倒还能听进去一些,点了点头,皱着的眉头终于抚平了些许,捧着热茶喝了一口。 郁瑶在旁看着他,眼神柔了一柔,但还不过片刻,又听眼前的人轻轻问:「阿瑶,你会怨我吗?」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一笑,「你指哪一点?」 「……」季凉忍不住看了她一眼,「难道你心里怨我的地方,还有这么多?」 郁瑶绷不住,笑出声来。 笑完了才替他理了理鬓髮,正色道:「你若说孩子的事,我实话告诉你,在我心里孩子无足轻重,不论有或没有,都不要紧,我唯独在意的是……」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沉了一沉,「你拿自己的身子去开玩笑。你知不知道,滑胎事小,但若是落下病根,往后怎么办?」 季凉在她的注视里,恍惚了片刻。 说实在的,他在战场上这几年,身上大伤小伤无数,真要说伤身子,仿佛连滑胎都不算什么了。 他一时不答话,郁瑶便嘆息了一声,牵过他的手来摩挲了片刻,「阿凉,你别老拿孩子问我,在我心里,他只是还未出生的一件东西,你才是要紧的。」 「哪有这样说自己孩子的。」季凉不由笑骂。 笑罢了,却又想起,自己这个父亲,才是带着孩子一同去犯险的人,如何有资格说她,不由得神情又落寞下来。 他轻抚着自己的小腹,想要感受里面那个还觉不出动静的生命。 他不是个好父亲,也不是个好夫郎。 「阿瑶,你……」他轻声开口,只起了个头,却又停下了,像是将余下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第132页 郁瑶见不得他这般模样,将他搂过来,问:「怎么了?说,不许自己憋着。」 季凉只低着头,一言不发。 郁瑶故作赌气,轻轻捏起他的下巴,在他唇上浅啄了一下,「你要是不说,我亲你了。」 虽然也不明白这如何成为威胁,季凉终究还是说了实话,「如果这个孩子真的没能保住,你会恨我吗?」 郁瑶长嘆一声,她这几日说了这样多,他竟还能问出这句话来,也不知是全没听进去,还是她看起来就这样不可信。 但转念一想,却也多少能理解。此间男子,无不以一女半儿为依傍,若是不慎滑胎,那的确是在妻家连头也抬不起来,更不用说像季凉这般,犯天下男子之大忌,怀着孩子上战场冒险的。 尽管她一再安慰解释,但这样的恐惧忧虑,根深蒂固,要化解又岂在一朝一夕。 她拉过季凉来,在他鼻尖上亲了一下,「问出这种话来,该不该打?我都说过多少遍了,孩子我不在乎,但你若是不听劝,伤了自己的身子,我当真会恨你。」 「……」季凉被她揽在怀里,仰头看着她,眼睛湿漉漉的。 郁瑶忍住了在他唇上恶狠狠啃几口的冲动,压着嗓子道:「你听见没有?你若是敢少一根头髮丝,我就,就……」 她存了心是想耍狠的,磕绊了两下,却一时什么都没说出来。 她能拿季凉如何?是当真休了他,还是打入冷宫?别说做不出来,单是嘴上说一句吓唬他,她都不捨得。 反倒是季凉看穿了她的色厉内荏,笑了一声,反客为主在她唇上吻了一下,「怎么?你说,你要把我怎么样?」 他这般模样,笑语晏晏,温热气息直扑过来,倏然勾得郁瑶心念一动。 天知道,这些日子以来,她惦念着他身怀有孕,身子既不爽利,胎又不稳,每天战战兢兢地小心看顾着,唯恐磕碰一下,更谈何亲近? 她原以为自己称得上冷静克制,此刻被他陡然主动一吻,才忽然觉得全身燥热难当,忍不住就想搂住他,像从前一样深吻缠绵。 但她脑子里的那根弦还在,还记得季凉有孕在身,月份还小,何况前几天才刚动了胎气,此刻全靠静养,无论如何经不起撩动的。 她勉力克制着自己,扳着季凉的肩头,退开些许,虎着脸道:「你还敢和我来这套?趁着我头脑还清醒,不然一会儿可有你后悔的。」 季凉看着她的模样,不由失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一厢正柔情蜜意,帐子的门帘却突然被掀开了,进来的是玉若。 骤然被人打搅,郁瑶颇有些不愉,问:「什么事?」 玉若瞥了一眼季凉,又迅速垂下眼去,「陛下,顾将军有事同您商议,想请您移步大帐。」 第71章 洗心革面的姐姐 有事同她商议? 郁瑶心往上一提, 也不知道是好是坏,但当着季凉的面,她不想表现出来, 只向他温和道:「那我去看看。」 她随着玉若出去,走开了一段,才问:「什么事?」 不料玉若的神情倒有些古怪, 「其实,不是顾将军有事同您说,而是从外面来人了。」 「来人了?」郁瑶眉头微皱, 心突地一跳,「难道是郁瑾……」 玉若的目光闪了闪, 「不是睿王殿下, 而是……季君殿下的姐姐。」 「季冰?」 「正是。」 要不是玉若向来可靠, 郁瑶几乎就要疑心她在同自己玩笑了。京城距西北前线何止千里,车马又不便, 行走起来谈何容易,好端端的, 季冰跟来做什么? 她却也没时间细想,就已经走到了大帐前。 守卫的士兵掀开门帘,请她进去, 她一眼就看见顾亦华站在当中,而一旁的椅子上坐着两人。 她还没来得及细看,顾亦华已像见到救兵似的迎上来, 「叨扰陛下了,请陛下恕罪。只是这两位前来求见陛下,末将一时不好定夺。」 她说着,将身子让开一些, 引郁瑶去看那二人,「末将等已查验过,除去了他们身上的武器,应当无虞。还请陛下看看,可否识得此二人?」 郁瑶走到面前,没怎么费力,便将人给认了出来。 「季冰?羽栀?」她皱了皱眉,「真是你们,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见来人身份不作假,顾亦华的心也算放下来一些,回头比了个眼色,四周的士兵们便将按在刀鞘上的手放了下来。 二人站起身,向郁瑶端正行了一个礼。 季冰如今的模样,和郁瑶的印象里大不相同了,人瘦了许多,头髮也从京中富家小姐的式样,改成了简单的高束,顿时透出一股利落干练来。 她身旁的羽栀倒没有如何变化,除了冻得双颊发红,再就是较从前在南风苑做行首时,衣饰简朴了许多。 「陛下,」季冰向她拱手道,「草民冒昧前来,请陛下恕罪。」 郁瑶心里记着的,总还是她在南风苑里喝得烂醉闹事的模样,还有后来一回在酒楼意外相遇,方寸大乱说一句错一句,惹得季凉不快的模样,陡然见了她这样正经说话,倒是相当不适应。 她摆了摆手,「客气就不必客气了,要细论起来,你也是朕的大姑姐。只是你们这一回,是来做什么来了?」 她在心里飞快思量,自己当初替季家修缮了老宅,又留了一笔钱给季冰,应当是足够她与羽栀二人好好过日子了,据她的线人来报,季冰后来仿佛当真改头换面了,再没有去过青楼赌馆之类的所在,也没有听闻她在钱上遇到难处。
第133页 难道这一回,是又重蹈覆辙,有什么需要她帮衬的了? 但即便如此,大约也不至于有人追到西域来讨钱的吧?这未免也太不值当了。 在她疑心的当口,就听季冰道:「我是来替阿凉的。」 郁瑶一时没听明白,「什么?」 「宫里将消息瞒得太好了,草民是在陛下离京几日之后才得知,您是同阿凉一起前往西北前线了,于是只能快马加鞭,一路追来,途中被大雪阻了几日,万幸没有落下太多。」季冰正色道,「我是想恳求陛下,让我代替阿凉上阵。」 「……」 郁瑶看着她,仿佛突然不认识她了一样。 季冰,那个沉溺于酒色,当缩头乌龟的季冰,当年听任自己的弟弟前往西北军承接母亲的衣钵,也不曾发过半句话,如今竟然在请求替季凉上阵? 可能是她的神色过于震惊,季冰似是惭愧地笑了笑,「陛下,我心知我当年太过混帐,不但您不信我,阿凉也断没有原谅我的道理。但我此番请求将功补过,是认真的。」 郁瑶神情严肃,目光莫测,「你心意虽好,但你可知道,上战场不是儿戏?」 季凉是在沙场上实打实地歷练出来的,而季冰却在京城的烟花温柔乡里沉醉了这许多年,虽则如今乍看起来,像个端正的人模样,但若要真上战场,不是纸上谈兵,她究竟能不能行? 季冰点了点头,倒也坦然,「我自知,与阿凉相比,我在军中的歷练不足,面对赫赫人的经验更是缺乏,但从前母亲在时,原是打算让我从军,接替她的衣钵的,我当年在演武场上没有少操练,也随母亲接触过一些军中事务。」 她道:「如若陛下允准,可让阿凉在中军帐纵览全局,调度号令,我上战场领兵,冲锋陷阵。」 「陛下,」她直直地看着郁瑶,「阿凉是我的弟弟,更是您的夫郎,您应当也捨不得他亲自上阵吧。」 郁瑶陡然被戳到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痛处,忍不住升起一股气来,心说你当年倒是捨得让自己的亲弟弟从军。 她用尽了忍耐,才克制住脾气,道:「你若问朕,朕实话告诉你,是一百个不捨得。但此事非同小可,你可想明白了?一旦领了军令,便无法再临阵变卦了。」 她说着,瞥了一眼羽栀。 这意思很明显,虽然她有些难以置信,羽栀从南风苑赎身后,当真同季冰好好过起了日子,甚至随她一同来了西域苦寒之地,倒是令她刮目相看。但正是因为如此,她才更要提醒他们.... 上了沙场,一切都是未知之数。 季冰还没说话,羽栀反倒先开了口,冲着郁瑶笑了一笑,「陛下,她已然下定决心了,我也别无二话,您不必担心。」 「……」郁瑶再次梗住,她静了片刻才问季冰,「你是如何突然会这样想?」 季冰笑得坦荡,却又有些心酸,「当年是我煳涂,原本少不更事,高傲自矜,家中出事后,只怨自己一夜之间沦为罪臣之女,受不起如此打击,只知道埋头向酒色中去,不愿醒过来听流言蜚语。却不料阿凉未同我说一声,就上了西北战场……或许他说了,只是我并不曾留心吧。」 她仰头长嘆了一声,「他大约是对我失望透顶,后来我写去军中的家书,他从未回过一封。母亲身在敌国,父亲去了,弟弟上了疆场,徒留我一人在京中,只觉得自己活得像丧家之犬一样,越发只敢长醉,不敢清醒。」 「他回京后,处处避着我,不愿见我,我也明白他心里有气,索性夜夜躲到秦楼楚馆里去,以免在他跟前碍眼。我想向他赔罪,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赔他。」 她苦笑了一声,「陛下,您替我修缮祖宅,给我银钱,告诫我不再踏进赌馆半步,又替羽栀赎身,我明白,您是当真想要我抬起头来做人的。我早就洗心革面了,只是一直无以为报,此番前来,不只是为替阿凉上阵,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交代。您权当是开恩吧。」 「陛下,您也不必替我考虑。」一旁的羽栀轻声道。 郁瑶看了她一眼,「你一个男儿家,就不怕打仗吗?」 「我是男儿,难道季将军不也是男儿吗?」他平静地笑着,「我本该是在南风苑里耗尽年华的人,待哪天年老色衰了,才被扫地出门,如旁的行首一般,好些的自己攒下钱开家小园子,不走运的冻死饿死在街头,也是常事。像我们这样的人,一生身不由己,陛下替我赎身,又有幸遇见妻主真心相待,如今即便是面对敌军,也甘之如饴,又何惧之有?」 郁瑶沉默地盯着地上,许久没有接话,营帐里一时极静。 过了很久,她才沉声开口:「朕谢你们。」 季冰和羽栀骤然听见这一句,倒是唬了一跳,慌忙道:「陛下言重了,草民万万受不起。」 郁瑶抬头看向季冰,眼神一言难尽,「你可知,朕为什么会这样爽快答应你来替阿凉?」 「草民不知。」 「他有孕在身,三个月了。」 「……」 季冰的双眼蓦地瞪大,她手足无措地在帐子里原地转了几圈,才像终于回过神来一样,转头就往外跑,「他在哪里?我去瞧瞧他。」 在旁边静默许久的玉若看不过去,拦了她一下,「季小姐,您先慢些,急不得。」
第134页 郁瑶摇了摇头,「他这一路太过辛苦,身子原本就养得不好,前些天经过了一场敌军偷袭,胎像越发不稳,眼下正在静养。朕以为,你还是先不要轻举妄动,以免他激动之下伤身,等朕先与他婉转地铺垫一番,你再前去看望。」 季冰脸色有些惭愧,搓着手讪讪地笑,缩回脚步,「是草民急躁疏忽了,陛下说得极是。」 羽栀嗔怪地睨了她一眼,对郁瑶道:「我们此番前来,原是突兀,未曾事先通禀,给陛下添麻烦了。有劳陛下在季将军面前,替我们转圜几句,此后我也好在军中多多照料。」 他笑了一笑,「军中尽是女子,多有不便,也不懂得照料孕夫。我从前在南风苑里,身边有过有孕的哥哥们,多少懂得一些,有我在,季将军大约也能方便些。」 郁瑶舒了一口气,向他点点头,「那,的确要有劳你了。」 作者有话要说:  放心嘛,我不会虐阿凉的,助力都会给他铺好的。 第72章 郁瑾现身 「阿凉, 这鸡汤味道不错,放凉些喝。」 郁瑶提着食盒,一路打着哆嗦快步走进帐子里, 将食盒放到桌上,小心地打开端出一只碗来。 刚出锅的鸡汤,炖足了两个时辰, 金黄澄澈,为着孕中怕坏了胃口,特意撇去了浮油, 还撒了几枚枸杞增色,红艷艷的, 很是引人食慾。 她这厢闻着香气扑鼻, 那厢季凉却并不如何热情, 只淡淡道:「没什么胃口,放着吧。」 郁瑶凑上去同他腻了一会儿, 「不骗你,我方才喝过了, 香得很,比宫里御膳房做的还要好。」 季凉望着那碗在大冬天里也白气蒸腾的鸡汤,不由失笑, 「这样烫,你如何喝的?」 「……」郁瑶无言,眼见得被揭穿, 只能赔笑。 季凉也是拿她没有办法,见她日日为自己如此殷勤,也不好说她,只能道:「你就不必帮我姐姐求情了, 没有用。」 郁瑶轻轻嘆了一口气。 那日季冰突然现身后,由她安排着在军营中住下,这一个月以来,跟着顾亦华熟悉军中各项事务,逐渐捡起了从前的底子,的确是不含煳,前几日还领了一小股人马,打击了赫赫人的军营,令敌方颇为头疼。 只是季凉对她的态度,却始终不曾松动,不论郁瑶如何从中说和,都无动于衷。 郁瑶也知道,季冰当年身为长女,在母亲出事后,抛下家中的担子,一头扎进声色犬马之中,逼得季凉无依无靠之下,以一己之力担起季家,自己投身军营,此中失望心酸,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化解。 她也不好逼他太紧,只笑道:「你不愿理她,就不理,这汤是羽栀辛苦炖的,可不关她什么事,如何就惹着了你?」 在这边塞,大冬天的,要寻到一只鸡并不容易,还是辛辛苦苦去临近的人家央告了,才花了许多钱买来的。 季凉不好意思拂这个面子,静了静,道:「倒是难为他,好端端的男儿家,怎么偏看上了这个混帐。」 「……」 郁瑶心说,季冰也属实悽惨,人都没有露面,平白也要挨一声骂,她笑了笑,却道:「你倒不轻视羽栀。」 羽栀貌美,性子也好,但毕竟是出身南风苑的,良家男子往往轻视,女子爱他容貌性情,却也并不将他认真看待,能得季冰青眼,当初吵着嚷着要为他赎身,得了他后当真与他好好过日子,原是他此生不敢想的事,多少青楼男子做梦也求不来的福分。 但他自己心里总还惦念着这一桩心结,即便他与季冰如何妇唱夫随,举案齐眉,终究改不了他的出身。 他自来到军营的那一日,就私下恳求过郁瑶,说是从前在京城里,没有少听些闲言碎语,多亏季冰护着他,但他总怕季冰面上不说,心里却不好受。如今好不容易到了完全陌生的军营,求郁瑶与身边下人都替他守口如瓶,莫要让人知晓他的出身。 郁瑶自然懂他这一番想头,当即答应了他,对外只道他就是季冰明媒正娶的夫郎,如今季冰领了军职,成日做事累积威望,军中将士对羽栀也是敬重有加,绝无一句闲话。 只是郁瑶不曾想到,从季凉的口中,会说出「好端端的男儿家」这几个字来。 「怎么了?」季凉微微一笑,「他虽出身青楼,那是自小被卖进去的,又不是他能选的,如今他贤良淑德,真心过日子,何故要轻视他?倒是我姐姐,混帐惯了,别负了人家才好。」 郁瑶一边笑一边嘆,「你姐姐如今不比往昔了,在军中干得很好,看在她千里迢迢赶来边塞,只为替你上阵的份上,你也别将人看得太扁了,这即便是囚犯,还有一个将功折罪呢,是不是???」 季凉垂着眼睛,未置可否,须臾忽然问了一句:「那日去袭击赫赫人的军营,她当真做得这样好?」 郁瑶认真点头,「我同你说,你可以道是我诓你,全营上下的将士都这样说,总不会作假了吧?」 顿了顿,她又道:「季冰着实刻苦,她所言非虚,当年随着你母亲学的时候,的确是有底子的,如今又着意捡起来,顾将军说了好几回,她沉着冷静,调度有方,丝毫不像是头一回上战场的人。」 季凉在她面前只若有所思,不接话。 她还以为是自己提起他母亲,以及当年之事,惹得他心下感怀了,刚要转开话头去逗他,却听季凉轻声道:「我心里总是有些存疑。」
第135页 「什么?」郁瑶问他。 「那一日来偷袭我们的兵马,我总觉得怪异得很。」 一提起这事,郁瑶也忍不住陷入思索。 她不懂战场上的事,但她相信季凉的判断,那回被敌军在夜间偷袭后,季凉待身子缓过来一些,便立刻向她说了自己心中的疑虑,他以为,那股兵马的行事来路,处处都不合常理。 后来他与顾亦华也探讨过一回,顾将军亦以为然。只是谁也说不清,癥结究竟在哪里。 而前几日趁着雪化,以牙还牙,由季冰领兵袭击赫赫军营,却也势在必行。 让敌方夜袭了营帐,对大周将士的士气是很大的打击,同时也惹了群情激奋,誓要回报才肯罢休。不论是从提升己方士气,还是从向敌方表明态度的角度来看,这一次报復,都是必须的。 只是仗打完了,季凉心头的担子却不减反增,只因他想不明白其中关键,不敢放松。 郁瑶搂过他蹭了几下,道:「此事不是你费心神去想,就能想明白的,还是不要太耗费气力了。左右即便真要大战,我们也完全不憷——我只是担心郁瑾。」 一提起这件事,她就止不住地头疼,眼下额古纳音带领的赫赫使团早就过了边境,回到了赫赫国去,而郁瑾与安弥却不知所踪,这使得她既不敢主动宣战,又担心着敌方开战。 毕竟,一旦大战起,是没人顾得上那小丫头的,她一个大周亲王,只身处在敌国,那真是凶多吉少,任人宰割了。 季凉见她模样,无可奈何,还得反过来安慰她。 「大战一事,我们不想,赫赫人更不想。」他走过来,在她肩头轻捏了几下,「从前我们粮草军备常年短缺,过得艰苦一些,赫赫人摸清了这一点,才敢时常侵扰,如今自从你警醒了兵部尚书,这些事情她上心得很,再未出过岔子,赫赫人才不会傻到主动宣战。」 他顿了顿,又道:「这从他们换上作风温和的素尔娜作为主将,也可以应证。也正是如此,我才十分疑心,他们如今行动截然相反,究竟是意欲如何。」 这便又回到了那个问题,一边任用温和的将领,一边又派细作给大周的将军下毒,还不合常理地派来兵马夜袭,种种行为,若非真有诡计,便是脑子不好使了。 「罢了,一时想不透,便晚些再想。」郁瑶在季凉手背上轻吻了一下,「秦萱这些日子好些了,性命应当是无碍。」 季凉冷哼了一声,「无碍是好,有碍也是她活该。竟能让来路不明的细作混进军营里,作为主将,便是失职。」 郁瑶忍不住笑,「到底是你的得力旧部,要不要这样狠的?那天顾将军不也解释了,确实也事出有因。」 季凉这些日子,也不知是胎着实养好了一些,还是因为月份大了,反应自然减轻些,比之先前身子好了许多,有精力管军中事务,还有力气教训自己的部下。 他这性子,平日对郁瑶还算柔和一些,到了军中,当真是说一不二,从容果断,这些将士们对他是既敬且畏,反倒是对军务一窍不通的郁瑶,活脱成了夫管严,不但要照料他,还要顺着他的性子替人开脱。 季凉原也不是真要怪罪自己的部下,但还是瞥了她一眼,假意嗔道:「怎么你在我与外人之间,总帮着外人?」 「冤枉,冤枉死了。」郁瑶唉声嘆气,抱着他就要耍赖,趁机吃豆腐。 不料还未得逞,便听外面玉若道:「启禀陛下,奴婢有事禀告。」 郁瑶一口浊气硬生生憋在胸中,粗声粗气喊:「进来。」 玉若进得门来,神色严肃中,却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激动,「陛下,睿王殿下和那赫赫男子找到军中来了。」 郁瑶一时没反应过来,皱了皱眉,「谁?」 还是季凉反应快,站起身就道:「他们如今在哪里?我们一同去见。」 玉若答:「在中军帐里。」 郁瑶这才回过神来,一边激动难以自抑,一边却又劝季凉:「你还是少走动,别出去受了冷风,我去见见他们就好。」 季凉却摇头,「我对那安弥,总还心存疑虑,我近来身子无事,与你一同去。」 郁瑶难以说动他,只能给他手里塞了一个暖炉,斗篷裹得严严实实的,与他一同去了大帐。 方进得门,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与顾亦华相对而立,二人正在说话。 她却也顾不得周全场面了,愤而怒吼:「郁瑾!你倒还知道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鸡汤:请尊重我。 渣作者:对不起我喝了吧。 第73章 不是赫赫人 郁瑾被她骤然一吼, 转过头来,见了她一向不畏不惧笑意盈盈的脸上,难得地出现了几分惧意, 「皇姐。」 一旁的顾亦华是老实木讷,但并不傻,见了她们情状, 立刻拱手道:「末将去处理些军务,陛下与睿王殿下慢慢聊。」 话毕,马上脚底抹油熘了出去。 郁瑶眯眼盯着郁瑾, 只觉得胸中浊气翻涌,一个收不住, 就要发作出来。 她这个妹妹究竟知不知道, 堂堂亲王, 在两国交战之际,追着一个来路不明的敌国王族男子, 一声不吭跑到边境上来,意味着什么? 往好了说, 是回京之后声名扫地,朝野上下虽不敢明着说什么,人人心里却难免要道她忝居亲王之尊, 家国大事面前不分轻重,即便有她这个当女皇的姐姐在,也难替她挽回。
第136页 往坏了说, 真要大战起来,谁能顾得上她,不论是被敌国俘获作人质,还是在乱军之中丢了性命, 都不是什么新鲜事。 这个小丫头,着实是被惯得胆大包天。 但好不容易见着她毫髮无伤地站在面前,郁瑶激动地骂了一句后,却又不敢再过分斥责她,以免这半大孩子又生了反骨,只能阴沉着脸,扫了一眼帐中,问:「你的小情郎呢?」 她话音不善,郁瑾到底还是怕她,缩了缩脖子,「让顾将军安排在别的帐子里休息了。」 「怎么?」郁瑶一挑眉,「是身子不适,还是不敢见我?」 「……」郁瑾偷眼瞟了瞟她身后的季凉,忽然小声喊,「皇姐夫……」 ……这小丫头,还想找季凉护着她?倒是长本事了。 郁瑶哭笑不得,回身将季凉一拦,「你别指望你皇姐夫替你出头,实话同你说,他现在有孕在身,若是气着了他,我非拿你是问不可。」 「啊?」郁瑾眼睛忽闪忽闪,张大了嘴,满脸惊讶且欣喜,「皇姐夫,你有孩子啦?」 季凉才是真的让这一对姐妹弄得啼笑皆非,心说倒也不必见着一个人,就将他有孕的事公之于众,活像是护雏又忍不住炫耀的母鸡。 但郁瑾年纪小,一口一个皇姐夫叫得甜,他也不忍心疾言厉色,只能嘆息一声,神色郑重道:「你既这样叫我一声,我也不同你绕弯子,你放在心上的安弥,是赫赫国的王族,你可知道吗?」 郁瑾低下头,讷讷道:「原先不知道,后来知道了。」 季凉看了她几眼,「那你还追着他,一路到了这两国交界之处,如此说来,你心里是认定他了?」 郁瑾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答话,反倒是忽然抬头,看着郁瑶,「皇姐,你早知道的,是不是?」 郁瑶平静点了点头,「是。」 「……那你当日同我说,请他入宫与赫赫使团相见,以解思乡之情,原来是在故意逼他走?」 郁瑶看着她,「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 「……」 见郁瑾不再接话,她嘆了一口气,「罢了,我实话同你说,信不信由你。我的确早知道安弥身份不同寻常,但并不能确准,见你对他一往情深,也不想告诉你。请他与赫赫使团相见,原只是为了探探虚实,我并不曾想到他会连夜逃出京城。」 平心而论,她虽知道安弥藏着秘密,对他却并无什么恶感,不过是身处女皇之尊,担着一国安危,身不由己,但倒也不至于对一个少年下什么狠手。 郁瑾似乎在心里思量了一番,半晌,才低低道:「原是我的错,皇姐处置并无失当,是我无礼了。」 乍然见她如此规矩,郁瑶倒有些不适应,平了平气才道:「你对他,当真死心塌地?」 郁瑾扯了一下嘴角,「我都做到这般众叛亲离,愧对大周子民的份上了,皇姐以为如何?」 「你倒也明白,自己做的是什么?」 郁瑾忽地一笑,这回倒是灿烂得很,发自真心,「我犯下的错,原无意狡辩,只是……」 她扭头看了一眼季凉,「皇姐应当也体会过,情至深处,身不由己。」 郁瑶听她拿季凉作例子,又回想起许久之前,在京城的酒楼里那一回,这小丫头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想要向安弥提亲,忍不住既是感慨,也大为头痛。 「你是当真想仔细了,要与他厮守在一处了吗?」她问,「你可曾弄明白了,他究竟是什么来路?」 郁瑾却忽然莞尔,「这一路上,安弥都将实情与我和盘托出了,只是,我以为还是让他亲自同皇姐说,会更好一些。」 郁瑶一时竟也闹不明白,他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就听郁瑾绕到她身边,在她耳畔轻轻道:「皇姐就不好奇,我们究竟为何会主动到军营里寻你吗?」 「……」 安弥原就在邻近的帐子里,很快便到了,他如今已不再穿大周的衣袍,而是换上了习惯的西域衣饰,一头金髮束成许多细小髮辫,缀着金珠宝石,灿烂夺目。 进得门来,倒还规规矩矩向郁瑶和季凉行了一个礼,「见过大周女皇陛下,凤君殿下。」 礼毕,自己先笑了,「这样长的时间,我竟然不知道,经常与阿瑾一同游玩的姚小姐,竟然就是女皇陛下,也没有想到,您的夫郎,原来就是和我王姐交过手的季将军。」 郁瑶有些惊奇于他的落落大方,但也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话音,「你王姐?额古纳音?」 「是的,」他笑了一笑,神色有些落寞,「你们不是都知道了吗,我是赫赫女王的儿子。」 郁瑶看了他一眼,心说,她倒也没有神通广大到这般地步,还是季凉认出了他身上的迦楼罗金铃,才知道他是赫赫王族,但其中远近亲疏,还真不确准,要不然,何至于施计试探他。 但这一番话,她却也无需向他解释,于是只点了点头,「不知王子来我大周,又与阿瑾走到了一处,有何贵干?」 得知了他的真实身份,她反而更迷茫了,若说要当细作,施美人计,赫赫国也并非没有可用的人了,何须派货真价实的王子来,仿佛十分划不来吧? 不料安弥却道:「这话我说了,或许你们不信,但我来大周,原是有别的缘故,并不是为了探取什么军情。」
第137页 他磊磊落落看着郁瑶,「以后要是有时间,我可以与陛下详细解释,但现在来不及了。我与阿瑾这次来,是为了阻止两国交战。」 郁瑶本能地眯了眯眼,还未开口,就听身侧季凉淡淡道:「我愿相信王子并无恶意,但两军交战,错综复杂,或许王子为身份掣肘,还是不要参与的好。」 这话听起来不近人情,但郁瑶明白,实则是在为他们着想。 既是郁瑾铁了心要与安弥在一处,往后如何再议,至少在眼前,她不能够强行拆散二人,那安弥以敌国王子的身份,要嫁大周的亲王,本就十分尴尬了,若是他对战局还要置喙,无疑是雪上加霜。 赫赫的细作给秦萱下了毒,又有骑兵夜袭了军营,大周的将士个个都憋着一股恶气,她们不傻,也不瞎,看得见睿王殿下是与一名赫赫男子一同来的,恐怕眼下只是碍于皇家的威严,以及女皇本人在这里的缘故,才能忍一时。 但若安弥还要强行劝和,那会发生什么,便是当真不好说了。 季凉的意思是在告诫他,想要同郁瑾在一起,想要保全自身,就不要蹚这趟浑水。 然而安弥却出奇地坚持,「我是赫赫人,我懂我们的性格和作风。我在来之前,多少打听了近来的事情,这不像是我们会做的事。」 单凭一个不像,就要插手军中之事? 郁瑶的第一反应,便是要回绝,然而想起季凉对她提出的疑点,却又深感自己不能武断做主,便回头去寻季凉,向他投去询问的眼神。 季凉的脸上也划过了一丝犹豫,但他思量了片刻,竟当真向安弥道:「既然如此,我并不瞒你,先前给我军主将下毒的两名细作,如今还看押在营中。王子若是愿意,可以见一见。」 安弥痛快地答应了,一行人也都没什么忌讳,便向关押他们的营帐走去。 月余不见,那二人的形容倒还整洁,大约是身为阶下囚,大周的将士也并未苛待他们,只是仍用脚镣锁在桩子上,不许离开划定的范围走动。 郁瑶当先进去,他们精神一振,便要咒骂,然而刚开了口,见到紧随着进来的安弥,却陡然愣了一愣,脸上现出片刻的慌张无措来。 郁瑶看着,也知道其中有鬼,但只不知道是什么,便轻蔑地笑了一笑,「怎么,今日见到朕,不骂了?」 那两人中年纪稍长的,眼珠子转了一转,恶狠狠瞪她一眼,便道:「狗皇帝,你还有脸来?」 说着,瞥了一眼安弥,面上现出讥嚯,「没想到你们大周的军营里,还养着西域的男人,一群畜生,让人噁心!」 他骂得难听,另一人也与他一道,只是今日,他们却只用中原话骂了,即便水准不高,偶尔磕绊,也十分执着。 郁瑶只觉奇异,转头看了看安弥。 就见安弥皱了一下眉头,忽然开口,用赫赫话同他们说了些什么,他们的反应却更古怪,仿佛在顾忌什么一样,犹豫了片刻,才叽里咕噜地回答了几句,只是眼神躲闪,十分潦草。 安弥的神色顿时就沉了下来,回头对郁瑶道:「他们不是赫赫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1-24 03:19:12~2020-11-25 17:00: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苏柠与鹿、琉璃草草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74章 浑水摸鱼 「不是赫赫人?」 众人都被惊了一跳, 神色惊疑不定。 若说是这样为母国开脱,是否也过于儿戏了? 但安弥神色郑重,并不似作假, 「他们会说赫赫话,仔细听来,音调却有不同, 外人听不出来,但我自小生长在那里,骗不过我。」 「……」 郁瑶与季凉对视一眼, 俱是满目愕然。 的确,季凉懂得赫赫话, 在边关年久的大周将士, 多少都会一些, 但不过是能听能说,不可能与真正的赫赫人相提并论, 更无法分辨他人的音调是否准确。 先前他们一直在犯一个错误,听得这两名细作用赫赫话咒骂不休, 又口口声声说是为赫赫国争荣,只觉得情形怪异,却并未怀疑过他们的出身。 此刻听来, 却忽然想得通了。 早前顾亦华就同他们解释过,西域之地,小国林立, 血统掺杂,不可能没有来往,人都长成高鼻深目那个样子,也往往是各国的话都会说一些, 军中将士正是因此,才被那两名探子骗了过去。 照这样讲,事情就忽然多了另一种可能——这两名细作自称赫赫人,也是假冒的。 「你可曾分辨出,他们是什么人?」郁瑶问。 安弥迴转头,向着那两人用听不懂的话说了几句。 他正在被人假冒抹黑了的气头上,神色现出不同往日的严厉来,声音也拔高了,大约是在质问。 那两名细作不发一言,只拖着沉重的脚镣向后退去。 郁瑶心知,他们既有备而来,蓄意要假扮作赫赫人,挑起两国相争,一时半会儿就不可能轻易招认,正想劝安弥不要动怒,从长计议,却见其中年长的那个,忽然倒了下来。 「他怎么了?」一旁的郁瑾不由吃惊,脱口问道。 在她问话的当口,却见那男子的口中已溢出汩汩鲜血,身子歪斜在地上,目光已经开始涣散。
第138页 还是季凉率先反应过来,冷道:「他咬舌了。」 在他发话之前,一旁看守的将士行动还算机敏,立刻一记手刀,噼在另一名仿佛还在犹豫的年轻男子后颈,那人顿时扑倒在地。 见此变故,一旁将士连忙要将他们往后拦,以免圣驾沾了晦气。 他们倒是并不在意这些,只是个个神色严峻,都不好看。 「顾将军,派人将他妥善看守起来,别让他自寻短见。」郁瑶冷着脸交代,「走,我们回大帐再说。」 顾亦华忙不迭地答应了。 一行人冒着寒风回到中军帐,神情都沉沉的。 各自坐下,下人换上了热茶,也化不开眉间凝重,郁瑾率先问:「安弥,你可看出那两人的来路了吗?」 安弥摇了摇头,「他们宁死不说,西域小国众多,许多人之间并没有明显差别,我不能够确定。」 郁瑾便轻轻嘆了一口气。 他说那二人不是赫赫人,却也只是一家之词,拿不出实际证据,要用来佐证洗刷,终究是难以服人。那只要他一天还是赫赫王子,就要承受一天的尴尬。 她既怕安弥在此地过得不舒心,更怕皇姐心中难以相信。 但安弥却紧接着道:「不过,我很疑心他们是达曼国的人。」 达曼国?郁瑶皱了一下眉头。 这个名字陌生得很,应当是西域诸多小国中不起眼的一个,常年在大周与赫赫的夹缝中求生存,谨小慎微,翻不起什么浪花,她还是在哪份臣子送上来的西域概况奏要上扫到了一眼。 她看了一眼季凉,季凉神色镇静,淡淡问:「哦?王子为何这样想?」 安弥的表情却突然有些怪异,静了一会儿,才低笑了一声:「因为我的父亲,就是那里的人。」 「……」 一时间,除了已然事先知晓的郁瑾,整个帐子里的人全望着他。 安弥笑得平静,笑容深处却透出几分苦涩,与从前见他的灿烂模样大不相同。 「在西域各国之间,通婚联姻本是常事,赫赫国近些年来兵强力盛,各国就争着把自家的王子送去,不论是做大小阏氏,都不介意,我的父亲也在其中。」 「我很懂得,达曼国小式微,常年畏惧赫赫,任由他们侵占能够放牧的水草,还有为数不多的耕地,心中积怨已久,只是无力反抗,只能依附臣服,我的父亲也正是因此,十六岁就被送到了赫赫,去做我母亲的第十个侧室。」 少年扬了扬唇角,「你们可知,赫赫王宫里的勾心斗角,一点也不比你们大周人少?都是为了各自的母国,其中争斗,残忍非常。达曼国人微言轻,我父亲无所依仗,也不受重视,只有受人欺压的份。」 「我的母亲也并不太记得,王宫里还有这样一个人,所以他不过三十就去世了。」他垂下眼睛,脸上虚假的笑意终于落了下来,「我一直很恨我母亲。」 有一会儿,四下里无人能够接话,安静得突兀。 须臾,还是郁瑶开口:「所以,这就是你来京城的原因。」 眼前少年点了点头。 是了,这才能解释他身上的谜团。 所以,什么他来京城是为寻找行商失去音讯的母亲,全是幌子,他一个异国王子,千里迢迢跑到大周的京城来,拙劣地掩饰着身份,并不是为探取机密,也没有任何企图。 他只是憎恶自己的母亲,从赫赫潜逃出来,在西域游荡生怕被找到带回去,又无法投奔自己父亲的国度,才漫无目的地游逛到大周的京城,藏匿在这繁华之处。 只是,他不曾想到自己的身份会被察觉,更惊慌郁瑶要他与使团相见,他知道额古纳音此行正是在暗中寻找他的下落,才想趁行踪败露之前,仓皇逃离。 而他却不能料到,随之牵出的这一大串事情。 这是一连串的巧合误会,他们疑心了他这样久,费了这样多心思,却原来都是想错了。 郁瑶长嘆一声,既是感慨,也是松了一口气,转而问他:「那你如何相信,那两名细作,就是达曼国的人?」 「我并不能认定。」安弥答道,「只是若要在西域找出,有谁最希望挑起赫赫与大周的争端,我第一个想到的便是他们。」 「我刚才用他们的话试探了几句,」他说,「但是他们只不开口,那细作咬舌自尽的情景,陛下您也看见了。」 郁瑶沉默不言,深感此事愈发棘手。 截至眼前,这还是安弥的一家之言,还停留在猜测阶段,但假如是真的,那对方就是在下一局大棋,刻意引得两国开战,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若果真如此的话,那一夜袭击大周军营的骑兵,也未必就是赫赫的骑兵。 她抬头看了看季凉,「阿凉,你怎么看?」 季凉沉吟了片刻,一时没有答她。 「无妨,在军机一事上,全听你的。」 他原本大约还是想着,在外人面前,装一装身为人夫人臣的模样,但既然她这样说,他也无须再迟疑。 「若真依我的看法,」他道,「我倒以为,这一仗未必要打。」 他看向安弥,「若是有可能,我希望与赫赫国和谈。」 的确,原本大周与赫赫之间,已有缓和之势,如今再度剑拔弩张,全因细作给秦萱下毒,又派兵夜袭,但若这两件事都是他人所为,蓄意挑拨,那两国之间,确实没有什么非要大战的必要。
第139页 「嗯。」郁瑶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朕回头写一封书信去,派使者送往赫赫王城。」 两国交战,终究是黎民受苦,她心里倒也是这样想,若可以不打,便不打。 她向安弥笑了一下,「倒是你,你一个王子流落在外,是怎样打算?真不愿意回去了?」 安弥不似中原男子羞怯,干脆地一扬脖子,「我不喜欢赫赫王宫,我与阿瑾两心相悦,待两国言和,如何不可以光明正大成亲,留在大周?」 郁瑶心说,他这些日子和郁瑾混得,中原话着实大有长进,一套套地往外蹦。 「你到底是王子,」她无奈道,「即便要成亲,也总得同你的母王商议,无法自作主张。」 安弥撇了一下嘴,低头不作声了。 郁瑶笑了笑,「罢了,此事从长计议,朕这个做姐姐的替你们来打算。先有劳顾将军替你和阿瑾安排一处营帐,你们也累了,早些歇息吧。」 郁瑾站起来,便要去牵他的手。 然而此时,外面却突然又起了骚动,立刻闯进来一队士兵,「请陛下不要出此营帐。」 郁瑾与安弥不曾见过这般架势,一时还有些慌张,郁瑶却已经习以为常了,只平静问:「又是敌军来袭营的?」 有将士面色紧张地答:「是,这回来的是赫赫人的主将。」 郁瑶的第一反应,是或许又有人在捣鬼,但思量了片刻,忽然觉得此话说不通。她们如何这样肯定,来人是赫赫的主将?莫非她们见过? 一旁的季凉也皱了眉头,「难道是素尔娜?」 那将士却神情纠结地摇了摇头。 他们刚要再问,却听外面空地上已传来一个声音:「我不愿交战,只想请你们的陛下出来说个明白!」 这个声音……仿佛熟悉得很? 作者有话要说:  我盘了一盘,这本大概还有十多章也就完结了吧。 宝宝会没事的,凤君之位会给阿凉的。 希望大家有看得开心,如果哪里不喜欢的话,那是渣作者的笔力问题向大家道歉哈。 下一本加油改进~ 第75章 来找弟弟的 一行人还在交换眼色, 就见安弥的神情变了一变,竟一反常态地向后躲去,只是这营帐不比寻常房屋, 纵然想躲,却也无可藏身。 而季凉已经上前,一把掀开了门帘, 外面空地上,一队骑着马的异族将士赫然映入眼帘。 众人望着领头那人,都愣了一愣, 「额古纳音?」 那骑在高头大马上,英姿飒爽的, 竟然是前些日子带领使团出访京城的, 赫赫国的王女。 郁瑶也终于明白了方才士兵们脸上的为难是怎么回事。 她确实曾经也担任过赫赫军队的主将, 但在她之后,已经换过两茬人了, 怎么这一回也没听到风声,突然又是她来? 但好歹两边是相熟的, 先前互相留下的印象都算不错,又听对方主动开口,声称不愿交战, 只要大周女皇出去说个明白,郁瑶倒也不愿剑拔弩张。 她摆了摆手,命将士们放下兵器, 向前走了几步,「王女,这样大的阵势来我大周军营,不知是要做什么?」 额古纳音看了看她, 目光却向她身后一扬,「陛下,你们大周这样拐骗我国的王子,恐怕不好吧?」 「……」 是夜,大周的军营里出现了一幕古怪的场面。 两军并未宣告停战,赫赫国最受器重的王女,却领着手下将士坐在大周军营里,同大周的女皇相对饮酒,且场面有说有笑,其乐融融。 「陛下,今日可不够意思啊。」额古纳音举着酒杯道,「还不如上次在皇宫里喝得痛快。在我们赫赫,没有用这样的水酒招待客人的。若是军营里没有好酒,早同我说,我带来啊。」 「可如今不是在赫赫啊。」郁瑶挑了挑眉,「军中不可饮醉,只能以薄酒相待,王女便受些委屈吧。」 额古纳音闻言,哈哈大笑,大约也是知道自己喝醉之后是什么情状。 众人也无不笑语晏晏,唯独一旁坐着的安弥,神色僵硬,不喝酒也不吃菜,看情形只恨不能立刻从席间脱逃了去。 他身边郁瑾似乎低声宽慰了几句,也不见他神情如何缓和。 因着孕中不能饮酒,郁瑶替季凉添了一杯热茶,又嘘寒问暖了几句,才向安弥那边笑了一笑,「你也不要如此紧张,你王姐又不是来吃你的。」 安弥瘪了瘪嘴,坐在旁边不发一言。 倒是额古纳音想得开,笑眯眯道:「无妨无妨,只要他自在,由得他去。」 其实她这个弟弟,从小到大与她的关系向来是好的,要不然,这千里迢迢来找他的差事,也落不到她的头上。她很明白,他如今这一番气,并不是冲着她。 她喝了一口酒,半真半假笑道:「只是陛下这回可不大仗义,怎的你们大周的亲王,把我亲弟弟拐走了,也不和我知会一声,闹得我心急火燎的。」 「王女这可是冤枉朕了。」郁瑶道,「年轻人多少莽撞,一声不吭地就跑了出去,朕也直找了月余,也没摸清他们的行踪,今日他们突然来到军中,倒是让朕也既惊又喜。不料你的消息这样快,朕还没来得及知会贵国,你就先来了。」 两军交战,相互哪能不安插探子。额古纳音哈哈一笑,向她举了举杯,尽在不言中。
第140页 他们两边原也没有非打不可的意思,此刻人也找着了,各自心一定,自然就能坐下来好好说话。 「王女啊,」郁瑶也向她举杯示意,「朕有一句煞风景的话,却不得不讲。」 「哦?愿闻其详。」 「你这个弟弟,恐怕一时半会儿是带不回去的。」 「……」 郁瑶向那挨在一处坐着的两人扬了扬下巴,「你看,一来安弥自己不愿回赫赫王宫,态度强硬得很,要是强行将他掳回去,伤了亲人和气,也没什么意思。二来,这两个孩子如胶似漆,硬要拆散,朕倒也于心不忍。」 额古纳音看了看她,神情迟疑,「但两国如今交战,将他留在这里,我却也无法同母王交代。」 两相都在试探,郁瑶却也不介意实话实说。 「这是自然,一国王子留在敌国,总是说不过去的。但假如不是敌国,那便不失为一桩两全其美的好事。」 额古纳音似是被她的直率惊了一惊,「陛下的意思是……」 郁瑶朗声一笑,「朕相信,王女听得明白。大周与赫赫交战多年,边境常年纷乱,百姓惶恐,彼此也没有讨到什么好处,平白耗费国库与人力而已。朕不想打,只不知你们还想不想。」 一时之间,满座皆惊,不管是大周人还是赫赫人,都安静下来,多少双眼睛直盯着她。 一国之君,竟然都不盘算迂迴,直截了当将这样的话讲了出来? 郁瑶却只面目平静,等着对面的回答。 额古纳音的眼神,仿佛转瞬之间思量万千,过了片刻,才道:「陛下,你我也算相熟,我和你交个实底,您下午带我去见的那个还活着的细作,不是赫赫人,我们绝不知情。虽然手头没有证据,但我们赫赫向来磊落,不屑于做这样的事情。」 「朕信。」郁瑶点头,「不然,朕也不会如此坦然对你托出。」 「但是,我也不瞒陛下,前不久大周派兵袭击了我军营地,我军将士自认近来不曾对不起大周,都憋着一股气,眼下正有报復之意。您看怎么收场?」 郁瑶看了她一眼,「误会所致,皆是他人假借赫赫军队之名,前来袭击我们,蓄意挑唆。中原有句话,叫做冤冤相报何时了,朕以为,与其睚眦必报,不如以两国百年基业为先。」 额古纳音想了想,勐喝了一口酒,「陛下的主张,我是同意的,只是两国相争,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您也知道,能做主的并不是我。您打算如何与我母王谈?」 「王女过谦了。」郁瑶笑了笑,「谁人不知,在诸多女儿中,你最受赫赫女王器重,凡事也多愿意听你一言。」 「……」 额古纳音总觉得,这般蓄意吹捧,令她心里发毛。 「朕与你谈,不是空谈。这一仗从十年前,朕的母皇还在世时,就陆陆续续在打,时至今日也没有个定局。起因无非很简单,你们想要关内的丰美水草,不想受塞外寒苦,大周又不喜欢西域有强国抗衡,想要令诸国俯首称臣,是不是?」 「不错,陛下洞察。」 「哦,朕不管朕的母皇怎么想,但是朕有自己的考量。」 郁瑶放下酒杯,以指尖轻点着桌面,「你看啊,大周境内多的是耕地,而不是适合放牧的草场,的确是水草丰美,气候适宜不错,但赫赫人惯于游牧,并不擅长耕作,即便是你们得了这块地,不出三两年,也就成了贫瘠荒地,白白浪费了。」 「……」 「而你们那里的塞外气候,大周人适应不了,即便是夺了过来,天高皇帝远,也疏于管辖,难以长久。纵观史上,不只大周,也没有哪个中原王朝长久地掌控过西域,朕也无意勉强。」 这话说得客气,其实意思非常直白,我的地方给你,你不会利用,你的地盘给我,我也看不上。 郁瑶胸有成竹地看着她,额古纳音的神情就渐渐若有所思,「陛下果真这样想?」 「你看朕千里迢迢来西域边关,是为了虚与委蛇吗?」郁瑶道,「赫赫国之所以与大周相争,嚮往关内的水土,也是因为两国常年不通商,关外生活辛苦。王女你可还记得,你上次来京城时,所用的幌子是什么?」 额古纳音脑子机灵,今天也并没有喝多,听得出弦外之音,立刻笑道:「上回为暗中寻找我弟弟,以出使为藉口,是我们的失礼。但我说希望两国互通商贸,却也不全是幌子。」 「那再好不过。」郁瑶向她道,「大周多的是米粮,丝绸,还有耐贮藏的果蔬,赫赫出产金、玉,还能带来更远的西方的物产,通商对两国来说,都是有利无害的事。」 这一个甜枣给的,倒让额古纳音有些猝不及防。 就见郁瑶对她微微一笑,「有劳王女,回去替朕向你们国王转达,请她认真考虑。若贵国有意,朕以为,大可以协商,在许多类目上互免徵税,互通方便。」 她思量片刻,郑重点了点头,「好,我回去定向母王禀报。」 郁瑶「嗯」了一声,看着不远处趁着她们谈正事,正偷偷说小话的两个孩子,郁瑾大约十分努力,终于逗得安弥笑了一笑,僵硬了半个晚上的神色略微缓和下来。 「若是两国和谈,此事也能迎刃而解了。」郁瑶努了努嘴,悄声对额古纳音道,「瞧你们女王这样紧张他,不惜派你亲自来找他,想必心里对这个儿子其实很在意?若是非要打个你死我活,两个孩子也无法在一处,又有多少意思?」
第141页 额古纳音无声地看了她一眼,总觉得自己被算计得明明白白,且心甘情愿。 这一夜,直到宾主尽欢才散席,郁瑶本已发话,留她们宿一晚也未必不可,额古纳音到底想着,两国尚未言和,酒已经喝了,若是人都留下,于场面上不合适,还是领着人骑马回去。 郁瑶叮嘱她们慢些,好生送她们出了军营。 额古纳音骑在马上,让冷风一吹,看着远处山头上的星子正在思索和谈一事,身边近卫却忽然上前来,递过一个锦囊。 「王女,这是大周女皇命人暗中塞给属下的。」 什么东西?额古纳音一皱眉头,接过来打开一看,脸上五官却忍不住抽动了几下。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写着一行字:「一日交战,朕的夫郎就一日不得安宁,别打了。」 第76章 和谈初定 郁瑶对于赫赫国同意和谈的信心, 的确是很大的,只是连她也不曾料到,对方会如此干脆。 她递去的口信, 不久就有了回音,一整个冬天,双方来往国书不断, 在中间跑腿递信,兼带交换意见的,十次里有九次是额古纳音, 硬生生将大周的军营跑成了半个家一样。 直到开春的时候,她最后一次来, 递完文书走过了场面, 被郁瑶留下一同喝茶。 二人坐在帐子里, 掀开着门帘,看着外面将士来来往往。 这个时节, 要是在京城,已经是草长莺飞的暖春了, 边塞寒冷,但雪化后的地上也总算泛起了一层薄薄的绿色,比之先前令人耳目一新。 大周的将士在边关苦守多年, 如今听闻两国停战修好将成定局,不必再苦战,个个脸上也透着前所未有的欣喜, 来往脚步也比从前轻快许多。 因着额古纳音与她的手下来得勤了,混了个脸熟,渐渐地也不再被大周将士当做敌军看待,此刻路过的士兵中, 有两个半大孩子,还对她笑上一笑。 额古纳音沖她们打了个唿哨,挥手一笑,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十足惬意自在。 郁瑶看着她的模样,不由失笑,一个异国王女,倒是在这儿混得风生水起。 「这两三个月来,着实辛苦你了。」她道,「听闻你的阏氏生下一女,你都无暇在身旁陪伴。」 「为了家国大事,无法啊。」额古纳音摇头笑道。 虽则是要和谈,但两国之君,若要相见,似乎在哪里都不合适,既是大周的女皇已在边境,诚意十足,那也只能辛苦她这个赫赫国的王女,替国王露面。 「幸而,这一番和谈极是顺畅,并未耗费太多时日。」她道,「我的母王,对陛下提出的意见,很是贊同。」 郁瑶笑了一笑,「那还多亏了你,在其中劝说促成。」 「哎,陛下谬赞了,这一回我做的着实不多。」额古纳音摆了摆手,「说句实在话,打了这么多年,大周疲了,赫赫也是。」 郁瑶点了点头,二人一同看着帐外空地上,将士们各自忙碌,有条不紊。季凉和季冰在远处指挥着什么,两人间虽还隔开几步远,这些日子以来,总算比从前大有缓和。 「你们这么多将士,往后如何打算?」额古纳音问。 「多数解甲归田,回去好好过日子,留少数人戍边,正好从前用于战事的经费,也能空出来多拨些给他们改善生活。你们呢?」 「一样,让解甲的士兵回去,该放牧的放牧,跟着商队去做买卖也可,不用再过脑袋别在腰带上的日子了。」 二人相视而笑,俱是满心松快。 额古纳音仰头将杯中茶一口喝干,玩笑道:「你们大周人,就是太过斯文,这小小一杯,还不够解渴的。」 郁瑶也不客气地笑她,「你喝干一壶酒,也不过转眼之间,多少茶又能够经得起你喝?」 两人又是一阵说笑,笑够了,额古纳音才道:「上回去京城,陛下还说,京中的蒲桃酒不比西域,价值却高千倍。此番通商之后,大约不久之后,便能在京城喝到物美价廉的蒲桃酒了。」 「是啊,只是不知道,往后还有没有与王女在京城再相见的机会。」 额古纳音哈哈一笑,「但愿,后会有期。」 但只是谁也没有点穿。 她们都知道,如无意外,额古纳音就是下一任赫赫女王,一国之君,不会再有前往他国的道理。 这时候,正巧郁瑾从门外经过,被郁瑶扬声唤进来。 「对了,关于安弥的事,我还得同你说一说。」郁瑶向她道,「过不久,我们就要回京了,他不能同我们一起走,还是得先回赫赫国,再作打算。」 半大的小丫头片子显见得不大乐意,碍于额古纳音在旁边,不好挑得太明,只犹豫道:「非得如此吗?他……恐怕已经习惯与我们一处了。」 倒是额古纳音大笑起来,「睿王殿下不必委婉,我知道,我这个弟弟不喜欢赫赫王宫。但是,他毕竟是我赫赫的王子,要是不明不白地跟着你们跑了,于理不合,我回去也无法交代。」 「正是。」郁瑶道,「既是两国如今修好,你们二人大可堂堂正正地过聘成亲,只是场面上的事终究要讲一讲。」 见郁瑾似乎还有些不甘心,她笑了一下,「我已与赫赫女王谈妥,再过两个月,便让安弥从赫赫王宫出嫁,来大周做你的亲王正夫,满意了吗?」
第142页 郁瑾的眼睛里这才闪过一丝喜悦,忍不住抿嘴笑了笑,「那,我去同他说一说。」 「嗯,去吧。」郁瑶向她一扬下巴,「这孩子主意大得很,我们劝不动他,但他听你的,你好好与他说。」 郁瑾答应着去了,即便她有意克制,从远去的背影里仍然能看出欢欣。 先时郁瑶还担心过,赫赫女王是否会不同意这桩亲事,后来才发现实属多虑了。额古纳音告诉她,女王对这个儿子,其实心中多有亏欠,尤其是这两年他独自流落异乡之后,更是担心非常,如今忽然找着了,听闻在大周还备受礼遇,高兴得很。 对这个儿子,女王现在几乎是有求必应,难得他找到了自己心仪的良配,且身份也很合宜,自然不愿意难为。何况,既是两国有意修好,一桩联姻也是锦上添花。 而对于从中作梗,试图挑起两国争端的达曼国,女王倒并未如郁瑶预期中一般出手重创,只是小施了一番惩戒,敲打过后,料想对方短期内也翻不出太大的花样了。 据额古纳音私下透露,大多还是女王对安弥和他的父亲心中有愧的缘故。 「你说,」她望着外面逐渐偏西的日头,忽然问郁瑶,「两国这一停战,能维持多少年?」 郁瑶看了看她,一时没有答话。 其实这是一件众人都心知肚明的事,国与国之间,从来没有永恆的友谊,尤其接壤两国之间,和平更是昙花一现,大周与赫赫的地理位置,气候环境,以及国民谋生的需求,都使得这两个国度註定要纷争迭起。 纵观史上,强弱更替,王朝易主,不过百年之间。这不是她们一己之力能够左右的事,也是可以想见的未来。 「至少直到我们闭眼吧。」郁瑶最终这样说。 二人相视,又是一笑。 这时候,季凉从远处走过来,军中将士来来往往,唯有他不穿甲冑,穿着家常衣袍,外面还让郁瑶执意加了一件厚重斗篷,看着格外醒目。 他还未走到跟前,郁瑶便远远地向他道:「阿凉,别累着了,快过来歇一会儿。」 额古纳音亦向他挥手,「季将军,过来一同坐坐。」 季凉走到面前,他的身子如今已经有些显出来,腰身不比往日纤细,但因着在军中辛苦,也不如京城有条件安养,身上其余地方并没有长几两肉,依旧清瘦得很,令郁瑶忍不住心疼。 他道:「你们二人谈的是国事,我不便在此,军中近日事务繁杂,我再去那边看看。」 被额古纳音忙忙地拦住。 「没有国事,不过是闲聊几句。」她觑了一眼郁瑶的脸色,「你要是因为我在,而不愿进帐休息,怕是你们陛下就要把我赶走送客了。」 季凉绷不住,轻笑了一下,这才被郁瑶牵着手拉进来坐下。 郁瑶将一杯热茶递进他手里,道:「你如今是有身子的人,不能劳累,别太辛苦自己,许多事情可放手交代给你姐姐和顾将军去做。」 如今他再听见季冰的名字,至少明面上不如从前排斥,只道:「有些事情不经过自己的手,总是放不下心。」 一旁的额古纳音就笑道:「到底是当惯了大将军的人,事事操心,不像我家里的,有孕之后便成日只管养着,其余什么事都不上心。」 季凉看了她一眼,神情似有感嘆。 「从前与王女领兵交锋,还歷歷在目,如今竟能坐下来闲话家常,实在是有些不习惯。」 额古纳音嘴角抽了抽,要说不习惯,从前对面阵营里英姿飒爽,不让巾帼,以男子之身与她平分秋色的季将军,如今摇身一变,成了大周女皇的夫郎,这恐怕是她更不习惯一些吧。 她不由又想起,那一夜郁瑶命人递给她的锦囊里的字条,忍不住唏嘘无限。 「罢了,时候不早,我也带人先回去了。」她起身掸了掸袍子道。 「不留下吃了饭再走?」郁瑶问。 毕竟额古纳音属实想得开,从来不是个见外的人,连大周军营里的年夜饭也跑来大大方方地吃过。 「不吃了。」这人道,忽然凑近过来,眯眼笑了一下,「我此来,其实还带来了一个人,此刻在营外候着,你们要不要见见?」 「……」 郁瑶与季凉一同到营外的时候,远远就见一个女子骑在马上,在远处望着他们。她一袭洗得发旧的中原衣袍,年纪不小,但面貌还很精神。 郁瑶的心中刚生出一个模煳的猜测,就见身旁的季凉忽然跪了下来。 「母亲。」 第77章 母子相见 这一日, 军营里格外不同寻常。 先是额古纳音带着手下来过,她们走后,营中将士正在为撤军返乡做准备, 却得知了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她们曾经的统帅,季安,季老将军, 回来了。 中军帐里,顾将军有意领着旁人都退了出去,不许打扰, 只余下最亲近的几人。 季安一身风霜,站在面前不言, 季家两姐弟又要下跪。 郁瑶不敢硬劝, 只能陪着一同单膝跪地, 扶着季凉小声劝道:「阿凉,你如今身子不便, 小心一些。」 季安看着眼前自己的儿子,腰腹隆起, 下跪弯腰十分吃力,一望而可知是如何情形,又看了看他身旁看似关切, 小心照料着他的年轻女子,心中五味杂陈。
第143页 「罢了,你既已如此, 就不要勉强,」她向着季凉淡淡道,「也别让陛下陪着你跪,成何体统。」 季凉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无奈, 与几分不悦,不敢出声,只能由郁瑶搀着慢慢直起身来。 诚然,季老将军的心里,的确是有气的。 当年无奈降敌后,她虽身在赫赫国,却也能听闻家人的消息,相比于是她着意打听,她更倾向于认为,是赫赫人有意传进她耳朵里的。 她听闻,太凤君不顾她往日功勋,要将季家满门治罪,幸而被宁王劝说阻拦下来,但季家一门仍旧自此衰落。 她的夫郎病死,女儿成了废人,儿子反倒上了疆场,成了令赫赫人忌惮的大将军。女王曾不止一次对她说:「你的儿子,很有你昔日的风范。」 这些她都知道。 后来,她也听闻两国休战,季凉被召回了京城,她还颇为自己的儿子高兴,一个男儿家,相比在战场上厮杀,不论境遇如何,总是在京城富庶之地生活令人安心。 但她唯独不曾听说,季凉竟同当今女皇厮混到了一起,如今还有孕在身。 她的儿子,竟然…… 季安长嘆一声,喉头如鲠,却终究没有再多的话可说。 若是按着她的性子,她从小宠到大的儿子,必得是堂堂正正地嫁人做正夫,即便门楣低些也不打紧,总得是真心待他的好人家,即便是如今以男子之身从了军,名节受损,也不能够稀里煳涂地将自己交付了出去。 帝王之家在她眼中,实在不算是什么好的归宿,先不论她离开的那年,还是太凤君乱权,小皇帝做傀儡的时候,单论帝王的三宫六院,又如何是她这个心性单纯且刚烈的儿子应付得来的。 但是如今,眼看着季凉已经身怀六甲,那便是无路可退了,也不知道他在女皇身边,究竟是个什么名目,即便女皇如今看起来,仿佛善待他的模样,却也不知能维护他几时。 终究是她当年一败,害了她的儿子。 这厢季凉心中感慨难言,见那边郁瑶已经扶着季凉坐下,神情姿态,无不体贴入微,目光不由又复杂了些许。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我托商队送回来的迷宫城地图,军中究竟有没有收到?」 「收到了。」郁瑶答她。 「……」季安唿吸陡然一滞,再度开口时,声音中带了几分火气,「那为何不按照地图,派兵攻打?」 她看了看眼前的诸人,微微眯起了眼,「难不成,是疑心我已与赫赫人同流合污,暗算大周不成?」 她当年降敌,是因为天寒地冻,粮草短缺,走投无路之下不忍麾下将士跟着她赴死,但却并非真心归顺,而是诈降。 这些年来,她受着赫赫女王的厚待,却无时无刻不在伺机搜集情报,直到绘成一张迷宫城地图,托商队穿过大漠,交到大周守将手中。她心中对自己所为,已是极为不齿,却不曾料到,竟迟迟没有等来大周军队攻城。 她对大周,已是失望至极。 当年战败,苛待她的家人,如今得了她冒死传出的地图,却无动于衷,如此王朝,还有什么指望? 即便后来额古纳音对她说过,两国停战交好,乃是造福子孙百年的大业,但她心底里总还是难以接受。像她这样戎马半生的人,在敌国的日子里,唯一的支柱便是有朝一日大周攻入赫赫,一雪前耻,而如今却全然落空。 郁瑶却只道:「季老将军想错了,我们并非疑你,而是为他国细作所害,一再拖累,此事容后再说。倒是你今日如何会突然回来?」 「是额古纳音开口相邀的。」季安答道,「赫赫人待我不薄,近来和谈已成定局,他们听闻我的儿女都在此处,不介意让我回来见上一面,女王也没有异议。」 季凉闻言,轻声开口:「不知母亲此番相见之后,是……?」 「自然还是回去。」 「……」 季安极淡地笑了一笑,「我在赫赫多年,女王赐我宅地,予我封爵,如今虽两国修好,我若轻易一走了之,却唯恐辜负了如此厚待。」 郁瑶扶着季凉,就感到他的身子僵了一僵。 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了,季安这话,几乎是明晃晃地在表达对大周朝廷的怨气。 一直在一旁沉默不语的季冰脸色一凝,似乎想要出言相劝,却被郁瑶暗中使了眼色阻止。 若在别的帝王眼中,此举无疑是不敬,但在她看来,倒是情有可原。人非草木,如何能要求季安在经歷这些年后,连半句怨言也没有。 「季老将军,」她道,「请允许阿凉与季冰先回去休息,朕有话想要单独同你说。」 「……」 这一夜,直谈到月过中天,郁瑶才轻手轻脚摸回自己住的帐子里。然而她掀开门帘的时候,里面却还点着灯。 「你如何还不睡?」她走过去,解了外衣,轻轻搂住他,「别累着自己。」 季凉却只问她:「母亲走了?」 「嗯,已经回去了。」 看着他低头不语,郁瑶俯下身去,在他耳边轻蹭了一下,「你放心,我同她说好了,最多三两个月,我就用半副帝王仪仗,迎她回京。」 「……」 季凉惊愕抬头,一时之间不明白她在开什么玩笑。 毕竟当年,季家名声扫地,若说是两国停战交好,将母亲接回京城安度晚年,不事声张,或许还行得通,但半副帝王仪仗这样的规格,如何是轻易能用的,朝野上下,不知多少人要指摘。
第144页 再者,即便郁瑶为了成全他,能做得出来,但他的母亲却不是如此儿戏的人。 单看方才的情状,显然母亲对大周朝廷余怒未消,连在郁瑶面前都不掩饰半分,如何这一会儿的工夫,却轻易地就答应了她? 看着他惊疑的模样,郁瑶忍不住笑了一笑,「你忘了,前些日子在安都县遇到的那对兄妹?我必会先替你母亲平冤,处置了当年陷害之人,再堂堂正正地迎她回来。」 「你有把握吗?」季凉轻声问。 她为了他,已经做了太多,甚至违背孝道,动用雷霆手段软禁了自己的生身父亲。即便他再期盼为自己的母亲平冤,却不愿她涉险,引发朝堂震动。 「你放心,我心里大约有眉目了。」郁瑶拉过他的手亲了一下,「你有身子的人,别操心太多,全都交给我来。」 「嘶……别闹。」季凉把手抽回来,仍是疑心,「你只同她说了这些?」 郁瑶看着他的眼神里,忽然带上了一丝捉摸不透的笑意。 「你看我做什么?」 「我还对她说,你是我唯一的夫郎,此生没有打算要后宫君侍,待回京之后,立即就册封你为凤君。」 「……」 季凉的脸陡然一红,尽管这样的话,从前郁瑶并非没有说过,但今日听来,却又是不同的光景。 「母亲如何连这些也管。」他低低地说了一句,匆忙道,「既回来了,快些休息吧。」 然而郁瑶却不轻易放过他,反而搂住他,在他唇上落下一吻,不同于往日的浅尝辄止,手不老实地向他衣裳里探。 「你做什么?」季凉许久没有经过这般场面,一时惊慌,略略推开她,压低声音,「这是军营。」 「我知道,可是这些日子,顾念着你的胎不稳,我实在是……」郁瑶话说了半截,却不再说下去,只向他唇齿间缠绕。 这几个月来,实在是快把她憋出病来了,如今好不容易万事尘埃落定,忽然之间,就觉得对季凉想念得厉害。 季凉这阵子为了养胎,更兼军务繁忙,许久不曾与她亲近过,如今乍然被她这样一磨,只觉几欲承受不住。 他用勉强的理智挣扎道:「你明知道不稳……」 「无妨,我问过军医了,她说你近来胎像稳固,月份也大了,此时行事,于父子皆无碍。」 「……!」 季凉几乎气得七窍生烟,脸上通红一片。 这人如何能拿这样关起门来的事情,去问军医?当真是半点脸面也不要了。 然而郁瑶得了片刻机会,哪里肯轻纵,不过转眼间的工夫,他已被她勾弄得溢出轻轻喘息。 他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后仰靠过去,却还道:「别……你别压着孩子……」 然后,他便眼见得郁瑶笑了一笑,却没有覆上他的身子,而是忽然俯首向下而去。 他慌得几乎惊叫出声,却羞于不敢让邻近营帐听见,只能压低声音一叠声道:「不行,如何能够……」 却被郁瑶柔声打断。 「乖,别动。」她双眸含笑,声音缱绻,「季将军近来实在辛苦,我来伺候你,可好?」 「唔……」 此夜,帐中烛影朦胧,万种风情不足与外人说。 作者有话要说:  哎,下次还是不写军事权谋了,最近写得都不快乐了。 还是写阿瑶和阿凉这样比较愉快嘛!(捶墙) 第78章 平冤昭雪 京城, 三月。 外面已是春意渐暖,大周的朝堂里,却暗含着一股肃杀, 文武百官齐齐站在太极殿中,不敢抬头看龙椅上的女皇。 按理说,如今尘埃落定, 大周与赫赫停战修好,被陛下视若珍宝的季将军腹中有喜,平安无恙, 季家长女洗心革面,不再荒唐, 圣驾平安顺遂班师回朝。一切看起来, 都是十全十美, 再喜庆不过。 只是不知为什么,她们总觉得, 事情没有这样简单。 陛下亲征期间,朝堂诸事交由宁王打理, 有条不紊,诸事太平,然而陛下回朝后, 却不顾风尘劳顿,次日就召群臣上朝议事。 这其中究竟为何,人人心中都在暗自掂量。 而龙椅上高高端坐的郁瑶, 面目和气,唇角带笑,看似十分愉快,向群臣之首站着的宁王道:「姑母, 这几个月来,辛苦您了。」 宁王深深一揖,「臣不敢当,陛下在外亲征,臣只能留守京城,尽绵薄之力为陛下分忧。」 「姑母过谦了,多亏有您在。」郁瑶环视了一番大殿,「这些日子以来,不知朝中可有烦心事?」 「回陛下,一切都好。」 宁王顿了一顿,却笑道:「但是,臣不过是替陛下看顾京中事宜,力求万事无过而已,紧要事项,终须陛下亲自定夺。」 郁瑶在心里微微讶异了一番,玩味地挑了挑眉。 她的这位姑母,当年在太凤君执政时,亦不曾落了下风,不止于明哲保身,甚至能够对其有所牵制,果然不是寻常人。只是不知她此番要动手做的事,姑母又是如何猜到的。 「还真让姑母说着了,」她顺着话头就往下接,「朕此番亲征,路过西域,还当真听见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想说出来让诸位爱卿也听个新鲜。」 群臣噤声肃立,无话可接,也不知她究竟要做什么。 却只听郁瑶道:「来,将凤君请上来。」
第145页 众人心中不由一跳,心说,这是玩的哪一出? 然而无人敢出声询问,只能眼看着郁瑶扶着季凉,在龙椅旁另搬了椅子坐了,还柔声道:「慢些。」 季凉的身子已经显怀,小腹在衣衫下微微隆起,使往日说一不二,冷眼一扫威震四方的大将军,竟也添上了几分将为人父的柔和。 他对女皇这般亲自照拂,似乎十分习以为常,丝毫不推辞惶恐,只就着她的搀扶坐下了,才抬头向她微微一笑。 然后诸臣就看见,女皇的脸上简直比吃了蜜还甜,不由得一片倒牙,交织着迷茫。 陛下要让她们看的新鲜事,该不会就是她夫妻二人恩爱甜蜜?恕她们直言不讳,这可委实不怎么新鲜。 这时,却听郁瑶又道:「传安都县驿丞赵芳,前任县令之子柳荫。」 一时之间,满朝文武更摸不着头脑了。 别说知道这个县在哪里了,连这个县□□字,她们都是第一次听说,这太极殿上,自大周开国以来,恐怕还没有站过身份这样低微的人物。陛下千里迢迢带这二人回来,为的是哪般? 她们却不曾注意,队伍中唯独有一人,尽管外表强作镇定,额角跳动的青筋却已暴露她的心虚。 短短片刻的工夫,被传召的两人已经上殿,依礼跪拜。 郁瑶开口,笑意盈盈,「朕此番亲征,路遇大雪,被阻在安都县,不料却机缘巧合,听说了一桩奇事。来,柳公子,你且说一说。」 柳荫应了一声,眸中含悲,声音却平静自持,娓娓道来:「草民之母原是西域安都县的县令,五年前,正逢季安老将军领兵与赫赫作战,粮草车队行经我地,还未到大雪冰封之时,押运官吏却称天气所阻,不再前行。草民尚且年幼,听闻母亲与父亲私下谈论,诸多无奈。」 「其后不久,母亲便突然病亡,朝廷派下的人带了仵作验尸,说是疫病,为防传人,将尸身草草烧了。但曾为母亲诊病的郎中可怜我家,曾私下告诉草民,母亲之死,乃是中毒所致。」 他一双秋水瞳快要落下泪来,话音在大殿中泠然有声,「这些年来,草民独自带着幼妹艰难谋生,只想有朝一日能弄明白,当年究竟是谁害我家破人亡。」 郁瑶暗暗在心中道,初见他时,只以为他是蒲草一样柔弱,想要寻到女子能够攀附的小家碧玉,却不曾料到,他倒也是个天下难得的奇男子。 若是换了寻常男子,生在边陲,又没有见过多少大世面,先是得知他当初意图勾引的巡按大人是货真价实的女皇,又乍然站到这太极殿上,恐怕连整话也说不出来,他倒还能有条有理,款款陈诉,令闻者同情,着实是个人物。 他这一番话说完,殿中群臣头都埋得低低的,心中俱是一沉。 事涉粮草,还恰恰是当年季安降敌之时,那批恰好延误了的粮草,陛下这不只是来断案平冤,而是来替季家翻案,找罪魁祸首来了。 诸人都恨不能使陛下看不见自己,郁瑶的神色倒还和气得很,看了看一旁的驿丞,「你在安都县任驿丞,已有二十年,你有什么知道的,如实告诉朕。」 老驿丞来的路上,腿已抖了半日,此刻听她这样道,扑通一声就跪了下来,颤声恳求:「下官有罪,求陛下饶命。」 郁瑶声音波澜不惊,「你若说实话,朕可以从轻发落。」 老驿丞磕头如捣蒜,慌忙交代,唯恐讲得不尽不细,「是,是,下官不敢有半句虚假。下官是驿丞,来往官员都要在驿站下榻,因此下官是知道的,当年那运粮官,的确是有意不往前走,天气不过是藉口而已。下官曾劝过她,前方交战,正急需粮草,雪又并非很大,她不该如此延误,她却威胁下官,不许多管闲事。」 「但是,下官终究只是一个小小驿丞,她们押着粮草,在本地停留这样久,到底还是由县令大人管辖。她们直耽搁了月余,听闻前方粮草屡屡告急,才不慌不忙出发,下官还在庆幸终于送走了这些大佛,县令大人却突然暴毙了。下官心知这其中有蹊跷,但为保自身性命,不敢上报,只盼能陪着小心,将后头来的那些来路不明的人平安送走。」 她砰砰磕头,连声哀求:「下官知道的只有这些了,不敢有半句隐瞒。下官害怕如县令大人一般横死,不曾上报朝廷,求陛下饶下官一命。」 郁瑶看着她,神色不置可否,只由着她叩头的动静在大殿中迴响。 但说实话,她并没有打算处置这驿丞。 她如何不知道,当年之事,绝非一个小小驿丞能够左右,她要是强行出头,等着她的不过只是一个死,到了今天,恐怕连证人都找不出来。此事寻一百个祸首,也寻不到她的头上。 郁瑶有意沉默片刻,留她声声求饶,不过是为使真正的罪臣胆寒而已。 「你至多是胆小贪生,不敢上报,此事却不是你驿丞之过。当年掌管粮草一事的是谁,」她瞥了一眼队伍前列,满头冷汗的兵部尚书方湛,淡淡道:「如今站出来认,朕或许还能留她一条全尸。」 方湛闻言,却是终于支撑不住,重重跪倒,脸色雪白,「臣有罪。」 粮草一事,职责分明,便是她想逃也逃不脱,但她仍抱了几分侥倖,勉强狡辩,「只是此事,臣实在不知,时隔已久,当年究竟是谁负责运粮,为何如此懈怠,请陛下容臣戴罪立功,回去彻查。」
第146页 郁瑶静静地看着她,唇角极轻地勾了一勾。 她还以为,这方湛在官场浸淫多年,是个精明人,却不料煳涂至此,上回她有意漏消息给她,让她自己限期整改,是因为要动太凤君一党,不愿朝堂过分动盪,有意放她一马,怎么,这老妇如今倒以为,事事都能与她讨价还价? 蓄意延误粮草,害得前线将士走投无路,被逼降敌。季安与她麾下将士,在赫赫寄人篱下,诈降多年,只为绘出一张地图,让大周军队攻入,她这个兵部尚书,倒是心安理得地在京城享受了这么多年荣华。 「不必了,」郁瑶淡淡道,「朕已经替你查明白了。」 「……」 「多年以来,你侵吞军费,中饱私囊,发放给前线的粮草军备常有短缺,当年季安便忍无可忍,向朝廷告发你,只是太凤君宠信你,替你压了下来。你憎恨季安,便有意让押运粮草的官吏延误时间,导致前线将士在战局紧要之时粮草短缺,若不降,便只能败,无论如何,季安都落不着好。」 「你唯恐事情败露,命手下的人毒杀了当地县令,又抢在朝廷之前,派人前往验尸定案,火速安排了自己的人做新一任县令,自以为天衣无缝,是不是?」郁瑶挑了挑眉,「你若说不是,朕便将你当年所派之人找了来,当面对质,不过届时再认罪,你就未必有全尸了。」 方湛一张脸惨白,且大汗淋漓,活像在水里浸过,连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瘫坐在地上。 郁瑶冷冷地瞥了她一眼,吩咐:「大理寺何在?」 大理寺卿忙站出来领命。 「将她带下去,依律查办。」郁瑶站起身,看着方湛淡淡道,「朕的凤君在此,听不得这些生杀之事,你且好自为之。」 说罢,她也不顾满朝文武是什么脸色,只迴转身,温温柔柔伸手去扶季凉,「走,我们回去歇息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觉得该交代的好像都交代了,那也不要浪费大家的钱哈哈哈。 明天就大婚正文完啦,儿女双全会在番外里,番外可能交代一下支线剧情,大家先看标题决定买不买哈。 这篇写完不足还是很多的,下一本尽量改善,谢谢大家的陪伴,有缘下一本见啦~ 第79章 大婚 「凤君, 您这边坐,请允许老奴替您梳头。」 在老侍人的殷勤声中,季凉十分不适应, 由他引着坐到妆檯边,望着铜镜中的自己。 他此生还从不曾作过这样明艷的打扮。 他从前做公子的时候,就性喜素净, 后来入了军营,更是风沙里来去,不事妆扮, 如今乍然见了自己一身大红喜服的模样,很是不习惯。 因着他不喜脂粉, 伺候的宫人并不曾如后宫惯例一般, 为他上妆, 但他白净面容在喜服的映衬下,仍如枝头蔷薇一样, 泛着淡淡的红晕,与满室喜色相得益彰。 那梳头的老宫人穿着一身吉祥衣裳, 每一道皱纹里都蕴着笑,一边用象牙梳缓缓梳过他一头墨发,一边念道:「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髮齐眉,三梳女孙满堂。」 季凉的神色忽地怔忡了一瞬。 这梳头祝词的活计,原该是新郎官的父亲来做, 只是他父亲去得早,只能由宫中的老侍人代替了。 那侍人唱罢,从一旁小侍捧着的托盘上取过一枚金冠,道:「奴替凤君束髮。」 季凉恍惚觉得, 这个称唿也陌生得很。他想说,不必如此唤他,想了想,终究又咽了回去,毕竟今日礼成,他便是大周名正言顺的凤君,再也作不得假。 他平日也不喜隆重打扮,往往是髮带束髮了事,至多不过是郁瑶送他的一支玉簪,此刻金冠稳稳戴在头上,压得头顶微微发沉。 「接下来,奴便要为您遮盖头,往太极殿去了。」老侍人轻声道,「如今时候尚早,凤君是否要请季老将军进来说说话?」 若是在寻常情形,这时候该是同父亲和自家兄弟说体己话的时候,只是老侍人知道,他父亲去得早,家中也没有兄弟,母亲又是分别多年的,故而特意体贴,有此一问。 季凉犹豫了片刻。 他小的时候,母亲常年在外征战,尽管常寄家书回京,难得回家,对他们姐弟也不可谓不疼爱,但毕竟不常见面,也谈不上如何熟稔,后来降了敌国,更是多年未见一面。 前些年心心念念,在沙场上只想着大败敌军,有朝一日将母亲接回京城,当这一天真的来到的时候,却忽然不知彼此之间能够说些什么。 但他想了一想,还是点了点头,「好。」 季安清早进宫,在外间坐了半日,看着周围宫女侍人面带喜色,来来往往。 这是郁瑶特意的体恤。若按宫中规矩,外臣入后宫简直不可想像,但左右后宫里只有季凉一位主子,女皇做主让她这个母亲进来陪伴,旁人也无处可以指摘。 她坐了这一上午,听见来往下人谈起帝后恩爱,无不道陛下对凤君体贴入微,敬重非常,一个个的模样,都是真心地为他们欢喜。 她想起当初在军营里,郁瑶单独与她说的那些话,忍不住唏嘘。 她早年征战,后来身陷敌国,对这个儿子实在没有多少照拂,心中一直十分亏欠,总算今日见他得了一个好归宿,才算稍许安心。 正这样想着,见梳头侍人走出来,喜气盈盈向她道:「季老将军,凤君快要去往大殿了,还有些时候,您进去再说几句体己话吧。」
第147页 季安戎马半生,却从未经歷过这样的事,踌躇了片刻,讷讷应了一声,才走进房去。 看见一身红衣的季凉时,她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在战场上威震一方的老将军,竟然拿手悄悄蹭了蹭衣裳,才开口道:「挺,挺好。」 「……」 季凉看着眼前的母亲,忽地生出几分恍然。 他记忆里的母亲,还是叱咤风云的大将军,威严与慈爱并具,每次母亲难得回京,他们姐弟二人都会既想亲近,又存着敬畏之心,仰头看着那个高大的,带着一身风沙气息的人。 父亲会着意添菜,给母亲倒酒,温柔地对她说她不在的日子里,京中发生的事,还有家中的趣事,是阿冰又调皮捣蛋了,还是阿凉学会了哪些诗书琴曲。 而如今,父亲早已不在了,母亲这般看来,似乎也不如当年高大挺拔,发间多有花白,爬上了皱纹的脸上相比往日威严,多了几分面对他这个积年未见的儿子的小心翼翼。 终究还是季凉先开口:「母亲宽心,我如今一切都好。」 短短一句,却让季老将军微微湿了眼眶。 这些年,她虽身在敌国,对大周军营里这位惊才绝艷的又一位季将军,她的亲生儿子,却并不陌生。他在战场上的英勇无畏,调度有方,赫赫人自会传到她的耳朵里,但与此同时,他每一次受了什么样的伤,她这个做母亲的,也都明白地知道。 她的儿子,因她之故,受了这样久的辛苦,总算如今能得陛下悉心相待,在宫中平安度日。 「好,好。」她匆促地一抹眼角,压制着喉头哽咽,「要是你万一受了气,就回来告诉娘。」 「……」 先不说郁瑶敢不敢让他受气,就说果然如此,难道她还想提着刀进宫教训女皇不成? 季凉不由忍笑,抿了抿唇角道:「母亲不用担心了,吉时到了,我该去太极殿了。」 他看了看一旁侍人捧来的大红盖头,抬头道:「母亲替我盖上吧。」 季安的手蓦地哆嗦了一下,拿惯了兵器的手,像是不灵便似的,一方轻飘飘的红盖头,却像有千钧重一般,颤抖着手调整了好几回,才算是满意了。 在礼官的唱礼声中,她目送着季凉由侍人小心搀扶着,走出长乐宫,坐上步辇,向太极殿一路行去。 这一路的距离其实不远,毕竟作为帝王寝宫,长乐宫的选址就是以离前朝近,方便理政作为考量的,但这短短一路,却硬生生被走出了十足的排场。 这恐怕是大周开国以来第一回 ,凤君行册封礼时,用了整副帝王仪仗,步辇一路缓缓行去,道旁还有年轻的宫女和侍人,穿红戴彩,一边抛洒花瓣,一边说着吉祥话。即便是在红盖头底下,也能看到花瓣如雨铺了一路。 这般场景倒是新鲜得很,季凉很疑心是郁瑶的主意,素以老成稳重为美德的内务府,恐怕办不出这样的事来。 步辇停在太极殿前,后面的广场上,站着等候多时的文武百官,他要起身下辇,不知为何,却不见侍人搀扶。 他也没有那样多的讲究,只是腹中有孕,到底身子沉些,刚要支撑着自己站起来,红盖头底下的视野里,却突然伸过一只手来。 「来,小心些。」 那个温和郑重的声音落在耳中,使得季凉大惊,他压低了声音,悄悄问:「你怎么来了?」 礼官同他讲过皇家册封的规矩,即便是凤君,也没有民间夫妻迎亲的道理,他须得自己走上太极殿的长阶,跪在女皇面前,听过礼官祝词和训导,接过金册金宝,才算是大周名正言顺的凤君。 而如今,郁瑶亲自走下了石阶来迎他,显然不合礼数。 「我来扶自己的夫郎,有何不可?」郁瑶搀着他的手臂,低低地哼了一声,「若按我的意思,这套典礼也大可都免了,省得折腾人,只是礼官苦苦哀求,才不得不在大臣们面前做一做样子罢了。」 季凉哭笑不得,道:「你是一国之君,不可不顾礼仪。」 「你信不信,直接抱着你走上去,我也做得出来。」 「你……那在万民眼中,我岂不成祸水了?」 他们正低声说着小话,却听一旁忽然传来一个笑呵呵的声音,音调里还带着一丝殊异,「我还以为,大周规矩森严,却没想到,女皇的大婚场合也这样有趣。」 安弥?他怎么也在? 季凉正讶异,又听旁边郁瑾道:「行了,你们俩快把正事办完,回去再腻歪。」 他一边被郁瑶牵着小心走上台阶,一边在心里疑惑,这也不知是哪里的礼节规矩。 他在太极殿前站定,就见眼前遮挡视线的红盖头被缓缓掀开,盖头后面,露出郁瑶的脸,被外面正好的阳光照得熠熠生辉。 她望着他,似乎看得极专注,盯了片刻才扬起唇角道:「阿凉真好看。」 季凉的脸蓦地红了一下,心说这人如今越来越没有羞耻,这样的话也敢在大殿上当着百官的面说。 一旁的玉若捧上金册金宝,他屈下膝去,正打算依规矩下跪听训,手臂却被郁瑶稳稳地一把扶住了,不许他的膝盖落到地上。 「……」他怔了一怔,轻声道,「不可坏了规矩。」 「规矩?规矩是朕定的。」 在他震惊的目光里,郁瑶牵起他的手,面向下面的文武百官道:「从今往后,你们眼前的,便是大周朝的凤君。朕有幸得了这样好的夫郎,必将举案齐眉,恩爱白首,今夜宫中设宴,愿尔等尽欢。」
第148页 「……」 一旁准备了长篇大论的礼官几乎惊成了一块木头。 下面的百官虽震惊,好歹场面话没有丢,不管三七二十一便跪下山唿:「恭祝陛下与凤君百年好合,恩爱白首!」 「嗯,很好。」郁瑶点了点头,「凤君有孕在身,不便劳累,朕先陪凤君去歇息,诸位爱卿自便。」 站了一上午,只听到这样寥寥几句话的众臣,终于将下巴落到了地上,别说是帝王家,即便是平民百姓,也不曾见过这样的婚礼。 季凉从惊愕中回过神来,也哭笑不得,「你也不可如此……」 「便是你没有身子,这样跪来跪去的我也捨不得,夫妻之间,闹这一套做什么。」郁瑶满不在乎,牵起他的手就往殿后走,「别累着了,我陪你回去休息。」 「你倒也不怕他们说你坏了祖宗家法?」 郁瑶轻轻一哂,「那东西值几个钱?」 说罢,她凑近前去,轻轻嗅了一下季凉的发香,「我想你了,回去让我好好抱一会儿。」 作者有话要说:  到这里正文就结束啦,谢谢大家的支持和鼓励。 之后可能会少量更新番外,记得先看标题决定买不买哦! 第80章 番外(一) 「小祖宗, 快下来,万一跌着可怎么是好。」丹朱一边从远处跑过来,一边道。 他一个没盯住,小公主竟然就踩着墙根的石条, 扒上了窗户去, 那样小的一个人, 摇摇晃晃的,令人看了心惊胆战。 他还没来得及跑到跟前,廊下的玉若已经先一步抢上前去,一把将小公主抱了下来。 郁滢时年五岁, 自然不是成年女子的对手, 被抱在手里,两条藕一样的小腿还不断轻踢,口中喊道:「玉姑姑,你别拉我。」 玉若不由好笑, 一边将她放到地上,一边问:「奴婢要是不拦您, 殿下您想做什么?」 郁滢一张小嘴噘得煞有介事,「我倒要看看,母皇和父君到底在做些什么,怎么从晌午到现在, 都躲在房里。」 此话一出,玉若与丹朱的神情顿时一言难尽。 陛下与凤君在做什么,他们自然知道, 不只他们,整个皇宫里的人恐怕也没有猜不着的,这二人大婚至今也有五年了, 还如新婚燕尔的夫妻一般,腻歪得教人牙根子酸。 如今天下皆知,当今陛下与凤君琴瑟和谐,终日相对,同寝同食,乃世间不可多得的神仙眷侣。有不少年轻儿郎,现下都拿这例子拿捏妻主,道是一国之君尚可专一至此,寻常女子有什么脸面三夫四侍,一时之间,大周男子倒是扬眉吐气了一些。 只是,这些事,如何能同才只有几岁的孩子说。 偏巧一旁三岁的小皇子郁浈还不懂事,只知道跟在自己姐姐的屁股后头作乱,此刻还要拉着郁滢着急问:「皇姐,你究竟看到了没有?」 郁滢歪着脑袋,像是思索了一番,「看倒是不曾看到,窗户关得严实,只是听见里头有动静,像是母皇与父君在做游戏一样。」 郁浈立刻不依,「在做什么游戏?为何不带我们一起?」 玉若与丹朱顿时尴尬不已,尤其丹朱,还是未嫁的年轻男子,脸上羞红,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这小皇子却丝毫不觉,反而越发嘟起了嘴,「母皇好偏心,只喜欢和父君做游戏,把我们晾在这里半天也不陪我们。」 二人正不知该怎么应对这个场面,一旁寝殿的门却突然打开了,郁瑶走出来,眼中带笑,却故作威严。 「什么事在这里吵吵闹闹的?不乖了是不是?」 郁浈年纪小,性子也软糯些,见了她眼睛一亮,赶紧跑上前去抱住她的腿,道:「没有,阿浈没有不乖,只是想母皇了。」 他一双小手举得高高的,仰着肉乎乎的小脸,意思是要母亲抱。 郁瑶无奈一笑,弯腰将他抱起来,向臂弯里掂了一掂,「不是上午刚陪你玩过吗,怎么又想母皇?」 郁浈小鼻子皱了皱,奶声奶气,「上午是上午呀,午觉睡醒以后,就要重新算的嘛。」 这时候,季凉也从房里走出来,唇边喊了一缕笑意,道:「年纪不大,倒是很会强词夺理。」 他这一双儿女,大约是从小由父母亲带在身边教养,不同于从前宫中的孩子,都是交由乳父抚育,轻易见不得面的,所以自幼黏人得很,倒比寻常人家的孩子同父母亲更亲近。 郁滢伶牙俐齿,见了他道:「父君,不是强词夺理,是儿臣们太孤单了。」 季凉不由失笑,「孤单?你倒说说看,每日里有这样多的人围着你们转,如何叫做孤单?」 宫里只有这样两个孩子,即便他一直在说,不要太过娇养,下人们如何敢有半点不上心,简直是当做金尊玉贵的宝贝在养,整日里成群的宫女侍人围在身边,到哪里都是乌泱泱的一大群人,这要是还叫做孤单,可给不给人活路了。 郁滢却认真地摇了摇头,「这不一样。」 「哦?怎么不一样?」 「玉姑姑,还有丹朱哥哥他们,是对我们照料得很周到,但并不能陪我们玩呀,每天都是我同弟弟两个人在一处玩,时间久了,真的有些无聊。」 她抬着小脑袋,眼珠转了一转,忽然道:「父君,要不然您再给我们添几个弟弟妹妹吧。」
第149页 「……」 季凉还未答话,郁瑶先挑了挑眉,「为什么?」 郁滢煞有介事,「人多些更热闹呀。」 被抱在手里的郁浈插嘴:「上回宁王姨婆进宫来,他们家的小孩好多,能一起玩捉迷藏,可是宫里只有我和皇姐两个人,就没法玩。」 郁瑶忍俊不禁,「想玩,改天母皇陪你们玩就是。」 「不一样,」郁浈眼睛睁得圆圆的,「小孩和小孩玩,大人和大人玩。您看,您和父君做游戏,也不带我们一起呀。」 郁瑶正憋笑憋得辛苦,一旁季凉脸上已经忍不住泛上红意,轻声嗔道:「小孩子家,说些什么。」 他同郁瑶说过好几次,如今孩子渐渐长大,不是全然不晓事的年纪了,在孩子面前该收敛一些,便如平常人家的父母一般,相敬如宾,不可过分亲近。 郁瑶却说,让孩子从小见到父母恩爱,亲密无间,他们长大后才懂得如何与自己的夫郎或妻主相处,也不知是哪里的歪理。 看着他面红耳赤的模样,郁瑶忍着笑意,拍了拍手里的郁浈,将他轻轻放到地上。 「好了,想有人陪你们玩吗?」她问。 两个孩子仰着脸,乖乖点头。 郁瑶故意安静了一会儿,脸上才浮现出微笑,「你们的姨母和姨父今晚要来。」 孩子们的眼睛里立刻迸发出光彩,欢唿了一声,拉着她的裙摆,「是阿瑾姨母和外国姨父吗?」 「不然还有谁?」郁瑶勾了一下唇角,「乖,快跟丹朱去换衣服。」 看着两个孩子连蹦带跳地跟着走了,她终于松了一口气,回身搂过季凉的腰,感嘆:「孩子大了真是越来越难带啊。」 季凉哭笑不得,心说这人也真是做得出来,看准了郁瑾和安弥性子活泼,能和孩子玩成一片,三天两头将他们传进宫来,要不是规矩不许,恐怕她恨不得让他们住在宫里。 「你就这样……」他犹豫了一番,终究是说出了口,「坑害他们?」 郁瑶挑了一下眉,「我这叫做,增进皇家亲情。」 「……」 「怎么,难道你不想甩开这两个小傢伙一会儿?」郁瑶望了望孩子们远去的背影,忽然凑近去,在季凉颊上轻啄了一下。 季凉慌忙躲闪,「这是在人前!」 「哦,好,那你就回房陪我一会儿。」 第81章 番外(二) 外面春和景明, 在这皇家的小行宫里,也自有一番怡人气象。 此处原本就是仿着江南的园林造的,婉约秀美,景致错落, 不说出了行宫就是京郊的山水与春色, 单是驻足在行宫之内,也可有许多乐趣。 只是锦衣华服的男子坐在池塘边, 神情空茫, 仪态安静, 许久也不动一动, 不像是在赏景,倒像是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令他提不起什么兴致一样。 他身后的老侍人陪着站了许久, 眉宇间纠结几番,终于忍不住开口:「太凤君, 眼下虽是春天,到底地上还是露水重, 久坐恐怕受凉。」 被他称作太凤君的男子,享有如此尊贵的身份,却连一把椅子也不用, 在草地上席地而坐, 身边也只有一名侍人相伴,全然没有往日的排场。 男子闻言,却并没有接话, 甚至连头也不曾回一下,只安静地坐在那里,望着被风轻轻拂过的水面。 有那么一瞬间, 老侍人甚至疑心他究竟有没有听见自己说话。 他虽身居如此高位,且是连孙辈都有了的人,实际上才不过四十出头,因为常年保养得宜,一张脸依旧美艷惊人,并未留下多少岁月的痕迹,也就是移居行宫后的这几年,头上才生出了几丝银髮。 他是大周朝的太凤君,尽管如今落得软禁行宫,经年不能得见女皇一面,与京城繁华再无瓜葛的下场,但只要他一天还活着,他就一天还是太凤君。 名义上,他还是当今天下最尊贵的男子。 只是,众人私下里都心知肚明,他在与自己女儿的这场争斗中,已经彻彻底底地输了,极有可能,他余生都不能再离开这处行宫半步。 他的这一生,应当就是这样了。 他望着水面被风吹起的微微涟漪。 但是,在很久以前,他还不是太凤君,他只是涉世未深的少年,舒靖。 作为权贵舒家的长子,他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有朝一日,他是要去宫中参加选秀的,并且,不论是看在他家族的权势,还是看在他出众的姿容,只要不出意外,他都会被女皇欣然纳入宫中。 所以,从他还是个孩子的时候,他就在父亲的悉心教养下,保养相貌身段,学习诗词歌赋,在年仅十二三岁,还未长成的时候,他的美貌与才情就已经名动京城。 自然,他也极为懂事,从不敢如别家的公子一样,在难得的几个大族见面的场合,敢对别家的小姐偷偷投去青眼。 他一直都知道,他生来就是要嫁入皇家的。 而他的,或者说,他家族的愿望,也并没有落空。 他十七岁那年,进宫选秀,在两仪殿上被女皇一眼相中,目光就再也没离开过他。恰好,他的家世能为他提供足够强有力的支撑。 水到渠成的,他接过了女皇赠与的那一柄白玉如意,一跃成为了大周朝的凤君。 他是女皇的结髮正夫,被八抬大轿从承天门抬进宫的,又因为他家族的权势,大婚格外隆重,一时之间占尽了风光。
第150页 他知道,先于他陪伴在女皇身侧的几名君侍,那些从潜邸跟随上来的旧人,对他多有嫉妒,但在那时年轻的他心里,除了几分惶惑以外,却也难免是有一些自得的。 毕竟,他只有十七岁,就已经成为了一国之父,后半生的荣华无忧都在眼前。 在新婚之后的一段岁月里,他与女皇之间,也曾称得上是琴瑟和谐的,女皇喜欢他年轻,喜欢他貌美,也喜欢他的新鲜。他也一度曾天真地以为,这桩称不上有选择的婚事,从结局来看倒称得上不错。 只是,好景不长,女皇对他的新鲜感和包容,终究是在两两相对的岁月里耗尽了。 他出身权贵之家,又从小被作为家族选送入宫的人选培养,生性骄矜,不能忍让,在这众男子共侍一妻的后宫里,与其余君侍的争斗乃是家常便饭,他自恃凤君之尊,常拿出权威惩戒他人。 起初,女皇愿意惯着他一些,但渐渐地,终归是减退了耐心。 毕竟,哪个帝王没有三宫六院,在民间正夫嫉妒也是大忌,何况是帝王的凤君呢。 而更令女皇警惕的,是他的家世。帝王娶权贵家的男子,为的永远是利用其权势与钱财,可一旦感受到被威胁,就另当别论了。当初,他的家世使他被高看一眼,得以坐上他人艷羡的凤君之位,但到了这时,却反而成为了他的掣肘。 一个出身权贵之家的凤君,在后宫中总是咄咄逼人,不懂为夫之道,肆意打压其他君侍,试图独霸女皇,这是女皇不能够容忍的。 于是,慢慢地,女皇来他宫中的次数变得越来越少,到后来,更是只在祖制规定必须在凤君宫中留宿的初一十五,才不得不敷衍。 寥寥数年间,他甚至比刚嫁入宫中时出落得更加美艷,只是已然成为其余君侍暗地里的笑柄。 他自幼要强,即便心里悲苦,也不愿流露于人前,只是一日日强撑着他华贵威严的外表,不肯让人看轻了去。 如若只是这样,或许他会与史上数不清的凤君一样,守着他的尊贵与荣华,守着每一个知道女皇不会驾临的夜晚,做一个并不受宠,但毕竟受女皇敬重的正夫。 只要不行差踏错,不走在女皇的前面,总有一天他会坐上太凤君的位置,安享晚年。不论登基的是他的亲生女儿,或是别人的,他终究是名正言顺的嫡父,百年后与陛下同穴,享太庙供奉的人,没有人敢对他有半分不敬。 但是,有一天,他的父亲借进宫探望的机会,狠狠地将他训斥了一顿。 他记得很清楚,那一日,父亲踏进他的宫室,扫视了一圈富丽堂皇,却没有什么人气儿的屋子,淡淡地问他:「阿靖,近来一切都好吗?」 他知道,他的家族权大势大,他在宫中境遇如何,父亲不可能不知一二,面对这一句明知故问,他毕竟还年轻,到底是流露出几分委屈来。 「儿子没用,」他低声道,「并不能为陛下所喜。」 没有想到,父亲睨了他一眼,非但没有半分安慰,反而冷笑了一声,「我千辛万苦教养你,送你入宫,难道是为了让你用来讨陛下喜欢的?」 他从小畏惧父亲,喏喏不敢言。 父亲便讥讽更甚:「女子的宠爱,能值几个钱?能延续几时?从小我是怎样教你的,你全都忘干净了吗,竟也如市井里不成器的小子一般,相信起什么恩爱厮守的戏本子来。」 他既怕,也委屈,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只是一味低着头,不敢让父亲看见。 见此情状,父亲才撇了撇嘴,用一种孺子难教的口气对他道:「你是我舒家的儿子,当今凤君,未来女皇的嫡父。难道你要同后宫里那些花枝招展的君侍一样,去争女皇的宠爱吗?你记住,这个世上,只有权势傍身,才是长久的,你虽嫁进了皇家,难道你就以为,自己是皇家的人吗?」 「你至死都是我们舒家的儿子,你与舒家,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只有家族蒸蒸日上,你在这个凤君的位置上,才能坐得久,坐得稳。难道舒家送你入宫,是为了让你眼盯着那一星半点宠爱,像个怨夫一样的吗?单拿眼前来说吧,你的亲姐姐,还是一个小小的主簿,你知道你该怎么做吗?」 自那一日后,他渐渐地想明白了。 尽管他清楚得很,他的家族也不过将他当做一枚去争荣华富贵的棋子,但是,有什么东西可盼,可争,总是比没有好的,如此,深宫寂寞才不会那样无聊。 于是,他的野心逐渐从独占女皇的宠爱,移到了对权力的渴望上,他开始暗中勾连朝臣,培养自己的势力,在后宫中也忍着厌恶,着意笼络了一些君侍,做他的亲信耳目。 可想而知的,女皇对他的厌憎和警惕更甚,甚至到了无事便当做看不见他的地步。 而他的逆反与野心,在这样的两相争斗中愈演愈烈。 身为舒家的儿子,他既聪明,也有一定的天赋,他背后的家族在朝堂上平步青云,而他在后宫中也逐渐根深蒂固,无人能够撼动。 女皇顾忌他的家族,也没有什么能够废黜他的把柄,但对他的疏远与日俱增,人尽皆知,当今陛下与凤君实际早已形同陌路。 不过,他的运气着实是好的——在那稀少可怜的侍寝中,他竟然成功地有了一个女儿。 后宫中的每一个男子都渴望的女儿。
第151页 自他拥有嫡女之后,这未来的储君人选,便没有什么值得争的余地了,凤君所出,名正言顺,自此,即便再如何不待见他,为了皇女,陛下与他之间总难免要做几分表面功夫,长此以往,不深究的话,倒仿佛关系有所缓和。 而他生下的女儿,郁瑶,在最初的那些年里,着实是没有令他失望的。 他一直以为,郁瑶极像他,不但继承了他的容貌,在年纪尚小时就玉雪可爱,气宇轩朗,且聪慧伶俐,自打进御书房念书起,便常得师傅夸赞,在女皇面前也乖巧懂事,有时被问起课业或政见,也对答得宜。 女皇很喜欢这个女儿,连带着对他这个生父,有时也能做出几分笑模样。 如今回想起来,在最初的那几年里,他与这个女儿,曾经也像天底下大多数父女一样,和睦融洽,亲近无间。 郁瑶懂事早,对自己的父亲并不受母皇喜欢这件事,察觉得很透彻。 他还记得,她四五岁的时候,有一回就曾问他:「父君,为什么母皇接连几天去李君宫里,一回都不来我们这里?」 彼时李君正值新宠,还刚有了身孕,在宫中风头无俩,女皇成日里让内务府将各种好东西流水一样送去还不算,自己下了朝就三不五时往那边跑。 他这多少年都不受陛下待见的人,又如何能让陛下想得起来了。 他不是个温柔包容,能耐心哄孩子的性情,于是只冷冷地笑了一下,搂过女儿道:「人家是你母皇心尖儿上的人,你父君我能算得了什么,如何能与人家比?」 他摸了摸怀中小女孩柔软的头髮,笑意愈发嘲讽,「所以,我们要懂得识好歹,没事别往你母皇面前转悠,明白吗?」 郁瑶抬头看了看他,乖巧地点点头,尽管她心里想说,其实她觉得母皇很喜欢她,同她说笑,给她点心,问她功课的时候,比面对其他子女时多得多。 但是她想了想,还是软糯地开口:「父君,儿臣觉得,您是整个天底下最好看,最招人喜欢的人。」 这倒不是假话。孩子也能分辨美丑,她打从小就觉得,她的父君美艷无双,在整个皇宫中无人能够争锋。她并想不明白,母皇为何宁愿宠幸容貌才情远不如父君的其余君侍,却甚少踏进这座宫里,即便来了,也不过是做做样子。 他闻言不由嗤笑了一声。招人喜欢?在女皇的眼里,恐怕对他是避之不及才是。 「你才几岁,见过多少人?」他戏嚯地看着怀中女孩,「哪里就敢说全天底下,就知道哄你父君开心。」 不过,当年的他,的确是高兴的,这个聪敏乖巧的女儿,是他深宫寂寞中除了玩弄权术以外,唯一的慰藉。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郁瑶渐渐长大,他们父女之间,却是渐行渐远。 如今回忆起来,他也很难说清,自己与郁瑶之间究竟是何时生出的嫌隙,仿佛是郁瑶越长越大,深受女皇的器重,逐渐开始跟着学习理政,令他生出了女儿即将离他而去的惶恐,又或许是郁瑶与郁瑾的交好,使他深感女儿大了,再不听他的教诲。 他记得有一日,郁瑶从御书房下学回来,比平日晚了大约一个时辰,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小厨房灶头上的菜都热了多时了。 他就问,是因为什么缘故晚了。 郁瑶答道:「是我与阿瑾一同下学往回走,半路遇见母皇,留我们一同吃了点心,又问我们的课业,这才晚了一些。」 他一听郁瑾的名字,就皱眉头。别看那孩子生得圆头圆脑,粉雕玉琢,但他一瞧见她,就忍不住想起她那个令人生厌的父亲,半点好感也提不起来。 他不由冷笑了一声:「李君这么些年来,瞧我们宫里的什么都眼红,恨不能都向陛下讨了去,见了我这个凤君,也半点不知礼数,你倒好,成日里与他的女儿厮混,也不知能学出什么好来。」 其实他心里也知道,这不过是小孩子家下学路上同行的小事,不值得斥责自己的女儿,她受她母皇青睐,能享其余皇子皇女摸不到的优待,他应该高兴自豪才是,只是,他一想起李君的那张脸,还有他这些年是怎样与自己针锋相对的,就忍不住气不打一处来。 郁瑶闻言,低了低头,脸上现出一丝为难,「父君,阿瑾才七岁。」 虽然她一贯懂事,知道自己父君在深宫中度日不易,心里不畅快,尽量不与他争执顶撞,可是这一回,她却也忍不住觉得父君有些狭隘了。 七岁的孩子,刚到进御书房的年纪,能懂得多少事?何况郁瑾活泼烂漫,似乎天生与她投缘一样,总是跟在她这个皇姐的屁股后头转,哪怕李君明里暗里不愿意,试图阻拦,也从来没能消减过她对郁瑶的热情。 一来,郁瑶也是打从心底里喜欢这个妹妹,并不愿因父辈之间的争斗而影响了二人之间的姐妹亲情。 二来,彼时刚满十二岁的她,因为女皇的格外青眼和有意教导,已经明白了,她的格局註定不能陷在后宫那些波云里。如无意外,未来会成为女皇的她,假如身边没有一个信得过的人,会很孤独。 他却丝毫不买郁瑶的帐,反而怒气更甚,「七岁又如何?都说三岁看到老,你怎么知道,李君没有蓄意教养他的好女儿,有意接近你,有朝一日给你下冷刀子?你是大周的储君,我亲生的嫡女,做什么去同这些庶女混在一处?」
第152页 郁瑶终究忍不住,微微皱了眉,低声道:「父君慎言,您是当今凤君,一国之父,哪里有什么嫡女庶女,终归全都是您的女儿。」 她这话,实属是在为他着想。这般狭隘之言,万一传了出去让别人听见,该如何揣测他的德行。 他却已经被气昏了头,不敢相信这个向来乖巧贴心,对他言听计从的女儿,今日竟然为了一个庶女,他的敌手的女儿,在这里同他争执,对他出言不逊。 「你,你……好得很!」他气得双手发抖,指着面前的女儿,「你在御书房都学了些什么东西,如今竟敢回来指点我了!」 郁瑶望着怒不可遏的父亲,无奈道:「父君不要生气,儿臣绝无这样的意思,儿臣身体髮肤皆受之于父君,如何敢忤逆您。」 顿了顿,她又低声道:「只是,父君还请听儿臣解释。阿瑾皇妹天真可爱,并无害我之心,且母皇也叮嘱我,要友爱姐妹,不论是在御书房还是平日里,都多领着皇妹一些。」 他怒髮冲冠,双眼怒视着这个虽低着头,却嵴樑挺直,摆出一副不轻易屈从模样的女儿。 在他的印象中,即便女皇如何冷待他,视他如无物,所幸这个留着同样的血的女儿,当朝的皇储,他后半生的指望,好歹一向是对他言听计从的。 他知道,自己不是温柔包容的父亲,脾气上来时,对女儿常有训斥,甚至也不是没有打过,但郁瑶从来不会怨恨他,只会过一会儿垂着头走过来,摇摇他的手,低声说:「父君不要生气了。」 然而今日,郁瑶却一反常态地顶撞了他,与他寸步不让。 他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女儿。他竟没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她已经长得这样大了,身板开始拔高,从前只能扎丫角的细软头髮,如今也能束成柔顺的髮辫了。 她出落成了少女的模样,能够脱离他掌心的模样。 他忽然觉得,一股更强烈的怒气从心底升起,他用冰冷的目光望着她,讥讽地笑着,「本宫养了你十二年,你的哪一件事,不是本宫亲手操办的?你那个母皇,每个月才能看你几眼?如今你倒好,对她的话惟命是从,把本宫说的都当耳旁风不算,还顶撞起本宫来了。你却须知道,她冷酷薄情至此,你还以为她对你这个女儿,有几分真心?很好,你很好!」 屋内一时极静,郁瑶似乎突然不认识他了,用一种很陌生的神情看着他,身旁的侍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出。 他胸口微微起伏,能感受到自己的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着。 仿佛过了很久,郁瑶才拱了拱手,对他道:「父君,儿臣先告退了。」 然后返身向外面走去。 他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出声喊住她,眼看着她消失在外面渐黑的天色里。 待到郁瑶走远了,侍奉多年的侍人才敢低声劝他:「凤君,恕奴多嘴,小殿下向来听话懂事,孝顺贴心,您今日这是……何苦如此。」 他没有答话,只是身子晃了晃,颓然倒进了身后的椅子里。 那一夜,郁瑶直到快该就寝的时候才回来,他假作已经歇下,闭门不出,更没有过问她去了哪里,只是嘱咐侍人让小厨房给她端一碗热汤面,让她吃了早些歇息。 那之后的很长一段日子里,他们之间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平静。 他没有再斥责质问过郁瑶,也不如往日还有亲密说笑,见面不过淡淡地嘱咐两句,而郁瑶仿佛全然忘记了那一日的争执,依旧恭敬乖巧,只是无事时往他跟前走的时候少了。 他以为,日子还长,他们父女之间总还有机会缓和。 直到女皇猝然驾崩的那一日。 女皇素来身体强健,只是那年冬天来的时候,提过几次头晕疲乏,说感到身子重些,却不料那一日,午睡醒来竟突然倒地不起,不省人事,急召御医来诊治。 他领着郁瑶,寒冬腊月里跪在长乐宫寝殿外,身后是其余君侍与皇子皇女,一片低低抽泣声中,只有他面色冰冷,一动不动。 任那些花枝招展的男子平日如何受宠,此时终究越不过他去,只能乖顺地跪在他身后。 说到底,他才是这个大周朝名正言顺的凤君,他的女儿,才是未来的女皇。 他们直跪到子夜时分,即便有侍人送来厚斗篷与手炉取暖,在这天寒地冻里,仍旧觉得腿已经与身下的青石板冻在了一处。身后早有娇生惯养的君侍挨不住,低声哭起来,但又不敢离开,跪晕过去的也有几个。 蓦然只听殿中一声号哭,有女皇身边的总管姑姑开门出来,垂泪沉声道:「陛下殡天了。」 院中跪着的君侍纷纷跌坐在地,一时哭声震天,他们哭的,不只是那个刚刚归西的女人,更是自己大好年华深宫守寡,后半生的悲凉。 一片叩头哭泣声中,只有他沉着冷静,拖着僵硬的腿站起身,面向众人道:「陛下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新帝当于灵前即位。新帝年幼,便由本宫辅佐理政,自即刻起,所有政事奏摺,都须送至甘泉宫,不得有误。」 一时间,众人的哭声都轻了几分,噤若寒蝉地望着他。 而他身侧,仰头看着他的郁瑶,眼睛里的神色复杂晦暗。 那一夜,披麻戴孝的郁瑶,成为了年仅十二岁的女皇,她在一月孝期满后正式举行了登基大典,穿着她的身板还不能完全撑起来的厚重礼服,完成了全套礼仪。
第153页 但天下皆知,大周朝的权柄,实际掌握在她的父君手中,没有过片刻放松。 在他掌政的初期,他就以雷厉风行之势,迅速打压了朝堂上的异己,将自己的亲信扶植上位,尤其是他的亲姐姐舒涵,一跃升任了吏部尚书。 在他办成这件事后,不久之后的宫宴上,他年逾花甲的父亲终于对他露出了个笑模样,头一次称赞他给家族长了颜面。尽管他心里清楚得很,他的姐姐实在是德不配位。 他终于等到了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这一日。 坐在大周权力的最高处,他偶尔也会生出一丝不安,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足够的手腕,执掌这一驾飞奔的马车,那些他在做时就明知是在冒险的事,其后果会不会有朝一日降临在头上。 但他总是能转瞬说服自己。先帝曾经刻意忽视他那样久,如今不止她的女儿,就连她的江山,也落到了他的手里。 宁王曾明里暗里警醒过他几句,他极是不耐,不过碍于她身份,做个表面功夫,并没有真的听进去。 在他为得到权力的喜悦包围的时候,郁瑶与他之间的嫌隙越来越大。 那一回,他的姐姐舒涵收受了他人的贿赂,替人安排官职,他前脚刚将姐姐训斥了一顿,怒其不争,后脚就见郁瑶找来了。 郁瑶小小年纪,神色却郑重,问他道:「父君,近来吏部安排的这批官员如此离奇,难道您看不出其中问题吗?」 他正为此事心烦不已,须知他自幼被教导,事事要以家族利益为先,姐姐更是家中在朝堂上的顶樑柱,方才被他斥责那一通,也颇有些不服气,他又能怎么办? 他在气头上,听郁瑶用这样质问的口气说话,忍不住就拔高了声音:「你先好好想一想,你是用什么语气在和本宫说话。」 郁瑶静了片刻,声音低低的:「父君,儿臣说句大不敬的话,吏部尚书虽是儿臣的姑母,却并不是清正廉明,能担大任的人。让她当个闲散贵戚也就罢了,若是让她身居要职,又为所欲为,我大周的江山,不出多久便要岌岌可危了。」 他也不知怎么的,听着她这样说话,忽然心里就极厌恶。 「你的意思是,本宫任人唯亲,要祸害大周的江山?」他挑眉冷道。 面前少女垂着手不说话,但眉梢眼角的含义很分明了。 他最看不得她这副模样,依稀与先帝的神情如出一辙。 他勐然一拂袖,勃然大怒,「你给本宫听明白了!本宫是你的亲生父君,若不是看在你年幼,怕那起子大臣一个个的骑在你头上,本宫大可以闭门不管,颐养天年。本宫夙兴夜寐,成日辛劳,也不知是为了哪般?」 郁瑶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将之视作沉默的抵抗,怒气更甚,「本宫却也不知道,你近些年到底是受了什么人的挑唆,整日里与本宫顶撞。黄口小儿,也敢胡作非为?」 那一日的争执,是以郁瑶的退让而告终的。 那之后,他着实安心了一阵,郁瑶似乎终于回到了贴心懂事,对他言听计从的模样,有好一阵日子没有再与他起过纷争,安静得仿佛消失在了这座皇宫里。 自从登基后,作为新帝,郁瑶就搬去了长乐宫居住,他有一阵子没去关心过她,直到身边的近侍来禀报,说陛下近来沉溺于酒色,更兼时常出宫,往青楼戏园一类的地方厮混,身边的人劝说无用。 他初听闻时,震怒非常,命人将她从青楼行首的房中提了回来,让她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反省。 郁瑶满脸颓唐,浑身酒气,歪歪斜斜地跪着,犹自打着酒嗝。 他气不打一处来,拍案怒骂:「堂堂一国女皇,竟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活活让人看笑话。你才在这个皇位上坐了几天,就坐腻了不成?」 郁瑶歪着头,眯眼看了看他,突然笑了:「这朝廷有父君替我操心,我何忧之有啊?这冷冰冰的皇位,哪有秦楼楚馆有意思。」 「你……!」 他望着这个骤然转了性子的女儿,竟是突然陌生得很。 郁瑶口中却只含煳道:「父君您,您别生气,那南风苑的苏行首,当真……当真美貌,又贴心……」 话未说完,却是醉得一头栽倒在地。一旁的侍人忙上前去扶,却见她已然酣睡了。 这以后,郁瑶仿佛当真转了性子,再不问朝政,更不会与他顶撞,成日里变着法地寻欢作乐,不但往宫外跑,宫里也逐渐养起了许多貌美小侍,一个个妖妖调调的,看着就不成样子。 他起初还动真格地训斥,传来她身边伺候的宫女玉若,耳提面命,试图使她悔改,但郁瑶总是一副浑浑噩噩,无可救药的模样,时日久了,他便也放弃了这个心思。 也罢,他养出来的女儿是个废物,并不打紧,总比从前不知受了什么人的挑唆,三天两头来与他唱对台戏的好。 从此之后,人人皆知,当今小女皇荒诞无道,全靠太凤君把持朝政。 这样的日子,一过就是许多年。 直到,季凉的出现。 那一日,是郁瑶选秀的日子,是他逼着去的,实在是因为她岁数渐长,朝中大臣几次三番请求为女皇纳后宫,唿声不可再无视。 他想着,以她的荒唐性子,不过也就是选几个官家子弟进宫,摆在那里做样子。
第154页 却不料,殿选结束,侍人回来禀报时慌得跌进门来——女皇一扫往日颓唐昏沉,神智清明,将白玉如意交给了季老将军的儿子季凉,属意他为凤君。 他气得拂了桌上的茶盏。成何体统! 须知,当年季安降敌,他原本是要将季家满门治罪的,却不料当是时,宁王又跳出来作梗,突然拿出一卷先帝留下的密诏,其中写着,若先帝有朝一日仙去,他作为太凤君辅政无方,危害朝政,必要时可由宁王出面斩除。 他遍体发冷,问宁王是什么意思。 宁王只微笑了一下,道,兵部尚书对他多有孝敬,先前侵吞粮草军备上的款项,被季安告发,也是他有意压了下来,此番因私怨刻意阻滞粮草押运,致使前线难以支撑,被迫降敌,她不信他一无所知。若是还要治罪季家满门,是否太过有失公允。 他那时才知道,先帝原来一直防着他,竟然还留下了这一步棋。 于是,他无奈只宣告了季安一人的罪,而没有追究她的家人。 正是因此,季凉才没有被没为官伎,而是凭着一口气自请上了西北战场,没想到竟然命大,还能屡立战功,受封了一个云麾将军。 这他便忍了,但是,如今郁瑶竟选了季凉来做凤君,这是他万万不能够允许的。 为了打压季凉,他无所不用其极,连他自己都觉得,他或许是将从前受的气,没能对其余君侍用的那些招数,全用在了季凉身上。因为如今,再没有人能压过他了,他就是这个皇宫里,乃至整个天下,说一不二的人。 到了后来,连身边伺候年久的侍人都忍不住劝他,道是那季凉即便身份低贱,好歹入宫以来还算安分,并不曾作乱,陛下自从得了他,倒是收起了往日荒唐,举止规矩起来,往好处想,便饶他一遭,也不是坏事。 他却反而心中怨怼更甚。 他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在恨,自己被先帝如此对待,而季凉出身远无法与他相比,却被郁瑶一眼相中,独享着他女儿的宠爱。 还是更恨,郁瑶自从见到季凉第一面起,竟像全然换了一个人,且重新开始与他作对。那季凉究竟凭什么,有这样的本事。 他掌政多年,一直抱着一种自信,即便郁瑶杜绝了往日荒唐,意图奋发,在他面前,终究是如蜉蝣撼树,不堪一击。 直到在朝堂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被她步步为营,先是查办了他的姐姐,又将矛头直指向他,他才陡然发现,他低估了这个女儿。 她是有备而来的,他甚至疑心,她到底为那一天筹谋了多久。 他落败了,被软禁在这座行宫里,衣食无忧,只是不能踏出一步。 这样的日子突然变得很慢,慢到他有时会恍然觉得,他在朝堂上弄权的时候,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他听闻,郁瑶亲征西域,与赫赫国达成了和谈,处置了兵部尚书,将季安接回了京城。 郁瑶与季凉接连生下了两个孩子,儿女双全,膝下承欢。 郁瑾娶了赫赫国的王子,两国愈发交好,一时传为美谈。 这些从前会令他震惊愤怒的消息,在这时间如凝固一般的行宫里,竟也能被他波澜不惊地听了下去。 直到许多年后的一天,他听闻,郁瑶的独子郁浈,要下嫁给一个羽林郎将。 他派人去宫中传话,说,他有一套当年的首饰妆奁,要赠给皇孙,唯一的条件是,郁瑶来见他一面。 他以为她多半不会来,但她答应得出乎意料地爽快。 再见时的郁瑶,犹在华年,丰神秀丽,而他即便保养得再仔细,眼角也依旧爬上了几丝皱纹,乌髮中已掺了不少银丝。 郁瑶较当年沉稳了许多,见面还能和气地对他笑了一笑,道:「父君安好。」 他看着传言中的一代明君,沉默了半晌,问了一个有些别扭的问题:「你倒捨得让自己的儿子,嫁给一个小官?」 「婚姻大事,终究是儿女自己的心意最要紧。」郁瑶微笑道,「何况,那年轻人我见过,着实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凭自己的本事能做到羽林郎将,也属不错了。」 他点了点头,四目相对,一时竟无话。 过了半晌,他才轻轻道:「那套首饰,是本宫当年的陪嫁,随式样旧了些,料子却都是好东西。你给儿子添上,也算是本宫这个做祖父的,尽一尽心意。」 「好,多谢父君。」郁瑶点了点头,顿了一会儿,又道,「改天有机会,我带两个孩子来看看您。」 他牵了牵唇角,却只道:「天色不早,快些回京吧。」 第82章 番外(三) 漫天大雪纷纷扬扬, 落在这一方沙土地上,将本就贫瘠的土地冻得越发坚硬。 在这常人都不愿出门,只恨不能留在室内守着暖炉的天气里, 这王爵住处的后院, 却有人蹲身在地上, 不知在忙些什么。 使者冒着风雪,一步一顿, 艰难地走到她身后不远处, 迎着风喊道:「季将军, 女王特命我来, 请您入宫。」 她是用赫赫话喊的,有意拉长了音调,既是为了在风中传得更远,也是有意为了照顾季安,使她能够听懂。 季安已在赫赫五年,对他们的语言早已不陌生,能说能写,但闻言却像没有听懂一样,仍是蹲在地下, 手上动作不停,不知在侍弄什么。
第155页 使者面对如此为难情形,却也见怪不怪,费力地走近她身边,季安才丢下手中物件,不紧不慢地站起来。 她身形高大,虽然已经五年不曾上过战场,却仍保有着当年征战时的健壮体格, 双肩宽厚,嵴背挺拔,令人见之仍不由想起她当年在沙场上的雄风。 「季将军,」使者再度重复,「女王邀您入宫。」 季安面色平静,「我早已不是什么将军,不过一介闲人而已。」 使者望了望她的脚下。 被她随手扔在脚边的,是一把铲子,最寻常的那一种,她刚才似乎正试图用它铲松土地,但并没有成功,只在坚硬的冻土上留下了浅浅的白印。 西域的土地便是如此,自每年的第一场雪起,就冻得坚如磐石,简直刀枪不入,直到来年春暖才能化开。即便在不冻的时候,也多是寸草难生的沙土地,只有河流近旁有一些能够耕种的沃土,在赫赫人的眼中就像宝藏一样。 所以,使者并不明白,这位投降已久的大将军在做什么。 她想了想,保持着谦恭的微笑道:「季将军,您要想做什么,哪里需要亲手去做,派人到宫里说一声,必定都替您安排妥当。」 季安却只微微一笑,「前些日子,你们女王召我去练兵,说要同大周开战,刚练出个模样来,却又说暂时不打了,让我赋闲回来。横竖我也是没有什么事,自己在院子里试着种菜,打发时间罢了。」 使者略显尴尬地笑了一笑。 这寒冬腊月,寸草不生的,种哪门子菜啊,这季将军话里的意思,她大约也是听出来了。 前些时候,女王说要同大周打仗,苦劝季将军替赫赫国练兵,专门针对大周的兵法和弱点操练,季将军几次推辞,女王动之以情,诱之以利,才像是勉强答应的模样。这兵练了个把月,操练得七八成熟了,女王却有意与大周和谈,这打仗的事,先放在一边了。 她一个奴婢,哪里猜得明白上面在作什么打算,但她揣摩着,这季将军原先就是赶鸭子上架,此刻大约有些不乐意了,才在这里故意作势。 但女王先前交代了,今日有要事,必须将季将军请进王宫。 于是,她只能赔上笑脸,又道:「您要说自己是闲人,那我们这些人还成什么了呢。今日女王邀您进宫,实在是有要事同您商议,季将军,还辛苦您卖一个脸面。」 话说到这个份上,季安也无谓与她为难,点了点头,便骑上马,同她一起入了王宫。 王宫里,女王备下了佳肴美酒,专等着她。 「不知女王召我来,所为何事?」她解下斗篷,淡淡问。 赫赫女王是个相貌堂堂,精神抖擞的中年人,与她相识多年,向来敬她在沙场上的骁勇,待她敬重宽和,见了她,脸上便浮起笑意。 「我今天邀你前来,是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是什么?」 「我们要和大周停战言和了。」 季安静静地坐在她对面,没有预期中的欣喜,甚至显得有些无措。 「怎么,」女王凑近了些看她,「我以为听见这个消息,你会高兴。」 会吗?季安掂量了一下自己心中的情绪,说不上高兴,但也说不清是别的什么,好像只是空落落的,突然有一块无处安放,无所适从。 她从军十余年,绝大多数的时间,耗费在这片西域的沙尘与寒风里,与赫赫人常年交战不休。粮草军备常有短缺,有时连护甲都不合规制,她知道朝中有人中饱私囊,但冒险捅上去,也没有用,仍会被大事化小地压下来,她只能领着众将士,在这里苦守。 当年一战,关键时刻,粮草迟迟不到,人连走路都没有力气,又谈何上马提刀呢,她们被困在赫赫人的迷宫城里,团团包围,若要死战,无非是落得被全歼的下场。 她不忍麾下跟随多年的将士白白丢了性命,率领部下,主动降了赫赫。两国交战多年,死在她刀下的赫赫人不计其数,她早已做好一死的准备。 却不料,赫赫人非但没有杀她,反而对她颇为礼待,甚至给了她封爵和住处,让她在赫赫安身。 当年初见时,女王是这样对她说的:「素闻季将军的威名,今日终于一见。将军请坐,与本王共饮美酒。」 她身上还带着征战的尘土和血腥气,闻言警惕地问:「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来这一套做什么?」 女王却不以为忤,反倒和气地笑了笑:「我们赫赫人敬佩勇士,过去虽然在战场上为敌,听说季将军英勇神武,其实早有结交之意。我们只是想不明白,有这样的良将在手,大周皇帝却怎么不知道珍惜,连最基本的粮草供应都不能保障?这还让人怎么打仗呢?」 这话却是精准地戳在了季安的痛处。 当时的大周女皇,不过十五岁,还是个羽翼未丰的少女,根本摸不到实权,多年以来,朝政全由太凤君一手把控。太凤君徇私包庇兵部尚书,即便她心里门儿清,又能如何呢,在前线既不能反,就只能带领着将士硬扛。 但是正如巧夫难为无米之炊,连粮草供应都跟不上的军队,也註定无法打胜仗。 她戎马半生,落得被迫降敌的结局,无疑是巨大的耻辱。 女王见她不说话,又笑:「我们赫赫不一样,我们敬重将士,愿意倾举国之力,支持前线将士。既然大周有负将军,你来替我们作战,可好?我封你为镇国将军,举国上下,论军职没有高过你的了。」
第156页 季安不能理解,他们敢于这样轻易地任用敌方降将,但不论是否理解,她过去所受的教育,都不允许她背叛自己的国家,虽然她的国家早已放弃了她。 她说:「多谢女王的好意,但我一日当过大周的将军,便不能够再为他国效忠,请您原谅。」 女王非但没有怪罪她,反而笑着赏了她封爵和住处,又命人安置了随她投降的部下,使她们有住处安身,又分给牛羊让她们放牧。 她没有别的选择,只能领受了这份恩赐,在赫赫暂居下来。 其后不久,她听见消息,她战败投降的事传回朝中,太凤君震怒,要将她全家治罪,女子充军,男子没为官伎,还是宁王力保,才使得祸不及家人。 听闻的那一天,她在西域刺骨的寒风里,独自在院子里坐了一夜。 那以后不久,她又听说,她的正夫受不住打击,已经病故了,女儿不成器,儿子季凉倒是憋着一股劲,以男子之身从了军,来的正是她从前统领的西北军,从最低等的兵卒做起。 又过了一阵,赫赫国中传言,对面的大周军队里出了一位惊才绝艷的男将军,打起仗来像不要命一样,令人望之生畏,而可巧的是,他也姓季。 季安还未平復心绪,就被传进了宫,听着女王对她笑道:「你的儿子,当真不逊于你。」 她的心中五味杂陈。 她知道,当政者未改,季凉面对的情形,与她当年别无二致。 但是,尽管大周朝廷如此,她却并未安于当一名战俘——即便对朝廷寒心至极,她终究是大周的子民,是带领军队保家卫国的人。在赫赫的这些年,她每一天都在留心搜集消息。 终于有一天,女王再次问她,愿不愿意替赫赫练兵,她佯装考虑再三才答应,实则藉机绘出了一幅迷宫城的地图,交由商队送进大周军营。 有了这幅地图,将士便再不用受她当年之困。 然而,却迟迟没有音讯,她甚至疑心,对面究竟收到了没有。 而如今,女王却召她前来,告诉她,两国非但不打了,反而要停战交好,她恍然间生出一种感觉,或许她已经老了,看不明白如今的局面了。 她半晌只低低地说了一句「好」,却再无下文。 女王看着她,「你能够回家乡了,不高兴吗?」 她闻言倒是错愕了一下,「我能吗?」 阔别多年,夫郎已故,女儿不知沦落成了什么模样,儿子却从将军摇身一变,成了女皇身边的人。所谓家乡,她却一时感到陌生得很。 「我如何看不出来,你在这里的这些年,心却还在大周,为我练兵,怕也是不情不愿。」女王笑了笑,「如今两国交好,互相通商,是好事,连我的儿子都快要嫁给大周的亲王了,季将军,你也早日回去吧。」 她低声道了谢,终究没有开口问,女王究竟知不知道,她将地图传递迴去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