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夜夜入梦来》 第1页 [古装迷情] 《殿下夜夜入梦来》作者:桃花兔崽【完结】 文案: 纪枝瑶是侯府不受宠的庶女,亲娘早逝,遭受嫡母长姐欺负。 寄人篱下的小庶女只有忍气吞声。 即便如此,她还是被推出去,要替长姐嫁给不愿嫁的男子。 据闻,她代替要嫁的那位殿下,生性阴郁,脾气古怪,冷漠不近人情;不仅如此,皇帝对他也是尤为不喜,落得人人可欺的地步。 就是这样不好相与的男子,纪枝瑶听了也觉得心凉半截,不知该如何是好。 · 定亲之后,纪枝瑶夜夜都会做一个梦,梦里梦见的,就是她将要嫁的那位桓王殿下。 她会梦到年少时候的桓王殿下,在异国他乡饱受欺凌,处处绝境。 也会梦到他惊才绝艷,文韬武略,却又要隐忍负重。 梦醒之后,纪枝瑶都忍不住心疼的流下眼泪来,握着小拳头决定:嫁给殿下之后,她一定要一辈子待殿下好!!!! · 那日,赵行掀开新娘子的盖头,盖头之下,红妆覆面,小姑娘笑意盈盈,娇滴滴唤了他一声「殿下」。 赵行便决定了—— 她是笑着嫁给他的,那他这辈子,都不会再让她哭。 【阅读必看】 1.甜文 2.架空 3.1v1,he 一句话简介:殿下夜夜入梦来 立意:弘扬努力奋斗自强不息精神 内容标籤: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復仇虐渣 搜索关键字:主角:纪枝瑶,赵行 ┃ 配角: ┃ 其它: 第1章 .婚事(1) 庶女枝瑶 晋京七月天里,艷色靡靡的残阳卷着猩红的云朵缀在天际之间,闷热的气息并未随着一日的消散而渐渐退却,反而愈发的沉闷起来。 中暑过后的纪枝瑶,更是难受得紧,闷热的风从门外吹来,她便伏在床边又吐了一回,嘴里也是干涩微苦。 这时,一道人影将夕阳的余光通通挡在了门外,纪枝瑶长睫颤了颤,才缓缓睁开。 一双漂亮的杏眼里满是疲倦与难受,看见周姑姑的身影时,才勉强露出一个软绵绵的无力笑容来,「姑姑来了。」 「唉。」周姑姑端着凉茶走进来,微微嘆了口气,赶忙扶着纪枝瑶,「先喝一口凉茶降降火,等一会儿我再去寻林大夫抓些中暑的药。」 纪枝瑶缓缓点了点头。 她侧起身来,披散在身上的柔软髮丝缠绕在雪白的脖颈与脸颊之间,愈发衬的姑娘肤如凝脂,明眸善睐。 冰凉的茶水一喝下,便顺着喉咙一路往下,让人厌恶的闷热终于是褪去不少,纪枝瑶原本苍白的脸色也是好看许多。 桃花粉面上蕴起淡淡的汗水,整个人都晶莹剔透漂亮如玉。 饶是周姑姑这般在忠勇侯府见惯美人的,也不禁吞咽一口。 纪枝瑶捧着凉茶很快就喝完了,她扬起淡淡的笑容来朝着周姑姑笑了下,「多谢姑姑,我已经好受了许多。」 周姑姑嘆气,接过纪枝瑶手中的茶碗,一边收拾又不禁唠叨起来:「二小姐,今日也算是你运气不好,撞上了大小姐不悦的时候,这才随便找了个由头罚你跪在院子里头,日后你见了她,躲远点就是。」 纪枝瑶温婉笑了笑,尚且稚嫩的脸颊上笑容盈盈,愈发显得人温软可欺,像是一个软软的小糰子似的。 纪枝瑶点了点头:「我知晓了。」沉默片刻,她移了移眼,清亮的眼眸瞥向周姑姑,「不知长姐今日是因着何事恼怒?」 其实,今日纪枝瑶已经躲得够远了,却不曾想,纪怀嫣像是故意要找她茬儿一样寻上门来,说她对嫡长姐不敬,与她母亲一般不知好歹。 听到纪怀嫣言语辱骂自己早早过世的亲娘,一向唯唯诺诺的纪枝瑶忍不住顶了嘴,这下倒是遂了纪怀嫣的意,罚了纪枝瑶跪在太阳灼烈的院子里头,跪到日头西斜方才起身来。 娇娇弱弱的姑娘哪里经得起一个时辰的暴晒,这才中了暑,倒在床上起不来。 现在听周姑姑说了,方才知晓,原来纪怀嫣是自个儿心情不好,特地来找她茬儿泄愤的。 周姑姑收起茶碗来,想着那件事左右不是什么秘密,整个侯府都已经传开了,她也就没想瞒着纪枝瑶,便说道:「你一个人住在这儿,又不大出门,自然是听说不到。」周姑姑压低了声音,凑近纪枝瑶,「是大小姐自小定了亲的那位回来了,陛下还赐了封号为桓,封桓王,封地楚南。」 闻言,纪枝瑶眉心突突一跳,又理所应当点了点头,不咸不淡道了一句:「若是如此,也怪不得长姐心情不佳。」 周姑姑帮着纪枝瑶收拾好这一方小小的偏僻的院落,点了点头,「所以最近还是莫要招惹她了,她今儿回去之后,便寻了一回死,用绳子套在脖子上,幸亏胭脂发现的及时请了林大夫去。」 纪枝瑶小小的脑袋认真点了点,而周姑姑尚且还有旁的事情要做,也不便在这里久留,便匆匆离去。 风声吹过,院里栽着的翠竹叶子沙沙作响。 侧目看去,屋外夕阳斜下,遍地火红,仿佛是那些绵软灼热的云朵,都铺陈在了这一方地上。 渐渐的,纪枝瑶就出了神。 她虽然是忠勇侯府名义上的二小姐,实则连个身份高点的丫鬟都比不过。初入侯府之时,她还在襁褓之中,什么事情都记不得,后来长大了些,才听身边的丫鬟们说起,她不过是曲姨娘和别的男人生的女儿,并非是纪侯爷亲生所出。
第2页 只不过当年的纪侯爷一眼就看上了她娘,即便先前阿娘与别的男人生过孩子,也要执意纳了她。 也就是因为这份独特的宠爱,纪侯爷破例将将纪枝瑶也收入了纪家族谱之中,也就成了忠勇侯府的二小姐。 阿娘还在世的时候,府中的人都待她极好,仿佛真的是府中名正言顺的二小姐。 只可惜,这一切都破碎在阿娘因病过世的那一年。 阿娘一过世,她这个忠勇侯府的二小姐不过是名存实亡。 连纪侯爷,仿佛都记不起她这个人来,将她一个人扔在偏僻的院子里,不闻不问,唯独还有一个与母亲关系极好的周姑姑还念着她,时常在府中照顾着她。 平日里,纪怀嫣对她更是动辄打骂,后来年岁稍长,纪怀嫣觉得欺负一个软糰子也没什么意思,也就不怎么欺负她了。 这两年,纪枝瑶过得倒是颇为平静顺遂。 今日怕也是纪怀嫣满腔郁气无处发泄,这才又找上了她的头上,当真是委屈至极。 不过纪枝瑶转念一想,桓王已经回来,纪怀嫣应当就快要出嫁了,到时候她也就能在府中过上安生的被与人打搅的日子,想想倒也是不错的。 但是纪怀嫣定然是不会欣喜了。 即便是久处深闺之中,纪枝瑶也是有所耳闻。 这位桓王,曾经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七皇子,年幼时候便已早慧,过目不忘,正巧她的长姐纪怀嫣一样聪慧可爱,陛下一时兴起,就指了纪家与七皇子一桩婚事。 不过后来,七皇子生母珠妃娘娘外家势力愈加强大,触到了陛下逆鳞,据说后来还谋了反,陛下一怒之下就诛杀了珠妃母家。 而珠妃娘娘也在宫中不幸坠湖过世,只留下一个无依无靠的七皇子。 陛下念及骨肉亲情,并未将七皇子一併发落了,后来云国使者前来,强大的云国要求皇帝送去质子,来保二十年和平。 陛下想也没想,就把七皇子给送了过去。 一开始,陛下还念着七皇子,也是时常让人前往云国看望,或是亲自写信叮嘱。 后来越来越少,逐渐忘记,直至如今被封为桓王的七皇子回京,陛下在皇座之上,微微愕然,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儿子来。 想起之后,才随意赐了一个封号和离着晋京极远的封地楚南。 可想而知,一个外家担着谋逆之罪,在异国他乡长大的亲王,一向心比天高的纪怀嫣,如何能看得上这样的呢? 若当真嫁了,就是在刀口上过活,谁知会不会有一日,陛下会再追究起桓王外家一族的谋逆之事来。 换成谁,谁都是不愿意嫁的。 不过这一切,都是与纪枝瑶无关了。中暑之后的睏倦袭来,伴着窗外沙沙的竹叶声,她眼皮渐渐耷拉下来,缓缓进入了睡梦之中。 如今桓王回京,若是能早些定下婚期,把长姐娶走就好了。 · 夕阳余晖,在天际的暮色之中还残余着一线猩红,仿佛要与夜色再较量搏斗一番。 忠勇侯府中的明月斋中,争艷的百花也是因着一日的暴晒而蔫儿了脑袋,直到现在,也是打不起精神来。 一声清脆的摔杯声响透了整个院落,候在外面的丫鬟齐齐打了一个哆嗦,稍稍抬起眼眸,瞥了眼紧闭的房门,想要瞧瞧其中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一探究竟。 房中,躺在床榻上的女子泪珠滚动,满脸苍白,唯独哭过的眼尾猩红一片,楚楚可怜。 白皙的脖子上一道显目的勒痕,触目惊心,可想而知,先前是发生了怎么样的事情。 平日里嚣张跋扈、张扬无比的纪怀嫣露出脆弱的神情来,扒拉着侯夫人陈氏的衣角,苦苦哀求:「阿娘,阿娘,若是要女儿嫁给桓王那样的人……倒不如死了算了!」 纪怀嫣扑进陈氏怀中,哭得瑟瑟发抖,惹人怜惜。 纪文德负手而立,站在窗前,一双眉头紧紧拧着,两鬓之间的花白仿佛更深了一些。 陈氏听闻女儿的话,也是泪目,瞪了一眼纪文德后说:「嫣儿既是不愿意嫁,这门亲事就不作数了!左右是个不受宠的,陛下也不会说什么!」 纪怀嫣凑起一双哭肿的眼眸,看向纪文德,满眼期待。 「煳涂。」纪文德道,「即便是不受宠,那也是天家血脉,不止如此,嫣儿若是不嫁,那就是抗旨不从!」 抗旨不从是什么结果,众人都是心知肚明。 当日陛下听闻桓王回京,还微微一愣,仿佛许久之后才想起了那孩子的名字来,随后就将纪文德叫到了御书房之中,想到了桓王年幼之时定下的婚约。 高高在上的陛下漫不经心问起了这桩婚事来,他问纪文德,这桩婚事还作不作数,若是不作数了,也就罢了。 纪文德当场就被吓出了一身冷汗来,他无法想像自己说不作数的下场,只好连忙答应下来,应允这桩婚事尚且作数。 纪怀嫣哭得更加大声,用被子蒙住脑袋,呜咽着说:「那桓王……都被陛下给厌弃了,他还在云国待了十年,指不定就染上了云国的恶习,真真是叫人噁心,反正我不要嫁,若是要嫁,我现在就去死!」 陈氏也随着她抹起了眼泪来。 纪文德眉头皱的更紧,都已经能夹死一只苍蝇了,他冷冷哼了一声:「住嘴,桓王好歹是天家血脉,岂容你如此作践言说,简直放肆!」
第3页 纪怀嫣不以为然,委屈哭着:「整个晋京都已经传遍了,都是这般说的!还说若是我嫁给了桓王,这辈子就算是完了,指不定日后庶妹都能骑到了我的头上!呜呜呜。」 许久,传来了纪文德重重的一声嘆息,却又无可奈何,看得出来,纪文德很是疼爱这个女儿,可是天子旨意又不可违抗,让人为难。 这时候,一直没说话的陈氏眼睛忽然一亮,径直走向纪文德,「侯爷,我有一个法子,肯定能保下嫣儿的。」 陈氏眼眸里还蓄着眼泪,可目光又格外坚定,纪文德开了口问:「什么主意?」 「当初旨意上说,要桓王与纪家女儿结亲,可是咱们纪家又不止这一个女儿啊,咱们不是还有一个二小姐吗?」陈氏紧紧拽住纪文德的衣袖,生怕纪文德不答应一样。 听到「二小姐」,纪文德愣了愣。 纪怀嫣也一下从被窝里出来,汗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黏着髮丝沾在脸颊上,「对!阿娘说得对,又没有指定桓王与女儿成亲,就把纪枝瑶嫁过去,反正是个没用的庶女,正好和桓王配的很!」 纪文德咬了咬牙,脑海中想到了纪枝瑶的小脸,可是能想起来的,只是许多年前那张稚嫩的脸颊罢了。 陈氏还当纪文德在犹豫,又添了一把火:「侯爷,以咱们家嫣儿的容貌家世,当真是没必要在桓王身上下功夫,日后嫁的储君也是有可能的,那样一来,咱们忠勇侯府荣光无限啊。」陈氏抿了抿唇,「若是侯爷同意,妾身立马就将纪枝瑶收到膝下,就是咱们侯府的嫡小姐,您看如何?」 纪怀嫣和陈氏都灼灼看着纪文德。 纪文德手握成拳,转头就能瞥见雕花窗户外降落而下的夜色,他只是犹豫了一瞬,就应了一声:「等明日,我再试探一番陛下的态度,再做打算。」 若是陛下对这件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桓王当真是半点好感也无,那纪文德便将纪枝瑶给嫁过去。 终归,纪怀嫣是他亲生的。 而纪枝瑶……富养了她这么多年,总该还一点东西回来了。 第2章 .婚事(2) 梦中的少年 今年的晋京,似乎格外炽热。 即便是入了夜,闷热感也是如影随形。 忠勇侯府中最是偏僻的竹香院里,黑漆漆的,夜里一盏灯也没有点上,只余下沙沙作响的翠竹声响,板上清冷的夜色,还颇有些诡异。 闺房之中的小姑娘,仿佛并未受到这般影响,也不曾觉得诡异。 不过她一双漂亮的柳眉紧紧皱着,仿佛睡着之后的世界是多么让人难熬。 纪枝瑶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很高很高的宫墙,红砖绿瓦,一眼都望不见头,偶尔能看到长长的走廊下琉璃灯璀璨生辉,被风一吹,嘎吱嘎吱响着,迴荡在静悄悄的梦中。 天上没有星光也没有月色,乌黑一片,只能见到摇曳的琉璃灯。 还有很大很大的一片湖。 湖里长满了莲花,即便是在梦中,纪枝瑶一下也能嗅到清淡的香味,沁人心脾。 湖边坐了个小小的少年,清瘦的背影隐没在黑暗之中,纪枝瑶看不清楚脸,便走过去凑近了看。 小少年也是正巧朝着她看过来,纪枝瑶惊艷一瞬,十二三岁大小的少年生得唇红齿白好看得紧。忠勇侯府三公子已经算是长得极好,可与这个少年比起来,依旧是远远及不上的。 纪枝瑶吓了一跳,还以为小少年能看见她,她慌忙搓了搓衣袖,在绞尽脑汁想着自己是怎么走进别人家中的。 这时,身后也是传来了声音:「那边怎么有个少年,别是哪家走丢的公子吧,过去瞧瞧。」 「等等……莫要管他,咱们离他远些为好。」 「离他远点?为何如此?万一真是哪家的权贵之子,咱们还能领些赏钱呢。」 「嗤,权贵之子?你还是先保住自己这条命吧,琼仙宫的那位可是发了话,谁要是与他多说一句话,就要了谁的命。」 那个宫女惊讶的捂住嘴巴:「竟然是他……那咱们还是快些走吧,莫要惹祸上身了。」 窸窸窣窣的脚步更快了些。 纪枝瑶疑惑的看着两道离开的背影,她听得云里雾里,可也依稀知晓,这个少年应当是被人孤立了。 身前的小少年仿若不曾察觉到她一般,缓慢将无神的眼神收回,浓密纤长的睫毛微微垂了下,将眼中的落寞掩饰住。 只是他年纪还小,尚且不懂得如何收敛起自己的情绪来,那一张漂亮的脸颊上,写满了落寞。 纪枝瑶心中微微一动,淡淡弯了弯唇角,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来,她提着裙摆坐在小少年的身边,下巴抵在膝盖上说:「你一个人吗?」 小少年乌黑的髮丝在夜风之中微微摆动。 那双狭长眼眸中的落寞与孤寂,一直不变,他静悄悄的,只看着毫无波澜的池塘发呆,也不说话。 纪枝瑶还以为是他自己不想说话,继续说了下去:「这里是哪里呀,我从未来过此处。」 小少年依旧是静悄悄的,除了浅浅的唿吸,再无声音。 纪枝瑶这才发觉到了不对劲,她在小少年的面前挥了挥手,他依旧没有一丝反应,纪枝瑶这时候才恍然知晓,怕是他看不见自己。 她恍然大悟,这只是一场梦罢了。
第4页 纪枝瑶嘆了口气,撑着下巴顺着少年的目光看去,仿佛连莲花池里,也是黯淡一片,笼罩着一层迫人的夜色。 湖中的鲤鱼冒了一个头出来,发出咕嘟一声,打破了一片死寂。 一直发呆不说话的小少年终于是缓缓起身来,小少年很是清瘦,瘦弱的腰背好像撑不起一点重量。 那样低沉的目光和瘦弱的身板,身处暗处的漂亮少年很容易就让人起了怜惜之心。 纪枝瑶也跟着他起身来,小少年垂下眼眸,低声呢喃了一句:「没关系。」他咬了咬泛红的唇瓣,固执的握紧了小小的拳头。 纪枝瑶想要摸一摸他的脑袋,可一股强劲的拉力袭来,她整个人直直地往下坠,眼前乌黑一片,再无任何光景可见。 「二小姐?」耳边传来了周姑姑的声音,纪枝瑶在唤声中柳眉皱得紧紧的,许久,才缓缓睁开了眼。 惺忪的杏眼中雾蒙蒙一片,像是起了雾的清冽山林,干净又让人惊艷。 周姑姑莫名松了一口气,「今日一早来翠竹苑见你未起,叫了两声都没人应,这才进来了。」周姑姑手往纪枝瑶的额间探了下,「许是昨日受了晒,今日发起烧来了。」 纪枝瑶这时候才慢慢清醒过来,头脑昏沉沉的,她伸手揉了揉眉心,软乎乎「唔」了一声,后知后觉唤了一声:「周姑姑。」 她下意识往身旁看了眼,身边没有小少年的身影,那个果真是一个梦罢了。 当真是奇怪至极,她怎么忽的就梦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少年,梦中他那悲戚的心意,仿佛她也能感受到一样。 即便是醒来了,她脑海中依旧能闪过小少年漆黑的落寞的眼神。 周姑姑瞧见纪枝瑶仿佛神情不对,脸色苍白得吓人,赶紧将冒着热气的汤药端过来说:「二小姐,你快些喝了,昨夜林大夫忙过了,我才去找林大夫抓的药,看看喝了能不能好上一些。」 黑乎乎的汤药还散发着恶意的气息,纪枝瑶抗拒的皱了皱鼻子,樱唇小嘴动了动,好像要说出告饶的话来。 她怕苦得很。 周姑姑提前知道了纪枝瑶的意图,径直说:「二姑娘,良药苦口,若你只是中了暑我便不会强迫你喝了,可您现在发着烧热,这么烫人,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日后我如何与你的母亲交差啊?」 周姑姑眼神斜斜看来,凌厉的迫使着纪枝瑶愧疚垂头,她应了一声:「我这就喝。」她接过碗来,碗中的汤药许是放了一会儿,已经不烫人了,温温的,她一狠心,捏着鼻子一下就尽数灌了进去。 纪枝瑶苦巴巴的闭起眼睛来,精緻的五官几乎要皱在了一起,「好苦。」 周姑姑笑道:「没关系,喝了药啊,病才能好得快上一些。」 纪枝瑶点了点头,周姑姑从一旁拿出一块蜜饯来递过来,纪枝瑶放进嘴里,甜味才堪堪将药的残渣苦味盖住。 纪枝瑶弯了弯眉眼,「这下就甜了。」 周姑姑抿唇笑了下,怜惜的摸了摸纪枝瑶柔软的黑髮,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神情变得柔和了一瞬,「二小姐如今都已经十六了,过了年便十七了,也应当嫁人了。」 周姑姑垂下眼睑,「只可惜……姨娘不在了,夫人也不会替你相看什么好人家。」 许是因为发了烧热,纪枝瑶脚底有些凉,身上也不觉得热,甚至有些发抖,她将被子拢在身上,嗅着被子上好闻的皂角味摇了摇头,「我也不太想要嫁人。」 「哪里有女子不嫁人的?」周姑姑温柔的表情稍纵即逝,又是恢復了一派正经严肃起来,「二小姐生得好看,哼哼,大小姐要追十条街才能及得上二小姐呢,二小姐若是想要嫁,不知多少儿郎追着赶着想要娶。」 纪枝瑶被周姑姑的话逗得笑了一声,身上的昏沉感也少了许多,连带着梦里出来的落寞情绪,也是渐渐消失不见了。 她也只当那是一场梦罢了。 周姑姑并不在翠竹苑伺候,还有别的活计要做,不能久留,叮嘱了纪枝瑶几句后,也就匆忙离开。 翠竹苑又只剩下了纪枝瑶一人。 静悄悄的,毫无声息,她抱着被子缓缓躺下,头顶帘帷被风吹的微微拂动,院子里又传来了脚步声,纪枝瑶还以为是周姑姑去而復返,还有旁的事情,她便问了一句:「怎么又回来了?是忘带什么了么?」 走到房门外的身影顿了顿,纪枝瑶疑惑,缓缓起身来转头一看,她愣了愣,清亮的目光从呆滞渐渐转变为了惊愕,险些失声:「父…父亲?」 心中突兀一跳,纪枝瑶有些不敢相信。 毕竟她与纪文德已经许久不曾见过,上次见,还是在去年的中秋宴上,纪文德喝多了酒,醉醺醺的看着坐在角落之中的她,许久才唤了一声她的名字:「枝瑶……」 纪文德也是愣了愣,房中的女子生得模样极好,尤其是那一双干净的杏眸,看向人时,总是不自觉流露出几分温婉的笑意来,脉脉含情。 纪文德没想到,纪枝瑶竟然已经出落得如此明艷动人,即便是早负美名的纪怀嫣也是远远不及。 纪文德回过神来,吩咐小厮留在外头之后,便走了进来,屋里还有不曾消散的药味,纪文德皱了皱眉,又察觉到纪枝瑶苍白的脸色,立马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纪文德径直坐下,露出属于父亲的慈祥的笑容来,「昨日嫣儿心情不佳,牵连到你,害得你病了,是她不对。怎样,身子好些没有?」
第5页 纪文德让纪枝瑶先躺下,纪枝瑶这时候才回过神来,眨了眨水润的杏眼,半晌才用被子挡住了半边脸颊,眉眼弯弯回答:「方才周姑姑送过药来,喝过之后已经好了许多。」她垂下眼帘来,「让父亲担心了。」 纪文德搭在膝盖上的手微微一紧,眼底落着纪枝瑶内敛的欢喜与乖巧,一双漂亮的杏眸时不时看向他一眼。 可比纪怀嫣讨喜可爱多了。 「那便好。」纪文德沉沉出声,此时见到纪枝瑶,竟然怀念起了许多年前的曲姨娘,心下又有些不忍让纪枝瑶代替纪怀嫣出嫁了。 略一思衬之后,纪文德还是狠下心来,大手在纪枝瑶的头上轻轻揉了揉,露出和蔼的笑容来,「这些日子总是会梦到你姨娘,那时候你还小,她会抱着你坐在前院的海清亭里,餵你吃果子。我要来与你抢姨娘,你还撒娇不允。」 纪枝瑶红了红脸,对以前的记忆已经不大能想的起来了。 可也还是顺着纪文德的话点了点头,「原来我如此淘气。」 「一转眼的功夫,枝瑶已经出落成了大姑娘了。」纪文德道,「这两年终究是为父亏待于你,过了年你便也满了十七,应当相看人家了,若是不为你寻一个好人家,你姨娘怕是又会恼我了。」 相看……人家。 纪枝瑶还未与父母说过这些话,只是周姑姑偶尔与她说上两句,与纪文德说出来是完全不一样的意味。 纪枝瑶用被子挡住脸,一派羞涩的模样,也因为纪文德突如其来的关心而心中微暖,瓮着声音回答:「父亲做主便好。」 纪文德笑了一声:「瞧你,怎么还害羞上了。」 明媚的阳光从雕花窗户上穿透而下,将房中照得透亮灼人,纪枝瑶也是体会到了许久不曾感受到的暖意,抿唇清浅一笑。 第3章 .婚事(3) 代替长姐,嫁给桓王…… 桓王刚在晋京之中安顿下来,陛下赐下的宅子偏僻,仍在修缮之中,桓王也还没来得及顾问起这桩婚事来。 而纪文德却是挂念得紧,隐隐约约试探了一番陛下的心思,总算是将事情给确定了下来。 陛下并不在意纪文德嫁给桓王的是哪个女儿。 反正是要听于旨意,要嫁一个给桓王,免得自个儿的皇威受损,也让下面的人颇有微词。 既是如此,纪文德放下心来,回去便与陈氏和纪怀嫣说了。 脖子上还裹着药的纪怀嫣一听,欣喜不已,又恢復了平日里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我便知晓,阿爹定然是有法子的,不必嫁给桓王真的是太好了。」想了想,纪怀嫣又撇了撇嘴,「不过着实是便宜纪枝瑶那野种了,竟然白得了一个王妃的位置!」 纪怀嫣言语之中毫不掩饰对纪枝瑶的厌恶。 年幼时候,那个千娇百媚的曲姨娘带着纪枝瑶突然进入了侯府的生活。原本属于陈氏与她的快乐光景,因为那两个女人而越来越少。 凭什么一个小野种能得到阿爹的宠爱?纪怀嫣嫉妒死了。 后来曲姨娘死了,小野种也失了宠,纪怀嫣背地里偷着乐呢。 若不是现在情势所迫,纪怀嫣定然是要叫阿娘随意给纪枝瑶找个破落户嫁了才好。 现在竟然还叫小野种嫁了个王爷,虽说落魄,可好歹也是王妃!纪怀嫣咬牙切齿,默默期盼着桓王猥琐难看。 陈氏喜出望外,直拉着纪怀嫣的小手,开始打算往后的事情,她打算要将纪怀嫣嫁的高高的。 陈氏掩唇笑了下,放心说:「这下子事情解决了,我便放心了,以我家嫣儿的美貌,定然是能嫁给更好的。」陈氏眼眸一斜,「听闻你最近和五皇子走得很近?」 被戳中心事的纪怀嫣脸颊一红,忙抽回自己的手来,羞答答看了眼坐在一旁沉思的纪文德,低低「嗯」了一声,「五皇子确实待我极好。」 陈氏略皱了下眉头,「五皇子先前那位妻子过世之后,便再未娶,若是看上你,倒也不错。」 她并未阻止纪怀嫣与五皇子的相处。 如今陛下总共十二位皇子,加上桓王,其中四位已经是封了王,都打发去了自己的封地上,也就是说,陛下没有一点要立这三个人为储君的打算。 再加上桓王殿下外家的「案底」,更是不可能的事情。 反倒是这些留在京中,还未敕封的皇子们,机会更大。 其中机会最大的,莫过于与纪怀嫣相处甚是密切的五皇子了,才华出众,文治武功皆是不凡,一直都得陛下宠爱。 纪文德微微嘆了口气,若是说美貌,还是纪枝瑶生得更为漂亮,干净又明艷,哪里是纪怀嫣比得上的。 那性子也是温纯可爱,一想到她那双亮晶晶的干净的眼眸,纪文德心底里隐隐约约的愧疚就瀰漫出来。 可是转头一见纪怀嫣和陈氏都是欢喜满怀,他又坚定下来,到底不是亲生的,终究比不过纪怀嫣重要。纪文德咳了一声打断了那边的母女二人,说:「既是如此,你也该为枝瑶准备着嫁妆,陛下也已经与桓王提过婚事,估摸着也就等桓王安顿好了,婚期就近了。」 陈氏不情不愿应了一声。 纪怀嫣心直口快,哼了一声,「哼,随便打发些东西给她便是了。」 「不可。」陈氏说道,「到底是天家婚事,若是草草了了,总归是对天家不敬,该有的嫁妆还是得添上。」
第6页 虽说陈氏也是如纪怀嫣那般想的,可她好歹是忠勇侯府的主母,该有的体面还是得有。 「夫人说得对。」 纪文德还得处理旁的公务,便让陈氏与纪怀嫣一同出去了。 陈氏拉着纪怀嫣的小手,一同出了书房,不知是想到了什么,陈氏含笑说道:「今日你弟弟从军营回来,晚上便来祈岁堂一同用饭,咱们一家人也好聚聚。」 听闻弟弟纪泽要回来,纪怀嫣也是更为欢喜了些,连忙答应,回到自己的明月斋中换了一身鲜亮的衣裳。 · 夜色初上,月亮也愈发圆润起来。 萤萤光泽悄然落在院中,青翠的翠竹叶上撒着一层淡淡的皎洁光华。 到了夜里依旧是有些闷热,纪枝瑶有些睡不着,便提着灯笼到院里去坐了会儿,卷着热气的微风徐徐而来,吹着乌黑髮丝轻轻摇曳着。 漂亮的女子坐在皎洁月色之下,一袭杏色衣裙裹着裊娜身姿,纪枝瑶撑着下巴,面前放着一块漂亮的玉坠,玉坠在月色之下,水色更为明亮萤萤。 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纪枝瑶忍不住咧开嘴笑起来,漂亮的眉眼也是弯着,她对着面前的玉坠说:「阿娘,前两日父亲来看我了,他还是如记忆里一样温柔,他还说想起你了呢。」 说着说着,杏眼之中涌上了一层雾气。 纪枝瑶轻轻擦了一把,将玉坠子收了起来,戴在脖子上,「若是他再不来,我都会觉得父亲忘记我了呢。」 「不过还好,父亲没有忘记,他还说,要为我寻一门很好的亲事,我欢喜极了。」 纪枝瑶抿唇笑着,在想着纪文德会为她寻什么样的夫君。 实则,她并不太想要嫁人,不过纪文德提了,她也只好期待着了。 清辉之下的少女,笑眼盈盈,当真是漂亮得足以入画。 这一幕,正巧是被人给瞧见了,也给听见了。 院门外传来了一声蔑然的嗤笑,顺着风而来,纪枝瑶被吓了一跳,立马就提起身旁的灯笼来,慌张往后退了两步,警惕的盯着院门:「谁在那儿?!」 翠竹苑偏僻,鲜少会有人走得过来。 若非是必须的事情,怕是丫鬟也不会来这种偏僻的地方,况且这么晚了,纪枝瑶根本就想不出来,还会有人到此处来。 方才听笑声,也像是一个男子,纪枝瑶更是怕了,攥紧了手中的灯笼。 「莫怕莫怕。」终于,暗处的身影涌动,终于是现了身,纨绔的少年脸上笑嘻嘻的,乍一露脸,便吊儿郎当唤了一声:「枝瑶姐姐,怕什么,是我呀。」 纪枝瑶脸色一白,更是往后退了一步,将灯笼护在自己的身前,橘色灯火曳动于脸颊之上,那张被吓白的脸蛋又添了几分暖意。 是纪泽。 若是纪泽,纪枝瑶就更怕了。 纪枝瑶很不自然的说了句:「三……三弟,你来这里作甚。」 「还能作甚。」纪泽阔步走来,脸上噙着不怀好意的笑容,「虎豹营好不容易休一次,回了侯府,自然是要来见上姐姐一面,这才舒心。」 「天色已晚,三弟还是快些回去吧,免得叫人看见了。」说完,纪枝瑶匆忙转身要进房中关上门。 谁知纪泽身体矫健,几步上前来,就制止住了纪枝瑶的动作,少年坏笑的脸凑近,纪枝瑶忍不住惊唿了一声。 纪枝瑶真是有苦说不出。 年幼时候受到纪怀嫣的欺负也就罢了,随着长大,她也出落得愈髮漂亮动人,侯府中的三公子纪泽也就惦记上了她。 左右不是亲生的姐姐,纪泽可是对纪枝瑶觊觎已久,再加上他早已经有过人事,更是巴不得能够一亲纪枝瑶香泽。 纪枝瑶呢,压根儿就不敢与陈氏或是纪怀嫣说,若是她们晓得了,怕是会遂了纪泽的意。 而纪文德,若不是他亲自来看望,纪枝瑶是见不到的。 纪泽咧开嘴笑了下,「我又不对姐姐做什么,不过是路过翠竹苑,来问姐姐讨杯茶水喝罢了。」 在他垂涎的目光之中,纪枝瑶赶紧别开头,红着脸说:「没有茶,我这里没有茶。」 雪白的脸颊浮现红晕,更是显得韵味别致。 纪泽吞咽一口,嗤笑一声,「枝瑶姐姐,你都快要出嫁了,若你离开侯府了,我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你,心中便悲戚难过得紧,你让我进去仔细瞧瞧吧。」 纪枝瑶脸色更红,却又忍不住哼了一声:「谁与你说我要出嫁了,你莫要乱说。」 听着,纪泽挑了下眉头,忍不住哈哈爽朗大笑两声,「原来姐姐还什么都不晓得啊……」纪泽突然凑近,吓得纪枝瑶肩头一抖,「姐姐怎么傻乎乎的啊,父亲母亲要你代替长姐嫁给桓王,如今都在准备着嫁妆了。」 一听,纪枝瑶彻底僵硬住了。 代替长姐,嫁给桓王。 方才还惊慌的心如今不知是什么滋味,五味陈杂,她知道,纪泽没有骗她的必要。 一瞬间,纪枝瑶立马就想的清楚明白起来了。 怪不得,怪不得前两日父亲会突然来提起她的婚事,她还当,父亲虽然不来看她,可心中依旧是挂念着她的。 原来不过是……想要她替纪怀嫣嫁给桓王。 纪枝瑶眼睛一红,眼中雾色朦胧,耳边传来纪泽戏嚯的笑声来:「枝瑶姐姐,我当真不作甚,不过是想你了,便来翠竹苑喝杯茶水……」
第7页 纪泽话还未说完,看起来异常柔软的小姑娘一把就推开了他的胸膛,红着眼睛瞪了他一眼,也不拿一盏灯,提着裙摆就朝着外头沖了出去。 胸膛上被她推过的地方有些酥麻,纪泽垂眸看了眼,愣了愣,手背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了一滴温热的眼泪。 他朝着月色之中的身影看去,却已经是越行越远,直至再也不见。 第4章 .婚事(4) 再梦 一路上月光皎洁,满目都是朦胧清辉。 纪枝瑶抹了一把眼泪,想也未想便朝着纪文德的书房而去,这个时辰,他定然还在书房。 一直以来,纪枝瑶都将忠勇侯府当做是自己真正的家,那个男人,是已故的阿娘的丈夫,便是她的父亲,曾经那般温柔对待她与阿娘的父亲。 即便她被遗弃在那狭小偏僻的翠竹苑里,她也觉得,纪文德绝不会放弃她。 可是现在,纪泽的话言犹在耳,还让纪枝瑶如何能相信? 原来,一直都是她在自欺欺人,纪文德真的早就已经抛弃她了。 也对,也对。 纪枝瑶步伐慢了下来,满脸泪珠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掉,她并非是纪文德亲生所出,不过是当年看在阿娘的面上对她格外宠爱了些,她怎么的就当真了呢。 终究不是亲生的,所以在这个时候,也能毫无犹豫的,让她代替纪怀嫣嫁给素昧蒙面的桓王。 很快,就到了纪文德书房门外。 书房之内,灯还亮着,映出一道高高的身影来,纪枝瑶往前走了一步,就被纪文德贴身的小厮阿墨拦在了门外。 见到纪枝瑶,阿墨还呆住了,好像完全没有想到纪枝瑶会到此处一样。半晌才磕磕巴巴唤了一声:「二小姐。」 纪枝瑶嗯了一声,眼巴巴看着书房之中的人影,眼前又模煳了起来,她擦了一把眼泪,说:「我要见父亲。」 阿墨顿了顿,还是进去禀告了,很快,纪文德就让纪枝瑶进去了。 书房之中,充斥着墨香迎面。 纪枝瑶稍稍一阵恍惚,想起年幼时候,她也曾跟着纪怀嫣一同去私塾学书,回来后纪文德便和阿娘在一起,听着她奶声奶气的背着诗。 后来阿娘过世,她也被人遗弃在翠竹苑里,也没能再去过学堂。 墨香于她来说,既陌生,又熟悉。 纪文德放下手中的笔,含笑走来:「这么晚了,怎么跑过来了?」走近了,才看到纪枝瑶脸上满面的泪水,和红红的眼眸,纪文德愣了愣,大抵是猜测到,纪枝瑶怕是知晓了他们的打算。 纪枝瑶一双干净含泪的眼眸盈盈望去,眼中跃然一簇灯火在其中跳动,她软声问道:「父亲,你是不是要让我代替长姐嫁给桓王?」 她毫无犹豫,直接的便问出了心中所想。 她只想要一个答案。 纪文德无奈抿了一下唇,有些不忍再看纪枝瑶澄澈的眼眸,微微别开,掩唇咳嗽一声,「你既是知晓了,又何必来问?」 纪文德知道,说出这样的话对于纪枝瑶而言,太过残忍,可早晚都得让她知晓,她既是问了,他说了便是。 纪枝瑶一听,先是一阵恍惚,后是仓皇一笑。 她弯了弯眉眼,眼中的泪水却又一咕噜都冒了出来,她用手背擦着,却是越擦越多,她低声呢喃着:「果真如此,果真如此。」 在纪枝瑶戚戚的呢喃之中,纪文德微微阖眼,忽然就想到了曲姨娘来,曲姨娘去世之前,还拉着他的手,让他待纪枝瑶好一些。 愧疚之心慢慢涌上,纪文德喉结上下滑动一瞬,背过身去,不再看纪枝瑶的模样,他声音肃然起来:「枝瑶,我也是为了你好,才做出了这个决定来。」 纪枝瑶雾蒙蒙的眼眸抬起,眼中朦胧,是挡住了一片灯火的身影。 纪枝瑶:「为我好?」 她想不明白,这如何就是为她好了?要纪怀嫣不屑要的婚事与男子,可想而知,不论是她还是那个刚回京的桓王,怕都会成为晋京的笑柄。 一个忠勇侯府的野种,一个被侯小姐煳弄换婚的落魄王爷。 这其中的笑话,哪里是一星半点。 纪文德还义正言辞说:「自然是为你好,即便桓王不受皇恩,那也是名正言顺的天家血脉,无论日后如何,他也是堂堂正正的王爷,只要他安分守己,你这一辈子都能做桓王王妃,一生无虞。」 纪枝瑶张了张嘴,却是哽咽了一声,她眼前一阵恍惚,踉跄了下,伸手扶住了手边的门框,手指轻轻抠着乌木,渐渐缩紧,她垂下眼问:「父亲敢说,自己不是因为心疼长姐,所以才让我代替的吗?」 分明就是为了纪怀嫣而让她代替,此时却又义正言辞说着些为她好的话。纪枝瑶不想听,她也不愿意再去相信。 不等纪文德说话,纪枝瑶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原来我什么也不是啊。」她戚戚然笑了一声,晶莹的眼珠还垂在纤长的睫毛上,欲滴未滴,楚楚动人惹人怜惜,「自从阿娘离世之后,忠勇侯府便将我扔在翠竹苑不管,即便丫鬟们私下里都说我是小野种,并非是父亲亲生的,即便日子那般寂寞委屈,可我依旧相信,父亲从没有忘记过我。」 「我相信父亲是忙于政务,无暇顾及我罢了,我便尽量去懂事,不去招惹长姐,不去惹恼夫人,我一个人在翠竹苑也无妨,可是我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父亲要让我代替长姐嫁给桓王的消息。」纪枝瑶回过眼眸,屋外只余下长廊下的盏盏灯火,如同长龙列在廊前,「我现在总算是知晓了,我终究不是纪家之人,也入不得父亲的眼。」
第8页 模煳的泪眼中,透露出了几分怀念的神色来。 那些一个人的时光里,她总是靠着这些过去的记忆支撑着,觉得父亲总有一日会来看望她。 她记忆之中的父亲,永远都是一副温柔和蔼的样子,是她与阿娘的天。 所有的这一切,都只是记忆之中的泡影罢了,如今梦醒时刻,纪枝瑶什么都没有。 纪文德心咬了咬牙,一拂袖,冷哼一声:「住口。」他回过头来,和蔼的眉眼早就已经不復存在,他冷厉肃然的盯着她,「纪枝瑶,你不想嫁也得嫁,我忠勇侯府养了你这么多年,让你以忠勇侯府二小姐的身份在晋京立足,你还想要如何?若非是我忠勇侯府,你早就落魄街头,焉能有今日的荣华富贵?这么多年,你也该还一点东西了。」 纪枝瑶紧紧抓着门框,纤长的手指缩紧,指节都泛了白。 指腹之间传来一阵刺痛,她才回过神来,收住眼泪,也慢慢收回手来,她无比温婉端庄的施了一礼,垂下头来,「您说得对,是枝瑶贪心了,想要的太多。」 她咬了咬唇瓣,樱唇泛着一丝苍白,决堤的眼泪却是止不住的,她又不想给纪文德瞧见,不再多问下去,伸手随意一擦,掉头就往外跑了。 纪文德追了一步,眉头一皱,却也只是嘆了一口气,抿着唇,神情难测。许久,他才唤了一声:「阿墨。」 纪文德贴身的小厮阿墨从外头进来,低垂着头,「侯爷有吩咐?」 「指两个丫鬟去二小姐那儿……盯着。」 阿墨懂了纪文德意思,这是要提防着纪枝瑶逃走,于是阿墨立马就去办了这件事。 纪枝瑶一路流着泪回了翠竹苑中,纪泽早就已经不在,她锁好门后就扑到了柔软的床榻上,一想到自己过去那么傻的想法和等待,便觉得可笑。 她哭得抽动肩头,瘦弱的肩膀不堪重负,哭着哭着,动静就已经渐小,她在哭泣之中缓缓入睡。 漫无边际的黑暗袭来,不到一会儿,黑暗散去,纪枝瑶已经是身处在一个学堂之中的样子,零零总总也就七八个学生罢了。 不过这个学堂比起她上过的学塾而言,过于金碧辉煌,也过于奢靡大气,并不像是一般人能上得起的地方。 「你说那傢伙当真那么好欺负?他好歹也是庆国的七皇子,我们这样做是不是有些过分了啊。」 身后传来了声音动静,纪枝瑶一个激灵,她转头一看,见到身着蓝白色学子服的约莫十多岁的少年皱着眉头,颇有疑虑。 让纪枝瑶更为惊愕的是,这个少年言语之中竟然是提到了庆国的七皇子,也就是刚回京的桓王。 她一阵沉默,看来当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竟然在梦里又梦到了桓王。 她漂亮的眼眸看过去学堂里的一切,真切得可怕。 这时候,坐在一边的姑娘哼了一声,虽说还只是十二三岁的光景,可眉眼之间的泼辣跋扈劲儿已经显露出来,姑娘操着手说:「卫玉堂,怕什么,我都听宫人说了,庆国已经一年多没给他写过来信了,怕是庆国皇帝不要他了呢。再说了,出了事儿不是有本公主给你兜着的么。」 言语之中,纪枝瑶才知道原来这个小姑娘竟然是一个云国公主,难不成她是梦到桓王被送到云国做质子的那些年了么? 纪枝瑶微微扶额,她最近怎么老是做奇奇怪怪的梦呢。 那个名唤卫玉堂的少年终于是勉强应了下来,跟在公主的身后,将最后面的书案上的书尽数扔在地上,这似乎还不过瘾,她用手将好几本书撕了个粉碎才恶劣的笑了起来,「他最喜欢看这几本书了,我给撕了,瞧他看什么哈哈。」 公主又将墨汁泼到了桌案上,黑漆漆的一片。 许是这样的做法取悦了她,她叉着腰哈哈大笑起来,「让他不理我,这下有苦头吃了,哼。」 纪枝瑶连忙跟在姑娘的身后,看着一地散落的书,以及桌案上散发着的恶意,她皱着眉头不悦地说:「你们这是在作甚?你们太过分了!」 只可惜,他们压根就听不见纪枝瑶说话。 而旁的学生,即便是瞧见了,也是一语不发,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 纪枝瑶又说了几句,只好作罢,她缓缓弯下腰想要拾起一地狼藉,但这是在梦中,她连书都碰不到,嘆了口气。 不到一会儿,那位公主说:「嘘,别吵,赵行来了!」 身后也传来了脚步声,纪枝瑶应声朝着后面看去,只见单薄的身影逆光而来,俊美的容貌在尚且稚嫩的脸颊上已经有所显露,小小少年面无表情走来,漆黑的眼眸在看到一地狼藉时微微一愣。 他抿了抿唇,依旧是朝着自己的位置走来。 他在看到桌案上凌乱的墨汁和图案时,垂在身侧的小手紧紧握住,隐忍的垂下头来,纪枝瑶离得近,正好能看到他轻微颤抖的睫毛,仿佛在极力的忍耐着什么。 纪枝瑶张了张嘴,震惊了,这便是传闻之中的桓王。 也就是年幼时候的七皇子。 也是纪文德要她代替长姐出嫁的对象…… 怎么会是他?!竟然是她前两日做梦梦到过的小少年,他坐在莲花池畔,暗自伤神。 她怎么又会梦到他?她竟然又梦到小少年变成了桓王! 纪枝瑶彻底愣住了。
第9页 第5章 .梦境(1) 利剑百折而不断,一刃为干…… 纪枝瑶正盯着小少年出神,捣乱的公主已经哈哈大笑了起来,跋扈的架着腿,高傲的下巴扫过垂头不语的他,哼了一声:「哈哈,我让你不搭理我,赵行,尝到苦头了吧?你若是再不理我,我便日日如此!」 「这里可没有人敢帮你。」 饶是纪枝瑶这般好脾气的人,听到如此欠揍的语气,也是忍不住回神朝着小公主瞪了眼,这才十多岁的小姑娘,怎么就生得如此恶毒,尽是做些欺辱人的事情呢! 小少年清瘦的背影僵了僵,黑眸淡淡看向公主,最后又归于平静,他拿出帕子来轻轻擦拭掉桌上的脏污,又蹲下身来,拾起地上的书。 不论他是谁,为何总是入她梦中,此时此刻的纪枝瑶,是真的心疼起这个总是被人欺负的小少年了。 纪枝瑶鼓了鼓气,眼睛红了一圈,即便知道他听不到自己说话,也围绕在他的身边说着:「你莫要搭理这般的女子,当真是无理取闹至极。」 小少年蹲下的阴影里,白嫩的手指捏着书,捏的指尖都泛着青紫,也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力气。 纪枝瑶说:「没事的没事的,我帮你捡。」 只可惜,她弯腰一捞,却是空荡荡的,什么都碰不到。 这时候,一道裂空声扑面而来,一条红色鞭子袭来,纪枝瑶吓了一跳,下意识就捂住了自己的脸颊,但鞭子却径直透过她的身体朝着地上的小少年挥去。 小少年躲藏不及,鞭子打在了他的手臂上,青色衣衫上顿时一道血痕,沾染在衣裳上,刺目至极。 他嘶了一声,紧紧咬住了牙。 纪枝瑶愣住,眼中只剩下他手臂上被鞭子打出的一道猩红,她回过神,立马就挡在了小少年的面前,漂亮的柳眉紧紧皱着,「即便你是公主又如何?这好歹是我们庆国的皇子,你这么做简直是……」 纪枝瑶气得有些发抖,却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她没怎么读过书,也向来是个嘴笨的人。 小少年却如同没有瞥见那些伤口一样,只咬了咬牙,缓缓站起身来,十几岁时的身量已经快要比纪枝瑶要高了,他淡淡耷拉着眼皮,藏着眼眸中的幽深,手中拿着一册书,终于是出了声:「赵行尚且有事,先离开了,望公主给少傅说一声。」 说完,小少年转过身就朝着外走。 背影清瘦,却又笔直挺拔。 小公主在背后气急败坏的歇斯底里:「赵行!你给我站住!我没让你走你不准走!你站住!」 纪枝瑶看了眼公主,不喜之意外露,即便是在梦里,这小姑娘也着实太过让人厌恶了。 她又看了眼离开的清瘦背影,急忙跑着跟了上去。 也不知公主下了多大的狠手,一路走着,她能瞧见小少年手臂上渗出的血迹,鲜红鲜红的,纪枝瑶走上去说:「这样不行,流了好多血,还是快些上药为好。」 小少年抱着书径直往前走,黝黑的眼珠里沉沉一片,没有任何的情绪涌动,阴沉极了。 这不该是这么一个少年应该有的眼神。 若他当真是桓王殿下,那应该是活得比晋京任何一个世家子弟都要出彩尊贵,怎么会经歷这些事情呢。 转过宫墙,就能见到云国皇宫里的偏僻之处,随处可见的宫女内官都没了身影,一直绷着薄唇的少年终于是停了下来,他靠在红墙之上,轻轻嘆了口气。 纪枝瑶也是随着他停了下来,知晓她无论如何努力,少年也是听不见她说话,她也就不再言语,而是静静立在他的身前。 那双沉沉的眸子里终于是有了些许波澜,复杂的神色从那张稚嫩的脸颊上流露而出。 半晌,少年手中的书应声落地,他捂着手臂,贴着墙缓缓坐下。 长长的睫毛微垂,染上了日光下的一丝明亮,如金如玉。他的手垂在身侧,渗着的血冒着昳丽的刺目的颜色,他脸色苍白,咬了咬牙,在无人之处,小小的少年终于是放下了自己佯装的冷静与坚强,眼睛一红,在俊美的脸上更添几分可怜。 他的眼珠却是不曾滚落而下,含在眼眶里,他清越的稚嫩的声音低低与自己说:「利剑百折而不断,一刃为干坤。」 纪枝瑶刚想坐在他的身边,一股眩晕感袭来,她再次被现实拉了回来,慢慢睁开眼时,刺眼的光从屋外照了进来,竟然已经是第二日清晨。 鸟雀在屋外啾鸣,风吹的竹叶沙沙作响。 纪枝瑶觉得眼睛有些疼,走到妆檯里照着铜镜一看,昨夜哭过的眼眸已经高高肿起,她微微嘆了口气,伏在妆檯上揉了揉眉眼。 昨夜里的,究竟是梦,还是现实? 她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梦见那个少年。 难道她梦到的少年真的就是年幼时候的桓王殿下?是真的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还是……那一切都是真的? 纪枝瑶有些想不明白,屋外传来了脚步声,紧接着便有人扣响了她的房门,「二小姐,奴婢清溪,是侯爷指过来伺候您日常起居的。」 房门外一道身影立着,纪枝瑶抿了下唇,自然是知道纪文德的意思。 当然不会是真的来伺候她,应该是纪文德怕她找机会逃了,那样忠勇侯府还是得把纪怀嫣嫁给桓王,一切落空,所以才找个人来看住她罢了。
第10页 纪枝瑶冷淡的无奈笑了一下。 房门外的清溪一直未得到纪枝瑶的回应,便又问了一句:「二小姐,您起身了吗?」 话音刚落,门从里面打开。 一身粉白衣裙的纪枝瑶玉雪漂亮,明眸皓齿,真真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只是此时眼睛哭得有些肿了,那双杏眸与平日一比,仿佛是失去了些许光彩。 不过即便如此,也足够清溪惊艷半晌,竟没有想到,一直不太在众人面前露面的二小姐,竟然比大小姐生得好看多了。 纪枝瑶望向清溪之后,淡淡说道:「打盆水来,也弄点冰水,帮我给眼睛消肿。」 清溪回神,垂头应了一声:「是,奴婢这就去。」 纪枝瑶转身回头,微微嘆气,她还是第一次这样使唤人,不过纪文德既是派人来了,她不用白不用。 也免得浪费了他的一番苦心。 一夜过去,她也已经想得很是明白了,她的确是欠了忠勇侯府十六年的养育之情,让她不必在外飘零孤苦,若这是他们所愿,纪枝瑶便遂了他们罢。 权当是还了这么多年的情分。 日后忠勇侯府是死是活,也与她再无关系。 只是如此的话,倒是苦了桓王殿下受累。 清溪服侍着纪枝瑶梳洗打扮之后,红肿的眼睛终于是消了下去,杏眸盈盈,仿佛含着情意浓浓一样。 等到晌午过后,明月斋就来了人知会纪枝瑶:「大小姐有请二小姐过去喝茶,还请二小姐快着些,莫让大小姐久等了。」 纪枝瑶撑着下巴,本想要拒绝,可不知是想到了什么事情,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 收拾一番之后,纪枝瑶难得的去了一趟明月斋。 清溪紧随其后,纪枝瑶斜眼一看,无奈笑了笑,温声说:「你大可不必跟着我如此紧,我知晓他让你来的意思,我不过是去长姐那儿吃茶罢了,又不会离开侯府。」 清溪稍稍犹豫,还是听纪枝瑶的话停留在了明月斋外头。 纪枝瑶随着纪怀嫣的贴身丫鬟胭脂进入其中,纪怀嫣正坐着喝茶吃糕点,见到纪枝瑶来,纪怀嫣朝着身旁的位置努了努下巴,「坐着吧。」 纪怀嫣咬着糕点,含煳说着。 纪枝瑶神情淡淡,坐在身边,不过身前并没有茶水,而胭脂似乎也是没有要为她添上一杯水的意思,低眉顺眼在旁伺候着纪怀嫣。 她并无一点在意,她也从未想过纪怀嫣会忽然待她多好,若是如此,她怕也是不敢受这份好。 轻轻掀起眼皮来,纪枝瑶没有如同往常一样挤出笑容,「不知长姐让我来,是有什么事?」 纪怀嫣继续吃着糕点,没说话,等到吃完了擦了手,又用茶水漱了口,这时候才有时间与纪枝瑶说话:「你也不用摆出这副样子来,若不是阿爹让我把当初下旨定亲时候的信物给你,我也不想见你。」纪怀嫣嫌恶的翻了一个白眼,随后朝着胭脂使了一个眼色。 胭脂会意,转身进了内屋。 若是从前,这种时候纪枝瑶还会小心翼翼的和纪怀嫣应付两句,可这个时候纪枝瑶已经倦了。 等胭脂来的时候,纪怀嫣又不禁瞪了纪枝瑶一眼,那张桃花粉面尽入眼底,即便是在晋京,也是一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纪怀嫣更是不快,嗤了一声:「我听说,昨夜里三弟去你那儿了?」 纪枝瑶不动声色道:「不过是路过罢了。」 纪怀嫣冷哼:「纪枝瑶你娘是个狐媚子,没想到你和你娘一样,都是个狐媚子,噁心死了,他好歹也是你名义上弟弟!」 房中裊裊烧着让纪枝瑶不喜的香,她皱了皱眉头,乖巧搭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一紧,郑重其事唤了一声:「长姐。」 纪怀嫣挑眉。 纪枝瑶道:「你得知道,就是我这个狐媚子,可是要替你嫁给桓王,你若是再骂我或是侮辱我阿娘,我便一根白绫了解自己,你自个儿嫁桓王去吧。」她歪了歪头,神色没有一点作伪。 好像真的纪怀嫣再说一句,纪枝瑶真的就能立马自尽。 纪怀嫣脸色一瞬就变得极其难看起来,想要发怒,可想到纪枝瑶的话又有些顾忌,她可不想要嫁给桓王。 想到这里,纪怀嫣只好吃瘪的忍了下来,哼了一声,也不愿再与纪枝瑶说话。 从前还以为纪枝瑶是个只知退让的软糰子,没成想现在好了,竟然也敢威胁她了。 纪怀嫣气得手抖,却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第6章 .梦境(2) 桓王赵行 久久无言,直到胭脂拿着一卷回来。 胭脂将捲轴奉上,低声道:「大小姐,找到了。」 纪怀嫣不耐烦的将捲轴接过来,狠狠瞪了眼胭脂,「是不是偷懒去了,怎么这么久?」 胭脂不敢答话,默默站在纪怀嫣身旁。 纪怀嫣随手把捲轴扔到纪枝瑶的怀中,没有一点要解释的意思,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茶降降火气。 纪枝瑶手指从捲轴上摩挲而过,看着模样,这捲轴怕是放了有些时日了,她抬起眼眸来,清亮的眼眸看着纪怀嫣:「这便是与桓王定亲的信物?」 「唔。」纪怀嫣这才说,「当年桓王八岁吧,在陛下的御书房里写了这么一句诗,陛下欢喜得紧,正好也在说要把纪家的姑娘许给桓王,就顺手将这副墨宝赐给纪家做信物了。」
第11页 捲轴泛黄,一看就是不曾好生保养的缘故。 纪枝瑶点点头,原来这是八岁时桓王亲手写的。 她缓缓打开,有些稚嫩的却又能初见锋芒的字迹落入眼底,看完之后,纪枝瑶眼中的盈盈波光,彻底变成了惊愕。 只见泛黄的书卷上写着那么一句诗—— 利剑百折而不断,一刃为干坤。 有两个字纪枝瑶不认识,她手指颤了颤,犹豫着问纪怀嫣:「长姐,这上面写的是什么啊?」 若真是她想的那一句诗,那便太过玄乎了。 纪怀嫣啧了一声,异常嫌恶,头也不回就说:「利剑百折而不断,一刃为干坤。」如此还不过瘾,纪怀嫣还嘲讽了句:「野丫头就是野丫头,大字不识几个,丢人。」 纪枝瑶无心再计较纪怀嫣的嘲讽之意。 她脑袋彻底懵掉了,这诗她在梦里,听到那个可怜巴巴的小少年说过!怎么会这样,当真是一模一样! 纪枝瑶敢肯定,自己从前绝对没有见到过这句诗,更别说能在梦中背出来了。 此时她心中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莫不是自己梦到的那个小少年,是真的年幼的桓王殿下?! 若非如此,又怎么会如此凑巧? 纪枝瑶难以平静,手微微颤抖着将捲轴合上,脑海中迴荡着少年的身影,挥之不去,尤其是那双幽深的孤寂的眼眸,还有他在无人之处暗自垂泪的样子,让人很难不去在意。 垂下眼眸,敛尽眼眸之中的波涛汹涌,纪枝瑶才将捲轴装了起来,她低软道了句:「多谢长姐。」 纪怀嫣不耐烦斜眼过来,啧了一声:「拿到了还不快走,知道我厌恶你,你还一直在我面前,莫不是还以为我要留你用晚饭不成?」 「那倒是不敢。」纪枝瑶淡淡回答,站起身来,她不喜欢纪怀嫣房中的味道,巴不得立马离开呢,不过此时她心中尚且疑虑重重,垂眼装作无意的问了纪怀嫣一句:「长姐,不知桓王名讳是?」 纪怀嫣差点脱口而出,又生生止住了,她怔了怔,有些记不起桓王的名字来了。 纪怀嫣迷茫的唔了一声:「慎……不,不对,应当是行吧。」她终于是将记忆深处的名字扒拉了出来。 一听,纪枝瑶后背汗毛顿时立了起来。 赵行。 果真是桓王的名讳。 也是她在梦中梦到的那个名字。 在此之前,她连翠竹苑的院子都鲜少出去,即便是在晋京之中的皇子,她也没有两个知道名讳的,更别提远去云国早就被人遗忘的那位了。 可纪枝瑶确实是在梦中梦见了。 这种事情,大抵也只能够用怪力乱神来解释了。 纪枝瑶恍恍惚惚,就连自己如何出了明月斋,都已经不大记得,在回翠竹苑的路上,迎面就碰上了纪泽。 纪枝瑶还在想赵行的事情,没留神,直勾勾走了过去。 跟在她身后的清溪施了一礼,唤了一声:「三公子。」 这一声才彻底把纪枝瑶从先前的梦境之中拉了出来,不等她回头,纪泽那张笑嘻嘻的脸兀然出现在面前。 纪枝瑶被吓得往后退了两步,眼中的慌乱展露无余。 纪泽无奈的摊开手来,「二姐姐,瞧你吓的,我不过是来与你打一声招唿罢了。」 纪泽伸手过来,想要帮着纪枝瑶将脸颊上的碎发敛住,不等纪枝瑶反抗,清溪已经一把拂开了纪泽的手。 纪泽愣了下,恍然大笑起来,「原来还是个练家子啊,阿爹可真是费心了。」他稍稍移动,看向在清溪身后的纪枝瑶,戏嚯笑了下,「二姐姐,你若是不想要替长姐出嫁,你就与我说啊,我带你离开,保准没人找得着咱们。你看如何?」 纪泽咧开嘴笑起,纪枝瑶柳眉皱了皱,她可不会相信纪泽会对她这般好,她继续站在清溪身后不出来,说道:「三弟莫要胡言乱语了,若是教父亲听到了,肯定是要恼了你。」 纪泽一愣。 趁着这个机会,纪枝瑶已经带着清溪扬长而去,路上她轻轻瞟了眼清溪,这时候她才知晓,原来清溪还是练过的。 纪文德对她可真是煞费苦心,怕她跑了,还特地寻了个有些拳脚功夫的丫鬟来看着她。 她一个养在深闺之中,未曾踏出府门的女子,哪里来的那般大的本事。 不过这一切都不重要了。 纪枝瑶回到翠竹苑里,先是将捲轴放在箱子里,紧接着迫不及待的上了床榻,强迫着自己睡着做梦。 她想要再看看,那个梦究竟是否如此玄乎。 是否,还能再梦到赵行。 只可惜,纪枝瑶躺在床上左等右等,始终没能入眠,怕是今日起得迟了,现在一点睡意都没有。 聒噪的蝉声在围墙外响起,炽热的空气卷着风一阵阵吹来,既是睡不着,纪枝瑶也就没再继续躺下去了。 起身没过多久,周姑姑便来了翠竹苑中。 周姑姑脸色不好看,快步走来,不等纪枝瑶说话,周姑姑已经出了声:「我今儿听祈岁堂里伺候的丫鬟说,你要嫁给桓王了?这是怎么回事,不是应当是大小姐嫁的吗?」 周姑姑语气颇急,鬓角已经急得出汗,话里话外都是对她的关怀之意。 原本有些许抑郁的纪枝瑶一听,竟然缓缓露出一个温婉的笑容出来,周姑姑随意在一旁坐下,白了纪枝瑶一眼,「你这没心没肺的,竟还笑得出来,你可知道,若是出嫁了,这辈子都得跟着那个男人了!这是女子一生的事情,怎么如此突然。」
第12页 纪枝瑶扬着唇角,点了下头,随后,她回头吩咐清溪去取些凉茶过来,清溪也就领命去了。 周姑姑目光在清溪离去的身影上徘徊许久,欲言又止。 「那是父亲派来看着我的。」纪枝瑶与周姑姑解释,「忠勇侯府打得一手好算盘,知晓桓王殿下的处境,便想要我替长姐嫁过去。」 沉吟片刻,纪枝瑶继续道:「他们怕是想要长姐嫁的更好,来博好前程吧。」 周姑姑脸色顿时一青,手拍在桌上,啪的一声巨响,「岂有此理!他们怎么能如此待你!」 纪枝瑶哭也哭过,恼也恼过了,如今看着周姑姑的模样,心里微微一暖,她杏眸弯了弯,小心翼翼扯着周姑姑的袖角说:「姑姑,也不必如此懊恼,即便侯府今日不利用我,来日怕也有更大的锅让我一人去背,既是如此……」 她杏眸之中一片宁静祥和,唯独一点点波光粼粼,眼眸清亮,「那我倒不如就趁着这个机会离开了,日后忠勇侯府是死是活,再也与我无关。」 平淡如水的眼眸里,倒映着周姑姑并不淡然的表情,渐渐的,在少女轻软的声音之中,周姑姑慌乱的内心也冷静了下来。 周姑姑预想之中的慌张哭泣,都不曾出现在面前这个娇滴滴的小姑娘身上,这时候周姑姑才恍然发觉,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二小姐,比自己想像中的要坚强许多。 「你如此想便好。」周姑姑恍然一笑,可是那口气还是松懈不下,「我就怕桓王殿下并非良人,待你不好,你嫁给他,不过是从一个火坑跳到了另外一个罢了。」 纪枝瑶眼尾一垂,脑海中再次浮现梦中赵行的模样来,心思略微复杂起来,满满都是对少年的心疼。 那样小的年纪,怎么能受得住那么多的孤寂与屈辱呢。 此时想想,自己梦到桓王殿下,依旧是觉得不可思议。 纪枝瑶摇了摇头,将脑子里的画面甩了出去,亲昵的拉着周姑姑的手臂说,「日后之事,日后再说吧。不过姑姑,我若是离开了,定然最是捨不得你的,你可愿意与我一同去桓王府?」 「你去哪儿我便要一同前去,否则岂不是对不住姨娘去世前的嘱託了。」周姑姑道,「侯爷一人负了她的临终之言也就罢了,我决计是不会再辜负的。」 纪枝瑶眉眼弯弯,笑意从眼中流露而出,笑盈盈的模样讨人喜欢的很,她朝着人一笑啊,任何事都不及她重要了。 周姑姑微微嘆气,二小姐这般漂亮乖巧,桓王殿下应当也是捨不得欺负她的吧?事到如今,周姑姑也只能如此作想。 又在翠竹苑中留了一会儿,周姑姑才要离去,离开之前,周姑姑拉着纪枝瑶纤细的小手说:「你莫要着急,我这些日子便去外头打听打听桓王殿下的事情,看看他是个怎样的人,你也好有个准备。」 这个纪枝瑶没拒绝,温和笑着点了点头,「如此便劳烦姑姑了。」 纪枝瑶抬头看了眼天色,只盼着夜色快些来临,她还想再看看,她先前做的梦究竟是巧合,还是一切都是真的。 竹叶沙沙,热风拂过。 一切的一切,仿佛都在催着夜色快些来临。 第7章 .梦境(3) 她日后要嫁的男子 入夜之后,纪枝瑶又让清溪去寻了些好眠的汤药来,她如今在侯府之中,不管要什么,纪文德和陈氏都得迁就着,一些好眠的汤药,来的也是格外容易。 喝过汤药,纪枝瑶推开轩窗往外一瞧,今夜的天际黑蒙蒙的一片,无星无月,只能看见飘过几朵乌黑的云。 看来明日的天气应当不大好。 想着想着,困意袭来,纪枝瑶心中欢喜,赶紧盖好薄被,只想快些入眠。 因着迟了些好眠的汤药,纪枝瑶也睡得格外的快,不一会儿就已经陷入了沉睡之中。 先是一片黑暗,不到一会儿,梦境之中豁然开朗。 巍峨深深的宫墙高不见顶,唯独只只鸟雀从头上啾鸣飞过,最后驻足立在了墙头之上。 宫墙之下,两个少年并肩而行。 纪枝瑶一眼便认了出来,其中一个正是赵行,她匆忙跟了上去,与两个少年并肩而行。 她还惦记着上次的伤,纪枝瑶低头看去,衣袖之下白皙的手背上,正有一条深深的伤口。 从袖中的小臂上,蜿蜒而出。 伤口还未癒合,依旧能看到伤口之深,这样深的伤口,怕是要留疤了。 纪枝瑶捏着小拳头气鼓鼓说:「那位公主下手也太过歹毒了些,竟然留了这么深的伤口。」 如果他还在庆国,那可是传说之中聪慧至极的七皇子,金贵无比,受尽爱戴,哪里会是如今这样的光景。 看那些晋京之中的权贵子弟,哪一个不是金尊玉贵,娇生惯养。 可偏偏天家血脉的赵行,却要亲眼目睹自己父亲诛杀外家,还要被送到云国来做质子,受尽欺凌。 何其悲戚。 相比之下,纪枝瑶重重嘆了一口气。 赵行身边的少年也是想到那日的事情来,冷哼了一声:「嘉悦未免也太过跋扈,竟然一点都不顾庆国,就这样对你大打出手。」 赵行唇角抿了抿,疏离清冷的脸颊上露出一抹由心笑容来,褪去那一层冷寂的颜色,少年笑容之中的温柔蔓延开来,他淡淡摇了摇头,「不碍事,日后躲着些就好了。」
第13页 「唉,咱们寄人篱下,哪里还有什么自由可言。皇帝也是宠嘉悦得很,咱们如今也只有躲远点些了。」他讽刺的嗤了一声,「说是世子皇子,在这儿还不是受尽欺辱,也没人出头,嗤。」 赵行侧目瞥去,好友脸上悲戚之色慢慢涌上,「桑鹤,总有一日,我们会一起离开此处。」 亮光透过宫墙落在两个少年的身上,满身光辉,迎着光,仿佛还能看到细小飞舞的尘埃。 赵行稚嫩俊秀的脸颊上落着明媚日光,更是衬的如玉。 桑鹤如同被感染了一般,也是随着他笑了起来,点了点头:「是啊,总会离开的。」桑鹤一把揽住赵行的肩膀,笑嘻嘻说:「到时候你要是回庆国了,我可要来找你,你那时候可不许忘了我!」 赵行会心含笑道:「那是自然,我怎么可能忘记你,到时候我定然带着你,看遍我们晋京光景。」 「那说好了啊。」 遭遇相似的两个少年并肩行在宫墙之下,笑着说自己国家的那些事儿,纪枝瑶格外安静,听着两个少年欢喜说着,她也忍不住扬起了唇角来。 她侧头看向身边的赵行,那双漆黑的眸子里,盛着温柔的微光,熠熠生辉。 他也唯独在这个时候,才会露出些许笑容来。 还没走多远,脑海中就一阵眩晕,纪枝瑶还以为梦境戛然而止,即将醒过来,没想到画面一转,她又到了另外一处。 密不透风的夜色缠绕在整个天幕,沉沉压下。 纪枝瑶放眼看去,看到熟悉的身影正在宫殿之中的硕大羌桐下站着,她杏眸轻轻一眨,原来还是在梦里。 她朝着赵行走了两步,走近了些许才发觉他似乎拔高了些,手背上曾留下的伤疤,痕迹也淡了许多。 原本清瘦的少年仿佛褪去了那一丝弱气,生得愈加内敛俊秀。 「嗯?」纪枝瑶疑惑的皱了皱眉头,难不成这是长大了一些的桓王殿下? 没等纪枝瑶想得明白,赵行已经抬头望着苍翠的羌桐说:「母妃,又是一年了。」 长睫之下的眼珠漆黑,泛着淡淡的微光,说起自己母亲时的赵行,眉目愈发温柔起来。 微风拂过,他髮丝轻轻摆动,薄薄的唇弯起一个不显眼的痕迹来,许是想到了什么让人怀念的事情,他闭上眼,静了下来。 纪枝瑶心里倏然一动,手指曲了曲,在赵行的身边坐下。 风静静淌过,带来夜色之中的一丝润气,她眼尾也是弯了弯,余光瞥着身边的少年郎君。 格外恬静。 许久,赵行才又坐了下来,从身边的食盒里取出一碗糖蒸酥酪来,青花碗中凝如膏脂,散发着阵阵乳香与甜味。 赵行修长的手指端着碗底,轻笑了一声:「今日嘉悦公主十五岁生辰,宴上便有糖蒸酥酪。」 「那时候,母妃最喜做糖蒸酥酪给孩儿了,如今想起,竟然是已经过了许多年。」 纪枝瑶看过去,赵行用勺子舀了一口吃下,嘉悦公主十五岁的生辰,那赵行也应当是满了十五岁了。 她真切的看着赵行,眉目俊秀,原来这是十五岁的赵行。 许是因为他长了年纪,脸颊上的稜角已经显眼起来,让他这张俊美的脸,对了几分阳刚周正的男儿气魄。 俊的让人怦然心动。 放下勺子,赵行继续与羌桐说:「我拿到这碗小小的酥酪还颇花了一番心思。」他仓皇笑了一声,道不尽苦楚在其中,「母妃,您不知道,凡是我喜欢的,嘉悦公主都会给抢了去。我要是想要,就得装作都不喜欢的样子。所以啊,我便假装不喜这碗酥酪的模样,果真,我就得到了这一碗酥酪。」 饶是纪枝瑶这样在府中受尽闲话,也不曾对一碗吃食费尽心机过。 可想而知,赵行在云国的生活是如何艰难了。 纪枝瑶抱着膝盖嘆气,看着赵行一下一下的吃着酥酪,许久,这一碗终于是见了底,他才将碗又放进了食盒之中。 他站起身来,身姿虽还是瘦弱,身量却已经很高,纪枝瑶估摸着,他已经比她还要高了一些。 赵行仰起头来,无奈的嘆了口气,「母妃,孩儿身处他乡,就连您的忌日都没法子拜祭,我不知,这世间是否还有人记得您,父皇他……」 他眼眸倏然一沉,温柔之色顿时消失尽了,只余下一层幽深之色来,他缓缓垂下头来,「罢了,他自己亲手做的,哪里会记得什么。」 他苦涩的轻笑一声,「我都不知,如果还有能回晋京的那一日,我还有什么理由归去。」 赵行转过身去,背嵴笔直不折,就如同她院中的翠竹一样,奋力生长,也努力正直。 纪枝瑶抿了抿唇,低声呢喃:「原来今日是……」已经过世的珠妃的忌日。纪枝瑶追着赵行过去,感受到身后一阵阵的拉力,她想这一场梦应当到这里就该结束了,她朝着那道背影朗声说:「殿下,您有理由的!我还在等您成亲呢!」 强大的拉力将纪枝瑶拉走,她睁开眼,微弱的光从窗外透了进来,她耳朵灵,一下就听到外面的大雨滂沱,砸在瓦上,啪啦作响。 纪枝瑶心里一股郁气涌来,应该是梦里的真情实感,久久难以释怀。 「桓王殿下……」纪枝瑶喃喃唤了一声,忍不住揉了揉眉心,脑袋有些沉重。如此看来,这当真不是一场虚无缥缈的荒诞之梦,而是赵行曾经真真亲身经歷过的一切,也不知是何缘故,竟是让她给梦见了。
第14页 或许,这就是她与赵行之间的一场缘分。 这就是她未来的夫君,桓王殿下。 她日后要嫁的男子。 纪枝瑶脸红着,在床上发了一会儿的呆,房门外的脚步声才响了起来,没一会儿,清溪的声音就在外面响了起来:「二小姐,您起身了吗?」 纪枝瑶应了声,清溪才从外面进来,手中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 纪枝瑶不习惯有人伺候,就自己穿好了衣裳,一身碧色衣裙,裙摆在风中泛着微漪,如同碧浪连天。 她接过清溪递过来的帕子,在脸上擦了擦,「我今日怎么这个时辰才起,你也不知叫我一声。」 清溪道:「先前来叫过二小姐,但是没什么动静,便走了。」 纪枝瑶苦恼的摸了摸后脑勺,微微嘆气,「若是如此,我会越来越懒的。」 清溪收拾好一切,「左右也没什么事,二小姐多睡一会儿也无妨。」 纪枝瑶唔了一声,她沉浸在梦中,还想要多看一点关于赵行的事情,也是不想起身来。 懒就懒吧,左右不过是被府中的人说点闲话罢了。 她的闲话在府中还算少么。 外面大雨下着,纪枝瑶还惦记着梦里的事情,她脸上一红,自己怎么就说出了那么不知羞耻的话来呢。 竟是口口声声说着等桓王殿下来娶她。 也幸亏桓王殿下听不到,否则纪枝瑶立马就去找一条地缝钻进去,一辈子都不会再出来了。 纪枝瑶望着雨,眼睛珠子转了转,就转到了身边的清溪身上去了。纪枝瑶眼眸弯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来,歪头看着清溪问道:「昨儿傍晚你去父亲那儿禀报了我的行程,父亲可有说过些什么?」 她脸颊稚嫩,笑起时格外乖巧,一双眉眼弯弯,又显得温婉多情。 清溪愣了愣,她每日都会去与纪文德禀报纪枝瑶一日做的事情,事无巨细,都要言说。 清溪还以为纪枝瑶从来不知道,原来她什么都知晓。 按捺下心中的惊讶来,清溪说道:「侯爷只是让奴婢照顾好二小姐。」 纪枝瑶噗嗤一下笑出声来,「看来父亲待我还挺好的嘛。」她轻快说着,可是语气里却没了半点温情,她笑眯眯看着清溪,「我若是出嫁,父亲为了面子,定然也会多指两个陪嫁丫鬟过去,清溪,你随了我这么久,定然也是要跟着我嫁去桓王府中的。」 雨声骤然又大了,砸得屋檐与院中的翠竹啪啦作响,翠竹经过这一遭雨洗,愈发青翠欲滴起来。 清丽漂亮的女子笑盈盈看来,眉眼温和,语气轻软。 清溪一怔,很快就明白了纪枝瑶的意思,她忙回答道:「奴婢自然是要跟随二小姐的,日后二小姐便是奴婢的主子,二小姐吩咐的事情,奴婢自当竭尽全力。」 大雨滂沱,屋檐水砸在地上,弹起水花,连屋檐边上,都湿了一大片。 纪枝瑶碧裙逶迤,如同一朵娇嫩花蕊,含苞待放,青涩中又带着明艷。 她依旧是笑着:「你明白便好,日后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你也应当有些分寸。」 第8章 .梦境(4) 出门啦 雨声渐大,温软带笑的声音随着雨声入耳。 清溪垂头,应了一声「是」。 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清溪自幼就进了忠勇侯府,后来伺候陈氏犯了错,险些被打死了。后来还是纪文德路过,顺手救了她一命,那时候清溪还以为是救命之恩,后来纪文德将她扔进了侍卫营里,才知晓他的打算。 纪文德想要训一个女侍给纪怀嫣,怕她日后受人欺负。 没想到纪怀嫣没用得上,反而是便宜了纪枝瑶。 于清溪而言,她对忠勇侯府远没有那般忠诚,加之这么多日来,她也算是摸透了纪枝瑶的脾性,温纯良善,是个极好的人。 所以纪枝瑶一提,她就立马倒戈了。 纪枝瑶挑了下眉头,没想到清溪这般干脆,沉默了许久,她才松了口气说:「这也正好,我这儿有件事需要你替我去办。」 「二小姐尽管吩咐就是。」 纪枝瑶笑了笑:「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是嘴馋,想要吃糖蒸酥酪了,你去厨房要一份来。」 清溪笑了笑,这个年纪的小姑娘最是爱吃,点着头就去了厨房。 纪枝瑶从前并不爱吃酥酪,但是昨夜梦中见赵行吃得香甜,她的馋虫也被勾了出来,忍不住吃了。 香甜可口的酥酪一入口,乳香盈盈,顺着喉咙往下,纪枝瑶眼眸一亮,没两下就吃了一大碗。 吃一碗酥酪何其简单,可是对于赵行来说,却是要用尽心机。 想到这茬儿,纪枝瑶碗里的酥酪顿时就不香了。 晋京的雨下得断断续续,时而晴起,又时而落雨,反覆无常。纪枝瑶一连大半个月,都做梦梦到了赵行。 梦中不知岁月长短,等到半月之后再次落雨时,梦里的赵行已经是个十七岁的少年。 年幼时候的青涩早就已经被磨砺干净,少年挺拔的胸背宽阔硬朗,一双黑沉沉的眼眸里藏满了心事,却又让人看不出来。 明明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少年,却已经有着年迈长辈的不苟言笑,唯独在与桑鹤谈诗论道,议论天下局势时,才稍稍会露出些许笑意来。 在梦里,赵行看书时,纪枝瑶伴在他的身侧,看他笔迹锋利如钩,轻轻一挥洒就是磅礴气势。
第15页 与桑鹤谈论天下事时,成竹在胸,笑容淡淡仅仅几句话,就能描绘出一幅海清河晏的盛世之道。 即便纪枝瑶听不懂,也觉得这样的赵行当真是好生厉害。 就是这样的赵行,平日里却要在云国众人眼中强装笨拙与冷漠,尽量不去引人注目。 但他那张脸实在是太过招人,俊美无匹,也惹得嘉悦公主常常闹上门来,时不时带着人欺负一番。 这日纪枝瑶梦醒,屋外又落了雨。 打得青翠竹子声音巨大,纪枝瑶打了一个呵欠,才缓缓起身来。清溪听到了动静,端着热水从外面进来,一边拧干了帕子一边说:「二小姐怎么不多睡会儿,今日下了雨,听着雨声好睡的很。」 纪枝瑶接过帕子,在脸颊上搓了搓,她皮肤又白又嫩,只肖轻轻一搓,就留下了一道微红的痕迹来。 「不睡了,我再睡下去怕是要变成猪了。」 她鼻尖淡红,惺忪气还没褪去,两个腮帮子鼓鼓的,愈发玉雪可爱,让人喜欢得紧。 即便是清溪这样肃然的女子,也禁不住软了一颗心。 「昨日奴婢去书房给侯爷禀报之时,夫人与大小姐也在。」清溪如同往常一样与纪枝瑶说。 纪枝瑶掀了掀眼皮,「嗯?他们在商量什么事儿?」 「奴婢只在门外隐约听到了五皇子的字样……」清溪说道,「奴婢进去之后他们便没再说了,后来侯爷让大小姐带着您出去转转,好见见世面,大小姐不太情愿。」 纪枝瑶忍不住咧开嘴笑起来,她都能想像到纪怀嫣那时候的神情,她换了个轻松的姿势半撑着脑袋,「长姐若是情愿了才有鬼呢,那样她来邀我一同出去,我倒是不敢了。」 清溪也是淡淡笑了下,「二小姐说得对。」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清溪恍然想起来,「奴婢还听阿墨说,桓王殿下已经安顿好了一切,府邸也是修缮完成了,宫里怕是要开始着手准备着您与桓王殿下的婚事了。」 纪枝瑶愣了愣。 不知不觉,距桓王殿下回京竟然已经快要一月了。 她梦里的桓王殿下,也是从十二三岁的少年长大到了十七岁。 敛下眼眸之中的神色来,纪枝瑶淡淡说:「这些事,自有侯爷和夫人操心,与我倒是没什么干系了。」 清溪沉默下来,不再言语。 捡了长姐不要的人来嫁,怎么想都不会欢喜。 清溪与纪枝瑶说完这件事没多久,纪怀嫣果真不情不愿的让胭脂来叫了纪枝瑶,一同出去街上置办些胭脂水粉与衣料。 纪枝瑶一听,就应了下来。 等到胭脂一走,纪枝瑶就涨红了一张脸,回头紧紧拉扯着清溪的衣袖说,水润杏眸欲语还休,让人心痒。 清溪说:「二小姐不想去?若是不想去,奴婢便去与明月斋那边称病,帮小姐给推了。」 纪枝瑶使劲摇了摇头,黑髮随着她的动作而轻微曳动,「我想去的。」她涨红脸,支支吾吾说:「只是、只是我鲜少出去,也不认路,我自己一个人与纪怀嫣一起的话,我也会怕的。」 清溪愣了愣,恍然一笑,含着笑意说:「无妨,奴婢与二小姐一同去就是了。正巧,侯爷前两日给了翠竹苑一些银钱,二小姐出去若是想有置办的,可以尽管买了。」 纪枝瑶顿时松了一口气,笑眼盈盈,期待起出门时的光景了。 她当真是没有出过几次门,一来是她在府中备受冷落,每月也多有多少银钱,出去也没钱买。二来是她一个人也不敢出门,一个弱女子出门在外终归是害怕。 她才是真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对这个晋京城陌生至极。 现在清溪陪伴在侧,纪枝瑶就轻松了许多。 很快,就到了与纪怀嫣约好的时日,因着夜里又做了很长的一场梦,第二日纪枝瑶就起迟了一些。 她匆忙收拾着自己,只简单装点了一朵绢花在髮鬓之上,却已经干净漂亮到了极致。 那一袭碧衣着身,身姿裊娜,即便是带着帷帽,那截身段也让人知晓,帽中女子定然是明艷无双。 纪枝瑶与清溪一同到了忠勇侯府门口,两辆马车正静静停着,前头那一辆里的人听到脚步声,恼怒的掀开车帘,看到帷帽下的纤细身姿,嫉妒之心油然而生,咬了咬牙,「纪枝瑶,你还没嫁给桓王呢,现在就开始给长姐摆谱了?」 纪枝瑶藏在帷帽之下的柳眉微微一挑,大抵是因为赵行,她稍稍有了底气。 笑着说了一声:「我怎么敢与长姐摆谱呢,不过是起迟了些许。」她走近了些,撩开帷帽,一张清丽的脸庞落入纪怀嫣眼底,纪枝瑶笑眯眯说:「不过长姐火气有些过了,这可不比在府中,长姐想骂我随便骂就是了,但这在外头,若是让人听见了,还以为长姐苛待桓王殿下的准王妃呢。」 「你……!」纪怀嫣咬牙切齿,余光一瞥,果真是见到侯府之外的街道已经是人来人往,她们的动静也惹得不少人驻足看了过来。 纪怀嫣气沖沖放下车帘,没好气地说:「还不快走,莫不是等着我请你上车不成?」 纪枝瑶语气随意的说了句「不敢」,语气之中没有一点的惧怕之意,纪怀嫣牙口都要咬松了。 这纪枝瑶!当真是顺着杆子就往上爬了,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一副得势欺人的小人嘴脸!
第16页 哪里还有半分从前的唯唯诺诺? 纪枝瑶清浅一笑,对着马车之中的纪怀嫣说:「长姐莫不是生气了?可枝瑶这王准王妃之位,还是靠长姐给挣回来的呢。」 纪枝瑶还「真情实感」道了一番谢:「长姐,多谢啦。」 纪怀嫣就差气得吐血了,一转头,纪枝瑶已经上了后头的马车,一行人就朝着最是热闹的昭阳大街上去了。 马车摇摇晃晃,纪枝瑶欣喜的看着外面的光景,人来人往,喧嚣至极。放眼看去,晋京繁华盛景就尽收眼底。 清溪坐在她的身边,抿了抿唇不禁说:「二小姐这样惹怒大小姐,她怕是会记恨上您。」 纪枝瑶撑着脑袋看外面,无所谓的嗯了一声,「我唯唯诺诺,她一样也会记恨我。如今我们早就已经撕破了脸皮,哪还有什么半点亲情,有的不过是利用罢了。」 纪枝瑶眼眸一垂,一抹黯淡从眼中飘过。 希望越大,失望才是越大的。 她也曾怕惹怒了陈氏和纪怀嫣,到时候势必会给纪文德惹上诸多麻烦,她一门心思只为记忆里那个温柔和蔼的父亲着想。 今时今日,纪文德却为了纪怀嫣让她代嫁。 心都凉透了,哪里还用得着去顾什么忠勇侯府与纪家亲情。 她到底,不是纪家之人。 天地之大,她已经没有什么去处了。 或许,等她嫁给赵行之后,会有一个停靠之处吧。 察觉到纪枝瑶失落下来的情绪,清溪也不再多问了,闭了嘴。 很快的,马车最终在红妆楼外停了下来。 纪枝瑶一个趔趄,若非是清溪扶住她,她怕是要跌一大跤了。她心有余悸拍了拍胸脯,回头含笑与清溪道了一句谢,这才戴着帷帽出了马车。 盛世景象就在自己眼底,纪枝瑶眼眸微微亮了下,跟上了前头纪怀嫣的脚步,一同进了红妆楼中。 绵软的脂粉味道,扑面而来。 交织横错,轻轻一闻,就像是正在身边跳舞的各种女子,或浓或淡,都是撩人心脾。 第9章 .初遇(1) 桓王殿下万安 红妆楼里的胭脂水粉价格都不低,往来之人也都是权贵之家,纪枝瑶第一次进来,透过帷帽左看看右看看。 纪怀嫣是出来惯了的,一路上都不曾戴着帷帽,红妆楼中的伙计一看,忙迎了上来,笑眯眯的点头哈腰着:「许久不见纪大小姐了,今儿想要挑些什么东西?」 看得出来,纪怀嫣是这里的常客。 纪怀嫣趾高气昂扬起了下巴,目中无人的继续朝着里面走,「有没有新进的唇脂?颜色漂亮些的。」 「这可是真巧了呢,掌柜的三日前刚从淮南进了一批唇脂,颜色艷丽漂亮,正衬纪大小姐的花容月貌。」 纪枝瑶懒得去听旁人的恭维之话,就朝着清溪使了一个眼色,默默退到了别的地方看脂粉去了。 她也想要自个儿买些回去用。 平素她常用的,都是纪怀嫣与陈氏挑剩下的,如今好不容易自己有钱了,肯定想要好生挑一挑。 纪怀嫣压根儿就没把纪枝瑶给放在心上,只顾着自己,一听到夸赞的话和新进的唇脂,早就把纪枝瑶给抛之九重天外了,她扬唇笑起,「哦?货在哪儿?让我瞧瞧去。」 伙计说:「说来也巧,今日曹三姑娘也来挑了唇脂,正在楼上看这款呢。」 「阿笙也是来了?」纪怀嫣微微欢喜,「快带我过去。」 「是。」 纪怀嫣口中的曹笙,便是她打小一同长大的闺中好友,两个人要好的很,此时听到曹笙也在,纪怀嫣自然欢喜极了。 由伙计领着路上去,没一会儿就到了个包厢之中,檀香冉冉,香味袭人。今日下着雨,天并不热,再嗅着清清淡淡的香味,更是让人身心舒畅。 纪怀嫣笑着走了进去,大声笑了下,「阿笙,你早说你要来红妆楼挑唇脂,我便与你一同来了。」 正在抹唇脂的女子转过身来,看到纪怀嫣,也是惊喜,赶紧站起身来,「你怎么来了?前些日子看你家是非多,所以出来挑胭脂也不曾叫上你,是我疏忽了。」 伙计识相的倒上一壶清茶,两个女子手拉着手坐了下来。 纪怀嫣嘆了口气,「谁说事儿不多呢,不过好在,总算是过去了。」她说的,正是桓王回京与纪家的婚事。 真真是花费了许多的功夫呢。 曹笙点点头:「解决了便好。」她屏退了众人,压低了声音说,「不过让你家那个庶女代替出嫁桓王,还真是便宜她了。」 「要不是没有办法,怎么可能便宜那个小野种?罢了罢了,等她嫁过去,总要去楚南的,到时候天南地北,这辈子不要再见到她就好了。」 曹笙掩唇一笑,「希望如此吧。幸好你不必嫁给桓王了,他面儿上是个王爷,但事实上与发配之人也没什么两样了。」曹笙声音更低了,「不仅如此,我还听说啊,桓王性子极其之差,阴沉沉的,不讨人喜欢,反正我是不愿意你嫁给那样的人。」 纪怀嫣道:「是啊,若是我真嫁去了桓王府,这辈子可就完了,指不定永无再进晋京之日了。」 「好在是解决了。」 纪怀嫣娇笑起来,连连点头。 愈发觉得把这门婚事推给纪枝瑶是个明智之选。
第17页 两个女子又一同看了唇脂,互相挑选了颜色之后,曹笙不禁「啊」了一声,「怎么与你说着话就到这个时辰了?」 纪怀嫣:「怎么,你稍后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自然是有重要的事情了。」曹笙说,「你看看时辰,咱们是不是应当一同去吃午饭了?」 纪怀嫣这才反应过来,「与你见面太过欢喜,都给忘了,这样,我做东,咱们去琼仙楼如何?」 「那我就不客气了,这次可得让你大出血一些了。」 两个人并肩一同下了楼来,在楼梯上见到帐台处有一个碧衣女子正在结帐,那身段纤细裊娜,如同柳枝堪折,光是看这身段,便知帽中什么样的美人了。 曹笙疑惑咦了一声,「这是哪家的姑娘,竟是从未在京中见过,见着甚是漂亮的样子,怀嫣,你可曾见过?」 纪怀嫣手指一攥,牙口又给咬紧了。 她怎么可能没见过,这不就是纪枝瑶嘛!糟糕,方才与曹笙一同说话太过欢喜,竟是忘了自己还带了个累赘出来。 纪怀嫣冷哼了一声,径直往下走,一边回答曹笙:「怎么不认得,真是抱歉了阿笙,我竟是忘了我还带了纪枝瑶一同前来。」 曹笙惊讶失声,捂住自己的唇,「那就是忠勇侯府的庶女……」她又朝着那个女子看去,越看越是想要撩起帷帽,看看其中的容貌。 纪枝瑶刚让清溪结了帐,纪怀嫣和另外一个女子就迎面而来,纪枝瑶略略施了一礼,软声唤:「长姐。」她又看向曹笙,「曹三姑娘。」 刚刚伙计言语中提到的曹三姑娘,应该就是这位了。 纪怀嫣一如既往的,对着她翻了一个白眼,不耐的说:「愣着作甚?还需要我请你一起走才肯离开?」 纪枝瑶摇了下头,纪怀嫣拉着曹笙的手从她面前走过,还撞了下她的肩膀。 清溪皱了皱眉头,担忧唤了一声「二小姐」。 纪枝瑶摇头:「不碍事。」说完,她就跟上了纪怀嫣的步伐,「长姐,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纪怀嫣懒得和纪枝瑶说话,更是生气自己与好姐妹见面,竟然还得带上这么一个东西,更重要的是,曹笙夸了纪枝瑶生得好看。 连脸都没见着就夸了好看。 纪怀嫣咬紧了牙不说话。 曹笙侧过半边身子过去,唇角弯起了些许弧度来,「怀嫣做东,请客琼仙楼。」曹笙嗤得笑出声来,眼皮子一掀,「纪二小姐怕是这辈子第一次去琼仙楼吧?也是,那等地方,出入皆是金枝玉叶的贵人呢。」 纪枝瑶手指一紧,捻着指尖,眼中的温度迅速冷了下来,无人瞧见。 纪怀嫣挑了下眉头,「阿笙说得对,阿爹常常就让我带着二妹去见见世面,免得到时候嫁给桓王殿下,丢了我们忠勇侯府的脸。」 雨珠啪嗒啪嗒落在伞檐上。 纪怀嫣与曹笙已经笑着上了马车,言语之间仿佛还提到了她大字不识几个的事情来。 纪枝瑶喉间一涩,侧头淡淡对清溪说:「走吧。」 清溪撑着伞帮纪枝瑶挡着风雨,她也是听见了纪怀嫣和曹笙的话,她听着已然是觉得很是不舒服,何况是当事人的纪枝瑶呢。 清溪跟着纪枝瑶,抿了抿唇说道:「二小姐不必在意她们的话,日后如何,尚未可知,现在不过是逞一时之快罢了。」 纪枝瑶垂下头来,淡淡笑了一声,「清溪,你都已经会安慰我了。」她笑着,「我哪里有这般脆弱,不过是一两句嘲讽之言罢了,我不会放在心上的。」 不过是女子之间的几句嘲讽罢了,与梦里梦见的那些事比起来,真的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纪枝瑶扪心自问,若是她遇到了赵行经歷的事情,定然是撑不到现在。 可现在,赵行平安回京了。 他本就是个聪慧强大之人,毋庸置疑。 纪枝瑶嫁给他,当真是攀得高高的,他值得更好的女子。 一路想着,很快就到了琼仙楼中。 雕樑画栋,金雕玉砌,丝竹声乐,歌舞昇平,穷尽奢侈。 就连楼梯上挂着的金缕丝,也是纪枝瑶不敢奢想的。 这就是权贵的销金窟,当真是让人惊嘆。 纪枝瑶第一次来,只能跟在纪怀嫣和曹笙的身后,等两个人订好了包厢后,就跟在两人身后上了楼梯。 她眼底的楼梯是上好乌木,楼梯之侧,是金漆雕刻作画,上嵌着小粒夜明珠,即便是到了夜里,没有灯火照着,也会发出萤萤光亮来。 纪枝瑶脑海里只剩下了那么两个字来——奢侈。 「嗯?」走在最前面的纪怀嫣忽的停了下来,纪枝瑶一时不察,险些撞了上去,扶着身边的清溪,这才稳住了身形。 纪怀嫣脸上露出明媚的笑容来,端庄施了一礼,娇滴滴唤了一声:「八皇子万安,张世子万安。」9拾光 纪枝瑶和曹笙一起随着纪怀嫣问了安。 纪怀嫣如同卡壳一样顿了顿,朝着八皇子身边的人看去,端得是面如冠玉,俊美无双,一身锦衣,清冷贵气,纪怀嫣想,在晋京之中,怕是再找不出第二个这般俊朗的人物来了。 纪怀嫣脸上顿时一红。 她觉得五皇子已经足够俊俏,可没想到,眼前此人竟然生得如此好。 纪枝瑶觉得奇怪,从纪枝瑶身后探头看去,她一眼就看到了一身锦衣的男子,瞳孔一缩,抑制不住的指尖颤抖。
第18页 这个人……她再熟悉不过了。 正是日夜入她梦中的桓王殿下,不过眼前这位,比起梦中之人,已经褪去了青涩,挺拔的身形宽阔,不再瘦弱。 只是那双黑沉沉的眼眸之中,却无一丝光,阴沉沉的看过来,就让人很是不舒服了。 再加上他脸色异于常人的冷白,瞧着就格外渗人了。 还是那位齐国公府的张世子张元白出来说:「这是桓王殿下。」语气之中,没有一点的敬重之意,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纪怀嫣轻声「啊」了下,连身旁的曹笙也是忍不住嘶了一声,她们怕是从未想过,传闻之中的桓王殿下竟然生得如此俊美。 回过神来,纪怀嫣和曹笙赶紧唤了一声:「桓王殿下。」 赵行狭长漆黑的眼眸扫过,薄唇淡淡一抿,却是不曾答应,他的手垂在身侧,就好像自然而然的自成一片天地,与所有人都不相干起来。 八皇子撇了撇嘴,不喜之意溢于外。 纪枝瑶偷摸着看过去,只是一眼,就赶忙垂下了头来,眼底只剩下还未爬完的阶梯,再顺着往上一些,便是一抹靛青衣角,一双黑色长靴。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的听到自己的心跳,仿佛要从胸腔之中跃出一般,安定不下。 好像喉头被人摁住,她唿吸都有些艰难了。 满满的,整张脸也堆砌满了红晕,连耳朵根也染上了羞涩的红。 这就是现实中的,她的未来夫君。 她将嫁之人。 这是,桓王殿下。 纪枝瑶缓缓压下身来,软软出声:「桓王殿下万安。」 声音软的,仿佛能掐出水一样。 第10章 .初遇(2) 温柔的殿下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得知对方身份之后,纪怀嫣和曹笙若有若无的朝着她投来了意味不明的眼神来。 纪枝瑶只低着头,不知该如何说话。 张元白是早就已经瞄到了最后头的纪枝瑶,笑嘻嘻的凑到纪怀嫣身边去,朝着纪枝瑶挤了挤眼睛:「纪大小姐,这位是哪家的姑娘,怎么从未见过?你们从哪儿弄来的,看着好生漂亮的样子。」 轻浮的话让纪枝瑶脸上更红,原本就烫的厉害,现在更是好像灼烧起来一样。 她更往后面缩了一些。 纪怀嫣不悦地皱了皱眉头,自己竟然是被还未露脸的纪枝瑶给盖过了风头! 曹笙上前来偷偷又打量了一番赵行,意味不明笑了一声:「这位啊,你们应当也是熟的。」 曹笙故作高深,果真是引得张元白与八皇子侧目看来。 只是赵行仍旧是一副冷淡的样子,似乎没有一人入了他那双幽深的眼眸,整个人都阴沉着。 八皇子仔细看着纪枝瑶,着实是想不起这是谁来,「确实不曾见过。」 张元白也是附和着点了点头,他本想要去问一下身边之人,可一转头就看到赵行事不关紧,冷冰冰的样子,就闭了嘴。 要不是偶然遇到了赵行,八皇子赵瞿又有意想要试探一番,所以张元白才过来打了招唿。 若不是如此,谁愿意和这种阴沉沉的不搭理人的傢伙说话啊。 曹笙微微一笑,终于是不再与众人打谜语,纪枝瑶阻止不及,曹笙已经说了出来:「这位啊,便是忠勇侯府的二小姐……」她眼睛珠子在赵行身上转了一圈,阴阳怪气笑了一声,「换言之,也就是桓王殿下的准王妃呀,能不熟吗。」 张元白和八皇子一听,大惊失色,下意识就朝着赵行看去,目光在纪枝瑶与赵行间逡巡。 纪枝瑶也是陡然攥紧了自己的手,微微颤抖着朝着赵行的方向看去。 那道颀长的身形仿若未曾听见,一双眼眸平静不起波澜,连那张俊美至极的脸上,也是平静异常。 他沉缓的皱了下眉头,依旧没有朝着纪枝瑶看过来,反而是瞥向惊讶至极的张元白与八皇子说:「八弟,你们尽兴。」 说完,赵行已然朝着楼下走。 穿过纪枝瑶身侧时,一股好闻的松香袭来,清冽如冰。 纪枝瑶余光一瞥,依稀能看到他眼中的阴沉之色,一点光芒也不曾有。她愣了下,他明明就与梦中生得一模一样,可身上这股沉沉死气,如同垂垂老矣的白髮翁一样,与梦中全然不一样的。 这时候,张元白受不了赵行这副冷淡的样子,他好歹也是国公府世子,而赵行呢。 说好听点是桓王殿下,若是不认的,就不过是乱臣贼子遗孤罢了。就这样的身份,也敢在张元白面前摆谱,他气得跳脚,扬声说:「喂,我们好心请你一同去吃饭,你就这样走掉了算什么?」张元白嗤了一声,「八皇子屈尊降贵,你竟然还不识抬举。」 张元白向着前面走了两步,「果真像是旁人说的那样,染上了云国人的恶习,你还回晋京来作甚?还不如滚回云国呢!」 纪枝瑶张了张嘴,手指一动,眼巴巴看向赵行。 赵行脚步一顿,宽阔的背嵴背对着众人,他只微微侧过半边脸颊,稜角分明,狭长眼眸微微一垂,敛下眼中的神情来,又回过头,不出声径直往楼下走。 齐国公府的世子张元白自小就纨绔,放浪不羁,现在赵行此举,让他火冒三丈,一个落魄的没人撑着的王爷,还真当自己能上天了! 张元白走上前去,想也不想,从后伸手想要将赵行给拽回来,结果一用力,竟然是推了出去!
第19页 「啊!」曹笙尖叫起来,立马又捂住自己的嘴,满眼惊慌失措。 纪枝瑶脸上也是顿时一白,脚下动了动,往楼梯下走了下去,可终究是比不上赵行跌落的速度。 张元白竟然将赵行给推了下去! 空气如同凝固静止住了一般。 楼梯下的男人,默不作声,撑着身子站了起来,一抹血顺着手臂流了下来,他一双眉头也只是微微一皱。 原本就过分苍白的脸颊,此刻更是泛着惊人的白。 幽深眼眸抬起,扫过楼梯上的众人,也扫过想要朝着他而来的纪枝瑶。 他这才微微一顿,很快移开视线。 在他的目光下,纪枝瑶也是顿住,心里忽的就揪了起来。 她眼中酸涩,万千滋味从心底里涌了上来,为什么……为什么他在云国要受尽欺负,回了自己的国家,却依旧要受此折辱? 张元白只是怔愣一瞬,又趾高气昂起来:「桓王殿下,您可真是不小心呢,这楼梯这般宽阔都能踩空。」 纪枝瑶蓦然转过头去,瞳孔紧缩,他这是准备睁着眼睛说瞎话了?! 分明就是他亲手推的啊! 张元白朝着纪怀嫣看了眼,纪怀嫣会意,也是笑着说:「是啊,我亲眼看着桓王殿下踩空掉下去的,殿下还是快些回府去找大夫吧。」 赵瞿稳重的拍了拍张元白的肩膀,说:「皇兄看着伤势有些重,你还是先离开吧。」 那双漆黑的眼眸里,倒映着许多人的身影。 无一不是在他的对立面上。 赵行受伤的手臂上传来一阵刺痛,他手指微微蜷缩起来,垂下眼睫,「失态了。」清冷的低低的声音传来,他已经转过身去。 他的腿上仿佛也摔伤了一样,走路也有些不太稳当。 等人消失在视野之中,张元白才咧嘴一笑,炫耀似的走到纪枝瑶的跟前来,张扬说着:「纪二小姐,真可惜啊,你这般的美人竟然是要嫁给这样一个窝囊废。」 张元白:「哈哈哈,之前五皇子说桓王好欺负,我还不信,现在算是知道了。」他又看向纪怀嫣,「纪大小姐没嫁给他,当真是走运了。」 纪怀嫣原本还觉得赵行生得极好,心生惋惜,有些后悔。 可现在瞧见赵行那白白受了欺负还隐忍的样子,窝囊得很,也愈发庆幸起来了,幸亏把这样的男人赏给了纪枝瑶。 窝囊不说,还是个性子阴沉不好相与的,可想而知纪枝瑶今后的日子有多难过了。 纪怀嫣幸灾乐祸一笑。 纪枝瑶握紧了手,指甲几乎快要嵌入了皮肉之中。 他如此期待的晋京故国,竟然就是这般模样。 纪枝瑶咬了咬牙,转头对纪怀嫣说:「长姐稍等,我忘了东西在车上,去去就来。」 「哎,纪二小姐……」张元白出声,还没说的出来,纪枝瑶就已经提着裙摆跑下楼梯,朝着琼仙楼外而去。 微风四起,吹来飘零雨珠。 纪枝瑶驻足看去,不远处一道颀长身影,手中一把纸伞,挡住了由天而降的大雨。 修长苍白的手指握着伞柄,漂亮的骨节如同白玉一般通透。 雨又大又密,噼里啪啦砸在伞上,弹出水花来,剩下的都沿着伞面往下滚动。 纪枝瑶刚想走过去,心底里又生出了几分怯意来,她与赵行的第一句话,该如何开口? 正想着,杏眼之中的那道身影却忽然停了下来,站在朦胧雨色之中。 他的脚边不知什么时候窜来了一只黑色小猫,孤零零的毛髮濡湿,在风雨之中打着抖。小黑猫瑟瑟发抖,瘦弱到好像只剩下一张骨架和脏兮兮的皮毛,让人不禁心生怜悯。 男人端详片刻,最后手指一动,微微倾伞,就将跟前的猫儿给遮挡住了。 低垂眼眸,他沉沉看着猫儿,猫儿也是仰起头来,软绵绵「喵」了一声。 赵行背嵴一松,一手持伞,一边弯腰将猫儿一把捞了起来,猫儿不吵也不闹,任由他抱了起来,放在手臂上。 小猫儿身上脏,擦过赵行干净的衣袍,显而易见留下了脏污来。 他却没有一点动容,眉眼垂下望着猫儿淡淡扬了扬唇角,眼尾也展露些许弧度来,原本阴沉的眸中漾着柔软的光点。 雨声风声从耳边划过。 纪枝瑶喉中涩得厉害,眼中只剩下那一帘雨幕中温柔的怀抱着小猫的男子。 她屏住了唿吸,生怕打扰到了他。 他笑容愈发的深,用手指轻轻拨了拨小猫的下巴,猫儿又是喵了一声。许是察觉到了纪枝瑶的视线,赵行顿了顿,侧过半边身子来,方才温柔的笑容一下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异于常人的沉默与清冷。 他眼神扫过她,不发一语,转过身持伞离去。 纪枝瑶朝着前面追了两步,干涩的唤了一声:「殿下。」 他停了下来,却没转身。 雨声之中,他怀中的小猫从他的臂弯里探出脑袋来,扬着耳朵盯着纪枝瑶。 纪枝瑶抿了抿唇,羞涩从心底里蔓延出来,她吞咽一口,缓缓说:「殿下的手臂流血了,还请尽早让大夫瞧瞧。」 赵行眉目不动,余光之中的女子站在金碧辉煌的琼仙楼外,碧衣裊裊,娉婷而立,帷帽之下的容貌看不真切。 但她语气温软,仿佛真是在关心他一样。
第20页 赵行这才缓缓想起,这个,便是他的准王妃吧。 他阴鸷的眯了眯眼,总算是正眼瞧着纪枝瑶,高高在上的清冷目光,几乎是让纪枝瑶无法直视,那等睥睨着人的阴沉视线,叫人后背都起了一层凉意。 许久,视线终于收回。 他最终都没答一句,转身而去,渐渐的,消失在雨中,再也不见。 纪枝瑶樱唇微张,手指一点点捻紧,喃喃自语:「怎么与梦中的……不一样。」 梦里的赵行,虽说也是个沉闷的性子,可绝不像是眼前这位殿下一般,浑身都是尖锐的刺,稍稍一靠近,都刺得人生疼。 第11章 .初遇(3) 若殿下对她好一些,那便好…… 「倒霉,怎么发生了这种事情,好端端想要与你吃一次饭,都被他们给搅和了。」身后,传来了纪怀嫣抱怨的声音。 曹笙跟在她的身侧出来,「嘘」的一声,「怀嫣,小声些,八皇子和张世子还在身后,莫让他们听到了。」她偷偷往后看了眼,赵瞿正在和张元白说着话,神情严肃。 纪怀嫣哼了一声:「要不是张世子那么冲动,哪里能发生这样的事情?」她松了一口气,「也还好那人是桓王,要是换了别人,看张元白如何收场。」 曹笙认同颔首。 桓王在晋京毫无根基,也不得陛下恩宠,就算他去告了张元白故意推他受伤,吃苦的也只有他自己罢了。 所以只能往肚子里咽。 一想到刚才发生的场景,曹笙还心有余悸,脸上一阵阵青白,「刚刚当真是吓坏我了,还是莫要留在那儿了,咱们快些回去吧。」 纪怀嫣嗯了一声,抬头就看到了戴着帷帽的纪枝瑶,脸色拉下,不客气的让她赶紧上马车回家了。 清溪从后头出来,扶着纪枝瑶,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问:「二小姐,怎么了?」 纪枝瑶怅然嘆了口气,转过身去,「罢了,且先回家去吧。」 她与殿下的第一次见面,仿佛不太顺利呢。 头疼。 身后琼仙楼中,八皇子赵瞿与张元白却是商谈了许久。自从纪枝瑶一行人离开之后,赵瞿的脸色就极为难看,张元白却还沾沾自喜,一直都不曾发现。 张元白笑嘻嘻说:「今日一番试探,看来桓王是真的无能,成不了什么大气候的。」 赵瞿冷着脸将门关上,声音颇大,张元白才停止了嘴上的话。他终于是察觉到了赵瞿脸色的不对劲,眼中闪过一抹疑虑,「这是怎么了?还在为刚才的事情懊恼?好了好了,是我方才太过冲动了些,不过还好,那傢伙也没能力对咱们如何啊。」 张元白赶紧给赵瞿倒了一杯茶水。 茶梗在杯中起起伏伏,赵瞿的眉头却是皱得更紧,他一手拍在了桌上,肃然起来:「煳涂,我看是你平日里仗势欺人惯了,现在都敢对赵家人下手了。」 张元白无所谓的摊了摊手,顺势坐在了赵瞿身边,自顾自抿了一口热茶,舒服的喟嘆一声。 张元白:「哎,八皇子,你紧张什么,不过是个没用的窝囊废罢了,以他那样的身份,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 赵瞿一阵头疼,揉了揉眉心,「若他当真如同你们说的那样,就好了。」如果赵行当真是个逆来顺受的窝囊废,赵瞿何必如此头疼。 张元白「嗯?」了一声,「您的意思是说……」 「我摸不透这个七皇兄。」赵瞿眉头拧得愈发的紧,「他如果当真是一个无能之人,焉能在云国十年平安无事,还能一路归来,毫髮无伤。」 一听,张元白也不禁细思极恐起来。 似乎,真的像是赵瞿说的那样,难不成赵行是真的在刻意隐藏着自己? 云国是出了名的排挤外人,可想而知,赵行在云国会吃多少的苦头。张元白还听说,几年前云国一个公主折腾死了靖国的一名世子,到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可赵行竟然能在那儿毫髮无伤,应当并非是他表现得那般无能。 赵瞿冷笑一声:「五皇兄那个蠢货,可真是聪明一世煳涂一时,这点都没有想到。」他拨动着手指上的玉扳指,「蛰伏暗处的毒箭,可比明刀明枪致命多了。」 张元白后背一凉,有些后悔自己的冲动了。 要是赵行真的像是赵瞿说的这样厉害,他刚才不就是在自己作死? 不过,赵行在晋京毫无根基,连外家的扶持都没有,暗地里也各种被陛下猜忌防范,怎么可能还有翻身的机会。 · 晌午过后,天气乍晴,太阳相较于之前,更为炽烈灼人。又因着那几日的大雨,太阳一晒,满满都是让人不舒服的闷闷的潮湿气息。 纪怀嫣不愿意与纪枝瑶多呆,她看了眼帷帽之中隐约瞥见的鹅蛋小脸,哼了一声,头也不回就回了明月斋去。 褪下帷帽,纪枝瑶还没有用午饭,就和清溪一同去厨房里看了一圈,正巧是碰到了周姑姑也在,正在收拾着厨房里的残局。 一看到纪枝瑶,周姑姑就不禁笑了起来,放下手里还没洗好的碗,湿漉漉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才迎了上来:「二小姐怎么来这儿了?是出了什么事儿?」 纪枝瑶腼腆笑了下,不好意思的垂下眼帘来,低声嗯了下:「的确是出了些事。」 她早晨就起得迟赶时间不曾吃过东西,又在街上折腾了大半日,早就已经饿的前胸贴后背。
第21页 她甚至都觉得,一阵风吹过来,她都要跟着飘走了一样。 周姑姑一听,严阵以待,还以为是她的婚事又出了什么岔子,此时周姑姑已经想好收拾包袱带着纪枝瑶逃走的光景了。 清溪在旁边看两个人的神色,不免一笑,「二小姐莫要再逗周姑姑了,二小姐是中午不曾进食,现在饿的厉害,就来厨房里看看还有什么吃食没有。」 纪枝瑶掩唇一笑,眉眼弯起,点点头:「正是如此。」 周姑姑松了一口气,嗔怪白了纪枝瑶一眼,手指啪得一下打在她的额头上,「二小姐可真是不安好心,竟然也学的骗人这种招数了。」周姑姑转过身,「进来吧,不过秦师傅的儿子摔了腿,他赶着去了医馆不在府中,也不知有没有留下些什么吃的,还得好生找找才行。」 纪枝瑶揉了揉额头,才跟着周姑姑一同进了厨房中去,厨房里充斥着一股油烟味和肉食的味道,在热天里并不好闻,有些不太舒服。 油腻腻的仿佛要将人煳住一样。 她皱了皱眉头,一边回答:「不打紧,能填饱肚子就成。」她向来不是挑剔的人,有的一口吃便已经足够欢喜了。 结果周姑姑在厨房里找了半天,也没找得到能够直接入口的东西。 周姑姑只好撩起袖子来,「罢了罢了,找不到老奴现给二小姐做一份吃的填填肚子吧。」她揭开锅来,才想起来问纪枝瑶:「二小姐有没有什么想要吃的?」 纪枝瑶唔了一声,快要说出的「随便」活生生又被她给咽了回去,她樱唇轻轻张合:「糖蒸酥酪。」 这是赵行爱吃的。 今日见了他本人,竟有些想吃起来了。 周姑姑应了一声,就去忙活着糖蒸酥酪了。 周姑姑一回头,纪枝瑶竟然还站在厨房之中,娉婷裊裊干净清丽的模样,与油烟的厨房格格不入。 周姑姑嘆了口气:「莫要在这儿站着了,二小姐先回翠竹苑吧,一会儿做好就给你送过去。」 纪枝瑶听了不仅没有离开,还更加靠近了灶台一些,朝着锅里面张望了一眼,正烧着水。 纪枝瑶道:「我不走,我也想跟着姑姑学糖蒸酥酪。」 「好端端的学这些作甚?」周姑姑警惕的朝着四周张望了一眼,粗使婆子们都各自在做着自己的活计,她压低了声音朝着纪枝瑶挤眼睛,「日后你嫁给了桓王,有的是人伺候,哪里轮得着你来做这些。」 堂堂王妃还需要做这些活计么。 纪枝瑶不听,依旧是立在周姑姑的身边,轻轻哼了一声,杏眼弯弯,即便是不笑,那双眼中也仿佛漾着淡淡的笑意。 「谁说不做了,我若是愿意给殿下做,就给他做呗。」纪枝瑶娇滴滴撒娇起来,「好姑姑,你就教教我吧。」 纪枝瑶双手合十,绕着周姑姑转了一圈又是一圈,可怜巴巴的神态压根就让人拒绝不了。 周姑姑都被纪枝瑶给绕晕了,只好答应下来:「好了好了,姑奶奶您可别念叨了,我教你还不成么。」周姑姑做着手头的事情来,念叨了一句:「这还没嫁过去呢,就开始说着要为殿下做这种不知羞的话,羞死人了。」 戳中心事,纪枝瑶脸上顿时一红。 她低下头来,脖子根上也是蕴起一层淡淡的红晕来,她心不在焉的揭开锅盖,锅里的水已经烧开,她刚揭开,水汽就涌了上来。 「嘶。」她勐的收回手来,雪白的手背上被烫出了一片猩红来。 周姑姑心疼的握住她的小手,使劲吹了吹,清溪见状,也赶紧出去取一些药膏回来涂抹上。 周姑姑嘆了口气,「瞧你,好好的小姐不做,非得来学这个,现在好了吧,手给烫伤了,也不知会不会留伤疤。」 手背上的灼热刺痛感一阵阵的,明明很痛,她还是勉强笑着安慰周姑姑说:「没事没事,哪里那般容易留得下疤来啊。」 她温婉垂眼,感受着周姑姑手上的温暖。 虽说忠勇侯府和纪文德抛弃了她,可身边还是有那么一个真正关心自己的人存在啊。 如此就已经很是满足了。 周姑姑不悦的哼了一声:「怎么没事?我看啊,你也别学了,人桓王殿下哪里轮得着吃你做的东西,多得是人伺候着他呢。」 纪枝瑶抽回手来,藏在轻纱袖中,她想起赵行的模样来,软声反驳了一句:「殿下只有自己一个人。」 他满身荆棘,稍稍靠近,就刺得人浑身都疼。 他冷冰冰的不近人情,完完全全把自己隔绝于人外,哪里还有什么亲近之人啊。 纪枝瑶端出酥酪来,微微嘆气,用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说:「他是我看着长大的殿下,自然是要对他好些。」 那是她看着长大的未来夫君,连她都不待他好了,那整个晋京怕是没人再对他好了。 纪枝瑶眨了眨眼,不着痕迹羞答答抿唇一笑,想起了赵行持伞抱猫的场景,那一剎那间,好像连大雨都温柔了许多。 他伸出手指在小猫的下巴上轻轻一撩,纪枝瑶下意识的伸手捂住了自己的下巴,脸上涨的通红。 若、若是殿下肯对她也好一些,那便好了。 第12章 .初遇(4) 你还有我啊 纪枝瑶一边吃着香甜的糖蒸酥酪,清溪一边给她的手上药,凉滋滋的药膏涂抹在手上,灼热感就已经消失了大半,愈发舒服起来。
第22页 填饱肚子之后,纪枝瑶又去试用了下今日在红妆楼买的胭脂水粉,上妆之后,整个人都愈发明艷起来。 不着妆时如同山间小鹿,清丽干净。上妆之后明艷如同艷色海棠,姝色动人,明艷逼人。 偏那双眼眸当真是干净清冽至极,朝着人笑一笑,这晋京之中的男子,怕是没有能拒绝得了她的了。 清溪由心而说:「二小姐生得好看,若是嫁给桓王殿下,真真是郎才女貌天造地设了。」 今日一见,那位桓王殿下也是生得天上有地下无,与纪枝瑶正好相配。 只可惜那性子……太过阴沉,清溪又不免担忧起来。 纪枝瑶还打量着镜子之中的人儿,浓妆上脸,颇为厚重,她始终是觉得不大舒服,又赶紧的让清溪帮着洗掉了。 前前后后一阵折腾,暮色就已经渐渐笼罩下来。 雨后那股让人不舒服的潮湿感,终于退去了。天上明星舒朗,月亮半隐没在云层之间,纪枝瑶刚吃过晚饭,就在院子里走了一会儿,才坐下喝茶消食。 等睡意上来了,她就能上床睡觉去了。 她知道,今夜也会同往常一样,赵行依旧入她梦中。 微风轻抚,比前两日要柔软温和得多,慢慢的,纪枝瑶困意上来,就进了屋里上床入睡。 耳边清溪的脚步声渐渐变得模煳不清起来。 最后,彻底没了声音。 等她再次睁开眼时,她的眼前,并非是云国皇宫之内。 那堵高高的红墙今夜不曾出现在梦中,放眼看去,是望不尽的绿浪涌动,生机勃发。 一道箭矢从林中飞跃而过,惊起飞鸟,咻的一下,鸟儿就振翅飞起,惊落几根羽绒。 「你们说,今日谁将能拔得头筹?」身边穿着华丽衣裳的姑娘们站着,一边说话。 「当然是卫玉堂卫公子,还能是谁!」 「谁说的,三王子也是很厉害的!」 「难道嘉悦公主就没那个本事了吗?」 纪枝瑶听得云里雾里,四处走了一圈都没看到赵行,这时候听着身边之人的议论,才明白过来,原来这里是云国的皇家围场。 此时年轻的权贵之子们都在围场之中寻找猎物,谁猎得的猎物多,谁就能得到今日的彩头,还能得到皇帝的赏识。 少年们卯足了劲儿往里面沖,马蹄声阵阵传来,仿佛土地也随之震动了起来。 这外头找不到赵行,那他肯定是在围场里面了。 想也不想,纪枝瑶就大胆的往围场之中走去,反正她是在梦中,也不怕孤身一人穿越丛林了。 她走得很快,风也吹着她向前,好像在给她指引着赵行的方向,她顺着风的方向走,没一会儿,果真是见到一袭熟悉的颀长身影。 纪枝瑶笑容还没来得及扬起,一只羽箭裂空而来,从耳边划过。她的笑容被羽箭吓得又收敛回去,脸色一白。 抬头看去,那只羽箭竟然也从赵行的身侧越过,正射中了一只雪白的兔子,不过只射中了脚,雪白的皮毛上鲜血直冒。 原本背对着她的少年郎转过身来,手牵白马,长身玉立,神情冷峻,幽深的目光越过她去,看着她的背后。 纪枝瑶也是扭头朝后看去—— 「赵殿下,我这拙劣的箭法让你见笑了。」骑马而来的卫玉堂大声说着,探头一看猎物只是一只兔子,兴致缺缺,「明明瞄准的是这只兔子,没想到看岔了,竟然伤到了殿下,罪过罪过。」 卫玉堂昂首挺胸,扬着不羁的下巴,哪里有一点告罪的意思。 他话里的意思,不就是觉得赵行在围场之中碍手碍脚么。 纪枝瑶跑到赵行身边,懊恼的咬了咬牙,「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卫玉堂自小就喜欢跟着嘉悦公主一起欺负赵行! 赵行手臂上袍子破损了些,好在里面的皮肉只伤到了一点,并不碍事。他沉眸抿了下唇,淡淡道:「无妨,小伤。」 卫玉堂高高挂着恶劣的笑容,嗤了一声,「赵殿下不怪罪玉堂便好,为了赔罪,那只兔子猎物就赠给殿下了。」他驱马掉头,「免得到时候殿下手中空空,又丢了脸面被人笑话了。」 赵行神色不动,波澜无惊,端端立着,如同平常一般道了句「多谢」。 一只兔子罢了,卫玉堂并不心疼,他也觉得与赵行在一处属实无趣,倒不如多去打些猎物来,到时候好生在嘉悦面前出一番风头好。 这样想着,卫玉堂已经策马而去,远处响起了马蹄声声和箭矢飞扬的声音。 赵行松了一口气,他将马拴在一旁,快步而去将受伤了的小白兔怀抱起来,俊美的少年垂眸间目光温柔,错落枝叶间的斑驳日光落在他的漆黑眼底,一点点被点亮起来。 纪枝瑶怦然心动,也是抿唇温柔笑起,凑过去看小白兔腿上的伤,「它能遇到殿下可真真是太好了。」 小白兔的腿上鲜血直流,一直不止。 许是因为疼痛,小白兔被赵行抱着,也是一动不动的不振之态。 赵行从身上拿出一块绢帕来,又从身边采了不知名的草药来,捣碎了给小兔子敷上。 他没打算要去猎物,索性就将弓箭随手一扔,抱着兔子靠着树缓缓坐下。 青草的气息混合着阳光袭来,他抱着兔子,柔和的捏了捏它的耳朵,纪枝瑶在旁站着看,脸颊一寸寸红了起来,好像他手中捏着的是她的耳朵一样。
第23页 纪枝瑶害羞得紧,也不继续看着赵行了,抱着裙摆坐在了大树的另外一面。 围场之中绿树浓阴,满目皆是,清爽的风带着明媚的阳光味而来,一点都不烫人,反倒是难得的舒服放松。 赵行就在她的背面,看不见人,却能听到他的声音,清冷中难得带了一丝软和,「等围猎结束了你再走吧,不然又被人给伤了。」 纪枝瑶半阖着眼眸,轻轻哼了两声:「若是殿下见我之时能有如此温柔就好了,初次见殿下时可凶了,我都不敢靠近。」 浑身是刺难以近人的殿下,与眼前这个虽有相似,却仿佛又全然不同。 现实之中的赵行,眼神阴沉几近骇人,一点光都看不见,纪枝瑶看了都觉得害怕,怎么再敢靠过去啊。 身后的赵行继续说:「也唯独你与桑鹤愿意亲近我了。」 纪枝瑶睁开眼皮,杏眼中也盛着一汪凌凌波光,她听得赵行的话,忍不住朝着身后转过去,「殿下,你若是待我温柔一些,我也愿意……」 话还未完,一张如玉的俊美脸庞骤然在眼中放大,她瞳孔剧烈一缩,没控制得住自己,一下就撞上了赵行的脸。 她身子从赵行身上穿过,明明什么都没有碰触到,纪枝瑶整张脸却蓦然间像是煮熟了一样。她嘟囔着不知说些什么,自个儿也是没能听得懂,偏赵行什么都察觉不到,还怀抱着小白兔靠着树干养神。 纪枝瑶脸红的眼中渐渐笼罩上一层雾气,她赶紧扭过头去,不再往后看。 她的头搭在膝盖上,尽量平復着自己的心绪,方才若是能碰到,她定然是亲上赵行的脸颊了。 这…… 纪枝瑶懊恼的揉了揉自己发烫的脸颊,她还从未与男子这般靠近过。 她也是第一次知晓,原来这样的距离,心跳会是如此的快,也会如此让人羞涩,巴不得立马消失在他的眼前。 纪枝瑶鼓鼓气,再偷摸着回头看去时,赵行眼眸闭着,好像已经睡着了。如玉的脸旁才睡着时才松懈下来,柔和的弧度被微风轻轻吹拂着,是纪枝瑶见过的最好的光景。 「罢了罢了。」 纪枝瑶枕着脑袋,脸上红晕还不曾退散,漂亮的脸颊上树叶的倒影晃动,仿佛又红了些许。 赵行都不曾察觉,唯独是她自己在这里羞涩罢了。 许久许久,纪枝瑶才感觉到脸上的温度褪下。 「殿下,等我嫁给你之后,定然会待你好的。」 「不再只有小兔子和桑鹤了。」 「你还有我啊。」 清浅的声音被风吹散,无人听见。 感受着背后浅浅的唿吸,纪枝瑶眼皮子也渐渐落了下来,在舒服的和煦微风中,竟然也是睡着了过去。 第13章 .心悦(1) 本王送你 桓王殿下在晋京之中已经安定下来,接下来就是他的一应婚事,即便当今陛下并无多少上心,可宫里的人也不敢懈怠。 在有心人的几经提醒之下,陛下终于是记起了这件事情来,就将赵行的婚事交代给了暂掌凤印的刘妃娘娘处理。 刘妃娘娘接过事情来一看,才发现宫中连两个人的喜服都还未曾开始缝制,赶紧就下了令,要召纪枝瑶进宫来丈量身形,好做嫁衣。 顺便,刘妃娘娘也是想要瞧一瞧这位桓王的准王妃。 进宫当日,日头毒辣,纪枝瑶手心里已经出了几回汗,都被清溪淡淡给擦掉了。临走之前,陈氏担忧地一再叮嘱:「进宫之后,谨言慎行,别露出你那副粗鄙的没见过世面的样子来。」 「宫中水深,谨慎些说话,莫要连累到了我们忠勇侯府。」 这样一说,纪枝瑶便更加紧张了。 她第一次进宫,刘妃娘娘还只召了她一人前去,连清溪都不能在身旁陪同,等到了宫门之外,马车停下,纪枝瑶才颤悠悠的从马车之中出去。 宫门外候着宫婢,一见人来,就迎上前来:「可是忠勇侯府纪二小姐?」 纪枝瑶揭下帷帽来交给清溪,轻轻点了点头,「正是。」她今日一身素青色襦裙,只着淡妆,眉间一点花钿,便已经格外明艷。 她微微垂头,就露出了一段如瓷白皙的脖颈,生得修长漂亮,不卑不亢的姿态里含着乖巧,杏眼之中笑意淡淡,一看就是让人舒服的样子。 宫婢心中隐约多了几分好感,也笑着说:「奴婢奉刘妃娘娘之命来接纪二小姐过去,二小姐请随奴婢来。」 纪枝瑶含着笑道谢:「多谢。」 进入宫门,就是长长的道,深深的看不见尽头的建筑,唯独两侧的高墙投下迫人的阴影。 就和云国的没什么两样。 再往前走,就能走过御花园,此时正值夏日,除了来来往往的宫婢内官,几乎没什么贵人愿意在这么毒辣的天气里出来。 走到这里,纪枝瑶才觉得,果真还是云国的皇宫更加富丽堂皇些。 她连云国皇宫那种地方都去过了,还能进出自由,这种场面也不必再害怕,只要谨慎些就好。 她也不知刘妃娘娘是个什么性子,她还是少说些话为妙。 宫婢一言不发在前头领路,走了好一会儿才见到储月宫的字样,宫婢低声说:「二小姐,到了。」 说着,宫婢就领着纪枝瑶进去。 穿过院前与廊檐,就到了门前,宫婢朗声朝着里头喊道:「娘娘,纪二小姐到。」
第24页 话音刚落,门就从里面打开。 扑面而来一股凉气清透,立马就驱散了从外面带进来的灼人气息,里面的宫婢不苟言笑说:「二小姐请随奴婢来。」 纪枝瑶这才从外进了门,她一进去,身后之人就将门「嘎吱」一下合上。 她眼皮子轻轻一抖,乖巧不语跟着,余光往四周一看,才发现房中四个角落都盛放了冰块儿,所以这屋里才凉快。 屋里的白山瀑布屏风之后,有一道身影隐隐约约,纪枝瑶猜测这便是刘妃娘娘了。 她随着宫婢越过屏风往后走去,果真是见到衣着华丽的刘妃娘娘半倚着脑袋在玉榻上。 宫婢道:「娘娘,纪二小姐到了。」 听到动静只是淡淡掀了掀眼皮,纪枝瑶明白礼数,上前福了福身子,低软声音问了安:「枝瑶见过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软绵绵的声音极为好听,像是柳絮一样,又软又绵。 刘妃娘娘终于是睁开眼,上下打量了一番纪枝瑶后,将惊艷之色深藏眼底,不曾显露,端着语气说:「随意坐着吧。」 刘妃娘娘懒倦起身,抿了一口茶,又看了下缓缓坐下的纪枝瑶。 明艷之中不乏干净,娇憨之中又带着温婉。 尤其是那双大大的杏眼,干净的波光纵横,天生笑意,一下就让人喜欢起来了。 刘妃娘娘眯了眯眼,原本还以为纪怀嫣已经生得够好,没想到纪家藏着的这个,才真的是国色天成。 刘妃娘娘清了清嗓子,说道:「今儿天热,让纪二小姐跑这一趟了,不过婚事在即,司衣间出了些许疏忽,还没开始做嫁衣,所以本宫才着急了些。」 纪枝瑶乖巧回答:「这是枝瑶应当做的。」长睫纤长,压着眼下的璀璨波光,整个人安安静静坐着,乖巧极了。 看着是个乖巧懂事的主。 要是真乖,那就没什么好看的了。 刘妃娘娘随意嗯了一声,不再作声,仿佛懒得与纪枝瑶说话一般。身边的宫婢见状,对着身后的人说:「传司衣间女官。」 召令下去,没一会儿司衣间的女官就来了储月宫中,问过安后,就开始给纪枝瑶丈量身形。 刘妃娘娘百无聊赖,斜倚在软榻上,语气淡淡像是闲聊一般问起:「前儿日子本宫刚见了你的长姐怀嫣,听她说,纪二小姐已经与桓王打过照面了?」 刘妃娘娘说的是琼仙楼那件事。 纪枝瑶微怔,不曾显露,任由司衣间的女官们量着。她温软笑了一下,点点头:「是,见着了。」 刘妃娘娘拨动着手边的杯盏,从纪枝瑶这个角度看去,还能瞧见刘妃娘娘脸颊上厚粉也遮挡不住的纹路。 刘妃娘娘说:「嗯,见过了就好。」她皮笑肉不笑的笑了两声,正眼看向纪枝瑶,「不得不说,纪二小姐是个有福气的,京中想要嫁给桓王的不知凡几,这好事落在了你头上,自当珍惜才是。」 纪枝瑶不着痕迹皱了皱眉头,几不可见,她还是盈着笑意,充做天真,「是,枝瑶必当珍惜。」 纪枝瑶虽说没见过什么世面,可也足够敏感,刘妃娘娘语气里的不喜与针对,她还是能够感触到一二。 她不曾得罪过刘妃娘娘,那让她不畅快的,怕也就是桓王殿下赵行了。 「你明白就好,等成了亲,你也尽快随着桓王去封地上吧,免得你的桓王殿下被别人给抢走了。」刘妃娘娘说。 纪枝瑶暗道果真,脸上却是微微一红,「娘娘说笑了。」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被戳中了心事一般娇羞。 刘妃娘娘又倦惫合上眼眸,不再多说,好像已经应付够了一样。 等到丈量完毕,司衣间的女官们离开了,刘妃娘娘才让人将纪枝瑶给送出储月宫去。 从屋里一出去,热浪一阵阵涌来,烫的人几乎窒息。 纪枝瑶转过头来,微微垂头,纤长的睫毛敛下,眼中的浅淡笑意在一瞬间便消失尽了。 刘妃娘娘不喜桓王,只盼着桓王离开晋京。 纪枝瑶抿了一下唇,一言不发跟在宫婢身后,没一会儿就能看到红漆宫门,她愣了下,眼眸动容,眼底映上了一袭玄色身影。 宫婢们见状,微微吃惊,压下身来齐声唤:「桓王殿下万安。」 纪枝瑶回过神来,后知后觉,赶紧福下身来,「殿下。」 宫门外的男子一身黑衣凛冽,挺拔玉立,姿容俊秀,明明是晋京难得找出第二个的俊郎相貌,却因着身上和眼中的阴沉之气,让人心生疏远,不愿再接近一步。 此时,赵行正眼看去,黑眸之中波澜无惊,看了一眼那抹娉婷的身影,由上,才看清那张脸蛋。 桃花粉面,柳眉杏眸。 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 深在闺中的小姑娘藏不住心思,将无措都满满写在了眼中脸上,赵行抿了抿唇,他知晓自己的性子,的确是不被人喜欢的。 储月宫中氛围沉寂片刻,他便阔步跨过门槛而来,一步步直到纪枝瑶的面前。 纪枝瑶将头埋得更低,眼底只能看到他的靴子,停在她的面前。 男人倒映下来的黑影和他身上的松香,一剎那间就包裹住了四方,纪枝瑶听得见自己心跳逐渐加速,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紧张兮兮的捻着手指,慌忙无措一览无余。
第25页 赵行眼尾一垂,看向一旁的宫婢,清冷问:「与刘妃娘娘说完了?」 沉沉的眼眸扫过,宫婢头也不敢抬起来,那眼神沉重得很,压的人有些喘不过气。宫婢回答道:「是,是刘妃娘娘让奴婢们送纪二小姐出宫。」 赵行垂着眼,小姑娘惧怕的将头垂得很低,入目是一片如瓷般雪白的肌肤,每一寸都好像通透至极。 似乎随手一掐,就能留下深深的痕迹。 纪枝瑶唇瓣抖了抖,想要和赵行说话,可是他视线太过阴郁沉重,她又不知要说些什么了。 为何,为何梦中的赵行和面前的完全不一样。 纪枝瑶咬了咬牙,纠结的拧着袖角, 不等纪枝瑶先说话,头顶传来了赵行的声音:「纪二小姐,本王送你。」 是他一贯冷淡疏离的语调。 第14章 .心悦(2) 我愿意嫁给你啊 日头毒辣,热的人脸上发烫,红晕久久散不去。 纪枝瑶小心翼翼朝着身边一看,宫闱之中,只有零散几个宫婢内官从身边而过,惊讶的唤上一声「桓王殿下」。 身侧的男人气势不容忽视,阴沉的眉眼让人很是不舒服。 也怪不得晋京许多人,都敬而远之,不愿与他为伍了。 纪枝瑶低垂着头,心脏突突跳着,他就在身侧,走路时的脚步声仿佛也踏在她的心口上一样,一下一下。 她微微抬起头来,飞快的朝着身边的人看了一眼,腰背宽阔,已经是个大男子汉了。 是因为又长大了几岁,所以才与梦中的他不太一样么? 赵行已经察觉到了身边女子的偷看,明目张胆的直勾勾的朝着他看过来,他眼眸更沉,也斜着眼朝她看去。 不曾想,纪枝瑶又朝着他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那双清澈的杏眸底下,明晃晃漾着光点,明亮异常。 赵行抿唇扫过,没说话,眼前小姑娘的小姑娘脸颊绯红,秀色撩人。 察觉到他的目光,她愣了愣,随即眼眸一弯,笑了起来,「殿下手臂上的伤可好些了?」 她声音很软,像是赵行曾看过的春水温柔。 赵行不动声色愣了下,他没想到她会主动与他说话,还会记得那日他受的些许伤。 「皮外伤罢了,不碍事。」他淡淡回答,想要探究一二纪枝瑶的打算,一垂眸,就跌入她温和的笑意中。 「那便好。」漂亮的小姑娘松了一口气,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胸脯,「殿下无事就好,上次之后,我还挂念了许久。」 她还是弯着眼眸微笑,没有丝毫的嫌恶与疏离。 赵行抿了抿唇,目光往下,就是她刚拍过的胸脯。夏日里穿得轻薄也少,很容易就能瞥见其中如瓷般白的肌肤和精緻的锁骨,隐隐约约,还有胀鼓鼓的沟壑。 再往下,就是杨柳细腰,盈盈一握。 赵行眉头一拧,不继续看下去了。他喉头滑动,只觉得今日的天实在太热,热的他竟然也有了些许鼓譟。 他再未答话,不紧不慢在她身侧走着。 感受着身旁的气息,纪枝瑶眼中的盈盈笑意不减,这是第二次与现实中的殿下说话了。 方才在储月宫中乍然见到,她还吓了一跳,略微有些惊慌失措了。 现下已经完全缓了过来。 纪枝瑶垂头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修长如竹,白皙如玉。 只是手背上有一道伤疤从袖口里延展出来,因为过了许多年,那道深深的伤口也变得渐渐不显眼起来。 那是纪枝瑶第二次梦到他时见过的。 那日,他的手上鲜血淋漓,却一声不吭,极力隐忍着这一切。那时候的赵行,方才十三岁而已。 即便那些年里受尽欺凌,性子也孤僻了些,可偶尔也会露出很是温柔的神情来,那是纪枝瑶见过的,最是温柔的人与微笑。 就是这么好的桓王殿下,就走在她的身边。 这时,赵行的声音从身边传来:「纪二小姐,本王有话要与你说。」 他清冷的声音袭来,打断了纪枝瑶所有的思绪。 纪枝瑶点点头,「殿下但说无妨。」 赵行脸色一如既往阴沉,即便在这种毒辣的天气里,也显得冷冰冰的。他抿了下薄唇,看着眼前还有百余步就要抵达的干南门,停下了脚步来。 纪枝瑶也是停了下来,回头疑惑唤了一声:「殿下?」 他眯了眯眼,眉眼阴郁骇人,「这桩婚事,若是二小姐不愿意,本王有法子解除。」 这话说的,毫不留情。 纪枝瑶瞳孔微缩,嫣红的樱唇张了张,有些愕然,「不知殿下的意思是?」 赵行:「本王知道,这门婚事之中,纪二小姐是被迫为之。你若不愿,本王有办法作罢。」顿了顿,「且不会让二小姐名誉受损。」 赵行以为纪枝瑶是担忧着名誉之事。 闺中女子,大多都是极看中名誉的。 纪枝瑶彻底愣住,明白过来,原来今日赵行来储月宫中等她,就是为了说这件事情。 他想要退婚。 她梗了梗,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两人都不再说话,眉眼之间的些许欢喜之意,凝固其间。 太阳晒在地上,好像都能听到周遭花草枝叶被晒得捲曲的轻微响动。 死寂至此。 「纪二小姐。」赵行又唤了她一声,在催促她的意思。
第26页 纪枝瑶咬了咬唇瓣,终于是出了声:「殿下如何得知我不愿?」 风拂面而来,吹来女子身上淡淡的幽香,那张芙蓉般俏丽的脸颊上,依旧是含着淡淡的笑容,只是眉宇之间多了几分懊恼之意。 赵行不着痕迹挑了下眉梢,背嵴僵直起来,「纪二小姐想要什么?如我这般的人,能许给你的少之又少。」 他只能如此做想,这位纪二小姐,或许是在图谋他一些什么,想要将婚事当做筹码。 他不信,怎么会有人愿意嫁给他这样的男子。 纪枝瑶秀眉一拧,微微嘆气,赵行还以为她将要妥协之时,她却说:「我并非是想要图谋殿下什么东西。」声音更为温软。 软的都快要将冰山给化开了。 赵行沉着脸,眼神也是阴郁骇人,他静静的注视着眼底的女子。 纪枝瑶轻笑着说:「殿下,你可知道,让一个女子说出愿意嫁这种话,究竟有多难。」她难为情的转过头去,垂下眼帘,地上的两道性子拉长交叠,「殿下,我愿意嫁给你啊。」 赵行阴沉的眼眸里终于有了情绪,讶然一闪而过。他后背僵硬,愈发挺直起来,像是她院中的一株翠竹,秀而端正。 听到她如此说,赵行心底里突兀跳动了下。 他喉间干涩,竟是不知要说点什么,只静静的看着她。 纪枝瑶到底是个未经世事的女子,在男人的视线里,她将头埋得更低,耳廓直脸,全然红了起来。 她置于身前的手指紧紧攥着,十指纤细,如同白瓷。她的手打着颤,将她内心的紧张复杂、懊恼羞涩都展露出来,一览无余。 许久,赵行才看懂这种情绪,是女子的娇羞。 他微微一怔,薄唇翕动,并未应答,而是径直从纪枝瑶身边走过前行,「快到了。」 纪枝瑶缓了缓,才跟了上去,芙蓉娇靥,杏眼朦胧。 两人一前一后,终于是到了干南门前。 赵行并未与纪枝瑶说话,举步就朝着另外一边走,纪枝瑶咬了咬樱唇,唤住了赵行:「殿下。」 赵行侧过半边身来,「何事?」 「方才与殿下所说的,都是我真心的话。」 赵行眼睫一压,更显得阴沉不易近人,将所有人都隔绝在自己身外。 小姑娘的话言犹在耳。 她说,愿意嫁给他。 赵行抿了抿薄唇,愈发清冷,「知道了。」 他向来不善言辞,尤其不擅与女子相交。 他转身朝着另一头走去,一身黑衣凛冽,给这样灼人的天气里,添了几分凉意。 赵行走远了些,余光往后看去,一身干净的月白色身影还停留在原地,娉婷裊娜,端庄站着。 走远了些看,她那段细腰好像一根将折弱柳,随风摇曳。 他眸中阴沉,又走了两步,终于是停了下来。他绷着冷硬的下颌线,转过身,深深又看了眼原地的小姑娘。 小姑娘觉察到他的目光,淡淡的温和的笑容骤然间炸开,唇角高扬,眼睛笑得弯了起来。 那份儿浓浓的欢喜,叫人无法忽视。 赵行又折返回去,离着她几步远的距离,眉头拧得紧紧的,他冷着声音问:「纪二小姐,你为何愿意?」 为何愿意嫁给他。 赵行不明白。 纪枝瑶擦了一把额头上细细的汗珠,笑得温柔而又明亮,「只是因为那个人是殿下啊,若是换了旁人,我决计是不愿意的。」 「为何……」赵行低声呢喃,「如我这般的人。」 赵行自知自己的性子和身份,哪里会有人愿意来亲近他。 即便是他亲生的父亲,也避他而不及,仿佛厌恶至极他这阴沉冷漠,不近人情的性子。 可是纪枝瑶仿佛与别人都不一样。 从第一次在琼仙楼见到,她似乎一直都笑盈盈看着他,那双眼中,满满都是他。 纪枝瑶对上他的脸道:「殿下是什么样的人,我再清楚不过。殿下不必妄自菲薄,于我而言,殿下是一个极好的人,我自然是愿意的。」 赵行听着,耳廓莫名有些发热。 她望向他时的眼中,温柔、干净、欢喜。 赵行果真是没有看见分毫的虚情假意或是嫌恶疏远之意。 她果真,是与旁人不一样的。 他探究许久,才淡淡嗯了一声,「明白了。」 他又转过身,阔步离去,这次,再未回头。 那袭凌厉黑衣,挺拔背影,慢慢消失在视野之下,纪枝瑶的笑意才淡了淡,唇角还是弯着好看的弧度。 清溪上前来不禁问:「二小姐,桓王殿下那些话是何意思啊?」 纪枝瑶含煳不清的道了句:「谁知道呢……」 她是当真一点都不知道,赵行的心意是否有了一丝转圜。 她猜不到赵行的心意,索性就不去猜了。 她能理解的,只有自己的心意。 原本一开始,她要代替纪怀嫣嫁给桓王,纪枝瑶心中是百般委屈与不愿。 直到她发现梦里的小孩儿便是他时,纪枝瑶才有了些许动容,她愈发的,想要去探究赵行过往发生的一切。 渐渐的,她看到了属于赵行的不同的面。 他的孤僻,他的阴郁,他的惊才绝艷,他的聪慧,他的温柔……好像一切的一切,都深深烙在了纪枝瑶的脑海之中。
第27页 见到他的那一眼起,纪枝瑶就知道,自己愿意嫁给他。 她想要一辈子,都待他好。 第15章 .心悦(3) 她极美 还没等到婚事到来,就是刘妃娘娘的寿辰。刘妃娘娘虽说已经容颜老去,可终究是代掌凤印的女人,后宫中唯独她的地位最高。 所以生辰宴也马虎不得,一切都是按着皇后的规格来办,要特地宴请百官家眷祝贺。 看起来刘妃娘娘的生辰,比赵行的婚事重要多了。 往些年纪枝瑶只是晋京里名不见经传的小庶女,自然是不能去这种大场面。今年不同,今年的纪枝瑶已经是桓王殿下的准王妃,当然是在受邀之列。 陈氏怕纪枝瑶丢了忠勇侯府的脸面,破天荒的也给纪枝瑶置办了一身衣裳。 鲜亮的布匹一向是纪怀嫣喜欢的,留给纪枝瑶的也就只有素净的了。 正巧,纪枝瑶也没想打扮得多么吸人眼球。 刘妃娘娘生辰那日,举京热闹。 一大早的,纪枝瑶就听人说纪怀嫣的明月斋里热闹坏了,纪怀嫣一大早就在梳洗打扮。 而纪枝瑶昨夜里梦到了赵行,今日也起的稍微迟了些。 她慢吞吞打扮完了,穿上粉白色的衣裙,愈发衬得眉间花钿的明艷。 没过多久,陈氏身边的丫鬟翠湖就来催促,纪枝瑶就匆匆离开了翠竹苑。 陈氏和纪怀嫣母女两个人坐在同一辆马车上,单独给纪枝瑶安排了一辆。 她不觉得两个人的排挤有多难受,反而觉得一个人的马车更为宽敞许多。 一路车水马龙,人声沸腾,最后闹市的嘈杂渐渐平復,马车最终在干南门口停下。这里往内,就是皇宫,像是一般的百官,都是不能乘车驾马的。 纪枝瑶从马车里出来,陈氏和纪怀嫣正在前头与旁人说话,人来人往的权贵们纷纷朝着她投来打量的目光,一向不怎么出门的纪枝瑶没来由就心慌了起来。 她紧张地捏了捏手,深深唿着气。 「桓王府的马车来了。」有人忽然这样说道。 纪枝瑶微微一顿,朝着后面看去,果真是看到挂了桓王府牌子的马车停下,一双修长白皙的手缓缓撩开车帘,男人从马车上下来。 清瘦挺拔的身影落在目光之中,纪枝瑶扬着脖子朝着他看去,许是旁人也察觉到了她的存在,纷纷让了条道出来,让她可以畅通无阻的看向赵行。 赵行如有感应,朝她看来。 「殿……」还未唤出声来,赵行已经转过头去,清冷的往前走了,人人避之而不及。 纪枝瑶失望垂下眼帘来,不禁又想起了赵行说要退婚一事。 那事如何,尚无定论。 纪怀嫣从身后走来,嘲笑地嗤了一声:「哎哟,一开始不情不愿还哭着求父亲,原来都是假的啊。」纪怀嫣蔑视之意溢于言表,满眼不屑,「当真是会顺着杆儿爬,如今你可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纪枝瑶拧了拧秀眉,回过头去瞪着眼说:「长姐也不必用这般语气嘲讽我,我这只凤凰还得靠你成全呢。」她眉头一挑,「长姐什么时候能飞上枝头,尚未可知。」 「你!」纪怀嫣脸色一青,咬了咬牙,抬手有些想要教训一番纪枝瑶。 纪枝瑶聘婷站着不动,扬了扬光洁的下巴,「长姐,这里权贵众多,你对我出了手或是我不慎叫出来了,那可不好了。」 纪怀嫣高高扬起的手顿了顿,缓缓落下。 正在这时,纪怀嫣身后又传来一声:「怀嫣?你们这是在作甚?」疑惑的声音袭来,纪怀嫣脸上顿时一红。 纪怀嫣将手背在身后,勐的转过身,笑着朝走过来的男人说:「五皇子殿下,我正在与二妹妹说点事情呢。」 纪枝瑶抬眸看去,只见二十多岁的男子迎面走来。 从纪怀嫣的话里,她才知晓,这便是如今在晋京之中拥护者众的五皇子殿下赵立。 纪枝瑶福了福身子,温声唤了下:「五皇子殿下万安。」 赵立淡淡笑了下,笑容和煦,看着就让人心生亲近起来,与赵行的模样,完完全全是两个极端。 纪枝瑶暗自撇了撇嘴,可她还是更喜欢赵行。 赵立瞥了眼在纪怀嫣身后的小姑娘,身姿窈窕,一身素色在这般热闹的地方,如同一颗熠熠生光的明珠。 好看且惊艷。 赵立是第一次见到纪枝瑶,微微一惊,很快回过神来,笑了下,「原来是七弟的准王妃。」 纪枝瑶点了下头。 纪怀嫣不愿赵立与纪枝瑶多说话,便插进话来说:「殿下,咱们快些进去吧,莫要在这里说话了,让旁人瞧见了不好。」 赵立温润笑着,「好。」 他与纪枝瑶点了下头,示意离开,处处周到,并无不妥。 等纪怀嫣和赵立离开,纪枝瑶回头去找陈氏时,哪里还有什么踪迹,她只好跟着人流往里面走。 时不时的,就有人往她身上瞧上一眼。 不到一刻钟,就到了宴会之地,人来人往,比之外面还要热闹上几分。纪枝瑶看了眼忠勇侯府的位置,陈氏早已经坐下,与身旁伯府的夫人聊着,纪枝瑶提着裙摆走过去,遭了陈氏一道白眼后,她假装没有看到。 男女各分一半,女眷这边,脂粉味浓。 男人那边,酒味就更为浓郁了些。
第28页 纪枝瑶一抬头,就能看到那边的光景,一堆的男人三五成群在一起,各说各的。再往前的桌案看,那就是皇家子弟的位置了。 陛下如今尚且在京中的皇子零零散散落座,就连纪枝瑶都看得出来,他们说话仿佛热络,可眼底里却满满都是对对方的戒备。 纪枝瑶看了一圈,没有看到赵行,她垂下眼来,吹了吹手中的茶盏,盏中茶梗飘飘浮浮,吹起一层茶水清香。 等到暮色将至时,晚宴便开始了。 座位也慢慢满了,这时候刘妃娘娘才缓慢出席,落座在上头,给陛下留了个皇座来。 众人起身来高唿「刘妃娘娘千岁」后,又归于一片平静。 等了会儿,陛下也来了,众人依样画葫芦喊着「陛下万岁」,如此这样,这场生辰晚宴,才正式开始。 纪枝瑶朝着左前方看了眼,慢慢数去,竟是没看到赵行,而他的位置,竟也没有留下。 她不禁手指一紧,握着茶杯,指尖发白。 她有些不好的预感,莫不是有人想要借着这场宴会刁难赵行? 思绪未尽,宴会上的声音忽然寂静一瞬。 众人的眼神朝着门口看去,红毯之前,有一黄衣少年身形颀长,气质阴郁,缓步而来。 那副不近人情的冷漠模样,好像谁都不愿意搭理。 孤僻阴沉。 看一眼,就能让人想到晋京之中传言的话——桓王殿下性子脾气不好,极其难相与。 纪枝瑶听到身边的姑娘倒吸了一口凉气,回过头来时,看向她的眼中多了几分怜惜。 纪枝瑶只淡淡笑了下,就继续看向了走在中央的男人。 他随手将生辰礼送上,不咸不淡说了句:「祝刘妃娘娘,生辰欢喜。」语气淡然,疏离无比。 正座上的陛下笑了下说:「老七来了,快快入座。」 赵行往身旁一看,哪里还有他的位置,属于他的一角,空荡荡的,也不只是被人疏忽了,还是刻意为之。 刘妃娘娘这才恍然大悟般想起,拍了下手掌,懊恼般说道:「都怪臣妾,往年桓王殿下不在,都是如此办的。今年臣妾也依照了旧历,竟是忘了桓王殿下。」 赵行目光冷淡,薄唇抿着。 纪枝瑶咬了咬唇瓣,小手握得紧紧的。 看刘妃娘娘这神态,分明就是故意的! 刘妃娘娘眼神一转,随意指了一个末等文官的角落说:「那儿尚且有个空位,桓王殿下不如将就将就?」 众人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事不关紧,高高挂起。 赵行微微抬起头来,眼眸眯了眯,还未说话,刘妃娘娘已经继续说:「莫不是桓王殿下是想要怪罪本宫的疏忽么。」 赵行道:「自然不会。」 他瞥向刘妃娘娘身边的陛下,高高坐着,一语不发,并未觉得有稍微不妥当的地方。 收回目光,赵行敛下眼眸,不掩眼中的阴沉,已经转过身,朝着末等的角落看去。 这般神态,纪枝瑶再清楚不过,她在梦里看过千遍万遍,那是赵行把难受失望放在心底里的样子。 看他这副样子,纪枝瑶心里头也难受起来。 那边的文官慌里慌张让了座,赵行刚想要走过去,却听得一道娇滴滴的声音从一旁响了起来:「我……我想要和殿下一起坐!望陛下和娘娘恩准!」 赵行身形一顿,侧目看去。 女座之中的一袭粉白衣裳的小姑娘站起身来,朦胧灯火之中的小姑娘面容清丽,纤细聘婷,一双笑眼含着淡淡的笑意。 她被众人瞩目过去,刚才的理直气壮忽的就弱了些许,垂了垂小脑袋。 小姑娘朝着他看来,四目远远相对,穿越了灯火盏盏与唏嘘声中,赵行蓦然愣了下,只觉得耳边清净了下来。 眼底里,只剩下她清浅欢喜却又怯怯的笑意。 如同那日烈阳之下,一模一样。 她这时候像是又理直气壮了起来,在陛下的问话里又鼓足了气来,使劲点着头说:「是,民女忠勇侯府小女。」她脸上微微红了下,偷摸着又朝着赵行看来,「也是桓王殿下的准王妃。」 众人传来一阵笑话声。 赵行才从她的身影上回过神来,坐在上头的陛下和刘妃娘娘已经恩准,小姑娘又鼓足勇气朝着他看来,穿越众人,小跑着朝着他而来。 衣袂飘扬。 笑如春意。 她极美。 第16章 .心悦(4) 面冷心热 晚宴还在继续。 末等位置的角落里,灯仿佛也比别的地方暗上些许,女子身上好闻的缕缕幽香袭来,赵行看去,身边坐着的小姑娘红着脸,垂着脑袋,偷偷摸摸看他。 除此之外,在觥筹交错之间,不少人的目光都在两个人的身上逡巡。 赵行敛下阴沉的眼眸来,微微掠过一丝光彩,刚刚那种情况之下,纪枝瑶完完全全可以置身事外,如同那些人一样看热闹。 可她偏偏没有。 她站了出来,说要与他坐在一起。 就如同那日一样,她笑着说愿意嫁给他。 或许,是真的。 一曲惊鸿舞过后,陛下龙心大悦,大加赏赐。 纪枝瑶余光朝着赵行看去,一片热闹之中,唯独赵行神色清冷,不为所动,与周遭一切的喧嚣富贵,格格不入。
第29页 她看得出神,一时没注意,一盘果盘就递到了面前来。 水润的果子泛着光泽,瞧着便知晓是新鲜的。 纪枝瑶愣了下,张了张嘴巴,看着赵行。 赵行并未看她,淡淡说:「纪二小姐,吃点东西吧。」 纪枝瑶脸上红着,闷头使劲点了点下巴,安静的坐在他的身边,捧着果子吃了起来。 她抿唇笑了笑,看吧,其实赵行很好的。 并非是先前见过的那般凶,也没有那般冷漠。 纪枝瑶压低了声音,微微凑过去说:「殿下放心,我会一直与你在一起的,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赵行手上顿住,别开头,不曾答话。 心里情绪微微翻涌,很快就被他给压了下去。 宴席过半,许多人都醉了起来,陛下不胜酒力,就先离了场,众人也就自由自在起来。 陈氏早就在纪枝瑶去到赵行身边时,就白了脸。 此刻有了机会,立马就走到了纪枝瑶身边,冷沉着脸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纪枝瑶被她拉扯着一阵疼痛,轻唿一声,挣扎了下说:「夫人,你这是做什么!」 鼓乐声声,迴荡在晚宴之中。 角落里的一点动静,不曾影响到任何一个人。 陈氏面目冷着,生了皱褶的脸上颇有些狰狞,她咬牙切齿说:「纪枝瑶,你个不要脸的玩意儿,简直是把忠勇侯府的脸给丢光了!」 哪个女子还没有出阁,便屁颠儿屁颠儿的跟着男子跑了的? 还在这么多人的眼皮子底下坐在一起,她还知不知道礼义廉耻四个字究竟是如何写的? 纪枝瑶被她拽的疼,手都泛了红,她柳眉皱着说:「我怎么了?我就愿意如此!」 陈氏气得要命,方才在席间不知多少贵妇都打趣过她。 她心里面憋屈着呢。 现在又听纪枝瑶这般,怒从中来,又碍于这是在宫中,不好教训,便想要立马拉着纪枝瑶回忠勇侯府中,教训一番。 纪枝瑶挣扎着说:「你放开我。」 陈氏:「放开?!你现在就跟我回去!看我不打死你!」 纪枝瑶脸色一白,已经开始想着解决此事的法子。 还未想到,身旁一股凛冽松香忽然包裹过来,一道颀长的身影伴着影子压下,笼罩在头上。 赵行伸手过来,将她的手握住,阴沉的眼眸眯了眯,看向陈氏:「纪夫人,你的意思是想要当着本王的面,打死本王的准王妃么。」 语气森然,眉眼骇人。 陈氏身子一抖,只觉得寒气入体,没来由就冷了起来,她手上一松,让纪枝瑶挣脱开去。 另一只手腕上温热的感觉,还未察觉到,就已经放开。 后知后觉的纪枝瑶脸上一红,才发觉刚刚赵行拉了她的手,那般温暖。 陈氏皮笑肉不笑,刚刚还真的是下意识忽略掉了赵行。此时,陈氏道:「这是我们忠勇侯府的家事,还请殿下莫要多管闲事了。」 「可以。」赵行淡声说。 纪枝瑶一愣。 陈氏眉头一挑,还没等陈氏说出道谢的话来,赵行已经继续说了下去:「可若是她身上多了半分损伤,本王就不要了。」 纪枝瑶心中勐的一跳,转过头仰头看着赵行,只等赵行再多说一句,她眼中的雾气就会化为实质落下。 赵行敛眸垂下眼一看,看到她眼中的委屈与泪珠,微微一愣,说:「若是那般,本王就与父皇请旨,继续先前的婚事,娶纪大小姐倒也不错。」 陈氏一抖,迎上赵行阴沉的眼眸,心里一阵不舒坦与后怕,她只好不大情愿地咬着牙说:「殿下说笑了。」 她瞪了眼纪枝瑶,却也不敢再多做点什么事情,只好愤愤然离开。 赵行无视掉小姑娘的眼神,拢了拢衣袖,径直朝着宫门外的方向走,纪枝瑶回过神来,软绵绵唤了一声:「殿下。」 她迎着灯火而来,影影绰绰。 赵行稍稍一顿,继续往前走,不过还是慢了些许,纪枝瑶赶上来说:「多谢殿下方才维护我了。」 她并非没有脑袋的愚钝,赵行刚刚说的话,分明就是为了维护她才说的。 赵行目不斜视,已经越过一个廊檐,宫女们从身边穿过,不敢抬起头来看上一眼。赵行这才说:「应当的。」 纪枝瑶:「殿下这是要离开了吗?」 「嗯。」赵行一边走着,一边应了一声,「礼已送到,不必再留。」 「那也好,我与殿下一起离开吧。」她缓慢垂下眼来,可也掩饰不住眼中的光亮,她说:「我若是一个人留在那儿,好多人都会笑话我的。」 赵行抿了下薄唇。 手也不自然的负在了身后,他余光多次落在小姑娘黑压压的云鬓与金步摇上,终究是还是出了声:「那时你大可不必站出来。」 她的举动,不过是多此一举。 纪枝瑶耳尖红了下,风吹拂过耳边时,凉快又舒畅,她捻着指尖说:「可是、可是我又不想见殿下一个人孤零零的在那方灯火晦暗之处。」她杏眼弯着,「那一刻我就在想,我不能给殿下一盏灯,那我就去陪着殿下好了,总不至于那般孤独了。」 赵行心中一乱。 那双笑盈盈的眼睛里全都是清辉与真诚,很是讨人喜欢,也让人不得不信她说的话。
第30页 赵行喉结上下滑动,哑口无言,他向来应付不了女子。 若是别的女子,对上他就躲得远远的,巴不得不要牵扯上任何的关系。 可独独是她,三番五次撩拨于他,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或是当真对他有所真心。 长长的宫道上,因着今夜刘妃娘娘晚宴,所以防备军也格外的多,三五成群巡逻而过,许多双眼睛都在赵行和纪枝瑶身上扫过。 孤月怜影,灯火相映。 地上倒映着两个的影子,因为角度的问题,好像两个人很是亲密地走在一起,亲密无间,就真像是一对。 这一条路,就这样安静的往下走着,很快就到了干南门外,清溪守着马车候在外面,一见到纪枝瑶竟然率先出来了,忙迎了上来:「二小姐可是出了什么事?」眼眸一转,清溪就看到了黑暗之中的高大身影和阴沉眼神。 清溪一下就闭了嘴。 原来是和桓王殿下一同出来的。 纪枝瑶摆了摆手,笑着说:「并没有出什么事,不过是殿下不习惯那般热闹,想要先离开,我脸皮厚,就跟着出来了。」 她含着羞朝赵行看了眼,赵行也是看来,两人对了眼,纪枝瑶紧张地咧开嘴笑起来。 赵行眼皮耷拉,移开目光,也不管这主僕二人,到了另外一边,翻身上马,笔挺英姿,俊俏勃发。 纪枝瑶悄然红了脸。 现实中的殿下,当真是……好俊。 纪枝瑶回头对清溪说:「我们先回侯府吧。」 清溪应了一声是,随即,纪枝瑶一行人就已经启辰返回侯府,路上宵禁,静悄悄的一片,越往后走,连灯火都没了,黑漆漆的。 清溪看了一眼,说:「最近城中夜里不□□生,死了好几个人呢,夜里还是莫要出门的好。」 纪枝瑶愣了下,「死了好几个人?这是怎么回事?」她脸色一下就变得难看起来,听着马蹄声有些空灵,一声声的迴荡在宽敞的街巷里,莫名就可怕起来。 清溪笑了笑:「这奴婢就不知了,只是在侯爷议事的时候听过一耳朵。」 纪枝瑶说:「若是兇手还未捉拿归案,瞧见我们,会不会也将我们给杀了啊?」 她有些怕了起来。 她向来就是个胆小怕事之人。 清溪噗嗤一下笑出声来,「二小姐说什么傻话呢,无缘无故的又怎么会乱杀人呢。再说了……」 清溪笑意微微淡了一些,撩开窗往后看去,沉沉夜色之中,仿佛有一匹白马随着,马蹄声与马车声重合在一起,加上离得远,所以很难察觉。 白马上的男子,一身明色衣裳,却不显眼,仿佛与夜色融在一起。 纪枝瑶听清溪没说下去,问了一句:「再说如何?」 她顺着清溪的目光看去,隐隐约约看到熟悉的身影。 纪枝瑶目光亮起来,笑容甜甜扬起,她欣喜对清溪说:「是殿下!」 清溪放下窗来,点了点头,「是,再说桓王殿下担心二小姐护在后面,怎么着都不会有歹人不长眼。」 纪枝瑶垂下头来,想到清溪的话眼睛里好像盛满了春水。她止不住又往后看了一眼,颀长挺拔的身影若隐若现,马蹄声声,不再那么吓人。 「殿下他……担心我。」 他果真还是那般的,面冷心热。 第17章 .成亲(1) 今日之后就是桓王妃了 从刘妃娘娘生辰宴后,日子一下子就变得飞快起来,很快宫里就定下了成亲的日子来。 就在九月初十,要多快就有多快。 仿佛是在催促着赵行成了亲后,赶紧离开晋京一样。 纪枝瑶听到婚期之时,除却女子的羞怯之外,她还长长松了一口气,这样一来,就代表着赵行的心意有所转圜。 他也是愿意娶她的。 纪枝瑶捧着手中还未绣的完的翠竹,脸上一红,用手捂住了脸颊清浅一笑。这就好了,殿下愿意娶她,她也能够逃离忠勇侯府这个令人失望的地方。 真真是让人欢喜。 之后夜夜梦里,纪枝瑶依旧会梦到赵行的一切。 中秋一过,日子就变得更快了,转瞬即逝就到了婚期。 秋意笼罩的九月里,雾气纵横,夜里也是生着一层凉凉的朦胧雾气,将高高悬挂而起的月亮遮掩。 月色清辉,慢慢坠落人间。 明日就是婚期,纪枝瑶根本就睡不着,迷迷煳煳躺在啵啵床上眯了一会儿,还梦到了赵行在与桑鹤下棋。 他坐在卧房外的小榻上,手执黑棋,运筹帷幄,棋盘上黑白交错,他很快就赢下了一局。 桑鹤在他对面嘆气懊恼说:「下次定然会赢过你的。」 赵行淡淡一笑,清冷的眉眼间多了一层柔和。 也就是这个时候,纪枝瑶勐然惊醒过来,望着蒙蒙亮的天际,天还没亮,月亮都还没来得及从灰濛濛的天上落下,忠勇侯府中就已经忙活热闹了起来。 虽说陈氏和纪怀嫣不喜纪枝瑶,可终究是天家之子的婚事,不可能就这样含煳过去。 纪枝瑶在一阵忙活声里,心绪也逐渐被高高吊起。 胸口好像是被什么给堵住了一样,整个人也变得恍惚起来,她愣愣的看着天际露出鱼肚白来,清溪和周姑姑带着丫鬟们进来给她梳洗打扮。 她机械的任由人打扮着,换上嫁衣,凤冠霞帔加身,明艷如同朝阳初升。
第31页 丫鬟们给她上了脂粉,因为成亲,所以比平日里要多涂抹上了一些,纪枝瑶一看铜镜之中的面容,倒吸了一口凉气。 正红艷丽,衬得她过分涂抹了的脸蛋雪白,纪枝瑶都险些没把自己给认出来。 喜娘在旁边说着吉祥话,周姑姑扭过头对着窗户偷偷摸摸擦了擦眼泪。 纪枝瑶慢慢回过神来,抿了抿嫣红的唇瓣,她是真的要嫁给赵行了。 回头一想,竟然觉得那一切是那般不可思议与荒诞。可就是因为那些梦,她才能如此了解赵行,也对他颇有好感与喜欢。 纪枝瑶温顺的垂下眼帘来,摸了摸心脏跳动的位置,抿唇一笑。 收拾好一切之后,忠勇侯府墙外吹吹打打起来,喜娘匆忙将红盖头给纪枝瑶盖上,说:「二小姐,桓王殿下的迎亲队伍来了。」 纪枝瑶的心提了起来,低低嗯了一声,扶着身旁清溪的手,一步步跟着她从翠竹苑中出去。 赵行在晋京中并无什么深交之人,连来迎亲,除了仪仗队外,也是异常冷清。 纪文德和陈氏在门口与赵行寒暄一二后,纪枝瑶就在喜娘的带领下缓步而来,环佩叮噹,嫁衣艷丽。 纪枝瑶盖着红盖头,只能低着头看到眼底的情形。 这时,耳边响起了陈氏的声音来:「此去为新妇,当勤俭持家,为殿下开枝散叶。」 不用想,纪枝瑶也知道陈氏的表情应当是皮笑肉不笑的。 纪枝瑶还是淡淡应了一声:「是,女儿谨记教诲。」 流程走过,陈氏也不接着说下去了,被喜娘和清溪带着,纪枝瑶从纪文德身边走过,她察觉到纪文德几次三番想要与她说话,却终归还是没能说得出口。 迈上大门阶梯,唢吶声更加震耳,她低垂的眼底,落下一抹鲜红的袍子与靴子。身边的清溪停住,纪枝瑶也随着停下了脚步来。 熟悉的味道迎面而来,纪枝瑶不自然的拧着手指,唿吸一滞。 透过红盖头,她似乎都能感受到身前人阴沉的目光,准确的落在她的身上。 她没来由想到自己的妆容来,等他掀开盖头的时候,会不会吓到啊。 纪文德此时走过来,从清溪手中接过她的手来,突如其来的陌生的温度,让纪枝瑶颇为抗拒,手往回缩了缩。 纪文德不曾察觉,牵着纪枝瑶的手放到赵行的面前,装作不舍的语气说:「今日小女便交给殿下,望殿下珍而重之。」 面前的男人没有一点动作,仿佛并不愿意牵住她的手一样。 是了,赵行向来是不愿旁人近身的。 赵行的手垂在身侧,漆黑的眼底染上了一丝今日的红,他望着横在眼前的手,岿然不动。 他抿了下薄唇,抬眸看到新娘子身后成群结队的忠勇侯府的众多亲戚,都离她远远的,满脸都是看好戏与嘲笑的表情。 赵行心中陡然跳动了下,想到了曾经自己的过往,薄唇抿得更紧,即便在大喜的日子里,也是脸色阴沉,不见欢喜。 纪文德以为赵行不愿,又咬着牙唤了一声:「殿下。」 他不是怕赵行待纪枝瑶不好,而是怕自己亲手交过去的手,被赵行给拒绝了,丢了脸面。 纪枝瑶听得耳膜发痒,已经准备着要收回自己的手来,不愿让赵行为难。她手指一动,眼下却突然伸过来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来,指腹之间生着薄茧。 纪枝瑶顿了顿,一时没回过神来。 头顶传来了清冷的声音:「走吧。」 她才缓缓的,将自己的手交了过去,碰触到的一瞬间,纪枝瑶藏在厚厚脂粉下的脸颊红了起来。 原来男子的手,是这般大而有力的。 赵行的手心微暖,全然不像他这个人一般清冷,温热传递,纪枝瑶随着他的脚步往忠勇侯府外走。 纪枝瑶脸红到了极致,她是第一次与男子牵手,感觉竟是这般微妙。她咬了咬唇瓣,才勉强遏制住了将要从喉咙之中跳跃出来的心。 她的手在他手心里轻轻动了下,感受到动静,赵行面色一僵,难得的,他的耳廓也是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红。 也不知是因为纪枝瑶,还是因为喜服异常的红。 他牵着的手细腻光滑且软绵绵的,这就是女子的手。 原是这样的,与自己的不一样。 到了轿门前,赵行才松开了纪枝瑶的手,她眼中拂过一抹小小的失望来,看着眼底红色衣衫的男子脱离开了视线之中。 吹吹打打的声音一下子又起了来,震耳欲聋。在清溪的搀扶下,纪枝瑶进入轿子之中,随着喜娘一声尖锐的「新娘子起轿咯——」,轿子一阵晃荡,最后平稳下来。 她要被迎入桓王府中了。 伴随着喜乐的吹吹打打,纪枝瑶垂头看了眼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右手,仿佛还能感受到赵行的余温,她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撩开了轿帘。 清溪正伴在窗口外。 纪枝瑶压低声音唤了一声:「清溪。」 听到动静,清溪回过头来,微微惊讶:「怎么了,二小姐?」 纪枝瑶盖着红盖头,盖头之下的长睫娇羞的颤了颤,「殿下在哪里?」 清溪瞭然一笑,回答道:「殿下在最前面呢。」 纪枝瑶「哦」了一声,想要朝着前头看去,只可惜窗口小,压根看不见全貌。
第32页 清溪笑了一声,说:「殿下一如既往的俊秀,格外英挺。」 纪枝瑶脸上更红,将帘子垂下,不问清溪了。迎亲队伍在昭阳大街上走了两圈后,最后朝着晋京偏僻的地方而去,看热闹的人也慢慢少了起来。 随着轿子的一阵晃动,咔嗒一声,轿子就落了地。 须臾,轿门帘子被人掀起,外头的秋光落进,伴着一道颀长的身影。 纪枝瑶起身来,从轿子之中走出,但她盖着红盖头,视野不明,也多有不便,一个没留神,脚下就被绊了下。 赵行见状,冷淡的伸出手来,「小心些。」 骨节分明。 纪枝瑶愣了愣,将自己的手交付过去,他紧紧握着她的手,带领着她走上阶梯,跨过门口的马鞍与火盆,走进这个朱漆大门之内,她便不再是忠勇侯府纪二小姐,而是桓王妃了。 耳边吹吹打打的声音渐渐模煳起来,纪枝瑶只听得见握住自己手的男人,一步一步前行的声响。 桓王府中设着酒宴,来的人颇多,大多都只是为了敷衍了事而已,真心祝福她与赵行的,怕是没有两人。 等到黄昏时候,吉时已到,纪枝瑶才与赵行行了礼。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 夫妻再对拜。 如此礼成,一边的人高喝着:「礼成,送入洞房。」 纪枝瑶才被喜娘带着入了房中,房中离正堂有些距离,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纪枝瑶等了许久,也没人来顾问她分毫。 她便想要将盖头揭下来,这沉甸甸的凤冠加上盖头,滋味是当真不好受。不过最后,她还是没动手揭下。 成亲前她听周姑姑说了,新娘子的盖头一定要由夫君亲手揭下,那样才能白头到老,相濡以沫。 纪枝瑶只好作罢。 她将手搭在膝盖上,乖巧的静悄悄的等着赵行过来。 这时候的秋日里太阳落得不算晚,纪枝瑶在房中坐了好一会儿,才隐约看到窗外的夜幕落下。 屋里的红烛烧着,烧的房中也染上了艷丽暧昧的颜色。 红光明晃晃的,衬得她手背上好像也染上了一丝绯红。 第18章 .成亲(2) 新婚之夜的红烛要燃到天明…… 夜色铺下,赵行还未至。 纪枝瑶肚子里空空荡荡,从早上起来就没吃过东西,又顶着沉甸甸的凤冠,她饿得眼前都有些花了。 叩叩—— 门被敲响两声,纪枝瑶的心又被高高悬起,手指颤了颤,愈发紧张起来。 外面的人推门而入,走进来说道:「二小姐,你今日一大早就忙活起来,也没吃过东西。」周姑姑的声音传来,「方才我在桓王府中转悠了一圈,都忘了给你送些吃的来,喏,你且填填肚子。」 食盒放在桌上,发出咔嗒一声。 纪枝瑶瘪了瘪嘴,失落的敛下眼眸来,凤冠的重量压下,她头皮都有些发疼,她没精打采的「哦」了一声。 她扶着床想走过去,周姑姑见状,忙叫住了她,「二小姐莫要动了,您就坐在那儿吧。」 周姑姑将一碟如意糕递过来,纪枝瑶饿得正厉害,咬了一大口,甜糯入口,她享受的眯了下眼睛。 周姑姑忍不住笑出声来,「刚刚二小姐看见我时那般失落,莫不是以为进来的是桓王殿下?」 正戳中了心事的纪枝瑶一口如意糕没咽的下去,就堵在在喉咙间,她羞得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 咳得脸上通红。 周姑姑匆匆倒了一杯温水来,纪枝瑶勐灌了几口,才将将缓了过来,她也不吃如意糕了,侧身过去不看周姑姑了,心虚地说:「姑姑你莫要打趣我了。」 周姑姑眯着眼睛笑起来,满脸都是「我懂」的表情,不过纪枝瑶盖着盖头,看不见罢了。 周姑姑道:「看见二小姐的确是欢喜的,我也就放心了。」她轻轻啊了下,「刚刚我还害怕桓王殿下不是良人,就在府里打听了一下消息。」 纪枝瑶疑惑看过来,「嗯?」了一声,「姑姑打听什么去了?」 周姑姑故作神秘一笑,压低了声音,「哼哼,我在府中看了一圈,竟是没见到几个丫鬟,倒是小厮多上一些。之后我还打听了,桓王殿下身边竟是一个女子都没有,您还是第一个呢。」 纪枝瑶心里咯噔一跳,脸上的红晕怎么都止不住的浮现。 周姑姑这话说的,当真是羞人。 什么叫做第一个…… 纪枝瑶含煳的唔了一声,「晓得了晓得了,姑姑莫要再说了。」 周姑姑又是笑起来,「二小姐又害羞了,等会儿殿下来了,还有更害羞的事情呢,您如何受得住啊。」 周姑姑语重心长,纪枝瑶却巴不得立马将周姑姑给赶出去。 她已经烫的无法自拔。 什么叫做更羞人的事情啊! 正在这个时候,后院里远远的就传来了男人的声音:「殿下快进洞房吧,莫要王妃等久了啊,之后的事交给属下就是。」 周姑姑一听,就知道是桓王快要来了。 她不便久留,匆匆与纪枝瑶说了道别,就提着食盒从房中离开。 纪枝瑶咬了咬娇嫩的唇瓣,屋外脚步声起,一下下都踩在她的心跳之上。她默默数着,不到五十步,房门「嘎吱」一声,就从外被人推开。
第33页 秋夜里凉爽的风从外吹了进来,略带凉意,和着赵行身上淡淡的松香,都涌进了房中。 纪枝瑶挺了挺胸,坐的更加端正乖巧,静静等着那人走近。 未几,门悄然关上,如同老叟无声的嘆息,房中只余下了红烛一下炸开的声音,再无旁的。 赵行远远看了眼坐在床畔的红衣女子,坐姿乖巧,没有分毫松懈,纤细的手指紧紧抓着膝盖上的薄纱,指甲上泛着青白。 红盖头上的珠子微微颤动着,赵行不知是风吹的,还是她在抖。 顿了顿,赵行还是走了过去。 他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他性子阴郁又冷淡,不是一个让姑娘喜欢的性子。况且以他的身份,整个晋京怕也是没有一人愿意嫁给他的。 可那日在烈日灼灼之下,笑容和煦的小姑娘欢喜的说愿意。 在宴席上顶着所有戏嚯嘲弄的目光都要站在他这边。 从未有过这种感受的赵行,难得有一瞬间有了动摇,这才造就了今日的婚事与洞房花烛。 他最终停在了纪枝瑶面前。 红色盖头遮掩,他不知道其中的女子究竟是什么样的神情,即便如他,也是希望娶来的姑娘能笑着嫁给他。 赵行站定许久,跟前的纪枝瑶的心也跟着揪起来,一直不见赵行有所动作,声音发紧的娇滴滴的唤了一声:「殿下。」 娇软的一声,让赵行后背不禁一僵,红烛映着她露出的雪白肌肤,极为暧昧撩人。 赵行「嗯」了一声,伸出手去,缓缓撩起红色的盖头。 嫣红小嘴,泛着诱人的水润饱满,如同颗颗樱桃,欲引人採撷。 芙蓉娇靥,今日格外的白,粉敷了厚厚一层。 再往上,便是她的眼眸,盖头撩上,那双杏眸含着娇羞朝着他看过来,盈盈波光潋滟其中,欲语还休。 赵行愣了愣。 她是笑着的。 心中泛起一丝异样来,脑海之中只剩下红妆艷丽的女子,笑盈盈嫁给他了。 纪枝瑶羞答答的抿唇一笑,在赵行的注视中又垂下头去,耳尖泛着不可忽视的红。 纪枝瑶完全落在赵行挺拔的身影之中,他掀开盖头之后一瞥,他着一身红衣,仿佛都将平日里的清冷阴郁给压下了许多。 人看着愈发的俊郎。 「来喝合卺酒吧。」赵行说,转过身去倒酒。 纪枝瑶小幅度的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跟在他的身后,沉重的凤冠还在头上,她没跟着走两步,就摇摇欲坠的样子,额头上也被凤冠压出了青痕来。 赵行端着两杯酒走来,漆黑的目光一凝,说道:「纪二小姐,将凤冠取下吧。」 纪枝瑶扶着凤冠「啊」了一声,「我这就去取。」她走到妆檯旁边,对着镜子将凤冠取下,脑袋终于是轻了许多。 她转过头去,笑眼盈盈咧开嘴一笑,「殿下怎么还叫我纪二小姐,我名枝瑶。」她长睫一敛,声音低软下来,害羞的别开半边头,「我阿娘在世的时候,就…就唤我枝枝。」 殿下也能如此唤她。 赵行拿着杯子的手不自觉间缩紧,他声音低哑的嗯了一声,将合卺酒递过去,二人相视喝下。 酒入肠中,灼热烧人,红烛交映,仿佛都能感受到彼此之间的唿吸。 「殿下,我让清溪准备了洗澡水,马上送过来,殿下先沐浴吧。」纪枝瑶说,一边起身来要帮赵行褪下衣裳。 赵行冷淡的往后退了两步,颇有些不适应女子的亲近。 纪枝瑶的手顿在半空中,收回不是,前行也不是。赵行抿了抿薄唇,蹙眉揉了下眉心的位置,淡淡说:「我不习惯。」 他转过身去,想要自己动身脱衣。 身后传来女子微弱的嘆息声来,赵行还以为她就此作罢,没成想一双纤细白皙的小手从身后探了过来。 「那殿下日后要习惯了。」她嗔怪般说,赵行不曾看见的脸颊,越来越红。 柔软的女子从身后帮着他脱衣,女子的淡淡幽香让人着迷,红烛映着窗上倒映,这一刻的她,仿佛比任何时候都要娇艷。 赵行喉结滑动,「好。」 既是娶了她,日后自然是要习惯的。 清溪早就已经准备好了洗澡水,就在外间屏风之后,赵行并未与纪枝瑶客气,先去洗完了,只穿着一身红色里衣出来。 他身形劲瘦,手长腿长,处处都很是协调,每一处都极为好看。 他刚沐浴完,胸前还敞开些许,纪枝瑶都能看到他胸前露出的白皙和线条,她撞上赵行,刷的一下就捂住了脸颊,支支吾吾说:「殿下,我也去沐浴了。」 赵行耳廓也有些发热,微微别开头,应了一声:「好。」 外间里,清溪已经换过了洗澡水。 夜里已经有些凉了,热水入了桶中,雾气氤氲而起。 纪枝瑶站在其中,如同雾中仙子。 清溪服侍着纪枝瑶将脸上的妆容卸下,又沐浴完毕,才红着脸回了卧室之中。 一片红光之中,赵行正坐在床畔看书,双腿微微岔开,显得愈发修长。 她红着脸走过去,赵行如有感应抬起头来,幽深眼中微微一怔,看着眼前清丽干净的姑娘,不着痕迹抿了下唇,将书放下。 纪枝瑶站在桌旁,红着脸说:「殿下,夜深了,我将灯灭了歇息吧。」
第34页 「纪……」赵行出声,声音冷淡,他想起了什么,顿了顿后才说:「枝枝,莫要灭灯。」 久违的被唤了一声「枝枝」,纪枝瑶肩头一抖,脸已经红透了,他声音冷淡,又极为好听,被他唤上一声枝枝,又冷又烈,让人心肝也止不住的发颤。 纪枝瑶垂了垂下巴,喃喃问:「可是殿下还要再看会儿书?」 赵行端坐着说:「新婚之夜的红烛要燃到天明,夫妻之间方能顺遂。」 他言简意赅的解释。 只需稍稍一想,赵行便知道,怕是没有人与她说过这些事。 就连之后的床笫之事,她怕是也是不知晓应当如何。 纪枝瑶恍然大悟,噢了一声,温软笑着,「亏得殿下知晓提醒,不然我可就犯下大错了。」 赵行嗯了一声,撩开被褥,已经上了床榻,纪枝瑶见状,红着脸走了过去。赵行给她让出了很是宽敞的一方位置来,她脱了鞋后,试探着也上了床榻。 赵行阴沉清冷的脸上,没有一丝动容,纪枝瑶松了一口气。 她转头问:「殿下,我将帘子放下了。」 赵行点了点头,纪枝瑶才将红色轻纱的帘帐放下,垂落下来,映得床榻之间绯红一片。 她的味道与赵行身上的味道紧紧纠缠,纪枝瑶没来由的,心里头就堵了起来,甚至都有些怕回头看到赵行了。 她一下子躺下,用被褥盖住自己的半张脸,露出水灵灵的杏眸,「殿下,咱们睡了吧。」 赵行久久没有回应,纪枝瑶扭头朝着身旁看去,一下撞入对方阴沉深邃的眼中,她吓了一跳,「殿…殿下怎么这样看着我?」 赵行脸色愈发的沉重,他静静注视片刻,眼尾一垂,才说:「纪……枝枝,你可是真心愿意嫁给我的?」 他右手撑着身子,就在她的身侧,动作之间,都能感受到对方的温度。 纪枝瑶认真的点了点头,「是,自然是愿意。」 「好。」赵行声音沙哑的说,鼻息之间满满都是陌生的女子幽香,而她整个人都甜甜的软软的,真叫人无法忽视。 赵行眼眸幽深,唿吸不自觉也重了起来,他的手在她的手腕上轻轻一捏。 果真是软,与她这个人一样。 纪枝瑶懵了下,眼中涌上了雾气来,她唇瓣抖了抖,伸手拉住了赵行的衣襟。 含羞的脸颊绯红一片,娇艷欲滴。 赵行说:「我们行夫妻之事吧。」 寂静一瞬,纪枝瑶拉着他衣襟的手更紧了些,她颤颤巍巍应了一声「好」后,赵行就伸手褪去了她的衣衫。 床榻摇动,一夜春宵。 第19章 .成亲(3) 兽笼 芙蓉帐下,春色正浓。 就连赵行这等冷淡的人,平日里死气沉沉的眼中,也是染上了骇人的灼热,至冷至热,才更让人慾罢不能。 赵行也是第一次知晓,原来女子与男子当真是天差地别的不一样。 他身侧的小姑娘,就如同一滩春水一样,柔情百转,万种风情中又干净得让人怜惜不已。 她早已经累得不行,沉沉睡去。 赵行听着身旁女子浅浅的唿吸声,再看着床上狼藉与暧昧的味道,他脸上多了一丝动容。 他侧过头来,瞥见女子柔软的侧容,黑髮贴在脸颊上,眼尾还残留着方才不堪而流下的泪珠。 暧昧又撩人。 赵行收回沉沉的目光来,最终闭上了眼。 这便是他要执手一生的妻子了。 她应当,是个极好的姑娘吧。 她愿意对他好,他也就愿意千百倍给她。 红烛冉冉,烧了一夜。 而纪枝瑶呢,在现实之中要被赵行给折磨,浑身酸痛;等到好不容易睡着了,梦里竟然又是梦到了他。 宫墙之下,清瘦的少年从下头快步而过,纪枝瑶有些疑惑,以他那内敛的性子,也不知是有什么事,竟然惹得他如此着急。 纪枝瑶跟上了他的脚步,在他身边哼唧一声,小声抱怨着说:「殿下都不曾与我说过夫妻之事会那般疼,太过分了。」 当着赵行的面儿,纪枝瑶当然是不敢这般抱怨,可这是梦里,他又听不见,纪枝瑶就可劲儿的吐了苦水。 说到方才的夫妻之事上,纪枝瑶脸上还红着。 天知道她与赵行□□相见时,窘迫都快要将她淹没到了窒息。 赵行脚步更快,阔步回了自己的宫殿之中,跟随他去云国的侍卫徐林见状,不禁问:「殿下不是去了练武场么,怎么又回来了?」 赵行跨过门槛,神情冷淡,满目阴郁,如同黑压压的乌云掩住了碧空万里,即将风雨欲来的沉重。 他往前走,并未答话。 徐林擅自揣测,「可是因为嘉悦公主……」 话音未落,赵行斜眼看来,黝黑的眼眸泛着让人心惊的冷意,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骇人得很。 纪枝瑶知晓,这是赵行恼怒了。 徐林自知是猜对了,也触到了赵行不悦的地方,赶紧闭了嘴。眼看着赵行进了书房之中,没再出来。 徐林知道自家殿下的性子,是什么苦什么气都自己扛着,从来不与旁人说。刚来的时候,嘉悦公主待殿下还算是好,可是后来殿下性子太过清冷沉闷,不愿与嘉悦说话,嘉悦才恼羞成怒起来。
第35页 嘉悦敕令宫中宫人排挤上了殿下,所以那么多年来,除却桑鹤之外,殿下向来都是形只影单。 等到徐林等人发现之时,殿下已经养成了一副阴郁冷淡的性子,阴沉得让人不愿意靠近。 徐林嘆了口气,就去打听今日在练武场上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 花费了些功夫,才打听明白了,原来是嘉悦公主将自己座下的一个男宠带了过来,荒唐至极,在练武场上还明摆着表示,将来也要驯服赵行,如她男宠一般。 再好脾气的男子听到这话,都应当怒了。 赵行听了,当场就拂袖而去。 跟着徐林的纪枝瑶也是明白了前因后果,气得涨红了脸,穿墙进入了书房里面,赵行正在书案前写字,纪枝瑶气鼓鼓的走了过去,「我已经不恼殿下弄疼我了。不过我现在更气嘉悦,她怎么能那般侮辱殿下?」 她原本还以为赵行在写字平復心境,结果走近一看,上好的镇纸上墨迹杂乱,赵行手持毛笔,落在纸上,重重的胡乱画着。 他握着笔的手骨节都泛了白,纸上也是乱糟糟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心里烦躁。 画正如人。 纪枝瑶愣了愣,抬头看去,才发现赵行眼中浓郁的戾气翻涌,阴沉至了极致,她失声捂住嘴,竟是被这样的赵行给吓了一跳。 这样的赵行,即便是在现实之中,纪枝瑶都是不曾看到过的。 眼前这样的他,像是一把血淋淋的断剑,一眼就能伤人。 「殿下……」纪枝瑶软声轻轻一唤,再无下文。 她樱唇抿着,找了个地方静静坐着,等赵行自己在纸上发泄完。 秋日里的黄昏带了一丝黯淡,垂垂落下之时,也是朦朦胧胧的。 宫门之外传来了匆忙的叩门声,赵行才将手中的笔颓然扔在地上,眼中的戾气慢慢藏住,并未完全消失。 他恢復了从前的样子,眼中冷寂一片。 徐林在外面敲了一下门,沉声说道:「殿下,桑鹤世子那边的人过来了,好像是有急事。」 闻言,赵行起身前去将书房大门打开。 刚一打开,一个老僕扑了进来,老泪纵横,跪在宫殿门口哭着:「殿下救命!殿下救救我家主子吧!」 老僕扑在地上,浑身上下都发着抖。 纪枝瑶心里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来。 她下意识看向赵行,只见赵行冷寂的黑眸倏然一沉,清瘦身影俯身而去,声音克制而又冷厉:「桑鹤出事了?」 老僕哭着说:「是,是主子在练武场上因着殿下之事,与嘉悦公主起了冲突,公主一怒之下,就将主子扔进了兽笼里,求求殿下救救我家主子吧!」 赵行脸上的苍白掩饰不住,拢在袖中的指尖止不住的颤抖,他立马咬牙道:「走,去练武场。」 纪枝瑶也是高高悬着一颗心,她看到向来极会掩饰住自己情绪意图的殿下,第一次如此失态。 他发白的唇瓣与颤抖的指尖,无一不在暴露着他的畏惧与愤怒。 纪枝瑶眼睛倏然一红,她咬咬唇瓣,伸手一擦,小跑着跟上了赵行的步伐。她嘴里轻轻念叨着:「会没事的,定然会没事的。」 纪枝瑶脸色也不好看。 她从赵行的十三岁到如今的十八岁,她非常清楚明白,桑鹤于他,究竟是如何重要的位置。 这么多年里,孤僻的他也就唯独桑鹤这一个亲近之人而已。 这一路上,老僕人说着当时在练武场上的光景,原是桑鹤晚去一步,听闻嘉悦公主与赵行的事情后,一时恼怒,便回怼了几句。 而嘉悦公主早就因为赵行冷脸离去,而变得格外生气,这下倒好,桑鹤直接撞在了刀口上。 嘉悦公主恶劣的让侍卫将桑鹤投入兽笼之中,想要教训教训桑鹤。 见状,老僕赶紧就过来找赵行求救了。 听着,赵行的脸色愈发的难看,纪枝瑶听得心惊胆颤,咬着牙怒道:「这世间怎会有这样的女子……」 纪枝瑶闻所未闻。 一个女子,怎么会如此的恶毒呢,还是高高在上富贵出生的公主! 赵行脚下走得更快。 抵达练武场时,嘉悦正在一众人的簇拥之中,哈哈得意大笑。 角落之中的巨大兽笼里传来了震耳的野兽嘶鸣声,桑鹤的老僕立马就软了脚,颓然倒在地上,嘴里喃喃念叨着:「世子,世子。」 嘉悦兴致正高,洋洋得意,毫不留情地将红色长鞭挥打在自个儿带来的男宠身上,猎猎作响,张扬跋扈的朝着身边一众云国王侯之子们说:「这就是不服本宫的下场,下次谁再敢惹我了……赵行?!」 嘉悦的声音在看到迎面而来的赵行时,戛然而止,微微一惊。她眼眸微睁,有些惊讶于赵行为何在此,不过很快,她又挥着自己的鞭子说:「哟,难得啊,怎么自己找上门来了?」 赵行垂在身侧的手握成拳,「桑鹤呢?」 嘉悦公主朝着兽笼努了努下巴,「喏,在里面玩儿呢,你看见了吧,你要是不听我的话,也得像他那样。」 巨大的兽笼安置在练武场一角,用黑色的幕布笼罩着,只能听得见恶虎咆哮,却见不到其中的光景。 也正是如此,才是更让人揪心担忧。 嘉悦公主朝着赵行走来,赵行脸色难看阴沉,手上的青筋在听到野兽咆哮时凸了起来,他一把将面前的嘉悦推开,朝着兽笼的方向而去,嘉悦公主愣了愣,又尖锐叫了起来:「反了天啊!赵行你竟然敢推本公主!」
第36页 纪枝瑶板着脸捂住耳朵,觉得嘉悦的声音比兽笼中的野兽还要可怖难听。 赵行往兽笼的方向而去,压抑着头也不回地说:「你可知你在作甚?那是活生生的一条人命,岂容你如此践踏?那可是靖国镇北王世子,你怎么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 他眼眸之中渐渐染上猩红,俊秀的脸颊上戾气涌动,阴沉骇人,逼得人不敢接近他分毫。 嘉悦公主愣了愣之后大声吼道:「你竟然敢凶我?!本宫不过是与桑鹤开个玩笑罢了,还真的能要他的命不成……」 话音未落,兽笼中野兽的嘶吼伴随着少年惨痛的叫声袭来,纪枝瑶瞧见身旁的赵行深肩头抖了下,快步朝着兽笼跑去。 兽笼被锁,钥匙在侍卫那儿,赵行斜眼阴鸷地看着兽笼旁的侍卫说:「开锁。」 侍卫纹丝不动,朝着嘉悦公主看去,嘉悦尖锐说道:「开锁?你休想,除非你立马跪下来求我,我便让人打开!」 赵行紧绷着唇,没听嘉悦的话,伸手一把就将侍卫手中的剑抽了出来,抵在侍卫的脖颈上:「开锁。」 他眉目阴沉,又说了一遍:「我让你开锁。」 第20章 .成亲(4) 他说的赢过,再没有下次…… 秋风萧瑟吹来,捲起练武场上黄沙轻轻飞扬,也不知从哪儿吹来了枯叶,落在赵行的剑上。 纪枝瑶屏住了唿吸,不敢说话。 嘉悦在后背气得失控,尖锐地叫着:「我看谁敢给他开锁!」 赵行握着剑的手青筋毕露,仿佛是要将剑也给折了一般。纪枝瑶看着心里一阵阵的心疼,她梗了梗,朝着赵行走了一步,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来,手却从赵行的身体里穿透而过。 一不留神,眼中早已经模煳起来,她唇瓣嗫嚅着唤了一声:「殿下。」 这时,赵行冷白的脸更为阴沉,他将手中的剑收了回来,抵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徐林一见,眉心一跳,大声喝了一声:「殿下!不可!」 纪枝瑶樱唇张了张,愣住了。 嘉悦顿时也是停住了,张着嘴问:「赵行,你这是作甚?」 他岿然不动,薄唇如冰,他说道:「若是公主不打开这锁,我便自刎于此处,即便是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质子,公主怕也是要受到牵连。」他目光中死寂一片,剑身往脖子里近了一毫,「赵行这条命和开锁,孰轻孰重,望公主好生掂量。」 长剑锋利,血珠从脖子之上顺着剑身流下,艷丽的血色衬的他脸色愈发的苍白。 兽笼里传来了勐兽嘶吼,隐隐约约之间,纪枝瑶还嗅到了淡淡的血腥味,她眉心一跳,暂且是将赵行放下,她朝着兽笼而去,越过黑色幕布与钢索兽笼,直接穿过进入其中。 硕大的兽笼里充斥着浓郁的血腥味,外面笼罩着一层幕布,里面的光线也极其晦暗,过了好半晌,纪枝瑶才看得真切了些。 一看去,凶勇的老虎朝着她嘶吼一声,她顿时吓得腿软,跌倒外地,艷色衣裙逶迤开来,如同一朵明艷的海棠花。 可让纪枝瑶更难平静的是,脚下血迹斑斑,有个锦衣少年浑身是血,一只脚还被老虎给扯断了,落在一旁。 血,到处都是。 人,好像早就没了气息。 纪枝瑶这辈子第一次见到如此惨烈的景象,她的眼泪珠子如同断线一般顺着脸颊往下掉,腿软到走不动道。 即便是知晓这一切都只是梦,可纪枝瑶依旧是心惊胆。 不,这不是梦。 这是赵行真实经歷过的一切,他最重要的挚友,就这样血淋淋悽惨的死在兽笼之中。 桑鹤他,再也没有下一次与赵行下棋的机会。 他说的赢过,也不会再来了。 这时,身后传来了开锁的声音,幕布掀开,强光照了进来,纪枝瑶扭头看去,劲瘦的少年正用长剑抵着自己的脖子。 他身后的嘉悦公主,满脸都是被威胁的不快神色。 纪枝瑶心中一凛,咬着牙站起身来,跑到赵行身边,一边垂泪一边想要捂住他的眼睛说:「别看,你莫要看了。」 终究,是无济于事。 吭哧一声,长剑落地,他脖子上的血迹如此刺目,那双黑沉沉的眼倏然红了起来。 背后,嘉悦公主终于是发现了兽笼之中的异样,疯狂尖叫起来:「怎么会这样?!我不是让你们将野兽给拴好吗,怎么会这样?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要给桑鹤一点教训!」 嘉悦公主脸色难看,一鞭子朝着后头的驯兽师挥去,「你们是做什么吃的!一头野兽都看不住!还不快将野兽拴起来!」 很快的,驯兽师们怕嘉悦公主恼怒,也怕赵行再受到伤害,忙不迭将老虎给关了起来,只是那一地斑驳惨厉的血,刺眼的让人不忍再看。 赵行一步步朝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桑鹤而去,身后是嘉悦公主叫着太医的声音,一切的一切,都刺耳至极。 纪枝瑶站着,血腥味阵阵扑来,她眼泪也淌着,想动却又没有动作。 赵行将浑身是血是伤的桑鹤揽住,他紧紧咬着牙关,硬生生将泪珠憋了回去。苍白的脸色阴沉,他低垂着,仿佛静止下来。 纪枝瑶离得近,才能看清楚他的肩头他的手,抖得究竟是有多么厉害。 「桑鹤。」 漆黑的眼珠暗沉一片,除了泪光闪烁,纪枝瑶只能看到阴沉沉的戾意涌动,他紧咬着唇,不知是用了多大的力气,唇上已经被咬破了,苍白的唇瓣上血迹斑斑。
第37页 纪枝瑶想要走过去,可是却越走越远,她目光所及里,只剩下单薄的少年,抱着残损的尸体,处在一片狼藉之地。 秋意萧瑟,将这一切都给渲染得凄零至极。 若不是他身体的轻微颤抖,纪枝瑶都会觉得,他也如同桑鹤一般,早已随之而去。他就那么孤零零的,茫然无措却又悲哀的,停留了下来。 他的身边人来人往,却又仿佛再无一人能靠近得了他。 「殿下……怎么会这样。」纪枝瑶唤了一声,伸出手去。她知晓,这个时候的赵行,正处在绝望与黑暗之中,若是无人拉他一把,他怕是会沉溺其中。 若是可以,纪枝瑶想要拉他一把。 若是拉他一把,或许赵行就不会是如今这样阴郁至不近人情的性子。 还未碰到赵行,一股强大的拉力就将纪枝瑶给拽了回来,画面一转,竟然又是到了赵行宫殿之中的书房里。 整座宫殿都冷清一片,赵行所在的书房之中,更是沉寂无声,无人敢近分毫。 他清瘦的身影蜷缩在堆积在地上的书册之中,书房里没有掌灯,昏暗一片,衬的他更加形只影单与阴沉。 他动也不动,眼中毫无一点神色,就连平日里的清冷,都消失不见,仿佛一潭死水,怎么都起不了波澜。 纪枝瑶满脸都是泪珠,她抽泣一声,擦了擦脸颊。 她从未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她更是无法想像,亲身经歷过这一切的赵行,究竟是什么样的心态。 殿下。 纪枝瑶又忍不住哭出声来,许久,她才克制下来,提着裙摆坐在了他的身边。她将头枕在膝盖上,泪水打湿了膝盖上的布料,她侧目看着他,侧脸比平日里还要冷峻阴沉上几分。 隐约之间,已经是有了如今殿下的轮廓。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纪枝瑶脸上的眼泪眼睛干了,书房外忽然响起了匆忙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徐林的声音传来:「殿下。」 身旁的少年终于是有了些许动静,睫毛颤了颤,那双沉沉的眼眸仿佛亮了一下,他并未起身来,只是稍有动作,便又蜷缩了回去,冷淡问:「如何了?」 徐林的身影倒映在门前,「皇帝处死了六个驯兽师来给靖国交代。」 赵行薄唇绷得紧紧的,一身黑衣凛冽,如同料峭寒意,给这萧瑟秋日添上了几笔凛冽。许久,他声音低哑,克制着问:「嘉悦呢?」 徐林沉默片刻,还是吐露了出来:「云国皇帝本不愿处罚嘉悦公主,因着殿下力争,皇帝才罚了嘉悦公主禁足百雀宫五年。」 不知何时,外面已经下起了雨来,风雨飘摇,宫殿之外的琉璃盏被风吹得嘎吱作响,灯火摇曳。 半明半暗的灯火透进了些许进来,赵行咬紧了牙,手握成拳,隐忍着一腔怒火。手背上深深的伤口,在暗处仿佛更显狰狞,纪枝瑶眼睛一酸,忍不住揉了揉。 「下去吧。」赵行仿佛脱力了一般说,让侍卫离开了。 满身晦暗的少年,缓缓将头埋在臂弯之中,肩头止不住的颤抖,隐忍着,一声声的低低嘶吼,伴着雨声,仿佛要发泄自己无处宣洩的情绪。 纪枝瑶喉头干涩,心里止不住的心疼,同时也有一种异样的感受涌上心头,那是懊悔、难受、不甘、憎恶、孤独、绝望,五味陈杂,纷纷涌来,几近窒息。 纪枝瑶难受的发出一声嗔来,她知道,这是赵行此刻的情绪。 她感受着,疼得要人命。 雨声渐大。 书房里也是异常安静,纪枝瑶没有说话,只静静的坐在赵行身边。 心里那种深深的绝望,几乎要将人给吞噬掉了,她皱着眉头,侧身碰了碰身边的少年,但她手一伸过去,便从赵行的身体里穿过,压根儿就没法子碰到他。 这一刻安静下来,心里翻腾着他的情绪,纪枝瑶才知晓,这个少年用单薄的肩膀承受了多少。 外家被生父诛杀;母亲去世;生父抛弃;远走他乡;排挤欺凌;冷漠孤独;在云国唯一的知己桑鹤还被那样残忍致死,罪魁祸首仅仅只有五年的禁足。 原来,世家子弟的命,在云国人眼中,如此微不足道。 纪枝瑶红着眼,早就已经哭得泪了,眼睛干得疼。 如此的赵行,焉能不绝望,她亲眼看着那些黑暗绝望的泥沼,将他慢慢吞噬掉。 若是可以,纪枝瑶想要安静的伴在他的身侧。 能给予他一丝光亮,一点欢喜,便已经足够了。 如此便好。 第21章 .玉坠(1) 会一辈子待殿下好 「不,不要……」纪枝瑶呢喃着睁开眼,灰濛濛的日光从外面照了进来,头顶是红色鸳鸯帐顶,在微风中轻轻摆动。 纪枝瑶粗重的喘了两口气。 她勐的一下从床上直起身来,往床边看去,赵行坐在床畔,腰背劲瘦,黑髮如墨垂落,看着是想要起身的样子。 还未彻底天明的灰濛濛的光落在赵行肩上,纪枝瑶嘴巴一瘪,眼睛又红了起来,她不顾什么羞涩和敬畏了,从后面径直抱住了赵行劲瘦的腰身。 被她抱着的男子身子一僵,侧过头来,狭长眼眸冷冷睨着她。 「呜呜……」纪枝瑶哭出声来,趁机把眼泪都给抹在赵行的里衣上,「殿下,我这辈子都不要离开你,我会一辈子待你好的。」
第38页 赵行愣了愣,沉沉的脸庞上出现一丝怔愣,他缓慢垂下头,一双玉臂正环着他的腰。 手腕上的一圈红痕在雪白之中尤为显目,那是昨夜他禁锢着她时造成的。 从背后抱着他的软乎乎的女子不曾穿衣,她身上的幽香立马就将他层层包裹。 赵行脑海里浮现昨夜里的香艷场景,加上她哭泣的抱着他说会待他好,赵行心里头莫名有些奇妙,他的手动了动,覆盖在她冰凉白皙的手背上。 好像,从未有人与他说过,会一辈子待他好。 他的王妃,是第一个。 赵行并未问怎么了,只垂着眼帘敛住眼中的些许温柔的情绪,淡淡「嗯」了一声,收回目光,「既是醒了,就尽快起身,一会儿要去宫里见陛下。」 纪枝瑶「啊」了一声,用被褥挡住身子,红着眼呆滞的点了点头,「是了,要进宫的。」 赵行拨开纪枝瑶的手,弯腰穿上鞋,他回头一看,她身上只搭着红色的被褥,因为自己的动作,褥子还跌落分毫,居高临下,看去,她身上星星点点落着些许红痕。 赵行敛眸,那都是他昨夜弄的。 本以为下手轻,却不曾想她皮肤如此娇嫩,轻轻一掐,便如此了。 他抿了下唇,将一旁柜子之中的衣裳递过去,说:「昨夜是我莽撞了。」 他的眼神不再放在她的身上。 纪枝瑶也想起了昨夜的场景,身上还酸痛着,她眼睛红着,脸也渐渐红了起来,她可怜巴巴的垂泪擦了一把,「那殿下日后要轻一点。」 红着脸娇嗔的模样,娇艷欲滴。 赵行喉间干涩,忙转过头,应了一声:「好。」 的确是他太过莽撞了。 他也是第一次如此,也唯独对纪枝瑶如此。 新婚第二日,要去宫里面见陛下,纪枝瑶不敢耽搁,红着眼就起身来。清溪打了热水进来想要伺候她与赵行,赵行见了,沉着俊脸说:「不必伺候我了。」 说完,赵行就绕到了外间去。 清溪自然是不敢多言。 外间,永寿和徐林早就已经备好了热水给赵行梳洗,擦过脸后,赵行感受到了徐林欲言又止的眼神,他放下帕子,淡淡问:「马车可备好了?」 眼神依旧清冷阴沉。 徐林低头应道:「已经备好,就等殿下和王妃了。」 「嗯。」 徐林一再犹豫,终于是忍不住了,硬着头皮说:「殿下,忠勇侯府和五皇子走得格外近,属下担忧王妃会是五皇子与刘妃特意安插在您身边的。」徐林一脸严肃。 赵行头也不回,眼中一暗,「放肆。」阴冷的声音让徐林一乱,忙压下头说:「殿下恕罪,是属下逾越了。」 赵行将手指拢在袖中,余光往屋里一瞥,不曾见到人。他便越过门槛,从屋里出去,秋风瑟瑟,带着灰濛濛的日光拂开,他站在屋檐下等纪枝瑶打扮完。 女子要打扮,应当颇花费些许时候。 赵行颀长隽秀,身姿挺拔,明明生得俊郎无二,可他往那儿一站,无端就凛冽许多,阴沉沉的让人不敢靠近。 沉默片刻,赵行对身旁静候的徐林说:「本王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抿了下薄唇,「我信她。」 徐林微微一惊,心情复杂。 自从去了云国之后,赵行心门紧锁,从不轻信也不与谁亲近,唯独一个桑鹤世子还死于非命,至此以后,赵行更是阴沉冷淡,身边再无一人。 可现在,他竟然如此容易就信了刚娶的王妃? 赵行意识到自己说了些什么后,眉头一皱,他抬手揉了揉眉心,外加解释:「她若是欺我骗我,我会亲手解决掉她。」 戾气乍现,倏而之间就被赵行很快掩饰过去。 仿佛只剩下了阴沉与避而远之的冷漠。 徐林眼皮子一抖,后背一阵刺人的凉意窜来,他回应一声:「是。」 他知晓,赵行说的话,都会做到。 赵行屏退了徐林,一个人静静的站着,孤身一人自成一个天地,无人能近他分毫。 所有人都以为他本就是如此冷淡阴沉,也因着这个性子,都对他避而远之,也不曾有人对他有过分毫关心。 可他……终究是一介凡人。 他也曾渴望,能有一个人愿意从心底里接纳他。 即便是一点,他也想抓住。 若她骗他,他错付了,他就亲手将骗他之人湮灭。 房中,昨夜红烛当真是顺畅无比燃了一夜。烛泪流着奇怪的形状,顺着烛台凝固住了。 纪枝瑶从柜子里挑了一件水红色的衣裳,穿上身娉婷裊裊,如同人间明艷海棠花,傲立花枝。清溪再看一眼纪枝瑶露出的脖颈,上面可见两块红色痕迹,不用想都知晓是如何弄的。 清溪看了也觉得有些臊人,替纪枝瑶挽好头髮后,清溪才说道:「王妃,您脖子上的痕迹,我用脂粉帮你再遮一下。」 纪枝瑶刚才还在想如何对赵行好一些,并未注意自己身上,她这一被提醒,才看了眼铜镜,看到脖子上的痕迹,脸上唰的一下就红了起来。 她不堪的垂着头,嘟囔着说:「知…知道了。」 得了允许,清溪才一点点替她遮掩,但她并非是梳妆的丫鬟,也没能遮得多好,看着脖子上的痕迹,反而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了。
第39页 清溪微微嘆气,「奴婢这手艺是比不过旁人,今儿一早还在宅子里问了一圈,全是外头粗使的丫鬟,没一个能伺候王妃的。」 纪枝瑶点了点头。 她昨夜里就听周姑姑说过了,殿下身边都没有丫鬟伺候的,想来的确是不太喜欢女子伺候他。 纪枝瑶再朝着镜中看了眼,再摸了摸涂了脂粉的地方,站起身来,头上的金步摇摇曳,原本干净娇憨的姑娘,今日因为一袭盛装而多了贵气。 她说道:「这也没法子了,看着倒也不显眼。」 说着,纪枝瑶又估摸了下时辰,不能再耽搁了,才匆忙出了卧房。 一边走,她还一边问着自己嫁妆的事儿,得知嫁妆箱子都放在了旁边屋子里没人动过时,才松了口气。 好歹是从忠勇侯府拔下了几根羽毛来。 推门出去,昨日的红绸还高高挂着,连灯盏上也被贴了大大的囍字,廊檐下千迴百转,满满都是成婚时喜庆的模样。 清澈的琥珀色眼珠里,铺陈着艷色一片。 昨日她盖着红盖头,都没看到这里的模样。 现在打眼一看,滋味万千。 廊檐下一抹红色身影长身而立,玉簪束髮,人如冠玉,若非是那张清冷的脸和阴沉至极的眼眸,不知这世间会有多少人爱慕于他。 他现在是她的人了。 纪枝瑶了解他,若是娶了妻,怕也是认准了她一人,绝无二心。 故,这是她一个人的殿下了。 纪枝瑶抿起樱唇,温和的笑容挂在脸颊上,她快步朝着赵行而去,他也听到了她的动静,回过头来,负手端端立在原地等她。 她杏眸弯弯,娇滴滴唤了一声:「殿下。」走得近了,她才说:「可等了许久?」 赵行迎上她的笑眼,眉目清冷一如既往,「不久。」他转过身往前走,「走吧,徐林已经备好了马车。」 「好。」 纪枝瑶跟在赵行身后,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入宫,她偶尔偷看一眼他,他都目不斜视一副冷淡的模样。 不过跟她在一处时,眼中的阴郁之色仿佛淡了些许,他应当是怕吓到她了。 想到这里,纪枝瑶垂下眼眸淡淡一笑。 下了早朝之后的陛下在轩华殿中,所以纪枝瑶和赵行就在轩华殿外侯着,等着陛下接见。 淡淡秋光随着太阳升起而落在轩华殿外,身旁冷淡的气息让人不容忽视。两个人在这儿等了一个时辰后,轩华殿中的老太监文公公才从里面出来,弓着身子问安:「桓王殿下万安,桓王妃娘娘万安。」 赵行垂眸,冷淡的嗯了一声。 纪枝瑶扬着让人喜欢的淡淡笑容,笑意从杏眼中流露而出,「公公客气了。」真是讨人喜欢的很。 与赵行站在一起,虽说是郎才女貌吧……可总觉得两人尤为违和,和这样性子的男人在一处,是个女子应当都不会欢喜的。 更何况赵行这种阴沉到极致的,光是被他扫过一眼,都觉得心里凉嗖嗖的。 就是苦了纪枝瑶这等小美人了。 赵行出声问:「父皇忙完了?」 文公公露出尴尬的表情来,为难的挠了挠后脑勺,「桓王殿下,陛下让奴才来递话,让您和王妃成亲之后就去楚南,安守本分,多为天家开枝散叶。」停顿一二,又说:「陛下正忙着,便不见了。」 纪枝瑶樱唇微张,下意识仰头朝着赵行看去,大婚第二日,哪里有父亲不愿见儿子媳妇儿的? 看来陛下对赵行,是真的不喜了。 赵行眉眼不动,淡淡嗯了一声,侧目就对上了纪枝瑶心疼的眼神,他怔了一瞬,「走吧。」 他转过身,毫无留恋。 袖角拂过纪枝瑶的手背,她才回过神来,小步的跟在赵行身后。 看着玉雪乖巧得很。 第22章 .玉坠(2) 殿下牵着我,那我就能跟上…… 「桓王殿下。」女子的声音从前头传来,纪枝瑶从赵行背后探出脑袋来一看,迎面是个身娇体软的美人。 美人看到她的小脑袋,还微微一愣,很快反应过来,唤了一声:「桓王妃。」 美人的美与纪枝瑶全然不一样。 纪枝瑶是干干净净大家闺秀一般的清丽干净与端庄温婉。 而面前这个,则是途经世事成熟风韵的韵味,举手投足之间,都是一股撩人风情,况且她胸前莹白半露,看的人面红耳赤。 也只有纪枝瑶敢正面看过去了,旁的奴才宫婢都低垂着头,不敢去看。 纪枝瑶咽了口唾沫,悄悄扒拉住赵行的袖角,她怕他看。 赵行余光一垂,并未将纪枝瑶这点小动作放在心上,只冷淡的回应美人一声:「孟昭仪。」 纪枝瑶也随着赵行,含笑唤了一声:「孟昭仪。」 听着比赵行的声音热络多了。 孟昭仪点点头,「桓王妃生得当真是漂亮,与桓王殿下相衬得很。」 纪枝瑶只是笑眯眯的点点头罢了。 文公公在身后迎了上来,「昭仪快些,陛下等着您呢。」 孟昭仪嗯了声,不再与纪枝瑶两人说话,从身侧穿过,没有回头。 纪枝瑶朝后看去,裊娜身影煞是迷人好看,她这时候才想起来,这就是这两年陛下最是宠爱的昭仪娘娘。 从一个末等宫女,两年时间之内一跃成了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孟昭仪。
第40页 纪枝瑶微微垂眸,她还以为陛下是忙于政事才无暇面见她与赵行,却不想他却召了孟昭仪来。 陛下根本就不想见赵行。 她心里发堵,说不出话来。 赵行斜眼一看,将小姑娘脸上的失落都写在了脸上,他小臂一动,将袖摆从她手中扯出来,薄唇轻启:「走吧。」 他先一步往前走,纪枝瑶随后跟上,他怕她跟不上了,便慢了一步,等了她片刻,与她并肩同行。 从轩华殿往外,要走上半个时辰,才能到长长的出宫甬道,宫墙又高又深,将湛蓝的天际都遮了大半。 纪枝瑶心里还颇有些愤懑,她轻轻哼了一声,小声低软道:「殿下,咱们何时动身去楚南?那边的府邸可置办妥当了?」 再看向赵行时,她已经是含笑盈盈。 赵行头也不回,答道:「陛下希望我早些去,那就准备着动身吧。」 他语气平静,波澜无起伏。 似乎早就已经预料到这样的结果。 纪枝瑶「噢」了下,清浅一笑,「早些去也好,我想在咱们的新家里种上些红梅,说不定今年冬日就能开了呢。」 赵行眼皮子轻轻一抬,长长的甬道映入眼底,他侧眼一看,身旁的女子笑眼盈盈,仿佛当真很是期待一样。 赵行忽然也有些期待起楚南来了。 过了会儿,赵行才说:「等你回门后,就动身了。」 「好。」纪枝瑶甜甜答应下来,她垂下眼眸,眼中所见是赵行修长白皙的手,她脸上红了下,别开头,慢吞吞伸过手去,想要碰触,却没那个为所欲为的胆量。 她恼得抿了下唇瓣,还是下了勇气说:「殿下,你走的有些快了。」 赵行脚步一顿,「嗯。」他慢了点,在等她跟上。 纪枝瑶唿吸深深,胸膛起伏,她红着脸拉住了赵行的手,羞答答说:「殿下牵着我,那样我就能跟上了。」 纪枝瑶感受到赵行差一点就要拂开她的手,可因为她的话,又生生制止住了自己。 他的手心微暖,从指尖一路传递到了心里,纪枝瑶抿着唇笑,手指从他的手心里划过,十指交错起来。 赵行唿吸一滞,沉沉看了眼浅笑盈盈的小妻子,眉眼柔软,终究是没有放开。 两人并肩,十指相扣,一同出了宫门。 因着两个人刚成亲,又要在纪枝瑶回门之后就启程前往楚南,所以府中有一大堆的事情要做。 原本这些都是赵行贴身的永寿做的活儿,可现在纪枝瑶已经嫁了过来,是桓王正妃,桓王府后院里的一应事宜都交到了纪枝瑶的手上去。 所以纪枝瑶刚从宫里出来,就被永寿领着去看了礼单和帐本,还要整理下要带去楚南的东西。 纪枝瑶这下就犯了难事。 她看着白纸黑字的礼单和帐本,眼睛都慢慢花了起来,不再聚焦,她识的字少,看帐本更是一头雾水摸不着头脑,她偷偷看了眼侯在旁边的永寿和清溪,鼓了鼓气。 她不大识字,这件事不能透露出去。 一个不识字的庶女,怎么着都是配不上桓王殿下,指不定赵行知晓后,原本就待她冷淡的他,会就此嫌恶她呢。 纪枝瑶轻轻嘆了口气。 看了一会儿,她实在是看不明白,眼睛珠子一转,扑到桌案上揉了揉眉心。 清溪见状,下意识就问:「王妃可是身子不适?」 纪枝瑶扶着额头重重点头,虚弱说:「清溪,头疼。」 永寿眉头一皱,弯了弯腰说道:「不如王妃歇息片刻,永寿去给您请大夫来瞧瞧。」 这可是当家主母,殿下身边唯一的女人,永寿一点都不敢耽搁。 一听要找大夫,纪枝瑶摇了摇头,拖着疲惫的身子站起身来,「不必了,我去歇会儿就好,只是这些礼单……」 纪枝瑶作出为难的模样来。 永寿道:「王妃快去歇息吧,这些东西由奴才来做就好。」 话正中纪枝瑶心意。 她一点都没有推脱,淡淡含笑说了句:「那只能交给你了。」她手一伸,清溪明白的上前来扶住,径直回了卧房中去。 秋光斑驳,都零零碎碎落在院中,稀稀拉拉的绿叶半黄,仿佛一阵风过来,就能将所有残存都吹落掉了。 纪枝瑶被清溪扶着往房中走,路过厢房时想起自个儿的嫁妆还在里面,「清溪,收拾东西的时候莫要忘了我的嫁妆。」 清溪点头应「是」:「怎么着都忘不了王妃的嫁妆。」 那可是纪枝瑶现在的全身家当了。 一到卧房,纪枝瑶就让清溪先出去了。 她和衣躺上床,眼皮子沉重,她昨日就没睡多久,夜里又与赵行缠绵许久,梦里还哭成泪人,早就已经疲惫不堪,所以一沾床,就睡熟了过去。 这一觉纪枝瑶睡得极沉,一概不知外界之事。 永寿将礼单清算好后,还是放心不下头疼的王妃,但是主子的事情,向来不是他能顾问的,他想了想还是去找了赵行,将王妃不适之事,知会了他。 彼时,赵行坐着,将手中信纸烧毁殆尽,菸灰被凉凉秋风一吹,就飘散四处。 徐林立在一旁,说道:「这些就是宫里传来的消息,殿下先前让属下私下里接见的徐家旧部,还藏在晋京的,已经见了四五成,其余的,都回了楚南。」
第41页 赵行神情晦暗,目光垂下,看着灰烬纷纷吹走,他的手指才轻轻落在了桌案上,不咸不淡「嗯」了声。 赵行:「赵立那儿的动静也继续盯着。」 徐林点头:「是。」 房外,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徐林一打开紧闭的房门,永寿就脚步匆匆迎面走来。 差点就撞在了徐林的刀鞘上,踉跄了两步后才停稳当,永寿惊魂未定拍了拍胸口,「徐侍卫,怎么静悄悄的就开了门,吓了一跳。」 徐林眼神往后瞟了下,身强体壮的中年侍卫气势强悍,衬得永寿跟只小鸡似的。 看到这眼神,永寿立马就会过意来,脑袋一低,高高的朗声说:「殿下,奴才有事求见。」 许久,徐林挡住的房中才传来清冷的声音来:「进来。」 永寿宁愿和兇悍的徐林处,也不愿与赵行相处,殿下明明生得是俊郎无双,可是那股低沉的气压,真是让人承受不住。 永寿弯着腰跨过门槛,面前的赵行正低头看着手中的书,头也不抬,薄唇轻启:「何事?」像是想起了什么,赵行眉头不着痕迹一皱,抬起一双阴沉的眼眸来,沉声问:「不是让你跟着王妃打整礼单么?」 永寿不敢看去,垂着头说:「正是因着王妃的事,方才娘娘说身子不适,便先去歇息了。奴才来请示殿下,可需要给娘娘请个大夫?」 赵行手中的书册落下,抿了下唇,还是站起身来,长身玉立,身形劲瘦而挺拔,苍翠秀直。 「你去请大夫。」赵行说着,从永寿身前走过,拂面而来清冽松香,如此清冷。 永寿应了声是。 赵行已经出了门,穿过廊檐,方向正是去的卧房。背影一如既往的孤僻清冷,仿佛从未变过。 永寿松了口气,探头问徐林:「徐侍卫,你说,殿下这是对娘娘动心了……还是没动啊?」 永寿一点都看不出赵行的心思。 他只好去问了自幼跟着赵行的徐林。 徐林无奈望了永寿一眼,又看向赵行已然消失的背影,不置可否嗯哼了一声。 谁能摸得透殿下的心思呢。 永寿还得去请大夫,也出了门去,他微微嘆了口气,「殿下的心思……真是猜不透啊。」 第23章 .玉坠(3) 以前梦到过我? 卧房中还有昨夜成亲的迹象,赵行一推开门,鲜红帘帐就在微风中轻轻浮动,如同红海浪潮。 不曾捲起的薄纱之后,小小的身影唿吸浅浅,像是睡熟的模样。 赵行走过去,挺拔的身影微微弯了腰,他撩开帘子一看,幕中美人眼眸紧闭,小嘴水润,黑髮散开落在雪白的脖颈上。 赵行手指动了动,在她的额头上摸了一把,并未烧热,才面色冷淡的收回手来,坐在床边。 她睡着的枕头底下是他昨夜里没读完的书,现在正好无事,他索性就继续拿着书坐在床边看。 女子轻轻的唿吸仿佛就在耳畔一样,赵行耳朵里有些痒,书上的白纸黑字,有些看不下去了。 他强迫着自己不去在意纪枝瑶。 过了没一会儿,永寿就将大夫请了回来,纪枝瑶也被低低的絮语声给吵醒过来,她娇滴滴嘤咛一声,头一歪,就看到坐在床边的挺拔背影,她慢吞吞打了个呵欠:「又梦到殿下了。」 她一觉睡得舒坦,疲惫感已经消了大半,她从床上爬起来,撩开帘子,从背后探过头去看赵行在做什么,「殿下在做什么。」她的脑袋几乎快要枕在了他的肩头上。 不过纪枝瑶以为是在梦里,所以也格外大胆了点,只有在梦里,她才敢如此放肆的接近赵行。 左右他也瞧不见自己,纪枝瑶想如何胆大妄为就如何胆大。 她顺着视线往下,就能看到他修长白皙的手指间拿着的书,书上有些字她并不认识。 这时,耳畔炸开了一道清冷的声音来—— 「看书。」 在看书啊…… 纪枝瑶一愣,脸色逐渐泛起白来,她往四周一看,才勐然发现这里分明就是她与赵行的卧室! 头顶鲜红帘帐摇曳,仿佛还在提醒着她昨夜里的春宵一刻。 这不是梦! 纪枝瑶僵硬的转动视线,朝着赵行脸颊看去,四目相对,撞入一双阴沉沉的眼中,她还没来得及觉得压抑,羞赧已经完完全全压过了这种情绪来。 她懊恼的「嗷」了一声,伸手捂住自己的脸颊,脱力一般倒在了床榻上,头朝里面,不忍再去看赵行。 纪枝瑶耳朵动了动,传来了赵行衣料摩挲,放下书册的声音。 赵行好像是顿了顿动作,才不咸不淡问:「从前也梦到过我?」 语气随意,仿佛并不在乎,只是随口一问般。 纪枝瑶不把头抬起来,捂着说:「殿下莫要问了,我一个女儿家都快要羞死了。」 这种事赵行听着,怕心里只会想「王妃思春想他」诸如此类的想法。 纪枝瑶怎么可能不害羞。 好在赵行并不是个追究到底有好奇心的,只是随口一问,并未继续问下去,而是让永寿将大夫请了进来。 纪枝瑶余光偷偷瞄了一眼,看见大夫手上提着的硕大药箱,冷汗冒了一层出来,她最是怕苦了。 她一时情急,伸手就抓住了赵行的袖角,瞪大了眼问:「殿下怎么的请了大夫来?」
第42页 赵行垂眸:「你身子不适。」说完,他已经站起身来,让大夫过来给纪枝瑶诊脉。 隔着一层曼妙红纱,赵行站远了一看,那道纤细的身影别别扭扭的,似乎很是抗拒大夫,赵行垂眸,眼中掠过一抹淡淡的光亮。 大夫诊完脉,只是说纪枝瑶身子虚弱,开了些药好生调理一番即可,纪枝瑶一听,脸色更加难看了。 早知道要喝药,她就不偷懒回来睡觉了! 开好药后,清溪立马就拿去煎了。 永寿还得处理离开晋京的事宜,也不好在此处多留,也随着清溪一同离开。 卧房里只剩下了纪枝瑶与赵行,纪枝瑶苦着脸,可怜巴巴朝着赵行看了一眼,祈求不要吃药,谁知赵行毫无动容,头一侧,就忽视掉了纪枝瑶所有眼神。 看来是躲不过汤药了。 纪枝瑶理了理胸前垂落的黑髮,微微嘆气。不过是两刻钟的功夫,清溪就已经端了汤药过来,大老远的,纪枝瑶就已经闻到了药的苦味。 随着汤药而来的,还有听闻纪枝瑶病了的周姑姑,周姑姑一向风风火火的很,径直闯了进来,担忧的大声嚷嚷起来:「我的姑奶奶哟喂,怎么的就病了?前儿一阵子不是还好好的么。」 周姑姑走进来,完全忽视掉了赵行的存在。 纪枝瑶掩唇咳嗽一声,朝着周姑姑使了个眼色,「姑姑,殿下还在这儿呢,莫要放肆了。」 周姑姑回过头,才看到赵行坐在梨花圆木桌旁,手中持着一本书,正借着光翻了一页。 他俊秀的脸庞上神色淡淡,仿佛屋里只他一人,旁人都在他的世界之外。 周姑姑怔了下,福下身子唤了一声:「殿下万安。」 赵行冷淡嗯了一声,头也不回,周姑姑吃瘪的抿了抿唇,接过清溪手中的汤药递过去,「王妃喝药吧。」周姑姑压低了声音,将托盘上的小碗一併取来,「莫怕,老奴照着从前给您准备了蜜饯,可比侯府的甜多了。」 周姑姑哄着,纪枝瑶才端过那碗汤药来,小手捏着鼻子一口喝了。 最后只余下碗底些许残渣,纪枝瑶死活也不吃了,小手抓着蜜饯就往嘴里塞,很快就将苦味压了下去。 纪枝瑶脸色稍霁,往赵行一看,他身姿端正而坐,余光若有若无落在她的身上。 纪枝瑶偷偷笑了下。 哄着纪枝瑶吃过药后,周姑姑又唠叨着多说了些话,才和清溪从卧房里推了出去。从窗外门外漏进来的萧索秋光,沿着地面落在赵行身上,他冷淡的翻着书页,他只是寂然往哪里一坐,就让许多人都不愿意靠近过去了。 孤僻的死气沉沉氛围笼罩在他身上,比秋意还要萧索上几分。 这时,打开的窗棂外传来了一声软绵绵的「喵」声,一直神色冷淡的赵行顿了顿,将手中的书放下,他转过头去,一只黑猫从窗上跳了下来,步态优雅的叫着朝赵行走来。 赵行刚要弯起的唇角,在瞥见纪枝瑶在时,又淡了下去。 他弯下腰来,将小黑猫捞入怀中,直起身来,手指在小黑猫下巴下挠了挠,淡淡对纪枝瑶说:「你先休息,府中的事宜先交由永寿,莫要操心了。」 「殿下……」纪枝瑶低低唤了一声,软绵绵的,比方才小黑猫的喵声还要绵,撩得人心里直发痒。 赵行放在黑猫下巴上的手指一僵,薄唇翕动,还未出声,手里的小黑猫一骨碌从怀里跳了下来。 小小的猫儿动作飞快,轻快的跳动着往里面跑,与第一次初见时的瘦弱模样全然不一样。 小黑猫一下就跳上了床榻。 「啊!」床榻之上的女子发出惊唿,像是被吓到了一样。 赵行怕猫抓伤了纪枝瑶,眉头一皱,就朝着床榻的方向而去。他腿长,没两步就走到了,手撩开帘子,坐在床榻上的女子竟然咯咯笑出声来了。 杏眼弯起,如同弯弯的月亮。 眼中波光盈盈,笑意动人。 小黑猫被她抱在怀里,她笑着仰起头来,对上赵行阴沉的眉目,说:「原来殿下还养着小煤炭呀。」她细细的手指捏着小黑猫的下巴,「殿下养得好,它都长胖了。」 她像是赵行一样,挠着小煤炭的下巴,它发出了舒服的咕噜声,迴荡在卧房之中。 纪枝瑶看向小煤炭时,眼波温软,乖巧可爱的很。 撩着帘帐的赵行手指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反问一句:「小煤炭?」 闻言,纪枝瑶将小煤炭抱起来,睁着大大的杏眼,「这是我给它取的,第一次见到它时,就觉得它像个小煤炭一样。」她问,「殿下给它取了什么名字?」 赵行沉默片刻,他给它取名唤作两极,可是此刻,他竟觉得小煤炭更为适合了。 他便说道:「并未,随你怎么叫。」 纪枝瑶笑着说:「那日后它就叫做小煤炭了。」 赵行嗯了一声,弯下腰来朝着纪枝瑶俯身而去,纪枝瑶愣了愣,感受着他的气息忽然逼近,她脸上一烫,眼神又有些无措起来。 赵行垂眸从她手中抱过小煤炭,很快又抽身而去,纪枝瑶呆着抬头看他,赵行说:「大夫说你没歇息好,你再睡会儿,莫要让…煤炭闹你了。」 赵行说小煤炭名字的时候磕磕巴巴,想来是觉得名字太过土气了,与他那等清冷之人,着实是配不上的。
第43页 纪枝瑶脸上一红,别开头轻轻应了一声:「好。」 她方才还以为,赵行是想要亲她呢。 她自作多情了些。 她闷声又躺了下来,用被子一下蒙住了脑袋,闭着眼睛清晰听到赵行合上门的声音。 房中寂静下来,纪枝瑶微微嘆气,一直都没再入睡。 赵行抱着小煤炭出了门,微微停住脚步,修长的手指在小煤炭头顶抚过,原本阴沉的目光里透露出些许温柔的光亮来,他唇角不着痕迹弯起了些许弧度,低声呢喃了一声:「小煤炭。」 小煤炭仰起脑袋里,在赵行温热的手心里蹭了蹭。 「喵。」 软绵绵的小猫叫,打破了萧索秋意。 第24章 .玉坠(4)一更 这是一对 两日后, 就是纪枝瑶回门的日子。 秋光寂寥,早晨起来还薄雾缭绕,整个晋京被笼罩在一层朦胧之中, 车水马龙的喧嚣里, 多了几分清冷萧索之意。 一大早起身来,与赵行一起用过早饭, 两个人就乘着马车一同去忠勇侯府。9拾光 马车吱呀吱呀晃动, 外头卖酥饼的热气腾腾, 纪枝瑶撑着脑袋往外看,微微嘆了口气,回头来对赵行说:「其实殿下不用陪我回门, 也是可以的。」 赵行坐在身侧,一身黑衣, 袖角绣金色秀竹,矜贵清冷。 他沉沉眼眸扫过纪枝瑶,淡淡回答:「无妨,左右无事。」 「我知道殿下的心意, 无非是怕我遭人笑话,说回门殿下也不曾陪着……」纪枝瑶撑着下巴, 杏色裙摆像是秋日里盛开的一朵清丽之花,「可是啊,我更不想要殿下去忠勇侯府。」 赵行探究看来。 窗外的光景已经越来越眼熟,连她最是偏僻的翠竹苑中的翠竹也显露出一角来。 纪枝瑶含煳说道:「我不想要殿下见到长姐。」 这完全是纪枝瑶的私心。 晋京之中, 许多人都夸赞纪怀嫣生得好看, 且又是忠勇侯府的嫡女,曾经赵行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子,虽说性子跋扈了些, 可也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纪枝瑶与她一比,如同萤火之光。 她就是怕,赵行看到纪怀嫣之后,会对她讨厌起来…… 她稚嫩清丽的脸旁上掩饰不住的不情愿,赵行垂眸,眼睫敛下,明白了她的心思过来。 赵行唇角淡淡扬起些,带了些温柔的笑,他淡声说:「自然不会见不相干之人。」 马车在忠勇侯府外停下,赵行先一步出去,纪文德正站在门口等着,见到赵行下了马车,就上前来唤了一声:「桓王殿下。」 赵行不咸不淡嗯了一声,回过头来,朝着马车伸出手来。 纪枝瑶从里面出来,就看到马车之下的赵行朝着她伸手而来,修长白皙的手指如同玉石般通透好看。 她愣了愣,身子自己动了,她将手放在赵行的手心里,他紧紧握住,扶着纪枝瑶下了马车来。 纪枝瑶一跃而下,一个踉跄,赵行另一只手扶住她纤细的不足一握的腰身,「当心。」 纪枝瑶乖巧点了点头:「多谢殿下。」 纪文德对赵行是不太在意的,可好歹是姓赵的,也不好亏待,只好亲自出门来迎接了。 他这么一看,愈发庆幸自己没把纪怀嫣给嫁过去。 赵行看起来实在是不好相与,阴沉的眼神不禁让人敬而远之,若是纪怀嫣嫁过去,怕是要吃足苦头了。 纪枝瑶和赵行一同入了忠勇侯府后,纪文德就让陈氏随便招待了一下,他自个儿去处理旁的事情了。 陈氏只随便问了两句话,也放任两个人不管,随他俩去了。 纪家的人不在,纪枝瑶还松快些许,她拉住赵行的手,轻轻在他的手心里撩拨了下,仰头说:「殿下,与我一起去看看从前住的院子可好?我有东西想要给殿下。」 小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一挠,痒意从手心里传递出来,赵行忍住那股酥麻,答应下来,跟着纪枝瑶往翠竹苑去。 身后,永寿和清溪不近不远的跟着,永寿撇了撇嘴,不高兴地说:「你们忠勇侯府之人也太过无理了,就是这般冷待我家殿下的?」 清溪淡淡看过去,「那你去和侯爷说,与我说作甚。」她加快了步伐。 翠竹苑偏僻,走上好一会儿,薄雾渐消,方才到了。 翠竹浓郁,深绿细长的叶子从墙里透出头来,扒拉在高高的墙头上。 纪枝瑶指了指翠竹苑说:「殿下,到了,这里便是。」 赵行看去,小院偏僻却干净雅致,安静无人,他也确认了下来,怕是纪枝瑶这些年在忠勇侯府过得并不好,受尽了冷落。 手心里的温度很是接近,两个人竟然手拉着手走了如此之远。 清溪帮着推门进去,纪枝瑶拉着赵行进入其中后,她转过头来清浅一笑说:「你们在外面侯着吧。」 清溪和永寿应了一声是。 「殿下,快来。」纪枝瑶一手拉着他,一手拽着裙摆跨过门槛往屋里走。 翠竹苑里并不大,三间小房并排而立,屋檐低低矮矮的,赵行走过去仿佛再矮一些,就能撞到头一样。 纪枝瑶的房中还有些她身上的淡淡幽香,赵行再是熟悉不过。 纪枝瑶在床前停下,腼腆一笑,「殿下,这样东西我放了许久,今日终于是能给你了。」她松开赵行的手,在自己的脖子间摸了摸。
第44页 「何物?」 赵行淡淡垂下目光,她脖颈间挂着一个翠绿玉坠子,绿意水盈盈的,很是通透,即便是不识货的,也知道那坠子应当不便宜。 纪枝瑶将床板掀开一条缝隙,她将藏在其中的锦盒取出来,吉祥纹的锦盒打开,是个和她脖子上样式一样的玉坠子。 水光流转,赵行目光微微一暗。 纪枝瑶含笑将坠子递上去,说:「我既然是嫁给了殿下,这另一只就应当是殿下的。」 在赵行淡淡的目光之中,纪枝瑶耳廓烫了起来,也泛起了漂亮的粉红来。 那阴冷的目光,直勾勾瞧着人,竟是让纪枝瑶觉得灼热。 赵行抿了抿唇,从她手心里接了过来,指腹擦过她软软的手心,舒服得紧。 赵行道:「一对么。」 「样式都一样,应该就是一对。」纪枝瑶不确定的说。 赵行握住手,并未拒绝,将玉坠子收了起来,「纪侯爷给的?」他问道。 纪枝瑶摇了摇头,一屁股坐在了床边上,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回答说道:「不是他,这个是我阿娘在世的时候给我的,让我保管妥当。」 「那时我便在想,阿娘给了我一对,应当就是我一个,未来夫君一个的意思。」 赵行犹豫了下,才坐到了纪枝瑶的身边。 男人的气息和高高大大的身影,一下子就笼罩在了身侧。纪枝瑶淡淡抿唇笑着,即便是说到让人不开心的纪文德时,她脸上的笑意也是浅浅淡淡的温和。 她已经不在意纪文德了。 她如今已经嫁给了赵行,虽说一开始赵行的确是把她吓了一跳,可现在,通过梦里和梦外的事情,她已经完全摸清楚了赵行的性子。 外冷内热,很是温热,瞧着冷漠不近人情,实则,他也是想要人伴在他的身侧的。 赵行唿吸很慢,如同往常一样并未说话,安静坐着,如玉的手垂放在膝盖上,端正笔直。 他的右手握着,里面放着她刚送过去的玉坠子。 纪枝瑶笑着,又往赵行身边挪了一点,两个人更为贴近了些许。 赵行睨了她一眼,喉结上下滑动,背嵴僵了一瞬。 纪枝瑶温软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我阿娘不是什么名门闺秀,不过是父亲纳的一个姨娘罢了,这个玉坠子瞧着很是贵重,想来也是父亲赠送给她的吧。」说着,纪枝瑶摸了摸脖子上的坠子,有些出神了。 赵行目光斜落在她的脖颈之间,露出的一点皮肤,欺霜赛雪。他喉中一阵干涩,手指不禁缩紧,他吞咽一口,赶紧别开头去。 他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 但他向来不是个重欲之人,也对女子不大喜欢,可唯独这一个……仿佛是例外之中的例外,她朝着他一笑,就能入他心中。 纪枝瑶还在用那软绵绵的声音言说着曲姨娘的往事。 赵行慢慢的,才将心态平復下来,阴沉的眼眸那一点点的异样,都被压了下去,不再看见。 等到纪枝瑶说完了,赵行才淡淡唤了一声:「枝枝。」 纪枝瑶「嗯?」了一声,后知后觉脸上烫了起来,每每赵行这样唤她一声,她总是忍不住心肝儿一颤,压根就抵挡不住。 赵行将放了玉坠的手摊开,红绳串着玉坠,「帮我戴上吧。」 纪枝瑶愣了愣,「噢」了两声,又把玉坠拿起来,起身来要帮赵行戴在脖子上。她俯身而去,两个人的距离拉的极近,唿吸就在耳畔徘徊萦绕。 赵行斜眸看去,恰是看到纪枝瑶泛红的耳廓,耳垂小巧精緻,在光下格外通透,粉红萤萤。 她帮着他繫上红绳时,软软的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他的后脖颈,暖暖的,软软的。 赵行眸中黯淡,手指在膝盖上动了动,想要揽住她的细腰,可是在犹豫之下,终究是没能动手。 「殿下,好了。」纪枝瑶帮赵行戴好之后,就抽身而去,她站立在跟前,脸上红彤彤的,察觉到赵行的目光,她腼腆的垂下头来,拘谨的抿了抿水润的樱唇,别开了头。 赵行心里痒痒的,自从在洞房之夜后,他便没有再碰过她了。 「过来。」赵行坐着,声音低哑说,黝黑的眼眸里倒映着纪枝瑶一身干净的杏色衣裙。 纪枝瑶害羞的又靠了过来,不禁问:「殿下怎么了?」 赵行抿着薄唇探出手去,纪枝瑶弯下腰,不敢再动作下去。 她心如擂鼓,手指紧紧攥着,紧张得快要嵌进了手心里。 赵行的手伸过来,快要捏到她的脸颊时,歪了歪,触碰到她的耳畔,修长的手指一敛,将她落在耳畔的头髮敛到身后。 「头髮乱了。」 赵行说。 纪枝瑶下意识的往自己的耳畔撩了下,正巧是碰到了赵行的手背,手背上有一道疤,用手一摸就能清楚感知到。 她用小小的力气捏了捏他的手,红着脸眼眸弯了起来,撞入她的笑眼之中,很快就会沉浸其中,暖暖的温婉的,直入人心。 她对着赵行一笑:「殿下真好。」 在她的笑眼凝视里,赵行低哑的「嗯」了一声。 第25章 .玉坠(5)二更 他想千倍万倍的对她好…… 纪枝瑶和忠勇侯府的关系不好, 陈氏也没留她与赵行留下吃饭,索性就不留了。 反正这门也回了,想要取的东西也拿回来了, 纪枝瑶没有一点想要留在这里的意思。
第45页 于是她和赵行就离开了忠勇侯府。 没成想, 刚走到朱漆大门口,一阵焦急的马蹄声传来, 伴随着年轻男子张扬的吁声, 一道熟悉的身影就从马上一跃而下, 跨步而来。 「哟,二姐姐怎么的这就要走了?我可是听闻姐姐今日回门,特地从营中告假回来的, 姐姐不多留片刻?」纪泽咧开嘴张扬笑着,他像是这一刻才发现站在纪枝瑶身边的男人, 拱了拱手,轻浮的眯了眯眼,「原来桓王殿下也在啊。」 赵行脸色阴沉冷淡,周遭的氛围几欲凝固。 纪泽揉了揉自己的鼻子, 又笑嘻嘻望着纪枝瑶,他彻底忽视掉了赵行, 凑过去说:「二姐姐嫁了人,感觉如何?」他忽的靠近,压低了声音说:「我听说桓王性子不好,姐姐受苦了吧?」 纪枝瑶柳眉一皱, 伸手就往纪泽的胸膛上推了一把, 她往赵行的方向走了两步,常年氤氲在眼中的浅淡笑意淡了,「承蒙三弟关心了, 不过,」她停顿一下,冷声说:「殿下是个极好的人,那些诽谤殿下的话,都是谣言。」 「是么……」纪泽吊儿郎当,斜眼朝着赵行笑,讽刺意味十足。 赵行波澜不惊的心里忽的有些烦躁了。 纪枝瑶道:「自然是。」 纪泽嗤的笑了一声,用赵行听不到的更低的声音和纪枝瑶说:「枝瑶姐姐,你若是不想跟桓王去楚南,不若跟了我,我带你去别的地儿。」 纪枝瑶瞪大了眼,瞳孔震动,脸上也泛起红来。 她唇瓣翕动,对于这种流氓的话竟是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憋了半天,「你……你……」 赵行胸膛起伏,唿吸一重,心里着实烦躁,他咬了咬后槽牙,不等纪枝瑶说出话,一双修长如玉的手伸了过来,落在身前。 纪枝瑶抬头朝着赵行看去。 纪泽也是疑惑朝着赵行看来,赵行阴郁垂眸,从纪泽身上扫过,仿佛未曾将他放在眼中,如同蝼蚁。 赵行薄唇动了,淡淡说:「枝枝,走了。」 纪泽脸色一白。 赵行唤她枝枝,他都不曾如此唤过她。 他们二人怎么能如此亲密?! 纪枝瑶先是愣了下,又慢慢扬起唇角,温柔笑了起来,「好。」她抬起手来,将自己的手放在他温暖的手心里。 与他的心一样的暖。 纪枝瑶心中一动,手指动了下,就与赵行十指紧扣起来,看着是一对甜甜蜜蜜的新婚夫妻,亲密无间。 冷漠的赵行脸上难得有了温和的神色,好像这一点温柔只对自己的小娇妻。 纪泽咬紧了牙,想要再说点什么,赵行斜眼阴鸷看来,居高临下,凌厉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直将人给穿透。 赵行将纪枝瑶小小的身子放在身后,冷声说:「纪三公子,若是姐弟情深,不若一同去楚南。」他眼眸沉沉一眯,阴沉骇人,浑身森然,「本王定会,替纪侯爷好生歷练你一番。」 睥睨之下,纪泽只觉得浑身僵硬。 凉凉的秋风里,冷汗竟然冒了出来,阴沉的眼神如同一把巨剑,压迫在他的脖子之间,只要稍微动弹,就会立马没了命。 赵行收回视线来,与纪枝瑶十指相扣上了马车,车轮滚子压过石板路面,吱呀吱呀就在秋风里离开了忠勇侯府。 纪枝瑶往后一看,纪泽还站在原地没动,她松了一口气。 回过头来,赵行面容冷峻,不苟言笑,黑沉着脸就已经足够吓人,纪枝瑶却并不怕,还笑盈盈说:「殿下方才好生厉害,都吓得纪泽不敢追来了。」 赵行抿了抿唇,避开纪枝瑶的笑眼,沉默片刻后,说:「纪三公子,与你关系真是不错。」 纪枝瑶心头一跳,眼神慌乱一瞬,低下头来,紧张得反覆揉搓袖角。 赵行垂眼一睨,不禁有些懊恼,他方才的语气,许是有些沉重太兇了,怕是吓到她了。他吞咽了下,微微嘆了口气,「本王没有凶你的意思。」 赵行眉头皱了皱。 纪枝瑶咬了下粉嫩的唇瓣,小幅度的点了下脑袋,「我知道殿下不曾凶我。」她低声说,声音轻软悦耳,「殿下不过是在恼纪泽对我如此放肆,我都知晓。」 完完全全被纪枝瑶戳中了心事,赵行脸色冷下,别开头,连余光都没有再落在她的身上,他说道:「他如何,与我无关。」 赵行手握成拳,他虽然对情爱之事不甚了解,可是他到底是男人,明白纪泽看纪枝瑶时眼中的灼热。 这哪里像是弟弟对姐姐的喜欢。 当着他的面觊觎他的王妃,绕是赵行也难以遏制住恼怒。 纪枝瑶嫁给了他,便是他的人。 纪枝瑶在身边耷拉着脑袋,马车里的气氛又凝固了许久,赵行也不与她说话,静悄悄的,连彼此之间的唿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很快,就到了桓王府外,马车停下,赵行起身要走,纪枝瑶一抬眼皮,手探过去就拉住了赵行的手指。 他弯着腰,斜眼看来。 纪枝瑶鼓了鼓气,欲语还休,一双杏眸含着雾气,朝着他盈盈一看,再硬的心肠都得软了。 赵行暗自嘆气,娇滴滴的爱撒娇的女子,着实是麻烦。 可也让人心软喜欢。 他握住她的手,扶着她一同从马车之中下去。 随着要离开晋京的日子越来越近,纪枝瑶也得去把自己的嫁妆好生清点好,虽说她认识的字不多,可好在有清溪与周姑姑在,清点一些嫁妆也不算麻烦。
第46页 存放嫁妆的房中,周姑姑正拿着嫁妆单子在看,清溪打开箱子清点着里面的物件,纪枝瑶站在一旁看着。 周姑姑劳累的锤了下自己的老腰,「侯府送来的另外四个陪嫁丫鬟,王妃准备如何处置?」 那四个丫鬟,被周姑姑安排去了外头粗使,正不知要如何是好呢。 纪枝瑶倒是忘了这一茬儿,她撑着下巴,抿了一口热茶,说道:「殿下不喜丫鬟伺候,再多的咱们也用不上,等离开晋京了,就把她们打发回侯府去吧。」 周姑姑点了点头,认同道:「如此做也是最好了。」 清溪把箱子里的一个瓷器擦了擦,偷偷一笑,「王妃可真真是待殿下好,什么都顾及着殿下的感受呢。」 纪枝瑶手中的茶杯顿了下,心虚的别开头,耳朵红红的,她嘟囔着说:「清溪,莫要多话。」 清溪和周姑姑被纪枝瑶害羞的模样逗得嗤嗤一笑。 尤其是周姑姑,笑得眼尾的褶子都出来了,放下嫁妆单子,拉过纪枝瑶的手来,安抚般拍了拍,「先前我还怕桓王殿下不解风情,并非良人,如今一看,你与他相处倒也是不错的。」 纪枝瑶垂头,淡淡一笑:「确实不错。」其实,殿下是个极好哄的人。 只要她待他好上一些,殿下便也会还给她。 周姑姑眼睛珠子转了转,压低了声音:「你们二人好就是了,王妃也要尽早的为殿下诞下子嗣,这样才能保得住地位。」 纪枝瑶樱唇一张,害羞的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 她与殿下才成亲没多久,怎么这般快就谈到了子嗣的问题上去。 刚脱离黄花大闺女的纪枝瑶只觉得一阵害臊,不想要再听下去,催促着周姑姑与清溪赶紧清点好嫁妆。 此时,赵行书房。 清新雅致,淡淡的松香萦绕,混着墨香,说不出的脱俗意味。 赵行手抵在桌案之前,目光冷冷,将脖子之间的玉坠子取下来,说道:「碧微玉。」 徐林眼眸陡然瞪大,「碧微玉?!」他声音陡然一大,很是惊愕。 碧微玉可是世间难得的极品宝玉,玉中珍品,即便是在皇宫里,也只有皇帝和五皇子身上才有。 徐林还听说,碧微玉承天地之灵气,自然而孕育,一千年方得一块,其金贵可想而知。 是千金难换的宝物。 徐林也从未听说过赵行身上有这么个东西。 赵行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愈发的阴沉起来,「这是王妃的。」 徐林一惊,尚且觉得不可思议,「这如何可能?忠勇侯府怕是没那个本事能弄到碧微玉,更何况是给一个庶……」 阴冷的目光袭来,徐林心中一骇,立马闭上了嘴,头埋得低低的。 赵行说道:「你去查查王妃的生母曲姨娘,究竟是何许人也,从哪里来,过往如何,细枝末节,都得查明。」 徐林直接应了下来,目光在碧微玉上徘徊不去,玉石在光下波光粼粼,水色涌动,「殿下是怀疑王妃身世另有隐情?」 赵行不置可否嗯了一声,将玉坠收了起来,自行戴在了脖子上,触碰到肌肤时,玉石温暖。 他双目阴沉,毫无波澜。 先前在与纪枝瑶的婚事之前,赵行曾查过她。 她是曲姨娘抱着进忠勇侯府的,并非是纪家亲生所出,也因为这样的身份,让她在曲姨娘过世之后,受尽了长姐和嫡女的欺凌,也受尽了闲话。 若是忠勇侯府真心对她好,视她为己出也就罢了,可她在侯府过得并不好,那赵行就愿意替她找一找亲生父亲究竟是何许人也。 这样,或许她也能欢喜一些。 赵行不禁想起了成婚之夜,他掀开鲜红的盖头,红盖头下的小姑娘红妆敷面,朝着他眉眼一笑,羞涩盈盈。 她唤上一声「殿下」,就让赵行软了心。 那时候他便在想,她是笑得如此好看嫁给他的,那他也不会让她流一滴眼泪。 正好。 成婚后她温婉可爱,待他极好。 他也想要千百倍的对她好。 第26章 .启程(1)三更 殿下为何愿意娶我 秋意盎然, 晋京万物萧条,早晨的太阳也升起的越来越晚,街道上行人零散几个。 到了秋意正浓的时候, 纪枝瑶也已经将府中的一切都清点好了, 马上就要启程前往楚南。 周姑姑说,楚南不是个好地方, 离晋京远着呢, 穷山恶水, 坐马车都得要两三个月的功夫,等到了那边,就要准备着入冬了。 纪枝瑶失望的张了张嘴, 那她想要种下的红梅,今年怕是不能再开花了。 周姑姑还以为她是在苦恼一路长远, 笑着安慰她:「王妃莫怕,哪儿能一直坐马车上呢,就当一路游玩好了。」 纪枝瑶兴致不高的应了一声。 抬起头来,就看到赵行从朱漆大门里走来, 一身黑衣冷峻,身形挺拔料峭, 眉目阴沉,有些吓人。 周姑姑不禁闭了嘴,帮着清溪和永寿搬东西去了。 纪枝瑶却是不怕,站在原地朝着他盈盈一笑, 眼眸弯了弯, 「殿下书房里的书,我也让永寿一併装在了车上,您看看还有什么要带上的么。」 赵行走近, 道:「你决定就好。」 「好。」纪枝瑶甜甜说,「有些物件太多太重,我就打算去楚南再行置办,方便些。」
第47页 赵行点点头,带着手持长剑的徐林从纪枝瑶身边走过,宽敞的马车在最前头,他们带上的东西也装了整整十四个马车之多。 他看了眼,永寿走过来说:「殿下,一切都准备好了,可要出发了?」 「走吧。」赵行负手,朝着最前头的马车走去,走了两步,发现身后没有动静,他又回过身来,身后不远处的小娇妻正和清溪说话,仿佛在叮嘱着什么。 纪枝瑶对清溪说:「小煤炭可带上了?它还小,路上也远,需得精心照料才是。」 清溪应了一声是,「王妃放心,奴婢将小煤炭护得好好的。」不知想到了什么,清溪笑了下,「等到了楚南,小煤炭也要成大煤炭了。」 事实正是如此。 纪枝瑶也不禁莞尔一笑。 这时,她发觉一道冷冷刺骨的目光落在身上,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她转过头来,唇角一弯,理了理裙摆,就盈盈朝着赵行走来。 「殿下在等我?」纪枝瑶问。 赵行转过身去,「嗯」了一声,眉目冷淡,往马车而去。 纪枝瑶抿唇笑着,两步追上他,小手一勾,两个人又十指相扣起来。 许是因为天冷,赵行指尖有些发凉,纪枝瑶就在他的手指尖上搓了搓,赵行背嵴僵住,侧目垂头瞟了纪枝瑶一眼。 她乌黑的秀髮挽成云鬓,髮鬓之间只有一支素净的金簪,即便如此简单,也不掩她的清丽漂亮。 浩浩荡荡的一行人从晋京城中出去,不少行人驻足围观,听闻是桓王殿下要去往楚南了,无一不欷吁一声可怜。 马车上垫着厚厚的软垫,即便是坐上半日,都不觉得身上酸痛,这些都是纪枝瑶精心准备好的。 从闹市走过,纪枝瑶止不住朝着外面看,大大的杏眼中晋京光景一闪而过,赵行不禁问她:「怎么,捨不得?」 纪枝瑶吐了一口气,合上帘子,回过头来摇摇头说:「没有捨不得。」她颇有些失落的垂下眼皮来,「我知道京中繁华,可是我长这么大,都不曾出过几次侯府,若是我一个人在大街上,怕是会吓哭的吧。」 如此繁华的晋京,她却是没有看到过什么极好的光景。 实在是有些惋惜。 此去楚南,也不知这辈子还有没有机会再来看一看,若是能来的话,只盼着赵行也能在她身边。 他就是最好的光景。 想到这里,纪枝瑶抬头朝着身边的男人看去,不曾想,一抬头就对上了赵行沉沉的眼眸,她唇瓣一抖,「殿下怎么看着我?」 「日后,我再带你回来。」赵行笃定说。 纪枝瑶笑意更深,眉目温柔,「好,那殿下一定要在我身侧,我胆子小的很,殿下若是不在,我会怕的。」 杏眼之中,温婉的眼波流转,甚至迷人好看。 赵行答应下来:「好。」 · 自从晋京城门出去,人迹就不如晋京之中的繁华,行路途中,也偶尔能遇到几个赶路的人。 赵行身边的一行侍卫们知晓赵行喜静,也不说话,周遭都静悄悄的。 一转眼就已经赶了十多日的路程,绕是有软垫,纪枝瑶也是坐的腰酸背痛,再看赵行,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冷淡模样,仿佛什么影响也没有。 而纪枝瑶夜里睡觉时,也再也没有梦到过赵行,仿佛他的少年时候,就在桑鹤惨死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一想到桑鹤,纪枝瑶心里就堵得慌,往赵行那边挪了一点。 他好看的手中正持着一卷书,他冷冷淡淡的,也不知这书看着是否有些趣味。纪枝瑶就凑过去贴着他一起看,可她每一页上都有几个字不认识,上头咬文嚼字的白纸黑字,也是看着无比晦涩。 她又不敢说出来,怕赵行会嫌弃她,只好硬着头皮看下去。 赵行发觉她也在看,便将书往她的方向移了一点,两个人一同看着。越是往下看,纪枝瑶就越是困顿,加上马车都在晃晃悠悠,纪枝瑶眼皮子都在打架。 就在她将要倒在他肩膀上睡过去时,赵行清冷的声音在耳畔炸开:「若是看不下去,不必强撑着。」 纪枝瑶脑袋里一下就清明起来,她摇摇头,带着惺忪意味的语气说:「不,我能看下去。」声音软乎乎的,比小煤炭乖多了。 赵行的手指不动声色在书册上摩挲而过,顺势翻了一页。 纪枝瑶撑着眼睛陪他看,模样实在是太过可爱。 赵行心里微微软和,将书给合上了,纪枝瑶扭头疑惑看去,眨了眨眼,「殿下怎么不看了?」 赵行有些无奈又有些宠溺地说:「枝枝,我教你识字吧。」 纪枝瑶脑海里「轰隆——」一声巨响,如同雷电撕开天际,迅勐而来。 赵行说什么??? 说要教她识字? 他怎么会知道的??? 窘迫感一下子就涌了上来,纪枝瑶憋红了一张小脸,她鼓了鼓气,头别向另外一边,心虚地回应说:「不要,我识字。」 有些字她还是认识的! 红彤彤的脸颊如同一块粉玉,漂亮通透得很。 赵行手指落在硬硬的书面上,咔嗒轻轻一声响动,让纪枝瑶不禁侧目偷偷看来。 赵行眯了眯眼,薄唇吐字说:「府中清单都是永寿点的,每次一到时候,王妃总会头疼。」
第48页 他对上纪枝瑶偷看的眼神,她眼神一飘,默默垂下头来,可怜兮兮的对着赵行。 姑娘家的娇憨和可爱,在她身上淋漓尽致。 真是讨人喜欢得很。 赵行岿然不动,继续说:「这几日你看书的神态,我都看在眼里。」 纪枝瑶头埋得低低的。 她咬了咬唇瓣,自己隐瞒的事情一下就被赵行给戳穿了。她不怕旁人笑话她,她只怕赵行的不喜。 仅此而已。 即便是一般的官宦人家,娶的姑娘也都是三从四德自幼读书的大家闺秀,可赵行好端端的天家子弟,却要娶她这么一个琴棋书画样样不通的女子。 他焉能欢喜得起来。 纪枝瑶紧紧咬着唇,咬的唇瓣发白,都没想得出什么说辞来。 赵行扫了一眼,从匣子里拿出另外一本崭新的册子来,施施然翻开第一页,墨香袭来,浓郁充斥在车厢之中。 纪枝瑶还在想如何是好,一抬眸,赵行已经伸手过来,手落在她的头顶上。 她软声「啊」了下,像是被吓到了一样,赵行如同揉着小煤炭的脑袋般,在她的头顶上抚摸而过,柔软的髮丝,果真是如同她这个人一般。 纪枝瑶反应慢了一拍,慢慢抬起头来看着赵行的脸颊,他的目光和淡淡的笑容温和,褪去冰冷,暖入心尖。 头上被他抚摸而过的感觉尚且还在,纪枝瑶从头髮丝到头皮,已经完全麻木了。 她后知后觉脸红起来,脑子里空白一片,也听不见赵行薄唇张合,与她说了什么,她毫无意识地重重点下头来。 纪枝瑶说:「殿下说的,我都去做。」 一说出口,纪枝瑶就回过神来,脸上熟透,一下子捂住自己的嘴巴,惊惶无措的看着赵行沉沉的眼中掠过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愕然。 纪枝瑶连忙摆着手解释说:「殿、殿下,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是说殿下能教我识字,我甚是欢喜。」 她声音渐渐弱了。 心中懊悔不已,只怪赵行美色惑人,竟然是让她说出这等不知羞耻的话来。 日后可得注意着些说话了。 身旁,赵行如同往常一样嗯了一声,好像刚刚的事情什么都没有发生,将启蒙课本置于纪枝瑶面前,淡淡说:「你先看吧。」 纪枝瑶接过书册,朝他看了一眼。 赵行冷白的皮肤上,在淡淡的黯淡秋光中,仿佛与她一样,泛着淡淡的粉色,目光沉沉,脸色微红。 竟是说不出的俊俏好看。 又欲又冷。 纪枝瑶这下子倒是平静了下来,杏眼弯了弯,手指紧紧抠着书册,这才是她最熟悉的殿下嘛。 有血有肉的,会哭会笑会温柔的殿下。 如此真实的他在面前,纪枝瑶莫名心安起来,甚至觉得,去往楚南这条路,一辈子都走不完,就好了。 纪枝瑶缓慢伸出自己的小手来,在赵行的衣角上拉扯了下,看向别处的赵行斜眼看来,清冷的眉眼之间明明白白写着「什么事」三个字。 纪枝瑶问:「我不大识字这件事,并非是故意要隐瞒殿下的,我是怕殿下……嫌我弃我,还望殿下莫要恼我此事了。」 她纤长的睫毛落下,在盈盈的秋光里,都能瞥见长睫之下的眼中潋滟。 晃得人心都酥了。 赵行微微扬了扬下巴,露出冷硬的下颌线来,「不曾恼怒。」他又错开她的笑眼,「我娶你,并非为此,何来恼怒。」 他语气凉薄,转头间,还能看见耳廓之间还未来得及褪去的绯红。 落在如玉般的皮肤上,格外撩人。 纪枝瑶愣了下,眼睛眨了眨,笑了一声凑过去,完全忘了自己方才的窘迫,她甜甜地问赵行:「那殿下是为何愿意娶我的啊?」 赵行一怔,抿了下唇。 他并未回答,冷淡得看着窗外的光景。 纪枝瑶笑了笑,他不说也无妨。 来日方长。 她总有一日,会落在夫君的心尖上。 第27章 .启程(2) 殿下,你可得抱紧我哦 纪枝瑶小时候颇为喜欢读书, 如今年纪大了,看了书便觉得睏倦,脑袋一搭一搭的犯困。 赵行瞧见了, 微微嘆了口气, 说:「若是读不进去,便不看了。」 在清冷的声音里, 纪枝瑶再次打起了精神来。路上这一个月来, 她已经认识了不少的字, 一本书也能畅通无阻的看完了。 不过一看书就犯困的毛病,依旧没变。 纪枝瑶道:「我想看,我可不想日后有人说殿下的王妃, 竟然不通诗书。」她翻了一页,「旁人说我就说我了, 我倒也不会觉得恼怒,可唯独说殿下的坏话,我是独独忍受不了的。」 赵行知她一向嘴甜,心里微微软了软, 也不作声,不置可否转过头去, 撩开车帘往外一看,遍地都是落下的枯黄。 从晋京离开一月有余,越是往南方走,秋意仿佛也更加浓厚一样。 秋光洒落的树梢之间, 枝条遒劲, 原本的叶子被风一吹,就四散落下,如同翩飞的折翼的蝴蝶。 落在地上, 发出很是细微的声音来,车轮一压过,还能听到枯叶碎掉的声音。 往前看去,路途上并排着的树一望无际,金黄落了一地,美不胜收。 赵行心中一动,站起身来,弯腰准备着要出去。纪枝瑶一看,忙抬起头来问:「殿下要去哪儿?」
第49页 赵行没有回头,回答道:「马车坐的有些倦了。」 他从马车中出去,吩咐徐林备了马匹。 马车之内的纪枝瑶听着,又垂下头来,继续看着书。可也不知怎么的,赵行不在身边,她便没了看书的兴致,时不时朝着外面看上一眼。 漾着金黄的微光缓慢落下,赵行长身玉立,英姿勃发,狭长的眼眸扫过秋天的落寞光景,踩着马镫一跃而上,黑衣翻飞,俊俏的怦然心动。 纪枝瑶樱唇微微一张,止不住心里的跳动。 这时,赵行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纪枝瑶偷看被抓了包,心里羞赧,连忙将书举起来,透过窗问:「殿下,这句话何解?」 马儿不耐烦动了动,赵行手持马缰绳驯服住它,朝着书上看去。 他回答道:「此乃前朝名将所作,意为百战百胜不如以民为本,民心所向国自然强盛。」 赵行声音凉薄,可说起国之大事时,却多了一种磅礴的大气,纪枝瑶心跳的更快,忙不迭点头,一下就回了马车里。 徐林走到身边来,问赵行:「殿下,可继续前行了?」 赵行点了点头:「嗯,走吧。」 车马继续前行,纪枝瑶听到马车外马蹄声咔嗒响着,心里又不禁去想赵行了,她重新翻了一页,再次探出头去问:「殿下,这个字如何念?」 赵行策马走近了些,看清楚她纤细手指指着的那个字,再简单不过的一个「意」字,前些日子方才教过她。 她那时满口说着懂了,还对他说了句「意中人」,赵行被她撩的险些失了分寸。 她却还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容浅浅。 无意撩人,才更致命。 赵行抿了下唇,并未作答,扭过头去,径直朝着前头去了。 纪枝瑶愣了下,握紧了手中的书册,委屈的鼓了鼓气,她难不成又是哪里惹恼了赵行?怎么连话也不愿意与她说了。 她挠了挠耳朵,书也看不进去了。 她自己猜想了些,还是琢磨不透赵行的想法,便打算着出去问个清楚。她伸手撩开车帘,马蹄声也愈发的清晰起来,骑马走在马车前面的少年郎,背影清隽挺拔,劲瘦好看。 纪枝瑶就这样低声唤了一声:「殿下。」 赵行回过头来,瞥见她融在秋意里的清丽脸旁,无奈吸了一口冷气,慢了一步,朝着她伸出手来,「若是看的累了,便出来看看吧。」 修长的手落在眼底,他骑在白马上,风光无限好。 纪枝瑶应了一声「好」,把自己的手交了过去,碰触到他手心里的温度,她才恍然想起来,她并不会骑马啊! 「等…等等!」纪枝瑶磕巴着说,可是赵行那边已经用了力,一把就将她带了过去。 纪枝瑶吓得脸色发白,脑子里空白一片,等回过神来,周围已经被赵行身上清冷的松香笼罩起来,他的唿吸、温度、味道,都挤在她的身边。 隔着两三层的衣裳,仿佛都能听到他心跳动的声音。 纪枝瑶被他揽在怀中,不自然的动了动,赵行与她离得极近,垂下狭长的眼来问:「不曾骑过马?」 纪枝瑶的脸蛋贴在他的胸膛上,轻软「嗯」了一声,听着他说话时胸腔里的震动,耳廓发痒。 赵行面色阴沉,将马放慢了一些,「放心,不会让你掉下去的。」他说,「此处风景甚好,一同去看看吧。读书之事,日后再说。读书能识字明理便好,本王又不是定要你成才女。」 纪枝瑶樱唇张了张,没说出反驳的话来,也觉得赵行言之有理。她小小点了点头,眼眸亮晶晶的抬头望向赵行,他漆黑的眼珠里倒映着一片金黄落叶。 最美的光景,就在他的眼中。 赵行手揽着她的细腰,怕她掉了下去,一垂眸就对上她的笑眼,满眼都是他。 赵行唇角勾了勾,小小的弧度上多了些许温柔,但他声音依旧是冷的:「这般看着我作甚。」 纪枝瑶笑着说:「殿下方才笑了。」她在马上也怕,便伸手也环住了他的腰身,继续说,「还记得第一次与殿下见面,殿下一句话也没和我说呢,现在殿下已经会对我笑了。」 她高高扬起唇角来,欢喜之意不言而喻,「殿下,我甚是高兴啊。」 满怀幽香,秋光荡漾。 一路的马蹄声与她温软的低语,都让人心动至极。 赵行心里冒出的些许雀跃,他知晓,这便是欢喜。 赵行夹紧马腹,马儿一下子奔腾起来,速度变快,纪枝瑶下了一大跳,眼睛一闭,将赵行的腰抱得更紧了些。 后面一行人中,徐林笑着摇了摇头,他家殿下,到底不过是个二十岁的少年,遇上感情之事,依旧如同愣头青啊。 永寿探头看着,笑嘻嘻说:「我看啊,殿下就是对娘娘动心思了。」转过头,永寿对清溪说:「你家主子本事可真大。」 清溪冷冷哼了一声:「我家王妃自然是极好的女子,不喜欢才是有鬼呢。」她别开头,不去看永寿了,看着骑马带着纪枝瑶先行一步的身影,目光温和。 马上颠得很,加上纪枝瑶又没有上过马,没一会儿就觉得浑身都要散架了,紧紧抓着赵行的衣襟说:「殿下,殿下,我、我受不住了。」 她微微喘着气,让人浮现连篇的话使得赵行不禁吞咽一口。
第50页 他慢慢停了下来,低头一看怀中的姑娘,脸上吓得通红,波光潋滟的眼眸之中雾气纵横,惹人怜惜得紧。 赵行一跃从马上下来,仰起头来朝着纪枝瑶伸出手来说:「枝枝,下来。」 纪枝瑶头晕眼花,找不到背,天旋地转浑身难受,她嘤咛一声,委屈巴巴说:「殿下,头晕。」 这般姿态,就更加可怜了。 赵行不耐地抿了下唇,纪枝瑶都以为赵行要立马弃她而去了,没想到,他竟然走了一步,一把将她从马上抱了下来。 他的手臂有力,高高扬起,将她抱在手臂上,仿佛是托着小煤炭一样。 这一剎那,耳畔只剩下了凛冽的风声唿啸而过,拂动如墨般的黑髮与素色的裙摆,她一低头,就能看到赵行仰起头看她的模样。 眼眸冷淡,却又那般的……温柔。 在他的眼中,她仿佛成了一束光,落入了漆黑之中。 纪枝瑶轻轻笑了起来,眉眼弯弯,如同璀璨的月光,将飒飒秋意都给完全遮挡下去。 纪枝瑶娇声说道:「殿下,你可得抱紧我哦。」 娇滴滴的声音从心头拂过,赵行心尖儿都在发痒,他嗯了一声:「好。」 赵行护着她站稳之后,她才放眼一看,才发觉她与赵行竟然已经走了很远,回过头看,随行之人一点踪迹都不见。 而她和赵行所处之地,是在高高的山间,身旁的巨树飒飒落着枯叶,纷纷落在身边,飘零着飞舞,好看至极。 这时,一片落叶落在了赵行的肩头上。 他阴沉的眼眸往身侧一瞥,神色淡然,眉目冷冽,面如冠玉,俊秀无匹,纪枝瑶不禁唿吸一滞,指了指赵行的肩头说:「殿下,叶子落下来了。」 她小手伸过去,掂起脚尖来,帮他将肩上的落叶拂去,她笑眯眯说:「这下好了。」 赵行慢了片刻,目光还垂落在空荡荡的肩头上。 许久,他才回过头来,娇小清丽的女子站在落叶纷飞之中,裙摆飘扬,仿佛要随风而去。 她的身后,是山水万重,是枯黄遍地。 她笑盈盈站在他的面前,温婉漂亮,这一刻的赵行,瞳孔微缩,忽然有些害怕她就这样如同枯叶般飞走。 她是如今唯一一个,愿意对着他笑得那般欢喜,愿意待他那般好的人了。 他一时难以遏制,伸出手来,一把拿捏住了她纤弱的手腕,纪枝瑶「嘶」了一声:「殿下,疼。」 她柳眉轻轻皱起。 赵行回过神来,愣了下,手上微微松了些,却不曾放开她的手,他声音一哑,沉沉地望着她的眉眼说:「枝枝。」 纪枝瑶抬眸看去。 赵行唇瓣动了动,却不知自己究竟要说些什么话来,他冷淡片刻,就已经松开了她的手,漠然转过身去,说:「走吧。」 纪枝瑶疑惑地眨了眨眼睛,也问不出赵行刚刚究竟是想要与她说什么,眼看着赵行已经走远,孤身一身落在枯叶之中,那一刻仿佛又与她割裂开来,成了两个世界。 纪枝瑶心里发酸,小跑上去,一把拉住了赵行的手,十指相扣,笑盈盈说:「殿下等等我。」 这样,他们又在一个世界了。 第28章 .楚南(1) 殿下愈发的不肃穆了…… 等到楚南的时候, 已经完全冷了下来,秋意已深,甚至冬日的凛冽已经提前到来, 寒霜遍地, 苦寒难忍。 刚到新的宅邸,需要纪枝瑶操持的地方颇多, 她也就忙了起来, 渐渐的, 中馈上的事情也熟练起来,不再需要永寿的帮忙。 好不容易将府中的一应事宜都操持妥当了,楚南的冬天已经彻底到来。 南方极少下雪, 冬天里只剩下透骨的冷意,要是少穿上一点, 都会觉得冷风把自己给贯穿了。 赵行今日一早就去了书房议事,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回得来,纪枝瑶就在房中煮好了热茶,等赵行一回来, 就能喝上暖一暖身子。 就在这时,房外传来了匆忙的脚步声。 抬起头时, 清溪已经急匆匆从外面走了进来,连礼节都忘了,喘了口气便说:「王妃,京中来信了。」 纪枝瑶捧着热茶的手顿了顿, 后知后觉抬起眼眸来。 纪枝瑶抿了抿唇, 淡声问:「说什么了?」 清溪回答道:「京中传了信来,说是五皇子殿下要成亲了,不知桓王殿下和王妃是否要回去祝贺?」 「成亲?怎么这么快?」纪枝瑶愕然, 满打满算,她与赵行从晋京到楚南才四五个月的光景,赵立竟然这么快就要成亲了。 顿了顿,纪枝瑶才问了句:「是和纪怀嫣?」 「并非是大小姐。」清溪说。 这下子,纪枝瑶才动容起来。 要知道,整个晋京都已经认为,纪怀嫣和赵立是铁板钉钉了,现在要成亲了,对方竟然不是纪怀嫣? 纪枝瑶挑了挑眉头,「那是何人?」 「是曹家的三姑娘曹笙。」 纪枝瑶一时没能忍得住,一口热茶就喷了出来,清溪见状,忙掏出绢帕来帮纪枝瑶擦了擦嘴角。 纪枝瑶瞪大了眼眸拽住清溪的手腕:「当真是曹三姑娘?」 「是。」 这可就有趣了。 纪怀嫣和曹笙姐妹情深,现在自己的心上人竟然被好姐妹给抢了,纪怀嫣怕是气得不轻。
第51页 这一刻,纪枝瑶觉得自己有些坏透了。 竟然有些想要回京去好生看看热闹。 沉默片刻,纪枝瑶就没再去多想这回事了,晋京之中的事情,无非就是利益的深浅与争夺。 不过那一切,都与她无关。 纪枝瑶对清溪说:「你先去备一份祝贺的贺礼,至于回不回京,我与殿下商议过后再说。」 清溪应声,从房中退了出去,去准备贺礼去了。 纪枝瑶在房中坐了会儿,心中始终放不下来,就准备去书房里找赵行商议一番。刚走到书房外,就听到房中传来了徐林的声音来,「殿下吩咐孟昭仪做的事情已经办妥,想必不日就能传到楚南来了。」 纪枝瑶微微愣住,手指也禁不住一紧。 孟昭仪? 就是陛下身边的那个孟昭仪?赵行怎么会吩咐孟昭仪做事? 纪枝瑶疑惑至极,也知道这许是赵行的秘密,她不应去听,犹豫片刻,她还是转过身去,房中徐林的声音却继续传来落入耳中:「殿下为何要要让曹三姑娘和五皇子结亲?京中应当还有更合适的人……」 「本王自有道理。」赵行淡淡说。 纪枝瑶走下书房外的台阶,院子里的羌桐已经是枝叶枯尽,要来年开春才能再发绿意。 冷冽的风透过枯萎的宅院,说不出的萧条难耐。 纪枝瑶秀气的眉头皱了皱,深深唿了一口气,身后的门「嘎吱」响了一声,从里面打开,徐林出声:「王妃?」说着,徐林转过身去,对里面的赵行说:「殿下,是王妃。」 纪枝瑶收敛起方才的淡淡的神情来,抿唇扬起笑容来,端庄福了福身子说:「殿下忙完了吗?」 赵行从书房里出来,带着房中烧炭的暖意而来,他面容俊朗,格外赏心悦目,只是眼神阴沉,比这一院的枯涩还要荒芜。 只是在看到眼前一点朱色时,目光才稍稍软和一些,他长身笔挺,从上走来,朝着纪枝瑶伸出手来,「在这儿站了多久?」 纪枝瑶会意,将自己冰凉的小手落在赵行的手心里。 他手心里的温暖从指尖传递过来,纪枝瑶鼓了鼓气说:「殿下觉得我是站了多久?」 赵行薄唇微微一抿,握紧了她的小手,「手这么凉,应当是有些时候了。」他牵着纪枝瑶往屋里走,朝着徐林使了一个眼神,徐林就退了下去。 进了屋里,里面正烧着炭,暖和极了。 纪枝瑶哈了一口气,眼前雾茫茫一片,她将手探过去烤了一会儿,才慢慢暖和起来。 赵行坐下,对纪枝瑶说:「日后若是有事,让永寿来传话就是,不必这样等我。」他眼睫一压,将书案上的信纸都收敛起来,也收敛下了眼中的清冷之色,没等纪枝瑶回应,赵行已经出声:「收到京中的消息了?」 纪枝瑶暗道一声果真。 想必赵行是知道她刚刚在外面听到了。或许,曹笙和赵立这一桩婚事也是和赵行有关的。 那他为何要去做这种事情? 纪枝瑶咬了咬樱唇,抬起头来,正好对上赵行看过来的幽深目光。她轻轻颔首,说:「是,已经收到五皇子要与曹三姑娘成亲的消息。」她看过去,「刚刚在外头,我也不小心听到了殿下和徐侍卫的话。」 后面的话,纪枝瑶说得小心翼翼。 她怕自己触碰到赵行不快的地方,也怕他恼了自己。 话音刚落,一股凛冽松香袭来,给这寒冷冬日更添了几分凉薄之意,赵行已经站在了她的面前。 衣裳下的腰身劲瘦,身板端正,如松如竹。 「枝枝。」他唤了一声,「听到就听到了,无妨。」 纪枝瑶水润的樱唇望着他张了张,没说得出话来,赵行看得那唇瓣如同粉嫩的花儿,在万物萧条的冬日里可不多见。 如今动人好看。 他忍不住伸出手来,在她瘦削的脸蛋上抚摸而过,拂过她的唇瓣,寸寸都软,纪枝瑶嘤咛一声,默默红了脸,别开头说:「殿下近来愈发的……唔。」她绞尽脑汁想了个词儿来,「不肃穆了。」 赵行收回手来,负在身后,眉眼温和,唇角也勾起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来,他淡淡嗯了一声,「如此不好?」 纪枝瑶急忙摇头,「如此正好,这样的殿下,才好像是我夫君一样。」 赵行阴沉的眼中温柔盈满,也觉得如此甚好。 过了一会儿,纪枝瑶才想起来自己此行的目的,问赵行:「京中来信,问我们是否要回京去祝贺,我拿不下主意来,这才来寻殿下商议的,殿下觉得应当如何?」 赵行径直坐在她的身边,气息迫近,想到晋京之事,他目光又冷淡了下来,「你想回去?」 纪枝瑶:「这才刚到楚南没多久,舟车劳顿,我可不想。」 「既然如此,就不必回去了。」 「好,我也已经让清溪备礼送回晋京。」纪枝瑶说着,好奇心又爬了上来,「五皇子这桩婚事,是殿下让孟昭仪促成的?」 赵行神色不变,就应了声:「嗯。」没有一点要隐瞒纪枝瑶的样子。 「殿下为何要这样做?」纪枝瑶脸上红了起来,「难不成……殿下是想要替我出气么。」 纪枝瑶只能这样作想了。 原本想着这个可能性,只是觉得害羞,现在光明正大在赵行面前说了出来,才觉得有多害臊。
第52页 她捂住脸颊,耳边传来了赵行促狭一笑,轻轻的笑声转瞬即逝,可也让人心里不禁一软。 纪枝瑶第一次听到赵行这样笑,朝他看去,他狭长的眼眸也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弧度。 笑起时,如春灿烂,如雪消融。 赵行手伸过来,在她的头上揉了揉,像是在摸小煤炭一样,他说:「枝枝,跟我来。」 纪枝瑶红着脸,被他牵着手从书房里出去。 冷冽的风又吹了来,吹得披风飘扬,赵行往她身前站定,将风挡住。他转过身来,松开她的手,替她将披风重新系好。 修长的手指擦过她的下巴,惹得纪枝瑶一阵心花怒放,再看赵行淡淡的模样,一点都不像是故意为之。 等到系好之后,他才抽身而去,两人十指相扣,从廊檐之下走过。 走上拱桥,纪枝瑶问:「殿下要带我去哪儿?」 赵行淡淡睨了一眼,「告诉你为何我要促成这桩婚事。」他绷着唇,又是一派冷冽的样子,唯独拉着她的手心,如此温热。 赵行瞥见拱桥下的池塘时,原本阴郁的目光仿佛更加晦暗了,虽然只有一瞬,可熟悉他的纪枝瑶还是瞧见了。 纪枝瑶脑海中闪过画面,想起小小的赵行坐在莲花池旁,云国之人纷纷疏离孤立于他。 他想必是想起了不好的回忆来。 念及此处,纪枝瑶的小手指在他手心里轻轻抠动一下,扬起笑眼,欢喜说:「桥下面有个湖很大,据这儿的丫鬟说,这个宅子虽然荒废许久,可下面这个湖中的莲花却是年年都开,所以先前修缮宅子时,就将这个湖留了下来。」 「嗯,知道。」赵行继续前行,淡声回应她的话。 「不过我不喜欢这个湖,所以自作主张,让永寿找人来给填上,想要种梅花,殿下不会怪我吧?」 她笑盈盈的,赵行神色不动,不过眼中却松和了不少。 赵行牵着她的手又紧了点,「随你。」 第29章 .楚南(2) 殿下,你是不是喜欢我啊?…… 从蜿蜒曲折和枯色笼罩的花园走过, 再抬起些头,就能看到宅邸中常有的羌桐树,粗大的枝干猖狂遒劲, 可想来年春夏之时, 将是如何的浓阴。 赵行走在身边,说:「这里是旧宅, 徐家旧宅。」 纪枝瑶脚下蹒跚, 微微一愣, 愕然仰起头看向赵行。他目不斜视,所以纪枝瑶只能瞧见他冷峻的大半个侧脸。 原来这是徐家旧宅。 刚到楚南宅邸时,纪枝瑶就有这样的猜想, 赵行放着新的宅子不用,偏选了这么一个有些年份的旧宅。 怕是与他有所渊源。 而赵行的外家的徐家, 正是生于楚南。 走到一处院落前时,赵行微微停了下脚步,抬起头来,望着从墙内探出头来的羌桐枝干露出温柔的神情来, 「年幼时候我曾随母妃回到这里,她同我说, 她还没去晋京的时候就住在此处。」 推开院门,其中已经被翻新过一次。 墙角处的羌桐,很难让人不在意。 纪枝瑶笑了笑说:「近来我也听楚南人说过,家中孩子出生时, 会替他种下好活的树来, 希望孩子日后也能平安顺遂。」 「是。」赵行声音里温暖起来,「外翁那时便为母亲种下羌桐,如今一转眼, 竟是这样的光景。」 纪枝瑶抿了下唇,握紧了赵行的手,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和赵行离得无比的接近。 是在床榻上也无法企及的亲近。 纪枝瑶也能感受到,自己已经在赵行心里了。 赵行带着纪枝瑶继续前行,到了一个不曾修缮好的院落之中,墙垣脱落,看着与别地的金碧辉煌格格不入。 来这里这么多日了,纪枝瑶竟然不知道府中还有这样的地方。 「殿下,这里是?」纪枝瑶问道。 赵行推开房门,虽说打扫过,可久未住人的潮湿和霉味还是扑面而来,呛得纪枝瑶咳嗽两声。 赵行在她背上顺了顺气,朝着里间走,说:「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何促成曹家与赵立的婚事么。」他松开纪枝瑶的手,打开了房中的一个柜子,从中取出一个画轴来。 他手持画卷,回过头来,幽深的目光里只有一道纤细的身影。 赵行唤了一声:「枝枝,过来。」 展开画卷,里面的美人图也露了出来,美人摘花,意境极好。 纪枝瑶细看之下,不禁掩住唇瓣,「这女子眉眼之间竟与纪怀嫣有些相像。」 赵行垂下眼眸来,嗯了一声,「这便是我表姐徐知意,也是赵立的前王妃。」提到这里,赵行目光晦暗下来。 纪枝瑶微惊,她是知道赵立曾有王妃,不过那位是晋京中绝口不提的人物,渐渐的也就没有人再能想得起来。 纪枝瑶只当那位王妃出身不好,后来又暴毙了,所以才不被人提及。 竟没想到,赵立已逝的王妃竟然是赵行的表姐! 「所以说,五皇子是看纪怀嫣与表姐有些相像,才格外亲近了些?」纪枝瑶灵光一现。 赵行垂眸,冷冷嗤了一声,将画卷放在一旁,脸色冷淡阴沉。他目光扫过纪枝瑶,「他亲自动的手,又装什么情深。找个与她生得有些想像地纪大小姐,当真是可笑至极。他想娶,本王偏不要他如愿。」 纪枝瑶有些同情起纪怀嫣来了,还以为是两情相悦,没想到自己只是个替身罢了。
第53页 赵行看见纪枝瑶微微拧着的眉头,伸手拂开她的眉头,纪枝瑶一怔,后知后觉扬起笑容来说:「原来殿下只是为了让五皇子不如愿罢了。」 小娇妻眼中笑意一如往常,只是两颊微微鼓着,让人格外的想要去揉了揉。赵行垂眼端详片刻,无声一笑,愈发觉得她无一处不可爱,他也伸手在她的下巴脸颊上揉了揉。 又软又嫩。 满指幽香。 纪枝瑶没料想到他会如此,一下子就红了脸,这手法,分明就是摸小煤炭时候的样子。 殿下这是把她当做小煤炭了! 纪枝瑶哼唧一声,「殿下你坏。」 她转过身,气鼓鼓的提着裙摆朝着外面跑,结果没注意脚下的门槛,一不留神就绊了脚往下摔去。 「哎——」 纪枝瑶一时间只记得护住自己的脸了。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冷风卷着清冽的松香裹挟而来,电光火石之间,纪枝瑶听到一声浅浅的闷哼,感受到温暖的怀抱。 没有摔下去的痛感。 她移开放在脸蛋上的手,一张阴冷俊俏的脸直勾勾就撞入眼中,漆黑的眼眸也正瞧着她。 纪枝瑶正趴在赵行的身上。 「殿下。」纪枝瑶目光一凝,要起身来,「殿下救我作甚,你摔到哪里没有?你若是摔着了,我会心疼死的。」 赵行喉结滚动,一把拽住纪枝瑶的手腕,又将她拉入怀抱之中,紧紧禁锢住她纤细的眼神。 他伏在她的耳边说:「枝枝,我不止是想要赵立不如愿,也想要纪大小姐不如愿,让好友抢了自己的亲事,应当更难受吧。」他声音冷中带着温柔,一声声的,让耳膜有些痒。 「枝枝,纪大小姐如何欺负你的,与我说说,可好?」 「我也想知晓你的过去。」 说话时,他硬邦邦胸膛之中的震动,耳畔温热的唿吸,耳膜里的酥痒,都让纪枝瑶脸红,他放在腰间的大手,也禁锢得紧,挣脱不开。 他还声音低沉地在她耳边说:「枝枝,你不可如此耍赖,只听我的,而不说你的。」 一声声入耳,都让纪枝瑶浑身都酥了,纪枝瑶只好作罢,趴在他的身上不动了。 她淡淡一笑,心里也泛着暖流,她还以为,赵行不愿了解她。 赵行只听见小娇妻清浅的唿吸声,没有作答,他当是她不愿说,自己让她为难了,他抿了抿薄唇说:「你若不愿……」 「殿下。」她唤了一声,扭过头来眼中浅笑盈盈,波光粼粼,好看极了,「你这样替我出气,又问我过去之事,是不是喜欢我啊?」 虽是问句,但纪枝瑶笃定,赵行喜欢她了。 赵行显然没想到纪枝瑶会这么直白,一愣,耳廓慢慢烫了起来。 他这一刻,才知道慌乱为何物。 对上纪枝瑶笃定的水盈盈的眼睛,他忽的就没了嘴硬的勇气,注视片刻,他松了口气说:「枝枝,喜欢。」 纪枝瑶这下子是彻底愣住了,赵行第一次如此直白的说喜欢她。 她心头的小鹿勐的撞了一下,他这简单的四个字,让纪枝瑶鼻尖一酸,禁不住泪眼朦胧起来。 她吸了一口鼻涕,擦了擦眼眸,呜咽一声说:「殿下,我也喜欢,我最喜欢你了。」她抱着赵行,翻来覆去的说着喜欢,生怕自己的心意无法抵达他的心里头。 赵行目光温和起来,揉着她柔软的髮丝,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说:「那便极好。」 他浅淡的声音交叉着纪枝瑶满口的「喜欢」,撞碎了这冰冷的深冬。 · 晋京城。 晋京深冬,还未至年关,一场大雪就已经纷纷扬扬落下,落在青瓦上,覆盖着一层雪白。 曹笙被赐婚给赵立的消息,早就已经在朝中传遍了,而纪怀嫣,已经让丫鬟来传了好些话,赵立都没有一句回应。 这些,刘妃娘娘都看在眼里。 刘妃娘娘紧了紧身上的衣裳,轻笑一声,将一纸书信放进了炭火之中,扬了扬眉眼看着座下的挺拔男子,说:「纪大小姐这事儿就过去了,你若是不娶曹三小姐,这可是违抗圣旨,立儿,你应当知晓后果的。」 赵立手指一紧,抿了下唇,很快就恢復了眼中的温度,温声说:「知道。」 刘妃娘娘冷哼一声:「真不知陛下是如何想的,竟是把曹笙指给了你,这事估计和赵瞿脱不了干系。」 赵立抿着唇没有说话,又听刘妃娘娘絮叨了好一会儿,话里话外都是让他莫要再与纪怀嫣有所纠缠。 赵立沉默半晌,才应了一声:「是。」他抬眸看了眼阴沉的天色,大雪铺天盖地而来,就如同那一日一样,忽然间,赵立胸口就闷了起来,他使劲绷着那股痛意,起身来说,「母妃,儿臣还有事要与李大人商议,要先走一步。」 赵立转身,刘妃娘娘却皱了下眉头,冲着赵立的背影说:「立儿!十年前你能辨得清,今日就不要为一个纪怀嫣看不清了,赵瞿今日算计你,来日你就千倍万倍的还回去。莫要因为一时之气而乱了分寸。」 赵立脚下一顿,将颤抖的手收进袖中。 他不记得自己是否应了,等他回过神来时,天上的漱漱飞雪全都落在肩头,身边的人给他撑了一把伞,低眉顺眼说了句:「殿下,雪大。」
第54页 赵立嘆了一口气,哈出一口白气来,「不算大。」 这场雪,没有十年前那一场大。 回到府邸之中,赵立屏退了身边的人,踏进了冷清无人的院落之中,院里房中,正高高挂着一张美人图。 美人国色天香,温婉动人。 一颦一笑,即便是在画布之上,依旧那样牵动人心。 就算纪怀嫣的眉眼与画上女子有些许相似,可也无法比之分毫。 知意。 徐知意。 赵立轻声呢喃着,捧住胸口,竟是透骨的疼痛。 这么多年,愈演愈烈。 当年他留不住她,今日连一个替身也没法子娶到。 当年,他对初次来晋京的徐知意一见钟情,惊为天人。那时候,年少轻狂,赵立无视掉她是徐家人的事实,违抗了刘妃的话,毅然决然求娶了比自己大上些许的徐知意。 他爱慕的女子,终于成了他的王妃。 谁知,一朝事变,宠冠六宫的珠妃娘娘溺毙于冰冷的莲花池中。而徐家,也因为谋逆之罪尽数被诛杀,徐知意跪在他的跟前,求他彻查这个案子。 那日赵立没有拒绝,进宫找了刘妃娘娘才知晓,徐家谋逆一事,刘妃在背后出了不少的力气,想要彻底扳倒她厌恶的珠妃和徐家。 赵立没能拿到救徐家的证据,反而是得了刘妃娘娘一瓶毒药。 她告诉赵立,徐知意绝不能活,若是她活着,陛下就会疑心他。 徐家人一个都不能活。 赵立知道,要是自己在这件事上有所犹豫,就会被陛下猜忌,就会错失争夺东宫的机会。 所以那一夜,赵立下了决心。 他以为,不过是个喜欢之人罢了,日后还会有别人。 徐知意死在那个风雪极大的夜里。 雪,比今时今日的,大多了。 第30章 .楚南(3)一更 求子 赵立和曹笙的婚事在年前就办了, 远在楚南的纪枝瑶还听说,忠勇侯府被刘妃娘娘明里暗里胁迫着,给纪怀嫣订了一门婚事。 是下嫁。 不过这一切, 与纪枝瑶是毫无关系了。 她与赵行互相表明心意之后, 日子过得蜜里调油,赵行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她……还有小煤炭。 纪枝瑶过上了自己从未奢想过的日子。 一到过年, 冷清清的楚南也热闹了起来, 正好庙会也在这个时候开了起来。 楚南的庙会是一年一度, 除去元宵之外最是热闹的时候,万家灯火昼夜不歇,庙外香火冉冉高升。 百姓们几乎是将新一年的美好祝福, 都寄托在了其中。 正巧王府中的事情也安置得妥帖了,赵行也没了什么事, 纪枝瑶就与赵行提了一同去庙会的事情。 赵行凝视纪枝瑶片刻,见她眼神水灵忽闪,想起离开晋京那一日时,她说自己还未经歷过那样的热闹。 赵行淡淡抿起唇来, 把怀里的小煤炭放开,失去怀抱, 小煤炭不情愿的叫了两声,赵行也说:「外头颇冷,若是要去,需得多穿些。」 一听, 纪枝瑶眼眸星星点点都璀璨亮了起来。 她欢喜的蹦起来, 在赵行的脸颊上啄了一口,笑盈盈说:「就知道殿下最好了。」她转身过去,朝着外面跑, 抓紧时间去找找明日要穿的衣裳了。 赵行后知后觉,抬手在她方才亲过的脸颊上摸了下,无奈笑了下,「放肆。」她的唇,也是软软香香的。 纪枝瑶第一次与男子出游,精心打扮了好一番,等到第二日庙会时,天儿也好像心情颇好,晴朗极了。 冬日里的暖阳落下,温柔的暖意抚摸着整个楚南。 街道上人来人往,热闹至极,纪枝瑶戴了帷帽,看到赵行立在大门外时,她淡淡抿唇一笑,提着裙摆飞快的朝着他跑去。 清溪在后面下意识喊了一声:「王妃跑慢点,小心些!」 跑过去之后,纪枝瑶才发现徐林的存在,赵行背对着她,淡淡地问了徐林一句:「都部署好了?」 徐林点头应道:「各处都已经准备妥当,发现人就能动手了,定然插翅难逃。」 「嗯。」 纪枝瑶脚下顿了顿,樱唇微微抿了抿,自从来了楚南之后,赵行虽然待她极好,可却没有多少时间陪伴她。 似乎很忙的样子。 他不曾与纪枝瑶言说,她便也没有再问。 徐林犹豫着,仍旧有些不放心,皱着眉头说:「今日事关重大,殿下与王妃……」 话还没有说完,赵行却像是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存在,侧过半边身子来,冷冽的侧脸清冷,却在瞥见那一袭身影时,稍稍柔和下来。 赵行彻底转过身来,低声对徐林说了句:「一切照计划行事。」 赵行朝着纪枝瑶走了两步,伸出手来,淡淡笑了下,如同冰雪初融般让人感到温柔,「枝枝,走吧。」 带着帷帽的纪枝瑶也是不禁露出温和的笑容来,娇滴滴应了声:「好。」她探出小手来,因着天冷,她的小手凉凉的,放在赵行的手心里,就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暖意。 纪枝瑶说了句:「殿下的手暖暖的。」 赵行淡淡嗯了一声,将她的小手攥紧,试图用自己的手心来温暖她。 裙摆在冷风中翩飞,乘坐马车从巷子里出去,就到了热闹的街上,人来人往,虽不比晋京城,可也别有一番风味。
第55页 越是往山上的观音庙走,就越是热闹,叫卖香火的,算命的,吃食的,此起彼伏,久久不绝。 到了山下,马车就不能再前行了,所以纪枝瑶和赵行只好下来步行。 被赵行扶着下了马车,头上帷帽微微掀起,露出白皙光洁的小巧下巴来。 纪枝瑶往四周看了眼,正好是瞧见了路边卖的同心锁,只要将夫君的名字与自己写上,就能同心一生。 从前纪枝瑶是不信这些,现在却是信了。 回过头来,纪枝瑶出声说:「殿下……」 「桓王殿下竟也有兴致来凑这等热闹?」 纪枝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给打断了,她从赵行背后探头出去一看,迎面走来的青年男子很是眼生。 赵行将纪枝瑶挡在了身后,冷淡的随意问候了一句:「朱太守兴致也不错。」 原来这就是楚南太守朱朝天。 看着倒是年轻,也让人捉摸不透。 朱朝天哈哈笑了两声,朝着山上的观音庙努了努下巴,问:「殿下可要与朱某一同上山逛逛?楚南庙会热闹,下官早就有所耳闻了。」 赵行眉头皱了皱,断然拒绝:「不必。」说完,他冷漠的拉着纪枝瑶的手往上走。 朱朝天还想要说点什么,却被赵行身边的一众侍卫拦了下来,纪枝瑶朝着后头看去,朱朝天不慌不急,朝着赵行笔挺的背影说:「殿下,下官在府衙里揪出了一个徐家人,按理说,徐家应该早就被诛灭了……」 越走越远,纪枝瑶听不真切朱朝天的声音。 人来人往里,只剩下叫卖声。 赵行脚步微微一顿,纪枝瑶抬起头来看,他脸色阴沉的吓人,眼神阴鸷狠戾,应当是因为朱朝天的话有些恼怒了。 纪枝瑶的小手在他手心里动了下,软绵绵唤了一声:「殿下。」 赵行垂下眼眸来,目中是她挡着脸颊的帷帽,她扬起小手就将帘子撩开,露出温软的笑容来,「方才我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人打断了,殿下且听我说完可好?莫要去为不相干的人恼怒。」 「好。」 纪枝瑶轻轻笑了一声,拉着赵行的手穿过前头的人,「殿下随我来。」她拉着赵行到了卖同心锁的摊子上,老闆瞧见赵行那阴沉可怕的脸色,瑟瑟发抖,一时没说得出话来。 还以为自己是招惹到了什么贵人。 纪枝瑶挑了其中一对锁,「这对如何卖?」 「姑娘……」老闆出声,后背却陡然一凉,他抬起头来,对上赵行阴郁的目光,福至心灵,立马就改了口,「夫人,这对同心锁十钱,锁在观音庙里头啊,定然能保佑夫人老爷岁岁相守,早得贵子。」 纪枝瑶抿唇笑起来,握紧了手里的同心锁,她回头对赵行说:「殿下,咱们去试试吧。」 「嗯。」赵行应声,顺便付了钱。他和纪枝瑶各持一把锁,从外进了观音庙中,里面人来人往,大多是夫妻结伴而行。 很快就到了锁同心锁的地方,人极多,放眼看去,锁密密麻麻的,锁满了整棵树。 纪枝瑶蔫儿了下来,鼓了鼓气,「这么多的锁,也不知是有多少有情人。这么多人,哪里能对对顺遂的。」 赵行斜眼一看,已经拉着她的手朝着空余之处走过去,「顺不顺遂,在于人。」他将锁扣上。 纪枝瑶愣了愣,明白了赵行的意思,她嘴角扬了起来,回过头踮起脚尖将另外一把锁扣上。 写着两个人名字的同心锁锁在了一起,望这一生,日日顺遂,恩爱白首。 纪枝瑶在心中默念一句「愿殿下岁岁欢喜」,她握住了赵行的手,继续往里面走。买了香火拜了观音娘娘,这时候纪枝瑶才知道这庙里供的是送子观音娘娘。 听到这件事,纪枝瑶小声惊唿一声,下意识就朝着身旁看去。 只看得见帷帽之外的一段衣襟。 赵行的手也紧了紧,垂下眼尾瞥了眼纪枝瑶,好像也如他一般心紧。 求子。 这是赵行从未想过的事情。 可若是她……未尝不可。 两个人安静的从庙里出来,叫卖的吃食香气逼人,纪枝瑶嘴馋了,就拉着赵行去吃了不少东西。 「殿下,这肉饼闻着好香啊……」纪枝瑶转过头,声音一滞。身后陌生的面孔来来往往,可唯独看不见熟悉的挺拔身姿。 纪枝瑶眉心一跳,被身旁的女子撞了下,手中刚买好的饼就落在了地上。 「对不住啊姑娘,你没事吧?我重新买个赔给你……」 纪枝瑶目光在四周看着,依旧是没能看到赵行,她也没怎么听得见身边的声音,拨开人群就去找赵行去了。 人潮涌动,赵行那样显眼挺拔的身子,纪枝瑶都没有看见。 她和赵行走散了。 惶恐和害怕一下就涌了上来,手指紧紧攥住披风,咬着牙关四处张望。 她从小到大就是在忠勇侯府长大,不曾出过两次门,更别提是这么多的人,还是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地方。 帷帽之中的脸颊顿时失了血色,仓皇无措的在人群中寻找着赵行。 惶恐之中,冷不丁一双手从后面拉住了她,她陡然一惊,被人用强势的力气拉入怀中,还没来得及挣扎,就撞入了熟悉的怀抱之中。 刚刚还惶恐至极的心,在闻到淡淡松香时,逐渐冷静下来。
第56页 「殿下。」纪枝瑶委屈地哼唧了一声,「你去哪儿了啊,我好怕啊。」 赵行后背僵了僵,安抚般在她的后背上拍了两下,柔声说:「莫怕,方才去庙里求了一道符。」说着,赵行已经将求来的符拿了出来。 「殿下还信这?」 纪枝瑶还以为,赵行这样的人,应当不会信鬼神的。 赵行轻轻笑了一声,俯身将她身上的香囊取了下来,把符纸放了进去,「有些事,还是愿意去信的。」他重新帮纪枝瑶挂上。 纪枝瑶一抬眸,就能看见他好看的耳垂和如玉的脖颈。 赵行说:「听闻求子很是灵验,枝枝,你可莫要取下。」 纪枝瑶一怔,赵行去求的符,求子灵验。 求子…… 纪枝瑶脑袋里只听得见他一口一个的「枝枝」,都忘了自己如何张嘴,如何应了他一声「好」。 第31章 .楚南(4)二更 我就是个黏人精…… 入夜之后的庙会, 人迹有所消减,可也还是热闹极了。 灯火亮起,星星点点, 铺陈在整个楚南。 天际还有放飞的灯, 希望能上达天意。湖中也是放了灯,静静的缓慢的顺着湖水流淌, 映得湖面波光粼粼。 纪枝瑶心不在焉, 手抓着香囊出神, 还在想着赵行为何要去给她求这一个求子符来。 难道是他想要孩子了么…… 纪枝瑶脸上微微一烫,又不敢去看赵行此刻的脸色,只垂着头自己瞎想。 直到夜深了些, 徐林带着几个面生的侍卫过来,低声与赵行耳语了几句, 纪枝瑶没听得太清楚。 主僕说完话后,赵行回头对纪枝瑶说:「枝枝,天晚了,你先与清溪回去, 我去处理些事。」 灯火幢幢下的赵行,模样俊郎又冷漠, 那双黑眸在夜里显得格外阴沉。 纪枝瑶乖巧地点了点头,抓着赵行的手轻轻捏了下,「殿下要早些回来,我一个人会害怕的。」她又想到了白日里与赵行走散时的恐惧。 赵行无声扯了扯唇角, 也捏了捏她软软的小手, 「怎么如此娇气。」语气里并无责怪,反而听出了些许宠溺。 纪枝瑶红了红脸,哼了一声, 「我就是一个黏人精。」她松开赵行的手,朝着马车走了两步,又不舍的回过头来,向赵行挥了挥手。 冷风吹来,吹起她帷帽涌动。 轻纱之下的脸颊半露,小巧瘦削,唇角弯弯。 赵行远远看去,万千灯火,微她最是明亮。他也能想像到,她不曾露出的眼眸,定然是璀璨无比,笑眼盈盈。 如同平日里她看他时一样。 直到纪枝瑶上了马车,赵行的脸色才黯淡下来,冷漠的抿了下薄唇,头也不回说:「派点人,跟上王妃,务必保护好她的安全。」 徐林点头:「是。」 赵行转过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路上的一切和后续都布置妥当了?」 「殿下放心,徐庶那边已经跟上了,一切都在咱们的掌握之中,不会有差错。」 低语声声,渐渐淹没在人潮人海之中。 坐在马车上的纪枝瑶目送着赵行的背影消失,她才取下帷帽,轻轻嘆了口气。清溪站在马车外,淡淡笑了一声:「殿下是处理自己的事情去了,又不是不会回来了。」 纪枝瑶嗯了一声,「是啊。」她不知道赵行在做什么,可终归是大事,她是帮不上忙的,只有尽可能的不给他添乱。 没了赵行在,纪枝瑶也没什么乐趣,就让清溪带着人一同回桓王府去了。 离开王府时,周姑姑还说今日做了些新的吃食,想让她回去之后试试,纪枝瑶哦摸了摸胀鼓鼓的肚子,这怕是吃不下了。 纪枝瑶摸了下身上挂着的香囊,脸上烫烫的,心思不宁,若是她和赵行有了孩子,那会是什么样的光景啊。 正想着,一路前行的马车一下子停住,纪枝瑶一个踉跄。 「怎么回事?」纪枝瑶问。 清溪往前面看了眼,回答道:「王妃,前头搭了戏台子,许多人停留着看戏,把路给堵了,怕是过不去。」清溪沉吟片刻,「奴婢这就去驱散?」 纪枝瑶撩开车帘一看,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台子下百姓喜笑颜开,真真是难得的一次热闹时候。 纪枝瑶摇了摇头说:「不必了,咱们绕一绕路吧,免得扫了他们的兴致。」 「是。」 得了纪枝瑶的话,马车调转头去,绕了另外一条远路。这条路上就没有主街那儿热闹了,连灯火都少了许多。 「今天白天还算暖和,天黑了却是太冷了,王妃要好生保重。」清溪在外面说着,「冬日里发烧了,可要花些时候才能好。」 纪枝瑶手撑着下巴,点了点头,「家中的炭也要买好些的。」 清溪应了声,正和纪枝瑶说着话,恍惚间听到背后传来了风声与浅浅的脚步声。 她转过头去,眯了眯眼睛。 没有听到清溪的声音,纪枝瑶不禁问了句:「怎么了?」 「无事……」话音未完,前头的巷子里传来了刀刃的响动,纪枝瑶愣住了,下意识就唤了一声清溪。 清溪也是神情一凝,护在纪枝瑶的马车前,冷着脸回过头说:「王妃在这里稍后,奴婢去前头看看。」 「等等。」纪枝瑶出声,一边撩开车帘,从马车里下来,「我和你一起去看看。」
第57页 清溪朝着隐秘之处看了一眼,能够察觉到有人在暗处跟着,只是不知是自己人,还是对桓王府有所图谋之人了。 清溪没有把握将纪枝瑶单独留下,便应了下来。 刚靠近巷子,淡淡的血腥味就已经瀰漫开来。 暗处之中,刀光剑影,从眼前晃过。 巷子中传来了压抑的痛苦的□□声来:「呃……住手。」声音更为克制压抑,「桓王,我可是陛下派来的,你怎么敢对我下手?你觉得,这样神不知鬼不觉除掉我,晋京城里什么都不知道吗?!」 听到这里,纪枝瑶脚下完全停住。 清溪也是一愣,回过头来,眉眼间的震惊掩饰不住。 纪枝瑶何尝不震惊,里面这个声音,分明就是今日只瞥过一眼的朱朝天,而他话中之人,正是她满心爱慕的夫君桓王殿下。 此时,里面血腥味浓重,刀光剑影,不用想也知道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道赵行近来格外的忙,原是在算计着要杀了朱朝天。 朱朝天是谁,那是陛下钦点放在楚南的新任太守,赵行平日里也常常受到朱朝天的制约。 赵行此时杀了朱朝天究竟为何……纪枝瑶不敢再想下去,怕自己想到的事情,太过于大逆不道。 纪枝瑶能感觉到自己的唿吸都重了许多,她颤着手拉了拉清溪,压低了声音说:「清溪,清溪,咱们快走,离开此处。」 清溪也知道这件事情非同小可,默默点了头,一语不髮带着纪枝瑶原路折返,一路上,主僕二人都未说话。 直到原路返回的戏台子上,咿咿呀呀唱的正大声,穿破了冬日夜里的凉薄,纪枝瑶才打了一个冷颤,回过神来。 她撩开车帘,看着车外神色冷凝的清溪,僵硬地抿了抿唇角,说:「今夜之事,无论何人,切莫言说。」 清溪也回过神,忙垂下头,「是,奴婢知道。」 前头的人还举着没有散,戏正唱到了精彩之处,爆发了一阵喝彩。 鼻息之间萦绕的血腥味和朱朝天痛苦的声音仿佛还在,纪枝瑶头疼地揉了揉眉心,继续说:「一会儿回府之后,准备些金疮药,我有些担心殿下他们会受了伤。」 清溪眉头皱了皱,愣了下,许久才应了下来:「是。」 过了会儿,纪枝瑶又想到了什么,「让周姑姑准备着牛乳,我有些想要做糖蒸酥酪,殿下回来也能吃上一碗,那便极好。」 清溪轻声说:「王妃待殿下真好……若是今夜看见那些的换了旁人……」 「嘘,清溪,禁言。」 清溪的话没有说完,就被纪枝瑶打断了,她神情逐渐温柔下来,「我曾说过,要一辈子对殿下好。」 她已经是赵行的妻子,无论如何,都是一辈子的妻子。 天色阴沉,灯火黯淡。 充斥着血腥味的巷中,赵行扔下了手中的长剑,眼眸阴沉吓人,杀气涌动。 背后的尸体颓然倒下,脖子上一道鲜红的剑痕,使人由生到死,再无气息。 徐庶从背后走来,递上一张帕子,「殿下。」 赵行接过帕子来,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头也没回,清冷问:「徐林那边处置干净没有?」 「嗯,徐林那里传了话来,已经将朱家所有还未来得及送样晋京的信,处理干净了。」徐庶顿了顿,看着赵行清冷决绝的背影沉默了下来。 赵行斜眼看来,目光里血迹与尸体遍地,他冷漠扫过,看向徐庶的脸,「怎么,还有事?」 「是。」徐庶说,「刚刚暗卫来报,说王妃方才来过,没拦住。」 赵行一滞,薄唇冷冷地紧抿着,眼神也愈发的阴郁,风云涌动,仿佛与平日里没什么两样。 可不曾让人见到的手,垂在身侧,拢在袖中渐渐握紧,骨节都泛了浓重的青白色。 「然后呢?」赵行凉薄地问。 徐庶垂着头说:「暗卫不敢惊动和阻拦王妃,随后王妃就折返回去了,没有惊动任何人。」 赵行喉结滑动,冷漠地哦了一声,朝外走了两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停了一步,「这里处理干净,别让人起了疑心。」 「是。」 出了巷子,赵行脸色更加阴沉可怕,一跃上马,衣袂飞扬,他心里还在想着纪枝瑶目睹所有的事情,头也不回,就往桓王府走。 赵行满脑子都是 ——她看到了。 这样不堪可怕的时候,竟然让她看到了。若是她看到了,是否会因为太过害怕,或是怕被殃及就此离去? 赵行面色如冰,在黑夜里格外冷冽。 她说过喜欢他,会一辈子待他好的,怎么可能会这样轻易就离开呢。 不会的,不会这样的。 一路回到桓王府外,门口的灯火映得石狮子狰狞可怖,赵行无暇顾及,下了马就朝着里面走。 大门推开,越过前院,夜色朦胧和灯火之中,他看到正堂里明亮,一道纤细裊娜的身影正坐着,手里正捧着什么在吃,她的心不在焉都满满写在了漂亮如花的脸颊上。 赵行慢了脚步。 还好,她还在。 许是赵行的脚步声惊扰到了纪枝瑶,正在想事情的她忽的抬起眼眸来,琥珀色般荡漾着微光的眼眸渐渐亮了起来,明亮无比。 她匆忙放下手中的玉碗,笑着迎了上来,娇滴滴道了一声:「殿下回来得正好,周姑姑做了糖蒸酥酪,殿下此时回来,还能吃上热和的。」
第58页 她款款走来,盈盈笑意,皆入赵行眼中。 第32章 .娇妻(1)一更 开枝散叶 纪枝瑶快步走来, 拉住发愣的赵行的手,手指冰凉又僵硬。 纪枝瑶秀眉微微拧住,嗔怪般说:「怎么手这般冷。」她执着赵行的手, 放在自己手心里搓了搓, 试图替他暖上温度。 「枝枝。」赵行望着纪枝瑶乌黑的头顶,冷声唤她。 纪枝瑶手上顿了下, 掀起眼皮来, 「嗯?」 赵行抿了下薄唇, 神色阴沉黯淡,他沉默片刻,才一把将小娇妻揽入怀中。 纪枝瑶被他忽然一揽, 撞在了他坚实的胸膛上,「唔。」她轻吟一声, 伏在他的胸膛上,能听到他胸腔之中勐烈的跳动。 禁锢在她腰上的手很紧,仿佛要将她给勒断气一样。 殿下当然不会这样做。 纪枝瑶垂下眼,目光一凝, 他的衣摆底下还沾染着血迹斑斑。 赵行将头抵在她的头顶上,压抑着问她:「枝枝, 你会一直在的吧?」 纪枝瑶眼神逐渐柔和下来,稍稍一想,就知道赵行应当是知晓她目睹了一切。 她清浅笑了一声,也是伸出手来, 环上他的腰身, 「我们是夫妻,我当然会一辈子与殿下在一起,无论如何, 我总归是站在殿下这边的。」 她纤长的睫毛上落着夜色和昏黄,仿佛散发着盈盈光辉。 赵行喉间有些干涩,许久,他才抿起唇角来,温柔的笑了一下。 她说会站在他这一边,必然是如此的。 就像在晋京城那一次,她不顾所有人的嘲弄和戏嚯,毅然决然走向了他,站在他的身边。 「好。」赵行应了声,在她额角轻轻点了下,温柔说:「枝枝,这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般的,如此好的女子。」 纪枝瑶脸上烫了起来,小手在赵行的胸膛上推了一把,害羞垂下脸颊,「我哪里有殿下说的那样好。」目光垂落,又看到了赵行身上的血迹。 只她一人看到了还好,若是让人看到了,怕是会出乱子。 纪枝瑶小手指了指他的衣摆,「殿下,身上沾上了旁的东西,不若先回房去换身衣裳再来。」 这时候赵行才看到身上的血迹,眼眸一冷,淡淡嗯了一声,忙不迭回房中去换身干净的衣裳。 纪枝瑶将做好的糖蒸酥酪带去厨房热了热,等赵行过来时,纪枝瑶也刚好热了糖蒸酥酪。 将食盒放在了桌上,纪枝瑶又从桌旁拿出了一瓶金疮药来,担忧地看向赵行:「殿下身上可有伤?我备好了金疮药。」 「我并无什么伤。」不过徐庶等人在与朱家打斗的过程中受了伤,赵行缓缓坐下,说道:「劳烦多准备些,我手下有些人受了些轻伤。」 纪枝瑶赶紧点了点头,「殿下放心,我已经安排清溪去做这件事了。」微微一顿,她才说:「清溪跟了我许久,是信得过的人。」 赵行嗯了一声。 愈发觉得,她在,果真极好。 赵行:「你的人,我自然是信得过。」修长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一敲,他狭长的眼眸微微眯了下,思衬着要如何和纪枝瑶说。 还未想出该如何说起,一只勺子就已经从身边递了过来。 淡淡的香甜和乳香飘来,赵行愣了下,侧目去看纪枝瑶。 她笑眯眯端着玉碗,手中的勺子里舀了一块糖蒸酥酪,递过来正要他吃。 赵行淡声说:「我不爱吃这。」 「殿下,你就吃一口吧。」纪枝瑶不依不饶,软绵绵笑着,温顺又可爱,「这虽然不是我做的,可却是我亲手热的,殿下你就吃一口好不好。」 女子声音娇娇软软,向他撒娇。 真真是让赵行软了心肠,觉得自己再冷的骨头,都得在她身上化成水了。 赵行无奈嘆了一口气,「好。」他低下头,凑过去吃了一口。 甜甜糯糯的糖蒸酥酪,入口之间乳香四溢,一下就让赵行梦回了许多年前。 无论他如何克制住自己喜欢之物,可终究是无法改变的。 就像他喜欢的这一口酥酪。 像他喜欢的娇妻。 喜欢的,都已经印在了骨子里,怎么能克制得住啊。 纪枝瑶笑眯眯注视着他,眼眸中波光粼粼的,她甜甜问:「殿下,好不好吃?其实我也会,不过今日没有做的心思,才让周姑姑做的,下次我亲手做给你,可好?」 「好。」赵行答应一声,将头又凑了些过去,手指点了点碗边,「枝枝,还要。」 纪枝瑶又舀了一勺凑近。 赵行都尽数吃了下去,等到一碗见底,他才意犹未尽地说了句:「其实,我极喜欢糖蒸酥酪。」 纪枝瑶并未惊讶,点点头将玉碗收拾起来,「我知道殿下喜欢,不过夜里莫要多吃甜食,只能等到明日了。」 「好。」 纪枝瑶在外逛了一日,早就已经累的不行,再加上目睹了赵行的事情,心里也惶恐,现在是身心俱疲。 等赵行吃完,她沐浴之后就回房躺在了床榻上。 徐林回来之后,赵行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置,也就没能与纪枝瑶一同回房。 躺在啵啵床上,睏倦袭来,纪枝瑶脑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混混沌沌不让自己睡着。 赵行不在,她放心不下。 直到夜深了,房门才嘎吱响了一声,纪枝瑶一个激灵,抬起头来,就朝着门口看去,熟悉的身影出现,她才蓦然松了口气。
第59页 赵行进门,见纪枝瑶还醒着,脚下一慢,随即快步走来,眉头皱着,「怎么还没睡下?今日睡得这般迟,明日晚些起来吧。」 纪枝瑶低声「嗯」了下,长睫微微颤了颤,欲语还休地瞥了赵行如玉般的脸颊。 如此丰神俊朗。 她脸上红了起来,抓着厚厚的被褥,「殿下不在,我睡着不安生,索性就等着殿下回来再睡。」 纪枝瑶往枕头下面摸了一把,摸到了她特地放在枕头下的香囊。 里面装着一张符纸,那是赵行亲手放进去的求子符。 纪枝瑶脸上更红了,娇艷欲滴,莫名就燥热起来。 偏赵行不知她脸红的缘由,还俯身凑近,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下,「脸蛋怎么这么红,今日出门受凉了?」他的唿吸喷薄在她的脸颊上,纪枝瑶的脸上更红。 纪枝瑶下意识就摇了摇头,「没有受凉。」她缓缓的,伸出手来环在赵行的腰上,几乎都能感受到他腰身上的线条。 自然而然的,也能感觉到他慢慢僵硬起来的身体。 纪枝瑶羞涩地半垂脑袋,微微别开眼说:「在晋京时,我与嫡母处处都不对付,可她有一句话,我却是觉得极为在理,应当要听。」 赵行褪去眼中的阴冷,涌上一层灼热,他声音也低哑起来,「什么话?」 纪枝瑶咬了咬唇瓣,「嫁给殿下那日,嫡母让我要多为殿下开枝散叶,我觉得这句话极为在理,应当一听。」 她的声音越到后面,就越小,满脸娇羞。 哪有一个女子,这样主动向夫君说要开枝散叶的,简直是太羞人了。 赵行久久没有作声,纪枝瑶羞人得很,松开他,一下就把自己埋入了被窝里面,闷闷的出声说:「殿下若是不想,那就罢了。」 纪枝瑶鼓了鼓气,若是不允,又为何要亲自去求了一张求子符? 明明说过喜欢她,可为何又不允呢。 纪枝瑶越想越是委屈,憋的脸上通红。这时,被褥被掀开了一角来,熟悉的味道拥来,纪枝瑶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之中。 「枝枝,我没有不想要。」赵行说,「只是,太欢喜了。」 赵行的手握在她的细腰上轻轻摩挲,嘆了口气,「今日在永安巷的事,你都看见了。」 腰上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纪枝瑶觉得自己浑身都软了,听得赵行的话,她脑海里闪过了永安巷里的血腥味和朱朝天的话来。 她眼皮子抖了抖,低低的「嗯」了一声,「瞧见了。」 赵行心里突突一跳,伏在他胸膛上的纪枝瑶听得分明,出声时,他依旧是冷冷清清的声音:「怕不怕。」 纪枝瑶摇了摇头,「不怕。」她被赵行摸得哼唧一声,「许多事情我不大明白,可我却知道,殿下是个极厉害的人,也是我要守一辈子的夫君,站在殿下身边,总归是没什么错的。」 赵行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她身上的幽香环绕。 他愈发的觉得,自己怀里的小娇妻简直是可爱至极。 幸亏,他娶了她。 「枝枝,若是我们有了孩子,你就一辈子只能留在我身边了。」赵行温和说,「我要你永远留在我身边。」 纪枝瑶从被窝里探出脑袋来,杏眼弯了弯,清辉盈盈,璀璨星子都在她眼中熠熠生光。 清丽漂亮,怦然心动。 她扬起唇角说:「好啊。」 缠绵一宿。 第二日一早,两个人还难捨难分,天已经大亮,赵行难得这个时候还在身侧,纪枝瑶翻了个身,就抱住了赵行的腰。 门外传来了浅浅的脚步声,不多时就响起了清溪的声音来:「殿下,王妃,徐林在外头已经侯了一个时辰了。」 这下子,纪枝瑶所有的睡意都惊醒过来。 她推搡了赵行一下,软声说:「殿下快些起来吧,徐侍卫怕是有事要与你说,莫要误了正事。」 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事了。 昨夜里赵行杀了朱朝天,那是楚南的新任太守,也是晋京城里的陛下派来监视赵行一举一动的,此事非同小可。 「好。」赵行答应了一声,侧身也抱了下浑身香香软软的小娇妻,分在不舍,「枝枝,莫要担心,一切都在我掌握中。」 他的语气,不容置喙。一下就将纪枝瑶的心给稳住了。 纪枝瑶嗯了一声,她应当早就知道的,她嫁的夫君是桓王殿下,本就不是池中物,又怎么会屈居在楚南之地。 终有一日,他将一遇风云便化龙。 这才是赵行。 第33章 .娇妻(2)二更 这两个人真腻歪得要死…… 原本来楚南的路上, 赵行便已经对朱朝天动过手了,只是那时朱朝天早有戒备,让他逃过一命。 没成想到了楚南之后, 朱朝天以为自己能狠狠钳制住赵行, 也就在他面前愈发的胆大妄为起来,让赵行处处忍让。 以至于到现在, 朱朝天竟然动了徐家的旧部, 还上书赵行在楚南的动静准备呈上晋京城, 妄图以此来威胁赵行。 赵行这才又动了杀心。 说到底,还是朱朝天太过自负,完全没有料想到赵行究竟在楚南布置了多大的网, 要图谋多大的事,他在其中, 不过是瓮中之鳖,至于死活,不过是时间问题罢了。 昨夜里,徐林等人正好是抄了朱家, 救出了被困的徐家旧部,也找到了还未送去晋京城的书信。
第60页 一见到赵行, 徐林便将昨夜里的事情尽数禀告上来:「朱家人尽数伏诛,共救出徐家旧部一百三十二人,除此之外,朱家私牢里还找到了意料之外的人。」 赵行眼眸一动, 睨眼向徐林看来, 「何人?」 徐林走前一步,替赵行推开书房的大门,一边回答:「秦明干。」 跨入房中的赵行顿时止步, 眉眼一沉,回过头来,「秦明干?!」他抿了抿薄唇,阴鸷戾气从身上渐渐显露出来。 就如同没有遇见纪枝瑶时一样,阴冷莫测,无人可近。 徐林心中一骇,早就有所预料,垂下头应了一声:「是,徐庶去认过人了,的确是秦明干。」 赵行眉头一蹙,负手而立,仿佛在思索着什么事。 没过一会儿,赵行才说:「当初徐家谋逆一事后他就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想到,会再次出现在楚南。」他冷冷哼了一声,「原来,朱朝天急着要回京,并非是为徐家旧部,而是因为秦明干。」 徐林点了点头:「想来是如此,毕竟当初谋逆一事,秦明干其中的牵扯甚是蹊跷,想必是后面的人有些坐不住,怕事情败露了。」 赵行阴沉沉的垂下眼帘来,看着今日格外阴冷的天色,冷声吩咐:「将秦明干看好,我随后问话。」 「是。」徐林知道秦明干这个人重要至极,事关当年徐家谋逆一事的真相,不能耽搁。 秦明干可谓是当年徐家谋逆事中的关键之人,只是那件事后,徐家伏诛,珠妃溺亡,徐知意暴毙,而秦明干也彻底消失在了所有人视线之中。 后来赵行还猜测,秦明干或许是被幕后之人灭了口,所以才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秦明干是徐家的外亲,也就是珠妃的远房表哥,因着秦明干那一脉遭遇不测,只有秦明干一人活了下来,所以才投奔了徐家。 与珠妃算得上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后来珠妃溺毙莲花池,听闻也是在与秦明干私会的过程之中,所以陛下一直都不愿提及这件事,也扼令后宫不再提起珠妃此人。 也因为秦明干,陛下迁怒徐家,下令彻查,没想到竟然查出了一批新打造的兵器和徐家练着私兵,由此牵扯出了谋逆大罪来。 徐家尽数伏诛,珠妃香消玉殒,秦明干彻底消失了。 但是今日,秦明干竟然再次出现在了楚南。 赵行怎么可能不震惊。 至今为止,他也不相信母亲会与别的男人私通,也不信徐家会谋逆。 若是能从秦明干嘴里得知当年究竟是如何的,说不定能窥得其中一角,就能得知,这件事是否与刘妃和赵立是否有关系。 · 天光阴沉沉从窗外透露进来,落在地上,惶然得紧。 纪枝瑶身边的余温都已经褪尽,她才懒洋洋起身来了。起身后看了眼平坦无比的小腹,微微嘆了口气。 她什么时候才能开枝散叶啊。 起了之后,赵行与徐林商议去了,久久没有回来,加上今日天色不好,别的事情也不大好做,于是纪枝瑶便差使着王府里的人将整个府邸洒扫一遍。 从廊桥走过,下面的湖已经被填平了,这些日子正让永寿去买了梅花回来,还未种上。 继续往前走,就是种着羌桐的院子,里面闲置着更容易发霉生灰。 那是珠妃娘娘还未进宫时住的,纪枝瑶不敢懈怠,左右无事,也就打算着自己亲自去整理一下,免得破落下去。 让清溪打了盆热水过来,纪枝瑶将门窗都给擦拭一遍,这样以后,身子也热和了起来。 房中还存放着一架床,床上没有铺上被褥,生了一层薄薄的灰,纪枝瑶用帕子擦了擦。 擦过的床板之间有一条缝隙,纪枝瑶「咦」了一声,小手一动,将床板掀开了些许,沾满了灰尘的床板下竟然放着一个匣子。 匣子旁边放了一把钥匙,想必就是这个匣子的钥匙了。 纪枝瑶无声一笑,没想到她与珠妃娘娘藏东西,都喜欢藏在这里。 不过这是珠妃娘娘藏的,纪枝瑶没有打算去拿。 她将床板放下,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枝枝。」身后传来男人沉沉的一声唤,纪枝瑶吓得一个激灵,床板险些就砸到了手。 她转过身,赵行颀长身影快步走来,面如冠玉,英姿勃发,儿郎煞是好看。 纪枝瑶叉着腰,委屈地撇了撇嘴,「殿下进来怎么都没有脚步声,吓了我一跳。」 赵行目光柔和下来,「是你看得太过入神。」他看向她方才看的地方,「在看什么?」 纪枝瑶一屁股坐在了床边上,仰起头来,咧开嘴朝着他甜甜一笑,「只是偶然发现了珠妃娘娘藏在这里的东西,与我一样,喜欢藏在床板下面。」 赵行看向床板下,很快又收回目光来,脖颈上佩戴着的玉坠在冬日里散发着暖意,他说:「是,我们一对的玉坠,你也是藏在下面。」 纪枝瑶笑意更深。 那还是在晋京的事情了,如今想来,明明就没有过多久,却有了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赵行望着她的笑,他已经派人去查了碧微玉的来歷,只是曾有过碧微玉的,各个都是厉害的角色,想要追查下去,他还得再往高处走一点才能触及。 想到这里,赵行伸手拉住了纪枝瑶的小手,暖暖的软软的,「枝枝,你可知晓岳母是从哪里来的?」赵行垂眼捏了捏她的小手。
第61页 若是知晓,赵行就能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了。 纪枝瑶眨了眨眼睛,很久才反应过来,赵行说的是曲姨娘。 她偷偷抿嘴笑了一下,摇头说:「不记得了,就连与阿娘关系极好的周姑姑,也没有听说过阿娘从哪儿来的,只是知道阿娘不是晋京人,是从外地逃荒来的。」 纪枝瑶向着赵行笑了笑,将小脑袋放在他的肩膀上,「殿下是想要替我找亲生的父亲吗?」 「什么都瞒不过你。」赵行说,屋外阴沉沉的日光都落入目光里,反而泛着温柔的微光,赵行只觉得此刻真的安静又缱绻,温柔又烟火,与她在一起的所有时光,都不再冰冷,也不再孤僻,他知道,无论何处,他的妻子都会与他在一处。 纪枝瑶的眼睛亮了亮,很快又恢復到了平常时候的模样。 她瘪了瘪嘴。 「怎么?不想?」赵行看到她的神情,不禁一问。 「也并非是不想。」她小手指不安分,在赵行的手心里打着圈儿,「若是亲生的父亲疼惜我与阿娘,也不会放任我与阿娘流浪在外。」 「若是阿娘觉得亲生父亲好,也不会进了侯府给纪侯爷做妾了。」 即便是说着让人不快的事情,纪枝瑶声音也是软软糯糯的,听不出一点的愤恨。 温柔可爱的眼底一如既往。 「这件事,便顺其自然吧。」赵行顺着她的话来说。 「好。」纪枝瑶笑着,脑袋又在赵行的肩头蹭了蹭,找了个更加舒服的位置靠着,「但是殿下这样为我着想,我很是欢喜。」 「你欢喜就好。」赵行薄唇抿了抿,终究是没有说出别的事情来,纪枝瑶又与他说了好一些在侯府中的事儿,日暮西垂时,清溪才来叫两个人去用饭。 用过饭后,赵行又得去忙秦明干的事情。 纪枝瑶还得去看帐本,两个人抱了抱对方后,这才分开。 永寿看了,打了一个哆嗦,啧啧两声,对清溪说:「这两个人处起来真的是要腻歪死人了!」 清溪翻了一个白眼,跟上了纪枝瑶。 秦明干被徐林关在了地牢里,此时的地牢中正冷,阴冷袭人,给赵行身上更添几分冷冽。 脚踩在干草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来。 侍卫们听到主子来了,立马点亮了整个阴沉的地牢,锁链的声音滑动响起。 徐庶站在里面,赵行走过去问:「秦明干呢?」 「殿下随我来。」徐庶走在前面带路,空荡荡并无几人的地牢里迴荡着脚步声,看起来很是骇人。 未几,就到了最里面的牢房前。 赵行一身玄色大氅,在昏沉灯光中愈发的阴沉,也衬得格外挺拔。 他站在加了三道锁的牢房门口,深深打量了一番其中的男人,头髮散乱,面色有些青黄。 「秦明干。」赵行冷声叫了他一声。 男人却是没有动作,很久才阴阳怪气冷哼了一声:「谁是秦明干,你们认错人了。」 「你,秦明干。」赵行冷厉笃定。 秦明干没了声,摇摇头,将脑袋垂着,发出嘀嘀咕咕的声音来。 赵行眯了眯眼,开门见山:「徐庶徐忠都已经认过人了。本王不会杀你,但你得告诉我,十年前你与珠妃私通,她溺毙莲花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一条密辛换一条命。」 听到这里的秦明干手上抖了抖,牵动硕大的锁链微微作响,这时候秦明干才抬起头来,看了眼身姿挺拔如松的男人。 立在牢房之外,神色冷漠,眼神阴沉,与这阴冷的地牢,融为一体。 第34章 .娇妻(3)一更 他的光 「是你啊……」秦明干缓慢说, 好像是认出了赵行来一样。 他笑了两声,却被笑声呛到了,剧烈咳嗽起来, 愈发的落魄。 赵行朝着徐林看了一眼, 徐林会意,让下头的人拿了一个白色瓷瓶过来。 徐林开锁进入其中, 冷冷说道:「一日亡, 若是没有解药, 服用之后活不过一日。」 秦明干勐的抬起头来,震惊外露。 赵行手拢在袖中,冷声说:「于我无用之人, 也不必留。你若说出当年实情,本王大可留你一命。」 秦明干又缓慢的垂下头来, 摇了摇头,一副不愿说的样子。 赵行眉头一蹙,徐林也不再与秦明干客气,将剑鞘抵住秦明干的脖子, 等他张口嘴来时,徐林就将一日亡尽数倒入他的嘴中。 秦明干更加剧烈地咳嗽起来, 撕心裂肺,间或几声呕吐,仿佛要将毒药给吐出来一样。 赵行冷漠说:「秦明干,你很惜命, 否则也不会处心积虑躲藏这么多年。」 如果想要活命, 就得说出当年的事情来。 等到秦明干停止了咳嗽,他再次抬起头来,脸色煞白, 干涸的唇瓣抖了抖,「当年你回徐家,我还抱过你,是你吧。」秦明干笑了一声,「没想到,当年那个小孩儿竟然变得这般狠辣。」 赵行岿然不动,站在半明半暗之处,格外骇人。 「我有更毒辣的手段,你若是想试试,也无妨。」 声音阴冷入骨,让秦明干不禁打了一个哆嗦,赵行的语气和神态,都明明白白告诉他,他秦明干的确是个可有可无的蝼蚁罢了。 错过他了,赵行也有别的法子去查当年的真相。
第62页 但他,死就死了。 刚刚喝下的毒药好像起了效果,在肠胃之中灼烧刺痛,他痛苦的伏下身来,难以遏制地□□一声。 「若我说了,你依旧要我的命呢。」秦明干问。 赵行淡漠地垂下眼帘来,「本王向来说话算话。」 秦明干痛苦的怪异地笑了一声。 他要是真说出了当年的事情来,赵行怕也是不会放过他。 可若是不说,他马上就要死在这里。 赵行说的对,他是个惜命的人,要不然这十年里,他不会这样处心积虑,苟延残喘。 为了这条命,秦明干愿意赌一把。 秦明干往后爬了一点,靠在冰冷的墙垣上,微微仰起头来,道:「我从现在所说的话,或许并非是你想像中的模样,但这的确是事实。」 赵行目光冰冷,毫无动容,只等着秦明干说话。 秦明干咳嗽一声,牵扯着五脏六腑剧烈疼痛,他缓缓道出:「我与徐为玉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徐家也乐意我与她成亲……」想到过去的事,秦明干才露出了些许笑容来。 赵行却是皱紧了眉头。 秦明干:「我们互定终生,却没想到,现在的陛下竟然私访到了楚南,并且对为玉动心,陛下不顾一切的就将她迎入了宫中,成为了宠冠六宫的珠妃娘娘。」 但是珠妃娘娘进宫之后,对秦明干却是更加思念起来,即便是生下七皇子之后,仍旧是对秦明干旧情难忘。 直到秦明干随着徐家入了晋京,两个人再次相遇,却不再是当初的儿郎少女,时过境迁,唯一没变的是对彼此的真心。 如此,两个人相逢,旧情復燃,来往频繁。 最后,秦明干和珠妃娘娘在宫中私会之时,被陛下抓了一个正着,珠妃娘娘惊恐之下,不慎落入莲花池中溺毙。 陛下恼怒,彻查徐家,才牵扯出了惊动云国上下的谋逆大罪来。 说完当初的一切,秦明干吐了一口浊气,「当初……我是想随着她一同跳入莲花池的,可我怕啊……我怕死啊……」 赵行越听,脸色越发的难看起来。拢在袖中的指尖,也僵硬地颤抖起来。 秦明干说的话,与赵行调查所得,相差无几。 可赵行不信这就是事实。 记忆里的母妃温柔又贤淑,绝不可能做出私会一事。 赵行眯了眯眼,「你当本王如此好煳弄?」看去之时,杀心大动。 他眼神本就阴沉,涌上杀意,让人心头也止不住颤抖。秦明干吓得脸色一白,赶紧移开头去,「我说的都是实话,我刚刚就和你说过,我说了,你大概也不会留我一命。」 「实话?」赵行反问,冷哼一声,「你觉得我会信?」 「我与为玉年少时候的书信都被她好生保存下来,那些都能当做是凭证,证明我所说的都是事实。」 赵行想到了白日里纪枝瑶找到的匣子,后背一僵,难道匣子里面装着的,便是秦明干口中所说的书信? 事情未明,赵行还不能让秦明干死。 他深深看了眼秦明干,转头吩咐对徐林说:「留他一命。」 「是。」 地牢深处,秦明干松懈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 那件事,无论说或不说,等着他的,都是生死一线。 赵行快步出了地牢,外头比里面更冷,夜色早就已经深了,黑蒙蒙的一片无星无月。 地牢出口的不远处,有一道纤细的身影娉婷而立,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灯火明亮温柔,皆是映照在她的脸颊上。 微风吹过她的裙底,碧浪微扬。 灯笼摇曳,她似有察觉,转过身来,盈盈一笑,福了福身子,娇声一唤:「殿下,我来接你了。」 纪枝瑶朝着赵行走来,照亮了脚底的路,这么冷的天仿佛也有了一丝依靠和温暖。 赵行压制下眼中的戾气,微微温柔笑了一下,伸出手来,纪枝瑶自然而然将自己的手放上去,两个人十指相扣。 她的手指冰凉,应该是在这里等了好些时候。 赵行说:「这么冷的天,怎么过来等了这么久?」 纪枝瑶一手提着灯,一手与赵行十指紧扣着,并肩而行,回答说:「刚刚看完了帐本,又听人说殿下在这边,正好顺路,就想等殿下一起回去。」 他的小娇妻,可爱甜糯。 短短一席话,就让赵行眼中和心中的寒冰尽数融化。 拂去戾气和阴沉,赵行好像就是个芝兰玉树的贵家公子,俊美至无人可比。 赵行说:「日后我在这里,就莫要过来了,这边不太好。」 纪枝瑶疑惑「嗯?」了一声,回过头朝着那个院落看去,她似乎还真的没有去过里面,也不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样的。 后面阴沉沉的一片,唯独昏沉的两盏灯火有些仓皇。 赵行这么一说,纪枝瑶就更好奇了,忍不住问:「为何不太好?那是哪儿?」 赵行斜目,薄唇淡淡一抿,犹豫了一瞬。 他要和纪枝瑶说那里是什么吗? 会不会把她给吓到? 迎上她干净漂亮的眼,赵行一凛,手心里,她的手指已经染上了他的温度。 赵行已经有了主意,说道:「那是地牢,里面不干净,也有不少穷凶极恶的,和我对立的人。」赵行怕她吓到,声音更加温柔下来,细语低声,「枝枝,我手上不干净,那些东西我都不想让你知道。」
第63页 昨夜里让她看到了自己杀人,已经是赵行莫大的失误。 他最喜欢的姑娘,干净可爱,怎么能被这些东西染指。 她只需要站在他的身后,他就能将一切都给她。 纪枝瑶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有些紧了,她扬起嘴角来,笑眼盈盈,声音温软下来,「殿下才没有不干净。」她更贴近了赵行一些,擦着他的手臂,姿态亲密无间,「对我来说,与殿下对立的,就是与我对立。」 她眨了眨眼,「今日殿下能与我说,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怎么能,这么好啊。 赵行轻轻嘆了口气,垂下眼帘,掩住眼中的动容。 纪枝瑶的嘴角又咧开来,高高扬起,眼睛都笑弯了,她又想到身后的地牢,不禁问:「殿下今日去地牢,是因为朱太守一事?」 她永远都是自己的人。 赵行也不想再对这个,待自己全心全意的女子隐瞒,嗯了一声,「找到了一个与十年前徐家谋逆案里,至关重要的人,我想查清楚当年的真相。」 纪枝瑶沉缓「哦」了一声,「我知道了,若是殿下有什么要我做的,我定然会尽全力。」话音刚落,纪枝瑶又嘆了一口气,「只可惜,我什么都不会,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成为殿下的累赘了。」 她鼓了鼓气,有些懊恼的样子。 这下子又轮到赵行来安慰纪枝瑶了。他轻声笑了下,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髮丝,垂落在她脸颊上的目光愈发温柔起来。 赵行敛了敛她的髮丝,轻笑说:「枝枝,你今日已经帮我莫大的忙了。」 他说的是珠妃娘娘房中藏着的匣子,或许能对十年前的事情有所作用。 顿了顿,赵行又说:「你也并非是我的累赘,是我的光。」 他说的是纪枝瑶温暖了他。 纪枝瑶清浅笑着,也觉得自己是赵行的光,她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她刚才还这样安慰赵行,这下子却又轮到了自己。 说到底,她与赵行,还是有颇多相似的地方。 两个人互相取暖,温暖对方。 她挺了挺胀鼓鼓的胸膛,「哼,那殿下可不准欺负我哦。」 她娇笑着,松开赵行的手,先他一步进了房中。 赵行淡淡笑了下,早已经没有了在地牢中时的戾气和杀意。 她真的是他的光。 走了两步,赵行恍然又觉得,或许,他也是她的光。 第35章 .娇妻(4)二更 常青树 能被珠妃藏着的东西, 定然不是什么简单的物件,或许正好是能与秦明干的话对上。 所以翌日一大早,赵行就去了那个小院。 纪枝瑶听到赵行起身的动静, 也眼巴巴的想要跟着一同前去, 对此,赵行并未制止。 等到了种了羌桐的院子, 纪枝瑶才发现赵行是要到这儿来, 她更加疑惑了。 赵行看出了她脸上露出的神情来, 一边推门进去,一边说:「昨日审了人,他说母妃与他私会, 才会坠落莲花池。」 听得如此秘闻,纪枝瑶陡然一惊, 眼眸瞪大,「怎么会?!」 晋京城里传的,都是珠妃娘娘赏花时无意坠落莲花池。 竟没想到,其中竟然是有这等密辛。 不过赵行的母妃, 怎么可能会与人私会呢? 赵行沉沉嗯了一声,「那人说, 母妃留着两个人年少时候的书信,我一看便知。」 纪枝瑶一下就想起了昨日床板底下的匣子,她小小「啊」了一声,「是那个匣子!」 赵行不置可否一笑。 纪枝瑶赶紧进了屋里, 将床板下的匣子拿了出来, 因着许多年不曾动过,匣子上已经是布满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赵行前来将匣子打开,尘封的东西就落入眼帘。 里面果真是厚厚的一摞书信, 已经过了十多年的时候,有些信早就已经泛着腐烂的黄。 这一刻,赵行有些不想看了。 他端端站着,背嵴挺直,若是真如秦明干所说的那样,难道当年的真相便是如此? 赵行抿了抿薄唇,纪枝瑶察觉到他的情绪,抬起头来淡淡笑了下说:「殿下若是不想看,那咱们便拿去烧了。」 赵行唇瓣动了动,却不知应当说点什么。 纪枝瑶细白的手指擦过匣子,「我倒是觉得,这里的东西,或许年少时候对珠妃娘娘很是重要,可后来便不算什么了。若真是极为重要的东西,哪里能把它扔在这里一直不管不问呢。」 她如同往常一样轻轻笑着,眉眼弯弯,就这么一笑,就能抚平赵行所有的情绪与心思。 他定下心神来,坐在纪枝瑶身边,说:「那就看看吧。」他伸手而去,打开了最上头的那封信。 陈年旧纸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赵行略微皱了下眉头,看着上面的内容。 这是秦明干写给珠妃娘娘的。 应当是他们之间最后的一封信,说的是陛下要迎珠妃入宫,秦明干心痛难忍,发誓这辈子绝不会另娶她人,绝不变心。 看完这一封信,赵行的脸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将信扔在了一旁,继续看向下一封。 之后的信都是秦明干与珠妃的日常,光是看这些信,都能想像到两个人年少时候是如何的情投意合。 赵行眼眸冰凉,就差提一把剑去将地牢中的男人斩下首级。
第64页 秦明干说的,竟然都是事实? 那他的母妃,的确是因为私会被抓而坠落莲花池而溺亡? 这让赵行如何肯信? 赵行阴沉着一张俊脸,格外可怕,风雨欲来,如同一把利剑,刀光剑影之间,就让人受了伤。 他起身来拂落一地书信,冷得让人心惊。 赵行只想立马就到地牢去,再问一问秦明干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拂袖起身,朝着门外而去。 走了两步,他忽的想起纪枝瑶还在。 他脚下一顿,还未转过头,一股幽香袭来,有人从背后拥来,还住他的腰身。 赵行侧身看下来,看到乖巧清丽的女子从后面环着他,小脸正贴在他的背上。 纪枝瑶轻轻温软说:「殿下,这些是珠妃娘娘的东西,咱们去烧了给她吧,可好?」 「枝枝……」赵行平復下来,有些恼自己方才的样子,怕是又把她给吓到了。 赵行无奈地回过头来,将她拥入怀中,轻轻抚摸着她的后背。 他性子实在是太差了。 最后那些信自然没有逃过一劫,随着火花都变成了飞灰。 赵行几次想要去找秦明干,终究是没有去,只是叫徐林将人看好。 即便是看到了那么多的书信,赵行也不信十年前的事情就是这么简单。 若是如此,朱朝天大可没有必要,费尽周章地要把秦明干带回晋京城。 除非晋京城中有人要秦明干这个人。 随着冬日里越来越冷,新的一年也随之到来,新年里气氛极好,家家户户都喜气洋洋,楚南之中一片热闹。 不过赵行却有些忙。 朱朝天忽然不见了,势必会引起轰动,所以赵行伪造了一个朱朝天出来,接管楚南。只是府衙里并非全是赵行的人,所以在这方面上,他要买通或者除掉的人很多。 好在赵行早就已经准备妥当了一切,并不是很麻烦。 赶在过年时,终于是尘埃落定。 纪枝瑶要填的湖也完完全全种满了梅花,她顺便还在自己的院子里头,种了一棵四季常青树。 即便是到了冬天,万物萧条,可常青树还是绿油油的枝叶繁茂。 刚一种下,纪枝瑶就给树浇了水。 赵行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他刚进院子,就瞧见小娇妻在给树浇水,模样安静又温柔,是他最喜欢的模样。 他朝着她走去,唤了一声:「枝枝。」 刚刚还全神贯注在常青树上的女子,回头见他,立马露出暖暖的笑容来,扔下手中的水瓢,飞快的朝着赵行扑过来。 赵行怕她摔了,走急了两步,「小心些,莫摔了。」 纪枝瑶如同一只蝴蝶一样,直直撞入他的怀中,小娇妻很是会撒娇,哼哼唧唧了一会儿,才抬起小脸来说:「殿下今日是忙完了吗?」 赵行拉过她的小手来,在外面待的太久,小手也是冰冰凉的,他捏了捏,放进自己温暖的手心里。 他点点头,回答她:「嗯,莫要担忧了,日后楚南就是我们的了。」 纪枝瑶这才松了口气。 赵行说事情了了,那就一定已经解决了,不用她再担忧。 「如此便好。」纪枝瑶说,拉着赵行的手往自己种下的常青树那儿走,「殿下此时回来得正好,给你看一样东西。」 「嗯?」赵行看着她走的方向,已经大抵猜到,她想要给他看的,就是那一棵常青树。 树虽然金贵,可也算不得什么惊喜。 唯独是楚南这里的风俗……家中有孩童降生时,会为他种下一棵树祈福。 赵行微微震动,看向纪枝瑶被遮挡住的小腹,他昨夜里还与她行了夫妻之事,难道是? 想到这里,赵行的心里不禁发紧起来,面色也是愈发的凝重。 正在他想着时,纪枝瑶果真已经是将他带到了常青树前。 她笑盈盈地指着绿叶说:「这就是我想要送给殿下的东西了。」 「你今日种下的?」赵行时不时将目光投向她的小腹,心不在焉。 被她笑盈盈秋水般的眼眸看上一眼,赵行都已经在想还未出生的孩儿的名字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么一日。 也从未料想到,他会对一个女子心动。 纪枝瑶没看到赵行的脸色,还用帕子擦了擦叶子,说:「前些天让永寿置办梅花树时,顺便买的,还颇花费了些功夫。」她轻轻笑了一声。 外面这天寒地冻的,赵行怕她冻着累着了,赶紧领着她回了房中。 房中烧着炭温暖,赵行捧着她的手在自己的手心里搓了搓。 赵行说:「时候还早,怎么这么早就种下了。」他难以遏制地又看向她的小腹,心里突突跳动着。 浑身都热络起来。 那他日后要待她更小心些了,床上尤其,莫不能失了分寸伤到她。 纪枝瑶疑惑地歪了歪头,有些不明白地眨了眨眼,还是说:「常青树倒也无妨,左右一年四季都长青不败,什么时候种下都是一样的。」她手上被赵行暖的有了温度,笑意的温和意味也更多些,「殿下可还喜欢?」 赵行点头,沉声「嗯」了下,「喜欢。」 他自然是欢喜至极,他喜欢的姑娘有了他的孩子,这天底下没有比这更要欢喜的事情了。
第65页 与此同时,赵行又皱了皱眉头。 他之后要做的事情,怕是有些危险,纪枝瑶这时候怀了孩子,他需得更加万无一失才行了。 纪枝瑶松了口气,虽然觉得赵行说话和语气有些奇怪,可他欢喜就好。 纪枝瑶:「殿下喜欢就好。」 一到冬日,纪枝瑶就有些畏寒,刚刚又在外头冻了好些时候,现在赵行回来了,她赶紧去煮了一壶热茶,也给赵行倒了一杯驱寒。 纪枝瑶又与赵行说了些过年的准备,赵行都一一应了下来。 没过几天,就过了年。 年三十的晚上,楚南又是热闹一片,临近半夜里,孩童高高兴兴的叫声都持续了许久。 第二日一早起来,仿佛更冷了一点。府邸里的小厮丫鬟们开始贴着对联和红灯笼,一切都焕然一新。 她院里的常青树绿油油的,赏心悦目。 早晨起来,纪枝瑶就让永寿包了一篮子的红包,然后分发给了桓王府中的下人们。下人们一摸厚厚的红包,眼睛一亮,直唿「王妃大气」,人人都喜气洋洋的。 纪枝瑶难免有些恍惚,这是在晋京城里从来没有过的体会。 好像这一年,她重新过了一遍,体会到了爱与人间。 她也不再是冷冷清清一个人。 赵行也不是了。 第36章 .过年(1) 安胎 纪枝瑶在忙着给下人们发红包, 也忙着准备年货和今夜的年宴,赵行也是没有闲着。 他把纪枝瑶包好的红包也分给了徐林和徐庶,让他们下去分发给部下。 与赵行相处时候最长的徐林一看, 就知道赵行是有什么心事。 憋了半天, 徐林也没敢问出来,他知道赵行一向是不喜旁人过多过问他的事。 只是今日破天荒的, 赵行竟然主动问了他:「徐林。」 语气肃穆, 徐林还以为是他们的计划有所变化。 「在。」徐林严阵以待。 赵行眉头微微蹙了蹙, 几经纠结,才问了出来:「你夫人有孕时,你做了些什么?」 赵行神情严肃, 像是在商讨天塌了一般的大事。 「啊…啊?」徐林瞠目结舌,后背一阵阵凉了起来, 反应了片刻,才明白过来赵行的话,赶紧回答道:「夫人有孕时,正与殿下在庆国, 属下对她颇有疏忽和亏待。」 赵行眼中一暗,抿了抿唇。 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在了桌案上, 冷淡的嗯了一声。 他忽的想到前些天从朱朝天那里搜罗出来的玛瑙珠子,正好就给了徐林,让他拿回去给夫人做个手串或是旁的东西了。 渐渐的,徐林也是明白过来赵行这样问的意思, 莫不是王妃有孕了?! 桓王府有后, 马上就要迎来小主人了?!!! 徐林克制住自己颤抖的手,抱着手上放着玛瑙珠子的匣子,忍不住心中的酸涩。 他是一直跟在赵行身边的, 他经受过的一切,他都知道。 不得不说,是王妃将赵行从无穷无尽的冰冷之地拉了出来,也何其有幸,有生之年竟也能看到赵行为女子焦躁不安的样子。 徐林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来,思衬过后说道:「不过夫人有孕,最要紧的就是安胎,莫要劳累,请个大夫来安胎,最是妥当。」 话音刚落,赵行就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来。 是了,平日里烧热头疼,第一件事都是请大夫来看。 今时今日,怀了孩子这等大事,怎么能不请大夫呢。 是他煳涂了。 赵行在去寻纪枝瑶的路上碰到了清溪,他就将纪枝瑶有孕的事情说了,还让清溪务必请一个精于此道的大夫来替纪枝瑶看看。 清溪一听,久久不能从震惊之中走出来。 纪枝瑶有孕了她竟然不知道!!! 这件事非同小可,清溪赶紧去找了大夫来,还细心地让周姑姑准备好吃食,莫要给纪枝瑶吃些对胎儿不好的东西了。 周姑姑更是又惊又喜,立马就给纪枝瑶准备补身子的吃食去了。 赵行找到纪枝瑶时,她正在挑今日送来的布料,打算着给自己和赵行再做几身冬衣,现在正在取捨,不知挑什么颜色的才好。 赵行进来,纪枝瑶就扒拉了上去,指着一匹粉色和杏色的料子问:「殿下觉得哪个好看些?」 赵行只看了一眼,说:「都收下吧。」他停顿一下,在纪枝瑶的头上摸了摸,「枝枝好看,穿什么都好。」 还有外人在,纪枝瑶听了脸上一红,娇嗔羞涩地捶了下赵行的胸膛。 他还垂头朝着她温柔笑了下。 当真是,愈发不肃穆了! 纪枝瑶再回头一看永寿他们,果真是憋着笑不敢看这边,她脸上愈发的烫人,低软着声音哼了声:「殿下你不知羞!」她怕再让旁人看了羞人的东西,也不挑了,听赵行的话就把两匹布都收了下来。 赵行淡淡笑了下,眼神又不自觉停留在了纪枝瑶平坦的小腹上。 这件事情太过于突如其来,他还没有一点的准备,现在想想,也觉得不可思议。 赵行道:「日后事情都交给永寿他们做去就好,你好生休息,莫要劳累。」 纪枝瑶疑惑地挠了挠脑袋,她自己现在在做的也是很好,怎么能事事都交给永寿他们呢? 不过纪枝瑶权当是赵行在关心她罢了,她扬着笑容点头应下。
第66页 今夜有年饭,一到下午就已经开始准备了起来,纪枝瑶怕厨房里出错,做了赵行不爱吃的东西,所以特地去瞧了瞧。 毕竟赵行这人,从未将自己的喜好显露在人前,若非是曾经做过的梦,纪枝瑶都不知他究竟喜欢吃什么呢。 刚到厨房,就听到了周姑姑精神的声音,大声说着:「赶紧的赶紧的,那个滋养鸡汤可以先盛出来,我先给王妃送过去!手里的活计也莫要停下,要赶在傍晚前做好。」 厨房里这些事,周姑姑做起来还是得心应手。 纪枝瑶从厨房外进去,周姑姑刚好是盛上了一碗鸡汤,一看到她进来,吓得一阵发毛,「王妃怎么到这儿来了?这里油烟味重,对您身子不好!」 纪枝瑶微微笑了下,感受到了食物散发出的味道来,「哪儿有如此娇气,先前不也是经常出去厨房么。」她无所谓地说了句。 周姑姑已经将鸡汤端了过来,白了纪枝瑶一眼,「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怎么能混为一谈?」 鸡汤散发着淡淡的光泽和芬芳,正好是忙了一上午,纪枝瑶也有些饿了,便喝了一口,也还没有摸明白周姑姑的话。 以前和现在能有什么区别? 「我倒是没有看出哪里不一样。」纪枝瑶舀了一口鸡汤喝下,浓郁的香味从舌尖蔓延到全身,一股暖意。 鸡汤炖的极好,纪枝瑶想要让周姑姑也给赵行送点过去了。 周姑姑掩唇笑起来,笑得眼尾褶子一层一层的,她倒也是不在乎,说:「王妃还想要瞒着我不成?清溪那丫头,特地来让我炖些滋补胎儿的给您,她还忙着去请大夫来给您安胎呢。」 纪枝瑶手上动作一顿。 她的脑子里「轰隆」一声就炸了开来,请大夫安胎?! 垂下眼去,她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最近也没有吃多变大啊,清溪怎么就觉得她有孕了呢! 纪枝瑶一时震惊,没有说的出话来,周姑姑还当她是默认了,笑眯眯盘算着:「王妃身边就清溪一个人着实不行,您不是很中意外院那个叫细雪的丫鬟?改明儿就提到身边吧,为了照顾你的身子,想必殿下也是乐意如此做的。」 「啪」的一声,纪枝瑶就把手里的鸡汤放下。 她抿了抿粉嫩的樱唇,秀眉拧了起来,「姑姑,你误会了,你看看我……」她脸上泛起微红来,「我这哪里有像是有孕的模样。」 周姑姑一愣,上下仔细打量着纪枝瑶,她一如既往的纤细窈窕,即便冬日里穿得极多,可也掩不住那副极好的细腰。 「可清溪亲自来说的……」周姑姑灵光一闪,抚掌道:「还说是殿下亲自说的,吩咐她定要找个有能耐的大夫来!」 殿下亲口说的…… 纪枝瑶也恍然大悟起来,总算是知晓这些日子以来,殿下同她说话时,她总觉得有些奇怪。 连到了夜里,殿下也对她很是克制。 竟是以为她有孕了?! 这误会可就大了啊! 仔细一想,仿佛是那天她种下的常青树让赵行误会了。 那棵树,是她为他种下的,哪里有孩子什么事! 纪枝瑶哭笑不得,赶忙离开了厨房,要去与赵行解释清楚,免得这个误会越来越大。 匆匆回到院里时,清溪正迎头从院里出来,冷不丁差点就撞上了,纪枝瑶喘了两口气,唿出白雾朦胧一片。 纪枝瑶道:「你来的正好,我有事与你说……」 话还未说完,清溪就急匆匆说:「王妃快随奴婢来,殿下和大夫都在里面等着您呢,殿下特地差奴婢来寻您。」 纪枝瑶脸色一变:「……」 她被清溪拉着进了屋里,八字鬍的大夫正捻着鬍鬚,恭恭敬敬与赵行说着有孕时候的注意之事,赵行在外人面前都冷着脸,却又认真地点点头。 似乎比他看书时还要认真许多。 听到动静,高大挺拔俊郎的男子抬起头来,阴沉冷淡的目光瞥见她时,逐渐温柔起来。 「殿下。」纪枝瑶急忙唤了一声,红着脸走来将自己的小手塞入他的手心之中。 赵行:「怎么来的这般急,慢些。」他看向大夫说,「这是我让清溪请来的大夫。」 纪枝瑶脸上更红了。 瞧这个大乌龙闹的,连大夫都已经请到家里头来了。 纪枝瑶憋着气,不知该从何说起。 赵行看出了她的憋闷,捏了下她的手心,俯下身来贴在她的耳边问:「怎么了?有事?」 「嗯。」纪枝瑶低声点点头,也贴着他的耳边,为难地说:「殿下误会了!」 赵行目光一凛,微微一愣,「误会?」 纪枝瑶说:「我…我没有怀孕,是殿下误会了。」她娇滴滴嗔了一声,「这下倒好,这么多的人知道了。」 赵行瞳孔一缩,却没有失态,依旧如同往常脸上没什么表情。 大夫和清溪都在旁边看着,纪枝瑶羞愧难当,不敢去看别人,只把头埋在赵行的胸膛上,软软说:「这是殿下惹出来的,你自己处理,我可不管。」 赵行眯了眯眼,顺了下纪枝瑶垂落直腰间的黑色长髮,淡然嗯了一声。 他可真是煳涂了,竟然没有问清楚就惹出了这样的乌龙事来。 他还是第一次出这样的误会,好像一切都不在他的掌握之中。
第67页 赵行垂下眼来,感受着怀中的幽香温软,淡淡笑了下。 不过,如此也好。 这样,他的枝枝仅是他一个人的枝枝。 若是这样毫无预兆忽然来了个孩子,绕是赵行,也会不知所措的。 反正来日方长。 这种事,日后再说。 第37章 .过年(2) 岁岁长青 年饭之前, 赵行总算是把一切都料理妥当了,还给了大夫一笔钱,让他绝不能将此事透露出去。 大夫看着银子, 笑眯眯点点头, 迎上赵行冷冰冰的阴沉神色,心中憷了一下。 果真和面对王妃时完全不一样的神态呢。 大夫拱手说:「殿下放心, 您和王妃这般恩爱, 不用多久, 定然能添丁的。」 赵行凉嗖嗖看去,大夫也不敢多留了。 回去之后,小娇妻坐在房中, 鼓着气像是在生他的气一样。 赵行愣了愣,又微微勾起了唇角, 淡淡一笑。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生他的气吧。 女子恼了男子,应当要哄。 赵行从未哄过女子,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他驻足门外, 思虑许久。 身姿颀长又笔挺,俊郎非常。 纪枝瑶坐在屋里, 早就瞧见他了,偷偷瞟了一眼。 他怎么能如此俊俏呢。 就算是繁华的晋京城,也挑不出第二个如同赵行这样好的人来。 刚刚纪枝瑶一个人坐着,是越想越是生气, 这种乌龙之事要是传出去了, 指不定要闹出什么事来。 可不知怎么的,赵行一出现在她的眼中,什么气都没了。 终于, 在门口驻足很久的男子下定了决心,从外头走了进来,温柔唤了一声:「枝枝。」 纪枝瑶鼓气没说话。 赵行走来替她倒了一杯热茶,「一切都料理妥当了,此事都怪我思虑不全。」 「哼。」纪枝瑶手捧着他刚倒的热茶,杏眼抬起来,如同水波荡漾,漾着明媚好看的光,她不笑了,问赵行:「殿下就这般喜欢孩子?」 屋外小煤炭喵喵叫着跑过。 纪枝瑶想,他怕是更喜欢小煤炭。 赵行捏了捏她佯装气鼓鼓的脸颊,垂眸淡淡说:「那日你种下一棵常青树,我误会了你的意思。」 果真是那一日误会的。 赵行站在她的身边,纪枝瑶头一回看到他手足无措的模样,垂在身侧的手,碰她也不是,不碰她也不是。 看到这样的场景,纪枝瑶哪里还装的下去,「噗嗤」一下就笑出声来,眉眼弯弯,「殿下,我那哪里是替咱们孩子种的,是我为你种下的啊。」 「为我?」赵行一怔。 他原本以为是替孩子种的,误会解释清楚后,他也只当是纪枝瑶心血来潮。 却不曾想,常青树是替他种的。 赵行薄唇微微抿了抿,「怎么想到为我种树?」 纪枝瑶轻轻软软哼了一声,侧身扑上去就正好能抱住赵行的腰身。 她也如此做了。 松香扑入怀中,纪枝瑶说:「楚南别人家的孩子都有树,我们家的殿下,自然是该有的。」 「常青树,岁岁长青,我也希望殿下也能如此。」 别人家的孩子都有,他也应当要有。 赵行心里动容,愈发觉得自己怀中的小娇妻温软乖巧,玉雪可爱,他究竟是积了多大的福分,才能娶她回来。 他指尖忍不住一抖,眉眼之间俱是柔情,哪里还有半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他也抱住了纪枝瑶的小脑袋,吸了一口气怅然说:「枝枝,为何你……如此好啊。」 纪枝瑶轻笑出声:「殿下待我好,我也得待殿下好。」 院里的常青树,岁岁长青,放眼看去,眼中好像只剩下了那一抹不容忽视的青绿色。 实则,赵行年幼时候,他的父亲当今陛下也曾为他种下过一棵树。 听母妃说起,陛下为他种下的,也是一棵羌桐。 陛下说,见羌桐而思他们母子。 只可惜,后来事发,母妃溺亡,徐家谋逆,陛下一把火将他的羌桐树烧了个干干净净。 十年的羌桐烧起之后,火光沖天,烟雾缭绕。 仿佛也将赵行的心给烧没了。 今时今日,终于又有人,替他种下一棵常青树。 愿他岁岁长青。 年饭做了许多,纪枝瑶就让周姑姑分给下头的人一起吃了。 她和赵行两个人单独吃了一些,等到夜深天凉,两个人沐浴之后,又相拥上榻。 很快的,两个人体温纠缠,唿吸缠绵。 纪枝瑶伏在赵行温热的胸膛,摸到了枕头底下的求子符,拽着他的衣襟道:「殿下,我们成亲已经半年有余,我这肚子里还是没有动静,你会不会……失望啊。」 她声音越来越低,窜在赵行怀中。 今日听到她无孕,应当有些许失望吧。 「嗯?」赵行垂下眼来,看到她乌黑的头顶,安抚般拍了拍她的后背,柔声说:「枝枝,没有一点失望。」 「子嗣一事,无需强求,若是有自然是好,若是没有,那也无妨。」 纪枝瑶抬起头来,有些急了,赶紧捂住了赵行的嘴,「呸,殿下莫要胡说,子嗣怎么能不重要?」她拍了拍自己胀鼓鼓的胸脯,自个儿安慰起自个儿来了,「会有的会有的。」
第68页 赵行忍俊不禁。 他一下又将纪枝瑶摁回了自己怀中,笑起时胸腔里的震动惹得人耳廓发痒。 赵行说:「先是有爱妻,才有子嗣。若是无你,于我而言,什么都不重要了。」 纪枝瑶脸上一红,小拳头在赵行的腰上捶了一下。 赵行平日里看起来清冷自持,阴沉冷漠,但是一与她说起情话来,竟是一套一套的,如此动人。 撩拨得她,怎么能不欢喜。 怎么能不对他心动。 赵行环着她的手一紧,紧绷着又说了句:「枝枝,一切都得尽人事,才能听天命。」 「嗯?」 赵行促狭一笑,翻了个身,就将纪枝瑶压在身下,她低低惊唿一声,就被赵行给堵上了。 对上他黑沉沉的眼眸,他含着笑意说:「我们得尽人事啊。」 床榻摆动,仿佛凛冬也没有那样苦寒了。 夜深人静时,房中还传来了吱吱呀呀的响动声,小煤炭喵了一声,从门口路过,用爪子洗了洗脸,摆着肥嘟嘟的身子高贵离去。 赵行曾以为纪枝瑶是有孕了,所以前些个夜里都不太敢动她,忍了许久。 现在误会解开,自然是折腾了许久。 自然而然,第二日一早,纪枝瑶又起得迟了。 大年初一第一天可不能赖床,她往身边一看,赵行早就已经没了踪影。 纪枝瑶看自己手腕上的掐痕和酸痛的腰,心想自己的夫君怕是钢铁做的,昨夜里动了那么一宿,今日竟还能起得如此早。 她微微嘆了口气。 让清溪服侍着起了身,又将求子符放进了香囊之中戴着。 和赵行一起用过早饭,他便带着她在楚南转悠了整一日,带她看遍了楚南光景,吃了楚南特色吃食。 是难得的悠闲时光。 今日的纪枝瑶实在是太累,一沾床就睡了个昏天黑地,难得的竟然又梦到了赵行。 梦中的赵行一如既往的俊郎,站在梅花丛中,朝着她微微一笑。 纪枝瑶正打算走过去时,身上竟然传来了孩童的啼哭声,她吓了一跳,低头一看,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抱了个孩子。 她一下就被吓醒了过来,外面已经天光大亮。 身边空空荡荡,一看天色,估计已经是不早了。 纪枝瑶脸上一红,当家王妃竟然睡了懒觉不肯起身来,着实是太过不像话了。 赵行起身时竟也不叫她一声。 起身过后,纪枝瑶从房中出去,赵行站在院中,弯着腰也不知在作甚。 「殿下。」纪枝瑶唤了一声,「你在那儿作甚?」 闻声,赵行才转过身来。 他脚边放着一个花盆,盆中黄土覆盖,纪枝瑶疑惑地走了过去。 「种了点东西。」赵行一边说,一边将花盆移到了常青树下。 纪枝瑶已经走来,朝着花盆里张望一眼,「这种粗活,让下人做就好了,殿下何必亲自动手。」她接过赵行手中的水瓢,放在一边,拿出帕子来细心地替他擦了擦手。 柔软的绢帕从手心里擦过去,赵行直勾勾看了她一眼,说:「这不能假手他人,我需得自己做的。」 「莫不是极为珍贵的花?」纪枝瑶又朝着花盆里看了一眼,花种已经被黄土覆盖,并不知赵行种的究竟是什么。 只见赵行淡淡点了下头,「自然是极为珍贵的。」 「那殿下是种了什么花?这般珍贵的怎么随便放在院里,要不我让永寿他们建个暖房?」纪枝瑶秀眉皱了皱,好像真的是在思衬这件事的可行性。 赵行笑了一声,「不必如此,我种的这个,必须要和常青树在一起。」 纪枝瑶歪了歪脑袋,「嗯?」了一声,颇为不解。 为何这盆花要和常青树在一起? 赵行拉着她的手,缓缓道来:「你为我种下一棵树,我为你添上一朵花,枝枝,这就是我们啊,怎么能不在一处?」 纪枝瑶眉梢一挑,恍然大悟。 再看向花盆和常青树时,明明只是两个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可在她眼里,却平添了几分暧昧。 看着看着,纪枝瑶脸上红了起来,心中泛起一阵阵的甜意。 她回头就扑进了赵行怀里,使劲地点着头:「对,着实要在一起。」 她仰起头来,「前两日太累了,都忘了与殿下说一句话。」 赵行如有感应,低下头来,在她的鼻尖上轻轻点了下,「枝枝,新年喜乐。」 纪枝瑶扬起笑来,赵行果然是知她心意的。 她踮起脚尖来,也朝着赵行的下颌亲了下,笑盈盈说:「殿下,新年喜乐。」 坠入赵行漆黑的漾着温柔的眼眸,「愿今年,依旧能与殿下如此恩爱。」 纪枝瑶听见赵行胸腔里的震动,随着她的话而愈演愈烈,像是小鹿乱撞,她若是再说一句撩拨他的话,小鹿就要跳出来了。 他的心跳明明如此之快,可他依旧故作镇定,淡淡说了句:「定然会的。」 第38章 .春日(1)一更 踏青 过年时候, 家家户户都热闹得很。 桓王府也是如此。 虽然纪枝瑶和赵行刚到楚南,也没什么亲眷在此处,但府中一大家子人, 热闹起来也是能闹翻天的。 等到更冷的时候, 纪枝瑶还将库房里存着的棉花取了出来,让外院里粗使的丫鬟们一起做了棉衣, 做了的, 都能得些银钱。
第69页 等做好了, 纪枝瑶便拉着几车的棉衣出去,在城里分发给困难的人家。 领了棉衣的人家,人人都感恩戴德, 直夸桓王妃是心善的仙人,夸的纪枝瑶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些话听着, 比赵行对她说的情话还要臊人。 转眼时间,冬日就在冷凝中慢慢过去,许是因为有赵行陪伴在侧,所以日子过得极快。 纪枝瑶还没有反应过来, 楚南街上已经人人穿上了春衫。 院里的常青树依旧长青,它叶下的花盆里, 在某一天的早晨,纪枝瑶勐然发现竟然发了一根小芽。 她欣喜若狂,甚至围了一个栅栏将常青树和花盆拦住,主要是防着小煤炭破坏了她的花。 纪枝瑶欢喜地去找赵行分享这个消息, 刚到议事厅外面, 就瞧见里面的人出来,迎面而来的青年男子将纪枝瑶吓了一跳。 那个男子,竟然与已经被赵行除掉的朱朝天竟然有几分相像! 所以这就是代替了朱朝天位置的男子么。 那男人走过来, 看到惊愕的纪枝瑶,还弯了弯身子,恭恭敬敬道了一声:「王妃万安。」 纪枝瑶回过神来,方才觉得自己刚刚是在不妥当,竟然盯着一个男子看了那么久。 看这些时日的光景,楚南的确是已经赵行完全掌握在了手中。 纪枝瑶稳了稳心中的情绪,就去与赵行说了花种发芽的事情,两个人欢喜了一整日,下令让府中人严加看管小煤炭,生怕它爪子一动,就把娇弱的花芽给刨没了。 春日明媚,暖阳正好。 纪枝瑶让周姑姑准备了好些个吃食,拉上赵行出去春游了。 此时万物復甦,春风十里,一切都欣欣向荣。 加上纪枝瑶挑了一个极好的日子,太阳好得很,正是个春游的好时节。 纪枝瑶和赵行说:「从前在侯府时,长姐总是会和好友们一同去春游赏花,可我在京中没有朋友,也只能偷偷羡慕着。」她掂了掂手里的食盒,赵行听着帮她接了过来,听她说:「那时候我就在想,要是有一天,我也能出去春游该多好。」 纪枝瑶想像中的春游,是与关系亲近之人在草地上撒欢,看满天高高扬起的风筝和波光粼粼泛着温柔的春水。 听得隔壁孩童在咿咿呀呀唱着不成调的歌儿,她笑得跌落在赵行怀中。 这就是踏青春游啊。 赵行将食盒放在了马车里,纪枝瑶刚出门,路过的百姓就笑盈盈热络的与她说话:「王妃这是要去踏青吶?阳青湖边的草儿绿,花儿俏,估摸着有许多人嘞。」 纪枝瑶盈盈一笑,点点头说:「正是要与殿下去那处。」 百姓们转头一看赵行阴沉沉的冷漠脸色,立马就噤了声,僵硬地匆忙离开。 走远了,仿佛还能听到他们交谈的声音来:「你说,王妃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偏看上了桓王?那般阴沉可怕,多吓人啊。」 「谁说不是呢。」 听到了的赵行脸色更加阴郁,他幽幽看了眼离去的背影,吐了口浊气,转过身要与纪枝瑶说话。 一转身,就迎上了纪枝瑶温软笑意的眼神。 纪枝瑶走过来熟练地拉住了他的手,哼了一声,「殿下才不阴沉吓人,殿下是天底下最温柔的人。」 赵行僵直的后背慢慢松了下来,是啊,他的枝枝也是最好的人。 怎么会觉得他可怕呢。 他又多想了。 赵行扶着她上了马车,一路马车晃荡,她没有这样的经歷,即便是走过熟悉的街道,也觉得一切都新奇无比。 看她嘴角高高扬起的模样,赵行瞧她的目光也愈发的温柔起来。 很快的,就到了阳青湖边。 果真如同旁人所说的那样,花红柳绿,春意盎然。 不少楚南城里的世家子弟们,都在此处踏青,应当是看准了今日的好时光。 众人一看到赵行来此,都有些不自在起来,过来打了招唿,便离得远远的。 赵行还冷着一张脸,一看他就觉得不好相与,把旁人吓得够呛。 纪枝瑶无奈笑了一声,「殿下也对着别人笑一笑嘛,瞧把他们给吓的。」 赵行看向她,微微挑了下眉,笑了起来,「这不正好,旁人就不好打搅到我们了。」 纪枝瑶笑容更深。 清溪他们去将亭子收拾出来放了吃食,还不知从哪里买来了鲜花插在瓷瓶中,像模像样的。 纪枝瑶和赵行都不是好动的性子,便坐在亭中,她煮了茶,赵行便喝。 放眼看去,世家姑娘们都笑着放风筝,风一吹,就飘得很高,纪枝瑶看过去,眯了眯眼。 也有姑娘碰到了心上人的,看一眼便羞红了脸,枉那些少年郎意气风发青年才俊,却看不出姑娘家的心事。 纪枝瑶噗嗤笑了一声,回头就看向抿了一口茶,将所有眼神都投在书上的赵行。 果真,还是她家夫君最是俊郎。 这时,周姑姑从亭外走来,向两个人问了安后,让人把东西都拿了上来。 纪枝瑶看了眼周姑姑拿来的酒壶,疑惑地「嗯?」了一声,「姑姑怎么带了酒来,我不饮酒的。」她看向赵行,「是殿下要饮酒?」 春暖花开时喝上一杯小酒,倒也是舒坦。 赵行也只看了一眼,收回目光,又看着自己的书,摇了摇头,「不曾。」
第70页 周姑姑道:「最近街上卖果子的人多,所以老奴就买了些果子回来酿了果子酒,喝了也是不醉人的。这不,殿下和王妃出来踏青,正好能小酌两杯。」 「果子酒?」纪枝瑶接过酒壶来,一阵阵果子的幽香袭来,很是清新,连灼烈的酒味都压了下去,纪枝瑶欣然收下,与周姑姑道了谢。 她倒了一点果子酒出来,淡淡嘬了一口,果真是香甜,沁人心脾。她享受的眯了眯眼,对赵行说:「殿下,这果真是甜的,你也尝尝吧。」 她刚才抿了一口的酒杯上,留下了浅浅一层唇脂颜色,很是诱人。 赵行心中一动,将她刚才喝过的酒杯举起,一饮而尽,这酒不烈,一口喝完也并没有什么感觉。 唯独有的,就是果子的绵甜,和她的味道。 赵行修长的手指摩挲过酒杯的杯沿,不明意味笑了一声:「果真是甜的。」 纪枝瑶立马就明白了过来,嗔了赵行一眼,赶忙拿过另外一个酒杯来,自顾自倒了一杯,匆忙喝下。 他那模样,哪里像是在说酒甜……分明是在说她甜啊。 纪枝瑶连喝了两杯,还是被赵行给制止住了,赵行道:「莫要再喝了,虽说酒不烈,可像你这样喝,难免会有几分醉意。」 纪枝瑶慢吞吞「唔」了一声,她此时已经是发觉自己看赵行已经是不太清楚。她从前都没喝过两次,酒量自然是极差,现在不过是多贪了两杯,竟变成这样了。 纪枝瑶晕乎乎的,可是样子与平日里毫无两样,只是眼眸中多了几分朦胧之意,格外撩人。 她坐了一会儿,看别人在草地上撒欢打滚,好不快乐。她转过头来,也想要去赵行的怀中撒撒娇。 脑子里如此想着,纪枝瑶就不太能控制住自己的身子了,身子比脑子动的更快,她站起身来,踉跄两步,一下就扑入了赵行怀中。 「枝枝?」赵行轻声疑惑唤了她一声,纪枝瑶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扒拉开他手中的书,仰起头来朝着他笑。 这时候赵行才发觉她眼中的朦胧,怕是那几杯果子酒作怪。 赵行失笑,明知自己酒量浅,还喝的那样急,自作自受。 他宠溺地在纪枝瑶的鼻尖上捏了下,「贪嘴。」 纪枝瑶晃了晃脑袋,也不顾什么礼节了,抛去了平日里束缚,直接跨坐在了赵行的大腿上。 赵行愣了愣,身子不自觉地一紧。 纪枝瑶抱住,亲了一下他的薄唇,凉凉的,她食髓知味般舔了下他的唇瓣,说:「要和殿下,长相厮守。」 娇妻在怀,赵行焉能毫无动容。 踏青没什么意思,有意思的是,他的枝枝。 赵行侧头,就看到亭外有人听到了动静看来,赵行眯了眯眼,侯在外面的丫鬟侍卫们都吓了一跳,一个激灵,赶紧不去看里面的场景。 清溪立马就懂了,让侍卫们挡住整个亭子,旁人再不能瞧见里头的光景。 周姑姑偷偷一笑,凑过去和清溪说:「还是第一次见王妃这样,看得我这老脸都是一红。」 清溪也是抿唇一笑:「照王妃那个性子,她若知晓自己做了些什么,定然会臊坏的,还不找一条地缝钻进去。」 周姑姑点点头,「不过照殿下和王妃这样深厚的夫妻之情,有小殿下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亭中,赵行目光幽深,其中完全倒映着一张清丽勾人的脸蛋。 许是她喝过酒,现在才缓缓上了头,脸颊上绯红一片,比春日里刚开的花儿还要娇嫩艷丽上几分。 被她那样一撩拨,赵行也亲了上去,一点点的深入,吸取她的滋味。 情到深时,赵行这样的男子哪里还能忍得住,一把就将纪枝瑶打横抱起。 她好像轻的如一只小猫儿一样。 纪枝瑶迷迷煳煳「唔」了一声,下意识就环住了赵行的脖子问:「殿下要去哪儿?」 赵行目光灼热烫人,沉声回答:「不踏青了,回府。」 他唇角勾了勾,贴着纪枝瑶的耳边说:「枝枝,我们去做比踏春更有意思的事,可好?」 第39章 .春日(2)二更 嘉悦 清溪料想的没错, 等纪枝瑶对踏青时的事有所记忆时,羞得下不了床,直用被子捂住自己的脸。 赵行笑了笑, 又问了她一遍:「这事已经过许多日了, 怎么还不愿出这房门?」 纪枝瑶用被子捂着头,「殿下你先出去吧, 我…我随后再出去。」 赵行无奈, 只好自己先出去了。 赵行先在院里浇了花, 觉得花叶仿佛也舒展了开来,小煤炭喵喵叫着走过来,蹭了蹭他的小腿。 9拾光 他弯下腰, 将小煤炭抱在怀中,挠了挠它的下巴, 微微嘆了口气:「果真,还是枝枝摸着更舒服。」 小煤炭不满的大声「喵」了一声,像是在说着自己的不高兴。 这时,暗卫毫无声音地忽然出现在身后, 赵行微微侧了侧身,阴沉看过去。 暗卫垂着头禀报:「殿下, 晋京城中出了事。」 「哦?」赵行垂下眼,心不在焉地挠着小煤炭,小煤炭咕噜咕噜发出舒服的声音来。 暗卫道:「一个月前,晋京中来了一群人, 是云国人。」 听到云国, 赵行手上不禁一紧,正扼住了小煤炭的咽喉。 刚刚还舒服着的小煤炭受惊的「喵」了一声,从怀中一下就跳了下去, 彻底躲了起来。
第71页 纪枝瑶起身后就听到了小煤炭的惨叫,心中担忧,连忙从房中出来,看到赵行,急匆匆问:「殿下,我刚刚听到小煤炭的声音了,怎么了?」 她快步走来,不掩饰脸上的担心忧虑,刚刚还阴冷的男人,忽然间就收敛起了身上的戾气,对纪枝瑶说:「无事,我不慎弄疼它了。」 纪枝瑶松了口气,「那就好。」不然她还以为,是小煤炭经常上蹿下跳,这次从房顶上跳下来摔到了。 她朝着一边的暗卫看过去,忽然明白赵行许是在处理别的事情,她这样贸然打断,着实不好。 纪枝瑶抿了抿唇,低声问:「我是不是打扰到殿下了?」 「无妨。」赵行拉过她的手,示意身边的暗卫继续说,「继续。」 暗卫听到主子的吩咐,继续说道:「是云国的嘉悦公主亲自率人而来,说是要您亲自来接她入京,为此,还将整个晋京城闹的天翻地覆。」 嘉悦?! 纪枝瑶不禁吞咽一口,一下就想到了赵行所有回忆之中的事情。 那个女人…… 她咬紧了后槽牙,小手也捏了拳头。赵行眉眼一凛,五年过去,嘉悦也从白雀宫禁足之中出来。 这齣来的第一件事,不正是要找赵行的麻烦么。 只可惜,赵行早就已经从云国脱身而去,嘉悦出宫后无处发泄,就带人直逼晋京城。 赵行阴郁的眯了眯眼,将纪枝瑶挡在身后,怕自己无意间透露出来的戾气将她吓到了。 赵行问:「大闹晋京城?陛下是如何处置的?」 暗卫道:「陛下迫于云国强大的压制,自然是不敢多言,只能让五皇子殿下前去招待解释。」暗卫继续说,「不过,按照孟昭仪传来的话,陛下恼怒至极。」 「他向来不喜旁人在他面前放肆与揣度,嘉悦此举,无疑是在触碰他的逆鳞。」赵行道。 纪枝瑶半知半解,也听得出赵行话中的意思,又在书上看到过一些帝王,对绝对的上位掌控力有些极其深的执念。 不允许旁人插足他的皇权,也不许有人触碰他皇家的脸面。 赵行说的,应当是这样。 赵行完全没有顾及她的存在,径直就问暗卫:「之后呢?」 暗卫道:「后来嘉悦公主就从晋京城出发,正在来楚南的路上,孟昭仪探得陛下安排了一队人马,准备在楚南城外击杀嘉悦公主,以敬天威。」 赵行眼皮子冷漠一抬。 纪枝瑶却是没有忍住,惊唿出声:「什么?!嘉悦要来楚南?」她仰起头看向赵行,满眼都是担忧。 这个嘉悦,非得缠着她的殿下不放! 赵行微微一愣,「枝枝,你认识嘉悦?」 纪枝瑶回过神来,吓了一跳,赶紧别开头去,回答道:「自然是没见过,不过曾听长姐说起过这个人来,听闻是云国最受宠的公主,为人嚣张跋扈得很。」 赵行长长的眼睫压下暗涌的眼波,淡淡说了句,「不止是嚣张跋扈。」 是啊。 简直是歹毒至极! 纪枝瑶在心里暗自说道。 赵行并未疑心纪枝瑶的话,喃喃道了句:「这也确实是陛下的作风。」绝不容皇权有损。 纪枝瑶从不虞之中脱身而出,略略皱了下眉头,轻扯了下赵行的衣角,「不过,陛下为何要在楚南城外对嘉悦动手?不是应当在晋京城中,他更有把握么。」 赵行捏了捏她的小脸,没想到她竟然想到了这里。 赵行也并没有瞒着自己的猜想,说:「若是嘉悦死在晋京城,他可是没法子给云国交代。可若是死在楚南,大可将所有罪责都甩给我,说是我杀了嘉悦,这样,他便有对云国的交代。」 春日暖融融的,可是此时,纪枝瑶的脚底下却莫名升腾起一股凉意来,很快的,那股凉意就变成了恼怒。 纪枝瑶横眉,拽紧了赵行的衣角,咬着牙也冷着脸。 赵行微微一怔,似乎是第一次瞧见纪枝瑶这般恼怒。 他屏退了来报信的暗卫,揽了揽自个儿生气的纪枝瑶,沉稳冷静地说:「枝枝,莫怕,我自有法子应对。」 纪枝瑶埋在他的怀中,深深吸了一口气,他身上所有熟悉的气息都在鼻息之间。 她摇摇头说:「我不是怕,是觉得……他是你的亲生父亲啊,怎么能如此对你。」纪枝瑶心疼着赵行,忍不住哽咽一声。 就算纪文德不是她的亲生父亲,可也不会置她于死地啊。 何况陛下是赵行亲生的父亲,他为何要这样对殿下啊! 「枝枝,莫要生气了。」赵行淡淡笑了一下,「他本就是这样的人,我对他早就已经没甚期待了。」 没有任何的期待了。 所以从桑鹤死后,赵行的人生里早就已经是漆黑一片,没有一点点的光和期待。 纪枝瑶更加心疼了,眼睛都已经红了一圈。 小娇妻在自己怀里哭得有些难受,她一哭,赵行就更加手足无措起来。 她的眼泪珠子,好像刀刃一样直勾勾就插在他的心口上。 「枝枝,莫要哭了,你这一哭,我心里也疼。」赵行说。 纪枝瑶可捨不得他疼,抽噎了一下,擦了擦眼角的泪珠,转过头去背对着赵行,使劲擦着小脸,直到擦红了才作罢。 她没回头,闷着声说:「殿下,没关系的,他们不爱你,我爱你便好。」她捏紧了小拳头,「我不是说过吗,我会一辈子陪在殿下身边的,两个人相伴一生,白头偕老。」
第72页 赵行目光温柔,站在她的身后,身影挺拔,压下沉重的影子来,将她完全盖住。 赵行仅仅只应了一声:「好。」 却能听出他的欢喜和宠溺。 嘉悦要来楚南,并且陛下要在楚南城外击杀嘉悦的消息,在纪枝瑶心里激起了千万层浪来。 她一想到嘉悦狰狞跋扈的面容,夜里根本就睡不安生,赵行本就眠浅,一察觉到她的动作,就会翻身过来将她拥入怀中。 用朦胧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说:「枝枝,夜深了。」 赵行每每这样与她一说,便又有了睡意,非得要与他相拥而眠,才肯罢休。 春日一过,天气就热了起来。 徐林来说嘉悦的队伍已经到了城门外,不日就能抵达,纪枝瑶听了又是一阵心惊胆战,怕所有人都对赵行不利。 她担忧地看向赵行,赵行却一副平静的模样,慢悠悠替她倒了一杯温茶,细心叮嘱:「虽然天热了,可吃太凉的东西对你身子不好,还是吃些温茶好。」 纪枝瑶点了点头,赵行这才回头问徐林:「陛下的人呢?」 「一路上都跟在嘉悦身后,并无动作。」徐林道,「他们还传信到了朱家,要朱朝天里应外合,务必要将嘉悦之死嫁祸到咱们桓王府上。」 只是晋京城里不知,楚南早就已经在赵行的掌握之中。 赵行沉默下来,手指落在桌上,好像是在想着该如何处置这件事。 纪枝瑶偷偷抬起眼眸来看,抿了抿樱唇,终究是没有说话。 她喝了一大口温茶,茶香四溢,唇齿之间,都是清香。 赵行似乎是已经想妥当了,吩咐徐林:「静观其变。若是嘉悦自己能应付,便不用管,她若是应付不了,就出手帮她一把。」 纪枝瑶放下手中的茶杯,杯中茶梗起起伏伏,她微微有些震惊了。 「殿下要帮嘉悦公主?」 这完全是在纪枝瑶的料想之外了,赵行应当是极为痛恨嘉悦的,怎么忽然要帮她一把? 赵行点点头,垂下眼帘,掩盖下眼中杀意,说:「她的命,只能我来收。」 放在身侧的手掌,骤然握紧。 压抑着许多日日夜夜以来的愤恨,他怎么能让嘉悦就这样被除掉。 纪枝瑶微微笑着点了下头,说:「这些事我并不懂,不过殿下说要救她一命,就救她一命吧。」 「她这条命,必须是殿下的。」 纪枝瑶长睫颤了颤,侧过头去,琥珀色的漂亮眼眸中,笑意褪尽,只剩下一片黯淡。 那条命若不是赵行的,如何能对得起他过去的那十年。 如何能偿得起桑鹤那一命。 第40章 .嘉悦(1)一更 纪怀嫣与陈征 晋京城中。 赵立刚一回府, 就看到曹笙正在斥责下人,那几个丫鬟是刘妃娘娘从宫里指来伺候他的。 他年纪并不小了,却还没有子嗣, 与曹笙成亲也有一段日子了, 她肚子也没有一点动静,刘妃也有些坐不住了。 前几日, 八皇子刚纳的侧妃生了个儿子, 为皇家绵延血脉。 加上那个侧妃娘家近来也颇受皇恩, 赵瞿就顺了陛下的意,将侧妃抬为了正妃。 最近赵瞿的风头可谓不一般。 朝堂上甚至有人在说,陛下是打算要把东宫的位置给赵瞿。 再加上回来之后, 看到曹笙训斥他的人,更是恼怒, 一向看起来温和的他,难得黑了一张脸,没有给曹笙脸色看。 曹笙皱了皱眉头,悲戚地垂下眼帘来, 正好这时候丫鬟来说,纪怀嫣上门来找她了, 曹笙先是一愣,后又是扬起笑来,点点头吩咐道:「将陈夫人领着到后花园的沧海亭去,放着冰块驱热, 她喜欢的蝴蝶酥也准备些。」 「是。」 等人准备去了, 曹笙才去房中换下一身鲜艷的衣裳,穿得素净些。 她与纪怀嫣是打小一同长大的闺中好友,十多年来都无罅隙。 可唯独在赵立这件事上, 险些让两个人分道扬镳。 纪怀嫣不仅没有嫁给心心念念的赵立,还被晋京城的人嘲笑着被好友偷了男人,受尽了京中人的嘲讽编排。 无奈之下,纪怀嫣只能下嫁给了陈家,成为小门小户的主母。 这对曾经高高在上的忠勇侯府嫡女纪怀嫣而言,简直是致命的打击,她嫁去陈家之后大病了一场,差点就丧了命,好在是救了回来。 不过那之后,纪怀嫣就不再敌视冷落曹笙,反而是愈发的亲近起来,时常来五皇子府上看望她。 曹笙非但没有半点感动,反而是警惕了起来。 她疑心纪怀嫣就是冲着赵立来的,每每赵立在府中时,纪怀嫣都会来此。 换好衣裳,曹笙就朝着后花园而去,远远就瞧见了纪怀嫣,嫁人之后仿佛愈发的好看动人,百花丛中,都难以掩饰的娇艷。 曹笙的戒备心更加强了。 但是脸上还是带着浅浅的笑容走过去,亲切地拉住了纪怀嫣的手说:「今日怎么来了,快来,都给你准备了蝴蝶酥,我记得你极爱吃这个的。」 跟着曹笙坐下,纪怀嫣也笑了起来,捏起一块蝴蝶酥来,「到底还是你最懂我的,自从我嫁人之后,也就来你这儿能吃到了。」 曹笙愣了愣,不禁问:「怎么,你夫君待你不好?」她矜贵地抿了一口茶,举手投足之间已经有了王妃的气势,「我听闻,你夫君陈征可是个正直之人,怎么的竟会待你不好?」
第73页 纪怀嫣失望地垂下眼帘来,「倒也并非是不好,只是……」 她顿了顿,想到陈征那副刻板的样子,咬紧了后槽牙。 这桩婚事,是被刘妃娘娘逼迫着,父亲才慌忙之中给她择的夫家。 陈家祖上位及过首辅之位,陪着□□皇帝创建了整个云国,当时风光,可想而知。谁知后来陈家没出过几个有才的,直到现在,陈家早就已经落魄成了小门小户,在朝堂之上也没什么说话的余地。 但好在陈家门庭干净,现在的主人陈征更说得上是青年才俊,三年前一举夺了状元郎的位置,让落魄许久的陈家有了一丝要重振的火苗。 纪文德私下里也和陈征说过话,陈征那人生得不错,只是性子太过刚正,一板一眼,纪怀嫣嫁过去,怕是不会再由着她胡闹了。 就在纪文德还在犹豫时,刘妃娘娘下了最后的通牒,若是纪怀嫣还不订婚,她就要亲自给纪怀嫣牵线了。 就这样,纪怀嫣和陈征都是被迫嫁娶。 嫁过去之后,陈征嫌她大小姐脾气甚至品行不端,一直不肯与她同房,她受到冷落至今。 想到这里,纪怀嫣幽幽嘆了口,转开了话题:「不说他了,近来看你气色愈发的好,这王妃当着真真是安稳。」 纪怀嫣淡淡抿了一口茶水。 曹笙手上一紧,她如何能听不出纪怀嫣话里有话。 「哪里有那般好。」她不咸不淡笑了两声,「你今儿来的时候,我还在责罚殿下房里的丫头,仗着是刘妃娘娘送来的,就想要骑在我的头上了,我这啊,处处都是难处。」 曹笙特地将自己素净的衣裳抖了抖,好像她真的在这里受尽委屈一样。 纪怀嫣不吃这套,心不在焉喃喃道了句:「殿下心里没有你,自然是哪个女子都行,若是他喜欢的女子,便不会理睬旁的女人。」 曹笙笑容一僵。 纪怀嫣假装没有看到,还佯装打翻了茶水,沾湿了薄薄的衣裳。 她惊唿一声,用绢帕擦了擦身上的水渍,抱歉说:「阿笙,我这样子不太好,借你这儿的厢房烘烘,等干了我再出来,可好?」 「咱们姐妹俩说这些客气话作甚。」曹笙眼神一变,对身边的人说:「果儿,带陈夫人去厢房。」 待到纪怀嫣的身影消失在眼中,曹笙身边陪嫁过来的丫鬟才咬牙切齿说道:「王妃,她每次过来都得阴阳怪气一次,搞得好像您多对不住她一样。」 丫鬟撇了撇嘴。 曹笙也是气得发抖,抓紧了手中的茶杯,茶水因着她的动作,从杯中洒了出来。 「闭嘴,那是殿下的心上人,还没有吃够苦头么。」曹笙眼神一变,「你去看看殿下在哪儿。」 「娘娘的意思是……怀疑……」 曹笙嗯了一声,丫鬟知道事关重大,立马就去办了。 曹笙心里是当真苦,她本就对赵立没有任何的企图,可是一道旨意下来,她成了五皇子的正妃。 她成了抢走好友心上人的恶毒女人。 为此,赵立也时常给她脸色看,直到有一次,纪怀嫣上门来阴阳怪气她,曹笙背地里与赵立说了一回,赵立非但没有疼惜她这个妻子,还冷落了她大半个月。 她当真是恨得牙痒痒。 约莫半个时辰的功夫,丫鬟就回来了,丫鬟道:「殿下原本正在堂中与周大人议事,后来听闻陈夫人衣裳湿了在厢房,便赶过去了。」 曹笙一愣,径直摔了一个茶杯。 清脆声陡然响起,吓得在场之人身子一抖,头埋得更低,不敢看人。 曹笙也是气得不轻,眼睛都红了起来:「他们竟都当着我的面如此……」她咬紧了牙关,真想要当场揭穿那两个人的面目。 竟然都完全不顾及她的脸面了。 丫鬟看准了时机,抬起头来,走到曹笙身边,伏在她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娘娘,前儿八皇子殿下送来的信,您还没有回呢。」 曹笙手指一缩。 赵瞿曾来找过她几次,想要买通她以此来得知五皇子的消息,曹笙一直都置之不理,如今想来,怕是赵瞿早就已经吃透了她。 他知道她,一定会这样做。 · 高墙大殿,金碧辉煌。 天热之时,花草都生得勃发向上,奔着阳光。 陛下刚收到了楚南太守朱朝天的密信,赵行在楚南安分守己,没有一点的动静,陛下难免就松了一口气。 孟昭仪给他添了一碗汤,瞥了一眼密信,状似不经意地问了句:「陛下还在在意桓王殿下呢,当真是父子情深。」 她娇俏地哼了一声,好像并非是在乎赵行,而是在乎陛下对于这个儿子的态度。 陛下一把将孟昭仪揽入怀中,「消失十年的儿子,哪里还有那么深的情,只是怕他有什么别的不该有的心思。」 孟昭仪勾人的眼睛眨了眨,「按臣妾说啊,当初那家谋反的时候,就该斩草除根的。」孟昭仪玩弄着陛下的头髮。 陛下目光一冷,一把就将孟昭仪推开,态度也冷了下来,「你先出去。」 孟昭仪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赶紧告退。 出门之后,孟昭仪冷笑一声,挑了下眉头,果真,徐家一事,是他永远不能提到的。 陛下将桌上的密信给烧了,看着冉冉飘起的菸灰,他又一次的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第74页 赵行? 安分守己又如何……他到底是对他感情淡薄,谁知道赵行有一日是否会知晓十年前的事情,对他不利。 既然除掉嘉悦,是个一箭双鵰的事情,他自然乐意做。 赵行,他就不留了。 想过这些事,陛下如同失力般瘫倒在金座上,他小眯了一会儿,竟然难得的梦到了徐为玉。 她一如当年美貌,不曾变过,她站在羌桐树下,哄着孩儿,唱着楚南独特的歌谣,声音好听又轻柔。 那一刻的陛下就在想,这样留在她身边一辈子也好。 梦醒之后,他立马就慌了神,赶紧找来了笔墨,立马下笔开始画下徐为玉的模样,他怕一转眼,自己就又忘了。 「为玉,为玉。」陛下一边下笔,一边说着,「你怎么就那么不听话……你和徐家乖一点听我的……何至于此。」 「莫怕莫怕,你这般喜欢咱们的儿子,他应当也快要来陪你了。」 陛下坏笑一声,手中的笔最后停留在画中人的脸上,却久久没有下笔。 他已经不记得她的神韵了。 手抖半天,陛下发了火,将画笔折了,又将画纸撕了,拂落一地的摺子。 第41章 .嘉悦(2)二更 嘉悦喜欢殿下…… 周姑姑近来学了个夏日吃食的新做法, 将冰块砸碎之后放入果酱和各类果块,混着一起吃,既清甜又解暑。 如此一来, 纪枝瑶就难免贪嘴。 若不是赵行喝止, 她怕是又得吃多。也就是在这么热的时候,徐林传来了消息, 嘉悦已经到了楚南城外。 听闻消息, 纪枝瑶愣了愣, 梦里的恶毒女子就要出现在自己面前了,她焉能不恼怒。 但同时又怕自己和赵行斗不过嘉悦,又要吃亏。 赵行站起身来, 冷静说:「照计划布置好。」 徐林道:「是。」 她看过去,就能看到赵行宽阔挺拔的背影, 肩宽腰窄,处处都透露着可靠。 没来由的,纪枝瑶松了一口气,她的夫君, 早就已经不是当初的小少年了。 再说了,如今是在他的地盘上, 嘉悦也翻不了天。 没过两日,赵行就开始忙了起来,纪枝瑶知晓他在忙什么,也就没有顾问。 翌日, 大晴, 天热。 远远的,就能听到女子嚣张不加收敛的声音传来:「赵行!你们这地儿,简直就是穷山恶水出刁民!竟然敢对本宫出手, 我非得要回去禀告父王,把你们都给灭了!」 纪枝瑶的心紧了起来,嘉悦来了。 想着,脚步声已经近了,纪枝瑶回头吩咐清溪:「日后在府中不必太照顾嘉悦公主,随意打发些就是。」 清溪虽然疑惑,可还是应了下来。 很快的,嘉悦和赵行就一同进了门,赵行身姿颀长,俊郎无比,刚一进门,就看到纪枝瑶站在太阳底下,好像是在等他。 赵行无视掉身后吵吵闹闹,口出狂言的嘉悦,径直朝着纪枝瑶走来,毫无顾忌地拉住了她的小手,说:「怎么出来了,今日太阳晒,中暑了如何是好。」 纪枝瑶抬起眼眸,朝着赵行笑笑,「不碍事的。」她眯了眯眼,看向嘉悦的方向。 果真是和梦里相差无几。 嘉悦对上的她的目光,微微一怔,很快又露出狰狞的表情来,仿佛对她很是不满。 赵行察觉到纪枝瑶的目光,安抚地碰了下她的手背,说道:「她这个人最是心肠歹毒,你莫要过问这件事,我怕她发起疯来,伤到你。」 纪枝瑶回过头来,对着赵行微微笑了下:「她能伤到我,也能伤到殿下。」她不满的撇了撇嘴,「所以殿下也莫要和她多说。」 「好,依你。」赵行笑了下。 此刻,嘉悦再也难以忍受这两个人卿卿我我,她更是没有想到,赵行那样阴郁清冷不近人,竟然会露出这样的一面。 原本阴沉的眼眸里满满都是对那个女人的温柔。 「赵行!本宫允许你抱别的女人了吗?!」嘉悦手持鞭子,直接朝着赵行挥来,一点都没有留情面。 纪枝瑶瞳孔一缩,身子比脑子转的要快,「殿下,当心!」她下意识便挡在了赵行身前。 赵行目光沉下,眼疾手快,伸手将鞭子接下,冷漠看着气急败坏的嘉悦。 嘉悦扯了两下,哪里有赵行的力气大,鞭子被他握在手中,怎么都动不了。嘉悦气坏了,便扔了鞭子,指着赵行的鼻子说:「好你个赵行!五年前的事情我还没有找你算帐,你倒好,竟然还敢对本宫动手了,我非得打死你不可!」 纪枝瑶转过身,瞪了嘉悦一眼,难得冷硬地说了句:「闭嘴!」 赵行也是微微愕然。 嘉悦更是气得不行,又说起了纪枝瑶来:「没有本宫的同意,你竟然还敢娶别的女人,就这样的女人有什么好的?赵行,还不速速随本宫回庆国。」 赵行脸上神色阴冷,又将纪枝瑶护在身后,轻轻在她耳边说了句:「无妨。」他朝着徐林使了个眼神,「本王原想,远来是客,便给你准备了厢房,但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赵行眯了眯眼,被他看上一眼,像是一把藏在迷雾中的暗箭,伤得人防不胜防。 嘉悦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竟然不知赵行竟然变成了今天这样的模样。 赵行转过身,拉住了纪枝瑶的手,头也不回吩咐徐林:「我看,清茶轩正适合公主住,徐林,带过去。」
第75页 纪枝瑶抬起头来:「清茶轩?」 那就是赵行设地牢的地方了,赵行一向不愿意她去那儿,说是里面又脏又乱,血腥味重,他不想她去。 纪枝瑶也就没再去过。 但是现在,赵行想也不想就把嘉悦扔进去,怕是就没有打算让她好过了。 嘉悦也并非太蠢,一听赵行的话,就猜测清茶轩不是什么好去处,立马让身边仅存的侍卫戒备起来。 她带的人不多,可个顶个都是好手,再看赵行这里没几个人的样子,想要逃出去轻而易举。 嘉悦猖狂地在背后道:「赵行!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立马杀了这个女人,随本宫回云国国去,否则,我连你一起杀了!」 赵行顿住脚步,侧过半边身子,居高临下看去,压人的气息几乎让人无法唿吸,他的冷漠无情,嘉悦都感到心惊。 「动手。」赵行冷漠出声。 随着这一声令下,隐藏在四周的暗卫接二连三出现,将嘉悦等人团团围住。 不知嘉悦是想到了什么,脸色倏然一变,几欲失声:「今日在城门外袭击本宫的便是你?!赵行,你想要我的命?!!!」 嘉悦不敢相信。 「不是。」赵行说。 「怎么不是?若不是你,谁还敢在你的地盘上动手?你竟然还敢做不敢当了!」 纪枝瑶拧着眉头,早就已经没了耐心,她回过头来,叉着腰扬着下巴,凌厉说:「闭嘴!殿下说不是就不是,我家殿下是个坦坦荡荡的人,若是他要做,你岂能活到现在?」 赵行阴冷的脸色逐渐好转,看纪枝瑶生气的表情,看她维护自己的模样,他心里不禁一痒,划过暖流,竟然不由自主温柔笑了起来。 笑得温柔又缱绻,嘉悦看得眼睛都直了。 她一直惦记着的赵行竟然因为别的女子笑了?! 她曾处心积虑想要博他一笑,他却再没展颜,现在竟然因为这个女人笑了! 如此还不够,赵行还柔声说:「是,我家枝枝说的对。」 「能在本王的地盘上杀你的,你自己想想会有谁。」 说完,赵行与纪枝瑶就转身要走。 嘉悦早已经气死,立刻下令:「给本宫杀了那个小贱人!本宫要把她扔去山里餵狼!!!」 赵行收回目光,牵着纪枝瑶的手说:「动手吧。」 身后一阵打斗,纪枝瑶也没有转头,而是有些担忧地问赵行:「殿下在这里对嘉悦动手,岂不是正中了陛下的下怀?」 那样,云国依旧是要来找赵行的麻烦。 纪枝瑶眼中深深的都是担忧之色。 赵行手指拂过她的耳边,无视掉身后的刀刃之声,回答道:「无事,我自是有自己的法子,枝枝,不必忧心。」 赵行一向不会骗她唬她,他说有办法,肯定是有自己的法子。 如此一来,纪枝瑶就并没有那样担心了。 嘉悦最终是败下阵来,她带来的区区几十号人,压根就逃不脱赵行的手掌心,连夜,徐林他们就将人带入了清茶轩地牢。 黑漆漆的,除了一丝诡异的烛火晃动,就只剩下一声声苟延残喘的重重唿吸。 赵行将嘉悦放置在地牢里好几天日,等到时候合适了,才往地牢中去。那日,大雨滂沱,整个楚南都是封门的雨幕,打着伞走下去,伞檐被打得噼里啪啦,抬不起头来。 纪枝瑶刚查完帐,就得知了赵行去地牢的消息。 清溪也知道地牢里关了什么人,不禁一怔,犹豫半天才对纪枝瑶说:「王妃这样放心殿下?奴婢看那嘉悦公主对殿下有别的心思,她虽然跋扈,却也算长得好看,又和殿下是一起长大的……」 「清溪。」纪枝瑶放下手里的帐本,无奈打断了清溪没说完的话,微微嘆气,「嘉悦怎么会喜欢殿下呢?你莫要想多了。」 清溪抿唇,随即扶额,「王妃啊,你怎么就只对殿下开窍呢。」 纪枝瑶歪了歪头,黑髮随之而动,她漂亮的眼眸里流露出几分疑惑来,「嗯?嘉悦处处都针对殿下,也对殿下不好,性子也这般糟糕,怎么会喜欢殿下呢,你怕是多想了吧。」 清溪无语凝噎。 她原本还以为,纪枝瑶轻轻松松拿下了赵行这样的冰山,应当是感情上的箇中好手。这下子算是彻底改观了,纪枝瑶压根什么都不懂啊。 清溪道:「若是女子对男子没有一丝半点的兴趣,哪里能处处纠缠,更别说从云国追到楚南来了。再看嘉悦看殿下的眼神,可一点都不正常。」 纪枝瑶吓了一跳,衣袖不慎拂过手边的茶,撒了些许出来。 她失声捂住小嘴:「竟是如此?!」 被清溪这样一说,纪枝瑶才有些后知后觉起来。 是了,在云国的时候,嘉悦就三番五次想要将赵行收伏,也处处在找赵行的麻烦,想方设法的想要赵行对她注意。 这不是喜欢这是什么?! 惊愕过后,纪枝瑶又渐渐平静下来,缓缓坐下,目光坚定地看着铺天盖地的雨幕和坠落地上的水花,垂眸说:「殿下不会喜欢她分毫的。」 雨打瓦片,砸得极响。 她相信,赵行对嘉悦是无半分心思,他与嘉悦之间的帐,可不止是一星半点,便能说得清楚。 第42章 .嘉悦(3)一更 枝枝是吃醋了?……
第76页 下雨之后, 地牢里尤为潮湿阴冷。 点上一盏灯火,都显得有些诡异可怖,隐隐约约的潮湿风气里, 还传来了让人作呕的血腥味道。 灯火点亮, 坐在干草上的少女总算是能窥见地牢几分模样,她抬起头来, 看向了站在牢房门口高大挺拔的男人。 男人面目阴沉, 疏离清冷, 不近人情。 与她熟悉之中的赵行,很是相似,却又相差甚远。 比从前更加的可怕凌厉。 「赵行……」嘉悦声音沙哑唤了一声, 「本宫劝你立马放了我,还能饶你一条狗命, 若是等我父王知道了,我云国铁蹄定然踏平你楚南!」 赵行神情不动,一如既往的冷漠。 他薄唇一扯,「嘉悦, 你以为,你现在还是在云国?」他阴冷眯眼, 迫人的冷意迎面而来,几乎让人背嵴都发凉僵硬,「我让你留在这儿,已经是救你一命, 你欺我妻子, 还要让我对你以礼相待?」 「妻子?」嘉悦冷笑两声,「赵行……那个女人,凭什么能是你的妻子?我查过了, 她不过是一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小野种,哪里配得上你?」 嘉悦咳嗽两声,冷风吹来,仿佛还带了一丝雨味,「赵行,你只要跟了本宫,荣华富贵,高官厚禄,你想要的,本宫都给你,你何必蜷缩在这穷山恶水之地。」 「闭嘴。」赵行冷声说。 这时候,徐庶从地牢深处走出,匆忙而来,对赵行说:「殿下,不好了,云国人里逃了一个出去,属下无能,没能察觉到。」 赵行眉头一皱,负手转身,「无妨,逃就逃了。」走了两步,赵行斜眼看来,「看好嘉悦,莫要让晋京的人找到了。」 「是。」 赵行快步离去,身后,嘉悦还在歇斯底里地喊着「赵行」的名字,悽厉的,撕破了整个楚南。 出了地牢,撑上一把油纸伞,不过是须臾片刻的功夫,伞上就已经雨珠如注。 徐林早就候在外面,等赵行出来之后,便迎上前来。 赵行道:「过两日,安排的人就能进地牢去,务必要将我要的东西拿到手。」 徐林点头,垂头道:「是,殿下放心,所有都在殿下的掌控之中,并无偏差。」 赵行不再做声,仰头看了眼滂沱的大雨,目光晦暗不明,不知在想着什么。他看了片刻,举伞步入雨中,衣袂翩飞,雨飘进来打湿了一抹衣角。 虽说纪枝瑶不担心赵行会对嘉悦有别的心思,可一被清溪点醒,她想到嘉悦喜欢赵行,便觉得浑身都不自在。 嘉悦怎么还有脸去喜欢赵行的啊? 想到这里,她便气鼓鼓的,想要去清茶轩接赵行回来。没想到,刚走到廊桥上,就看到桥下的赵行撑伞而来,如同雨中翩然而至的俊朗公子。 纪枝瑶站着唤了一声:「殿下。」 桥下的人停顿一下,抬起头来,对上纪枝瑶盈盈笑眼,他才展颜一笑,温柔地朝着她走过来。 桥下的湖早就已经被填平,只是年前栽下的梅花树,被雨水打得脑袋耷拉着。 「下这么大的雨,出来作甚?」赵行收起伞来,放在一边。 纪枝瑶哼了一声,「听说殿下去找嘉悦公主了,我心里担忧,便想要去清茶轩接殿下回来。」 「枝枝,担心什么?」赵行的气息勐然靠近,他如此似笑非笑般问起。 纪枝瑶脸上烫了起来,她还能担忧什么,担忧嘉悦公主会对赵行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也还不想要嘉悦靠近赵行。 可是这样的话,光天化日之下她万万是不敢说出,若是等到了晚上,万籁俱寂床榻上只剩下他们二人时,她倒是更敢放肆一些。 没得到回应的赵行眉梢挑了挑,大抵是知道了纪枝瑶的心思,从背后抱住她,贴在她的耳边轻笑一声。 笑声酥麻,听得纪枝瑶浑身的骨头都酥了。 赵行问:「枝枝,你这是在吃嘉悦的醋?」 心中的事情完全被赵行戳穿了来,纪枝瑶羞愤难当,一把就推开了赵行,提着裙摆就往回走。 一身杏色的素色衣裙随风摇曳,纤细的身影裊娜聘婷,赵行望着她羞臊跑掉的背影,微微笑了下。 果真,再差的心情,一看到他的小娇妻,什么都会好了。 赵行快步追了上去,和纪枝瑶一阵嘻嘻哈哈之后,总算是让纪枝瑶红着脸说:「是,我就是吃醋,就是不喜欢殿下和嘉悦在一处。」 纪枝瑶扭身过去,「殿下是不是早就知道嘉悦喜欢你?」 赵行「嗯」了一声,以他的洞察力,怎么会看不出嘉悦喜欢他。 也正是因为此,他才更加的厌恶。 纪枝瑶:「好你个赵行,明知道旁的女子喜欢你,你还单独去找她,若不是清溪和我说,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赵行愣了下。 她平日里都唤他殿下,这还是第一次实实在在叫他的名字。 冷冰冰的名字被她叫出来,无端多了几分温柔与缠绵意,赵行心中微动,有些遏制不住,抱住纪枝瑶的细腰,一把就将她给抱了起来。 他的力气好大。 「哎……」纪枝瑶一阵惊唿,看着自己双脚离地,着实是吓了一跳,对上赵行温柔笑意的眼眸,「殿下,你不会是要把我给扔出去吧?」 「枝枝,我怎么捨得把你丢出去,真的好想,一辈子把你放在身边。」
第77页 纪枝瑶脸红起来,在空中扑腾了两下,总算是让赵行把自己给放了下来。经过这么一打岔,纪枝瑶倒是不记得嘉悦这件事情了。 大雨下了两日,总算是放了晴,整个楚南骤然间就热了起来,仿佛是被放在了蒸笼上烤一样。 闷热的让人不舒服。 近来赵行又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两头野狼,关在偏僻的院落里,日夜派人守着,有时候发出鸣叫来,把小煤炭吓得够呛。 小煤炭灰熘熘地就跑到她的脚边来打转,非得要纪枝瑶抱在怀里,安抚一番才好。 白日里天气好,一到夜里,就是繁星满空,明月朗朗。 即便是不打灯笼,凭藉着明亮的月光,也是完全能够视物。 纪枝瑶沐浴之后,换了一身薄薄的罗纱裙,清溪在旁给她打着扇子,她抱着一本话本,缓慢地看着。 想要藉此,来打发时间,等赵行回来。 此时,清茶轩地牢。 一道漆黑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掠过,黑影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等到进了地牢之中,便仿佛完全隐没入了黑暗之中一样。 地牢之中的光景与外面全然不一样,光芒褪尽,伸手不见五指。 黑衣人迅速朝着嘉悦的牢房而去,等到了,才压低了声音唤了一声:「公主,属下来迟。」 牢房里,干草窸窸窣窣响了一阵子。 嘉悦先是警惕,后来又想起那日,赵行曾说有个庆国的侍卫逃走,不见踪迹,想必就是面前这个。 嘉悦怕惊动了别人,只好压低了声音说:「废物!怎么这么久才来,还不带我离开此处!等本宫出去,非得把那个小贱人凌迟!」 黑衣人沉默,久久没有回应。 嘉悦「嗯?」了一声,又在干草上动了下,着急问:「你在干什么?!聋了还是哑了,本宫的话没有听见?」 嘉悦急着要出去,要将那个把赵行抢走的女人碎尸万段。 她正渣渣爬起来,可因为连日只吃了一点点的东西,浑身上下都没了力气。她在心里暗骂了赵行一句「狗东西」,朝着牢房门口看去,只能看到一个依稀的黑影站在那儿。 这时,黑衣人终于是说话了:「公主恕罪,属下无能,没能从桓王府中找到钥匙,暂时没法救公主脱离困境!」 嘉悦正要发怒,黑衣人却警惕地朝着身后看了眼,压低了声音说:「属下虽然没有找到钥匙,可是公主在桓王府,绝对不会有生命危险。」 嘉悦眉头皱了下。 她现在这副模样,还不够惨么。 黑衣人说道:「桓王虽然对您大不敬,但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等公主回到庆国,定然能够报了今日的大仇。」 「可是,公主得先保住性命。」 嘉悦立马就明白了过来,坐了回去,「在外面打听到什么消息了?」 「是,属下勉强从地牢之中逃脱,才发现当日公主在晋京城惹了云国皇帝不喜,他派人跟了一路,想要在楚南城外杀了公主,嫁祸给桓王。」黑衣人道,「所以桓王绝不可能让公主死,否则他也保不住自己。」 闻言,嘉悦忽的就想起了赵行说的那些话来。 这样一想,所有的东西就能够想的清楚了。 此时的赵行,非但不能动她,反而得将她保护得好好的。 嘉悦沉闷又怪异地笑了两声,「云国竟然敢这样对本宫,你不用管我,立马回庆国去给父皇禀报这件事,非得要云国给我一个说法不可!」 嘉悦咬牙切齿,恨不得立马就把那个虚伪至极的云国皇帝胖揍一顿。 这样,她才能甘心。 黑衣人应了一声「是」,「但是公主,若是属下这样回去,怕陛下会不信,您可修书一封,属下再带上信物回云国,这样就能万无一失了。」 嘉悦嗯了一声,立马从身上找了一根簪子出来,此处没有笔墨,她就撕下身上布条,写了一封血书。 血迹凛凛,一看就知她究竟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她将庆国皇帝追杀她并且想要嫁祸赵行一事尽数写下,临到末了,还将赵行和纪枝瑶对她的不敬也写了上去,要侍卫快马加鞭送到云国救命。 侍卫接过血书和信物,拜了又拜,转身就走。 地牢之中,嘉悦咬紧牙关,「等本宫出去,定要你们跪下求饶!」 空气里闷热潮湿,臭老鼠和腥臭的血腥味,让人作呕想吐。 离去的黑衣男人冲出月色,最后却没有走出桓王府,而是到了府中书房外,悄无声息的进入其中。 第43章 .嘉悦(4)二更 还请公主,体验一二…… 徐林掀起眼皮, 提上手中长剑,等到黑衣男人从窗而入,徐林才松懈下来, 收起手上的剑。 屋中灯火与窗外月色, 交织缠绵。、 正在看三国地图的赵行头也不抬,长长的眼睫将眼中的一切复杂神色都掩盖住了, 让人根本猜不出他的心思。 赵行淡淡问:「东西拿到了?」 刚刚还在地牢中给嘉悦表忠心的黑衣男子, 正恭恭敬敬将血书和金簪呈上, 徐林将东西接过来给赵行呈上。 赵行只淡淡看了一眼,「东西收好。」 「是。」徐林让黑衣人先行退去,回头对赵行说:「这一切果真都是在殿下的预料之中。」 赵行用笔在地图上圈画下祁承关的位置, 才抬起头来,不动声色笑了一下, 「嘉悦是什么样的性子,我再清楚不过,她会如何做,都在我的预料之中。」
第78页 徐林看着赵行的笑愣了愣。 这么多年, 赵行还是第一次对他笑吧?也就是那样冷冰冰不苟言笑的殿下,竟然越来越爱笑了。 徐林不禁欣慰起来, 不用想,也是知道因为谁会有这样大的变化。 徐林将血书和金簪放入书房之中的暗格之中,又加了一层锁,除了他和赵行之外, 就没有人能打得开。 放置妥当之后, 徐林问道:「殿下,接下来要做什么?」 赵行将地图也放好,站起身来, 桌案上的烛火随着他的动作而轻轻摇曳几分,赵行思衬片刻,冷笑了一声,说:「等,等人来。」 「等?等谁?」 等的是云国,还是晋京城的人? 赵行看了眼天色,已经不早,他回答徐林:「卫玉堂,应当他会来。」说完,赵行已经急着离开。 天上星月都格外璀璨明亮,像是一条铺陈至人间的绝美银河,但是这再美,却也美不过纪枝瑶朝着他笑起来的时候。 想到纪枝瑶,赵行脚下又不禁快了几分。 他知道的,纪枝瑶一向是要等他回去,才能放心去睡觉,所以赵行得走得更快些了。 回到自己的小院里,月色倾泻,尽数都落在院中。 院里的常青树和娇萝花旁,身穿单薄罗裙的女子正半撑着脑袋,似乎是睡着了。赵行皱了皱眉头,耳边拂过一抹夜风来,他皱了皱眉头,快步朝着纪枝瑶走了过去。 她乌黑的头髮垂落在身旁,精緻的眉眼间,即便是睡着了,好像是带着笑意,粉嫩水润的樱唇微微张了张,好像是唤了一声「殿下」一样。 赵行俯下身来,也是轻轻唤了一声:「枝枝。」 她只皱了下眉头,并未醒过来,赵行说:「枝枝,怎么在这儿睡着了,夜里凉,会着凉的。」 纪枝瑶睡得沉,依旧是没有什么动静,赵行无奈嘆了口气,弯下腰来,手探到她的膝盖之下,一把就将她打横抱起。 他动作轻,也小心翼翼,纪枝瑶眼皮子抖了抖,这下子更加清晰地叫了声「殿下」,又发出了均匀的唿吸声来。 赵行笑了下,抱着纪枝瑶回了房中,替她改好了薄凉被,自己这才去沐浴回来,躺在她的身侧。 抱着纪枝瑶,赵行长长松了一口气,好像是许多年前的憎恨或是悲戚,都快要被他亲手终结掉了。 他也因为有了纪枝瑶,与欢喜不期而遇。 这一切,仿佛都是在遇到她之后,越来越好。 这些时日,小煤炭被赵行养在后院的两头狼吓得够呛,一大清早就熘进了房中来,吵得人压根就睡不着觉。 纪枝瑶只好早早就起来了。 正巧赵行也是起了身来,纪枝瑶跟上去问:「殿下今日也要忙嘉悦的事情么?」 赵行顿了顿,半晌才点了点头说:「枝枝,这件事情快要解决了,唯独是她,我必须要亲自动手方能安心。」 纪枝瑶垂下眼眸来,她当然知道赵行受到了多大的委屈。 更知道,赵行是想要替桑鹤报仇。 纪枝瑶就没有再拦着他,而是笑着说:「那殿下今夜要早点回来,我还是会等你的。」 赵行应了一声「好」,这才转身离去。 清茶轩地牢里。 依旧是无休无止的黑暗,若不是徐庶点上一盏灯,根本就什么都看不见。 赵行穿着一身黑衣,踏入其中,便像是与黑暗融为一体,黑夜的凛冽与吓人,都在他的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点亮了灯,蜷缩在干草上的女子终于是掀起了眼皮来,她已经是两日没有进食,早就已经没了力气。 但是在看到赵行的时候,目光还是倏然亮了一下。 嘉悦打起精神来,咬牙切齿道:「赵行!你给本宫适可而止,还真当本宫如此好欺负?!」 赵行冷漠垂下眼眸来,居高临下的阴沉地打量着嘉悦,阴森戾气的眼神,看得人毛骨悚然,心中一骇。 饶是嘉悦这样无法无天的人,也被赵行的眼神给吓了一跳。 她仿佛从其中看到了浓浓的杀意。 嘉悦不住往后退了一步,却又想起了随从说的话,赵行若是在楚南的地界上杀了她,绝对不可能逃开干系。 他只能保她的命。 嘉悦壮着胆子哼了一声说:「本宫的人已经将信传回了云国,赵行,你若是再苛待本宫,等本宫出去后,绝对不会轻饶你!」 话音刚落,赵行「嗤」了一声,眼中却没有一点笑意,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暗与阴郁。 赵行薄唇一动:「嘉悦。」 他喊了她一声,语调淡淡又冰冷,「你可还记得桑鹤。」 嘉悦皱了下眉头,对上赵行的眼,灯火烛光都在他的眼中,却又好像没有一点的光,黑漆漆的让人心悸。 嘉悦被他骇人的眼神吓到了,忙低下头来,不服输地道:「桑鹤?我如何不记得,那个让我禁足百雀宫几年的罪魁祸首,若不是他死了,我非得狠狠抽他一顿不可!」 赵行身侧更加阴冷的气势袭来。 他身形不动,冷声质问:「这么多年,你竟然是毫无一点悔意。」他转过身去。 嘉悦还以为他是要走,连忙喊了两声「赵行」,他不愿再看嘉悦一眼,「你知道,桑鹤他有多痛苦吗。」 桑鹤啊,是他曾经唯一的好友,唯一的期望。
第79页 他们约定一同回晋京。 约定日后干一番大事业。 可是,他所有的期望,都被掩埋在那日的兽笼之中,在黑幕之下的兽笼里,桑鹤究竟是恐惧绝望到了什么样的程度。 赵行不知道。 所以他很想要嘉悦也想要试一试。 嘉悦仍旧没有一点悔改,甚至想要桑鹤,还气得牙痒痒,嘴硬地说:「他痛苦?谁能知道我禁足百雀宫的时候多痛苦?!」 赵行垂落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握紧,终于是忍受不住。 他并未理会嘉悦,而是对身侧的徐庶说:「东西给嘉悦带过来。」赵行往外走了两步,「本王帮你体验体验,桑鹤的痛。」 「还请公主,体会一二。」 嘉悦仿佛是想到了什么,陡然歇斯底里喊着赵行的名字,「赵行!你要对本宫做什么?!你敢如此!!!」 昏暗灯光下,挺拔清俊的背影没有一点犹豫,慢慢从视野之中消失。 无论嘉悦如何大喊大叫,那人始终没有半点的停留。 这时,徐庶让人将养在后院的两头野狼牵了进来,刚到地牢门外,就能听到狼的嘶吼。 嘉悦瞬间脸色雪白,身体剧烈地抖动起来。 是……是狼。 赵行他怎么敢这样对她??? 一瞬间,恐惧与绝望涌上心头,她瞪大了眼睛,拼命地往角落里蜷缩着,随着野狼的逼近,她撕心裂肺地喊着:「赵行!你怎么敢如此?!莫要太放肆了,等我出去,非得要把你处死不可!」 尖锐的声音,悽厉地响起。 徐庶充耳不闻,将两头狼都赶进了嘉悦的牢房之中,又听赵行的吩咐,将灯火灭掉,阴暗的地牢里,伸手不见五指,什么也看不见了。 只听得见女人悽厉痛苦的哭声,久久徘徊不去。 清茶轩外,赵行眉目依旧阴沉,他回头朝着身后一看,依稀能听到嘉悦的声音,那么的,让人憎恶。 赵行陷入了过去的梦魇之中。 那些让人难受的,痛苦的回忆,纷纷涌来,赵行闷哼一声,有些痛苦的扶住了身边的墙垣。 「殿下,你没事吧?脸色怎么的这般难看?」着急的温软的声音从身边传来,赵行勐然从回忆浪潮之中惊醒过来,对上了纪枝瑶担忧的目光。 纪枝瑶踮起脚尖来,往赵行的额头上摸了下,并没有烧热。 赵行这时候才缓缓出声,声音低沉而又嘶哑:「枝枝,怎么来这儿了。」 纪枝瑶依旧是没有放下对赵行的关心,一边说:「今日殿下离开后,我始终是觉得放心不下,还是得来看一眼殿下,才能安心。」她看赵行发白的脸色,「看吧,殿下现在的脸色就很难看,我去请个大夫回来。」 说完,纪枝瑶就准备着去请大夫。 没想到刚一转身,又被赵行给拽回了怀中,他嘆了口气,将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汲取着她的幽香味道。 等到纪枝瑶唤了一声「殿下」后,赵行才回过神来,说:「枝枝,我曾在云国过了十年,这十年发生了太多,我一直憋在心里,若是可以,我能与你说说吗?」 纪枝瑶一愣,埋在赵行的怀中微微一笑。 她伸手环住赵行,在他的后背上轻柔地摩挲着,耳边仿佛从清茶轩里传来了女人的哭声和悽厉的响动,听着格外的毛骨悚然。 应当是,赵行对嘉悦动了手。 她笑着,在赵行的怀中蹭了蹭,点头道:「好,我想要听殿下说。」 他终于是,愿意同她说过去的事情了。 第44章 .真的(1)一更 真相 野狼的嘶吼咆哮, 让整个地牢都在为之震颤,女人痛苦的嚎叫,仿佛也碾碎了每一个人的心理防线。 人, 怎么可能和野兽抗衡呢。 嘉悦仿佛都闻到了从自己身上的血腥味道, 她意识早就已经迷煳,抬起头间, 好像黑暗的地牢里, 也多了一点光。 她忽的想到了那一年, 她恼怒之下将桑鹤给投入了兽笼。 她和众人站在兽笼外,听得他在其中的唿救和惊慌的声音,却置之不理, 她哈哈大笑,觉得不过如此。 她是高高在上的公主, 万千宠爱于一身,即便是太子,也及不上皇帝对她的喜爱。 那些人命,不过是区区蝼蚁, 她根本就没有在乎过分毫。 桑鹤死了也就死了,她也不过是禁足百雀宫五年罢了。 可是赵行……为何偏要记恨她这么久?!不过是一个桑鹤, 一个无关紧要的人,非得要替他报仇。 还要以同样的方式报復她! 嘉悦恨啊,恨赵行为何对她视若无睹,她痴痴纠缠不过是为见他一笑;她恨赵行处处厌恶她, 她恨纪枝瑶竟然将她看上的人抢走。 这一切, 她都恨得要死,要是能将他们都杀了,就好了。 意识渐渐回笼, 剧烈的疼痛从身上传来,她低头一看,看到近处自己的手脚都已经被扯断。 嘉悦目光紧紧缩紧,哀嚎出声。 那一夜,整个地牢都没有一刻安宁,人人自危,生怕下一个,便是自己。 也是那一夜,赵行搂着纪枝瑶彻夜长谈,将自己在云国遭受的一切,都吐露而出,随着他的说出和桑鹤的大仇得报,赵行难得睡了一次极为安稳的觉。 纪枝瑶泪眼朦胧贴在他的耳边唤了一声「殿下」,他也是不曾醒来。
第80页 纪枝瑶伸手摸着他的脸颊,忍住了抽泣的声音,她低声呢喃着:「殿下,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的。」 等到第二日赵行再去地牢时,灯一掌上,遍地都是血腥残骸,让人作呕的场面。衣裳残肢落了一地,鲜红充斥了整个墙面,两头野狼吃了个饱,瞥见赵行只是懒洋洋抬了下眼皮。 赵行眉头略微一皱,对徐庶说:「将它们放回山里,这里再让人沖洗一遍。」他拧着眉头看,「将这里打整干净,别让我看到一点关于她的东西。」 「是。」徐庶答应。 徐庶也是心惊,虽然说先前赵行的手段也狠,但是徐庶是第一次见到赵行如此狠辣,竟然以这种手段终结了一个女子的性命。 很快的,徐庶就瞭然过来。 他之前没有随着赵行去云国,可也听徐林说过当初的光景,他光是听着,都已经是对赵行心疼无比。 那些事里,嘉悦无疑是对赵行伤害最大的人。 一个女子,竟然能够狠毒到那种地步,徐庶也是开了眼界,现在想想,果真还是他们的王妃善解人意,温柔娴淑。 过年的时候他还得了王妃一个大红包呢。 做完这一切,赵行转身已经要离开,这时,从地牢深处传来了颤抖的声音来:「殿、殿下!我要把当年的所有事情坦白出来,别、别、不要杀我!」 赵行蓦然回头,沉沉的目光里落入一点亮光。 徐庶听出了这个声音来,「殿下,是秦明干的声音!」 「嗯。」这下子,赵行就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转身折返,朝着地牢深处而去。 徐庶在身后为他点亮灯火照路。 赵行抿着薄唇,眉眼凉薄,这个秦明干,果真是怕死得很,先前的毒药没有让他想清楚明白,现在两头撕碎嘉悦的两头野狼,竟然让他松了口。 是啊,那样狠毒可怕的手法,谁会不怕呢。 更何况胆小如鼠的秦明干。 走过去,秦明干就扒拉着牢门,瞪大了一双眼睛,惶恐地想要抓住赵行,他拼命地挥着手说:「我说,那一切我都说,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秦明干眼睛猩红,昨夜听见狼吼和女人痛苦的声音,他是一夜没睡,生怕下一个就是自己。 赵行垂眼,往后退了两步,让秦明干无法抓住自己,他沉着眼淡淡问:「记起来了?」 「记起来了记起来了。」秦明干唿吸着整个地牢里充斥的血腥味,都快要呕吐出来,「殿下,殿下,此事事关重大,我若是说了,还望殿下能保我一命。」 秦明干颤抖着肩头。 此事事关重大。 也是说,当年之事,的确不像是他查到的那样简单,其中内情,或许比他想像的,更让人心惊。 「你说。」赵行镇定道,也让徐庶先退了出去。 四周无人,秦明干才脱力一样瘫倒在地上,他郑重的说道:「殿下,害死你母亲,害死徐为玉的人,正是当今皇位上的男人!是你的亲生父亲!」 埋藏多年的秘密,在这一刻清晰无比地传入赵行的耳朵里。 饶是赵行这样淡定沉稳之人,在听到这句话时,也是忍不住心颤,眼中的震惊毫不掩饰,他没有想到,竟然是那个男人。 他猜测过许多人,有徐家的仇敌,也有刘妃或是赵立,抑或是旁人,唯独却没有猜测过他。 秦明干说:「我和为玉,都是被他所陷害,他为的,就是找个机会除掉在朝堂上愈发势大的徐家!」 字字句句入耳,赵行只觉得背后冰凉。 亲生父亲不喜欢他都无妨,可赵行无法接受,为何他要害死与他相爱的母亲,为何要将徐家赶尽杀绝。 旁人都说帝王心狠,如今想来,当真如此。 秦明干说,他的确是与徐为玉年少时候颇有情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是后来徐为玉进宫为妃后,慢慢的就对待她极好的陛下生了情义,并且生下了赵行。 即便是后来重逢,两个人也没有再续前缘,反而止乎于礼,只是一对表兄妹罢了。 谁能想到,那日秦明干收到来自宫中的一封信,竟是徐为玉约他在莲花池畔相见,秦明干心中疑惑,却还是如约而至。 去了见到徐为玉方才知道,她并未送过信给秦明干,而她也是收到了一封信,竟然是以秦明干的口吻约她相见的。 秦明干和徐为玉发觉其中有诈,还没想透,陛下就来捉姦了。 说到这里,秦明干哽咽了下,抓紧了身下的干草,悲愤欲绝,眼眶通红说:「你的母亲,她也并非是不慎坠落莲花池,而是陛下亲手将她沉湖。」想到那日光景,秦明干掉了滴眼泪下来,「她啊,就在莲花池里挣扎,挣扎,最后没了动静。」 赵行手指一紧,眉眼如同沉冰。 那日陛下是想要将秦明干一同除掉,可徐家家主就在此时而来,给了秦明干逃脱的机会,秦明干利用看守的空隙,找到了机会从宫中逃走。 从此苟延残喘,佯装成了乞丐流落各方,才没有被宫里的人探查到。 秦明干后来才知道,徐氏一族尽数被诛灭,七皇子送往云国为质子,他那时候才明白过来,他与徐为玉,都是被人算计的棋子,要除掉徐家的棋子罢了。 谁又能料想到,一直苟活许多年的秦明干,竟然会撞在了朱朝天的身上,被人一下就认了出来,囚禁在朱家,就等将他押入宫中,呈现陛下。
第81页 阴差阳错,竟是被赵行给找了出来。 秦明干害怕事实流出,他会被陛下暗杀掉,可现在,昨夜目睹了赵行虐杀嘉悦的场景,他吓得腿都软了。 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指不定下一个便是他。 被陛下暗杀是今后的事,可现在站在他面前的,是赵行。 秦明干立马就说出了事实,希望获得赵行的庇护,秦明干还控诉着:「这件事,我如何敢与人说!殿下,你得了解我的一番良苦用心,我若是死了,这个世间,就没有人再知道这件事情的真相。」 秦明干的声音在耳朵迴荡着。 赵行跃动的心仿佛在此刻慢慢沉了下来,他都没有想过,会是父亲亲手将母亲杀害,他还觉得,虽然陛下不喜他,可至少对母亲是有爱意的。 年幼时候,他曾那么欢喜缱绻地唤母亲小字,也和赵行说,日后要亲自教他读书识字,他还说,若是能与他们母子在一起,就算是弃了这个江山,做一对平凡夫妻也是极好。 记忆忽然被秦明干的话打碎,全都成了泡影飞走。 假的,这一切都是假的。 他不仅没有弃了江山,甚至还亲手杀了他的母亲,灭了他的外家,如今甚至想要,除掉他。 赵行心里拔凉拔凉一阵起,连如何走出地牢也是不知。 太阳灼热又烫人,赵行却觉得浑身冰凉,他缓慢地朝着院里走,从门口看去,清丽的女子正笑盈盈浇着花树。 清溪在她身后撑着一把伞,想要遮挡住阳光。 赵行回过神来,才感觉到身体之中心脏在跳动着,他跨过门槛,朝着里面走了一步,正巧纪枝瑶也朝着他看过来,笑了下,放下手中的瓢就想要朝他走来。 一声「殿下」还未喊出,她身子一个踉跄,有些匆忙地扶住了清溪的手,纪枝瑶只觉得眼前一黑,想要挣扎着靠近赵行,却使不上一丝力气,倒了下去。 赵行本以为他的小娇妻会扑过来,如同往日一般,娇娇软软唤他一声「殿下」,可她还未到,就径直栽了下去。 赵行心中大乱,沉声喊了一声:「枝枝!」他阔步而来,从清溪手上接过纪枝瑶来,打横抱起,冷厉地吩咐清溪:「大夫,去找大夫,立马去找!」 纪枝瑶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赵行心中大乱,连今日刚知道的事实,都被他稍稍滞后。 怎么会忽然就倒了下去?是中暑,还是有旁的病症,抑或是别人的细作混入了楚南投毒? 抱着纪枝瑶回了房中躺下,赵行依旧是抱着她不放。 若是他的枝枝有个三长两短,他要让整个楚南的大夫给她陪葬。 他这个人,向来是说到做到,不近人情。 第45章 .真的(2)二更 求子符果真有用…… 清溪也是着急担心, 很快的就将大夫请了回来。大热天,大夫也是被吓得一身汗,进门之后还被赵行阴郁骇人的目光吓了个半死, 若不是那儿还有个病人躺着, 大夫都觉得自己会立马被人砍掉脑袋。 唯唯诺诺地给王妃探了脉象,眉头一皱。 大夫又重新探了一次, 终于是确定下来, 点了点头, 转头刚想说「恭喜」,又被赵行骇人的目光吓得憋了回去,只干巴巴地笑了两声说:「王妃有三个月的身孕了。」 赵行和清溪俱是一怔。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先前的乌龙来, 赵行冷声又道了一句:「再诊一次脉。」 大夫:「???」 大夫暗自嘶了一声,觉得桓王府的王爷和丫鬟都奇奇怪怪, 旁人听到有孕,都高兴得恨不得一蹦三尺高,可这里人听到,怎么就一副讳莫如深的表情? 难不成是涉及到了什么密辛? 大夫不敢耽搁, 又诊了一次脉,更加仔细, 确认无误后,才道:「的确是喜脉无疑。」 这样,赵行都还是深锁眉头,并不安心, 还质疑着:「有孕?有孕怎么会忽然晕倒?」 大热天的, 大夫凭白打了一个寒颤,都觉得他若是行差踏错一步,老命都要交代在这里了。 大夫一个大喘气, 说道:「回禀殿下,是近来太热,应是王妃有孕之后并未察觉,还吃了许多冷食,这才导致了昏厥。」 「当真有孕?」赵行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句,垂眸看着帘帷之中纤细的身影,依稀能看到她发白的小脸,苍白如纸,赵行都怕她,立马就会被风儿吹走一样。 大夫笃定地点了点头,赵行眉眼才舒展开来,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清溪也是欢喜至极,立马说道:「奴婢这就去让周姑姑把王妃的所有冷食给去了!」 「对,对,快去。」赵行恍然大悟,催着清溪前去,转过头来,赵行遏制不住唇角弧度,又对大夫说:「还有安胎,女子有孕须得安胎滋补。」 大夫拱了拱手,点头道:「王爷放心,草民这就去给王妃开安胎滋补的药,等服下药后,王妃自然就会甦醒过来,不必担心。」 「嗯。」 开好了药,赵行就让永寿将人送出去,并且赠送了一匣子的银子,看得大夫眼睛都直了,笑嘻嘻的赶紧谢恩。 人都散去,赵行才撩开帘帷,看见纪枝瑶脸色依旧苍白,可怜兮兮的模样。 他目光落在她的小腹上。 她这一次,是真的有孕了。 成亲一年,终于是有喜了。
第82页 直到这一刻,赵行都觉得不大真实,渐渐的,他开始懊恼起来,为何自己偏要在今日诛杀嘉悦,见了血,是否会对纪枝瑶不好。 赵行又想了很多。 想未来会是如何,想自己身上背负的东西将要如何,最终,无论他将来要做什么,唯一要的,便是对纪枝瑶千倍万倍的好。 纪枝瑶服下安胎药后,又睡了一觉,醒来时侧头看去,就能看到赵行坐在床边,手中拿着书册在看。 纪枝瑶笑眯了眼睛,想起了刚与赵行成亲的时候,仿佛也是有这样的光景。 她慢吞吞起身来,一下就从后面环住了赵行,笑嘻嘻地凑到他的肩头上,朝他的书上看了一眼,撒娇一般问:「殿下,我今日是不是中暑了?」 她还记得,自己失去意识前的眼前一黑。 这么热的天儿,应当是中暑了。 赵行一听,无奈笑了一下,将手中的书放下,睨着纪枝瑶已经恢復血色的脸颊说:「并非是中暑了。」 纪枝瑶「嗯?」了一声,「若不是中暑了,莫不是着凉了,前两日的确是在等殿下的时候睡着了。」 赵行道:「枝枝,日后晚上,我便不出去了,你也就不必等我。」 纪枝瑶有些疑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平日里她磕着碰着了,赵行都会担心上大半天,可今日她昏厥过去,赵行竟然如此淡定? 想到这里,纪枝瑶不禁松了手,审视了赵行片刻。 赵行唇角温柔地弯了弯,一把将纤细的身子揽入自己怀中,感慨万千:「枝枝,府中所有的凉食我都让人撤去了,你今后也不能再吃了。」 纪枝瑶低声不满地「啊」了声,小拳头在赵行的胸膛上捶了一下,「这大热天你的,殿下好狠的心,不让我吃凉的……」 「枝枝,等肚子里的小东西出来了,咱们再吃凉食,可好?」 「什么小东西……」纪枝瑶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反应过来了什么,一下子推开赵行捂住了自己的小腹。 她震惊的神色完完全全摆在脸上,震惊之后,她才露出一丝怀疑来:「殿下别又搞了乌龙。」 赵行温柔笑着,替她将帘帷挂起,屋外闷热的风吹拂进来,天边夕阳高高挂着,落着一地的金灿和火红。 尽数都蔓延进了屋中。 赵行说:「枝枝,这一次,我已经确认过许多次了。」 纪枝瑶这才相信过来,她垂眸看着,她的小腹还很是平坦,前两个月的葵水也的确也没有来,竟然是有孕了。 她有了殿下的孩子。 她也将要为人母亲。 这样的感觉,很是奇妙,却又温暖,她缓缓的,将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上,胎儿尚小,感觉不到任何的一丝动静。 她摸了下枕头下的香囊,里面放着一个求子符,她仰起头来朝着赵行笑了下:「殿下的求子符果真是有用的。」 赵行淡淡笑了下。 她刚醒过来,还未吃过东西,赵行就去让后厨给纪枝瑶准备些吃食,纪枝瑶头还有些晕,便又倒在啵啵床上睡了一会儿。 她睡得迷迷煳煳,也想到了先前做过的一个梦,梦里的她已经有了孩子,竟是如此的凑巧。 纪枝瑶安稳的笑了下,无论如何,她还是欢喜的,她能为殿下开枝散叶了。 纪枝瑶这一觉睡醒,外面的天还没有完全沉下,火烧云还镶嵌在云层之间,月亮已经迫不及待爬了上来。 月光与天光相映,很是明亮。 周姑姑听到纪枝瑶有孕的消息后,先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过一次,这才赶紧的将滋补身子汤水送来。 服侍着纪枝瑶喝下,周姑姑又不禁抹了一把眼泪,说:「这下好了,王妃有孕,姨娘若是地下有知,也该安心了。」 纪枝瑶轻轻笑了下,眉眼弯起,撑着下巴对周姑姑说:「等日后回来晋京城了,便能去告诉阿娘这个好消息了。」纪枝瑶笑得温柔起来,「我还要与阿娘说,我嫁的殿下,真的是个极好的男子。」 「噗嗤。」周姑姑笑出声来,惹得纪枝瑶红了脸。 她这是被周姑姑给笑话了,但她还是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殿下本就是极好的人。」只是周姑姑没听见罢了。 周姑姑欣慰地说道:「当初姨娘过世的时候啊,还对老奴说,日后若是有可能,让你嫁个寻常人家就好,豪门权贵之间的勾心斗角,她真的一点都不想要你经歷。谁知道当初竟然出了个那样的事情来,你嫁了桓王。」 纪枝瑶点点头:「阴差阳错,倒也是正好。」 「谁说不是呢。」周姑姑收拾好东西,如同纪枝瑶一样感慨万千,谁能料想到,纪怀嫣不愿意嫁的男人,竟然是这样的好。 过了一会儿,估摸着赵行也应当要回来了,周姑姑也就没有打算久留。 赵行早就已经到了,远远的看去,就能看到院落里灯火如昼,有人在等他归家,等到周姑姑离开,赵行就踏了进去。 纪枝瑶已经下地来走,看到赵行,扬起了笑容来,小手指着院里的角落说:「殿下快来看,等咱们的孩子出生啊,就为他种一棵树在那儿,可好?」 赵行看过去,小煤炭正在那里刨坑,赵行只看一眼,就收回目光来,应了一声:「好。」 她决定的事情,都好。 纪枝瑶睡了一下午,晚上便有些睡不着了,环着赵行的腰就和他说着话,说以后回晋京去祭拜阿娘,又说要好好给孩子挑一个名字,又说不论是女儿还是儿子,都想要殿下待他好。
第83页 赵行一律都答应了下来。 迷迷煳煳之间,纪枝瑶又想起了事情来,捏了一把赵行的手,问道:「今夜后院里殿下养的那两匹狼,怎么没有叫?」 前些日子,都闹得小煤炭不安宁,今日竟然如此安静下来了。 赵行一怔,他不愿意欺骗纪枝瑶,又怕吓到她,一时间安静下来,紧紧抱着她没有说话。 纪枝瑶想到桑鹤的死状,身子打了一个哆嗦,往赵行的怀中挤了挤,闷声说:「殿下不必与我说了,我都知道了。」她轻轻笑了一下,「殿下,我不怕的。」 赵行「嗯」了一声。 今日那样的场景,就算是男子看了,都得两股战战,何况是纪枝瑶这样娇娇弱弱的女子。 赵行着实是不敢与她言说。 就像是秦明干那样的,都被吓得将惊天秘闻都如实说出。 想到那样的事实,赵行眉眼沉了沉,他的薄唇淡淡一抿,在纪枝瑶的额头上点了下,说:「枝枝,睡吧。」 得知纪枝瑶有孕之后,他便想明白了。 他这一生,都想要给他挚爱的妻子和还未出生的孩子。 任何想要害他的,都是他的仇敌,对于仇敌,赵行从没有留手的习惯。 若是那人狠心绝情,赵行也不必再多顾忌了。 第46章 .真的(3) 王妃有孕 嘉悦消失之后一个月, 纪枝瑶就不能再穿从前的衣裳了,虽说肚子还不太显眼,可贴身的衣裳却是不能再穿, 穿上有一点点的紧。 她怕伤到胎儿, 就让人重新做了些来。 在这一方面,周姑姑是有经验的, 顺便就让裁缝将后几个月的宽松衣裳也给做了出来, 怕到时候来不及。 赵行也是如同和纪枝瑶说的那样, 再没有晚归过,他知道再晚,都会有人守着一盏灯等他。 偏偏这个人, 是他捨不得的。 即便是再大的事情,赵行都会放下来, 立马回去与纪枝瑶一同用晚饭。 因着有孕,赵行也不再让纪枝瑶去为府中的生意帐本伤神,一切都交给了永寿去置办,纪枝瑶着实是没了事情做, 就带上清溪去楚南街上逛逛去了。 左右楚南都是在赵行掌中,加上清溪也会一些拳脚上的功夫, 赵行也放心地让纪枝瑶去了。 纪枝瑶戴上帷帽,久违的上了街,热闹喧嚣都在灼热的日光里更加闷热,纪枝瑶走得累了, 就找了个酒楼用饭。 掌柜的一下子就认出了纪枝瑶来, 笑眯眯地喊着「王妃楼上请」,酒楼里用饭的客人们都纷纷看过来,笑着喊她「王妃」, 很是亲切。 也不知道从哪里传出去的消息,有人忽然问:「听说王妃有孕了?这可是咱们楚南的大喜事啊!老张,王妃来你这儿吃饭,你不得请上一顿?」 众人一阵闹笑,清溪也站在纪枝瑶身边轻笑两声,低声说:「不论在哪儿,王妃就是讨人喜欢。」 「哪里是我讨人喜欢,是殿下将楚南整顿的好,百姓们才能如此爱戴桓王府啊。」 张掌柜的一听,抚掌一笑:「好啊,今儿王妃来我这小店,我这心里边高兴着呢,今日的吃食全都免了!」 纪枝瑶微微一惊,忙笑着说:「不必如此,今日所有吃食的帐,都记在王府身上就是。」 「那可不行,王妃娘娘是个好心肠的人,去年的时候还给咱们发了冬衣。还有桓王殿下啊,看着面冷,实则心热,那日我家小儿突发大病,还是殿下经过,二话不说就将小儿带去了医馆,今日王妃的帐啊,就记在我身上了!」 听到有人说赵行的好,纪枝瑶笑得更深,帷帽轻轻晃动,她轻笑道:「殿下本就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他很心善的。」 众人争来抢去,最后还是张掌柜的揽了下来,还毫无怨言。 纪枝瑶不敢再争,怕再争下去,就错过了用饭的时候,只好应下。张掌柜的特地给纪枝瑶寻了个楼上僻静的位置,又吩咐后厨做了些清淡滋养的菜式,这才离开。 楼下众人云云,人人都在笑着说桓王和桓王妃究竟是怎样的好人,纪枝瑶摘下头上的帷帽来,露出一张素净清丽的脸庞来,她笑眼弯弯,对清溪说:「这里当真是极好,清溪,我好喜欢这里。」 清溪也是笑着点头:「楚南的确是个好地方。」 楚南虽然不如晋京城那样繁华,可是这里的人,却是心思纯净,人人都好。更重要的是,她在这里,与赵行过着的日子,如此平淡而又美好。 还未吃完,一行人马就从外头大大咧咧地走了进来,张掌柜的吓了一跳,他们楚南这种小地方,除了桓王府之外,还真没见到过这样气派的人。 张掌柜的迎上去问:「客人要吃点什么?」 为首的男子皱了皱眉,环顾了眼四周的环境,显然是颇为嫌弃,可这已经是楚南地界上颇好的酒楼了,他只好招唿着人坐下来,厉声说:「最好的都拿上来。」 纪枝瑶从楼上看下去,漂亮的杏眼中微微一顿,下意识便道了一句:「竟然他。」 清溪也看去,那男子很是陌生,从未见过。 她都没见过,更别说不常出门的纪枝瑶了,清溪疑惑问道:「王妃认得那些人?」 纪枝瑶眼尾一动,摇了摇头,回过神来:「不,刚刚眼花,认错人了。」 她心不在焉地喝了一口热汤,秀眉拧紧了起来,她没有认错人,楼下的那个男人,正是曾经出现在她梦中的卫玉堂。
第84页 卫玉堂怎么会出现在楚南? 纪枝瑶想到了嘉悦的事情来,他应当是为了嘉悦一事而来,卫玉堂也不是什么善茬,莫不是赵行诛杀嘉悦一事,被卫玉堂给发现了? 这件事情,绝不能不防。 想到这里,纪枝瑶便赶紧催着清溪离开回府,走过卫玉堂身边时,卫玉堂微微抬头一看,却窥不见帷帽之中的面容。 张掌柜的笑着送离纪枝瑶,回来时卫玉堂才问:「方才那位姑娘是何许人也?」姿态矜贵大气,身上穿戴,皆是不凡。 在楚南,卫玉堂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女子。 张掌柜的道:「公子说笑了,那哪里是什么姑娘,那是咱们桓王府的王妃。」 「王妃?!」卫玉堂眉梢一挑。 他啧了一声,先前听说赵行回庆国之后成了亲,还以为是被逼无奈,没想到娶的王妃竟然是这等姿容,让人惊讶。 不过卫玉堂只是惊讶一下罢了,他此行的目的,是来找嘉悦的,他得了消息,嘉悦最后一次出现,便是在赵行的楚南地界。 之后,就再无音信,甚至有人亲眼看到嘉悦被人暗算。 桓王府中,纪枝瑶提着裙摆快步去找了赵行,卫玉堂来楚南,定然是得到了嘉悦一事的风声,她得要提前告知赵行。 回房中找了之后,不曾见到人,她又去了赵行常去的书房,才见到了徐林在那儿,她便知道,赵行也在其中。 纪枝瑶走过去,对徐林说道:「徐侍卫,我有要紧事要和殿下说,殿下可在此处?」 「在的,王妃稍后,属下这就去禀报。」徐林想也没想,就答应了下来,转身进房中去禀报。 整个桓王府的人都知道,纪枝瑶是赵行心尖尖上的人,天大的事情也没有纪枝瑶的事情大。 进去之后,赵行还在与众人谈事,正好是谈到靖国,见徐林进来,赵行噤了声,抬眼看去,「何事?」 徐林道:「殿下,王妃说要要紧事与您说。」 「王妃?」赵行愣了愣,早晨的时候说出去逛街了,怎么这个时辰就回来了,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想到这里,赵行立马起身来,对在场的所有人说:「从密道离开,此事容后再议。」 众人都没有怨言,知道纪枝瑶是赵行的宝贝疙瘩,哪里敢说什么不妥的话,立马就从密道里离开了。 赵行打开门来,纪枝瑶就立马扑了过来,一把拥入他的怀中,幽香满怀。 赵行无奈笑了下:「什么要紧事,莫不是想我了?」赵行看她,仿佛并无哪里不舒服的样子,也就稍稍放下心来。 纪枝瑶偷偷看了眼在旁边的徐林,悄然红了脸。 徐林见状,别开头偷偷一笑,与两个人说了告退出去,还将门给带上了。门「嘎吱」一声合上后,纪枝瑶才敢如同平时那样,在赵行的胸膛上蹭了蹭,说:「想是想殿下,可是也有更要紧的事情……」 「嗯?」 纪枝瑶整顿衣裳,说起了正事来:「今日我与清溪出去,在张记酒楼遇到了意料之外的人,看那一行人的衣着打扮和口音,似乎是来自云国。」 她紧锁着眉头,很是担忧赵行。 赵行听了,淡淡一笑,伸手抚平她紧锁的眉头,温柔出声:「枝枝,大夫说,怀胎之时莫要忧虑,对身子不好的。」 「可是……」 「无事。」赵行道,「那人可是一个与我年岁相差不大的男子,浓眉大眼,鼻樑高高,左眼之下,有一颗黑色小痣?」 纪枝瑶点了点头,「殿下早就知晓他来了?」 「嘉悦出事,庆国迟早要知道,卫玉堂要来,的确是在我的预料之中。」赵行笑了笑,成竹在胸,「枝枝,不必担心,那人我颇为了解,也自然有应对的法子,否则也不会轻易动嘉悦了。」 如此一来,纪枝瑶才放下心来。 她气鼓鼓的哼了一声,撒娇说:「殿下还害得我担心了一路,你竟然是早有预料的。」 赵行笑着,从身后的暗格之中取出一个匣子来,纪枝瑶凑过去看,眼中微微亮了起来:「殿下要送给我的东西?」 赵行放下匣子,无奈地摊开手来,「过几日就是你的生辰,本是想要等到你的生辰再给你的,谁知我竟然惹得你不快了,这还不得早早拿出来给王妃赔罪么。」 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只碧绿簪,整体通透又好看,纪枝瑶拿起来在自己的头髮上比划了两下,一边说:「这是殿下今日送给我的,不能算是生辰礼物。」 赵行道:「那是自然。」 「殿下怎么忽然想起要送我簪子了,我房中还有许多呢。」 赵行将碧绿簪放进匣子里,绿莹莹的光华衬的他手指修长又白皙,好看的紧。赵行道:「近来听清溪说,你是愈发的惫懒,早晨起了后都懒得梳妆,日后只用这碧绿簪束髮,方便又好看。」 「而且……」赵行眸光下垂,看向她胀鼓鼓的胸脯,有孕之后,她胸前的弧度仿佛也有增长,他怕自己起了绮念,赶紧移开,看向她脖子上的玉坠,说:「与你的玉坠也是极为相衬。」 纪枝瑶碰了下脖子上的玉坠,将匣子抱了起来,抱在怀中,扬了扬光洁小巧的下巴,「殿下这样说,那我可就收下了哦。」 「尽管收下就是。」 纪枝瑶转身走了两步,想到卫玉堂,依旧是放不下心来,回过头来,笑着说:「殿下,打云国来的那个男子,我实在是放心不下,若是出了事,你可一定要与我言说。」
第85页 赵行一笑,温柔点了点头,走向纪枝瑶与她并肩,说道:「枝枝,信我,我有分寸。」他将门打开,徐林站在外面,明亮刺眼的光一下子就铺满了整个书房,赵行道:「枝枝,我送你回去歇息,大热天的,就莫要走动了。」 第47章 .真的(4) 卫玉堂 在张记酒楼碰见卫玉堂后没过两日, 他便找上了门来,赵行对此,早有预料, 将人带了进来。 卫玉堂要比嘉悦要客气许多, 并未对赵行动辄打骂,而是心平气和地与赵行坐了下来。 卫玉堂看一眼坐在正对面的赵行, 目光阴沉又冷漠, 不近人情的样子让人很是不喜。 但是往细了看, 仿佛又与离开云国时有些不一样了。 抿了一口茶水,卫玉堂眉头稍稍一皱,就将茶盏放下, 嘲笑般说起:「竟然就喝这些茶?你在云国时的茶水,也比现在好上不少。」 赵行轻轻掀起眼皮来, 冷冷的扫过,也放下手中的茶水,「楚南偏僻,没有好茶。」 卫玉堂懒洋洋地架起腿来, 挑了下眉梢,「你们庆国的皇帝这样对你, 赵行,你说你拼了命要回来作甚?」 赵行指尖抖了抖,很快又恢復了平静。 他不愿在这个事情上纠结,开门见山问:「你来楚南, 是来找嘉悦的?」他理了理衣裳, 笃定地说。 卫玉堂嗤了一声,「嘉悦失踪,果然是与你有关。」卫玉堂手边拿起自己的长剑来, 状似无意地拔出些许。 剑光从赵行眼前晃过,耀目刺人。 卫玉堂在威胁赵行。 「她的失踪,与我无关。」赵行施施然道,不等卫玉堂再说,赵行已经是站起身来,长身玉立,垂眸漠然又说:「或许,也与我有关。」 卫玉堂眉头一皱,拔剑而起,门外云国的和赵行的侍卫,纷纷都刀剑相向,只等各自的主子一声令下,就能痛快拼上一场。 卫玉堂咬牙切齿问:「赵行,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行眯了下眼睛,依旧是那个阴郁的浑身疏离的男人,「好了卫公子,你不是还有比嘉悦更重要的事情么。」 卫玉堂目光从赵行身上扫过,将剑给收了起来,他又坐了下来,喝了一口茶,压制下心里的不快来。 卫玉堂道:「若是嘉悦这件事情解决不了,接下来的事情也不必再说!即便是覃公来了,嘉悦的事情你也必须给我交代清楚!」 他懊恼地坐下,一副不死不休的模样。 卫玉堂心里负气,想当初在云国的时候,赵行不过是一个任他欺负的质子,现在倒好,竟然都敢骑在他的头顶上了。 赵行不着痕迹,冷嗤一声,「随你,误了覃公的大事,你能负责就好。」说完,赵行拂袖而走。 卫玉堂朝着赵行离开的背影看去,本还笃定他会回头,没想到赵行走得竟然是那样决绝。 好像是真的,他们之间的合作就此断了。 「赵行,你!」卫玉堂咬了咬牙,想到嘉悦,若是他带不回嘉悦,势必会让皇帝不喜,说不定到时候连卫氏一族都要受到牵连。 卫玉堂只好追了上去,赵行才停了下来,似笑非笑睨眼看来:「卫公子想的清楚明白便好。」他吩咐徐林:「去将东西拿来给卫公子过目。」 「什么东西?」卫玉堂问道。 「卫公子想要的东西。」赵行先走一步,对上卫玉堂始终疑惑的眼睛,他便难得多解释了一句:「嘉悦想要送回云国的东西。」 赵行给卫玉堂送来的,便是嘉悦在地牢之中写下的血书和信物,卫玉堂看完,手上颤抖,一阵昏厥,险些有些站不稳了。 卫玉堂手上一抖,拂落了一杯茶水,茶盏彻底在地上碎掉,他才恢復了些许知觉来,厉声质问赵行:「赵行!为何你没有救嘉悦?!还是这封血书完全是你伪造的!」 赵行淡淡抬起眼眸来,冷漠道:「字迹和信物,你应当再熟悉不过。至于救她……我没有那个能耐,若是贸然出手,难免打草惊蛇,误了大事。」 卫玉堂握着手中的簪子,一阵颤抖。 他知道,他认识,这的的确确是嘉悦的东西和笔迹。 花了好半晌,卫玉堂才接受过来,哑声问了赵行:「结果呢。」 赵行抿了下薄唇,没有说话,而是让徐林替他说了,徐林道:「禀告卫公子,嘉悦公主在强攻之下,尸骨无存,被陛下给带走了。」 卫玉堂心中一阵怄火。 庆国皇帝竟然敢如此!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卫玉堂红着眼睛抬起眼眸来,「可他竟然在楚南动手,赵行,你……」 话还没说完,赵行面色冰冷,阴沉吓人,他冷淡扫过卫玉堂,「本王知道,不需要卫公子提醒。」他说完,已经转身离去,这次的确是没有再打算停留。 卫玉堂握着手中的血书,咬紧了牙关,愤然自语:「庆国。」 徐林跟着赵行离开,看着赵行是真的要回自己的院子里去,才禁不住一问:「卫公子真的不会将嘉悦一事怀疑到殿下的头上?」 赵行头也不回,冷笑一声,「怀疑?」他嘲讽般朝着天际看了眼,天色湛蓝,阳光刺眼,「卫玉堂怎么可能轻易相信,不出两日,他定然会把楚南上上下下给摸得清清楚楚。」 「他想知道,就给他知道好了。」 若是从前,赵行尚且有几分心思陪着卫玉堂戏耍一二,可是现在,纪枝瑶有孕,赵行时时刻刻都担心着他的枝枝,哪里肯把心思放在旁人身上。
第86页 一有空闲,赵行便去寻纪枝瑶去了。 到了夜里,灯火初上,桓王府中如昼。 几道陌生的身影穿梭在府中,隐藏在暗处的暗卫闻风而动,立马就去禀报了徐林,徐林只让众人按兵不动。 卫玉堂带着人将桓王府上上下下摸了个透彻干净,的确是没有查到关于嘉悦的一点蛛丝马迹。 但是没有探查到嘉悦的事情,反而是让他无意间得知了别的有趣的东西。 赵行的书房里放着还没有写完的书信,收信之人是赵行在晋京的棋子,只是赵行那时候仿佛被什么给打断了,所以并未写完。 那封书信上写了关于十年前的真相。 没想到赵行的生母和他的外祖父一家,竟然全是被庆国皇帝一手诛杀谋害,骇人听闻。 这也让卫玉堂也对赵行更信了几分。 庆国皇帝竟然在楚南的地界上杀了嘉悦,就是想要赵行去背锅,没想到赵行竟然拿到了嘉悦的求救书信。 赵行和庆国,早就已经闹翻了。 所以赵行才会找到云国来合作的么。 卫玉堂将今夜所查到的事情尽数让人传回了云国,同时也是忍痛将嘉悦遇害一事告知,希望皇帝能够替嘉悦报仇雪恨。 在楚南一连过了许多日,卫玉堂都没有再等到赵行来找,覃国公和云国的计划也就不能顺利实施,所以卫玉堂只好亲自去找了赵行。 彼时,赵行正餵了纪枝瑶吃下安胎药。 纪枝瑶苦得小脸皱了起来,直摇头想要吃甜的,可是前几日大夫才告知纪枝瑶,她应当要少吃些甜食,为了孩子,纪枝瑶只好忍住了苦楚。 纪枝瑶撒着娇说:「这般热的天,不让我吃凉的,也不让我吃甜的,殿下,好难过啊。」 她杏眼之中都已经泛上了水汽,看得人格外心疼。 赵行眉头紧紧皱着,心疼地将纪枝瑶轻轻揽在怀中,他安抚般拍着她的后脑勺说:「枝枝,快了快了。」 赵行的心高高攥紧,全都被纪枝瑶给一手握住。 她只要有一丁点的不舒服,赵行就觉得心疼。 子嗣对他,不过是锦上添花的事情,有了纪枝瑶,旁的都没有所谓,若是可以,他宁愿纪枝瑶能够快活欢喜上几分。 想到这里,赵行便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她,唇瓣从她的脖子间扫过,对上她水盈盈的目光,吻住了她的唇瓣。 她嘴里的药渣苦味都从舌尖传递而来,的确是有些苦。 赵行抽身而去,看着纪枝瑶红透的脸颊,温柔的抚摸着她的下巴说:「枝枝,想和你一起吃苦。」 纪枝瑶这下子已经是忘掉了那份苦,只剩下赵行身上的味道,她红着脸推了赵行一把,回过头看去,果真是看到清溪立在不远处,一脸不愿直视的样子。 她呢喃着说:「殿下你想要吃苦,那你吃我的药好了,为何、为何……亲我。」她红着脸,侧开头。 没想到,一侧头,就看到了院门口忽然出现的一个男人,竟然是卫玉堂,看他的神情,显然也是已经看见了方才的场景。 纪枝瑶愣了下,回过神来,飞快贴在赵行的胸膛上,挡住了自己的脸颊。 可是卫玉堂那人,放肆惯了,这个时候竟然还直勾勾盯着纪枝瑶看,赵行眉眼一冷,将纪枝瑶挡在身后,柔声说:「枝枝,你先回房,莫要出来。」 纪枝瑶小声「嗯」了下。 赵行仿佛能预料到纪枝瑶下一步的动作一般,又嘱託了一句:「慢慢走,莫要急着跑。」 纪枝瑶嘿嘿笑了两声,收回自己想要撒欢跑的脚,慢慢地往屋里走。 走到屋檐下,她才又回过头来,恋恋不捨地看着赵行,赵行对着她淡淡笑了一下。 如此,纪枝瑶才捨得回了房中。 院中,卫玉堂已经大大咧咧走了进来,促狭笑了下:「啧啧啧,早就听说桓王殿下回庆国之后娶了亲,今日一看,你这王妃,还真是娇憨可人,甚是貌美啊。」 赵行眉眼又是一片凉薄,他眯了眯眼,不耐烦地看着卫玉堂,冷厉道:「卫玉堂,你若是敢动她伤她一根毫毛,我会让你死的很惨。」 赵行是何其了解卫玉堂。 他只要稍稍揣摩一下卫玉堂的动作神态眼神,便知道他是想要以纪枝瑶来威胁赵行妥协,确保他们云国的计划更加无误。 卫玉堂眉梢一挑,没想到竟然自己的心思被赵行给看了出来。 而且赵行那个眼神语气,真真是像一个个地冰锥子,把人的嵴骨都给戳的千疮百孔。 卫玉堂只好不再说起纪枝瑶,而是说:「覃公的人马和武器不日就能到达楚南,赵行,你我现在已经是一条道上的人。」 「等日后大局落定,陛下定然会如同曾经承诺你的那样。」卫玉堂朝着房门看了眼,「封侯拜相,不在话下,你和你的王妃孩子,也不必像是蝼蚁般活在楚南这个地方。」 卫玉堂没有看到赵行感恩戴德的表情。 赵行只淡淡嗯了一声,就让徐林把他给请了出去,他站在院中,孑然一身,收拾着院中的常青树。 可再仔细看,他好像已经不是在云国那个,孤僻阴暗的少年了。 第48章 .晋京(1) 香囊 还在云国之时, 赵行曾与云国皇帝做过交易,等他回到庆国,必然会替他拿下边界一城。
第87页 为了获得云国皇帝的信任, 早日回到晋京城, 赵行险些是丢了一条命,他才有了这个回晋京的机会。 夏日虽长, 可随着纪枝瑶肚子的微微隆起, 和云国覃公的兵马到来, 仿佛一时之间,都入了秋意,凉飕飕的一片。 卫玉堂刚拿到了晋京城的消息, 说是五皇子赵立和八皇子赵瞿之间的争斗火热,这个时候里应外合攻下边界, 最是一个恰当的时候。 与此同时,卫玉堂还收到了皇帝的密信。 皇帝听闻嘉悦被庆国所杀,龙心大怒,让卫玉堂务必要将边界一城拿下, 届时云国大军入城,攻下整个庆国指日可待。 那样, 不仅能为嘉悦报仇,也能完成大业。 为了早日完成,卫玉堂便找了赵行来商议这件事情,赵行来到议事堂中, 卫玉堂早就已经等着, 他不悦地皱了皱眉头。 刚一进门,卫玉堂就将云国皇帝的信给了赵行,赵行一目十行看完, 冷嗤一声:「陛下对我还真是好。」 卫玉堂还处于宏图大业的实现之中,并未察觉到赵行语气的不对,还在说:「我们在楚南也已经养的兵肥马壮,到时候你打个头阵,打开城门,里应外合,边界就尽在咱们的掌握之中了。」 卫玉堂少年气盛,得意洋洋。 赵行抬眸一看,等他稍稍冷静一些了,他才慢慢出声:「不妥。」 「嗯?」卫玉堂笑声停下,眼神一厉,「赵行,你什么意思?」 他眯了眯眼,难不成赵行是想要反悔不成?若是赵行这个时候临时倒戈了,卫玉堂也能一声令下,占领楚南,从这里破开而入庆国,虽然颇花费人力财力,但是也可。 赵行手指在桌案上轻轻一点,徐林应了一声,从一旁取出地图来挂上,赵行指着晋京城的位置说:「卫玉堂,我了解你,你并非只是一个甘心止步于此的世家子弟,若只是边界这一招,等回了云国,旁人夸的,只会是那些长驱直入的将军们,哪里又能提到你的名字呢。」 一盆凉水倏然浇下。 卫玉堂尚且发热的脑袋一阵清凉,是啊,正如赵行所说的,那时候云国人只会赞嘆那些将军们如何英勇,拿下庆国边界一城。 可是他呢,即便旁人提到他的名字,也只会说,受了祖辈的庇护罢了。 卫玉堂咬紧了后槽牙,看向清冷疏离的赵行,不过,他这样和他说的意图,又是为了什么呢? 「你想如何?」卫玉堂问道。 赵行敛下眼中的神色,淡淡抿了一口茶,今日他房中的茶有些放凉了,不知道枝枝是否会贪嘴。 赵行有了几分担忧。 可在卫玉堂眼中,赵行却是在认真思索,半晌,赵行才出了声:「王妃有孕,本王能借上京报喜的缘由带人进晋京城,本王将会把他们安置好,只等边界外云国之人攻打边界,京城中便会派人立马支援,京中空虚,你我顺势而发,拿下晋京城。」赵行一口气说完,语气又缓和了下来,「边界与晋京城,孰重孰轻,卫公子应当自有定夺吧?」 庆国都城和边界……自然是晋京城重要。 要是能拿下晋京城,云国上下,哪个不称他一句少年英雄,举世无双?卫玉堂心血澎湃,被赵行说动了心,也觉得他这个法子的确可行。 可是,卫玉堂始终没有放下心来。 卫玉堂皱了皱眉头,问道:「你为何就能笃定,庆帝会派军支援边界?又如何能确定,我们的人能顺利拿下晋京城?」卫玉堂憋了一口气,「若是败了,你我皆是没有翻盘的机会!」 命都得交代在晋京城内。 赵行深深吸了一口气,让徐林把地图收了起来,眉眼沉沉,「卫公子,你的家眷族人都在云国,就算是败了,也是孑然一身。而我赵行,妻儿尚在楚南,你觉得,本王若是没有十足的把握,敢与你赌这一把吗?」 卫玉堂又是陷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之中。 他看过赵行对待妻子的样子,与平日里是完全不一样的两个人,卫玉堂可以肯定,赵行定然是对妻子情深义重,若是没有把握,赵行定然不会这样去赌。 赵行了解他,他又何尝不是对赵行颇有了解。 若是赵行喜欢的人,他即便是不要自己这条性命,也绝不会让对方受到一点点的威胁。 赵行敢这样与他计划,除非,这件事情当真是万无一失的。 卫玉堂正要说话,赵行已经先一步起身来,迫不及待要走的样子,他还道:「卫公子,此事事关重大,本王也不急在一时,你仔细考虑,再来回復便是。」 一眨眼的功夫,赵行已经走出去很远。 纪枝瑶最近着实是闲的没有事情干了,孩子已经是四五个月了,肚子稍稍有了些许的隆起,她也不敢再随便乱走,即便是她,也能察觉到最近楚南之下,暗流涌动,并不安宁。 为了自己和孩子,她还是留在了府中。 一闲下来,她除了看看话本,就是跟着周姑姑以及清溪做些小孩儿玩的东西,周姑姑经验丰富,没一会儿就要做好一个小孩儿的兜子,看得清溪目瞪口呆。 众人说说笑笑,听到赵行回来的动静之后,周姑姑和清溪这才离去。 纪枝瑶把自己绣的东西给赵行看了,赵行看了眼,上面绣了个可爱的小猫儿,像是圆滚滚的小煤炭。 赵行笑了一声:「颇有小煤炭几分味道。」
第88页 纪枝瑶也是不禁笑出声来,「这个啊,以后就给咱们的孩儿用,那时候天要凉了,还得准备些厚些的衣裳。」、 赵行抿了抿薄唇,将绣了小煤炭的布料攥紧在手中,「枝枝,你为何心里只有孩子。」他微微嘆了口气,有些不满起来。 纪枝瑶「噗嗤」一笑,轻轻扯了扯赵行的衣角,笑盈盈说:「从前怎么没发现,殿下竟然连自家孩子的醋也要吃,羞人。」 赵行将手拢在袖中,硬邦邦的不说话。 纪枝瑶眼中的笑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她连温和地说了几声「好了好了」后,才将自己偷偷做的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香囊,香囊外面绣了一颗常青树,香囊里好像也是装了东西。纪枝瑶捏了捏香囊,递过去给赵行,用哄小孩般的语气说:「好了殿下,我本来就想要给你做的,但是周姑姑她们还以为我是要给孩儿做东西,才拉着我一起的。」她踮起脚尖来,把香囊拿到赵行的面前晃了晃,「殿下看看,我做的这个香囊可还合心意?」 赵行鼻尖动了动,好像是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并非全是纪枝瑶身上的幽香,而是别的味道,他看向纪枝瑶手中挥舞的香囊,脱口而出:「是娇萝花?」 纪枝瑶眼睛亮起,点了点头:「正是娇萝花,殿下为我种下的娇萝花开得极好,可过不了十天,便又会凋谢,我就想把花瓣摘了放进香囊里,那样殿下就能随时带着。」 她眉眼弯弯如画,笑盈盈的又甜美的样子完全落入幽深的眼中,赵行哪里能不明白她的意思。 这样,无论何时何地,她也像是能在他身边一样了。 赵行拽过她的小手来,连同香囊小手都一起攥入手心里,熟悉的温软被他一手包裹,他心里的悸动,却与当年她第一次说喜欢他时一分不减。 他喉结上下滑动,盯着纪枝瑶清丽的脸庞,许久才找回了声音来,他问:「枝枝,可是猜到我要出一趟远门?」 纪枝瑶的笑意一凝,「殿下已经快要出远门了么。」她的声音慢慢低落,心里也有些堵得慌。 从发现楚南来了许多陌生人,还有卫玉堂一直停留在桓王府中,纪枝瑶便知道,赵行怕是要去做大事了,不会一直留在楚南。 而她即便是没有怀孕,也不能跟随赵行一起。 她什么本事也没有,唯一能做的,便是不成为赵行的后腿,她若是跟着去了,指不定有心人会利用她来威胁赵行。 留在楚南,是纪枝瑶最安全的做法。 可没想到,赵行要出远门这件事情,会来得这样突然而又急促,她刚给自己做好的心理建设,一瞬间又已经土崩瓦解。 赵行一看她的模样,心里又揪了起来,他微微俯下身来,在她额头上轻点一下,柔声说:「枝枝,等我回来,最多一年,我定然会来接你。」赵行温柔笑了一下,「枝枝……我也会想你。」 纪枝瑶咬了咬唇瓣,掩饰住发酸的眼睛,里面早已经雾气朦胧,她闷声「嗯」了下,垂着头问:「殿下什么时候启辰?」 「应当下月就要出发。」 纪枝瑶挣脱开赵行的手,将自己刚做好的香囊替他挂上,娇萝花香味清淡,常青树岁岁常青,就像是他们两个人一般。 她在心里默默算计了一番,轻轻嘆了口气,「要是咱们的孩子出世,殿下怕是不能看他第一眼了。」 赵行心里也难受,可他硬生生遏制住了。 他想,可是他不能。 他不能让纪枝瑶身处险境,所以只能忍住这一份浓浓相思之意。 千言万语,赵行都说不出来,他只好抱了抱纪枝瑶,声音低沉又眷念地在她耳边低喃:「枝枝,等我离开楚南了,你莫要让清溪离开半步,我把徐庶留在了楚南,他会护你周全。」 「枝枝,我不在,你要好生保重自己,莫要吃凉,莫要吃甜。」 「枝枝,等我回来。」 纪枝瑶眼泪珠子从眼眶里掉了出来,即便是离赵行离开还有一个月,她还是忍不住的难受,哽咽着应了一声「好」。 第49章 .晋京(2) 入京 卫玉堂深思熟虑了几日, 就给了赵行答覆,这一票大的,他想要干!这件事情就这样确定了下来, 赵行还让人去送了信给孟昭仪, 要她务必让陛下召他入京,说明纪枝瑶的喜事, 也好和纪枝瑶的娘家忠勇侯府知会上一声。 同时, 赵行也因着马上要离开纪枝瑶, 心中万般不舍,所以这些日子,都尽可能地留在她的身边。 就连胆小的永寿, 私底下也和旁人说:「殿下最近奇怪得很,像是个粘人精一样, 一直待在王妃身边撵都撵不走呢。」 那两个人,要多腻人就有多么腻人。 等到晋京城里的旨意传下来之后,纪枝瑶便知道,赵行马上就要启辰去晋京城了。 她又抹着眼泪嘱託赵行:「殿下定然要平安回来, 我会等你的。」 碰了下身上挂着的香囊,娇萝花的香味仿佛萦绕在身边, 赵行稍稍安心,却也是止不住的不舍,他担心纪枝瑶伤怀,「嗯」了一声, 便不再多留, 上马而走,在人群之中一步三回头。 直到人不见了,赵行才回过头来, 又是一副冷冰冰的模样。 卫玉堂也将嘉悦留下的遗物金簪擦拭过一遍,揣进怀里,看跟前冷冰冰的男人,追上来又问了一遍:「晋京城里局势如何?」
第89页 「一如既往。」赵行薄唇翕动,淡淡回答,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斜眼睨了下卫玉堂,「覃公那边可部署好了?」 「自然,等我传信过去,覃公便可攻打边界,届时,咱们便能直袭晋京城。」 赵行攥着马缰绳的手陡然缩紧,眼中阴沉,晦暗涌动,他不咸不淡「嗯」了一声,便自己往前走了,没再与卫玉堂说话。 卫玉堂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还说赵行变了,这不是还与当年一模一样么。 孤僻阴沉,疏离冷漠,是个人也不想要接近他了。 这一路上,赵行手上有晋京城传来的旨意,他一路上通畅无阻,与此同时,晋京城中,表面上风平浪静,可是私底下,却是暗涌潮流。 尤其是竞争格外激烈的五皇子赵立与八皇子赵瞿。 赵立府上,风起云涌,天仍旧有些闷。 难得一个好天气,赵立也没有旁的事情做,正在府中侍弄花草,也是这个时候,纪怀嫣竟然又来了。 曹笙笑盈盈迎过了纪怀嫣来,说:「听闻最近你家夫君被派去了浔州,你一人在家中也是无事,不如来我这府上好生住几日回去,也不忙。」 纪怀嫣微微一怔,美目睁大,「这怕是不好。」 「哪里有什么地方不好,你我本就是姐妹,到我这儿来住两日又不碍事,旁人也不会多说什么。」 纪怀嫣始终是没有答应,只是这时候赵立走来,看到纪怀嫣,他立在檐下,微微朝着她点了点下巴。 纪怀嫣抿起殷红的唇瓣,偷偷一笑,脸上飞着红晕。 两个人中间还隔了一个曹笙,两个人仿佛都视她如无物,曹笙咬紧了后槽牙,冷冷笑了两声。 旁人都说是她曹笙恶毒,抢了好姐妹纪怀嫣的男人。 可又有谁能知晓,她究竟有多苦?她要背上这样的骂名,还要背负并不爱她的夫君,她年少时候曾幻想过的白头偕老,一切都那样的可笑。 夫君不爱也就不爱吧,偏这两个人还当着她的面眉来眼去。 好姐妹心中哪里有她,夫君眼里又哪里有她的半点位置? 曹笙最后还是留了纪怀嫣在,而她借着要亲自去买些吃食的说法,从五皇子府中悄然离开。 后跟出来的丫鬟来与她说:「夫人前脚刚走,殿下便去找那小贱人再续前缘了!」 曹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这件事却又在预料之中。 默了默,曹笙将帷帽戴上,冷声说:「去枯水巷。」 「是。」 枯水巷宅院里,带着帷帽的女人穿梭而过,很快就到了一户宅院之前,叩响了门,垂暮老人缓缓打开,看到曹笙,他让开了路说:「夫人请。」 老人警惕看了眼四周,合上门对已经摘下帷帽的女人说:「今日殿下和张世子也在。」 「嗯。」曹笙淡淡点了下头,轻车熟路顺着路走,没一会儿,就能看到亭台楼阁,雕樑画栋。 老人进门去问了,得了赵瞿的应许后,才让曹笙进去。 屋里染着金贵的龙涎香,味道袭人,曹笙不喜的皱了皱眉头,这味道和赵立喜欢的一模一样。 她已经受够了。 那边,张元白一下子跳了起来,笑嘻嘻走上来对曹笙说:「这次来是给咱们带来了什么好消息?难不成是赵立那儿又有了什么动作?」 曹笙抿了抿唇,走了一路,她先坐了下来,施施然喝了一口水。 急得张元白抓耳挠腮,按捺不住急躁的性子又问:「哎,曹笙,你别不说话啊,你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啊?」 放下茶盏,曹笙才抬起眼眸来说:「他有许多事情太过隐秘,我也接触不到,不过近来李大人之流常常出入,仿佛是有什么大事。后来我听了一耳朵,似乎是与边界有关……至于是什么,我便不知了。」 「边界?」 「边界?!」 赵瞿和张元白同时出声,赵立和边界能有什么关系?张元白也是在曹笙的话里沉默下来,对赵瞿说:「莫不是赵立想要对边界动手?」张元白有些想不明白,「不会啊,抚远将军坐镇他能动什么手脚?就算是拿了边界,他又能做什么?」 「不,不对。」赵瞿眉头紧皱,「莫不是边界要出什么事?」 虽然如今赵瞿比较得陛下的喜爱,可是赵立始终是有刘妃娘娘这个把持后宫之人的扶持,势力不可小觑,绝对不是赵瞿能够比拟的。 赵立能够探知到的事情,可比赵瞿多得多。 难道真的是边界出了什么问题? 赵瞿抿了下唇,说道:「若是这样,赵立怕是想要借在边界立功的机会重振声威,到时候功绩在手,我怎么都比不过他了。」 曹笙也是不快地皱了下眉头。 张元白立马说道:「这件事不同小可,我这就回去和我老爹商议一番,看看是不是确有其事。」 赵瞿点了点头:「如此甚好。」 这时,赵瞿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抬起了眼皮来,「听说最近赵行也要入京了,他在这个时候到晋京城来……莫不是有什么企图?」 「嗨呀。」张元白无所谓地摆了摆手,「这都一年了,赵行要是真有什么本事,能在楚南那地方待那么久?听说这次还是换王妃有了身孕,陛下特地准他回京报喜的呢。」 赵瞿始终觉得不妥,张元白也就是笑话他太过谨慎了。
第90页 又将这些时日赵立的行踪都告知了赵瞿,曹笙才重新戴上帷帽离开,丫鬟在枯水巷里等着,见到曹笙走来,丫鬟关心的上前来问:「糕点已经买好了,夫人快些,莫要让殿下生疑了。」 曹笙冷淡的点了点头。 丫鬟跟着曹笙一路往回走,这么多日,也有了好奇心,不禁问:「夫人这样的举动,就不怕有一日殿下败给了八皇子,八皇子过河拆桥么。」 曹笙嗤了一声,手指握紧,指骨泛白,她压抑着满腔的恼怒说:「怕?我怕什么?现在整个晋京城还有比我更难堪的人么,这比死了……还要难受。」 曹笙走快了些。 等回到五皇子府邸,纪怀嫣正在和他一同在花园中赏花,其实,盛夏已过,花园里的花儿也多数凋谢,两个人互相一笑,谁知道是在赏花,还是在赏彼此。 见曹笙回来,赵立还是对纪怀嫣温柔笑着,纪怀嫣还知些羞耻,乍一看到曹笙,连忙撒开了赵立的手,皮笑肉不笑的扯了扯唇角:「阿笙回来的倒是挺快。」 曹笙见怪不怪的扭开头,看到这样的场景,装也不想装了,淡淡「嗯」了一声,带着丫鬟就走。 纪怀嫣还回头去问赵立:「殿下,我们这样不好吧,阿笙好像是生气了。」 赵立道:「无妨。她欠我们的。」 曹笙走得更快了些,一点都不想要再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他们的笑声刺耳,比晋京城任何一个冬天都要冷。 与此同时,不到两月,天已凉下,赵行等人就已经逼近了晋京城,卫玉堂明面上的人颇多,不好一同带入城中,便在城外隐秘之处扎营安寨,静候消息。 赵行身边的暗卫和蛰伏在晋京城的徐氏一族以及探子,早就已经安插妥当。 也是这时,边界传来了消息,说是云国覃公带着军队攻打边界,而常年驻守边界的抚远大将军竟然不在,擅离职守,不能立马支援。 边界群龙无首,立马派人到晋京来寻求支援。 这下,朝堂上下,大为震动,高高在上的陛下竟然也是慌了一下,云国军队向边界进攻,在此之前他竟然没有一点点的消息? 这可能吗? 陛下眯了眯眼,除非,他的消息被下面这些人给完全断掉了,有的人,在试图挑战他的集权。 放眼整个朝堂,能有这个本事的,除了刘妃五皇子那一批人,也就是赵瞿了。赵瞿整日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显然是没机会做这个手脚,那也就是赵立了。 陛下看向人群之中的赵立,一下就看透了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将这个消息压下,到时候再请命亲自率兵去守住边界,等他回来,便是功臣,声威无二,东宫之位也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陛下冷笑一声,果不其然,赵立这时候立马就出来说道:「父皇,云国之人不守二十年条款,想要攻下我国边界,此事非同小可,儿臣不才,愿亲自率兵抵抗!」 赵立挺身而出,大义凛然。 朝堂众臣议论纷纷,夸赞五皇子当真是大气之人。同时,支持赵瞿一党的,立马就站出来说,觉得八皇子赵瞿堪当重任,率军出征。 恰是时候的,赵瞿也是站出来与赵立并肩,一同请命。 高高在上的陛下眯了眯眼,已经是有了定夺,他作出决定艰难般伸手指了指,指向赵立说:「老五稍长,也有行军经验,堪当大任。」 话音落下,这件事情便决定了下来。 陛下在上看着赵立眼中掩盖不住的喜意,愈发的冷漠起来。先前他亲近赵瞿,是因为孟昭仪一句「刘妃娘娘近来在后宫愈发的胆大了,随便都能欺负陛下的宠妃呢」,为了制衡刘妃和赵立,他才对赵瞿格外恩宠。 现在想想,赵立胆子可真的是大。 竟然敢把手伸到他的头上了,既然如此,也就莫要怪他无情了。 第50章 .晋京(3) 棋子 赵行一入晋京城, 马不停蹄,就进了宫中。 彼时,人人都在准备着赵立出征一事, 京中许多老少将军, 都得听他的差遣。朝堂之中也是风云变色,人人都在猜测陛下为何会将这件事情交给了赵立。 或许, 是在给赵立一个机会, 莫不是陛下原本的打算, 就是要将储君之位交给他? 于是,朝堂上的争端因为陛下这一举动,变得更加诡谲。 不过, 这一切都与赵行没有太大的关系。 入了宫后,给他领路的小太监也战战兢兢, 一路上不敢同他多说些什么话,一路安静,很快就到了干坤宫中。 干坤宫外正是一条蜿蜒曲折的莲花池,赵行路过时朝着里面看了眼, 里面还有鱼儿冲出水面吐了个泡泡。 赵行却皱了下眉头。 因为这里,便是徐为玉溺亡的地方。他眼眸微微一暗, 跟在小太监的身后负手走着,快要进殿去时,小太监停了下来,对前头的人说:「李公公, 桓王殿下来了。」 陛下身边的大太监李公公朝着赵行看了眼, 恭恭敬敬请了安,屏退下小太监后,压低了声音对赵行说:「殿下, 近来陛下心情不佳,想必他听到桓王妃有孕的消息会欢喜些的。」 赵行冷淡的「嗯」了一声,不置可否的牵了牵嘴角。 欢喜?他怎么会欢喜? 李公公进去请示了一番,得了陛下的允许,赵行才跨过门槛,缓缓步入其中。殿中香炉裊裊,摆设金贵,从外面进去,就能看到金座上的男人,一年不见他,他似乎鬓角的头髮都已经白了一片。
第91页 他坐在那里,像是个孤独的王者,看似人人簇拥,可他又能真正让人谁站在他的背后呢。 他从来不信旁人。 走过去,赵行问了安,陛下才抬起头来,看到赵行时先是怔了下,才不咸不淡的让人赐了座和茶。 刚一坐下,赵行还未说起纪枝瑶有孕的喜事,陛下就已经停笔,抬起头来沉稳问道:「先前庆国嘉悦公主蹭到晋京城来寻你,后来得知你成亲去了楚南,就追着去了,怎么,可见到了?」 陛下眼眸一缩,深深探究。 赵行淡淡掀了掀眼皮,回答道:「不曾见过。」他向来话少,此时也是简言意骇地解释了。 陛下深深看来,满眼探究。 当初他派去追杀嘉悦的人也是有去无回,他只觉得这件事情和赵行脱不了干系,但是朱朝天却传话回来说,赵行毫无动作,那一点点的疑虑,才没有立刻生根发芽。 但是现在,赵行就坐在他的面前。 他长大了,生得极好,完全是继承了徐为玉所有的优点,愈发的像她……一看到他,陛下就会想起徐家那件事情来。 「朕看那位嘉悦公主,与你关系不浅,老七,你与云国关系倒是不错。」陛下淡淡说。 「父皇说笑。」赵行依旧是那副冷淡的模样,黑压压的眼眸里看不到一点情绪,也让人不知道,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赵行道:「赵行生是庆国人,死也是庆国的鬼,莫不是父皇的意思是,认为儿臣会出卖庆国不成?」 陛下笑了下,也不知信没有信,「你是朕的亲儿子,自然是不会出卖庆国。」 「父皇,儿臣此次回京,是因为王妃有孕,父皇到现在还没有过问一句。」赵行道。 陛下眼中光芒闪烁一瞬,经过赵行一番提醒,他才记起这件事情来,问了一下,赵行都如实说了。 随后陛下就让赵行离去,他打算着再问一下朱朝天,赵行在楚南究竟具体做了哪些事情,看到赵行的眼神,他总是有些不安。 他一直提防着赵行,若是让他知道了十年前的事情来,指不定赵行会做出什么。 目送着赵行到了门口,太监将门打开,「嘎吱」一声,外面的光也照耀进来,纷纷都落在他的身上。 男人在门槛外止了步,不知是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陛下皱了下眉头,「还有事?」 赵行敛眸,目光黯淡,他淡淡说:「父皇,我记得干坤宫外的莲花池,便是母妃不慎溺亡的地方吧。」他回过头去,眼尾微微一垂,不明意味的说了句:「儿臣都忘了。」 陛下毛骨悚然起来,后背一凉。 倒不是被赵行给吓得,而是脑海里一下子就呈现出了那日的场景,他怎么可能忘记那天。 他亲手设计杀了徐为玉。 当真是铁石心肠。 他至今都忘不了,那日徐为玉看到他出现时的不敢置信与惊讶,也忘不了,将她溺亡在莲花池时,她双手的舞动,她死前,还担心着赵行…… 原本,徐家势大,他大可只解决掉徐家就好。 可没想到,那时候徐为玉竟然逆他的意,救了一个他在追杀的女人,还将人给送走了,他不得不怀疑起枕边人来,加上秦明干与她的往事,他终于是对徐为玉的所有信任都土崩瓦解。 斩草就要除根。 所以他才会亲手杀了徐为玉后,借她的事情来徐家做文章,给徐家安了一个谋逆的罪名,诛杀全族。 虽然有漏网之鱼,却已经不足为惧。 如今,他和徐为玉唯一的儿子长大的,一步步的,仿佛让他也有了几分危机。听赵行的话,莫不是他已经发现了当年的真相? 回到住处,卫玉堂收到了覃公的信,覃公已经攻打边界,在问他与赵行何时成事打开城门。 卫玉堂沉默了下,并未回信,按照那些老古董的意思,什么事情都要处理得保险些,他直逼晋京城这一步无疑是在冒险。 但那又怎么样,成了,便名垂云国千史。 败了,不过是他丢掉一命罢了。 而赵行一回到住处,便关闭了整个房门,连卫玉堂都不能得知他已经回来。等到夜深之后,灯火掌上,赵行写完了一封密信之后,才交给暗卫,冷声肃然说:「快马加鞭,送至靖国镇国公府。」 「是。」人影瞬间就消失在了屋中。 累了一整日,赵行这才坐下,身上传来阵阵干掉的娇萝花香味,他神情恍惚一瞬,慢慢的,将纪枝瑶亲手缝制的香囊取下,里面的香味已经淡了。 「枝枝……」他轻声唤了一声,一去两个月,他甚是担心纪枝瑶的身子,他不在,也不知纪枝瑶有没有好生保重自己。 今夜已经泛了凉意,一层一层的思虑,也让整个秋夜多添了几分凝重。 这时,徐林在外说:「殿下,人来了。」 赵行这才思绪回笼,又是一副冷淡的样子,他将香囊捏在手中,冷声应了下:「进来。」 话音刚落,门就响了一声。 清风徐来,仿佛吹着整个晋京城的繁华味道,与楚南完全不一样。进来的人一身黑色斗篷,帽檐遮挡着整个脸颊,不过看身形,应当是个极为曼妙的女人。 徐林从外进来,将门合上。 那个女人才伸出纤细的手来,将斗篷取下,露出一张妩媚动人的脸庞来,竟然是宫中的孟昭仪!
第92页 孟昭仪盈盈一笑,施了一礼,「殿下,许久不见了。」 「嗯。」赵行应了声,抬起眼眸来,「确定赵立要带兵去边界?」 「是,也因着这事儿,刘妃近来在后宫中也愈发的嚣张,仿佛赵立的储君之位,已经是板上钉钉了。」孟昭仪嗤笑一声,「可您也了解陛下,他哪里是能容得下旁人的人啊。」 赵行目光动了动,大抵是知晓了什么。 这些明面上的事情,赵行也已经知晓的差不多了,唯独暗下的事情,孟昭仪还得与赵行说上一说:「五皇子赵立与八皇子赵瞿两个人是水火难分,明面上是赵立得了天时地利人和,可惜啊,赵瞿早就买通了他身边的人,赵行步步,都在赵瞿的把握之中。」 赵行这时候才有了些许兴趣。 他离开晋京城时,八弟赵瞿年纪还轻,等他回来,两个人也并不亲近,从琼仙楼张元白那件事后,他便知晓,这是赵瞿在有意试探他。 应当也不是什么善茬。 孟昭仪抿唇笑着,勾起嘴角来,继续说道:「殿下先前让臣妾吹的枕头风,把曹笙指给了赵立,正是巧得很,给赵瞿送了个极好的棋子。」 「原来是她。」赵行点了点头,这其中应当还有纪怀嫣的事情,果不其然,孟昭仪就将纪怀嫣的事情也一同说了出去,这晋京城中的事情,可精彩得很。 「之后,赵瞿虽然是知晓了边界的动作,可也隐忍不发,也并没有与赵立争抢,这个臣妾便不知是怎么回事了……」孟昭仪拧了拧眉头。 赵行抿了下薄唇,往后倒了些,他刚从宫里出来,到住处也就天黑了没有用饭,这时候再想起纪枝瑶和事情来,肚子里也有些饿了。 他将事情暂且放到了一边,让人去准备了糖蒸酥酪。 孟昭仪一听,愣了愣,疑惑极了:「殿下不是不吃酥酪么,怎么……」怎么忽然转性了? 赵行冷淡道:「一时兴起。」 等迟了些东西,赵行的脑子里也转的快了些,赵瞿怕是有自己的打算,或许,打得是与他们一样的主意。 赵立带了军队离开晋京城,城中防备势必会空,加上赵瞿现在,疑心陛下将守住边界一事交给赵立,是有心要立赵立为储君,难免有些慌了。 所以赵瞿在赶在赵立归来之前,将位置拿下。 赵行冷笑一声:「他怕是到死都不知,自己身侧究竟环了多少的狼。」将桌上的地图收起来,赵行又重新写了一封信,装好交给了孟昭仪,「找个机会,将信给曹笙。」 孟昭仪更是疑惑,不知赵行为何出了这么一招。 可终归是主子的事情,孟昭仪只要听他的吩咐行事就好,她答应下来,重新戴上斗篷,在秋夜之中悄然离去。 等人一走,赵行向徐林挥了挥手。 徐林拱手问:「殿下有吩咐?」 「找个机会,告诉赵立,他的夫人投靠了赵瞿,早就已经密信往来。」 第51章 .晋京(4) 不写提要 庆国晋京城, 护卫京城的虎威军已经整装待发,这次领军出征的不只是有他们熟知的武将们,还有尊贵的五皇子殿下。 众人都心知肚晓, 陛下这次让五皇子赵立领军出征, 怕是有了让他成为储君的打算,若是能得了赵立的赏识, 日后前途不可限量, 光宗耀祖指日可待。 众将士们都打起了精神来。 赵立更是严阵以待, 将自己手下所有的谋士都叫到了府中,日以继夜地商议着如何才能保住边界。 确保计划万无一失之后,赵立一向温和的眼中, 勃发出浓浓的野心。 这个储君之位,他必要拿下。 紧接着, 刘妃又让赵立进宫去,与他说了会儿话,让他安心守住边界,晋京城中的一切, 都会为他整理妥当。 赵立自然相信答应。 等赵立回到府中,难得的竟然没看到曹笙, 他也没有在意,径直朝着议事堂而去,路上看到两个丫鬟在摘残花,许是没有瞧见他, 那两个丫鬟还在低声说着闲话:「哎, 你说,夫人常常趁着殿下不在府中的时候出门,你说这是为何啊。」 「还能如何?你没看到陈家夫人也总是来咱们府上吗, 咱们夫人哪儿能看得下去啊。」 身后路过的赵立脸色一沉,格外难看。 赵立身边的侍卫见状,赶紧咳嗽一声,打断了那两个丫鬟的闲话,两个丫鬟转过头来见到黑沉着脸的赵立,吓得脸色都白了,立马跪下认错求饶。 赵立斜斜睨了一眼,丫鬟瑟瑟发抖,恐惧至极,他抿了下唇,并未说话,而是继续朝着前走。 垂在身侧的手陡然握紧,他咬着牙叫了一个名字:「曹笙。」 他明媒正娶过来的妻子,常常背着他不在的时候出门,赵立眼眸一沉,不,或许还当着他与纪怀嫣的面出过门。 赵立不在乎她,可也不允许她在外面做些苟且之事。 他能做,她不能。 还没到议事堂,赵立就停了下来,问身边的人:「曹氏在哪儿?」 侍卫愣了愣,才说道:「方才见到夫人身边的丫鬟鬼鬼祟祟去了明香苑,夫人应当在那儿。」 「嗯。」赵立想也没想,暂且先放下手中的东西,朝着明香苑而去。他越想越是觉得恼怒,一个女人,背着自己的丈夫出门还能是为了什么?
第93页 不就是与纪怀嫣一样了吗? 若是这种事情传出去,赵立哪里还有这个脸在晋京城中立足,很快得 ,赵立就到了明香苑外,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朝着卧房中而去。 卧房里传来了曹笙低低的声音:「这是八皇子的人送来的?」 八皇子赵瞿! 站在门外的赵立脚底一股凉意,直冲发梢,他顿时明白了,他道赵瞿为何每次都能找准他的错处和下一步意图,原来是有人吃里扒外,做了个白眼狼! 赵立这下再也就忍不了了,一把推门进去。 清冷的光从外透入,伴随着门剧烈而怒意的一响,曹笙还未来得及将手中的信拆开,抬头就看到了赵立恼怒走来。 下意识的,曹笙便想要将手中的信藏住,她张了张嘴:「殿……」 「啪。」清脆的一个巴掌落在曹笙光洁漂亮的脸蛋上,权贵人家的金贵嫡女,脸皮子自然是薄,一巴掌下去,脸上立马就是几道鲜红的手掌印。 赵立怒目看了眼几乎要晕厥的曹笙,夺过她手中的信来,他将信拿出来迅速看完,上面的确是写了他要去边界一事。 看完全部,赵立眼中怒火更盛,他垂下眼来,无情地看着已经跌坐在冰凉地上的曹笙,眼中没有一丝怜悯。 曹笙已经知道,她所有的一切都被赵立给发现了。 对上双眼,那双眼中哪里还有半分的夫妻之情,她也不想再继续装下去了,冷笑了两声,眼泪从眼中流了出来,一向端庄的大家闺秀,终于是发疯了一般歇斯底里起来:「没错,都是我做的!无论是木大人还是孙大人那件事情,都是我给八皇子透的底,全都是我做的!」 赵立眉头一皱,压抑着声音:「疯女人。」 「我就是个疯女人!赵立,你也不看看究竟是谁把我给逼疯的!呵呵呵……」曹笙仓皇的扶着身边的丫鬟站起身来,踉跄着,「你说我是疯子,你又何尝不是?房中放着别的女人的画像,还要故作深情的和纪怀嫣来往,你真当自己是什么冠绝古今的情种吗?」 曹笙颤抖着手指,指着赵立的鼻子:「你就是渣滓,杀了自己心爱之人的渣滓,你有什么资格来说别人疯子……」 话还未说完,赵立已经是坚持不住,一巴掌又是落了下来,这巴掌几乎是倾尽了赵立所有的力气,都倾泻在了曹笙身上。 曹笙始料未及,没能躲得开,那一巴掌火辣辣落在脸上,顿时间电光火石,曹笙眼前一黑,已经没了知觉,彻底倒在了地上。 「夫人!」丫鬟尖叫一声,扑了上去。 赵立按捺不下心中的波涛汹涌,他颤抖着手,看也不看已经晕倒的曹笙一眼,还是侍卫唤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冷声道了句:「把这个疯女人给我看好,把她给我关到死。」 说完,赵立已经毫无留恋转头出去。 随着门关上,屋里浅浅的光亮,愈大的恓惶。 赵立神色难看,他一直没有防范曹笙,只觉得一个不入他眼的女人罢了,想着也翻不起什么风浪,没想到,这个女人还当真是有本事。 竟然连他房中放着徐知意的画像也知道,她究竟是知道了多少东西。 走了一会儿,赵立才将心中的怒火平息了些,侍卫见了,这时候才问:「殿下确定那是八皇子给夫人的信?」 提到这里,赵立眯了眯眼,「好一个赵瞿,竟然有如此的心机城府,想要沉着我守护边界时,趁机突袭云国都城,若是成了,到时候的风头全在他一人身上。」 赵瞿可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 赵瞿还让曹笙给赵立添些乱子,莫要让赵立看出他的意图来。 只可惜,纸包不住火,还是被赵立给知道了。 「那殿下准备如何?」 赵立冷笑一声:「还能如何,抢在他前面就是,如今虎威军在我手中,赵瞿还想斗得过我么?」 信中赵瞿的意图只显露些许,计划尚且不周全,所以赵立召集了谋士又不眠不夜商议了整整三日,这才决定了下来。 他假装是往边界去,实则,是往云国都城的方向而去。 等他拿下云国都城,哪里还看得上区区庆国,还用得着费尽心思地在这里和赵瞿争什么储君之位? · 深秋,正凉。 赵行得知了赵立一行人,果真是秘密前往了云国都城之后,冷笑了一声,果真,赵立只要被赵瞿稍稍一逼,便能上了他的当。 与此同时,赵瞿也是在暗中动作,将自己的人都调集起来,晋京城中留下的人马,也大部分是赵瞿一党的人。 现在这种情况,赵瞿起事逼宫,无疑是最好的时候。 就算是赵立半路听说折返回来,那时候赵瞿早就已经拿下了晋京城,赵立又能如何? 一时间,风云变幻,就连一向不参与争端的靖国,仿佛也不安宁起来了。 就连普通的百姓,也知道这是个多事之秋。 远在楚南的纪枝瑶,也是感觉到了这样一种紧迫,随着月份的增加,她肚子也在慢慢变大,不过她纤瘦,穿得宽松些许,便不太能看得出来。 这些日子赵行不在,她夜夜都很难安睡,倒是周姑姑担心得紧,让清溪去请了大夫回来给纪枝瑶迟了些安神的药。 纪枝瑶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如此依赖上赵行。
第94页 她原本以为,赵行最多不过是去一年,一年罢了,也不算是太长,她原来在晋京城中被嫡母欺压时,都能欢欢喜喜走过来了,现在这一年,也不算是什么。 可是等他一走,纪枝瑶才知道什么是相思之苦。 时间一长,也就更难熬了。她虽然也会给赵行写信送去,可是在信中,两个人都不敢写上对对方的思念之意。 纪枝瑶是怕自己乱了赵行的心,会出乱子。 而赵行是怕她难过。 原来,早已经深入自己人生之中的心爱之人,忽然的离开竟是如此的难熬,以后,她都不想要赵行再离开她了。 楚南今年的收成不错,加上纪枝瑶在赵行离去之后,还开仓放了粮,今年就算是过冬,也不会再有人饿死冻死在路边了。 纪枝瑶只当是为远门在外的赵行祈福了。 刚放完粮,楚南城门口就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来,纪枝瑶心里突突一跳,抬头看去,只见烟尘朦胧之中,策马而来的并非是她日思夜想的身边人,而是个并不认识的中年男人。 男人面容刚毅,身上凛冽,纪枝瑶看了一眼,便能瞧出那人并非是什么善茬。 最近四处都不安定,纪枝瑶怕楚南出了事情,保不住楚南和桓王府,便立马对暗中保护的徐庶说:「关城门吧,并非城中人就不必进来了。」 徐庶领命,立马就去关上城门。 只可惜始终是迟了一步,那个骑着高头大马的男人已经进了来,纪枝瑶稍稍一慌,很快就平定下来,他单身一人,如何能挡得住殿下留下的那么多人? 想到这里,纪枝瑶便没打算再看,只是暗地里让徐庶派人盯着这个奇怪的男人罢了。 第52章 .战争(1) 宣鸿云 纪枝瑶让徐庶跟着的那个男人, 跟丢了。 应当是说,那个男人轻而易举便发现了徐庶的跟踪,然后将徐庶给甩掉了。这下子, 纪枝瑶更加怀疑那人到楚南来, 是别有目的。 若非如此,怎么会有那样的人来楚南这种地方呢。 莫不是赵行的事情被发现了?还是赵行在晋京城出了什么事情?这样一想, 纪枝瑶更加难以安定下来, 连忙又给赵行写了一封信去问候。 深秋里下起雨来, 真的是凉的透骨。 被雨打湿了一点衣衫,好像冷意都透入了身体之中,清溪看着一院子忙活的丫鬟, 长长松了口气。 自从赵行离开之后,清溪为了更好的照料纪枝瑶, 便将粗使的丫鬟们都提到了院里来,这样替她分了许多的事情去,她也就轻松了许多。 清溪替纪枝瑶披了一件衣裳过后,徐庶就匆忙而来, 并未进屋,而是站立外面说道:「王妃, 门房来说有人来拜访,属下觉得不对劲,便去瞧了,来拜访之人正好是前些天跟丢的男人。」 纪枝瑶抬起一双杏眼来, 眼中朦胧又干净, 秀眉皱了皱,她问徐庶和清溪:「你们怎么看?」 清溪道:「他要真是什么找茬的恶人,还能在咱们桓王府中嚣张不成?」 徐庶也是认同地点了点头, 纪枝瑶也就让徐庶将人带去了前厅。她心中也暗暗有了些许思量,那人在楚南城中许久,仿佛也没有做什么奇怪之事,反而更像是在打听着什么东西或者是人。 应当不是冲着桓王府来的。 收拾妥当之后,纪枝瑶才去了前厅,等候在其中的男人脸上细纹遍布,垂头一看,他身侧的手上粗糙,长年累月的刀痕格外明显。 显然这个人不知是经歷了多少番的厮杀。 纪枝瑶沉下心来,拿出了当家主母的气势来,扶着清溪缓步走了进去,听到声音,男人也站起身来,不咸不淡朝着纪枝瑶点了下头。 永寿一看,那人竟然不与王妃请安,有些不快,「好大的胆子……」永寿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纪枝瑶阻止了下来,纪枝瑶淡淡笑了下,「无妨。」 回过头来,纪枝瑶还是扬着温和的笑容朝着男人点了点头:「不知先生打哪儿来,来桓王府有何事?」 女子笑容态度温和,晕染在唇角的笑意好像天生就很让人亲近。 男人原本硬邦邦的态度,这瞬间也松活了许多,顺势坐下,粗声说道:「打边界来,来寻一个故人。」 「故人?」纪枝瑶不着痕迹打量着男人,这个故人应当不会是赵行,赵行去云国的时候才十岁,哪里能去认识这个男人?而且他还是从边界来……那就更远了。 纪枝瑶一时间有些琢磨不透,「先生近来应当在城中也打听过了,我们桓王府刚到楚南才一年余,这里可没有先生的故人,莫要寻错了地方。」 男人抿了下唇,四处环顾,见这里为这个年轻的小女娃子为尊,有些疑惑。他犹豫了下,还是从身上拿出一块青铜牌子来,放在桌上。 「桓王呢?我与他说就是。」 纪枝瑶往那个青铜牌子上看了眼,目光凝住,青铜牌子上一把刀一把剑一匹马,仿佛就是在厮杀一样。 徐庶也是愣住了,他怕纪枝瑶不知道,便提醒了一句:「王妃,是抚远将军的人。」 即便是纪枝瑶,也是听说过的。 听闻这位抚远将军座下将士,便是人手一个青铜牌子,若是有的人在战场上找不到尸骨了,就将这个象徵自己身份的牌子葬下,便是那些亡魂的归属。
第95页 二十年前,三国大战,云国强势,险些就将另外两国吞併,就在这时,庆国出了个少年将军,号令三军驻守,修筑边界大墙,不仅仅同时护住了庆国,还给了靖国一丝喘息的机会。 紧接着,这位将军亲自驻守在边界之处,被封抚远将军,为的,便是让云国再难有破掉边界的机会。 抚远将军一支军队,是晋京城中人人赞颂的存在,纪枝瑶焉能不知道。 纪枝瑶内心并不平静,见男人竟然是抚远将军麾下,立马扶着椅子站起身来,盈盈施了一礼,说道:「将军勿怪妾身眼拙,只是我家殿下并不在楚南,将军是见不到了。」 「那也无妨。」将军沉声说,「不知这里王妃可能做主?」 「自然是能的。」 「那好。」将军站起身来,强壮的体格给人以凌厉的压迫感,周身一凛,纪枝瑶往后退了两步,「我这次来,是想要问桓王府要个人,那人与我有些瓜葛,还请王妃务必放人。」 徐庶见状,已经护在了纪枝瑶身前。 即便是颇负盛名的抚远将军麾下,也不能放松了警惕。 纪枝瑶看向他问:「不知将军要何人?」 将军将那个人的名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才说出声来:「秦明干。」 徐庶握紧了手上的剑,一点都不敢放松,他怎么会知道秦明干在桓王府的?若不是朱朝天生前偶然抓住了秦明干,怕是连桓王府都得要蒙在鼓里。 「秦明干?」纪枝瑶疑惑出声,她在脑子里转了转,确认府上的确没有这样一个人,才说:「将军怕是找错了地方,桓王府中确实是没有这样一个人。」 将军双目看来,眼中气势骇人,纪枝瑶心中突突一跳,忙别开了头。两相静默,没有人再说话。 过了会儿,将军仿佛是弯了弯背嵴,弯腰朝着纪枝瑶拱了拱手:「我对桓王府并无恶意,只是桓王府执意要扣着我想要的人,就莫要怪我亲自动手翻出来了。」 杀意瞬间就涌了出来,纪枝瑶脸色一白,下意识就护住了自己的小腹。 将军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微微收敛了气势,「我查了秦明干十八年,如今才得了消息,他于我,极为重要,还请王妃放了人,就算是我宣鸿云差了桓王府一个人情。」 宣鸿云! 这个人竟然就是抚远将军宣鸿云! 这时候,就算是赵行在,怕也不会与宣鸿云硬碰硬,这个男人,的确是惹不得。 纪枝瑶抿了抿唇,徐庶这时候才转过头来对纪枝瑶低声说道:「王妃,秦明干的确是在府上,正是在殿下的地牢中,那人于殿下也是重要。」徐庶停了下,「不过殿下想要知晓的都已经知晓,那人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竟然真的是在府中。 听了徐庶这话,纪枝瑶心中也已经有了定夺,她要拿秦明干这个人来换宣鸿云一个人情。 纪枝瑶做主道:「好,这个人就给宣将军了。」 纪枝瑶知道清茶轩地牢的位置,只是那儿不太好,赵行一向是不让她靠近,她原本是想要亲自带着宣鸿云前往,但是看到自己的肚子,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就让徐庶带着去了。 一路上徐庶都不敢多说话,生怕被这尊大佛看出了赵行的事情来,一路无言,很快就到了地牢门口。 徐庶让人点上了灯光,带着宣鸿云一路往最里面走,「宣将军,往这边走。」 宣鸿云眯着眼睛打量四周的环境,粗声说:「没想到你们桓王府竟然还有这样的地方。」 徐庶心中一惊,只笑了笑,没有说话。 最里面的牢房,就是秦明干的牢房了,背对着门口的秦明干听到声音,疑惑问:「这不是还没到放饭的时候么。」 转过头来,秦明干看到徐庶身边的男人,微微一怔,他没有印象,可是看那男人周身气度不凡,并非是善茬。 秦明干身上一抖,求助地看向徐庶。 难不成这是晋京城里那位派来的人?难道赵行把他给卖掉了?不,不会的…… 这一瞬间,秦明干已经想到了许多,脸色煞白,徐庶朝着宣鸿云拱了拱手说:「宣将军,这便是秦明干,桓王府便将他交给您了。」 徐庶余光睨了眼宣鸿云:「您有什么想要问的话,便可以将他带走提审了。」 秦明干抿唇不语,有些感激起徐庶来,徐庶这话看着是像在和宣鸿云说话,实则是在提醒他,宣鸿云是有事想要问他。 而秦明干自然也是知晓宣鸿云究竟是何许人也,但是他和宣鸿云能够有什么纠葛?秦明干想不清楚。 宣鸿云不咸不淡的向徐庶道了谢。 另外一边,纪枝瑶立马写信送去晋京城,将这件事情与赵行说了,同时也让在楚南的人加强戒备,难保宣鸿云会察觉到什么,杀了回来。 宣鸿云拿到了想要的人,将人提走之后,正准备回边界再从长计议,没有料想到的是,自己的人竟然传来消息,说是云国大军压境,希望将军速速归去。 宣鸿云一愣,没想到云国竟然会趁着这个时候派兵而来。 宣鸿云问:「晋京城可派人支援了?」 「派了,领军之人是当今五皇子赵立随从虎威军。」那人犹豫了下,将自己观测到了与宣鸿云实话实说:「只是……属下观测虎威军一行的路线,却好像并非是朝着边界去的。」
第96页 宣鸿云拧紧了眉头,看了眼自己押着的人,当机立断道:「走,马上回去。」 第53章 .战争(2) 确保王妃这一胎绝不能出差…… 深秋凛冽, 好像已经是染上了一丝冬味。 赵行收到来自楚南的信时,微微一喜,只是看到信中内容, 却又有些担忧, 宣鸿云怎么去了楚南,竟然还将秦明干给带走了? 难不成宣鸿云也是与十年前的事情有关? 不, 不可能, 宣鸿云一生正直, 怎么可能和那种蝇营狗苟有关,莫不是秦明干还牵扯到了旁的重要的事情,才让宣鸿云亲自去找他? 不过万幸的是, 宣鸿云对桓王府并没有什么恶意,还因此欠了桓王府一个人情。 这时候的晋京城, 早就已经在了赵行的掌握之中,赵立果真是急于立功,带兵前往了云国都城,而晋京城内, 赵瞿也是整装待发,将整个皇宫重重围住, 就等陛下交出传位诏书,赵瞿就是庆国新登基的王。 卫玉堂欣喜而来,说着如今一切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他却并不知道, 赵立竟然是带兵前往了云国都城。 就在这日, 赵行和卫玉堂终于是有了动作。 赵瞿也是等不到了驱兵直入,逼迫陛下拿出传位诏书来,底下一帮赵瞿亲信也是紧紧相逼, 毫不退让。 这边,赵行也让卫玉堂开始将驻扎在晋京城外的军队带入,要让赵瞿一个措手不及,围攻其中。 卫玉堂点头答应,回头却在默默算计着,到时候要把赵行一起弄死在其中,那样,这整个功劳便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了。 死的那个是庆国皇室,没几个人会惋惜。 而赵行,竟然只带了徐林一人,单枪匹马就入了宫中,赵瞿得知赵行要见陛下,思衬之下还是答应了下来,让赵行进来了。 他是想要看看,赵行究竟是要做什么。 干坤宫里,又是路过那个让人厌恶的莲花池旁,赵行微微收敛目光,从门外进去,就能看到几个大臣随着赵瞿在逼迫高高在上的陛下。 即便是到了现在,陛下依旧是保持着自己的威严,没动一下。 他看到赵行,眼睛微微一亮,很快又被厉色取代,陛下问:「你也参与了老八这场谋逆?」 赵行牵了牵唇角,摇摇头:「不曾。」 「那你是来作甚?」 赵瞿也是看过来,暗自警惕着,害怕赵行是想要救驾。赵行淡淡看向王座之上的男人,百般猜忌,最终落了个众叛亲离,原来权利,竟然是这般的重要么。 赵行道:「为我母妃,为我徐家众人,讨一个公道罢了。」他微微垂下眼帘来,掩饰住狭长眼眸之中的黯淡阴沉,淡声说道:「我曾经也从未想过,父子之间,竟然会有这么大的深仇雪恨。」 一旁的赵瞿听了,心中惊愕,看这意思,难不成当初徐家和珠妃娘娘的事情,竟然是他们这个好父亲亲手为之? 陛下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并无一点后悔之意,冷笑着说:「当初朕怜你年幼,才没捨得斩草除根,今日倒好,竟然养出了一个祸患来。」 赵瞿在旁边笑着说:「父皇养出的,岂止是一个祸患啊。」赵瞿向身边人使了个眼神,那人便将传位书奉上,要陛下亲自承认。 陛下当然是不允,可是一手被他养起来的赵瞿势大,他如何挡得住,被逼迫着跌倒在王座之下。 他漠然地看着脚下的两个好儿子,他的臣子们,各个都巴不得他早点倒台。 他狼狈的,却还要维持自己高高在上的尊严,不屈地挣扎,赵行抿了抿薄唇,不欲再看下去了,转过身去。 「皇兄。」赵瞿喊了一声,「皇兄不看了?」 「你们的事,与我无关。」赵行淡淡说,已经准备着要从干坤宫里出去,赵瞿没有阻拦,径直放了人。 出了宫门,赵行转头问徐林:「孟昭仪可脱身了?」 徐林道:「殿下放心,八皇子一早就已经制住了刘妃,孟昭仪趁乱已经是离开了皇宫,如今还没有回到咱们府上。」 赵行嗯了一声,天上一道羽箭炸开,他仰起头来,淡声说:「卫玉堂来了,咱们也准备着吧。」 徐林:「是!」 赵行看晋京城中,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光景,如今萧瑟一片,人人自危,生怕就被牵扯到了党羽之争中,闭门不出。 赵行想,不知道她的枝枝怎么样了。 他应当是赶不回楚南了。 卫玉堂从外杀入,众人都没有料想到,加上赵瞿的人刚和陛下之人争斗过一场,虽然赢了,可也是死伤惨重。 现在兵强马壮的云国军队一入城,便将赵瞿的人打得抱头鼠窜。 没一会儿,赵瞿就已经接到了消息,刚拿到即位诏书的他,赶紧着又要去抵挡卫玉堂的军队。 赵瞿目光一暗,没想到,云国竟然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直攻晋京城来了!赵瞿亲自带兵对抗卫玉堂,可也抵挡不住对方兵强马壮,休息充分,还没坚持到三日时候,赵瞿彻底败下阵来。 就在庆国上下,觉得庆国将亡时,另外一队人马从天而降,如同救世主一样,如法炮制,将云国之人打得抱头鼠窜。 庆国好像又多了一丝希望。 那一队人马,自然就是赵行的人了。 卫玉堂见状,立马就明白了过来是怎么回事,他勐的看向对立面上的赵行,脑子里一根弦像是崩掉了一样。
第97页 他这一刻才彻底明白过来,他中计了! 卫玉堂咬牙切齿,巴不得要将赵行立马撕碎,咬着牙喊了一声:「赵行,你给我纳命来!」 赵行淡淡一笑,他筹谋许多年的事情,终于是完了一半。 卫玉堂的人马在与赵瞿对峙之中,就已经残损不少,而他现在面对的,又是赵行全部的身家,哪里还能抵抗得住。 云国的天之骄子,终于是被赵行踩在马蹄之下。 赵行冷漠地垂下眼眸来,说道:「卫公子,多谢你一路相助了。」他薄唇露出几分讥诮来,「还有,杀了嘉悦的并非是我父亲,而是我。」 卫玉堂彻底是疯了。 成王败寇,结局已定。 不过这时候,赵行可没有落下,将赵瞿残部收编,平定了晋京城,百姓一看,救了庆国的竟然是桓王殿下,一时间,赵行便成了百姓心中唯一的希望。 就连原本依附于赵瞿一党的,看着赵行的所作所为,为了自保,也是归附了赵行。 但是争斗还并没有就此完结。 赵行整顿人马之后,留了大部分人守住他打下来的晋京城,另外一部分人,则是前往边界,他还想要吃下云国! 徐林有些担忧,问赵行:「殿下,若是咱们留下大部分的人马在晋京城中,怕是拿不下云国。」 「无妨。」赵行抿唇,他原本就有那个打算,「抚远将军宣鸿云,定然会帮我们的。」 晋京事变,又有机会拿下云国,宣鸿云怎么可能不答应这次出兵。 更何况,宣鸿云现在可是欠了桓王府一个人情,他这个人,说到做到,从不含煳。 另外一头,云国都城。 赵立突袭而入,可是没想到,云国势力如此强盛,即便是他突袭,也只是打了个措手不及,没有一举拿下,与云国之人对峙半月,赵立才得知攻打边界的覃公竟然带兵回来了。 赵立心下一惊,赶紧想要收兵回去,却还是没能来得及,转头就碰上了覃公。 一番争斗,围困其中,赵立厮杀数日,却还是没有能够逃得出去。 那时候,冬日已至。 天已经很凉,一片血泊之中,赵立看着天,却在想,怎么就不下雪呢,若是下了雪,那便是徐知意来接他离开了吧。 可是这么多年了,徐知意应当不会再等他了。 覃公反悔云国,大破敌军,还没来得及庆贺,又有人打了进来,放眼一看,竟然是靖国的人马!乌泱泱的一片,仿佛有着压倒之势,要将整个云国撕碎一样。 不仅如此,就连庆国边界的抚远将军,竟然也是带兵出击,如同神将天兵,汇流而来。 大军压境,被卫玉堂分走不少兵力的云国根本就抵挡不住两军。 曾经辉煌无比的云国,还没有撑过三个月,便彻底亡了…… 大国消失,不过是在转瞬之间。 这样一来,如何瓜分云国,就成了靖国与庆国要面对的问题,原来宣鸿云还以为又要再打一场,没想到镇国公径直说道:「原本就与桓王殿下有过交易,云国城池便如他所说的那样分就是。」 这件大事,就此落下帷幕。 宣鸿云却也在这个时候,有些忌惮起赵行来,小小年纪,竟然能忍气吞声那么多年,慢慢摸清楚了整个云国。 甚至还有如此城府,设计灭了云国,如此之人,怎么能不招人忌惮。 可是宣鸿云又想到了楚南城中,身怀六甲却还要开仓放粮的女人,他在城中时便打听过,桓王府上上下下都是好人。 若是那样的人,应当是能让百姓更加安居之人吧。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远在楚南的纪枝瑶,日日听着晋京城各种消息,心惊胆颤,眼看着发动的日子到了,她还在担忧着赵行。 隆冬时候,最是天凉。 近来一直紧闭城门的楚南也是热络起来,因为桓王府中的王妃娘娘,好像是要生小殿下了。 不等桓王府的人去请,楚南城中数一数二的大夫和稳婆纷纷聚集在桓王府中,确保王妃这一胎绝对不能出任何的差错。 第54章 .赵行(1) 陶陶 从前纪枝瑶只听别人说过, 生孩子是件极为痛苦的事情,疼的人眼前都是一片漆黑,没有知觉。 纪枝瑶便只知道痛, 可她却没有想到, 竟然会这么的痛。 在接生婆一声又一声的「王妃撑住,就快出来了」中, 纪枝瑶格外的想念赵行, 他肯定没有料想到, 她今日竟然要生产了。 若是赵行在的话,他会怎么样? 纪枝瑶扯了扯唇角,他若是在, 不知会有多么心疼她,会在门口急得团团转, 一口一个枝枝唤着。 「殿下……」 纪枝瑶轻轻唤了一声,周姑姑在旁边听了,眼泪直流。最后,随着婴儿哌哌坠地, 纪枝瑶也是终于撑不住了,歪头睡了过去。 原来不止是疼, 还这样的累。 周姑姑用棉布裹住婴儿,听着小婴儿啼哭的声音,欢喜地对清溪说道:「太好了,是个小殿下, 快, 快写信去晋京城同殿下说。」 清溪也是看了眼刚出生的小婴儿,皱巴巴的,也看不出像谁, 只是婴儿清亮啼哭起来时,嘴巴就很像是赵行了。 清溪不敢耽搁,赶紧让人写信送去了晋京城。 周姑姑抱着小殿下泪眼朦胧对纪枝瑶说:「王妃,太好了,是个小殿下……」周姑姑看纪枝瑶安详睡着的模样,止了声,她应当是太累了吧。
第98页 周姑姑便让纪枝瑶歇息了,她将小殿下交给了乳母之后,便去给纪枝瑶准备些吃食,方才生了孩子,用了不少的力气,等她醒过来,定然是饿坏了。 等到醒来,纪枝瑶一下子就想起了自己的孩子来,清溪赶紧将孩子抱过来给纪枝瑶瞧了,纪枝瑶看得眼睛都泛了酸,就差一点哭了出来。 她竟然也是为人母亲的人了。 这时候纪枝瑶才感觉到了饿,周姑姑就将吃食给她拿了过来,多是清淡滋补的东西。 纪枝瑶一边吃着一边问:「桓王府添了小殿下的事情,可给殿下说了?」 清溪点点头:「自然是让人送信去了,只是王妃莫要着急,近来争端四起,晋京城中也是需要整顿,不是一时半会儿就能送到。」 纪枝瑶点了点头。 纪枝瑶:「如今晋京城中局势如何?」 清溪给纪枝瑶添了一杯热水,压低了声音回答道:「奴婢听说啊,晋京城里,五皇子战死,八皇子倒牌,不少权贵都偃旗息鼓,加上当今陛下也不慎殒命莲花池里,正商议着要立殿下为新君。」 先帝殒命莲花池?! 纪枝瑶惊了惊,这应当不是赵行所为,局势还未安定,他哪里有时间去做那种事情。 莫不是其中还有什么隐情么? 诚然,事实也像是纪枝瑶猜测的那样,当时赵行忙于和卫玉堂争斗,只是让人将陛下看守起来。 却没想到,孟昭仪竟然会突然出现,将先帝带走。 这时的先帝早就已经不再相信任何人,对孟昭仪也没有绝对的信任,可是能走,他便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再看孟昭仪一个瘦瘦弱弱的女人,只要他警惕一些,根本就伤不到他。 于是先帝就跟孟昭仪一同离去,却没想到,路过干坤宫外莲花池旁,孟昭仪突然下手,想要将先帝推下莲花池。 先帝也是反应迅速,只可惜,他从不知道,自己枕边身娇体软的女人,竟然是箇中好手,他被孟昭仪摁着,疯狂挣扎着溺死在莲花池中。 他到死,才听到孟昭仪一句真话:「珠妃娘娘就是这般死的吧,你要是见到她了,就跪在她的面前赎罪吧。」 最终,先帝没了动静,孟昭仪将他扔下了莲花池中。 谁能想到,六宫之中最是得宠的孟昭仪,当年不过是以罪臣之女身份入宫的宫婢,备受欺辱,若不是珠妃娘娘徐为玉出手相救,她早就死在了隆冬冰凉之中。 如今,她帮了恩人的儿子,杀了仇人,这份恩情,总算是还清了吧。 而赵行,虽然是派人搜寻了孟昭仪,可是她却像是完完全全消失在了晋京城一样,再没了踪迹,留下的,便只有先帝一具尸体罢了。 一转眼,年又是过去了。 转眼就是小殿下的百日宴,赵行不在,纪枝瑶也没能给孩子取上名字,只是小名唤作陶陶。 君子陶陶,永以为好。 愿她与殿下的孩子,能无忧无虑,平安长大。 平安的百日宴,纪枝瑶本没有打算大办,只是楚南百姓凑热闹,非得要亲自给陶陶办上一场,纪枝瑶也没能拒绝。 一时间,楚南就热闹了起来。 四处都张灯结彩,竟然比过年时候还要热闹上几分,百日宴那日,晋京城里也传来了消息,说是确定了下来,要让赵行继位庆国皇帝,纪枝瑶心中欢喜,便忍不住偷偷喝了两杯果子酒。 这下子劲头又上来了,踉跄着含着醉意等到宴席散尽。 她脑袋里晕晕乎乎,想要回去再看看陶陶有没有睡熟,结果路过梅花林时,一道黑影倏然过来,一把就将她抵在了廊桥之上。 抵在她脖子上的匕首,还泛着寒意。 顿时间,纪枝瑶所有的醉意都清醒了过来,透过灯火看去,她瞥见了一张狼狈的,却又熟悉的脸。 纪枝瑶一惊,失声叫出了此人的名字来:「纪泽?!」 纪泽怎么会在这里?不是说虎威军随着赵立出征,却是尽数折在了云国吗?怎么纪泽会在这儿? 纪泽嗯了一声,「枝瑶姐姐,只要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便不动你,否则……」匕首往脖子上多压了些,冰凉和疼痛顿时传来。 纪枝瑶朝着四周看了眼,她估摸着藏身的暗卫应当是发现了纪泽,但是碍于她被挟持,所以没有动作。 她得稳住纪泽。 咽了口唾沫,纪枝瑶磕磕巴巴问:「你要我做什么?」 纪泽咧开嘴笑了下,「送我回晋京城去,立刻,马上。」 纪枝瑶听出了纪泽的急迫来,难不成,他现在是在被什么人追杀?还是他惹到了不该招惹之人? 纪泽久久没等到纪枝瑶的回答,又焦急的问了一声:「二姐姐,姐弟一场,你若是不帮我,我决计是回不去晋京城了。」 纪枝瑶垂下眼帘来,对上纪泽焦急的神色,她慢吞吞地应了一声「好」。纪泽松了口气,纪枝瑶道:「不过,今日夜色已深,若是立马离开,难免会引起人的怀疑,你不如就留在桓王府中,在这里,没有人敢动你。」 纪泽神色变幻莫测,在仔细思考着纪枝瑶的话。 再加上连日奔波,终于是抄了路逃到了楚南来,纪泽早就已经精疲力竭,他答应下来,但是连住的房间,都要和纪枝瑶挨着,这样才能安心。
第99页 安顿好了纪泽,徐庶才出现在了纪枝瑶面前。 看见纪枝瑶脖子上的伤痕,目光一暗,「那小子竟然敢对王妃不敬?属下这就去宰了他来泄愤!」徐庶就差一点就要拔出剑来。 纪枝瑶抬了抬手,制止下来,「不必,你现在让人去将纪泽看住,再让人去城里查查刚进城的人。」 纪枝瑶很是好奇,纪泽一个权贵公子,哪里能惹得了旁人,竟然将他追到了此处。 莫不是晋京城中又有了什么变动,才让纪家沦落到了这个地步? 如此,纪枝瑶便更担心赵行了。 所以这件事必须要查清楚才好。 这一夜,纪枝瑶都没能睡安生,一会儿梦到晋京城中血流成河,一会儿又梦到赵行回来,第二日一大早,清溪就来敲了门,说徐庶有要事禀告。 纪枝瑶哪里还敢耽搁,随意穿了件衣裳,用赵行送的碧玉簪束了头髮,就赶紧去见了徐庶。 徐庶也是着急,一见到纪枝瑶,就说道:「王妃料想果真没错,昨夜纪泽进城之后,又有几个人同时进了楚南城中,而且……」 「而且?」纪枝瑶拧了拧眉头,「继续说。」 徐庶道:「其中一人,还是宣鸿云宣将军,他发现了咱们的人,没能继续追查下去。」 「又是他?」纪枝瑶抿了抿唇,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她勐的站起身来,「不好,宣将军怕是故意泄露行踪,来引出我们。」 宣鸿云进城之后没有发现纪泽踪迹,便怀疑是有人将纪泽藏了起来,宣鸿云才会特意让徐庶等人发现,以此来引出纪泽? 可是纪泽怎么会与远在边关二十年的宣鸿云扯上关系?那时候的纪泽怕是还活在上辈子。 纪枝瑶一点都想不明白。 此时,纪泽已经发现了纪枝瑶竟然将他看守起来,在院里闹腾起来,嚷嚷着让纪枝瑶赶紧放他出去。 纪枝瑶挠了挠耳朵,只觉得格外的吵,还不如陶陶哭起来的时候动听。 这件事情还没有轮得到纪枝瑶去问,正主宣鸿云就已经找上了门来,纪枝瑶特地让徐庶多派了几个人来看住纪泽,莫要让他出事,徐庶点了点头道:「王妃放心,如今咱们殿下已经是今非昔比,就算是宣将军,也不会在桓王府中放肆。」 纪枝瑶深深唿了一口气,「但愿如此。」随后,纪枝瑶就让清溪来给她梳了妆,她才去正堂会见了宣鸿云。 宣鸿云一如既往一点没变,纪枝瑶露出淡淡的微笑来,朝着正堂里而去,软声道:「多月不见,宣将军又来了楚南,莫不是对楚南格外的喜欢么?」 宣鸿云深沉看了眼纪枝瑶,这次,他没了上次那般客气,径直站起身来,开门见山说:「不巧,这一次,本将军还是要来向桓王府讨要一个人。」宣鸿云气势凌厉骇人,「那人本该战死在云国,是我将他救了回来,要用他去换些东西。」 纪枝瑶一怔。 宣鸿云眸光一暗,道:「我知道娘娘心善,可是有的人能救,有的人却是不能救。」 纪枝瑶秀眉拧着,半晌才抬起头来,清澈的眼眸对上宣鸿云的眼,她说道:「不知宣将军想要用纪泽换什么东西?」 如果是对赵行和她没有害处的,纪枝瑶给他就是。 宣鸿云愣了下,没想到纪枝瑶竟然知道纪泽的真实身份,「你竟然知晓他是纪泽?」 纪枝瑶抿唇笑笑,「宣将军,真是不巧,您要的那个纪泽,正是舍弟。」 第55章 .赵行(2) 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你是纪家人?!」宣鸿云震惊到瞳孔震颤, 上上打量着纪枝瑶,徐庶怕宣鸿云对王妃不利,赶紧挡在了两个人中间。 护在暗处的暗卫也现了身, 护在了纪枝瑶身边。 纪枝瑶眉头皱着, 这下子算是摸清楚了,宣鸿云并非是要针对赵行, 而是好像是与纪家有什么纠葛。 徐庶冷静下来道:「我家殿下不日就会继承皇位, 还请宣将军仔细思量。」 宣鸿云脸色一沉, 的确是思量过了一番,这才又坐了下来,气势沉重, 没有说话。 反而是纪枝瑶还淡淡笑着,率先问了:「不知宣将军先前说的, 要用纪泽去换些东西,莫不是与忠勇侯府有关?我若是能帮得上忙,那自然是极好。」 宣鸿云又打量了一番纪枝瑶。 已经诞下小殿下的她好像是更加温柔了些,微微笑起时, 真的是叫人没办法产生敌意。 这位王妃很是心善,在百姓心目中也是颇有口碑, 现在瞧着,也并不让人生厌,宣鸿云在犹豫片刻后,便说道:「我曾有个姓简的故人, 据闻她进了忠勇侯府, 但我查了许久,都没有她的踪迹。」 纪枝瑶这下算是明白了过来,怕是宣鸿云没找到这个故人, 就以为是纪家故意将此人藏了起来。 打算拿纪泽去威胁纪文德,逼迫他交出这个人来。 纪枝瑶细细思索了,姓简的…… 她脑海中,的确是没有这样一个人的存在。 纪枝瑶:「不知将军是从哪里打听来的消息,莫不是有心人要欺骗了将军。」她的手碰了下茶盏,温热温热的。 宣鸿云皱眉,「这就不便与王妃说了。」 「既然如此,那我也不能将纪泽给将军,自然,忠勇侯府中的事情,也不能与将军言说。」纪枝瑶眉目之间的淡淡笑意渐渐消散,她站起身来,睨眼看了下徐庶,说:「送客。」
第100页 徐庶微微一惊。 很快又回过神来,赶紧护住纪枝瑶,对宣鸿云说:「宣将军,桓王府中只有女眷,还请将军莫要擅闯放肆。」 宣鸿云脸色阴沉,并不好看。 远走的纪枝瑶微微松了口气,握紧了清溪的手,心有余悸地问:「清溪,我方才有没有露怯?」 清溪摇头回答:「不曾。可是王妃为何不给宣将军台阶下?这样不就惹恼了他么?」 「我哪里不知方才所作所为是惹恼了他啊。」纪枝瑶嘴角勾了勾,眼尾也是又挂上了些许笑意来,「只是咱们殿下要即位,我若是一味相让,不拿出点派头来,岂不是会让人瞧不起殿下么。」 清溪这才瞭然,原来纪枝瑶是有了这样一层打算。 清溪压低了声音又说道:「王妃已经有了主母的威严,日后成了皇后,定然也能够母仪天下。」 纪枝瑶稍稍顿住,脑子里像是空白了一下。 是啊,她的夫君成了一国之君,受万人敬仰,手握权势,再也不是当初那个被人欺辱的少年。 但是她呢? 她当真能够一直陪伴在他的身侧?做了帝王,想要博他宠爱的女子无穷无尽,如她这样的不知凡几,比她出身好的,晋京城中也是比比皆是,他身边的位置,或许那时候便不再是她的了。 纪枝瑶心里忽的涌起一阵钝痛,很快的,她又掩饰下去,让清溪陪着去看了陶陶。 陶陶爱哭,从一出生开始,就是个爱哭鬼。 在乳母身边时,时常夜里啼哭起来,就闹得人压根睡不着,非得要纪枝瑶去抱了他,才会停下来。 好不容易哄好了陶陶,回到自个儿院子里,又听见纪泽在隔壁啪啪啪敲着门,大声地吼着。 对于陶陶,纪枝瑶尚且有耐心。 可是对上纪泽,她是什么耐心都没了,让人仔细看管好了纪泽,还让人一天不给他吃食和水,等到了晚上,纪泽果真就安静多了。 纪枝瑶还叫了周姑姑过来,问了忠勇侯府中的确是没有姓简的人才让周姑姑去歇下,如此看来,怕是宣鸿云被人给矇骗了。 这件事情,让纪枝瑶很容易的就与上一次宣鸿云来要人挂上了钩。 莫不是,和秦明干也是有关系的? 不过这些,都与纪枝瑶没有什么太大的关联了。 随后,纪枝瑶晾了宣鸿云整整十日,才让人去与宣鸿云说忠勇侯府中的确没有姓简的人,可是宣鸿云却始终没有放弃。 直到一日深夜,纪枝瑶睡得迷迷煳煳,又听到乳娘过来叫人,说是小殿下又哭了起来,纪枝瑶赶紧又起身来,将陶陶给哄好了,才打着呵欠回房。 刚推开门,一股强大的力气就将她拽住,纪枝瑶正想要反抗,一股熟悉的味道却拥了过来,还没看清楚脸,纪枝瑶就已经伸手拥了上去。 她鼻尖酸酸的,抵在他的胸膛上,闷声喊了一声:「殿下回来了。」 「枝枝,我回来了,我回来接你了。」赵行仿佛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她身上磨磨蹭蹭,蹭得她头髮都乱了,方才停手。 纪枝瑶哽咽了下,本想要忍住,可是眼睛却不听使唤地红了起来,她咬着唇瓣,明明有着一腔话想要和赵行说,但是到了嘴边,就只剩下满脑子的「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 她也是遵循了脑子的指示,呜咽说着:「想你,真的好想好想你啊……」 她这才抬起头来,对上赵行的脸和眼眸,一如既往从未变过,还是她最喜欢的男人。 被她一双盈盈眼眸看了眼,赵行哪里还把持得住,加上快要一年没见,赵行径直将她抱起,放在床榻上,动手动脚半天,在解开她衣衫上顿住了。 纪枝瑶红着脸问:「殿下?」她慌了下,莫不是赵行在晋京城里真的另有新欢,对她提不起兴趣了? 一想到这里,纪枝瑶便环住了他的腰,红着眼睛有些急的想要解开他的腰带。 赵行被她的模样逗笑了,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下,说:「枝枝,这般着急?」 纪枝瑶没皮没脸地点点头,「殿下,我急。」 赵行温柔笑着,目光缱绻,看着她的样子,怎么都看不够一样。他也是,真的好想她啊。 「我连夜赶回来的,身上都是灰尘,你让我去沐浴来再说,可好?」 赵行这么一说,纪枝瑶才发觉他的眼下都是浓重的乌青,他只说是连夜,可是纪枝瑶知晓,他怕是紧赶慢赶,只想着要早些见她。 这一刻,纪枝瑶心里松了下。 她怎么能怀疑赵行对她的心呢,她瘪了瘪嘴,松开了赵行的手,又想到自己说「急」的样子,简直是没脸见人。 她翻了个身,对赵行说:「殿下快去吧。」 赵行这才下了床,但是身上的反应是一点都退,反而是一嗅到她的味道,愈发的勐烈起来。 他赶紧去沐浴回来,与他心爱的小娇妻恩爱一场。 第二日清溪见到赵行回来时,整个人都惊呆了,赶紧将院里的丫鬟们打发开了,生怕惹得赵行不悦。 其实,赵行是一大清早起来,才想起自己多了个儿子。 这才赶紧起身让纪枝瑶陪着他一同去看儿子,若非如此,他肯定是还要与纪枝瑶温存一番。 去的时候,陶陶又在哭。 纪枝瑶无奈地嘆了口气,对赵行说:「陶陶总是爱哭,这是没得法子了。」
第101页 赵行淡淡笑了下,从乳娘手中接过了还在襁褓中的孩子,没过一会儿,陶陶终于是挺直了哭声,已经几个月的孩子早已经不像刚出生一样皱巴巴的,愈发的精緻漂亮起来,像是结合了赵行与纪枝瑶所有的优点一样。 赵行道:「无妨,等他大一点,便不会哭了。」 「殿下怎么知道?」纪枝瑶看过去,摸了下陶陶的小手,「我先前还以为他是病了不舒坦,便请了大夫来,可是大夫也瞧不出个毛病。」 赵行垂眼看着手中的孩子,第一次感觉到了血浓于水的存在。 陶陶睁着眼睛看他,竟然还笑了起来。 赵行说道:「我听乳娘说,我小时候也是如此。」 「我说他这小脾气是遗传了谁的,原来是殿下的啊。」纪枝瑶恍然大悟,笑了起来,杏眼都笑成了一弯月牙,她娇笑着往后跑了两步,才敢说:「原来殿下小时候是个爱哭鬼呀。」 赵行愣了愣,有些无奈又宠溺地笑了下,他将陶陶还给了乳娘,转身就追了上去,说了一句:「枝枝,莫要乱说。」 纪枝瑶在前头跑着,想着小小的一只赵行漠然垂泪的场景,就不禁笑出声来。 忽然被父母抛弃掉的陶陶,在乳娘怀中,再次爆发了惊天般的哭声来。 而纪枝瑶可跑不过赵行,没跑多远,就被赵行给抓了个正着,赵行从后面一把将她拽入怀中,贴在她的耳边沉声说:「枝枝,别说了,为夫也是要脸的。」 纪枝瑶噗嗤笑出声来:「谁敢笑话殿下啊,若是有人笑了,殿下就瞪他。」 「我有这样凶?」 「唔……」纪枝瑶沉吟片刻,摇了摇头,「现在一想到殿下是个爱哭鬼,就觉得好可爱。」 她侧过头来,笑眼盈盈,水波荡漾。 眼中清澈干净的微波,真的是让人怎么都看不够。 「枝枝,你啊……」赵行嘆了口气,一下子就将纪枝瑶打横抱起。 纪枝瑶吓了一跳,赶紧搂住了赵行的脖子,头埋在他的怀中问:「殿下,你这是要作甚?」 赵行阔步朝着屋里走,轻笑一声:「枝枝,我想让你瞧瞧,谁才是爱哭鬼。」 「你哭的时候,可比我可爱多了。」 纪枝瑶羞红了脸。 这□□的! 第56章 .赵行(3) 如何能不喜欢你 楚南有孩子出生, 家里人会为他种下一棵树祈福,愿他平安长大。 所以赵行一回来,便在着手准备和纪枝瑶一同给陶陶种下一棵树。 纪枝瑶倒是不急, 心里还记挂着晋京的事情, 对赵行说:「殿下不在晋京城中,莫要再出了什么乱子才好, 还是要早些回去。」 赵行道:「不急。」 「给陶陶种树, 也能去晋京城中再种下也是使得。」 赵行知道纪枝瑶是在关心自己, 无奈笑了下,温柔的在她脸颊上捏了捏,「晋京是晋京, 楚南是楚南,两处终归是不一样的。」 他不在晋京长大, 也对晋京没什么好感。 仿佛在那里,除了遇到纪枝瑶外,再没有旁的值得欢喜的事情。 楚南则是不一样。 这里是他母亲的故乡,是他和纪枝瑶恩爱的地方, 是他的孩子出生的地方,这里, 也有待他很是亲和的百姓。 楚南,终归不同。 若是可以,他更希望能将陶陶的祈福树栽种在这一片土地上。 赵行这么一说,纪枝瑶就全都明白了过来。 她的眼神笑容也愈发的温柔起来, 点点头说:「殿下说的也对, 我这就让永寿快些。」 「好。」 夫妻二人共同决定了,还是给陶陶种了一棵常青树,纪枝瑶希望他能成为如同他父亲一般的男儿。 只是宣鸿云的人总是在暗处盯着, 弄得赵行与纪枝瑶颇为不自在。 而纪泽被锁在桓王府里,整日闹腾,听得人耳朵都已经起了茧子。 而纪枝瑶也确定了宣鸿云的确是对赵行没有想法之后,才与赵行商议,是否要把纪泽这个烦人精扔给宣鸿云。 赵行一听,微微挑了下眉,「我还以为,你会将他带回晋京城还给纪侯爷。」 纪枝瑶垂下头,哼了一声,「我也是很记仇的。」 要是当初,纪文德让她代替纪怀嫣出嫁的人并非是赵行,而是旁人,她真的是无法想像如今会是怎么样的日子。 可好在,那个人就是赵行。 赵行也没有要开罪宣鸿云的意思,既然纪枝瑶都没有异议,也就将纪泽送去给了宣鸿云,算是做了个顺水人情。 纪泽破口大骂,说纪枝瑶不念一点姐弟之情,还骂桓王府中人冷漠无情。宣鸿云自然大喜,与赵行和纪枝瑶道了谢。 宣鸿云离开之时,纪枝瑶还特地告知他:「宣将军,我问过了府中的老人,忠勇侯府中的确是没有您那位故人。」 宣鸿云微微抿了下唇,还是想要用纪泽去与纪文德谈谈。 而赵行则是对宣鸿云说:「三月之后本王就要即位,那时候怕是会有事端,还请宣将军能回晋京城来坐镇,免得出了乱子。」 宣鸿云眯着眼睛打量赵行,冷哼了一声,还真是打的一把好算盘。但是人家刚卖了人情给他,哪里有不答应的道理。 宣鸿云应了下来,带着纪泽就离开了楚南。 走得远了,仿佛还能听到纪泽的声音。
第102页 纪枝瑶去算了个好日子,才决定那日为陶陶种一棵常青树。那日日头好,暖洋洋的太阳遍撒在楚南的整片土地上。 赵行亲手松了土挖了坑,纪枝瑶想要将一大棵树放进坑里,但她力气小,只挪动了一点点。 赵行放下手中的铲子,笑了一声,「好了,我来吧。」他接过纪枝瑶手中的树,看纪枝瑶气鼓鼓的模样,很是可爱。 纪枝瑶道:「那这样,我岂不是什么都没有做了么。」 「这般不好?」赵行一面埋土,一边说,「枝枝你啊,只要欢喜就好,这种累人的活儿,我来做就好了。」 纪枝瑶不肯,去拿了瓢来盛上水,浇了常青树。 「那怎么能行,我不想站在殿下身后,那样只能看到殿下的背影,我啊,想要站在殿下身边,那样一转头,就能看到你了。」她柔声说,将水浇在树上和土里。 赵行听得她的话,微微一愣,随后笑了起来。 「你说得对。」 夫妻二人一同栽下树,一大一小两棵常青树并行,树底下放着一个花盆,盆中的苗儿也焕发了新的绿叶。 这么一看,还真真像是一家三口。 赵行目光温柔,余光在纪枝瑶身上停顿住,看她眉眼弯起,一切都是最好的模样。这样的她,赵行心里直发痒,真的好想,一辈子都把她圈在自己怀里,永远挣脱不掉,那就好了。 事实上,赵行也这样做了。 他一把将纤细的乔韫秀揽入怀中,如同往常一样在她的头顶蹭了蹭,「我的枝枝啊,当真是苦了你。」 纪枝瑶见怪不怪,抿唇一笑,四下无人,她也不害臊,就将手环在了赵行腰上。 两人亲密无间。 「殿下怎么忽的说这些话了。」 赵行垂眼,目光落在她雪白修长的脖颈上,轻声说:「你有孕在身,我没有在旁照顾你,还让你照顾了整个楚南。产子之时,我也不曾陪伴,妇人产子之痛,如何能不苦。」 他嘆气,语气里满满都是对纪枝瑶的亏欠和心疼。 也不知,这些话他究竟是在心里头憋了多久。 他胸膛之下的心脏跳动,他唿吸间的起起伏伏,都让纪枝瑶感同身受。 她眼圈蓦然一红,委屈地瘪了瘪嘴,「那些倒不是最苦的。」她抬起泛红的眼眸,其中雾气笼罩,水光闪烁,惹得赵行又是一阵心疼。 纪枝瑶道:「最苦的,还是心里时时刻刻惦记着殿下,午夜梦回之时,枕边空荡,唤一声殿下都没有人答应。」 「最苦的,还是相思之情。」 那才是纪枝瑶最难熬的时候。 以往赵行在的时候,她偶尔会在夜里惊醒过来,她低声唤一下他,赵行就会侧身将她揽入怀中。 闻着他身上让人舒心的味道,纪枝瑶才能睡得更好。 可是那时候长夜漫漫,她就算是喊千百次,也没有再应她一句。 赵行看着纪枝瑶发红的眼眶,心疼坏了,手上力气愈发的紧。 赵行温柔缱绻说:「枝枝,日后我绝不会再丢下你一个人了,你信我。」 「好。」她本就应该信赵行,他对她,向来是说话算话。 将楚南的一切事情处理妥当之后,他们就得回晋京城去准备即位的事情,国不可一日无君,拖得越久,变动也就越大。 不日,赵行就与纪枝瑶重返晋京城。 楚南百姓夹道欢送,让纪枝瑶他们日后有空了,定要再回楚南来看看他们。 纪枝瑶含笑全都答应了下来。 长路漫漫,陶陶又交给了周姑姑和乳娘们照料,纪枝瑶和赵行倒是无事可做。 草长莺飞,春意盎然。 纪枝瑶一下子就想到了那年从晋京城来楚南的时候,萧索遍地凋零。她弯了弯眼眸,探头出去看,兴致颇高地回头对赵行说:「那时候我来的时候,路上殿下教我识字看书,还会骑马带我出去散心,没想到一转眼,咱们连孩子都有了。」 时间过得,当真是快。 世事变迁,谁也没想到过,当年那个被送去云国做质子的少年,竟然会走上那样高的位置。 赵行也是怀念起那个时候来,眉目温柔,「我那时也是颇为惊讶,没想到忠勇侯府家的小姑娘,竟然还不大识字。」他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满都是打趣。 纪枝瑶听了出来,小拳头在赵行胸口上锤了一下,手腕被他给拽住,笑了两声。 那时候……她和赵行还说了些什么来着? 纪枝瑶眯着眼睛想,除了看书,他们还做了些什么? ——「我娶你,并非为此。」 ——「那殿下是为了什么啊?」 脑海中掠过这样一段话,纪枝瑶勐的抬起头来,嘴角勾起,笑眯眯的盯着赵行。 赵行被她这眼神看得莫名其妙,不住摸了摸她的脸颊,还捏了下,「看着我作甚?」 「方才忽然记起来,那日去楚南的路上,殿下说不嫌弃我不曾看过书,还说娶我,并非为了那些。我那时候问殿下,为何娶我,殿下不语。」纪枝瑶凑近了些,听见赵行逐渐变快的心跳,「那殿下,今日可能与我说了,为何愿意?」 赵行怔住。 他记性一向很好,被纪枝瑶这么一提,他立马就想了起来。 纪枝瑶目光盈盈看着他,一动不动,满眼期待,好像他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她就不会放过他一样。
第103页 赵行沉默了片刻。 纪枝瑶撒起娇来,娇嗔道:「殿下,你就同我说说吧,都已经这么久了,你就忍心让我一直猜?」 赵行垂眼,「一直猜?那枝枝猜的是什么?」 纪枝瑶脸上一红,声音低了,气势也低了下来,嘟囔着:「殿下见我年轻貌美……甚是好看。」 「呵。」赵行忍不住笑出声来,「怎么,我便不是年轻的?」 被他说得一阵臊,纪枝瑶嚷嚷起来:「殿下你就是觊觎我的美貌!」 她声音大,马车外面的人也都听了去,个个讳莫如深朝着马车里面看一眼,面红耳赤。 他们家殿下和王妃……真是羞人啊!谈情说爱也应当小声点啊! 将纪枝瑶逗弄得差不多了,赵行才回答了她原本的问题,说:「枝枝,我如何能不喜欢你呢。」 「你是我黑暗人生里唯一照进来的光,那么一星半点,都足够我珍藏一生。」 「你朝着我一笑,我就在想,这辈子都不会让你再哭了。」 第57章 .赵行(4) 这才是我主动的 重回晋京城, 光景与从前全然不一样。 赵行从不受宠的天家之子,成为了将要继位的未来天子,似乎之中, 还有抚远将军的扶持, 放眼整个晋京城中,还有谁敢去触他的眉头? 而纪枝瑶呢, 妻凭夫贵, 从曾经人人可欺的庶女, 一跃成为了或许后位的人物,这天底下,哪里还会有人不长眼再来嘲笑她呢。 眼看着天子继位, 朝堂之上在为后位一事争吵得不可开交,一方面是有人认为纪枝瑶出身卑微, 只是一个不入流的庶女,哪里能够拿得下凤印。 另一面,也有人支持纪枝瑶,说她好歹也是忠勇侯府上过族谱的女儿, 赵行明媒正娶的正妻,哪里上不得台面。 为此, 晋京城还在赵行上位之后热闹了一阵子。 在这时候,百姓们之间也议论纷纷起来,这时候难免说到的,便是和纪枝瑶境地全然不一样的另外一个人——纪怀嫣了。 百姓们笑着说:「哟, 要是这纪大小姐当初嫁给了陛下, 如今哪里还有纪二小姐什么事啊。」 「到底是纪大小姐眼睛不好,选来选去,也没有高嫁的成。」 「别说高嫁了, 我听说啊,最近陈家似乎是想要休妻。」 · 像是晋京城中权贵之家,轻易不会休妻,一来是顾忌自己的名声,二来则是为了整个家族的名声。 所以一般都不轻易休妻。 但是陈家这次好像是铁了心要把纪怀嫣给休了,也不知道纪怀嫣是做了多大的错事,才会如此。 此时,陈家。 纪怀嫣面色铁青地看着面前的一纸休书,漂亮的脸蛋上没有了一丝的光彩,她浑身上下都没了力气,彻底倒在了椅子上,哆嗦着看着自己的丈夫,陈征。 陈征态度肃然,身形颀长,读书人的固执和君子,都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陈征道:「今日休妻之后,你我之间,便再不相干,你今后,还是你忠勇侯府的大小姐。」 他说话,全然没有一点夫妻情面,事铁了心要把纪怀嫣给休掉。 纪怀嫣哪里看不出来。 她唇瓣哆嗦了下,她原来千方百计不想要嫁的男人,此刻要把她给休了。但是她没有一丁点欢喜之意,要知道,如今的她,什么也没了。 赵立战亡,赵行一跃成为了天子。 她若是再被陈征休了,谁还敢再娶她? 不,不会再有人了。 纪怀嫣睁开眼睛,看向陈征,像是看着什么救命稻草一样,喃喃说:「夫君,念及咱们这么久的情分,你莫要将我逼上绝路了。」 陈征脸色更加难看起来。 他薄唇动了动,仿佛极其难以启齿一般,别开了头,厉声说:「绝路?纪大小姐,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陈征冷眼,一眼看去,仿佛就已经把纪怀嫣给看透了。 纪怀嫣顿时如坠冰窖,哆嗦着唇吻:「你……你知道了?」 「你做那些事之前,便从未想过今日?」陈征道,「我知你并非心甘情愿嫁给我,所以成亲之后也不曾动你分毫,想着,若是你能想明白一些,等等也是无妨。」 陈征拧着眉头,好像是说到了气头上,一把就将手边的杯子拂落在地,瓷片碎了一地,吓得纪怀嫣不敢再吱声。 陈征:「谁能想到,纪大小姐当真是心比天高,竟然与五皇子做出苟且之事,你究竟是把我陈征当成什么人了?」他咬牙切齿,「我陈家一生清贵,从未出过你这样的女子,留你在陈家,简直是侮辱了我陈家门楣!」 他拂袖转身,不再去看纪怀嫣。 纪怀嫣便知道,这件事情再也没了转机。她彻底被休了,一个被休掉的女人,想要再嫁一个比陈家更好的,几乎是没有一点可能。 而如今纪枝瑶还有了成为皇后的局势,她彻底地输了。 · 随着赵行继位,整个晋京城中也不安稳,皇宫里面更是暗涌叠加。 纪枝瑶还没有回忠勇侯府去看过,就要帮着赵行管理皇宫,重新筛选一遍宫人,免得居心叵测之人混了进来。 事关赵行,纪枝瑶没有一点懈怠,整日忙碌,连陶陶都没有时间多看一眼。 终于将整个皇宫清扫干净了,她才听闻赵行在前朝和人吵得不可开交,纪枝瑶微微惊讶,竟然没有想到,还能有人让赵行恼怒红了脸。
第104页 清溪一笑,附耳过来,在纪枝瑶耳边说:「陛下如此,还不是为了娘娘,早两个月的时候,前朝就吵起来了。如今他们更是欺人太甚,要往后宫里塞人,说是这些才是堪为皇后的人选。」 纪枝瑶恍然大悟,果真,唯独在她的事情上,赵行不能让步。 她抿唇莞尔一笑,将手边的东西吩咐下去,这才想起下面的人呈报上来的事情,侧目问清溪:「我听闻,长姐被陈家休弃了?」 清溪点点头,将四周伺候的宫婢屏退下去,「是,奴婢听忠勇侯府的人说,是大小姐曾与五皇子不干净,后来被五皇妃曹笙捅给了陈大人,陈大人容忍不了,这才休妻。」这等忠勇侯府的密辛,自然是不能让旁人听见。 纪枝瑶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那今日朝堂上争吵,忠勇侯府如何表现?」 「侯爷自然是站在娘娘这边的,坚决要拥立您为皇后。」 纪枝瑶瞭然,淡淡一笑,「这是自然。」纪文德也算是拎得清,虽然说父女两个人之间已经有了罅隙,并不亲密,可是如今纪怀嫣被休,纪泽下落不明生死未卜,忠勇侯府如今能够仰仗的,也就只有纪枝瑶了。 若是纪枝瑶成了皇后,忠勇侯府自然水涨船高。 但是纪枝瑶何尝又不是在利用忠勇侯府呢。 赵行说过,她会是他唯一的妻子,绝不可能再立别人。纪枝瑶也是如此想的,她的赵行,怎么可能让给别的女人。 皇后之位,她必须要拿下。 她要成为唯一站在赵行身边的女人。 所以这个时候,忠勇侯府必须成为她背后的倚仗。 将前朝的事情打听清楚之后,纪枝瑶就亲自替赵行泡了一杯茶水,赵行端起来一喝,才发觉茶水冰凉,他颇为无奈地看向面前无辜杏眼的女人,「枝枝,这大冷天的,你竟然也捨得给我喝凉茶。」 纪枝瑶嗤嗤笑出声来,撑着下巴说:「今日我听说陛下发了火,这不,泡些凉茶给你败败火。」 她生过孩子,可是身上少女一般的娇憨气一丝不减,反而生过孩子之后的韵味展现,一颦一笑,都带着极致勾人的味道。 和当初那个在太阳底下笑着说要嫁给他的小姑娘,终究是不太一样了。 她啊,真的是时时刻刻都能撩拨动他。 赵行将茶水放下,轻轻睨了过来,「怎么,醋了?」 纪枝瑶扭开头,撒娇的哼了一声,「没有没有,陛下别胡说,我才不会吃醋。」 赵行温柔一笑,修长手指卷过她柔软的髮丝,从她的脖颈间划过,引得一阵战慄。 赵行说:「那些人送的大家闺秀,我一个都没有收,这个后宫,有你一个人就足够了,别的女子,我是看也不看一眼。」 纪枝瑶回头,眨了眨眼,「当真都送回去了?」 「送回去了。」 「完了。」纪枝瑶立马就苦了一张脸,「这下子外面的人又得说我善妒,将大臣们送给陛下的后宫都打发了回去,实在是一个悍妇。」 原来她是在担心这个。 赵行眯了眯眼睛,「怎么,你是想要我收下那些女子,充盈后宫?」 纪枝瑶愣了愣,没有察觉到赵行语气里的一丝怪异,她长睫抖了抖,微微垂下,掩盖住眼中的失落,回答说:「陛下如今是天子,从古至今,哪里有天子只有后宫一人。充盈后宫,绵延子嗣,那是应当。」 心里泛起了一阵阵的酸涩和不快来。 纪枝瑶手指紧紧缩着,说到后面,连声音都小了。天知道,她究竟是有多么想要独占赵行,那是她的夫君,她一个人的夫君,旁人都不能来与她争抢。 如果有可能,她宁愿一辈子和赵行留在楚南,不要什么荣华富贵权势滔天,她要的,只是和赵行一生一世一双人。 这样一想,纪枝瑶心里更酸了。 今晚的饭菜里面,的确可以多加点醋。 熟悉的清冽味道陡然逼近,身后被人一把拥住,揽入宽厚的胸膛之中,纪枝瑶怔住,仰起头来去看赵行:「陛、陛下?」 头顶传来好听的一声轻笑,他将她拥得更紧,「枝枝,你明明就很在意,别再去骗自己的心了。我说了,不会纳后宫就不会纳,你也别操那个心了。」 「我心里,只放得下你一个人。」 纪枝瑶神情柔软下来,她噘噘嘴,「我就这么好哄?」话音刚落,赵行就俯下身来,在她撅起的嘴巴上点了下,笑盈盈温柔说:「是啊,好哄。」 「陛下你不要脸,怎么忽然就亲我?」 「不是你撅着小嘴巴要的?」 「我没有……」纪枝瑶辩驳,还没说得完,赵行又低下头来深入一吻,他擦拭掉她嘴边的晶莹,说:「这才是我主动的。」 纪枝瑶:「…………」 第58章 .宣家(1) 碧微玉 临近新一年入冬的时候, 宣鸿云才将边界的事情料理妥当,带人到晋京城来述职觐见新君,他颇有声望, 刚到晋京城外, 百姓们便夹道欢迎,声势浩大。 殊不知, 百战百胜的抚远将军宣鸿云, 早就已经提早进了城中, 并且与忠勇侯府发生了并不愉快的交谈。 宣鸿云以纪泽为条件,要纪文德将自己姓简的故人交出来,可是侯府之中查无此人, 纪文德就算是想要救回纪泽,也是没有法子。
第105页 双方都不肯松口, 交谈也并不愉快。 纪文德实在是担心纪泽,没了办法,这才入宫去求见了纪枝瑶,希望她能想想办法。 那时, 纪枝瑶刚好是有了些空闲,正抱着陶陶在哄, 陶陶近来调皮的很,爱抓别人的头髮,怎么都不松手,咿咿呀呀乱挥舞小手。 若是说话重了些, 陶陶便会大哭起来, 让人头疼。 哄了一会儿后,宫婢就来禀报说纪文德要见她。闻言,纪枝瑶挑了挑眉, 侧目看向清溪,「你觉得,父亲是为何来找我?」 清溪沉吟片刻,低声回答:「莫不是因为宣将军?」 纪枝瑶猜测也是如此,她想了想,就把陶陶交给了乳娘,带着清溪过去见了纪文德。纪文德一看见一身华贵的纪枝瑶,立马站起身来,几步迎上前去问安:「娘娘万福。」 现在后位空置,赵行想要把后位留给纪枝瑶,奈何阻力颇多,所以到现在,都没能给纪枝瑶什么封号,别人也只唤她娘娘。 纪枝瑶轻轻笑了下,坐下来,「不知父亲前来,是为何事?」 纪文德干站着,手握成拳,看着自己面前的小女儿,早就已经不是那个总是藏在翠竹轩中的小姑娘了。等了半晌,也没等到纪枝瑶再多问一句,纪文德抬眼,说:「宣将军前日已经进城了。」 「哦?」纪枝瑶淡淡说,「可是今日抚远将军的人才进城吗?他怎么提前两日进城了?」 纪枝瑶明知故问。 她能猜到,宣鸿云提前进城,是为了向纪文德要人的。 同时,纪枝瑶也对这个姓简的故人多了几分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才会让宣鸿云如此大动干戈,甚至不惜拿捏住纪泽来威胁忠勇侯府,与纪家撕破脸皮。 纪文德道:「是你三弟落入了宣鸿云的手中,而他……」纪文德抿了抿唇,「他想要用纪泽来换人,但是他要的那个人,我根本就闻所未闻,查遍了府中所有的人物,都不曾找到。」 这和纪枝瑶猜测的大底一致。 纪枝瑶手指从虎口处轻轻摩挲而过,轻轻笑了一声,「父亲这是想要我去与宣将军说说,让他将纪泽送回忠勇侯府?」 「那毕竟是你的三弟。」纪文德说,「况且宣鸿云此举,明显是没有将忠勇侯府与你放在眼中。」 纪枝瑶淡淡笑着,并没有太大的起伏。 宣鸿云那人,压根就没把别人放在眼中,若不是纪枝瑶曾经卖过他的人情,哪里能和他说得上话。 纪枝瑶沉思许久,等到纪文德再次催促之时,她才说:「这件事情我心里面有数了。」纪枝瑶正色,「不过宣鸿云到底不是一般人,还需从长计议。」 纪文德脸色稍稍缓和。 既然纪枝瑶这样说了,应当是有要帮纪家的意思。 纪文德离开之前,纪枝瑶又让他回侯府之后,将府中所有的人再彻查一遍,免得有漏网之鱼。纪文德一口应下,等人离开之后,清溪才疑惑地问:「娘娘是真打算将三公子接回来?」 「我哪儿有那个本事,宣将军想要的人,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咱们先暂且稳住纪家。」至于宣鸿云那边,她做做样子也就罢了。 到时候就与忠勇侯府说,自己尽力了,只可惜拗不过宣鸿云的意思。 纪文德也不会和纪枝瑶撕破脸皮,如今,纪枝瑶才是忠勇侯府唯一的倚仗。 当夜,在宫中设宴,招待宣鸿云一行人。 宫中人来人往,纪枝瑶要应酬的事情自然极多,歌舞过后,她便觉得有些头疼,就侧头对身旁抿了一小口酒的赵行说:「陛下,我身子不舒服,要先回去歇一会儿。」 赵行愣了愣,直接放下了手中的酒杯,担忧的碰了碰她的额头,「我与你一同回去,让人去将太医请来看看。」 纪枝瑶摇了摇头,「是今日太忙,我有些累了。」 赵行眉头拧着,依旧没有一点松开的意思,看着已经要起身来跟着纪枝瑶一同回去了。纪枝瑶一惊,赶紧将赵行摁住,红着脸颊说:「陛下这是做什么?今日你若是不在,旁人定然会暗地里说你闲话的。」 的确,今日是宣鸿云回京觐见的日子。 要是赵行忽然离席,不再回来,可想而知别人会怎么想了。 赵行停住动作,想了想,将自己身上的明黄色大氅解下,替纪枝瑶披在身上,他身上所有的温度和气息都充斥着身上,暖暖的。 她将头埋下,深深吸了一口,唇角弯弯,眉眼温柔,她的所有,都是赵行的气息啊。 赵行揉了揉她温软的手心,细心嘱咐:「你回去请个太医去看,早些歇息,莫要等我了。若是我回的迟,便不去吵你了,可好?」 「不好不好。」纪枝瑶压低了声音,怕被别人听见自己的声音,还特地凑到赵行的耳边说:「想要和陛下在一起睡。」 灯火交映下的她,脸颊微红,因为怕羞人,还不着痕迹地抿了下唇瓣。 晶莹水润的唇瓣很是好看。 赵行心里也暖了起来,「嗯」了一声,让清溪过来将纪枝瑶带回去歇息了。 觥筹交错,权势滔天,人来人往之间,都是权贵之流,不论是哪一个,都是让人瑟瑟发抖的存在。最上面的赵行还很是年轻,可却觉得这一切都如此无聊。 甚至没有与纪枝瑶在楚南院中种下一棵常青树来的有趣。
第106页 这世间一切,都是那样的没有意思,唯独他的小娇妻,是这个世间最明媚最有趣的存在,若是没了她,赵行都不知道,如今的一切究竟是有什么意义。 想到这里,赵行又担心起纪枝瑶来,便明里暗里地催促着这场宴席快一些。 和赵行一样心不在焉的,还有就是宣鸿云了。 他使劲喝了一口闷酒,再看向纪文德,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互不相让,旁人都不知道这两个人之间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儿呢。 这时候,宣鸿云身边的副将提醒道:「将军,应当上前去给陛下敬一杯酒。」 宣鸿云才回过神来,朝着上头一看,赵行神色冷淡,眼神比平日里还要阴郁上几分,似乎是在为什么事情而烦心。 想了想,宣鸿云才觉得赵行身侧有些空了。 他瞭然,原来是纪枝瑶不在,所以赵行脸色并不太好。 这位新君,应当是喜欢极了他的妻子。宣鸿云在赶来晋京城的路上还听说了,赵行将权贵们送去后宫的女人全都遣散回去,让自己的后宫干干净净,只有一个纪枝瑶。 现在,还在因为后位的事情而与朝堂对峙着,并不好受。 宣鸿云神色稍稍缓和,也想到了自己年少时候刻骨铭心的感情,真喜欢了一个人,就不会再有别人能入眼了。 若是可以,宣鸿云倒是可以帮纪枝瑶一把,助她登上后位。反正他也并不讨厌纪枝瑶,甚至还觉得她人不错。 端起副将倒好的酒水,宣鸿云挺身而出,朝着皇座而去。 他站在赵行的不远处,扬起手中的酒杯:「愿吾皇万岁,庆国千秋万载。」 赵行也是举杯,微微点头。 这两个人都站起身来了,下头的人哪里有敢坐着的,赶紧站起身来,随着宣鸿云的话高唿「万岁」。 举杯投着,流程已了,宣鸿云正要回自己的位子上,晃眼一瞥,却勐的看到赵行衣襟之下不慎露出的碧色玉坠。 宣鸿云一愣。 一瞬间,一股热气直冲脑门,他擦擦眼,再看过去时,赵行在慢条斯理将玉坠给挡住了。 宣鸿云一时间难以确定,自己方才是否是错觉,只有等到宴席尽了,再去确认。 若是他没有看错,那个玉坠定然是碧微玉! 当初他曾将祖上传下的碧微玉打造成了一对玉坠,自己一个,妻子一个。后来出事,他为了将妻子送离险境,便派人送她离开边界,将自己身上的碧微玉也一同给了她。 后来随着妻子失踪……那对碧微玉也再没了下落。 宣鸿云有些按捺不住自己,时不时就朝着赵行看一眼,还明里暗里催促这场宴席赶快结束。 在两个有心人的催促下,很快的,这场宴席就散了。 赵行摆驾离开,还没走多远,宣鸿云就追了上来。宣鸿云二话不说,就朝着赵行的脖子探来,赵行脸色一变,伸手来挡,和宣鸿云过了两招。 四周的护卫一下子剑拔弩张起来,赵行冷声问:「宣将军,你这是作甚?!」 宣鸿云冷静下来,放下手,目光灼灼立在赵行面前,「陛下,你身上可是戴着碧微玉?!」 他语气急迫,赵行愣了愣。 对上宣鸿云的目光,赵行心中一动,朝着身后人挥了挥手,所有人的戒备松了下来,他才沉着脸将戴在脖子上的坠子拿了出来。 「是。朕戴着碧微玉。」 灯火之下,碧微玉坠子闪烁着碧色的波光,盈盈水色,叫人移不开眼。 宣鸿云后背僵住,这果真……是他的。 第59章 .宣家(2) 这怎么可能 宣鸿云也曾年少气盛, 前往边界退敌,虽然功成名就,但是其中艰辛, 依旧是不为外人道也。其中便有一次, 自己遭遇突袭,险些丧命。 好在他坠崖之后, 被水流冲上了岸边, 等到醒来, 已经是被一个姑娘收留。 那时候宣鸿云才知道,自己是流落到了楚南来。 那个姑娘,很是爱笑, 玉雪可爱,每每笑起来时, 眼眸就像是天上挂着的弯弯的月亮。毫无疑问,宣鸿云对那个姑娘动了心。 伤好之后,宣鸿云没有理由再多留下,可是又不愿放下自己的心上人, 立马就向姑娘表明了心意。姑娘一听,泪流满面, 也是哭笑不得地说她也是心悦于他。 两情相悦,这大抵是世间最是美好的事情了。 于是两个人就一同返回了边界,为了自己心爱之人,宣鸿云放弃了晋京城中的荣华富贵, 愿意一辈子留在边界这个自由自在的地方。 只可惜, 好景不长。 后来妻子有孕,却不想自己的麾下竟然出了内贼,勾结里外, 给了宣鸿云重重一击,围困其中。 宣鸿云为了保住自己的妻子与腹中的孩子,他亲自杀出一条血路,派人护送妻子离开边界,前往晋京城求救。 那一路追杀,宣鸿云不知他的妻子是如何熬过来的,反正到了最后,他派去护送之人,一个都没能回来。 那时候,宣鸿云动用了些许手段,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终于是将这场乱子平定。伤还没好,就骑马前往晋京城寻找妻子,那时候,妻子已经失去消息一年有余。 抵达晋京城,得到的却是妻子从未出现在晋京城中的消息。 宣鸿云一时恼怒,气急攻心,直接昏厥过去。等醒过来,已经是在被人送回边界的路上,他一身伤重,彻底没了挣扎的力气。
第107页 养伤三年,宣鸿云身子总算恢復过来。 这三年之间,他不住打听,也没有妻子的消息,所有人都说他的妻子和手下都已经没了,劝他不用再去多费工夫。 可是他不肯信。 一日不见尸骨,他绝不会相信。 就在一年前,宣鸿云忽然收到消息,据闻妻子曾经出现在晋京城,不过那时候被人追杀,追杀之人赫然便是皇宫之中的人! 宣鸿云惊愕,立马就明白了过来,怕是先帝怕他年轻气盛又手握重兵,怕他远在边界不好监管,怕他有所背叛,这才想出了这一招,想要置他于死地并且夺他兵权。 可他竟然还那样傻,让妻子去晋京城求救,这不是羊入虎口吗?! 所以宣鸿云在听说赵行要改朝换代请他相助时,宣鸿云才会那样果断的帮了赵行一把。 他还听闻,曾在晋京城中的妻子四面楚歌,险些丧命,好在被人救下,救了她的人正是先帝的珠妃娘娘徐为玉。 继续追查下去,宣鸿云才得知徐为玉曾经召了秦明干进宫,并且将一个孩子交付给了秦明干…… 从纪枝瑶手上接过秦明干之后,秦明干吐露了当初的事实,原来在楚南之时,妻子与徐为玉便已经相识,在晋京城中发现妻子被追杀,自然是出手相救。 只可惜,想要杀人的,是九五之尊。 妻子不愿因为自己而让徐为玉和先帝之间有所隔阂,宁愿赴死。在被先帝迫害之前,妻子替他生下一女,徐为玉怕先帝对这个孩子也动手,便交託给了秦明干,让他带这个孩子走得越远越好。 秦明干这个人向来是胆小怕事,抱着先帝想要出掉的孩子,哪里敢多做走动,便将自己这个孩子交给了花楼里的老相好简娘子。 简娘子拿了钱和信物,无意之间进了忠勇侯府的大门…… · 「依照宣将军所说,朕身上这个碧微玉坠子便是将军曾经给夫人的信物?」干坤殿上,屏退众人,只剩下赵行与宣鸿云两人面对面说着。 灯火在风中忽明忽暗,映照得赵行眼中的神色也是让人捉摸不定。 宣鸿云按捺住自己的心绪,「嗯」了一声:「正是。此物与我而言极为重要,内子虽然已经不在了,但是女儿尚且还在人间,我必要寻回她来,才能给过世的妻子一个交代。」 宣鸿云握紧了拳头。 他的女儿,本应该是他的掌上明珠,他不在身边,不知会被多少人欺负。一想到此处,宣鸿云就有些急躁起来。 偏偏自己面前这个年轻男人,还低垂着眼眸,沉默不语,好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事情一样。 赵行思索的,当然就是纪枝瑶的事情了。 这个玉坠子是纪枝瑶的生母曲姨娘遗留下来的,不可能出错,那唯一有可能的,便是那个曲姨娘并非是纪枝瑶的生母,而是秦明干所交託的简娘子! 若是如此,纪枝瑶的亲生父亲竟然就是面前的宣鸿云? 如此一来,倒是和赵行所猜想的都能一一对上。唯独的差错,便是他的母亲徐为玉了。竟没想到,当年救下纪枝瑶生母的竟然是她。 想来也是因为那件事情,才让徐为玉和先帝之间有了罅隙,两个人的感情之中出现了裂缝,所以后来在权力和徐为玉之间,先帝才捨得下狠手,直接将徐家满门诛灭。 何其狠心。 吐了一口浊气,赵行微微拧起眉头来,掀起眼皮说道:「宣将军,朕并不瞒你,这碧微玉坠子乃是皇后所赠的信物。」 赵行实话实说,他并不打算瞒着宣鸿云。 即便他现在不说,打发掉了宣鸿云,但是后面宣鸿云依旧可以追查到这个坠子的来歷,也能轻而易举想到纪枝瑶去。 倒不如现在便说了,省的给纪枝瑶多找麻烦。 宣鸿云脸上震惊之色外露,他手指一阵颤抖,是她,竟然是她…… 他回想起第一次见到纪枝瑶时候的场景,是在楚南,她站在粥棚下面,宽松的衣裳挡着小腹的隆起,对着楚南百姓满目温柔,笑盈盈的杏眼像是月亮一样。 那时候的宣鸿云一见到她,便想到了自己的妻子,笑起来的模样,可真真相似,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竟然没想到……她竟然可能是自己的女儿。 不,她一定是! 宣鸿云炽热的眼神看向赵行,赵行淡淡站起身来,冷声说:「宣将军,此事复杂,还需从长计议,朕现在与你言说,便是不希望你去打扰到她。」 一席话下来,宣鸿云立马就冷静了下来。 是啊,她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父亲,他贸然跳出来,怕是会吓到她,还尚且不知她究竟会不会认自己。 「陛下如何打算?」 赵行:「这件事情朕会与她说,在此之前,还请宣将军私下查证,这是否就是事实。」 宣鸿云应声:「陛下想得周到。」 终于是将宣鸿云送走,回到纪枝瑶的寝宫之中,清溪打着一盏宫灯在殿门外,见到赵行前来,立马就问了安。 赵行问:「她睡下了?」 清溪点头回答:「是,娘娘已经睡下了,临睡前嘱託奴婢,让陛下就在这里歇下。」 「嗯,你先下去吧。」赵行推开殿门,里面灯火微暗,帘子之中,纤细的身影若隐若现。一见到她,赵行心里就安定了下来,他脱去一身衣裳,又宫人去准备了沐浴,洗去一天的酒水味道,才敢靠近床榻。
第108页 床榻上已经是格外暖和,满满都是她的温度。 赵行终于是露出了一丝笑意来,蹭了蹭她的脸蛋,躺在了她的身边。纪枝瑶睡得迷迷煳煳,唔了一声,含煳地说:「小煤炭,别闹……」 赵行无声温柔一笑。 用嘴型对她说:「好,不闹。」 夜深之时,宫中寂静,唯独守夜之人偶尔的脚步声响起,并不吵人。 第二日赵行得去上早朝,得起得早,纪枝瑶也跟着起来,惺忪的睡眼中尚且无神,已经下意识帮着赵行穿上衣裳。 赵行好笑,捏了捏纪枝瑶的脸蛋说:「既然睏倦,便再去睡上一会儿。」 纪枝瑶打了一个呵欠,「不困了不困了,一会儿还得去看看陶陶,可不能再睡下去了。」 「枝枝,辛苦你了。」 替赵行系好腰带,她睡意总算是退散许多,「我这儿哪里算是辛苦,陛下才是真的辛苦,昨夜你回来,我竟是不知。」 赵行温柔笑了笑。 他想到了憋了一夜的话,手指勾起她的一缕头髮,垂眼问:「枝枝,你我夫妻之间从无秘密,昨夜里的事情,我也想要与你一一言说。」 纪枝瑶抬眼,「昨夜的事?」一双莹莹杏眼之中,满是疑惑。 「嗯。」赵行正色,「昨夜宴席之后,宣将军曾找上了我。」 「他找陛下说什么了?」 「是关于你的。」 「关于我?」这下子,纪枝瑶不仅疑惑还惊讶了,除了在楚南的那点交集,她还真想不出自己和他还有什么纠葛,「宣将军为何提到了我?」 赵行垂眼,看到她寝衣下的碧绿玉坠,通体晶莹,衬得她肌肤雪白娇嫩。 实则,她的肌肤真的娇嫩,每每他随手一掐,轻轻一点,便能印上显眼的印子。 不过现在并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赵行抛去脑海中不正经的事情,说道:「昨夜宣将军无意间看到了我的玉坠子,便说这是他与髮妻的定情之物。」 纪枝瑶怔忪。 赵行见她反应过来,又看了眼时辰,尚且还早,便将昨夜宣鸿云所说的话,一五一十全都告知了纪枝瑶。 听完一切的纪枝瑶,满脑子只剩下了五个字——这怎么可能? 一直待她极好的曲姨娘竟然不是她的亲生母亲。 那个凶神恶煞的宣鸿云宣将军是她的亲生父亲?! 第60章 .宣家(3) 去看看陶陶吧 直到赵行归来, 纪枝瑶都没能从事实之中回过神来。 她怎么敢相信,曲姨娘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 赵行见她心神恍惚,有些于心不忍, 便拿了些书来在她身边看, 纪枝瑶看过去,心中微微一动, 也趴在他的身边, 与他一起看了起来。 看着书, 心里倒是平静了下来。 等到夜里,纪枝瑶便让人去查了下纪家当年的事情,没过几天, 人就回来了,禀报纪枝瑶:「当初曲姨娘带您进忠勇侯府时, 您大概半岁多的模样,后来还有人来说曲姨娘不过是晋京城中花楼里的女子,却都被侯爷给解决掉了。」 纪枝瑶深深唿了口气,果真, 这又与赵行所说的对上了。 那时候就算有人说曲姨娘是来自花楼,可是纪文德万千宠爱与她一身, 怎么能够纵容旁人亵渎,而且那时候,怕也是没人相信曲姨娘的来歷。 曲姨娘的事情对上了,又加上手中的碧微玉坠子为证, 宣鸿云极大可能就是她的亲生父亲。 一时间, 纪枝瑶也不知该做什么回应,她不知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心态去面对这个父亲,一想到这里, 她夜里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赵行躺在她的身侧,自然是能感觉到她的动作,他如同往常一样,将她抱进自己的怀中,抵在她的脖颈间问:「枝枝,还在为宣将军的事情烦恼?」 纪枝瑶并未瞒着赵行,应了一声:「嗯,我没料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的。」 「这并没有什么难的。」赵行轻轻笑了下。 纪枝瑶翻了个身,将自己的脑袋枕在赵行的胸膛上,听着他胸腔之间的震动,问:「陛下觉得我应当如何去做?我脑子有些乱了……」 「这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完全是看你是否愿意接受宣将军了。」 「接受宣将军?」纪枝瑶微微惊愕,眼神闪烁,「我如今担忧的是,我这般的女子,宣将军怎么可能会想要认回我呢。」 她垂下眼帘来,眼中一片落寞。 冷不丁的,拥着自己的男人失了力气,疼的纪枝瑶倒吸了一口冷气,赵行却不松手,低头在她的脖子上轻轻咬了下,「枝枝,别这样说。」他抚摸着她的后背,温柔深情又缱绻起来,「你是天底下最好的女子,是我最喜欢的纪枝瑶,你不必这样卑微的。」 「况且,宣鸿云若是不想认回你来,这十八年却也不必苦苦寻你了。」 赵行一席话间,纪枝瑶茅塞顿开,好像一切迷雾都迎刃而解。 是啊,若是宣鸿云当真不想要认回亲生女儿,也不必这一生都没有再娶妻,也不必费劲千辛万苦的去寻找她的下落。 纪枝瑶心中微微安定,却又担忧起该如何与宣鸿云相认了。 晋京城的冬日很冷,还未到年关,便下了一场大雪,纷纷扬扬全都落在了天地之间,一夜之后,晋京城中白茫茫一片。 哈一口气,雾气瀰漫,纪枝瑶向来怕冷,不得不又多穿了一件。
第109页 许是因为天冷,乳娘一大早便来说陶陶发了高烧病了,纪枝瑶心中咯噔一跳,脸色都白了,她下意识便回头去找自己的主心骨,可惜赵行去今年最后的一场早朝了,并未回来。 纪枝瑶稳定下心神来,立马让人去将宫中最好的太医寻了来,匆忙赶往侧殿。 陶陶满脸通红,一摸,果真是滚烫滚烫的,骇人得很。 原本极为活泼的孩子,现在哑了声,一双黑葡萄般的眼睛像是失了神一样,一动不动,也不哭也不闹。 纪枝瑶慌了,她手指碰了碰陶陶的额头,眼泪珠子大滴大滴地往下掉,怎么都止不住。她现在哪里还管的上其他的,她和赵行的孩子都已经病成这样了,还顾别的什么。 她站起身来,立马对清溪说:「去,去将陛下请回来。」 清溪对纪枝瑶唯命是从,也不管赵行现在是不是在上朝,冒着大雪就过去了。一刻钟的功夫过去了,太医也来了,纪枝瑶赶紧给太医腾了地儿,让太医立马给陶陶诊治。 又是一刻钟后,赵行快步回来,他穿过风雪,脸色阴沉,身上落雪累累,仿佛是白了黑髮。一看到人,纪枝瑶再也绷不住了,她委屈地瘪瘪嘴,不顾别人的目光,扑过去就落在赵行的怀里。 泪珠子断线般往下掉,瞬间就湿了赵行的衣襟。 纪枝瑶抽噎着说:「陛下,陛下,我怕陶陶他……」她咬咬唇瓣,哭的不成样子。赵行是她的依靠,若是他在,纪枝瑶不必去佯装坚强。 赵行冷眸朝着殿中所有照料陶陶的人看一眼,那些宫婢乳娘,全都被吓得跪在地上,唯独殿中的老太医还能坐得住。 「枝枝,无事。」赵行抚摸了下纪枝瑶的后背,他的手指却是一寸寸收紧。 小孩易病不易治,赵行焉能不担心。 一盏茶的功夫过来,老太医终于是查看完成,颤颤巍巍对赵行和纪枝瑶说:「陛下,娘娘,小殿下这是着了凉发了烧热,臣去开些退烧的汤药过来,熬了给小殿下服下,今日这烧热若是能下去了,便平安无事。」 纪枝瑶握紧了赵行的手,眼眸含水,「若是下不去呢?」 老太医拧了拧眉头,「若是下不去,便要加大剂量,臣怕小殿下会受不住那药性。」 纪枝瑶咬紧了唇瓣,听到赵行在耳边沉声道了一句「好」。随后,太医便让人将汤药拿了过来,赵行抱着陶陶,纪枝瑶亲自一勺一勺餵着他喝下。 夫妻两个人不敢离开陶陶半步,时不时就摸一下孩子的温度,见没有更加烫人,这才慢慢放下了心来。 陶陶的身子还算是好,等到晌午过后,烧热都退了下去,纪枝瑶一颗心彻底放下来,长长松了一大口气,赵行的神情虽然不显,可纪枝瑶依旧能看出,赵行也是放下了心。 这时候赵行沉着脸起身来,对纪枝瑶说:「枝枝,你先照料陶陶,我有些事情要去处置。」 纪枝瑶愣了愣,还是答应了下来。 现在赵行能有什么事情去处理?无非就是要去问罪那几个照顾陶陶的人了,纪枝瑶并未阻止,任由赵行去了。 烧热退去之后的陶陶,睏倦上头,眼皮子耷拉下来,缓缓闭上眼睛入睡过去。纪枝瑶替他掖好被角,朝着殿门外一看,今日的雪仿佛更大了些,宫墙头都积压了一大片,整个晋京城,都像是被雪所雕琢出来一样。 宫殿外的枯枝大树下,有一个穿着灰色大氅的男人徘徊其下,不时朝着这边张望,一不留神,就与纪枝瑶对上了眼,两个人都愣了愣。 纪枝瑶忙垂下头来,朝着睡熟的陶陶看了眼,她便系好披风,朝着外面而去。 今日在朝堂上,众人又提到了立后人选一事,宣鸿云自然是打算要站在纪枝瑶这边,可事情还没个定论,纪枝瑶贴身的丫头便硬闯了进来,说是小殿下病重,要赵行速归。 赵行一听,也不管旁人怎么说了,立马就离开了朝堂。 朝堂上的人都道纪枝瑶不知轻重,怎么能是皇后人选,宣鸿云懒得去听,白了那些人一眼,心里却担忧起小殿下来。 那是他的外孙呢。 众人吵了个没完没了,看到了宣鸿云,便问了句:「宣将军如何看?」 宣鸿云哪里有那个心思,他正巧是看到了与人争执地面红耳赤的纪文德,随口说了句:「纪侯爷怎么看我就怎么看。」 正在维护纪枝瑶的纪文德闻言:「????」 朝堂众人:「????」 等等,你们一见面不是针锋相对各种冷眼吗?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纪文德也是摸不着头脑,他的儿子还在宣鸿云手上呢,两个人不共戴天!结果一转头,宣鸿云已经离开,茫茫大雪与深深宫廷之中,没再瞧见他的身影。 宣鸿云担心小殿下极了,可又碍于纪枝瑶的关系,不敢贸然过去。 于是他便在殿外转悠半日,偶然一抬头,便看到纪枝瑶朝着他看过来,白雪飘飞,她站在门内,微微愕然。 面对千军万马仍可泰然处之的宣鸿云,这一刻像是被抓包一样无措起来,甚至转头就想要立刻离开。 纪枝瑶迎着风雪从殿中走了出来,朝着宣鸿云走了两步,柔声唤住:「宣将军,留步。」 宣鸿云脚下顿住,身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落了这么多的白雪,累积在肩头上,他身上拂去,雪花飞扬。
第110页 他问了一声好:「娘娘万福。」 宣鸿云深深看了眼纪枝瑶,这时候他打量得仔细,原来她是这般像妻子的。 以往因着她是妇人,还不曾仔细看过。 纪枝瑶被他看得有些害臊,微微垂下头去,脸上微红,她低声问:「将军可是来看陶陶的?」 宣鸿云回过神来,「嗯」了一声:「方才在前朝听说了小殿下病重。」他语气紧巴巴的,担忧起来,「太医可来看过了?有大碍没有?」 他神情紧绷,满眼都是对陶陶的担心。 纪枝瑶心里微微一暖,仿佛又多了一份依靠一般,淡声说:「将军勿要担忧,现下烧热已经退了些,太医又来看过一次,已无大碍了。」 宣鸿云松了口气:「那就好。」 两相沉默,宣鸿云对纪枝瑶满满愧疚,不敢直视,便说了告退,急忙转身,走了没两步,身后的女子亦步亦趋跟了上来。 记忆上头,宣鸿云想到那年,他的妻子也是这样乖巧地跟在他的身后。 眼中酸涩,身后的纪枝瑶已经下了决定出声:「将军应当还没有看过陶陶吧?若是现在有空闲,便去看看吧。」 他转过头,风雪之中的纪枝瑶弯了弯眼眸,像是月牙。 第61章 .宣家(4) 摆了个臭脸给谁看 大雪簌簌下了整整三日, 晋京城中飞雪漫天,这样恶劣的大雪天里,人人都没有再外出, 纪枝瑶也是如此。 本是想要在过年时候去祭拜曲姨娘, 却没想到被这大雪天给阻挡了脚步。 一转眼的时候,便是迎来了过年。 陶陶也已经能扒拉着椅子站立, 就像是赵行所说的, 年岁稍长, 他便没有那么爱哭了,就像是赵行年幼时候一模一样。 赵行将年前最后一批的国事处理完后,回到殿中, 就看到纪枝瑶正在火炉旁边架了一个小锅,锅里热腾腾的冒着食物的香味。 赵行不解, 走过去问:「这是在作甚?」 纪枝瑶抬起头来,朝着他笑了笑,「今年冬日仿佛格外的冷,御厨做上来的食物没一会儿便凉了, 吃着也没甚滋味,我便在火炉上架着锅, 放上料,直接煮来吃,竟然味道不错,现在正想要陛下回来尝尝呢。」 赵行凝视着火炉上的锅, 抿了抿唇, 这吃着真是稀罕,这么多的食物混合在一起,当真能好吃?不过纪枝瑶说好, 应当是好的。 想到这里,赵行走过去坐下,坐在火炉旁边,身上也渐渐暖和起来。 即便是不吃,坐在这里也是极好。 纪枝瑶淡淡笑着,将锅中煮好的他爱吃的菜夹出来放在碗中,递给赵行,「陛下尝尝。」迎上纪枝瑶希冀晶莹的眼,赵行接过来吃了下去。 辛辣和炽热都从舌尖传递开来,竟然意外的好吃。 赵行唿了口气,点头称赞:「好吃。」 纪枝瑶露出笑容来,又给赵行添上些许,同时,她也给身边的宫婢使了个眼色,「去,去外边儿守着,有人来了早些禀报。」 「是。」 纪枝瑶轻轻笑,若是让人知道了当朝陛下躲在宫殿里做这些事情,肯定是要被宫中和外朝的老顽固们狠狠烦上一遭了。 纪枝瑶看赵行吃得香,也端起碗来吃了起来。 赵行见她嘴唇被辣的红通通的,饱满晶莹,鼓起嘴吹凉时的模样,也煞是可爱,顿时间,碗中的菜也就不香了。 他的夫人,秀色可餐。 赵行心中一动,说道:「估摸着年后便能行封后大典,那时候,你便是我名正言顺的皇后了。」他微微嘆气,「这些时日来,委屈你了。」 纪枝瑶摇摇头,「并不委屈,即便是没有那个称号,我也是陛下明媒正娶的妻子。」她心中甜甜的暖暖的,嘴角扬起,笑意明媚,「陛下为我肃清后宫,赶走了那样多的美貌女子,我怎么又会委屈呢。」 赵行稍楞,温柔笑起来,点点头:「枝枝说得极是。」 「倒是陛下为我争执,我才觉得辛苦呢。」 「辛苦也谈不上,就是有些费口舌。」赵行觉得有些辣,喝了一口茶水,茶香将满满的辛辣压下,「先前有纪侯爷等人支持,便不算麻烦,如今宣将军摆明了支持你为后,以他的威望,朝中许多人都已经没了声儿。」 提到宣鸿云,纪枝瑶微怔。 她樱唇抿了抿,垂下头去,用筷子戳着碗底,像是在思索问题。 赵行:「你与宣将军还未谈妥?」 「不是。」纪枝瑶低声说,「父亲他想要我认祖归宗,但是没有找到个合适的时候。」 「如此,明日让钦天监找个好日子。」 「多谢陛下。」 这样一来,认祖归宗之事也应当提上日程。 不过忠勇侯府却没那么欢喜了。 明明是自己府上出的凤凰,转眼之间就飞到了他宣鸿云家,这让纪文德如何高兴得起来。再加上大女儿纪怀嫣被休回家之后,整日郁郁寡欢,一听外头说起纪枝瑶如今风光,她便发疯一样去把翠竹轩砸了,说纪枝瑶那是抢了她的姻缘。 家中鸡毛狗碎,纪文德看了尤为窝火,一巴掌就打在了纪怀嫣脸上,怒斥:「当初是你自己不想嫁,非得把这桩婚事推给她的,如今倒是用上抢这个字了!」 纪文德一气之下,就将纪怀嫣关了禁闭,耳朵根子倒是清净了不少。
第111页 只是夫人陈氏比纪怀嫣要闹腾多了,日日在他耳边念叨纪泽,纪文德也不知道宣鸿云究竟什么时候才肯把纪泽给送回来啊! 这个时候,宣鸿云才带着纪泽的信物上了门去。 要把纪泽交还很简单,只要纪家愿意把纪枝瑶从纪家的族谱中划掉,改而上宣家的,纪泽当然安然无恙地归还,不仅如此,还会给纪泽在朝中谋一个极好的位置。 纪文德好歹是有些气性,听到宣鸿云这样一席话,气得说不出话来,直让宣鸿云走。 那是纪家的皇后,是纪家的倚仗,怎么可能轻易就给放掉了? 只可惜,纪文德挨不住陈氏的日嚎夜嚎,再加上宫中纪枝瑶派人传话来了,说是愿意认宣鸿云这个父亲,只要纪家愿意站在她这边,也愿意照拂纪家。纪文德气得直接吐血三升,卧床数日之后,又让人去通知宣鸿云,这件事情他答应了。 这时候,年还未过完,整个晋京城中都是喜气洋洋一片。 新帝登基,轻徭薄赋,一切都是欣欣向荣的好模样。 纪枝瑶在宫中收到宣鸿云的信时,欣喜不已,她能够认祖归宗了! 在新年将尽的时候,宣鸿云也让人来特地邀请了纪枝瑶去宣家年宴,虽然说是有些迟了,可只要是一家人在一起的时候,怎么样都不会迟。 纪枝瑶一听,却是犹豫了。 赵行一眼便看出她的顾虑来,后宫之人,贸然前往重臣家中,实在是太过于惹人遐想与猜测,无论是对赵行还是宣鸿云,亦或是她自己,都是极为不利的。 一看她眉头紧紧拧着的模样,赵行便微微嘆了口气,伸手将她的眉头抚平,温柔地牵起她的手来说道:「枝枝,我与你一同前去,若是认祖归宗了,那便是我老丈人,我与你一起去……也算得上是家宴。」 「若是陛下愿意与我一同前去,定然是极好的了!」先前纪枝瑶还在担心赵行要处理的事情太多,不过他自己提了,纪枝瑶就顺着杆子往上爬。 这件事情就如此定了下来。 不过纪枝瑶还是因为宫中一些大大小小的事情耽搁了下来,最终还是赶在了新年结束之前,和赵行一起秘密去了宣家。 说是秘密,其实依旧是逃脱不过朝中诸位大臣的眼睛。 诸位大臣一阵惊异,赵行和纪枝瑶,与宣鸿云的关系何时如此亲密了?莫不是他们在私底下还在谋划着名些什么不为人知的事情? 一时间,晋京城中权贵疑云顿生。 他们各自猜测,心中不安,他们最后不约而同的想到了一个人——纪文德。作为纪枝瑶坚定的拥护一党,定然是知晓其中秘密的! 于是众人就看着,年还未过完,权贵们就成群结队地朝着忠勇侯府跑,想要打听出一些其中的秘密。 一开始,纪文德还三缄其口,后来被人问的烦了,索性就没好气地说气话:「谁知道他们如何回事,或许两个人是父女关系呢。」 众人只当纪文德在说气话,一笑置之。 纪文德打发掉了所有人,走到熟悉的院子外头,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有些动容,他冷哼了一声,「曲姨娘啊曲姨娘,你如何能瞒我这么久呢……哼,现在你女儿正和她亲爹家宴去了,哪里还有你我的份!」 不过想到自己对纪枝瑶那么多年的冷落,后面还让她代替纪怀嫣嫁给了赵行,纪文德这点愤懑,都慢慢退散了下去。 纪文德一个人在这里生着闷气,宣家却是其乐融融。 一开始纪枝瑶还有些放不开,宣鸿云也是小心翼翼的,更别说赵行了,他冷冷淡淡往那儿一坐,除了纪枝瑶,几乎是没人能近得了身。 家宴气氛,过于诡异。 好在清溪将陶陶抱来之后,宣鸿云才伸手去接,将孩子抱在腿上立着,英勇硬朗的宣将军此刻也不禁露出和蔼的神色来,笑吟吟对纪枝瑶说:「这孩子日后就是个习武的好苗子。」 纪枝瑶点点头:「我与陛下商量过了,男孩子家的,总得学些功夫傍身才是。」 「嗯,不过也不能荒废了学文。」宣鸿云脸色一沉,瞥了眼也是同样脸色阴沉的赵行,不太情愿地说:「像他父皇这样,也是极好的。」 先前宣鸿云还不觉,只觉得赵行这个人颇有些手段,应当敬畏几分。 可现在知晓他是自己女婿了,宣鸿云怎么看都觉得不太爽,那张臭脸摆在那儿给谁看?这是在给他女儿气受? 结果一抬眼,就看到纪枝瑶笑盈盈凑到赵行耳边,低声嘀咕一句:「陛下已经是天底下最好的男子了,我看陶陶长大,也比不上陛下的。」 原本还脸色阴郁的男人,在看到身旁女子时,就像是戏里变脸一样,骤然间就变得柔情似水起来。 他微微一笑之间,满满都是对自己女儿的宠溺与喜欢,藏也藏不住的珍重。 宣鸿云抱着陶陶的手僵了僵:「…………」 哦,原来不是给他女儿臭脸看。 是给他看的啊。 那没事儿了。 第62章 . 完结 江山如画,谁也不曾错过谁 纪枝瑶第一次与宣鸿云一同家宴, 父女之间到底是血脉相关,不过是一日的时候,便已经没了那些生疏, 愈发的像是平常人家的父女起来。 到了快要宵禁的时候, 纪枝瑶和赵行才要回宫去,也是经过这么一日, 陶陶直扒拉着外公的衣襟不松手, 看来早已经感情深厚。
第112页 要不是赵行冷了脸, 喝止住了哭唧唧的陶陶,还真把他应付不下来。 回宫的路上,一路并不清冷, 透过车辇往外看,年味尚且残余, 路过之处,红色灯笼高高挂起,晋京城中,仿佛都没有更新换代的萧条感。 看到这些景象, 纪枝瑶微微抿唇笑了下,现在这样的日子, 倒也是快乐的。 听到她的笑声,赵行狐疑看来,凑过来贴在她的脸颊旁,沉声问:「枝枝, 在笑什么?」好听的声音从耳边传来, 他来的突然,吓得纪枝瑶一阵战慄。 她回过头,心有余悸地抬起小拳头就在赵行的胸膛上锤了两下, 「陛下作甚,吓坏我了。」 赵行沉沉笑出声来,「胆子还是这般小啊。」 纪枝瑶哼了一声,无视掉赵行眼中打趣的神色,撑着下巴,看今夜霜重的夜色,不禁回想起在楚南的时候来,说道:「陛下,等晋京城中的局势稳定下来后,咱们回楚南去一趟吧,我想孙大娘总是给我们家的土鸡蛋,还有城中的徐夫子……」 纪枝瑶一口气说了好多的名字来,竟然不知不觉间,楚南那些人的名字都已经记在了脑海之中。 纪枝瑶从小到大,便是在忠勇侯府中长大,因为特殊尴尬的身份,虽然没有缺衣断食,可是也没有感受过太多旁人对自己的好。 仿佛除了周姑姑之外,没有人再对她展露过笑颜。 在楚南却完全不一样了,那里的百姓一开始还是对桓王府很是敬畏,不敢越雷池一步,后来见纪枝瑶温柔和善,这才与桓王府的关系好了起来。 那里的百姓,人人可亲,哪里像是晋京城啊,即便她在后宫之中,也会波及到人人算计之中的潮流之中去。 赵行哪里能不明白纪枝瑶的心意,看她怀念的神色,他几乎是立马就答应了下来,将软乎乎的小娇妻揽入怀中,轻声又温柔地应着:「好,我随你去那儿。」 她想要去的地方,就是他想去的。 这年刚一过完,过年时积压在一起的时候大堆大堆涌来,在后宫里的纪枝瑶已经是忙得昏天黑地,更别提在前朝的赵行了。 好不容易喘过气来,钦天监测好的认祖归宗的好日子已经来到。 纪枝瑶还讶异于时间竟然是过得这样快。 回归宣家那天,是纪文德先宣告天下,将纪枝瑶从族谱中除名,整个晋京城中人都摸不着头脑,还以为是忠勇侯府得了什么失心疯,竟然和纪枝瑶闹翻了。 结果还没过一盏茶的功夫,那边宣鸿云也紧跟着昭告天下了,说纪枝瑶是她失散多年的亲生女儿,如今乃是宣家嫡女,载入族谱。 整个晋京城:??? 你们贵圈真的好乱! 这时候诸位权贵们才想起纪文德曾经负气般说的那句话,原来那两个人是真的父女! 如此传奇曲折的一段故事,一夜之间便传遍了庆国上下,甚至还有人编了一段书,将父女两个相认的过程演绎得催泪异常。 一时之间,纪枝瑶在民间的唿声大增,都在支持纪枝瑶为后。 加上前朝那儿,宣鸿云施压,纪文德一党支持,众位大臣没了办法,能拿纪枝瑶说事的出生地位都没了错处,哪里还能再阻止赵行纳纪枝瑶为后呢。 这样一来,钦天监一算,将纪枝瑶的封后大典定在了六月初。 赵行并无一点不满。 事情一定下来,赵行哪里肯再和这些糟老头子们多留片刻,忙不迭就回了后宫中,想要与纪枝瑶言说此事。 如今天已经暖晴,太阳一出来,是暖洋洋的舒服,将刚过去的冬日寒凉,都驱散得干干净净。 赵行归去时,纪枝瑶正没了事做,坐在太阳底下看书,一手撑着下巴,髮鬓之间的步摇被微风吹得叮噹作响,清脆好听。 她纤细雪白的手指,划过书册,翻了一页。 清风本无意,偏她一手搅风云。 赵行无奈摇了摇头,感受着胸腔之中因为她一点小小举动便已经暴动的心,这样的明显,这样的剧烈,他怕是这辈子乃至于下辈子都放不下她了。 「枝枝。」赵行快步走过去,唤了一声。 原本很是无聊的纪枝瑶听得赵行的声音,眼睛一亮,立马就把书给扔下,站起身来朝着赵行扑了过去,扑入怀中,像是小姑娘一样粘着他。 她仰起头,眼眸发光明媚,「陛下的衣裳还没换掉。」 「急着来见你。」赵行回答。 「我又不会跑了,陛下还是去换一身衣裳吧,你穿这一身太过威严,我看着就不亲近了。」 赵行挑了下眉梢,俯下身来,漆黑眼中的冷淡意味都变换成了一抹亮光,其中只倒映着一张如花美貌,他「哦?」了一声,「你说的亲近是何种亲近?嗯?」身边还有许多宫婢在,赵行也不敢太放肆了,只压低了声音贴在她的耳畔问,「枝枝,你现在这般抱着我,还不够亲近么。」 他声音更低,手也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在她的细腰上滑动,「若是不够,怎样才算?」 言外之意,纪枝瑶自然是明明白白。 她脸上一红,耳根子也红了起来,害臊地朝着身后的宫婢一看,紧攥着赵行的衣襟,咬牙切齿又娇羞地嘤了一声:「陛下,你坏!」 她松开人,转身就朝着屋里跑。 赵行无声一笑,随即跟在了她的身后。
第113页 将能够封后的事情与纪枝瑶说了后,她也无太大的惊讶,只觉得满心欢喜,拉着赵行的手半天没有说话。他手指上蔓延过来的温度,温暖正好,纪枝瑶根本就捨不得放开。 六月初时,百花争艷,一切都是正好。 封后大典,便是在那时。 锦衣华服,举朝祝福,从进晋京城起就已经比照着她做好的衣裳,穿在身上,头顶重重的凤冠,压得人脖子都发了酸。 偏今日还热得很,下面的人大唿「皇后千岁」,耳朵都轰鸣着。 这哪里是封后大典,简直就是在受罪罢了。 穿过长长的群臣和红毯,朝着高高的阶梯上一看,赵行就在上头,一身明黄衣裳,俊俏挺拔,不怒自威,她抿唇笑了笑。 赵行也一直盯着她瞧,一对上了眼,赵行便从上头亲自下来,迎上了她。 赵行颀长身形站在她的跟前,朝着她伸出一只如玉一般的骨节分明的手来,他温柔低声一唤:「枝枝,走吧。」 纪枝瑶一阵恍惚,盯着那只手弯了弯眉眼。 她将自己的手放上去,不禁是想到了自己与赵行成亲那日。 门庭冷落,无人祝福,赵行也是在忠勇侯府的门前,朝着她伸出手来,与她说一句:「走吧。」她随着他一走,就是一生的相许,从无变过丝毫心意。 感受着他手心之中的温暖,方才的不适感都消散开了,她的眼中只剩下身侧这个,将与自己携手一生的男子。 许是赵行也想到了成亲那日的光景,微微侧脸,在壮丽的宫殿前自然而然地对纪枝瑶说:「忽的想起那日娶你时的模样,那时哪里能想到,竟然会如此喜欢你。」 纪枝瑶眉目不动,顶着一头的沉重,余光撇过去偷偷笑了下:「那我就当这是陛下在向我倾诉爱慕之意了。」 赵行笑:「本就是如此。」 慢吞吞步入台阶,每一步,都如此郑重,宫乐四起,炮铳朝天作响,炸裂开来,宣告今日当今陛下封后,此乃国之大事。 跟着赵行往前,一步步的朝着最高之处而去,她一身华服,从女官手中接过凤印,听闻颂她贤良淑德,堪为一国之后,她抱着凤印,却扭头朝着赵行笑了笑。 放眼看去,眼下皆是朝拜之人。 她站在喜欢的夫君身侧,心中情绪涌动,眼眸竟然不自觉红了一圈,她放眼看去,只觉得整个晋京城乃至于庆国,都在自己的脚下。 当初离开晋京城,赵行曾说,总有一日会带她回来看最好的光景。 如今眼下,便是他拿下的江山,是她看过最好的光景。 只是在朝臣一声声的「皇后千岁」之中,她难免有些惶恐,伸手拉住了赵行的手,他也是想到纪枝瑶会胆怯,微微笑着将她的手攥入手心里。 这天下,有彼此在,才是最好的模样。 也幸亏,谁也不曾错过谁。 【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