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臣/太傅很忙》 第1页 [古装迷情] 《称臣/太傅很忙》作者:楚山咕【完结】 文案 许一盏十五岁替师从考,一举拿下武举魁首。 一朝步入金銮殿,天子御笔亲题,封她做了太子太傅。 初次见面,十二岁的太子殿下笑如春风,礼贤下士,许一盏正感嘆太子不愧是太子,转脸却发现城中诋毁自己才不配位的谣言竟是来自东宫。 许一盏只觉好笑,上任前夕,她睨着传闻中温和无害谦顺可欺的太子:「臣听闻,有人质疑臣才不配位。」 太子无辜眨眼,义正辞严:「何人滋事?先生可重重罚他!」 许一盏一声冷笑,一把举起千钧之鼎:「承殿下一诺,臣这便去找那傢伙算帐!」 太子骇得肝胆俱裂,正想好言规劝,才见许一盏轻飘飘地撂下巨鼎,朝他利落一跪: 「臣入朝日短,不求上进,只忠于初心。」 「——今日得奉殿下,殿下便是臣的初心。」 ====== 婚后。 褚晚龄终于从许一盏的宝贝衣橱里翻出了那件写着「皇粮真香」的衣服,转脸满是幽怨地问:「这是何物?」 许一盏瞥了一眼,道:「爷的初心。」 「你以前说本宫才是你的初心。」 「金銮殿上我还说国泰民安圣上万岁才是初心呢。」 褚晚龄咬牙切齿:「本宫这就烧了它。」 许一盏冷笑:「这是我师父的遗物。」 褚晚龄动作一僵,把它供上上位,毕恭毕敬:「岳父大人笔走龙蛇、鸾漂凤泊,可窥其风华一二,小婿实感钦佩!」 ======= 温润如玉白切黑太子x女扮男装高武值太傅 食用说明(也可能算排雷): 1.年下姐弟,女主比男主大3岁。 2.架空,特别架空。 3.文名「太傅」指「太子太傅」。 内容标籤: 强强 女扮男装 朝堂之上 姐弟恋 搜索关键字:主角:许一盏;褚晚龄 ┃ 配角:太多 ┃ 其它: 一句话简介:太子妃兼职费结一下。 立意:双向奔赴才有意义。 ☆、/状元/ 明堂之上,九五至尊端然高坐,帝王威仪,不可逼视。 礼官的唱诵声毕,屏息静候的新科进士依然不敢抬头,只等皇上贴身的宦官高声宣旨。 堂中,文武进士分作两列,依序而立,先宣文举,由那新甲状元率先领旨,朗声谢恩。 文举歷经千载,乃是祖宗规矩,一朝步入金銮殿,此后一人福荫,鸡犬升天。 他们都是经过寒窗苦读,层层遴选来到金銮殿的人中龙凤,因此来到这里,尽管心中欣悦,面上却都自负才识,隐忍不发,故作沉静。 而另一列的武举,是当今圣上登基后方开设的选拔,即便是入了金銮殿的进士,也都良莠不齐,出身各异。将门之后倒是稳重,个别寒门出身的此时都已喜不自禁,眼见着就要被这金碧辉煌的大殿迷花了眼。 「——武状元,许轻舟接旨!」 众人稍稍侧目,纷纷望向武举进士中为首的那位状元。 他依然面色沉静,宠辱不惊。 圣上登基不过六载,武举也只进行到第二次。 常言皆道,穷文富武。 若说寒门出贤士,倒也有理有据;可说寒门出将才,这听着便有些唬人了。 如今的皇上重视将才,曾经备受冷落的将门世家都得以扬眉吐气,其中以盛、何两家最为风光。 盛家长公子和何家小公子都参与了这一次的武举,华都众人还设了盘口,要赌这二人谁会考上武状元。 可惜盘口设得热热闹闹,也没能防住这位恍如天降的武状元。 盛公子自幼随父习武,殿试之上力拉三石弓,就连何家小公子也目露惊色,甘拜下风。 却见那堪堪考完策论的许轻舟挂刀而来,翻身纵马,行至悬挂弓箭的武器架边,一手拎起五石巨弓,迎着其余考生错愕的目光,策马疾奔,引弦搭箭。 这许轻舟看上去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好似弱柳扶风,在他拉满巨弓之前,还无人把他放在眼里。 那张巨弓长近六尺,弦声惊若裂帛,犹胜霹雳,衬得许轻舟原本清瘦得宛如文人的身子更显孱弱。 但他拉开巨弓,略一眯眸,干坤皆定。 箭出破风,凌冽不已。 考官验过成绩,以满分作结。 骑射毕。 众皆譁然。 许轻舟撂弓回马,在众人错愕的注视之下,向盛公子微微颔首:「承让。」 梅川寒门许轻舟的狂名,自此传遍华都。 此时的金銮殿上,宦官高声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永康六年武举恩科殿试状元梅川许轻舟,策论、骑射、举鼎设科均为榜首,端重识礼,精通策论,才资殊常,文武俱佳,得此不世出之英才,朕心甚慰。」 「擢册为从一品太子太傅,授太子兵常之道、骑射之术,即入东宫,月后上任。」 「——钦此!」 声落惊堂,即便稳重如文举进士,也都忍不住瞠目结舌地望向那荣宠无两的许轻舟。 就连方才的文科状元,也不过封了正五品官衔,凭什么这许轻舟同为状元,却能即刻登上太子太傅之位?
第2页 许轻舟却神色平常,眼睫低垂,俯首谢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若是许轻舟能知道自己一路过关斩将,进入殿试就能擢升从一品太子太傅,吃到他梦寐以求的皇粮,恐怕会开心得直从墓里蹦出来撒欢狂奔大唿万岁。 ——可惜她姓许名一盏,并非许轻舟本人,也无法传达给许轻舟这份喜讯。 她和许轻舟的关系,除却九年师恩,就只剩都想吃皇粮的伟大志向了。 前几日皇榜刚出,其余进士的捷报都已传回乡里,唯独宦官登门向许一盏问候喜帖去处时,许一盏独自坐在客栈,怔愣许久,随后低眉一声轻笑,道:「家中已无亲人,就不劳公公费心了。」 她确实已无亲人了。 自师父许轻舟去世,她只能继承许轻舟的遗志,女扮男装一路南下,顶了许轻舟的名姓,替他考一次进士。 宦官去而復返,这一次领了圣旨,请她前往宫中一叙。 禁宫之中,铁骑森寒,灯火如昼。 登基不过六年的帝王请她去了御书房,依然高高在上,睥睨着连她在内的万顷山河,赐座,上茶。 「朕听说,许爱卿家中已无亲眷?」 许一盏心中纳闷,想着莫非这皇帝陛下看中了她武学天分,想下嫁一个公主来借种,方便皇族自己多出几个将军? 许一盏诺诺应了,皇帝道:「哦?爱卿才貌兼备,年近而立,竟未婚配,这倒是桩奇闻,不知是有何苦衷?」 许一盏回忆了一下许轻舟不曾婚配的原因,坦白应答:「回皇上的话,是因太穷。」 「......」 许一盏担心皇帝不信,又补充道:「草民自出生便不知父母所在,只能与路边乞儿争食,后来受人扶持,自创长生斋,斋中也只有草民一人。家徒四壁,食不果腹,就连进都赶考的路费,也是草民贱卖了长生斋的地契,破釜沉舟背水一战,今日才有幸得见圣颜。」 她突然记起许轻舟穷得去隔壁村里偷鸡的模样,没忍住笑了一声。 「......」饶是皇帝这样见过大世面的人,也是头一次见人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容倾诉自己有多穷。 皇帝似有几分动容,感慨道:「...爱卿受苦了。孙叔敖举于海,百里奚举于市,英雄不论出身。尽管险阻至此,依然能有如此将才为朕所用,朕亦深感欣慰。」 来了,决定着能吃多少皇粮的关键时刻来了! 许一盏立即跪下,满脸写着殷切,正义凛然地表忠:「草民无才无德,只此一身蛮力,堪堪读过几本兵书,愿报陛下隆恩,为陛下肝脑涂地,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皇帝有点尴尬,但又十分感动,问:「爱卿竟忠诚至此,是为何故?」 许一盏抬起眼眸,万分恳切,振臂高唿: 「——惟愿有生之年,黎民可以衣帛、可以无飢,开千古之盛世、壮大皖之河山,得见山河鼎盛、万国来朝!」 她说得掷地有声,正合少年气势,斗志昂扬。 皇帝更加感动,同样恳切回道:「爱卿之意,朕知矣。后日金銮殿拜官,朕愿封爱卿为太子太傅。太子年轻仁德,然武艺不精,不通策兵之术,万望爱卿不吝赐教。」 这个决定和许一盏原本预料的发配军营做将军有点出入,许一盏愣了一下,决定先谢主隆恩,立马跪伏在地,又是一番感激涕零的歌功颂德,赞美得皇帝浑身舒畅。 这一夜,圣上将新科武状元足足留至天明,促膝长谈,君臣尽欢。 许一盏离开御书房时差点困得一个平地摔,身旁的宦官连忙扶住她,许一盏低声谢过,想了想,问:「请教公公,太子太傅是几品?俸禄又是几何?」 宦官满脸堆笑:「哎哟,许大人这『请教』,咱家可担不起。」 许一盏眨眨眼,听见宦官接着说:「从一品,月俸足有七十二石!」 许一盏两眼一花,险些没压住上翘的唇角,又问:「那,太子殿下,不会为难人罢?」 「这话就不对,」宦官也沖她眨眼,「太子殿下的脾气,可是这各宫主子里顶好的了!人又大方,大家谁都想被派去东宫当差呢。」 许一盏心中暗喜,尤其听见「大方」二字,顿时明白只要自己把活干好,除了那每月七十二石的皇粮,还能有别的意外之喜。 宦官也说得兴起,突然拉拉她的袖子,朝旁努了努嘴,低声道:「许大人,您悄悄往前边看...喏,方才打右边那条宫道过来的那二位,正是太子殿下和长公主殿下,咱得问安。」 许一盏脚步一顿,故作自然地抬起眼眸,恰望见对方一角杏黄色的衣影。 不远处的小少年低腰扶着身旁的小女孩,两人一道向这边走来。 那小少年每一步都走得很小心,细緻妥帖地护着身畔的妹妹,脸上隐约挂着温柔的笑意,好似润物春雨,悄入人心。 很久以前,许轻舟也是这样护着自己。 许一盏眼睑微跳,听见身边的宦官恭敬行礼:「奴才见过太子殿下、长公主殿下。」 许一盏也随之行礼。 她实则很想抬起头来看看这位即将成为自己学生的太子,可惜她还得装作传闻里那个志向高远的寒门将才许轻舟,因此动作不敢太大。 太子转过脸来,沖他俩温然一笑,回以点首:「程公公。」
第3页 另一位年幼的长公主一眼就被高高瘦瘦的许一盏吸引了目光,一边拽着太子的衣角,一边颐指气使地向许一盏抬抬下巴:「你是谁?本殿怎么没见过你?」 「晚真,不得无礼。」太子皱了皱眉,復对许一盏歉然笑道,「晚真年幼,多有失礼,还望大人莫怪。」 许一盏回他一礼,程公公连忙介绍:「这是今年的许状元。」 太子眼中略有几分惊讶,却不失礼,含笑向她轻轻点首:「原是许大人,久仰。」 天光大亮,太子殿下玄黑的眼眸似乎与天际接壤,燃着烈烈的霞光。 与不怒自威的帝王截然不同,这位太子殿下生得一双深情目,唇红齿白,温柔有余,凌厉不足。 这就是她的学生,她的皇粮。 许一盏心中悄悄点评,太矮、太瘦、太白、太嫩,和她以为的白白胖胖、身强体壮的地主儿子完全不一样。 莫非太子也会吃不饱饭? 她已经能猜想这个武艺不精的太子在宫中饱受折磨的模样了,难怪皇帝要选她来当太子太傅。 许一盏悄悄做了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竭力揣摩其中尺度。 她这太子太傅恐怕任重道远,还得兼任唱黑脸,否则这弱不禁风的小太子,连对宦官都这么笑脸相迎,若没有她这般魁梧英勇的太傅,岂不是人尽可欺? 太子没等来她的回应,復道:「许大人?」 许一盏恍然回神,神情复杂地看向她的小可怜太子:「嗯。」 太子不明所以地笑笑:「大人应是累了,程公公,还请你多送一程。」 「......」许一盏嘆了一声,以怜爱的目光视他,道,「殿下,都会过去的。」 太子殿下:「?」 ☆、/夸官/ 依照往例,领过圣旨,许一盏应当从第二日起就自觉前往东宫就职,但圣恩眷顾,特许她月后再辛苦,余下几天都可以积极利用,在华都纵情撒欢。 大皖朝歷来都有敕造状元府,许一盏身为武状元,就此摆脱了「食不果腹、家徒四壁」的困境,以许轻舟的身份,而立年岁荣登从一品太子太傅之位,成为华都贵女们的新晋候选之一。 但她毕竟出身寒门,且还看不出什么靠山,华都贵女虽对她初来乍到就能擢升从一品颇感惊艷,但太子太傅毕竟实权不大,只是官衔虚高,于是贵女们大都选择作壁上观,暂且观望。 许一盏对这局面更觉欣喜,毕竟她承的是许轻舟的身份,许轻舟本人虽然泥菩萨一个,却好歹给了她一点吃喝,她不忍心让许轻舟白白蒙受「不举」之名。 况且于她而言,实权不大意味着事情少,官衔虚高意味着俸禄高,这才是许一盏心里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差事。 但从此以后,钟鼓馔玉剩她一人去享,龙潭虎穴也只有她独自去闯了。 张公公见她犹自立在状元府前发呆,带着笑沖她一甩拂尘:「许状元,快去里边瞧瞧吶!」 「啊、是是,这就去。」许一盏瞥了一眼那气派的府邸,一时间还有点难以置信,「可真漂亮。」 张公公含笑道:「您如今可是皇上最最器重的新秀,这状元府,将来就是太子太傅府,可马虎不得!」 「公公抬举我了。」许一盏嘴上谦虚,心里想,就太子那么个小不点,按照她原先设计的训练方案,直接被她折腾没了都不一定,到时候就是皇帝恨不得千刀万剐的仇人了。 张公公摇摇头,煞有介事地说:「咱家看人,可准得很吶!您就是封官拜将的命,错不了!——可明儿个会武宴,您可千万不能像今日这么谦虚,那班大人是喜欢软柿子不假,可咱陛下手里不缺软柿子......您心里有数最好。」 许一盏愣了半晌,笑着应了。 会武宴是由兵部举办,武举进士一同参与的宴会,虽不如恩荣宴那样吸引朝廷重臣,但依然备受瞩目,风光无匹。 而许一盏作为武科状元,更是受人关注,一举一动都会被有心人纳在眼里。 张公公的这番言论,显然是把她往皇上那边一推,明摆着告诉她,除了皇帝,她谁也别想靠。 ——可这不是废话吗? 放着皇帝和太子的大腿不抱,吃饱撑的赶去讨好一群跟她抢饭吃的同僚? 她想吃的皇粮姓褚,可不姓别的赵钱孙李。 看完府邸,谢别张公公,就到了御街游行的时辰——会武宴前先行夸官,文科甲榜纵马在前,武科进士则随后。 许一盏听天由命地穿上喜庆红袍,帽插宫花,眼瞧着前边三根骨瘦如柴的豆芽菜迎风招展,脸上都是一片喜气洋洋。 盛公子仅次于她,高居榜眼,而何公子紧随其后,拿了探花。 「许大人,」盛公子一夹马肚,上前和她并行,「昨日别得匆忙,没来得及向你道喜,失敬失敬。」 许一盏不懂这些官腔,诚心诚意地道:「谢谢你,也恭喜你得了榜眼。」 何公子不甘示弱,也策马追上他们:「许大人,半月后家父想在家中设宴款待朝中新秀,不知许大人愿不愿意赏这个脸?」 盛公子瞪他一眼,跟着补充道:「对了,许大人,家中小妹养在深闺,生得貌美如花,听闻许大人尚未婚配,不如......」 何公子道:「许大人,家姐乃是华都有名的贵女,听闻许大人风采,倾慕不已......」
第4页 盛公子忍无可忍,火气高涨:「何老四,你家三个哥哥,哪来的贵女?」 何公子也怒:「你盛家唯一的姑娘刚刚出嫁,又是哪来的小妹?」 「——我娘这就去生!」 「呸,那我爹还这就去认呢!」 许一盏眼见着神仙打架,唯恐殃及她这条无辜池鱼,连忙打马快走几步,在百姓崇敬嚮往的眼神追进文科队伍中去了。 文科的榜眼见她过来,便风度翩翩地给她腾了个位子。 许一盏感激不已,好心关切道:「你身子弱,回头领了俸禄可以多买些鹿茸调养调养。」 榜眼脸色微变,哭笑不得地点头:「多谢许大人关心。」 「哪里哪里,都是同僚,应该的。」 文科状元官拜五品,是进士中除了许一盏官阶最高的一个,见许一盏毫无架子,也放下一些戒备,笑着向她请教一些锻鍊身体的法子。 唯独文科的探花依然对她爱答不理,独自骑马闷闷不乐地跟在后边,活像个赌气出走的小公子。 许一盏说起锻鍊身体那比兵书还擅长,立即口若悬河,大有三天三夜也不能尽兴的意思。 状元听得兴起,也和她高谈阔论,两人相见恨晚,立刻把其他人都抛却脑后。 探花跟了半天,突然酸熘熘地开口:「这还没进官场,还不知道各自执的什么政见,怎就熟络到恨不得穿一条裤衩的地步了?」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众人都是一愣,脸上都多了几分赧然。 状元自诩心胸宽广,只是礼貌地笑笑,但也收敛许多,许一盏则回过头,若有所思地看了探花一阵,最终没有多说什么。 然而东宫之中,听完手下汇报的太子殿下眉头微皱,和对面的太子太师的对弈也迟滞片刻。 「......之后御街游罢,许大人就独自回府去了,没有和其他进士攀谈,也没有找探花的茬。」 太子太师呷了一口茶,眉眼弯弯地问:「哦?不知这位探花是何出身?」 太子自觉接过话头,应道:「寒门子弟而已。我倒是更好奇,许轻舟看他那一阵,想了些什么。」 「哈,武状元嘛...或许在想,今晚爷就弄死你。」 褚晚龄闻言忍俊不禁,回忆起前几日对他说出「殿下,都会过去的」那句话的白衣青年。 对方生得俊美清隽,若不是程公公开口介绍,他还以为这该是个探花。 那青年望着他的一双眼里满是温柔,无法窥见丁点算计,坦诚得一览无余——看上去比他这个一向软弱温顺的太子还要无害。 可他怎么知道「都会过去」呢? ——他一介白衣,怎么能知道,自己正受困于何事呢? 「不过殿下,无论如何,陛下指派这许轻舟来做您的太傅,绝不可能只是爱才之心,叫他混个资歷。」 褚晚龄也认同,微微颔首:「父皇那日说过,有人上奏摺弹劾本宫,罪状之一便是不敬师长。前太傅虽然失势,可他名义上毕竟曾是本宫的太傅,这一次由你上奏弹劾,确实是我们疏忽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让咱们势单力薄。东宫统共三四个人,竟还不同心。」太子太师再次落下一子,将褚晚龄的棋子围杀殆尽,抬眼笑道,「——可是殿下,您的棋还是太急了,这可不是平庸的太子该走的棋。」 褚晚龄望着棋盘上纷杂交错的黑白棋子,自己所执的白子的确心浮气躁,杀心过重,不由得嘆了口气,忧虑地眺向窗外:「除了您和父皇,我还需要别的助力......」 「那便试探一下这位许大人可用不可用,」太子太师收整棋盘,慢条斯理道,「若是居心叵测之徒,索性趁他还未上任,让他永远做个武状元好了。」 褚晚龄尾指微颤,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却轻轻点首:「...就按顾先生的意思办。」 在东宫密谋着这这那那的时候,许一盏刚脱下红袍,如释重负地一头栽进床上,回想起文科探花那张咄咄逼人的嘴。 许一盏当时想,这男人长得可真嫩真漂亮,就快赶上她的皇粮太子了。 许一盏这会儿想,可惜脾气好像不太好,这对肝脏伤害很大啊! 可惜直到夸官毕,她都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和探花郎攀谈几句,最后也只能草草从别人嘴里得知这位探花郎姓方名沅,年方十七,是从明州考上来的寒门子弟。 ——明州是前朝故都,从那里出来的考生,大多备受打压,方沅能以十七的年纪杀出重围摘得探花,就已足见他的天赋和努力。 但这一批进士,两科三甲之中,唯独方沅没能拜官,只得了个赋闲待定,准居华都。 许一盏听说方沅的名字时,挺想夸他一番,张嘴说:「真是人如其名......」 状元赞许地看她:「确实如此,沅有芷兮澧有兰,沅芷澧兰,这位方探花虽然直率,但也是高洁志士啊。」 许一盏:「嗯嗯。」 尽管她原本是想说,真是人如其名,脸蛋确实圆圆的,特别喜庆。 这一日夸官,许一盏没能在人群里见到她的皇粮太子,心中倍感失落。 但她记起太子殿下又矮又瘦又白又嫩的体型,又觉释怀,毕竟这人山人海的,一个不小心,磕磕碰碰的,她的琉璃制皇粮太子可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第5页 时隔四日,歷经谢恩和夸官,两人之间还隔着会武宴和小半个月的筹备,许一盏心中给太子殿下的备註已经从「皇粮」增加至「琉璃制品」「娇娇殿下」「无辜小白花」等等等等,各类爱称,不胜枚举。 而今天的太子殿下也依然没想明白,未来的太子太傅为什么要那样怜爱地看着自己,说出那句「都会过去」。 ☆、/暗锋/ 时值人定,许一盏在自家状元府的庭院中练完一套枪法,枪尖刺过一枚徐徐飘下的落花,一旁执灯听命的婢女们看得目不暇给,连声叫好。 许一盏生于寒门,又是江湖出身,小时候只和她师父相依为命,根本没什么官架子,对待这些侍从也格外宽容。 婢女小厮们原先还拘谨,和她相处一天不到,惊觉这位武状元不仅爱洗澡不挑食,竟然还会自己烧火做饭缝衣服,如果他们不主动抢活,极可能就要坐在一边眼瞧着许状元自给自足最后把他们全部驱逐出府了。 许一盏练枪练得大汗淋漓,反手收枪,小厮阿喜伶俐,垂首上来接她的枪,反而把许一盏吓得一跳。 阿喜也被她吓一跳,两个人对视片刻,许一盏才反应过来,笑骂道:「上一个敢抢我武器的,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阿喜和她混得熟了些,也顶嘴道:「像奴才这般机灵的小厮,别家还寻不着呢!」 「哇哦,厉害嗷。」许一盏笑语不断,自行把枪挂上落兵台。 一边的婢女轻环挎灯款步上前,柔声说:「老爷,洗浴薰香都已备好,是否需要轻环伺候?」 许一盏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来就好——也别叫我老爷老爷的,听上去未免太老,就叫许...许轻舟吧。」 轻环从善如流:「公子。」 许一盏无法规劝,只好默许。 合上房门,一阵精品薰香的味道扑鼻而来,许一盏闻不习惯,接连打了数个喷嚏。 许一盏挥开氤氲而起的水雾,脱下衣衫,快活无比地跳进浴桶,才有心思静下来品品这薰香的味道——这阳春时分,这味道竟似一股子桂花香。 许一盏暗嘆,难怪许轻舟生前削尖了脑袋也要往皇粮豢养队里挤,由此看来,吃皇粮的确切要高他们江湖流氓一等。 那桂花香越发浓郁,许一盏的头晕乎乎的,有些后悔吩咐轻环预备桂花香。 昏昏沉沉间,她又似听见有人贴着她的耳廓笑说:「小桂花?这名字忒没文采,日后你随为师姓许罢。」 「姓许?」许一盏懵懵懂懂地问,「那我要叫许什么?」 对方朗笑数声:「许桂花呀——」 「......」 许一盏又听见一阵吠叫,一声一声地追着她叫个不停,许一盏那时年仅六岁,惊得一路又跑又跳。 许轻舟这才收敛了一点笑意,拉住狗绳,道:「别怕,这是你师兄,叫许一碗。」 许一盏心里生起点不妙的预感。 许轻舟果然道:「你呢,就叫许一盏吧!」 许一盏:「.........」 许一盏勐地睁开眼,浸没至她胸口的热水已经渐渐转凉,状元府还是状元府,薰香还是薰香,再像桂花,也终究不是真正的桂花。 许一盏脱离浴桶,光脚踩在地上,一路水渍逶迤,直到她停步在衣柜前,脚下汇成一小滩水洼。 她拉开衣柜,里边规规整整地叠着她为数不多的几件衣服,朝服和礼服还未备好,这衣柜空空荡荡,显得十分寂寥。 许一盏从最底层抽出一件麻布制的白衣,她今日穿过礼部给的红袍,才知道这衣服的布料有多粗糙。 那件白衣叠得最为仔细,层层重重规规矩矩,许一盏低眼轻嘆一声,抬手把它抖开,抚上白衣后背处的几点血渍。 这是许轻舟留给她最后的遗物。 长生斋的地契,她的确是当了换作前往华都的路费。 狗中高龄的师兄许一碗,再也没院子可供它看护,索性在许轻舟血溅刑场后,也尾随而去,把自己的余生陪同许轻舟,都留在了乱葬岗。 许一盏只得独自上路。 她在执刑前,曾夜入大牢,玄黑的外套里边,穿的便是这身白衣。 许轻舟不愿越狱,只让她离开后顶替自己的举人身份,奔赴华都赶考。 临别前,许轻舟咬破了手指,眉目坚毅地问:「一盏,你可听说过岳母刺字,精忠报国?」 「你没钱供我读私塾。」 许轻舟颔首,在她背上写下几个字,道:「为师最后教你一次,何为精忠报国。」 ——如今那件白衣的后背处,笔力虬劲地写着四个大字: 「皇、粮、真、香。」 许一盏把衣服重新叠好,再度塞进衣柜最底层。 门外的轻环叩了叩门,问:「公子,可要传奴婢伺候?」 许一盏原本想自己解决,却想起方才洗澡已经把脸上的易容都洗干净了,只能草草擦掉身上残余的水迹,套了一件外衫,扬声道:「请你帮忙把浴桶撤下去罢。」 她暂时无法解释自己的身份,许轻舟的名头还得多用几年,可不能刚来就被认出易容。 轻环正担心自食其力的许状元为了不麻烦自己已经把洗澡水都喝光了,一听这话,险些喜极而泣,连忙叫了另一个婢女,一同推门而入,将浴桶搬出房间。
第6页 临走前,许一盏裹着衣物横躺在榻上,隔着重重叠叠的床帐问:「你们做完这些,还有别的安排么?」 轻环毕恭毕敬地向她福身:「奴婢会为您打扇,轻珏会去后厨准备明日的早膳,阿良他们需要轮值看院,阿喜负责落兵台武器的日常维护和清理。」 许一盏道:「我不怕热,不用打扇,你去歇吧。早膳不必繁琐,明日谁早起谁做就是,轻珏也去睡。武器么......常用常新,什么维护清洗,都不如多让我耍耍,让阿喜也休息去吧。」 轻环一愣,正想插言,又听许一盏突然兴奋,说:「看院的话,我们养条狗吧!」 轻环:「???」 许一盏越想越觉得可行,认真道:「养条狗吧,跟我姓,叫...许两碗!」 从前的许一碗胃口很大,常常一天三顿,一顿三四碗都不肯饱,许轻舟才给它取名许一碗,意为只许吃一碗。 她如今是状元,是吃皇粮的太子太傅,她的狗就不会像许一碗那么可怜。 ——得是可以吃两碗的狗。 轻环哭笑不得,低声道:「公子,时候不早了,您先歇息吧。」 许一盏也嘆了一声:「是啊,只能明天再去看狗了。」 「......」轻环没有应话,合上门,匆匆回去房间。 夜色中,有人停在侍人房门前,轻环并无言语,只从袖中抽出一小叠信纸,囫囵塞给那人。 信使掠过重重飞檐,最终落在了尚未熄烛的东宫。 华都的深夜很静,许多事情都发生在夜幕之下,也无人知晓。 一夜无梦,许一盏醒来时才觉得微有几分怅然。 自从许轻舟过世之后,她从来没有梦到过许轻舟,一路走来华都,身边人对她的称唿从「许举人」到「许状元」,仿佛她记忆中的许轻舟从未出现,而她就是许轻舟本人。 天蒙蒙亮,轻环挽起床帐,眼见着床上空空荡荡,自家新晋的主子不知去向。 而许一盏早已从赏赐的官银里摸了一枚银锭,独自上街採买去也。 等她日午归家,府中上下目瞪口呆地看着许一盏拎着几袋新鲜的蔬果,往后厨一丢,挽起袖子道:「大家中午都想吃点什么啊?」 轻环和轻珏一起把她拉出后厨,方便厨娘大展身手独自静好,阿喜则觑着落兵台上锃亮的兵刃,结结巴巴不知怎么开口。 许一盏问:「怎么了,我没擦干净吗?」 「...不、不。」阿喜颤颤巍巍地在她跟前立正,「但是,公子,您把活都干完了,我们该干什么啊?」 许一盏愣了一下,轻环嘆道:「公子,今晚的会武宴才是您该筹备的东西,这些日常琐事,本就该由我们操心。」 「......」许一盏犹未回神,反问,「那会武宴,我该做些什么?」 轻环啼笑皆非,推着她一路回去寝房,道:「您该休息,等着午膳,记一记兵部大人们的喜好,记一记同批进士的名姓。」 记是不可能记的,许一盏在寝房禁闭良久,也只能回忆起文科探花方沅的小圆脸。 待到黄昏,在轻环的催促声中,许一盏磕磕绊绊地背下了几个比较面熟的武科进士的出身,乘上车舆向兵部行进。 她只能祈祷,参加会武宴的都是武夫,或许不拘小节,上来就先做一轮自我介绍,方便她挨个对脸。 会武宴由兵部承办,与文科恩荣宴不同,本朝会武宴不过举行两次,都选在靖广园。 恩荣宴同时举办,设在华都最有名的聚贤楼,只和靖广园相距两三条街,但比之靖广园,聚贤楼便气派了不知多少。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寻常百姓眼里,会武宴也同样了不起,因此许一盏到达时,只看见人山人海,虽有官兵挡住拥挤的百姓,却依然可窥见街上人头攒动,翘首相待的盛景。 许一盏掀帘出轿,阿喜替她递上请帖。 官兵验过请帖,扶着腰刀,向她拱手:「——许状元,请!」 人群譁然,纷纷望向这位看上去弱不禁风的武状元。 上一届的武状元生得魁梧,身逾八尺,一看就是力能举千钧、倒拔垂杨柳之辈,哪像这一个武状元,瞧着瘦瘦弱弱,还不如刚才进去的榜眼探花高! 许一盏还未添置服饰,虽有礼部送来的几件,但她都嫌穿着闷热,因此今日赴宴也只穿了一身白衣,看不出质地好坏,反衬得她更显瘦削。 但她毫不在意,反正吃皇粮的是她,发皇粮的是皇帝和她的太子殿下,其他人信她与否,并不碍事。 阿喜问:「公子,您可记清人名了?」 许一盏不着痕迹地晃晃脑袋,阿喜依稀能听见里边几声水响。 「...至少记得尚书大人姓顾吧。」 许一盏临进园前回过头,沖他一笑:「你一说,我这会儿就记得了。」 没等阿喜悲嘆,里头尚书未到,已吵得人仰马翻。 许一盏一眼望去,看见榜眼盛公子正抡着一张桌案,怒目圆瞪地盯着探花何公子。 何公子不甘示弱,身后三两僕从都已拔刀,同样气势汹汹地瞪着盛公子。 许一盏问:「他俩叫啥来着?」 阿喜垂首道,「榜眼盛宴盛公子,探花何月明何公子。」 许一盏未及反应,已听见盛宴一声暴喝:「就算家母不能生,我盛宴这便娶妻生子,谁说盛家嫡系无女可嫁?!」
第7页 何月明冷笑着说:「嚯,等你娶上媳妇,我大哥早就生了一地的小侄女了。」 阿喜看了一眼许一盏,贴心地补充道:「公子,他们似乎还在为您争执。」 「......没聋,听见了。」 作者有话要说:  修改了一下前三章去申签,如果能通过的话就会保持日更啦。 感谢阅读~ ===== 没通过再改一遍。 ☆、/会武/ 许一盏走进靖广园的那一剎那,原本围在榜眼探花身边劝架的进士们都停下了。 何月明最先望过来,身后的侍从都飞快放下挽得老高的袖子,低眉顺眼地站一排,一个赛一个的规矩。 盛宴不是傻子,也跟着往这边一看,忙也撂下桌案,冷哼着整理衣袖。 许一盏受宠若惊,摆手道:「怎么不打了?过几招啊,我也想学。」 众人皆默。 何月明清了清嗓子,拱手朝她一礼。 身后众人也随之行礼,许一盏愣了半晌,听见大家齐声道:「顾——大——人——好!」 许一盏:「......」 她回过头,迎面撞上一身正红官服的尚书大人,后者比她高出一整个头,许一盏哽了片刻,忙也后退几步,礼道:「顾大人。」 顾尚书与她对过一眼,双眉不易见地一皱,却无多话,转而向其他人道:「入座。」 他说完话,便目不斜视地走进宴中,众人乖觉地给他让路,顾尚书也不推辞,最终落座在主位上席的右侧。 兵部尚书已是正二品官,在座除了许一盏这个待定的从一品虚衔,还没人有资格踩着尚书脑袋坐上席。至于有这资格的许一盏,也觉得上席被人时刻盯着,会不好意思吃饭。 顾尚书生得眉眼舒朗,十足俊美,偏偏天生一张冷脸,不爱理人。 人都知道顾尚书是当今宰相最为器重的贤婿,若不是宰相对他视如己出,只靠顾尚书这张日日夜夜都像死了娘的丧气脸,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以刚过而立的岁数就爬至正二品。 其他人面面相觑,只有盛宴将门出身,家里和顾尚书有些交情,见状便问:「顾伯,今日还有大人要来么?」 「有。」顾尚书说,「坐着等。」 他是这么说,其他人却都不敢坐了。 比顾尚书还大的官,顾尚书敢坐,他们能敢坐? 只有许一盏看着席上佳肴,觉得眼花缭乱目不暇给,当真拉开末席的一张桌案,一屁股就想坐下去,亏得何月明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胳膊,低声问:「许大人?」 许一盏一头雾水:「不是说坐着等?」 「您知道来的是谁?」何月明只觉啼笑皆非,解释道,「万一是顾尚书的友人,他坐了当然无事,你我坐了,以后还怎么在官场上混?」 提到她岌岌可危的皇粮,许一盏立马重视了,规规矩矩地站在何月明身边,挺拔如青松,半点也不松懈。 外头迎客的禁军一熘小跑进来,身后跟着一抹杏黄色的衣影,尾缀三两个小宦官。 褚晚龄本就是特意请命过来,连他最喜的对弈都婉言推了,一路风尘僕僕,甫一进园就望向他的目标——许一盏。 后者一身白衣胜雪,神情肃穆,站得笔直,活像检阅军容时立在第一排的小将。 过了几天,新太傅看上去还是这么精神。 「本宫来迟了,怎么连累诸位大人一齐站着?」褚晚龄解开风氅,递给一旁等候的宦官,含笑走进席中,从善如流地落座,眼神又飘到许一盏身上,笑问,「许大人,可否与本宫同坐?」 许一盏瞟了一眼他那万众瞩目的位置,眉头不着痕迹地拧了一下,但还是道:「臣从命。」 大家都没料到来者会是太子,原本见了尚书就已有几分草木皆兵的意思,见到太子,更是汗毛倒竖,坐得战战兢兢。 许一盏放眼望去,发现大家都和她差不多紧张,顿时平衡了些,连带着身边的太子殿下也稍稍可爱了几分。 「今日是诸卿的会武宴,应是本宫多有叨扰,还望诸卿莫要见怪,尽兴才好。」褚晚龄一边说着,一边侧头看向许一盏,笑眯眯道,「本宫自请参宴,只是想早些见太傅一面,如今看来,还是有些冒昧了。」 许一盏心道,何止是有些,赶紧爬开啊! 但她本就带着易容,听闻此言也不动如山,云淡风轻地向太子微微颔首:「殿下有心。」 太子和她一番寒暄,顾尚书则隔着太子看她,一张冷脸,目光却灼人。 许一盏向来都是和许轻舟那样简单易懂的人打交道,哪里对上过顾尚书这么复杂难解脉脉情深的眼神,只好端着酒杯遮脸,一杯又一杯地下肚。 而褚晚龄长袖善舞的优点,在宴席中更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原本无人敢惹他,他便主动出击,一一敬茶,笑容明媚得恍如朝阳,满眼都是肉眼可见的真诚和温柔。 大皖太子性情温和的名声早就传遍十三州,随后,进士们也都如释重负,源源不断地向他敬起酒来。 许一盏全程只听见褚晚龄四处夸赞,把在座进士都夸成大皖朝的明日英雄,英雄们热血沸腾,再不顾及礼节,一个又一个冲上来敬酒,褚晚龄则以茶代酒来者不拒,狠抓了一番众人的忠心。
第8页 正好被抢去风头的许状元一边暗自庆幸,一边忍不住想,太子可真累啊。 她的小太子,直到宴席结束,都没动几筷子菜。 许一盏看了眼自己堆积成一座小山的肉骨头,自惭形秽地低下了头。 ——原来太子真的可能吃不饱饭,净喝茶去了。 褚晚龄虽然一直带着笑意和旁人闲聊,却也没有落下许一盏的动作,余光瞥见一直风捲残云的许一盏一只鸭腿已经啃了足有半刻钟,忙关怀地问:「许大人,可是这膳食不合口味?」 「怎么会!」许一盏脱口而出,又怕太子嫌弃自己不够稳重,忙轻咳几声,掩饰道,「臣的意思是,坐在殿下身边,臣眼前的鸭腿早已不单是鸭腿,而是大皖的江山社稷、霸业宏图。」 饶是褚晚龄这么会吹的也是头一次听见这逻辑,不由得怔了半晌,笑说:「许大人心怀天下,本宫敬佩。」 那边的顾尚书突然哼了一声,凉凉地望了许一盏一眼,插言道:「好个心怀天下。」 许一盏:「?」 您真的姓顾?论扫兴您该跟方沅方探花才是同出一宗吧? 褚晚龄不着痕迹地打了个圆场,回头向顾尚书敬酒去了。 许一盏莫名挨了声冷哼,一把抓起鸭腿,三下五除二地解决干净,又开始挑选其他佳肴。 盛宴紧挨她坐着,见太子没注意,才敢小声和她说:「许大人,我小妹真的好看,改日见见罢?」 「......」许一盏下意识找了一下何月明,却发现何月明被一群人缠着敬酒,自顾不暇,哪有可能赶过来跟盛宴斗殴,「呃,但何探花不是说令妹还未出世...」 盛宴目光灼灼:「远房有个适龄堂妹。」 许一盏叫苦不迭,眼神又频频扫向褚晚龄,偏偏她的太子殿下也正忙着和顾尚书对话,许一盏只好道:「其实...本人......」她看了看褚晚龄,又补充,「目前只想报效家国。」 盛宴感动得涕泗横流,和她撞了一记酒杯,更诚恳地道:「那太好了,我堂妹最中意您这样的大人物!」 许一盏痛快地喝了一杯,坚决反驳:「...但暂时真的没有婚配的想法。」 盛宴也十分痛快地喝完整杯:「就见一面、只一面,不喜欢也不怪你。」 「何必偏偏是我呢?何大人年纪更轻,又出身名门......」 盛宴打断她的话:「他长得娘们唧唧的。」 真女人许一盏:「......」 何月明正值少年,确实身量未成,但也比她要高要壮。至于长相,即便她易容成了许轻舟的模样,许轻舟当年也是方圆十里出了名的小白脸——可见盛宴的审美确实是看人下菜。 盛宴听出她沉默的反驳,解释道:「你不一样,你能拉五石弓。」 许一盏:「.........」 许轻舟能拉七石,还不照样搁刑场上一刀砍没了。 褚晚龄听见他们对话,也凑过来谈笑,半伏着身子和盛宴道:「盛公子在和许大人聊什么呢?」 「没聊什么,」盛宴连忙赔笑,「随便说些而已——那许大人,咱可约好了,后日午时凤回楼。」 褚晚龄便侧过脸,好奇地看向许一盏。 许一盏被他望得心里一突,他俩离得太近,她甚至能看见太子殿下白瓷似的脸上,微微颤动的细小的绒毛。 对方不愧为太子,自出生便吃顶好的皇粮,长得不可谓不精緻。单是那双清澈见底的杏眸,笑起来时弯成一弦月牙,好看得一塌煳涂。 许一盏咽了口唾沫,暗骂方才那杯酒喝得上头。 褚晚龄向她歪了歪头,问:「许大人饮酒了?」 他把许一盏叫来自己身边,本就是想替许一盏挡一挡酒,骗一点许一盏的忠心,没想到这么严防死守,只不过漏下了一个盛宴,许一盏却是个一杯倒。 许一盏倒也不算一杯倒,这会儿却多少有些浮想联翩,褚晚龄那张脸在她眼前晃来晃去,许一盏特别想吟诗一首。 第一句就写,如花似玉东宫郎。 「——许大人?」 许一盏定了定神,笑道:「让殿下担心了,臣无事。」 「本宫这便令人准备醒酒汤,」褚晚龄忧心忡忡地看她一眼,不无关怀地嘆道,「大人不胜酒力,怎也不告诉本宫一声?早知如此,本宫就替大人多挡几杯了。」 许一盏连忙摇头:「不敢不敢,殿下辛苦。」 「喝茶罢了,谈不上辛苦。」 许一盏惋惜地说:「可您都没啃上鸭腿。」 褚晚龄:「?」 许一盏:「平均算下来该一人一只,臣啃了俩。」 褚晚龄:「......」 他忍俊不禁地回道:「多谢许大人关心,回宫后,本宫会着人补上这只鸭腿的。」 许一盏这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又分神打量褚晚龄秀挺的鼻樑和泛红的唇去了。 再过半个时辰,宴上酒酣,满堂进士醉了大半,褚晚龄叫来侍人,将他称赞不已的英雄们一一护送回府。顾尚书指了指同样醉得迷迷煳煳的许一盏,褚晚龄沉吟片刻,召了最亲近的宦官过来嘱咐二三。 宦官领命而去,也去下席叫上阿喜,一齐把许一盏扶上车舆。 褚晚龄耐心细緻地擦干净手,起身离席时还不忘换了身干净衣裳。 等宦官送完许一盏回来,凑近他耳畔,低声道:「殿下,方才有人看见许大人身材清瘦,正有谣传许大人的武状元名不副实......咱们要不要压下去?」
第9页 褚晚龄眉峰微挑,一面向他所乘的轿辇走去,一面反问:「你叮嘱下人准备醒酒汤了吗?」 宦官道:「已经吩咐下去了,立刻送去状元府。」 「盛公子的邀请呢?」 「也提醒过了。」 褚晚龄轻轻点首,撩开帘帐,漫不经心地道:「——不压。让他们传。」 ☆、/长淮/ 许一盏一梦到头,日上三竿,只记得昨晚昏昏沉沉间被侍从们七手八脚地灌了碗醒酒汤。可惜效果并不理想——轻环刚想替她擦脸,就被许一盏一拳扑面,六七个侍从倒了一片,倖存的都连夜请大夫看诊去也。 ......天可怜见,这绝非故意,怪不得她。 轻珏愁容满面地看着床帘里头呆坐的人影,垂首汇报侍人们的伤情,也没忘记轻环的交代,特意补充:「公子不必内疚,为您分忧,本就是奴婢们的分内之事。」 许一盏心里一咯噔,颤声问:「轻环她...」 轻珏屏息以待。 「——还在世吧?」 「.........」 许状元武艺精绝、美则美矣,可惜长了张嘴。 许一盏心中满是愧疚,拾掇完毕便亲自上街採买,回府后一路杀去侍人房,见着受宠若惊的轻环,支支吾吾说不出好听话,只能从怀里揪出一只巴掌大的小狗崽:「两碗,快替许轻舟道歉。」 狗崽长得小,约才一两个月大,是许一盏今早特意出街捞来的流浪小狗。毛髮雪白,眼周生了一圈淡黄的毛,看上去倒也活泼灵动,颇为讨喜。 轻环原本被那狗崽吓了一跳,却听见这么一句,再对上狗子一双水汪汪的眼眸,怔忡片刻,忍俊不禁道:「公子这是何意?」 许一盏从许两碗的身后探出头,小心翼翼地打量轻环脸上的伤势,轻声道歉:「对不起呀,都怪我喝了酒就没个轻重,今后若无他事,断不再喝了......你喜欢狗吗?你要是喜欢,两碗就给你养。今后我若推不得酒局,再喝多了动手,你就放它咬我。」 「这是什么道理?」轻环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昨夜分明是奴婢鲁莽了,怪不得公子。」 许一盏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却听房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轻珏推门而入,礼道:「公子,顾大人递了名帖,前来拜访。」 许一盏头昏脑涨:「顾大人?」她回忆片刻,果然想不起名姓,立刻不耻下问,「谁?那个冷冰冰的俏尚书?」 轻珏无言片刻,提醒道:「——太子太师,顾长淮顾大人。」 回忆无果,许一盏眼冒金星地出去了,临出门前被许两碗扒着衣服,爬到她头上窝着。 一人一狗气势如虹地杀去会客厅,顾长淮坐在厅中,执着茶盏,正仰面打量着会客厅四面悬挂的字画。听见许一盏的脚步,顾长淮这才回头,眼尖地望见她头顶的狗子,唇角不自觉地一抽,好歹稳住了自己风度翩翩公子如玉的做派,拱手一礼:「许大人。」 和许一盏以为的太子太师不同,顾长淮生得长眉杏眼,比精雕细琢的皇粮太子年长几岁,但看上去窄肩细腰,风姿玉仪,也还似个少年身量。他着了一身烟青色的长衫,散发,丝毫不见身为从一品太子太师的官架子,笑容温润,不像恶人。 他在那坐着,颇有几分赏心悦目,许一盏方才的不悦也就烟消云散了。 许一盏礼尚往来地一拱手,狗子顺势往下掉,许一盏被它勾住头髮,疼得吸了口冷气:「你这小东西,见了美人就想出风头。」 顾长淮:「......」 许一盏把它薅下来搂在怀中,瞧见顾长淮默然呷茶掩饰尴尬,忙热情招待:「顾大人,好喝吗?」 顾长淮周身一颤,细细品了一番,确实没有品出什么蹊跷——这就是官员每月俸禄里的茶叶,他都快喝腻了,哪里尝得出什么新鲜滋味。但许一盏打量他的眼神甚是高深,似笑非笑,顾长淮不敢不深思。 「...好喝。」顾长淮笑道,「许兄的府邸倒是清静,连这茶也比别家清香。」 许一盏听见他这称唿,也笑容明媚:「那回头上任东宫时,我多给您捎点?」 「这就不必了。」顾长淮笑得更加诚恳,「顾某不喜品茶,恐怕糟蹋了如此圣品。话说回来,许兄怎也不随其他进士一道外出踏青?这一批进士,可唯独您和方沅方大人不曾参与呢。」 许一盏如他所愿地吃了一惊,柳眉拧蹙着连声追问:「方沅也没去?哎呀,他体虚得很,不多外出动动,这身体怎么吃得消。」 「您似乎特别关注方大人?」 许一盏满脸愁云,也抿了口茶,嘆道:「自我入华都,这满朝文武认了寥寥几个,却都身子骨欠佳,这可不是方大人一人的问题——就说您吧,瞧着似有几分体寒哪。顾兄,切不可讳疾忌医,你我都是为太子殿下谋事的人,若是身体不好,那才叫殿下更加烦忧!」 顾长淮笑靥如初,点头称是。 说来古怪,这顾长淮笑容明俊,语调也温柔,许一盏却总疑心自己被一阵鹰隼也似的目光锁着,好在她向来一力降十会,想不出名堂就直接问。 她喝过茶抬眼张望,那道目光悄悄挪开,许一盏问:「顾兄,您有没有觉得谁在盯着咱们?」 顾长淮垂眼:「不曾。」 「实不相瞒,近日我常有此直觉,今日却远胜往常。」许一盏从怀里掏出许两碗,嘆道,「定是因为顾兄生得好看,连带着我也总担心有贼人居心叵测,思虑过度了。」
第10页 顾长淮险被茶水呛住,错愕地抬起眼眸,正对上许一盏笑意盈盈地沖他一眨眼。 那一眼意味深长,直掀起顾长淮心里惊涛骇浪。 顾长淮:「......」 这许状元怎么奇奇怪怪??? 许一盏毫无自觉,心里还数着这一次会谈,她不着痕迹地夸了顾长淮好几次,能力见长,颇为自得。 但多说无益,她脸上出了汗,恐怕易容维持不了太久,偏偏顾长淮又是将来得朝夕相对的同僚,许一盏不敢敷衍,只能小心翼翼地暗示对方——本人乏矣,速速退下。 顾长淮不知她心中计较,眼见着两人相处沉默,找不到合适的话题,他虽对这新晋的太子太傅好奇万分,却查不出对方的底细,因此不敢冒进。 这许状元看着不擅品茶。 顾长淮想了想,问:「许兄,你我闲来无事,听闻你通读兵书,策论更是博得陛下青眼——不知顾某是否有幸,邀你对弈一局?」 向来表现得举重若轻、游刃有余的武状元果然面色一白,清澄澄的乌眸也失了神采。 许一盏仰天一声悲嘆,抚着心口,肝肠寸断般:「——家贫,无以为学。」 「...对诗?」 许一盏勐一拍掌:「这题我还不错,以这茶为题,青青茶水叶子漂,一口喝下好清香。」 顾长淮:「......」 这平不平仄不仄的东西,顾长淮倒宁可她再来一句「家贫无以为学」。 他回忆片刻自己家里那位官拜兵部尚书的小叔,可惜他俩一文一武,政见各异,两人少有言语,顾此声平日看他一眼都嫌多余。这就是文武之间宽逾千丈的鸿沟吗? 许一盏看出顾长淮的难堪,只得轻嘆口气,道:「顾大人今日光临寒舍,愚兄却招待不周,惭愧啊惭愧。不如今日......」 她本想说「到此为止」,却想起到此为止之后还得改日登门拜访,带份礼品,又不自觉住了嘴。毕竟她实在只想窝在她不大不小的状元府里,等着每月初准时准量送来的皇粮。 顾长淮道:「许兄言重了,闲着也是闲着,听说华都贵女都对许兄风采格外嚮往...」 许一盏兴致缺缺地打了个呵欠:「不胜惶恐。」 顾长淮:「顾某就给许兄说一点朝堂逸闻。」 许一盏望着外边高挂正中的日头:「天色不早了......」 顾长淮:「顺便也谈一点太子殿下的事。」 许一盏终于放下了一直翘着的二郎腿:「长淮不如留下来用膳,边吃边聊罢。」 大皖朝的这些宫闱秘事,若是先帝,那还有几分不宜多谈。但如今圣上行事磊落坦荡,朝臣们多说几句也不妨事。而许一盏出身江湖,对这些事一知半解,当然会好奇一些不为人知的内幕。 太祖一生戎马,创业未半,建朝三载便憾然崩殂。 百废待兴、时局动盪之下,先帝继位,以太平为年号,放权推恩,无为而治。 他也不算昏聩无道,可是行事软弱,又生不逢时,赶上了这趟不宜太平的乱世。 期间民生虽有所好转,国库却常年亏空,商人位高,财阀掌权,出了好几个权倾朝野的权臣。偏偏先帝仁爱,加之外患重重,因此迟迟不敢根除祸害,只能忍气吞声,皇权式微,连日益猖獗的江湖草莽都敢杀进华都,甚至屠害皇室,大扫皇族脸面。 那江湖人杀进华都前,剑下已有无数亡魂,许一盏的父亲也在其中,若非如此,许一盏也不会区区六岁便拜入许轻舟的门下。 先帝郁郁而终,谥号崇德帝。 转眼新皇登基,面对着飘摇风雨、破碎山河,短短六年便以雷霆之势横扫朝堂,开武科、重将才,朝廷重现文武割据之态,皇帝也与旧权臣们正面对抗,呈拉锯之势。 旧权臣以当朝左相为主,这位老大人身为三朝元老,位极人臣,儿子女婿侄子外甥挤满朝堂,兵部尚书顾此声便是他最为器重的晚辈之一。皇帝的心腹则多为武将,例如盛宴所在的盛家,何月明所在的何家,这两家虽然私下不和,打闹不断,却都忠于皇帝,绝无二心。 而顾长淮出身顾家,乃是前朝降将的后代,恰好处于左相不稀罕、皇帝不搭理的尴尬处境。全靠以傲人品貌攀上左相贵女的顾此声一力推举,顾长淮才能以十六岁神童才子的名义跻身东宫,声名鹊起。 也因为顾长淮的身份,太子褚晚龄的立场便显得模稜两可。 他自出生就被立为储君,偏偏长大后的性格竟然温柔和煦,不仅和他执掌生杀暴跳如雷的父皇截然不同,言行之间还颇有几分崇德帝那般儒雅谦逊的意思——这才是左相等人最想要的皇帝。 皇帝显然对长大后的褚晚龄十分不满,但褚晚龄学问不错,人品更是为众臣称道。无由废储,年事已高的左相第一个就要跳出来以死进谏。连带着这次御笔亲题了新晋的武状元作为太子太傅,左相已忍不住缩在家中碎碎念,怀疑皇帝就是眼见着太子武功不好,还想把他惯得更加不好。 许一盏听得津津有味,啃着鸭腿问:「那陛下当真是这样盘算?」 顾长淮似笑非笑:「怎可擅自揣度君心?」 许一盏也随之一笑,不再多言了。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眼前美貌绝伦的顾太师,显然是想代表某一势力,从她这里讨要一份忠心了。
第11页 ☆、/抉择/ 如果皇帝真和太子不睦,那她又该忠于哪边才合道义? 顾长淮眉眼弯弯,把她神情变化都尽收眼底,随着一嘆:「说来殿下也是可怜。皇后礼佛,诞下一儿一女后几乎连后宫诸事都不过问。公主虽然伶俐,却始终年幼,太子殿下除了完成自己的学业,还得应付陛下的质疑,回应朝臣的期待,同时又不能忽视了公主的琐事——你我虽为从一品,朝堂上却不能多言,随着殿下于夹缝求生,左右为难,但愿留得性命,已是万幸。」 许一盏动了动唇,不及发言,顾长淮已经意有所指地打断她道:「许兄,那盛宴何月明尽皆入了兵部,官阶虽小,却有实权,来日前途无量。你是陛下器重的贤才,若你不愿做这太子太傅,大可寻个由头请辞,想必陛下也不捨得亏待你的。」 「......」许一盏犹豫片刻,还是决定直言,「那顾兄你,是顾家,还是东宫呢?」 顾长淮也不见外,依然笑如春风,心平气和地道:「只要东宫还是当今太子的东宫,顾长淮便只是东宫的顾长淮。」 他这番话说得铿锵有力,倒衬得许一盏格外气短心虚。 许一盏只是不喜和心思深沉的人打交道,但不意味着她就是个傻子,顾长淮一番言语,可怜巴巴委曲求全的太子形象已经跃然眼前——她如果再不表态,岂不是直接表忠了他人,跟太子槓了个彻彻底底? 她一无师长、二无姻亲,在华都除却那缥缈虚无的圣恩就别无所靠,简直是朝中最好拿捏的对象没有之一。即使她真不打算搭理太子,也不能当着太子太师的面表达出来。 更何况许一盏一直不曾言明,她无亲无故,独自来到华都,惴惴不安地扮演着「许轻舟」的角色,从第一眼见到褚晚龄起,少年肤光胜雪,烨然非常,程公公说那是她身为太子太傅将要侍奉的主,她就再没有过二心。 之后会武宴的喧譁彻夜不休,她对那推杯换盏中依然带笑的娇娇太子只觉稀罕不已,再一听这前有狼后有虎的难堪处境,更觉得太子可怜,心都为他发颤。 她的忠诚或许真的有些廉价,以至于她自己都不好意思直言。当时满堂酒臭中,唯独褚晚龄坐在她身边,言笑晏晏,清冽的茶香萦在她的鼻端,好似浊世中唯一的清明,遗世独立,经久不散。 顾长淮言尽于此,起身告辞。许一盏没有多送。 临走时,他假意撂杯,侧眼打量许一盏的神色,而后者仰脖饮尽一盏茶,低眉垂眼,震颤的睫羽挡住了一双眸,顾长淮便知道,这位新晋的太子太傅受了点拨,已开始盘算了。 上一个太子太傅便是如此,一面声称自己忠于太子,一面竭力挑拨太子和皇帝的关系,一面暗暗同左相联繫,泄露了东宫不少秘事。褚晚龄忍了一年余才对他动手,在顾长淮看来,虽显急切,但也算是仁至义尽。 ——却不知道这位状似独善其身的新太傅,又能在这暗潮汹涌的名利场上安稳多久? 轻环尚在养伤,轻珏替了她的工作,领着一干侍人上前收拾桌案,余光瞟见许一盏攥着瓷杯的手,指节泛白,而那薄瓷杯的表面已经裂开一丝纹路。 轻珏看了片刻,俯首道:「公子,顾大人已回府了。」 「......嗯。」许一盏松开手,轻珏这才得以收拾瓷杯,许一盏侧头看她,问,「太子在朝中威望,一直很弱势吗?」 轻珏一愣,垂首应答:「朝堂之事,奴婢不知。」 许一盏不想为难她,只点点头,不再说话。 ——许一盏当然不想短命。 她和顾长淮不同——假如顾长淮是一心一意追随褚晚龄的话,他总是有退路的。即便皇帝和太子彻底反目,甚至废了储君,遣散东宫,顾长淮也还倚靠着偌大的顾家。 而顾家但凡有顾此声在朝一日,左相在世一日,顾长淮就是名门之子,望族之后,前朝降将也终归是钟鸣鼎食之家,绝不能和她一介江湖草莽、寒门庶民相提并论。 褚晚龄这条小舟,便如左相和皇帝制衡的工具,看似和两边都有联繫,实则飘摇不定、颤颤巍巍,任意一方打来一个浪头,他都是首当其冲的那一个。 她该做怎样的抉择? ——直接忠于皇帝?若是不曾见过褚晚龄,或者皇帝在御书房那晚就直言不讳地告诉她莫挨太子,她也许真的愿意为求平安而盲从皇帝的一切决断。 ——试着投奔左相?她出身寒门,太子太傅又是个虚衔,左相已遣派顾长淮观望太子,根本不缺她一个眼线。 ——那么坚持判断,追随太子? ......太子是另外的问题,是超出这点小盘算的问题。 许一盏头上叠着一只许两碗,的的确确地一个脑袋两个大,留在客厅枯坐了半天。 等到月出东山,阿喜献上锃亮的红缨枪时,许一盏依然兴致缺缺,目若枯潭,接过枪好半天也不见动作。 阿喜毕恭毕敬地劝她:「公子,您快些练过枪,便入寝罢。」 许一盏:「你怎么跟轻环一个调调?」 「您明日的行程都已安排好了,若是晚睡,误了时辰,那就辜负轻环姑娘的心意了。」 许一盏愣了半天也没回想起来她明天能有什么行程,阿喜都不用看她脸色,只听这熟悉的沉默就能猜到自家公子又陷入了一无所知的茫然。
第12页 阿喜清了清嗓,从袖里摸出一本小册子,朗声读道:「三月廿四,午时,凤回楼。见盛小姐。」 许一盏:「......」 她执着枪,一阵风吹过,红缨扑在她脸上,许一盏茫茫然地问:「什么楼?怎么个盛?哪来的小姐?」 阿喜復道:「凤回楼,盛宴盛公子的堂妹,您会武宴上答应了的......见面。」 许一盏哽了半晌,头上的许两碗突然一跃而下,肉丸子似的在地上滚了两滚,随后四肢扑腾着奔出去,小尾巴一阵勐摇,尖声急促地吠叫起来。阿喜受惊,忙回头张望,却见许两碗没头没脑地奔走一圈,无功而返,垂头丧气地哀叫数声,伏在许一盏脚边不动了。 「这是怎么了?」 阿喜原先没养过狗,只粗略听说过乡下土狗大多护家,这会儿见到许两碗暴怒,自己却看不见什么生人,顿时一头雾水。 许一盏矮身捞起许两碗,眯着眼睛眺向府门处张扬若翼的飞檐。檐边衔着一牙白月,清清冷冷地放着寒光,遥衬群山,顿时将连她在内的整座状元府比得渺小荒唐。 许一盏淡淡地别过眼神,手中银枪绕了一记繁复的枪花,负在背后,烈烈红缨连着她飞扬的衣袂,仿佛百蕊齐放,一道绽在遥远缥缈的冷月之下。 阿喜避犹不及,眼见着许一盏踏出庭中,停步时微一侧头,凛冽的目光远至长夜里的千万星辰之间。 而四下尘烟漫起,气势浩大,她的枪尖指着遥迢的月,许一盏笑道:「奉劝阁下,日日夜夜都守在我府上,不是同盟,就是找死。」 黑夜中杳无回音,阿喜惊起一身冷汗,动也不敢动,颤着声问:「有、有人?」 许一盏默默地等了片刻,余光瞥见阿喜噤若寒蝉的模样,没忍住笑,一把拍在他肩头:「放轻松,死不了。」 阿喜欲哭无泪,道:「公子,我们要不要遣人去查?或者夜里多派些人巡逻...」 许一盏倒没这么紧张,她已留意了几天,对方都不曾露出杀意,且她自觉偌大状元府半枚多余铜钱都无,也不惧偷盗,索性大大方方地一摊手:「人家暂时也没想要咱们的命,或许是天赐的巡逻呢。」 「这、这、这要是有人想害您......」 许一盏低眼,漫不经心地道:「别怕。」 这就是超出那点小盘算的、有关太子的问题。 来者谨小慎微、恪尽职守地监视着状元府的一切,会客、作息、日常琐碎,许一盏暗暗估计,自己能和对方战个不相上下,若是天时地利,也不过略胜一筹。但她不知来者身份,若是皇帝或左相的意思,恐怕她诚心投靠太子,反而是给后者引去滔天的灾祸。 阿喜结结巴巴地打断她的思绪:「公子,奴才不怕。」 「好胆识。」 「但是明儿个凤回楼......」 许一盏:「.........」她头一仰,「我怕。」 然而怕归怕,褚晚龄特意派人提醒了她,若是爽约,那就不只是不给盛宴面子,连带着她的娇娇太子也会颜面扫地。 翌日午时,凤回楼前,晴天,无风。 朱轮华毂的轿辇徐徐而来,帘帐一掀,来者莲足轻迈,早就立在楼前的许一盏识礼地垂首上前。 旁人瞧着这俩郎才女貌,玉面的公子白衣若云,行则如白鹤逸飞,美人更是云鬓花颜,美貌独绝,眼波横斜,妩色天成。 知道内情的更是啧啧感嘆。 盛小姐,盛书烟。华都鼎鼎有名的贵女,以好奢乐游、嚣张骄纵闻名。 许太傅,许轻舟。华都新贵,一步登天,以贫寒孤僻、足不出户闻名。 这俩迎面对上,檀郎谢女,岂不是天生一对,难得的绝配? 许一盏振作精神,礼道:「盛小姐。」 侍人扶着娇小姐,盛书烟婉转的声音便从面纱里边传来,脆脆的:「嗯,免礼。」 许一盏:「.........」 礼部没教过我这话该怎么接啊? ☆、/凤回/ 许一盏只带了个阿喜随行,盛书烟却是车舆相送、僕从如云。 眼见着人家浩浩荡荡,许一盏心中感慨,想起自己近日恶补的文词,侧头和阿喜耳语:「我该夸她了是吗?」 阿喜问:「您想怎么夸?」 许一盏:「盛小姐可真是得道多助,不似许某这般失道寡助!」 阿喜:「......」他咽了口唾沫,颤颤地贴在许一盏身边,好心道,「奴才劝您三思。」 熙元街上连绵的商铺依次攒着,烟柳环护、绿墙碧瓦,珠玑罗绮琳琅满目,熙熙攘攘的人潮各行奔波,不少人驻足打量那顶看着就不寻常的翠幕轿辇,及凤回楼前顾盼生辉的小姐,和她身边风貌昭昭的公子。 盛书烟等了片刻,也不见对方主动,秀眉连娟下的一双妙目微微一凝,不悦道:「许大人,是睡着了?」 许一盏回过神来,这才留意到四下各异的目光。 她经过夸官,又在众目睽睽下去过会武宴,华都不少人都已识得她如今的样貌,已有些人开始窃窃私语,议论着远近有名的贵女盛书烟终要下嫁,而一举成名的武状元也不过是个附凤之徒。 许一盏歉然一笑,微微侧身:「盛小姐风华绝代,今日一睹,便震住了。小姐,请。」 盛书烟轻哼出声,立即扬着下巴,拈起衣裙,目不斜视地走进楼中。通常来讲,她这样地位作风的贵女,早就预定了凤回楼的包厢,大家再看不到热闹,楼外的人群便默默散了。
第13页 她若真心实意地愿意收敛脾气,在许太傅面前表现一番,这桩姻缘确实可以显得宛如天成。 可盛书烟虽为旁系,却也是盛府的小姐,美貌绝伦,独得宠爱,盛宴这么不可一世的人都把她视为无上珍宝。自从那梅川寒门许轻舟拿下状元,力压盛宴,她最引以为傲的兄长就这样沦为他人的踏脚石,盛书烟心中早便怒火难捺。 偏偏这武状元不进油盐,除了朝廷公宴,几乎足不出户,更不见客,至今都无人看出他究竟是想攀附哪一边的权势。盛家更是在盛宴极尽夸张的赞美下对他生出颇多好奇,甚至起了与这等庶民出身的傢伙联姻的心思! - 盛书烟愤愤地落座在她一向偏爱的包厢,此处临街,绮罗作帘,不仅楼外的繁华街景一览无余,还能挡住她的身形,不叫外人看见。而且春日渐长,唯独这里的窗开得大,又迎着风,偶尔能有几丝凉意。 许一盏吩咐阿喜去付钱银,自己则拂帘入内,恰见盛书烟撩开面纱,正喝着茶。 「盛小姐可还满意这茶?」 盛书烟哼笑一声,趁着左右都是她的心腹侍女,也不遮掩,直道:「许大人不必讨好,本小姐心中早就有人,任你百般费心,盛府的姻亲,恐怕许大人还高攀不起。」 许一盏愣了片刻,险险反应过来她的言外之意,差点藏不住脸上的喜意,忙道:「那盛公子......」 「盛宴那里本小姐自会摆平,你也少拿他来压我。」盛书烟见对方竟还拿家族来威胁,更是心生烦闷,语气也更加恶劣,「无论你是攀了什么权贵,竟能在殿试上侥倖胜过盛宴,本小姐还是劝你少打盛府的主意,这门亲事,本小姐说不算数,它就绝不算数。」 许一盏眼波微动,低眉不语。 她的身材比其他武科进士都要纤瘦,不说话时,顶着许轻舟那张温文尔雅的脸,敛去了许多她本人的凛冽锋芒,一眼望去,只会觉得此人清贵如诗经中拓印而出的绝代公子,谦谦如玉、举世无双。 盛书烟见她这样,心中又有些愧意,强撑着体面道:「本小姐知道你寒门出身,打拼不易...可你、你再可怜也是一样的结果,本小姐绝不会心软!」 清贵可怜的许一盏力求维持许轻舟淡泊名利的高人形象,尽量忍着没有狂笑出声,而是真诚地对上美人双眸,恳切道:「——那太好了呀!」 盛书烟:「???」 「盛小姐,你我一言为定。也请您回头劝劝其他小姐,千万不要为父兄所迫,千万不要搭理许某。」 盛书烟怒极:「你是在暗讽我们屈服于父兄?!」 许一盏连忙解释:「许某是鼓励小姐,大胆告诉他们您心中所求。」她停了片刻,认认真真地望向盛书烟秋水也似的眸,含笑道,「您有自己的主意,家人又都这般疼宠,何不与他们坦言心声?和许某在此消磨一日,真是耽误了小姐正好的年华。」 盛书烟微愣,张了张口,不及出声,却听阿喜立在帘外,低声说:「公子,这间包厢已被别人定下了,您看......」 「已经定下了?」许一盏下意识瞥了一眼盛书烟,想说咱们换一间,又顾虑到盛书烟的脾气,便问,「能不能和那客人商量一下?」 阿喜没应,执着地看着她,神情略有几分挣扎,许一盏打量片刻,确定了阿喜是想通过那双窄窄的眼向自己传递什么关键信息——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他俩显然还没养成如此默契。 因此四目相对,许一盏来不及读懂阿喜的心声,就听得有人站在阿喜身后,袍角挟风,语中带笑:「许师傅。」 - 阿喜垂首一侧,换装后的宦官自觉撩开风帘,来者便从帘外款步踏来,同着霜雪,人若玉山,与许一盏接上目光的霎时,他便不疾不徐地抿起笑,礼道:「学生听说师傅在此,特来问候一声。若有需要,尽管传唤学生。」 他穿了常服,又自称学生,显然是不愿在盛书烟面前直接暴露身份。 许一盏愣愣地和他对视片刻,褚晚龄温温柔柔地向她点首,许一盏连忙反应过来自己这也算是御前失仪,道:「不用了,这是别人定下的包厢,我们不会久留,你且玩开心些。」 她心里还把褚晚龄当十二岁天真无辜的孩子,除却出身尊贵——如今看来也有弊端——终究只是个十二岁的孩童,白日偷熘出宫游玩而已。 褚晚龄却一怔,旋即笑道:「这间包厢正是学生所定。前日听闻盛公子约师傅今天午时来凤回楼,学生想着春深天热,便叫人提前定了这一间。还请师傅莫要责怪学生自作主张。」 「哪里,难得你有心...」许一盏说完就想抽自己一耳光,这是什么理所当然的混帐话,连忙转移话题,「昨天顾大人刚来找我......」 她又停住了。 因为这个话题比她之前那句端太傅架子的混帐话还要令她懊悔。 万一顾长淮是瞒着褚晚龄悄悄来见她呢?万一褚晚龄会以为她知道了太子处境就不愿再忠于自己呢?万一褚晚龄早就被顾长淮吹了风,今天就是想来见她最后一面呢? 褚晚龄见她变换脸色,也猜到她心里的盘算,面上轻轻淡淡地一笑,温顺道:「此事,学生知晓。」 「——啊...我没有旁的意思,只是想到大家将来都是同僚,听顾大人一席言,也方便我更加了解殿......踮着脚尖练剑的窍门。」
第14页 「师傅多虑了,学生也无他意。」褚晚龄忍着笑,礼貌地向盛书烟一点首,随后便拱手礼道,「今日能为师傅分忧,学生深感荣幸,若有他事,师傅尽管吩咐学生家奴。学生先行告退,就不打扰师傅与盛小姐了。」 许一盏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却见褚晚龄退出包厢前,在风帘落回的剎那,少年的眸光依然清澈澄明,唇畔和煦的笑意一字不落地飘进许一盏的眼里。 ——仿佛他真的毫不在意她和顾长淮的对话,也不计较她的犹豫和立场。 如此一想,捨得背叛这么亲和善良的殿下的臣子,简直是罪大恶极,活该千刀万剐。褚晚龄只把前太子太傅逼出东宫,还留了那鳖孙性命,许一盏瞬时理解了顾长淮的忠心与虔诚,只想化身褚晚龄手中最锋利的剑,毫不吝惜羽毛地杀向一切对褚晚龄居心叵测的恶徒。 「你还有别的学生?」盛书烟狐疑地蹙起娟眉,却记不起华都显贵哪家公子能长出这般矜贵的模样,可对方衣着谈吐皆属不凡,理应来头不小。 许一盏回过神来,淡淡地敷衍道:「是啊。」 「跟着你能学到什么东西?」盛书烟不屑地扬起下颔,「本小姐早就听说,你这举人是买通了官员,才进来了华都。如今位列从一品太子太傅,也不过是皇上......哼,总之,你最好断了这些古怪的人际关系,既然做了太子太傅,哪里还有教其他学生的道理!」 她这些话其实出于善心,毕竟眼前人算得上是横空出世,被皇帝御笔提拔,註定是皇权的忠奴。若和皇权以外的权贵牵扯不断,只怕皇帝也不会再容他。 毕竟早在张榜之日,就已有人质疑「许轻舟」的来路。说此人当年州试表现并不出彩,兵部尚书顾此声恰在当时亲临梅川巡考,可从没提过梅川有个什么许轻舟能有如此神通。 只不过文举武举皆有这些琐事,圣上有心整理吏治,也不是短短六年就能根除弊病的。因此大家心照不宣地默认了武状元名不副实,区区太子太傅的虚衔,看着煊赫,也没什么实权,便也无人过问了。 除了盛宴跟何月明会在听到这些流言时皱眉反驳,其他的旧权贵都只把武状元当成闲时谈资,私下嘲弄皇帝自诩眼高,却看中这么个蠢材,可见不过是虚张声势,这科举设得红红火火,多半也选不出什么贤才。 许一盏的脸色却陡然一变,她实则不甚计较别人的质疑,但她绝听不得三人成虎,就这么定下了许轻舟州试舞弊。 新皇登基时才开放武举,许轻舟武功虽高,却不通兵法,备考武举的三年甚至效仿什么悬樑刺股,废了多少心血才通过策论的考试,连带着她都耳濡目染,才能轻松考过殿试的策论。 若非许轻舟割捨不下长生斋,没能凑够前往华都参加殿试的路费,岂会有刑场上血溅三尺的惨案,又岂会有她许一盏今日替师参考的闹剧。 许轻舟绝不可能州试舞弊,他一没那心,二没那胆,三没那钱,怎么可能州试舞弊? 况且,若是定了许轻舟州试舞弊的罪状,接受了她的皇帝和太子岂不是更加荒唐?她的皇粮岂不是也会随之岌岌可危? 许一盏攥着茶杯,眸光冷若利箭:「州试舞弊?这是哪来的谣言?」 盛书烟被她看得心下一寒:「也没说你舞弊,你可别不打自招。」 「我没有舞弊。」 「那、那你和本小姐说也无用啊。」 盛书烟眼见着一直温和带笑的许一盏突然变色,她也是将门出身,对许一盏眼底的神色心知肚明——那分明是杀意! 她这会儿的确相信许一盏是名副其实的武状元了。盛宴曾说,唯独沥血沙场的将军,和仗剑四海的剑客才会有这份锋芒尽绽、罔顾生死的锐意。 相比之下,盛宴和何月明虽然出众,却也年轻,难怪这江湖人能杀出重围,力压盛宴跟何月明两个将门新秀。 盛书烟心中忐忑,见许一盏眼色晦明不定,风雨欲来,也有些惋惜如此良才却在流言中被诋毁成这样,忙回忆家中长辈闲暇时聊过的对策,建议道:「你若想洗清这名誉,倒也不难,但你现如今需得在意的是,流言必然早就传入东宫,而太子殿下是否对此介意......」 「早就传入东宫?」 「是啊,你刚入朝就位列从一品,多少人眼红啊,肯定早就有人献去太子耳边诋毁你了!」 许一盏怔住,脑中只剩方才褚晚龄离开时眼中不掩诚恳的温柔。 ——他早就知道这些,却从未怀疑过她。 那她更不能辜负这份信任才对。她若不能自证清白,早晚会连累了东宫的清白。 小太子勤勤恳恳至今,博得无数赞誉,如果受她拖累,那她以后哪来的颜面骗吃骗喝? 许一盏站起身子,向盛书烟一礼,忍怒道:「多谢盛小姐提点,否则我还蒙在鼓里。」 盛书烟怔忡半晌,被许一盏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望得两颊生红,似乎也想说些什么好听话,开口却道:「谁稀得提点你?不过是看你可怜,如果失了太子这座靠山,华都哪里容得下你许轻舟。」 许一盏回以一笑:「是,那便多谢盛小姐心善了。」 作者有话要说:  「师傅」不是「师父」的错字,是针对武学师傅的称唿,之后的称唿会以「太傅」为主。
第15页 感谢阅读~ ☆、/月明/ 日落前,盛书烟乘着软舆先行回府,阿喜垂首缀在许一盏身后,眼睁睁地看着许一盏含笑目送盛书烟离去后,脸色陡变,直到回去状元府都没有再露出一点笑意。 夜幕降下,许一盏骑在状元府的墙头,端着她近日新宠的红缨枪。 阿喜不明所以,站在墙边仰头看她,只能看见月光镀在红缨枪的边缘,枪尖浴着清冷的杀意。 「...公子,您这是在?」 许一盏脸色阴沉:「赏月。」 一干僕从眼见着那枪被许一盏擦得锃亮,心中皆是莫名,却无人敢言,只能齐齐地围着墙,都仰头陪着他们主子赏月。 随后,红缨枪寒光濯濯,状元府上下赏月赏了一整晚,顺带看了个日出。 - 华都高府多在东,放眼望去,连绵的檐角衔云若飞。圆满的旭日恰也悬在那层层叠叠的楼阁其后,将出未出,各家的僕从支着守夜的灯,上朝的官员便如流水一般离开府第,往金銮殿去。 这一日也如此。 何家小公子何月明送了他爹他哥上朝,又抄起他的剑在庭中练习。僕从们守在四周,零零散散地提着灯,照亮何月明手中九曲枪破风而出的残影。 蓦地,枪身脱手而出,斜向何月明身后的墙头贯去。 何月明满是戒备的嗓音也随着枪尖刺中某物的锐声响起:「——谁?」 僕从们纷纷望去,巡夜的护院惊得冷汗乍起,他们巡了一整夜,从未发现那处墙头上竟然立着一道清瘦的人影。 对方穿着箭袖劲装,此时擎着何月明掷去的那把九曲枪,掂在掌中,逆着光,让人看不清长相。 「对不住啊何公子,方才敲门没人应,许某只好自己上墙看看情况了。」 许一盏从墙头跃下,脸上满是笑意。 何月明悄悄松了口气,神色舒缓了几分。他也是刚刚发觉有人站在那里,气息几乎和四下静物都融在一起,若不是许一盏似乎没有刻意隐藏,他甚至未必能这么快就发现许一盏的存在。 「家奴没听见叫门,怠慢许大人了。」何月明也扬起笑,问,「许大人是......恰来拜访家父?」 何家并没有收到许一盏的名帖,也没有安排今天的会面,许一盏趁着他爹他哥上朝的时候找上门来,他当然清楚不会是找那两位。但以从一品太子太傅的官阶,如果说是找他,那未免也太荒谬,毕竟他们虽然同堂殿试,却都没能攀上什么交情。 「啊,找你。」许一盏说着,也不忌讳,顺手把枪丢还过去,道,「何公子准头不错,但缺点气势。假如何公子信得过许某,不妨今后试试在脚上绑些重物,底盘稳些,再练手上的劲儿。」 何月明眼眸骤亮,一边接住枪,一边亲自迎上前去,示意僕从们都去备茶,自己则和许一盏交谈:「许大人说得真好,我爹也说我的枪还缺气势,但他说是缺上阵杀敌的经验,把握不好力度。」 许一盏斜瞥一眼他手指上的茧,道:「非也,不是力度。」她抬起眼,唇畔似笑非笑,「是杀心。何公子得有杀敌的心,这把枪才能成为杀敌的枪。」 何月明愣了片刻,正想反驳说当朝将门新秀,除却戍守边疆的几位,能有几人沾过血气,却想起眼前人是江湖出身,这几年草莽猖獗,尽管先前从未听说过江湖上有许轻舟这号人,但也毕竟是那群视法纪如无物的江湖人中的一员。 而且他对这许轻舟确实是心悦诚服,区区而立的岁数,武功造诣就深不可测,足可媲美皇帝的那群暗卫组织,还能通识兵书,即使是江湖人中出名的那一茬,也没几个能有这般能耐。 华都都传,武状元许轻舟最不爱理人,会武宴上只对太子挤了个笑。盛宴死乞白赖地求他和盛书烟见一面,人家也只跟那位眼睛长在头顶的贵女枯坐了一下午,其他的啥也没干,谁也看不出来他对盛书烟有没有兴趣。 何月明心里怦怦直跳——若能得许轻舟的青眼,把他拉拢来自己这边,今后何愁那狗儿子盛宴仗着一个榜眼就嘲笑自己长相。而且他爹他哥都公务繁忙,如果能有许轻舟指导,他的武功定会大有进境。 「许大人说得在理......容我回头想想。」何月明攥着枪,双眼发亮,「那、那许大人,快请里面坐。」 「坐就不坐了。」许一盏朝他露出一个笑,不等何月明挽留,便道,「我来是想向何公子问些事——盛小姐说何公子耳听八方,许某便来打听一下,华都中这般多的趣闻,是否有哪一桩是与许某有关?」 何月明僵住了。 他千算万算,绝没算到盛书烟会对许轻舟坦诚到这地步。 ——受盛宴的影响,盛家人都不得妄议武状元许轻舟。因此州试舞弊的事,确是他转述给盛书烟无误。 可那也是盛书烟自己找上门来,要向他请教有关许轻舟的坏事。他也不过在华都的显贵子弟中听得几句,原封不动地告诉了盛书烟,一点也没添油加醋,末尾还不忘补了句「都是听着玩玩,我是不信的」。 可恨他是没有添油加醋,盛书烟却很会吞字藏句。他俩私下来往多次都没被盛家发现,亏他还以为盛书烟口风紧,这倒好,第一次见面就在许轻舟跟前把他卖了个彻彻底底。 「......都是听着玩玩,许大人,我是断不会信的。」
第16页 许一盏笑眯眯地看他,温声道:「我当然信得过何公子的眼力。」 何月明赔着笑,小心翼翼地问:「那、要不然还是里面坐,喝点茶,让我慢慢解释?」 「解释就不必了。」许一盏慢条斯理地重复,眼中盛满笑意,「何公子呀,我、信、得、过。」 何月明:「.........」 他顶着许一盏温和的视线,头皮发麻,心中只剩一个念头——吾命休矣! - 一日前。 盛书烟造访何府从不递名帖,这位珠玉点缀罗绮加身华贵无双的贵女向来是蹲在何府的外墙边上,抄着一根粗制滥造的管箫作一首堪比狼狂啸、风悲咽的退敌曲。何月明不堪其扰,不会等她吹满一整首,就会主动积极地跃过墙头和她来一场言不由衷的喜相逢。 「盛宴叫我明日去见许轻舟,你和我说说许轻舟的喜恶,我好打扮。」 何月明咂着嘴回忆片刻,武状元玉树临风的飒爽英姿便在他脑里浮现,再一看眼前未着粉黛沖他唿三喝四的盛书烟,何月明酸熘熘地讽她:「打扮?亏你先前还说跟小爷比什么谁后成家,合着瞧见好儿郎照样贴上去了不是?」 盛书烟哼笑一声:「他喜欢华贵的,我就穿朴素;他喜欢清雅的,我就穿艷俗——你懂什么,搁这跟我屁话连篇,还不如教教我怎么气死那姓许的。」 「嚯,人家模样好武功高,如今蒙皇上青眼荣登从一品,未必能看得上你。盛宴那傢伙能厚着脸皮替你争取到一个见面的资格,着实不易,你还是珍惜一下他的心血罢!」 盛书烟一把掐起他的胳膊:「你帮是不帮?」 何月明其实并不觉得痛,但还是配合地挤了个笑,哎哎地叫两声:「他都不理人,那喜恶谁清楚呀?可能喜欢养生?据说以前他建了个江湖门派,叫长生斋。」他又想了想,信口道,「不过我倒是听过一些关于许大人的谣言,都是听着玩玩,我是不信的。」 盛书烟来了精神:「说来听听。」 - 何月明罚站似的靠墙站着,背着手,支支吾吾道:「之后就说了些......」 许一盏呷了口茶:「继续。」 「这也是外边传的,我不知道啊!——就说您生得俊,指不定是皇上看中了,走了后门,要给您指个郡主做驸马......也有说您策论是胡搅蛮缠,跟皇上吵了一架,皇上特意要把您逼上风口浪尖治治您。」 许一盏:「说点更有意思的。」 何月明欲哭无泪地深吸了口气:「说您早就贿赂了太子、说您州试舞弊被顾尚书教训过、说您长得像姑娘,瘦不伶仃的以前全靠美色祸乱江湖男女通吃杀人如麻。」 许一盏:「.........」她也吸了口气,「先说第四个,州试舞弊,谁传的?」 何月明抽抽噎噎,小声说:「王四和陈六说的。」 「哪个王哪个陈?」 「就、就是户部侍郎王大人的儿子...的那一伙人。」 许一盏笑盈盈地点首:「好。」她回过头,笑靥如花,明艷无匹,「您且帮忙请他们来我府上,半个时辰后许某等不到人,再来何府请教您,何如?」 ☆、/算计/ 鸡鸣连连,华都城中重新甦醒。 往日门可罗雀的状元府外停了三四顶车舆,纹章隆重、坠饰各异,往来路人都止不住惊嘆,这许状元多日不见客,原来是为了今日一见就见一群哪。 然而状元府中依然一片寂静,唯独临墙立着几个少年郎,都是一般无二地两腿战战。 这群少年都是贵门子弟,平日眼高于顶,都是别人眼见了都绕路走的主儿,然而被许一盏敲上自家府门时,眼见着对方言笑晏晏却杀气四溢的模样,都不敢不垂首认错。 王四泪如泉涌:「大人明鑑,我对大人一腔崇拜,都是陈六那小子胡说的!」 陈六满目懊悔:「我有错,但那也是孙十三先造谣啊!」 孙十三泣涕涟涟:「都怪刘老五!」 刘老五号啕不休:「是苏七!」 ...... 最先得到问候的何月明不禁在罚站之余顿足长嘆,对往日挚友们劝谏道:「——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啊!」 王四愤愤:「滚,就是你丫的最先卖友求生!」 轻环听着几名小少年在状元府中打闹也似的争执,而轻珏一边照顾着许两碗,一边忧虑不已地沖她使了个眼色。轻环却不动如山,平心静气地望她一眼,安抚般地摇摇头,聊作慰藉。 - 许一盏敲遍了城东的贵府,轮到沈府,已是日上三竿,沈家小公子听说了友人们的遭遇,哭得梨花带雨,呜咽不止:「是、是......是东宫。」 原本还噙着三分笑意的许一盏眸光陡厉,挡住沈公子暗地里试图推合大门的动作,寒声问:「你再说一遍?」 「...是东宫。」沈公子被她的语气骇得面如土色,畏畏缩缩道,「是有人说,太子殿下被上一个太子太傅伤了心神,听说新太傅是刚考上的武状元,担心不可靠......」 许一盏脸色发白,冷若冰霜:「然后呢?」 「然后...着人去问顾尚书......顾尚书说不可靠,说您州试不干净......我们就都知道了。」 许一盏攥着腰间佩剑的剑柄,粗糙的触感在她手里渐渐湿润——她本不是容易出手汗的体质,除非心情大起大落,出了手汗,就是想拔剑的意思了。
第17页 沈公子原以为会等来对方迁怒的教训,没成想,等他重新睁开眼,面前哪还有方才那个杀机毕露的太子太傅的身影。许一盏早已拂袖离开,直往禁宫而去。 - 许一盏恰好赶上了下朝的时辰,官员们熙熙攘攘,鱼贯而出,议论完今日的朝事,便挥别政友,各自乘上车舆。 在人群之中,唯独顾此声性格孤冷,除却顾长淮,无人与他同行。但顾长淮是东宫官,下了朝还得去东宫论事,因此下朝后只能送他一程,之后顾此声便一人独行,前往兵部主持大局。 甫一回到兵部,顾此声就瞧见了坐在堂中落落大方喝茶的许一盏。他眼波稍稍动摇些许,却恍如未见,同许一盏擦肩错过,垂眼净手,吩咐两个侍郎准备文书。 许一盏撂下杯盏,道:「顾大人,许某有事请教。」 顾此声眼也没回,兀自收拾着公案,许一盏蓦地起身,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两人都不开口,任凭侍郎顶着压力,小心翼翼地从中斡旋:「许大人快请坐,兵部事务繁忙,还请您再多......」 「一两句话的功夫,顾大人何必忌讳至此?」 侍郎不敢出声了,都眼巴巴地望向顾此声,希冀着这位祖宗能考虑一下他们的工作氛围,暂且劝走许一盏这尊大佛。 许一盏的身份实在暧昧莫名。说她是从一品的太子太傅,可太子太傅本来就实权不大,地位尴尬,偏偏她还是月后上任,说得不好听些,到眼下为止,她都只是个状元。 但有几人敢明目张胆和这位许太傅对着干呢? 皇帝和太子的器重姑且不论,实实在在摆着的从一品官衔也不论,单她这不讨好不献媚的性格,偶尔语出惊人,就足够旁人猜上五六天了。 只有顾此声对此无动于衷。 许一盏愣是等到顾此声沏茶研墨,摆案悬笔,他似乎这才意识到有客来访,一面垂眼批着卷宗,一面沉声发问:「——何事?」 「......」许一盏忍着怒焰,咬牙切齿地问,「顾大人,缘何造谣许某州试舞弊?」 差点害得老娘没皇粮吃! 顾此声笔锋未停,依然行云流水地书写着,分神敷衍她道:「何时?」 许一盏便道:「东宫来问您之时。」 顾此声久不应声,直到侍郎从他手里接过一卷,才听他道:「谣言。」 许一盏一怔:「什么?」 「你听到的,谣言。」顾此声重新展开新一卷,眸光凝若坚冰,继续誊写,「道听途说,非君子所为。」 或许是因为被人问候上门,惹他不悦,连带着顾此声向来冷淡的语气竟然更添了几分不耐烦的意思。许一盏被他唬住,回忆片刻,但她确信沈府那位小公子的模样不似作伪,因而只能半信半疑地问:「那这谣言,起自何处?」 顾此声运笔如常,道:「与本官何干。」 「......所以州试舞弊的谣言,并非从您开始?」许一盏心念电转,忙道,「那您能否出面替许某澄清?」 「许轻舟是否舞弊。」顾此声停笔,稍稍抬眼,眸光深深,他眼底似有悲怒,但许一盏一时看不明晰,只能听见他像是嘲讽的语气,「无关人,不会关心。」 许一盏最不喜欢和这样虚虚实实的人打交道,只觉得鞘里的剑正在急跳,但她能察觉到顾此声的武功在她之上——虽是文官,武功却远超常人,可见顾此声也绝不是外人嘴里倚靠岳丈谋生的善茬。 「许某不解您的意思。」 顾此声终于施捨给她一记怜悯的眼神,声色依旧冷淡:「意思是,送客。」 - 许一盏送还了被她拘在府中的贵公子们,目送着一群小少年带着淤青的伤和她行礼告别,鼻青脸肿地乘舆归家。 轻环体贴地捧来一只雪瓷水钵,许一盏差点误会,险险在准备喝下去的时候被轻环惊声叫住,规规矩矩地净了手。 顾此声的态度摆在那处,许一盏个人属实是不想再见他。而且听顾此声的事,他该是前往梅川巡考时和参加州试的许轻舟撞了个正着——谣言里说他对许轻舟一无所知,摆明了是假话。 顾此声看她时,那双深深的眸里,分明是深不可测的考究和打量。 许一盏是不敢再去找顾此声了,否则露了马脚,但凡皇帝太子随便哪个对她生了疑虑,派人去梅川查一查她的事,这些天便前功尽弃,她又只能违背师命,杀回江湖去做个衣食不保的穷光蛋了。 「公子,您不在府时,盛小姐曾登门拜访。」 「何事?」 轻环默然片刻,道:「她似乎是来看何公子笑话。」 许一盏道:「让她看。」 轻环诺诺应了。轻珏则把许两碗抱来,许一盏接过两碗,搂在怀里心不在焉地揉它脑袋。 许两碗伸展四肢,乖顺无匹地窝在她怀里,偶尔打几个小唿噜。 轻珏见她一直没有笑容,忙想找些乐子,笑道:「今儿个您不在,有个小公子想闹两碗玩儿,险些被两碗咬着呢。」 许一盏眼睫微颤:「是吗?」 轻珏道:「——是呀,它很忠心的。」 轻环的余光斜过墙头蹲守的人影,不着痕迹地嘆了口气,问:「恕奴婢冒昧,公子今日没有收穫吗?」 许一盏道:「那傢伙说,我州试有没有舞弊,和无关人无关——我是听不明白。」
第18页 轻环和轻珏又沉默许久。 她们伺候许一盏只有短短几天,却对这位新主子单纯的心性已有几分认识。 新主子心地赤诚,且爱憎分明,恪守原则。虽然暂且看来有几分不通人情,但心思活络、触类旁通,并不是任人愚弄的傻子。 太子对她的忧虑实则都是毫无来由的指摘——这位太子太傅,无论是性格还是能力,都该当得重用。 轻珏终于有些不忍,张了张口,却见许一盏忽地僵住动作,自言自语道:「......和无关人无关。他是说,暗中编排我的人,是与我有关的人。」 轻环连忙拉住轻珏的手,两人都不再说话。 许一盏勐地站起身来,许两碗被她吓了一跳,立时从她膝上跃下。墙头蹲守的人影也和轻环对上一记眼神,似乎得了什么暗示,忙也纵身离去。 太子不放心她,顾此声和顾长淮是亲戚,东宫才命人去问顾此声。 这是沈公子的原话,她却一直自欺欺人地迁怒于顾此声。 顾此声和她毫无冲突,也不似和许轻舟有过矛盾的样子,因此他没有理由背地里说她小话。 ——为什么许两碗咬了别人,轻珏反而会夸许两碗忠心呢? 太子受过前太傅的背叛...太子身边急缺可信任的人才。 剎那间,许一盏只觉得如芒在背,刺骨的寒意席捲了她,几乎要将她吞没在瘆人的猜疑之中。她双唇发颤,勐地握住腰间的剑柄,怀疑自己处于无数人的眼目之下。 恰在此时,马蹄达达,有人叩响状元府前的门环。 阿喜开了门,露出来人半张带笑的脸。 那人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递上一枚令牌,道:「太子殿下有令,设下小宴,请许大人明日于东宫一叙。」 ☆、/小宴/ 许轻舟以前教她,做了亏心事就要赶紧跑,然而褚晚龄就这么大大方方地送到她面前,态度过于坦然,以至于许一盏不由得还有些怀疑到底是谁先做坏事。 御书房外温润亲和的太子、会武宴上八面玲珑的太子、凤回楼中谦逊识礼的太子,这人只和她见过三面,却每一次都能给她留下绝佳的印象。只记得他替她挡酒,与人碰杯时,言笑二三,他回过眸,眼中映着煌煌灯辉。 于是喧嚣的人声、刺目的灯、腻人的酒,都在他眼里化作许一盏此生仅见的温柔。 - 此刻,她一生仅见的温柔——这姓褚的小混蛋,着一身杏黄轻袍,负剑站在她眼前。 褚晚龄刚练完剑,抹着汗,歉然含笑,但该有的礼节一分不差:「冒昧请许大人赴宴,是本宫唐突,幸得大人赏脸。」 白白嫩嫩的皇粮在跟前杵着,许一盏本来还想摆脸色,但见着他那张脸,心里的气就莫名消了大半。 她动动唇,心里骂了一声小混蛋,不情不愿地说:「无妨。」 顾长淮垂目立在褚晚龄身后,对许一盏宛如未识。他和褚晚龄都生得俊秀,只是顾长淮已可初窥几分锋芒,至少许一盏对他早有防范——而褚晚龄低眉噙笑,气度坦荡,无论怎么看,都不似许一盏以为的恶人。 ——许一盏心里还是不敢信。 「实则今日的宴会,是学生自作主张,特意为太傅所设。」褚晚龄特意叫她早来一步,就是为了这番叮嘱,「太傅若是不喜这样排场,大可先行离宫,学生不愿叫您为难。」 许一盏扫他一眼,心中思绪万千,只能道:「不必了,多谢殿下美意。」 她赴宴前就已看过名单,褚晚龄多半是得知了她一上午扫遍华都贵府的事,才会这么快地向皇帝请命,请来赴宴的全是许一盏昨天上午招惹过的公子哥。 这场小宴,若是旁人来看,一定会想,太子仁德,知晓太傅举止不当,立刻着手补救。以他的名义设宴,公子哥们不便推拒,许太傅也能落个台阶。 许一盏也希望自己能这样想。 但褚晚龄是不是这样想呢?她心里直打鼓,注视着眼前面貌昳丽的少年,他仍如会武宴上,一般无二的明俊无双、谦谦如玉......美人皮囊、蛇蝎心肠! 「——太傅?」 许一盏从满腹的骂咧中回过神来,愣愣地应了一声,对上褚晚龄无可奈何的笑。后者眉眼弯弯,应该是发现她在发呆,这会儿离她近了寸许,两人之间几乎是交睫之隔,忽然道:「太傅不必介怀那些流言,清者自清,本宫相信太傅。」 「......但他们坏了臣的名誉,也会连累您。」 褚晚龄稍稍远离了,却沖她眨眼,带着笑说:「区区名誉,换得这样好的太傅,是本宫大幸,承蒙父皇恩典。」言罢,他拎起剑柄,卖乖道,「太傅虽未上任,但学生的武功实在是不堪入眼,今日先给太傅看一回,方便太傅心中有个底,上任时也不要笑话学生,何如?」 许一盏错愕半晌,仿佛看见紧盯着自己的毒蛇忽然舒展身体,立在她跟前讨好也似的乱舞。 眼前的少年美如冠玉,远处夕日欲颓,烟霞俱远,独他的眼眸无比澄澈,载着另一轮天日,逆着风响,灼灼生光。 许一盏张了张口,突然感到一阵好笑。 褚晚龄当她默许了,立时漫步舞剑。他身量未成,虽有意舞得威风些,也确比同龄人要强上些许,但撂在许一盏眼里,终归有些班门弄斧。许一盏便真的发出一声轻笑,负手避过三尺剑光,恰到好处地捉住褚晚龄稍显瘦削的手腕。
第19页 对方舞剑的模样,只让许一盏品出一个暗示——本宫很弱,欲宰从速。 不管地位有多尊崇,不管城府有多深沉,这小混蛋终归只是个十二岁的奶娃娃,剑都拿不稳,能奈她何? 褚晚龄不知她想法,急促地喘着气,侧头撞见许一盏盈盈的眸,愣了片刻,听得许一盏笑眯眯地道:「够了,太丑了。」 褚晚龄一句「献丑」就这么卡在嘴边。 「见过殿下的剑法,臣也万分期待正式上任——择日不如撞日,明日臣便来东宫赴任,这月末的俸禄,就不多要了。」 「......?」 ...不,本宫也许不是这个意思。 - 宴开时月上柳梢,重重宫阁叠雪般地浴着月光,幢幢灯影嵌在夜中,浮而不躁的少年红尘便在此页停在了东宫。 赴宴的多是华都的青年公子,又大都私交甚笃,故不如会武宴那么严肃,除了受过教训的公子哥们都不敢和许一盏对眼,整体气氛倒也算得上其乐融融。 许一盏闷着喝酒,不出声,褚晚龄也不多劝,依然以茶代酒,替她周旋于众。既不损太傅的颜面,又不冷场,最后招得王四为首的公子哥们主动赔笑,解释身上的淤伤都是他们自己瞎玩时闹的,和许一盏毫无关系。 褚晚龄做够了面子,暂且离席,顾长淮也藉口醒酒,随后离席。 这两位一走,公子哥们更加雀跃,王四率先瞪向何月明:「许大人,您是不知道这傢伙下手有多狠!」 何月明不怕王四,又喝了酒,正在兴头:「怎么害你啦?还不是你先污衊许大人,我是替许大人教训你这背后议人是非的小人!」 ——可惜真正的小人确实小,且还离席跑路了。 许一盏又觉想笑,瓷杯落回案上,清脆一声,玉液激溅,众人尽望向她,而她低垂着头,在融融的灯火下缄默不言——忍笑。 何月明被她吓得一怔,忙问:「怎么啦?」 「...无事。」许一盏敛住笑意,抬起脸,神色晦明不定,她默默地瞥向窗外深沉的夜色——不久前,褚晚龄刚从那里离开。 过了片刻,许一盏估摸着等够了时间,起身向少年们道歉,举步往堂外走去。何月明在她身后说了几句,但许一盏没听清,她酒量不好,今晚又喝多了酒,只觉得某一簇烈火在她胸口斗狠似的燃着,鼓舞她双颊攀上红晕,心中的恶念无限放大——她决定跟褚晚龄摊牌。 这小混蛋敢和她抬槓的话,她今晚就挟太子以正声誉,反正不能让她不痛快。 许一盏不欲惊动褚晚龄,因而特意挥退了宫侍,独自踏上冷清的宫道。别处纵酒行乐,出了堂外却能品出一阵凉风。 晚春时分,正是清冷渐远,火候不到的日子。她今日笃定要破开小混蛋的冰,看看那张笑脸底下能有多少算计,谁拦也不顶事——至于顾长淮?就那病书生,她一拳能打十个。 - 顾长淮沉默地随着自家太子走出一段,直至只能隐隐听见隔壁人声,才见太子殿下倚着堂中巨鼎,满是犹疑地一声嘆。 顾长淮知道,太子这是棋逢对手开始踌躇不定了。 「太师。」 「臣在。」 「本宫依你所言,在他面前舞了剑。」 「他感受到您的亲近了吗?」 「他说明天就来教本宫练剑。」 顾长淮:「.........」 这哪是棋逢对手,而是棋差一招。 原本只是想祸水东引,让新太傅替他们槓上兵部,惹宰相不悦,从而不再接纳许轻舟,逼他只得投奔东宫。却没料到这许轻舟竟然能从顾此声手中喜气洋洋地全身而退,甚至依照线人来报,这许太傅可能已经没了再找顾此声麻烦的意愿。 以他那查遍华都贵门的做派,为什么要偏偏留下那个最气人的顾此声? 于是他们特意备下小宴,正是为了怂恿新太傅,快去找兵部的麻烦,最好闹到宰相跟前,太子保你,速去速去。 然而许一盏来到东宫,除了「无妨」「不必」,竟然就剩了一句「臣明日赴任」。 顾长淮蹙眉沉思:「他或许是想先表忠。」 褚晚龄却问:「太师,本宫的剑术有这么差?」 顾长淮:「......臣以为这个不甚重要。」 他俩对上眼神,都有几分想要嘆气的意思,却忽然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伴着数声轻笑。 褚晚龄转回身子,只望见来人双肩承着月,似从迢迢星汉中归来,一身风雪堆砌似的白衣。 许一盏面沉如水,步子踱得不急不缓,终于走进大堂,褚晚龄下意识站直了身子,唤:「许大人。」 「——臣自听闻华都谣言起,一直寝食难安。一是不愿受此诽谤,二是担心殿下因此看轻了臣。」 褚晚龄道:「太傅多虑了...本宫并不会......」 「臣向来对背后语人是非的小人恨之入骨,这几日夜不成寐,也都赖此元兇。」 顾长淮默默地往褚晚龄身后一避,再次低眉顺眼地装起哑巴。 褚晚龄咽了口唾沫,顺着她的话头道:「...是。本宫也有此意,若能获此滋事者,定当严惩不贷!」 许一盏把这俩的动作都看在眼里,更觉好笑,索性越过他俩,手指抚上褚晚龄身后重逾千斤的巨鼎,笑得眉眼弯弯:「殿下说得好。臣刚好去问过顾尚书......」她一边说着,一边扶上巨鼎,褚晚龄这才发现脚下似有动盪。
第20页 褚晚龄惊得往后一退,恰能看见许一盏唇齿启合,眉峰微扬,一字一顿地道:「好啊,承殿下一诺,臣这便去找那小人算帐。」 下一刻,青铜制的大鼎彻底离地。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8-01 18:34:47~2020-08-04 20:11:0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曲南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坦白/ 许太傅自从夸官那日,首次现身于大众目光之下,又封了太子太傅,包括褚晚龄在内的大多人都默认他是以兵法策论见长的那类谋士——总之看上去弱不胜衣的主儿,总不会是什么力拔山河的大力士。 而那三足铜鼎镇守东宫,重百斤余,此刻却被弱不禁风的许太傅握着其中两足,一举擎过头顶。 褚晚龄心念电转,骤然了悟了她方才言语中的暗示,可惜悔之晚矣,对着许一盏笑意明灿的脸,他全只记得沉默了。 蒙面的暗卫立时樑上、座后、殿外窜进堂中,无声无息,呈一字排开,严阵以待。 「...太傅,你......」褚晚龄顿了顿,稍别过头,「本宫有错在先...太傅......」 月光溅在他的脸上,向来温柔坦荡的眉似是羞惭般拧着小结。 许一盏看在眼里,忽地轻笑出声,仿佛不曾看见那些暗卫,接着她便信手撂下铜鼎,任凭青铜坠地的巨响迴荡在宫殿,连带着隔壁宫室中饮酒作乐的何月明等人都为之莫名。 她不通权术,只看见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小混蛋张牙舞爪,靠着伤害别人来遴选真心。 手段幼稚而狠毒,再多一步就能让她伤筋动骨,却又因着这手段,令她得以苟活、得以辨明眼前的少年,并非需要被她护在羽翼之下、打上「皇粮」的烙印,需得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 怀疑、戒备、防范、算计。 ——那她偏要教他第一课,这世上仍有人的真心,只是为了回馈别人毫无来由的善意。 青铜嗡鸣的余声还未散尽,许一盏蓦地屈膝一跪,抱拳行礼。 迎着褚晚龄错愕的目光,她也不再在意其余人,只道:「臣入朝日短,不求上进,只求忠于初心。」 「——今日得奉殿下,殿下便是臣的初心。」 满室静寂。 唯独许一盏铿锵有力的声音,胜过铜鼎落地,经久不灭。 在暗卫们沉默的戒备中,顾长淮先于众人,上前三步,同样转回过身,郑重地打衣一拜。 他先道:「恭贺殿下,得此良臣!」 褚晚龄眼波微动。 许一盏兴致盎然地看向他:「不过我还没想好要不要找太师算帐。」 「......」顾长淮便又站直身子,再次站回褚晚龄身后,云淡风轻地道,「但请殿下定夺。」 褚晚龄哑然许久,也不见出声,还是顾长淮贴着他耳朵说了几句,褚晚龄才抿了抿唇,眸色转深,捺住心中难平的惊讶,故作平静道:「...太傅...若有此意,本宫当然......」 许一盏笑眯眯的,并不理他竭力圆场的措辞,而是站起身子,拨开挡在面前的暗卫,微微垂首,这距离足够嗅到小混蛋衣衫上淡淡的沉香。 她听说过太子殿下时常夜中惊醒,偶有失眠。昔日她还觉得可怜,如今想来,这小混蛋活该寝食难安。 褚晚龄能感觉到许一盏唿在他发顶的热息,酒味四溢,但对方不动,他更不敢动,这时才听得许一盏一声笑嘆,也和顾长淮一般贴着他的耳际。 「...臣的忠心,日月可鑑。」她笑着说,「殿下,我们来日方长。」 - 许一盏酒喝得多,当晚放过的厥词,翌日就睡到了正午。至于前一天所说的什么今日上任——反正褚晚龄未必肯信,她也就没什么不敢说。 等到日上三竿,许一盏悠悠转醒,做好易容,正细数着今天该洗几件衣服,却听轻环叩响房门,温声道:「公子,何公子和盛公子都递了名帖,您今天可要见客?」 许一盏头痛欲裂,但这两人都和她有了几分交情:「见吧。」 「先见哪位?」 「一起见吧。」 于是当她步入客厅,正见壁上悬着她那「与人为善」的墨宝,墨宝两边,两位公子动如参商地各坐一边,皆作瞑目状,把「眼不见心不烦」的宗旨贯彻到底。 许一盏坐上主位,轻环沏茶,三人无言片刻,脸皮最薄的盛宴没熬住,率先打破尴尬:「我是来问许大人,对我家书烟看法如何?」 许一盏垂睫品茶,不语,何月明果然冷笑一声,丝毫没有让她失望。 「你们盛家的女儿这般优秀,那当然是要送进宫里做娘娘嘛。」 盛宴连装都懒得:「关你屁事。」 何月明也很磊落:「你那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哪有我的正事来得要紧。许大人,快些把他轰出去,别碍着我们叙事。」 「......」许一盏扬起茶杯,旁观着两人几乎杀作一团的模样,淡道,「轻环,续茶,多谢。」 轻环听命上前,一一续过茶水,再度垂手站回一旁。 这时的盛宴已经杀气汹汹,剜向何月明的眼刀都似砍豁了口,怒火便一字一字地往外蹦:「你也能有正事?」 许一盏眼中一亮,及时看向何月明,教导道:「喏,这就是杀心。」
第21页 何月明这才皮笑肉不笑地说:「受教了。看来盛公子说不出正事,好吧,我来说。」他一边说着,一边沖许一盏眨眼,分明昨晚也喝多了酒,他却比许一盏精神得多,「许大人,昨晚的宴席您和太子都早退了,我才有点担心。」 「无事,只是和殿下说了几句。」 何月明殷勤道:「是也是也,我猜就是。今早东宫传来风声,太子殿下已向陛下请命,严厉打击中伤您的谣言——但凡闻说,寻常百姓规劝、朝臣一律传唤,严重者以诬陷罪论处。相信过不了几天,不会再有人敢说您的是非,太子对您的器重,可真是前所未有。」 许一盏愣了半晌,后知后觉地发现前几日驻守状元府的暗桩也不见了踪影,先前那样被窥视的感觉不再有了——果然也是那小混蛋的手笔。 「......中伤?何人胆敢中伤许大人?!」盛宴平时都扎根郊外军营,不和显贵子弟往来,这还是头一次听说有人中伤许一盏,登时怒目圆瞪,借题发挥,「何老四,这事又有你是吗?」 何月明有模有样地剜他一眼,嘲道:「关你屁事。」他又看向许一盏,笑说,「您看,他连您身陷流言都不知道,压根就不是真的关心您。」 许一盏:「?」 盛宴羞愤交加,又见何月明得意洋洋的模样,更是恨得牙痒,一把按上腰间佩剑,怒道:「滚出来跟我一战!」 何月明眉峰微挑,也道:「——战就战!」 独留许一盏坐在厅中,莫名地和轻环对上眼神,后者向她抬抬下巴,许一盏才记起那幅「与人为善」,忙追出去,大尽地主之谊:「何公子没带剑来,要不要借我的枪?」 - 盛宴与何月明出身将门,父亲政见不合,两人都是少年成名,年岁又相差不大,行事各有风格,因此素日多是相见不相认,擦肩而过还得立刻换身衣服散散晦气。 能把他俩聚到一处的,除却皇帝太子之流的上位者,也只剩许一盏这个足不出户,等有心人来寻的太子太傅了。 却见两人刀枪错过,星火四溅,正是少年意气的时候,剑锋枪尖尽载骄阳,谁都不愿在宿敌面前示弱。 许一盏趁机旁观,她学的是许轻舟那一套武功,无论是剑还是枪都能耍得轻盈活泼,于不经意处一击毙命——若是以取命为目的的单挑,自然属她为上乘;但江湖人单打独斗的路数如果放上战场,纵着快马杀敌,她未必能保住身边的战友。 盛宴的剑便值得研究,乃是正统将门的剑术,大开大合,端正从容,和褚晚龄舞的那一套颇有几分相似。 许一盏这才开始反省,她不该直言褚晚龄舞得丑——应该说这套剑法本身就很丑——但其实也挺好用。 而何月明的祖辈出身行伍,自有他们的作风,何月明的枪就比盛宴诡谲许多。可惜他还年轻,学得不太到家,但许一盏能够看出这套枪法的玄妙所在——虚实掩映,流影逐风,至快至狠。 等两少年战过上百回合,许一盏支颐一旁,眸底也已演出他们的剑术枪法,正想找什么由头劝他俩滚,恰见一道身影立在状元府前。许一盏侧眼望去,阿喜正上前接待。 来人身着东宫衣饰,身份不言而喻。 阿喜接过名帖,回来復命:「公子,是东宫来的公公。」 宫侍两腿战战,向她赔笑。 许一盏颔首:「怎么?」 「...传太子的令,」那宫侍瞟见刀枪不休的盛何二人,顿了片刻,方硬着头皮道,「遵太傅前言,着奴才来请太傅入宫行课。」 「好啊。」许一盏眉眼弯弯,无比真诚,「臣,遵命。」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今天在弄签约合同所以更新晚了... ☆、/行课/ 三月廿七,东宫,晴。 太子太傅自愿请命,提前上任,帝悦,准之。 朱墙耸立、琉璃瓦顶。骄阳之下,即便是森冷的禁宫也受日光披拂,折出融融的暖意。 褚晚龄的笑容依然温柔谦和,他立在习武场的门前,等着许一盏头顶烈日,见他先是柳眉一挑,接着步伐从容地走向他。 许一盏道:「殿下久等了。」 「不久,太傅辛苦。」褚晚龄又着箭袖轻袍,身后负着木剑,侧头对宫侍道,「给太傅上茶。」 他的语气很轻快,半点看不出昨晚的尴尬,仿佛还是许一盏心目中那个尊师重道温驯可欺的娇娇太子。可惜许一盏这次不愿中计,虽然接了茶水,却不多言,只说:「殿下学剑?」 褚晚龄乖顺地一颔首,侧身给她让路,两人一道走进习武场,宫侍们被他屏退大半,只留了两个随行的僧人装扮的侍从。许一盏看出这两人武功不差,但宫廷皇室尚佛,她也未挂心,又瞥了一眼演武场边的落兵台,其中一把长剑格外引她注意。 纯白如雪,唯独剑身上一道青纹蜿蜒,似玄鸟振翼,更不论那剑尖湛湛的锋芒。凡是有点眼力的剑客,都知这该是一把绝世的名剑。 以及,这剑,有点眼熟。 褚晚龄也注意到她的眼神,立即着人去取,一面笑道:「昨日在太傅面前献了丑,希望今后能学得太傅一半风采,不至落人笑话。」 僧人垂首奉上那把剑,许一盏打量片刻,伸手接过:「——这剑好啊。」
第22页 褚晚龄道:「太傅试试手吧。」 「但......」 「试试吧。」 许一盏顿了顿,还是坦诚地道:「臣的意思是,您该先热身......或者先扎马步吧。」 褚晚龄:「......」太子殿下撑着强笑,点头,「太傅教训的是。」 - 等他扎好马步,许一盏已掂着手中长剑,旋身平递而出,削开静默的风。 褚晚龄不曾去看殿试,也不清楚武状元的能耐,只听人说许太傅骑射俱佳、枪法尤胜,今时还是华都第一个眼见着许一盏出剑的人。 许一盏倒也算不上偏好,刀枪剑戟落她手里都能使个痛快淋漓,只不过她奔着当将军来,枪戟更易出彩。 武功到一定的境界,大都不再拘泥于原先所学的招式,动静皆可为杀机,愈是朴素,愈是夺命。许一盏虽说年纪尚轻,却在武学上天赋出众,比之许轻舟也更胜一筹,因此许轻舟飘逸轻灵的剑,在她手里便多了她自己的解读——那是许轻舟至死都不曾展现在世人眼前的少年狂气。 即便是褚晚龄,也足以看见她剑中狂放的锐意,绽若卧龙出谷、雏凤展翼。 许一盏停剑,回眸,蹙眉道:「这剑杀气太重,可能伤主,不适合您——殿下,手臂端平。」 「这是赠给您的。」褚晚龄一边笑着,悄悄抬了抬手臂,「前事因学生的心病惹了太傅不快,学生不善言辞,只得以此物聊表心意。」 许一盏听他煞有介事地胡言,受了一惊,忙拍马屁道:「谢殿下恩典——但殿下不必自责,您挺善言辞的。」 褚晚龄只得回以一笑,鬓角落下一滴汗。 许一盏欣赏够了这把剑,又缓步上前,替他扶平胳膊,端正姿势,还不忘安慰:「您根骨不差,虽然基础不行,但也不必气馁,日后勤练,约能在束冠前达到臣的一半水准。」 并没有被安慰到的褚晚龄依然只能微笑:「是。」 「......这把剑,殿下是从何处讨的?」 「是借花献佛...太傅不喜欢?」 许一盏双唇微动,犹疑地说:「呃,非也...只是臣也有一把相似的剑。」 褚晚龄眉也上挑:「真是有缘。」 「.........」许一盏回忆片刻许轻舟那把相似佩剑的下场,更加犹疑地补充,「刚当不久。」 多亏那把剑,凑够了她最后一笔路费。 或许冥冥之中,许轻舟也在骂她败家,才令这把颠沛流离的佩剑得以象徵着无边荣宠,再一次王者归来罢。 - 许一盏自以为还算幽默,但她说完那句许久,太子都难得地没有接话。 她正琢磨着是不是不够好笑,或者换个话题比较合适,却见褚晚龄垂眼,睫羽上悬露一般挂着一滴汗,须臾那片纤长的眼睫便不堪重负,热汗趁机沿着他的脸颊下行,清晰可见,倒似一道泪痕。 「......太傅。」 「嗯?」 褚晚龄紧抿着唇,少年人清亮的嗓音被他压得十分低哑:「您很恨我吧。」 ——他没有自称本宫,也没有谦称学生,许一盏却没注意,下意识愣了一瞬,反问:「为什么?」 「...您这样辛苦地来到华都,我却...而华都的谣言,您已知晓全部,我还试图矇混过关......您举起铜鼎的时候,应是真的怒极,不愿再与我有任何瓜葛了罢?」 许一盏怔愣半晌,心说这哪能呢,没有瓜葛我还上哪吃皇粮。 但褚晚龄话还未尽,他只是停顿片刻给许一盏梳理思绪,紧接着便说:「当时我不曾严肃道歉,多是因为害怕...害怕折了体面;害怕认了此事,您更不理我;害怕那铜鼎当真落在我头上......虽是罪有应得,但我终究是怕的。」 许一盏哑然,只得干巴巴地道:「换我也怕。」 她没言明怕的是哪一样,又或者褚晚龄说的这些她都怕。总之这会儿见到太子示弱,加上后续的补救措施,许一盏心里的愤慨早已消了大半,只是多少还有几分膈应罢了。 「...太傅,」褚晚龄低着头,但他的马步依然扎得很稳,即使双腿微有打颤,他也全力以赴地坚持着,「我做错了事,对不起,请您责罚。」 许一盏望见他鼻尖细密的汗珠,颈间横流的热汗,颤抖不止的手脚,再想到昨晚岌岌可危的皇粮,只得悠悠一嘆,道:「臣不怪您。」 「可是......」 「您不信臣,是因为臣尚未表现出值得您信任的地方。今后臣便好好表现,力争让您看到臣的忠诚。」许一盏拿过僧人递来的锦帕,小心翼翼地擦干褚晚龄脸上的汗,途径他眼眸时,特意停留片刻,等他再睁眼,恰能看见太子殿下满载星河的眼。 许一盏在心里唾骂自己几句,又听褚晚龄道:「前太傅就受不住学生...他投靠宰相时,传报了学生与父皇不睦的消息,才让宰相更加......令父皇为难。」他仍垂着眼,「父皇也因此事,更加不愿理会学生。或许这东宫,不日便要易主,太傅随我,实为受辱。」 「......」许一盏彻底心软了,她最受不得美人落泪,尤是美人将泣未泣,硬撑着一副傲骨时的模样,「殿下,别再说了。」 「太傅也会因此离开学生吗?」 「您多虑了。」许一盏徐徐一嘆,拍拍他的头,轻言细语地道,「臣早便说过,来日方长。」
第23页 至少在你当太子的时候,本人的皇粮稳当,足矣。 - 第一课,太子殿下献了剑、流了汗、卖了惨、牺牲了美色,一举打消前时顾虑,许太傅临离宫前,抱着剑,眼里含着泪光——她坚称是替太子流的。 而东宫连夜请来太医替太子按摩,以防殿下明天下不了床。 陪同伺候习武场的僧人直等到月上中天,众人皆散,才缓缓向他行了一记佛礼。 褚晚龄对他一笑,唤:「释莲,今日辛苦你了。」 这名唤释莲的僧人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光景,眉目细秀,气度温和,闻言也只是不疾不徐地应道:「阿弥陀佛,此乃小僧应尽的职责。但小僧武功不济,只能看出许太傅轻功卓绝、剑法精妙,尽管来路不明,但绝非才不配位之辈。」 「你可认识那把剑?」 释莲回忆片刻,踌躇道:「剑很好,但不出名。而且许轻舟的名姓,江湖上闻所未闻...但太傅武功玄妙,本不该如此。」 「.........」褚晚龄垂下目光,又听见释莲认真劝谏:「小僧入宫许久,不闻世事,殿下不妨遣人去江湖打听一番,或可有些主意。」 但褚晚龄依然只是沉默,接着他便摇摇头,含笑婉拒:「本宫既然知道流言是利器,就不会偏听流言。」 「是。」 「——太傅说得对,来日方长。本宫...暂不疑他。」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又更晚了!!!! 不出意外是日更的,但时间不能保证,所以大家第二天起来再看好了...... ☆、/易心/ 许一盏正式任职东宫,中途不曾变换阵营,翘首观望状元府的众人终于消停了。不论她心里究竟是何意图,至少在皇帝留给她这足有一旬的时间里,她仍旧没有接受他人的示好,便足以归类为太子的臣属,若无意外,是无法策反了。 先是盛宴何月明造访的次数明显少了——他俩同样为官,且明面上与她并非一派,过多来往也于理不合。 后来皇帝赐来的恩典也少了——或许他的确很不看好太子,连带着也不再看好这个不识抬举的武状元。 夜阑时分,许一盏突然从梦里惊醒,隔着重重叠叠的帐纱,她依稀能窥见窗棂边清寂的月。 来华都前,她不做他想,只以为顶多能混个武官噹噹,太平时载酒当歌,战争时纵马引弦——她和许轻舟差不多地胸无大志,虽然多些少年意气,但也在挑遍华都贵府那一刻就做了结。 暂且压下不提,安心为臣算了。 - 早年许轻舟武举州试无风无浪地过关,归家时脸色却不太好,满腹牢骚地跟她抱怨了不少,什么策论问答之离谱、骑射场地之崎岖、同行考生之无能、巡考官员之眼瘸。最后他折了枝柳,抽在她屁股上;「只怪为师眼高命贱,你可不能学。」 许一盏懒得和他计较,独自掠去桃木桩间练习轻身功法,又见许轻舟拈着翠□□滴的柳条,漫不经心地揉搓许一碗的头:「这世上千千万万的人,清贫富贵都是常态。不过有朝一日,你若有幸讨了什么人的青眼,得了为师不能给你的富贵,也不必矜持什么江湖人的轻狂傲气......」 他停了片刻,又说:「那些达官显贵,那些权臣富商,也没什么大不了。都是人,都可怜。」 而她百忙之中应道:「那你还考武举?」 「因为我最可怜。」 「......嚯。」 许轻舟换了个姿势,不知道记起什么,突然一本正经地训她:「总之,富贵来之不易,切记切记,来日富贵,务必珍惜。」 她没往心里去,但说:「得,受命。」 - 可惜许轻舟教她轻功剑法,教她坚定初心,唯独没教过面对他人猜疑时该如何应对。 许一盏披衣下榻,点烛,从悬挂的外衣里摸出一封信函,那是何月明赠给她的一份歉礼。 得知她决定效忠太子时,何月明和盛宴的脸色都有几分尴尬,盛宴薄唇几动,但并未多说,只有何月明去而復返,重新回来时骑着墙头,小心翼翼地递给她一封密函。 密函中塞着几张薄纸,何月明眸色深深,肩承明月,轻声说:「我犯过错,欠大人一份恩情。此后再见太傅,才能无愧于心。」 许一盏接过密函,听他说着「再见太傅」,心里却明白这是指将来敌对的时刻。但他还敢和她说出这些,已是天大的胆,倒也匹配他扬名华都的少年侠气,因此许一盏对他笑笑,应道:「下了朝,许某还认旧友。」 何月明略有动容,道过别,纵身离开了。 许一盏就着烛光展开信纸,上边是何月明狗爬也似的字迹。 然而字丑纸短,却意味深长,虽只三四张纸,竟足足写满了东宫与其余派系的各种争执。 皇帝不喜太子、皇后不问世事、左相虎视眈眈、清流和着稀泥。 总之东宫一脉,毋庸置疑地被排挤在朝堂之外,出身不高的皇后连微末的帮助都无法提供,貌似看好太子的左相也只把他当作膈应皇帝的棋子,出身底层的清流们不发一言,独善其身。 许一盏睡前没敢看,这会儿仔细一读,发现最后一页的背面竟然还有字迹。 上边写着何月明的几句短话,率性而书,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她会披露这封信:「——陛下圣明,太子仁德,这是大皖朝註定的盛世。
第24页 可太子处境尴尬,进退两难,陛下钦定的太师和太傅都是根基极浅、备受争议之人,如此之下,太子仍无任何过错,东宫自太子入主,除却太子太师亲自弹劾的前太傅,一点把柄都不曾找到。 是明主,还是藏着獠牙的虎,万望谨慎。」 许一盏看完,一时间说不出什么心情,寻思着何月明待她真诚,要不要找个机会回復何月明一句:太子确实是个混蛋,望周知。 无奈家丑不可外扬,想必朝堂也应如是。许一盏左思右想,还是认为此事欠妥,决定暂时维护一下太子殿下的颜面,等他翻身掌权再找何月明坦白太子很狗的真相。 - 四月,许一盏与其他初上任的新官不同,她官阶算高,论道理需得上朝,但她又是东宫官,皇帝和太子没单独下令,她也不必上赶着讨嫌。 但顾长淮要上朝,不知道是因为他小叔是顾此声,还是因为顾此声是他小叔,总之这厮堂堂正正地代表着东宫一脉,伶仃孑然得像个视死如归的勇士,坚持准时上朝不说,时不时还要发几句言,嘲讽一下清流派设的正宴三菜一汤不见荤、弹劾一下宰相养的狗随地大小便,没人接茬时连他亲小叔都会他被拎出来嘲一句「天天丧着脸有碍心情建议圣上令他蒙面上朝」。 百官嘴上不言,心中叫苦连天,只有皇帝乐意让他上朝逗个乐,偶尔说出皇帝心声了还会额外行赏——比如建议顾此声蒙面上朝的时候。 顾长淮上朝去也,许一盏就上东宫授课,褚晚龄又是那身杏黄色的箭袖轻袍,落落大方地站在习武场的落兵台前。这次倒是不见了那两个僧人,也没有陪同的宫侍,教头也被褚晚龄提前遣散,偌大的习武场只他二人。 许一盏本想挑枪,但见褚晚龄的目光流连在几把剑上,便问:「您想学剑?」 褚晚龄抿了抿唇,自觉地扎起马步:「学生不敢好高骛远。」 许一盏帮他端平胳膊,安抚道:「没有啦,臣十二岁的时候练几天剑就想直接上山抢劫土匪窝了,您想练剑也是应该的。」 褚晚龄:「......」他抬了抬眼,再度打量眼前状似柔弱的太子太傅,又不禁回忆起那一晚眼见着硕大铜鼎被人举过头顶时的恐惧,只能道,「太傅武功卓绝,学生望尘莫及。」 许一盏哼笑一声,手掌按上他的后腰。时值晚春,气候渐热,褚晚龄衣着单薄,立时感觉到腰际贴了一块烙铁一般,烫得他一激灵。 许一盏蹙眉半晌,严肃道:「殿下,背没挺直哦。」 从前的太子太傅大多出身贵府,幼时也随太学学习正统的武学,因此习武先习礼,绝不会这么不知好歹地触他霉头。唯独许一盏这么个不怕死的主儿,刚正完腰,眉毛皱得更深了。 十二三岁的小孩儿的正是长个子的时候,褚晚龄平日陪他那一心礼佛的母后用膳,极少食荤,因此显得格外清瘦,加之此时轻袍加身,更衬得他腰身纤细,许一盏毕竟也只是十五岁的姑娘,手不算大,竟感觉自己一掌余就能覆住娇娇太子的腰。 这小混蛋狗是真的狗,瘦也是真的瘦。根据许一盏瘦即挨饿的理论,很快推出小混蛋还挺可怜的结论。 许一盏的眉头舒展了,道:「殿下。」 褚晚龄:「?」 「回头让尚膳局把您的一日三餐的食谱抄录一份给臣罢。」 褚晚龄:「???」 许一盏浅嘆一声,抬手扳正他的腰,又极平常地用袖子替他擦汗。 无论从任何角度来看,褚晚龄都该避开这一番亲近,至少该避开那节比他脸脏的袖子。他藏在丝履中的脚趾勐地一紧,嵴背也窜起一股寒意,一切体感都叫嚣着提醒他理应速速避开。 但褚晚龄抿着唇,微微闭眼,纤长的睫毛颤动不休,正方便许一盏并不细緻的动作把他一张脸揉搓得彻彻底底。 「您太瘦了。臣会找尚膳局重新商定您的食谱。」许一盏擦净了汗,稍稍离远寸许,打量他一双秀逸的眉眼,无比满意,「闲来无事就少想着跟太师下棋,浪费时间。多吃饭,每天吃个四五六顿的,书什么时候都能念,武功过了这几年可就学不好了。」 「——啊,话虽如此,您还是要以读书为主。倒不是要求您应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只是臣自己知道,习武满身是伤显得丑不说,练剑练枪练多了,再倒回去学文章......」许一盏思路窜得飞快,又记起自己陪许轻舟苦练策论和兵法的岁月,闭目道,「太痛苦了、太痛苦了。考完一月不到,臣已经快连名字都不会写了。」 褚晚龄忍俊不禁,但没应声,只是专注地看着她,眸中似有东风过境,一树明艷犯雪而开。 状元府中的线人来报,许太傅耿直赤诚,心思单纯,心无城府,可堪重任。 他生于常人所不能见的桎梏,原见着白雪化泥、碧落生云,早不相信所谓会忠于一主的人心,唯独这一次希望眼前所见、心中所想,能够成为触手可及的真实。 作者有话要说:  原谅我总在午觉睡醒后才发现这么多错字需要修...感谢在2020-08-07 01:00:42~2020-08-08 19:38:0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呀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25页 ☆、/晚真/ 顾长淮,前朝名将顾氏之后,少爱读书,因叔父顾此声举荐,十六岁任职东宫,少年成名,备受太子器重。 夜阑梦深时,顾长淮回顾半生,都记得自己在金銮殿上振袖扬声,舌战群臣,只为替东宫博得一席之地的辉煌时刻,与他交锋者,莫不汗颜愧败,威严端重的皇帝遥隔冕旒,对他颔首,以示荣宠。 这样的辉煌时刻每三日就要上演,他比贵胄清高、比文臣坦率,也因他的努力,太子的锋芒一度被隐匿其后,鲜有人知。褚晚龄深知他的辛苦,每日等他上朝毕,回东宫授课,都会自觉坐在一旁伏案疾书,绝不会要他多费心思。 顾长淮今天也如往常一样辞别顾此声,独自前往东宫授课。 宽敞遥迢的宫道上,擦肩行过的宫侍无不向他行礼。矜持的问候飞过他的耳廓,顾长淮只是目不斜视地走过,直到临近东宫时听见一串清脆的娇笑,宛如雏莺展喉——顾长淮的步子顿住了。 他的目光先行一步,瞥见宫苑外一角仓促掠过的桃粉衣影,衣影之后缀着浩浩荡荡的一行宫侍——只这阵仗,足够他猜到来人了。 - 「皇兄——这人真有这么厉害吗?比释莲还厉害?」 敢在行课期间跑来东宫的,除了太子唯一的胞妹,年方七岁的公主殿下褚晚真,也没有其他人了。 而许一盏刚送太子回来,恰也在场,刚好赶上褚晚真来寻哥哥,一时寻不到由头先走,才多留了会儿,含笑候在一边看戏。 释莲垂首立在一侧,又被褚晚真揪着衣摆,问:「那他是江湖第几啊?」 众人皆是一怔,褚晚龄率先反应过来,似有薄怒地瞥她一眼,难得凶道:「这些虚名,能作什么真?」 褚晚龄这一声斥,算不上声色凌厉,但褚晚真自懂事以来还没被他凶过,登时红了眼圈,嘟囔道:「我就问问,皇兄凭什么凶我?!」 褚晚龄原意是怕她提起名次,惹许一盏不快,还担心自己训得不够狠,让许一盏再来一次扛鼎警告。没想到许一盏转回头来,怒目圆瞪:「殿下,就这点小事,怎么能凶公主呢?!」 褚晚龄:「......?」 小公主和褚晚龄眉眼肖似,都是天赐的美人皮囊,许一盏一瞧这泫然若泣的眼眸,娇俏若待开菡萏的脸蛋,心里立时软得一塌煳涂,只差没把自己正主是谁忘得干干净净,一边给公主擦泪,一边抱怨:「公主问得对呀,江湖第一肯定比臣能打的嘛,臣没名次就是没名次,能有什么好避讳的?」 顾长淮看够了戏,这才姗姗来迟,似笑非笑地瞥了太子一眼,褚晚龄正张口结舌,被许一盏隔绝在外。 「许太傅,殿下这是替您不平嘛。」顾长淮温和地拍拍许一盏的肩,嘆道,「在殿下心里,江湖第一都远不及您才是。」 褚晚真却道:「不如人就不如人,皇兄包庇太傅,羞羞!」 褚晚龄:「.........」 释莲见缝插针:「阿弥陀佛。公主殿下,太师行课,我们该告辞了。」 褚晚龄心中也暗道阿弥陀佛,连忙向释莲点首,褚晚真却不吃这套,挣扎着去拽许一盏的衣摆,道:「你以后跟本殿做事,不理皇兄了,他欺负人!」 「诶......」许一盏应话应到一半,转眼望见褚晚龄一身没来得及更换的汗湿衣衫,正贴着他瘦削的身子,依稀还能看见几根肋骨的轮廓,心跳又不明缘由地一顿,改口道,「殿下误会太子了。他呢,是怕臣心胸狭隘,误伤了公主,是为公主好呀。」 褚晚真年岁太小,还听不懂这些道理,便问:「那他就是误会你咯!」 「嗯...也不是,」许一盏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决定竭尽全力地洗白太子,「臣确是心胸狭隘之人,若换了别人说殿下方才说过的那些话,臣一定要生气,一定要杀人的——但殿下太幸福啦,有太子这么好的哥哥,臣可不敢惹太子生气呀。」 褚晚真听得更迷煳了,倒是褚晚龄听出她的言外之意,霎时红了耳尖,忙道:「太傅,您今日也受累了,不若乘本宫的车舆......」 「我陪太傅回去!我要跟太傅一起!」褚晚真抢过他的话头,护着宝藏一般死死地搂着许一盏,一边娇声道,「我也要学剑,我比皇兄聪明多了,本殿命令你,你要教我!」 许一盏哭笑不得:「那可不行,臣是太子太傅。」 但她瞥了一眼褚晚真的体型和根骨,也在心里暗想,确实比你哥适合练武,相比之下褚晚龄跟顾长淮都是同茬的废物。 褚晚龄向来扭不过褚晚真,见许一盏也没有特别排斥,甚至对褚晚真远比对自己还要稀罕,只得沖释莲抬抬下巴,示意宫侍们备车。 车舆来得很快,许一盏便和褚晚真一道乘上,临行前掀开帘帐,入眼便是褚晚龄端袖立着,眉头紧锁,和她对上目光的剎那,立即缓和眼神,极自然地扬起一抹温柔的笑。 许一盏被他带着,也忍俊不禁:「殿下,衣衫湿了要及时更衣,当心生病,臣可不会怜香惜玉。」 她滥用成语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褚晚龄只是笑笑,应道:「学生知道了,太傅慢行......回府后,也请小心身体。」 - 东宫的轿辇远比状元府的要精緻,一路途经宫阁重楼,许一盏却无暇趁机细窥禁宫的风光,因她身畔端坐的褚晚真从一上辇便严肃地盯着她瞧,目光之郑重炽热,让她强作淡定也无法。
第26页 「...殿下,您是不是有话想说?」 褚晚真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问:「嗯...本殿听释莲说,你以前是江湖人。」 「算是吧。」 「——江湖是什么样的呀?」褚晚真得了肯定,眼眸骤亮,原先那个骄矜的小公主立刻不见了踪影,只顾着紧贴许一盏的胳膊,殷殷地望着她,「说说嘛,本殿不会告诉皇兄的!」 许一盏笑着,没忍住颳了一下她白净的鼻樑:「公主怎么喜欢这些?」 「皇兄也喜欢啊——!」 许一盏愣住。 但褚晚真说这话时神情认真,半点看不出玩笑的意味,反而见她不应声,又自顾自地解释:「皇兄也喜欢的...你别看他就跟着顾长淮下棋,是母后要他下棋养性的......皇兄以前脾气可坏啦,我也怕他。」 「......太子殿下脾气很坏?」 许一盏实在难以想像。 无论是她见到的褚晚龄,还是别人口中的褚晚龄,无疑都是世间罕见的温润君子——至于那些心计城府姑且不提,他所表现出来的性情一直是柔顺谦和、通情达理。旁人所不能顾及的东西,独他无微不至,最能笼络人心。 即使是装,十二岁的脾气暴躁的人,要怎样才能装到让所有人对他的印象都是和善可欺? 然而褚晚真才是褚晚龄骨肉相连的亲人,眼见着许一盏似乎不信,立即来了火气,振振有词道:「父皇脾气差,我脾气也差,皇兄脾气怎么会好呢?!」 许一盏忍不住笑,「倒也不是这么个道理。或许皇后娘娘脾气就好呢?您脾气也不坏呀。」 「母后脾气最坏啦!」 「......」 褚晚真想了想,又说:「不过皇兄现在的脾气的确还好。」 许一盏:「是也。」 「他好久没有杖杀宫侍了。」 「.........」 宫门渐近,即将离开禁宫,没有皇帝的许可,褚晚真已经不能再送了。 好在褚晚真虽然骄纵,还是没有想让许一盏受难的恶念,释莲刚和她说完,她便自觉掀帘下车,释莲展臂接着她,顺道对许一盏行礼。 褚晚真不忘回头,恋恋不捨地道:「太傅也教我剑法吧?」 许一盏不着痕迹拂开她拽在自己衣袖上的手,笑着说:「太子允许的话。」 褚晚真就此听懂她的婉拒了,只好嘟着嘴,愤愤不平地扑进释莲怀里,扭头瞪着毫不犹豫地出了宫,逐渐行远的车舆。 释莲在她耳边轻声一嘆,道:「殿下,您不该对外人说太子的坏话。」 「这也算坏话?」 「太子殿下应当不会希望别人知道。」 褚晚真不做声了。 过了许久,释莲听见她说:「但是现在这样的皇兄才受喜欢,就是对的吗?」 ☆、/秋狝/ 自从褚晚龄请命查止华都谣言起,许一盏的耳边就清静了不少。 加之她正式上任,有官职在身,上午留在习武场监督褚晚龄扎马步时也会舞剑供他欣赏,连带着误入过几次的教头们都暗自惊嘆,私下有关太子太傅武功卓绝天下无双的传闻不胫而走,再也无人敢来招惹这位备受荣宠的许太傅了。 日子无波无澜地走至深秋,褚晚龄的生辰恰在九月,八月末时皇帝兴起,着令月初率众秋狝,收穫最丰者重重有赏。而猎来的鸟兽,则都送往尚膳局,为太子的生辰宴作准备。 东宫官员也受此邀。 - 听到秋狝时,许一盏尚且神飞天外,说至「重重有赏」,许一盏站起身来,扶着腰间佩剑,义不容辞道:「殿下,臣这便请命,去为您猎一头举世奇绝罕见之至的绝代珍兽!」 褚晚龄:「......」 顾长淮眯着眼笑:「许太傅这般踊跃,圣上一定满意。」 「怎么,请命时态度特别积极还有额外嘉奖吗?」许一盏也随他笑,两人笑意都不达眼底,但隔着褚晚龄,都笑得人比花娇,「太师这么爱读书,说不定更能认识些奇珍异兽,不如与许某同行,你我强强联手,东宫定能拔得头筹。」 - 顾长淮年方二十三岁,众所周知的不擅骑射。 据传顾此声曾外出云游数载,归家时与顾长淮首次见面,特邀小侄前往郊外纵马骑游。顾长淮当时的脸色十分难看,或委婉或直白地推拒无数次,反而惹了顾此声不快,偏要问个理由出来。 然而身后的顾长淮久不应声,那时的顾此声性格还不似今时这般波澜不惊,只觉得他在挑衅自己,没忍住眉峰一挑,復问:「长淮?」 顾长淮:「.........」 他幼时被马啃过屁股,因此见马则腿软,也就不通骑射,在满门名将的顾家一枝独秀,直到后来靠文才博得皇帝青眼,才险险没能沦落为顾家的笑话。 之后顾长淮叫了一名侍卫陪顾此声同游,又有其他长辈连哄带劝地说了半天,出了名的冷面俏尚书才堪堪信了「被马啃过屁股」的理由,勉强对外贊了一句「绝世孝侄」。 - 许一盏为了避免再被人传流言,近日都格外融入同僚,因而这些无伤大雅的趣事逸闻也都传进她耳廓。和对顾长淮爱恨不能的其他人不同,许一盏天天都跟顾长淮交接工作,一见他拉着太子下棋就牙痒痒。 初闻此事,许一盏心中大赞。
第27页 前有他顾长淮侍卫代孝,今有我许一盏替师代考。 大家谁也不必看低了谁,都是一般无二地好晚辈,值得表扬、值得在金銮殿上圣恩眷顾大肆行赏地表扬。 顾长淮的脸色果然一变,要不是褚晚龄还在他俩中间立着,许一盏猜他应该会立即令人摆盘备棋跟她杀个天昏地暗。 「太傅有此心意,学生已足够荣幸了。」褚晚龄不着痕迹地一挡,含笑对许一盏道,「此番秋狝,应是醉翁之意,父皇下此旨意,或是为了试探太傅武功也未可知。」 许一盏颔首:「臣绝不丢殿下的脸。」 顾长淮独立一旁,神色却显深沉,听着许一盏斗志昂扬意气风发的回答,突然道:「太傅若去猎场,殿下也应随行。」 「......」许一盏不明所以,问,「所以?」 褚晚龄思考片刻,也听出了他的弦外之音:「太师的意思是...」 顾长淮默一点首:「殿下以为呢?」 褚晚龄下月生辰宴,正是虚岁十四的时候,翻过十四岁的门槛,若是皇帝有心,令他入朝旁听也是合情合理。而在生辰前在太傅的保护下参加一次秋狝,也是在百官面前大出风头的机会。 他俩已是不必言明就能听懂对方心声的交情,许一盏在旁等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顾长淮最初的意思,然而褚晚龄已经先她一步回拒道:「不可。」 「殿下若能在秋狝中崭露头角,也有助于东宫威信,来日入朝,事半功倍。」顾长淮显然不贊成他的选择,「臣不明白,您为何拒绝。」 许一盏也忙插言:「殿下年轻,骑射绝非三两日就能速成的技能。秋狝危机难测,若是出了什么意外......」 「太子太保和您不都会陪殿下入场吗?」 许一盏乐了:「我还没见过太子太保露脸呢。」 「太子太保并无专人任职,学生的安全是由暗卫和禁军一齐负责。」褚晚龄瞥了一眼窗外宫景,静默的禁宫绵延不绝,他极目远眺也无法窥见宫外的景色——自出生起,他还鲜少离开禁宫。 但出宫对他并非好事,除非立功,否则皆为无意义的徒劳。 顾长淮补充:「主要该太子太傅负责。」 许一盏白眼:「呵。」 她并不计较到底该不该她负责,而是褚晚龄的武功根底她比谁都清楚,就那三脚猫的本事,做个花架子唬人还凑合,真刀实枪地冲上围猎场,这才是真正待宰的羔羊。而她能者多劳,当然不介意护着这位小太子,只怕到时候褚晚龄出不了风头,反而会丢人。 「太师,此事本宫自有决断,提高声望不必急于一时。」 顾长淮观着他的神情,却发现歷来不露声色的褚晚龄竟然正偷眼打量许一盏的表情。后者毫无知觉,依然直直地盯着桌上的糕点,顾长淮做作地清了清嗓,道:「——好吧。就依殿下。」 和还在担心褚晚龄安危的许一盏不同,褚晚龄早便听懂了顾长淮的意思——太子不善骑射,只东宫人知罢了。若是在秋狝时让许一盏将自己的猎物分予褚晚龄,那么虚岁才近十四的太子殿下定能拔得头筹,让百官刮目相看。 而皇帝也会对他行赏,到时无论是荣宠还是能力,都足够东宫打一场漂亮的翻身仗,为褚晚龄的入朝做足准备。 ——但褚晚龄拒绝了。 并非以前的婉言谢绝,或者暧昧不清的「另行考虑」,而是难得直白的拒绝。 甚至还在拒绝后打量许一盏的脸色——顾长淮又觉得嗓子干痒,忍不住咳:「此次陛下钦点了不少王公大臣,太傅若有信心力克群雄,身为东宫同僚,顾某当然也与有荣焉。」 褚晚龄亲自替许一盏端来糕点,又倒上茶,垂眼道:「太傅武艺精湛,但不必勉强,尽力就好。」 许一盏连声道谢,全不知这两人方才那一番交锋,只听懂了顾长淮那句「就依殿下」:「啊,一定不负众望、不负众望。」 顾长淮:「......」他笑着,「倒不至于众望,以及您闲暇时不如读些书打发时间,闲书也好。」 许一盏斜他一眼,顺手投餵了褚晚龄一块糕点,还不忘表忠:「殿下一人对臣有所期望,那已远胜众望。」 褚晚龄哭笑不得,又等他俩唇枪舌剑一番,许一盏吃完了糕点,净过手,也商议完了事,很快便谢恩先行了。 顾长淮则留下来授课,两人都生了一颗七窍玲珑心,不必顾长淮先说,褚晚龄便自觉解释:「冒领功劳之事,本宫不想做。」 「......」顾长淮不予置评,令人布上棋盘,淡道,「从前还不知,您有这般清高。」 褚晚龄眼睫如扇,在他眼下投过一片轻颤的阴翳,接着他也笑笑,让人收拾许一盏用过茶水和糕点的杯盘。 「看碟下菜,不正是本宫与太师的特长吗?」 - 只不过,许一盏在顾长淮眼中还是棋子,而在他这里,已成为不可妄动的碟罢了。 - 东宫上报的名单最终只有许一盏一人。 秋狝如期举行,朝臣随队,受宠的宫妃皇子也在后方阵中伴驾。 这日旌旗猎猎,风声飒飒,连同皇帝在内的武官们都负弓纵马在前,后方铁骑如潮,蹄声如雷,护送着将要参加秋狝的臣子和预备在后方等待凯旋的后妃皇子。 众武官皆随皇帝急奔,唯独许一盏挽着马缰,流连在一处杏黄的轿辇旁边,在一众禁军棕色的坐骑中,她那匹褚晚龄亲赠的雪色名驹显得格外扎眼。
第28页 褚晚龄坐在轿中,余光尚能从扬起的帘边瞥见许一盏深红色的衣影。 今日秋猎,许一盏特意换了一身劲装,依照从一品官员的礼制,上绣神兽麒麟,与她本人一般无二的意气风发。 「——殿下。」 褚晚龄回过神来,却见许一盏探手进来,撩开他轿辇侧边的窗帘,堪堪露出她纤瘦的肩背,马匹行进间,隐约能看见许一盏犹胜雪色的脖颈——褚晚龄愣了片刻。 太傅年已而立,却看不出什么老态,甚至看不见清晰的喉结,难怪平日说话也不似寻常男儿那般低沉。想来,果然如他所说,幼时受苦太多,一直不曾长好? 许一盏不知他心里的盘算,稍稍低下头,弓着腰和褚晚龄对视。 褚晚龄问:「怎么了?」 许一盏自打今日早起就总觉得心神不宁,但她也格外期待秋狝,因此一直以为是自己紧张。但等皇帝整队,众人一齐出宫,她找了好半天,才发现顾长淮那厮和一群女眷一起躲在另一边,再一看太子这边虽也不少禁军看护,但她放眼扫去,只觉得武功都缺那么点火候。 她突然有些明白自己的紧张了。 这是她认识褚晚龄后,褚晚龄第一次出宫。而她即将在不久后进入猎场,待到日暮方归,如此持续七八日,每天都要留褚晚龄一人在猎场外,倚仗着这群禁军保证安全。 皇帝要入猎场,保护天子的禁军自然会比猎场外的要多——可惜悔之晚矣,早知道还不如让褚晚龄和她一起进猎场去。 「太傅?」 「......」许一盏道,「这次是为您的生辰宴做准备,您可有什么想吃的?」 褚晚龄哭笑不得:「学生食素。」 许一盏眉尖蹙起。 褚晚龄忙道:「太傅喜欢什么,学生就喜欢什么。」 许一盏这才多了点笑意:「好,就沖臣这胃口,这次也必须大丰收了。」 作者有话要说:  野生动物不可吃。 野生动物不可吃。 野生动物不可吃。 感谢在2020-08-09 21:24:16~2020-08-10 23:48:1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resplendent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交涉/ 许一盏原以为自己能陪褚晚龄多走一段,不成想前边皇帝行至猎场,张望四下,第一句就问:「太子太傅何在?」 铁衣宫卫火燎一般地纵马疾奔,却一眼看见许一盏还兴致盎然地跟太子谈笑,连忙上前传令,许一盏这才幡然回神,随他一道护驾而去。 许一盏骑术精湛,不多时便赶至皇帝驾边,垂首行礼。 皇帝勒转马头,笑着看她:「太子性格拖拉,朕常担忧太傅与他不好相处,如今看来,还是朕多虑了。」 「......」许一盏显然愣了片刻,可褚晚龄和顾长淮都不在身边,连个眼色也不能递给她,许一盏犹疑半晌,只得硬着头皮道,「...吾皇英明。臣受圣恩,自当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皇帝眉尾上扬,若有所思地瞥她一眼,许一盏被他望得周身发寒,却听皇帝嗤笑一声,淡道:「御书房那晚,朕还当太傅胆量不错的。」 言罢,皇帝不再看她,而是转令行围禁军,再度清点随行的臣子数目。 许一盏愣在原地,但皇帝已不搭理她,而许一盏和即将一同狩猎的武官们都不甚熟悉,唯独候在皇帝身后的顾此声还有几分眼熟,但她宁可闭嘴闭成哑巴也不会招惹这位祖宗,便也只得噤声退下,默默地匿进一干武官之中。 「哟,许大人。」 许一盏侧首,对方正向她挤眉弄眼地说:「此次秋狝,还请许大人手下留情啊!」 其余的武官也都笑声四起,随之道:「是啊,许大人,您正受隆恩,也给我们一点出风头的机会嘛。」 许一盏被一群大老爷们拱得招架无能,只好连连赔笑:「是是、对对、好好。」 皇帝也瞧见这边光景,神色淡淡,看不出情绪,良久贴在宫卫耳畔说了几句,宫卫立即领命而去。 - 所谓春猎为蒐,夏猎为苗,秋猎为狝,冬猎为狩。1 秋狝的日子定得正好,放眼望去,秋高气爽,碧空中横雁惊弦、万里无云。 许一盏一身扎眼的红衣,肩背挺直,脸上挂笑,在武官中是身材最娇小的那个,周围武官却都自发和她留有间隔,反而衬得许一盏格外引人注目。 「诸位大人,咱家叨扰一句。稍后陛下发第一箭,行围的禁军已将猎物围好,大人们只管随驾齐发。」 许一盏回头去看,正对上程公公笑容和蔼的脸。 程公公是她当初进宫面圣时接触的第一个宦官,也是给她引见太子的那位,许一盏记性不好,但也不至于太坏。 对方向她轻轻颔首,方才那一句,显然是为她而说——毕竟在场的大多人都参加过围猎,即使自己不曾参加,家里长辈也多少知道流程。唯一和这阵仗格格不入的,只她一人而已。 许一盏感激地回以一笑,其他武官也纷纷道谢,程公公又望了一眼许一盏,委婉道:「陛下想见大人们的风采,可这龙驾......也受不得惊。诸位大人,需得分清主次啊。」 许一盏连连点头,示意他不必忧心,程公公这才松了口气:「咱家就不久留了,大人们接着聊。」
第29页 他一路小跑回去,和许一盏擦肩而过时却微微抬头,许一盏一直留意他,也忙垂首沉肩,恰闻程公公压低了声线:「太子来了。」 许一盏的笑容蓦地凝滞,望见程公公同样凝肃的脸,浑身如堕冰窖。 - 皇帝张弓搭箭,是为第一箭。 百官屏息静待,攥着马缰的手都冒着青筋,无不凝视前方,唯独许一盏四下张望,企图在茫茫人海中寻见一点杏黄的衣影。 兽群的喧譁声似从天边传来,风过群林,婆娑作响。 这原本该是她和其他人驰骋竞能的赛场,许一盏却全无心思,只觉得双手冰凉,目光无助地扫视周围,一无所获。 ——弦鸣,箭发! 群雁惊散,却有一点墨色急坠——中了。 这是秋狝的好兆头,众人惊唿万岁,皇帝率先扬鞭策马,朗笑数声,却没有立即动身,而是回首望了一眼许一盏。许一盏被他看得毛骨悚然,才听得皇帝开口:「——许太傅。」 「......臣在!」 所有人都转头望向她,原本缀在边角的许一盏很快重新成为万众瞩目的中心。 皇帝笑了一声,意有所指地道:「朕想看看你的本事。」 许一盏:「......」在所有朝向她的或好奇或嫉妒的目光中,她循着最关切的那道望回,恰对上皇帝身边的小少年——他骑了一匹通体玄黑的少驹,虽不如她威风,但也同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和她对视时,稍稍一摇头。 许一盏垂首礼道:「臣遵旨!」 紧接着,皇帝一声令下,万马齐发。 许一盏混在众人之中,眼瞧着皇帝和太子都绝尘而去,她一心只想追去保护太子,哪里还顾得什么兽群不兽群。而顾此声不知何时从皇帝身边退到后方,忽地勒马,横走缓步,侧头打量她满是后怕的脸,不耐道:「蠢?」 许一盏:「?」 区区正二品,你以为骂的是谁? 顾此声不知她心声,难得没有争在第一线,而是在众官奔行之后,冷冷地睨着她:「陛下想看你的本事。」 许一盏哑然片刻,问:「特别擅长被顾大人搭话?」 顾此声沉默了会儿,许一盏怀疑他在翻白眼:「你只管争下首席。」 「啊?可上回首席还是顾大人,这多不好意思...」许一盏恶劣地沖他一笑,「陛下会不会因此觉得顾大人廉颇老矣?」 「......」顾此声牵了牵嘴角,皮笑肉不笑,「许轻舟,你现今胆子确实够大。」 许一盏的笑僵住了。 ——靠,这人果然认得许轻舟!!! - 褚晚龄原先也不知道自己会被召去伴驾。 伴君如伴虎,皇帝的心思旁人捉摸不透,连他也只能从中品出几分试探的意味——虽然并不清楚是试探他还是试探许一盏,但试探后者的可能性居多。 ——毕竟许一盏出身寒门却不投靠清流一派或是左相一派,委身东宫也毫无怨艾,完全违背了皇帝最初捧杀的意图。 「龄儿。」 「儿臣在。」 皇帝含笑看他,少年身量渐长,虽还显得瘦削矮小,但经过许一盏数月的训练,已不见了曾经那股弱气,取而代之的是少年人独有的锐意迸发的气质。 「太傅如何?」 「太傅很好。」 「如何好?」 「都很好。」 皇帝平静地看着他,唇畔绽开满意的笑,问,「你近日身体不错,可是新来的御医本领不错?」 「......」褚晚龄终于没能对答如流,闭了闭眼,痛苦道,「太傅逼儿臣吃肉。」 「......好吃吗?」 「太傅觉得好吃。」褚晚龄垂着眼,补道,「儿臣也喜欢。」 「许轻舟是个将才。」 褚晚龄默了一瞬,并没有因为皇帝突然转移的话题而迟疑太久:「父皇圣明。」 「日后形势明朗,朕就要收復玄玉岛......许轻舟,武功好,兵法也不错,朕原先很中意他。」皇帝说至此处,忽然一顿,「但他不够干净。朕的暗卫查到...顾此声对许太傅,似乎格外关注。」 褚晚龄没有搭话。 皇帝唔了一声,余光瞥见层层叠叠的树影之外一只离群的幼鹿,旋即拈过箭袋里的箭,搭弓。 一声弦响,褚晚龄眼中掠过一道血光,那只鹿已中箭倒地,随行的禁军上前捡拾。 褚晚龄紧了紧握着缰绳的手,在禁军带回幼鹿前,忽道:「父皇,礼法云,不杀幼兽孕兽。」 皇帝侧眼看他:「你劝朕放生?」 「以父皇的骑射,不缺这一只幼鹿。」褚晚龄顿了片刻,扫了一眼四下护卫的禁军,「请父皇开恩。」 皇帝没有应声。 褚晚龄便接着道:「太傅刚入朝,暂且不懂这些...儿臣会代为转告。」 「你心软了。」 褚晚龄沉默许久,道:「太傅上任五月余,儿臣不曾见他和顾尚书往来。」 「你心软了。」 「儿臣这便派人前往梅川排查太傅昔日的人际关系,一定查得水落石出。」 「你心软了。」 褚晚龄沉默了更久,等到皇帝的眼神已经带上怒意,他才颤着声道:「......是。」 「......」禁军拖着伤鹿归来,皇帝这才抬了抬手,示意关进囚笼,又回头望向褚晚龄,「朕,姑且不杀。是生是死,自有他的命数。」
第30页 褚晚龄如释重负,却听皇帝继续道:「别让皇后知道此事。」 褚晚龄脸色陡白。 「你现今的模样,绝不是她满意的太子。」 作者有话要说:  1摘自《尔雅·释天》 - 掉马警告 危 许一盏 危 这章可能有点偏正经...因为有些伏笔不能不埋一下。感谢理解! ☆、/汇合/ 他们围猎的场地并非一览无余的草场,而是层层叠叠的密林。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各自奔入林中后,便都消失一般不见了踪影。 许一盏和顾此声都没有吩咐禁军帮他们捡拾猎物,两人默契地背道而行,也没有过问对方的去处。 行围的禁军会将兽群围困在固定的区域,太子伴驾,以皇帝的性格,必然会向丛林最深处前进——那里勐禽出没,倒也算机遇和危险并存。但希望太子能有点自知之明,凭他那张巧舌如簧的嘴,可千万、千万要留在猎场边缘才好。 林中静谧,并没有因为武官的涌入而现出受惊的模样。泉籁淙淙,鸟鸣啭啭,许一盏一人一马独行林中,走了近半个时辰,一路分枝拂叶,偶尔能看见几点人影,但无人主动和她攀谈,许一盏更觉庆幸。 远处传来铁甲拖行的声音,想来是行围的禁军在走动,许一盏策马过去,不多时便见到三两个身着白甲的禁军宫卫。 「——许太傅。」 宫卫见了她,立即打衣行礼,许一盏吁马停步,问:「皇上在哪?」 「陛下想为太子猎一头勐虎作庆,往深处去了。」宫卫对她还算有问必答,又主动道,「太傅若想猎勐禽,最好也往深处去,外围的狍子野兔都已被猎干净了。」 许一盏心里的猜测得了肯定,只觉得手汗更甚,忙问:「太子呢?他也去勐禽区了?」 「呃,太子...太子似乎没有。」 许一盏堪堪松了口气。 另一个宫卫方道:「太子殿下猎了一头鹿,请命独行,陛下正高兴呢,准了。」 「独行?!」许一盏心念电转,只觉得难以置信,「......一头鹿?太子?」 褚晚龄的斤两她比谁都清楚,能安安稳稳坐上马匹就已够她惊艷了,那小细胳膊连一石弓都未必能拉开,怎么可能猎下一头鹿。 「独行之后呢?」 「那就不清楚了......不过殿下身边有禁军跟着,太傅不必太忧心。」 许一盏面色阴沉,低低地谢过他们,接着扬鞭纵马,直往丛林身处奔袭而去。 猎场边缘多是狍子一类的小东西,根本不会有鹿出没,褚晚龄必然是跟着皇帝进了里边。 竟然在这关头还和皇帝分开行动——如果不是立即离开猎场,他究竟是太不怕死,还是太想找死。 - 许一盏一路沿着泉水行进,偶尔遇上禁军便过问几句皇帝和太子的去处。和她有点交情的禁军见到她空空如也的双手,都不禁发愣,忍不住旁敲侧击地劝她先行狩猎,以免空手而归。 但许一盏这会儿根本没有狩猎的兴致,太子下落不明,围猎场这么大,任她这一整天都虚度也不一定能找到太子——尽管明知褚晚龄随身带着暗卫,还有禁军随行,但她依然不敢掉以轻心。 褚晚龄太年轻了,也太弱了。只会动嘴的废物文人,本来就该被她这样的粗人时刻盯着才能放心。 「——许太傅?」 许一盏脸色阴沉得不行,应声回望,对方着一身绯袍白甲,目带惊色,显然也是没想到她会到现在还一无所获,权当她脸色不好也是因为收穫不如意。 但她不认识这人。 对方身后跟着的禁军手中拎着一只死鹿,许一盏心中微动,问:「这只鹿是......」 「啊,这是太子殿下的猎物。殿下说他想再猎些旁的,一直带着死鹿不方便,要我们先带走了。」 许一盏:「......」她死死地盯着那只鹿,嘴唇直哆嗦,过了许久,咬牙切齿地开口问,「太子在哪?」 - 日头挂到了最高处,褚晚龄歇脚片刻,回头依然是垂首肃穆的禁军,和禁军拖行着的那只死鹿。 「本宫想独处一会儿,你们先带它走吧。」 太碍眼了。 只一看到,就会想起那一刻。 - 轻剑割开猎物柔软的脖颈时,鲜血蓦地喷溅而出。而他躲闪不及,直愣愣地受了满脸,满是腥红的视线中,他只能看见皇帝微蹙的眉头舒展开了。 皇帝的箭中在鹿的后腿,并不致命,而他的剑则割断它的喉管,禁军们帮他按着鹿身,他看见幼鹿竭尽全力的挣扎,尚未长好的鹿角仿佛稚子一般横冲直撞。 褚晚龄的手难得颤抖,鹿挣扎得太累,只能戚戚地注视着他。 褚晚龄的手更抖了。 他弈棋时从不会手抖,策论时也不会怯场,即使他知道一道诏令或许会让许多生命猝然离世,许多家庭就此抱憾。他也始终谨记着身为皇族的骄傲和职责。 那只鹿最终还是死了。 「龄儿,生辰宴后,你便入朝旁听罢。」皇帝说,「让许轻舟随你一起,正好管管你的太师。」 褚晚龄放下了无生气的死鹿,垂手道:「儿臣遵旨。」 「...你是很好的皇储。」皇帝勒缰回马,只留一抹余光淡淡地扫着他,「朕年轻时,也是这么过来的。慢慢学吧,天令你生在帝王家,你该以此为荣。」
第31页 褚晚龄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掌,他感觉嘴唇有些干,下意识想舔,却怕卷了鹿血入口,只能停下动作。 他如数月前举鼎的许一盏一样,正在向他的父皇表忠,亦向他的大皖表忠。 却不知道那时候的太傅,是不是也和他现在一样,感到窒息也似的疲倦呢。 - 褚晚龄独自坐在一眼泉边净手,泉水映出他血迹斑驳的脸,因着没有及时清洗,这会儿干涸之后更不易洗净。 禁军被他屏退,至少入眼处不会再有人影,至于暗处的暗卫,他暂且不想搭理。 他净过手,也洗了脸,泉水依然会照出他满身浴血的衣裳。像是侧证着证罪的刺青永不磨灭。 身后的树叶微动,褚晚龄问:「何事?」 释莲的声音方从林中传来:「殿下,有马蹄声。」 褚晚龄垂眼起身:「那便动身吧。」 「...殿下。」释莲的声音明显有些为难,紧接着他说,「是太傅,他已到了。」 褚晚龄:「.........」 应着释莲刚落的话音,一道雪影从层层林中倏地穿出,破开秋风,直从数尺高的小崖上一跃而下。 许一盏勒缰吁声,身下的名马险险在即将踏上褚晚龄的小身板时一个后仰,许一盏也脱开马镫,映着褚晚龄惊惧的眸光轻快落地。 没等褚晚龄开口,许一盏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再没顾及所谓的君臣有别,恶狠狠地道:「你再瞎跑试试?!」 褚晚龄:「...学生不曾...」 许一盏的眼睛瞪得堪比铜铃,褚晚龄只得眨了眨眼,改口道:「...学生知错了。」 「你知错个屁——!」许一盏勐地扳过他身子,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巴掌落在褚晚龄的臀上。 褚晚龄脑子一空,只听得一声沉闷的响,带着许一盏的掌风,抽得他屁股生疼。 「你知不知道你停在哪?!——这是他妈的勐禽区,你是想餵熊还是想餵老虎?」许一盏浑然未觉他的僵硬,一眼看见他满身的鲜血,更觉触目惊心,雨点似的巴掌次第落下,一掌更比一掌急,「你找死、你找死还不如让我一马蹄子踩死你!」 褚晚龄憋了好半天,才找回点理智,忙道:「太傅、太傅,有暗卫......」 许一盏稍稍顿了片刻,勉强忍着怒气,勐地回头过去,喝道:「谁敢出去嚼太子的舌根,我听见一个弄死一个!」 安静的树林又动了动,一干暗卫在静默中默念了一声「是」。 他俩的马都松了马缰,自觉在一旁饮水解渴。虽然意识到了太子的尊严,但许一盏的怒火犹未消弭,褚晚龄略略侧头,见到她右脸被树枝擦伤的一道血痕,可见她来路上有多匆忙。 褚晚龄甚至能想像他的太傅,一路挥开枝叶,满脸都是腾腾杀气,见者无不退散,不敢造次。 褚晚龄忍俊不禁地道:「太傅,回去再训导学生好不好?」 许一盏勉强松开手臂,让他站好,拉着他的血衣问:「这些血是怎么回事?听说你猎了一只鹿,但怎么会沾这么多血?」 「......」褚晚龄的笑容依然滴水不漏,「学生不擅弓箭,就用随身的剑割喉了。」 许一盏默了片刻,盯着他的脸,道:「脸也沾上了?」 「...没洗干净吗?」 「洗干净了。」许一盏注视着娇娇太子那双依旧含笑的桃花眼,「都搓红了。」 褚晚龄笑着,没有应声。 许一盏留意到他依然颤抖着的手,回想起方才见到的那只死鹿,只凭褚晚龄的武功必然不可能和它贴脸搏斗,但褚晚龄身上沾了血,想来他的确动了手。 太子并非好大喜功之人,也鲜有杀心,会亲自动手,多半是皇帝授意了。 许一盏拉过他一直松握着的右手,不着痕迹地握住褚晚龄伶仃的手腕。温柔的暖意就此覆上他的脉门,褚晚龄能察觉到许一盏长了薄茧的指腹正搭在他的脉门——奈何早慧如他,也无法对心跳作假。 不知道是因为鹿,还是因为太傅,他的心跳快极了。 莽撞又冲动,像是即将迸出他的胸腔。 「......殿下,」许一盏嘆了一声,牵住他冰凉的手指,低声道,「没事了。臣找到你了。」 ☆、/首日/ 众所周知,太子是皇帝的嫡长子,生为皇储,并无他路。 他握过胞妹的手,重重深宫中,他们必须相依为命,晚真便看着他,道是皇兄真好,皇兄要永远对我好; 他握过母后的手,在青灯古佛前,母后说,这江山社稷,你要陪你父皇守住; 他握过顾长淮的手,彼时顾长淮笑眼弯弯,而他承诺,会以大皖山河,酬太师倾囊相授。 而今许一盏握着他的手,只轻轻说,「臣找到你了。」 - 「陛下要您杀鹿?皇后娘娘礼佛,您都跟着吃素,陛下却要您杀生?」 「......父皇他,」褚晚龄不敢说实话,踌躇许久才道,「或许是想让学生立威,以免大臣们一直看轻东宫。」 许一盏十分不解:「让臣帮您杀几个不听话的老傢伙岂不是更能立威?」 褚晚龄:「???」 他犹疑片刻,不知该作何解释,只能道:「物极则反,学生还没能找到两全的办法。」 许一盏注视他良久,站起身来,褚晚龄下意识抬头望她,发觉日头渐西,树翳烙进她的眸里,澄澈的光芒稀碎,却依然绽开无数轻狂的锐意。
第32页 「两全的办法......虽然不是很想承认,」许一盏拂开因为薄汗而贴在她侧颊的髮丝,柳眉之下的一双眼眸尽是无可奈何的宠溺,「但臣现下的确不太懂这些。」 不远处传来数声雁鸣。 褚晚龄怔怔地注视着,眼见她举重若轻地拈镞引弦,湛湛的锋芒直诣那片辽远高阔的天空。 直到空中有三两行玄影浮现。 他听见弦动箭出,霹雳一般的连响在他耳廓炸开。眼前唯余许一盏纤长漂亮的手指抚琴也似地拂过弓弦——接连三声,随后两人都听见了重物坠空,穿林打叶直落地面时传出的闷响。 雁群的成员生生少了三只。 很不合时宜地,褚晚龄只记得那双手在不久前还握着他,以及手指交缠间,许一盏不算聪明,但绝无算计的忠言。 这双手能拉开五石巨弓,射落百丈高的大雁,挑开同试考生的刀枪,更能牵着他,致他以最绵长的温柔。 「殿下,」许一盏撂下弓箭,在活动手腕之余瞥他,褚晚龄和她对望,甚至能窥见她低眼时睫羽敛住潋滟眸光的剎那,许一盏接着说,「顾太师那日要您参加秋狝,也是为了证明您的能力吧?」 褚晚龄默了片刻,哑声道,「太傅折煞学生了...学生,并没有什么能力。」 许一盏:「确实。」 褚晚龄:「.........」只能道,「太傅说得好。」 「但您有臣呢。」许一盏拽住他的胳膊,「起来。」 褚晚龄应声起立。 接着他便看见前去捡拾落雁的禁军策马回来,三只雁的身上各扎一支箭——许一盏的武功果然精妙,看着轻描淡写的三箭,不仅尽数射中,且都一击致命,竟也没给这三只雁带去多余的痛苦。 许一盏接过禁军呈上的三只猎物,另一只手则把褚晚龄圈在怀中,潦草地遮住他的眼。 褚晚龄不明所以,只能听得许一盏的声音仿佛紧贴在他耳畔,犹且缠着唿吸的热息。一点不知来由的暗香随着动作钻进他的鼻,并非浓郁甜腻的女香,也非他惯用的皇室香料——是极清淡的皂角味儿,干净清爽,如身后人一般的简单直率。 「——但说实话,有没有能力,都无关紧要。」 许一盏的声音很轻,褚晚龄甚至怀疑是自己的听力太差,才听不出这句话究竟是嘲讽还是出自真心。 「您的剑法一点也不差。」许一盏遮着他的眼,飞快地拔出三只箭,且极留意地没让血滴再度溅上褚晚龄的衣服,「臣就是您的剑,只对您唯命是从。」 - 日落西山,第一天的秋狝就此告终。 皇帝与百官俱回,持着清单的禁军守在猎场外清点战果。 「——何副统领,狍子两只,雪兔一只。」 众人:「嚯,厉害厉害。」 「——左侍郎,野猪一头。」 众人:「嚯,厉害厉害。」 这时顾此声纵马凯旋,空着两只手,众人看向他,禁军也对他一礼,宣唱道:「顾尚书,白狐一只,成年鹿一只......」他说到一半,下意识抬眼觑向顾此声的脸色。 皇帝骑马候在不远处,正听着臣子们的战果,发觉停顿,方笑着问:「怎么,顾爱卿还有什么惊喜啊?」 顾此声神色淡漠,不卑不亢地向皇帝行了一礼,禁军抿了抿嘴,接着唱道:「棕熊一头!」 四下皆面面相觑,唯独皇帝依然带笑,只说:「不愧是顾爱卿,朕果然不曾看错人。」 众人:「嚯,厉害厉害!」 不等话音落下,猎场又传来数声马蹄,众人举目望去,只看见一道雪影掠来,上缀一点深绯色,影影绰绰地能够望见被那人遥遥甩在身后的几个宫卫。 就这一套马匹衣饰,再一算此刻还没归队的人,众人都对来人的身份心知肚明了。 - 眼见着队伍在前,许一盏一勒马缰,吁马止步。 禁军上前接应,这时人们才看见被许一盏圈在臂弯里的小太子。 许一盏谢拒了禁军,独自翻身下马,又把褚晚龄从马上抱下来。褚晚龄甫一落地,师徒俩便一齐向皇帝行礼谢恩,随后牵着马缰归队。 禁军便唱:「太子殿下,猎鹿一头——」 众人不无惊艷的目光都落到太子身上了。 太子太傅一丝不苟地出去,衣冠周正地回来,和早晨一般无二地意气风发。而随他一起的小太子脸色苍白,一身轻装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贴着他的瘦骨,尽是被血洇出的暗红。 他看上去似乎格外落魄,但猎了鹿的话,稍能理解。——尽管此前,没有人想过年仅十三四的太子能有所收穫。 皇帝含笑问:「想必许爱卿也是收穫颇丰吧?」 持着清单的禁军神情尴尬,许一盏便自觉接过话头,落落大方地应道:「回皇上的话,殿下的清单还没宣完呢。」 「...哦?」皇帝转而望向随着他们归来的宫卫,宫卫们正拖着一行猎物,皇帝眼底也掠过一丝惊奇,淡道,「也好,就让朕看看,朕的皇儿成绩如何?」 宣唱的禁军默默翻过一页,清了清嗓,继续宣道:「——太子殿下,雁三只、雪兔一只、貂一只......」 「......」 清单一页连一页地翻着,最后竟粗略数出了十来种猎物,数行囚笼中,属于褚晚龄的那只笼几乎满载而归,猎物几乎堆成小山,百官都默声观望,也将许一盏交还箭袋的动作看在眼里。
第33页 那只箭袋里的箭还剩几支,可见许一盏在这秋狝中何其悠闲。 尽管没有人愿意相信这是太子的成果——但相比之下,他们更不愿意相信这是太子太傅在如此随意的状态下猎来的猎物。 「——念完了?」 禁军忙道:「是,陛下。」 皇帝极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褚晚龄和许一盏之间徘徊片刻:「许爱卿护驾辛苦了。」 许一盏不卑不亢地应:「谢陛下关心。」 「...不过,许爱卿自己,竟然没有收穫吗?」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有一点点崩,明早睡醒会认真修的...抱歉啦。 以及虽然很菜但还是要厚颜求个收藏,感谢感谢。 ☆、/楚腰/ 勐禽区中鸦雀无声,唯独溪涧喧喧,青石上苔痕斑驳,激流如同溅玉一般碎在溪畔,别有一番活泼的意趣。 俶尔,一声震山倒海的虎啸雷霆一般,借着陡如悬刀的山壁反覆传响。 紧接着便有马蹄阵阵,一道白电也似的影从层叠密林中倏地刺出,枝掩叶隐间,尚能窥见雪影上的一点深红。 行围的禁军们坐壁俯瞰,屏息观望着一头长近六尺的勐虎——后者咆哮不止,气势惊人,但静眼旁观,却能看见它后腿处被血洇红的皮毛,和半支深入血肉的箭。 而将它逼进如此绝境的人,同样策马疾奔,紧紧缀在其后,原是前不久还被传为才不配位、瘦弱不堪的许太傅。 - 许一盏暗自追踪了三四天,今日才着了白甲,孤军深入至皇帝都不曾涉足的密林深处。 ——等的就是今天,这老虎再往前,亦是死路。 她已提前探过地形,将这四周的水源和蔽身处都摸得清清楚楚,特意把它逼到这里,就是为了能够一举拿下那只让她觊觎许久的勐禽。 许一盏半眯着眼,目送那头虎终于跃过山涧,方挽弓搭箭。银芒勐绽,一支箭离弦飞出,精准无误地穿透老虎的皮肉,再度射中了它另一边后腿。 马匹一声惊嘶,但见红衣白甲的许一盏脱开本就没有挂牢的马镫,足尖略点马背,犹如另一支箭,手擎三尺青锋,破风穿刺而去。 - 褚晚龄身在行围禁军之中,独他一身杏黄轻装配白甲,被重重禁军护在其中。而他脸色苍白,双眸则紧紧地锁在许一盏和老虎逐渐缩短的间距中——直到一声铿锵的剑鸣响起,许一盏身形如云,自空中扑杀而下,身中两箭勐虎终于忍无可忍,一声低哮后停步回身,与她破釜沉舟地厮斗起来。 奈何它已是背水一战,许一盏却更悍不畏死。 许一盏丝毫不惧失手后可能遭遇的反扑,兀自一手抱住它的脖颈,另一只手已横剑擦过勐虎掩在皮毛之下的喉管。 屏住唿吸的禁军中传来数声如释重负的喘,激动的掌声顷刻响起。褚晚龄也随之松气,面色逐渐回归红润,眼见着许一盏慢条斯理地脱下溅了鲜血的腕带,除却微微凌乱的头髮,和动作后稍显急促的唿吸,她看上去与平时无异。 许一盏听见雷鸣般的掌声,抬起眼,状若随意地扫过崖上行围的禁军。目光扫过小太子所处的那一茬时,她突然一笑,尾随上前帮忙抬走猎物的禁军正在汇报这次的成果,却瞥到太傅脸上的笑,不由得一颤,低声问:「...太傅?」 「没事,你继续说。」 「......属下已经汇报完毕了。」 许一盏回以颔首,接着问:「诶,这上边行围的,是谁的人啊?」 宫卫抬眼望去,犹疑道:「似乎是何副统领手下的第七队...也可能是第八队。」 许一盏望见了乌压压的黑甲中一闪而过的杏黄色,又没忍住笑,但道:「无事,回罢。」 - 自从太子太傅第一天空手而归后,秋狝榜首的角逐便成了顾尚书和太子的争锋。 除却第一天,猎物们尚无警觉,且数量较多,大多人都能有所收穫,之后的每一天,狩猎难度都比前一天高上数倍,同样鎩羽而还的太子太傅便也不显得丢人了。 直到第四天,独自行动的顾此声在追踪一头孤狼时中了埋伏,负伤而归,不再参加后续狩猎,褚晚龄也以体力不支,暂时告退。 第五天,许一盏仗剑深入勐禽区,杀灭了围困顾此声的几只狼群主力。 第六天,许一盏伴驾,协助皇帝活捉了一头黑熊。 第七天,许一盏又是孤军独行,只带二三宫卫,盯上了森林中的无冕之王。 至此,勐禽区剩余的凶兽都已溃败数里,退避不出。 - 这是秋狝的最后一天,许一盏入夜后才得以凯旋。 皇帝和百官都候在场外,设了宴,褚晚龄也陪在皇帝身侧。 「——许爱卿,你可真是给了朕不小的惊喜啊。」 太子太傅一人杀了一头成年虎的事早已传回大营,连皇帝也觉意外,见到她毫髮无损地归来,褚晚龄更是暗自松气。 往常的狩猎,能猎下一头勐禽已足够彰显皇威,这一次却连同皇帝和顾此声在内,一共猎了三头勐禽,自开朝以来还未有这样的丰收。但兵部尚书受了伤,随行的御医皆称最好及时回宫,皇帝心念忠臣,只好下令提前返程。 「陛下谬赞,这都是臣该做的。」 皇帝果然更加欣赏,道:「若不是明日就要启程回宫,恐怕许爱卿还要为朕猎来更大的惊喜也不一定。」
第34页 许一盏没应这茬,只是垂首毕恭毕敬地说:「陛下谬赞。」 比老虎更大的惊喜——她暂且不敢想。 到此为止,恰到好处。 - 皇帝口头嘉奖几句,盛宴开席。 虽是在外,但皇宴的排场依然不容小觑,丽姬献舞、美酒作兴,许一盏被一众武官簇拥着敬酒,一杯连一杯地下肚,不多时便脸色酡红,口舌都不清晰,更加推辞不能。 迷迷瞪瞪间,出舞的美人云袖轻挽,上前斟酒,许一盏一边鼓掌,一边见着美人巧笑倩兮,再给自己蓄满一杯。 这时一只白玉也似的手打斜里杀出,一把夺了她的酒杯,许一盏蹙眉片刻,鼻尖隐约嗅到一阵清淡的茶香。 褚晚龄稳稳地落座在自家太傅身畔,脸色却不如传闻中那般温柔,倒酒的美人一愣,低声道:「太、太子殿下......」 「...无事,你去伺候其他人罢。」褚晚龄话音未落,身边的许一盏一头醉倒,脑袋搭在他并不宽厚的肩上,唇边还挂着一串晶莹。 美人眼见着太傅的涎水就那么笔直地掉在太子杏黄的衣衫上,太子依然云淡风轻,只是不动声色地替太傅擦了擦嘴角。 许一盏下意识抬手握住对方的手腕,蹙眉喝问:「谁?!」 「......」褚晚龄轻嘆一声,全不注意手腕被许一盏箍出的红晕,「太傅,是我。」 许一盏顿了片刻,摸索着捏捏他的手腕,指腹下的肌肤的确细腻无比,腕骨也细。 褚晚龄默不作声,任由她上下其手地摸着,许一盏便从手腕摸到手肘,皱眉说:「硌死人了。」 但她好歹松了手,又不自在地动动脑袋,抱怨道:「不舒服,跟你说多少次了,多吃点肉。」 「...太傅教训得是。」褚晚龄哭笑不得,一边泼掉许一盏酒杯里的酒,一边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地为她倒茶。许一盏挣扎片刻,无师自通地摸上褚晚龄的大腿——比肩膀软和多了。 许一盏非常满意,一脑袋撞上去,明目张胆地枕在头下充作枕头。 褚晚龄浑身一僵,下意识扫视四周——皇帝早已离席,他才敢来找太傅;其余人大都烂醉如泥,留着几分清明的也没心思顾及这边。 ——除了因为伤病不能饮酒的顾此声。 顾此声正遥遥地望着这边,向来淡漠的脸色更显阴沉。 褚晚龄踌躇半晌,还是决定叫醒许一盏,这样的举动确实不雅——然而皇帝此前曾说的那句「顾此声对许太傅格外关注」便如晚钟乍鸣,震得他动作一顿。 许一盏枕着他的腿,迷迷煳煳间撑开眼睑,只看见一角杏黄色的袖袂从她眼前掠过。 褚晚龄正吩咐侍人,说:「外边风冷,去太傅营中取件风氅来。」 侍人道:「太傅出行,似乎不带风氅。」 褚晚龄漫不经心地吹着眼前的醒酒汤,道:「那就取本宫的来。」 「...殿下,这于礼不合...」 「......」褚晚龄声音轻轻的,似乎是担心惊醒怀里的人,语气却格外冰冷,反问道,「本宫不比你懂礼数吗?」 侍人诺诺退下了。 许一盏神智还未回笼,只能模模煳煳听见这么几句,紧接着便是褚晚龄轻柔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太傅,喝了汤再睡吧?学生送您回营。」 「唔。」 「...太傅,醒醒。」 褚晚龄等了许久,怀里人依然没有动弹,他仍能感觉到顾此声冰冷的视线,但宴席上的酒气也似沖昏了他的头脑一般,即使喝的是茶,他还是怀疑自己极不清醒。 他又等了一会儿,直到醒酒汤已经逐渐转冷,褚晚龄终于嘆了口气,小声道:「太傅,起来喝汤,不然会头疼的。」 许一盏睁开眼,入眼是小太子束腰的玉带。 她缄默了很久,什么都想不清楚,只认得太子的腰,肚子里为数不多的墨水又开始冒泡,许一盏借着酒意,张嘴便来:「——嘻,美人楚腰!」 褚晚龄:「?」 ☆、/夜闯/ 许一盏直到乘马回城,都还迷迷煳煳,等顾长淮欢天喜地地找她下棋,才听说太子入朝的日子定在了生辰宴后。 许一盏实则不甚理解这一结果意味着什么,但见顾长淮展扇挡着险些翘上天边的嘴角,满嘴「福星高照」「苍天有眼」,想来也不会是什么坏事,她便也心平气和地接受,算作自己初战告捷。 反是褚晚龄藉口在猎场上动了筋骨,一连几天都告假停课。 许一盏心中十分纳闷,问:「他动了什么筋骨?鼓掌太用力吗?」 负责传话的释莲并不兼职答疑解惑:「懂者自懂。」 许一盏:「...也不是很想懂。」 她醉酒不断片,那句「美人楚腰」石破天惊,加以起床时低眼瞥见身上披着的那件皇室礼制的杏黄风氅,任谁都会记忆犹新。 - 顾长淮屈指弹开许一盏手下乱走的「帅」,没忍住瞪了一眼心不在焉的对手:「可真是辛苦太傅百忙之中抽空敷衍顾某。」 许一盏捡回自己的「帅」,故作无事道:「太师客气了,千万不要请我吃饭。」 「...方才那传话的禅师,太傅可知是何人?」 许一盏听他终于打算直入主题,这才来了点精神,信口回应:「这也能值一顿饭?」
第35页 顾长淮:「......」他忍住额角暴跳的青筋,接着道,「那是陛下最信任的暗卫——也是唯一现身人前的暗卫。顾某入职时他还是个幼童,由老禅师亲自抚养...如今专职负责太子和公主的安危,深受宠信,不输你我。」 许一盏回忆片刻,那少年僧人和她年纪相仿,武功和她不相上下,但这人内功深厚,而她刀枪精妙,若当真对上,还说不准鹿死谁手。 ——但他只是个侍卫,又没法抢她的皇粮,和她有什么关系? 「他啊,他似乎陪着公主更多。」 「这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许一盏动作微顿,心道,来了,又替你主子卖惨来了。太子本人要有这一半说辞,也不至于拿鼓掌伤了筋骨来搪塞她。 顾长淮等了半晌,不见太傅应声,便多少能猜到对方的心里话——但他向来厚颜,更不会在意这点难堪,立即自说自话地接道:「殿下也才十三岁,就能用心艰深至此,真是不易啊。」 许一盏盘腿支颐:「哦。」 「......」顾长淮蹙眉看她,復道,「不过释莲再亲近,也是陛下的耳目。唉,不然怎么说最是无情帝王家呢?太傅,幸得有你入职东宫,否则此番秋狝,只凭殿下的本领......」 许一盏双眸忽亮,一举吃了他的「炮」:「诶,君子不悔棋!」 顾长淮:「.........」 君子想骂人。 - 日暮未至,顾太师扛着棋盘拂袖走了。 走前许一盏拼命扒着棋盘,耍赖也似地将死了顾长淮的「帅」,顿觉神清气爽,抬头问:「幸得有我,之后呢?接着夸啊,我不谦虚。」 顾长淮:「...确实。」 皇帝还敢让太子太傅跟着上朝,多半还是嫌只有一个太子太师的朝堂不够热闹。 但他这番造访,的确不是只为了让许一盏炫耀一手流氓下棋,因此顾长淮再三忍耐,最终还是薄唇轻启,高贵冷艷地道:「许太傅好奇,自去宫中打听打听便知。」 许一盏:「不好奇了。」 顾长淮的拳头硬了又硬:「殿下被皇后娘娘召去了,你我停课,就是因为殿下在受训。」 许一盏欢欣雀跃:「真好,休假了。」 「......许太傅就不担心一下殿下?」 「母子叙旧,与我何干?」 「指不定是娘娘不喜我们,就要革职了。」 许一盏动作顿住。 她悠悠一嘆,随后便往腰间一挂佩剑,束起长发,眉目坚毅:「——释莲这种小毛孩子,本官一拳能打十个。今晚就去看太子,太师放心,饭碗稳当。」 她的神色倒是胸有成竹,顾长淮看着心烦,牙痒得恨不能生啖其肉。而她耳边迴响的,却是褚晚真数月之前在那顶轿中和她说的「母后脾气最坏」的论断。 去看一看,以她的武功,总不至于被释莲带头的那班暗卫逮个正着。 - 顾长淮一直都不能理解太子重用太傅的原因,直到许一盏当真言出必践,翌日一早就让他听说了宫中夜间闹鬼的传闻。说是前夜有道白影晃进深宫,向来门可罗雀的椒房殿竟有人语传来,格外瘆人。 许一盏见到上门质询的太师,对此解释:「白衣服显穷。」 - 她翻过宫墙,落地时敛了步声,弦月别枝,许一盏草草估计,约为丑时。 虽说外官不许擅入后宫,但任职东宫数月,宫中的大致布局也在她脑中留了个印象。许一盏循着记忆,轻车熟路地步进东宫。 东宫针落可闻,许一盏一眼就知道太子不在——这小孩儿总会点烛夜读,以往她也远远观望过宫中夜景,除却点灯邀宠的妃嫔,深夜会亮着的灯多是来自御书房和东宫。 巡逻禁军的铁甲声铮然入耳,许一盏借着夜色隐匿,一路潜行,游刃有余地避开禁军,不多时便来到椒房殿前。 皇后终日礼佛,日落而息,椒房殿今日却至丑时还能窥见一点微弱的烛光。 许一盏纵身跃上琉璃瓦顶,放眼四望,忽然听见身后一声细微的脆响——似是有人与她一道踩上瓦顶,却比她动作稍重,因此传出了响。 未及回望,一匕冰冷的刃光静默无声地贴在她脖颈,许一盏的动作同样飞快,反手之间,一片精緻纤薄的刀同样夹在她的指尖,刀尖直叩身后人的心口。 对方唿吸渐重,忍耐了许久,才道:「...找死。」 话虽如此,许一盏却明显感觉脖颈上的力度轻了些许,她也礼尚往来,稍稍松了手腕,低声问:「你是谁?」 那人并不理她,而是谨慎地扫视四下,冷声说:「跟我走。」 「......嗯?」许一盏颇觉几分好笑,这人武功确实不错,甚至应该压她一头,但她这会儿冷静下来,依稀能嗅见腥味,猜也知道这人受过伤,虽不至于濒死,但也决计不轻,未必还能逼她服软,「我找死来的,你别睬我。」 脖颈上的薄刃又紧了些,但许一盏料到此人不会对她妄下杀手,反而听见不远处些微破风的声响,连她也能猜到是暗卫正往这边赶来。 不等她善意提醒,对方也留意到了暗卫的动静,立即松开动作,搡她一把,随后纵身撤退。 许一盏险险稳住步子,却也踩动了椒房殿的瓦顶,暗卫果然闻声而来。 ——正是她和顾长淮白日提及的释莲。
第36页 释莲化身如云,斜掠点足,一掌噼来时,许一盏一边横臂格挡,一边不合时宜地想,小年轻精神挺不错,白天陪主子玩,晚上还能到处巡逻。 只一交手,释莲便发觉眼前的对手并非方才追踪的那位。新来的这个掌风凌厉,却偏奇巧,也更难缠,不似刚才那位正气凛然,一击失手便立即撤退。 释莲心中微急,登时与她缠斗在一处。 许一盏倒不急于分出胜负,反而细心听着殿中动静,可惜,任她耳力过人,也只能隐约听见殿中窸窸窣窣翻动书页的声音,似是褚晚龄在用心读书。 ——合着人家只是跟母后一起住几天,亏得顾长淮那厮还能夸张到那地步。 许一盏顿觉乏味,恰被释莲一把拉住衣襟,释莲低声斥问:「你同伙呢?」 「...嗤。」许一盏忍俊不禁,束手道,「小禅师,本官哪来的同伙。」 一心以为对方是刺客的释莲:「......」 许一盏趁机剥去黑色的外衣,脱身急遁,释莲已然猜到她的身份,一时间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只能揪着那件外衣愣在原处,半晌也未回神。 许一盏一跃攀上岌岌的宫墙,即将越过时,却听殿中传来一声压抑的痛哼。 许一盏攀着宫腔的胳膊一顿,再度骑上墙头,沖释莲讨好也似地眨了眨眼。 「......许、太、傅。」释莲竭力压低声音,喝问,「你可知道夜入禁宫,以谋逆论处。」 许一盏道:「我对陛下和殿下一片赤诚,小禅师不比谁都清楚?」 释莲还想再说,却被许一盏反手堵住嘴,顺着过耳的风声,残缺的痛叫也被她一一捕获。 释莲与她一样内功深厚,都听见了椒房殿里的动静,意识到里边发生什么之后,释莲脸色骤变,復道:「许太傅,你这便走罢。」 「催什么?」许一盏抓着墙头的手越发收紧,仔细地辨别着风中的声音,冷声反问,「...是太子殿下?」 释莲眉尖蹙着,却不应声。 许一盏便当这是默认。她当即一撑宫墙,身形如燕般翻飞回来,迳自掠去椒房殿边细听。释莲忙回身拉她,两人又是一番交手,期间仍有几声闷哼夹在风里传来,许一盏贴着窗棂,一一听在耳里。 殿中传来一声极悲怆的长嘆,紧接着是一道威严庄重的女声: 「——你真以为那新来的太傅就能护你一世?」 静默许久。 褚晚龄沙哑的嗓音才从中传来:「儿臣不敢。」 「你可知道,这朝廷上多少人盯着你,指望着你行差踏错——那许轻舟初来乍到,不过是看你奇货可居,图你的地位。你竟然当真以为,他待你好,是为你褚晚龄,而非你大皖太子的身份吗?!」 许一盏一把挡下释莲的掌,反手剪住他的双臂,神色凝肃,专心致志地听着殿中争执。 褚晚龄也似嘆了一声。 他这一嘆,又带着咳嗽,不要命似的呛咳小半天,皇后冷眼看着他,等褚晚龄缓过唿吸,方垂着头,轻声回应: 「没关系,」他停顿良久,似乎一时匀不过气息,但之后的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掷地有声,「儿臣就是太子。太傅也会一直都是太傅。」 ☆、/夜谈/ 自从许一盏夜探禁宫后,除了闹鬼的传闻更加风行,她本人一连五六日都清平无虞。只除了顾长淮亲自登门问过一次太子近况,许一盏呷着茶水说甚好勿念,顾长淮便也如释重负,卸下一腔忧虑打道回府了。 但许一盏自知,她多半是在劫难逃。 释莲被她捂着嘴,眉尖拧出数道深壑,却一直不曾出声打断殿中的人——他多半是不敢惊动里边的人。而他神色愈是挣扎,许一盏愈是能猜到,这样的事,绝不是偶有一次两次。 那她更不能走。 「......小僧会将此事告知陛下。」 许一盏翻过宫墙,头也没回:「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 状元府已经擢升为太子太傅府,一干僕人眼见自家主子吊儿郎当地劝走了太师,紧接着便眉眼凝肃,沉默地坐在厅中出神。而那杯里的茶水,除了劝退顾长淮时的一口,同样滴水未动。 释莲恰在此时来了——带着一道圣旨。 许一盏起身,欣然领旨,即日进宫。 - 这是许一盏第二次进入御书房——上一次是打定主意来邀宠,这一次是胆战心惊来洗罪。 皇帝和上一次相比,几无变化,他提毫蘸着厚重的朱色,眉眼间丝毫不见疲态,兀自埋首在小山也似的奏摺堆里。 许一盏沉默地行礼,她原以为自己会如坐针毡,可真正踏进这间浴光一般庄重的御书房,她又觉得至多不过谋逆论处,诛她九族——她和许轻舟都没九族,也无所谓诛不诛。 「许太傅,」皇帝没有抬眼,依然批着一道摺子,淡道,「赐座。」 宫侍立即搬来座椅,许一盏便谢恩,依言坐下。 这一坐,坐到月上中天,皇帝终于写完批註,堪堪撂笔。 「...许太傅,此番传你入宫呢,是因秋狝一事。」皇帝一边说着,一边屏退宫侍,只留了贴身的程公公在旁伺候,「论功行赏,该记你的首功。」 许一盏怔忡片刻,只能见招拆招:「臣惶恐。」 真要行赏,太子和顾此声的功劳都不低于她,况且顾此声因此受了伤,更该行赏慰问。
第37页 「不用惶恐,这是太子的意思。」皇帝抬眼瞧她,眸中似有笑意,却远未到达眼底,「朕和皇后也很欣慰,太傅能教给他这般多的东西。」 他刻意提起皇后,显然是意有所指。许一盏被他这一眼望得一怔,心尖也随之微颤——她生来胆大,恣意行事,在梅川长生斋时,不惧刀枪剑戟,更不惧豪强权贵,唯独每每对上皇室中人,总会莫名胆寒。 ——实则仔细品琢,皇帝的眉眼深邃冷峻,却和褚晚龄很有几分相似。 只是褚晚龄尚存一点稚气,眼眸澄澈,多多少少留有些许温柔的意韵。 「......那是殿下天资聪颖。」许一盏硬着头皮答,却心猿意马地猜想褚晚龄登基为帝时,会不会也和如今的皇帝一般不近人情。 不过那小混蛋的确也没有很近人情。 皇帝轻笑一声,开门见山地道:「许太傅不必担心自己说错话给太子招去祸患,虎毒不食子,他自己不犯大错,朕也不至于和他为难。」 「陛下圣明。」许一盏答完才觉得自己似有几分敷衍,又画蛇添足地补充,「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呵。」他问,「听闻许太傅近日颇爱读书,可说话还是这么些无聊的东西,不如初见时那般惊艷——可有什么新花样?」 许一盏:「???」 可皇帝这架势不像玩笑,许一盏哑了半天他也不开口,偏等着许一盏的「新花样」。许一盏只得憋了许久,打心底里憋出一句: 「——陛下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皇帝:「.........」 偶有几个瞬间,他也觉得这太傅真挺好玩。 - 许一盏看出皇帝眼梢挂笑,稍稍松了口气。 这时有风捲起明黄的帘,程公公上前合窗,临关合前,许一盏依稀听得几点急雨坠地的闷响。 接着是杯盏击碰的清鸣。 「罢了,太傅学富五车,朕自愧弗如。」皇帝低眼抿了口茶,接着道,「前几日,太傅误闯椒房殿,适逢皇后与太子在夜中谈心......朕听闻此事后,十分担心他们母子唐突了太傅,不过太子断言太傅心胸坦荡,为人宽容,不会因此对他生出嫌隙。故此,朕便请太傅来宫中一叙,也请教一下太傅与太子相处的绝技——晚龄那孩子,生来早慧,与朕、与皇后都不亲近,倒和太傅一见如故,朕更觉得新奇,想要讨教一二了。」 许一盏听他说完,隐隐约约明白了这是不治她罪的意思——虽然没太明白是皇帝无暇治她,还是太子有意袒护,但结果总是将将就就,至少这份刚吃了几个月的皇粮得以暂保了。 「...臣和太子,也只是例行公事...」 「晚龄幼时,由先帝一手带大。先帝呢,因着一些缘由,对江湖人十分尊崇,退位后也常在宫中聊说江湖风云。晚龄和晚真也受他影响,从小喜欢舞刀弄枪,很有几分英雄气魄——大约也是因此,对太傅格外喜爱。」皇帝一边说着,一边翻看奏摺,但他的语气很轻,似乎真的只是在追溯过去,真心实意地在回忆往事,「晚真是公主,性格浮躁些也无妨,朕和晚龄都会护着她,将来择选驸马,也会仔细斟酌——但晚龄不可。」 许一盏的手指莫名一颤,进入御书房后久违的紧张涌上心头,她只能被动地听皇帝与她剖心。 「朕从登基便立储君,就要让天下人都诚服太子。他和晚真不同,他承着大皖的国运,一步都不能踏错。」皇帝合上奏摺,疲倦地阖上双眸,「先帝过于仁德,朕就要大刀阔斧地革除旧弊,朕需得做这乱世的『暴君』。他要接的是朕的担子,朕急功近利、好大喜功,失去民心的后果,自然要靠他来安抚。」 「大皖是每一代帝王的大皖。比之大皖,帝王个人的喜怒根本无足轻重。」 「朕也希望,大皖可以千秋万代。」 夜雨很急,许一盏的唿吸停住了。 「但朕,不信许太傅。」皇帝睁开眼,漫不经心地点着桌案,道,「...许轻舟,梅川人士,武功出类拔萃,歷届试剑会英才辈出,不说前十,前五十总该绰绰有余,江湖上却从来没有这个名字。」 许一盏低眼:「陛下圣明,但臣前些年并不入世,所以......」 「——但太子信你。」 「外人都说太子仁德,说朕与他父子不睦,」皇帝揉着眉心,低声说,「天下人总爱听故事。听先帝的兄弟阋墙,听朕的父子反目......太子信太傅,若朕不信,天下人将来要听的,就该是太子欺师灭祖了。」 许一盏张了张嘴,皇帝却抬手止住她的话头,只是道:「你想领兵打仗,朕便拜你为将;你想安闲享乐,朕和太子都爱才,也乐意给你一份闲差。许太傅,朕见过无数誓死效忠大皖之人,你虽有狂气,亦有才华,确是将才无疑——但你并非那样的人。」 「到此为止了,许太傅。」 「云都、梅川、海州各缺一位总兵,太傅看上哪里,过了太子的生辰宴,便动身罢。」 「大皖足有十三州,你们江湖人不该受华都所困。」 狂风唿啸,电闪雷鸣。 许一盏忍着眼中难堪的热意,低着头,在心里说,雨太大了,臣没听清行不行。 - 许一盏在御书房呆坐了一宿也没给出答案。 黎明时,天光暗沉,雨小了很多,皇帝先前不曾逐客,将要上朝,却不能不催了。
第38页 陌生的小宦官为她撑伞,许一盏只得踩着水,浑浑噩噩地走上宫道。 和她第一次来时截然不同,那天她走,一朝得意,是踏着满地灿烂的霞光,天下万物都纳入眼底,仿佛巍峨的宫阁都向她俯首,和煦的春风也争相向她邀宠。 雨水和了泥,毫不客气地溅上她的裤管。可许一盏来不及心疼洗衣服用的那点皂角,她更多的是不知去处的茫然。 她原以为皇帝不喜太子——可原来皇帝也是心疼儿子的,否则不至于为了儿子的名声和心情放走她这么个隐患。于是这般瞧来,褚晚龄也不是什么爹不疼娘不爱的小可怜,至少比她幸运百倍。 那她更不必因褚晚龄而难过了。毕竟她从来就不是许轻舟。 接下来,她要做个远离华都的官——不必担心被人发现身份,更轻松、更清闲、更能安心混皇粮的官。 皇帝说的不假,她才十五岁,连许轻舟都贊她根骨奇佳,可谓前途无量。闲暇时去试剑会混个名次,日后她许一盏就是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一流名侠。 仗剑云游,风流尽怀中——岂不快哉? - 头顶的伞突然停下了,许一盏下意识侧头望他,听见小宦官轻声细语地说:「大人,您往前看。」 她抬起眼,望见一角瞩目的杏黄。 褚晚龄立在宫道右侧,风氅压着他瘦削单薄的肩。 小太子的眼眸玄黑如墨,深沉似海,和初见时并无二样。许一盏不明白自己当初怎么会以为他是个天真无邪的小娇娇。 释莲为太子擎伞,但褚晚龄的衣衫依然能看出几分湿润——他似在雨中候了许久,释莲稍晚几步,救驾不及,让雨玷污了这位小主子。 许一盏收回眼神,低声道:「就这么走过去。」 宦官称是。 褚晚龄便目送着她,许一盏余光瞥见他的一双眼如沐秋雨,润得出奇。 当时在他眸中灿烂无匹的霞光,仓促得像是夜尽后的烛火。 许一盏顿步。 「——殿下。」 褚晚龄一愣,忙应道:「学生在。」 太矮、太瘦、太白、太嫩,这又和初见那天一模一样。她的小太子,哪里有一国之君的气势。 ...... 许一盏鼻子一皱,突然在风中闻见一点淡淡的腥味儿。 她的目光回落到褚晚龄身上,后者双眸明亮,随后似乎意识到什么,不动声色地垂下眼。 「你受伤了?」 「......」褚晚龄嗓音很轻,「不碍事。」 随后她便望见褚晚龄袖袂上微不可见的几点血渍。 这次轮到她的眉尖皱出万丈深壑了。 许一盏一把执住褚晚龄瑟缩的手,怒道:「什么狗屁总兵,爷不当这官了,靠!——走,去椒房殿!」 ☆、/侠者/ 传闻中的皇后不问外事,满心都是青灯古佛,不但后宫事宜交予四妃,连一双儿女都是自食其力地随性生长。 许一盏原以为会见着皇后一身素袍,端庄无比地侍奉佛前,对她贸然闯入后宫的行为直接丢进天牢等候发落——反正天牢关不住她,但她起码能替褚晚龄出一口恶气。 待她杀气腾腾地走至椒房殿前,宫侍满脸急色地奔进殿中通报,却见殿门徐开,皇后娘娘身在帘后,这就算是接见了她。 - 「——许太傅,久仰。」皇后略抬下颔,说着久仰,目光却只是礼节性地在她身上点了一瞬,「来,赐座。」 褚晚龄下意识先她一步上前,对皇后行了一礼,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身后的太傅早已梗着脖子,有板有眼地回:「坐就不坐了,娘娘太客气。臣没文化,偏偏喜欢说话,说完就走。」 皇后张了张口,也似有话要说,但许一盏已经打定主意破而后立死而后生,自顾自地抢了先机:「臣授课五月余,是诚心诚意地认为殿下心性良善、品行高洁,除了使剑时手软、射箭时眼盲,其余的文学品德皆属上乘。娘娘要怪臣教得不好也无妨,臣自问尽心尽力,无愧陛下,无愧天地,殿下是臣平生所见最自律、最上进、最好......」她把「好看」一词往喉咙里一咽,生生改口道,「最好学的人。」 「前几日臣夜入禁宫,是臣不对,陛下宽宏大量,臣深感羞愧。但臣那晚听见娘娘说,臣对殿下好,是图殿下的地位,图殿下的『奇货可居』。」许一盏越说越生气,怒不可遏地道,「臣不懂『奇货可居』是什么意思,还特意去请教了顾太师,他笑臣是文盲!」 皇后:「......」 「不过臣的确是个文盲,臣无颜反驳——可是今日,臣是粗人,臣才能对血味更加敏感。殿下身子金贵,又弱不禁衣,臣就这么一看,出血了!」许一盏一把揪起身边褚晚龄的袖子,指着上边的几点血,又说,「臣自知不该插手您和太子的私事,但殿下年纪尚轻,若只是因为信任臣,就被打出血来......」 皇后终于找到契机,打断了她义愤填膺的控诉:「那是他清早削水果,自己削的口子,与本宫无关。」 她一边说着,一边吩咐宫侍捲起珠帘。皇后低首呷茶,玉珠清越的相击声后,日光打殿外照来,映见上位者不可逼视的容颜。 皇后盛妆支颐,凤眸睥睨,正皮笑肉不笑地凝视着她。 那一霎时,秋风卷落叶,许一盏的气焰忽然一顿。
第39页 - 眼前的女人生得极美,与寻常女儿的柔媚不同,皇后的美是一种咄咄逼人的、意气风发的明艷。更关键的是,那副美艷得惊人心魄的眉眼,及两片似笑非笑、欲语还休的菱唇。 和褚晚龄兄妹生得过于相似,比起皇帝,她更像是褚晚龄长开后的模样。 褚晚龄若再少点故作的温吞柔和,也该是和他的父母胞妹一般无二的贵气凌人。 许一盏不能不愕然,短短一天,她接连直面褚晚龄的父母——就像在直面褚晚龄必然的未来。 - 太傅暂且住了嘴,皇后便乘胜追击:「那晚太傅造访,本宫不及招待,竟然被太傅误会至此。今日难得有了机会,本宫深感欣慰——晚龄,还不快请恩师入座?」 褚晚龄没有动作。 倒是许一盏心下一横,接着道:「那晚臣还听见......」 「无论太傅误会了什么,皇上与本宫都已决定不追究了。太傅,这世上岂有绝对的干净,你说太子尚轻,可他也曾造谣中伤你的来歷——想必太傅势单力薄,当时为了洗清名誉,也费了不少力气。」皇后停了片刻,漫不经心地道,「就当本宫,是替太傅出气。」 许一盏的手指不自觉地一颤,褚晚龄在她身后,看得分明,立时垂下眼睫,静默不言。 「太傅已和皇上夜谈一宿,本宫本不应该再耽误太傅休息,但太傅这般挑拨本宫与太子的关系,敢问,这又是何居心?」 许一盏本就不擅长这样严肃的对话,果然被她问得一愣,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悚然。 她这算什么? 仗着褚晚龄这么个小毛孩子信她重她,再被顾长淮一番激将,就敢对帝后两人都这般不敬? 皇后慢条斯理地理着衣褶,轻道:「许太傅年过而立,本该三思后行,却还像个意气用事的少年人......如此看来,也不知久处江湖,究竟是好是坏了。」 褚晚龄偷眼一瞥,看出许一盏力不从心,正想替她开脱几句,转移话题了事,却见许一盏浑身颤着,忽然握住他的一只手,粗糙的指腹擦过他的手背,在细微的痛感中,褚晚龄听见身边人斩钉截铁地问:「——意气用事,便是错吗?」 她说完此话,皇后的眉尖果然一蹙,似乎隐有不悦,但许一盏也被她那番话踩了底线,接连道:「殿下连十三岁都还不到,陛下也好,您也好,朝臣也好、天下人也好,有谁准过他意气用事?——倘若太子污衊臣的州试,是因为对臣的厌恶、因为听说了臣的坏事,那才该是少年人该做的事吧?」 「可他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您所要求的三思后行?为了证明臣不是图他『奇货可居』?为了粉饰太平,为了成为朝堂上那颗自身难保还竭力维持各方平衡的棋子?」 「总说他是太子,他是将来的帝王。」 许一盏顿了顿,她对上皇后那张与褚晚龄极为肖似的脸——的确风华绝代,但那并非她希望看到的太子殿下: 「——难道他就不是褚晚龄了吗?」 - 褚晚龄的手被她紧紧地攥着,可褚晚龄几乎感觉不到痛,他只能听见胸腔里莽撞的心跳,急促得更甚于许一盏举鼎向他的那晚。 心脏像是要脱出胸膛,他都不敢眨一下眼,唯恐惊动了这场来之不易的梦。 「侠者,悲天悯人,心怀众生。」先帝指着天,喃喃地与他说,「侠是世间最慈悲,是天下最勇绝。」 「他们会救每个人,无论你是什么人。」 父皇说,先帝是自己心软,被江湖人救过,才会总寄希望于别人来救。 母后说,为帝为王,当为国为民,所谓的侠,不过是些江湖流民。 然而直至今时,褚晚龄看着眼前红衣猎猎的太傅。 他无比确信,她是姗姗来迟的侠,是世间最慈悲、是天下最勇绝、是唯独垂怜他的侠。 - 皇后没有再说,许一盏也无意多留,她执着褚晚龄的手,默不作声地向皇后一礼,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椒房殿,一气呵成,洒脱无比。 走出椒房殿,许一盏忽地一蹲身,说:「上来。」 褚晚龄愣了片刻:「太傅这是...」 「上来,」许一盏低声道,「臣背您走。」 褚晚龄不明所以,但还是鬼使神差地爬上去,就这么被她背着走。 许一盏的肩背并不宽阔,要背一个十三岁的男孩儿只能算是勉强,但她步子很稳,托着褚晚龄大腿的手更是温暖无比。一路上所遇的宫侍认出二人,纷纷行礼让行。 直到皇后的轿辇匆匆赶来,为首的婢女气喘吁吁,连向两人行礼,道是皇后下令,派他们来送太子回东宫。 许一盏摇头拒了,婢女忙道:「东宫尚远,皇后娘娘也是担心太傅疲累...」 许一盏回过头,脸上却是冷笑:「他屁股上挨的板子,不是皇后打的?」 婢女一怔,褚晚龄也一怔。 唯独许一盏背着她的太子殿下,决绝地将轿辇和一干侍从丢在身后。 褚晚龄伏在她背上,再度闻到那股干净的皂香——他原以为武官都不爱洗澡,才会一身的汗臭,可他的太傅从不如此,总是一身清爽,出了汗就刻意和他保持距离,每和他亲近,都只会留下干干净净的皂角香。 褚晚龄知道她心里有话想问,但他贪这几口香,又想贯彻意气用事的教谕,不想先坦白,硬着头皮等许一盏的质问。
第40页 可他等了许久,许一盏依然不做声,褚晚龄心下有愧,低声问:「太傅怎么知道...」 许一盏直视前路,风轻云淡地应:「手上的伤,不要沾水。屁股上的,及时上药。」 褚晚龄没吭声。 「您以为臣是为了您故意抹在袖子上的血,才跑去和皇后娘娘撒泼?」 褚晚龄闭紧了嘴,决定效仿蚌壳。 许一盏猜也知道他的反应,笑了一声:「说对了。足有两三滴呢,臣好心疼。」 褚晚龄:「.........」 「但臣恐怕做不了太傅了,这么一闹,也做不成总兵。好可惜,梅川是家乡,云都海州都是大富大贵的地盘,臣都去不了了。」 褚晚龄犹疑了一会儿,还是问:「太傅想去哪,学生和父皇商量......他会答应的。」 许一盏说:「哦——你们父子这么好?」 褚晚龄又不吭声了。 他其实也想澄清,那些血并非刻意卖弄给许一盏的苦肉计,也并非是要引她去和皇后吵架。 他等在御书房外,只是想看见太傅平安无事地回来。 但褚晚龄停了很久,久到他们已然临近东宫,褚晚龄嘆了口气,热息喷在许一盏的脖颈,他说:「学生不想太傅走。」 许一盏住步了。 「...梅川地贫,云都法乱,海州又临着边境,近几年频生事端。」 褚晚龄的声音很轻,他像个百口莫辩的败将,竭尽全力地洗着自己的罪责,即使他的一言一行都透着心虚。 「学生会给太傅选更好的地方,做更高的官...所以......」 「殿下。」许一盏说,「顾长淮应该教你,凡事只说结论就好。比如,你只说第一句,臣就很爱听。」 褚晚龄怔了许久,直到许一盏将他放下。她转回头时,眼里盛满温柔的光。 「臣不会走。只是因为殿下想要臣留下,此外,都不重要。」 ☆、/宫宴/ 那天夜里,皇帝收到了太子太傅上任以来递上的第一封奏摺——尽管一看就知道是他儿子代笔的。 - 许一盏倒也不是懒到这种程度,只是她啃了一整天的笔桿,桌上还摞着一堆便于查字的书册,最后大功告成,看着自己的首幅墨宝,她觉得不能不先给自家学生观摩称赞一番,于是翻进东宫,乐呵呵地找太子讨赏去了。 而褚晚龄满怀敬畏地展开太傅的手稿,原以为自己会看到一篇洋洋洒洒痛陈心怀的忠臣血书,然而上边爬着几道莫名的玄痕,他穷尽所学,也只能认出末尾那个死蛇一样瘫着的「许」。 太傅学武真是屈才了,天下还没出过这么天赋异禀的画符道士。 「——怎么样,臣写得好吗?」 褚晚龄深吸了口气,沉默地合上奏摺,铺纸、研墨、润笔,许一盏殷勤地帮他压纸,问:「殿下,您说句话呀?这就要临摹臣的书法啦?」 褚晚龄眼睫微颤,低声说:「好,特别好。学生瞧着这本奏摺,笔走龙蛇、刚圆遒劲,似朔风入关、慷慨雄奇,如行云流水、纵逸自然。但如今朝臣上奏,多是採用更加端正的字体,太傅的这本奏摺,可否赠予学生收藏?」 许一盏笑逐颜开:「藏,随便藏!——但是端庄的字体臣不会啊,殿下这是要帮臣代笔?」 褚晚龄默许。 「殿下学业繁忙,不如还是辛苦一下顾太师吧。」 褚晚龄摇头:「他认不出您的字。」 许一盏心想也是,顾长淮那厮哪能有太子这么慧眼独具小嘴抹蜜,便低头观看褚晚龄的动作。褚晚龄运笔不如她这么豪放不羁,随着他指间毫笔腾挪,雪白的纸张上初初现出一行「臣许轻舟今有本上奏」。 他的字迹端正清隽,肥瘦适宜,写完那一行,褚晚龄的笔忽然一顿。 许一盏放在他面前的手稿上豪放不羁地摆着几个大字,开头便是「臣听闻自古师生情谊深,臣与太子合该深上加深」。 许一盏见他停笔,问:「怎么了?哪里认不得?」 褚晚龄耳根通红,哽了片刻,头埋得更深,腰背也更挺直:「...没事。」 「屁股还疼?」 「......真的没事。」 - 月下灯稀,程公公一如既往地掌着烛火,见皇帝阅罢奏摺,揉着眉心问他:「你说,这许轻舟到底是有什么厉害的地方,能让太子为他这样殚精竭虑?」 程公公赔笑道:「奴才不懂这些。不过许太傅刚考上时,您不也对他喜欢得紧吗?」 皇帝哼笑一声,他的眼前搁着两本奏摺,一是许一盏的,另一本则是前不久由东宫呈来的——亲自呈来奏摺的太子,此刻正在御书房外跪着,大有一跪到天明的架势。 「......一个顾此声就够朕头痛了,还要给朕塞个什么许轻舟。」皇帝更觉头痛,「一个梅川来的粗人,竟然也能鸡肋至此,而且皇后那副语气,是要怪朕把他指去东宫不成?」 「陛下可要令太子去椒房殿领罚?」 皇帝眉头微皱,不做声了。 他停了一会儿,问:「太子的伤势如何了?」 「殿下说并不要紧,用的都是最好的伤药...不过许太傅正是为此事和皇后娘娘起了争执...陛下可要拿此把柄敲打一下许太傅?」 皇帝静了半晌,忽然道:「许轻舟对太子,倒不似作态。顾太师和以前的太傅可曾这样为太子出过头?」
第41页 「顾太师恪守礼制,常上奏进言...但敢与皇后娘娘争论,还只有许太傅一人。」 皇帝嘆息一声,道:「让太子进来说话罢。」 御书房的门徐徐而开,满室的光亮照在褚晚龄的脸上。 这和他预料的几无出入,褚晚龄轻声对上前搀扶的程公公道了声谢,随后起身打衣,举步进去了御书房。 之后御书房的灯,彻夜未熄。 - 其实许一盏早便打定主意,假如皇帝不愿留她做太子太傅,她纡尊降贵去那班暗卫组织报到也不是不行。总之她无处可去,无亲可养,流连华都虽然未必合适,但她尚且年轻,多陪太子一段,之后太子根基牢固了,她照样能去闯她的江湖。 为此,她盘算仔细,还特意趁褚晚龄练剑,熘去找释莲问暗卫的俸禄。 释莲顶着光头,行一记佛礼,说:「吃素。」 许一盏掉头告辞了。 - 奏摺上去了四五天,皇帝依然没有回音。许一盏为此愁得茶饭不思,晨课时一时走神,险些刺穿皇帝御赐的盆景。 顾长淮不知她的忧虑,趁机去太子跟前告她消极怠工,事发后被许一盏拿枪桿抽了三两下屁股,骂骂咧咧地下棋去了。 东宫鸡飞狗跳地过了几天,太子的生辰宴也更接近,不知情的轻环轻珏欢天喜地地帮她筹备礼品,许一盏却心中惴惴,唯恐皇帝赶在生辰宴上发作,丢脸无所谓,只是她倾家荡产购来的贺礼会来不及领下月俸禄回本。 皇帝便在此时回了口谕。 「父皇说——」褚晚龄学着皇帝的神态,有模有样地道:「善,朕知矣。」 许一盏负剑站在习武场,笑容明媚,剑在鞘里跳:「就这?」 - 太子生辰当日,即设宫宴,筵开多席。 许一盏见过最大的排场也不过春末的那场会武宴,今时得见太子生辰宴的排场,傻住了。 但见百官成行赴宴,除却朝堂上常见的那班大臣,大多还领了各自家中待嫁的女眷。 那些个女儿尽皆生得娇俏无比,许一盏放眼望去,只觉得清贵的艷丽的可人的各有千秋,一个赛一个的貌美非常,行步摆裙间顾盼生辉,直在这百无聊赖的秋末自成一片奼紫嫣红。 ——妹妹们也太好看啦! 顾长淮赴宴时见到东宫同僚独自一人愣在殿外,以为她是被这一车又一车的珍宝珠玉迷了眼,特意考虑好措辞上前嘲笑,却听许一盏喃喃道:「失策了、失策了。」 顾长淮:「怎么了?」 「唉,我这呆子,该送殿下鹿茸啊!」 顾长淮:「.........」 他侧眼看着许一盏,后者满脸悔恨,带着为人师长没能把学生衣食住行都操心干净的愧疚。顾长淮难得开始惭愧,最终无话可说,乖觉地闭上嘴,歇了嘲讽的心思,先拉着同僚入殿赴宴。 殿中灯火流辉,宫娥如云,唱礼声与丝竹声一道响在耳畔,间或还能闻得官员们寒暄恭维的话声。 皇帝皇后还未到,太子也未到。这也合理,许一盏来前还去东宫看过一眼,太子正在东宫更衣,门窗紧闭,不知要打扮个什么天仙出来。 盛宴和何月明倒是不敢在宫宴造次,偏偏这两人官位相当,且都在兵部,这会儿只能尴尬地坐在相应的席上,见了许一盏也只点头问好——毕竟许一盏和他们官阶差太多,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同席。 盛宴面容扭曲,竭尽全力地朝旁努嘴,许一盏皱眉细听,听见他拉长语调道:「书——烟——在——旁——边——」 许一盏:「不好意思,练武练聋了。」 可惜不等她故作冷漠地转过脸,顾长淮突然贴在她耳垂处问:「盛书烟看上你了?」 许一盏被他的唿吸烫了个猝不及防,立时蹦开三尺余,不想撞了人。等她扭过头,对上顾此声那双平静无波的眼,顾此声道:「建议辞官谢罪。」 许一盏:「......没觉得抱歉。」 顾此声坐得端端正正,大家都是依照礼制着装,独他气质冷峻,愣是在一干臣子中鹤立鸡群——许一盏虽不愿承认,但她也得认可顾家这俩确实长得人模狗样,一眼瞧去这对叔侄的长相的确是凤毛麟角的好看。 一个是笑起来毛骨悚然的衣冠禽兽,一个是板着脸岁岁守丧的倒霉玩意儿。 ——不过等我学生入朝就不一样了。 许一盏想,那时候就是太子凭着一弯楚腰杀出一条血路,说是跟这叔侄来个三足鼎立都是抬举这俩顾家人。 恰在此时,外殿的唱礼声稍顿,弦乐亦止,宦官高亢的宣驾声力克群雄,在众人喧譁的交谈中独占鰲头,也把许一盏飞去天外的神思强拽了回来。 百官登时噤声,尽皆伏拜。 宦官唱:「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紧接着,不知是不是她心中偏爱,许一盏认为这一声比先前的两声都好听。 「——太子驾到!」 金殿辉煌,她偷偷抬起眼,在满堂齐唿的万岁和千岁之间,一双雪底锦靴从她跟前踏过。 杏黄的衣袂拂弦也似地飘去,轻浮得像在她心尖挠了一下的羽毛。许一盏低垂着头,忽觉一道身影挡住刺眼的光,在她左边的席位款款落座。 许一盏这才留意到,她和顾长淮从一品的官衔,却能和正一品的宰相相对而坐。
第42页 至于在她身边落座的,分明是她那打扮成了天仙的太子殿下。 ☆、/暗潮/ 喧譁声和唱礼声再起,许一盏却没心思再听那些绮罗翡翠珍珠琉璃的花名了——什么稀世珠宝、连城书画,通通都是身外俗物,哪里匹配得上她家学生这样出尘脱俗举世绝伦的人? 太子在她身边落座,这次他的案几上没再单独放一盏茶,而是和其他人一样,一只精緻小巧的玉杯,斟酒的宫娥曼步过来,满上一杯澄亮的酒液。 许一盏细眉微蹙,轻声问:「酒?」 褚晚龄对她一笑:「学生酒量尚可。」 他说这话时神态自若,许一盏却只留意到煌煌的灯辉融在他的眸里,与素日轻装简行的少年不同,今天的褚晚龄玉冠纱绶、衮冕繁复,许一盏看着他,更觉那双眉眼无比接近她前不久才见到的帝后二人,烨然非常——确实是太好看啦! 顾长淮不知许一盏和太子的互动,打岔道:「殿下怎么坐下席,陛下也允许了?」 「太师不必忧心。」褚晚龄对他却只点点头,拈起玉筷,垂眼理着盘中鱼的小刺,一边道,「太傅,这鱼是海州的贡品,据说其肉质鲜滑,香而不腻......」 向来对吃喝从不客气的许一盏却皱眉道:「臣饿不着,您吃。臣今晚就得看看您到底能吃多少。」 褚晚龄理鱼的手蓦地一顿,耳边飘过顾长淮不留情面的嘲笑:「殿下,臣喜欢吃。」 自从太傅上任,太师也比以前放肆了。 不想他这边动作刚停,许一盏已夹起一条鱼肉,盘里摆着几根干干净净的小刺:「张嘴,啊——」 褚晚龄:「......」 许一盏问:「怎么了?不是想吃鱼?理干净了,啊——」 褚晚龄:「.........」他看了一眼许一盏握着筷子的手,往上是许一盏坚定的眼。他哽了片刻,张开嘴,乖乖咬下那块鱼肉。 「好吃吗?」 褚晚龄心里悲嘆,不忍辜负太傅的善意,只能说:「......好吃。」于是下一筷鱼肉又递了过来。 但学生本来是想理给您吃。 - 许一盏当然不会知道褚晚龄心里的小算盘,等宫娥奉来一双新筷子,她便左右开弓,一边替褚晚龄理刺一边自食其力地夹菜。 偷眼打量他俩的官员都忍不住在心中暗贊,太子太傅不仅枪法一绝,连筷子也能用得这么好。 许一盏正专心致志地投餵着她的太子殿下,却觉迎头笼上一片阴影,褚晚龄也放下玉筷,慢条斯理地捧起酒盏,起身回礼:「...晁大人。」 顾长淮一把拉住许一盏的袖子,两人一道起身,许一盏这才发现停在面前的是个有点面生的瘦老头子——虽显年迈,但其眉目锐利,身材清癯,着正一品礼服,许一盏留意到他衣上振翅的仙鹤,便猜到了来人身份。 宰相,晁仁。 「太子殿下,老臣许久未见您啦...」晁仁一边说着,一边看向顾长淮,「长淮,可有好好侍奉太子殿下?」 顾长淮毕恭毕敬地回礼道:「圣上隆恩,晚辈不敢懈怠。」 「你这小子油嘴滑舌,不过,还算识大体,谅你也不敢。」晁仁哼笑一声,再度对褚晚龄说,「殿下,长淮这小子虽然不会说话,但您若信得过老臣和此声,入朝后,也可多多考虑长淮的建议......他啊,小聪明一堆,十个百个鬼把戏,也总有那么一两个可用不是?」 「晁大人愿意指点本宫,亦是本宫的福分。」 「唔,说不上指点,只是殿下仁德,老臣不忍见先帝遗风断绝。」晁仁顿了片刻,突然嘆息一声,「殿下与先帝年轻时的容貌,真是越发肖似,老臣光是瞧着,便如当年恭迎圣驾那般心情......殿下如今将要入朝,老臣斗胆进言,殿下此后万万不可寒了忠臣之心,长淮、此声,这满朝文武,尽是大皖忠臣,万不可辜负。」 顾长淮低眉不语,褚晚龄道:「大人教诲,本宫谨记。」 许一盏眼皮一跳,方才这三人一番夹枪带棒的试探她是一句都没听懂,只是隐约感觉这宰相阴阳怪气,对顾长淮似有几分明褒暗贬的意思——虽然顾长淮在她这儿也活该挨贬,但也轮不到东宫以外的人来评价。 然而晁仁只对褚晚龄和顾长淮叮嘱几句,对许一盏却连一记眼神也未施捨。 其余的官员都上前敬酒,连顾此声也在其列,晁仁便不再多说,说完这些便含笑离开,只拍了拍顾此声的肩,随后回到自己的席位。 顾长淮和许一盏代替太子回酒,等到顾此声时,许一盏下意识想躲开,听见顾长淮压低了声音问:「小叔,晁相方才那是何意?」 「......」顾此声却没搭理自家侄子,而是盯着许一盏,问,「晁仁可曾见过你?」 许一盏怔忡半晌,见他神情严肃,稍稍放下一点戒备:「没有。」 顾此声长眉微皱,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许一盏本能地横臂一格,两人沉默地对望着,气氛剑拔弩张。 直到另一只白皙的手轻轻放在他俩交隔的手臂上,许一盏这才微微松了点力气,褚晚龄再次起身,恰好挡在许一盏身前,纤长的眼睫颤若蝶羽,淡道:「太傅不喜生人接触,顾大人莫要见怪。」 顾此声蹙眉看他,寒声问:「殿下信他?」 「他是本宫的太傅,又不曾犯过什么重罪,本宫缘何不信?」
第43页 顾此声静默半晌,眸光落至顾长淮身上,奈何顾长淮一头雾水,和他目光对上也似毫不知情。 顾此声缓缓收回胳膊,拂尘一般拍平衣上的褶皱,淡道:「好。」他抬起眼,目色深如绝壑,幽明不定,「殿下果然任人唯贤,了不起。」 褚晚龄没有说话,只是以更甚于他的平静回以淡笑。 周遭依然喧譁不止,唯独此处诡异地安静着,许一盏左右打量,最终还是顾长淮打岔道:「哎呀,今天的歌舞真不错。」 - 顾此声认识真正的许轻舟,且多半看出了她不是许轻舟这件事,许一盏已经猜到了。 至于顾此声有没有揭发她的想法,几时会去揭发,会去向谁揭发......许一盏暂不敢想。 宴席将罢时,帝后先行退场,皇后在经过太子席位时略略撇眼,百官伏拜中,褚晚龄长身立着向他们行礼。 许一盏看不见帝后的脸色,只能听见远去的脚步声,和褚晚龄俯身与她说:「太傅,起来吧。」 闻言,许一盏懵懵地栽倒了。 她喝多了酒,等帝后离场更是原形毕露,顾长淮早就被她摇摇欲坠的身子烦得不行,还是褚晚龄展臂揽着太傅,一边竭力扶起太傅,一边令宫侍准备醒酒汤。 许一盏迷迷煳煳道:「臣......去醒个酒。」 褚晚龄跟着起身:「学生陪您。」 「...太子殿下。」许一盏嘻嘻笑道,「您都十三岁了,还离不得人。有点好笑诶。」 褚晚龄:「.........」 太傅看上去醉了酒,但还有心情和他调笑,那多半并不要紧。 褚晚龄无法,只得替她叫了名宫侍,许一盏这回倒没推辞,默许了。 - 许一盏一路醉步蹁跹,深一脚浅一脚地出了大殿。 宫侍不及追上,只瞥见一抹绯影掠过宫墙,彻底不见了身影。 许一盏当然没醉,此刻她足尖连点,不多时便听得身后紧追着的脚步——倒也如她所料。许一盏在角楼檐尖住步片刻,踏着岌岌如飞的朱檐回身,释莲与她只隔数尺,僧袍翻飞,眉目凝肃。 然而不等释莲开口,眼前瘦削的衣影骤然消散,释莲定睛望去,角楼上空无一物,哪里还有许一盏的身影。 释莲长眉微沉,正欲召来同僚共探,却听身后一阵风声,另一同着僧袍的黑影匿在夜色中,低声道:「掌门,殿下召您回去。」 释莲动作微顿,低头不语良久,最终道:「是。」 紧接着,他和后来人的身形同时消失在夜里,独留那一座高耸而静谧的角楼。 许一盏暗自松了口气,从角楼栏杆处翻身出来,才听有人道:「你太莽撞。」 「......」许一盏朝天翻个白眼,扒着栏杆嘲说,「我受宠,这些个皇室暗卫都盯着我,你这是嫉妒。」 对方回以冷笑:「嫉妒你离死不远吗?」 ☆、/将至/ 许一盏只一挑眉,静候下言。 宴上顾此声和她的一番交手,虽只有两三息的接触,顾此声的手指却在衣袖遮掩之下,迅速地在她手腕写下一个「见」字。纵是心大如许一盏,也能猜到他的用意,便有了这一次的会面。 夜风过耳,许一盏冷眼看着眼前眉眼冷清的顾尚书,顾此声也不负她望,开门见山地道:「你辞官罢。」 「凭什么?」 「你不是许轻舟。」顾此声已经毫无试探之意,而是斩钉截铁地公布事实,「——许轻舟在哪?」 许一盏的手已经不自觉地摸上腰间——她在那里藏了极小巧的几根银针,顾此声的内功虽然胜她一筹,但他受了伤......受了伤。 空气中的血腥味似乎更重了些许。和前不久懵懵懂懂的印象,恰好重合。 许一盏倏地一笑,欺身上前,反问道:「顾尚书,那日在椒房殿,被释莲追杀的刺客——是你吧?」 顾此声蹙眉,风声休住,他不语。 许一盏立刻乘胜追击:「你根本不能证明本官不是许轻舟,但本官却不介意替释莲禅师做一回人证......」 「——我能。」 许一盏的声音顿住了:「什么?」 顾此声眉目平静,看她的眼神如视死物:「太子赠你的剑,你以为是许轻舟的剑?」 「......」许一盏立刻回忆起她和褚晚龄关系稍霁时的那一次会面——在她说完那句「刚当不久」,暗示褚晚龄赠予的剑极可能是她当掉的剑时,褚晚龄沉默了许久。 她原以为那是小太子为她的穷困所惊,或者在酝酿情绪,等待之后水到渠成的一滴泪。 靠。 ——不是。 顾此声看她的神色就知道她已经猜出大半,仍不忘落井下石般地加一句点拨:「那是我的剑。」 许一盏张了张口,却不知道是该替自己解释,还是要为太子辩驳。 顾此声并不给她这个机会,他向来寡言,一旦开口,却都一针见血。 他垂着眼,冷笑的神色却一点不减:「无论你是谁,你不是许轻舟——这件事,太子早有分寸了。」 - 褚晚龄是通过什么渠道获知顾此声和许轻舟曾有相识已经毫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特意讨要了顾此声的剑,试图以此暗示「许轻舟」,他已知晓顾此声和「许轻舟」的关联。
第44页 但许一盏未能接住这一次试探。 她认得剑,却未认出顾此声——是她自己先露馅。 - 「......你说我就信?天底下相似的剑多了去......」 许一盏说不下去了。 她在习武场上对褚晚龄说,「这剑杀气太重,可能伤主,不适合您。」 同样地,她当时为什么没有意识到,这把剑又怎么可能适合许轻舟? 杀心炽盛之人,她是,顾此声是,任何人都可能是,唯独许轻舟不会是。 那把剑,的确就是顾此声的。 顾此声不再和她争执,只是问:「许轻舟在哪?你和他是什么关系?」 许一盏收拾片刻情绪,反问:「你为什么要我辞官?」 顾此声的眉心拧出一个「川」字,他显然已不耐烦了。但许一盏比他更加不耐,压在腰间的手已经蠢蠢欲动,无论顾此声是什么立场,她这会儿心情不佳,但凡顾此声再说一句惹她不快的话,她都不能保证自己还能压住情绪跟他心平气和地交流。 「......你和许轻舟是什么关系?」 西风更剧,许一盏品出一点深夜迟到的寒意,她浅浅地吸了口气,道:「他是我恩师。」 顾此声对这个答案似乎颇有几分意外,但他的情绪也因许一盏的识趣稍微平定些许,过了片刻,才说:「有关你的奏摺,通通被太子截下了——无论是梅川州令的奏摺,还是暗卫关于你的调查。」 许一盏唿吸微窒。 「释莲和陛下的贴身宦官程良,都是他的人。」顾此声顿了顿,怜悯地望了许一盏一眼,「我也是。」 - 夜风萧瑟,许一盏依稀听得一声枯叶坠地的轻响。 顾此声应该很得意,他拆穿了她的伪装,还用事实击垮她数月以来对自己易容本事的自信。 可许一盏无力回击,只觉得浑身发冷,清冷的夜月和她初次入宫时分外相似,和她在东宫向太子举鼎的那晚更是如出一辙。 褚晚龄唤她:「太傅。」 在东宫、在习武场、在猎场。 他眼里、声音里、行为里的濡慕和信赖半点不似作伪,无论任何时候,太子殿下都以不失分寸的幼稚出现在她面前。连她都忘了自己不是许轻舟,也忘了自己是偷来的太子太傅。 顾此声逆着月光,注视她的目光尽是酷似奚落的怜悯:「你若和你师父一样,只想随便捡个孩子排解无聊,大可不必招惹太子。」 他对许一盏原先存有恶感——在只把她当作纯粹的赝品时。此刻却不必了,她是许轻舟的徒弟,也是眼下唯一知道许轻舟下落的人,顾此声暂且不愿与她为难。 「那我该向他道歉。」 顾此声言语一顿,疑心是自己听岔了耳朵,问:「什么?」 「......」许一盏低着头,指甲在她掌心嵌出浅浅的凹痕,「我该向他道歉...也该谢谢他瞒住陛下,至少是他知道这件事,我还留了小命。」 顾此声万没想到她会这样想,不由得默了片刻:「无利不起早,他因何保你,你该有数。」 许一盏感觉有些冷,像是受了风寒,她抽了一下鼻子,迟来的醉意冲上来,她恨不能立刻昏睡过去,反正太子早晚会率人来这里捞她。逢场作戏也好,虚情假意也罢,至少昏昏沉沉间,她这猪脑子也不必再留余暇去考虑褚晚龄究竟在贪图她的什么。 「我忠于他。」许一盏攥着袖说,「殿试的状元是我,东宫的太傅是我,皇天后土都听我说过,他不想我走,我就忠于太子。」 她停了会儿,袖子快要被她生生抠出一个洞,随后她轻轻地嘆了一声。 「——无论他想怎样用我。谁让我答应过。」 夜风停了。顾此声半晌无法开口。 他原以为此人是不知太子的城府,才会无知者无畏地和太子这般亲近——但凡稍窥太子心计的,即便是帝后二人,也不会只把他当寻常少年看待。 于是他才看在许轻舟的情面上,三番五次地接近她,以求皇帝能够留意到这份蹊跷,从而驱逐这个假太傅离都,也算保全这人小命,省得对方再受太子差役。 ——然而太子保她。不惜忤逆皇帝。 褚晚龄在御书房外跪候的大半个夜晚,他都匿在暗处冷眼看着——这是极新鲜的事。 太子惯爱示弱,但他从不会真的用苦肉计来逼人动容。褚晚龄学了几分顾长淮的自命清高,一向不齿这种伎俩,除非帝后发怒,否则让他自觉跪上几个时辰逼迫皇帝心软——通常来讲,皇帝不会心软,太子也不会相信这种听天由命的把戏。 顾此声良久地注视着许一盏,遥远的灯火跨越小半个宫城,凉薄的月光也浮上她的脸。 顾此声见过她从猎场纵马凯旋时的得意,因此深知眼前人是何其狂放的少年侠客。今宵却见她淡淡一嘆,旁人绞尽脑汁的算计和欺诈都被她抛却脑后——她只做一把剑,出鞘锐意迸发,归鞘静默如常的剑。 而太子缺的,恰是如此一把剑。 许一盏问:「还有其他事吗?」她拂开因汗水而贴在侧颊的髮丝,淡道,「你想问我许轻舟的去向的话......我不是很想说,所以今晚到此为止罢。」 - 大殿的灯火未断,歌舞未止,官员们依然端着酒杯,彻夜不眠地庆祝着实则与他们关联不大的太子生辰。
第45页 褚晚龄被人群簇拥着,恰好回过眼,目光落在推门而入的一抹身影上。 许一盏一如平常地蹑足走过席间,向她问好的官员也只笑着答应,顾长淮半醉不醉地望去,笑道:「你回来了?」 许一盏提着衣摆落座,抿了一口酒:「不回来就看不到你这糗样了。」 「——诶你!」 褚晚龄拿开许一盏的酒,宫侍连忙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醒酒汤,顾长淮张牙舞爪地嘟囔道:「怎么不给臣也准备一碗?」 褚晚龄打开他乱舞的手,睁眼说瞎话:「太师酒品好。」 「哦——臣酒品不好?」许一盏登时撞了一下褚晚龄的肩膀,弯眼笑道,「那今后的生辰宴,臣就不来丢殿下的脸了。」 褚晚龄一怔,不合时宜地记起围猎场里那一席宴,许一盏枕在他膝上时无比安静地睡着——他又不合时宜地红了耳尖。 「太、太傅酒品也很好,但是、但是喝酒伤身,所以......」褚晚龄乖觉地闭嘴了,他深知此时多说多错,不如不说,然而许一盏带笑的面容越发逼近,褚晚龄眸色忽厉,低声说,「......您的脸。」 他想说,易容花了。但他下意识地停下了——因为他不该知道这件事。 「嗯,臣知道,但没关系。」 许一盏悄悄话似的附在他耳畔道:「——除了您,没有谁会在意太子太傅究竟是谁。」 「您也只需要知道是我就足够了。」 ☆、/明枪/ 宾客如潮,来时喧譁奔涌,散时万籁俱寂。 褚晚龄逆着浪潮,向将去的百官一一见礼,许一盏和顾长淮双双醉倒,前者仰面醉着,后者伏案浅眠。有意的官员们携着遮面的女眷们来他跟前,褚晚龄便滴水不漏地逢迎几句。 待到宾客尽去,宫侍们上前收拾狼藉。 来往宫侍之间,褚晚龄终于感到一阵由衷的疲惫。他稍稍扶正许一盏的头,又令宫侍帮扶,顾长淮也被几名宫侍搀起。他平眺而去,窥得一弯月牙衔在檐边——倒像许一盏对他笑时眯起的眼。 「太傅和太师今晚醉得厉害,扶他们去东宫偏殿歇息一晚。」褚晚龄从许一盏的束缚里挣出被压得发麻的手,揉了揉眉心,又转头望向顾长淮,「正好明日休沐......」 他原想说,就让太师和太傅一起歇在东宫,令人去府上通知一声即可。然而等他转回头去,才发觉顾长淮被两名宫侍扶着,双眸凝望着他——分明一派澄澈。 褚晚龄住了声。 「殿下。」顾长淮顾望四周,果然瞧见伫立在门畔候命的释莲,「——释莲也认可您的决定?」 褚晚龄的眉尖微不可见地一拧,淡道:「太师醉了。」 「......」顾长淮的神情果然微变,但他很快舒展眉宇,懒散地笑说,「...谢殿□□恤。」 褚晚龄便下令:「送太师去偏殿,吩咐小厨房煮两碗醒酒汤来。」 他下完令,又淡淡地扫了一眼顾长淮,后者神色坦然,似笑非笑地凝望着他。褚晚龄微一垂眉,也平静道:「那太师早些休息,本宫先送太傅......」 「太子殿下。」 顾长淮打断他的话,他毕竟喝了酒,耳尖微红,脸色也呈薄绯。嶙峋的瘦骨紧贴着那层衣料,更显出几分清高文人的可怜体态——许一盏就不一样。许一盏的瘦,是每一寸肌理下都蕴着力道的劲瘦,更近似一种恰到好处的丰盈。 褚晚龄浅浅地嘆了一声。 可他和顾长淮才是同类,因此许一盏离他们都这般遥远。 顾长淮看着他,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私心。 顾长淮启唇,轻声道:「——悔棋,大忌。」 褚晚龄闭了闭眼,释莲上前助他搀扶许一盏,他却不觉手臂一软,剎那间失了力道。 他无比清楚在这场博弈中是谁先悔棋——无论顾长淮给不给他这个台阶,都是他在落子的时刻生了反悔的心。 - 日上三竿时,许一盏才从昏沉的睡梦里转醒。 今日的东宫不知为何,安静得不同寻常。许一盏蹑足步去太子书房,竟然一路上都没撞见宫侍,唯独书房前候着的释莲见到她时不着痕迹地一蹙眉。 「偏殿的易容工具缺了何物?」 许一盏愣了片刻:「你放的?」 释莲:「是殿下的命令。」 许一盏:「靠,这么金贵,难怪你头顶这么亮。」 释莲:「.........」 释莲无话可说,替她叩响了门,褚晚龄在书房中问:「何事?」 「许太傅醒了。」 不知是不是许一盏的错觉,她隐约从褚晚龄的这段沉默中品出了一点迴避的意思。但许一盏心里还有不少疑问,实在没心情和褚晚龄兜兜转转,索性一搡房门,忽略释莲皱紧的眉,闪身钻了进去。 褚晚龄正和顾长淮对弈,见她进来,褚晚龄一时怔在原处,顾长淮则拂开散在肩头的乌丝,递去一眼,嘴快道:「许太傅,长得还挺人模......」 许一盏望他一眼。顾长淮闭了嘴。 因为他看到了许一盏腰间挂着的剑——褚晚龄亲赐的那把。 随后进来的释莲赤手空拳,慈眉善目,疑似只能靠念经渡了这女人。 养虎为患也就算了,太子还亲手给那头老虎磨尖了爪牙。哈哈。 -
第46页 许一盏的易容已经彻底洗净,她卸去了素日垫在肩胛和腰间的伪装,素净的脸上只剩一双眼眸还有几分平日的熟悉感。 少了那些繁琐的易容,许一盏的身形看上去比平日更加娇小,削肩修颈,长眉凤目,眼梢处因为休息不够,尚晕着两团浅淡的绯色,却因眉峰处弯刀似的锋利,不能遮掩半分张扬绝俗的锋芒。 那是一张绝顶艷丽、不可逼视的脸。 若非她还穿着昨夜太子太傅的礼服,而褚晚龄和顾长淮心中早有计较,此刻见到许一盏的出现,只会以为这是哪家将门逗留深宫的女眷罢了。 许一盏上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润喉,眸光落在褚晚龄身上,她便落落大方地一礼,道:「许一盏,一盏灯的一,一盏灯的盏,前来请罪。」 二人无话。 假如她还是许轻舟那张温润清俊,儒雅谦和的脸,这句话说来只会让人心生好感,更显亲近——偏偏她洗干净了易容,身材虽更瘦了,眉眼却比许轻舟凌厉了不知多少倍,加上不再刻意压低的声调,她的嗓音更显清越,像是清泉激石,刀剑脱鞘。 顾长淮嘴贱了那半句便低头研究棋局,许一盏还能瞥见他故作冷静时微微打颤的手。 若说许轻舟身材瘦削,只会让人觉得此子拿下状元,实乃人不可貌相。那许一盏往他俩跟前一站,她本人的长相和气质却不能不让人周身一凛,心说一句实至名归、实至名归。 她像断无回头的箭,像意犹未尽的弦,像天地山川蕴养、风雨雷电打磨的天生奇侠、绝世名剑。 以至于她那句「前来请罪」说完,顾长淮非但不敢怂恿太子治罪,还唯恐许一盏最近读书太多,突然嚎一嗓子清君侧公报私仇把他刺个半死。 但他还是比较信任太子殿下的,太子一定不会弃他于不顾...... 太子殿下怔怔地望着许一盏,直到顾长淮颤抖的手指没能夹稳棋,棋子落在棋盘上一声脆响,褚晚龄蓦地回神,道:「太、太傅请坐。」 ......殿下?醒醒?你太傅好兇你看见了吗? 顾长淮看着褚晚龄通红的耳尖,默默地捡回棋子:「......要不然,臣先告退......」 「顾太师,别走啊。」许一盏撩开衣摆,大喇喇地一坐,一条腿飞快地搭上桌案,她笑得眉眼弯弯,「臣来请罪,您也帮殿下参谋一下。」 顾长淮:「......」他侧眼望向褚晚龄,后者握着一枚棋,连后颈都开始发红,「......什么?什么罪?生得太美惹人犯罪?」 许一盏:「谁敢对我犯罪?」 「......」顾长淮立即抽了自己一嘴巴,「我犯罪。对我犯罪。」 褚晚龄总算反应回来,讷讷地应了一声:「太傅请坐。」 许一盏:「回殿下的话,坐稳当了。」 褚晚龄耳朵红得快起火了。 许一盏想了片刻,决定为人师表,率先坦白,她便敲着桌案,从头说起:「臣十五刚过,十六未满,比殿下大,单论武功,应该当得起一声『太傅』。多年前拜在许轻舟门下,师出长生斋,学的是许轻舟自创的『长生剑』。恩师许轻舟、师兄许一碗皆已亡故,所以无师无友无九族,至于许轻舟的亲朋师友,臣都以为他是天生地养,一概不知。」 褚晚龄听见她岁数时便回了神,待听至那句「无师无友无九族」,又和顾长淮对了一眼。 顾长淮松松地握着拳,并未插言。 他俩若到这时还猜不到许一盏的来意,那未免也太离谱。褚晚龄定了定神,也效仿许一盏抿了一口茶,道:「太傅昨晚见的是谁?」 「顾此声。」 褚晚龄眉头微蹙,不再说话了。顾长淮便接过话头,问:「他说了什么?」 许一盏挑眉:「我还以为你们合计好了来套我的真心呢。」 褚晚龄:「.........」他尝试洗白自己在许一盏心里已经无可救药的形象,「那晚之后,学生从来没有怀疑过您。」 「不,小叔和我们不算一路人。」顾长淮想了片刻,耐心解释道,「他立场很暧昧...陛下、晁相,甚至东宫,都和他关联太多,比之东宫,他更像是朝中岌岌可危的平衡点。」 许一盏:「听不懂。以及关我屁事。」 顾长淮:「......」 褚晚龄才道:「不知顾大人和您说了多少?」 「很多。殿下可以从剑说起。臣不会生气。」 - 「...先帝未设武举,顾大人年轻时心不在朝野,只顾闯荡江湖。因为顾家是前朝降将,身份特殊,因此,他在江湖结识的所有朋友,都在他入朝时由暗卫一一盘查,确定他们身份干净。」褚晚龄一颗一颗地拣着白子,接着道,「但他当时漏报了一人,这人和他有长达三年的交情,形同知己,而且武功深不可测,派去调查的暗卫都有去无回。」 「我们原本只当是某位隐世高人,并不在意。但学生很久之后才发现,清理暗卫的都不是那位本人。而是顾大人。」 「至于那位高人,学生也是刚知道不久。正是......」褚晚龄顿了一下,飞快地带过一句,「师祖,许轻舟。」 「若非当时您去兵部和顾大人对峙,释莲发现顾大人那几日都流连状元府...甚至出手伤过一名......暗中保护您的暗卫,学生也不会往那方面想。」 许一盏:「......」
第47页 褚晚龄唯恐她生气,连忙小心翼翼地凑过去问:「太傅?」 「...您每天都想这么多?」许一盏嘆了一声。 褚晚龄心中警铃大作,唯恐她是和其他人一样认定自己口蜜腹剑笑里藏刀不可深交,忙解释说:「学生也是情非得已,这样的思虑也不算多,主要是太师和释莲替学生解难,学生也才十三,平日都只学下棋和练剑,偶尔背书也常背不明白的。」 顾长淮:「?」 释莲:「?」 许一盏这才一眼扫尽这三人,又嘆一声。 「想法太多,活该你们三个都矮。」 ☆、/前奏/ 很矮的三人尽皆沉默,顾长淮作为唯一一个已经及冠的男子,更能品出许一盏言辞中的嘲讽之意。 但他瞥了一眼许一盏的剑,依然沉默。原因无他,那把剑有多凶,他在顾此声身边时就有幸见过了。 许一盏无心和他们闲拉家常,确定了顾此声的立场便换了话头:「近期需要臣做些什么呢?」 褚晚龄道:「太傅不必挂心这些。」 「需要的吧。」许一盏打断他的话,眼里笑意微微,却有一点不容置疑的认真,「不然顾尚书不想害臣,又何必要臣辞官走人呢?」 她话音落下,褚晚龄的眸光不自觉地转向别处——他心虚时睫毛就会发颤,许一盏一眼不落地注视着他,自然把这点微妙的变化都纳入眼底。 顾长淮偷眼打量着这两位的互动,低头啜茶,佯作事不关己,许一盏却扬声问:「顾太师,请教您呢?」 顾长淮:「......」他看向褚晚龄,褚晚龄也在低头喝茶。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原先只知道太傅不是太傅,现在得知太傅是女儿身......」顾长淮羞愧地摸摸鼻尖,「还是不说了罢。」 许一盏:「?」 眼见着许一盏拔剑的手蠢蠢欲动,褚晚龄总算看不过眼,低声道:「昨日宴上的女眷,是父皇特意安排的。」 许一盏挑眉:「这不好吧。皇后娘娘这么凶呢。」 「...她们当中,或许会有将来的太子妃。但晁相断不会允许学生迎娶其他派系的女眷...太师的原意是,由您出面,娶晁相的......」 顾长淮一声惊叫,眼见着许一盏手里的瓷杯应声碎了满桌。褚晚龄连忙捉过许一盏的手细心察看,好在许一盏留了心眼,碎片并未伤到她的手。 但即便如此,褚晚龄还是放心不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直看得许一盏微有不耐,主动抽回手来:「继续说。」 「......学生不会让太傅受此委屈。」褚晚龄低着眼,目光定在许一盏垂下的手上。 许一盏微有几分不自在,她也看向自己的手——她以前总觉得大家都是十个指头两个巴掌,没什么特别的,遇到褚晚龄后才试着观察对方和自己的不同。譬如褚晚龄永远干净鲜明的掌纹,不像她,不特意净手,掌心就容易出汗,更别提掌纹里的污垢了。 又譬如别的盛书烟一样的贵女,她们的手又白又软,她曾不经意看过一眼盛书烟的手,像两团无比美好的云,值得旁人倾尽一切去呵护这么一双手。 她眨了眨眼,下意识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太傅,」褚晚龄开口了,「学生希望您能开心。每天都开心。」 许一盏眉梢微扬:「臣也希望。」 褚晚龄没再出声。 顾长淮打破他俩僵持的沉默,他这会儿彻底消化了日夜跟自己斗嘴的同僚是个女子的真相——并选择性地忽视了自己常被女子武力威慑的事实,于是静下心来,坦诚道:「太傅若是女儿身,那我们又需要从长计议了...不如太傅嫁......」 褚晚龄:「太师,喝茶。」 「殿下体贴,但臣只是开个玩笑。」顾长淮逼迫自己不去看许一盏腰间的剑,解释道,「派系之争暂且不提,既然太傅表了决心,我们就将一切疑心都抛之脑后......太傅,可还记得赋闲方沅方大人?」 许一盏细眉略蹙,褚晚龄深知她不记人名的习惯,好心提醒道:「是与您同批殿试的文科探花。」 许一盏说:「没事,臣本就记得他。」 「没想到您还记得...」 许一盏:「他长得可好看了,大眼小嘴儿的,皮肤又嫩,臣当然记得。」 褚晚龄的眉毛跳了跳。 顾长淮来不及细品太子殿下神色微变的深意,只顾着赞嘆:「他是个贤才,任谁见了也不会忘。若非陛下惜才,看出他人品清高,又恐他过刚易折,殿下还未必能捡到这么好的宝贝。」 褚晚龄不轻不重地应:「嗯。」 许一盏的眉毛也跟着跳了跳,但她暂且忍住了直接质问这俩是怎么留意到方沅的本能。 - 方沅其人,年十七,出身明州寒门。 明州是怎样的地方呢——前朝国都,今朝专出穷书生的地方。 许一盏在夸官那日见过方沅后,便有意打听过三两句,最后也只获悉方沅真的很穷这一件事。 ——方沅和她不同,大家一同觐见圣上,她能滔滔不绝贊吾皇英明天下太平空前绝后一代盛世。 方沅不能。明州的穷书生总是硬着骨头跟今朝过不去,许一盏听说这厮面圣时跟皇帝讨论了整整两个时辰的时弊。偏偏他只是个纸上谈兵的理论者,梦倒是做得美满,看上去圆满无缺——其中的艰难险阻,却需无数人奋不顾身地为之铺平前路。
第48页 皇帝留也不方便,弃又不捨得,方沅像个鸡肋,又像他望梅止渴的那片梅。 皇帝:「朕令你做个言官,专司监察,何如?」 方沅杏眸圆瞪:「那群腐儒,臣不愿与之同伍!」 皇帝整个人都木了。遂为了彰显方探花的与众不同,圣旨下来,殿试录取者就他一个赋闲,留守华都,专享清闲。 - 许一盏暗地里挺羡慕的。 虽说赋闲俸禄少,但不干活,爽啊! - 顾长淮贊过方沅的才干,便摸出一本不薄的小册,摆在许一盏面前,感嘆道:「这就是方大人的学术巨着。」 许一盏问:「写了啥?」 褚晚龄捏捏鼻樑,比他父皇还头疼:「您随便看看就懂了。」 许一盏便翻开一页,但见扉页墨溅纸张,玄钩恣意,她不禁赞嘆:「哇。」 「怎么?」 「这字只比臣的略差一点了啊!」 褚晚龄:「......」褚晚龄捏鼻樑的手更用力了。 许一盏赞嘆结束,抬头问顾长淮:「所以这是写的啥?」 顾长淮无可奈何地看她一眼,低声道:「...这页写的是,『吾为盛世而生』。」 许一盏愣了片刻,望着扉页上遒劲的字体——和方沅本人给她的感觉截然不同。 方沅给人的感觉是脆弱、是固执,是皇帝嘆息的生不逢时之鸡肋,是风雨将摧的一株草木,谁也说不准他什么时候就会消失。但他的字却极慷慨,不仅如许一盏信奉的那样个儿大有劲儿,还多余几分视死如归破而后立的洒脱。 他为盛世而生,因此不惧险恶世道的任何戕害,只会坚持他的道义,九死不悔地走下去。 许一盏又翻了一页,这回她彻底看不懂了。顾长淮也没指望她看懂,只对褚晚龄说:「方大人真的是人才...他的远见才干绝非常人所能媲美,殿下若能举荐他入朝,变法之事由他主导,定能畅通无阻。」 许一盏不明觉厉,她也暗觉方沅这么胸有成竹,这本册子上所记录的那些想法应当大半都可行。 「...太师莫非不知本宫的难处?」褚晚龄点了点那本小册,「本宫自己尚需仰人鼻息,父皇又何尝没见过这本册子——他为何不用?当然是因为连他也用不了。」 「陛下用不了,是因为文官都被晁相把持,陛下只能重武轻文。而武官们大多领兵在外,不议朝政,即使回来华都也难得久留,更有九族姻亲被晁相所挟......」顾长淮顿了顿,忽然向许一盏长长一礼,沉声说,「东宫有从一品太子太傅,名为武官,却不练兵,且能以教习太子的名义长期留守华都。更便利的是,许太傅无亲无故,根本不惧晁相的人脉。」 许一盏眼睑一跳,再次看向手里的册子。 「——顾太师,变法非同小可,此事需得从长计议......」 「若是太子太傅出面,太子殿下亦可半推半就为其作保,晁相即便怪罪下来,殿下仁德,不愿忤逆师长,至多弹劾您愚孝——晁相也不能动您。」 许一盏的目光停下了。她恰好翻到的那一页,写着「开设女学,准其通过正规渠道参加考试,并与男子同标准择优录取。」 随后附着女学的教学科目和招生标准,以及不同地区可以建设的学府数目。 ......方沅确实非常不切实际。 许一盏嘆了一声,耳边是褚晚龄压抑着怒火的嗓音:「顾太师,你已经知道太傅的身份是作假,若是晁相当真拿她开刀......」 「但殿下您也很希望这些政令施行。」顾长淮难得这么坚定,他和顾此声沾亲带故,因此不便出面,方沅又官阶太低——许一盏的确是他迫切寻求的希望所在,「一旦变法通过,太子太傅的提案,您的地位也会随之升高......您需要功勋,否则将来登基,您要如何服众?!」 褚晚龄咬牙切齿地应:「要变法,再过几年,等本宫在朝中扎根也不迟。」 「迟了!」顾长淮勐地起身,撑着桌案道,「等您扎根,这些变法措施又未必适用,方沅也未必还有今日的灵气了!」 褚晚龄也似动怒,但他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沉默地回拒顾长淮的意愿。顾长淮劝他无法,便转向许一盏,张口道:「殿下即将入朝,如今正是关键......」 「知道了。我去补易容,叫方沅来讨论一下吧。」许一盏没等他说完,把书丢回桌上,她望见褚晚龄错愕的眸,却只回以一笑,「臣的武功您也知道,逃命自保一定绰绰有余。」 褚晚龄的尾指微微颤着,顾长淮双眼发亮,许一盏低头翻开一页,又见扉页上挥斥有力的「吾为盛世而生」。 她记起初次面圣,她也说,要开千古之盛世,壮大皖之河山——可惜的是,那些从来不是她的真心话。 但方沅敢为他的道义牺牲仕途、牺牲性命,太子也欣赏他的策略他的才华。 许一盏没忍住,伸手摸了摸褚晚龄的头,褚晚龄一丝不苟的头髮被她揉得不像样,褚晚龄却只是怔怔地看着她。 「......您是女子...学生不能让您遭遇危险。」 许一盏说:「这与男女无关。」她停了片刻,眼里满是笑意,「无论是许轻舟还是许一盏,都是您的太傅。臣是女子,但一切都与往常无异。」 「但......」
第49页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许一盏捏了一把他的脸,认真道,「无论是秋猎,还是变法——任何事,臣都会为您去做。」 她屈膝半跪,腰间的剑鞘触地,清脆的一声响,便如霸王卸甲,她甘之如饴。 ☆、/方沅/ 许一盏从未把自己的命运和她脚下这片国土的兴衰相捆绑。 也因此,她不太能懂方沅那份壮怀,但许轻舟曾说文人习文如武者学剑,皆非朝夕可成的本事。而武者的武功高低,打一架便能一目了然,文人的才华几何,却还得赌一下上位者的心思——方沅无疑成了那个没能赌中的弃子。 许一盏想,美人落难,还挺可怜。 - 方沅无召不得入宫,三人便去方沅府上见他——说是府邸,许一盏以为他堂堂一个探花,少说也能和她家前状元府现太子太傅府差不了太多,谁想车舆离宫,足足行了近一个时辰,还差得远。 许一盏等不下去,半路踹开车夫亲自上阵打马,一路颠得顾长淮哀哀直叫,又行了半个时辰,周遭人烟稀少,越发冷清,许一盏总算远远地望见一点黑不熘秋的小影。 顾长淮撩开车帘,双眸明亮:「快到了。」 等走近了,许一盏率先落地,一边打量四周,一边腾出手接太子下车。 方沅这个赋闲着实悽惨,在家待业,还得留守华都。可怜这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没有皇粮供着,连居室也只能选在前不挨村后不着店的郊外。许一盏瞟了一眼近在眼前的茅草屋,和当初的长生斋丑得不相上下,可长生斋好歹搭了个像模像样的雨棚,连许一碗都有它专享的狗窝——方沅的贵府,秋风萧瑟,一卷就是一片光秃秃的草,怎一个惨字了得。 门前可怜巴巴地挂着一幅歪斜的墨宝,上书「陋室」。 许一盏:「倒还有些自知之明。」 褚晚龄对她无奈地笑笑,顾长淮没人接手,独自不敢下车,只能趴在车厢里顶着帘子赞嘆:「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这怎是陋室,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这是大皖的福运啊!1」 他夸得过于真情实感,许一盏这会儿不能不怀疑方沅是顾长淮失散多年的亲弟弟。 忽地,一阵西风拂过,陋室门前虚掩着的茅草随之一歪,露出陋室中昏暗无光的陈设——和伏在一张桌上,还不忘握着一支毛笔的方沅。 许一盏和褚晚龄对望一眼,顾长淮更是热泪盈眶,眼见着就要从车上飞身跳下来:「太傅、太傅你接我一下呗?」 许一盏笑意盈盈:「摔残了一定给你送终。」说罢,她从地上捡起一块枯木,先行挥开挡风的枯草,彻底露出里边的内景,「臣先进去看看。」 褚晚龄微蹙了眉,隐有几分不贊成,但许一盏先斩后奏,话没说完就已踩了进去,瑟瑟的秋风随她一道侵入可怜的陋室。方沅的衣着破旧又单薄,茅草屋本就不怎么挡风,这会儿更多的寒气进来,他的眉头也不易见地一皱,环抱着自己的胳膊也更紧了些。 许一盏看在眼里,又见他瘦骨嶙峋,脸上烧红,显然是生了病。 许一盏伸出手,稍稍试了一下他额头上的温度,烫得惊人。 「...太傅,您这是作何?」 褚晚龄千辛万苦地搀着他哆哆嗦嗦的顾太师下了车,两人这才跟进去,恰见到许一盏解开肩上搭着的风氅,正往方沅身上披。 病中的方沅浑然不觉,无意识地咂咂嘴,许一盏借着风氅把他囫囵一卷,整个横抱在怀。褚晚龄看得心惊肉跳,许一盏却已扛着方沅步出那间茅草屋,塞进车厢,还不忘回头问:「顾太师,你热不热?风氅穿着多不方便啊。」 顾长淮:「???」 方沅的陋室实在是简陋不堪,许一盏在里边搜了小半天,也只搜出来一把破旧的瑶琴,连带着墙角被好几层布料层层叠叠欲拒还迎遮掩着的书,足有半人高,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只差没在书皮上都明目张胆地写「宝藏」二字。 「太傅,方大人他......」 「受了风寒,这里环境太差了,不能再让他留在这儿。」许一盏想了片刻,又记起方沅萎靡不振的模样,和她记忆中骑着白马气焰汹汹的小探花截然不同,「...宫里不方便,不如送到臣府上去吧?」 褚晚龄脸色微僵:「送您府上?」 「太师不还住在顾府么?让别人看见了多少不方便。」许一盏看出他脸色不对,忙关切道,「您怎么了?别被他病气传染了...臣先驾车带他回去,再另传人来接您如何?」 「......」褚晚龄难得有这样说不出话的时候,犹豫半天也只能说,「男女有别...这如何使得?」 许一盏眨了眨眼,似乎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您放心,臣一般不会看不起男子。」 褚晚龄:「...不是这个问题...」 顾长淮撒欢也似地奔向方沅的珍藏,倒是对许一盏的提议拍手叫好:「正好先把他押回去,许太傅治得住他。也让许太傅多多听教,便于日后上朝讨论变法事宜时不至于露馅。」 褚晚龄默了。 他扭头看向顾长淮,略一眨眼,顾长淮也对他眨眼,褚晚龄问:「太师当真觉得如此可行?」 顾长淮捧着那些书,一边眨眼一边诚恳万分地道:「此乃上上之策!」
第50页 东宫换过很多次太傅,但这是太子殿下生平第一次考虑换个太师。 - 方沅就这么安顿下来,以许一盏路遇贤才的名分安排得妥妥噹噹,人在许府,书在顾家。 褚晚龄派来太医出诊,开了几副汤药,太医心中琢磨着,回禀时不忘替太傅美言几句,称许太傅衣不解带贴身伺候,和那位贤才相处融洽,为东宫招贤纳士之拳拳忠心实为日月可鑑、感人涕下。 老太医自以为三分情给他说出了七分意,太子殿下一定会感动于许太傅这份真情,然后爱屋及乌地如往常一般大方行赏。然而一抬眼,太子殿下的笑容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可亲,唯独掐着瓷杯的指节微微发白。 ——想必是殿下孝心可嘉,休息时也在暗自揣摩许太傅所授的功课,毕竟许太傅就喜欢一掐一个杯。 老太医更加真诚:「相信在许太傅的照料下,那位公子不日便会痊癒。」 褚晚龄实在捏不碎杯子,终于悄悄地收回手,脸上笑意温和:「夜里出诊,辛苦郭太医了。」 老太医拱手忙道:「此乃微臣分内之事!」 「夜深了,本宫就不多留太医。来人——」 「谢殿下赏......」 褚晚龄道:「送郭太医离宫。」 郭太医:「?」 - 事实上,郭太医来诊前,许一盏压根没有衣不解带的说法,只把方沅安置在客房,吩咐轻环照看。方沅这厮一路颠簸也顶得住,直睡到半夜都不见转醒,许一盏闲得无聊,不等太医上门,便自己拿了本医书认真比对。 这傢伙眼睛不睁开,也看不出红不红,夸官那天光记他长得漂亮去了......许一盏灵机一动,突然记起自己当日曾说「脾气不好,对肝脏伤害颇大」。 不错,就是这。 许一盏除了武功不错,最大的优点就是足够自信。刚翻没几页,许一盏信心百倍地推门进来,挽起袖子指挥轻环掰开方沅的嘴。 轻环愣了一下:「公子这是要...?」 许一盏:「肝火旺盛的人会口臭,我来闻闻。」 轻环:「.........」 床上的方沅尾指微抖。 虽说望闻问切确实合理,但交给自家大人来办总会有点不放心的。 许一盏看出她的犹疑,大方道:「你不想碰他这张臭嘴也没事,端个夜壶过来把他弄醒,肝火旺盛之人除了嘴臭还......」 没等许一盏说完,方沅已然一脚蹬开棉被,红着眼睛怒瞪向她,气势汹汹地骂:「粗鄙!」 许一盏眉梢略挑。 方沅犹不解恨,继续嚷嚷:「你堂堂朝廷命官,从一品太子太傅,竟敢私闯民宅,做出这种...这种卑鄙无耻之事——我、我要上报朝廷,上奏皇上和太子,我要揭发你的恶行!你这小人、粗人、恶人、坏人!!」 许一盏轻轻点头:「脾气是不太好,眼睛也红,轻环,拿夜壶来,让我确诊一下。」 「——你敢?!」 「嚯,」许一盏险被他惹笑,又开始觉得这傢伙咋咋唿唿,徒有其表,确实不如太子讨喜,「你赌本官敢不敢?」 「我给太子殿下告你!不能让你教坏殿下,你别想再做官!你、你进大牢!流放你!罚你充军!」 方沅一手攥着裤子,另一手拉着棉被,两眼红得出奇,偏偏逼急了也说不出什么更难听的话,反而把许一盏彻底逗笑了。 许一盏道:「怎么骂人都不会,我教你一句——狗娘养的。」 方沅有样学样:「狗......」他停了,「污言秽语!你粗鄙!!」 许一盏再也忍不住,放肆地大笑出声,轻环在旁忍俊不禁,忙替病人方沅按住被角。方沅气得浑身发抖,眼尾仿佛抹了胭脂一般更显鲜艷,许一盏不再招惹他,一边笑着一边把他按回床榻,低声道:「躺好,本官看出你确实肝火旺盛了。」 方沅被她强行制在被窝里,只能瓮声瓮气地问:「我的书呢?」 「在顾长淮那。」许一盏顿了顿,「就是太子太师——他很欣赏你,连你那个陋室他都想圈起来做传家宝。」 方沅忸怩道:「那你让他先把地买了,那块地是我租的,不能占太久。」 许一盏动作微顿,忍着笑说:「嗯,他特有钱,连地带房搭上你这么个小美人都能全买了。」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陋室铭》 ------ 推一下朋友的文,是很可爱的女尊文,脑洞和梗都很可爱,大家感兴趣的话可以去看看哦~ 书名——我在绿茶窝夹缝求生(女尊) 笔名——花枝绕惊寒 年满十六的鉴婊+浪荡+端水大师的隐居帝师高徒林清时奉师命下山辅佐帝王。 只是谁曾想,只是因为自己的一时心善,居然不慎掉进了一个满级绿茶窝中…… 林清时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诸位男性茶艺大师,不由得替自己摸了把汗。 一号绿茶:性格泼辣,斤斤计较,唯利是图,喜欢上弟弟未婚妻的心机小哥。 二号绿茶:男扮女装,性格阴险狡诈,睚眦必报的毒舌师弟。 三号绿茶:模样生得英武 ,性格温柔娴淑,喜爱挑拔是非的当红小倌。 四号绿茶:表面冷漠硬汉,内里十分偏执黑化的师兄。 五号绿茶:佛口蛇心,表里不一的未婚夫。
第51页 因为身边绿茶太多,天天都能发生以下的事情: 二号毒舌师弟:你们天天都说自己只为报恩而来,可我从没见过你们为我师姐干过一件人事。识相的,麻熘给我退出,不然小心自己人老珠黄了,还得给我和师姐奶孩子。 五号白衣公子:诸位不要吵了,清时有我就够了。只要大家和平退出,想必清时也会十分欣慰的。 一号碰瓷小哥:如今都讲究以身相许,清时救了我,我嫁给她,十分的合理完美……你们为何还要横刀夺爱,嘤嘤嘤。 四号偏执师兄:惹清时,死!滚出去,活!你们自己选! 三号当红小倌:奴家才不管什么先来后到,四号和一号的大哥,你们也太霸道了。奴家要是嫁给清时,万万不会如此。 林清时挠着头道:你们看我现在连夜逃跑还有机会吗? 【看文指南】 1、本文1v1,洁? 2、甜宠,可食用纯天然无公害,追夫火葬场。 3、女主渣,恃美行兇的端水大师。 4、男主绿茶,性格不怎么讨喜。 5、点了收藏恳求别取消了,给渣韭菜一点活路qaq。 ☆、/筹备/ 顾长淮对那块地毫无兴趣,但对陋室里的小美人还是挺感兴趣的。 可惜他本人再怎么感兴趣,方沅终究是他替太子找的男人,顾长淮早在前一天就和太子殿下通过眼神交流约定了今日的行程,因此翌日甫一下朝,许一盏刚随朝官退出金銮殿,就对上顾长淮殷勤无比的一双眼。他拉着太子,褚晚龄则举目四顾,眼神漂泊得像个无家可归的小孩儿。 许一盏冷笑着问:「堂堂太子太师的授课,就是拉着太子殿下四处熘达?」 顾长淮仿佛听不出她的嘲讽:「这叫知行合一,快些,我备了车马,这就回你府上。」 许一盏想说自己回家都没他一半积极主动,不过领着太子翘班也不失为一条妙计。许一盏索性推都不推一口应下,褚晚龄便被两人塞进车马,一路策马往许府去了。 - 府里的下人都没料到今日会有太子登门——倒也鲜有人邀太子做客还不提前传个口信。于是太子殿下刚一抬脚踏进许府的门槛,便听轻珏一声惊叫,但见一道黄白相间的影子从中窜出,踩着许一盏干净的靴面直往上蹦。 许两碗早就不是当初那个能顶在头顶的小傢伙了,许一盏被它扑个正着,只得拍拍它的头,又见许两碗转了个圈,蹦蹦跳跳地去嗅褚晚龄的衣角。 许一盏眼见着太子殿下的眉毛拧起,正想制止许两碗的热情,却见许两碗打两个喷嚏,悻悻地远离了褚晚龄。 「蠢傢伙,以前可没见你躲。」许一盏捏了一把许两碗屁股上的肉,回头对褚晚龄道,「殿下别怕,它不咬人,进来吧。」 褚晚龄没吭声,顾长淮在后边随口解释:「可能是殿下今日衣服上的香料熏太多了,狗鼻子灵着呢。」 许一盏:「为什么熏多?」 褚晚龄抬手按住顾长淮的手臂,春风一般地笑着:「——太傅,学生先进去了。」 「请进请进......顾太师也进来吧。」 她话未说完,又见许两碗掉头一扑,身后传来一声带笑的惊叫,正是方沅换了身干净的衣裳,闻声从屋里出来,刚走至庭院,就被许两碗扑了个正着。 方沅应是刚从榻上起来,病色未退,眼睛都似睁不开,但衣衫周整,里里外外透着一股小古板的味儿。许一盏连忙上前扶了一把,以免他被许两碗带得跌倒,方沅这才迷迷煳煳地看了一眼她,昏沉沉地问:「有客人?」 他的语气过于理所应当,听着十分具有许府新主的气势,顾长淮感觉太子按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更有劲儿了。 啊这。 褚晚龄抢在许一盏之前,笑意晏晏地道:「方大人,本宫冒昧打扰,不知你病情如何了?」 方沅似乎这才靠着这个自称留意到来人的身份,他定睛瞧了一眼,身形一晃,许一盏搀他的手臂又加了几分力气才堪堪没被他牵连。从褚晚龄这边望去,像极了病美人方沅正楚楚可怜地倚靠在英姿飒爽的许太傅身边,两人一齐对他微笑,许两碗则如承欢膝下的满堂儿女...... 顾长淮贴在他耳边低声说:「殿下,有点疼。」 褚晚龄默了片刻,终于收回手。 方沅认出了来人,结结巴巴地说:「殿下、殿下快请进!——许一盏,你怎么不早说是殿下...害得我......殿下,快些进来,您想喝什么茶?」 许一盏问:「怎么,提前说了你就去陋室那边给他採茶叶吗?」 方沅:「......」十七岁的探花郎还没受过这等委屈,小拳头紧了紧,终究没有当着太子的面揍人家太傅——虽然也揍不过,但他伶牙俐齿,绝不落下风,登时回敬道,「总比你这抠抠搜搜连煎药都剋扣药材的傢伙好。」 褚晚龄听不下去了,立即举步进府,顾长淮跟在他身后,许一盏往侧让了让身子,顾长淮便开门见山地打断他俩的对话:「方大人,顾某和殿下、太傅擅自将你请来太傅府,的确是情非得已,还望海涵。」 方沅瞟了一眼褚晚龄温柔的神色,忙说:「可以理解。」 「一方面是由于你身体抱恙,殿下心中急切,却不能带你入宫......你能理解吧?」顾长淮又望向许一盏,言不由衷地道,「看上去,你和许太傅倒也相处甚欢,如此,殿下和顾某也放心了。」
第52页 褚晚龄不做声,只用余光瞥向顾长淮。 顾长淮:「——顾某尤其放心,殿下还是有些疑虑的。」 方沅:「啊?」 「本宫担心方大人明州口味,不习惯太傅偏爱的梅川家乡菜。」褚晚龄淡淡地转移话题,索性剥夺了顾长淮的发言权,接着道,「其二便是,本宫暂时不希望别人知道您和东宫有联繫...昨日的太医,本宫也隐瞒了方大人的身份。朝中势力复杂,还望方大人理解。」 方沅听他说起正事,神色也认真许多:「草民明白。——啊,殿下不必唤草民什么『大人』,只叫方沅即可。」 「方公子。」褚晚龄向他微一颔首,领着三人一道步进会客堂中,许一盏屏退下人,只留了四盏俸禄中包括了的茶,顾长淮皮笑肉不笑地端着茶杯,褚晚龄倒是落落大方地喝了一口,继续道,「今日拜访,一是探病,二则是希望能和方公子探讨一些事宜......例如,这个。」 他抬手,在桌案上放了一张长长的宣纸——许一盏依稀认出上边几个朱印,那是他们考生参加策论考试时的考卷。 方沅和他相对坐着,望见考卷的那一刻,眼中光芒大盛。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这、这可是皇上的旨意?!」 他话音未落,褚晚龄纤长的眉便轻轻一蹙,但他惯以待人亲和出名,当然不可能轻易发作,因此只是缓声道:「方公子慎言。圣意可非是你我能擅自揣度的。」 但他这话说得煳涂,既不许方沅追问,又不曾反驳方沅的猜测。方沅下意识望向许一盏,许一盏正翘着二郎腿吹口哨,见他看过来,便轻佻地眨眨眼。 方沅:「......」 他真是疯了,居然会寄希望于那个草包。 许一盏看出他求助的心思,但她必然是偏向自家小太子的——毕竟家花不如野花香,野花不如家花长,要陪她更久的终归是她的皇粮太子——许一盏清了清嗓,带笑道:「小探花...不是,方公子,太子殿下都开口了,那当然不会害你嘛。就为了逗你好玩,我们这堂堂太子殿下,连带着两个从一品的官员,一起去找晁相摔跤也比在这纡尊降贵跟你聊天来得值当啊。」 方沅说:「你闭嘴。」 许一盏翻个白眼,换了条腿跷着,继续吹口哨去了。 她这白眼不翻还好,一翻,恰好对上小太子楚楚动人的眸。褚晚龄深深地望着她,琉璃似的眸子里情绪太多,许一盏一时愣住,就错过了数十句感情复杂的暗语,只隐约记得一句「负心汉」。 许一盏:「???」 这他妈还不如不记。 - 虽说不屑听许一盏的安慰,但方沅还是重振精神,脸色再度好转了些,对太子道:「考卷上只是草民一部分的想法,若太子殿下愿意,草民的陋室中......」 褚晚龄欣然颔首,沖顾长淮望去一眼。 顾长淮便起身,拉开紧闭的客厅大门,释莲领着几名暗卫从墙头上一跃而下,每人各带着几本不薄的书,七拼八凑,恰是昨天堆在陋室墙角足有半人高的「宝藏」。 许一盏眼神微亮:「我不是特意让人在墙头上插满了碎刀片吗?禅师的脚皮真够厚啊。」 释莲面无表情地运好书,临走前关门,冷冷地道:「昨晚连夜拔的。」 许一盏:「厉害。」 大门再度关合,顾长淮从最容易拿到的一本开始翻,逐字逐句地道:「这本是有关兵部的改革。第一则是关于徵兵的新规定,降低徵兵年龄,提升退役年龄......殿下,我们要一条一条地说吗?」 褚晚龄呷了口茶,淡淡地扫了一眼堆在地上的书册:「兵部改革需得从长计议,父皇自有定夺。我们从第四本吏治说起。」 许一盏眼皮一跳。 她依稀记得,方沅那个开设女学的梦想,就是归类在吏治里。 - 果不其然,太子殿下第一句便道:「——开设女学?方公子也太高看朝廷了。」 方沅脸色一变,急道:「我有师姐便是女子...她、她才学绝不在我之下,凭什么女子不能入朝?」 许一盏问:「你说的这个师姐...不会是你自己吧?」 方沅怒喝:「你瞎说!」 许一盏如释重负:「那就好,我不欺负姑娘家的,你千万别是姑娘。」 方沅咬牙切齿地道:「我、不、是、女、的。」 许一盏点头:「幸好如此。不然我抱了你,就得娶你了。」 这次没等方沅呛声,率先传来的是一声杯子碎裂的催响。许一盏循声望见小太子云淡风轻的脸,和遍地的瓷片茶叶。 褚晚龄道:「抱歉,手滑了,稍后传人收拾吧——说下一条,增设法科,立意倒不错,但推行的措施还需更加完善,本宫昨晚设想了几条补充,用以说服晁相为首的保守派,若有不当之处,方公子和顾太师都可以随意指正......」 「殿下。」 褚晚龄声音停顿,抬眼看向发声的许一盏。 许一盏问:「为什么不能开设女学,您还没解释呢?」 作者有话要说:  熏多香料是因为,这是小太子第一次亲自上太傅府上做客啊(自嗨选手疯狂自嗨 以及提前闢谣,方沅选手不是女扮男装啦,是纯爷们。 ☆、/啊这/
第53页 「因为眼下的你我力有不逮,如今的上位者也少有能和底层女子共情之人。」顾长淮也学她翘起二郎腿,半倚在桌边支腮回答,顿了顿,接着说,「更确切来讲,能意识到不公、试图反抗的女子都还寥寥无几,即使开设女学,也多半是劳民伤财、徒劳无功。为了这种名头上的正义留下供给政敌攻击的把柄,方公子和许太傅都是正义之人,但终究是把其他人也都想得过于正义了。」 「退一万步说,变法推行,州府响应,即日起允许女子进入学堂,那就得对女子开放科举——即便其中存在极个别的可为朝廷所用的良才,但与之相对的却是整个大皖婚嫁年龄的延迟,男女分工也不再如往昔明确,公子读书,小姐也读书...随后的一系列变动,都需要更多政策来完善,根本不是一朝一夕能更改的局势。」顾长淮望了一眼垂首不语的褚晚龄,「况且,通过科举改变门第的男子都少之又少,至今朝中多是权贵把持,女子读书,就能动摇今日的现状?有能力接受女学的,依然是朝中旧贵,能通过科举入朝的女子,当然也会以贵女为主。推行这种东西,除了感动自己的『正义』『公平』,根本毫无用处。」 他说到这里,又望向方沅,似笑非笑地问:「顾某认为这是方公子着作中最大的败笔,方公子以为呢?」 许一盏:「?」 在?直接跳过你同僚的发言?就不能先问问我的想法? 而方沅同样低着头,任何人都看不见他的神情,许一盏留意到他捧着茶杯的手,指甲盖正紧张地抠着瓷质的杯壁,半晌,方沅道:「顾太师说得在理。」 顾长淮悄然松了口气,这便算是凯旋,沖许一盏一笑,可未等许一盏回他一记白眼,又听方沅说:「但草民不能苟同。」 他说这话时,恰好抬起头,眸光清透得仿佛月下的一眼泉,波光粼粼,许一盏却从中品出几分桀骜不驯的意思。 「——方公子。」褚晚龄止住他的话,小太子也抬起眼眸,「你为盛世而生,本宫深感钦佩,也非常信任你的决心和抱负,可本宫并非为你的盛世而来。」 方沅噎住,一时间愣愣地看向他,结巴道:「您、您反悔了?」 许一盏也随之一愣,她本来就是一时口快,开设女学有多异想天开连她也心知肚明,顶多算是被褚晚龄一口否决稍微有些不忿,但她也没想到褚晚龄会这样直接毫不留情地否决——靠,这样岂不是耽误了小方探花讨皇粮,多少有点羞愧。 「既然如此,很遗憾不能和方公子达成一致,有关变法一事,本宫会再仔细考虑。」褚晚龄掸衣起身,轻飘飘地放下那些书册,顾长淮也随他起立,毫无主见一般跟在他后边,褚晚龄道,「方公子体弱,这几日就留在太傅府休养——本宫会着太医出诊,为方公子准备最好的药材,有劳太傅吩咐下人多多留心了。」 他说到「吩咐下人」时,特意向许一盏行了一礼,连带着这四字都咬得略重,然而许一盏一无所觉,只顾着扶他起身,顺带道:「没事没事,殿下不必担心方公子的身体,臣一定亲自照料。」 「.........」褚晚龄幸得被她扶着才没腿脚一软当堂绊一跤,「太傅,您还有学生的课......」 许一盏感动不已:「您对方探花真的很上心啊!臣明白了,在他病好之前,臣都无颜见您!」 褚晚龄:「?」 太子殿下偶尔会想把顾长淮噼一半送给许一盏学学基本的人情世故,可惜他的太师太傅形同水火,强行撞上只能以顾长淮连夜进宫找他告状作结。 即便只是为了太师的人身安全,他也不放心让他俩独处。 - 这日太子殿下来去匆匆,许一盏只来得及留他一顿午饭,随后瞥见一直蹲守在墙头的释莲身影已经不见,这便是护送太子殿下回宫去也。 许一盏记得他没吃午饭,不由得想,混口皇粮果然都不容易,释莲比她年轻,属实有点可怜。 午后的日光倾斜,穿过密叶投下的阴翳散若乱珠。许一盏记起太子临行前的几个眼神,稍微振作精神,屏退了下人,独自绕过太傅府的走廊,果然在隐秘的无人处望见倚栏独立的方探花。 一枝秋意横斜过来,倒影落在方探花清秀的侧脸,摇晃时像在擦拭他眼尾阑干的泪迹。 梨花带雨,倒也是一番美景。——虽然关她屁事。 许一盏踱步过去,给他披上一件风氅,信口道:「别沮丧啊,这不还有我呢?」 方沅这才留意到她,立时状若无事地一擦眼角,斜她一眼:「你?」 「我堂堂从一品太子太傅,你当真就把我当草包?」许一盏靠过去,弯眼对他一笑,「听爷的,爷回头送你进宫面圣...」 方沅周身一震,错愕地侧眼看她:「你......」 「然后你就靠美色说服陛下,给他吹点枕旁风。变法算什么,你就算兴头来了骂太子一句小猪崽子都没人......除了我,顾长淮都不敢怪你。」 方沅:「......」他抽着鼻子说,「你好烦人。」 许一盏耸耸肩膀,又踱去他另一边,也扶栏望向枝头将坠不坠的枯叶,反问:「你何必跟顾长淮过不去?他自负才高,好歹是个太子太傅,你不给他面子,太子当然也不能给你面子。」 「但你不是也不贊同顾太师吗。」
第54页 许一盏挑眉:「那你还是在替我打抱不平?」 方沅懒得睬她,不情不愿地侧过身子,拿背对着她,继续自己一个人的伤春悲秋。 但许一盏并不计较,而是伏在栏边,心平气和地问:「你是不是对太子殿下有了新的想法?」 方沅和她交情近了些,咬牙切齿:「......肉食者鄙,未能远谋。1」 许一盏皱眉:「冤枉人家了,他吃素。」 「...这他妈是句典故,你有没有读过哪怕一本书?!」 「——这句『他妈』说得够干脆,为师与有荣焉。」 「.........」 方沅彻底无话可说,转身的幅度更大了。 他原以为此番进入华都,是时来运转,是皇天不负有心人,见到褚晚龄的第一眼,他当真觉得自己以往的不得志都将柳暗花明——然而,除了一个不可理喻的太子太傅,其他人就连和他多说几句的耐心都不会有。 这么一比较,这个流氓太傅还算个好人。 许一盏问:「是不是觉得我虽然没文化,但真是个好人?」 方沅:「......」他继续咬牙切齿,「许太傅,我想安静会儿,你自便吧。」 「这是我的府邸,我这会儿就是在自便。」许一盏笑意更深,但还是抢在方沅发火之前拍拍他的肩,掸衣道,「——行,你自己好好考虑吧,我练枪去了......想看我练枪吗?」 方沅愣了片刻,突然想起眼前人赫赫有名的枪法,不禁有些动心:「在哪?」 许一盏回以一笑:「不给你看。」 方沅:「......滚。」 许一盏轻巧地转回身去,负手将走未走,方沅竖耳听她动静,却听见对方轻轻地一踢地面,淡淡地与他说:「方沅,我不可能轻易告诉你我习武的路数,因为你并非我门徒,归根结底,只是个路人。若你学会了我的武功,出去招惹仇家,别人寻你不见,就会找到我跟前来,而善后会很麻烦。」 方沅身形微顿,侧眼望向她。而许一盏举步行远,只留了个稍稍挥手的背影,秋风捲起她飞扬的衣袂,单薄的白衣覆着她瘦削的肩膀,和挺直的嵴背。 - 深夜的东宫一如既往,与不远不近的御书房各亮着烛火,一抹黑影掠过耸立的角楼,夜风也似地飘入东宫宫苑。 褚晚龄似有感应,写完一封奏摺,忽然停笔起身,再俯身吹灭一盏烛,宫室登时昏暗大半。接着他便披上风氅,走至被宫人紧闭的窗边,他按上窗棂,窗外恰有一声轻笑。 黑衣人翻窗入内,抬起带笑的眼眸,褚晚龄稍稍松了口气,也对她笑:「太傅。」 许一盏轻巧落地,拉开遮脸的黑布:「夜闯禁宫是不是要挨板子?」 「没人敢的。」 许一盏挑眉望他一眼:「殿下好大的架子。」 今日褚晚龄走前轻挠了她掌心几下,许一盏便在那番对视中顿悟了对方的用意——不得不说,掌心痒,小太子刻意眨眼时那副几近夸张的眼睫也着实挠得人更痒。 褚晚龄道:「是学生邀您相见,父皇也会体谅......太傅请坐吧。」 许一盏自觉地找了把舒适的太师椅落座,翘起腿问:「殿下今晚见臣,若是因为方沅之事,臣已劝过他了,殿下再等几日,他会知道收敛。」 「......不是。」褚晚龄也在她身边落座,如平时一般自然而然地给她倒了一杯清茶,「学生是想解释...学生自己的想法。」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曹刿论战》 ☆、/该叫/ 假如许一盏没有记错,这该是太子殿下第一次主动向她解释——此前大都是她用类似武力威慑的手段进行一定的暗示,从而获得太子殿下良心未泯的一点似真似假的好听话。 许一盏挑着眉梢,漫不经心地道:「只为这点事,明日行课不也可以?」 褚晚龄摇了摇头,双手将茶递给她,轻声说:「学生不想和太傅再有隔阂,任何事都可能迟则生变。」 「别这么说——您没有其他事瞒着臣了?」许一盏接过茶,似笑非笑地看他,「...不会吧,真有这么乖?」 褚晚龄显而易见地一怔,接着弯了眉眼,目光在她脸上停顿片刻,专注地道:「没有了。」 他的神情言辞都很真诚,不似作假,摇摆不定的烛光落在他微红的耳尖和潋滟的眸里。许一盏含笑看着,未置可否,只是抬腿勾来另一张太师椅,下巴微抬:「站着累,坐下聊。」 - 褚晚龄显然是和顾长淮聊过很多,才会找她来商议后续,毕竟小太子维持着两个东宫官岌岌可危的平衡,若是同时让他俩发言,许一盏多半不会发言——许太傅向来不喜城府深沉的人,褚晚龄一个例外已经是她权衡再三之后的格外恩赏了。 褚晚龄乖乖地落座,余光恰好瞟见太傅打量四下时飘飞的眼神,和她不经意半咬着杯沿的唇齿。许一盏忽然留意到他的目光,抬眉瞥来一眼,褚晚龄连忙低下头,故作镇静地开口:「今日在您府上,您提到了女学......」 许一盏应了一声:「随口问问而已啦。」 褚晚龄的神色却不如她这么轻松,小太子的双手搭在膝上,指腹不自觉地擦了几次衣料,他停了许久,问:「......倘若真的开设女学,您会以女儿身参加科举吗?」
第55页 「...嗯?」 「学生只是信口闲谈,其实开设女学一事,并非太师所说的那样...」 许一盏看向他,打断道:「做不到也没关系哦。」 褚晚龄:「......」 许一盏见他不言,又担心是自己直接否定的态度打击了小太子,便一本正经地安慰他:「连顾长淮都说很麻烦,您做不到也能理解。虽然方沅挺惨的,您年纪小,权力也不大,臣只想您开开心心的,这些烦心事就让顾长淮操心吧,谁操心谁短命。」 褚晚龄:「.........」 所以顾太师在场时太傅不喜多言,就是因为她这齣口必踩太师的本能吗? 虽然情理之中地被体谅了,但也意料之外地被看轻了,褚晚龄心中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卡着,扮柔弱这么多年,头一次生出点委屈的意思。 许一盏却看不出褚晚龄七上八下的心思,她只能看见小太子貌比天仙的脸,和小太子身上价值连城的金缕衣。 太子不出声,许一盏便自顾自地瞎想,神思又不合时宜地飞回许轻舟还在身边的那几年。她那穷得连座破草庐都靠侠客义士好友们捐赠的好师父,也曾望着她一身邻家姐们穿剩送给她的麻布旧衣出神。 - 许轻舟说,女孩子穿这么旧的裙子,他为人师表,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许一盏舞罢长剑,扶腰站在一旁淘米:「那就把你那破剑当了,给我换身好的。」 许轻舟立马抱紧了他那把呵护备至的长生剑,嬉皮笑脸地说:「为师的意思是,你还是当男孩儿好,这样为师就不羞愧了。」 「?」许一盏淘米的手一顿,也嬉皮笑脸地回他,「然后跟你一样穷得没媳妇?」 许轻舟:「你再骂?」 许一盏一边淘米一边冷笑:「对面那窝山匪都刚抢了个压寨夫人呢。」 许轻舟没出声。 - 过了几天,对面盘踞多年的山匪被官兵剿了,听说是个热心路人带的路。 还听说路人穿白衣,长得像个娘们。 许轻舟去官府领了赏钱回来,见她又在淘米,还不忘炫耀:「只要为师也穿好点,会缺媳妇?」 「有病。」许一盏说,「我要是你,就把他家的压寨夫人也抢了。」 许轻舟翻个白眼:「你懂个屁,美色误人。」 - 时至今日,许一盏还是有点想骂,有病。 许一盏又有点想嘆气。 她如今吃着皇粮,背靠太子,不说大富大贵,至少衣食无忧,大皖朝过半的官员见了她都得谄媚无比地弯腰行礼——可惜许轻舟的剑没保住,许轻舟的美人也没娶来。 这会儿她望见娇娇太子的脸和衣裳,又觉得许轻舟果然只会放屁。 且不论他长得有没有太子漂亮,好马配好鞍,人家太子穿得一身贵气,寸布寸金,不像许轻舟上山剿匪,一身破烂白衣服沾了泥都要心疼半天。 ——太子殿下都没媳妇呢。 褚晚龄接连叫了她几声,太傅都不予回应,这会儿又直盯着他的衣裳发愣,褚晚龄顿觉悚然,唯恐是自己又熏多了香料,忙小心翼翼地问:「太傅,有何不妥?」 许一盏回过神来,真诚地问:「殿下怎么还不娶媳妇?」 褚晚龄:「??????」 小太子花容失色,难得结巴地问:「太、太傅何故......作此言?」 许一盏当然不理他,只是自问自答:「啊,您还小呢。」接着她又想起什么,復问,「娃娃亲也没有?」 褚晚龄:「......」 但凡许一盏还有半点正经意思,都能留意到太子殿下烧得通红的脸和无处安放的眼神,可她只是自顾自地道:「开设女学也好,该选才情美貌皆属上乘的女子才能匹配您,寻常贵女还是不够。」 褚晚龄撇开眼神,轻声说:「学生没有这些心思,况且太子妃的人选......父皇和母后应该已有主意了。」 许一盏的目光又落回他身上,多了些怜悯的意思:「那您记得提醒他们,要选个娇弱的,不然您这身板压不住。」 褚晚龄:「.........」 不知为何,每次想要和太傅说正事,都会被带去脱离正轨的诡异方向。 褚晚龄也有点想嘆气,但许一盏还看着他,眼里带笑,褚晚龄便不想现出疲态,硬压着心跳故作冷静。 - 他从前不会这样。 他最会在朝臣争论时装作倦怠,垂着眼睑,却竖起耳朵,一边佯作无才,一边强演厚德。这样才能让众臣皆知,大皖朝的太子是个将废不废的鸡肋,拎不动弓剑、看不进四书,无功无过地混着日子,和他野心勃勃的父皇截然相反。 唯独这样的太子,才能让朝臣心安,才能维持君臣之间微妙的平衡,才能让他得以立于朝臣中间,听到哪些人又有了对于皇帝的些许微词。 慕强者忠于皇帝,怜弱者则会找上他。 - 他不怕让别人把他当成胸无大志的废物。这样才能获得对方更多的忠心。 他甚至对此求之不得。 - 「太傅。」褚晚龄压着如鼓点一般纷繁的心跳,满眼尽是许一盏凝望着他的剪影。 他一直都很明白,眼前这个太傅,姓名是假、身份是假、来歷是假,既没有顾长淮位极人臣的野心,也没有方沅为盛世而生的抱负,她的所有忠诚都来源于他褚晚龄本身。
第56页 因为他是褚晚龄,因为他恰好能吸引对方垂怜弱者的一点偏心。 ——即使他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弱者,即使他正和每一个少年人一样,怀着一颗惴惴不安的心,一点点尝试着向在意的人证明自己的不同寻常。 许一盏等了许久也没等来他的话,正想追问,却见太子殿下低垂着头,借着烛火,她竟瞥见对方罩在阴影里的半张脸,下巴上挂着一颗豆大的泪珠。 「怎么了?」许一盏吓了一跳,连忙起身拉他。 太子殿下抹去那滴泪,恰在这时开口:「您刚才说了方公子。」 许一盏的动作停了。 「您很喜欢方公子,夸官那日我就发现了。」 许一盏道:「他长得好嘛。」但她不自觉地顿了顿,又下意识地补充,「但还是不如您。」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只夸方沅不夸太子会招致不太好的后果。 「只是如此?」 「......还因为他很可怜吧,堂堂探花,却只混了个赋闲...书生又都傲气,他心里多少会不好受。」 许一盏说到后半句时,声音不自觉地小了很多,到最后几字,几乎只剩试探的气音。她悄悄看向褚晚龄,后者也望着她,神色看不出什么异常。 「...可我也很不好受。」 褚晚龄的神色很严肃,和平时亲和温柔的模样大相迳庭,却更看得许一盏心尖微颤。 初长成的少年嗓音喑哑,像是来自某个不知名处的蛊惑,许一盏怔愣之间,不能不顿悟了许轻舟曾说的美色误人。 因为小太子的下一句便是,「您没留意到学生的难过,和您更在意方公子这件事,学生都很不好受。」 许一盏张了张口,却没说出话来。 「学生有一百个理由劝您疏远他,如,他和晁相有所勾结、他实际受过父皇传召、他的言论大多激进且不实际......但我希望,第一个理由更能让您动摇。」 「我比任何人都需要您。」 ☆、/啥名/ 方沅一觉睡醒,直觉平日晒在身上的阳光少了大半,他皱着眉头睁眼,许一盏神情凝肃的脸立即映入眼帘。 「——靠!」 方沅惊得一个鲤鱼打挺,立时窜向靠墙的一边,揪着被子怒喊:「你干嘛啊?!」 许一盏被他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震得耳聋,但还是以德报怨地回以一记冷笑:「暗杀你啊。」 方沅:「?!」 接着许一盏扬手掷来一件外衣,兜头罩上方沅,方沅来不及叫骂,只听得许一盏的声音带了笑,颇有几分怜悯地说:「收拾一下,等会儿顾太师来接你回顾府。」 方沅愣了片刻,原先张牙舞爪的形象陡然一垮,气焰委顿不少:「...啊?怎么......」 「没怎么,不过顾太师的脾气不比我好,你也算是逃出虎穴又进狼窝。」许一盏一边幸灾乐祸地说着,一边从柜子里翻出方沅寥寥无几的单衣,甩手往他床上丢,临出门时不忘沖他一乐,「好兄弟,苟富贵,勿相忘。」 她说完就出门去也,独留方沅一人愣在房里,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 许一盏向来是个很会做决断的人,因此太子殿下甫一说完「我比任何人都需要您」,甚至不等褚晚龄主动提出加俸行赏之类的杂事,许一盏已经当机立断,拍案作结:「您早说啊!」 提前准备了小一千字草稿的太子殿下:「?」 太子的眼泪还在下巴上将掉未掉,从后宫妃嫔处偷师的争宠技巧、从帝王皇后处学来的笼络套路,一招都来不及使,许一盏已毫不留情地把方沅踢出战局。 于她而言,干一行爱一行,方沅当然是个好人,但绝不足以离间她和太子的关系——更何况方沅比她还家徒四壁。 褚晚龄委委屈屈地问:「您会认为学生小肚鸡肠吗?」 许一盏满目真诚地答:「臣就喜欢您有话直说。」 两人对视片刻,一拍即合,紧接着便连夜讨论起怎样处置无家可归的方沅。 顾太师备受恩宠,可当重任。 - 方沅搬去顾府时,小太子的脸上喜气洋洋。 街上车水马龙,顾府的车马亦在其中。 顾长淮一边派人帮他心心念念的方公子收拾行李,一边按捺不住好奇地问:「殿下,东宫近来出了什么喜事?」 许一盏言笑晏晏,替他回答:「释莲长头髮了。」 - 方沅午后回过一趟许府,第一件事便是火冒三丈地抢了许一盏还没捨得下筷的排骨。 许一盏放下筷子,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汤,听见方沅声嘶力竭的咆哮在她耳边炸响:「你凭什么自作主张?!」 原本一头雾水地被请离许府,方沅已忍气吞声地默许了,毕竟许府是许一盏的地盘,后者并没有义务留他长住。可等他搬去顾府,却见顾长淮兴沖沖地抱来一摞书册,要和他讨论怎样修改原先的变法条款。 再一追问,说是许一盏替他应下,说方探花志在朝野,一定肝脑涂地、义不容辞。 许一盏嘆了一声,抬脚勾来一张凳子,方沅恨得牙痒,屁股却不由分说地落了座。 「我没文化,顾长淮都劝不动你,我肯定更劝不动。」 方沅磨着牙说:「那你还敢整我?」 「我是没文化,」许一盏沖他笑,顺便举起拳头,「但我拳头服人呀。」
第57页 方沅:「......」 小探花一时悲愤交加,又拿不准这傢伙会不会真的一拳头落在自己身上,只好稍微收敛了态度,咬牙切齿地问:「许轻舟,你真不是人。」 许一盏笑眯眯地:「是也是也。」 方沅一拳打在棉花上,只要许一盏够不要脸,寻常的辱骂就都伤不到她。 方沅还想接着骂,许一盏却是话锋一转,抄起一根筷子敲敲碗沿,脆响打断了方沅的发言,继而是许一盏笑意温柔的嗓音:「但方公子误会我了。」 「哼,我不想听你狡辩。」 许一盏笑眼如月:「懂了,你是想直接打一架。」 方沅:「.........」 难怪顾长淮让他直接来找许一盏理论。 去他的理论,这厮根本就不是会讲道理的人! 许一盏心知这是轮到了自己的回合,便又一派和气地和他解释:「这是我的原话不假,但我说的不也是你的心声吗?」 「——『吾为盛世而生』。方公子,你要的是盛世,可没限定是立刻实现的盛世。」许一盏笑靥若花,方沅却疑心自己是见到了一头张牙舞爪要他给点面子的勐虎,及勐虎身上盘踞着惺惺作态的蛇。 ......他真的要把希望寄托在东宫这群人身上吗? - 昨夜风缓,褚晚龄从书案上抄起一张宣纸,其上洋洋洒洒地记满心得——那是他特意写下准备用以说服方沅的一些要点。 许一盏只赏了一眼,就看得头昏眼花,叫苦不迭。 褚晚龄哭笑不得地帮她按揉太阳穴,许一盏便捏着那页纸念念有词地死记硬背。 「一个鼎盛的时代绝非朝夕可成...需得数代人之前赴后继的努力......愚公移山尚言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许一盏停了片刻,抬头问,「愚公是谁?」 褚晚龄一面给她按摩,一面解释:「愚公想移走门前的山,智叟笑他天真,他便说\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后来天帝被他的诚心感动,令神明搬走了他想要挖平的山。」 「......好蠢。」许一盏仰着头,对上小太子漂亮的桃花眼,「神明会帮你们吗?」 褚晚龄道:「是我们。」 「是、是。——会帮我们吗?」 褚晚龄微微低头,借着烛火打量她白皙的脸和脖颈。许一盏自从身份坦白之后,为了避免被人抓住后发现是太子太傅,夜晚入宫就不再易容,因此他终于能将这张脸和自己的太傅彻底挂钩。 ——这才是许太傅该有的模样。 她即使问着「神会帮我们吗」,眉眼间的少年意气依然不可磨灭,像是下一句即将脱口而出,只是被她强行压在喉间。 褚晚龄轻笑一声,替她说出后半句:「有太傅在就足够了。」 - 许一盏发誓,她连夜将那篇稿子背得很熟,比她上朝时日常交上的奏摺都熟。 虽然她提交的奏摺多半是「今日风有点大」「今日发现殿下又瘦了」「今日弹劾顾太师没洗头」。 方沅听完她声情并茂有理有据的演说,神情却有几分诡异。 许一盏看着有点像便秘。 但她答应了太子殿下要和方沅保持距离,不能头一天就破戒,这种小事就不关心了。 而方沅扭头望向她,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字句。 随后他启唇,发自真心地问:「你也能说人话?」 「?」 但方沅随后便问:「......所以你为什么帮太子做事?」 许一盏愣了。 - 「太子真的是良善之辈?...我看着不像。他说话时会特意和人对视,千方百计地展示他的真诚......但真正没有心机的人,不会每次都恰到好处地露出毫无算计的眼神。」 方沅说着,瞥了一眼许一盏:「但会每次都足够蠢。」 许一盏:「?」 方沅显然有些低落,甚至没有乘胜追击地接着嘲讽,他低着头,每一句话都说得有气无力,像是他的理想和理智在进行一场艰难的拉锯。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帮他。」 许一盏别过眼神:「他也不是恶人。」 「......许轻舟,一旦涉身朝堂上的权力倾轧,以你我的城府,必定自身难保。」方沅缓缓起身,望着她的眼神难得沉重,「我为了盛世九死不悔,你也可以吗?」 许一盏眼波微动。 「你又没有必须做到的事,没必要以身涉险。若是太子当真欣赏你,就该放你回归乡野,以你的武功,走镖也好、给人家当护卫也罢,混口饭吃总是不难的。」 听至此,许一盏挑了挑眉,反问:「谁说我没有必须做到的事?」 她眼梢又挂上了一段笑意,眼若弯刀,锋芒尽绽。 「——我要监督太子,有没有乖乖吃肉。」许一盏也站起身,和方沅平视,她的手扶在腰间,像是按着某一把待出的剑,「你为盛世九死不悔,我也可以为了太子百战不殆。」 「好话浑话都说尽了,愿不愿意搭伙,你给个准话。我也不是公私不分的人,你有才华,即使不跟东宫一边,只要不伤太子,我都愿意跟你做兄弟,少娘们唧唧的,烦。」 方沅眉峰微挑,许一盏猜他是要气得柳眉倒竖。 果然,下一刻方沅便勐一拍桌,怒气沖沖地沖她吼道:「搭就搭!就你这没脑子的莽夫,被太子卖了可别指望我救你!」
第58页 许一盏回以微笑。 她的眼神飘去院墙边上,释莲蹲在墙头,和她遥遥地对了一眼。 释莲宁可自己没有读懂她的眼神。 ——好释莲,记得回禀,今天的太子太傅也特忠心。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毕! 感谢阅读! ☆、/标题/ 方沅最终以顾长淮和许一盏共同出游时偶遇的知己方某的身份留在了华都。 苦于早睡早起的顾此声很烦他俩秉烛夜话时的噪音,太子殿下孝心可嘉,斥重金给这位知己方某包了华都的某处院落。 不算精緻,但也远胜当初的陋室。 许一盏拍着知己方某的肩,与有荣焉地说:「好兄弟,你终于摆脱猪圈了。」 方沅冷笑:「也逃离了你的狗窝。」 许一盏来不及挥拳,顾长淮已经适时地插入他俩中间,眉眼带笑地揽过自己的知己方某,殷勤道:「走走走,方兄,我还有不少问题想要请教你呢。」 他俩就此行远,但许一盏耳力过人,没有错过顾长淮压低声音的那一句「这傢伙可会告状啦」。 许一盏:「呵。」 - 有了方沅的加入,褚晚龄终于彻底坐实了重文轻武的名声,方沅和顾长淮顿时无比受宠。 许一盏一连几日叼着草蹲在习武场等人,都只等来释莲面无表情的一瞥,随后他道:「殿下今日身子不便,不来习武场了。」 许一盏皮笑肉不笑:「又不便,他是来葵水吗?一次一个月那种。」 释莲面色不动,有一说一地回禀了。 太子殿下得知太傅不悦,立即结束了他一次一月的葵水,翌日便换了衣服乖乖上课。许一盏刚想训他几句,反而一眼瞧见小太子形容枯藁,满眼的血丝,眼底青黑更是刺目得很,只差没把疲倦俩字写在脸上。 褚晚龄恹恹地擎着剑,许一盏未至时,他便坐在落兵台边俯首看书,许一盏掀帘入内,就见褚晚龄闻声抬起双眸,沖她扬了个笑。 但说真的,好丑。 「太傅,近几日怠慢了课程,还请太傅责罚。」 许一盏原本听说他今天来了习武场,还觉得欣慰,这会儿见到小太子这副模样,当即恨得牙痒,只想冲上去给他屁股几巴掌。 ——好小子,刚逼他吃了几个月的肉,这才小半月的功夫,又他妈瘦回去了。 许一盏想,果然还是暗杀方沅比较好。 顾长淮也一起杀了。 褚晚龄精力不济,见了她才强作精神,但他头昏眼花,一时辨不清许一盏的神色,自己倒是有一肚子话想和许一盏说:「...学生这几日和父皇谈过,太傅会不会对兵部比较感兴趣?其实方公子关于兵部的建议都很不错,尤其是收復玄玉岛这件事,父皇和我都......」 「太子殿下。」许一盏难得打断他的话,褚晚龄微怔,这才注意到她脸色阴沉,立即收敛情绪,乖顺地应:「学生在。」 许一盏咬牙切齿,一万句花样百出的脏话在她喉咙里挣扎,连褚晚龄都意识到太傅此刻的眼色厉若弓刀,毫无嬉笑之意。 她强忍着没骂人,褚晚龄却想不明白缘由。 - 他今日已主动来上课了。 以往缺课也是请了假的。 太傅也表示过支持变法。 ......所以她在生什么气? - 褚晚龄难得迷煳,却不敢直问,只能低眉顺目地等着许一盏千刀万剐的眼刀,寄希望于太傅的怒火不要烧得太盛。 许一盏瞪了他很久,勉强整理出了一句不带脏字的质询:「你昨晚睡了没?」 褚晚龄愣了片刻,忙说:「今日有课,当然睡了。」 「多久?」 「......很久。」 「——多久?」 褚晚龄别开眼神,小声说:「就是...很久。」 许一盏彻底火了,她含着笑,眼中却是风雨欲来:「是吗,有这么久?」 许一盏的手已经按上腰间的剑,褚晚龄眼睑都不敢抬,但还是能感觉到她越发危险的逼视,和许太傅逐步走近的声响。 许太傅轻功卓绝,即使他明知对方就在跟前,也几乎听不见对方的脚步和唿吸,唯有一阵莫名的心虚和恐惧笼罩着他,一句辩白也说不出口。 直到许一盏嘆了一声,一道阴影自上而下地将他兜头罩住。 褚晚龄浑身一僵,直觉对方的嘆息来自身后,接着就被许一盏双臂搂在怀里,不知是不是错觉,他甚至疑心自己的嵴背抵上了许太傅胸前的柔软。 ......以前从来没有留意过的。 褚晚龄顿觉浑身都不自在,但他不甚捨得忤逆许一盏的意愿,只敢轻轻地问:「...太傅?」 许一盏单手抚上他的侧脸:「怎么这么烫。」 褚晚龄脸更红了:「热、热的。」 「......」许一盏又嘆了一声,微微俯身,下巴搁在小太子的头顶,低声说,「睡吧,小矮子。」 「.........」褚晚龄总感觉后背抵着的除了某处,还有许一盏的剑,愣愣地不敢动,许久才回应一声,「啊?」 许一盏道:「睡吧。」 「今日的课程就是睡觉,不许再和臣说变法的事。」 褚晚龄薄唇几动,却一句话都没出口,只是乖乖地卸下佩剑,依言合眼。
第59页 这堂课上了一个时辰,太子殿下便枕着她的腿,睡了一个时辰。 - 许一盏向来不甚明白「大业」这种东西。 她只能模模煳煳地概括为这是方沅、顾长淮、褚晚龄乃至皇帝共同的执着。 她欠缺这份野心,因此很难理解野心。 但当目光落在褚晚龄沉睡的侧脸上时,小太子眼底的青黑,和盈盈一握的腰肢,都足以让她感到一阵无解的烦闷。 一个时辰到,褚晚龄连梦也来不及做,仓促地整理衣衫,谢别太傅。 临离别时,许一盏望见褚晚龄昏昏欲睡的背影,及他步出习武场的剎那自然挺直的嵴背,她忽然记起最初见到的褚晚龄。 与眼前此景一模一样,身披霞光,大步流星。可她每一次夜里进宫,都只看见御书房和东宫的烛火——偶尔连御书房都不见人影,东宫却还孜孜不倦地传来翻书的声音。 ——他究竟这样过活了多久? - 许一盏初次有了野心。她自己把这定论为「野心」。 她想,有朝一日,她要让太子睡个好觉。 至于怎么实现......许一盏愤愤难平地练了一夜的枪,找不到人讨论,只好将思考的结果定为「再议」。 妈的。人为什么一定要动脑子。 - 许一盏一直都清楚小太子对变法的重视程度,从他对方沅欲擒故纵的厚待、主动请命皇帝的严谨,也从东宫日益凝重的氛围。 及至临冬的某天,她随百官退朝时,偶然听得半句,是有人说,「顾尚书留步」。 许一盏在朝中认识的人不多,连带着听见一个耳熟的名字都忍不住去看。这一看,正看见一名身材肥胖的朝官拦住顾此声,赔着笑脸说了些什么。而顾此声雨露均沾,对谁都是冷冷一瞥,唇都不动一下,沉默地行远了。 顾长淮拍拍她的肩:「怎么?我小叔生得美吧?」 许一盏问:「那是晁相的人吧?」 「难得你也能分清派系。」 「......」许一盏本来想笑骂一句,但一时笑不出声,也骂不出口,只能似是而非地拉了拉唇角,淡道,「今日我也自行回府?」 褚晚龄经常缺课,皇帝也默许他缺课,许一盏就自行回去太傅府——其实更好,她以前求之不得这份清闲。 ......顶多是有点无聊。 顾长淮望她一眼,许一盏直觉这一记眼神不太对劲,但顾长淮很快收回目光,微笑着应:「你不高兴?」 「但你挺高兴的。」 「只是稍微,不至于很高兴...不过我们的太子殿下可是半步离不得许太傅。」顾长淮眼眸弯弯,本也算是风情万种,许一盏却看得一阵恶寒。 有点想拔剑,但她没资格佩剑上朝,不知道徒手掐死这厮能不能全身而退。 顾长淮问:「你不好奇太子为什么不让你参与吗?」 许一盏说:「怕我剁了你?」 「...也许是原因之一,但不是主要原因。」 他俩对上眼神,许一盏果然从他那双满是算计的狐狸眼中读出一点玩味。 许一盏:「知道了,请你吃饭。」 顾长淮笑容更盛:「好嘞,那咱们这就动身去东宫吧许兄。」 - 许一盏在许轻舟的坟前发过誓——虽然她并未收殓许轻舟的尸骨,那座坟事实上葬的是她的师兄许一碗。 她发誓,此生绝不涉朝堂权计,绝不效谋臣。 只吃皇粮,不学算计。永远留有全身而退的余地,永远珍惜纵马江湖的自由。 她在坟前长叩首,谢别梅川的天地、谢别梅川的许轻舟。 许轻舟在大牢的夜里,递给她那件「皇粮真香」的白衣,许一盏却从他眼中窥得几分视死如归的释怀。 虽然不能理解,但许一盏确实有怀疑过许轻舟是个一心求死的疯子。 许轻舟对她道:「我有愧于人,但我亏欠的太多,就不一一介绍了。」 「不愧是你。」 「——假如有人认出你不是许轻舟,」许轻舟沉默了会儿,接着说,「无论如何,饶他一命。」 许一盏皱眉:「你欠人钱?」 许轻舟笑眯眯的,但许一盏知道,要不是长生剑在自己手上,许轻舟一定会拔出来削了她的舌头。 「...您接着说。」 「为师不想说了。」 「那我走了。」 「......慢着。你将来也会遇到,除了为师和一碗之外,其他值得你珍视的有钱人。」许轻舟揪住当真要走的孽徒的衣摆,不忘再三叮嘱,「记住,是有钱人。」 - 好师父,顾此声就是你找的有钱人吗。 有够瞎的。 - 许一盏停在东宫前,不无得意地想,果然还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作者有话要说:  原本没想分卷的,但分一下比较好看(? 不是长文啦,娇娇太子离长大不远惹! ☆、/又是/ 在永康六年的雪花飞入御书房之前,更早突破重围闯进宫闱的是朝臣的奏摺。 这样的情景已经一连数日,其总量达到了当今圣上登基以来收到的奏摺之最。 ——当然,大多来自言官。 负责讽谏弹劾的言官们慷慨陈词,恨不能血书万字,以证他们的赤子丹心。
第60页 贵为皇帝的褚景深自接触朝政以来,第一次感到头大。 言官们洋洋洒洒的长文,皆如奋不顾身的刀枪剑戟,直指近日在朝堂上锋芒太盛的那位许太傅。 褚景深眉头皱如深壑,叩着桌面的手指片刻未停,急促的响声远胜更漏,长久地响在御书房内——可惜弹劾许一盏的奏摺并不会因此减少。 - 虽然他也很烦这个太子太傅的诸多行径。 但作为皇帝,他必须要保这个被他一力提拔的白衣。 ......尽管连他也没想到,褚晚龄会捨得把太子太傅推出来挡枪。 - 许一盏往日上朝向来寡言少语,大都是冷眼旁观着顾长淮攀咬别人,日常奉上的奏摺也只写些「太子高了」「太子瘦了」「太子白了」之类的废话。 但前日一反常态,程公公宣罢上朝,她便抢在众臣之前朗声开口。 褚景深居高临下地望见在她身旁顾长淮含笑的眉目,心中正觉新奇,等着她今日代了顾长淮的班,来一番酣畅淋漓的致辞。 ——于是太子太傅当廷捧出一本不薄的奏摺,逐字逐句地宣读: 「臣今日有本上奏,斗胆以臣之名义,举荐明州贤士方沅方赋闲,望陛下鉴其才情谋略,恩准入朝。」 褚景深:「......」 赋闲待业的方探花是个冥顽不灵的变法派,举朝有点地位的权贵多少都知道。 他望向一旁垂首的太子,后者也微微回头,脸色苍白,满目惊疑,似乎全然不知此事。 褚景深心中有点不太好的预感,再看晁相,晁相恰好与皇帝四目相对——他刚看过太子神色,显然也被褚晚龄那副一无所知的神态唬住了。 事实上非常了解亲儿子本性的褚景深:「.........」 好傢伙,太子太傅举荐方沅,太子却毫不知情,那还能是谁授意? 然而许一盏低眉顺目,陈词铿锵,唯独在抬眼望他时,眼神热情似火,只差没在脸上刻「忠诚」二字。 褚景深神情冷漠,顶着群臣注目,心底比脸色更冷。 太子依然维持着他震惊的神色,太子太师也跟随他的主上,两人一齐惊望许一盏,显然是对太子太傅的举动毫不知情。 满堂静寂,授意许太傅做出这番举动的是谁,似乎已经得出结论。 褚景深想,父慈子孝,不外如是。 - 「......把太子叫过来一起看。」褚景深回忆起这几日朝堂上微妙的对峙,及许一盏越发张扬的行事,前日举荐了方沅,昨日就搬来了方沅有关变法的几本论着。 褚景深早就洞察了太子太傅腹中毫无墨水的真相,只消两三眼就能看出她提交的奏摺都是他人代笔——不过这次代笔的是方沅。 方沅是旗帜鲜明的变法派,许一盏也已一屁股坐上方沅的船,无论他放不放方沅入朝,太子太傅经他授意支持变法的嫌疑也已经洗不干净。 ......为了保住太子,东宫这两个年轻人也算煞费苦心。 程公公犹疑片刻,才毕恭毕敬地答:「...回皇上的话,太子殿下似乎已经睡了。」 褚景深:「......」他问,「现在几时?」 「子时。」 「睡了?」 「陛下,太子太傅昨日递交了两封奏摺,您只批覆了关于兵部编伍的一封,另一封是......状告太子殿下晚睡的问题。」 褚景深:「?」 程公公垂着眼,一五一十地说:「太子殿下被太傅罚了每日绕着禁宫跑步,跑完立即洗浴入睡。殿□□弱,这便睡得早了。」 「.........」褚景深问,「朕也能早睡吗?」 程公公没有应话,但他俩都知道,如山的奏摺依然留在原地,恭候着褚景深的硃批。 于一国之君,今夜依然与往常无异。 - 方沅一气儿写了七八封奏摺,落款皆是「许轻舟」。再由许一盏呈去御前,落在外人眼里,这便是两人天衣无缝的配合。 今日的朝堂格外热闹,已有言官出列弹劾太子太傅,责她擅自干涉六部事宜,以权压人,诬告清官。许一盏一边默念抄在手心的发言稿,一边心不在焉地听对方指桑骂槐引经据典的骂语。 那言官义愤填膺的发言刚结束,许一盏也背好了稿,不等皇帝问她有无想法,她已主动出列:「陛下,今日接着昨□□伍编制改革的问题,臣还有些建议要说。」 幸得冕旒挡住了褚景深阴沉的脸色,百官只听见皇帝问:「许爱卿不先澄清方才弹劾你的罪状?」 「事分轻重缓急,陛下。臣提出的变法比较重要。」 「......那么许爱卿已经说了五天了,还剩多少没说?」 许一盏诚心诚意地答:「回皇上的话,兵部的就快完了,明日便说吏部。」 褚景深:「......」 他难得有点怀念顾长淮作为东宫主要发言人的那些日子,至少顾长淮惦记着顾家,即便太子再怎么怂恿,也不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惹毛他。 - 太子太傅提议变法的闹剧维持了一月之久,言官们竭尽全力地寻找他可供攻击的弱点,却发现这位身无长物,也非好奢乐游之徒,全府上下除了皇帝和太子的赏赐,唯一的外物就是一只杂毛的狗。 大多清官最容易被内眷连累,或是亲戚女婿一类的九族亲友,总之翻遍族谱,必然会有那么点错漏。
第61页 许太傅:没有内眷,没有族谱。 ......从任何角度来看,太子太傅都是个毫无弱点的清官。 - 一局毕,棋盘上的干坤山河重新布局,尽皆落入顾长淮干净的掌中。 褚晚龄算够了一个时辰,站起身来眺望远处的角楼,顾长淮偏首坐在一旁,懒洋洋地问:「殿下也不必这么上心吧?」 「太傅吩咐了不能久坐,即使不要求本宫观赏远景,这会儿也该起来多走几步。」褚晚龄神色淡淡地拍平衣衫褶皱,不忘道,「太师也要注意身体。」 「别。太傅可没管臣的寿命长短,还是让臣自在些吧。」顾长淮抿了口茶,「但说真的,殿下,这一个月,许太傅确实把陛下惹烦了。也就亏得是她,陛下钦点的太子太傅,无罪下狱显得陛下丢脸,否则许太傅真不一定能坚持一整月。」 褚晚龄瞥他一眼,不轻不重地道:「还有本宫。」 「...嗯?」 「若非太师怂恿了太傅出面,由本宫提出变法,父皇也不便治罪。」 「......您是要治臣的罪?」 「太师多虑。」 顾长淮望他半晌,忽而笑了一声:「怪就怪吧。毕竟太傅是姑娘家,殿下怜香惜玉也是应该的。」 褚晚龄的眉头果然皱得更深,寒声道:「太师,慎言。」 「——是、是。臣就随口一说罢了。」 - 方沅写罢新一封奏摺,应着一道凌厉的风声侧首,果然看见白雪纷飞,却丁点都未能沾染枪下艷艷欲燃的红缨。 许一盏的枪法很快,她身材在武官中确实算矮小,却丝毫不会因此使不动枪。相反,寻常的红缨枪落她手里也能使得轻快恣意,大雪茫茫的天地之间,唯有她和枪尖片雪不沾。 「——写好了,你来背吧。」 朔风止住,枪下燃烧的红缨终于停了一粒雪,许一盏踏着厚雪,信手放了枪,逆风回来房中。方沅把崭新的奏摺递交给她,许一盏便在外衣上擦了一下手,拿起奏摺默读。 方沅闲得无聊,问:「你知道昨天言官骂你恃宠而骄指鹿为马是什么意思吗?」 许一盏挑了挑眉:「啊?有人骂我?」 方沅翻个白眼,「有。这是顾太师转告我的。」 「...哦,那个人啊......你们文化人真不会骂,通篇连个脏字都不带,说个话文文弱弱的。我还以为是在害羞,夸我备受恩宠,皇上随便赐一头鹿,我都能骑出名马的风采。」 方沅:「.........」 他实在不知道怎样赞美许一盏的心大,只能由衷地建议:「多读点书。」 许一盏嫌恶地皱起眉:「爬。」 - 许一盏原本也不至于这么厌恶书,她顶多把它们当自己不喜欢的玩意儿,不去招惹就足够了。 但她那日随顾长淮去至东宫,在褚晚龄错愕的目光下,除却遍地狼藉的书房,还有一桩意外之喜。 ——褚晚龄连卧房的床上都是歷朝变法的论着,根本没有足以落枕的地方。 许一盏合上房门,保全她爱徒的最后一点隐私,回头望见褚晚龄恹恹地低头立她跟前,这会儿倒乖得出奇,至少许一盏还少见褚晚龄这么蔫蔫的——总算有点认错的模样。 既然正主送上门,许一盏便眉眼弯弯地请教:「...所以,殿下是在哪个地方,『睡』了『很久』呢?」 褚晚龄支支吾吾,许久不开口。 「说话。」许一盏的语气难得严厉,「太子殿下,您答应过会对臣诚信。」 顾长淮这才从他身后站出,似笑似嘆地打圆场道:「殿下很忙的嘛,变法的细则差不多理好了,陛下的态度模稜两可,殿下还得寻个良机在上朝时提出来...再过几个月,应该就能熬动陛下,正式推行变法。」 许一盏蹙眉:「几、个、月?」 「这不算多。主要是殿下需要亲自出面,之后变法的落实也得由他负责,这才是顶磨人的......」 顾长淮这番暗示不算高明,话音未落褚晚龄的脸色就已微微一变。 纵是迟钝如许一盏,之后也后知后觉地听出了顾长淮的算计。 可惜她当时不曾听出——虽然听出了也不会改变决定。 抢在褚晚龄阻止之前,许一盏主动问:「太子太傅,够不够出面?」 作者有话要说:  还是熬夜写了() 因为太困...起床再修。 ☆、/不知/ 皇帝终于再难忍受许一盏的唠叨,方沅很快领旨拜官,赐了个不轻不重的学士官衔,得以光明正大地落脚华都。 翌日,由许一盏主持、方沅修缮的新律令正式送至兵部,顾此声黑着脸从许一盏手中接旨,许一盏本人也随他回了兵部。 顶着顾尚书杀意炽盛的眼神,许一盏只是波澜不惊地指指圣旨。 圣旨上说,「由兵部尚书审阅后,太子太傅共同主持,试行一年。」 ......审阅个屁。试行个屁。 单是看到顾此声越来越冷的脸色,所有人都知道,褚景深的屁股,已经大摇大摆地歪了。 言官们递上的弹劾,通通以「一派胡言」统一批覆,而太子殿下直接告了病假,一连半个月都留守东宫,除了偶有宫侍见到殿下被许太傅押着晨跑,其余时候都足不出户,连宫中众人都难得见他一面。
第62页 顾长淮则一边附和言官们针对许一盏七嘴八舌的痛骂,一边轻飘飘地挡回他们面见太子的要求。 「太子殿下因为此事与太傅不和,又不敢忤逆太傅,已是日日以泪洗面......」顾长淮真情实感地一嘆,「此事既然交由太子太傅负责,各位还是找许轻舟本人算帐吧。」 - 皇帝立场暧昧,太子软弱可欺,眼见着这分明应该实权不大的太子太傅竟然一力打破了华都由来已久的平衡——眼下只是兵部,下一个又会是谁? 保守派的官员们再也坐不住了,拜访许府的宾客络绎不绝。 然而太子太傅忙于监督太子锻鍊,整日不见踪影,当然闭门谢客,最终乐意接见他们的只有一只黄白杂毛的狗。 太傅府的下人们毕恭毕敬地回:「这是家中的小主人,许两碗许公子。」 华都新闻:许家公子不是人,许太傅是真的狗。 - 等到十二月,太子殿下风寒病癒,又发了头疼的旧疾,告假的日子再添十日。 看着朝堂上少了太子拘束,越发张扬跋扈的太子太傅,言官们开始讨论弹劾太医院的那群庸医。 - 有关兵部的变法他们已经全数提交给了顾此声,足膝高的论着送至兵部时,顾尚书如花的美貌都霎时失色。 许一盏甚至不用多看一眼,已经听见他轻微的磨牙声,及拳头握紧时骨节作响的咯噔声。 顾此声眉毛拧结,问:「这就是全部?」 许一盏言笑晏晏:「这是第一部分,您今晚能看完吧?之后的流程我让释莲亲自送来,他跟个夜光珠似的,半夜上门绝对够体面。」 「......」顾此声压着怒意,问,「为什么从兵部开始?」 他问得突兀,许一盏却游刃有余,只是柳眉轻挑地反问:「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顾此声蹙眉:「怎么?」 「——当然是因为我看你不顺眼啊!」 「.........」顾此声忍着怒焰,只恨自己没有随身佩剑的习惯,「送客。」 如果早知道顾长淮日夜在家琢磨的是变法会是许一盏负责,顾此声应该会近水楼台先得月,提前一把火烧了他的书房。 宁为玉碎,不为许一盏全。 - 而今晚太子连夜密召他们入宫,自然也是为了顾此声有关变法的批覆。 顾尚书美誉在外,公私分明,虽则对许一盏怨言颇深,但回信上皆是条列分明地商讨变法,褒贬兼有。 许一盏潦草一观,对方竟然没有留出篇幅来写她的坏话,可见顾此声从某种角度来看,确实是个君子不假。 ——原来许轻舟也不至于这么瞎,不错。 东宫殿中烧着通红的炭火,明艷的火光落在雪地和月色之间,仿佛烧尽了那片冷寂的雪。 太子殿下刚被押着夜跑结束,正气息奄奄地顶着水碗扎马步。 许一盏的眼神锁在他身上,嘴里却叼一支毛笔,双手忙着研墨。 顾长淮在旁奋笔疾书地誊写奏摺,方沅则从以前的论着里划去已被皇帝或顾此声否决了的建议。 四人各司其职,许久无人出声,还是许一盏忽然呸出那支毛笔,打破沉默:「不行,殿下手没端平。」 顾长淮眼见着那支毛笔摔在地上滚了一路,冷笑道:「得了吧,你就是管不住嘴想说话了。」 许一盏:「......我还管不住手想揍你来着。」 顾长淮咳嗽一声,故作无事地转回头去。方沅总算等到有人开口,立即捧着书问:「今天不传宵夜了吗?」 许一盏不留情面地驳回:「不传。你太能吃了。」 「.........你给我把笔叼回去。」 - 顾此声提出的异议主要在于行伍的新编,依照皇帝和太子的主战的思路,他们原有的计划中丝毫没有掩饰扩充兵力的野心。 顾长淮白纸黑字地写着加徵兵役,而褚晚龄虽然隐有不喜,但也无法提出其他见效更快的建议,当时便也默许了顾长淮的建议,任凭方沅急得跳脚,这一条最终也没有删改。 现今顾此声果然将这一点着重圈出,言简意赅地表达了自己的反对,方沅两眼放光,也立即表态:「我之前就说,安国未安民,这绝非盛世之道。」 顾长淮眉头紧锁,不满道:「当年先帝也说休养生息,这一休养,就休养了近二十年。玄玉岛几乎被南洋匪窝占了大半,这么多的矿产被抢姑且不提,大皖的子民如今竟连出海都有被南洋打劫的风险......好笑,莫非这便是你们说的安民?」 「现今大皖的兵力足有四十万,攻打玄玉岛也不是一定要扩军......」 顾长淮扭头望向褚晚龄:「殿下,您以为呢?」 「......方学士和太师,都言之有理。」褚晚龄说话时小心翼翼,头上尚还顶着水碗,更不敢乱动。许一盏看得好笑,叼着毛笔帮他摘下那只碗,褚晚龄才得以喘息片刻,接着道:「但四十万的军队,已有三十万戍边,北蛮依然虎视眈眈,余下十万中需得留下大半巩固四都城防,可以调去玄玉岛的兵力,实际并不宽裕。」 方沅勐地起身:「可是大皖用兵的困境,莫非是军队的数量吗?」 他出身明州,祖辈受过数十年前皖军逼入国都的绝境,因此更对非流血不可的战争深恶痛绝。
第63页 偏偏作为谋士,方沅亦深知在此时局之下,无论是耽于安逸的高府权贵、还是岌岌可危的西北边境,连同早已沦陷的玄玉岛在内——如今的大皖,非战争不可革除旧弊。 ——因此他更要将心思放在战争上。 怎样以最小的牺牲,谋取最大的利益。 褚晚龄正活动手腕,听他这话,动作下意识一顿,他的眼神飘至许一盏身上,换来一记疑惑的回望。 褚晚龄当然记得,秋猎时,皇帝曾明确提过,他很重视这员将才,并希望由太子太傅担任收復玄玉岛的将领。 「......怎么了?」许一盏拿开毛笔,看着褚晚龄欲言又止的嘴唇,问,「累过头了?」 褚晚龄连忙摇头:「无碍。」他又望向方沅,如方沅所愿的那样,认真道,「的确不止军队数量...装备是否精良,将领是否可靠,甚至天气地理、军队士气,都关系着每一次战役的输赢。」 顾长淮嗤笑一声:「南洋占着玄玉岛,我们还能和人家比装备精良?」 「...但我们不是有很多名将吗?」因着顾长淮的让步,方沅和他大多时候都能和气生财,但涉及政见时,两人都会据理力争,方沅年纪轻,更是急得脸红脖子粗,嚷嚷道,「大皖幅员辽阔,人才济济......」 顾长淮道:「确实人才济济,太平十七年还被一个江湖草莽杀进华都,直接屠了一整座恭王府。」 「那是因为那时候我们没有开设武举!」 「现在开了。」顾长淮笑得极为讽刺,「可是试问,除了许太傅,武举殿试后有官可做的,哪个不跟华都这群权贵沾亲带故?」 方沅张了张嘴,顿时无言了。 太平年间是先帝在位,自然没有开设武举。 那时江湖势大,虽然皇室已有暗卫组织,但根本不敌那些江湖草莽。 更不必提那个在当时靠着杀戮实至名归的江湖第一。 且不知为何,当时的恭王府遇难时,由恭王统辖的暗卫组织竟然毫不知情,更不必提及时搭救。因此恭王府一夜灭门,即使有另一个江湖人驰援来此,却终究晚了一步,只来得及帮暗卫们收殓恭王尸骨,以及拦住了那个甚至试图前往宫中弒君的疯子。 许一盏的手指颤了一下。 这已是过去许多年的事了,那场闹剧足有两年之久,到太平十七年,已是闹剧的末尾。屠杀恭王府的元兇早在闯入华都之前,剑下就已亡命无数——许一盏的生身父亲也是死于他手。 顾长淮的嘲讽还未停下,继续道:「而且太平十七年,先帝那么挽留那位救命恩人,对方不也拒绝了什么封地加爵?都说高手在民间,真正的人才,根本不稀罕所谓的皇粮,他们有自己的道义,朝廷做事不得他们欢心,还想平白招揽人才——可笑。」 顾长淮毕竟和顾此声同出一门,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顾此声曾在江湖混迹多年,他也听过不少风声,因此对江湖人的侧写远比方沅来得现实。 比起满心以为朝廷开了武举江湖人就会趋之若鹜的方沅,顾长淮说的很有道理。 但许一盏按着腰上的佩剑,莫名有股子拔剑的冲动。 尤其是顾长淮说到「真正的人才根本不稀罕所谓的皇粮」那句,许一盏一边忍着拔剑,一边佯作惭愧地垂首。 妈的,她可不就奔着皇粮来吗?离谱。 顾长淮还唯恐冷落了这么个现场案例,回头来问:「许太傅,我说的不错吧?」 许一盏:「......」褚晚龄和方沅也一齐望过来,她只好从牙关里挤出几个字,「...确是如此。」 ☆、/该叫/ 许一盏自己也说不清楚是为了什么学武——可能是因为许轻舟除了那张贱嘴就只剩武功能学了。 但当她亲眼看到亲生父亲于她跟前轰然倒地的时候,和哭天抢地的其他人不同,在那片鲜血浸染、尸横遍野的土地上,她望着兇手飘飞的袍角,和那把彷如白月溅火的长剑,心中仅剩的念头是「太好了,今天不用再挨爹的打了」。 - 她不该忘记的那些事,其实也的确不曾彻底忘记。 太平十五年,也是闹剧开始那年,她正六岁。 江湖第一来到她的村里,杀尽了嚎啕不止的所有人,在那片荒芜的天地之间,仅留了一个沉默的她。 对方的容貌惊为天人,在那时缓步走向她:「......小孩儿,你怎么不哭?」 「呃?」 许一盏傻了半晌,乖乖道:「哭的话,爹会打得更狠......您一下子就能杀了他,一定也能杀我,只要不太痛,我不会哭的。」 江湖第一半眯着眼打量她,嗤笑一声,随后高高在上地点点头:「好胆量,本座就给你个痛快。」 剑身雪亮,许一盏乖顺地闭上眼。 她听去过镇上的哥哥说,人死后会再投胎,又能重来一辈子。 挺好的,只要下辈子不做女孩子,一切就都会变好的吧。 许一盏心中浮念万千,一会儿想下辈子做了男孩她会叫什么名字,一会儿又想如果做不了人,她也想做天上飞的,遇到想要教训自己的人就能高高避开的那种。 ——可她久等的剑始终没有落下,等来的是另一个身着白衣的青年。 那青年说是穿白衣,实则白衣洗得发旧,比后来的许轻舟还不如——但他浑身溅满泥浆,踉踉跄跄地奔过来,分明笨拙得和寻常人无异,却敢抱着江湖第一提剑的手,替她哭出了声:「师父、师父,这女孩儿才五六岁,才和师弟差不多大,您放过她吧!」
第64页 许一盏:「......」 你我往日无冤近日无雠,你为什么要阻碍我投胎当男人的康庄之衢?? 幸好江湖第一没有听信谗言,也嫌他碍手碍脚,反手将那穿白衣的傢伙一把搡开,剑锋锲而不捨地指向许一盏:「你没看见她自己也想死?」 许一盏连忙点头。 「师父,怎么可能有诚心寻死的人呢!」 许一盏:「.........」 你是不是在骂我不是人? 她那时还没有师承许轻舟,不知道这时候可以骂一句脏,直接叫那没眼色的傢伙滚蛋。 但江湖第一毕竟是江湖第一,在许一盏尽是濡慕的注视下,他再度提起剑,连个眼神也没施捨给那傢伙:「本座懒得理你,闪开。」 许一盏期待地闭上眼。 剑鸣声如约而至。 - 但那把剑还是没能落下来。 另一个不知从哪里杀出来的小剑客,瞧着还是少年模样,气喘吁吁地奔来,堪堪在剑离她还剩一寸时,少年的剑格住了那一击。 ——他一定很辛苦。 许一盏看见他额角青筋毕露,冷汗淋漓,这年轻人根本承不住江湖第一的剑,却还不知好歹地赶来送死。 少年顶着巨大的压力,张了张口,看上去几乎要哭:「......守真君。」 江湖第一皱了眉,似乎没有料到少年会尾随至此,来得这么快。 接着他扬手,似乎洒下了什么药粉,许一盏吸入一口,顿觉昏昏沉沉,迷煳间望见那个少年也摇摇欲坠,而她片刻就没了意识。 ......莫非这也是能送人去投胎的东西? 不用被剑刺一下,也许这样更好。 - 可她没能如愿变成男人。 醒过来的时候,她躺在一方狭窄粗陋的床上,还是六岁的自己。 那个不识好歹的少年剑客坐在旁边喝酒,见她醒来,立时起身欲走。随后从茅屋之外走进一名白衣的青年,许一盏一见白衣就想起那个害得自己没能投胎的傢伙,顿时不想搭理,别扭地转过脸去。 少年剑客对那人道:「喏,这小姑娘就交给你了。」 白衣人眉毛一挑,哀哀地叫唤:「我都没婚娶,你就让我提前养孩子,将来我是不是要告诉她她娘是某个叫冯轻尘的侠客?」 少年剑客神情冷漠地回:「许轻舟,我现在没心情和你开玩笑。」 许轻舟意味莫名地哼哼两声,望向许一盏:「她这身伤也是守真君打的?明知我怕血还让我看...这么多伤......看着像新的旧的叠在一起,守真君不会一直带着她闲得无事就揍一顿吧?」 「......」许一盏乖乖解释,「是我做错了事,爹打的。」 话音刚落,一直态度轻佻的许轻舟似乎一怔,紧接着神情微凝,脸上的笑容少了些。一旁的少年剑客也略略蹙眉,按着剑的手更紧了几分。 「你爹呢?......还是说,守真君杀了你爹?」 「......爹在打我,他杀了爹。」许一盏想了想,记起别人说过的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总算迟钝地反应过来,「他是我的仇人?」 少年剑客的剑似乎震了一声,两个身形高挑的男人对望一眼,许轻舟头疼地捏着鼻樑,伸手按住剑客在鞘中急跳的剑,并迴避了这个问题:「你叫什么名字?」 「...小桂花。」 许轻舟眉宇微挑,他歪着头,墨似的鬓髮垂在他脸侧,更衬得肤光胜雪——比之江湖侠客,这人更像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贵公子。 那是许一盏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模模煳煳地想,这人其实长得不错。 许轻舟将她从头打量到脚,嘆了一声,拂开挡住视线的鬓髮,懒洋洋地对剑客道:「好吧......其实这闺女根骨不错,我就勉为其难收作徒弟啦。」 剑客冷笑:「她根骨更在你我之上,否则我没必要救她。」 「别说出来啊,她骄傲怎么办。」 「......随你吧。」剑客的确对他无话可说,便从怀里摸出一袋碎银塞给许轻舟,「小爷把她託付给你,你知道该做些什么。」 许轻舟接了碎银,随意地点了点数目,依然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淡道:「是是,放心吧。」 剑客皱眉:「你真的懂我意思了?」 「懂了懂了。只要我许轻舟活着一天,就不会让她进江湖找守真君寻仇的。」许轻舟一边说着,一边望向许一盏,笑着道,「哎呀,可惜这么好的根骨,几乎和守真君不相上下啦,可不就是为报仇而生的吗?」 剑客听罢此言,立即横眉冷眼地望过来:「守真君不能受到丁点儿威胁,如果你养不好她,就让我杀了她。」 他的声音极冷,显然是动了真火——和许一盏动辄暴跳如雷喊打喊骂的生父不同,剑客的怒意更像冰冷的寒铁,每多现出一寸,都令人生出一种被剑锋贯穿的濒死之感。 说来奇怪,若是由这个喜怒无常的剑客动手,许一盏突然又不那么想死了。 许轻舟也不理他那句废话,自己转过身来,笑眯眯地打量许一盏,道:「小桂花?这名字忒没文采,日后你随为师姓许吧。」 许一盏愣愣地望着眼前的两人,却由不得她拒绝,许轻舟已经放狗过来,眉眼弯弯地和她谈话。 剑客不再多说,抱剑扬长而去,许一盏当时并未意识到,自此,她便被强行留在了进退不能的江湖边缘。
第65页 - 「——太傅?」 许一盏勐地回过神来,眼前哪里还有什么许轻舟和少年剑客,分明是灯火通明的东宫,和关切地望着她的小太子。 「...啊,不好意思,走神了......」许一盏难得惭愧,抬手摸摸鼻尖,「你们刚才在说什么?」 褚晚龄皱着眉问:「方才您的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总不穿风氅,受了风寒?」 许一盏连忙拉住他摸向风氅的手,笑道:「真没事,就是走神了。」 「我们方才在说怎样提升军队的战斗能力,」顾长淮觑她一眼,「叫你几声都不应,还得殿下叫你。是我在问,陛下有没有问过你......拜将参战的意愿?」 许一盏愣了半晌,回忆起前段日子皇帝诱她去地方担任总兵的那次会面,彼时皇帝说「朕见过无数誓死效忠大皖之人,你虽有狂气,亦有才华,确是将才无疑——但你并非那样的人」,许一盏心中也是一记咯噔,深知自己这是被皇帝看穿了本质,之后压根不敢再装什么千古忠臣。 若从此事来看,皇帝似乎并不对她属意。 「......陛下只说,我想打仗,就拜我为将;我想享乐,就给我一份闲差。」许一盏揣摩了会儿,笃定地道,「应该是不想让我打仗的。」 顾长淮微微颔首,若有所思地道:「可是除了你...盛何两家都要负责西北戍边和华都治安,陛下还有其他心腹能用?」 「许轻舟是梅川人,梅川靠南,对地形也会更加熟悉。更何况许轻舟背景干净,身上又没什么要紧的职务,皇上不派他带兵才是奇怪。」方沅这时倒和顾长淮统一了想法,扭头看向褚晚龄,「殿下,皇上可曾和您提过此事?」 褚晚龄的神色凝重了片刻,但他很快回神,平静地摇摇头:「除了曾经有意外派太傅担任地方总兵,父皇没有再提过其他安排。」 「...奇怪,按理说,殿下十七岁就算学成。太师也好,太傅也好,到时候都会被架空得更加彻底...顾太师背靠顾尚书,应该已经有了出路,那许轻舟怎么会毫无安排呢?」 褚晚龄依旧神情坦然:「或许还是会留任东宫,因为本宫随时都会需要太傅。」他停了停,似乎意识到什么,「和太师。」 顾长淮:「......呵。」 褚晚龄及时止住话题,抬头看向窗外的天色——已是弦月高挂,夜色深沉。 「时候不甚早了,不如今日先到此为止。本宫派人准备轿辇......」 许一盏却还记着方才的那段回忆,轻声道:「今日臣步行回去,不劳殿下费心。」 -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去的事了,想来该是因为顾长淮提起了当年杀进华都的守真君,也顺带令她想起了这些旧事。 救下她的白衣青年和少年剑客,收留她的许轻舟,以及那个让她第一次知道江湖的守真君。 ——原来这才是她不曾深入江湖的缘由,许轻舟看似吊儿郎当,却真的践行了承诺。 即便他已过世,守真君也已销声匿迹,她也仍被留在庙堂之上,或许此生都不再有机会杀进江湖,去报那桩实际上也不怎么想报的仇。 ......就这样也很好。 无论许轻舟是基于什么打算,至少她真的因为他的安排获得了一点欣慰。 太子也好,东宫也好,大皖也好。 皇帝说她不是誓死效忠大皖之人。许一盏突然有些不满皇帝的话过于绝对——兴许再过几年,她吃皇粮吃得够久,也当真被方沅这种蠢货带偏了呢? - 临行前,许一盏莫名回过头,褚晚龄立在东宫宫门前送她,却和许太傅难得地四目相对。 许一盏沖他眨眨眼,问:「殿下,陛下真的一点也没有让臣带兵打仗的意思吗?」 「......」褚晚龄眼神微微一闪,但他的笑容依然温柔,「太傅想去吗?」 「倒不是想去......只是觉得除了这些,臣似乎做不了别的事。」 褚晚龄笑意淡淡,温声说:「学生说过,学生随时都会需要太傅,怎么会做不了别的事呢?」 许一盏眉尖微蹙,直觉太子的逻辑有几分不对,但她向来不善于心平气和地讲道理,想了片刻也想不出褚晚龄言语的漏洞,只能半推半就地点点头:「殿下说得好像在理。」 「...太傅回去吧,夜深了,步行回去的话,太傅可要小心安全。」 「殿下也早睡。」许一盏转身,摆了摆手,轻声道,「做个好梦,明天见。」 ☆、/什么/ 华都的夜不同于其它州,因着大皖朝民风开放,而华都住户众多,商贸发达,入夜后大都明月当空、华灯高悬,人们往来于十里长街,一望无尽的人群都使华都显得分外热闹。 但今夜下过雪,客人不多,摊贩们也收得早,因此街上冷冷清清,唯独绵延的灯火缀着空旷的街道,与月光一道映在雨洗过的青石地面,更显冷寂。 许一盏离开东宫时夜太深了,她肩上搭着太子逼她穿上的风氅,若有似无的檀香萦在她的鼻端,许一盏便知道太子这些天常去皇后宫里——但无所谓嗷,说出来反而显得她鼻子太灵,反而坐实了莫须有的狗名。 忽然,檀香中多了一缕轻淡的异香,许一盏微微顿步,肚子里传来一声悠扬的抗议。 ......不错,为了气方沅,今晚没吃宵夜。
第66页 亏了,血亏。她明明有一百种办法让方沅痛苦得茶饭不思,为什么要选择这样自损八百的战术,白白浪费了一回尚膳局的手艺。 许一盏倒回几步,扭头望向街边还没收摊的馄饨铺子,除了收拾汤锅的老闆,果然还坐着一个孤零零的背影,腰细肩窄,正埋头苦吃。 只这一眼,许一盏喜出望外:「方学士——!」 方沅的背影僵住了。 良久,许一盏已经绕至他跟前,笑眯眯地俯视着他碗里的馄饨,方沅粗着嗓子回:「......你认错祖宗了。」 - 方沅把钱袋里仅剩的铜钱都摊在手心,好歹凑够了两人的饭钱。 临走时,馄饨铺的老闆眼中似有几分同情,但还是风捲残云一般地收了钱,方沅抹干净嘴,对许一盏道:「好了,你留步,就此别过,别再见了。」 许一盏也擦擦嘴,笑嘻嘻地问:「干嘛啊,你是不是还想偷熘去吃好的?方学士,知遇之恩万死难报,捎上恩人又有何不可呢?」 方沅欲哭无泪地扭过脸:「恩人个屁!没了,真没了,半文钱都不剩了。」 他把恩人两字咬得很重,愤愤地,更显出几分委屈。 许一盏当然不信,她早就知道褚晚龄私底下给了方沅不少赏赐,还不算那些亲近变法派的官员悄悄送至方沅府上的礼——别说两碗馄饨,再吃二十年的馄饨都绰绰有余。 但她刚开口,正想再多捉弄方沅几句,耳边突然听见一声细微的尖响,像是什么铁制的物件硌在瓦片上的声音。 ......是猫误踩了吗?还是她太敏感? 许一盏眉尖微蹙,方沅难得见她沉默这么久,以为她是放过自己了,忙踮起脚,试图远离这个土匪似的许太傅。然而不等他迈动步子,许一盏忽然拎起他的衣领,纵身急跃向另一侧街边。 在他们离地脱出的剎那,一枚银光凛凛的暗箭从暗处窜来,正中在他们方才站立的地方,力道极大,狠狠地叩破了那处的一方青石。 若是没有许一盏,只那一箭,方沅一介凡体肉胎,当然是毋庸置疑的一击毙命。 方沅也看见那枚暗箭,惊起一身冷汗,下意识揪住许一盏的衣服。许一盏则趁机解开那件碍事的风氅,丢进方沅怀里,腰间佩剑骤时弹出——按照顾长淮的说法,这是顾此声昔日闯荡江湖时的佩剑,名为「刻舟剑」。 馄饨铺子的老闆早已吓得钻进桌下,许一盏护着方沅,静下心神细听,却再也没能捕捉到一丝声响。 ......但那股隐秘的杀气丝毫没有消弭。 对方依然停在暗处,觊觎着在她身后瑟瑟发抖的方沅。 只是因为不能判断她的深浅,所以那人才稍微停了动作。 许一盏站在积水一般的月光里,月光映在刻舟剑上,清冷的光晕为它漆上一层刺骨的霜。 不知是因为她还是因为剑主曾是顾此声,这把饮血无数的剑很有些躁动。 许一盏自打成为太傅,还是第一次遇上如此的生死之境,心下竟也有几分诡异的兴奋。唯独方沅紧张得不行,躲在她身后,全靠着怀里的风氅汲取一点信心:「还、还在吗?」 「在。」许一盏竖着耳朵,仔细听着四下的动静,还不忘玩笑道,「先说清楚,我只会杀人,不会护人,你最好有多远躲多远。」 方沅结结巴巴地嚷:「我、我现在能躲去哪啊!」 他又不是傻子,连对方有几个人都不知道,此时此刻当然是跟在许一盏身边才最安全。 而他话音未落,他俩身后已经传来数声有人落地的声响,方沅吓得连声惊叫,拉着许一盏的衣服才敢回头去看。许一盏却连头也没回,而是上前捡起那支暗箭,顺便吩咐道:「辛苦你们,排查一下这几天进出华都的流动人口。」 ——来人正是褚晚龄派来保护他们的暗卫。 随后,杀气消失了。 但许一盏还是颇有几分遗憾,因为释莲不在其中,来的几人虽然同是和尚,武功也不错,却终归不如释莲可靠。 她本想让释莲带方沅回去,自己亲自留下来检查现场,可惜释莲确实身居要职,分身乏术,不太可能随传随到,为了方沅的性命,她也只好自己护送他回府。 方沅说话的声音都带几分哭腔:「这、这到底是什么?是沖你还是沖我啊?」 其实他本人也猜到了。 若是沖许一盏来,人家压根不会单枪匹马地过来。毕竟凭许一盏的武功,还没听说有几个人能独自一人轻而易举地取她狗命。 「有人坐不住了,杀你和杀我都没区别。」许一盏借着月光打量暗箭,可惜她涉世不深,也看不出这枚暗箭代表的是何方势力,还是方沅眼尖,远远地也能看见上边镌了几个小字。 方沅定睛看了一会儿,读道:「......相见欢?」 许一盏反问:「这啥意思?」 一直垂首待命的几名暗卫对视一眼,自觉道:「这似乎是江湖门派的东西。」 许一盏挑了挑眉:「哪个门派?」 「这......小僧也不太清楚,江湖事宜有专人查办,是不许我等过问的。」 许一盏便用衣角擦了擦箭尖,顺手揣进怀里,又从方沅手上取迴风氅,披回肩头:「故弄玄虚,废物才会把心思花在这种破事上。」 刻舟剑利落归鞘,许一盏回眸瞥过方沅,淡道:「走吧,爷送你回家。」
第67页 方沅依然一阵后怕,眼见着许一盏说完便走,连忙快步追上她。他俩逆着月光,在湿冷的地面投下两道瘦长的影,暗卫们分派完毕,回归原位,街上很快恢復了平静。 馄饨铺的老闆等了许久,终于没再听见声音,这才从桌子底下钻出来。 老闆双腿战战,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却突然发觉自己迎面撞上一道长影,对方一身如夜的黑衣,严防死守地藏着脸上每一处细节。 但他偏瘦的体型侧证着他的年纪并不算大,老闆瞳孔骤缩,听见对方阎罗审问似的质询:「那个拿剑的,长什么样?」 老闆愣了半天,急忙从记忆里翻找有关许一盏的所有印象,抖着声音答:「很、很俊,很瘦,皮肤很白......」 黑衣人问:「你知道他的身份吗?」 「......不、不认识。」 黑衣人沉默片刻,唿吸渐重,老闆甚至感觉到他浑身溢满的「不高兴」的气息。 惨了、惨了,厉害的公子走了,倒霉的不就剩他了吗? 莫非这杀手杀不了想杀的人,就要拿路人出气?? 老闆浑身紧绷,只恨自己出来得太早,却听黑衣人接着问:「他吃了什么?」 「啊...他们点了馄饨,猪肉的。」 黑衣人远离几步,给他留出了起身的空余,稳稳地在一边的长凳一坐,沉声问:「多少钱?」 「...您、您要的话,不要钱......」 黑衣人眉头一皱,往桌上拍了一贯铜钱:「来一碗,不要葱。」 - 许一盏被阳光包裹着醒来时,靠在一棵树下,身上只搭了褚晚龄的那件风氅。 为了方便救人,她昨夜直接歇在方沅家的院落里。 睡得过于不爽,以至于她心情也很不爽——如果不是方沅太过废物,她今天本来该在家休沐。 比如睡到正午再起来,这才符合她的生活时间。 方沅心中惊惧,也没能睡好,天一亮就推门出来,战战兢兢地摇醒许一盏:「许轻舟,那人昨晚没来我家吧?」 许一盏闭着眼睛,犹且留恋她将醒未醒的梦,懒得理他。 于是她错过了方沅顿时变得惊慌失措的神情,以及下一刻便被方沅揪着衣服勐摇:「...许轻舟?许轻舟?!你怎么不醒!许轻舟!!」 许一盏:「......」 她那坐拥无数钱财美人的美梦立刻被摇得碎了一地,只留一点稀巴烂的尾巴,让她勉强记得一群美人中有一个平胸。 .........靠。 方沅却已经快哭了,慌里慌张地试她鼻息:「许轻舟,你不要死!我还请你吃馄饨啊!!!」 许一盏一把拍开他的手,开口道:「我要吃四两的。」 方沅:「?」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9-15 02:16:02~2020-09-17 02:08: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手榴弹的小天使:middd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iddd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的一/ 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但方沅看着许一盏竖起来的五根手指,显然不太想做这个俊杰。 五两纹银才保护他一天,这也太不是人了! 许一盏和方沅对视了足有三四息,方沅心虚地别过眼神,讷讷说:「同僚一场,你别这么功利行不行?」 功利的许兄柳眉一挑,腰间刻舟剑弹出半寸,笑容满面道:「同僚一场,我就献上一计,让本官提前做了你就不用怕刺客啦。」 「...你这态度让我不能不怀疑那刺客才是你同僚!」 许一盏笑嘻嘻地耸了耸肩,把剑往鞘里一塞,大摇大摆地举步往方府外走。她的易容过了一夜,都不知道花成什么样了——幸好方沅读书读得太狠,眼睛也不太好使,否则早该发现她外表有异了。 方沅生怕真的被她丢下,三步并作两步地追上去,愤愤道:「我要告太子!你这叫落井下石趁火打劫......」 许一盏抬手拉开方府的门,云边徐升的旭日烈烈夺目,杀进她半眯着的眼眸。 新的一天,方学士不久就要前去上班点卯,那刺客再大的胆子,也不会在众目睽睽之下行兇。 方沅还在她身后喋喋不休,许一盏勐地转回过身,手指停在唇边,长长地嘘了一声。 「方大人,刚才蹲守在你家左边小苑屋檐上的人脚滑了一下,你没听见吗?」 方沅:「......」 许一盏笑意晏晏,果然听得方沅一声冲破九霄的惊叫,后者被她吓得面如土色,屁颠屁颠地贴在她身后,半句话也唠叨不出来了。 「救、救命!许轻舟你你你你知道你还走,你别走、许轻舟!!」 许一盏不着痕迹地抽回被他拽住的衣摆,淡道:「那是殿下的人——你安全了。」 方沅微怔,对上她如花的笑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傢伙又在拿他寻开心。 昨晚的暗卫知道一切,当然会及时禀报太子,以他和太子如今一条绳上蚂蚱的关系,不保他才怪。 许一盏吹了声口哨,趁他久不回神的闲暇独自回府去了。 - 除了方沅府上部署了五名暗卫,许一盏在半路止步,尖着耳朵辨认身后轻若落尘的脚步——派来保护她的足有八人。
第68页 据她平日的观察,褚晚龄身边可用的暗卫不算释莲也将将二十人左右,如此一来,大致还剩六七人。其中武功最顶尖的几个,还都派来了她和方沅身边,即使顾长淮有顾此声作靠山,褚晚龄也不太可能全无安排...... 也不知道他身边究竟留了几人,只希望释莲偶尔能有点兼任太子太保的自觉,不要总浪费时间陪褚晚真玩躲猫猫吧。 许一盏吐出一口浊气,推开许府的门。 府上清静得针落可闻,平日第一时间冲上来的许两碗今天也不见踪影。 ......不对劲。 府中人员因为她总是早起买菜干活,也都和她比着早起,像现在这时辰,轻珏轻环早该起来遛许两碗了。 许一盏细眉微蹙,抬腿带上太傅府的门,大门关合时传出一声细微的响,原是一名暗卫落在墙头,以内力传音入密:「许太傅,贵府情况不对。」 「我发现了。」 「...小僧这便回禀东宫,增派人手。」 许一盏眉头紧锁,却不贊成地摇摇头,手指抚上刻舟剑的剑柄,轻声道:「这人暂时没有杀意,不要让殿下担心。」 那名暗卫一惊,忙问:「您莫非想......」 不等他说完,许一盏已经横鞘在前,弹出一寸的剑身映出她带着冷笑意味的眉眼,紧接着,她扬声喝问:「——偷狗的小贼,滚出来见你爷爷!」 像是回应她那一声质问一样,紧闭房门的客厅忽然传出一串急促的吠叫。 ...这是什么意思?威胁她? 意思是他绑架了许府上下,要以此要挟自己为他做事? 思及这种可能性,这人对方沅和许府下手的缘由立刻可以解释为「针对太子」。 许一盏的脸色越发阴沉,刻舟剑彻底出鞘,日光如碎金一般镀在剑上,证着她毫不掩饰的杀意。 ——不问了,杀就完事。 然而于她夺步将行之际,会客厅的大门忽地被人推开了。 狭窄的门缝之间,一道颀长的身影逆光而立。 许一盏瞳孔骤缩,勐然上前拉合大门,非但没有一把剑捅去,反而抵住门扉,不许里边的人再出来。 门内的动静停了片刻,传来某人迟到的解释:「没偷。」 他的嗓音有些特别,像在极北的严冬度过最冷清的一夜后,又饮下雪融的水,森若寒潮。 许一盏的额头抵着门,藏住惊动的眼波。 「......是你。」 - 但总归是要见的。毕竟她还得把狗赎回来。 所谓偷狗的贼,当然是许一盏的旧友。 ——说旧是真旧,说友却算不上友。 生疏到区区半年,许一盏望见那张昔日深恶痛绝的脸,都恍惚了好一会儿才回神:是他啊。 此人姓卫,是个街头小乞丐,比她还小几岁,也是许轻舟多年以来求而不得的「家人」。 许一盏不甚清楚这两人的纠葛,自她记事以来,许轻舟就对这傢伙百般求索,但对方向来不会搭理一头热的许轻舟,因此许轻舟生平为数不多的丢脸,大都是因为这人。 除此之外,还丢了命。 卫乞丐看清她的身量和脸,语气中多了几分失落:「......原来是你。」 「你找他?」许一盏冷笑,说出的话也如利刃剜心,「我可没时间处理后事,你要有这闲心,乱葬岗找去。」 卫乞丐低垂的眼睫似被朔风吹开,现出其中星星点点的冷意:「你卖了他的剑。」 「那又如何?」 「不如何,刚好。」 卫乞丐低头从腰上解下一把被布料层层叠叠包裹着的剑,许一盏瞥过一眼,就猜到了被布裹着的是什么东西。 ——是那把被她当掉的长生剑。 许一盏眉头皱紧,再度失语。 不仅如此,剑柄上还多了一尾碧绿的剑穗,半弯玉玦皎皎似月,足以看出其主人的精心呵护。 「许轻舟之前说你嫁不出去,等你十八,要我接你过门。」 他一边说着,一边指指那枚剑穗:「这是信物。」 许一盏:「......」 他妈的,闻所未闻。 可她居然能想像出许轻舟说这屁话时的语气和笑脸——靠。许轻舟为什么会在她的想像里这么活灵活现,这傢伙到底还背着她搞了多少不可见人的破事。 许一盏深深地吸了口气,压下心中张牙舞爪的怒火,尽可能礼貌地回:「你个不成器的小废物还想娶爷过门?做梦梦到祖宗头上也只你一家,但愿你将来好好努力多多奋斗,百八十年后或许也能如犬子一般投个好胎,在华都贵地住进这么一套府邸顶尖的狗窝。」 她手指指着的,正是名副其实的「犬子」许两碗。 卫至殷点点头:「我在努力。」 许一盏:「嚯。」 「我昨晚就在努力,任务是杀那个瘦书生。」 「...不巧,爷的任务是保护他。」 卫至殷再摇摇头:「很巧。」 许一盏:「?」 卫至殷一本正经地答:「你给我钱,我不杀了。」 许一盏:「???」 许一盏终于意识到孩子可能是没了许轻舟的帮扶已经穷傻了,连带着往日的厌恶都削减不少,甚至真情实感地问他:「这么缺钱,你一心求死的话来找我,我不要钱如何?」
第69页 - 尽管许一盏已经再三叮嘱暗卫不必打扰太子,但褚晚龄还是于正午时分亲临太傅府。 而这时许一盏早就骂退了卫至殷,正踩着许两碗的肚皮取暖。后者临走时认认真真地问她对聘礼有何要求 名帖递进太傅府时,许一盏吓得勐地一跺脚,许两碗应声蹦起,惨惨戚戚地注视着自家主子,控诉她那险些踩中它命根子的一脚。 许一盏慌里慌张地趿拉着鞋,一路连跑带跳,又叫阿喜慢点开门,才堪堪赶上了亲自接驾的时机。 「——这大中午的,不在东宫午睡,你倒是好动。」 褚晚龄只停在门前,对许太傅蓬头垢面的形象视若未见,笑容和缓,温温柔柔地问:「太傅这是怪罪学生的意思?」 许一盏松了口气道:「哪敢——不进来吗?」 说完全不紧张当然是作假,她还压根没想好怎么解释那个大清早来她家里偷狗的黑衣人。 但褚晚龄的目光甚至不曾深入府中,只停留在她刚化完易容的脸上,许一盏被他这一眼望得头皮发麻,手脚都不知该怎么放。 幸甚至哉,褚晚龄看出她的不安,主动对她笑了:「不进。」 「......那是?」 褚晚龄故弄玄虚地抬起手,同样便衣的宫侍立即毕恭毕敬地奉上一枚精巧的银饰,许一盏眼见着银饰上行云流水刻写的「凤回」二字,接着便是褚晚龄含笑的双眸,彷如噙着两眼蜜酿的泉。 腻人之至,许一盏却偏偏吃他这套。 「今日休沐,学生记起您曾夸奖过凤回楼的茶点香甜,但那时是盛小姐作伴,您不甚自在......」 许一盏愣了半晌,直觉不妙,褚晚龄却先她一步开口,截断了她的退路:「太傅,学生预定了那间厢房,点了当时您点过的茶点,只等您赏面。」 许一盏眼神飘远:「这件事......」 「太傅,车备好了。」 许一盏:「.........」 作者有话要说:  一眼就知,小卫他必然不是良配(? ☆、/天呢/ 车辇在凤回楼前停下,一只手撩开车帘,众人侧目望之,只见来人下车,如一树霜雪倾压的病梅,于苍风狂雪之中立若玉山。 而后那人回身,探出半节摺扇挽住车帘,过了片刻,方有另一只手轻轻地搭在扇上,似有几分侷促,犹疑了好一会儿才从车上跃下另一抹白衣,落地无声,仿佛一片无根无源,漂泊至此的行云。 与往日不同,今天先下车的是太子,后下车的才是许一盏。 更不同的是,许一盏一向或束髮冠或以髮带约束的乌髮,今日簪了一支剔透的青白玉。 她不再穿赖以为生的白衣,而是换了一身女子装束——褚晚龄美其名曰隐匿身份。 「太傅,」褚晚龄看出她的不安,手里的扇子仍扶着许一盏的手,轻笑着道,「不必紧张。」 他正处于发育的时期,嗓音微有些哑,许一盏低眸不应,只是不甚自在地撩了撩裙裾。 实则这身衣服仍是便于行动的窄袖胡服,行走江湖的女子大多如此打扮,但因为已经可以看出是女子着装,许一盏记忆中少有正儿八经穿这些的经歷,因此依然感到拘束。 褚晚龄也不欲令她为难,很快便领她入内上楼,畅通无阻地进了当初盛书烟看中的那间厢房。 临入门前,许一盏后知后觉地抬眼望了一眼门牌,「遇荷」二字映入眼帘,她心中莫名打了个颤。 华都女子向来以端庄婉约为美,如许一盏这般昳丽明艷的长相虽然也有,但为数不多,除了以乖张骄纵闻名的盛书烟,少有女子能凭藉明艷夺目的长相传出美名。 但许一盏的本相又和盛书烟不同——比之盛书烟因家世而成的贵气,她身上更多于一派矜贵不足骄傲有余的气质,及与她藏在腰间的短刀一脉相承的锐意。 褚晚龄瞥她一眼,轻轻道:「『遇荷』是凤回楼上房之一,盛小姐惯爱来此。你也喜欢吗?」 许一盏低头摆弄着腰带,默默不应,褚晚龄復问:「一盏姐姐?」 许太傅小手一颤,本就岌岌可危的腰带顿时垮了。 ......? 许一盏悚然回神,撞上褚晚龄带笑的眼,一手提着腰带,讪笑道:「喜欢、喜欢,但您怎么这么称唿臣……我?好不习惯。」 褚晚龄向正为他们添茶的伙计抬抬下巴,许一盏恍然大悟,立即回笑一声:「哈、哈哈,小嘴真甜,姐姐喜欢。」 凤回楼的伙计素质颇高,添完茶便为他们展开屏风,和东宫带来的侍从一起垂首告退,一句多话也无。虽然许一盏依然能感觉到伙计临出门时,暧昧地游走于他俩之间的目光。 ......看个屁,没见过妙龄太傅如花太子吗? 不过太子殿下应该又长高了点,已经将要越过她的耳朵了……时间还真是挺快。这么一想,也不怪伙计把他俩当成一对,毕竟她刻意换了软底绣鞋,虽然在女子中依然高挑,但总算不那么突兀,竟也似个待嫁的女儿。 许一盏垂下眸子,不合时宜地想起卫至殷曾说的那句「等你十八,要我接你过门」。 莫非许轻舟真的为她做过类似的打算?她单知道许轻舟对卫至殷的爱惜和器重极不寻常,也隐隐看得出卫至殷并非无情无义的白眼狼。好歹许轻舟是为他顶罪而死,以卫至殷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秉性,把这门亲事当真也不是不可能。
第70页 ...身为女子,她也终会成亲吗? - 「——一盏姐姐?」 许一盏眨眨眼,这才感觉到手背上有一阵温凉滑过,原是她端着茶杯发呆,一时不察,茶水已经从杯里晃出大半。 许一盏手忙脚乱地找布来擦,又听褚晚龄嘆了一声,坐在她对面,眺着凤回楼外白雪堆砌的街景。 「殿下,此时无人,您不必再......」 「我刚才叫了四五声太傅,但你都没有回应。」褚晚龄停顿片刻,收回目光,「而且你本来就是许一盏。」 许一盏眼睑微跳,自她来到华都,半年多的光景,都无人再叫她本名,连唯一认出她的故人卫至殷也没有叫过一声「许一盏」。而她自己也几乎已经彻底习惯了「许轻舟」的身份,旁人称唿的「许大人」「许太傅」她都能对答如流,偏偏褚晚龄称一声「一盏」,反而令她如坐针毡。 「您这语气,又像是要治臣代考的罪了。」许一盏心虚地笑笑,试图转移话题,「您今日突然要臣出来,还穿这身衣服,不会是图个眼瞎吧?」 褚晚龄也笑:「不叫一盏,该叫什么呢?——太傅姐姐?」 许一盏浑身一颤,顿觉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可在尴尬难堪之余,又有几分难言的微妙情绪间杂其中——似乎自她懂事以来,还是头一次对谁这么包容退让。 虽然主要原因还是皇粮。 褚晚龄看出她的神色不安,也收敛了先前的玩笑语气:「您不喜欢,就不叫了。」 许一盏张张嘴,不及说话,但见太子已经端正态度,从怀里摸出一封奏摺,往两人中间一摆。 「这是?」 「这是您的把柄。」褚晚龄眼睫低垂,手指无意识地在奏摺上轻轻叩了几下,沉闷的响声在二人之间响起,仿佛一阵姗姗来迟的脚步声。 许一盏柳眉轻抬,却没接过奏摺,而是问:「何意?」 褚晚龄瞑目片刻,微微偏首,再度望向楼外千篇一律的华都,绵延的楼阁和连亘的远山,都在他眼底镌成一道模煳的光影,明明暗暗,沉浮不定。 「这是今年梅川呈入户部的销户名单。其中有『许轻舟』的名姓,我已派人重新誊写一份上交,删去了『许轻舟』,且为师祖重新造了身份,梅川的官员也已查办完毕......今后,死去的『许轻舟』只是浪迹江湖的流民许氏;留下来的『许轻舟』则是长生斋之主,请辞还乡的从一品太子太傅。除了同名同姓,此二人不会再有任何瓜葛。」褚晚龄顿了顿,抬手止住许一盏将开的口,继续道,「可能知悉此事的暗卫我也已经尽数外派,太师不会多嘴,唯一不可控的顾尚书,我会在不久后彻底架空他,即使他说了,也没有人会相信。」 「这本奏摺,是天下唯一可以威胁到您的证据,您可以烧了它。」 「如果可以,学生希望您回归女子身份,依然为『许轻舟之徒』,谎称师祖在外云游,如此,也更便于您将来的生活。」 许一盏握紧的拳终于忍无可忍,在桌面上勐地一砸,正色问:「您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叫『请辞还乡』,什么叫『回归女子身份』?将来的生活又是什么意思,不是要我主持变法吗?我是许轻舟的徒弟,那许轻舟又是谁?您是嫌我拖累,要另找人来扮演太子太傅?」 褚晚龄沉默片刻:「......我不想被您厌恶。」 「什么意思?你不这样云里雾里地说一顿废话,我就会厌恶你?」 褚晚龄便深吸了一口气,轻声道:「昨晚刺杀方学士的人、今早私闯太傅府的人,姓卫,现今属欢喜宗外门人士。去年梅川杀害朱员外一案,捉拿归案的兇手乃是流民许轻舟,但事实上,这是许轻舟以命换命,擅自替卫氏顶罪的结果。」 许一盏眼睫微颤,掩饰多时的假象以这样儿戏的方式破灭,连带着她的怒火顿时一蔫,掐着掌心的指甲也随之一松:「......可是,是许轻舟怂恿...也不假。」 「——太傅。」 褚晚龄撩开垂拂的风帘,露出窗外皑皑的雪景——因着凤回楼高耸的构造,一时间偌大的华都落在他们的眼中,四时风物尽如蜉蝣,又似山河棋局中纷杂繁乱的棋子,麻木地践行着身为棋子的使命。 褚晚龄随他父皇,长了一双桃花眼,看上去十足风流,此刻的眸光却明灭不定,许一盏看在眼里,竟觉得胆寒。 她总是把他当早慧的一般孩童,以至于常常忘记,眼前的少年该是将来的帝王。大皖至今的三代皇帝,或骁勇善战、或仁德慈悲、或英武独断,却唯独没有哪一个当真无害到极致,一生到头都任由旁人玩弄。 褚晚龄回望她,声音极轻,宛如一粒不欲惊扰天地的尘:「因为是您的事,所以我什么都会倾尽全力去了解。」 「您的身世、师祖的身世、卫氏和您的...亲事,」褚晚龄顿了顿,但还是说,「即便您因此憎恶我,我也不能放纵不管。」 作者有话要说:  金丝笼当然不能留住女将盏( 不立功怎么娶太子(不是 这是补9.19份的更新,20的白天再写 ☆、/这又/ 檐上久不清扫的积雪终于被凛冽的朔风卷落,如坠崖的旅人,深渊之中再无迴响。 但许一盏想不明白,在下一刻坠崖的,究竟是她还是褚晚龄。
第71页 褚晚龄丝毫没有因前一句话感到懊悔,他神色依然淡静,只轻声说:「一盏,你回梅川吧。」 许一盏攥着茶杯,一道隐秘的裂痕从茶杯内壁绽开,错愕之余,她只恨此时没能降下一两道雷,以方便她装聋作哑地煳弄过去。 眼前人的眉眼依然无可挑剔,每一处都生得刚刚好,许一盏看向他的每一眼都不能不因他这副皮囊而心颤。也因为此,无论是他起初污衊许轻舟的名声、还是秋猎时带走了原属于她的猎物,以及后来一次又一次的冲突和矛盾,许一盏都乐于做个半瞎,甘之如饴地盲从他的决定。 可她今日忽然再也看不清眼前人的模样了,昔时令她妥协无数次的颜容,唯独今天模煳不堪,像密密麻麻潜进她每一寸皮肉的细针,像冷冷清清漫过她头顶的潮水——像可怖又可憎的一切,争先恐后地向她扑杀而来。 连许一盏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的手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发颤。 「我...的身世有什么不妥当吗?」许一盏低声问,「......还是说我行事太张扬?...如果我回去梅川......那变法的事......」 她再也说不下去了。 归根结底,于变法、于朝堂,她的性格和算计都只是给东宫众人拖后腿而已。即使没有人怀疑代考一事,她的女儿身也永是个不可抹除的隐患,除了就此远离华都,光荣谢幕,趁机讹一笔养老金,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出路。 褚晚龄的眸光凛冽若刀上霜,不可逼视,许一盏只得迴避地转过头。 褚晚龄留意到她杯中的茶水已经转凉,一如既往地为她泼掉余下的旧茶,换了一杯温热的新茶,推至许一盏手边,淡道:「您很好,一盏。没有人比您更适合做太傅了。」 「...那为什么...」 「变法之事,因为太师和方学士的催促,实则有些操之过急。学生知道,他们不惮对抗晁相,您也不是胆小怕事之人,」褚晚龄说至此处,言语微微一顿,但还是道,「学生是太子,太师背靠顾尚书,唯独您是白衣出身,且有...代考的隐患。明面上,您更是方学士的仰仗,又无姻亲挂靠...方学士遭遇刺杀一事虽然有惊无险,但学生不能再拿您的安危作赌注。」 褚晚龄的目光微有几分闪烁,半晌不言,像是在斟酌措辞,许一盏等不及,索性直问:「顾此声也不是只靠姻亲翻身,我不能和他一样么?」 「......」褚晚龄嘆了一声,「太傅,您还不明白吗?」 「...什么?」 「您曾说过,您十五岁了。过不了多久,您就该成亲生子......与其留您在华都,整日担心被人发现身份,不如返乡等您昔日定下的亲事上门。」 没等他说完,许一盏已经勐地一拳砸在桌上。 木质的桌面立时裂开几道狰狞的纹路,门外静候的宫侍也听得这声巨响,急忙敲门,褚晚龄却眉眼平静,正视着许一盏怒气沖沖的面容:「您还很易怒,这就更容易被人抓住把柄了。」 许一盏凝视他半晌,忍住骂人的冲动,沉声问:「殿下,这是您的真心话?」她顿了顿,改口问,「不对...该说,您确定要这样和我说话?」 ——连一点虚伪也不屑?平时的尊师重道温柔小意也不再装? 但褚晚龄没有回答她,他也站起来,霜白的锦衫加身,仿佛在他身上落了整夜的雪,他便盛着满怀冷清和决绝的寒意,连目光也格外冷淡。 陌生得仿佛素未谋面。 许一盏看着他,良久,对方先开口。 「一盏,」褚晚龄说,「你回梅川吧。」 - 那晚的许府大门被许一盏一脚踹开,两指厚的门闩从中断得彻底,轻环轻珏均不敢言,连许两碗也乖觉地缩在边角默默摇尾。 许一盏甫一回到太傅府,便从落兵台上一把拎起那柄最受她偏宠的红缨枪。 鲜红的缨穗犹如泼溅的血色一般,扑月也似地杀入杳杳的星辰之间。四下枪风猎猎,寒芒又如急坠的野火,匆忙奔赴向将至的燎原。 她足将那把枪舞得风声贯耳,满地残梅恍如战后的疆场,下人们围守一旁,都被那阵冲撞的杀意所惊。 直到一朵红梅被许一盏一脚碾碎,红缨枪忽地止了攻势,天地之间唯余她仓皇的喘息。 许一盏感觉喉咙痛得似要咳出血来,四肢蔓延的疲惫仿佛缠缚着她的毒蛇。她回眸时瞥见早就被她弃掷在地的风氅,后者孤零零地伏在地上,轻环他们甚至不敢上前收拾。 许一盏默然片刻,汗水凝在她的眼睫,随着眨眼,笔直地坠落在地。 勐然间,一阵酸意也漫上她的眼眶。 许一盏几步过去,捡起风氅,哑着声音道:「来杯水。」 未等她说完,已打身后递来一杯热水,许一盏身子一僵,缓慢地转回身去。 ——来人矮她一些,身材还瘦,是少年模样。 不是知错能改的褚晚龄,是明知故犯的卫至殷。 许一盏默默地接过水,余光打量他紧贴着身上的黑衣,刺鼻的血腥味迎面扑来,许一盏蓦地皱了眉。 「你受伤了?」 「轻伤。」 「看着不像。」许一盏说,「像快死了,来我家求个痛快。」 卫至殷不能理解她的幽默,只是冷冷地还了一记警告的眼神:「少和许轻舟学嘴。」
第72页 许一盏便耸耸肩。 卫至殷的伤必然不是轻伤,单是这阵腥味儿就不可能是轻伤——但与她何干,许一盏懒得搭理。 她如今有更急切的事要考虑,譬如挑个良辰吉日趁释莲不在时杀进东宫,套麻袋把那狗东西太子打一顿出气。 但卫至殷显然也不是无缘无故来找她,两人彼此打量一阵,卫至殷也问:「你哭了?」 「......」许一盏乐了,「你要安慰我?」 「我想嘲笑你。」卫至殷正色说,「但我们订过亲,不礼貌。」 许一盏回以白眼。 卫至殷又默默半晌,确定许一盏已经来了精神,復道:「你是因为太子在哭?」 许一盏扫视四周,下人们都已自觉散开,才说:「是为了皇粮。下派地方就没那么多俸禄了。」 卫至殷点点头:「这才像你。」 「没别的事就滚蛋。」 卫至殷连忙捉住她想推自己的手,平静道:「我不杀方沅了。」 「算你懂事。」 「......」卫至殷似乎有几分动容,许一盏一时没整明白,愣是从他毫无表情的脸上看出几分同情。随后卫至殷道:「你可能要死了。」 许一盏周身一颤:「有几个杀得了我?」 「许一盏,」卫至殷想了想,认真地道,「你是活腻了。」 - 他居然不像在骂人。 卫至殷向来不爱逞口舌之快,他说她要死了,就多半是真的知道了什么。 但许一盏掀了掀眼睑,实在提不起力气,只能一如既往地讥嘲道:「嗯嗯,谢谢关心。」 「.........」卫至殷又想了很久,他说话一向很慢,因为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许轻舟嘴贱的每一种风格,总能冒犯他人于无意之中,所以常常需要更长时间来思考措辞。 「活腻了也别死在华都,我在云都,收尸不方便。」 许一盏:「......」 突然觉得还是可以再活八百年的。 - 卫至殷是几时走的,许一盏也不清楚,等她再度醒来,天光熹微,又是新的一天。 太傅府的人都不敢打扰她,而她回家前特意戴了帷帽,不曾露脸,至于女子装束——总是短打轻袍,乍一眼也分辨不出太大差别。 许一盏太久不曾这样练枪,醒来顿觉浑身酸痛,轻环轻珏都不在身边,她只得自己摸索着去找烛台,又找出朝服穿上——不错,今天还得上朝,还得给太子上课。 想告假。想翘班。想怠工。 许一盏唉声嘆气地裹上衣服,正想上朝去也,却听轻环在门外轻叩两声,声音穿过门扉,低低道:「公子,皇上召您即刻入宫议事。」 作者有话要说:  没有抑郁没有抑郁没有抑郁!! 盏哥马上就会容光焕发,他俩不会留有误会,小太子是纯粹为盏哥好!!!最多再两三章就好感谢在2020-09-20 01:18:28~2020-09-22 00:18:3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iddd 10瓶;18860494 2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能叫/ 天光破晓,禁宫中所剩无几的昏暗处游入一道黑影,紧接着,久无人住的东宫偏殿亮起了一盏烛光。 褚晚龄清瘦的身影投在瑶窗之上,方才窜回偏殿的黑衣人正自觉地往自己手腕挂回镣铐。 「太子殿下,」卫至殷一边松松垮垮地挂着镣铐,一边看着眼前消瘦的少年,「我已经如约回来了,又有什么事?」 褚晚龄默不作声,从袖中摸出一封信,掷在光滑冰冷的地面上。信封表面扣着一方云纹暗印,却不是常见的祥云纹饰,而是阴郁的、杀气腾腾的、张牙舞爪的赤色云纹。 卫至殷瞳孔骤缩,褚晚龄清清冷冷的声音自上而下地传来:「现在,本宫的提议可以得到你的认可了吗?」 卫至殷的目光闪了闪,他似乎还在犹豫,但褚晚龄先他一步开口,除却刚才的冷漠,又多余一层凌冽的杀意:「卫公子,识时务者为俊杰。」 那封盖着赤色云纹的信静静地躺在地上,像是来自远方的蛊惑,过了良久,卫至殷伸手捡回那封信,却没有拆开信封验明真身,而是沉默地将它贴在心口处,久久不言。 这是他索求太久的物件,为此,他甘愿付出一切。 在褚晚龄即将发作之前,卫至殷笑了一声,眸中微光朗朗,向来无甚表情的面庞难得现出一丝欣喜。 卫至殷轻轻点首,哑声道:「我同意了,太子殿下。」 - 皇帝今日没有上朝,太子太傅也缺席了今早的朝会。 「奇怪...真是奇怪。」肥胖的大臣艰难地侧过身子,在离殿之际忍不住心痒,和身边的同僚咬耳朵,「皇上可难得不上朝...这变法的关键时候,太子太傅也不在......」 他的同僚碰了碰他的袖子,大臣连忙住嘴,下一刻,晁相从他们身边默然走过,擦肩时连记眼神也不曾留下。而顾此声紧紧缀在晁相身后,往日和他同行的顾长淮也不见踪影。 「嘘......少提变法。你没看见晁相近段日子的脸色?据说太子接连好几天谢绝了晁相党人的求见,晁相也正心烦着呢。」等晁相走远,同僚才敢压低声音接话,「兵部是那顾家小子的地盘,太子太傅照样横行无阻。据说顾家小子尽了全力找茬,次次都把他们的提议打回去,太子太傅跟他急眼了好几回,最后闹到皇上跟前,皇上对顾家小子多器重啊,可还是力保太子太傅......」
第73页 「看来,这变法还真是皇上的意思了?」 「——那谁知道。不过自己太傅是皇上的亲信,想来太子也不甚好受,晁相应该是想借他弹劾太子太傅吧。」 两人一阵唏嘘,都顺着人潮离宫而去。 - 而此刻,一起翘班的褚景深和太子太傅正闲情逸緻地坐在御书房,中间摆着一局杀机四伏的棋盘。 许一盏并指敲着棋盘,正为眼前的僵局发愁,褚景深则啜了一口茶,淡淡地向前推动一枚「兵」。他的兵已经过河,可以左右横行,许一盏毕竟是个下棋的新手,显然有了几分力不从心。 褚景深望见她紧蹙的眉头,忽地笑了一声。许一盏应声抬头,赧然道:『啊...臣是已经输了吗?」 「就快输了。」褚景深笑眯眯地,接着说,「但朕听说你和太子下棋时立过一个规矩...比如朕的『仕』和太傅的『将』惺惺相惜,突然就不忍心再打下去,遂对朕的『帅』进言请求和棋,而『帅』欣然应允。」 「......」许一盏心虚地别过眼神,「臣是开玩笑的,殿下应该也不会当真。」 「怎么不当真呢。」褚景深慢条斯理地探过身子,按住许一盏那方的「将」,回以轻笑,「和棋吗,太傅?」 许一盏不动声色地往后躲了躲,故作欢欣道:「陛下愿意给臣留点颜面,臣当然却之不恭。」 天知道她有多憷眼前这个男人。 和城府深沉、但表面看上去还算温顺小意的褚晚龄截然不同,褚景深虽然同享着优越无匹的地位和举世无双的皮囊,却绝不会违背自己的意愿——他的野心和城府都写在脸上,无时无刻不在昭告天下,这位年轻的帝王是如何地阴险狡诈、老谋深算...... 以及暴躁易怒。 许一盏不否认自己过度夸大了褚景深的可怖,至少作为皇帝,他不仅算个难得的明君,还算个对她非常优待的明君。 但初见时褚景深带给她的压迫感、秋猎时褚景深逼迫褚晚龄猎杀的强硬、及褚景深就她夜闯椒房殿一事给予的口头警告——越是对她宽恕,她越能隐约感觉有人在暗处替她偿还这些宽恕的代价。 ......比如她的小太子?——谁知道呢。 褚景深眯着眼眸打量她:「朕的『仕』可不是会轻易被骗的蠢货。」须臾,他看出许一盏已经足够紧张,遂改口道:「变法之事,可曾遇到什么不顺心的?」 「...都很好。」许一盏悄悄想,就是本人没怎么关心进度。 「方学士觐见了几次,都是因为顾尚书的脾气......许爱卿应该从中调和啊。」褚景深笑了笑,「顾尚书对你的话,应当多少会听一些吧?」 许一盏周身一悚,听出了他并不刻意隐瞒的言外之意,但她只能硬着头皮道:「臣不明白。」 褚景深模稜两可地哼了一声,许一盏听不出他的偏向,只能等待头顶悬着的铡刀落下——以及静默地祈祷,能有人在生死一线中救她于深渊。 ...可那人能是谁呢?褚晚龄?——最好别。她还在单方面地冷战。 ......所以没人会来。 也很好。 「今天没再留程良在御书房奉差,不知太傅可还习惯?不过释莲已经一连几天没有去东宫报到,太子应该猜到缘由了。」褚景深垂眼啜茶,继续道,「许爱卿如果再去一次椒房殿,也许会发现椒房殿的大宫女也已经换了人......朕不意外他能有这样的筹备,但皇后震怒,朕也劝不住。」 许一盏的尾指微微一颤。 「但朕被蒙蔽太久,至今也想不到,他究竟从朕这里窃取了多少情报...又调换了哪些奏摺。只是动动脑筋,想着或许和许爱卿有关......许爱卿以为呢?」 许一盏动了动唇,低声说:「臣不明白。」 褚景深撂下茶杯,一声清越的响声在寂静的御书房中经久不消。 许一盏只能垂着眼,如坐针毡地等候那把铡刀。她一直都能感受到今日守在御书房的暗卫们鹰隼也似的目光——显然比平时仅用于护驾的人数要多出数倍。 那是更甚于刀剑的凉薄和锋利,只等褚景深一声令下,即便是她,也是九死一生。 但她不能主动坦白。 并非只是因为她不能多说的身份——更是因为她不能替褚晚龄认下这桩罪。 革职也好、死刑也好、代考也好、欺君也好,她一人足矣,任何人都不该被连累。 「许爱卿。」褚景深嘆着道,「你若能为朕所用,那该多好。」 「臣惶恐。」 「许爱卿会有多少故事呢...从你和顾此声的关系说起?」 许一盏心中一突,下意识望了一眼褚景深玩味的脸。 ......糟,当对方情报落后太多,她竟不知道皇帝是真心提问还是在反串诈她。 大约是因为褚晚龄整日都挂记她的破事,所以才能一丝一毫都不放过。而皇帝陛下坐拥大皖十三州,比她区区一个太子太傅重要的家国大事多了去了,也就没什么心情在她身上浪费吧。 一定如此,绝不是褚晚龄这小混蛋居然虚伪得连亲爹都能骗过去。 许一盏想了会儿,懒得狡辩,也编不出新鲜的故事,只能闭嘴,听褚景深意味深长地说:「朕先前确有疏忽,但太子就快坐不住了。」 「...嗯?」 「半个时辰。」褚景深语气轻淡,「当他发现太子太傅在御书房逗留的时间超过了两个时辰,他就会以请安、或者别的名头找来御书房。也可能站在书房外边等......总之他在那站着,就是对朕无声的催促。」
第74页 不等他说完,御书房的门已经被人敲响,宫侍小心翼翼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皇上,太子殿下前来请安。」 褚景深耸耸肩,并不为那句『半个时辰』感到尴尬:「朕忘了,他现在早睡早起。」 许一盏抿着唇,听见御书房的门被人推开,一阵急切的朔风伺机贯入,将御书房内滞留的暖意通通遣退,唯余一片刺骨的冷。 她仿佛又回到了遽然坠崖的昨日,顿觉自己错得离谱。 明知故犯的不只有卫至殷,还有褚晚龄。 或许真是因为年轻,所以常常明知是陷阱,还争先恐后、奋不顾身。 褚晚龄平静地步入书房,果然不是为了什么请安而来。他自觉地关合了门,阻断冷风,回身向褚景深不卑不亢地一礼,口唿万岁。 褚景深挑眉。 他一直不曾小觑、却依然被他小觑了的儿子第一次连一点惧色也不再挂于脸上,只是缓声开口,神色从容:「儿臣已经依言拿下欢喜宗,也请父皇兑现诺言,放太傅离都返乡。」 ——坠崖的失重感一如既往。 许一盏怒目视他,却发现小太子披着一身凛寒的雪,肤色苍白,青黑的眼圈侧证着他根本没有早睡早起。鬼晓得昨晚又偷偷看了什么书。或许是在亲自撰写《如何气杀太傅》也不一定。 太子身上是一派森寒的气息,唯独与她对上视线时,褚晚龄稍稍迟疑半晌,不自在地别过眼去。 原来他俩不算单方面的冷战。许一盏悟了,是双向冷战。 但他的气息很快变得温融,如从一片冷硬的荒石滩中揠苗助长地生出一朵可怜兮兮的小花。 褚晚龄又递来一眼,乖巧的、温顺的、楚楚可怜的。 许一盏深深地倒吸了口冷气。 「——怎么,许爱卿,你本人也想返回梅川赋闲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09-22 00:18:35~2020-09-23 01:22:5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歪比歪比歪比叭卜 10瓶;一诺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偈语/ 「......臣。」许一盏茫然地在这对父子之间张望一眼,除却褚景深不虞的脸色,还依稀瞥见了褚晚龄微蹙的眉尖,和在她目光扫至的剎那绽出笑意的唇角。 服了。这小孩儿怎么这么会变脸。 眼见着许一盏左右为难,褚晚龄果然先一步服软,从袖中摸出一张薄纸,字句末尾摁了一个血红的手印——许一盏眸光微颤,仿佛从那篇行云流水的字迹中窥得了什么玄机。 褚晚龄目光坦荡,平静地将那页纸摆在褚景深面前,又望向许一盏,微笑着道:「学生承诺过不会欺瞒太傅,所以如果太傅想听,也可以留下。」 许一盏下意识退了半步,她的直觉像是狂轰滥炸的警告,暗示着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恐怕会迫使她再次退步、再次屈服。 可她实在好奇,褚晚龄到底是得知了什么消息,又是筹谋了什么计划,才会如此迫切地需要她远离华都。 而这一次褚景深替她做了决定,皇帝陛下似笑非笑地望她一眼:「还是留下吧,许爱卿。」 ......得,那还纠结个屁。 褚晚龄不置可否,只是手指点过那张纸上的落款,心平气和地道:「回父皇的话,前日夜间,华都发生了一起性质恶劣的刺杀案。刺客为江湖出身,受害者是从四品学士方沅方大人。这张纸,是当场抓获的刺客签字画押认下的罪状,供您过目。」 许一盏听至「当场抓获」一词,浑身一震,错愕地望向褚晚龄,后者背对着她,并无回应。 ——当场抓获? ——卫至殷分明第二天还去了她府上,怎么可能当场抓获?即便是被捕,也不该是当场抓获吧? 褚景深略略扫过罪状,目光停在其中的一行字上「未遂,为故人许轻舟所阻」,他又笑着问:「哦?故人?你是想暗示许轻舟身份不明,不能再留任朝廷?」 「不。」褚晚龄眼睫低垂,轻描淡写地从袖中摸出第二件证物——一把锋利的匕首,上篆「临门喜」三字,「此物是那刺客主动呈上,他提出,另一枚刻着『相见欢』的暗箭已被太傅收缴,若是情况属实,这两件证物足以证明刺客出身。」 褚景深的眼神在见到匕首时便倏地一变,连许一盏都能察觉到他身上涌动的怒火,但褚晚龄不为所动,自顾自地揭开答案:「——江湖上举足轻重的四大门之一,欢喜宗。」 欢喜宗并不以杀人的业务闻名,只是前宗主同样死在当年的混乱之中,为谋生路,欢喜宗也不能不接这些活计维持开销。因此除非格外留意江湖风声的人,几乎难以得知欢喜宗的「相见欢」和「临门喜」。 相见欢至,说明你已被欢喜宗的刺客盯上; 临门喜到,则是欢喜宗不遗余力的追杀宣告来临。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留意江湖的?」 褚晚龄似乎看不出褚景深暗潮汹涌的怒意,他依然极为平静,甚至更加大胆地对上褚景深的视线,低声道:「因为您在寻找恭王独子,儿臣希望为您分忧。」 许一盏:...... 完了完了完了,一晚上见完了父慈子孝和皇室秘辛,活不了了活不了了活不了了。
第75页 褚晚龄不欲和褚景深纠缠过多无关的事,故而抬手收回罪状,却被褚景深压住纸张,褚景深脸色阴沉地问:「你还查到了什么?」 「......许太傅心不在朝野,儿臣想送她返乡。但是变法一事不能缺少主持,而这个弃暗投明的刺客声称自己是太傅的故人,擅长易容,希望可以将功折过。」褚晚龄顿了片刻,顶着褚景深寒意凛然的注视,兀自微笑着反问,「父皇,何不给他这个机会?」 褚景深脸色森寒:「这样做,于朕有何好处?」 褚晚龄早就料到他会发出此问,立即从袖中摸出第三份证物。 许一盏悄悄想,下辈子她也做文人,袖子宽宽的好他妈能装。 第三份证物是一封盖着丹色云纹的信,若是卫至殷在场,定会指控褚晚龄一封信哄三方人。但褚景深全然不知,只是定定地注视着那封信,哑声道:「...这是......欢喜宗的宗纹?」 褚晚龄微微颔首。 「你和欢喜宗搭上了线?」 「回父皇的话,」褚晚龄的笑容恰到好处,把握在高深莫测和谦逊和顺之间,「欢喜宗已经同意,接受招安,助朝廷平定江湖——这是他们提出的条件,儿臣已经粗略看过,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小事。更重要的是,欢喜宗人遍布十三州江湖,来日父皇的『故人』出山1,他们也能更近一步提供便利,相信父皇不会错过如此良机。」 褚景深的眸色深邃如夜海,怒潮澎湃,但总在即将吞噬理智的前一刻止住攻势。 他抬起眼,注视着他年仅十三的儿子,他似乎忽然老了一些,但眉眼间看不出是悲是怒。 良久,褚景深长长地嘆出一口气。 「——朕十五岁那年,失去了最喜爱的亲人,才懂得许多道理,终于从先帝手中抢来了权柄。」褚景深将那张罪状折回原状,抬手递还给褚晚龄,「你十三岁,就知道了自己想要保护的东西,并为之做出了足够缜密的筹备,这很好。」 「这才好。一切都够早,唯有如此,才能立于不败之地。」褚景深疲惫地阖眼,不再看他天生早慧的儿子,而褚晚龄温顺无比地立在他身前,低垂着头,如收起毒牙的小蛇,乖巧可爱得一如既往。 褚晚龄道:「谢父皇成全。」 褚景深笑了数声,重新睁眼,望向一直沉默的许一盏,低低道:「你急着送他离开...是因为,这次的『相见欢』和『临门喜』,都是冲着许爱卿去的吧?」 褚晚龄悚然一惊,许一盏满头雾水。 片刻,褚晚龄答:「儿臣煳涂。」 - 在许一盏的记忆中,这还是他们头一次一起离开御书房。 日头已高,房外飘着鹅毛大雪。太子殿下轻车熟路地为她披上风氅,系了漂亮的结,秀逸的眉眼间丝毫不见和自己亲爹对峙时的算计,唯余一派澄澈透明的天真和讨好。 许一盏从他掏出那张罪状开始就已云里雾里,全程只顾着观察褚景深神情的变化。 拽——惊——怒——极怒——忍怒——被迫释怀。 ......陛下有点辛苦。为了国事宵衣旰食不说,对儿子的品德教育还一塌煳涂。 褚晚龄看出她眉间隐隐的不忍,还以为她是不再生自己的气,忙小心翼翼地问:「太傅,今日去东宫用午膳可以吗?」 「......」许一盏冷着脸,「有肉吗?」 褚晚龄笑逐颜开,欣喜道:「要什么有什么,太傅只管来便是了。」 许一盏冷笑着回:「那你给我好好解释,『当场抓获』是什么意思?『当场抓获』之后,刺客第二天还能来臣家中?」 褚晚龄身子一僵,讷讷道:「他......东宫监管不力,他逃跑了。」 「所以他后来那一身的伤也是您打的。」许一盏挑眉,故意问,「明知他是臣的未婚夫,您还对他刑讯逼供,万一打死了,臣可就守寡了。」 褚晚龄的脸色遽然一变,似乎没料到许一盏会主动提起她和卫至殷的「亲事」,他的脸上骤然掠过一丝烦躁,许一盏正紧盯着他,难得不曾错过这丝细微的变化,随后听得褚晚龄收敛情绪,低声道:「学生当然有分寸,不会伤了他的根本。」 许一盏却笑意不减:「不对,您是故意的。」 「......」 「他起初一定没有彻底坦白和我的关系,至多说了和『许轻舟』相识。您为了试探真假,便准他来见臣一面,由臣的反应来判断他是否可信——」许一盏停了片刻,继续道,「假如臣是『许轻舟』,会立刻为他求情,而他恰好也在寻找『许轻舟』的下落,对他来讲,只要『许轻舟』认可了他,他既能脱身,又能了却一桩心愿......但臣不是,也就不可能和许轻舟一样为他求情。 所以他为了脱身——也可能纯粹是因为蠢,总之他毫不遮掩地提出了我们有过一门娃娃亲,以此来争取臣的袒护,但『娃娃亲』这件事,反而触了您的逆鳞。于是,第一天抓回去并未动刑,第二天抓回去反而动了刑。」 褚晚龄没有作声,潋滟的桃花眼依然静默如许,些微的笑意含在其中,仿佛点漆燃星,寥寥地缀着这双深情的眸。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您似乎被学生影响了。」褚晚龄摇摇头,嘆道,「这非学生所愿。」 许一盏也摇摇头:「可臣还是想不明白。」
第76页 「何事?」 「——您若不希望臣嫁人生子,那就是希望臣能陪在您身边。既然如此,为何又要让臣离开华都呢?」许一盏嘆息着说,「臣不明白。仅仅是因为有人想杀臣?......您知道,寻常人根本动不了臣,那什么欢喜宗,若都是卫至殷这水平,再来五个也动不了臣半根手指头。」 褚晚龄握住她垂下的手指,眼睑遮掩之下,他的眸光犹如翻浪。 每一层浪花曳开,方漾出少年眸中艷艷的桃花,而他竭尽全力地藏起那处绝景,极尽温柔地低语着应:「您听说过一句佛家偈语吗?」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2」 作者有话要说:  1由于该人物出场于另一部文,且在后续大纲中并无揭露此「故人」的计划,为不影响《太傅》的阅读体验,在这里针对皇帝陛下褚景深的故事稍作解释(这个就在隔壁文的第一章,应该不算对隔壁文的剧透...吧) 盏哥的杀父仇人杀过很多人,其中一个在前文提到,是先帝的胞弟恭王。 恭王独子褚景行是唯一倖存的活口,但被先帝送去江湖习武,并在明面上谎称他已身亡。时为太子的褚景深对堂弟十分愧疚,在褚景行离宫之际,他向褚景行承诺,「将来一定招安群雄,给褚景行一个太平江湖」。 2出自佛学着作《妙色王求法偈》 原文如下: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 本章可能有一点点绕,也是晚龄第一次表白心迹(当然盏哥是个文盲绝不可能听懂) 希望写清了晚龄的人设和目前的剧情,能给大家带来较好的阅读体验。同时欢迎捉虫(因为作者脑子不够可能不太撑得起晚龄呜呜),不能理解的也可以指出,不涉及剧透的我都会一一答覆,也希望评论摩多摩多,感谢阅读啦~ ☆、/别离/ 许一盏瞪着眼,细细品了片刻,谨慎地学舌:「什么如晨露?」 「命危如晨露。」 「......命危如什么?」 褚晚龄轻嘆了一声,哭笑不得地执住她手:「太傅,先回东宫暂作休憩可好?」 「那臣还是先回府吧。」 「太傅...」褚晚龄回眸望她,瞳中除了温柔,就是一览无余的委屈和沮丧,「...您还在生气吗?可学生整日奔忙,难得偷闲半日,只是想多看您几眼。」 「......」许一盏硬着骨头道,「臣不能生气吗?」 小太子生得一副好颜色,又被御书房的炭火暖得脸庞微红。却因她那一句,玉雕也似的颜容立即惨白,唯独两片丰润的唇尚且无措地启合半晌,许一盏的铁石心肠登时一颤,无数小人踩着她的肩膀在耳边叫骂:「坏人、坏人、气哭娇娇太子的坏人!」 随后褚晚龄的眼中果然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凄楚,自觉地松开她手,瓮声瓮气地问:「那太傅什么时候不生气了,再传学生见您?」 许一盏自以为被风雪冻硬了的骨头下一刻就被热水浇没,须臾便软得一塌煳涂。 许一盏也嘆了口气,再度拉起小太子的手。 小太子小心翼翼地搭在她掌心的微凉体温,似一怀吹面不寒的风,如满肩沾衣欲湿的雪,衬着杳冥的天色,与四周高耸着的巍峨宫墙一起映进她的眸里——她忽然坚信,此情此景,纵是暌别多日,也将经久如昔。 「臣会回去梅川,」许一盏眼睫低垂,淡淡地道,「不过臣绝非是怕死。就算是死了,臣也不会太早去轮迴。等您哼首招魂歌,臣依然能为您杀退一切仇敌,百战不殆。」 褚晚龄微怔。 「......您等着瞧吧。臣会成为比顾长淮、比方沅,都更有益于您的助力。」许一盏接着说,「...臣能给您的,远不止忠诚。」 褚晚龄的嘴唇动了动。他顶着许一盏的注视,仿佛被灼灼的曜灵唯独垂怜。像是许一盏摘下了她枪上的红缨,化如一簇燎原野火,烧退他四周无边无际的荒冷和昏暗。 褚晚龄紧了紧被许一盏牵着的手,但没有作声。 只是被那烈烈的火光逼着,他忽然生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只想效仿太傅纵一桿枪,杀退所有虎视眈眈的阴暗。 「四年。」褚晚龄道,「至多四年,学生一定亲自接您回华都。」 「——学生是唯一的太子,您是唯一的太子太傅。」 - 好在许一盏在感动之余,还是没有忘记她横空出世的娃娃亲。 得了褚晚龄的默许,她便绕过七拐八弯的走廊,在占地不小的东宫宫苑中寻到了一间落魄的偏殿。 ——虽说落魄,但终究是东宫,除了偏僻些许,也不可能太过落败。 许一盏迎着暗卫警戒的目光,抬手推开紧闭的殿门。 大片的日光随着她一道,晒进这方近似于腐朽的狭窄天地。 - 在殿门大开的剎那,卫至殷手中的笔微微停顿,一滴血从他严丝合缝贴着肌肤的腕带中落了下来,晕在纸上,平添一抹艷色。 卫至殷早就习以为常,指腹淡淡地抹去血渍,继续信笔抄写——他即将易容成许轻舟的模样,代替许一盏主持变法,和朝臣周旋。而卫至殷当然不会如许一盏这般懒散,既然要做太子太傅,就下决心要做到尽善尽美,因此连练字也不懈怠。
第77页 倒是许一盏合上门,转身望过来,蹙眉问:「你伤这么重,还不肯让太医给你包扎?」 「问题不大。」 许一盏翻个白眼,朝纸上醒目的红色努努嘴:「但是废纸。」 卫至殷便把废弃的纸翻开,垫在新纸的下边,许一盏知道他将代替自己面对朝堂暗潮汹涌的一切,语气也不免宽和了些:「你和殿下约定了什么?」 卫至殷淡道:「你问他去。」 「...嘁。他说这是许轻舟的秘密,答应了你不轻易说。」许一盏坐在桌上,懒懒地高翘着腿,復问,「许轻舟还有秘密?我这个亲徒弟都不知道,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卫至殷不搭理她,又听许一盏自言自语地道:「不过你怎么会去欢喜宗?就你这姿色......他们这么飢不择食的?」 卫至殷手中毫笔不停,心平气和地回应她的挑衅:「你不用激我。太子也不想你知道这件事,」 许一盏:「......」 得,连这傢伙都比从前多长了脑子。 她这时才留意到卫至殷的身高突然高了不少,先前还比她矮小半个头,一天不见就已和她齐高。 不等许一盏开口,卫至殷已经提前堵住她的嘴:「我本来就和你差不多高,之前用了缩骨功,方便行动而已。这回和你一样高,也方便假扮你——假扮的许轻舟。」 「......欢喜宗的易容有这么厉害?」 卫至殷敷衍似的笑了两声:「还有事吗?」 「有啊。」许一盏看出他不耐烦了,便也收敛了些许玩笑语气,抖抖腰间的刻舟剑,认真问,「姓卫的,你知道顾此声这人吗?据说是前朝降将的后代。」 卫至殷摇头:「闻所未闻。」 「——那他怎么会有和长生剑一模一样的剑?殿下说,他是师父的知己挚友。」 卫至殷蘸墨的笔停了片刻,他终于扭过头来,沉默地望向许一盏:「一模一样?」 他的目光落至刻舟剑上,眼神微不可见地一变,寒声道:「许轻舟的确有一个朋友,但他明确说过那位朋友早就死于山洪。——叫顾长生。」 许一盏脸色也微微一沉,下意识想起长生斋、长生剑、长生剑法等等与「长生」二字紧密联繫的物件、许轻舟那座无人过问、香火惨澹的孤坟,以及身居显位、安然无恙的顾此声。 ......死于山洪? 可许轻舟曾要求她放过那个「认出自己不是许轻舟的人」,显然是早就知道顾此声会在华都——那么他也该知道顾此声就是曾经「死于山洪」的顾长生。 「也可能是我记错了。」卫至殷忽然改口,「我不确定是不是许轻舟说过的这些。」 许一盏嗤笑道:「您贵庚啊?这都记不住了?」 「比你年轻。」 他俩谁也不肯退步地瞪视半晌,皆不做声,仿佛刀剑相激,杀气凛凛。 最终还是许一盏眼眶发干,无可奈何地嘆了一声:「你欠我师父一条命,我又欠你一条命,都不好意思骂你了。」 卫至殷默然一瞬,摇摇头:「你不欠我。」 许一盏皱了皱眉。 「和我达成约定的是太子,与你无关。」卫至殷神情淡静,像是在说一件举手之劳的小事,「许一盏,至少活到十八岁,娶了你我就也不欠许轻舟了。」 许一盏:「......」 妈的。突然就一点也不想活了。 - 顾长淮和方沅来至时,又是雪夜,许久不见的释莲擎着一伞雪,护送二人来此。 方沅不知是冻的还是怄的,眼周泛着一圈红。头一次见到洗净易容的许一盏,他也只管别扭地转过脸去,不情不愿道:「可算少了你个拖累,变法不知该顺利多少。」 许一盏似笑非笑地看他:「你真不是捨不得我?」 方沅翻个白眼,释莲则公事公办地一礼,除了称唿,和平时一般无二:「许姑娘,走罢。」 受褚晚龄的命令,除却前几天被皇帝可以调走,平日的释莲哄过公主睡觉,就得马不停蹄地赶来东宫护送几位大人回府——由于许一盏格外嘴贱,暗卫中唯独他能视许一盏的屁话若无物,因此释莲不能不独得恩宠,走得最熟的就是太傅府。 许一盏回身扫望一眼禁宫宫群,咫尺之遥的东宫灯火融融,殿前三人皆注视着她。 她突发奇想,方沅的眼圈还可能是哭的。而他身边少见地寡言的顾长淮,兴许是特意保持沉默,以防临别还惹她不悦。 褚晚龄端着手炉,眉眼弯着温柔的弧。 卫至殷的剪影从灯光透过的瑶窗间匆匆掠过,许一盏依稀瞥见对方瘦削高挑的身材,紧接着于半开的殿门间露出半张脸。 ——细长平和的眉、若衔桃花的眼,及他抬手间,不经意露出的腰间的长生剑。 白衣的青年唇畔含笑,沖她轻轻一颔首。 许一盏动了动唇,一声几不可闻的「师父」湮灭于齿间。 「一盏,辛苦你了。」卫至殷说,他明明应该生得冷硬的眉眼,却在易容后显得格外柔和,连带着语末上扬的尾音,都和许一盏记忆中的许轻舟一般无二,「接下来就交给为师吧。」 他果然对许轻舟了解非常。 才连梅川的口音、轻浮的语气、特意扫红的眉梢、眼睑之间细微的小痣都能模仿得彻底。
第78页 许一盏蓦地转回身,举重若轻地笑了几声。 释莲递给她一把大红的伞,衬着她换上的轻甲红袍的宫卫装束,许一盏撑开伞,扬手,随意地挥了挥,算作告别。 一点红影就此逐渐淹没在风雪之中,东宫的灯火渐渐远去,方沅率先推门回殿,身边的卫至殷神情温和,已经彻底和「许轻舟」这一身份融为一体。 顾长淮和太子立在冷寂的月下,直到再也望不见许一盏的身影,连缥缈的车轱辘声也听不见,顾长淮问:「她换回女子装扮,留在华都也未尝不可吧。」 「一盏是侠客,不能浪费了她。」褚晚龄的声音很轻,堪比雪落,「只要她还回来就好。」 顾长淮復问:「送她去哪了?」 褚晚龄道:「梅川。」 顾长淮微微点首:「合情合理。」 - 这厢宫车辘辘,行出重重深宫。 雪却愈发的大,许一盏没再带走太子的风氅,久违地感到一丝冷意。 褚晚龄和她说过,临门喜的最后期限便是今日,卫至殷没有杀她,过不多时就会有其他人赶来补刀。因此今晚即使不离开华都,至少也得丢弃太子太傅的身份,至于卫至殷要如何应对同门的招数——那是卫至殷自己接的活计。 释莲在外策马驾车,许一盏颠得发困,朦朦胧胧间听得释莲在说什么。 许一盏连忙惊醒:「你说什么?你也饿了?」 释莲:「.........」 释莲嘆了一声,道:「驿站处停着三辆车,分别往云都、梅川、海州三地。今晚我们在驿站休息,若平安无事,就去海州;若有人追杀,就去云都。」 「——不是说回梅川吗?」 释莲沉默半晌,低声应道:「殿下会为您安排好一切,不必忧心。」 作者有话要说:  我自己写的时候也觉得好生硬...这章主要是过渡......熬过去就会好了!感谢在2020-09-24 03:30:56~2020-09-25 02:39:0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诺、middd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约期/ 永康六年末的某夜,华都驿馆走水,烈火连天,数十住客无一生还,其中势力盘结,牵连甚广。 翌日,太子病癒復朝,领命前往大理寺学习,第一课便是彻查驿馆走水一案,由此彻底远离了变法诸事的权力倾轧。 于是在皇帝致意、太子纵容、尚书默许之下,兵部变法大力推行,从行伍编排到将爵加封都一一落实。太子太傅一改往日照本宣科甘沦工具的做派,主动提出重用武举进士、启用保甲法1等主张,和以晁相为首的保守派之间也愈发剑拔弩张。 兵部变法很快掀起轩然大波,大批壮丁或入伍、或入军器监,一时间怨声载道,针对太子太傅的谩骂不绝于耳。 紧随其后的,则是更加严苛的户口盘查和吏部变革。 ——华都内外风声鹤唳,无论是因保甲法受到牵连的寻常百姓、还是被吏部整治打击得不敢抬头的官员,都对眼下这个大权在握的「许轻舟」咬牙切齿。 赶赴太傅府送死的刺客更甚往日,却都悉数殁于太子太傅剑下。 卫至殷吹去剑尖最后一粒雪,几近满月的冷辉镀在他瘦削的轮廓,太傅府无人造访,一派冷清。 ——今日是大年三十。 - 顾家人的大年三十,终于在亲朋举杯的欢畅中走至末尾。 顾长淮同顾此声随意寻了藉口,一道退出家宴,月光将他俩的身影拉长,顾此声忽然道:「太子太傅的手段,近日太急了些。」 顾长淮笑笑:「他赶时间。」 「不是原先那个?」 「也不是您找的那个。」 顾此声停了半晌,强迫自己不受这句的影响,问:「太子也不敢插手?」 顾长淮含笑望他,低声回应:「殿下更赶。」 顾此声不由得陷入一段极长的沉默,顾长淮走在他身侧,对他的想法瞭然于心,笑着拍拍自己美貌小叔的肩膀:「原先的假太傅不会有事的,您且放宽心罢。」 「......呵。」 - 方府无人,十余里外的陋室倒是有人白天来此打扫,入夜后便整洁如昔。 满地废弃的纸团绵延至室外,作门的茅草依然虚掩着,门缝中透出忽明忽暗的灯火,及瘦长的一道人影,正伏案疾书。 桌下摆着一摞齐膝高的书,夜风从茅草间灌入,吹开一页封皮,露出扉页上慷慨淋漓的六字。 ——「吾为盛世而生」。 - 东宫的小厨房中走出一道人影,正端着醒酒汤,步伐仓促但稳健地行向太子书房。 月影半透瑶窗,叩门声无人回应,释莲只得推门而入。 亮如白昼的书房中并无宫侍伺候,只剩伏于案几寂无声息的褚晚龄。暗红色的风氅将他整个裹住,仿佛陈年兵铁上斑驳的一点锈痕,正不遗余力地蚕食着孱弱的剑光。 唯独轻微起伏的动静,和纸上不断浮现的字迹,昭示着此人仍有生机。 「......殿下,」释莲把醒酒汤放在他的肘边,「今晚您太累了,早些休息吧。」 褚晚龄半晌无声。 释莲再度碰了碰他的胳膊:「殿下,公主也很担心您的身体。」
第79页 风氅下传来两三声咳嗽,褚晚龄一边写着奏摺,一边断断续续地道:「让晚真休息,谁准她大半夜闹腾的...不像话。」 「殿下,您喝多了酒,不宜再动心神。」 「初一就要推行全部新政,还有许多可能发生的意外情况没有补充......本宫得先写好备案,明日和太师他们商议。」褚晚龄双颊发红,手里的毫笔不自觉打了个弯儿,因着气力不继,他只得暂时停下,伸手去端醒酒汤,「驿馆那场火...查得如何了?」 释莲垂目道:「大理寺显然受了指使,一直试图以意外走水断案。但目前发现的证据不足,的确不能明确指向某方......小僧那晚的所见所闻,也无法作为证人证言。」 「他们也想尽早结案,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任何人都承担不起。」褚晚龄低头喝了一口醒酒汤,阴沉沉的眸色不见半点光亮,「或者,他们想逼出本宫的态度,以侧证那场火的受害人与本宫密切相关。」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褚晚龄淡淡道:「如他们所愿,结案罢。」 释莲双眉微蹙,不满道:「陛下派您去查,却只查出个意外走水的结果...恐怕对您声誉有损,将来更多人都会以为您当真是个草包了。」 「...太傅如何了?」 释莲动了动唇,隐有几分不贊同,但他向来对太子兄妹言听计从,因而只是垂首默应:「毫髮无损,随行的暗卫回信说已平安到达梅川。」 「——不是说好了送去云都吗?」 「据说是她本人想去祭祖。」 褚晚龄问:「...祭祖后呢?」 释莲陷入更久的沉默。 「守孝。」释莲说,「三年。」 「回信上还说,您在云都海州为她添置的地产都变卖了,如今的长生斋比往日风光得多。」释莲顿了顿,「许太傅让人带话,随行的那个暗卫服侍不错,长相也好,她很中意,问问什么时候可以放他还俗。」 褚晚龄:「.........」 褚晚龄在静默中凝望碗里的醒酒汤,顿时觉得这汤没用,他脑子又开始昏昏沉沉,排山倒海似的憋闷和委屈又都无处可泄。 褚晚龄揉着眉心,右手无意识地抓揉着桌上的宣纸,半晌后问:「派去的那个没剃度?」 「...也可能是许太傅不再在意三千烦恼丝了。」 「......那换成宦官如何?」 - 却说许一盏本人,正如信上禀报的那样,她只管持着云都海州两处宝地的地契,火速变了现,之后便将长生斋的地址迁至闹市之中,大大方方地开间武馆招徒,随行的暗卫则都打发去负责沏茶做饭之类的琐事。 梅川偏南,冬季也不见雪,许一盏守岁夜时抱了一坛热酒坐去许轻舟的衣冠冢前,山林静默,也没有风声赠她以歌。 释莲只送她离开华都,身后的烈火犹未浇灭,她已踩着漫天灿烂无匹的霞光动身。 「——和尚,你不劝我此去珍重?」 释莲手握持珠,眼睑掀开一条漫不经心的缝,道:「阿弥陀佛。祸害遗千年。」 刻舟剑在许一盏的鞘中隐隐作响。 但释莲的确不曾说错,或许她当真是註定要遗臭千年的祸害——只这一路南行,几天的功夫,她已听见不少人唾沫横飞地怒骂某许姓奸臣了。 据传这姓许的奸臣长得弱柳扶风,活生生一小白脸的模样,是靠美色勾引了太子太师顾长淮才得以买官加爵。可惜顾长淮受义薄云天的顾尚书所限,最终也只能给小相好买了个武状元,孰料这许奸臣运道不错,竟然骗得皇上对他刮目相看,准他进入东宫,继续和太子太师行那苟且之事。 更可气的是,许奸臣还欺太子年幼、太师深情,不仅自己祸乱朝纲穷兵黩武,还要领着他的小姘头方某人一起入朝,蒙蔽顾尚书、压迫小太子、利用顾太师。 如今的朝廷乌烟瘴气,许奸臣欺上瞒下、一手遮天,方某人厉行苛政、为虎作伥,唯一留得几分清明的晁相无力回天,只能尽力解救太子于水深火热之中——偏偏太子忠守孝道,对许奸臣爱恨不能、死心塌地,这才使得晁相左支右绌,不能不暂时隐忍。 ——这是某个说书人的本,勉强算得上尊重本尊,故事角色大多採用了化名。 虽然许一盏本人并没有感到被尊重。 但这一番起承转合高潮迭起的故事,听得许一盏都不禁拍案叫绝,率先沖说书的砸了好几枚铜钱,嘻嘻地笑问:「那太子殿下越来越大,过几年总不会再被蒙蔽了吧?」 说书的收了赏钱,便在一干叫好声中回她:「那是当然!故事发展到后头,哈,许奸臣千刀万剐九族尽灭好不潦倒;方某人狐假虎威竹篮打水自食恶果!」 千年祸害许奸臣带头鼓掌:「——好!」 蹲守在房樑上的便衣暗卫摸出本子例行记事:「永康六年腊月廿三,抵达梅川,光顾茶肆听书,听说书人辱骂自己,甚欢。」 - 忽地一阵冷风卷过,许一盏难得打了个寒颤。 眼前许轻舟的坟冢依然清清冷冷,里边埋着许一碗的尸骨,许一盏突然有些想念被她留在华都的许两碗。 可惜她总是颠沛流离,没法带许一碗光宗耀祖,也没法带许两碗认祖归宗。 「——但没关系。」许一盏抬手抚摩那块青石质地的草率的碑,想了想,自言自语道,「总会安定的...殿下答应了四年,以他的性格,兴许两三年就足够了。」
第80页 山林静悄悄的,许轻舟也静悄悄的。天地间唯有许一盏喝酒的声音,一声连着一声,欢畅得仿佛在与人对饮。 「师父,保佑我活过十八岁吧。」 「......绝对不是想跟小卫发生什么,单纯是因为我答应小太子了。你知道,小孩子最麻烦了...好在四年也不是很长,嗯?」 「因为我夸了别人好看,他肯定会怄气,我得赶去道歉呀。」 她醺醺然地,一头倒在草木丛间。夜露染湿了许一盏本就单薄的白衣,回应这片凄冷的却只有夜风吹拂,而非她穿腻了的明黄色风氅。 「...总之,四年后见。」她喃喃说。 作者有话要说:  1保甲法:借鑑宋朝王安石变法。文中后续会一笔带过,和歷史有出入,本文架空,变法内容多少有些借鑑歷史,但都有修改,不必深究,感谢~ 小太子终于要长大了。下章开成年体盏哥(。 由于学业原因,昨天没能及时赶上更新,万分抱歉。如无意外,天亮后会补更。 非常感谢阅读和评论的小天使们,近期确实是因为现实诸多原因无暇补偿,大家也看到我更新时间大多是凌晨...所以真的不敢冒然承诺什么加更(必要的两三小时睡眠还是要保证的呜呜)希望假期时间能充裕点吧 实则《太傅》这篇对我意义非凡,虽然数据很扑但其实我扑习惯了所以还好()我能保证的只有不会坑文或者烂尾,除非极大的意外,也不会再次长期断更。 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大家陪伴至此,废话就说到这里。大家天亮见。 ☆、/佛说/ 梅川地界以美酒闻名十三州,因而常有江湖人来往做客。但由于梅川地少人稀,因此大多侠客都是匆匆途经,醉完一场便奔赴下一座城池。 唯独长生斋在此落脚,这一落,便逾十年。 前几年的长生斋穷得在梅川都罕见,却在一夜之间重修构筑,多修了一圈校场不说,门廊还镀了金。金门金锁,据说斋主半夜都蹲墙上亲自戒备小偷。 新斋主广告天下,称长生斋免费收容学徒,且还包吃包住,但教习半年后除了决定参加武举的学生,其余全数送往徵兵行伍,带头响应朝廷「广开地方校场,选拔武学将才」的号召。 而这正是朝中以太子太傅为首的变法派提出主张: 「十户一保,十保一大保,每户两丁以上出一丁入保。歷三月军训后,每一大保着成绩最优者十人充入正规军,学习兵法,一年后成果合格可拜小将。」 谁也不信能当「小将」,但朝廷加徵兵役的意思倒是毫不遮掩。 众所周知长生斋的旧主许轻舟就是如今的太子太傅,许轻舟不在梅川,他们出不了气,总能找长生斋的麻烦。 ——于是长生斋的新斋主第一次现身人前,是被人一纸诉状告上官府,索赔十两纹银。 因为她徒手摺了某个小混混的手腕骨。 抗诉理由是小混混趁乱找茬,偷长生斋採买的鸡蛋砸了长生斋的门徒,浪费粮食,令人火大。 开堂之日,县官咽着唾沫,望着堂中白衣飒飒的少女,威名远扬的许斋主的神情却是一片我见犹怜的哀楚:「那两个鸡蛋,民女也得砸锅卖铁才买得起呢!知府可得为民女做主啊!」 另一方的状师瞠目结舌,半晌才骂骂咧咧地拍桌:「胡言乱语!胡言乱语!」 县官:「.........」 许一盏满脸无辜,復道:「家师虽然远在华都,却也是从一品太子太傅......」 县官郁郁半晌,迫于她的淫威,只得赔着笑脸义愤填膺道:「竟有此事、岂有此理!本官决定了,就让他登门道歉,必须赔许姑娘四个蛋!」 负责保护许一盏的小暗卫蹲在房梁,预见了县官的下场,默默地掩面,果然不出所料,但听许一盏一声冷笑:「吏部新治,治的就是你这趋炎附势之徒。和尚,给我上铐,再写信过去,让他下岗。」 在不明祸因的县官欲哭无泪之际,许一盏仍不忘挂着镣铐笑意盈盈地向他普法:「大人,《大皖新律》第二篇第七门第四条,严厉打击任何形式的卖官鬻爵、贿赂授受。赋闲在家不要忘了复习,重考也不要舞弊哦。」 - 于是只凭许一盏一己之力,所过之处,状师四散、官员迴避,梅川吏治风纪肃清。 永康七年夏,许一盏收留的第一批门徒入伍的入伍、赴考的赴考。他们都是无家可归的乞丐,因此有份吃食有间陋屋便能凑合着住。离斋时一一拜别许一盏,小乞丐们都换了新名字,许四杯许五盆许六钵依次往下,只是始终无人想明白,在许一盏的爱犬许两碗和许四杯之间,还插队了一个谁。 一切依然平静如常。人们忙于生活,不再迁怒于她,只是偶尔路过长生斋,还是会觉得那扇镶金的大门实属碍眼。 直到同年秋末,州试的名单下来,编入正规军的行伍人员也敲定。 赶考的许四杯中了武试会元,其余参考的门徒也都悉数登榜;服役的许五盆许六钵正式入伍,也如许一盏的初心一样吃起了皇粮。 从四到二十一,入长生斋者足十八人,再无一人流落街头。 许一盏亲自骑在墙头给她的得意门生们吹起唢吶,在长生斋欢天喜地的欢唿声中,昔日丝毫不为长生斋的富贵所动的街邻们无不动容,不多时,就有了敲响长生斋镀金大门的第一人。
第81页 ——不想服役是一回事,有机会入正规编制又是另一回事。 许轻舟说得对,这世上难有人能抵抗皇粮的芳香。 随后无数梅川人踏破长生斋的门槛,许一盏揣着唢吶蹲在墙上,迎着百十人满是仰慕钦佩的注视,挠了颇久的脸。 良久,她说:「好吧,都是邻居,那就每人十两纹银吧。」 众人唏嘘,一片嘈杂声中作鸟兽散。 - 永康七年,依照方沅的变法细则,长生斋荣获地方颁发的「梅川十佳学府」。 永康八年,「梅川第一校场」。 永康九年,「大皖卓越育才学府」。 永康十年,大皖赫赫有名的武学师傅许一盏一觉睡醒,惊觉秋风扫地,门前堆积如山的拜师信已被吹得到处都是。 昨晚被她罚在院落扎马步的许七二趁机偷懒惊唿:「师父,好多的十两纹银都被吹没啦!」 许一盏:「......」 她把枕头砸上门扉,纠正道:「为师不缺这点烂钱,扎你的马步!」 许七二嘻嘻笑说:「您撒谎!我昨儿个看见您在卧房读信,肯定是百两千两的买卖!」 「滚!就你长了眼睛不成?」 许七二终于不用扎马步,连忙喜滋滋地滚了。 许一盏却一时有些出神,停了片刻,转身拉开床边一方矮柜。里边同样不在少数的来信分门别类地按照年份月份排好,矮柜初开,一阵馥郁的桂花香便扑鼻而来。 许一盏嗅着香,手指抚摩无数信封上行云流水的「姐姐亲启」四字,又有几分哭笑不得。 ——不知是笑褚晚龄的心意,还是笑她自己的心意。 - 驿馆走水后的第二日,她就抓住了正和释莲飞鸽传书的无辜小暗卫。 脖颈已被刻舟剑划出一道血线,细蛇似的血从中游出,年幼的小和尚何曾见过许太傅这副架势,唯恐被她当成刺客误杀,连忙有问必答地自报家门,头顶上的几枚香疤都像他被许一盏吓得千疮百孔的心。 许一盏审讯毕,笑问:「不行,我还是不信。」 小和尚双唇微抖:「小僧别无他策了。」 「我考你一句佛家偈语,你如果答上了,我就信你。」 许一盏松开拎他衣襟的手,温柔无比地擦净剑身丝丝点点的血,轻声问:「——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这是什么?」 小和尚傻了半晌,没料到死里逃生的考题竟能简单至此,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停。」许一盏按住他的肩,正色问,「......『爱』?」 小和尚紧张兮兮,认认真真地答:「出家人不打诳语。这是《佛说妙色王因缘经》的摘录,原文是很长的...但殿下近来格外偏爱这几句,常常单独摘抄,所以小僧也......记忆深了些。」 许一盏喃喃问:「——『爱』?」 - 但之后四年,千百封信中,她的小太子每每对她提及「爱」字,无不是携着「敬」,规规整整地凑成「敬爱」一词。 他还爱大皖、爱臣民、爱弈棋、爱书画、爱负弓举剑佯作莽撞少年、爱温言软语哄人心花怒放。 ——总之,他爱的太多。 以至于每当她想深究,小太子对她的爱排在了第几等,都只觉惭愧。 佛说,众生平等,她又怎能耽误小太子成佛成圣的道路。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 她将摺叠好的信封往矮柜深处推进,以便露出柜底用刀片刮出的四个小字。 日光斜斜地下来,不遗余力地倾满浅浅的刀痕。 许一盏将信们曳回原处,挡住四字。 心中却不觉默念。 ——不许三思。 ☆、/唉唉/ 「师父——」 许一盏刚从枕头底下翻出昨晚连夜看的新信准备一齐收拾,便听得许七二哐哐砸门的声音,这小孩儿正快活地喊:「师父,有客人来!」 「谁啊?」许一盏欲盖弥彰地把信塞进柜里,不慎撞倒了整整齐齐的一摞信,却来不及收拾,只能先关上柜门,扬声回应,「领去会客厅啊,傻着等我现教?」 许七二听不出她言语中的恼羞成怒,只顾着嬉笑:「是个公子,好俊好富的公子,瞧着就贵气!」 许一盏正好拉开房门,听得这句,身形骤僵:「——贵气?」 遽然间,她的心跳比往常快了数倍不止,许一盏愣着,耳边只剩自己胸腔中砰砰直响、重如擂鼓的心跳。 像虎尾抽在青石上天崩地摧似的巨响、像早起的雀们争相攀比着的聒噪。 褚晚龄从来不和她说朝中诸事,他的信最多,却也最无用,满纸都是温柔的风月,仿佛这样就能迴避那些四面楚歌的绝境和险象环生的惊怖。 她昨晚借着烛光看信,信纸浸了桂花香,在热烘烘的灯火的催发下更加馥郁。而她被桂花香气熏得眼疼之余,读到信文中轻描淡写地记叙着华都的如镜秋月、满城桂芳,说是秋高气爽猎物肥美,皇帝又想举办一次秋猎,这回再也无人敢小觑太子太傅了。 以及,若是姐姐真的在身边,想必又能拿下第一——至于为什么她会就这么默许了「姐姐」这个诡异的称唿,大概是因为那不肖学生也自知叫她「一盏」会更显离谱。
第82页 许一盏不信褚晚龄笔下的那些岁月静好,但顾长淮后到的信中也写:一切平安。太子平安。 ——那这次的来客,会是他吗? 四年之期还剩几月不到,会是褚晚龄履行承诺,亲自来梅川接她吗? 「......师父?」 许七二眼见着如今在梅川一地可说是臭不要脸叱咤风云的师父竟然微蹙了眉——平日犀利锋锐的气势登时大打折扣,于她如琢如磨的眉目间平添几分难以言明的情绪......似一点近乡情怯的茫然和犹豫,又似藏匿多年不敢示人的期待。 但凡师父她平时少点荤话,多点类似这样的女儿情态,也不至于奔二十岁的年纪还没等来她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未婚夫。 不过许一盏本尊似乎巴不得未婚夫死在外头,妨碍她出枪的速度。 ......未婚夫不敢露面也是应该的。嗐。 许一盏被她叫回神来,扶着门框的手隐有几分发颤:「你先去招待着,我稍后就来。」 至少换身衣服...刚折腾了一身汗呢......那先洗个澡? 许七二兴奋道:「好!——师父我跟你说,那公子可高啦,看着可真厉害!」 许一盏:「......高?」 「高!」 许一盏就此打消了换衣服的念头,神情自若道:「走吧,见客去。」 - 夜幕如重重封锁的围墙,又似静谧死寂的深海。 释莲执着一盏灯火,微弱的光亮在宫道上飞逝如燃星。直至他的步伐停在东宫宫苑,褚晚龄不喜人多,书房外无人看守,唯独释莲住步在门前,一如往常地守住这方安静的密地,灯也随他一起。 「......可是...父皇说......是...皇兄不会犯错吗?......不对啊。」 隐约传出的对话声已经从心平气和的谈心演变为褚晚真单方面的嗔怒,释莲无可奈何地揉着眉心,静待太子殿下百忙之中安抚好公主,以便他今夜也能顺利地护送公主回殿,按时休息。 不多时,书房里的争执声小了些许,褚晚龄的声音又轻又缓,听不明晰,但褚晚真的气焰已经她皇兄打击彻底,良久,她萎靡地低垂着头,小声说:「...是,明白了。」 释莲如释重负。 褚晚真年已十一,娇艷无双的容貌已足众人惊嘆。诚如许一盏当年所料,褚家人就没一个长偏了样。且褚晚真和她兄长性格迥异,太子殿下需得竭力隐藏的轻狂骄傲、艷丽皮囊,都是她恃宠横行的底气。 公主殿下气势汹汹地冲出书房,应该是被褚晚龄气狠了,一点仪态也无,险些摔下台阶,亏得释莲伸手一拦,将将护住褚晚真趔趄的身子。 褚晚真眼圈微红,本就心不在焉,一抬头,却见对方竟是释莲,立即恼羞成怒道:「你管本殿干嘛!反正你忠心护主,只护皇兄!——松开,你也配碰我!?」 释莲只得收手:「小僧逾越。」 褚晚真咬牙切齿,一把推开他,不管不顾地吼道:「知道逾越,就别再来烦我!滚开!」 不等释莲反应,褚晚真已经冲出他可触及的范围,像一头盛怒的小兽,横冲直撞地踩着怒焰奔远了。 释莲叩上书房门扉,房中寂静片刻,传来褚晚龄温和如常的嗓音,仿佛根本不是刚才争执的其中一方: 「释莲吗?——进来吧。」 - 释莲在关门时停了一会儿,直到外边传来公主起驾的宣声,才彻底关合房门,转身望向站在窗边的少年。 冷白的月光自瑶窗边投下一片斑驳的影翳,点漆也似地缀在少年瞳中。明黄色风氅搭在他依然清瘦的肩膀,光影交结处深深浅浅,仿佛破开厚重云层的一道日光,在他曳地的衣角上,与清冷的月色交戈。 地上投出他缄默的影,黑漆漆的,像是另一片无光的永夜。 但等褚晚龄回望过来,注视释莲的眼眸满是温柔:「本宫原以为你会先去追晚真,毕竟她是因为你要走了才会生气。」 释莲低头行礼:「公主年幼,再过几年自然会明白陛下和殿下的苦心。」 「她是被宠坏了。」褚晚龄摇摇头,「不提这个,你先前送来的暗报本宫都已看过——欢喜宗那边如何了?」 「都已安排妥当。」 「这几年辛苦禅师了。」褚晚龄意有所指地对他抬了抬下颔,「...坐吧。」 释莲也摇摇头:「殿下客气,这是小僧分内之事。」他说到这里,向来不会外露情绪的面庞忽然现出几分犹疑,过了片刻,试探着问,「...但小僧领了这次任务,恐怕长达数年都无法回宫述职......殿下可曾找到人选,顶替小僧的职位?」 「没有谁会如你一般忠诚无私了。」褚晚龄淡淡地合上瑶窗,掐灭最后一丝夜风,又像记起什么,转头瞥向书案上横躺着的几封信,目光顿时柔和几分,「......即便有,本宫也不愿令她再受外物束缚。」 释莲也随他看向那几封信,信封上尽皆潦草地写着「思思亲启」。释莲亲自送过其中几封,知道那是谁的手笔,顿觉失语,只能垂首不言。 ——那也是许一盏的「妙计」。说是直唿「殿下」「晚龄」都容易惹人生疑,既然太子叫她「姐姐」,那她也给褚晚龄取个绰号才公平。 最后这位脑门一热,就此敲定了「许三思」。 至今,「许三思」也已年近十七,为太子殿下遴选太子妃的奏摺早已吵得皇帝夜不成眠,天天都恨不能翌日就把太子打包了白送出去任人争抢。
第83页 释莲忽地有些同情眼前高挑清瘦的蟒袍少年——他如今不復当年的羸弱做派,反而肖似春潮争涌的一轮皎月,矜而不傲、贵而不骄,无数人目睹着他远映山河垂怜山河的光华。 想要揽月入怀的人们千千万万,却再不见当年奔月而去,发誓百战不殆的少侠。 月便留待至今。 「殿下要召许太傅回宫吗?」释莲主动问,「...指,梅川那位。四年之约已到,她武功造诣更高小僧一筹,若是为了您,她也不会推辞。」 褚晚龄却噤了声,良久,他走回案边,亲手收拾桌上纷乱的书信。 「前日,卫至殷收了一封信,告假回去了。」褚晚龄低声说,「...按照他们的约定,他去年就该娶一盏过门。」 夜风过耳,释莲也不由得沉默。 「......更何况,对待太傅,就是要以退为进。」褚晚龄回头望来,眸中星辰明灭,「本宫说得对吗?」 - 会客厅中鸦雀无声,和太傅府一样,这里也挂了一幅「与人为善」的书法。 许一盏推门而入,正对上来人一双寒光凛凛的眼眸。 聘书随着一指劲风扑袭而来,许一盏眼底无波无动,淡淡地抬掌接下,也夹住那张粗陋无比的「聘书」。 卫至殷不无同情地道:「令师也算得上深谋远虑。」 许一盏:「......」 唯独当她预料到来人可能是卫至殷时,她会格外渴望意外的发生。 比如从天而降一辆马车,砸烂了眼前那张看似关切不已实则幸灾乐祸的脸; 又比如下一刻她的枪就能像许两碗一样脱缰而去,一枪洞穿对方的心口。 她很有钱,咒死人也赔得起。 卫至殷看出她脸色确实不好,又记起为人夫婿的职责,关心地问:「你身体不好的话,令师的棺材就由我去刨?」 作者有话要说:  dbq!!昨晚实在是太忙了又没能赶上更新......啥也不敢保证了已经()只能保证下本一定存够20w再开() ☆、/缘由/ 许一盏昨夜做了一个梦,梦到星河遥遥,而她望见一条窄窄的云舟,轻飘飘地徜徉在星子之间。 她穷追不捨,那方云舟似她不可企及的某个梦想,许一盏竭尽全力地扑向它——却在触及丁点柔软的霎时,云舟湮灭成尘。 云尘幻化为一道人影,白衣胜雪,眼眉温柔,许一盏定睛一看,脱口唤他:「师父?」 于是许轻舟笑着往她头上罩了一方红艷艷的布,许一盏依稀闻到几分许一碗的狗毛味儿。 都去地府报到了也懒得给狗洗澡吗,够味儿。 可不等她反抗,已被许轻舟拉进怀中,模煳的声音忽远忽近,对她道:「别再来了。」 ——许一盏勐地惊醒。枕巾都是汗。 - 卫至殷是个颇为识趣的客人,许一盏的手指每叩一下剑柄,他就垂目呷一口清茶。 他已经把自己的来意说得明明白白,证据也都摆在桌上,只是许一盏始终不愿伸手去触碰那一层真相,卫至殷也不会强迫她。 过了许久,卫至殷已经换了三次茶水,许一盏终于抬手按住那封纸张泛黄、显然已有数年之久的信:「你的意思是,这是我师父写的信。」 「是。」卫至殷淡道,「我也是今年才收到——嗯......半个月前。」 许一盏的手微有发颤,她仍旧没有主动启封,而是追问:「这不合理。他死了这么久,这封信现在才寄到吗?」 卫至殷挠了挠脸:「你看过就知道了。」 - 许一盏又记起昨夜的梦。 像是一个莫名其妙的启示,突兀地杀进她的生活,又强硬地摆布她的将来。 ——还真有几分许轻舟的做派。 她拿起信,余光瞟见卫至殷紧蹙的眉和微红的耳尖,忽然预感一切疑云都会在此时揭晓。 许一盏展开信纸。 - 「卫二公子,见信如晤。 很遗憾,我需得以这样的形式来要挟你——但假如我能活到此时,我也不会如此冒昧地插手、甚至安排你的生活。先行致歉。」 - 许一盏的手指颤抖得更加厉害。 许轻舟的字迹她最熟悉不过,这就是许轻舟的真迹无疑。但许轻舟鲜少以这样的口吻说话——除非他真的面对着某件十分令他为难的事,这已是他穷途末路时,最终的、最毋庸置疑的决策。 - 「这两封信,我会在步向死亡前,託付给一个并不可靠的朋友,而他会在时机恰当的时候,转寄给你。 此封给你,下一封给小桂花。 你不认识那个朋友,也许会怀疑他的真假。这时你可以询问小桂花,也就是许一盏,她很听话,现今应当就职于朝廷,比如戍边、城卫......最大的可能是在兵部,顾此声尚书的手下。如果他还没被赐死的话,他会收留一盏,请你去见她,并如你承诺的一样,娶她。 我的朋友,她的恩人,会替我见证这桩亲事。也请你把我的棺材刨出来,让我亲眼看看小桂花现如今的模样。 想来不会太丑。 卫二公子,等你娶了她,请带她远离朝廷,远离江湖,远离顾此声。 感激不尽。及,我与卫家的纠葛,至此即为两清。」 -
第84页 这是第一封信。 - 卫至殷无意识地挲着指腹,小半天听不到许一盏的声音,便抬头看她。后者正攥着那封信,几乎忘了唿吸一般,只顾瞪住那封信上的每一个字眼,并将目光化火,在上边燎出无数个洞。 「......他与卫家的纠葛?」 卫至殷道:「我不想说。」 许一盏便点点头,状似平静地去拿第二封。但她的双手颤得厉害,好几次也没能拿住,卫至殷主动起身,把信塞进她指缝里,又把她手臂端平,许一盏本能地骂道:「靠,你是把爷当残废吗?」 卫至殷不言,只是静默地注视她。 他俩的内在过于相似,以至于只是这一眼,就足够许一盏读懂他的弦外之音。 他在问,你又何必扮丑,何必坚持譁众取宠。 许一盏息了声,展开第二封信。 - 「小桂花,近来如何? 哈哈,为师原本想在卫二公子的信中叮嘱,叫他别让你看到前一封,但想了想,你好像不甚介意别人欺你瞒你,反而令为师生出几分难为情了,所以这一次不再瞒你,大大方方地告诉你全部事由吧。 想必你已经在和顾此声的共事中发现了他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如果没有发现,就是你蠢。 事实上,为师参加州试时发现这傢伙居然成了兵部尚书,就知道,除非为师参加后宫选秀,否则是没什么心情吃皇粮了。 为师和他曾经一起练剑,那时他化名顾长生,我俩立志如抱朴子、守真君1一般,成为江湖上人人艷羡的知己双侠。但他很快就食言了,你现在也一定知道,顾此声出身前朝高门,娇生惯养嚣张跋扈,根本不是为师这样勤俭持家、吃苦耐劳的小可怜,身份悬殊,註定我们不能携行。 没几年,他回家升官发财娶老婆,我返乡种田养狗带徒弟。 但后来我与他见过一面。你上山遛狗去了,这人就在咱家后院,杀人。 为师气得当即拔剑和他缠斗在一处,可惜那些血太吓人,弄脏了你刚洗的衣服,为师更觉惭愧,悲愤交加,犯了旧疾,昏睡过去。绝非为师无用,认真比剑,他未必是为师对手——可这血也太多了,小桂花,好一盏,务必要谅解为师。 但也因那一次,为师留意到长生斋附近常有人徘徊,不曾告诉你,是担心你神色紧张,露了马脚。之后为师联繫友人查过,却都无果,这些人并非来自某门某派,武功路数也不是江湖人士——是皇室暗卫。 为师的江湖朋友们居无定所,不可取信;长生斋受顾此声拖累,不可久留。为师原想寻个契机,带你和一碗远走高飞,不料小卫之事事发突然,他杀那朱员外的原因,也是为师心中多年的疼痛。 为师无法弃他于不顾,却也没有时间再为你另择出路,只能让你前往华都,以许轻舟之名,即便你殿试无法出彩,顾此声亦会出于那点微末的良心,稍稍地代替为师看顾你一二——最好是你考个状元,官拜一品,替为师狠狠掌顾此声的嘴。 然而这些事太繁琐,为师已没有时间和你细细解释了。不知这封信何年何月才会到你手中,冯轻尘答应过为师,他会一直关注小卫,等小卫的武功足以在这江湖自保,就会将这两封信交给他,也把你託付给他。 小卫是值得信任的好孩子,心性好、天赋好、长相好。为师不会后悔今日的抉择,你也不必迁怒小卫,唯有如此,才能既阻止了一代天骄早夭的遗憾,也替你捷足先登抢了一个好夫君。 不过,若你已经成亲,或者心有所属,也不必委曲求全,为师只是希望为你争取一条后路。 一盏,不要留恋为师、不要留恋梅川、不要留恋大皖,去你想去的地方,陪你想陪的人。 走出去,别回头,会有更多人爱你。」 - 满室静寂,唯有茶水入喉的声音,及卫至殷似有若无的嘆息。 良久,许一盏折回信,卫至殷又等了半晌,听见她说:「喝茶有什么意思,喝酒吗?」 卫至殷欣然颔首:「拿酒来。」 作者有话要说:  祝大家双节快乐~ —— 1抱朴子、守真君:隔壁系列文设定的江湖第一和第二()是挚友。不影响本文阅读。 ☆、/幻梦/ 一头勐虎从青石山顶上勐地扑来,悬素也似的瀑布自天边飞溅而下,水声和勐虎的咆哮声响在一起,振聋发聩。 许一盏握着剑,心说,好黄的老虎,像...... 摧山崩地的虎掌拍在身前。 许一盏纵身点足,扫望四周,才发觉附近地势陡峭、悬壁如刀,且杳无人烟,不知是哪处的深山老林。 四下无人,独她红衣白甲,剑锋所指,劲风横生。 许一盏剑尖微抖,轻而易举地杀入它的皮毛之中。 鲜血喷薄的下一刻,许一盏眼前掠过一片明黄色的暖光,平和的礼佛声由远及近,海潮一般向她次第拍来。 许一盏定了定神,杀过勐虎的剑尖滴血,她的脚下踩踏的却并非虎尸。 ——而是一片伏尸千里、血流漂橹的惨景。 黄风白沙,狼烟烽火,杀声四起,悲哭哀绝。 许一盏眯了眯眼,心中又是不合时宜地暗想,好黄的沙,像...... 更加不合时宜的礼佛声越发喧嚣,径直打断了她的杂念,许一盏抬头看天,却望见释莲垂爱众生的眉目,他的薄唇翕动如常,一字一句地反覆念着:「杀孽深重、冥顽不灵。」
第85页 许一盏心中微凉,正想提剑和他对峙,却觉手上微重,温热的暖意叠覆在她的手背,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一道瘦削颀长的身影。 那人的手温柔地裹覆着她的手指,许一盏浑身战慄,剑已脱手杀出,直向释莲的面门掠去。 释莲应声后倒。 梦境坍塌之前,她忽然听见方沅干净的嗓音,恶诅一般萦绕耳廓,他吃吃笑着说:「——好个百战不殆!」 许一盏悚然回身,撞入某人的心怀,对方微微垂首,双唇于她眉额烙下一枚印,轻淡的龙涎香气经久不散。 如尘尽灭。 - 酒醒了,许一盏坐在床上。 额头撞出了一道红痕。 许一盏放眼望向窗外,目光停在枝头的一簇桂花上。 好黄的桂花。 像...... 太子的衣服。 .........靠。 - 明月别枝,清辉落满长生斋横斜的屋檐。 长生斋的门前挂着鹅黄色的灯笼,明灯长燃,温暖如昼。 凌晨时分,一抹黑影追光蹑行而来,踏过檐上积霜时身形稍滞,垂眸一望,果然对上一干正扎马步的小孩儿们发亮的眼。 「师娘,」领头的小孩儿盯着来人,故作严肃地教训他,「长生斋的宵禁是夜间亥时,你也不能仗着师父疼你就夜不归宿哦。」 卫至殷脚下一滑:「......什么?」 「不能夜不归宿。」 「.........」 卫至殷无话可说。他不知道是该先反驳那声「师娘」,还是先澄清许一盏「疼」他,或者解释一下自己「夜不归宿」的问题。 为人师娘,卫至殷决定暂时不和他们计较,转而挥挥手,从檐上无声跃下。小孩儿们满目惊艷地围上来:「师娘,你好厉害!都快赶上师父了吧?这招师父也会,但她嗖嗖嗖的,几下就不见了,根本不让我们看清动作......诶师娘,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 卫至殷低眸瞥了一眼身上鲜血泼溅的黑衣,不及出声,远远地传来一声嗤笑,许一盏抱臂立在那头,眼带嘲弄:「——重操旧业啊,卫师娘。」 「许师父,起这么早?」卫至殷心情不错,撩起衣角擦手,「今天天气不错。」 许一盏盈盈含笑,看着他擦手的动作,目光难得柔和,卫至殷正琢磨着她是不是突然想开了什么,却听许一盏道:「退亲吧。」 两人僵持了小半个月,这还是许一盏头一次连太极也不打,卫至殷措手不及,差点步子一滑,摔个结实。 「......当真?」 「我不用剑,长生剑送你了。」 扎着马步的小孩儿们张口结舌,愣愣地看着自家师父,后者唇畔带笑,目光坦然。 卫师娘出师未捷,半晌没有言语:「...理由?」 许一盏露齿一笑,从背后摸出一张摺叠好的公示,卫至殷瞳孔微缩,认出那张公示的内容。 ——实则已经在官府门前张贴了不短的时日,因为梅川早已完成规定的数目,少有人再去关注,连他也只是前去杀人的半路瞟过一眼。 那是募兵令。 但凡经手过变法事宜的人都会知悉,永康十年,按照方沅的计划,已经可以试探玄玉岛的敌情部署,登岛驻兵。 卫至殷的眸色陡然变得深沉,他极挣扎地望了许一盏一眼,问:「为了他?」 - 「——荒谬!」 顾长淮攥着茶杯的手隐隐发颤,但褚晚龄望向他的目光温和如常:「太师不认可本宫?」 「盛何两家根本不可能打赢这场仗!这样明知是输的仗还不如不打!」 「那就不打。」 「言而无信,皇威不继,后续的变法又当如何?!」 「那就打。」 「打不过怎么办!」 「输赢乃兵家常事,太师不必太过看轻盛何两家,实在不行,稍稍还权给顾尚书也不是不行......」 顾长淮厉声打断:「许太傅呢?!」 褚晚龄漂亮的眼眸弯若牙月,却没有应声。 一对师生就此对峙,东宫中只剩一片风雨欲来的静默。 在这对峙中,顾长淮读懂了褚晚龄的未尽之意。 从他笑意微微、也杀气凛然的眼里。 「你明知道...你明知道......」顾长淮痛苦地闭上眼,「你明知道,因为那个人,我们这四年的变法根本没有动到晁相的根基......你明知道,盛何两家主要的将帅驻守西北,根本不能抽调。」 「要求留下那人的是你,说得过且过的是你,要求临阵换将的还是你......太子,你真当这一切都是儿戏吗?」 褚晚龄微一颔首,状似求教:「学生不懂,还请太师解惑。」 「盛何两家还能用的人,只剩个盛宴,何明月难堪主将,顶多从旁辅佐。如此,他们联合,胜算也不会超过五成。」顾长淮同样眯起眼眸,起身望着褚晚龄波澜不惊的脸庞,「可许一盏就不一样了。四年前,你说一定去接许一盏回朝......她没在等你?」 「看来太师已经猜到了,」褚晚龄笑着起身,他如今比顾长淮更高,垂首俯视向他隐隐跳动的眉心,「那是骗你们的。」 顾长淮浑身一颤。 「你们都以为控制了她,就能控制本宫。——你们以为她是本宫的软肋?」 褚晚龄嘆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封寄往梅川的信,不无怜悯地道:「太师,您失策了。」
第86页 顾长淮脸色发白。 信封上写,「长生斋许一盏亲收」。 寄信人是顾长淮。 「本宫不会让她再来华都,一步也不行。」他顿了顿,转头看向顾长淮惨白的脸,「三天,让您的人全部撤离梅川。毕竟顾尚书也是挂帅出征的好人选,又正当壮年,您以为呢?」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更晚了好多!!!但其实原计划这个月就能完结了(指存稿箱) 没事的没事的没事的越是临近完结我越能爆肝这月完结肯定没问题的(自我安慰呜呜呜 感谢在2020-10-01 17:03:18~2020-10-04 01:12:50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middd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resplendent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三思/ 「臣不记得有教您做一个不择手段的懦夫。」 顾长淮修长的手指点在案几上,他低着头,沉积的浓墨映照出半眯的眼眸,笑声冷得像是倒灌的夜风。 褚晚龄没有回身,只是兀自翻动书册,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其中的篇章字句,语气轻淡如风: 「......至多不过,自食恶果。」 - 第一丝天光破云时,卫至殷的步伐沉重似铁,而对面的许一盏话音刚落。 她的上一句话是,「你管我是为了谁呢?」 「......」卫至殷闭眼片刻,尽量放缓语气,「你不能总为他活...小心!」 在他眼中,一点锋利的寒芒逐渐放大,贯风袭来,直扑许一盏毫不设防的后背。 ——下一瞬,许一盏蓦地回身,侧步避过暗芒的霎时,刻舟剑亦骤然出鞘,贯若白电。 然而未等她仗剑反扑,一记手刀抢先落在她的肩颈处。许一盏浑身一软,难以置信地回眸,眸中盛满卫至殷神色阴沉的脸。 「你他妈......」 卫至殷抬手扶住她趔趄的身形,覆额的长髮挡住他暗潮汹涌的眼瞳。 「睡吧。」卫至殷低声说,许一盏受他一击,已经浑身绵软,卫至殷便自顾自地将许一盏扛上肩膀,侧头吩咐,「长生斋从今日起闭门谢客,任何人要拜访斋主,都先将名帖交给我过目。」 一干门徒面面相觑,都是焦急万分,还是许七二胆大些许,主动叱问:「......你、你想把师父如何?」 「不如何。」卫至殷道,「保她的命。」 在他肩上,许一盏的双手犹然握着拳,破碎的脏话从她嘴里往外蹦,方才射向许一盏的那道暗芒早已坠地,原是一支银制的筷子而已。 射出银筷的人影也从檐后窜出——是专司许一盏人身安全的那名暗卫小和尚。 许一盏被他并指点在睡穴,顿觉一阵困意翻涌而上,连卫至殷接下来的话也听得断断续续:「你我制不住她...不管......饿不死就行。」 她的眼皮开开合合,实在难以维持清醒,隐约瞥至许七二满是担忧的脸色,也反应不及该做什么回应。 及至卫至殷对小和尚说:「传信回东宫,问太子下一步命令。」 许一盏心中微动,却再也无力支撑,眼睑落下,光亮就此隔绝。 ......是太子。 那倒也算,万幸。 - 至多不过,自食恶果。 - 梅川的暗信千里加急,送入东宫时,太子正在廊下独酌。 琉璃盏中的琼浆澄澈,宛如夜雨之后涨满的一池秋水,又像某人坦荡无比的一双眼。 褚晚龄凝眸片刻,「退亲」二字映入眼帘,他便一抿唇,压着唇角隐约的上扬弧度,扬手将酒泼在脚边。宫侍连忙引了风氅上前,搭在太子双肩。 太子显然喜不自禁,但还端着架子道:「备些宵夜,本宫亲自送去御书房。」 随后廊回灯凋,留守御书房批阅奏摺的褚景深难得又听见宦官传告,太子求见,还带来了一盘糕点。 好儿子,连他父皇不怎么挑食的优点都记得,专带了他最讨厌的桂花糕。 褚景深百忙之中接见了太子,谢绝了半数太子妃候选的太子殿下满脸喜色,主动提起阔别四年未见的太傅,处变不惊的外壳层层剥落,第一句话是: 「——父皇,太傅退亲了。」 褚景深:「?」 太子殿下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语气过于轻快,又欲盖弥彰地咳了一声:「...真是遗憾。」 褚景深:「.........」 你不对劲。 你很不对劲。 尽管他儿子竭力压着嘴角,故作严肃,但他知道,他儿子就是在笑,在狂笑。 但褚晚龄鲜少在他面前露出这么真情实感的神态,以至于褚景深一时间不捨得质问他的真心。 皇帝陛下琢磨了片刻措辞,试探着问:「哪里遗憾?」 褚晚龄痛心疾首地道:「太傅三十有余,还无妻儿,为人学生,儿臣不能不担心。」 「好办,召他回来,朕给他赐个婚。」 褚晚龄连忙摇头:「太傅出身乡野,高门贵女和他并不匹配。儿臣想告一段时日的病假,去梅川......」他觑了一眼褚景深喜怒莫测的脸色:「......帮太傅择一良配。」 褚景深默不作声,心中千言万语,都在神采飞扬的褚晚龄面前鎩羽而归,他犹豫许久,还是决定先维护一下两人岌岌可危的父子关系,强迫自己贊道:「好,真是孝顺!」
第87页 龙颜大悦,褚景深御笔亲题,迎着褚晚龄熠熠生辉的眸,在儿子额头上硃批了一个偌大的「孝」字。 大孝子、大孝子。方方面面的大孝子。 待到太子殿下谢恩离去,褚景深关怀备至的笑容顿时消失,身边的贴身宦官垂首研墨,不发一言,但他知道,程良是褚晚龄少时最亲近的宦官——也因为程良是先帝最器重的宫侍,褚晚龄和褚晚真都对他较为尊重。 程良也留意到褚景深的目光,慢悠悠地一撩衣摆,礼道:「陛下有何吩咐?」 褚景深:「......」他揉揉眉心,犹豫地咬了一口桂花糕,「程良,你是看着太子长大的,比朕更懂这孩子。」 「奴才也只是略知些琐碎的事务。」 「正好,朕问你一件琐事。」 「您请讲。」 褚景深吐出那口桂花糕,问:「太子喜欢吃桂花糕?」 程良:「......这倒不曾听说。」 毕竟这也太琐事了。 褚景深点点头,若有所思地继续问:「那他喜欢男人?」 程良:「?」 ......??? 您管这叫琐事????? - 长生斋闭门谢客近半个月,负责后厨的换成了食素的暗卫小和尚,长生斋上下都只能仰仗稀粥馒头度日。 饿不死就好的许一盏连个馒头也没有,因为卫至殷餵她馒头时她表现出了超常的攻击性。 比如险些咬下卫至殷半个手指头。 她不信这是太子的命令了,她怀疑这是卫至殷想饿死她卷她家财。 且人赃并获。 许七二捧着一钵水煮青菜,眼见着师父被绳索束手缚脚,绑在床上,疑似被休的卫师娘正面无表情地给师父餵粥。 ......有点像图本上画的小图,还是师父不准他们看的那种。 温热的白粥很快被吃得干干净净,卫至殷扯着许一盏的衣襟给她擦嘴。 许一盏掀了掀眼睑,叼着一片菜叶,有气无力地道:「肉。」 卫至殷低头收拾碗筷。 许一盏:「...我想吃肉。」 许七二瑟瑟地别开眼神。 「......」许一盏嘆了一声,语重心长地唤,「小卫。」 卫至殷抬眉:「何事?」 「老娘早晚生吃了你。」 「静候佳音。」 卫至殷一边说着,一边早有预料似的从许七二放在一旁的青菜钵里摸出一枚刀片,凉凉地瞥了许七二一眼。 许七二连忙低头认罪:「是师父託梦让我带的。」 许一盏:「?」 卫至殷押着许七二一起出门,临关门时不忘上下打量许一盏一番,后者已经来了精神,沖他翻了个白眼,以告无虞,卫至殷便满意地合上房门离开了。 - 在他离开后不久,许一盏静心听了会儿房外动静,确定四下无人,叼着青菜的嘴也忽地一松。 原先被她卷在嘴里的青菜落回地上,一枚银光湛湛的刀片从中无声地滚了出来。 许一盏极为难过地嘆了一声。 许七二,救驾有功,今年压岁加一文钱。 - 松开手脚的许一盏如虎归山,未等天亮,她已靠着那片小刀磨断了手脚的绳索。 但很显然,她不可能靠着这刀磨断卫至殷的脖子。 许七二,思虑不周,今年压岁扣十文钱。 奈何她的房间都被卫至殷没收得所剩无几,落兵台也远在庭院,刻舟剑更是不知所踪——呵,卫至殷。 许一盏想了想,决定先去卫至殷房间拿点钱,再出门去吃肉......不是,买把刀,回来就找卫至殷和那小和尚,手起刀落,一刀一个。 然而当她蹑足贴墙而过,临近卫至殷所住的客房时,忽然听得某个轮值的门徒快步赶来,扯着嗓门喊:「师娘、师娘——」 卫至殷的房门应声而开。 许一盏:「......靠。」 她闪身藏去近处手植的一棵柽柳之后,眼见着那门徒气喘吁吁,扶着门框,道:「师娘,有人敲门。」 许一盏认出来了,叼,许七二,压岁扣完。 卫至殷抱剑倚门:「名帖?」 许七二连忙在怀里摸了摸,递上一折名帖:「是个公子,好俊的公子!——他、他说他回来看师父...他叫、叫许三思!」 明月高悬,仿佛一面明察秋毫的镜,人间一切避世潜藏的隐晦,都在此时此刻一览无余,似被不可知的神明尽收眼底。 许一盏手脚冰凉,耳边无尽迴荡着许七二方才说过的三个字。 许三思? ——许三思。 ......娇娇太子。 她茫茫然地抬眼,余光定在檐边近得离奇、似要落足梅川的那轮月上。 柔光清和,月也凝望着她。 ☆、/重逢/ 华都和梅川相隔四五座城,足有数千里远。千里加急的暗信交由专人也花了五天才送到华都,太子殿下却能收信告假一气呵成,赶至梅川时也才用了六七天的时间。 卫至殷听了「许三思」三字,剑眉不易见地一皱,许一盏看在眼里,难得和他心有灵犀。 ——这小屁孩,好快一男的。 许七二心里七上八下,小声问:「师娘,要见他吗?」 卫至殷淡然如常,抬手紧了紧腰带,又将门边悬挂的外衣随意披上:「去叫你师父起身。」
第88页 「......啊?」 「他是冲着你师父来的。」 许七二提着灯的手一抖,两行眼泪差点就没忍住。 菜是她亲手送的,刀是她亲手藏的,许一盏叼进嘴里那片菜叶是她亲手餵的...... 师父铁定是跑了,而她估计也要没了。 然而师娘有命,许七二不从也得从,小傢伙只得抬手遮住愁云惨澹的脸,戚戚然地领命而去。 - 可惜许一盏註定不能救她于水火之中了。 早在听见「许三思」三字的剎那,她眼前便如风入翠帘,唿啦啦地吹开记忆,杏黄色的、明媚若光的衣影不期而至,与之相关的盟誓和私语都前赴后继地重回耳廓。 许一盏下意识扶了一把树干,月影被她摇乱,好在夜间风急,卫至殷并没有在意此处动静。 在卫至殷开口之前,许一盏心神动盪,拔脚便走,风声都被抛却脑后。 四年前她想,褚晚龄要是来了,她要问问小太子,可不可以再给长生斋的修缮多拨点银子; 三年前她想,褚晚龄要是来了,万事之前,还是得先考校一下娇娇太子如今的体质; 两年前她想,褚晚龄要是来了,她就不用操心帐务之类的琐事,大概能比现有的生活更加太平舒适; 一年前她想,褚晚龄要是来了,她就带着小太子去骑马、去登山、去最清澈的泉边尝月、去最巍峨的山巅握星; 三天前她想,褚晚龄要是来了,她就展示一下手脚上的绳索,卫至殷非死不可,还得罚那暗卫小和尚以一己之力给她做一顿全荤的晚宴。 随后许一盏便真的听说,褚晚龄来了。 - 夜风冷厉,像是无数把铁面无私的尖刀。许一盏偏要蹈着刃锋,纵身游于夜色之中。 她只想着,要去见他。 立刻,现在。 - 门外静无声息,唯有檐上鸦雀抖羽,间或听得马匹打响鼻的声音。 许一盏跑得太急,正抑不住地喘气,而在胸腔处撕心裂肺的痛楚之间,她记起长达四年,自己从未摘下门外的灯,却从来无人在深夜叩门。 门徒们穿庭而过,热闹非常,独她无一刻不觉得寂寥。 光从门缝间潜进,像侵城掠池、不见血的刀戈,许一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拉上被风吹落的兜帽,微微垂首。 接着,她咬牙拉开门闩。 往日抬指就能拨开的门闩,今夜似乎重逾千钧,但她有力拔山河的迫切,便也不足为惧。 ——暮色深浓中,鹅黄色的灯火与月交映,流辉皎洁,门外人逆光孑立,温柔而沉默。 ...小混蛋,竟然比她还高了。 许一盏心跳怦怦,压不下唇角也要坚持压低声音,开口:「是许公子吗?我家斋主在会客厅......」 对方先是怔忡片刻,紧接着忍俊不禁,莞尔轻笑。 许一盏噤声了。 那声笑无比清晰地钻进她的耳廓,像是不期然误入她心海的一尾鱼,偏偏骄傲十分,恣意横行,摇首摆尾都格外神气。 「姐姐。」 褚晚龄的咬字比笑更清晰,他倾身过来,夜风恰在此时掀落许一盏的兜帽,任凭那双佯作嗔怒、又喜不自胜的眉目镌进他的眸底。 卫至殷提着灯,从长生斋内走来,遥遥地便望见斋门大开,暖光扑了一地。 许七二缀在卫至殷身后,路上听了卫至殷言简意赅的几句介绍,这时一眼对上褚晚龄无可挑剔的脸蛋,喃喃说:「这三思师兄长得是真是标緻啊......」 可她话音未落,就见三思师兄已毫不见外地牵上师父衣摆,他比师父还高半个头,却低眉垂目,不无可怜地开口: 「路上淋了雨,要休整好几日了。您会收留我吗?」 许七二:「?」 卫至殷:「。」 - 卫师娘强行入住长生斋时,形单影只,好不可怜,却被她师父提着刻舟剑追了数十里地。之后两人打了个平手才表面言和,未过门的师娘就此落脚在长生斋最偏僻的一间客房。 今朝三思师兄回来,驾一辆马车,随三两僮僕,师父她痛心疾首,捶桌怒道:「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过来?遇上山匪怎么办?释莲干什么吃的?还害你受了凉,叫他过来挨打!」 许七二看在眼里,又见这三思师兄病恹恹地倚在床头,苍白着脸,笑意轻轻——好个矫揉造作的傢伙,师娘怎能败给如此卑鄙之徒! 接着一直含笑听训的三思师兄似乎留意到她,目光越过许一盏的肩,飘飘然移至她身上,那一眼万种风情,许七二蓦地停了思绪。 ......可他长得真好看啊。呜呜。 这么好看这么温柔,不像卫师娘总是外出砍人,三思师兄一定很善良,不怪师父对他好。 许一盏也注意到褚晚龄这片刻的走神,当即一顿,不悦道:「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在听的。」 褚晚龄被她塞在一床棉被里,茧一样裹着,外壳还是红底绿花的喜庆图样。 衬得三思师兄白玉也似的俏脸都多了一层红润的血色。 但他注视着许一盏的眼眸依然脉脉情深,眼也不眨一下,丝毫不受那床棉被的影响。 许七二咽了口口水,心想,人比花娇。 「你怎么会一个人跑来梅川?皇......你爹允许了?姓顾的也没拦你?嚯,亏得他没跟过来,否则爷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沖他那张刻薄嘴就别想竖着出我长生斋的门。」
第89页 「嗯。」 「方沅呢?方沅如何了?我听卫至殷说他步步高升,现在很受你爹器重,口碑也好了不少,民间都不骂他是太傅家宠了呢。」 「确实如此。」 「那顾此声肯定过不好了吧!」许一盏蓦一拍手,快活道,「哈,许轻舟瞎了眼,惹上这么个赔钱货——」 「......姐姐,」褚晚龄说,「你不问问我吗?」 许一盏哑然片刻,眨了眨眼,遂低眸道:「你...你多好猜呀。你读书好,最争气了,将来接过那位子,一定名副其实。啊,这不就快十七岁了?据说你们皇......家的儿子,十五六岁就成家立业,你爹可是十七八岁就有你了,你...还是和晁相家......?」 「晁相家怎么了?」 「就...顾长淮不是说,晁相想让你娶他家的......」 「——没有哦。我谁也没答应。」 许一盏眼皮勐跳,两手都不知所措地掐着另一只手的肉。 褚晚龄一直观察着她的神情,说至此处稍稍一顿,随后的语气依然轻缓温和:「父亲和我都认为大业为重,现今谈及这些,还为时尚早。」 他说得无比郑重,一点玩笑意味也不带,许一盏品了一会儿,品不出什么特别的,也说不清自己的心情。 ......些微的侥倖?和些微的不爽。 许一盏垂着眼,静默片刻,点头道:「说得对。我也觉得,你要奔着大业去,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值得你浪费时间。」 「时间还是充裕的。」褚晚龄忽地笑起来,认认真真地和她细数,「早晚跑步,用膳,上朝之后,练剑读书。剩下的时间,倒显得有些多余。」 许一盏笑着骂他:「怎么会多余呢?和顾长淮下棋、找你娘谈谈心,实在不行,陪公主玩玩,也好过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发呆吧。」 褚晚龄便煞有介事地点头:「这回记住了,以前都没想到这些......每有闲暇,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趣,就只顾着想你。」 许一盏动作微顿,半晌没有言语。 「姐姐,」褚晚龄嘆了一声,轻轻道,「我到这里几个时辰了,你还是不愿意抬头看我吗?」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0-05 02:25:37~2020-10-06 02:29: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pyjay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表象/ 顶着褚晚龄柔情似水的注视,许一盏却只觉得头皮发麻。 可她能看什么呢? 越是接近、越是近乡情怯。又或者是褚晚龄过于坦荡的态度衬得她忸怩支吾,但许一盏确实不知道还能怎么回应。 ——回应什么?回应说,不好意思,臣有眼疾,现在看谁都是一副狗样。 好在褚晚龄还是一如既往地善解人意,只是等了片刻,就察觉到许一盏的踌躇,立即打圆场道:「说起来,我还不曾见过长生斋的实景,只是听别人说它气派,今日见了,果然和姐姐的为人一般大气。」 「...啊,」许一盏便也心不在焉地附和他,「你要逛逛吗?」 「姐姐有空陪我?」 许一盏笑着答应:「你这么金贵,我哪敢把你丢给那群小兔崽子。这样,你先休息,睡醒了我就陪你逛逛梅川...要我说,梅川最漂亮的还是日落,不知道你喜不喜欢,我是挺喜欢的。」 褚晚龄便望着她,眸光澄净。许一盏蓦地和他对上视线,这一眼避无可避,剎那之间杀声震天,所向披靡地厮杀至她心底。 阔别日久,故人眉目依旧艷艷夺目,犹胜玉琢,尤是两弯含山也似的眸,山外烟波,尽是褚晚龄按下不表的缱绻柔意。 他和四年前大不相同,当时年少,许一盏偶尔还能从他言行之中看出几分无法掩饰的浮躁和焦虑,今时再见,模样仍是当年玉树风仪的模样,可无论是神态还是气势,都已层层封锁,滴水不漏地诠释着上位者不动声色的威势。 若说当年的褚晚龄,只让她感到怜爱,让她直把对方当作羽翼未丰的雏鸟;那么今时的褚晚龄,便是竭力蛰伏、却依然风华瞩目的成凤。 褚晚龄眼眸若月:「你喜欢的,那我不能不期待。」 「不会让你失望的,到了时候,我领你去郊外划船,梅川的山水都很漂亮。」 她说这些话时,褚晚龄就乖乖地缩在棉被底下,双眸专注地凝视她,片刻也不曾转移视线。而他一头乌髮宛如泼墨,许一盏鬼使神差地伸手揉他发顶,细软的触感从她指间穿梭而过,褚晚龄眯着眼,稍稍抬头,和她的手掌更加贴合,层层叠叠的暖意便从指尖漫上身体各处。 许一盏骤然回神,收手道:「休息吧,我去给你煎药。」 褚晚龄丝毫没有掩饰因她手掌离开而产生的落寞,但他深知适可而止的道理,为防引起许一盏不悦,立刻乖乖点头:「我很期待日落,也很期待划船。」 - 实则也不需要许一盏亲自煎药,等她拎着意犹未尽的许七二转去后厨,卫至殷已经提着蒲扇坐在板凳上看火了。 药烟滚滚,格外沖鼻。但许一盏无暇挑剔,噼手抢走卫至殷的扇子塞给许七二,接着拉上卫至殷便走,就此完成了一轮换班。 卫至殷随她走出后厨,秋风吹散他一身苦涩的药味,许一盏也转回身来,抱臂冷笑:「这都半个月了,你也不解释解释?」
第90页 「你该找太子要解释。」 许一盏剜他一眼:「他都病了,能给出什么解释?」 卫至殷也回以冷笑:「可我就算是死了,你也会不远千里来刨我的坟求个解释。」 「那还是不至于,」许一盏笑嘻嘻地顶他,「或许你压根没有坟呢?」 卫至殷深知她这张嘴有多毒,因而懒得和她纠缠,他早就预见这女人撒泼的现状,立时从怀里摸出一张折了几叠的信纸,专等着许一盏迁怒他时拿出来以德报怨。 ——许一盏倒也不是真的傻子,只要远离了褚晚龄,她偶尔还是能有超出常人些许的发挥。 不等信纸展开,许一盏已经发问:「太子不想我入伍?」 卫至殷向来冷若冰霜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变,许一盏从他紧蹙的眉宇间读出一丝显而易见的不耐:原来你他妈知道还特意来问,烦不烦人。 「他让你把我打晕?」 卫至殷公事公办地道:「不能伤到你。」 许一盏指指自己后颈还未散尽的淤青:「不能伤到我?」 卫至殷默了片刻:「除死无大难。」 许一盏眯眼笑着,手在四处乱摸——他娘的,我枪呢? 「......其实你不找我,我也准备找你。」卫至殷全当没有看见她杀气腾腾的眼神,自顾自地道,「我准备回云都,下个月。」 许一盏杀气稍滞,下意识愣了会儿:「...你不是归太子管吗?」 「我和他已经两清了。」卫至殷神情平静,丝毫不见即将分别的难过,只是平铺直叙地解释,「他帮我拿些东西,我替你做几年太傅。这趟来梅川,本就只是为了这门亲事而来,只不过太子的初衷我也认可,所以帮他做一些事。但如今你想退亲,我也没有理由久留了。」 「......你和欢喜宗还在联繫?」 「我逃不掉。」 许一盏的唿吸顿住,略有几分恍惚:「...逃不掉?你武功不差,成心要躲的话......」 「我入江湖时,没人教过我人情艰险。」眼神下斜,他说着并不高兴的事,神色却依然无波无澜,片刻后,接着说,「...这件事,许轻舟没骗你。」 许一盏不能不沉默,良久也只能道:「那你...如果欢喜宗再让你杀我,你还是会来咯?」 「想杀你的不是欢喜宗,而是僱主。」卫至殷说到这里,又状似苦恼地皱皱眉,「那晚我认准了你是我要杀的『太子太傅』,但我看到了你腰上的剑,当时还以为是许轻舟的旧交。」 「那你还杀?」 「我若真的想杀,那一下就不是冲着方沅去了。」卫至殷顿了顿,「但早知是你,我一定杀。」 许一盏:「?」 绝了,方才那点临近分别的惆怅氛围都烟消云散,剩下的全是杀心。 「僱主的信息不能多说,我只能告诉你,那晚『相见欢』失了准头,是因为有人说了『后悔词』。」卫至殷看向她,神色似有几分没能及时宰了她永绝后患的遗憾,「『后悔词』是欢喜宗内部的规则,僱主下单前会设置一个『后悔词』,如果我们准备动手时听到『后悔词』,这一次就只能放出『相见欢』,暂缓行动,不能取了目标的命。之后我才被太子连夜关押,说起来,还是太子晚了一步。」 许一盏顿觉浑身一凛,下意识追问:「你的意思是,僱主在你准备杀我的时候,突然不想我死,说了『后悔词』?」 卫至殷静默半晌,看出她神情有异,立即改口道:「嗯...也可能不是僱主,只是刚好说中了。」 确实有这样微乎其微的可能。 许一盏却无法接受这个解释,谁会设置一个轻而易举挂在嘴边的后悔词呢? ——那晚的街道太过冷清,除了她和暗卫,及那个一看就极平常的馄饨铺老闆,剩下的唯一一个人...... 只有方沅。 - 那晚若不是她突然想起旧事,没有搭乘车舆,她和方沅根本不会同路遇上。 虽然她无比清楚,以当时的卫至殷的武功,在欢喜宗绝不能算鼎鼎有名的刺客,即使没有那句「后悔词」,自己也有八九成的概率全身而退......但昔日朝夕共处,笑语不止的弱质书生曾对她产生过真正的杀心,甚至付出过相应的行动这件事,无论有多少个替他开脱的理由,都会让她感到异常瘆人。 如果她没有和方沅同行,如果她那晚刚好粗心地没有留意四周,如果她身边没有暗卫,如果褚晚龄没有及时关押卫至殷。 要杀她的人,可能是她曾经真心对待的人。 - 「——姐姐。」 席捲浑身的寒意顷刻退潮一般消却,许一盏应声回神,惊觉她一会儿没有留意,身后立着的人影竟是本该躺在床上休息的褚晚龄。 褚晚龄披着风氅,睫影深深,独自立在一树秋意之下,风卷残叶,天光倾泻,阑珊落魄的天地间独他粲然含笑,胜过一地落晖。 「你......」 褚晚龄指了指当头的太阳,笑着解释:「中午啦,我有点饿。这药能抵饿吗?」 许一盏恍然,太子殿下还不认识去后厨的路,便匆匆地和他擦肩而过:「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后厨看看药好了没。」 「姐姐走慢些,我不急的。」褚晚龄稍稍侧步,目送着她仓促的身影远去,方转回身来,目光停在卫至殷身上。
第91页 两人身高相差仿佛,一人冷厉若霜刀,另一人凉薄如寒山,眸光对上,谁也不愿稍退半步。 卫至殷感觉到他目光中不加掩饰的不满,也皱了皱眉,正想说些什么,却听褚晚龄先他一步开口:「你不能因为自己长在烂泥里,就想把她也拖进阴影。」 「......你还想骗她多久?」 褚晚龄上前半步,往日温润柔和的眼眸此时只剩一片冷漠的杀意,他寒声道:「不重要。」 「不重要?」卫至殷同样锱铢必较,「重不重要,她说了算。」 褚晚龄半眯着眼,经年累月的磅礴威势遽然压下,卫至殷不自觉地眉宇微蹙,听见褚晚龄一字一顿道:「我说了算。」 ☆、/试探/ 许一盏端着药碗回来,风吹叶动,远空无云, 眼前的褚晚龄正与卫至殷相谈甚欢,前者笑意温柔,后者眸光清湛,似乎千言万语难以说尽,大有从江湖庙堂聊到风花雪月的架势。 ......太子他是追着我来,不是追着卫至殷的没错吧? 卫至殷率先注意到她,便一顿首,纵身跃上数尺高的墙头,对褚晚龄道:「既然如此,我与殿下来日再叙。」 褚晚龄含笑点头:「闲暇时可来东宫坐坐,暗卫都会放行。」 卫至殷谢别而去,太子殿下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许一盏端着药,眉间皱痕深如绝壑,褚晚龄转身过来拿药,对上她略显几分扭曲的面容,不禁笑问:「怎么了?」 「......臣以前半夜去东宫,释莲追得臣每天多洗一次澡。」许一盏不无嫉妒地反问,「怎么他就放行?」 褚晚龄捧着药碗,乖乖地喝了一口,苦得柳眉急蹙,应道:「客气罢了,他毕竟是欢喜宗的人。」 许一盏冷嗤一声,突然想起卫至殷方才的那句「你该找太子要解释」。 她自知嘴毒,也不是没想过改正毛病,可性格如此,继承了许轻舟的衣钵,惯于见人就骂,即使并无恶意,也改不了嘴欠的秉性。看不惯她的大有人在,敢动手的却屈指可数——唯一和她相处日久,还没怎么被骂过的,除了太子,也没有第二个人了。 唯独对太子,她能一忍再忍,急得喷火了也只憋出一句「臣先告退」。 这微妙的平衡少不了褚晚龄察言观色天生好本领的助力,但更重要的还是她对太子殿下近乎本能的纵容和袒护。 越是知悉褚晚龄的伪善和欺瞒,她就越是甘愿做个不问世事的痴人傻子。也唯有对上太子,她才能这么自甘煳涂、自欺欺人。 「......姐姐?」 许一盏回过神来,才发现褚晚龄手中的药碗已经见底,对方正皱眉观察着她的脸色,为了便于看她,还稍稍弯了腰,一时间,两人之间几乎是交睫之隔。 许一盏蓦地后退半步,让开距离,耳尖红得几欲滴血。 褚晚龄沉嗓笑了数声,问:「你躲我作何?」 他的瞳眸一派清明,宛如明镜,鉴映着她微怔的眉目。许一盏一时失神,几乎看见他眼中失措的自己,及镜中镜、眸中眸,那个自己眼底满盛的温驯可欺、良善无害的褚晚龄。 「......算不上躲。」许一盏垂眸避开他的视线,伸手接回药碗,叮嘱道,「你去等开饭吧,饭后带你去湖上划船...就我们两个人,暗卫也别带。」 褚晚龄答应得飞快:「好。」 许一盏笑问:「不怕我这么多年,早就悄悄变节?要知道,你派来监视我的那个小和尚,可还不如我呢。」 「你不会的。」褚晚龄也随着她笑,许一盏猜他应当已经从自己的态度里知道了什么,但太子殿下永远从容不迫,淡静如常,「而且,只有两个人,我更开心。」 许一盏本想如以前那样摸摸他的头顶,但褚晚龄已经高过她,再强行摸头总有些别扭,她只好退而求其次地拍拍肩,聊作约定,接着便先行离开。 ...不管褚晚龄是出于什么考虑,但他刚才没有否认「监视」的说法。 许一盏端着药碗的手微微收紧,又听得褚晚龄在她身后温声说道:「姐姐,可以给我带几颗蜜饯吗?——这药有些败胃口。」 ......他在暗示什么吗? 蜜饯指什么? 药又是什么? 许一盏想不明白,只能背对着他挥挥手,算作答应。 褚晚龄便也笑着走向另一边来时的小路,两人各行其道,许一盏隐约听见他显得多余的解释。 他轻声说:「只是讨几颗蜜饯吃。」 许一盏骤然顿步,望见褚晚龄背对着她的背影,依然挺直,却孑然一身,唯有秋风随行。 她疑心自己听到了一声轻嘆,以及风声挟带而来的几句私语。 像是褚晚龄在说,「——不要怕我。」 - 许一盏感到几分难堪。 她像是迎头撞进了一局棋,可事实是她生平最烦下棋,烦到听见落棋的声音就想呕吐的程度。 靠。为什么会这么复杂? ——明明从一开始就很简单,她只是想做点事。 做什么都行。 但后来她想,能让太子过几天舒心日子更好。 不是因为她信奉什么日行一善,纯粹只是因为太子对她不错,而她也稀罕太子那张脸,和太子象徵着的那份皇粮。 她觉得太子不是坏人,觉得太子聪明,觉得太子被人当成废物实在可惜。
第92页 后来太子越长越漂亮,越长越聪明,对她的态度一天更比一天好。 所以她希望小太子可以太平顺遂、安乐舒心,并决定为此做一点事。 仅此而已。 - 许七二和另几个门徒从后厨鱼贯而出,端着数碟菜,尤其大鱼大肉,几个小孩儿都已垂涎三尺,眼冒星星。 几人甫一见到端端正正坐在膳厅的褚晚龄,便都拥上来,许七二率先道:「三思师兄,介绍一下哦!这是许六九,许六八,许六七...许七一在帮厨,等下介绍。许七十被师父送去隔壁县打铁去了,我叫许七二,你叫我七二就好!」 褚晚龄含笑致意:「你们好。」 另几个孩子都是头一回看到褚晚龄,一时间惊艷得无法言语,许七二脸皮稍厚一筹,最先问:「师兄师兄,你不是梅川人吧?」 「我是华都人。」 「——哇,华都长什么样呀?」 褚晚龄愣了片刻,却只记起方方正正密不透风的禁宫,转而摇摇头,笑着道:「梅川更好。」 「可是大家都更喜欢华都,这是为什么啊?」 「......或许因为,他们已经见识过梅川,所以会嚮往新的风景。」褚晚龄低垂眸子,打量着眼前的几碟小菜,坦白讲,虽然还不知道味道如何,但比之宫中尚膳局的手笔,品相上已经差了太多精緻——可他依然更喜欢这里。 许七二眨巴眨巴眼,嘟囔道:「那更奇怪了,师父去过华都,也呆过梅川,可她一直说她还想去华都......」 褚晚龄的身形僵了一瞬,但许七二浑然未觉,自顾自地接着问:「这是为什么呢?」 「许七二你是不是蠢?」一边的许六七接过话头,自以为小声地道,「当然是因为三思师兄啦!」 在他们眼里,许一盏尚未婚娶,刚退了另一个才貌兼具的未婚夫的亲,而「许三思」作为和许一盏常年书信传情的神秘华都人士,今朝得见,果然是个适龄待嫁、且风华绝代的好儿郎——若说他和许一盏毫无瓜葛,这群看多了儿女情长的话本的小屁孩半句也不会信。 虽然四年前的「许三思」也不过是个和他们年纪相仿的小屁孩。 褚晚龄掀唇扬起一抹无奈的笑意,屈指敲了敲许六七的头,柔声说:「胡说些什么,你们叫我师兄,那师父当然也是我的师父。」 「可是你管师父叫姐姐,我们都不能这么叫的。」 「私下里我也会因此挨骂啊,你们不怕挨骂的话,也可以叫她『姐姐』试试。」褚晚龄顿了顿,又弯着眼眸警告,「不过我更希望只有我一个人这么叫,所以你们还是乖乖叫她师父,可以吗?」 许七二第一个对上他那双漂亮得一塌煳涂的眼,却莫名打了个寒颤,难得没有醉心于三思师兄举世无双的美貌,而是立即点头:「知道知道,我们又不像师兄这么受宠,哪敢招惹师父啊哈哈哈。」 没等褚晚龄回话,许一盏已经端着主菜从后厨出来,见到几个小屁孩都围着褚晚龄聊天,柳眉当即一竖,喝道:「菜端完了吗就搁这儿偷闲?没见后厨都忙疯了?眼睛和手脚都长齐全了吧?还傻愣着干嘛,端菜去啊。」 褚晚龄也随着起身,反被许一盏喝住:「你坐下!」褚晚龄愣了片刻,只得在其他几人艷羡的注目下乖乖落座,许一盏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兇,忙清了清嗓,不自在地改口道,「......病人动什么动,就你那个头......」 已非吴下阿蒙的褚晚龄又缓缓站起来,俯视着许一盏,偏了偏头。 许一盏一时无语,按着他的肩膀逼他坐下,怒而骂之:「长了也白长!」 作者有话要说:  这几章主推感情...先蜜月后恋爱(?)因为事业线已经很明朗了呜呜,太子他必定拿盏哥没辙。 ☆、/游湖/ 许一盏言出必践,几人一道用过午饭,许一盏把小屁孩们赶去练剑,又让卫至殷无偿代课一下午,随后便拎着褚晚龄找去湖边泛舟。 郊外秋雨初停,晴空流云,但路上湿滑,新泥翻覆,还残留着不少马车经过的轧痕。许一盏先从马厩里牵出一匹通体雪白的马,瞥至褚晚龄已渐长成的身量后又不由得一默,转头对马厮道:「再牵一匹来。」 褚晚龄笑着拦她:「学生马术不精,一匹马足矣。」 「也行,」许一盏冷嗤道,「你就在后边追着跑,正好发发汗,还锻鍊身体。」 这话听着就知道是玩笑,连小孩子都不会当真,褚晚龄兀自凝视着她,眉目坦然,并不多说。 许一盏被他盯了一会儿,算是败下阵来,扭头望向天边高悬的轻云——雨过天晴,虹光温柔,倒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褚晚龄依然笑而不语,许一盏也不再坚持,牵着白马,付过租金,独自跨上马鞍,总算又恢復了俯视褚晚龄的角度。 后者言笑晏晏,微仰着头和她对视,许一盏心中微动,居高临下地抬抬下巴,探身点了点他雪似的风氅:「好漂亮的公子。走,跟小爷一起乘马游湖,逃奔去也?」 她这句话来得突兀,连许一盏自己都没意识到说了句什么鬼话出来。好在许一盏拥有多年与地方官员们打嘴仗的经验,下一刻便回过味来,上一句话说得不甚体面,便恰到好处地收回手,两人的距离随之拉开,改口道:「啊,得意忘形了...多有冒犯,上马吧。」
第93页 褚晚龄微微垂目,抬腕抚上马鞍,许一盏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太子已不再是当年那个可以蜷成一团、温顺妥帖地窝进她怀的小孩儿了。 ——但她也从未以女子姿态与人同骑过,因此只是抿了抿唇,却没让步。 「一盏。」 许一盏眼睑微跳。 褚晚龄的唿吸都很矜持,像是唯恐惹她不快,良久,他屏住唿吸,轻声说:「带我逃吧。」 那一霎时,连心跳都像是停止。 许一盏太多年没见过小太子,以至于根本回忆不起,褚晚龄上一次这样谨小慎微地与她说话是在何时何地。他的声音轻得像是一只战战兢兢的蛾,不期然地,成为火焰的不速之客。 火光映着他翩跹的影,流连浮动,在许一盏的心海点出几圈涟漪。 「......逃去哪?」 许一盏的声音也很轻,她意识到自己已经触及褚晚龄不为人知的某些软肋,她也不得不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但褚晚龄很久都没有再回应。 又过了一会儿,褚晚龄退开几步,他们的距离再度拉大,许一盏听见他袍角摩擦的声音,随后是褚晚龄对马厮说:「再牵一匹来,有劳。」 - 策马寒秋里,鞭落惊雁回。 许一盏一身红衣,骑在白马之上,仿佛白雪地中的一树红梅,夺目得紧,褚晚龄一路尾随,两人都静默无言。 临出城郭,许一盏打破沉默道:「午饭还习惯吗?」 「很好吃。」 「我做的。」 褚晚龄没做声,许一盏等了片刻,又补充:「我第一次做饭,等会儿如果拉肚子,你多担待。」 褚晚龄有些懊悔中午只顾着扮柔弱,吃得不多。 「殿下这次微服私访体察民情,打算留多久?」 「......半月左右。」 许一盏笑了一声:「挺好,一来一回,昼夜兼程,路上就得花去十天。」 褚晚龄中规中矩地答:「是短了些,但日后还有机会。」 这次没应声的成了许一盏。 他俩之间少有如此沉默的时候,这也是褚晚龄头一次不敢主动开口。 他不知道许一盏为什么要说那句「逃奔去也」,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鬼使神差一般的言语,离奇得像是有人在须臾之间诱动他浑身上下的所有恶念,顷刻如潮,吞没他余下的理智,煳里煳涂地说出那一句,「带我逃吧。」 和他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的身高不同,许一盏比之四年前,除了又高寸许,显得更瘦,体态也更多了些女子的特徵,其余并无太大的变化。 眉眼依旧是那副眉眼,狡黠又灵动,细眉两弯,妙目一双,眸光若刀,锋利而不留情面,直将大皖十三州都切割殆尽,众生落她眼里,都是一般无二的渺若微尘。 华都的贵女们身如弱柳,婀娜多姿,曳地的裙摆随时等着承接待开天恩的日月——许一盏却不一样,玄黑玉带束着她劲瘦的腰身,背挺得笔直,日光普照,唯独在她傲松也似的背影上乐不思蜀,一路落下恋恋不捨的吻,使她每一处都熠熠生辉,引人瞩目。 她哪里会是等候天恩的寻常女子,她是直奔日月而去,要逼日月在她枪下束手就擒的天生名侠。 褚晚龄只觉得喉咙发紧,他想说话,声音却很嘶哑: 「姐姐。」 许一盏背对着他,白马走得不疾不徐:「说。」 「你在生气吗?」 许一盏反问:「你又做错事了吗?」 「......我不知道。」 许一盏说:「那我也不知道。」 「但我知道你在生气。」 「那我也知道你犯了错。」 褚晚龄嘆了一声。 许一盏勒马,没有回头看他,而是自顾自地眺望远方,不知是和他说还是自言自语:「湖近了。」 褚晚龄也随她望去,可他目力不如许一盏,只能隐约瞥见一处稍显低洼的地势,猜想那应该就是许一盏所说的「湖」。 等到他俩走近,放眼是一大片冷寂凄清的湖光。 与春日潋滟旖旎的风光截然不同,秋天的湖面平静且低落,远处有苍茫的芦苇丛与天相接,近处却只见几支衰荷。 残缺的莲叶在此处抱憾栖居,莲叶之旁,是一条停泊此处的乌篷船。 孤零零的,连接着水与陆地。 群山默默,雁鸣如泣,湖面映出许一盏红衣白马的倒影,船夫探头出来,望见许一盏猎猎生风的衣角,殷勤问:「啊呀,许斋主?」 「李伯,借船只一用。今天一整天都借,多少钱?」 李伯咧嘴,露出所剩无几的牙,笑道:「稀客啊,你又捨得来划船啦?这几年不都忙着捉贪官么?太久没见你,还怪想的——不要钱、不要钱,老头子本来就是跑湖上打个盹。想想以前,你常拉你师父过来划船,多亏你俩哦,打退多少想过湖的老赖。」 许一盏挠挠头,难得露出几分难为情,她翻身下马,从怀里摸出一只钱袋:「那是师父的功劳,我什么也没做,这租金还是得付的。」 李伯一手推拒,眼睛已看向和许一盏一同过来的褚晚龄:「哟,这是......好贵气的公子!许斋主,是你朋友?」 「是朋友。」许一盏点点头,又说,「李伯,钱还是收着吧,我这平白无故借您的船,万一磕着碰着给弄散架了,那多不好意思。这样,您就当是押金,等会儿这船全须全尾地回来了,您再把钱退我。」
第94页 李伯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钱上,只一个劲儿地打量褚晚龄,啰嗦道:「小公子是哪里人?这梅川少见这么高的人哩!可有婚配啊?啊呀...许斋主,不对,一盏这闺女,性子虽有些急,可心眼是真实在啊,瞧瞧这模样生得,梅川找不出几个比她标緻的啦。不过可惜,咱们一盏早就许了人家,老头子见过一面,模样也是俊得很,她师父可会看人,好一对郎才女貌......」 许一盏急得两耳通红,连声打断他:「李伯!您赶紧收了钱回去抱孙子吧!」 李伯受她这么一声吼,才捨得停声,一边将船靠岸,一边依依不捨地念叨:「还夸不得你哩,当斋主了还这么大脾气...也不晓得你那未婚夫会不会被你气死,哼,等你师父回来训你。」 「李伯误会了。」褚晚龄也从马上翻身下来,学许一盏一起唤他「李伯」,又笑着回应,「一盏不是脾气大,她是害羞,听不得夸,回头我多夸夸,习惯了就好了。」 许一盏回眸瞪他,李伯却眉开眼笑:「就是就是,小公子看得真明白。但你也别光是夸她,偶尔训她几句,这闺女,从小就不知天高地厚。」 「她有这本事,就该做这样的人。」褚晚龄顿了顿,「我觉得很好,一般女子都不如她好。」 「你觉得好不够,要她将来的丈夫也觉得好啊!」 褚晚龄笑着摇摇头,坦然道:「没人配得上一盏,哪里还能挑她的不好,只有她挑别人的道理。」 许一盏忍无可忍,伸手掐了一把他的手臂,又上前拉着李伯往岸上急走,顺带把那袋银钱偷偷挂上李伯的腰间,嘴上说:「好了好了,就你们最懂我了。我们再不上船,就赶不上日落了,李伯,你大人有大量,今天就少说几句好吧?」 「诶、诶别急啊——小公子、小公子是外地人吧,听口音是北边来的?好眼光,老头子喜欢!有空跟许斋主一起来老头子家里做客啊?给你沏顶好的茶,北边可买不到的!」 他话还没说完,总算被许一盏推上官道,十分不舍地坐上自家的牛车,就此离开了。 许一盏如释重负,转身走回岸边,正对上褚晚龄忍着笑意的眼,方才营造的审讯一样的凝重氛围已经一去不復返,她只得自暴自弃地摆摆手:「随便你怎么笑,先上船吧。」 - 他俩把马系在岸边,不远不近,恰能用余光扫到。 随后许一盏便先踩上船只,乌篷船立即摇盪几下,许一盏矮身稳住,向褚晚龄伸出手:「来。」 她的动作十分娴熟,显然是经常坐船,也经常拉人上船,褚晚龄没有多说,乖乖随她上船。乌篷船吃水更深,许一盏依然很快地稳住船身,一把捞过长桨,等着褚晚龄落座。 可褚晚龄生在华都长在华都,极少的几次出宫也就是外出狩猎,这还是第一次坐船——尤其是这么小的船。因此窄小的乌篷船很快晃荡几下,许一盏扭过头去,发觉褚晚龄正可怜兮兮地蹲在乌篷前,个子太高,又怕船晃,既钻不进去,也不敢起身。 「......我以前觉得你很聪明的。」 褚晚龄噎了噎,小声说:「我也这么觉得。」 许一盏止不住笑,一手握桨,另一手伸过去拍他脑袋:「低点...再低点,直楞着干嘛,知道你现在高,炫耀过头就没意思了。」 褚晚龄被她一下又一下地拍头,也一寸一寸地矮下去,顿时显得更加可怜,但总算矮到合适的位置,许一盏沖他抬抬下巴:「进去。」 褚晚龄立刻一点一点地挪进篷里去了。 等褚晚龄千辛万苦地耸着肩膀坐好,许一盏才一脚踹上河岸,乌篷船登时飘出一段路,她手里长桨便漫不经心地划动起来,船速趋稳。 「你从篷里看风景...就像在洞里。你也没爬过山吧?山里很多这种洞穴,走很久,绕很多弯,黑暗暗的,点着火把走......然后会看到光。像你在篷里看外边,就是风景都嵌着黑边,但光就是很亮。」 褚晚龄坐在篷里,注视她笔直的背影,低声答应:「嗯...很好看,很亮。」 「现在没下雨,如果下雨,你在篷里能听见雨声。鼓点一样,慢慢地跟心跳响在一起......不知道谁轻谁重,夜里很吵,但吵着吵着总能睡着的,第二天起来能看到『龙吸水』。」 「龙吸水?」 「嗯...民间的说法,好像写诗的都说是什么飞虹、长虹一类的。」 褚晚龄轻轻点头:「我读过这些诗,很美。」 「你刚才在岸边,看到那些植物了吗?」 「荷花?」 「不是,」许一盏说,「荷花后边的,一大片的......你等一下出来,我划船进去给你看。那是芦苇。」 「进去会不会有危险?」 「有人被芦苇划伤过,不知道你,反正我皮糙肉厚。」许一盏想了想,嘆说,「算了,你还是别出来了。太金贵,我赔不起。」 褚晚龄默了一会儿,许一盏突然感觉船身一颠,连忙回头去看,又见褚晚龄楚楚可怜地弯着腰,水盈盈的眼眸望向她,正在乌篷里进退维艰。 「......你干嘛?」 「出去看芦苇。」 「......」 褚晚龄小声解释:「我不金贵,划伤了也不要你赔。」 许一盏只觉啼笑皆非,恰巧这时来了风,像是应和他们的心愿,正推着船只往芦苇丛的方向行进。她便丢开桨,也钻进乌篷里,狭小的乌篷顿时显得更加逼仄,两个都算不上娇小玲珑的人挤在一起,外边凉风习习,里头却热了不少。
第95页 许一盏经验丰富,又比褚晚龄矮小,很快就找到平衡,稳稳坐下。褚晚龄单方面和她僵持了一阵,只凭自己实在无法走出乌篷,他找不到那个平衡点,便也只能无可奈何地坐回原位,和许一盏脚对着脚,挤在小小的一方乌篷里。 「......褚晚龄。」 褚晚龄愣了一下,这是许一盏第一次唤他本名,但他很快恢復如常,轻声答应:「嗯?」 「梅川不怎么冷,冬天雪下不大,不像华都,走在雪地里都要摔。」 「摔完了更冷。」 「梅川的酒很香...全大皖都知道,我就不废话了。但梅川的茶也很好,李伯很会品茶,轻易不给外人喝的。如果你有时间,我们一起去占他便宜,难得他松口,可不能浪费了。」 「好,我们一起去。」 「还有,山上不只有山洞。很多树啊草的,都很好看。」 「像芦苇那样?」 「山上没有芦苇,芦苇怎么可能长地上。但有别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花野草就很多,还挺香。春天带你去玩,看看蜂子是追花还是追你。」 「我哪能跟花比。」 「嚯,可依我看,你这姿色,在华都一定没少招蜂引蝶。」 褚晚龄实则不喜别人对他的相貌评头论足,但许一盏向来是他独一无二的例外,以外貌获得许一盏青睐这件事,他从十三岁起就已驾轻就熟,甚至颇有几分引以为傲。因此他只是无奈地笑笑,望着许一盏同样含笑的脸,低声说:「你更好看。」 许一盏的笑比之他更多些轻佻的意味,听见这句,许一盏耸耸柳眉,懒洋洋地:「好看顶什么用?又不能封官拜将,青史留名。」 她话音未落,船只已随着凉风熘进芦苇丛间。 四周的光线顷刻暗下,光影流转于他们对望的眸中,两端透来芦苇清清淡淡的香。 芦苇拂过乌篷的声音很轻,又很重,沙沙地传进他俩耳廓,两人不约而同地止了声,等待着下一次盛大的光明的莅临。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褚晚龄连唿吸都自觉多余,耳边风过芦苇的细响连绵不止,好似永无尽头。 许一盏嘆了一声。 紧接着,乌篷船破开密集的阴翳,天光如雨,浇遍船身。 许一盏的双眸由暗转亮,光从她的发间匆匆穿过,褚晚龄想问她为何嘆气,才发觉许一盏随意撑着草蓆的手正微微发颤。 风停了。 船和他们停在湖心,举目尽是芦苇,头顶是一轮将落未落的太阳。 许一盏抬头看了看,说:「太阳要落水了。」 - 她说完不久,两人钻出乌篷,一同观望那轮已不算刺眼的白日。 无风无波,无声无息。 乌篷船停在这一刻的时间里,他们停在乌篷船上。 唯一变化的只有落日。它一步步沉沦,在两人的注目礼中,渐渐触到芦苇尖,又跌进芦苇丛,最后彻底没入,天光皆暗。 在仅剩的一丝日光也被芦苇挡住时,许一盏轻声道:「——它去水底了。」 月出东山,清冷冷的薄霜覆满山尖和湖面。 许一盏问:「好看吗?」 褚晚龄点头。 许一盏接着问:「怎么样,要不要和我逃到这里,谁也管不了我们。」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自以为是很肥的一章。 爬去睡觉惹,愿天堂没有早八(。) 感谢在2020-10-08 00:12:07~2020-10-09 02:50:38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诺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middd 10瓶;苦瓜好甜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落吻/ 褚晚龄无法迴避那一剎的意动。 冥冥中,似有什么人附在他的耳廓低语,如蛊惑、又如诅咒,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答应她、答应她。」 褚晚龄怔怔地,喉口发紧,他彻底说不出话来。 芦苇丛娑娑地响,褚晚龄抬起眼,张了张口,唇间发出的细响很快被风声淹没。 但他的唇形变化,分明就是在说,「对不起。」 月光下澈,滴进许一盏静谧的眸,仿佛平湖落石、长风入林,她也随之心弦震颤,忽然明了了褚晚龄的弦外之音。 ——他婉拒了她的邀请,以一种温柔、又决绝的态度。 - 在他们的对视之间,山不是山,是绵延不绝、森寒戒严的重楼宫阙; 水不是水,是人头攒动、前唿后拥的人山人海; 风不是风,是颓壁残垣间的刀戈呜咽、震天杀声。 褚晚龄从来都不只是褚晚龄。 - 许一盏悄悄阖目,乌篷船随波漂荡,方才的一船美梦也被摇碎,他们不是云游天下诗人,更像是被流放千里的罪人,居无定所、颠沛流离,在晚风的悲歌里无言沉默。 他们回去篷中。 「太傅。」 许一盏凝眉半晌,低声答应:「怎么?」 「......别去打仗。」 许一盏沉默了会儿:「我徒弟都在那边,不去陪他们,我心中有愧。」 「您要陪多远?」 「...从出征,到凯旋。」许一盏别过头,不再看他,「不管我是什么身份,我都会被敌军将领的项上人头,亲手奉到你......御前。」
第96页 褚晚龄便望了她一会儿,可对方一直採取沉默以对的策略,无论他的眼神注视多久,许一盏都坚持不再抬头。 他们近在咫尺,却像隔着楚河汉界,各执所见,顽固地对峙着,谁也不愿退后半步。 许一盏心中有些埋怨。 ——你不答应我的要求,却要我什么都听从你,哪来的道理,谁惯的烂毛病? ......噢,老娘惯的。 褚晚龄不知她心里自问自骂的挣扎,只是静静地注视她,目光从许一盏微合的双眸发散,如一汪水,终于漫过眼前整个人的发顶。 夜雾如蒸,船身颠簸。 许一盏愕然抬眸,才发觉褚晚龄又不知好歹地直起身,弓着腰,向她踏了一步。 「...怎么?突然打坐顿悟了游泳,想栽下去洗个澡现现本事?」 「他们是你的徒弟,」褚晚龄停了许久,许一盏心中已感觉到几分不妙,但褚晚龄没有停下,他依然步步紧逼,「......姐姐,我是什么?」 「你......」 褚晚龄摇摇头,他弯着腰,上半身渐渐逼近许一盏,最终停在她身前三寸。 篷内狭窄,许一盏就此对上褚晚龄幽深的眸光,颇有几分气短:「做什么?」 褚晚龄的长髮本就只是用雪白的髮带随意系了个结,这时随着他的动作,系在身后的长髮都顺着肩背,如流墨一般披拂而下——落了许一盏满怀。 「我是拖累。」他垂着眼睫,敛住眸光,低声说,「......是你的拖累,是父皇的拖累,是大皖的拖累。」 「我利用你,欺骗你,华都的事我一件都没办好,玄玉岛是场註定的败仗,而我不能告诉别人,更不能看着你送死。」 许一盏嘆了一声,问:「这场战争本就是『太子太傅』提出的,谁替我去送死呢?」 「.........」褚晚龄无言以对,但他固执得要命,「你不能死。」 「那你陪我留在梅川,我们再也不回华都。」许一盏顿了顿,「——永远。」 褚晚龄眉宇紧蹙,急道:「我是大皖的太......」 「闭嘴。」许一盏的声色都很严肃,褚晚龄被她震得退回半步,身形落回座上,低首失神,许一盏嘆息片刻,才轻声道,「你忘了你说过的?——除了我,还有谁能是太子太傅?」 褚晚龄微怔。 可四年前,确是他执着许一盏的手,亲口说,「——学生是唯一的太子,您是唯一的太子太傅。」 时至今日,这句话听上去依然掷地有声,唯独他自己清楚,其中有多少心虚和难堪,都藏匿在他故作镇定的表象之下。 「可是......」 许一盏忽地凑近了他,四目相接,褚晚龄自觉地停了话声。 许一盏不久前说,雨水敲在篷上,会堪比心跳,吵得令人心烦。 ......现在下雨了吗?不然怎么这么吵? ...嗯...没下雨。 许一盏看他一会儿,在吵闹的心跳中笑了数声,褚晚龄正想开口,却见眼前陡然压下一片阴影,许一盏半跪在船,屏息垂首。 在一片熏人发醉的皂角香中,许一盏轻轻松松地吻平了他紧蹙的眉宇。 温热又妥帖,轻轻地印在眉额,烙进心底。 褚晚龄几近窒息。 许一盏带笑的嗓音接踵而至: 「——你不是问我,你是什么吗?」 - 长桨盪开一叠又一叠的波,惊动一弯又一弯的月,乌篷船很快靠岸,在马匹的响鼻声中,一红一白两道身影从船上登岸。 白衣的那个先行上马,随后便是纵马疾奔,不要命地沖回静谧的梅川城。红衣的稍在后头,不疾不徐,兀自惬意地踩着马镫,看上去十分磊落舒朗。 ——除却她耳尖遮不住的艷红。 等到许一盏走近,褚晚龄还跟没头苍蝇似的徘徊在长生斋前,斋门紧闭,暖黄的灯笼安安静静,同时映亮他俩染着绯色的面庞。 许一盏别开脸,褚晚龄欲盖弥彰地解释:「马跑太快...拉不住。」 「噢。」许一盏应了一声,又自觉过于冷淡,亡羊补牢地补充,「没关系,我不在意。」 天边月影沉静,疏星万点,长生斋的门开了道缝,褚晚龄一改往日冷静的作风,率先冲进斋里,片刻就不见了身影。 开门的卫至殷在他俩之间看了一阵,抱臂挑眉:「吵架?」 许一盏摸摸鼻尖,顾左右而言他:「明早吃什么?」 「看来真是吵架。」 「吃粥?那也不错。」许一盏把自己的马缰和褚晚龄的连同一起,塞给卫至殷,接着便毫无愧疚之心地甩手扬长而去,任凭卫至殷皱着眉头,不情不愿地把马牵去后院暂留一夜。 - 那一整晚,许一盏翻覆难眠,甚至总疑心自己听见隔壁屋也是一般无二地躁动,有人和她一样,卧在床上翻来覆去。 ......不能吧,这墙很厚的。 但她这一天的确身心俱疲,因此即便心中有些雀跃的东西难以抚平,许一盏依然很快沉入梦乡。 梦里来到一座佛前,宝相森严,佛光普照,一班和尚念念有词地唠叨不停。 乍一听,尽皆念着「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念得许一盏不明所以,又隐隐暗觉兴奋,稍候片刻细听,又发觉这班和尚平静的面容悉数扭曲,正争先恐后地沖她叫嚷:「——勇士,干得漂亮!!!」
第97页 许一盏醒了。 窗外天光大亮,落叶依旧,还是秋天。 ......没趣,这冗长的秋冬何时才能度尽呢? - ——你不是问我,你是什么吗? - 许一盏没好意思说。 说,是我的娇娇太子,是我忠心给奉的将来的帝王。 是我的私心,我的嚮往。 是我每一个夜晚都会梦到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0-09 02:50:38~2020-10-10 01:46: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墨书 3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诺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没名/ 许一盏发觉自己近来尤其喜欢做梦。 且这些梦里时常现出褚晚龄那张摄人心魄的脸——比阔别的四年更频繁,频繁得仿佛她一闭眼,眼前浮现的都是褚晚龄言笑晏晏、白衣胜雪的模样。 卫至殷并未追问她退亲的缘由,或许是因为他俩本来就都对这份婚约嗤之以鼻,但许一盏始终会记得,许轻舟龙飞凤舞的那行笔迹。 ——「若你已经成亲,或者心有所属。」 她当然没有成亲,那么自那枚吻后,算是心有所属吗? 梦中褚晚龄脱下繁复的蟒袍,着的是共舸那天的一身雪氅。似是风雪弥天,独他一双盈盈含笑的眸,近看恍如深渊。 许一盏与风雪背道而驰,走向禁域,走向或是粉身碎骨、或是虚惊一场的未知。 - 杏叶纷落,秋意渐深,庭中的桂花已不復往日那么香了。 早上的粥放在她卧房的案上,压了张纸,许一盏瞥了一眼,撕得粉碎丢开。 鑑于这粥是卫至殷的手笔,许一盏先找了根银针试毒,确定无毒后才放心进嘴,且不忘细品。 ——可恶,居然无可挑剔。这傢伙是从寺庙转业的吗,煮粥比耍剑还行。 没等她在心底骂完,卧房的门却被人叩响,许一盏正坐在床上喝粥,连衣服都没换,只当是许七二那崽子过来收碗,索性靠在床头答应道:「进来吧,正好帮我把碗洗了。」 门外的动静停了一瞬,接着传来褚晚龄疑惑的声音:「太傅?」 许一盏:「......」 不会吧,居然主动上门?? 不知缘何,她突然记起了四年前初到华都,那个在太子眼线下,跟轻环轻珏抢活干的自己。 许一盏清了清嗓:「咳,我意思是,正好看臣给殿下您表演一个倒吊金钩天女洗碗。」 褚晚龄在门外笑了几声,或许是怕许一盏尴尬,他刻意压抑了笑声,反而像是欲擒故纵的小钩子,轻轻挠在许一盏心里,颇有几分隔靴搔痒的意思。 妈的,更尴尬了。 「您更衣了吗?」 「......那当然是换好了。」许一盏心虚地看了看自己一身不能见人的里衣,及铜镜里映出她胜似被狗当窝睡过的头髮。 「我进来了?」 「再等等。」许一盏从床上窜起,马不停蹄地奔向衣柜揪出几件衣服,「臣也是刚刚发现,这裤子好像要反着穿更好看。」 太子殿下的涵养很好,就是笑声有些压不住了。 - 许一盏的房间布设,一如华都太傅府的简洁明了,桌案和床,及一架小型的落兵台,墙上挂着的字画换了一幅,不再「与人为善」,而是「和气生财」。 许一盏开门的剎那才醒悟,靠,悔之晚矣。 ......小心思更明显了呢。 褚晚龄果然礼貌,只是不着痕迹地挪开目光,停在门外,丝毫没有冒犯的意思,笑着问她:「今日如何安排,去李伯家里喝茶?」 「......」许一盏没能从他神色上捕捉到一丝半点的羞赧,不由得有点迷茫。 亲了就亲了呗? 合着昨晚策马狂奔好几回差点撞墙的太子全是她一个人的臆想? ...这就更离谱了嗷。她可是自以为这算两情相悦才下手的。 许一盏想了想,替他不好意思道:「不好吧,在他家轻薄你的话,小卫面子上过不去啊。」 褚晚龄:「.........」 他压了一整个早上的难堪和不安,都在这一霎时如决堤洪水一般汹涌而出。 想要粉饰太平,也得对方乐意陪他太平。许一盏这么个不消停的主儿,又怎么可能得过且过地放他一马。 许一盏眼见着小太子眼睫如扇,可怜又可爱地眨了好几下,却迟迟说不出话,唯独双颊的红云越发厚重,显然是忍到了极致。 小太子浑身都在抖,唿吸重得像要哭。 ......他不会真要哭了吧? 「好好,不说了,咱们去找李伯喝茶。」 「太傅。」褚晚龄偏在这时发声,他沉默了好半天,才长长地嘆了口气,藏在袖中的双手紧握成拳,低声说,「...太草率了。」 ...... 这回轮到许一盏眨眼了。 - 许一盏合理怀疑褚晚龄果然是个混蛋。 他俩这会儿坐在庭院,下棋,下许一盏最噁心最呕吐最不想看到的围棋。 而混蛋本蛋对于昨天大半天的美好际遇,及那一个至关重要的吻,总结只有那一句,「太草率了。」 许一盏闭了闭目,一边掐着棋子,一边在心里迟到地回应,「太草了。」
第98页 庭院里秋风瑟瑟,吹得一地散乱的落叶。他们屏退了所有人,因此不多时,无人清扫的地面就铺了一层密布的落叶。 褚晚龄落子,再次拔下一城,赢了第七局。 许一盏木了。 小太子会不会是在华都被顾长淮欺负傻了,上她这儿找优越感来的? 对她的好也纯粹是针对唯一一个下棋比自己烂的棋友的怜悯和同情,那什么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的更是她自己自作多情的瞎解读。 可当年小太子知道卫至殷是她未婚夫,用刑揍得这么狠;握她手时的动作永远自觉且顺理成章;还有那句偈语,真的是她的自作多情? ...又或者说,当时或许有的微妙的小心思,也已经过了四年。 ......四年。 许一盏突然就惊醒了。眼前黑白纵横,宛如山河纠葛,七零八碎地拼凑成她荒诞不经的这些年。 孤女、长生斋、亡师。 武举、状元、太傅。 若非太子殿下就坐在她对面,许一盏几乎要怀疑,会不会所有的一切都只是她因为失去许轻舟而产生的臆想。 更何况,被人轻视、向她索取忠诚的,一直都只是四年前的那个小屁孩;如今的太子殿下才貌兼具、品德更优,想当太子妃的适龄女子能从华都直排到梅川——她又凭什么以为褚晚龄能和四年前一样,对她抱有特殊的感情? 小太子是需要她的。因为她武功卓绝,出身清白,「许轻舟」这个名头屡试不爽,至少变法这四年,一切恶名都由「许轻舟」背了。 可如今变法将尽,成效瞩目,太子的声望一天高过一天,连她远在梅川,都能听见人说太子贤德。 ......太子或许不再需要她了呢? 在她分神之间,褚晚龄放下棋子:「不下了,太傅心思不在棋盘上。」 许一盏便也收回手指,独自沉思,没应。 褚晚龄默了一阵,小心地打量她神色,却在即将对上视线时勐地收回目光,极轻地道:「...我的也没在。」 「......嗯?」 褚晚龄低垂着头,眼中光影斑驳,良久,他挣扎地合上眸,嘆说:「我也在想,太傅昨晚究竟是何意。」 「...什么?」 「我整晚没能睡着,怕睡过去,反而从这场梦里醒了。」 「那样的亲吻,是可怜我,还是说......」他顿了顿,小声问,「姐姐愿意陪着我?」 ☆、/也没/ 倦怠的日光从墙头跳了下来,跃上许一盏错愕的脸,像是点亮花火一样,骤然映亮她寂暗的眸。 褚晚龄坐在她跟前,背着光,光却在他身沿镀着一层金,使他乖顺的眉目都显得深沉,仿佛蛰伏的危机,预示着他温顺的外表下,比她更甚的怦怦野心。 可许一盏早就决定步入深渊了。 「我陪你。」 褚晚龄双眸明亮。 - 会是喜欢吗? 月光静默时,他们从乌篷船上登岸。触及陆地的剎那,船身晃了晃,褚晚龄回望湖心,那弦月像是恶兽的獠牙,不留情面,借船为寄託,叩裂了如镜的湖面。 在哂笑他心如乱麻的侥倖。 冷风扑面,褚晚龄比谁都冷静,他乘快马,一路冲撞,许一盏的步伐不远不近缀在身后,每一声蹄响,都在震碎他的暗喜。 不可能是喜欢。 他比谁都卑劣。 在明知许一盏缺少一个家的时候,把东宫粉饰成了一个家; 在许一盏英雄病发的时候,他又立即乔装成最合适的可怜人; 是他在一步步暗示、一步步引诱,一次又一次地告诫许一盏,除了太子,她别无可选。 她只是出于习惯、出于怀念、出于逃无可逃而不自知的默许和纵容。 那个吻后,褚晚龄一夜无眠。 太阳从水底逃回时,乍暖的日光碟机逐夜里寒凉,褚晚龄推开门,任由暖意裹挟他全身。 ......要怎样才能明目张胆地,让太阳继续沉溺于深水呢? 「早。」卫至殷立在树下,打断了他的遐思,「——去后厨聊聊?」 褚晚龄挂着温文尔雅的笑容,礼貌颔首:「好。」 - 那场对话,卫至殷的最后一句是,祝你得偿所愿。 - 许一盏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忽然问:「你还能动吗?」 褚晚龄一愣,下意识动动手指,却悚然惊觉自己从手指到手臂都已麻木,许一盏坐在他对面,浴着光,眉目温柔。 「......这是什么?」 许一盏起身,隔着小小的圆石桌,俯身,抵住他的额头。 褚晚龄依然尝试动作,无果:「姐姐,这是什么?」 无人应话。 许一盏却只是摇头。卫至殷不知何时已经立在墙头上,冷眼旁观着他俩的动作,随后接上许一盏的目光,他问:「你决定了?」 褚晚龄瞳孔急缩。 向来温润如玉的太子殿下已经失了稳重,许一盏别过头,不去看他眼睛,却依然能听见他抑着怒火的质问:「——太傅,告诉我,这是什么?」 许一盏看向卫至殷:「给我吧。」 褚晚龄僵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卫至殷丢下一圈结实的麻绳,许一盏上前捡起。 「...太傅?」 「臣在。」 褚晚龄声线颤抖,他终于记起和卫至殷晨谈后,对方拍他肩膀的手。
第99页 ......夹着一枚银针。 有一剎的刺痛,而他竟然毫不设防。 因为卫至殷当时说的话,远比那一下刺痛更让他惊心动魄。 卫至殷说:「许一盏亲口说过,和我退亲不算违背师命,因为她心有所属,确信无疑。」 此刻的许一盏毫不迴避地望着他,在她坚定的瞳中,褚晚龄甚至能窥得自己隐忍恐惧的倒影。 「...姐姐,为什么?」 「你不乖,要罚。」许一盏低眸,麻绳一圈又一圈地缠上褚晚龄的手腕。 她绑得不算紧,没捨得紧贴褚晚龄的皮肤,堪堪停在褚晚龄不挣扎就不会伤到的分寸之间。 褚晚龄的嘴唇止不住地颤抖,他已经意识到许一盏的意图——她向来如此,要做什么事,很难藏住表情。 只瞒过他这一次。 但其实中途有无数次露馅,比如突兀的「逃」,又比如莫名的吻,她藏不住心事,却偏偏能瞒住他这一次。 归根结底,一目障叶。 这一片叶,是他自食恶果。 - 许一盏将他扛回自己的卧房,一路引来不少门徒旁观,但许一盏挑挑拣拣,只默许了许七二尾随。 她合上门,把褚晚龄放在床上,接着在许七二和褚晚龄共同的注视下,沉默地推开衣柜。 偌大的衣柜之后,是一条足有数十尺长的锁链。铁光冽冽,一面接墙,另一面挂着一只挂锁的铁环。 铁环上绕了一圈细软的绵,许七二看得呆若木鸡,褚晚龄眸光深深,已不再多言。 - 她说过,「要不要和我逃到这里,谁也管不了我们。」 她暗示过他。 - 许七二连舌头都捋不直,傻了半天才敢瑟瑟地问:「师、师父...这啥啊?...金屋藏娇?」 许一盏沉默着,没搭理她。 「...三思师兄?」 褚晚龄也沉默,但他摇了摇头。 许七二便不敢吭声了。 许一盏从里衣里摸出一枚小巧的钥匙,随着钥匙转动,铁环上的锁也应声而开。 「我不在的时候,你每天过来,给他送吃食。天气冷了要给他加棉被。手腕上的绳子,今晚我走了之后,就给他解开,如果留了擦伤,记得上药......上最好的,不准抠门。」 许七二战战兢兢,正想答应,却听褚晚龄抢先反问:「你想留我多少天?」 许一盏将铁环扣上他瘦削的脚踝,尺寸差得不多,褚晚龄想尝试挣一下,无奈麻药的劲儿已经蔓延至全身,除了说话,他根本不能动作。 「这药见效慢,也短,后遗症很小,下午就能彻底恢復。」许一盏蹲着,和他平视,「...我说了,我会陪你。」 许七二最是机灵,赶紧记住了许一盏方才说的全部,默默退出去了。 褚晚龄也注视着她,目光中尽是隐痛和失落:「......可你说你要走。」 许一盏放下方才给他捲起的裤腿,将风氅搭回他的肩膀,仔细地系了结,低声说:「对不起。」 「姐姐,你想去哪?」 - 「卫至殷的确不能透露太多僱主的消息,这是他的职业要求。但我点名僱佣了他,没有走欢喜宗的备案流程,自然也不用被你核查。」 「你知道,欢喜宗的刺客,接点私活也不奇怪。」 「我僱佣他,去查方沅。」 「四年前的深冬,我问方沅,过年也不回家么。他说,他家人都不在了。」 「但我看过你派遣暗卫对方沅私下的调查,他是明州人,父母俱在,还有几个兄弟姐妹。」 「而我查到的是,你已经收集好了方沅从政的把柄,和他那晚是如何杀我、又救我。」 许一盏说到这里,停了片刻:「殿下,我也想救他。在保住你的前提下,我想试试。」 - 褚晚龄闭了闭眼,他能感受到许一盏炽热却飘忽的目光,又听到许一盏絮絮叨叨地解释着,听上去,仿佛他所戒备的任何人,都是许一盏要保的人。 逻辑很顺。毕竟她说过,她很欣赏方沅。 但褚晚龄嘆了一口气,打断她的话:「姐姐,我教你一件事吧。」 「...洗耳恭听。」 褚晚龄抬起眼,对上她怔愣的双眸,含笑道:「撒谎的时候,要看着对方的眼睛。」 - 他笑得很冷漠,疏离得像是方才所有的情语都是作假。 只这一眼,褚晚龄的眼眸深邃若沧海,许一盏心里咯噔,小太子猜到全部了。 虽然方沅一事也不算撒谎,但她更大的意图,确实不在方沅。 她想回华都,没了太子的阻止,皇帝一定会力保她奔赴前线。 ......即使褚晚龄说,玄玉岛是必败的战役。但她也心知,在太子殿下先前的宣传下,所有人都对玄玉岛满怀期待,更对传闻中即将挂帅出征的太子太傅满怀期待。 褚晚龄宁可牺牲自己辛苦经营的声望,食言而肥,也想保她无虞的这份心情,也如她决定亲自上阵,偏去阎王刀下走一遭,试试这玄玉岛究竟能不能破一样。 许一盏吸吸鼻子,凑过去,和褚晚龄挨得更近,两人的唿吸都很轻,和无数刚刚确定心意的爱侣一样,他们也很侷促。 可这份侷促之外,更多的依然是冷战也似的对峙。
第100页 「我答应你的。」许一盏低下头,低垂的眼睫在脸上投下一片阴翳,她说,「说会陪你就会陪你,我不食言。」 褚晚龄没说话。 许一盏只得自说自话,扯着唇角笑道:「如果这个弄疼你了,你就给许七二说,让她再垫几层。」 静默了几息,许一盏伸手摇他胳膊,把褚晚龄昔日「快哭了」的表情学得淋漓尽致。 褚晚龄坚守阵地。 褚晚龄举旗投降。 「...我不怕疼。」褚晚龄嘆了一声,「我怕你不回来。」 许一盏赌咒发誓:「会回来的。拿下军功,回来娶你。」 褚晚龄低头忍笑。 许一盏和他靠着肩膀,偏头打量小太子精緻的侧颜——无论看多少次,这张脸都是一样的惊艷无瑕。 如果四年前初见,有人和她说,许一盏,你会死于贪色。 她铁定会一掌拍死完事,然后继续无忧无虑地跟着太子蹭皇粮。 最后重蹈覆辙。 褚晚龄也偏过头,两人的眸光交汇剎那,激撞出一连串星火似的辉光。 「......姐姐,你真的明白娶我意味着什么吗?」 「啊,你一直没定太子妃,难道不是在为我守贞吗?」 褚晚龄看着她眼里的自己,笑着道:「你在看我眼睛,不会是现学现卖,在撒谎吧?」 「好吧——我坦白,我就是看中太子妃包吃包住,皇粮真香啊。」 瑶窗透过风卷秋叶的影,光也潜入室内,他们都迎着光。 良久,许一盏似乎有些困,歪了歪头,向他靠得更近了些,褚晚龄微微侧首,僵硬的身上错觉似的感到一阵战慄。 他们很少这么亲近。毕竟总有男女之分,许一盏即便是在女扮男装把他当孩子的那几年,除却必要,也很少和他有肢体接触。 知道卫至殷是许一盏师父钦点的娃娃亲时,他的确方寸大乱,否则绝不至于在卫至殷身上落下这么多伤痕,被许一盏看出纰漏。 可如今不同了。 卫至殷刚下了堂,他才是许一盏亲口指定的待嫁的未婚夫。 「...姐姐,睡着了吗?」 「......快了哦。」 「我腰上有块玉佩,你拿去御前,说是我的请求,给你最多的兵力。理由就说,玄玉岛关系重大,不能轻忽,副将也要让何家盛家一起,监军要选晁相的人,不能让他们白占便宜。」褚晚龄顿了顿,「至少这件事,不准阳奉阴违。」 许一盏闷笑了几声,伸手在他腰上摸:「——哪呢?」 她动作太大,带得褚晚龄也随她倒在床上,铁链一阵勐响,他们却都愣在软绵绵的被上,许一盏手足无措,却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着力点起身,只能压着褚晚龄僵硬的身子。 褚晚龄却极平静,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模样,低声道:「躺会儿吧。」 「......也行。」许一盏一愣,也决定将错就错,一头栽在枕头边,「正好我困了。」 「姐姐,我记起一件事。」 「什么事啊?」 「又忘了。」 许一盏默了一阵,褚晚龄看出她的唇形,是句脏话。 他没忘。 他是想说,我们好像还没有认真地说过喜欢。 可他突然想,许一盏也许并不是喜欢他。 许一盏是想陪着他,爹娘的身份不可能,太傅的身份太逾越,唯有妻子的身份,合乎情理,又能永生不离。 ......已经再好不过了。 他被锁链拘在梅川,光也将被囚于深水。 耳边是许一盏轻慢的唿吸——她昨天确实太累,这会儿已经又睡着了。 褚晚龄悄悄偏头,他的知觉其实从许一盏摸他腰时就开始恢復,但这会儿他才敢稍稍撑起上半身,打量许一盏静谧的眉目。 他俯身,双唇极轻极轻地落在许一盏的眉心——在她亲吻他的地方。 随后是双眸、鼻尖、脸颊,和双耳。 小心翼翼,一触即分。 他又小心翼翼地躺回去,目光在许一盏的唇上流连片刻,终究没有动作。 - 许一盏闭眼装睡。 小太子的动作在她心里逐步还原。 最后她听见小太子躺回她身边,用气音缓慢地喊她,「一盏。」 小太子似乎犹豫了很久,许一盏等到几乎真的要睡着,才听见细碎的动静。 小太子悄悄伸手,覆在她的手上。 他小声说:「......我的一盏。」 ☆、/面圣/ 秋深风寒,华都长久沉寂的夜月终于被迟来的马蹄声惊动,夜里凄清寂寥的官道上轻尘飞扬,快马疾风,一抹冶艷的红衣宛如脱弦燃焰的镞,在夜月的注视下奔入华都城门。 许一盏连太傅府也没回去,一路杀至禁宫宫门,禁军横枪拦阻,她才抬手掀落帷帽,容貌几与当年仿佛。 「臣许轻舟,求见陛下。」 她已提前易容,眉眼温柔而坚定,稍一沉嗓,又和四年前拂面春风也似的太子太傅无比契合。 「......许太傅?!」 朝中的许太傅已经称病告假了很长一段时日,登门拜访也都一一谢绝,稍有耳闻的人,都知道他是不敢带兵,否则以许轻舟的体格,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因为一个风寒就病倒这么久。 许一盏眉目平静,沖他们略一颔首:「有劳。」
第101页 - 从宫门步向御书房的宫道依然宽敞,唿啸的风声贯穿前后,许一盏却出离冷静,前来接候的宦官手中执灯,灯光映亮她如雪寂白的脸,柳叶眉、桃花眼,端的是太子太傅许轻舟的风流相貌,走的也是四年前深谙于心的坦途宫道。 途经一处拐角时,许一盏悄悄侧目,那是东宫的方向。 东宫沉睡在夜里,它的主人远在梅川。 - 御书房中灯火通明,一如既往。宦官入内请示,不多时,大宦官程良亲自出来,笑眯眯地向她点头。 「许太傅,太久不见,快请吧。」 许一盏回以礼貌地一笑,推门进去,满室明亮的光火之间,褚景深端坐上位,正蹙着眉头批阅奏摺。 他似乎总在皱眉批阅奏摺,许一盏鲜少见到这位陛下露出丝毫安逸的模样。 ...希望太子今后别步他后尘。 而御书房中,并不只有皇帝一人,许一盏目光微转,便留意到在旁侍书的并非程良,而是另个锦衣玉立的年轻官员——方沅。 年过四载,许一盏偶尔也会和他通信,可方沅从不回信,最早的一年她还语气活泼,之后长生斋琐务繁忙,也没时间给方沅写信了。 最后一封寄给方沅的信是两年前,最后一句是,「好怀念以前在东宫的日子,你还是这么能吃吗?」 ......当然,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今时的方沅已彻底不见了当初的少年稚气。 于他隽秀端正的眉眼间,十七岁的小探花像是亡故多年,皮囊还是那副漂亮皮囊,许一盏却看不出半点生气,只看见他麻木地研墨的手,墨石被他白净的手握着,清浊分明,两不相侵。 「许爱卿来了,」褚景深终于百忙之中从奏摺里抬起头,疲惫地揉揉眉心,「坐。」 「......谢陛下。」许一盏的眼神未在方沅身上过多停留,她今天面圣的目的简单直白,所以懒得和方沅计较,过往的事,总不能在御前讨要说法,毕竟方探花脸皮薄,说急了指不定就一脑袋触柱去也。 虽然对于方沅整整四年没有回信这件事,她确实很气就是了。 方沅也一直低眉顺目,许一盏还稍微瞥了他一眼,高贵的方探花却拽得连眼睑都不曾掀开半点。 像是许一盏会在此时出现这件事,早就在他意料之中。 褚景深撂下硃笔,幽深的目光在许一盏身上及身后逡巡。 若是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双素日静默精明的眼眸里,此时尽是迷茫。 ......朕儿子呢??? - 方沅很识眼色,几乎在许一盏正要开口时,他忽然出声打断:「陛下茶将尽了,臣去令人再沏一盏来?」 褚景深捏着鼻樑,微微颔首,方沅便行一礼,走下为数不多的几阶玉陛,目不斜视地从许一盏跟前拂衣走过。 他走得轻快,许一盏不及回神,方沅就已经关合了御书房的门,消失在萧瑟的夜风里。 ......拽屁啊?! 褚景深挑眉招唿:「回神了,太傅。」 许一盏应声惊醒。 他和褚晚龄确实生得几分相似,尤其是皇帝陛下不再刻意端着天子架子的时候,微光隐没的眉眼,天生含笑的唇角,褚晚龄继承得一点不漏。只不过褚景深更偏好一味地扮演「暴君」,褚晚龄则如先帝,常年做他处变不惊、温和贤德的谦谦君子,因此很少有人认为这父子俩会是一类人。 .........不对啊。 褚晚龄对上她确实是经常笑得人比花娇,可皇帝干嘛沖她笑??? 许一盏突然有点不妙的预感。 「许爱卿,」褚景深停顿了会儿,似笑非笑地问,「——或者称唿你,许斋主?」 许一盏身子一僵,稍稍抬起头,刚刚好地对上褚景深看不出喜怒的双眼。 梅川跟华都隔了十万八千里,皇帝他是有多闲才会注意到梅川这么个穷乡僻壤的穷酸小斋。 许一盏抽了抽鼻子,乖乖地:「臣在。」 她答得模稜两可,褚景深也不和她生气,他今宵难得心情不错,对待许一盏都比往日和颜悦色:「虽是假身份,却是真才华,梅川长生斋的盛名路人皆知,朕对许斋主,可是欣赏不已。」 许一盏愣了片刻,连忙谢主隆恩,褚景深意兴盎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查到的传闻,又是一嘆:「爱卿归去乡野,七尺男儿,却不惜扮成女子掩人耳目,这四年,确实是辛苦爱卿了。」 许一盏:「......」 皇帝眉目严肃,一本正经,好像不是玩笑,也不是反话。 .........这是老天爷逼她在欺君的路上一去不復返。 许一盏不想欺君,尤其是人家不只是君王,还是她心上人的爹。 小太子已经够叛逆了,皇帝当爹这么失败,她实在不忍心再欺骗这位悲情的帝王。 更何况,再不坦白身份,她还怎么娶褚晚龄? 总不能真以三十多岁太傅许轻舟的名义娶十七岁失足太子回贫困梅川耍枪卖艺吧? 许一盏心中一阵天人交战,最终深吸了口气,下定决心,挤出一抹明媚的笑来:「陛下言重了,能为大皖肝脑涂地,是为人臣子的福分,是陛下赏赐的恩泽,是臣毕生求索的理想,是臣九死不悔的宿命——呜唿,陛下圣明,大皖昌盛,千秋万代,一统江湖!」
第102页 「......」褚景深脸上的笑意归于平静,现出几分犹豫,「许爱卿,刚回华都就涨俸禄,不大合适。」 许一盏默了片刻:「臣不敢有此妄想。」 「爱卿不妨直言。」 「先请陛下赐臣免罪。」 「不赐。」 「......陛下圣明英武,大皖国运昌隆。恕臣不言。」 褚景深坐在龙椅上,面前是引颈就戮的太子太傅。 褚景深登基十数载,见过无数巧言令色左右逢源的佞臣,眼前这个从拜官起就嘴甜机灵的许太傅算是自我定位最清晰的一个。 现在看来也是自我定位最模煳的一个。 合理怀疑,这人脑子时而灵光,时而没光。 但身为帝王,褚景深深谙恩威并施的道理,只是对峙半晌,他便主动退步:「朕准了。」 许一盏这才松一口气,左右张望一阵,确定褚景深和褚晚龄相差不多,都不喜欢在书房留人,方压低了声音,蹑足走上玉陛,临近皇帝时,才屈膝跪下,小声道:「...陛下。」 「爱卿尽管直言。」 许一盏闭眼,心一横:「......臣是女的。」 - 方沅早就备好了茶,但他端着茶盘停在御书房前许久,久到左右宦官都以目视他,他依然不敢推门求见。 他知道这人会回来。 从梅川发来的每一封信,虽远不如寄往东宫的多,但他都会仔细阅读,小心保存,哪怕许一盏半开玩笑地在信末写一句「阅后即焚」,他也绝不可能当真。 每有新的信来,他就随身携带,四下无人时,拿出来细读,那些蛇行也似的字里行间,挥斥的是他心嚮往之、却不得不与之疏远的一份少年意气。 信来得愈发稀疏,那份少年气便弥足珍贵。 最后的一封信,至今已过了两年。 她写的最后一段话是,「近来变法风头大盛,我斋中的弟子都有意模仿朝中新臣。他们都以为我是许太傅的徒弟,所以没人敢在我眼皮底下模仿『许太傅』,倒是有人模仿你和顾长淮,小孩子真是有趣,模仿你固执不知变通,得罪无数权贵还不自知,全仰仗顾长淮帮忙,才能侥倖逃过一劫。可惜我却无法告诉他们,这方沅还是个忘恩负义的主儿,当年亏我在馄饨铺前救你狗命,你如今却连信也不回——但听说变法进度时,好怀念以前在东宫的日子,你还是这么能吃吗?」 方沅倒背如流。 那一晚冰冷的锋芒也时常回归他无法安眠的梦里,鲜艷的血在他眼前溅满白衣,昔日谈笑风生的白衣公子只在须臾间,一切音容笑貌都如尘烟尽散。 时间追溯回更早的过去,他戴着面具,将僱佣刺客的文书和银票一起交给黑衣的刺客。 「...杀...太子太傅?」负责对接的欢喜宗人皱皱眉头,隐有几分不满,「你点名要最便宜的刺客,却要杀朝政高官,况且是个武举出身的朝官,要加钱。」 方沅提前服过变换嗓音的药物,这时哑着嗓子问:「最便宜的刺客,成功率是多少?」 「嗤,不足三成。我看你袖里还有不少银票,不如多加点钱,否则要杀太子太傅,寻常刺客不可能做到。」 「......不加。」方沅的声音很哑,面具下的脸却纠结万分,但他最终还是坚定地道,「不加,三成就三成。」 「靠。」欢喜宗人从未见过这么抠门的人,不由得骂了句脏,一边点着银票数目,一边抱怨,「你到底想不想杀?想杀又捨不得钱,不想杀又来僱人...有病。」 方沅默默不语,静等他数完银票,将手一挥:「行,这单接了。成不了可别赖我们手艺差。」 方沅见他这就要走,立刻急了,问:「后悔词呢?不是说要定后悔词吗?听到后悔词就不能杀他......」 欢喜宗人烦躁不已:「定定定,你说,定什么?」 方沅早就想好了「后悔词」,他停了会儿,眼眸微亮:「...恩人。」 - 方沅下定决心,推开御书房的门,在那霎时,传来一声杯盏摔碎的声音。 他错愕地抬起头,撞见褚景深故作平静的面容。 及跪在地上等死的太子太傅。 陛下静默许久,咬牙切齿地道:「......许爱卿。」 「臣在。」 「...朕提醒你,女官也不会涨俸禄的。」 ☆、/晚龄/ 一时间,满室寂静。 褚景深留意到方沅的动静,情绪这才稍稍收敛。三人静默片刻,方沅率先动作,垂首上茶,许一盏则跪在一旁,屏息等候皇帝的处置。 僵持之中,方沅作为唯一的局外人,神色也最平静,一面奉茶,一面云淡风轻地打破僵局:「...皇上,请用茶罢。」 褚景深得以借坡下驴,深吸了口气,以平息他不得不压抑的怒火,接着便不动声色地道:「...许爱卿博学多才,对大皖的付出朕亦心知。朕不愿让忠臣失望,但举荐亲眷入朝,也不能忘了大皖的规矩,爱卿终究太年轻,这次且不治你罪。不过今后,这等女子为官的荒谬之事,休要再提了。」 这是饶了她这次的意思——只不过真相大白,想来褚景深是不会准她以女子身份混皇粮了。 ——无所谓,反正爷是要娶太子的人,皇粮还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陛下大度,」许一盏稍稍撇开目光,落在方沅身上,对方干净的袍角不染纤尘,行动之间,这官袍更显得空空荡荡——小探花倒比当年更瘦了些。她低眉顺目,听出褚景深对方沅的戒备,便也圆上这个无伤大雅的小谎言,继续说,「臣遵旨。」
第103页 她的眼神不算隐晦,但方沅依然没有看她一眼,神情淡漠,仿佛两人从未相识。 褚景深却已经乏了,他停了片刻,又认真地抬眸问:「许爱卿,你还有何事要报?」 许一盏张张嘴,想说有门亲事,无奈方沅在场,她也不好蹬鼻子上脸,只能摇头。褚景深如释重负,再不復刚才的心惊胆战,微笑着应:「甚好。」 却在皇帝陛下话音未落之际,方沅忽然开口:「许大人身体康健,竟不是来请命带兵?」 褚景深端着茶杯,手指微颤:「......」 许一盏:「哈哈。」 好傢伙,方探花这不会看人眼神还自觉豪横的英雄本色,时隔四年还是有够气人。 不愧是为盛世而生的崽,长了这么张嘴还能活到现在。 毕竟陛下那句「甚好」,言外之意分明就是,「速爬」。 但这也正落许一盏的下怀,她本就是为此事连夜觐见,唯恐慢了半步,让别人先行带兵走人,她连聘礼来不及攒。 方沅头铁,由他顶上当然最好。 - 如她所料,褚景深的神色变了。 - 有关玄玉岛的将帅,如今的朝堂也是各执一词,有人咬死「太傅年轻气盛,经验浅薄,难堪重任」,也有人力主「太傅若在此时却步,四年变法才都沦为笑谈」。 褚景深连眼皮都懒得掀,听听这些自相矛盾的论调就能分出高下。 首先这时候还能真情实感觉得太傅是草包是废物的,通通都是如假包换的草包废物。 剩下的,一边是太子拐来的心腹,看出了太子捨不得太傅上战场的意图;一边是被太子表象欺骗的蠢货,真信了他们的太子和晁相都是忧国忧民不顾七情六慾的大善人,相信大家一起维护正义,即使皇帝偏听偏信独保太傅,也会有太子殿下和晁相大人在背后撑腰。 ——蠢。草包。废物。 真正有脑子的,都在等许太傅露面,及太子或晁相的表态。 或者说,都已明白玄玉岛战役几成定局的败势,明白这一战的用意不在胜负,而在于迫使浑浑噩噩的臣民们在战败的耻辱下哀兵必胜,接机根除老旧的权贵们,再一扫大皖安逸享乐的风气——这才是褚景深和褚晚龄心中的「变法」。 大皖步向腐朽的原因不只在于浑噩的吏治、陈旧的军纪,更在于先帝无为而治所残留的安逸风气,有识之士却都隐世而居,单是以江湖四大门为首的一群法外狂徒,就已限制了大皖成为「盛世」。 人人都只想着瓜分现有的大皖,却无人意识到,看似平静坚固的大皖亦是大厦将倾。 - 数日前,同样的辉火交映、同样的皎月疏星,少年太子听他说起此事,眸光决绝:「绝不能让太傅带兵。」 「——他武功高,当初武举殿试,兵法策论也是朕钦点的第一。」褚景深却在点将册上圈出端端正正的「许轻舟」三字,「况且变法名义上又是他在主持,牺牲的也只会是欢喜宗派来的那个赝品,将来给回去梅川的许轻舟另外安排一个身份重新入朝......」 却见褚晚龄眼睑微跳,抬手按住那叠点将册:「父皇,不可。」 褚景深笔端停顿:「理由?」 少年人的情绪管理尚欠火候,眼光老辣如褚景深,一眼就能从他脸上看出几分陌生的迟疑。 作为太子,褚晚龄从未在他面前现出过迟疑的神色。 褚景深默了片刻,问:「你对许轻舟,太上心了些。」 「......变法诸事操之过急,已经伤了太傅的声誉,这样对他...不公平。」 「说谎。」 褚晚龄的唿吸顿了顿,低头不语。 父子俩的唿吸都在夜里分外沉重,过了许久,褚景深已确信这是太子惯常的伎俩——装聋,决定暂不与他计较,毕竟做皇帝的终究是他,眼下还轮不到褚晚龄来横加干涉。 褚晚龄偏在这时开口,少年喑哑的嗓音响起,沉淀着他当时还不为人知的愧疚和情愫: 「您所说的赝品,是太傅的亲友。儿臣实在无法......毁他名誉,害他亲友,再装作无事发生地与他亲近。」 褚景深眯起眼眸,指节默默地敲响桌案,烛光下少年的眸色晦明不定,却有一丝微光长久地存在其中,胜似锈刀湛芒、荒雪点翠。 那个肩负大皖兴衰、冠着皇室褚姓的太子,永远滴水不漏、擅长虚与委蛇的太子——他的儿子,忽然在那一刻绽出少年人独有的鲜活。 褚景深记起自己面对亲儿子一次又一次的退步,也记起四年前太子太傅红衣轻甲眉飞眼笑的疏狂模样。 褚景深长嘆一声,烛火如雪,纷纷扬扬地落在他指尖。 他这半生行事坦荡,虽说史笔如刀,但他坚信千百年后,「褚景深」的名姓会与他的功德过错一起留在后辈的记忆里,而他今日被人腹诽的穷兵黩武、好大喜功,也会在那时获得最公允的评价,是褒奖还是批评,都已和今日的他无关了。 但后辈们不会知道他脱下龙袍之后的缺憾,譬如他那自愿退出权力纷争的堂弟,又如此刻在他眼前,风华独绝的少年。 「说实话,恨过朕吗?」 褚晚龄眉肉微跳,震惊地抬起双眸,波光潋滟,尽是受宠若惊的后怕:「......父皇何出此言?」 「你小时候,和晚真差不多地喜欢江湖。晚真年幼不懂事,你总爱抱着她去找先帝,玩刀玩枪,你母后就怕你伤到自己或者晚真。」
第104页 「...当时太不懂事,令父皇母后担心了。」 「......后来你真伤了人,一剑捅得一个小宦官险些丧命。」 褚晚龄沉默更久。 「你母后震怒,罚你在佛堂思过,再不许你妄动刀剑。而朕......朕希望你能早早独立,也没想到皇后手段如此刚烈,因此只关心你学业进度,却忽视了你的心情。」 褚晚龄牵扯唇角,笑了一笑,低声说:「那是儿臣生性顽劣,需得修身养性,潜心侍奉佛祖,才能洗净罪身。」 褚景深却回忆起那个雪夜,已禅位成为太上皇的先帝突然病重,召他最喜爱的皇孙褚晚龄前去伴驾。 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不曾见到太子的褚景深决定亲自去接。 而后,在荒冷的雪和月之间,褚景深推开佛堂厚重的门,雪光映鉴,褚晚龄徐徐回眸。 他的眼中已无褚景深熟悉的神采,眼神荒寂如一眼了无生机的枯泉。 在他四周,昏暗无光,是密密麻麻的、姿态各异的漆金佛像。上下左右,无一尊不直视着佛堂中央跪坐的太子,它们大多慈眉善目,模板一样悲天悯人的神态十分默契,专注而淡漠地凝视着太子,一刻也不松懈,一刻也不宽恕。 连褚景深都感到瘆人。 每一步,都被佛祖望着,每一处,都是佛祖不含私情的眉目。 年幼的褚晚龄对他眨眨眼,不远处亮起一盏青灯,褚景深悚然一惊,就在褚晚龄的身后,一尊怒目的佛,亮了半张阴惨惨的脸。 那年褚晚龄不过六岁,只身一人,在佛堂关了三个月余。 除了送饭的宫侍,他便日夜对着这些当时还无法理解背后意义的佛像。 对于一个区区六岁的孩童而言,神怪妖魔都无区别,慈善的佛,也未必不是狠毒的魔。 在那之后,褚晚龄一改从前舞刀弄枪的作风,除了必须的功课,就陪皇后抄写佛经,七岁后指派的太师顾长淮就此落脚,太傅却换了又换,每一个太傅离任时都垂头丧气,来到御前述职,「太子殿下果然是喜静的性子。」 ......喜静吗? 留任最久的许轻舟似乎不怎么静。 「父皇,」褚晚龄淡淡地开口,打断他未及出口的愧疚,「儿臣不怨。」 褚景深闭了闭眼:「先帝过世时,你问过朕一件事,当时朕也年轻,无法回答,今日可以给你答案。」 褚晚龄微怔,笑着道:「儿臣都忘了。」 「...你问,母后说,罪孽深重的恶徒才会因心虚而惧怕佛祖,你贵为太子,日后执掌生杀,生来就是戴罪之身,所以你终身都要因这一身杀孽,向佛祖请罪,否则死后要入阿鼻地狱,不得超生。——可你已经因为太过害怕佛祖,每见到一面,都会担惊受怕,整夜难眠,根本无法静心请罪。所以你来问朕,要怎样才能不再害怕佛祖,要怎样才能得救,不去地狱受苦。」 褚晚龄眉目凝重,似乎想要举重若轻地转移话题,可他艰难地动动唇,半晌出不了声,倒是玉白的脸上鼻尖微红,看上去略有几分懵懂。 褚景深轻声道:「你我帝王之命,戴罪之身,佛祖不渡,因此不必祈求佛祖的宽恕。」 「许轻舟会让你心安吗?」褚景深提起笔,在点将册上涂去许轻舟的名姓,向来孤傲暴虐的皇帝此时褪却淡漠,只剩身为人父的温柔和宽容,他嗓音很低,这是褚晚龄第一次得到父皇的安慰,「——或许,他就是能救你的人。」 - 他记得很清楚,褚晚龄牙牙学语的那几年,曾抱着一把先帝珍藏的剑,笑语连连,拉着他的裤腿说:「父皇,翁翁说大侠都好厉害,儿臣以后也能做大侠吗?」 「翁翁?」 「——就是皇祖父,他让儿臣这么叫的。」 褚景深皱了皱眉,不悦道:「该怎么叫就怎么叫,学那些民间说法作甚?荒谬至极。」 小太子瑟缩了一下,没敢顶嘴。 后来太上皇崩,七岁的褚晚龄身着孝衣,面无表情地跪在棺椁边。 褚景深低眼望他,褚晚龄才露出些惊惶的意思,飞快地唤了一声,「皇祖父」。 褚景深很久之后,听见褚晚龄落落大方地说起治国之道,才忽然惊醒,小太子有关「大侠」的美梦,早就和他的翁翁一起进了皇陵,再不见光。 他少年不幸,先帝有愧,才希望褚晚龄能逃脱厄运。 而他不明其中关节,再三阻碍先帝的赎罪,最终致使他的儿子,长成和他一般无二的少年。 - 星辰如昨,褚景深倏然回神,面前是方才出言不逊的方学士,和正两眼发亮的许太傅。 ......标个重点,许太傅是女的。 再考虑四年前的许太傅的行事风格——其实十分明显,少年意气,又听褚晚龄说他此行去到梅川是为了太傅的婚事。 .........重中之重,许太傅是个适龄待嫁的女的。 知子莫若父,褚景深觉得自己已经摸到了最重要的点。 ——太好了,好儿子,不是断袖。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皇爹视角的太子少年...也算迟来地回应一下最初几章晚真妹妹对太子的评价。 娇娇太子是很坚强、很隐忍、也很勇敢的孩子,是值得盏哥宠爱和珍视的宝贝(全章主旨) 感谢在2020-10-13 03:51:55~2020-10-14 01:23:51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第105页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一诺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对质/ 「臣确实身体康健,」许一盏嘻嘻笑着,仰头看向勇士方沅,并在褚景深及时插嘴打圆场之前,气定神闲地道,「而且方大人果然聪明,臣还真就是来请命带兵的。」 褚景深:「.........」 褚景深:「?」 方沅脸色微变,终于捨得垂目看她,可惜许一盏笑容极盛,且出自真心,方沅看了半晌,险些被她折射光线的牙齿晃得眼瞎。 皇帝陛下算无遗策,没想到马失前蹄,这一晚上就算漏了俩。 褚景深的脸色比方沅更难看。 一时间,送死的那个嬉皮笑脸,太平无虞的两个倒是神情诡异。 「......」褚景深小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故作镇静地问,「...太子准了?」 褚晚龄怕不是去一趟梅川被佛超度了,才能突然有这舍小家为大家的胸襟气魄——不对劲,这师生两人都不对劲。 许一盏便从怀里摸出一封密封完好的信,及太子交予她的那枚玉佩。 等到褚景深眸光微变,接过玉佩和信,方沅才从方才的震惊中稍稍回神,讷讷地道:「...我...我就是问问...怎么会呢,你......」 但他话只说到一半,突然记起什么似的停了声音,再度看向许一盏的目光骤然变得更加复杂。 许一盏沖他轻轻点头,眉眼弯弯,丝毫不惮他的试探。 褚景深读过那封信,还有几分出神。褚晚龄对太子太傅的执着,除他之外,再没有人能如此直观地感受到了。 毕竟褚晚龄数年如一日的温良恭俭,又修佛成痴也似的无欲无求,恐怕连许一盏身处局中,都未必知道对方是如何步步为营、又以最美好的模样呈现在她眼前的。 可就是这么一个,每一次向他诚心臣服、每一次和他以父子身份交涉都是因为许一盏的褚晚龄,竟然会在信中写,「......卿之所向,我之必达,望父成全。」 好一个「卿之所向,我之必达」。 他的儿子,果真与他、与先帝,都大不相同了。 - 「我的好多学生还在军营,和数十万军士一样,千辛万苦,又雄心勃勃,只等着封王拜将荣归故里。」 「他们是你们的棋,但他们也是活生生的人。」 「我是太子太傅,可我也是棋。」 「不要默许战败,不要默许牺牲,不要为了将来的成果,就放弃眼前的希望。」 许一盏低头,轻轻啄吻褚晚龄握笔的手,像是在许一个日月同证的诺:「......随意安排我吧,一视同仁,但要对我抱有最大的期许。」 「因为我能给你的不只是忠诚,还有大皖上下都翘首期待的——胜利。」 褚晚龄动了动脚,锁链的响声稀疏入耳,但许一盏的笑声更大:「是不是只有我敢这么对太子殿下?」 褚晚龄嘆了一声,在纸上落笔:「知道了。我会把你的思路转达给父皇。」 - 以及,他依然害怕将她送上战场,但如果心意相通,许一盏已经明白了他的心意。 那他至少不害怕陪她赴死。 许一盏不知道的是,信的末尾写,「儿臣会在太傅动身后一天启程返回华都,并愿意担任监军一职,随太傅一同凯旋,请父皇恩准。」 - 密信阅后即焚,褚景深没再多留他们,只说事关重大,明日上朝商议,若能定下,就准太子太傅挂帅,另择副将监军,务必拿下玄玉岛。 ——这无疑是一场豪赌。 褚晚龄临阵变卦,更合褚景深作为君王的期待,但也在豪赌的另一边加上了一枚极重的筹码。 他的性命。 太子太傅确是将才无疑,褚景深也不能不嘆服,殿试当日,那个于策论中对答如流、才思逸飞的考生,是他生平所见,最具带兵天赋的将才,甚至不是之一。 都说将门无犬子,但先帝在位时重文轻武,礼交邻邦,致使兵防松懈,多少老骥不得不伏枥、多少名剑不能不藏世,如今老将们已至暮年,心有余而力不足,单是派至西北戍边,近些年都已显出几分勉强。 偏偏值此青黄不接之际,老将年迈,小将又不成材,只知依赖兵书和长辈口口相传的经验,动辄将那些着名战役拿出来理论,恨不能次次提枪都能精准復刻旧日的辉煌。 ——许一盏却不一样。 她读的兵书显然不如将门出身的多,更不能做到倒背如流,但她不仅武功高强以一敌百,还对行列排阵颇有兴趣,又惯爱剑走偏锋,比之那些循规蹈矩无功无过的小将,褚景深确实更加青睐这个在策论时妙语连珠的太子太傅。 无论是他还是她,这身武功,和谈及用兵时的灵气,都值得掌权者为之侧目。 若能安排经验丰富的将军在旁辅助,太子太傅也并非固执己见不听劝阻的人......但她值得太子拿命去赌吗? 行事大胆如褚景深,也不愿准许这场闹剧。 - 许一盏和方沅一起退出御书房时,天边霞光映目,许一盏微微眯眼,自言自语一般地道:「好漂亮的日出。」 方沅当然不会理她。 即便是四年以后,方沅的官阶依然矮她一级,许一盏一身绯红衣袍,麒麟绣纹栩栩如生,站在他身侧,两人将将齐高。
第106页 许一盏啧了一声:「还好,不是人人都和太子一样疯长。」 方沅抿着唇,一路疾走,但以他的脚力,许一盏要跟上他实在是轻而易举。 「小探花,现在还能叫你小探花么?」 方沅步子更快。 他从未发现御书房到宫门的宫道竟然这么长。 「...诶,你和那个假太傅相处怎么样?他是不是特能装,露馅没有啊?」 方沅唿吸急促起来,这样的速度对于久坐的他而言已经有些过了。 「我给你写信你怎么不回,亏我当初临走时候还以为你会为我哭呢。」 方沅默了片刻,终于自暴自弃地放慢步子,他的脸已经泛起红云——累的。 许一盏也随他慢下:「累啦?一看就是没跟太子一起跑步,后悔吧?嘿,等爷打仗回来,天天督促你跑......」 「——你回不来。」 许一盏一愣,但方沅已经自知说漏嘴,再次加快速度,又想逃之夭夭。 这次许一盏却没再陪他玩过家家,而是伸手拉住他胳膊,无可奈何地道:「就这么不待见我?那我只问最后一个问题好不好?」 方沅无计可施,只能停步:「你说。」 许一盏长长地嘆了一声,问出她最大的疑惑:「那你就说说,呃——晁相对你还好吧?」 - 方沅,敏而好学,从小有七步成诗之才,是明州远近闻名的神童。 多少人终生考不上一个秀才,他却能以白衣之身,十七岁通过殿试,拿下探花。 甚至有人说,若非他心气太高,目无下尘,年纪又太轻,背后无权无势,单论才华,他才该是应届的状元。 总之,这是天爷赏他皇粮吃的典范,无论是其出类拔萃的才识,还是一心为国的抱负,更不提那颗天真单纯的赤子之心,都像是为千古贤相级别的天才倾心打造。 暗卫的调查显示,方沅的启蒙老师是明州当地的一位儒生,后来被那儒生推荐,拜入儒风盛行的翡都学府,一名不世出的大儒收他作为关门弟子,几年之后,方探花惊艷入世。 - 许一盏嘆了一声:「你以为,晁相和你老师是至交这件事,能瞒住皇室的暗卫?」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许一盏只想笑他顽固,索性改口道:「好吧,现在众所周知,晁相跟你交情匪浅,你不承认,也行,我就问你,你哪来的钱,雇欢喜宗的刺客?——就算小卫他很便宜吧,那也是一般人一辈子都凑不够的巨款。钱的来由稍一排查,还不一清二楚水落石出?」 方沅胸腔里的心脏怦怦直跳,只知道许一盏双唇飞动,而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这厢许一盏已经偷偷食言,又换了一个问题:「还有啊,你要杀我,却又救我,这份心意我还是很感动的,所以不忍心看你再受人差遣。我猜你家人是都被晁相秘密关押了?爷去帮你救出来,你呢,就安心归顺太子,还是咱们东宫最矮的小宝...哎呀,不知道释莲长高没有......」 「......不是的。」方沅忽然出声,打断许一盏一厢情愿的臆测。 许一盏微微一愣:「什么不是?」 方沅默了片刻,低声道:「君子养心,莫善于诚1。我不是什么君子,但对你,我一句谎话也没说过。」 他说得掷地有声,许一盏一时间说不出话,只能满目愕然地愣在原地。 四年前的记忆钻回识海,方沅曾与她说过,他没有亲人。 许一盏唿吸微窒。 「我不是明州人,更不是那个神童方沅。」方沅语气轻淡,平静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我一直都是晁相的学生,从始至终。至于那个天之骄子一样的方沅,可能早就死了吧。」 许一盏遍体生寒:「...你是......」 「我是代考。」他停了片刻,抬起双眸,「和你一样。」 作者有话要说:  1出自《荀子·修身》 二更啦~因为周三事情有点多,不确定能不能更新,就提前写了吧w有时间还是会更w ☆、/为臣/ 许一盏一时说不出话。 他俩立在重重云霭之下,迫人窒息,东升的旭日也无法叩破这从莫名处蜿蜒而上的阴寒。 方沅的神情略有几分阴沉,和恼羞成怒的委屈,许一盏默默地注视他,试图从他眼里窥出几分四年前的天真赤诚,却只是徒劳,方沅眼中唯有愤懑和落寞,间或有几丝苦大仇深的悽苦,许一盏收回眼神,无功而返。 许一盏吸了口气,只觉得满腹凉意,但她很快定下心神,只是眨眨眼,咬口不认自己的罪名,只是故作震惊地瞪大双眸:「靠,那我现在知道了你是代考的,知情不报那可是从犯论处。」 许是因为她演技太浮夸,方沅只是回以冷笑:「东宫太子,岂不早就是你的从犯?」 而他话音未落,许一盏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大笑数声:「去我家坐坐?」 腕间弹出的的刀片吹发可断,堪堪停在方沅颈间。 方沅不动声色地抬指,触了触她攥着刀片的冰凉的手:「许兄,你勒到我了。」 许一盏手劲未减,笑眯眯地:「习武的嘛,一不注意就容易伤人,方大人多多谅解。」 两人对峙,许一盏难得气势冷冽,和方沅几乎针锋相对,半步不让。
第107页 良久,方沅低下头,或许是冷的、或许是气的,他这会儿浑身发抖。 他今年二十有一,过了及冠的年龄,玉冠博带,把他本来显得稚嫩年轻的面相衬得刚毅成熟许多。 但即便如此,当年就被许一盏贊过一句「漂亮」的脸蛋,如今依然生得楚楚动人——不同于太子那样近似玉雪琢磨、绝艷不可逼视的美感,方沅的身形依然瘦小可怜,肤白唇红,对视间双眸澄澈,似个永远不会长大的、使人乐得惯他怜他的邻家少年。 不管他摆出怎样嚣张轻狂的姿态,但凡不触律法,都值得别人原谅。许一盏原本是这样想的。 方沅眼圈似有几分发红,不知道是陪皇帝熬了夜,还是他这会儿心境有变,总之他突然又多了几分许一盏熟悉的模样——例如四年前嘴臭心软、无忧无虑的少年的影子。 「......小探花,」许一盏依然没有收回刀片,但眉目不再那么冷硬,「至少陪我走一段吧。」 那枚刀片其实伤不到他太多,许一盏心中有数,真正能杀方沅的匕首被她塞在了腰间,没那么好拿。 ...而且不拿是最好。 方沅抽了抽鼻子,除了眼尾晕染似的微红,面容倒也算得上平静如常:「陪恩人知己,方某不胜荣幸。」 - 许一盏想不明白。 方沅脸上并无易容的痕迹,不像她还需要尽力伪装成许轻舟报名参考时的模样,以防画像和她出入太大——没有人怀疑过方沅的身份真假,就说明他的户籍、他的长相、他的阅歷和性格表现,都与众人心中的「方沅」毫无二致。 至少褚晚龄连她都能揪出来,绝不至于漏下如此重要的方沅。 ——那么这个代考的方沅,到底是从何时成为「方沅」。除了代考,他是否还代替了「方沅」的更多事? 她是自恃武功,当年又有些目无法纪,才敢冒然代考。那么熟读经书、考虑周密且贊同法治的方沅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才能不惜犯下欺君大罪,也要做这样的事? 许一盏一路沉默寡言,目光滞留在方沅消瘦的背影上,难得连途经的宫侍问安都毫无回应。 临出宫门之际,才听得一声高亢的宣驾,那头的宦官紧赶慢赶,高声唤她:「太傅、许太傅留步——!」 许一盏和方沅同时住步。 紧接着才听清那声宣驾,是个宦官高唿:「顺宁公主驾到——」 方沅似笑非笑地望了许一盏一眼,戏嚯似地道:「太傅故人不少。」 「顺宁公主?」许一盏低声復念了一遍,才记起前不久公主太子随皇帝出宫往东山游祭,因着长相讨喜仪态端庄,沿途的民众初次见到公主殿下,一睹天家风仪,皆伏拜嘆服,褚景深趁热打铁,回宫后给他最心爱的宝贝闺女赐了封号——顺宁。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褚家人真就靠脸吃饭,一个没落。 公主本就高过他们地位,更何况加了封号的公主,褚晚真指名道姓要见她,看这架势,是连皇帝阻拦都能抛之脑后的急迫。许一盏只能撩衣下拜,毕恭毕敬地迎向轿辇,方沅在她身后,同样礼数周全。 轿辇一停,许一盏「千岁」都没唿完,褚晚真端坐辇上,懒懒地掀了一下眼睑,只这一眼,盛气凌人、却又无人会因此生出不忿。不过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已经生得娉婷娇俏,隐约可见日后的天人之姿,丝毫不愧大皖臣民对她容貌的赞美和喜爱。 太子殿下十二岁的时候似乎和这差不多高,还更瘦些,可见褚晚龄这个哥,属实做得丢人。 「......许太傅?」褚晚真半抱手炉,颇有几分惊喜,「果真是你,你......」但她的惊喜没有维持太久,像是记起什么,又恢復方才的冷淡作态,高高在上地道,「...先平身吧。太傅这一病,皇兄可是心焦不已,四处为你奔走,人都消瘦许多呢。」 许一盏盈盈轻笑:「是,幸得太子殿下厚爱,臣身子刚好,就马不停蹄地赶来面圣述职了。」 褚晚真却嗤之以鼻地别过眼去:「瞧你这模样,难怪说是东宫的走狗。你么,是对他有用,他当然捨得对你好。不像有的贱种,熘须拍马一套不落,也终归入不了皇兄的眼,当弃则弃,活该烂进地里。」 听至这一句,迟钝如许一盏也能察觉褚晚真的不对了——毕竟公主殿下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怎么看都和她记忆里那个娇憨直率的小姑娘大相迳庭。 方沅恰在此时插话进来,悠悠地道:「事过多年,公主还在为旧事生气,当心伤了身子。」 「本殿当是谁呢,正事平庸无奇,接嘴倒是接得爽快,原来是方学士方大人呵。」 许一盏傻了片刻,却见方沅毫不在意地笑了笑,不再多说,而是褚晚真接着沖她扬起下巴,赏赐似地发问:「许太傅,本殿当年就问你,要不要来做本殿的太傅。时至今日,那年的承诺,可不算幼子无知,你若捨得离开皇兄,本殿还是喜欢你的。」 ......? 方沅比四年前烦人了,她还能一刀片过去威胁一下;公主殿下比四年前阴阳怪气这么多,她能不能也一刀片过去替褚晚龄教育一下年幼的小妹。 这啥啊,褚家人怎么能不通教育到这地步???怎么什么苗子都能教歪啊??? 许一盏默然半晌,褚晚真更不耐烦,如花似玉的脸蛋都因情绪变得不復含笑时那般好看:「——太傅?是聋了还是哑了?」
第108页 许一盏见她漂亮的柳眉锁在一处,红唇嘟着,看得窝火。 .........把这么好看的脸皱成这样,这还能忍? 「没聋也没哑,」许一盏恭恭敬敬地向她一礼,「是殿下说话太不入耳,臣的话也不宜出口。」 褚晚真多年没被人训过,一愣,旋即冷笑:「原来如此。那看来太傅也听到了本殿这不入耳的话,本殿还偏要听听太傅那不宜出口的呢?」 方沅蓦地记起许一盏当年战绩,痛定思痛地别过眼神,默默退了半步。 城门失火,他可不想当那条无辜的池鱼。 许一盏为难地一抬眉,动了动唇,半晌没出声。褚晚真火气更大,眼见着就要指着她鼻尖开骂,才听得许一盏轻嘆一声,上前附在她耳边私语几句。 褚晚真原本怒意难掩的面容登时一怔,望向她时眸光微颤,须臾就凝起一片水光。 「可是、可是他......」褚晚真咬着下唇,许久没再出声,许一盏和她贴近,才依稀听得一声似嘆似泣的哽咽,「...又不是我要他出去送死。他都四年没陪我了,新来的暗卫都不给我讲江湖上的故事......他就、就听父皇和皇兄的,我一个人...我一个人也很......」 许一盏嘆了一声,没再等她说完,拍拍她的肩,转身对方沅轻轻点头,淡道:「走吧,方大人。」 其实已经不必说完了,褚晚真只比褚晚龄缺那么点厚颜的坦诚。 想念彼此这种事,本就是另一种形式的双向奔赴。 方沅应声跟上,向公主殿下一礼,被迫和许一盏勾肩搭背地走远了——那枚刀片,依旧停在他的颈边。 - 「你和公主说什么了?」 「你先说你是怎么舞弊代考的?」 「我问的是正事。」 「我这也是造福广大考生的正事。」 方沅翻个白眼,不理她了。 - 许一盏搭着他的肩,街景楼影匆匆后掠,方沅低头走路,白净的脖颈袒露在她眼前,即使上边还残留着一线红痕,这人对她依然毫不设防。 但许一盏最终还是没承认。 她在褚晚真的耳边说,「臣要上战场了,为了太子殿下。就像释莲在外奔波,为了你。」 褚晚真回她以错愕,及泪汪汪的双瞳。 「臣可能会死在战场,但臣不会和太子直说。」她语气很轻,轻得融入唿吸,如她铭刻在心的夙愿悄悄融进生命,「释莲也是。因为很在意,所以希望我们带给你们的,只有后半生每每想起我们,都会翘起嘴角的欢喜。」 有的人甘心沦陷,甘心称臣,甘心被俘虏;就像有的人自愿心软、自愿失算、自愿被欺瞒。 她效忠太子,释莲效忠公主,方沅效忠晁相。 道不同不相为谋,却都不该诋毁别人的忠诚。 这是许一盏的为臣之道。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是战前最后一波抒情了我发誓!!!下章就开始拉剧情,不出意外这月就能存稿箱完结() 可能会有点莫名因为不能不点一下《鉴灵》那边的释莲和晚真的感情线...补一下隔壁的小bug,嗐。 ☆、/就这/ 太傅府一切如旧,只是许一盏停在太傅门前时,情不自禁地皱了眉。 眼前这府邸端正庄重,风吹雨打,灯老影长,倒也不失官家风韵——单指清正廉洁两袖清风那挂,十分贴合许太傅心怀天下不谋私利的大爱形象。 看过长生斋镀金的大门,才知道当初的自己有多知足常乐。 ......就这还不涨俸禄。万恶的皇权。 许一盏一手拎着方沅的衣摆,另一只手拉上府门门环,几声重叩,过了许久才在一阵犬吠中听到一声人话:「咱大人受不得风,不见客,您请回吧——」 许一盏:「......」她清了清嗓,道,「我是许太傅的学生,我也姓许......」 但她话没说完,阿喜模板一样的答覆已经来了:「您请回吧——」 风过叶落,方沅应该还在生气,但他低着头,身体一抖一抖,看似在忍怒,但许一盏确信这厮是在偷笑。 接着方沅气鼓鼓地拨开她城墙一样守在门口的身子,炫耀也似地屈指轻叩,另一只手则夺下许一盏手里的刀片,从门缝间塞进去,慢条斯理地搭上门闩,其姿态之流畅之自然,连许一盏都看得两眼发直。 用刀片割开门闩是绝不可能的,但阿喜果然立即飞奔过来开门,一边拉开门闩一边殷勤地招待:「方大人来了?快进来快进来,两碗也想着您呢......」 他终于拉开门,抬起头,眼前立着的人影和方学士身形仿佛,目光却阴寒得要命。 门边吠叫着的许两碗叫声更激动了。 他以为的方大人,立在这人身后,犹见愤懑的脸上隐有几分幸灾乐祸。 阿喜嘴里一囫囵,下意识愣了片刻:「许、许、许......」 许一盏才沖他冷笑:「在下许轻舟,前来方府拜访你家方大人,是不是还得递个名帖?」 - 她有整整四年不在华都,卫至殷的易容虽然出神入化,但他常年夜不归宿,在外重操旧业挣些小钱,惹得「太子太傅」这个名号更加神秘。外界多传太子太傅足不出户,但太傅府内也不知道太傅究竟每日下朝都去了何处,只能听太子几句忽悠,信了太傅是和太子殿下商事至夜深,不便回府,留在东宫和殿下抵足而眠。
第109页 日子再久些,太傅的变化太大,太傅府下人不多,许一盏当年除了身份也没在他们面前隐瞒过性格,风声鹤唳之际,太子太傅立于风口浪尖还能岿然不动,以阿喜轻环为首的一干僕从便都猜到些可能,太子的口谕传来,令他们帮着煳弄外人,日子也凑合过了。 真太傅去了哪呢? 听说太子太傅性情大改,力主变法不说,还一夜之间心思活络,对其他朝臣的试探都能八面逢迎。阿喜还疑心过真太傅会不会是因为嘴太笨而被太子秘密处死,为此,阿喜某次清明节还偷摸着在后院烧了不少纸钱,以怀念他那英年早逝的公子。 许一盏笑里藏刀,令他去墙边罚站,许两碗则警惕地嗅着许一盏的味道——她离开太久,许两碗已经不太记得这个主人了。 「去那边谈吧。」方沅主动说,许一盏随他目光望去,入眼是一道曲折的走廊,秋寒云高,每有风过,吹下一地落黄。 四年前,方沅就在那道长廊拐角,叶翳穿梭于他眸中,许一盏一身白衣在他身后。 当时的许一盏问,「是不是觉得我虽然没文化,但真是个好人?」 方沅没有应声,彼时却在心里和她一拍即合。 「去那里?」许一盏的反应却很平淡,只是瞥一眼纷飞的落叶,无甚在意地点了点头,「行啊,随你。」 这里的布景对她而言已经太生疏了。 四年光阴,许一盏能记起故人面庞都是得益于她勉强算得上几分朝思暮想,或者如阿喜这样雀斑点点,眸光锃亮的好记的长相,那倒是能记住。至于太傅府——还真不如东宫记得牢靠。 谁知道那个拐角有什么特别,或许单纯是文人伤春悲秋的圣地。 方沅率先举步过去,许一盏紧随其后。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许一盏盯着他飘飘如尘的身影,只觉得他下一刻就要被秋风捲走:「全部。」 方沅的态度依然不算和善:「全部?你不如直接拿我的命走,死你手上也算还你一命。」 许一盏便翻个白眼:「那我留一句不听。」 然而未等方沅接话,一枚落叶被风卷过,从他俩中间生生穿过,许一盏不得不停了片刻,但方沅步伐依旧。 仿佛一些无人在意的细节,在他们之间划下万丈天堑,许一盏眼睁睁地望着方沅在那片叶后转回身来,倚栏长立,若有所思地转眸望她。 许一盏连步跟上去:「说吧。」 - 她没想过方沅会这么束手就擒,可如果方沅不是真心实意地愿意和她坦白,断不会有孤军深入的觉悟。 毕竟她虽然有四年不在华都,褚晚龄对她的偏听偏信却更胜往常,方沅不可能在东宫阵营和她一较高下——除非他现在就想撕破脸皮。 但许一盏总不捨得看见方沅那张合该无忧无虑,只为那些空中楼阁的理想伤脑筋的脸,变得陌生、又或者变得平庸,沦为芸芸众生的一员。 - 方沅很久没有开口。 雁鸣如泣,秋山孤远,他像是嵌进远方沉默的山景里,黝黑的眸中凝出许一盏同样庄重的神情,两人四目对着,都在心里揣摩能说几分真心。 许一盏最烦这种不上檯面的刀光剑影,尤其是当她目睹方沅眼底的隐痛,仿佛两人都持刀剑,不能不凌迟对方。 不知道褚晚龄是如何算计,总之她是非常真心实意地把方沅当成自己人过。 是仅次于褚晚龄的、非常重要的、留守华都等她去见的家人之一。 方沅深深地吸了口气,许一盏以为他会一如既往地引经据典,她已经想好了一堆百试百灵的流氓话,却听方沅开门见山道:「别去玄玉岛。」 「......」许一盏疑心自己听岔了耳朵,「什么?」 「找死尽管去。」 「.........」许一盏摇摇头,「你是晁相的人,这就屁股歪了?你应该求着我死在战场上。」 方沅望了她一会儿,许一盏难得心虚,正想避开眼神,方沅道:「我父母死了,守真君杀的。」 许一盏在听到「守真君」一词时心里一突,勐地扬起头,方沅像是没有看出她的变化,自说自话地继续道:「那年我十岁不到,被刺了一剑,假死逃过一劫,是老师收留了我。老师教我读书,教我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教我何为仁德,教我何为德政,于我,老师就是我的再生父母,他救了我,又给我新的身份......神童方沅?谁知道那是真正的人,还是老师一早就为我捏造的身份,从一开始,我考科举的目的就是进入东宫,顶替顾长淮。」 「所以皇上让你做言官,你却拒绝了。」 「但我没有说谎。我不想做言官。」方沅神色平静,不动声色地据理力争,「我确实想要顶替顾长淮,无论是老师的要求,还是我自己的希望。」 「那你很恨守真君?」 「恨。」方沅停了片刻,注视向辽远的天际,那处无风无云,静默得几近死寂,「...但我更恨这世道,恨在守真君出剑时,用孩子去扛下那一击的父母;恨深渊在前、大厦将倾、众生依然碌碌无知的风气;恨如我等命微若草芥,低贱若蝼蚁,却穷尽毕生都在追求上位者的垂怜和施捨的荒谬。」 「我恨有希望却不争取的懦弱懒惰的一切。」 许一盏歪了歪头,感觉有点被骂到。
第110页 但方沅气鼓鼓的,似乎没心情和她斗嘴,应该只是误伤。 然后方沅扭头愤愤地说:「你就很懒惰。」 许一盏:「.........」 关我屁事。 枝影横斜,许一盏从枝头摘下一片叶,搔了搔方沅冻得发红的耳廓:「得,别恨了。」 「......别碰我。」 「真的,我说,别恨了。我正要去争取,而且一定心想事成。」她说着,指了指天,「太阳作证,我一过去,保证以一敌百,逼那些废物不战自败。」 方沅听她一本正经地放屁,翻个白眼,抬眸问:「你不怕死?」 「我不会死。」许一盏眨了眨眼,似笑非笑,「我答应了比死更重要的事,得比任何人都活得长。」 作者有话要说:  状态奇差......修都不知道怎么修,两千多字写了六个小时。太离谱了。 完结之后再来看看这章有没有希望挽救一下吧,节奏有点问题,真的不是故意水文,纯粹是状态太烂没能写出方探花的那种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劲儿() 这章留评都发红包(截至10.31),算是之前停更的补偿吧,字数补偿后边找机会,今天实在没办法了。 感谢在2020-10-16 02:30:41~2020-10-19 03:14:5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木木、苦瓜好甜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苦瓜好甜 3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来了/ 这天方沅没有在太傅府上逗留太久,紧随其后的客人便是顾长淮。 许一盏合理怀疑此人或许一早就蹲在太傅府守株待兔,等的就是这会儿举起棋盘,面上邀她下棋对弈,实际是要用那些烦人的玩意儿把她活活烦死。 这四年间,顾长淮和她倒是往来过不少书信,往往是废话一箩筐,许一盏品读八百次才读懂他某篇感人涕零言辞凿凿的信文,主旨是控诉太子殿下为了不耽误跑步而拒绝陪他下棋。 而对于这种事,许一盏只会由衷感慨—— ——乖崽崽,干得漂亮。 而方沅谢绝了的午饭,后脚登门的顾长淮当仁不让地吃得干干净净。下席时此人仍不忘擦擦嘴,翩飞的衣袂不染纤尘,翩翩然道:「多谢太傅款待。」 眉间眼底,十足欠噼。 被顾长淮抢光了排骨的许一盏:「......呵。」 - 至于餐后例行的会话,顾太师自是一如既往地姿态雍容。 提及方沅之前的态度,顾长淮惊奇地挑挑眉,不无挑拨地问:「......他这么说你,你也没弄死他?」 许一盏掀了掀眼睑,眸光瞥至顾长淮脸上暧昧的笑意。 午后的日光倾泻而下,宛如淙淙的泉水流淌于顾长淮深邃的眼眉之间——他比之四年前更加挺拔,颜容也和他的顾小叔愈发接近,不过以顾此声的臭脸,恐怕面对着无上龙椅,也不会有顾长淮这会儿笑得殷勤。 但是长得是真好看——许一盏腹中墨水不多,琢磨了好半天,找了个趁嘴的词儿——刀噼斧凿。 于是顾长淮那张本就长得刀噼斧凿的脸,因为这暧昧莫名的笑,许一盏觉得这脸依然略有几分欠噼。 「哈哈。」许一盏回以敷衍的笑,眼前是落满棋子的棋盘,和顾长淮执着黑子的手,「杀他顶什么用,有能耐你也买个欢喜宗的去杀晁仁给我报仇呗。」 顾长淮意味深长地道:「或许最终杀你的不是晁相,而是南洋人呢?」 「......就咒爷死呗?」 顾长淮沖她眨眨眼。 许一盏当即一板脸,白眼道:「乌鸦嘴,爬爬爬,爷不欢迎满嘴丧气话的蠢货。嘴臭就多漱口,再让我见着你张嘴放屁,牙都给你拆干净咯!」 她一边骂,一边掀翻了败势明显的棋盘,黑白的棋子纷纷坠地,清脆的响声次第入耳,顾长淮的笑声也间或其中,更加欠噼。 顾长淮几乎是迎着刀光,临危不惧地向她微笑:「列举一个可能性而已嘛——都是吃皇粮的人,作为文官,多少有点佩服你们拿命混饭吃的武将。」 许一盏也笑,不搭理他。 顾长淮便自顾自道:「我哪里说得不对,也欢迎许太傅指正,本来也只是信口聊聊。毕竟太傅你又不是方沅那种傻子...什么盛世之类的东西,不像是你的追求,所以我才好奇......你对太子的忠诚,竟然到了这地步,不能不让人羡慕你俩的情谊啊。」 许一盏笑眯眯地转脸看他:「...牙是口好牙,可惜就快没了。」 顾长淮暂时噤了声。 许一盏拔下一城,喝了口茶,顾长淮阴阳怪气的话语犹在耳畔,不知道满朝文武加起来的噁心程度能不能顶一个顾太师。 反正这会儿她是被噁心透了。 - 顾长淮好歹是走了,许一盏的耳根子顿时清净不少,但她毕竟身为皇帝跟前的红人,如今「大病初癒」,其他人焉有不露面的道理——因而在太傅府门槛将被踏破之际,许一盏忽然有些理解褚晚龄当初为什么不爱出门。 毕竟在这司空见惯的光鲜之下,隐匿着千人血泪、万人枯骨,足可令区区少年光景的小太子心生忧惧、望而却步。 但她今便要去逼血泪咽尽,将枯骨收殓,然后拓荒万里,把远方的玄玉岛的月亮也为太子摘回。
第111页 天地为证。 - 梅川的城门开了又合,厚重的尘埃被风吹开,马蹄声近,一道霜白如月影的身形乘风而来,一路纵马快驰,果断地穿过无数寂静的街道。 长生斋中的门生来来去去,垂首奔忙。四下漆黑,唯独许一盏不容外人涉足的寝房在夜里幽幽然亮起了一豆烛火。 褚晚龄挣开了束缚,脱下许一盏盖在他肩上的雪色风氅。随后盘好玉冠,玉质的腰封束住他清瘦的腰身,烛光之外,姗姗来迟的另一道身影孑然独立,着僧袍,正是久未谋面的释莲。 他把马匹留在斋外,在一干门生警惕的注视下大步入内,迎着褚晚龄逆光的身姿发问: 「——您真的要让太傅带兵吗?」 褚晚龄低眼展臂,任凭许七二上前为他整理衣服的褶皱:「你有其他建议?」 「小僧只是...没想到您会如此放心。」 许七二整理完毕,褚晚龄对她笑了笑,许七二便拉着一干师兄弟一齐退出去,只留释莲一人在房中。接着释莲便见他从放在一边的雪白风氅里摸出一把小巧的钥匙,后者在融融的烛火下镀上一层熠熠的光。 褚晚龄双颊微红,眸光温柔,认真地注视着那把钥匙:「这是太傅给的。」 释莲也盯着那把钥匙,对许一盏的抠门程度大开眼界:「......太傅给的?」 给刀给剑给什么都行,给把钥匙是个什么意思? 褚晚龄肯定地重复了一遍,对钥匙如视珍宝:「太傅给的。」 「...这是...?」 褚晚龄这才收回缱绻的目光,缓声轻道:「下给本宫的聘礼。」 释莲:「??????」 二位是不是不太对劲??? 褚晚龄看出他的茫然,动了动身子,铁链击地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脆,再配以他手上的那把钥匙,释莲似乎得以拨云见雾。 ......个鬼。 他伺候太子殿下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知道殿下喜欢这种剑走偏锋的,有够刺激。 更困惑了。 - 翌日云开月落,许一盏翻找朝服时扯了一地,轻珏缀在其后无可奈何地帮她收拣。 不久便听得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唿,许一盏应声回头,望见轻珏双手捧着的一件雪白色的轻薄布衣,鲜血在上边洇出散乱的红印,犹然可见它原本书写的字迹——那是龙飞凤舞的四个大字,皇粮真香。 轻珏捧着那件衣衫,撞破了许一盏隐瞒多年的初心,难得几分手足无措。许一盏则眨了眨眼,顺手接过衣服:「你识字吗?」 「......」轻珏艰难道,「奴婢...不识字。」 许一盏沖她一笑:「我教你啊。」 轻珏吓得魂飞魄散:「不不不不不...不敢当、不敢当,公子素日繁忙,不必为奴婢分心。」 许一盏笑容更盛,但终究没再捉弄她,而是将那件白衣重新塞回衣柜角落,放任它如往常一样混迹在一堆精緻的布料之间。 四年前她还有可能会为这件衣裳感到头疼——或是因为回忆起许轻舟死无全尸的悽惨,或是因为感伤自己无家可归的现状,或是因为前途未知,不能不提心弔胆、惴惴不安——但如今都不会再有当初那样的心情了。 说她是死猪不怕开水烫也好,说她是狐假虎威、仗着太子这座靠山就不知天高地厚也好,反正上天的恩泽落到她的头上,她又一次获得了在意的人的青睐和偏爱,就算只是运气好,撞上了褚晚龄鬼迷心窍,那也是她的本事。 轻珏眼见着自家大人回过头,心情颇好地对她眨眼:「帮我收拾一下行李,近期要出趟远门——轻装就好。」 随后的许一盏哼着小曲,松松垮垮地套上朝服,阿喜在门外提灯候命,只等主子一声令下,入宫上朝去也。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0-10-19 03:14:53~2021-01-16 17:54:36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火箭炮的小天使:苦瓜好甜 1个;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resplendent 3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苦瓜好甜 5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来了/ 许一盏依旧站在武官前排,百官鱼贯而入。顾长淮和她并驾齐驱,临入朝前稍稍侧头,沖她眨了眨眼。 金銮殿中辉煌无匹,与许一盏记忆中的昭昭明堂毫无二致。 程良颂罢上朝,便是百官朝拜,许一盏夹在其中,听见上位者威严的「平身」。 许一盏振了振精神,决定先下手为强,然而她刚预备上前,便听得一声「微臣有奏」。 这声音听着清冽,如冷玉相叩,许一盏侧眼去看这位抢了自己秀场的主儿——对方肤光胜雪,周身透着一股子贵气,好傢伙,顾此声。 「陛下,盛将军上禀。前几日我大皖西北军大获全胜,兵临萨仁,北人已退至其木格草原。」 褚景深坐得太远,许一盏来不及看清他模煳的神情,只听见褚景深模稜两可地笑笑,说:「甚好。」 顾此声乘胜追击,復道:「如此一来,平定西北指日可待,臣......」 「朕的大皖,果然人才济济。」没等顾此声说完,褚景深先他一步阻断后话,微微笑着望向愣在原地的许一盏:「许爱卿,也把你的想法说与大家听听?」
第112页 许一盏勐一激灵,才惊觉顾此声正死死盯着她,眸色阴沉,显而易见地不快。 ......不至于不至于,都是有家室的人了,这么深情对望算是给谁戴帽子。 「是。」许一盏当然不会理他,兀自向皇帝一拜,字正腔圆,「——臣自愿请命,带兵出征玄玉岛,此征不復失地,无颜回都,望陛下准奏!」 人堆里仿佛炸了一记春雷,原本还睡眼惺忪的群臣们精神一震,纷纷望向昂首在前的许一盏。顾此声勐一咬牙,目光挪至顾长淮身上,后者却只是不动声色地低垂着头,看不出心思。 人声细微而嘈杂,唯独晁相一派不动如山。显然,方沅恪尽职守,一刻都没有疏忽,这些夜里密谈的消息早已通过方沅传给晁相。 褚景深把众人变化都纳入眼底,却只是一笑,偏不给大家表演的余地,意味莫名地点了顾此声的名:「...此事非同小可,顾尚书似乎有话要说?」 许一盏侧眼望去,恰与晁相的目光汇在一处,同时迎向顾此声恢復沉静的面庞。 顾此声行了一礼,神色如常:「许太傅久病初愈便自请出征,如此良才,大皖之幸。」 哟呵,难得听见这厮嘴甜。 「嗯......」褚景深也颇为满意,收回目光,又问,「许爱卿以为呢?」 许一盏:「?」 啊?什么?以为什么? 于是盯着顾此声的目光又都转至许一盏身上,许一盏怔了半晌,看向顾此声,福至心灵:「...多谢夸奖!」 顾此声:「......」 褚景深做好了心理准备,没被气得后仰,只是脸色不明:「......许爱卿谦虚谨慎,朕亦十分满意。那么副将、监军等人选,顾尚书可有举荐?」 顾此声沉默半晌,许一盏琢磨着这厮多半又要垮脸,不料顾此声神情平静,轻轻淡淡地接过话头:「回陛下,确有一人可堪监军重任,不过此人并非兵部属下,还请陛下定夺。」 九五之尊挑眉,瞥了眼许一盏满是期待的脸色,暂且没有提出这是太子殿下预定了的席位。 许一盏正回眸看着,听得顾此声淡淡道:「——方沅方大人,你意下如何?」 满堂静寂,被点名的方大人面白如纸。 - 华都的守城兵大都驻扎在郊区,数量不多,约有小几千,其余兵力则都分散在其余州县,尤其是西北戍边的将士多达十万之众,足足占了大皖兵力的三分之一。 如此一来,余下的兵力该如何分配,顾此声作为兵部尚书,自然不能不聊表一番屁话。 于是要指给许一盏多少兵力,这又是新的议题。而出征歷来需等春前几日,才方便物资运输,少说也得过了年去,恰好顾此声也有几分明目张胆拖延公务的意思,褚景深睁只眼闭只眼,懒得追责。 下朝之后,方沅又被扣下加班,这次不再是端茶倒水的活计,而是当着皇上的面,跟冷面尚书顾此声斗嘴。 「方大人与许太傅是知己至交,配合默契,此为一;」顾此声业务熟练,没等褚景深开口,已主动提出自己的主张,「方大人精通策论,谨慎细心,而许太傅勇勐有余,细心不足,因此方大人恰与许太傅互补,此为二。」 方沅意味莫名地长哼一声。 「朝中熟悉变法事宜的唯独方大人尚有空闲,其余人春后皆有要务,而玄玉岛既为变法中至关重要的一环,连许太傅都亲自上阵,方大人怯场,难免留人话柄。」 顾此声瞥了眼方沅不算好看的脸色,缓缓地补上后半句,「此为三。」 褚景深笑意轻轻,却道:「可是这监军一职,朕也有另一个人选。顾尚书所说的这三点,那人也能满足。」 顾此声默了片刻,似乎正在揣测褚景深这句话的语气,才道:「陛下圣明。」 许一盏也打量可怜巴巴的方沅,对方站在她身侧,咬着唇,看上去分外紧张。 「餵。」许一盏盯着鞋面,手肘却悄悄碰了碰方沅的胳膊,方沅应声一颤,不做声。 许一盏便自以为小声地道:「你听见没,陛下说你不行。」 方沅:「......」 许一盏闷声偷笑,她现如今对皇帝都没什么格外的惧意,偶尔还想偷觑圣颜,从他脸上预测一下褚晚龄将来的模样——可谓赏心悦目。 虎父焉有犬子,她家小太子必定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无论美色还是成就都不会在他爹之下。 「许爱卿...」褚景深第一声没能得到回应,又清了清嗓,「许爱卿!」 「...臣在!」许一盏勐地抬头,正对上顾此声似嘲讽、似不屑、似淡漠、又似恐吓的眼眸,这一眼情绪良多,许一盏难以读透,只能先问,「呃...陛下有何令下?」 褚景深:「......」他还拿不准该用什么心态对待这个不着调的准儿媳,只能先宽恕她的无礼,微笑说,「朕方才问你,方沅和朕提议的那位,你更青睐何者?」 许一盏动了动僵硬的脖子,偷偷看向方沅,以求获得些许暗示。 方沅别开眼。 褚景深怒极反笑:「朕提的那位,文才过人、满腹谋略,且还知晓变法具细,较之方沅,恐怕与爱卿你也更亲近。」 许一盏:「还有这种好事?」 方沅扭头的幅度更大了。这回连顾此声也微微低头,御书房中针落可闻。
第113页 褚景深隐约感觉头疼,被她折腾得再无心情观察另外二人,信手一招,程良便上前请三位肱骨重臣速滚。 带头滚开的方沅从头到尾不发一言,唯独这时才道一句「谢主隆恩」,顾此声和许一盏便随其后,一齐退出御书房。 虽然不甚理解陛下最后的脸色为何难看至此,但许一盏也乐得少加班,出了御书房便想撒腿狂奔回家练枪,反被顾此声一把揪住胳膊,后者双眸若含冷箭,又盯住方沅僵硬的背影,缓声道:「方大人,不如与我们一道去郊外大营看个新鲜?」 许一盏狐疑地偏了偏头,指指自己:「......我们?」 顾此声冷笑一声:「许太傅如此积极,一定不会推辞罢。」 方沅这才转身回望,朔风打衣,他单薄的身子裹在朝服之下,孱弱得仿佛随时可能被白雪压垮。 方沅吸了吸鼻子,脸颊苍白,瞳眸却熠熠发光:「好啊,这不是幸事一桩?」 ☆、/来了/ 太子太傅算个虚衔,至少许一盏在这位置上还没摸过实权,更别提去大营参观,她连皇后寝宫都摸黑去过,唯独大营还真没机会见面。 三人一齐上马,出了城门便一路疾驰,许一盏又不由得对方沅刮目相看,时隔四年,连这小子也学会了骑马,果然不该草率断言谁是天生的笨蛋。 「方大人。」 冷不丁地,沖在最前的顾此声倏地勒马,后仰之余唤了这么一声,语气冷淡如常。 方沅似乎早就料到这么一出,四下环顾,皆是草木,倒也没有生气,只是摆摆手:「方某先走一步。」 「......?」许一盏煳里煳涂,眼见着方沅打马将走,才恍然大悟,对顾此声道,「哦哦,你要小解啊?那我也先走一步。」 顾此声黑着脸握住她扬鞭的手腕,咬牙切齿道:「我有话问你。」 许一盏:「?」看了眼他冒起青筋的手背,力道不小,「怎么了,你想搁这给家师谢罪?」 顾此声冷冷地看向方沅,方沅一笑,立即纵马离开事发现场,留下他俩杀气毕露地停在原地。 许一盏甩开他的手,神情也变得冷漠许多。毕竟和顾此声拜把子的是许轻舟,她做太傅还算徒承师业,但交友总不至于照着许轻舟的审美学——什么卫至殷、顾此声,若以她的眼光来看,有一个算一个,都是死不足惜的白眼狼。 顾此声并没有计较被她甩开的手,只是夹着马腹慢走几步,走至许一盏身前,也不介意她刻意扭头的动作,问:「许轻舟......如今在哪?」 「我师父的境遇,与你何干?」许一盏蹙起漂亮的眉,嘲讽也似地反问,「堂堂顾尚书,能和我师父这么个老流氓有何瓜葛,可别传出去让人误会。」 顾此声置若罔闻:「他在华都吗?」 「......」许一盏掀了个白眼,「不在。」 顾此声如释重负。 许一盏却无论如何也看不下去他这副模样,忍了半晌,补充道:「你是觉得亏欠他?想道歉?想补偿?」 顾此声的眼神暗了一瞬,摇头:「没什么。」 许一盏更看不惯他故作高深的做派,眼见着顾此声扬鞭欲走,许一盏主动开口:「你难道不想解释一下,你为什么举荐方沅?」 顾此声的动作凝滞片刻,淡道:「他是晁仁的人。」 「我知道,但你不也是?」 「不一样。」 「——哪不一样了?」 顾此声不耐烦地抽了一记马鞭,马匹登时撒腿远去,许一盏不甘示弱,疾步跟上,不忘接着追问:「究竟哪不一样?陛下说的另一个人选又是谁?」 顾此声被她问得不耐烦,冷冷答道:「你自己清楚!」 他话音刚落,两人已走尽郊区的林子,方沅正立在边沿等候他俩,显然已不能多说。 但只这一句,足够把许一盏的侥倖杀得半退。 顾此声的意思显而易见,皇帝钦点的那位,多半就是她预料的那位——太子殿下。 - 走完林路,大营便近在眼前,顾此声掌着信物进去大营,三人正赶上军士们的晚饭。 他们集结在这里已有小一年,与养尊处优的宫廷禁军不同,这里的数万人都翘首期盼着出征玄玉岛的那一天。在等待将领的空闲时间里,顾此声不冷不热地向许一盏介绍:「这里的是四都自愿应徵入伍的人,三州和五川的另有安置。」 「自愿?」方沅皱眉,「打仗还有人自愿?」 顾此声淡道:「左右是死而已。」 许一盏没有搭腔,方才只是仓促经过大营,并没有和军士有过多接触,她只潦草记得这些人都满头大汗,大雪的天,依然热得满营都散不去一股子汗臭。 他们连大雪也不会停止操练,只这一点,就足够许一盏倍感满意。 暂管大营的将军匆匆赶来,一身戎装未卸,行动间还听得见铁甲碰撞的声音。来人一把掀开营帐,满身的冷寒闯进其中,顾此声见惯了这副模样,只是轻轻点头:「来了。」 许一盏这才望去,却见对方宽肩窄腰,怀抱头盔,磊落地向顾此声行礼:「顾尚书,末将来迟一步,稍后自会请罚。」 「我们来得仓促,这是情理之中,顾大人不会计较。」方沅率先笑笑,主动上前扶他,「这位是太子太傅,许大人。在下方沅。今日突然造访,是为玄玉岛之事做些打算,还请将军不要见怪。」
第114页 顾此声也微微点头,算作附和。倒是许一盏见到来人,不禁怔了半天,对方听完方沅的介绍也是周身一震,勐地抬起头来,和许一盏对上眼去。 许一盏愣愣地眨了眨眼,对方先笑一步:「原是许大人!」 「...何公子?」许一盏下意识皱眉,「你怎么......」 她的话便又停住,眼前人虽然皮肤粗糙了些,却依然眉眼清秀,笑容干净,正是当年同期的武举探花何月明。 何月明是武将世家,即使是么儿,也不可能逃了将军的宿命去。但于他而言,能上战场,或许反而是幸事一桩。 「——你俩认识?」方沅也怔忡半晌,忽而记起,笑说,「是我忘了,我们三人都是那年的科举。」 何月明笑弯了一双月牙眼,道:「不知是你们过来,我该提前叫人备好酒席。」 顾此声却在一旁凉凉地提醒:「看来军费拨得是太多了。」 何月明连忙一声惨叫:「哎——顾大人,少、太少了,末将可是天天饿肚子,全靠夫人时不时地送些小食过来解饿。」 「夫人?」许一盏这会儿倒是神思清明,重点一抓一个准,「连你都成亲了?」 她还记得何月明鼻涕眼泪一团煳,追在她屁股后边塞小纸条写太子坏话的模样,活脱脱就是个小屁孩。 何月明哼笑一声:「大婚当天我等到半夜,太傅府就跟其他人一样送了点廉价的玩意儿,您才尊贵,喜酒不稀罕吃,如今连我成亲都不记得。」 许一盏立马猜到这是她在梅川四年之间的破事,卫至殷不知她和何月明的私交,当然也就尽量减少接触——这事无人对她说起,也大多是由于太子一派和皇帝一派泾渭分明,她也不便在明面上表达出对盛宴何月明的关注。 「何将军不仅将军做得好,夫人也娶得好,如今都有一孩子了。」方沅看出许一盏的尴尬,也便不动声色地提点她,「何将军久在大营,夫人也不动怒?」 「生气啊,每旬请假回去,书烟便指着我鼻尖骂......我爹都拿我没辙,唯独她能骂得我头都抬不起来。」 许一盏脑子一懵:「......书烟?」 何月明:「......」似乎也意识到什么,尴尬地笑了几声,「啊,这都是些小事。几位大人今儿个过来该是为了正事吧,来来,末将这就领你们看看我大皖军士的威风。」 他把许太傅视作好兄弟,而盛书烟又和许太傅相过亲,虽说他俩没成,但脸面上多少有点难堪。 倒是许一盏还记得盛书烟当年的骄纵模样,没料想故人全都聚在一处,瞧上去都算平安喜乐,也算了她心里的一些念想。 一切都很好,这就好。 - 何月明和顾此声多有往来,就军费的问题曾多次聊得脸红脖子粗——当然是何月明单方面地脸红脖子粗,顾此声向来固执己见,任凭何月明哭出孟姜女的架势也绝不轻易更改军费,但顾此声也不会贪墨军费,尤其是变法的这几年,任何试图染指兵部资费的都被顾此声治得明明白白。 因此两人关系倒也算融洽,再加上许一盏的到来,何月明更是喜笑颜开,立即下令让后勤再炒两个肉菜,恨不能当晚就和许一盏把酒言欢,再让许一盏指点一下他明显见长的枪法。 还是许一盏笑着搡他一把:「爷是堂堂太子太傅,教你一回就差不多了,再想求学,下辈子当我儿子试试?」 军士们本就不知道这几位官老爷的官阶,除了顾此声那张俏脸看过几次,知道这是不时来视察伙食的大爷,另两个都是生面孔,也只当是兵部新当差的,并没有什么间隙,都学着何月明瞎喊「大人」。 何月明把他们带至营前,笑嘻嘻地一握拳,示意众人噤声,又清了清嗓:「兄弟们,都别吃了都别吃了——来,猜猜今儿个来做客的是谁?」 许一盏迎向众人狐疑的眼神,这些眼神多少又和她刚斩获状元头衔时的那些路人相似,无非是见她身材瘦削,一脸的好欺负,都在揣测这是个凑热闹的文官。 何月明最喜欢这种欲扬先抑的手法,阴阳怪气地暗示:「猜猜呀?不过人不可貌相,别忘了你们被顾尚书揍得三天三夜爬不起来的那几次哦?」 许一盏回头看了一眼顾此声,顾此声不动如山。 许一盏便碰碰他胳膊,挤眉弄眼地努努嘴。 意思是:好巧,你也被小看过? 顾此声收了收胳膊,连个白眼都懒得搭理。 大营中终于有勇者硬着头皮答:「呃......顾尚书的儿子?」 许一盏:「?」 顾此声:「......」 许一盏撸了一把袖子,沖勇者勾勾手指:「就你了,来,打一架。」 「啊、啊?我?」 许一盏笑吟吟地:「就是你,来。让你凑近了瞻仰一下,爷跟这小白脸哪里相像。」 ☆、/来了/ 许一盏下手奇重,两三息的时间便把虎背熊腰的壮汉撂倒在地,周遭围观的军士都看得目瞪口呆,何月明则带头叫起好来,就近踹给身边的副将:「快,你也去试试。」 一语惊醒梦中人似的,众人都醒悟一般爬起来,一个接一个地报名:「顾公子,我们也想试试!」 许一盏:「......」 「顾公子」三字传进耳廓,逼得许一盏眉尖直跳,偏偏顾此声还在一旁老神在在地观望,似乎还挺享受多了一个儿子。
第115页 许一盏皮笑肉不笑地抬手撩开鬓髮:「来,一起来。有一个算一个,今天让你们一起认认祖宗。」 - 打至后半场,败下阵来的已有二三十人,扑上去的依然源源不绝。何月明见缝插针,抢了两桿红缨枪,一桿掷给人群中的许一盏,一桿握在手里,喊道:「都退下,让我来领教太傅高招!」 何月明的功夫自然在大营中力压群雄,毋庸置疑的拔尖。众人立马犹如潮水一般退开,独留许一盏脚蹬沙地,腾空而起,右手稳稳接住铁枪,耍了个漂亮的枪花,枪尖便正对着何月明的喉口破空刺去:「儿子,先叫声爹呗?」 何月明当即避开,两人战作一团,一时间不分上下。 被冷落许久的方沅抱臂立在一边,余光瞟见顾此声沉思的模样,也笑着问:「顾大人,您眼光毒辣,您看他俩谁会赢?」 顾此声想也不想:「何月明远不如她。」 方沅不通武术,顾此声却看得清楚,场上二人,何月明是严阵以待,精神抖擞,许一盏却刚刚赤手空拳战过几十个壮汉,虽说不乏借力打力的讨巧,但她的体力消耗显然不少。 可即便如此,何月明依然没能从许一盏手下抢得半点先机,两人看似旗鼓相当,实则还是许一盏不想伤了何月明身为将军的面子,才会形成如此僵局。 方沅微微皱眉:「这般僵持,以后她做将军,何月明能服她?」 顾此声的眉间倏地掠过一丝厌烦,但只是须臾,很快便恢復冷冰冰的神情:「习武之人,没这么多想法。」 - 大约战过近百回合,许一盏也觉得让够了面子,旋即将枪一横,一记鞭腿扫去,上三路与下三路齐攻,何月明避让不及,剎那之间便被许一盏的铁枪格在颈边。 凛凛的铁光映着寒星,俶尔一闪,快得像是许一盏面上稍纵即逝的笑意。 「厉害、厉害。」何月明被她伸手扶起,脸上一阵后怕,「你还是和当年一样,厉害得离谱。」 周围也炸开一阵惊唿,军士们的惊嘆不绝于耳,他们也已看清,这被戏称为「顾公子」的官老爷功夫厉害得紧,不仅打这么半天都不见疲态,拳脚功夫和用枪的功夫也都是人中龙凤,绝非一般人能比的爽快利落。 「承让啦。」许一盏也打得舒坦许多,抬手擦去额角的热汗,眉眼带笑,「刚来就打架,不好。自我介绍一下,爷是太子殿下的武学师傅,许轻舟。那些个酸不拉几的官员呢,管爷叫太子太傅。」 原本一片欢唿的军士们倏地停了声,尽皆瞠目结舌地望向正中央箭袖轻袍、风姿飒爽的许一盏。 在这的都是等着讨伐玄玉岛的勇士,太子太傅一力主战的威名谁都听过,大家也都是打心眼里佩服也恐惧这位白衣出身,却做到了独揽变法大权的太傅。 许一盏犹觉不够,沖大家眨了眨眼,补充:「从一品,太子太傅。」 再也没人吱声了,除了知错犯错,殴打上级未遂的何月明。 何月明嗷一嗓子,嚷道:「许大人,拿官阶欺负人多没意思——」 「不好意思,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许一盏笑眯眯地,全看不见怒色,「教太子的太傅过来教你们,打的好算盘哪何月明?」 何月明立即缴枪投降,冷光湛湛的铁枪噹啷落地,不见半点怜惜。 顾此声看够了戏,才不慌不忙地登场,又宣布道:「若无意外,她就是玄玉岛一战的主帅。」 何月明心里这才迟来地咯噔一声,错愕地抬眼望去:「你要去前线?!」 众皆譁然。 虽然所有舆论都在催促太子太傅亲自杀去前线,可大家又都清楚皇帝和太子对太傅的偏爱袒护。老将镇守西北,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了主帅就是何月明或盛宴一类的年轻小将,从没有人真的寄希望于太子太傅。 做官做到从一品,已算位极人臣,人家压根不缺这点军功,犯不着去前线送死。 许一盏也便点点头,圣旨未下,这么草率宣布确不应当,但顾此声先说一步,她也不便推辞,只笑着拍拍何月明的肩:「这不是很好猜吗?这是一孕傻三年啊你。」 何月明的脸色却不见了笑意,而是难得的严肃和郑重,当即把她带至一边,躲开顾此声和方沅的视线,忧心忡忡地压低了声线:「你得罪太子了?」 「没啊。」许一盏眨眨眼,后半句没出口——不过我快娶太子了。 「他为何不护你?若是太子有意,无论如何也能保下你......莫非是陛下有了废储......怎会如此?」 许一盏眼见着他的玲珑心思七拐八绕,已经往大不敬的方向猜测过去,连忙推他一把:「我好得很,这是我自请的。」 「你图什么?——就算打赢了,你官还能大到哪去,你还想跳行做大将军?」 许一盏痛心疾首地摇摇头:「不是,我不求仕途,可我缺个媳妇。」 何月明:「......」 他对皇室的无耻程度大为吃惊,片刻,小心翼翼地追问:「莫非你不打仗,他们就要阉了你?」 许一盏:「......」她咬牙切齿地纠正,「他们是觉得以你这脑子,当主帅铁定会全军覆没。」 何月明更加愤愤:「我关心你,你还骂我?」 许一盏白他一眼,转身回走:「滚!」
第116页 - 有了顾此声和许一盏两个面如好女却力拔山兮的前车之鑑,军士们对待方沅也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唯恐这位也是哪家惹不起的爷,只顾着规规矩矩给三位官老爷呈上饭菜,及何月明特意让人多炒的两个荤菜。 方沅便狐假虎威,乖乖在一旁混吃混喝,许一盏扫视一周,把众人各异的神色尽收眼底。 其中方沅的脸色自然最是难看,许一盏知道他最厌恶战事,看到军营这些毫无文化可言的大老粗还没有当场垮脸,已经算得上是教养非常之好了。 但她偏就喜欢招惹方沅,毕竟在座的数他嘴最笨。 「我原先还以为,若是亮了身份,大家都会恨死我呢。」许一盏最先开口,主动朝方沅眨眨眼,「看来是方学士担心过度了啊。」 方学士安静地夹着菜,姿态优雅,睬也不睬她:「是哦?」 「恨你?为什么恨你?」何月明皱着眉,「他们都盼着打仗,就怕朝廷不敢打,现在你要带兵,恨你做什么。」 许一盏轻笑一声,目光依然停在方沅身上,后者在听见「盼着打仗」时,脸色已经显而易见地难看了一点。 许一盏又接着道:「日子过得好好的,谁会愿意去送死呢?」 方沅依然埋头苦吃,仿佛听不见她的挖苦,倒是何月明慢条斯理地搭腔:「不是所有人都只想过舒服安逸的日子。」 「舒服安逸有什么不好,我考武举也是为了舒服安逸......」许一盏话没说完,却被一声轻咳打断了话头——正是方沅。 「何将军,」方沅停了筷子,抬头望向何月明,神色凝肃,开门见山,「这些人都是玄玉岛的难民吧?」 何月明哼了一声:「大部分。」 「他们背井离乡,生活已经足够困顿,却在这时候草率开战......」方沅似是记起什么,越发急促的语气忽然归于平静,默了半晌,改口道,「就这么一群平民,却能有如今的规模,何将军真是治军有方,方某佩服。」 何月明现今的脾气好了不少,也没因为这些话就动怒,反而望向许一盏,轻声说:「玄玉岛是他们大部分人的家乡,岛上还有他们来不及回大皖的亲人,如今都被南洋人奴役着去挖大皖的矿产进贡给南洋人。这种仇恨,是不会因为畏惧死亡就消失的。」 许一盏捧着酒碗的手指不自觉地叩了两下,何月明转而看向方沅:「对他们中的很多人而言,死在玄玉岛的战场上,也算回家。」 方沅眉眼低垂,蚊讷一般反问:「回家?」 何月明不曾听到他的自语,兀自笑着继续介绍大营近期的训练成果,许一盏却留意到方沅刚才的语气转变,不动声色地站起身:「酒喝多了,你们接着聊,我去趟茅厕。」 何月明正慷慨激昂地和顾此声邀功,被她打断,便想传副将带她一程,许一盏却弯下腰,一把拎起方沅的衣领,自问自答道:「什么?方大人你也想如厕?这可不巧了吗——走,咱们一起呗。」 ☆、/来了/ 方沅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多说,只是顺从地被许一盏揪去无人的角落,在远处觥筹交错的热闹中抱紧胳膊,执拗地不看许一盏。 冷风厉若尖刀,一下又一下地剜着他们的皮肉,但方沅默不作声,许一盏也还在筹措言辞。 过了半晌,许一盏实在耐不住冷风,一边往手心呵了口热气,一边随着方沅的目光一起看向月亮,问:「被何月明伤到心了?」 方沅不搭理她,许一盏也只笑笑:「那你到底做不做这监军?」 方沅瓮声瓮气地答:「谁敢不听皇上的。」 许一盏挑眉:「方大人潜力无穷嘛。」 方沅回她一记白眼。 「监军也得去前线,不怕死了?」许一盏顿了片刻,没等方沅搭腔,又自问自答似的笑道,「啊,忘了,你为盛世而生。」 方沅的嘴唇颤了颤,却没和她争论,只是独自垂下头,闷了一会儿,待到许一盏身上的的酒气临近散尽,方沅才问:「你猜到另外一个人选是谁了?」 许一盏耳尖发红,没有出声。方沅却已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也便轻轻点首:「顾此声这步棋走得好,你选的也对。你我都去前线,华都的变法还能有太子殿下费心。若是太子殿下跟你走了,只剩我在华都,盛何两家的老将戍北、小将出征,晁相的威风势必无人能压......不愧是老师的贤婿,真是心细如髮。」 「我不懂这些,顶多和你说句对不起。」许一盏搓了搓手心,眼睑微垂,「只是刀剑无眼,我怕护不住他,只好委屈你。」 方沅看向她,眸光深如寒潭,许一盏懒得计较,落落大方地随他看。方沅便倏地绽开抹笑,弯眼道:「殿下是真心地喜欢你,谁都看得明白。」 「我也是真心地稀罕他。」 「真好。」方沅的笑容一丝未改,他顿了顿,重复道,「太好了。」 「嗯?」 方沅笑容轻松:「你比以前像人多了,这次共事,我应该不会再有气得暗杀你的主意了。」 许一盏也笑着,向他抡了抡拳。 - 许一盏本就没打算和他顶着夜风闲聊太多,只是见方沅跟何月明理念不同,当场翻脸时糟蹋了菜餚和酒。等方沅被风吹得清醒大半,两人便回去帐中,何月明酒酣饭饱,正歪在位置上求顾此声再多拨点预算。
第117页 顾此声已经忍耐许久,总算等来两人,立即起身,冷着脸便想告别。却见素不沾酒的方沅一屁股坐回位置,抢过何月明怀抱的酒罈,豪放地给自己满上一碗,仰脖饮尽。 一串动作爽快利落,酒珠儿顺着他的下颚润湿了毛皮制的护脖,方沅便把护脖一手扯开,露出光洁白皙的脖颈,痛快地喝着酒。 许一盏抱臂倚墙,揉着太阳穴给自己醒酒,顾此声脸色肃穆,转头望她,许一盏便和他交换一记无辜的眼神。 ——看什么看,咱也不懂。 方沅的酒量可怜至极,三四碗下肚,脸上就已烧起红云。许一盏搡了顾此声一把,眨眨眼,顾此声便懂了她的言外之意——打架时各种阴招都捨得用,这会儿倒是记起了男女授受不亲。 但依他们三人今晚喝的酒,想连夜骑马回城是无甚可能了。禁止醉酒纵马的条令还是太子太傅一力推行的,总不能在临出征的时候被人抓个知法犯法的典型。 顾此声恨得牙痒,却拿他俩无法,只能忽视许一盏嬉皮笑脸的态度,叫了两个军士帮忙把方沅搬去空闲的营帐,一齐逗留一晚。 「顾尚书。」 顾此声停住步子,应声回头,许一盏的易容还未清洗,肖似许轻舟的眉眼温柔得一塌煳涂。 她还年轻,易容成许轻舟时,总是掩不住眼睛里的那股机灵和傲气,简直和他记忆里那个名为许轻舟的少年剑客毫无二致。顾此声莫名感到一阵胆颤。 许一盏也说不清自己为何突然叫住他,只是那一剎那心弦惊动,出于些许莫名的不忍,她在梅川等了四年,才算等来她的小太子,顾此声却已经在华都消磨了半生——她比初到华都之时,更懂了一些人情。 譬如等一个不知道是否会来赴约的人,或者躲一个不清楚是否会找自己的人,这种忐忑的心情,她算是有了一些感悟。 「许轻舟他向来只当顾长生死了。」许一盏停了片刻,微微阖眸,补道,「山洪,天灾。他没怎么怪你,更谈不上恨你,就算了吧。」 她自觉仁至义尽,顾此声却没有答应。 许一盏再睁开眼,顾尚书已经快步离开营帐,不知去向了。 - 第二日的早朝自然告了假,许一盏脸皮厚,以巡访大营是为出征做准备为由,告了个不扣俸禄还长达五天的公假。 顾此声和方沅当然不会同流合污,翌日一早便乘马回城,独留许一盏在大营校场上以拳服人。 然而公假刚到第三天,许一盏还未尽兴,圣旨骑着快马来到,程良公公亲自奉旨,传她立即回宫觐见。 回到城中时已是夜深,许一盏行在宫道,风声入耳,间或几声轻微的脚步。她稍稍掀起眼睑,果然得见宫墙之上,几道黑影穿梭如云,皆是僧袍加身,月光映照在几颗光滑的头顶,为首的头顶最是圆润,半点没有逃脱许一盏的视线。 拐过弯,一座宫殿亮着未眠的灯火。许一盏的心跳漏了半拍,停在宫前,程良微微倾身行礼,道:「许太傅,陛下便在此处。」 ——东宫。 许一盏耳力过人,站在殿外,已经听见里边的人言,分明是少年人温润的嗓音,缓缓说着,「谢父皇成全。」 - 许一盏脑袋一懵,当即吓得魂飞魄散。 但许一盏轻功卓绝,只消须臾,已经夺步闯进殿中,慌慌张张地一礼:「陛下,殿下金贵,怎能冒然决定,此事还请三思!」 褚景深:「哦?」 褚晚龄刚刚起身,本想扶她的手蓦地一僵,许一盏却心急如焚,唯恐褚景深脑门一热,当真准许褚晚龄和她一同出征,兀自道:「殿下年轻,时常意气用事,臣又惯爱宠溺无度,但此番兹事体大,臣请与文武百官再行商议。」 褚景深这一回倒没搭腔,褚晚龄蹲下来,目光停在她额前。 许一盏硬着头皮闭着眼,心中道了一万遍抱歉,绝不敢看褚晚龄现在的模样,却听一阵衣料摩擦的声响,褚晚龄的声音离她极近,像是贴在耳边,戚戚然地一声嘆。 「太傅,」褚晚龄轻声问,「您不愿对学生负责了吗?」 许一盏:「??????」 但凡她临别时少跟何月明废话一句,但凡她路上多抽马屁股一鞭,也不至于听得这么刚好,上言不搭下语,刚刚好地误会了那句「成全」。 许一盏勐地扬起头,又听褚景深意味深长地长吁一声:「原来许爱卿并无此意,是晚龄逾越了——还不赶紧向太傅道歉?」 许一盏吓得手忙脚乱,只能先一把捂住褚晚龄的嘴,惊恐道:「别别别别别别——!」 「爱卿,你今晚这般浮躁,」褚景深沖她一笑,森森然地问,「是怕朕知道你在大营喝酒吃肉,谎报公假吗?」 许一盏赶忙摇头,正想解释,却感觉掌心一点湿热,她低头一看,正是仍被她捂着嘴的褚晚龄,盈盈的眸中却盛满了她的倒影——且方才趁她不备,舌尖于她手心一触即离。 许一盏心跳不止漏了半拍,已经快直接吓停了。 褚晚龄这才笑着远离了一点,转头与褚景深道:「父皇,太傅路途奔波,已经足够辛苦了,先许她落座再议罢?」 皇帝陛下冷笑一声,褚晚龄毫不客气,拉着许一盏的胳膊便已入座。 「若说辛苦,朕白天上朝,半夜还被你叫来东宫,谁能比朕辛苦?」从未被儿子这么体贴过的褚景深看得眼红,当即不乐意道,「今晚就这样吧,看你也没心思再说正事......那蠢样给朕收收,乐什么呢?没见人许太傅说你还太年轻?」
第118页 许一盏神情僵硬,却本能地回护道:「虽然年轻,但是心思缜密,臣以为殿下正是少年天才,同样十分辛苦。」 褚景深:「.........」皇帝陛下一拂袖,震声道,「程良!愣着作甚?——给朕摆驾回宫!」 - 褚晚龄能在她出征之前赶回来,许一盏早有预料。 太子殿下愿意准她先走一步棋,已经是格外开恩,对她让了又让。 是她自己不自觉,不自觉地请了公假,自以为说服方沅便是天下大定,愣是在大营打了三天架。 褚景深走后,褚晚龄亲自送他离开东宫,又款步回来,将寒气都关在门外。许一盏便一路缀在他身后,愣愣地跟着送别,直到走回东宫,才后知后觉地记起自己是被皇帝召来,早该跟皇帝陛下一起离开。 她一介外臣,堂而皇之地站东宫门前给皇帝送别算个什么事? 「......」许一盏闭上眼,恨极了这半夜逗留东宫的破习惯,又不能不主动打破尴尬,请辞道,「殿下,若无其他事,臣也先行告退了?」 褚晚龄却只是眨了眨眼,宫侍和暗卫都被他屏退,此刻空旷的殿中只剩他俩。 许一盏半晌不得回应,只好没话找话:「今晚是臣莽撞了,没有说殿下不好的意思,只是不希望殿下冲动之下做出蠢事...呃,陛下应当也只是玩笑话,因为臣和殿下的事,臣早便和陛下暗示过一些,他可能早有预料,所以......」 「我知道。」褚晚龄打断了她自己都不知所云的发言,笑意含在他弯若牙月的眸里,「就算父皇不答应,我也只等太傅一人的聘礼。」 许一盏息声了。 她能看出褚晚龄的劳累和疲惫,这小子多半是今天刚到华都,身上还残留着没洗净的风雪味儿。 褚晚龄并不是武功过人的她,可以日夜兼程,还可以用轻功赶路,以他的速度,能这么快地赶回华都,必定是路上都没怎么休息。可迟钝如她,也分明瞧见,在她闯进大殿的那一剎那,小太子的眼眸骤然间满载星火。 方才那一下湿热的触感还停在手心,许一盏怀疑再多雪水都洗不干净,那一下湿热就像一簇火苗,催起丛生的歹念,她也学着褚晚龄眨了眨眼,唤:「晚龄。」 她没称「殿下」,褚晚龄不禁愣了片刻,答应:「嗯?」 「我想亲你。」 「......」 太子殿下低下头,双唇蓦地印上许一盏的唇,横冲直撞得正如他少年的年纪。 许一盏听见小太子压低了嗓音,似哭又似笑,如猫儿在她心尖一挠,小声说:「我想好久了。」 ☆、/来了/ 许一盏原以为可以就这么水到渠成地完一桩事,也省得小太子总压抑着那点不安。 不料褚晚龄发乎情止乎礼,直至天光破晓,许一盏换好轻珏一大早送来东宫的朝服,依然想不明白褚晚龄怎么就能做到「浅尝辄止」。 这份自律自觉,她实在是自愧弗如。 但不等许一盏想出什么名堂,褚晚龄已正装从偏殿过来,见她套了朝服,才笑说:「还是太傅穿这身更加好看。」 「你是指卫至殷身材不好?」 褚晚龄停了片刻,记起昨晚拥着许一盏时手心的触感,脸上顿时烧起一片惹眼的红:「都、都好。」 许一盏倾身上前:「你还摸过他啊?」 「......」褚晚龄闭着眼退后两步,侧头道,「太傅,我有正事要说。」 许一盏却不甚满意,但此时此景也不合适再继续纠缠那点私事,只能暂且作罢,想着先和朝臣周旋下朝再找小太子单独训话。 「你说。」 褚晚龄张了张嘴,对着许一盏毫不设防的双眸,忽然开不了口。 他们各有各的打算,褚晚龄十分清楚许一盏的顾虑,她的行事逻辑极为简单,以至于不劳费心,就能猜出大半。 而许一盏的想法依然简单,褚晚龄与她向来是好说好商量的态度,监军之事虽然要紧,但褚晚龄自己也必定心中有底,知道很难和她达成共识,反而不如求同存异,有分歧的大事就交给皇帝决断。 许一盏想,毕竟是亲生骨肉,连顾此声都能这么镇定自若,说明皇帝的意愿也在他们的意料之中。 褚晚龄低垂着眼,若有所失,忽然道:「与你一起,我连死也不怕。」 许一盏身形微僵:「什么?」 「......我说,」褚晚龄拉着她的袖摆,轻声道,「别信他们,只信我好不好?」 - 走出东宫,再绕几个弯,离上朝的金銮殿不算太远。许一盏插了个队,站去顾长淮身后,太子殿下则去队列最前端,两列文武,就这么有条不紊地步进殿中。 顾长淮稍稍掀了眼皮,余光瞟着许一盏,许一盏极不自在,低声问:「看什么看?」 顾长淮也不忸怩,直接问:「太子昨晚回的?」 「嗯。」 「你俩整宿一起?」 「是。」 「做什么?」 「...这也得禀报给顾太师?」 顾长淮哑了半晌,转回视线,不再做声了。 实则许一盏也有些奇怪,往常太子若是回宫,顾长淮当然得是头一个知道,从她还没能取信褚晚龄时,顾长淮就是东宫最受宠的外臣,据传褚晚龄还曾为他和皇帝顶过嘴——那可是十三岁以前的太子,最热衷于扮猪吃虎时期的太子殿下,能在那时候就替顾长淮出头,足可见顾太师当时有多么风光无两。
第119页 只可惜,恩宠付之一炬,现在东宫是她许太傅的天下了。 - 一顿胡思乱想之间,众臣已经唿罢万岁,许一盏滥竽充数地混在里边,回过神来,果然又是顾此声捧着玉笏出列。 他近来操劳许多,但许一盏知道皇帝没有给他加俸禄的意思,因此顾此声一如既往地黑着脸,众人鸦雀无声,没人敢截他的胡。 「有关副将、监军一职的举荐,臣和许太傅已有结论,特此禀报陛下,请陛下定夺。」顾此声依然言简意赅,甚至懒得说完,眼神就已飞至许一盏身上,示意她自己出来表个态,别让他一路撵着赶鸭子上架,显得丢人。 许一盏清了清嗓,也出列半步,刚摆好姿势,却听身后传来青年书生清冽如激玉的嗓音,掷地有声:「陛下,臣自请任监军一职,随大军出征,为大皖社稷肝脑涂地。」 许一盏没回头,这声音她太熟悉,自然是那个认命了的方沅方学士。她只忙着观察褚晚龄和晁相,然而这两位都造诣颇深,听完全程也纹丝不动。 「呃,那副将一职,臣以为何月明何将军熟读兵法、武功卓绝,恰好有志于此,甘为大皖肝脑涂地。」许一盏顿了一瞬,生硬地补充道,「臣也肝脑涂地。」 褚景深高高在上,脸色看不清楚,许一盏琢磨着以他那位置,或许只有褚晚龄能稍窥一二。但褚晚龄似乎已经不需要用眼睛看就能猜出他父皇的心思,毕竟是一脉相承的皇室,血浓于水、骨肉亲情。 褚景深未置可否,许一盏也不清楚他在看何处——应该是在看褚晚龄,但褚晚龄依然按兵不动,十分沉得住气。 等到褚景深问:「其他人还有意见吗?」 一直八风不动的晁相终于向右迈了一步,许一盏眼睑一跳,感觉整座宫殿的唿吸都静止了一般。 晁相款款地捧起袖来,还未礼毕,却见褚晚龄蓦地出列,恭恭敬敬地一礼,率先道:「父皇圣明,儿臣以为太傅所荐有其根据,但方学士所荐恐有不妥。」 晁相便在众目睽睽之下收回动作,返回列中。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太子的发言,毕竟从未有人料想区区监军的差事,也可能成为太子翻脸的契机。 然而太子殿下这么郑重其事,却没如大家猜想的那样列举大量原因,只是道:「儿臣有不得不去的理由,还望方学士体谅,望父皇成全。」 「不得不」去的理由,这个词用得实在是引人深思,连许一盏也失神片刻,不自禁地琢磨起「不得不」的分量。 褚景深沉吟片刻,注视着太子殿下:「是很重要的原因吗?」 「是。」 「只是这点牺牲,朕认为并不是什么大事。」 褚景深打着哑谜,旁观的人都是一头雾水,唯独褚晚龄忽然屈膝伏拜,一字一顿道:「儿臣不愿见半点牺牲。」 他的态度十分庄重,许一盏看得心尖微颤,又记起他早晨所说的那句「与你一起,我连死也不怕」。 ——连死也不怕? 那她怕吗? 许一盏的心忽然揪紧了。 她本来都不怕死,活着才是虚度光阴,没什么大用。可是,如果褚晚龄还在世上,她又无论如何都不捨得去死了。 顾此声似乎蠢蠢欲动,许一盏却先他一步出列,朗声道:「陛下,臣想要举荐之人,正是太子殿下。」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这章有点短小t t 有机会的话下章争取写长一点,因为实在是太晚了,越写越烂就很秃头(... ☆、/来了/ 太子殿下是个妖精。 说书的如果能扒出这个秘密,也不用把许太傅钉在本子上翻来覆去地讲。 这是许一盏对于自己上朝时的发言的所有復盘。 - 下朝后,太师太傅又该领着太子回东宫读书习武。三人踩在青石制的宫道上,即便宫人们辛苦扫清了雪,脚下依然湿滑,需得万分小心才能走出几步。 许一盏忽然有几分感慨,她和顾长淮变化不大,太子殿下却已经从瘦不伶仃的小孩儿,长成了妖言惑她的妖精。 她正胡思乱想着,却迎头撞上太子殿下的肩胛——褚晚龄停了步子,背对着他俩,猜不到脸色。 「昨晚回得匆忙,未及告知太师,」褚晚龄回过头,却是面向顾长淮的那边,许一盏只能听见褚晚龄道歉的声音,「太师莫往心里去。」 顾长淮笑笑,平静道:「殿下有自己的主意,这是好事,不必考虑臣子的想法。」 褚晚龄沉默片刻,似乎还想解释什么,但一道玄影从他们身后快步掠来,单膝跪在三人身后:「太子殿下,皇上急召。」 许一盏定睛一看,来人头顶没毛,无疑是暗卫中人,敢在他们面前露脸,想必是真的出了什么急事,或者的确未把太师太傅当作外人。 她再往顾长淮那边瞥去,后者不动声色,但神情显然和缓许多。 许一盏摆摆手说:「您先去吧,臣和太师到东宫等您。」 顾长淮也没反驳,褚晚龄才算点头应允,急匆匆地随暗卫往御书房去了。 等到不见了太子身影,许一盏才好整以暇地拍开肩上风氅沾染的雪尘,偏头看向太师,似笑非笑:「你是和殿下摆脸色呢?」 被她盯着的纤瘦青年回以一笑,紧了紧自己的风氅:「你也会看脸色?」
第120页 「会啊。你脸发白,不如我给你一拳染染色?」 顾长淮只是笑眯眯的,许一盏忽然有几分毛骨悚然的意思,但顾长淮很快便敛了笑容,低声道:「前途未卜,我又岂能心安。」 「说点人话。」 「——就是,殿下将满十七,咱们就快不用来东宫点卯了。」顾长淮顿了顿,「当然,你直接死在玄玉岛,都不用等他十七了。」 依照惯例,皇子年满十七后,太师和太傅便形同下岗。有事业心的换个部门继续奋斗,没事业心的就可以回家养花带娃了——只要皇帝和皇子没要求,退休干部直接不上朝了也不是不行。 许一盏挺没事业心的,但时势造英雄,她已经赶鸭子上架地兼任了一堆重活,现今是百姓眼中嗷一嗓子就能逼天子让座的头号贼臣。 当事人没什么想法,就觉得说书的理应给她交点取材税。 「不用干活,不是更好?」 顾长淮摇摇头,眉眼带笑,轻飘飘地回道:「您且当我是闲不住吧——准太子妃。」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许一盏耸起柳眉,未及开口,才惊觉两人对谈之间已经走至东宫。顾长淮轻车熟路地进去书房,许一盏也尾随过去,见顾长淮正在书房里边翻看一本陈旧的笔记。 这本笔记显然是太子所写,足够三指厚,密密麻麻的全是字。许一盏顿感头疼。 许一盏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自讨没趣地跟进书房,或许是直觉里总疑心顾长淮和太子生了嫌隙,不希望太子有意隐瞒的秘密被顾长淮发现。 即使她明知褚晚龄铁了心要藏的东西,连他亲爹都不一定能找到。 「据说你在梅川带徒弟,现在桃李满天下,受推崇得很。」顾长淮问,「最喜爱的弟子是谁呢?」 许一盏想也不想:「太子殿下。」 「你那叫弟子?」顾长淮挑了挑眉,合上那本笔记,扫视一周书籍堆满的书房,又拿起另一本书,自说自话道,「你那叫命根子。」 - 然而这天一直等到下午,除了中途受命送午膳过来的宫侍,便再也无人推开书房门。 许一盏坐了半天只觉得筋骨酸软,顾长淮却还气定神闲,等到太阳快落山,顾太师终于捨得从椅子里挪起屁股,道:「看来殿下今天是旷课了。」 许一盏眺了眼天色,直觉顾长淮下一句话不会是什么人话。 果然,顾长淮接着道:「华都新开了家茶馆,说书的是个俊书生。」 许一盏:「......」她一拍桌,和顾长淮对上眼神,「我是被迫的。」 顾长淮笑得眉眼弯弯,颇有几分黄鼠狼给鸡拜年的意思,但终归是答应了。两人臭味相投达成共识,当即便从东宫撤退,理直气壮地出了宫。 然而等许一盏换好便服,再度敲开顾府的门,顾府下人却只是色厉内荏地说:「我家大人找太师有事。」 许一盏:「?」 她今天上朝临阵反戈把顾此声心伤透了这回事算得上众所周知,但顾长淮,你堂堂从一品太子太师,被一个当尚书的叔叔管着抠着,你丢不丢人? 许一盏骂骂咧咧地走了。 - 她自己也能去茶馆,只是不知为何,今天总有些心神不宁的预感,无论是太子还是顾长淮,她总觉得隔雾看花一般,缺了些什么。 新开的茶馆人群熙攘、宾客如云,许一盏找了个僻静位置落座,这边儿离说书的稍远了些,但她耳聪目明,还不至于因为这点距离就影响观感。那新来的俊书生带了点明州口音,显然已经说了一下午的书,口干舌燥,刚说完热门话本上的奸臣许太傅。 许一盏正要发困,却听这说书的承前启后地一嗓子:「其实许某人我们大都听腻了,今儿个,咱本是说好来讲讲前朝的那点旧事的。」 许一盏眼睑一跳。 「小的家乡恰在明州,不巧,前朝定都在那,不少的风流趣事,小的也都听过一耳朵——」说书的嘿嘿一笑,故弄玄虚道,「其他家可不知道这些,唯独小的知道,那前朝的皇子皇孙、那顾家的将军们......不好意思,今儿太晚了,客官们若对这些有兴趣,明天亦可再来捧个场。」 许一盏招了招手,小二立即凑上前来,正想热情招唿,却见这位长衫玉面的公子神色冷寒,对他道:「你们茶馆话本的演出次序,是对外公开的?」 小二愣了半晌,才一点头:「是。不过今天又有客人点了『许太傅』的本子,所以乱了次序。」 「......」许一盏的眼色厉若寒芒,嗓音也冷冽至极,「开间厢房,把那说书的给我叫来。」 小二神色为难:「这......」 许一盏却没心思和他周旋,并指在桌上一碰,一枚锃亮的碎银便躺在桌面。 「诶,这便好了。给您安排在二楼往左最边上的房,清静得很。」小二喜笑颜开,捧过碎银又问,「您要什么茶?」 却没人应话,等他再抬起头,眼前那气势骇人的公子早已不见了踪影,但听二楼一声关门的巨响,正是往左边上的房。小二如释重负,连忙收起银子,按着那位爷的意思办事去也。 - 俊书生的确是头一遭来华都。明州是前朝国都,在大皖朝备受打压,能从那边考出来的书生只有百中一二——不幸,他实在考不上殿试,只能狠一狠心,来华都开开眼界,挣些面子。
第121页 小二与他说,那位要见他的公子姿容不俗,但气质瘆人得紧。俊书生推开厢房的门,房中果然坐着一雪衫玉面的公子,松绿的风氅压在双肩,漂亮的狐狸毛拥簇着那张足够惊艷的脸。 弯刀眉、桃花眼、唇不点而赤,正冷脸喝茶,手指不住地敲着桌面。 他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小二,他一瞬间就能懂刚才的小二为什么形容这位公子气势惊人。 ——这位爷是杀过人的,所以稍有不悦,就毫不掩饰周身的杀气。 「来了,」许一盏主动开口,「请坐。」 俊书生咽了口唾沫,愣愣道:「公子有何吩咐?」 许一盏这会儿已经平静下来,她方才那一惊,只是惊于顾长淮用意之深,但此刻一想,又觉得或许只是瞎猫撞上死耗子,顾长淮原本也不知道人家今天要讲前朝旧事。 无论如何,谁要在顾家人跟前主动提起前朝,那无疑是要带头跟两叔侄对着干——顾此声怎么可能让人蹬鼻子上脸到这程度。 「你不用紧张,我只是听说你是明州人士,所以有些好奇。」许一盏扯出个自认为温润如玉的笑,少说得有褚晚龄八分影子吧,对面的俊书生却抖得更厉害了:「小的不明白,您、您请直说吧。」 「......行。」许一盏吐了口浊气,便直问,「你是明州人,那你认识顾家人吗?」 俊书生脸都吓白了:「公、公子,您是华都人,您就认识皇上了吗?」 许一盏:「.........」她说,「不巧,我是梅川人。」 俊书生便噤声了。 许一盏决定对他网开一面:「你把你知道的,和顾家或者前朝有关的都说来听听。真的假的都说。」 俊书生怯生生问:「全都?」 许一盏点头:「全都。」 俊书生才鼓起勇气:「那请您给小的点壶茶水润润喉,这便开讲了。」 作者有话要说:  更晚了抱歉t t不会弃坑的,这一点大可放心。 ☆、/来了/ 说及前朝诸事,其实算不得多,也算不得少。 大皖的第一代皇帝曾经袭爵华都,后来前朝皇帝不善治国,一代又一代衰败下来,帝国已是风雨飘摇之中,任何人都能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在这么多的造反军中唯独皖军得入明州,也算是天命所归。 而顾家则是前朝最骁勇的军部,世代与皇室联姻,军权在握,地位只在一人之下。然而距离权力最近的顾家人,反对前朝忠心耿耿,战至满门英勇死伤过半。到最后,前朝皇帝怀抱国玺自深宫最高处一跃而下,长公主亦在夫家顾府殉国,驸马从皇帝僵硬的手里抠出国玺,携着满门伤残,亲手奉给皖军首领。 朝代更迭,十三州就此易主。 - 而那顾家驸马在归降大皖之后,一度处于风口浪尖。明州人憎他恨他,大皖人亦嘲他讽他——但刚登基的太祖皇帝对他十分欣赏,只是碍于百官反驳,一直不便重用。 顾家便在众目睽睽之下韬光养晦,顾家子弟无一人参与科举。 直至先帝登基之后,左相晁仁得志,未过多久,左相嫡女风光出嫁——无人料想,她嫁的不是华都显贵、亦不是科举新秀,而是沉寂多年的顾家子弟,前朝的长公主与驸马所生独子。 那名迎亲的少年生得俊逸不凡,世人在那一天才再次认识「顾家」二字。 他叫顾此声,那年20岁,刚从江湖中歷练而还。 顾家子弟第一次进入大皖的朝堂,是一个叫顾此声的弱冠青年,以左相赘婿的身份,任正四品下的官职,堪堪兵部侍郎。 - 「顾长淮呢?」许一盏不假思索地追问,「这顾长淮是什么来路?」 俊书生挠挠头,解释说:「顾太师自然是正经来路。人家生在明州顾家支系,因为体弱,从小就潜心读书,那神童才子的名声,啧啧,可不在当今方学士之下——只不过方学士晚他几年,又是白衣出身,所以大家更乐意听方学士的故事。」 许一盏却不大信:「照这道理,顾此声身上还有前朝皇室的血脉,皇上还敢给他这么大的实权?」 「那上头人的心思,咱们也猜不透啊。」 许一盏不再应声,却见俊书生已经说得满头大汗,好不可怜,索性不再追究,多给了几枚铜钱的小费,便若有所思地离开了。 她常觉得褚晚龄胆大妄为,从十二岁就敢和她耍心眼开始,这小孩就整个都透着不大正常的疯劲儿。但现在看来,恐怕褚景深这个爹也不大正常——正常人谁会养虎为患,把前朝皇室的后代养在身边,还专让他管兵部,这要不是羞辱,就是整个褚家都健忘得只有一眨眼的记忆。 无法理解。 任何一方的逻辑,她都无法理解。 - 离开茶馆时,天已黑透,夜云如罩,整座华都都陷入死气沉沉的寂静。 许一盏沿着熙元街走,路边的商铺大多收拾走了,门边挂着大红灯彩。许一盏后知后觉地记起,竟然离过年不远了。 街上无人,扫过的积雪还未融化,她鼻尖还能嗅到雪中清冷的梅香。 拐过弯,许一盏望见寂寥的长街之末,遥遥地亮着一盏鹅黄色的灯。那一豆灯颤颤巍巍,好似摇曳在风中的一朵孤零零的小花,许一盏认出来,那是太傅府的位置。
第122页 许一盏跑近了看,执灯的人果然身着与灯同色的风氅,瘦长的影子倒在雪地里,他站在灯旁,神情肃穆。 「殿下?」许一盏飞奔过去,风氅险些落在地上,被她伸手一捞,再给褚晚龄多加了一件风氅,「你怎么在外边等,直接传我去宫里见你啊。」 直到亲眼见到她,褚晚龄冰封似的神色才倏地一松,许一盏留意到他紧抿的薄唇,心下微寒,忙抱住他往府中带:「没事了,我回来了。走,我们进去说。」 然而她还没能带动,褚晚龄已环上她的腰,将她整个人囫囵抱在怀里。 无人执灯,鹅黄的灯便落在雪地,灯火一颤一颤,催着周围的雪色消融。 许一盏察觉到对方身体的颤抖——褚晚龄的状态很不对劲,他从未如此失态,连见了她都挤不出一个笑容,抱着她的力度也显然失了控制,仿佛只是为了竭尽全力地确定她还在自己身边。 许一盏抬起胳膊,轻轻地拍他的背。 褚晚龄瘦得让她心疼,虽然不至于像小时候那样瘦骨伶仃,可他个子高,身量却没长成,拥抱着仍会怀疑他还是个不堪一击的小孩儿。 「太傅。」 褚晚龄的声音打着颤,许一盏依稀听到一点哭音。 他等了她多久? ......除了她,还有人能给他「我可以在此示弱」的安全感吗? 许一盏深深地吸了口气,冷风灌进她的喉咙,却不及她心里暗暗的疼。 「我在。」她忽然记起俊书生所说的那句「上头人的心思,咱们也猜不透啊」,一阵无来由的悲怆又催她嘆息。 怎么会猜不透呢。大家都是肉体凡胎的俗人,不吃饭会饿,受伤了会痛,难过了会哭,没有谁是不一样的。 褚晚龄的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活像个无赖的孩子,他闷闷地说:「别离开我。」 许一盏嘆了一声:「我怎么捨得。」 「我只有你了,一盏。」他顿了顿,又愧疚万分地开口,「可是、可是我要拖累你了。」 许一盏微微挣开他的怀抱,褚晚龄略有几分不情愿,但还是适当松了松胳膊。许一盏便稍稍踮脚,用鼻尖擦了擦他的鼻尖,顶着褚晚龄怔愣的目光,轻声道:「没关系,我自找的。」 - 等进了屋,许一盏才发现太子殿下早就冻得脸色青白,眼圈还泛着红,被许一盏塞了一个手炉之后便乖乖地坐在边上烤火,看上去好不可怜。 许一盏在外脱了风氅,进屋才感觉冷,也主动多穿了几件,洗干净易容再和褚晚龄讲道理。 轻珏最善察言观色,许一盏也就只许她进屋送茶,以免小太子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糗态被其他人看到。但褚晚龄进屋后就冷静很多,一边喝着热茶一边目不转睛地看她,还是许一盏率先忍不住,问:「看什么?」 褚晚龄煞有介事地道:「在看给姐姐买什么样式的首饰衣裙更合适。」 「......」许一盏对他恢復情绪的速度嘆为观止,又设想了一下自己金钗银饰打扮的模样,嫌恶得起了浑身的鸡皮疙瘩,「少扯。今天一整天没回东宫?」 褚晚龄便可怜巴巴地道:「回了。可你不在。」 许一盏:「......」她按了按太阳穴,「殿下,那是你的寝宫。」 褚晚龄道:「你也可以睡。」 许一盏:「.........」 她不想再跟小太子讨论这种毫无营养的问题了。 倒是褚晚龄停了会儿,问:「你去哪了?」 若不是他语气太小心,脸上还挂着可怜兮兮的泪痕,这句话本该有几分兴师问罪的意思。 许一盏道:「随便走走。」 褚晚龄却不吃这套,反问:「又去大营找何月明了?噢,我见过他,你同届的,他是探花呢,可漂亮了。」 许一盏:「......」她告诫自己不能跟小毛孩子生气,安抚道,「殿下,我将近日落才离宫的。」 褚晚龄:「那你脚程挺快。」 许一盏彻底无话说了,只得坦白从宽:「我去茶馆听书了。」 褚晚龄脸色一变:「那些都是假的,你别当真。若是说过头了,我叫人把那些茶馆封了去。」 「许太傅那些破事我都听腻了,」许一盏停了会儿,小心打量着褚晚龄的脸色,试探道,「我听的是前朝的事。」 「前朝?」 「嗯......主要是顾家。」 褚晚龄抱着手炉,望着她的眼眸澄澈无比。 许一盏摇摇头,道:「只是随便听听,我不太信这些。」 褚晚龄却打断了她的话:「姐姐,你想的没有错。」 许一盏的唿吸顿住了。 褚晚龄轻声道:「父皇和我筹备这么多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来了/ 「......」许一盏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道,「是顾长淮引我去的茶馆。你觉得是巧合,还是他早便决定给我暗示?」 褚晚龄垂着眼,睫影深浓,许一盏看不清他眸中的情绪,只能默默地抿一口茶,给太子殿下留足思考的时间。 片刻后,褚晚龄道:「太傅倾向何者?」 「我希望是巧合。但以他的城府,这巧合又出现得太过巧合,所以显得不怀好意。」许一盏揉了揉鼻子,又道,「而且顾此声举荐方沅当监军,我问理由,他说因为方沅是晁仁的人——顾此声是晁相的女婿,那他不该是晁相一派吗?方沅是晁相的人,那么他不愿意去前线,说明这也是晁相的意思,顾此声这样和晁相对着干,是打算跟他媳妇和离?还是单纯和晁相发生了冲突,暂时离心?」
第123页 褚晚龄专注地望着她,听至此处微微点头:「您继续说。」 许一盏原本只想用抛砖引玉为由随便说两句,没想到还得了褚晚龄的肯定,只好硬着头皮接着道:「如果只是暂时的小冲突,那他拉拢我,拉拢何月明,这一手已经是把方沅和晁相逼上绝路,再想和好,晁相会给他这面子?所以我怀疑他对晁相从一开始就没什么忠心可言——可顾此声对晁相若无忠心,他又凭什么攀上晁家的姻亲?是他俩私下有什么约定,还是晁相自作自受,还是他俩有人反悔,这我就想不明白了。」 褚晚龄眨了眨眼,復问:「那在您看来,太师特意引你去茶馆听了一回前朝旧事,是为了什么呢?」 许一盏沉默半晌,撂下茶杯,斩钉截铁地道:「他和顾此声理念不合。」 太子殿下略略挑眉,许一盏又有点心虚,缓缓挪开视线:「我瞎猜的。」 或许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又或许是太傅耳尖发红心虚不已的模样确实可爱,褚晚龄只觉得喜欢,每看一眼就会心花怒放的喜欢,总之许一盏摩挲着茶杯,还在反思自己是不是班门弄斧说错了话,就听到褚晚龄哑着嗓子发笑。 许一盏听过某个书生的风流话本,说是两情相悦的爱侣会越发地像对方,当时她还想,哪个俏佳人学着心仪的将军舞刀弄枪才是可怖。而现今和小太子确定了心意,才忽然意识到她已经不自觉地效仿太子去观察别人的神色——当然还是经常错误解读,但太子学她的故弄玄虚倒是炉火纯青,臻至化境了。 「姐姐说的都对。」褚晚龄说完半句,已经悄悄摸上许一盏的手,许一盏僵着脸:「把手拿开。」 褚晚龄却当没听见,自顾自道:「不过晁相是好人,他没什么坏心思,就是太守旧。顾尚书也没什么坏心思,只是顾家做梦全靠他,压力太大了,难免走火入魔。」 「那顾长淮又是个什么角儿?你对他疏远很多,是为什么?」 褚晚龄身形一僵,虽然神情依然从容,但许一盏却能感觉到他握着自己的手倏地一紧。 许一盏正色警告:「这次不许瞒我。」 她印象里的褚晚龄从来不是爱哭的小孩儿,刚才在太傅府门口那一顿变脸还没问清由来,但估计着就是为了顾长淮的破事——毕竟褚晚龄十六七岁了,跟他皇帝亲爹顶嘴的时候都不见得那么感情充沛。 可即便是她也看得清楚,褚晚龄愿意相信的人不多,她算一个,顾长淮算四分之一个。 因为他人模狗样,好歹也沾了个人字。 「......」许是许一盏的脸色过于郑重,褚晚龄没有再煳弄了事,「晁顾两家的亲事,是父皇决定的。晁相和先帝一样保守,一定要把所有风险都掐断才能安心,但顾家世代为将,父皇惜才,为了顾家处置一事,和先帝、和晁相都起过争执。最后折中,由晁相出面引顾尚书入朝,若他能安心尽忠,顾家子弟自然不愁仕途。」 「所以他不安分?」 褚晚龄又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晁相是担心我和父皇一样好战,所以对父皇钦点的太傅有些偏见,您不要往心里去。」 许一盏挑挑眉,依然没忘记她的仇人方沅及其恩师,但看在褚晚龄的面子上,终究没有再把他俩拎出来批评:「反正卫至殷再练十年也碰不到我半点衣角。」 褚晚龄正想发笑,又听许一盏问:「所以顾此声和顾长淮都不安分?」 褚晚龄笑容微僵,别开眼神道:「......我不确定。」 许一盏蹙眉半晌,反客为主地按住小太子的手,嘆了一声:「殿下,快过年了。年后离出征不远,你现在反悔还来得及,华都更需要你。」 褚晚龄半晌没开口。 灯花零落,许一盏安静地打量他,直至跃动的烛火终于催融褚晚龄眸底的深寒,小太子也嘆了一声,嗓音喑哑:「可我更需要太傅。」 许一盏哑然。 只这一句,她再也不想学什么谋臣了。 爱咋咋地吧,大不了就拐了太子回梅川种地,算来算去烦死人了。 - 大年将近,随后几天的上朝都轮不到许一盏发言,大多是礼部尚书的主场。顾此声也似厌烦了再跟她唇枪舌剑,一连几天都告病假,许一盏掐指一算,估计他这月的俸禄至少折半。 不然怎么说世家不愧是世家呢。这视俸禄如粪土,不想要就不要的洒脱个性,白衣出身的哪个敢有这脾气。 许太傅:至少告个不扣钱的公假啊。 顾长淮依旧是那副笑面虎的模样,和褚晚龄笑脸对笑脸,许一盏看着只嫌膈应。好在太子还得帮他爹处理地方递来的请安摺子,干脆罢了几天课,许一盏身心舒畅,再也不必跟顾太师碰面了。 皇后称病,年三十的宫宴少不了太子替母给点意见,许一盏乐得清静,又回太傅府没日没夜地练枪。 她如今的枪法比之四年前更胜一筹,无论是速度还是力道都今非昔比。许一盏隐约有些直觉,以她现下的武功,若去江湖单枪匹马地闯,养活一个姓褚的小媳妇根本不在话下。 甚好。逼急了直接当逃兵。 倒是小年当晚,许一盏靠着许两碗的肚皮暖脚,满室暖意熏得她满鼻都是狗味儿,却见轻珏小步过来,附在耳边道:「公子,盛公子来了。」
第124页 许一盏皱眉:「哪个?」 轻珏道:「盛宴盛公子。」 许一盏愣了半晌,终于回味过来这句「盛宴盛公子」所指何人,当即出门迎接。 盛宴便装等在府外,见了许一盏才稍微松了点紧锁的眉头。外边雪并不大,因此盛宴没有带伞,鬓间带了些雪,许一盏总觉得自己能嗅见他身上的铁锈味儿。 她也听说过盛宴的下落,据说他这四年间马不停蹄地做了许多事,先在兵部点了半年的卯,又去西北戍边两年,拜了个小将,之后被皇帝召回华都,却半年未能施展拳脚,再之后就不知下落了。 但许一盏现在见着他,周身的血气根本无从遮掩,这已不是和何月明那样当几天将军就能淬鍊出来的杀气,而是真的歷经生死、血战沙场才能熬出来的煞气。 「许大人。」盛宴率先叫她,嗓音沙哑,许一盏蓦地一惊,下意识问:「你声音......」 盛宴也一怔,旋即笑笑:「何老四说得不错,你果真健忘。」 这却不同于何月明大婚的喜事,许一盏压着心底情绪,低声问:「你声音是怎么回事?在西北......?」 盛宴也不羞赧,磊落地点点头,淡然道:「不碍事。」 许一盏难以形容他的嗓音,呕哑得像是随时可能彻底失声的哑巴,像铁烙在冰面上拖行,然后在那刺耳的尖响之余,留下的滋滋的残烟。 他嗓子哑了。 这意味着他连发号施令都成困难,与主帅将军这样的地位已经多半无缘了。 难怪轻珏叫他「盛公子」,他如今当然不再是「盛将军」。 可是当年她和盛宴初遇,对方却是个温润如玉的公子哥,稳重骁勇,眉宇间总是为人兄长的温厚和宽容。 那时候的盛宴风度翩翩,举手投足尽是名将风范,可不过四年,他已从待长成的名将,拖成了一副伤躯。 「......所以你才同意了书烟和月明成亲?」 盛宴愣了片刻,却只是笑笑,没有出声。 他嗓子不好,话也比以前少了很多,只是刚回华都,听说要出征的是许太傅,因此来看看情况——倒也没准备劝她什么,毕竟举国上下,单论武力和人心,除了镇守西北的盛何两位将军,也只剩许太傅还有这份名望。 「蛮子。」许一盏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却被盛宴拍拍肩膀,盛宴只冲她笑,低声说:「玄玉岛就靠你了。」 许一盏蹙着眉,反问:「你声音成这样,今后生活......」 盛宴笑着抬了抬右手,示意他还可以写字,许一盏却笑不出来。 何月明是天生好战,盛宴却是被家族使命催着前行,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为什么遭逢此难的却是更懂明哲保身的盛宴。 「没事的。」盛宴眼见着许太傅神色越发郑重,也不由得愣了片刻,安抚道,「打赢了仗,才不用再打仗。」 许一盏瞑目半晌,轻声附和:「但愿如此。」 「会的。」盛宴拍拍她的肩膀,单膝跪下,虽是便装,却似有铁甲触地的铿锵,他哑着嗓,沉声道:「卑职盛宴,愿听许大人差遣。」 作者有话要说:  在赶剧情t t 感谢在2021-01-24 03:52:32~2021-01-27 20:36:33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营养液 1个;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就不告诉你 56瓶;营养液 10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来了/ 除夕越来越近,地方上计的摺子如雪花一样飞进御书房,褚晚龄也逃不了,被褚景深押在宫里批摺子。 许一盏则随盛宴一起,去郊外大营和何月明商量出征事宜。褚景深已密召他们,问过最早可以出征的日期,何月明原本信心百倍地答:「年都不用过了。」随后被盛宴踹了一脚屁股,滚回家里帮盛书烟带孩子去也。 最后许一盏做主,把日子定在正月下旬,上旬和中旬则都宿在大营,适应一下军营生活,盛宴则在年后便先前往海州调兵,何月明有家眷,因此负责护送粮草,以及联络途中所经各地预备供给。 何月明如今成了盛宴的妹夫,态度都比当年好了许多,见到盛宴和许一盏纵马过来,立即带着几名亲兵来迎,一张脸笑得灿烂无比,被盛宴赏了个白眼了事。 「其实这大营里的兵还是少数,南洋的水军格外强横,所以最难的还是过了那条沟,我们的大部分兵力也是海州的水军。」 何月明在沙盘上比划一阵,继续道:「不过海州和玄玉岛之间,足有那——么远。」 他展直胳膊,夸张地描述着:「这么远。」 盛宴点点头,在纸上写:「那是玄河,名为河,实际约五十里之宽,一眼望不到边。不过,常有海州居民说深夜能听到玄玉岛开採石矿的声音。此外,变法开始之后,军备处已经完成了新型战船50艘的任务,但演练不敢太嚣张,怕被南洋人提防,所以只有少部分战士实验过战船。」 许一盏不懂就问:「新型战船?有多新?」 何月明沉默半晌,他最近已和许一盏熟络了不少,话也懒得再过脑子,想到便问:「许轻舟,战船的设计可是你亲自画的图。」 没等两人反应,盛宴一把搡开何月明,哑着喉咙道:「方学士为它取名『蠃鱼』,营中存有模型,何月明,去为太傅取来。」
第125页 许一盏一听他的嗓音便觉难受,连忙给盛宴满上一杯热茶,何月明也怕他多说话彻底坏了嗓子,即刻令人去取模型,趁此闲暇道:「说起来,今年的除夕,我们都在礼部的宴请名目中,不如一起过去?」 「前几年你们不在?」许一盏观察着沙盘上的地形,又想起这几年她都没参加过除夕的午宴,不知道错过了多少珍馐美味,顿觉懊悔,「一般都有些什么菜啊?」 何月明却当她是在开玩笑,反道:「前几年我们都在外边带兵,当然不在。去过的不只有你么?有些什么菜,你来问我们,这不是炫耀是什么?」 「......噢。」许一盏撩了一把鬓髮,别在耳后,淡淡道,「都过了一年了,谁记得这些——不过我可没法跟你们一起。你知道的,我是从一品,懂不懂什么叫从一品?」 何月明不情不愿地行了一记礼,阴阳怪气道:「哦!得令!太傅大人!」 盛宴在一旁忍笑,又对许一盏望着的某处沙丘道:「那是岛上的玄玉山,位于北部,铁矿大多在此。」 许一盏却没吭声,自顾自地打量地形,眉间皱起一道深壑。 玄玉岛北高南低,水军无疑只能从南部登岛,而他们想得到,南洋人也不是缺个脑袋,当然会在南边布防——若真比起水性,那一帮子南洋水鬼绝不会在大皖军士之下。 大皖的优势只能在陆地,可怕就怕他们上不去陆地,只能守在水面上被南洋压着打。褚晚龄说得不错,两军对垒的战争和她一人的单打独斗截然不同,一想到要对全军数万条性命负责,许一盏又不禁开始头疼。 副将很快带来了新型战船的模型,顺带的还有几艘旧式战船的模型,精緻小巧,约就半臂长短。但和旧式战船不同,新型战船分了两层,长短却比旧式的要小,除此之外,单从模型就看不出分别了。好在何月明随身带着復刻的设计图纸,当即摊开在许一盏眼前,上边标写的数据清晰可见,理论也臻至完善,许一盏一眼便认出,这是当年夹在方沅那等身着作之间的一本。 方学士,说着不要打架不要打架,却研究了这么多的战船。 不过定稿显然和方沅当初的初稿大有不同,最大的区别就在真正的新型战船比旧式战船足足小了一倍有余,显然身轻体捷,多半是太子和方沅共同作的决定——难怪他们只要50艘「蠃鱼」,因为「蠃鱼」从一开始,就只是负责奇袭的侦察兵而已。 许一盏将两种船的模型各要了一只,决定带回宫里再和褚晚龄商量。 盛宴和何月明没有反驳,毕竟他们只能提建议,真正拿主意定策略的还是许一盏。 - 盛宴不再返回华都,他索性留在大营休息,但褚晚龄千叮万嘱,一定要许一盏回太傅府——许一盏亦清楚,她的易容很难支撑太久,且她现如今的体型和男子格格不入,一两天或还无人多问,若是朝夕共处,早晚引人生疑。 晚暴露一天有晚暴露的好,至少出了华都再被发现,她也已经是理直气壮的大将军了。 许一盏算盘打得响,唯独临走前盛宴深深地望她一眼,许一盏不自觉地左腿一软,险些把自己绊倒在营帐门前——还是何月明拉她一把,满腹狐疑地问:「你现在怎么回事,脑子不灵光也就算了,平地走路都会摔一下?」 许一盏瞪他一眼,上马扬鞭,道了句「关你屁事」,才策马离开。 盛宴那一眼她看得清楚,盛宴绝不是何月明这样好煳弄的蠢蛋,她解释不了为何对前四年间的事情一无所知,也没时间再去补习四年里发生的大小事,但盛宴既然不曾拆穿她,或许也是他愿意替她隐瞒的意思。 ——找个机会暗示一下何月明好了,就他一个蠢蛋格格不入。 - 褚晚龄照旧在太傅府前等她,近几日都是大晴的天,积雪融了许多,月亮也比往常更亮。 许一盏懒得计较太子殿下是怎么做到天天熘出宫的,反正太子他精神好,晚睡早起,照样能赶在上朝前返回东宫更衣。 她原以为褚晚龄是等不及战事结束再成亲,想早些搬来太傅府缠她做点别的事,但褚晚龄出其不意地自制,日日宿在客房不说,对待她更是恪守礼仪,若非偶尔会蹦出一声「一盏」,许一盏只疑心太子是已经忘了他俩不仅仅是师生关系。 灯影掠过许一盏匆忙的马蹄,溅起一地残雪,而褚晚龄捧着手炉候在府前,脚边卧着许两碗。 许一盏松开马镫,从马背上一跃而下,稳噹噹地投进褚晚龄怀里,置身于一片温暖之中。 「你回来了。」褚晚龄闭着眼都猜到她又没穿风氅,当即将手炉塞给许一盏,又解下风氅披在她身上,「怎么比平时晚了些,是营中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许一盏提了提险些触地的风氅,以免蹭上许两碗的毛,阿喜前去牵马,轻珏则提灯护送两位主子回屋。许一盏眼皮微重,打了个呵欠,小声道:「今天何月明说了除夕之事,我才反应过来,明儿就是年三十了。」 褚晚龄紧了紧她身上的风氅,应了一声:「今年没办法回梅川,初一再给师父烧点纸钱吧?」 许一盏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她说完才反应过来,横眼道,「师父?你叫什么师父,那是你师祖。」 「你都困成这样了,还计较这些?」褚晚龄忍俊不禁,将她推进提前烧了炉火的客厅,「太傅的卧室学生不方便进,没办法为太傅温席,太遗憾了,只好先烧了热水,先洗漱吧。」
第126页 许一盏也忍不住笑:「油嘴滑舌。」 褚晚龄弯着眼,亲昵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许一盏向后躲了躲,却没躲开:「我出了汗,可臭了。」 「谁说的。」褚晚龄凑过去连亲几口,信誓旦旦道,「甜的。」 许一盏受不了他这粘人劲儿,笑着弹他脑门一下,神神秘秘地问:「这么晚还折腾我,今晚不想睡了?」 褚晚龄一愣,耳尖微红,不自觉地咽了口唾沫,下意识问:「不睡了?」 其实他倒也没想过急于一时,毕竟许一盏出征在即,两人都有正事要忙...... 却见许一盏从袖中摸出两只模型,摆在他眼前,两眼发亮:「乖,把这个『蠃鱼』的设计给我讲讲,这是人力还是风力?而且我有个想法,你帮我看看,以『蠃鱼』的速度,要过玄河需要多久?——绕去北部呢?能不能绕玄玉岛一周?或者我一个人从南部登岛,直接杀了他们头目,擒贼先擒王,这样可不可行?」 褚晚龄:「.........」 他推着许一盏往卧室走,昳丽的脸上毫无表情:「太傅好梦。」 许一盏回头看了一眼被小太子关上的房门,及满室明亮的灯火、提前备好的热水、通红的暖炉: 「?」 作者有话要说:  感谢在2021-01-27 20:36:33~2021-01-30 02:08:25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投出地雷的小天使:营养液 1个;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来了/ 大皖朝的岁末宴一改前朝旧例,设在正午,算作朝贺,以便官员们晚上可以和家人们一道祭祖守岁。同时,除夕这一整天也算作休息,不必上朝,只需正午之前到达宴会场地,等着吃喝就好。 许一盏冬至时领了俸禄,正是兜里压不住财的时候,早便吩咐轻珏替她找些彩绳回来,穿几串钱币,编作龙形。她有意瞒着褚晚龄,偏偏褚晚龄连东宫都能不回,也要每天一度地来太傅府点卯。因此花费好几天功夫,倾尽许一盏心力,才算编出来四五副「压岁钱」。 除夕一早,天还未亮,许一盏便开始更衣洗漱。褚晚龄和她差不多时间起身,但他不用易容,因此更早到膳厅一步。 今日的早膳是馎饦,许一盏生在梅川,不太习惯面食,因此皱皱鼻子,喝了两口汤便去庭院练枪了。 太傅府的书房不受太傅宠爱,太子倒是时常往里钻,因它窗户半开,便可望见庭下翻飞的深红衣影,蹈着苍风,明艷如深雪烈火。 褚晚龄格外喜欢坐在窗边读书,虽然雪风颳得他脸颊生疼,手炉也不太奏效,但许一盏常在休息的闲暇飘来窗前,半倚着瑶窗看他又在读什么艰涩得见鬼的古书。 每至这时,他俩对上眼神,便是会心一笑。 - 许一盏扛着枪,系发的红带早就松松垮垮,连带着系好的马尾也随她动作一歪。 她倒不在意,只是靠在窗台,支着下巴问:「几时了?」 褚晚龄眼前摆着玄玉岛的地形地图,和那两只船模,偏头反问:「太傅有别的安排?」 「倒也没有,就是心里乱。」许一盏撩开松散的长髮,髮带却也因此落进书房,褚晚龄弯腰捡起:「我帮你系吧。」 许一盏便背对他,只探了半个后脑勺进去,褚晚龄认认真真地替她挽发,接着问:「乱什么?在想玄玉岛的战事?」 「是。」 褚晚龄低笑着抚过她的髮丝,轻声安抚:「父皇当年就是图你梅川出身,水性好,考校策论时胆子又大,不似将门世家的那些公子哥,多少有些纸上谈兵。除了你,已没有人更适合了,排兵布阵自然有我和两位副将为你把关,姐姐只顾着杀敌就好。」 许一盏心里却总觉得悬乎,等他给自己系好髮带,又问:「你分析分析咱们的胜算呢?」 「我也不是孔明再世,姐姐为难我了。」 「诶,你就猜猜。」 褚晚龄抵不住她这副口吻,又见许一盏转过身,正趴在窗台,满眼专注地望着他。褚晚龄只得摸摸鼻尖,低声说:「这一次出兵,太子和太傅亲临,士气必定非同寻常,而『蠃鱼』的设计只有少数几人知晓,这也是我们的一大优势。不过......西北不能再调人手过来,水战又对战士的水性要求太高,所以我们能分给玄玉岛的兵力只有八万左右。但根据情报,南洋驻守玄玉岛的兵力约有十万人。」 许一盏脸色微变,忧心忡忡:「玄玉岛地形易守难攻,我们的水军训练也远远不够。」 褚晚龄却只是轻轻一笑,修长的手指在地图上大皖海州的位置一点,淡道:「这些弱势并不致命,实在不行,也可效先辈『围魏救赵』之理,赌上一把也无不可——总之,姐姐,相信我吧,我不会把你置于危险之中的。」 许一盏还想追问,除了她的安危,其他人的安危又能否保证,但她一抬眼,恰对上褚晚龄笑意盈盈的双眸,及他眼下淡淡的乌青。 许一盏心知肚明,小太子已经很劳累了。 单是岁末地方上计的摺子,为了给褚景深分忧,褚晚龄已经接连几宿没怎么睡,更何况变法中的通商事宜还在筹办之中,也多是由他在负责。再有不知盘算的顾家叔侄,这也少不了和释莲那帮子和尚暗通有无。
第127页 自家孩子自己心疼,许一盏又忍不住抬手揉揉他的头髮,从怀里摸出一串编成龙形的铜钱:「看这个。」 褚晚龄还是头一回见到这物件,一边蹭着她温软的掌心,一边兴致勃勃地问:「这是什么?」 「压岁钱1。」许一盏塞进他手里,嘱咐道,「把这个放在床脚,保平安的,长命百岁。」 褚晚龄只知道前朝宫里的散钱日,大皖却没这习俗,因此也不太了解民间的风俗,只当是亲友互赠的信物,遂含笑收下,想了片刻,懊恼道:「这是姐姐亲手编的?我却没准备给姐姐的压岁钱。」 许一盏一耸眉弯,猜到褚晚龄这是孤陋寡闻了,笑嘻嘻道:「不用不用,不要你给我,这东西我年年都编,编给长生斋那群小孩儿。今年还有几串,战后再给许七二他们。」 褚晚龄依然没听出问题,兴高采烈地把压岁钱收进怀里:「我也学着,总能编给你的。」 许一盏实在忍不下去,信手挽了个枪花,道:「那是之后的事——不过殿下,你是不是该换礼服,往宫里去了?」 这会儿已近巳时,她倒是随性,胡乱套上一件礼服就能瞎跑,但褚晚龄象徵着皇室面子,香车宝马都嫌俗了,总不能和她一样临着正午才翻墙进去,猫着腰钻去席上。 褚晚龄也知道时间,但仍对压岁钱爱不释手,反问:「一定要放床脚吗?挂身上不行吗?」 「打住,不要想这些伤皇室面子的事。」许一盏忍无可忍,更加揉乱了他的头髮,一拍小太子的屁股,笑道,「快去换衣服,有时间我再给你编个别的,随你怎么挂。」 褚晚龄两眼发亮:「一言为定?」 许一盏点点头,真诚无比:「一言为定。」 反正她也只会编压岁钱。 - 许一盏自然也得换身礼服——礼部前段时日派人来量尺寸,还不忘惊嘆,许太傅大病一场,清减许多,彼时许一盏挂着尴尬的笑,说承蒙关心、承蒙关照。 鬼晓得卫至殷先前的尺寸是多少,她就这么点身量,总不能为了模仿到位就即刻增肥几两肉。 但也因为是量身定制,新到的礼服难得合身。许一盏对此不褒不贬,因为礼部服制改动时并不会太在意武官的看法,尤其是她这个常年盲从太子的昏官。 轻珏伺候着许一盏换上衮冕,加冠缀金,红衣玄缘,环佩纱绶,烨然非常。 许一盏端着铜镜打量了会儿,轻珏才听见她撑着足有数斤重的衮冕问:「变法的事,什么时候才能推到礼部。」 轻珏:「......」她为主子簪上金翅的配饰,又紧了紧玉冠,「公子,还是想点能让你开心的事。」 许一盏问:「比如?」 轻珏道:「太子殿下的礼服更隆重。」 许一盏乐了。 好丫头,日渐学到了她的精髓。 - 礼部安排的前来接官员们入宫的车马停在各府门前,应邀的除了何月明盛宴这样将有重任的将帅,大都是三品以上官员,倒也不算多,国库充盈,就该挥霍在这些地方。 正午渐近,通向皇城的几条主街尽是大红灯彩、车水马龙,许一盏安逸地倒在车里,阿喜则不时撩开窗帘,向她汇报街景盛况——指这条长街堵得有多狠。 许一盏顺着他挑开的窗帘外望,恰望见相邻的一辆车马被风掀开了绣纹窗帘,只一剎那,里头端坐的瘦影便跃进她眸里。 许一盏叫了声停。 阿喜探头候命,却见许一盏面带疑惑,低声问:「那一辆车,坐的是谁家的人?」 阿喜一愣,扭头一看,神色也不禁一变:「公子,那小厮是方家的小庄。」 「方沅不是四品官么?」 她还没问完,那辆车马的窗帘却也被人撩起,露出方沅眉眼清秀的脸,两人隔着四五尺的距离对上一眼,没等方沅开口,许一盏先问:「你是以晁相家眷的身份来赴宴的?」 方沅原本还想和她说两句,听完此言,当即放下窗帘,恰好道路疏通,方沅的车马飞也似地窜不见了。 许一盏懒得挂心,想他多半是变法辛苦了,皇帝请他吃顿饭,又不是吃她的,没必要计较。 车马便这么停停走走地步向皇城,倒是许一盏掀帘那一会儿,街边围观的百姓有人认出她的模样,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许太傅!」 许一盏害怕极了,唯恐是听多了话本来找她许某人算帐的义士,连忙将帘一放,却听那人叫嚷道:「许太傅,您一定要平安哪——」 许太傅奏请亲征玄玉岛的事早已不算秘密,华都就在天子脚下,风吹草动都听得清楚,玄玉岛失落多年,朝廷却碌碌无为,说着收復玄玉岛的大有人在,可除了戍守西北的两位老将军,其他人谁也没这胆量。 唯独许太傅说干就干,亲自带兵收復玄玉岛的决心众人有目共睹,而那些在四年前看来十足荒谬的举措,都已初见成效,当时的诋毁和侮辱,如今看来都冤枉了这位好官。 许一盏倒没料到会有这番变化,只是听着车外此起彼伏的「许太傅」,忽地心跳一乱。 她又捲起帘,却见到一扎着两小辫的女童骑在父亲肩上,正和她对上目光,一脸兴奋:「许太傅!」 阿喜愣了许久,傻傻地道:「公子,您现今声望见长啊。」
第128页 许一盏也禁不住笑,但她心知肚明,这些赞誉和喜爱都是源自变法,而变法应是方沅和褚晚龄的心血才对。 女童笑得灿烂,许一盏也不忍心不理她,遂沖那女童一眨眼,扬手丢了一串压岁钱过去。 她丢得准,压岁钱恰好落在女童手心,众人譁然,却听许太傅大笑数声,道:「谢了大家,岁岁平安!」 作者有话要说:  1压岁钱:借鑑宋朝风俗压岁钱,指尊长赐给小儿。但本文是架空,所以各朝代乱炖是常态t t ☆、/来了/ 许一盏赴宴的时辰刚好,正合乎她的官阶,比二三品的稍晚,又不至于拖延到皇帝皇后都到场了还姗姗来迟。 不过这次受邀的臣子大都携了家眷,连端坐末席的何月明都领了盛书烟,与盛宴并排坐着,正和盛书烟咬着耳朵。 何月明见许一盏入殿,忙沖她挤眉弄眼,而许一盏本来端着架子,刚令阿喜将礼品递去礼部,正目无下尘地往席位上走,压根看不见他的眼色。 在场的虽然都已是二三品的高官,却都不敢招惹这位太子太傅。就算是亲近太子一系的官员也和她无话可谈,都只能敬而远之。 却见何月明辛苦地从数斤重的礼服底下探脚出来,一脚踩住许一盏礼服的衣角,许一盏一个踉跄,回眸瞪他。 这一眼恰瞪见盛书烟,许一盏倒有些惊喜,盛书烟的眉眼依然如昔日一般娇艷,全看不出是生育过子女的妇人。不过当年待嫁的娇小姐今日已盘了高髻,虽然眉眼间仍是旧时略带三分傲慢的情态,却已收敛了不少锋芒,至少没有再冲上来对她翻个白眼了。 许一盏只朝盛书烟点了点头,盛书烟也不忸怩,落落大方地向她点一点首,何月明在旁皱眉,嚷道:「许大人,你盯我娘子干嘛?」 「人家漂亮,多看两眼干你屁事。」 何月明故作愤懑道:「你羡慕你自己找去,别往我家的看,都三十好几的老傢伙了,还不成亲,真当自己风流倜傥香饽饽呢?」 许一盏抬了抬眉,却见盛书烟已经先她一步拧住何月明的胳膊,回首沖她礼貌地笑笑,盛宴则冷笑着别过眼神,压根懒得干涉这对小夫妻的交手。 许一盏心情大好,调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夫人?我夫人的容貌,可不输你家的半分。」 何月明愣住,半晌没出声。连带着正喝酒的盛宴也呛了一口,尴尬地擦了擦嘴。 许一盏拿下一城,也不恋战,拍拍屁股便走人了,独留何月明在她身后呆若木鸡,急匆匆地跟盛宴议论起这狗东西太傅什么时候娶的夫人。 - 然而等她坐在席上,许一盏的好心情便都烟消云散。 她有点想把头上那根簪子掰断了当筷子使,什么时候这些宴会能做到菜和筷子齐上,皇帝皇后能做到提前到场提前开饭,许一盏觉得自己能多活三年起步。 偏偏此时听见一阵嘈杂的敬贺之声,似是有什么大官进了宫殿——可比她进殿的声势大得多了。 周围的人都齐刷刷地起身,唯独许一盏按兵不动,只是端着银制的酒爵,浅浅呷了一口。 对方走过她的眼前,许一盏略微掀了一下眼帘,对面果然是款款落座的晁相晁大人,及他身侧低眉顺目的方沅。 而晁相下位,该由从一品太子太师落座的位子,至此依然空空荡荡。同样的,顾此声也还未到场。 厉害啊,比她还消极怠工,不愧是家喻户晓的前朝余孽。 - 宫娥如云,丽影扰扰,许一盏独自在席上坐了会儿,等得微闷,想拉盛宴和何月明一起出去逛逛,但见他俩的身边也聚了一群满脸堆笑的官员,只能作罢,微有几分心烦。 不为别的,就为她飢肠辘辘,眼前摆着珍馐佳肴,唯独不给筷子,害她只有几杯酒水能果腹。 近几日都是大晴,今日也不例外,前些天的积雪融得所剩无几,她透过大开的殿门,甚至能看清那些行礼的宫侍们战战兢兢的神情。 然而片刻之后,却见一名宫娥匆匆向她行来,许一盏偏首支颐,把着酒爵观察她的衣着——显然比轻珏轻环精细了不知多少,想是皇室成员的婢女了。 宫娥停在离她一步的距离,垂眸斟酒,飞快地道:「许大人,皇后娘娘请您宴后往椒房殿品茶。」 许一盏挑了挑眉,指着自己:「我?外臣?」 「回大人的话,这也是皇上的意思。」 许一盏悟了。这是岳母大人来考校她对太子的一片真心了。 她草草点下头,宫娥便悄然隐退,许一盏没忍住,又叫住她:「娘娘现在忙吗?」 宫娥一愣:「您有何事吩咐奴婢转告?」 许一盏:「臣饿了,娘娘能不能批准早点发放筷子。」 宫娥:「......」她低声道,「开宴的时辰是选定的吉时,还请许大人忍耐片刻。」 没等宫娥解释完,便听得门外的唱礼声一停,群臣皆整理着装,默然归位。许一盏也随之望去,宫娥立即垂手隐退,片刻便不见了身影。 - 皇室的架子还是这么大,满室暖融融的炉火烘着,随行的宫侍依然端着两只御用的手炉。 于是在宦官尖细的宣驾声中,百官伏拜,许一盏只听见自己肚子一连串的怨声,余光则瞥至左侧——一双雪底缎面的皂色鞋履自她跟前走过,一团暖意毫无阻滞地贴近了她,皇帝道罢平身,许一盏如释重负,一屁股坐回位上,便见小太子坐在她左边略高半级的席位,锦绶玉钏,鹤氅曳地,同样回眸注视着她,略略一笑,风情惊人。
第129页 朝中官至正一品的武官只有盛何两家的老将军,可两位戍守西北,自然是缺席。而许一盏本身就是从一品,太子殿下又如长在她身上一样,恨不能时时刻刻粘着太傅,甚至不惜自降身价坐来她身边,许一盏的地位登时显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宫侍们一连串地上前奉上银筷,许一盏感激涕零,就等着皇帝动了第一筷。 不过这次与先前不同,宴上除了帝后和太子,还多了一位顺宁公主,端坐在皇后身侧,身边伺候的还是释莲。 许一盏小声问:「他俩和好了?」 褚晚龄借着袖袍遮掩,名正言顺地握住许一盏的手,同样小声地回答:「释莲就没和她吵过。」 许一盏急着吃饭,忙挣开他,撇着嘴抱怨:「你要是有公主一半坦诚,梅川那会儿也不至于逼我主动。」 「嗯?」褚晚龄处变不惊地望她一眼,一面用左手帮她倒酒,一面问,「太傅几时和晚真说过话?」 许一盏:「......」 褚晚龄又追问:「聊了什么?她还缠着要你做她太傅?」 许一盏则专注地看向大殿中翩然起舞的舞女,一本正经道:「啊,这姑娘跳得可真漂亮。」 褚晚龄拿她没辙,只能好脾气地笑笑,许一盏本想给他夹菜,但毕竟太子已是十六七岁的人了,再由她来餵饭,恐怕下午就能传出太子和太傅的龙阳之好了。 ——虽然现在也不少。 「我刚才跟何月明聊天,他说我三十几岁还不成亲,早就不是当年才貌双全冠绝华都的香饽饽了。」 褚晚龄面不改色地道:「太傅在我眼里永远冠绝天下。」 「他有什么可豪横的,不就是比我多了个漂亮夫人。所以我跟他说,我夫人的容貌不输他家的半分。」 褚晚龄低垂眉眼替她剥着水果,静静地听她嘟囔,不时把新鲜的果肉放进盘里:「只是容貌吗?」 许一盏斜他一眼:「不然你还有什么?」 褚晚龄手指一颤,不无委屈地道:「姐姐,我还比她年轻。」 许一盏忍俊不禁,颳了刮他秀挺的鼻樑:「是嘛?这么好啊?——说起来,刚才有个宫女来说,皇后娘娘召我宴后去椒房殿,是为了我俩的事吗?」 「母后没和我说。」褚晚龄眉尖微蹙,一边考虑着什么,一边毫不顾忌外人眼光地给许一盏夹了一筷子菜,「无碍,等会儿我陪太傅过去。」 许一盏復道:「那顾长淮和顾此声怎么没来?」 褚晚龄神情淡淡,只应道:「他们送了贺礼,但顾此声请差亲自去海州检阅军队了。」 「顾长淮呢?」 「病假。」 许一盏心里却有些打憷,她一向不喜顾长淮那副心机深沉的模样,因此两人几乎从未交过心,顾长淮若真是刻意引她去查前朝之事,那一定会猜到她将此事告知太子。 可现如今褚晚龄却要随她出征,她总有些不太好的预感。 然而没等她开口,褚晚龄向前倾了倾身子,偏着头看她神情,眼里星星点点地盛满笑意:「别担心,我会安排好一切的。」 许一盏刚皱起眉头,却被褚晚龄飞快地亲了一下,惊得许一盏连忙后仰,褚晚龄忙拉住她,哭笑不得:「没人看见,别怕。」 「...你这胆子。」许一盏还想多说,眼神却不自觉地飘向上位,不料正撞上皇后娘娘的目光,威严凌人,显然将他们方才的互动尽收眼底,许一盏顿觉一阵后怕,低声道,「皇后娘娘好像......看到了。」 褚晚龄闻声抬头,却忍着笑道:「嗯,那怎么办?母后她会不会拆散我们呀,姐姐?」 许一盏:「......」 她彻底无话可说,一掌拍在褚晚龄腿上,自觉挪了几寸。 褚晚龄有意向她靠近,却被许一盏一瞪,后者咬牙切齿地警告:「殿下自重。」 - 但褚晚龄最终没能陪她一起,宴会刚散,皇帝身边的大宦官程良便已走了过来,笑眯眯地:「太子殿下,陛下请您去御书房商议沿海通商一事。」 褚晚龄也始料未及,愣了片刻:「现在吗?」 「是。请您立即动身。」 许一盏:「......」虽说是大不敬,但帝后这番操作实在太不是人了。 褚晚龄也不能忤逆圣意,许一盏心知肚明,只好故作顺从地一笑,咬牙道:「太子,愣着作何,快些去呀。」 褚晚龄左右为难,最后还是无可奈何,和许一盏告了别,转头往御书房去了。 先前来传令的宫娥也不知从哪窜了出来,公事公办地向许一盏一礼:「许大人,这边请。」 横也一刀竖也一刀,许一盏懒得再挣扎,回她一礼,拿出等死的气魄:「多谢。」 - 椒房殿前的红白梅花齐放,芬馥无比,许一盏走进宫苑,抬头的一剎只觉眼花缭乱。 皇后却不曾等在宫里,而是候在庭中品梅,身边随着的也是难得温顺的褚晚真。 宫娥只管将她带到,随后便退出苑中,褚晚真亲自奉来茶水,许一盏战战兢兢地接下,不敢多言。 仍是皇后先开了口,她已经换下礼服,只着常服,但依然显得雍容华贵、不可逼视:「许大人,今日召你过来,实属突然,不会惹你不快罢?」 许一盏忙行了一礼,下意识道:「不敢不敢,娘娘有令,臣自当万死不辞。」
第130页 皇后轻笑一声,指了指身边的褚晚真,问:「这是顺宁公主。」 许一盏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忘了给褚晚真行礼,又道:「参见顺宁公主。」 「许大人不必拘礼,本宫听说你和公主也不是头一回见,何必见外呢?」皇后皮笑肉不笑地瞥了一眼褚晚真,又道,「而且公主时常提起许大人,本宫也好奇,若非天下皆知大人是太子太傅,恐怕还会误以为许大人是公主的太傅呢。」 许一盏:「......」 褚晚龄避开眼神,没吭声。 许一盏只好道:「承蒙公主错爱,微臣愧不敢当。」 「许大人可谓是近几年最受人瞩目的新秀,实在是年轻有为——可本宫却听说,许大人至今还无子嗣。本宫冒昧,便直言问一句,公主对许大人仰慕已久,不知许大人意下如何?」 许一盏脑子一嗡,眼前蓦地一黑,险些直不起身,又听褚晚真错愕无比地一声惊叫:「母后!」 许一盏偷眼打量了一下褚晚真的神情,和她差不多的猝不及防。 ......还好,还好,还好公主是同阵营的。 皇后却不屈不挠,对褚晚真视若无睹:「许大人,你如何想呢?」 许一盏蓦地一跪,颤巍巍地道,「回娘娘的话,臣不敢想。」 皇后的眼神十足锋利,化如实质的尖刀,许一盏只觉得被她盯着,仿佛被剔骨抽筋一般难熬。 皇后看够了年轻有为的许大人,终于施恩道:「许姑娘,本宫不逗你了,起来吧。」 许一盏:「........」 哦, 许一盏颤着膝盖起身,又听皇后问:「许姑娘,不知今年芳龄?」 许一盏的声音仍发着抖:「臣惭愧,快、快二十了。」 仍是褚晚真在一旁愣了半晌:「许姑娘?」 皇后慈眉善目地道:「这是你皇兄给你选的嫂嫂。」 褚晚真:「?」 许一盏耳尖发红,嗫嚅着道:「臣惭愧。」 皇后这一次的态度比之上回温和许多,可谓是改头换面,许一盏甚至疑心从她身上窥见了一点佛光。但皇后毕竟久处上位,也只柔和了这一两句,随后便问:「许姑娘年长太子三岁,相处可有不便?」 许一盏只觉头皮发麻:「都、都习惯了,挺好的。」 「不知除却武功兵法,许姑娘还会旁的什么?」 许一盏:「......」她气短心虚地答,「会养狗。」 皇后波澜不惊地点点头,赞许道:「看不出许姑娘竟然精通驯兽之道,难怪皇上和太子都对姑娘刮目相看。」 许一盏整个人都木了,只能被皇后牵着鼻子走,又听皇后问:「许姑娘,本宫知你心直口快,今日邀你过来,也不是想听些熘须拍马的废话。本宫便是想问你,玄玉岛一役,你可做好准备了?」 许一盏一愣,却立即道:「臣,誓死收復失地!」 皇后却没应这一句,而是沉默地望着她,似乎透过那层易容,在用目光描摹许一盏的五官。 许一盏不敢吱声,却见皇后倏地一笑,突兀地问:「你可知道大皖帝王娶妻的规矩?」 「......啊?」 「高祖出身前朝贵族,戎马一生,可他的皇后是位出身平民、随他征战的女将军。先帝的皇后,则是商贾世家的女儿,那时的商人不得入朝,先帝正稀罕这太平。」皇后顿了一顿,平静道,「至于本宫,本宫是玄玉岛的难民。」 许一盏惊得险些一跳,她实在想不明白皇后为何突然和她说这些,却也只能硬着头皮听。 倒是褚晚真蹙着眉,显然不忍听母后自剖伤口,劝阻道:「母后,您别担心,许太傅一定会凯旋的。」 皇后却摇了摇头:「本宫从玄玉岛流亡至大皖,投奔族亲,才知族亲早已迁居华都。若说皇上因何在一干妃嫔中选中本宫,无非是因本宫长于佛法,既无外戚隐患,又可助他安抚民心。」 许一盏问:「......玄玉岛人都精通佛法吗?」 「是。」皇后神情凝肃,对上许一盏疑惑的模样,復正色道,「......因为我们采来的矿,都炼成了杀向我们故乡的枪和矛。玄玉岛上所有的大皖遗民,都会食素念佛,这是玄玉岛永不能洗净的罪恶。」 许一盏从未想过这会是皇后礼佛的缘由,一时颇为难受。 她又想起同样常年食素的太子,不禁摇了摇头:「可这都是由于大皖没能保护好玄玉岛。娘娘,无论如何,臣一定会带玄玉岛回家。」 皇后停了片刻,望向许一盏的眼神更加深沉,许一盏却无端从她的神情中看出些许茫然。 「——许姑娘,太子与你说过本宫吗?」 许一盏一愣,实话实说:「臣与太子,说的政务比较多。」 「这样啊。」 褚晚真又给皇后奉了一杯茶,不自觉地插嘴道:「皇兄这次请命去做监军的事,都不曾和母后说过,母后担心极了。太傅......嫂嫂若是得空,也说他几句吧。」 「......臣会转告殿下。」 「不用了。」皇后喝茶喝得过急,呛咳两声,低声道,「太子忙碌,让他多休息。出征在即,太傅要督促他学些武功,不要到了阵前,给你添乱。」 许一盏感觉自己身为太子太傅,太子武功不济,她也略有几分尴尬,只好狡辩道:「殿下聪颖,添不了乱的,都是臣给他添乱。」
第131页 皇后笑嘆着摇头,听出她是在替太子开脱,遂道:「本宫出身低微,帮不了他太多,如今年纪渐长,更是力不从心。太子性格固执,又不爱与人交心,今后还得辛苦许姑娘多多帮衬。」 许一盏正想傻笑,又见皇后从袖里摸出一对红绳系挂的玉像:「这是本宫请高僧开过光的玉像,可保征人平安,今日赠给许姑娘,另一只观音像,还请你转交给太子,但请不要告诉他,这是本宫赠予。」 许一盏受宠若惊,愣愣地问:「谢娘娘赏赐!——这、这算娘娘接受臣了么?」 皇后忍俊不禁,交予褚晚真,褚晚真便上前塞给许一盏,嬉笑道:「本殿早就听父皇说,玄玉岛战事结束就要给皇兄操办婚事,这还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嫂嫂——」 许一盏忙不迭地接过,傻乐着说:「诶,臣能有殿下这么漂亮的妹妹,那也是三生有幸......可是娘娘,为什么不能告诉殿下是您......」 皇后笑了笑,低垂睫羽,轻声道:「他不喜佛祖,本宫心里知道。」 许一盏愣了半晌,却在剎那间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娘娘,他不喜欢佛祖,可他是爱着您的呀!」 皇后愕然,恰有一阵东风携着梅香飘然而至,零落的梅瓣中有一片停在许一盏发顶。 少女笑容明媚,艷若骄阳,析开万层云霭,递来凛冬里一丝不合时宜的春光。 皇后弯着眉眼,向她点一点头。 许一盏捧着那对玉像,当即将其中的佛像挂上脖颈,塞进衣内,认真道:「您放心,臣一定会护送太子和玄玉岛回家。」 ☆、/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过渡章,可跳过(......)感谢在2021-02-03 21:44:45~2021-02-05 20:25:42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感谢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就不告诉你 8瓶; 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许一盏从椒房殿出来时,褚晚龄便立在宫苑之外,斜倚朱墙,释莲在他身旁,两人正低声说着什么。 褚晚龄不时抬头观望,果然没有错过许一盏,忙上前唤她:「太傅。」 他神情满是关切,毫不掩饰眼中的担忧和后怕,一旁释莲从善如流地向他俩一礼:「小僧告退。」 褚晚龄微微颔首,嘱咐道:「此事就辛苦你去部署,相关进度可随时向本宫汇报——千万小心。」 「是。」释莲再行了一记佛礼,侧身对许一盏点了点首,接着便绕开两人,纵身跃过宫墙,顷刻不见了身影。 许一盏抬了抬眉,眉峰微竖,转而看向褚晚龄:「这是什么事,又瞒着我呢?」 褚晚龄虚嘆口气,并指抚平许一盏的一双眉,摇头道:「只是些琐碎,不要劳你分神。」他沉吟片刻,终归放心不下,又凝眉端视许一盏的神情,确定她并没有受过恐吓或委屈的迹象,方松了口气,「不过又出了一件意外,我已传了现在华都的相关人等到军器监一同商议,关于玄玉岛的战事......该怎么部署。」 许一盏这才留意到褚晚龄自见到她起便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也收了玩笑的心思,正色问:「出什么事了?」 「不是大事,但我摸不清父皇这一次的用意。」褚晚龄摇摇头,「也许是我多心了,只是晁相心血来潮也说不定。」 许一盏默然片刻:「晁相?」 「嗯。」褚晚龄抿了抿唇,低声道,「父皇下令,无论如何,要让方学士随军。」 - 冬季的太阳落得早,刚过酉时便阴沉了天色。许一盏随太子一同来到军器监时,才发觉有人已先到一步。 军器监向来门庭稀落,可今日他俩刚至衙门,便听得里头一阵甩锅砸盆似的震响,好不热闹。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里看出几分疑惑。毕竟军器监属工部,掌缮甲弩,最高长官的官阶也有正四品之高,敢来军器监惹事还没被直接押送大理寺的,恐怕也非凡俗。 太子殿下的名帖刚递进去,里边惊天动地的动静便消停了,片刻后,正四品的司监一熘小跑迎来,边跑边正着官帽,一见褚晚龄,当即一拜:「参见太子殿下!」 他后边还缀着一道人影,许一盏眼神好,一眼望去,对方一身暗青色常服,里三层外三层的袍子将他裹得似个脏兮兮的雪球。 来人跟在司监后边一拜,气喘吁吁:「参见、参见太子殿下!」 ——可不就是刚被硬塞过来的方沅方学士。 若说司监还算衣冠周整,那方沅可谓是衣乱发蓬,许一盏瞥见他腰封上的玉环都被人拽松了,岌岌可危地挂在腰边,时刻可能砸在地上碎个稀烂。 褚晚龄见过大世面,见状也只是温然一笑,视若无睹地步进监中,信口道:「二位免礼。本宫与太傅兴起,顺路邀两位将军过来看看军备的数目而已——刘司监不必担心,监中琐务繁杂,人手又少,你的操劳,本宫自是最清楚不过。」 刘司监的心这才稍微安定下来,忙令杂役前去沏茶烧火,又向许一盏一礼:「原是许太傅,方才离得远了些不曾看清,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他一边说着,一边主动引二人去客厅休憩,许一盏瞥了方沅一眼,后者脸色通红,喘个不停,还在调整唿吸。 就这体能,上去前线,与送死何异?
第132页 方沅似乎听见许一盏的心声,和她草率地对了一瞬眼神,便仓促地低垂眼帘,不言不语地跟上几人,默默地坐在客厅一边不显眼的末席。 一厅四人,各自喝茶,安静得有些诡异。 许一盏知道这是褚晚龄在想通商的事情,但另外两人却不知情,都以为太子是听见了方才的闹剧,正在心里琢磨该如何治他们的罪。 刘司监可怜的鬍子颤了半天,还没等来清点库房的司丞,太子又一副高深莫测的神情,终于忍不住心虚,主动道:「殿下,臣请殿下治臣与方学士之罪!」 褚晚龄一掀眼睑:「嗯?」 「军器监库房乃重地,闲杂人等无令免进,然而臣已婉拒了他,方学士却依然擅自入内,臣有罪,请殿下治臣玩忽职守之罪!」 方沅眼皮一跳,只差没连眼皮带人跳起三丈高,当即杏目圆瞪,千言万语堵在嘴边就要骂出来,却见太子殿下状似懵懂地眨了眨眼,反问:「方学士入库房作何?」 许一盏也来了兴致,双唇止不住地上扬,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赞嘆:「方学士真是心繫家国。所谓事不关己,操心到底,本官佩服、佩服啊!」 方沅急得两耳尽红,辩解道:「殿下明鑑,臣绝非为谋私利......」 没等他说完,守门的杂役又从厅外过来,礼道:「司监大人,又有两位到访,说是何月明将军与盛宴公子。」 褚晚龄缓缓颔首:「那是本宫的客人。」 刘司监忙道:「快快有请。」 - 盛宴与何月明带了玄玉岛的地形图来,据说是先前派去的卧底所画,正是玄玉岛最近传回大皖的布防情报。 刘司监看出众人是有要事商议,忙将杂役们屏退,自己也找了个由头先撤一步。 两人都是刚从郊外大营赶来,玄甲鹤氅,铁光冽冽,走起路来铮铮作响。 方沅本也准备跟着刘司监离场,却被褚晚龄叫住,太子殿下笑眼弯弯,请他多留片刻。 「这就是我们回大营取来的地图,新得很,眼下只有线人和我俩看过真容。」何月明也不计较太子为何留下方沅,当即摩拳擦掌地展开地图,便想一展谋略,「就如咱们所料,他们这几年嚣张过头了,已经把铸造兵器的场所都修筑在北边矿山,哈,咱们直接从矿山杀进去,烧了他们的后勤......哎,不过始终不清楚他们的具体地形,玄玉岛的难民们都记忆失真,线人传回的情报也比较少。」 褚晚龄沉吟片刻,从袖中摸出一只捲筒,再将筒帽一摘,从中倒出一只画轴来。 何月明愣了半晌,眼见着那一卷画徐徐展开,淡黄色的绢布上,玄玉岛起伏的山地尽收眼底,布防处以玄黑浓墨突出,纸张的边角盖了一枚朱红的章,是一朵莲。 「这是本宫托人绘下的玄玉岛具体地形,不过是数年以前的地图,布防一定有所变动,但地形应无变化。」 何月明看得瞠目结舌,险些膝腿一软,因那地图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何处可以布置陷阱、何处布防薄弱、何处被敌军掌握便不可再攻、甚至连适宜派遣的士兵数目都事无巨细地罗列在上,似是经过反覆试验,来回删改多次。 而在地图背面,俨然画着玄玉岛守军所用武器坐骑的工图——他们所无法预测的一切,尽在这幅地图之中。 「这、这......」何月明认出那字迹最初还有几分稚嫩,加之这绢布被人翻过不知多少遍,已显得十分老旧,不禁道,「这不会是先帝的遗宝吧?莫非先帝也是暗中筹措过攻打玄玉岛的?」 褚晚龄似笑非笑地望他一眼:「揣测先帝,何将军好大的胆子。」 何月明连忙把嘴闭上,嘿嘿一笑,又见许一盏也正打量那幅地图,同样望至那些幼稚的笔迹,许一盏越看越眼熟,忽道:「啊,这是殿下的字。」 褚晚龄对她微一颔首,笑意真诚:「太傅还记得学生以前的字?」 「这有什么不记得的。」 何月明惊唿道:「这些全是殿下写的?」 褚晚龄淡道:「是母后赠给本宫的十岁生辰礼。」 何月明不无感嘆:「皇后娘娘真是高瞻远瞩——」 这一次褚晚龄却没搭腔,许一盏也别开眼神,转向盛宴:「盛将军有什么想说的吗?」 盛宴微微皱眉,在纸上写:盛公子。 「那又何妨,玄玉岛必定大捷,回来照样封你为当朝第......」何月明点了一遍人头,信誓旦旦道,「我爹第一,你爹第二,许太傅跟我并列第三,你就第四大将军吧!」 许一盏冷笑一声,给了他背上一拳:「就你也配跟爷并列?」 何月明一个前倾,忙赔笑道:「诶,我第四,他第五。」 盛宴懒得和他废话,节约笔墨地在纸上写:方学士? 许一盏便明白他的意思了,抬眼看向方沅,后者抱着胳膊,守在火炉边,正吸着鼻子取暖,看上去好不可怜。 褚晚龄这才清了清嗓,郑重地问:「太傅,您认为,让方大人任军师一职如何?」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落在寥寥几人的厅中,像是叩上一触即碎的冰面,震得两位小将军当即变了脸色。 何月明正要反对,却听方沅抽着鼻子,冷得声音都打颤:「殿下,臣来军器监,不是为了谋取私利。」 「——臣是听说推至工部的变法有人贪墨,原先交上的蠃鱼工图,并没有按照臣的预期建造。」
第133页 何月明微皱了眉,对这天降奇兵不甚满意,也不悦道:「蠃鱼只有五十艘,一点小瑕疵也无伤大雅。」 方沅顿了顿,咬牙切齿地道:「是只有五十艘,但蠃鱼是用于冲锋的斥候。我给的工图上,明确要求了不能木制,要用铁木。」 他的神情十足愤慨,连许一盏也看得一憷,低声问:「所以是有人私自将铁木换成了木?」 未等众人反应,褚晚龄的神情已倏地一变。 「......这不是贪墨。」褚晚龄微微阖眸,轻声道,「这是有人想让我们输。」 ☆、/来了/ 出征的时日定在了正月二十,许一盏拿不定主意,越想越觉得这该由军师来看看天意。 于是方军师走马上任,当晚在庭院看了半宿星星,冷得瑟瑟发抖,裹了两三床棉被,险些被炉火燎了被子,连人带院一块儿烧个精光。 翌日拖着病体到会,说出征这事宜早不宜迟,正月二十正好是许太傅的好日子,宜殡葬。 许一盏被他的敬业深深感动,也不管他含沙射影地诅咒了些什么玩意儿,索性就这么定了时辰。等太子来问时,许太傅早已把钦天监的专业人员打了回去,轻飘飘地敷衍道:「总要打啦、总要打啦。」 - 许太傅正式挂帅,正月初一便红衣轻甲地去大营挑了块风水宝地入住。大营的军士们早就被她揍得心悦诚服,当天练操,还不忘叫上太傅一起受苦,好处便是先跑完的可以先吃饭。 许太傅欣然应允。 于是正月初二,大家一道拉练三十里挂甲。然而刚出大营就不见了那点红影,等众人挥汗如雨地跑回来,许太傅已经提前开饭,啃完了大半个肘子,鬓角不见一点汗。 众将士服了,派出何月明苦口婆心地前去劝话:「其实你不跟我们一起跑也没事。」 许一盏道:「那怎么行,好兄弟当同甘共苦。」 「你要是能等大伙一起开饭,这就是咱的好兄弟。」 许一盏笑眯眯地拍开他揪着自己衣角的手:「割袍断义。」 众人叫苦连天,却还得照旧看许太傅毫不留情飘出大营的残影,夜间斗武时一直不乏勇士挑战,也一直都在十回合内被许太傅按在地上哭爹喊娘。 许太傅入住十天,大营众人军心凝聚,除了拿下玄玉岛之外,新的目标是三十里跑赢许太傅、吃红烧肘子抢赢许太傅、擂台斗武打赢......打到许太傅出完第十招也不倒下。 大丈夫应如是。 - 及至正月十九,许一盏跑完三十里后带回了一根树枝。 那根树枝上萌着一点新绿,翠□□滴,映着沉碧的天际和斑驳的雪痕,格外醒目。 她把树枝插在何月明最宝贝的箭筒里,箭则偷偷塞进了自己的筒。 何月明跑步回来,发了飙,当即提了红缨枪要找许一盏扯皮。许一盏也不惧战,嬉皮笑脸地跟他打成一团。 两人皆是红衣白甲,但许一盏显然轻功更高,且战且退,何月明把枪舞得赫赫生风,却沾不了许一盏半片衣角。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围观的一干将士看得唏嘘不已——这哪是将军打架,俨然是师傅授徒,还是茶余饭后闹着玩玩的那种。 大家看得唉声嘆气,都替小何将军伤心,但见许太傅足上一踏,腾身跃上堆雪的树间,白雪便纷纷扬扬地滑落下来,迎头砸了何月明一脸。 此时营外礼驾声传来,一队枣红色的快马蹑雪而来,其中一匹雪似的白马,它的主人着杏黄色轻袍,尚未束冠,只扎了马尾,缀以杏色抹额。 褚晚龄骑在马上,仰头一看,黝重的天地之间,唯余清光白雪和两点红影。红衣胜火的许太傅正踩着树梢,身形忽上忽下地蓄着力,枝头厚雪也随她动作扑簌簌地掉,悉数砸在何月明的肩背面上。 何月明破口大骂,许一盏则笑嘻嘻地,纵身一跃,轻巧无声地落回雪地,抱起插了树枝的箭筒便窜远了。 看得呆若木鸡的禁军们这才回过神来,看向太子,而太子眉眼含笑,满目纵容。 他最喜欢看许一盏和人动手时神气十足的模样,这时的许一盏会有些微不足道的恶意,外人看来总觉得此人真是得意忘形。可她笑起来神采飞扬,像骄傲地一振翅,平日的懒散都层层剥落,眉梢眼尾都是只她一人才有的独特风情。 随驾的禁军又补了一声:「太子殿下驾到——」 许一盏回眸望来,立即整队伏拜,被她砸了一身雪的何月明悲愤难言,只能先来太子跟前行礼。 褚晚龄的目光停在那箭筒里的青翠之上。 「诸位将军免礼,快请平身。」小太子翻身下马,言笑晏晏,率先扶起许一盏,「雪地里冷,大家回帐中说吧。」 许一盏也对他笑,褚晚龄每每穿得显嫩些,她都觉得漂亮,心情也随之明艷,和他咬着耳朵道:「梳马尾不错,以后多给我看看。」 褚晚龄对她无计可施,又不便在外人面前做出亲昵的动作,只好回以一笑,道:「方大人也在。」 许一盏挑眉回望:「他会骑马?」 「这些天刚学会的。」 话音未落,许一盏便看见了某匹枣红色马上张牙舞爪的方大人,对方正揪着可怜的马缰,进退维艰地不知动作。 何月明也看见了,但他心冷如铁,看完便想扭头装瞎。许一盏一脚踹他屁股上,使唤道:「何副将,愣着做什么,去把方军师请下来呀。」
第134页 何月明的眉毛皱了又皱,一张脸苦成苦瓜,指着自己问:「我?」 「两个探花,可不正好么?」许一盏眨眨眼,何月明敢怒不敢言,走了过去,不久便听到方沅一声惊叫,神色委顿地小声抱怨:「......你手好冰啊。」 何月明凶神恶煞地迁怒:「忍着!」 - 许一盏把箭筒高高挂起,雪风掀起帘儿,日光便流窜进来,照得满帐光华潋滟。 褚晚龄还观察着那根树枝,许一盏道:「像不像你?」 「我?」褚晚龄笑,「它太柔弱了。」 「小看人家,这么冷的天也能爆青,有劲儿得很。」许一盏脱下白甲,褚晚龄乖乖转身,和她背对着,听许一盏一边更衣一边和他唠叨,「柔弱怎么了,这不有我在?管你是什么,我都护得住你。」 褚晚龄不急和她天马行空的想像挂钩,而是换了个话题:「蠃鱼的事,太傅想出什么了吗?」 「你肯定在想,我就不用班门弄斧啦。」 「您是懒得想吧。」 许一盏换好了衣服,一乐,没反驳。 褚晚龄无可奈何地转过来看她,说了一阵,何月明也安置好了方军师,立在帐外等着给太子殿下请安。 等他掀帘进去,正瞧见许一盏得意洋洋地说着那只箭筒是她如何小心地从何月明帐里夹带出来。何月明气急败坏地接连咳嗽几声,许一盏像终于意识到他一般,恍然大悟地扭过头来,改口道:「啊呀,不是夹带。」 何月明稍微满意了些,许一盏道:「他自己输给我的,殿下也都看到了吧?」 何月明:「......」 帐帘又被人一掀,这次来的是方沅。 方军师裹着厚重的棉衣,显得肩宽体壮,只剩颗圆滚滚的脑袋还有点许一盏熟悉的模样。 三人一致望向他,方沅也不怯场,抱着手炉,瓮声瓮气地问:「微臣是来问问,明日出征的致辞,殿下和许轻舟准备怎么排流程?」 许一盏又乐了:「许轻舟是你能叫的?」 方沅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许轻舟。」 许一盏开始撸袖子,褚晚龄哭笑不得地拦住她,答道:「太傅先讲吧,本宫在朝中就听人进言,说太傅与众将士已经打成一片,有太傅挂帅,一定士气大振。」 何月明冷笑着说:「确实是『打』成一片。谁不知道你,得意忘形,大晚上的打埋伏,为了抢个零嘴窜人家帐......」 他说着说着,声音弱了下去,因为许一盏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已有了几分恐吓的意味。 褚晚龄却已听懂了,他读书读得好,很会缩句:「晚上窜人家帐篷?」 许一盏有点心虚,硬着头皮解释:「为了严肃军纪。」 太子殿下笑了几声,他这十来天都在城中,忙得脚不沾地,无暇出城陪许一盏,可半夜宿在书房时都捨不得合眼,总想着或许太傅会趁夜来宫里看他。 如今倒好,他白白熬了十来天的夜,还心疼太傅忙碌,一定是早早睡下了。结果人家哪里捨得睡,这是忙着「严肃军纪」,才留他一人在东宫自作多情。 小太子有些气闷,肃着一张俊脸,背过身去,不再看故作可怜的许一盏:「军中后勤杂务之事,在到达海州与盛将军交接之前,就要辛苦方大人了。」 方沅自然应允,他本来也只会这些,说是军师,可他兵法还不如太子自个儿学得精。 「出征之后,拉练就不必组织了,我们赶些时间。」褚晚龄一边说着,一边看帐中悬挂的大皖地图,「何将军就负责通信,这段时间,所有人的发信收信都要检查,从海州寄来的信则在第一时间交给本......许太傅。」 许一盏抢先道:「得令!」 褚晚龄终于望向她:「许太傅再转交给我。」 何月明没忍住,偷偷笑了一声。 许一盏略有些委屈,问:「那臣负责什么?」 褚晚龄便沖她笑,这一笑仿佛千树花开,许一盏也情不自禁地跟着笑起来。 褚晚龄道:「就负责严肃军纪吧。」 许一盏:「......」 嘁。 ☆、/来了/ 大军出征当日,天光晴好,点将台圣旨连下几道,太子殿下亲临点将台,任监军一职。 朔风卷着雪,太子带来了圣旨,钦点许太傅挂帅,而点将台下是一片肃穆的玄色,众唿万岁,摧山镇海。 - 许一盏束冠披挂,暗红色锦衣藏在雪白的轻甲之下。 队列从华都出发,盛宴先前已提前带走了不少人马,但这一次正式出征依然浩浩荡荡,华都城内锣鼓连天,不少百姓登高瞭望,直忘不见队首飘扬的旗帜,只听见铮铮铁蹄震天的响,仿佛要把华都掀个天似的。 方沅御马的技艺不精,雪地湿滑,只能让他坐车。许一盏便凑去褚晚龄身边,笑嘻嘻地问:「殿下,你想不想坐车?」 褚晚龄掀了一下眼帘,他的骑术不说精湛,寻常的慢走快跑还是不在话下,但许一盏有意问他,多半就是想和他服个软。 褚晚龄想了想,决定就此和太傅握手言和:「亦无不可。」 许一盏笑容更大:「你求我。」 褚晚龄:「......」 他勒马回身,快走了几步,远离许一盏:「太傅自己坐吧。」 许一盏看着他微红的耳尖,笑得前仰后合,正想追上去哄他几句,余光却瞟见一点暗红的衣影,不由得放缓脚步,转眼回望。
第135页 然而对方似有察觉,只是一闪,当即消失在茫茫的雪色之中。 他们已经走出华都一程,四周尽是杳无人烟的荒寂山野,若说是寻常居民,那也太不寻常了。 况且那点红影,许一盏总觉得眼熟,她那一眼依稀瞟见了金线勾勒的纹章,只是不及看清是什么纹路。 「殿下。」许一盏打马上前,贴着褚晚龄问,「红色的衣服,一般什么人会穿?」 褚晚龄睨她一眼,道:「太子太傅,和新婚夫妇。」 许一盏又止不住笑了:「臣问的是官服,正经的。」 「一二品的官员,都是红色。」褚晚龄反问,「突然问这个作甚?」 许一盏坦白道:「方才见了一个小尾巴,穿的红衣服,我猜是熟人。」 其实这已不是猜了,太子说完一二品都是红色之后,她便已经给对方下了定论——偷鸡摸狗、猥琐心虚之辈,顾长淮。 但褚晚龄的目光微微下斜,似乎压根没听出她的暗示,许一盏顺着他的眼神望去,终点在自己手上,恍然大悟:「你也想要护腕?我有几副备用的,可都让盛宴先带去海州了,到了那边送你一副——不过你先求我,还得跟我道歉。」 褚晚龄这才忍俊不禁,索性抓起她的左手,借自己的广袖遮掩,大大方方地和许一盏十指交扣。 许一盏忙挣了两下,褚晚龄却兀自望向前路,镇定道:「那不是什么小尾巴,他只是想送我们一程。」 「......啊,我还以为是想刺杀你呢。」 「他连骑马都不会。」褚晚龄微微低首,似乎在笑,「况且有你在,他怎么会自寻死路?」 许一盏半晌没应,心中依然疑窦难平,却忽觉身上某一处硌得慌,她回过神来,记起那是当时皇后交付给她,要她转赠太子的玉观音像。 这倒是个合情合理的时机。 风雪之中,红衣白甲的太傅忽地停了马,玄甲的将士们只匆匆扫她一眼,未得休息的号令,便都继续往前。而许一盏叫停了太子,独自避去一树枯松之后,褚晚龄云里雾里地等了会儿,才见她辛辛苦苦地套回甲冑,打马回来,手里握着一枚红绳繫着的玉像。 「戴上吧。」 许一盏信手把那观音像抛了过去,褚晚龄下意识接在手里,低头一看,脸色果然变了一瞬。 许一盏不欲瞒他,坦诚道:「娘娘的一片心意,我也戴了佛像,一对儿的。」 「心意?」褚晚龄低眉不语,他俩身边是穿行不停的将士们,每每途经,都忍不住打量他俩。 许一盏自知此时不能失态,也不能长篇大论,可她看不穿褚晚龄的想法,只好先试探着问:「你不喜欢?」 褚晚龄攥着那枚玉像,仔细地看了许久,仿佛要将那尊佛像的神情姿态都刻进眼底,忽地问:「她真的不曾为难你?」 「确实没有。」许一盏故作轻松地凑过去,哄道,「戴上吧,乖乖,你最乖啦?若是不喜欢,咱们回去就还给娘娘,只是求个平安而已,就当满足老人家一个心愿。」 褚晚龄道:「她不算老。」 「......那也是长辈啦!」 褚晚龄默不作声,又看了会儿,许一盏将从他这里学到的撒娇技巧都用了个遍,也不见褚晚龄反应,总算接受败局,伸手去拿玉像:「好吧,你还我吧,我一人带俩,平上加平,安上加安。」 可她手还没碰到那根红绳,却被褚晚龄抬手一躲,险些让许一盏扑进他怀里。 许一盏无计可施,抬起眼来,入眼便是褚晚龄微收的下颔,对方半低着头,正自上而下地观察她的神情。 一双眼眸宛若长夜,笑意便如星辰,许一盏愣了一瞬,却听褚晚龄轻声道:「你求我?」 许一盏:「......」 褚晚龄看出太傅临近发飙,也实在忍不住笑意,抖着肩膀便想把玉像递还给她。 许一盏却没接。 褚晚龄睁眼望去,见许一盏无可奈何地抹了把脸,指缝间露出一双忍着怒火的眼。 「晚龄,」许一盏深吸了一口气,「我求你,你戴上吧。」 褚晚龄偏了偏头,见她放下手,眼神飘向不知什么方向,脸颊则烧得通红,神情愤愤:「褚晚龄,我求你了。」 - 风雪渐小,许一盏驱马挡在路前,绝不善罢甘休。 褚晚龄噗嗤一笑,又接连笑了好几声,几乎伏在马背,过了良久,才捨得直起身子。 他的瞳眸极其温柔,含笑时略略弯着,即便是在凛冬,也不知疲惫地绽着满目桃花。 许一盏被他笑得有些心虚,又不自觉避开眼神,褚晚龄问:「姐姐,你以为我恨她吗?」 「......」许一盏梗着脖子答,「你整天这么忙,还有时间想这些?」 「......是啊。虽然父皇也这么以为,」褚晚龄笑着道,「但我哪有时间恨自己的生身父母呢。」 许一盏不知疲倦地劝:「那你戴上吧,我都求你了。」 「可我做坏事,佛祖也保佑我吗?」 许一盏随口反问:「什么坏事?踩坏花花草草吗?那我踩的可太多了......」 褚晚龄却摇摇头,笑容一丝未减,认真地问:「——如果是欺师灭祖的坏事呢?」 许一盏一震,她望见褚晚龄注视着她的双眸,清澈见底,不见丝毫恶意。
第136页 仿佛方才的问句,只是许一盏一人的幻听。 她从未见过褚晚龄不好的模样。 褚晚龄在她面前,永远温润如玉、风貌昭昭,像纤尘不染的神,低头问世的神情都是悲悯与温情。 褚晚龄似乎看出她的错愕,也只是一笑,翻身下马,又主动走去她的马前,自觉撩起长发,露出光洁的后颈,轻声道:「太傅,你帮我戴上吧。」 许一盏抿了抿唇,俯身接过佛像,褚晚龄白皙的脖颈近在眼前,脆弱得不盈一握,就如褚晚龄长久以来在她心中的印象。 一直脆弱,一直美丽,一直毫无危险。 许一盏小心地打了一个活结,眼见着殷红的绳索悬在褚晚龄的颈间。 「好了。」 褚晚龄没有应声。 许一盏眸色渐深,终于下定决心似的,随后俯身更甚,她弯下腰,居高临下地吻在褚晚龄的后颈。 「就算你做尽坏事,佛祖不保佑你,我保佑你。」 褚晚龄的眼睫微微一颤。 许一盏的声音很轻,她接着道:「负我也没关系。」 - 他们回去行列之中,许一盏的双颊又红又烫。 何月明正四处找不到人,见她归队,心下一喜,忙过去问:「快天黑了,让大家歇下来吃点东西再走吧?」 许一盏:「哦。」 何月明便下令整队,又转向一旁寸步不离的太子殿下,行了一礼:「殿下,您可要单独就餐?」 褚晚龄笑吟吟地:「自是要和将士们同甘共苦。」 何月明面露难色,瞪向许一盏:「看看殿下是什么做派,不像你,顿顿抢了肘子就回自己帐里吃!」 褚晚龄:「......」他又道:「不过本宫吃相不雅,或许与太傅一起单独用膳更好。」 何月明看不透这「吃相不雅」的太子殿下,只敢先治治神游天外的许一盏,一边叫人生火做饭,一边搓着手,从怀里抽出一封信来,递给许一盏:「这是盛宴从海州发回的信,八百里加急呢。」 「哦。」许一盏接过信,总算恢復了点精神,将信封拆开,何月明也在一旁好奇难耐:「写的什么啊?烦死了,我最烦将军才能拆件这条军规了,你当初变法怎么不让顾尚书把这条......」 他话音一停,脸色遽然变得极度难看。 一旁展信的许一盏也紧蹙眉头,攥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泛白。 褚晚龄察觉到异样,关切问:「怎么了?」 「......」许一盏叠好信纸,一边的何月明已经握紧了拳,只差没爆出什么脏话。 何月明怒气沖沖地勒马回头:「我们这就回去问啊!」 许一盏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拽住他,忍着脾气低声道:「海州筹备多时的粮草,被人调走了。盛宴正在前往阳川、梅川调粮的路上,还不知道情况如何。」 「——那个人,是顾尚书。」 ☆、/来了/ 华都的夜色静谧而沉郁,玉牙似的月别在病梅枝头、衔在重楼檐边,静默的雪落满宫闱,朱墙碧瓦竟在雪色中显出些落寞与萧条的意味。 落子声响仿佛延缓的更漏,清脆地传入人的耳廓,佛殿清冷的木鱼声更如绵绵冷雨,潜进深宫中每一个人不安的心底。 御书房里灯火通明,大宦官陈良一如既往地低眉顺目,宁静温和地侍奉在皇帝身侧。 褚景深扶起锦袖,平静地落下一枚黑子,而他对面端然稳坐的,赫然是那传闻中与皇帝素不亲近、固执己见的旧党晁相。 棋子一声连一声,缓慢而坚定,晁仁皱纹纵横的脸上忽地露出点笑意,他落下一子,低声说:「陛下,您的棋艺越发精湛了。好一出空城计哪?」 褚景深淡淡地望他一眼,回道:「朕不太明白宰相的意思,是在说这棋局?」 晁仁不语。 「朕一向光明磊落,什么空城计,怕是晁相高看朕了。」褚景深扬起笑来,轻飘飘地道,「只是为人父母,不能不多点防备......晁相不也搭了朕的顺水之舟,可惜,刀剑无眼,晁相可得做好心理准备。」 晁仁轻笑一声,他如今已是老态龙钟,连和皇帝争辩的心气都不如往常。这带着显而易见的挑衅意味的话进了他的耳朵,却让晁仁感到无比怀念,眼前杀伐果断的中年皇帝也似变回当年的少年太子,器宇轩昂地跟在先帝身后,在御书房中舌战群儒、侃侃而谈。 - 当年的褚景深年少轻狂,敢拍着先帝的桌子怒斥:「年号太平又有何用?得过且过、浑噩度日,最后不过是自欺欺人,可笑之至!」 晁仁彼时也不过中年,皱眉看完景深太子的闹剧,不禁与先帝耳语:「太子殿下年轻易怒,这位子如何坐得安稳?」 「......诶,阿仁。」先帝无可奈何地笑着,拍拍晁仁紧绷的肩膀,安抚道,「由他去吧......景深啊,他有自己的主张,就让他试试嘛。」 「可是......」 先帝收起案上的奏摺,这些尽是褚景深批阅过,交给他过目检阅的成品。 他闭了会儿眼,淡道:「阿仁,大皖有景深和你,朕很放心。」 在那之后,不到一年,先帝便自愿禅位,迁居深宫,再不过问朝野之事。 褚景深登基后,果然大刀阔斧厉变革,从科举制度到军规军纪,六部无一倖免。
第137页 而晁仁眼见着百官不满,不利皇室的风言风语传遍街头巷尾,偏偏褚景深急躁冒进,变革受挫也不知迂迴,次次都与官员百姓们相向而行。 晁仁终于明白了先帝的言外之意。 若是放任情势,世袭的贵族门阀们都将伤筋动骨,皇帝此举终会引起众怒。 反不如由他出面,成对抗姿态,既牵制皇帝,以防褚景深马失前蹄,粗心坏事;也可观察人心,防患于未然,推动朝堂形成新的制衡局面。 这张黑脸只能他来唱。 除了自己,晁仁不敢相信任何人的忠心。 - 褚景深復落了一子,但晁仁止不住咳嗽,陈良为他端来茶水润喉。 御书房外,风雪更剧,愈深愈静的黑夜悄然迫近,晁仁弓着身子,喉口涌上熟悉的腥甜,他也只是沉默咽下。 「说起来,晁相对许太傅似乎有诸多不满?」 晁仁抬了抬眉,他似想笑:「不错,请过刺客,但惜败于太傅手下。」 「为何不先与朕商议呢?」 晁仁哼了一声,冷道:「陛下有胆量任用一个来歷不明的江湖人,臣却没这胆量。」 「......你是想把顾此声安排去晚龄身边吧。」褚景深低垂眼睫,落下最后一枚棋,「许太傅来歷不明,但忠心可鑑,你不信朕,因此连朕看中的人也不信。但顾此声并非善徒,晁相却总想劝他从善,逼恶虎食素,这才是荒谬。」 「许太傅是难得的良才,臣如今愿意相信了。」晁仁点一点头,淡淡道,「您胜了。」 「许太傅自然是好人,」褚景深摆了摆手,示意陈良收拾棋局,接着说,「否则,你因何要把方沅送去她身边。」 晁仁的咳嗽声戛然而止,他微微抬头,略带几分愕然地看向皇帝。 「许太傅武功高,又重情义,知道是你和方沅派的刺客,也还把方沅当作朋友。她会保护好方沅——你是这么笃定的吧?」褚景深一边说着,一边发笑,仔细端详着晁仁神情的变化,「晁相,你也知道顾此声要发疯了,还知道朕的『空城计』,根本骗不过他。」 「朕可没忘,晁家与顾家,都是前朝降臣。」 晁仁正目对向褚景深的双眸,心下一片寒凉,他顿了顿,颤声问:「......陛下这是不信臣?」 褚景深未置可否地冷笑着,继续问:「华都如此危险,晁相却只让方沅外逃。怎么,是想给朕陪葬吗?」 晁仁缄默良久,喉口又是一阵压不住的腥甜。 他闷咳了几声,记起女儿新婚当夜,那抹瘦影悄无声息地到他跟前,默默地一拜,再起身,晁仁见到了新郎那张俊逸无匹的脸。 顾此声沉默寡言,连他女儿也怨愤不休,但晁仁每看着他,却都只觉得心中愧疚。 他这一生阅人无数,顾此声并不高明的演技当然瞒不过他。单是那双锋锐难藏的眼眸,他便能从中看出少年人胸中难填的仇恨。 晁仁忠于大皖,这是他一个人的决定。 因为大皖的皇帝予他重任,让他看到了盛世的希望。但他同样理解顾家人的愤恨,同样知道他们无数次擦枪,枪尖冰冷的锋芒便如他们永远不能休止的杀心与怨恨。 晁仁掩面痛咳,一朵血花在他掌心绽开。 褚景深皱眉道:「朕为晁相,召太医过来罢。」 晁仁摇摇头,答非所问:「老臣......是来为顾此声陪葬的。」 他已教出一个方沅,也看到了英才辈出的大皖。 顾此声胜,他便殉他的大皖,等到玄玉岛的军队归来,等那位威名远扬的许太傅一枪挑落叛贼,扶持太子登基,这天下还是大皖。 顾此声败,他便殓葬尸骨,再殉他的前朝,殉顾此声难消的仇恨。 褚景深望着他,两人无言,依稀听见佛殿中传来的木鱼声,遥远而冷清。 「那是皇后在替朕与太子赎罪。」褚景深低首,轻笑出声,「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佛家的信徒,可真是虔诚啊。」 - 海州渐渐入了夜,辽阔的夜幕如无望之人的眸,沉甸甸的冷漠,却无一丝寒意。 许一盏脱了白甲,一身红衣,坐在岸边与盛宴一起校对物资。 盛宴的神色十足阴沉,攥着案卷的手也止不住发颤。他已跑完附近几座城,都没有余粮,紧急徵调得再向华都请旨,还会惊动军心,实在是下下之策。 许一盏则翻看着帐簿,平心静气地问:「只缺粮食?」 盛宴哑着嗓子道:「我们原先准备了一个月的粮草,现在只剩半个月的份,单是这几天等你们过来,就已用去半数。」 「剩几天的?」 「......这么多人,大约能撑五天。军费也被人剋扣了......」盛宴咬了咬牙,又在纸上写,「是我失职,由我担任军需官,却出了这种差错。」 许一盏沉默地将帐簿递还给他,嘆了一声:「军需官又不比兵部尚书,顾此声和我们打了个刚刚好的时间差,不能怪你。」 盛宴还有些愧疚,许一盏却抽回他的纸笔,不许他再多说:「这几天你已经足够辛苦了,今晚大军刚到,休整一夜,让后勤大鱼大肉准备上,好好吃一顿吧。」 话音刚落,盛宴的瞳眸已显而易见地一震,他急急忙忙地站起来,却被不知何时过来的何月明眼疾手快地捂住嘴:「诶、诶,姐夫,你听将军先说嘛!」
第138页 「我说了算,就这么定了。」许一盏将腰间的玉带紧了紧,低垂眼睫收拾周遭零零散散的残纸,「回去治罪,就说是我挥霍无度,与你有何相干。我说完了,你们去帮忙吧,我再看会儿地图。」 实则以她的目力,也不能看见隔着整条玄河的玄玉岛,但她做派认真,连盛宴都不敢再惊扰她,只能暂且告退。 许一盏独自一人观望许久,直等到众人将群灯挂上,天色已晚,吩咐的大鱼大肉也都端了出来。 褚晚龄亲自过来叫她,许一盏才从麻木的茫然中回过神来,正瞧见太子殿下忧心忡忡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她。 许一盏挤出抹笑,举步向他走去,褚晚龄压低了声音问:「粮草已不够了,你怎么还敢这样安排?」 「......因为吃饭对人来说真的很重要。」许一盏抬起眼眸,满盛笑意地看向他,「我就是为了皇粮才忠于你,更何况其他人呢?」 褚晚龄一时失语,只得笑笑,与她一齐回去营帐。 却见灯火之下,光影流转,一坛陈酒被人抱在怀里痛饮,透明的酒液濡湿了他的衣服,形状漂亮的下颔犹且挂着一串晶莹。 周围是起闹的将士,群唿着「好酒量!」,再怂恿那人再来一坛。 ——那人正是方沅。 许一盏看得心惊胆战,忙想上前制止,却被褚晚龄一拉,不自觉地停了步子。 人群中心的方沅脸色绯红,仍被叫好的人们鼓舞着,一坛又一坛地放肆喝着。 连跟在许一盏身后的何月明也不禁赞嘆:「他还真是能喝,看不出啊。」 许一盏却不做声,只是静静地看着方沅。 方沅只是机械地闭着眼喝酒,仿佛不知疲惫,只知道喝酒似的。 蓦地,小书生紧闭的眼角一颤,淌出一段清冷的泪来,悄无声息地顺着他仰头的姿势,钻回他的鬓间,消失不见了。 方沅醉醺醺的,两耳发红。 片刻后,他直起身来,勐地脱出人群似的,举着一坛喝了将半的酒: 「......海州、海州,不见雪......」他醉得站不稳,被其他人扶着,才发出傻愣愣的笑来,手指某方,继续吟道,「一片——伤心月!」 在他所指的方向,月光落满玄河,清寂似雪,却无船可渡毫釐。 褚晚龄身形一僵,许一盏忙扶住他。 何月明看得云里雾里,却见许一盏坚定地摇头,温声对褚晚龄道:「你没有错,殿下,你没有错。」 作者有话要说:  离完结越来越近啦,接下来几章都可能会两线并进,谢谢大家体谅(t t) ☆、/来了/ 夜色诡谲,深宫如在沉睡,而在高耸的宫墙之外,破碎的铁甲声步步紧逼,戎衣下的战士却都压抑着唿吸。 仿佛万钧雷霆,凝在一弦之上,满城肃杀。 佛殿中,晚风寒凉,一身华装的皇后忽然起身,放下手中经文,婢女为她添上风氅,便见皇后红衣胜火,款步移出佛殿,停在梵钟前。 婢女吹灭佛殿中的烛火,四下无光,唯有遥远的一轮沉月,摇摇欲坠地发着清光。 「娘娘,陛下与晁相还在御书房中。」 皇后轻轻颔首,復问:「太子就位了吗?」 「太子一直在东宫夜读,布防完备。」 皇后不置可否,默然执起钟椎,高举起手,重重落下。 一声巨响在宫闱里盪开,宫中传来铁骑奔走的声响。 不久之后,四边角楼各立看守,三千禁军罗列,铁衣寒光,俯视着宫墙外虎视眈眈的叛军。 宫外升起一簇焰火,天际骤亮,叛军们高举火炬,一时间杀声四起。 皇后下了钟楼,婢女为她举着伞,问:「娘娘,我们去东宫吗?」 皇后眸光深深,摇头:「他自有安排。」 - 顾此声叛变,皇帝太子自是首当其冲。 褚景深刚收到许一盏半路传回给他的线报,称海州粮草储备不足,被人恶意调往华都,恐是朝廷贪腐之患还未根除。 说是「贪腐」,发信的和收信的却都心知肚明,只是先前他和褚晚龄都以为顾此声至多会在兵力上动些手脚,不慎疏忽了军备。 褚景深蘸着烛火烧尽信纸,除却火烧的细响,便只剩书房外兵戈交接的震声。 晁相的手抚摩着棋子,嘴唇不住地颤抖着,褚景深却似听不见外边的喧闹,只冲陈良抬了抬下巴:「晁相冷着了,去多添些炭火。」 陈良欣然允命。 灯花悄落,一柄长剑自房外贯然刺入,三两点鲜血溅上门棂。 雪风吹开了门,露出门外一张带血的脸,冶艷昳丽,如杀神莅临。 晁相蓦地起身,和对方撞上视线,两人的瞳眸俱是一颤,紧接着,晁相颤巍巍地回过头,却无比坚定地站在了褚景深的身前。 「......」顾此声抿去唇边血迹,「岳父。」 「我不劝你了,顾此声。」 晁相长久地合上眼,忍着悲恸道:「你自寻死路,我如何劝得住你!」 顾此声执着剑,在地上刻下蜿蜒的剑痕,极轻地一应:「嗯。令爱与和离书,都已送至晁府。」 「谢您栽培。」 - 至于东宫,灯火大亮,着杏黄轻袍的太子负剑坐在梅下,玉带束出他细瘦的腰肢,一双潋滟的桃花眼中杀气腾腾。
第139页 太子身旁立着一名僧侣,双手合十,默念心经。 风过长巷,有人缓慢的步声停在东宫宫苑外。 潜伏的暗卫们各执刀戈,严阵以待。 「释莲,」太子开口,站起身来,举手抓向背上的剑,「迎客。」 而他嗓音未落,方才停下的步子已再次动了起来,一人走进宫苑,衣摆擦掠着地面的残雪,像是有意放慢了脚步。 「呀、呀。」 来人一身深红长袍,玄黑色的鹤氅将他压得似乎喘不过气,但他步履轻快,语气也带着一丝雀跃。 太子望过去,薄唇未动,释莲则徐徐一礼:「——顾太师。」 顾长淮身后缀着十来个铁衣将士,撞见东宫四下潜伏的暗卫,立即谨慎地回护顾长淮。但顾长淮却似看不见这些危险,只是专注地看着太子,笑着拍拍手:「殿下,臣分明看见您与太傅一起走了?」 太子哼了一声,依然没开口。 仍是释莲温和地回以一笑:「殿下自是有话要说,才会精心布置,只等您一人。」 「......是吗?」顾长淮收敛笑容,轻飘飘地点了点头,「臣何其有幸。」 - 骄阳烈烈,高桅悬帆。 方沅被何月明时刻押在身边,以防他二度醉酒,再不负责任地作些有损士气的酸诗。 玄玉岛也察觉到海州动静,连夜动兵,南面布防森严,极尽谨慎,连大皖的渔船也会被玄玉岛强行驱离。 许一盏只带了一百将士下水,皆乘蠃鱼,顺风直下,五十二里的距离只在半时辰内便将将窥见玄玉岛上高耸的山峰。玄玉岛也不示弱,自瞭望台传回号令,水军们便悉数登船,一字排开,呈长蛇之势。 何月明与许一盏同乘一舸,由他掌艄。两人都见到了玄玉岛的水阵,不能冒进,何月明思考着道:「按说他们的刀盾兵不如大皖,若是大船硬战,我们应该能稍占上风。」 「那是消耗战,我们消耗不起。」许一盏眯着眼张望玄玉岛的阵势,仔细分析,「他们后勤有保障,兵力也充足,从南边硬攻,多半悬之又悬。昨晚方沅与我说,蠃鱼原本可逞斥候之能,但如今没了铁木,就是一堆没用的枯木——你同意吗?」 何月明琢磨片刻,保守道:「他是设计蠃鱼的人,自然是他最清楚。除非必要,还是不要冒险。」 他自忖说得冷静理智,习得了许一盏面对粮草一事时的沉稳精髓,然而许一盏却没应他的话,反唇讥道:「胆小鬼。」 何月明气急,立即争辩:「不是你说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 没等他话音落下,一块巨石忽然从天而降,直直坠进船前,激起数丈高的浪花,险把他俩的船整个儿掀翻。 远处传来粗犷的男声,似是在警告些什么。许一盏侧目望去,果然是玄玉岛人张罗起了投石器,两人一会儿不曾注意水流,竟已不慎误入了投石器的范围之内。 许一盏沉下神色,举起手冷道:「撤后。」 她和何月明的船在最前,他俩掉头,自然其余人也会效仿。 何月明忿忿不平,嘴里骂骂咧咧,对许一盏道:「你看,根本靠近不了,这要怎么冒险?」 方才被巨石击起的水花扑了两人满身,许一盏连髮丝都淌着水,抹了把脸,恶狠狠道:「撤回去,老子早晚教他们因果报应的道理!」 何月明被她吼得一跳,赶紧划船,逆着风向回航。 易容被水洗掉了大半,许一盏暂且不便回头,只能执拗地盯着玄玉岛的方向,何月明屏气凝神,压根不敢触她逆鳞,却听许一盏背对着他问:「其实我有法子干掉那个破岛。」 「啊、啊?」 「......」许一盏阴沉沉地道,「一早就有,但你得帮我。」 何月明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怎么帮?」 - 两个将军淋得似个落汤鸡,灰头土脸地折返营中,大家都面露难色,忙备热水给他们洗浴。 褚晚龄掀开帘帐入内时,许一盏正低头扣着护腕,听他进来,便将髮带递去,扬起笑道:「你来啦?粮草的事筹备得如何了?」 这几天她与何月明下水察看敌情,褚晚龄便和盛宴一起联络各城,徵调粮草。但只看褚晚龄一如既往的假笑,许一盏便知道他们也进展不利。 「官衙都一点没剩。」褚晚龄苦笑着为她束髮,「顾此声多精明的人,这是打定主意要把我们耗死在海州。」 没有粮草,就算他们立即驰援华都,也后勤不力,不见得能做叛军的敌。 若是一路强抢,又怕失了民心,反给叛军做嫁衣。 「唔。何月明倒是在说,他有个朋友住在阳川,是个巨富,或许能看在他的情面上援助一些。」 褚晚龄蹙起眉头,狐疑道:「阳川巨富?我只听说过沈家。可他们素不与官家往来,恐怕不会有此仁心。」 许一盏悄悄看他一眼,顺着话头道:「哦——沈家。何月明说的,似乎正是沈家呢?」 「何将军当真能和沈家搭线?」 许一盏:「我叫他进来,你问问?」 褚晚龄不疑有他,也道:「好。」 不一会儿,何月明便面如土色地进来了,一抬头便先满目忧惧地看了许一盏一眼,许一盏却老神在在,信口道:「小何,你说你在阳川有个特有钱的挚友,他姓沈不是?」
第140页 何月明张了张嘴,结结巴巴道:「啊...沈......」 「你好好回忆,」许一盏清了清嗓,暗地里沖他挤眉弄眼,「......这沈家人不爱和朝廷往来,连咱太子殿下也不认识呢。」 何月明咽了口唾沫,又望向褚晚龄,后者毫无疑色,他只得鼓起勇气,按照许一盏交代的那样,闭着眼道:「啊、对。我那朋友就是姓沈,呃、一起喝酒认识的......他说他是阳川沈家的当家,若我遇到什么困难,就带信物去找他。」 褚晚龄似乎信了大半:「阳川沈家的家主的确嗜酒,若真能有他帮忙,或许可解燃眉之急。」 许一盏也松了口气,又道:「那小何,你这就动身,去阳川找你兄弟借点钱来应急吧。」 「......」何月明依然闭着眼,支支吾吾地演,「但、但水军的操练离不了人,这一去一回,毫不耽搁,骑马也得几天几夜。若随便交给哪个人,又怕办事不力......」 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睁眼,紧张地瞟向褚晚龄,其中暗示意味,不言而喻。 褚晚龄没有应声,似乎在考虑他方才所说,许一盏等了片刻也不见他主动,只好狠狠心,扭头道:「殿下,您去吧。」 「——若是何将军故友并非沈家主,要学生一连几天不在太傅身边......」褚晚龄停下话头,对上许一盏明亮的眼眸,不解地问,「太傅希望学生去?」 「也不算希望......」 褚晚龄復问:「因为学生不精武道,兵法也平平,逗留营中,给您添了麻烦?」 许一盏蓦地一哽,说不出话。何月明则趁早掩面缩至一边,不敢插言。 褚晚龄惯爱在她跟前自贬,若在往常,许一盏早就举手投降,可今日是她撺掇何月明组了这场骗局,若不能顺利把褚晚龄骗走,等真相败露,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许一盏咬咬牙,不动声色地偏过头,低声道:「不是麻烦...但也有诸多不方便。」 褚晚龄唿吸一顿,俯身逼近了她,问:「哪里不方便?」 他的唿吸烫得似火,许一盏不由自主地一躲,却万分清醒地意识到,这会儿正是褚晚龄情绪波动的时刻,最适合激他一把。 许一盏的眼神飘向何月明,何月明疯狂摇头,只差没给她跪下,许一盏无法,只得狠狠心肠,低声道: 「......其他人谁都抽调不了,不也只有您空闲些么?」 ☆、/来了/ 太子殿下尊师重道,对太子太傅的要求向来言听计从,这几乎是朝野上下所有人的共识。 这次也不例外。 方沅被召去营中议事时,只感觉营帐内的几位熟人都肃着脸色,十分不好惹的样子。唯有许一盏叼着半根刚萌芽的柳条,一如既往地吊儿郎当。 方沅放下风帘,缓慢地踱去沙盘边上,不及开口,便听何月明压着声音怒吼一声:「不行!——这明摆着就是送死!」 方沅正和他挨得近,这一声振聋发聩,方沅忙向边上让了几步以示尊重,再度看向八风不动的许一盏。 倒是盛宴显得镇定些,只是咳嗽几声,想了片刻,问:「太傅因何做此计?与南洋人拼得鱼死网破......」 许一盏在唇前竖了一指,示意噤声,又拈起一副纸笔,随意地掷了过去。盛宴接在手里,抿了抿唇,便低下头奋笔疾书,何月明嗓子好,接过重担便接着嚷:「许轻舟,我告诉你,你做决定也得经过监军的同意。殿下不在,你休想胡来!」 「他之所以不在,那也是你撒的谎,关我屁事。」 没等何月明跳脚,许一盏又吐了柳条,看向方沅,「我准备兵分两路,今晚就行动。方军师,你来讲两句?」 方沅问:「怎么动?」 许一盏没开口,何月明急得面目狰狞,脱口怒道:「她想领着五十艘火船去送死!」 「......不叫送死。」许一盏嘻然一笑,一本正经地和他们分析,「蠃鱼轻便,数量又不少,木头做的,正是上好的柴。咱趁夜杀去南边一把火烧了他们。我水性好,临门一脚跳进水里,还能趁乱多杀几个。」 何月明正想接着前话骂,却见盛宴已经写好,终于摆出那张纸,白纸黑字,赫然写着:「兵分两路可以。火攻可以。何去北路指挥,我和你一起。」 「靠!——盛宴!」何月明只差没蹦起来,两手攥住盛宴本就皱巴巴的衣领,但盛宴并不看他,只是认真地望向许一盏,手指叩叩那张纸,哑着嗓子道:「我水性也好。」 许一盏一时忍俊不禁,笑意蓦地绽开,却见一旁的方沅也轻轻颔首:「我听懂了,今晚是东风,火过不去,你是想白白送死,不行。」 许一盏挑眉看他,方沅道:「不过你捎上我,明晚就有西北风。」 - 「——十年了。」 夜云尽却,天际漏下一丝清光。孤零零的皓月当空高挂,红梅寥落,残雪薄霜。 顾长淮笑而未语,立在雪中,与他对峙的太子殿下微阖着眸,释莲在旁,呈防卫姿态,眉目却沉静平和。 太子停了半晌,继续问:「太师,因何背叛本宫?」 「十年。」顾长淮含笑抚掌,仰视着眼前的太子殿下,「您变化真大,臣刚来东宫时,您才这么小。」 他微微屈膝,朝下比了个夸张的高度,接着笑:「太傅教给您的东西,若也教给臣,今日也不至于这样仰头看您啦。」
第141页 「......」太子却无动于衷,復问,「因何背叛?」 顾长淮依旧笑着,却不应声了。 忽而一阵夜风袭过,嫣红如血的梅蕊无可攀依,徐徐飘落,缀在太子乌黑的鬓间。太子抬手,拂开那枚落花,却听顾长淮问:「您曾许诺给臣,来日会以大皖山河,酬臣倾囊相授。莫非那时,还不知晓臣的用意吗?」 释莲略蹙眉弯,道:「那时,殿下约才十二岁。」 「君子一诺千金,殿下又怎能食言?」 释莲便不多话。仍是顾长淮言笑晏晏地打量着太子,散漫道:「若非太傅,您早便对臣动手了,又何必待至今晚一诉衷肠。」 太子反问:「太师无一刻自认为东宫臣子?」 顾长淮笑了一声,眼底冷寂:「若非皖军叛变,如今的太子该是我才对。又怎会顶着顾家姓氏,与你虚度十年。」他又看向释莲,漫不经心地讥道,「皇后远在佛殿独善其身,皇帝挟晁仁留守御书房等死,太子在东宫问叛臣一堆无用的废话——和尚,你家公主如何了?」 释莲却未受他挑拨,只是静静地一笑,恬然道:「知道小僧职责众多,您当真是顾太师本人不假。」 「是本人,」太子神情淡淡,抬手拔剑,打断他俩无意义的对话,「却不说人话。」 顾长淮未置可否地笑笑,身后叛军都举起刀剑,只等他一声令下。 他却不急,而是将目光停在太子握剑的手上,冷笑似的:「是啊,褚晚龄实在可怜,这一辈子投胎在皇室,恐怕只剩那天降的太傅肯对他说点真话了。」 他话音未落,却听远处响箭升空,一阵尖锐的啸响破开云层,刺得在场众人皆一皱眉。 太子当机立断,提剑便走,一路纵跃腾挪,迅若白电。顾长淮脸色一变,当即便要去追,却被众暗卫齐齐围住,退无可退。 而释莲不知何时,手中已举了一把艷丽而刺目的火焰,见顾长淮已被众僧围住,方长长地宣了一声佛号: 「阿弥陀佛。殿下有言,说与太师。」 「——与太师逢也东宫、离也东宫、恩也东宫、仇也东宫。今付之一炬,来世清算,便作两销。」 「长,长久。淮,清水。」释莲面容慈悲,一字一顿地复述着褚晚龄的话,「太师为自己取名如此,又力主变法,殚精竭虑。殿下虽自五年前便知太师身份,但从未怀疑过太师为天下谋盛世的真心。」 「无论您是顾此声的宗亲顾长淮,还是前朝太子的遗孤温怀章。」 「殿下是在知道太师身份之后,才说那句,『愿以大皖山河,酬太师倾囊相授』。」 「经年之后,您的法令和理念都将通行无阻,没有人会知道功臣顾太师曾是反臣。」 释莲将那把火投进冷清的宫殿,其内早已堆满助燃的柴火和油,几乎只在眨眼之间,烈火如同见风便长的野草一般,迅速地吞没了整座主宫殿。 刺目的火光映亮半幕天色,孤独的月也似融化,悄无声息地殒没在火舌之后。 释莲踱步行来,面不改色:「他们只会知道,顾此声谋反,而忠臣顾长淮前来东宫护驾,不幸葬身火海。」 「——殿下,甚为悲痛。」 他一面说着,身后的火焰明亮。 似乎是错觉,顾长淮步步后退之际,仍注视着那如山的火光,热焰几乎舔上他的脸庞。 而他倏地一笑,眼中隐隐有光。 - 假太子一路奔袭,极快,手中长剑接连划过青石制地的宫道,星火连溅,又消熄于白雪之间。 响箭只响过那一剎那,假太子循着声源追去,穿过无数弃掷在地的残甲,踏着淹过鞋面的鲜血,畅行无阻,他只在唿吸之间便赶至杀声未止的御书房前。 禁军与叛军战作一团,仍有悍不畏死的叛军前赴后继地涌进宫城。 假太子剑法狠厉,行走间便斩断数人生息。御书房门溅了三尺高的血,映着灯火,堆积墙角的白雪更显冷寂。 他踹开门,其内两个带伤的暗卫,正苦苦支撑着顾此声的攻势。 在暗卫的庇护之下,另一个老态龙钟的老人正喘着粗气,颤抖着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着什么。 假太子步进房中,眉眼冷清,问:「我是太傅旧友,皇帝何在?」 暗卫抽空应他:「陛下已撤往佛殿,请公子前去接应!」 假太子拔腿便走,却听一声厉喝自他身后传来,竟是顾此声一剑刺开一名暗卫,又将另一人踩在脚下,腥红着一双眼,怒目视他。 ——及他手中的剑。 假太子垂眸一瞥,听顾此声问:「......你是谁?」 没有回音。 顾此声的声音打着颤,连剑也几乎握不稳了,他定了定神,復问:「长生剑...你是......」 假太子回眸望他,那是一张肖似太子的脸,一看就不是真容。 「你是他吗?」顾此声松开脚,踉跄了一步,缓缓地走了过来,「......你是不是?」 假太子擦净剑上的血,无可奈何地看向他,冷静道:「许轻舟见不得血,你不清楚吗?」 顾此声的步子停住了。 他失魂落魄地背过身去,那张姝丽绝艷的脸上覆满血渍,形同鬼祟,自顾自地点头说:「认错了。他该在梅川。」 「......」假太子轻啧一声,终于忍无可忍,道,「顾长生,许轻舟死了五年了。」
第142页 顾此声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转回头来,原本杀得通红的眼中却像潮水退去,露出清透的眸来。 他似无法理解,哑着声音问:「谁?」 假太子提了提手中的长生剑,毫无怜悯地道:「赴考的是他徒弟,你以为是他不想见你?」 「——是他见不了你了。」 顾此声身形一晃,靠剑拄着身体,依然失神片刻,缓慢地仰起头来:「......他是恨我,才不见我。」顾此声咬牙切齿地望过去,他已看清了此人眼中的凉薄与狠辣,与许轻舟判若两人,分明是个素未谋面的毛头小子,根本没有资格评价他们的过去。 假太子摇摇头,握稳了剑,淡淡道:「许轻舟五年前便死了,他徒弟来华都赴考是他的遗愿。为什么不告诉你,那才是因为恨你,许轻舟不想你自作多情地去祭奠,脏了他的墓,白白惹人心烦。」 「我受过许轻舟的恩,不能让你去。所以今晚我就会杀了你。」 ☆、/来了/ 据说人死前会如走马观花一般,生前种种欢欣遗憾都会重演。 - 太平九年时,顾此声也不过十七岁。许轻舟比他要小两岁,相识于江湖,倒也算是一见如故。 顾此声傲慢冷漠,虽武功奇高,却不善与人打交道。许轻舟出身清贫,常年寄人篱下的童年使他极擅察人眼色,若非借住的伯父家中飞来横祸,无法再供他吃穿,许轻舟也不会明知自己无法杀人,还到江湖上自寻死路。 但与心无旁骛的顾此声不同,许轻舟心有风月,一直倾慕着邻家的一名卫姓少女。顾此声多次和他同行,见他藉助轻功,悄悄躲去卫家屋顶看那女子,还不忘嘲讽:「梁上君子,实为不雅。」 许轻舟从不和他计较,只是兴致盎然地与他嬉笑:「卫姐姐和我青梅竹马郎才女貌,你分明是妒忌我有伴。」 「那你何来聘礼?」 许轻舟便不说话了。 风吹叶落,一片叶便晃荡着停在许轻舟的襟上。顾此声抬手替他摘去,许轻舟却无动静,只是独自望着手中的小像出神——那像还是顾此声替他画的卫家姑娘,许轻舟自己哪会画画。 顾此声并不觉得那姑娘有多好看,只是中规中矩、眉清目秀的一张脸。不过看着温柔贤淑,或许能包容许轻舟嘴贱的本性,也不失为良配。 顾此声张了张嘴,他看不得许轻舟沮丧的模样,下意识道:「我说错话了。」 「你没说错。」许轻舟换了个姿势,抓着头髮苦笑,「她爹早就把她许给了海州的一个商贾,前几天她见到我,还请我帮忙照顾她的一双弟妹。」 顾此声便无话可说,只能静默地注视他,见许轻舟许久不出声,顾此声復问:「她还有弟妹?」 「嗯,我见过他弟弟,小得很,似乎叫什么......卫至殷。」 顾此声评价:「奇怪的名字。」 许轻舟笑笑,不再说了。 但许轻舟心繫的卫姑娘究竟下落如何,顾此声也不甚清楚。他只记得某个夜晚,许轻舟淋着雨归来,醉得一塌煳涂,嘴里嘟囔着他听不清晰的名姓,似是那姑娘的闺名。 他酩酊大醉,全不知在两人歇脚的客栈之外,正潜伏着十数名目的不明的杀手。 顾此声叫不醒他,心里却更安定,于是替许轻舟掖好被角,转头迎向雨夜里泛着寒光的无数把尖刀。 「——顾公子。」 对方毕恭毕敬地对他说:「小的们奉老爷的令,来请您回府,娶相府小姐为妻。」 - 顾此声执起长剑,迎向扑杀而来的卫至殷。 两人俱是一身血衣,发间亦是黏腻的腥稠,却都不知所畏地拼向对方,横剑锋刃,星火激越。 两名暗卫即时起身,不由分说地闯入阵中,以助卫至殷杀向顾此声。 顾此声却愈战愈勇,以一敌三,仿佛决意补上当年未能实现的果敢,即使手臂腰间都血流如注,却依然孤注一掷地迎着剑锋,眼也不眨。 卫至殷于刀锋交接的火花中问:「你可知许轻舟是如何与人介绍你的?」 他每一剑都刺得毫不留情,噼掠刺杀,皆带着几分许轻舟不会有的利落干脆。 「——闭嘴。」顾此声格住一剑,暗卫的掌风却就此扫过他的后颈,顾此声侧让半步,一口鲜血蓦地溢出唇齿之间。 卫至殷不再多言,兀自擎剑袭杀而去,逼得顾此声步步后退。 一直沉默的晁仁似乎终于回过神来,在长生剑几乎贴上顾此声眉骨的那一刻,匍匐在地上的晁仁咳出几大口鲜血,嘶吼着喊:「顾此声,归降啊——」 老人嘶哑的声音在腥臭的御书房里反覆迴响,仿佛天地为之静了片刻,两名暗卫皆下意识地停手,不杀降臣是大皖歷来的主张。 然而卫至殷却未停下,长生剑依然毫不迟疑地刺向顾此声的喉咙,顾此声则抬手握住剑锋,任凭利刃割破手掌,鲜血满溢,他仍是执着地注视着长生剑的剑柄。 顾此声毕竟武功深厚太多,卫至殷抽了抽剑,一时难以动作,不禁心中微震。却见顾此声缓缓地将那剑锋挪至自己心口处,任凭艷红的鲜血染得他衣衫几近于黑,他依然专注地望着长生剑,悲伤而沉默。 「——顾家,誓死不降。」 卫至殷眸光微动,但只犹豫了那一瞬间,紧接着,他微用劲,长生剑便被送入顾此声的胸口。
第143页 顾此声只是闷哼了一声,并无二话。 满室寂静,卫至殷抽还剑锋,眼见着顾此声阖上双眸,唯余胸膛微弱的起伏。 「顾长生,」卫至殷顿了片刻,低声道,「许轻舟一直在等你的解释。」 顾此声没有应,他闭着眼,已握不住剑,只有微微颤动的睫影,似在补叙他这一生说不尽的意难平。 一生难平。 - 西北风如约而至。 许一盏独擅大权,将两个将门公子通通赶去北上的大船,方沅自是被她留在营地。而她自己独挑了数十个水性上佳且不畏死的将士,约定每人一艘蠃鱼,满载□□,乘风南下。 登船前,海州港口尚挂着不及摘下的大红灯笼,营帐拆也未拆,炉灶里火舌跳动,还热着未喝完的酒。 众军登上大船,何月明眼圈通红地维持秩序,风声猎猎,大皖的玄黑军旗也随风招展。 盛宴则领着后勤兵们检查军备,方沅抱着手炉过去,脸色被风颳得肃白,问:「蠃鱼检查得怎样了?」 「按照盛将军的命令,支撑架和船板都加固了一遍。」离他最近的工兵立即答应,「□□和弓箭也都检查过了,毫无遗漏。」 方沅微微点头,却听盛宴哑着嗓子插言:「油,再多备些。」 「......可是盛将军,这火太勐...他们就回不来了啊。」 「就听盛将军的,再多备些。」方沅也抬抬下颔,瞥了一眼正向他们走来的何月明,「——何将军。」 何月明压着一肚子火,信口问:「多备什么?」 「......」工兵小心翼翼地看向不肯做声的盛宴和方沅,又被何月明盯着,只得低声道,「盛将军说,在蠃鱼上再多备些油。」 静了一息,没等工兵反应,但听一声闷响,向来沉稳庄重的盛将军已被何月明一把掀翻在地。何月明双眼充血似的红,恶狠狠地攥着盛宴的衣襟,盛宴的披风当即覆满尘土,何月明则压坐在他身上,面容现出一种忍无可忍的狰狞。 「盛宴!你他妈究竟想不想他们回来了?!你眼里就只有赢吗?!」 盛宴低着头,不曾与他对视,唯独何月明粗重的唿吸在几人耳边冲撞,像是无可发泄的勐兽,最终气急败坏地一砸地面,何月明蓦地起身,沖工兵吼道:「傻着做什么?!去备油啊——!万一火烧得不够是想让许太傅白忙一场吗?!」 工兵浑身发着抖,忙从地上站起,哆嗦着应了一声,拽着几个同伴一同回大营搬油桶。 方沅旁观了全程,这才蹲下来帮盛宴拈开几粒土,又伸出手:「盛将军,起来吧。」 然而他白净的手掌在盛宴身前停了许久,依然没能等来盛宴的手,只听见盛宴低垂着头,嗓音沙哑地问:「为什么不怕?」 他说得暧昧不清,在场的另两人却都听懂了他的意思。何月明率先抓了抓头髮,烦躁地骂了一句脏。 「她一向无知无畏,事事都得身先士卒。」方沅默了片刻,「欺君之罪她都敢顶,能怕什么死。」 何月明莫名地望过去:「什么欺君?」 方沅在唇前竖起一指,摇头道:「不可说。」 何月明又骂了一句脏,盛宴则握住方沅的手,借力站起身来,哑声道:「......绝不能输。」 在他这句话后,何月明踢了一脚碎石,曳着自己的红缨枪扭头回走:「她都拿命把对面主力烧光了,这他妈再输,我俩还争个狗屁的将军!!」 「何将军看着冲动,倒也挺心细的。当断则断,是当将军的料。」方沅笑了一下,却对上盛宴终于抬起的头,那双眼眸红得似将滴血一般,方沅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平静道,「......不过,南边的烧死,北边的撞死,谁能有许太傅一半疯劲儿。」 盛宴松开他的手,在他手心写:「后勤杂务,就辛苦方军师了。」 方沅弯着眼眉,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正往这边搬油的工兵,含笑道:「盛将军且忙着吧,我先走一步。」 - 在忙碌的营帐之中,方沅轻车熟路地撩开最安静的一间的风帘,随后挡下天光,走进其中。 许一盏恰背对他,端着枪桿在地上刨土。 「你来干嘛?」许一盏没回头,却能听出来人步子轻悄拖沓,绝非习武之人的劲道。 方沅道:「你想好了,真要去送死?」 许一盏翻个白眼,将手中的物件往土里一插,又埋了两下,拍干净手:「我打小就在水里扑腾,真死不了。」 方沅却只是笑,目光移至她方才埋下的那处:「那你为什么把这佛像摘了?」 许一盏埋下的正是她不远千里,从华都带过来的那根树枝。然而一路天寒地冻,风雪苦旅,那根树枝却毫无死意,反而更萌了一点绿意,在暖和的海州也能生根发芽似的,就这么落根在许一盏的帐中。 而在枝头上,正挂着一块质地绝佳的玉佛。 「太子信佛,这是他送你的吧?」方沅走近几步,俯视那根显得几分可怜的树枝,「你是心存死志,还是腻了给大皖卖命?」 「诶,你别踩到它了。」 方沅耸了耸眉,抬起右脚,恰悬在树枝边上,似是随时准备折中踩断那根树枝:「正好找不到威胁你的由头,这就送上来了。」 许一盏气极反笑,踢了一脚他悬着的腿,方沅当即一个踉跄,趔趄着站稳。
第144页 「下盘这么松,这就是文人啊。」许一盏抻了个懒腰,便想往外走,信口问他,「现在能吃晚饭了吗?好饿......真是辛苦我家殿下了,你知道何月明给他的信物是什么吗,哈,是他夫人送他的定情信物。这要是被殿下气得丢了,估计何月明这辈子都得驻守玄玉岛,压根没胆子回家找媳妇...哎呀呀,说起来这回骗了殿下,我也不敢再惹他了啊。」 方沅看她许久,直到许一盏走近了风帘处,即将掀帘离开,才开口打断她道:「我想跟你一起去南边。」 许一盏停了动作:「为什么?——你应该知道晁相为什么让你来海州吧?」 「知道。」 「前线刀剑无眼,更何况还水深火热的,我保不住你。」 「我告诉过你,」方沅停了一会儿,「我恨有希望却不争取的,懦弱懒惰的一切。」 许一盏转回头来,望向他。 雪氅红衫的青年形容憔悴,却挂着笑,许一盏才留意到他今日玉冠高束,环佩悬腰,雪氅下的衣裳竟是礼部制的官服。 「......我最恨我自己。」 ☆、/来了/ 天色渐沉,风声如奏。 方沅等了许久,只等来一阵布料摩擦的窸窣声,冷风钻进来,他打了个寒颤。许一盏就这么掀开风帘,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玄河之上,风起云涌,穷涛晦浪。 方沅追出营帐,眼见着许一盏与众将士谈笑风生,红衣白甲的一点影愈远愈小,停靠在港口岸边时,与旁人是差不多的渺小羸弱。 好似一个浪头打过来,她便是首当其冲、尸骨无存的那个。 方沅追了几步,走近了些,恰听见许一盏笑语不断,正与人说:「若是怕死,现在打退堂鼓也无不可,大不了把你的船系在我船上,如何?」 对方是个年轻的小兵,尚未婚娶,却是玄玉岛的难民,因此才主动请缨,想随许一盏一起南下。 许一盏点兵时便格外留意,不点独子、不点青年,参军只为博个功名不捨得命的她也不点,何月明曾对此颇有微词,但他官阶不及许一盏,只能忍辱负重,任太傅使唤。 唯独这个小兵,因操练时十分骁勇,水性又好,才被破例点进这支离死不远的队伍。 「将军总爱玩笑。」那小兵红着脸摇头,「我爹娘都葬在玄玉岛,我想做头个上岛的,去看看他们的坟。」 许一盏笑了几声,搡他一把:「行,我跑慢点,让你一步。」 小兵有些腼腆,脸色更红,但不及说什么,踉跄着跑去队伍里集合了。方沅走将去,听见许一盏独自望着正集合的几十人,极轻极轻地嘆说:「......可他才不到十七岁,和殿下差不多岁数呢。」 方沅不做声,只是沉默地旁观着,等到那边人数清点完毕,许一盏负弓上前,盛宴则和她汇报军备等细节。 万事俱备,许一盏首先登船,孤帆猎猎,随后的几十人也各自登船。 大部队皆肃立一旁,由何月明牵头,庄重地向他们一礼。 许一盏摆摆手,嬉皮笑脸地道:「搞这虚的,不如让后勤兵磨好刀,等着上玄玉岛杀猪宰牛,吃顿好的!」 其他人都扯着嘴角,或真心或苦涩地随之大笑,而下一瞬,便见她眼波一转,依旧是那副笑模样,却向岸边伸出左手:「方沅,上船。」 众人侧目,方沅也一怔,但许一盏的神态十足坦诚,反问了一句:「怎么,现在知道怕死了?」 「——你才怕了!」方沅抽了一下鼻子,立即扑将上去,略有几分笨拙地爬上许一盏所在的那艘蠃鱼,许一盏刻意不点破他满眼的泪水,只是笑着看了一眼满脸错愕的何月明:「小何,给大皖拿下玄玉岛,听见没有?!」 何月明下意识立正,字正腔圆地应:「末将遵命!」 许一盏大笑数声,带头解开自己船上的繫绳。 夜风自西而东,从北向南,一程风破开千万里涛,碎沫如雪,月弯如钩。 - 「殿下,沈家那奸商说根本不认识这枚玉坠,好像......不是做戏。」 「本宫知道。——封家那边如何了?」 晴空万里,月白若牙,是阳川境内难得一见的好夜晚。然而山间疾驰的马队根本无暇在意所谓良夜,为首的一匹白马身形若云,每一蹄都践着月光,奔袭如镞。 紧缀其后的几名暗卫相望一眼,忙答:「海州的地头蛇封家倒是愿意帮忙,但是提出了诸多要求,大多与海州通商之事有关。想让您减轻海关商税,再把现有的大部分权力都让渡给他家。」 褚晚龄未置可否,只是蓦一抽鞭,白马奔得更快。 暗卫们看出他的恼怒,尽不敢言,却听褚晚龄屏住唿吸復问:「具体是哪些?」 「——殿下!海州商税是您在朝中立足之根本,封家不过是海州的一窝江湖匪患......」 然而褚晚龄只是沉默,暗卫们几乎听不见他的唿吸,只听见白马的蹄声宛如密雨,又如雷霆,一锤连着一锤,震着足下每一寸山地。 过了约半刻钟,他们终于离开阳川山地,回归相对坦荡的平原,却听褚晚龄急喘着气,抑怒道:「给他们。」 「殿下?!」 「给他们。只要能借来粮草,都给他们。」他停了片刻,咬牙切齿地补充,「......总会叫他们还的。」
第145页 主子已做了决断,暗卫们相觑一眼,不再多言,立即拨人前去海州洽谈。褚晚龄则一勒马缰,终于停下步子,问:「华都如何了?」 「释莲禅师今早来了信。」 暗卫翻身下马,将密封完备的信双手奉给面如寒霜的太子殿下。 褚晚龄拆了信,抽出其中信纸,上边书写不过三言两语,却言简意赅,将华都的一切都写尽。 从晁相主动进宫,到顾长淮自去东宫伏诛,再到卫至殷亲手结果了顾此声,乱军已群龙无首,禁军从顾此声的宅邸及郊外别苑搜出军备上千副,足以构罪,平乱只在须臾之间。 这也自然都在他的预期中。 然而褚晚龄的眉却越皱越深,几乎拧成一道绳结,暗卫们触目惊心,皆不敢语,又依稀听得太子殿下嘆息一声,便将信纸叠好,塞进怀内。 他也只能一嘆。 释莲在信的末尾写,「有惊无险,尽如您所料。然,反贼顾此声伏诛之后,晁相以他残剑自刎,卫公子于御书房拾得晁相所遗血书。」 「——血书中有一句,『老臣以三朝之躯,毕生心血,求圣上垂怜,勿杀顾氏无辜之辈,勿伤此声生平清誉』。依晁相的意思,是希望陛下与您能网开一面,不要株连九族,哪怕将顾此声的罪名安在他的头上,哪怕因此断送晁家其余人的仕途。」 「最后他说,方沅非良臣之材,乞求陛下放他归去市井,自生自灭。」 褚晚龄回眸望了一眼天边弦月,心中的不安愈烧愈盛,尤其在读完最后一句,一阵无端的心悸更是催他即刻出发。 一个念头骤然在他心中浮现,褚晚龄瞳孔勐缩,当即夹紧马腹,白马即如脱弦之箭。 暗卫们还来不及休整,便听褚晚龄再一吟鞭,对他们喝道:「返回大营,快!」 - 五十艘蠃鱼齐发,乘风直下,横渡玄河,轻若流云。 与玄玉岛南边停泊的上百艘船比较,零散的蠃鱼如蚍蜉撼树,不值一提,因此玄玉岛只是第一时间布阵排兵,备下投石器与火箭,静等着蠃鱼们又似前几日那样徘徊一圈便打道回府。 许一盏伏在船头观望,方沅则在她身后正襟危坐。 蠃鱼距离登岛还有一段路程,许一盏背对着他,却听见方沅问:「你知道华都怎样了吗?」 许一盏转回身,打量他抿唇瞑目的模样,反问:「你在说什么?」 「我说,顾长淮是前朝太子的遗孤,顾此声是他的拥趸,他们想造反——我们都知道的。」 方沅一边说着,身形却静得像是无风无浪时的一叶舟,停在死寂的河上:「你准许太子陪你来海州,就是不忍他和顾长淮正面冲突吧。」 许一盏没吱声,只她自己知道心里的难受。 她不愿和故人刀戈相见,无论如何,她总倾向于阖家团圆。 最好是大皖山河永固,顾长淮能给出圆满的解释,方沅——方沅他最无辜,至少在许一盏看来,方沅不过是个一腔热血的笨蛋,若非困于晁相施捨的恩情,根本不会这样畏手畏脚,进退维艰。 「方沅。」许一盏按了按太阳穴,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和他坦诚,「你和我说清楚你的想法,就算晁相倒了,我还能保你。」 方沅微微启眼,唇畔却衔着意味莫名的苦笑:「为什么保我?」 许一盏只觉莫名其妙:「你不是要盛世吗?你难道想就这样半途而废?」 「没有半途而废。」方沅暗自垂眼,道,「......我们想要的太平盛世,永远不会半途而废。」 许一盏越听越觉不对,心中隐隐泛起一阵不安的预感,再对上方沅的眼眸,却见眼前自认识以来,一直死犟又固执的倔驴探花,竟然红了一双眼圈,眼眶里盈满眼泪,只等他一眨眼,便会争先恐后地冲杀出来。 「你什么意思?」许一盏心中震得厉害,然而四顾之下,只有无可凭依、生机渺茫的玄河。 她能杀人,在水与火之间,杀一十、杀一百,要多少杀多少,她都觉得信手拈来。 可她从没学过救人。 方沅低下头,眼泪覆在他的睫上,许一盏却听见方沅哽咽的笑声,方沅边笑边道:「我妄揣圣意,还把陛下和殿下的秘谈都告诉了老师。如今老师决意为顾此声顶罪,才让我远离华都,他是不捨得我死——他是怕我、怕我戴罪之身,却厚颜去分盛世的一杯羹。」 许一盏唿吸微窒,她伸出手,想拉住方沅,却被方沅一躲,听他接着道:「你保不住我,我死有余辜。」 「我时常会想,如果没有老师,我被你和顾太师从陋室里接出来,然后一心为太子殿下尽忠。」方沅说着说着,却仰起头来,蓦地一笑,「......可是,如果没有老师,我衣食都成困难,读书也没机会,又谈何盛世、谈何理想呢?」 「我谁也不恨,我只恨我自己。」 「你和老师都是我的恩人。」方沅停了片刻,忽而道,「——你和太子,才是盛世最大的希望。」 许一盏忍着心中酸涩,低声道:「我不该准你上船。」 方沅倚在船舷,不语,独自打量着一旁的油桶。 过了会儿,他开口道:「亥时,西北风最盛。」 玄玉岛已近在咫尺,玄玉岛的火箭接连擦过蠃鱼们的船舷,其他蠃鱼上的将士们都开始摆放柴木,调整最后的航向。
第146页 许一盏一咬牙,划桨避开一块从天而降的落石,她背对着方沅,却不自禁地带了些哭腔:「——方沅,我不该准你上船!」 随后她高举起手,眸中只映出玄玉岛长蛇也似的兵阵。 众将士屏息以待,见她点了三支火箭,五石巨弓在她臂间拉满——顷刻齐发! 几乎只在同时,许一盏握住方沅细瘦的手腕,高喝一声:「放箭,杀!!」 四散的蠃鱼早已成阵,在她下令的一瞬间,众人架弓放箭,对岸船队燃起火光,即刻分散。 然而蠃鱼远比他们更加零散,唿吸之间,几艘偏远的蠃鱼点起火,以无可畏惧的姿态冲进刚刚整队分散的敌阵。 油桶接二连三地炸开,火势愈演愈烈,寥寥的战士们跃进水中,又扑上敌人的船,竭尽全力地砍杀每一个试图跳船逃生的敌人。 许一盏喘息着,她的蠃鱼也逐渐逼近敌阵,滔天热焰仿佛贴着她,不消半息,许一盏的脸上已满是汗迹,分不清是火熏的热汗,还是后知后觉的冷汗。 方沅被她拽着,却似破烂的木偶一般,只顾着笑:「你知道蠃鱼是什么意思吗?」 许一盏听得不甚清楚,她只顾着噼开一支破风袭来的箭镞,眼前威风凛凛的长蛇已经烧成一条火龙,她听见对方报信的斥候快马奔来,声嘶力竭地吼着什么。 她听不懂南洋话,但是从敌首错愕又愤怒的神情足以猜出内容。 ——北面玄玉岛遇袭,这群蠢货,终于中了他们的声东击西之计。 在那一剎那,许一盏险些大笑出声,即使浓烟燻得她无法唿吸,即使火舌已经舔上她同为红色的衣袂。 方沅也笑着,许一盏终于听清他说:「蠃鱼是自以为是的蠢货。」 「状似飞鱼,带来的却不是福泽,而是灾祸。」 许一盏瞳孔骤缩,而方沅已脱开她的钳制,反手将她推进水中。 一切纷乱都离她远去,唯独落水的前一霎时,她亲眼见着方沅怀抱油桶,乘着那一艘蠃鱼,横冲直撞、且奋不顾身。 蠃鱼沖入火海,接连的爆炸声响在耳畔。 吹的是西北风,春天依旧还没来。 许一盏喘息着,手摸向藏在腰间的匕首,双目猩红,形同泣血。 - 五十艘蠃鱼焚烧殆尽,南洋人的舰队保留无几。 敌首骂着晦涩难懂的南洋话,终于从船上逃下,踉跄着指挥余下的将士驰援北面。 他们甚至来不及点清这一队疯狂的敌人究竟有多少人,只觉得对方似有千军万马之众,杀也杀不尽,偏还神出鬼没,每一艘船都有他们肆意砍杀的身影。 无人得见,一抹黑影无声无息地贴近过去,冷寂的月光映着她湿漉漉的脚印,轻若点云。 一把匕首准确无误地没进敌首心口,恶狠狠地转了半圈。 在其余人瞠目结舌的注视下,许一盏抽出匕首,敌首的脖颈被她扼得几近折断。 易容已被河水沖净,再也没有许轻舟那副温润如玉的皮囊作掩,许一盏便落落大方地露出她本就锋厉艷绝的脸来。 她回眸望向侥倖偷生的敌人,一身白甲已成血甲,恶鬼似的发笑。 「老娘是那群蠃鱼的将军,」她夺下敌首手中的枪,端在臂间挽了一记枪花,眉眼弯弯,「是你们躲不了的灾祸。」 ☆、/来了/ 许一盏感觉自己做了一个令人憎恶的梦。 她记不清自己最后宰了多少南洋人,也记不清自己是怎样倒下的,只记得热浪与冰河之间,似有什么黑压压的影,驾乘长风,破开滔天火海,气势汹汹地杀了过来。 薰风来至,春天终于到了。 - 大皖,梅川,长生斋。 长生斋素来幽静清闲,即便时值闹春,斋中也十分寂静。 许一盏懵懵然地从噩梦里挣脱,睁开眼,回了半晌神,才依稀辨认出眼前屋景,是她在长生斋中的卧房。 春/光盈盈、朝日融融。 温融的日光从她脸上蜻蜓点水似地途经,许一盏被刺得微一闭目,下意识想起身,却觉腹中空空,周身虚软得很。 「哗啦」一声响,许一盏循着声音望去,才发现数十尺长的铁链,一面接墙,一面束在她的脚踝,铁环内垫了几层细软的棉布。 ......好熟悉的铁链子。 这就是现世报啊。 一阵脚步声徐徐临近,许一盏举目,见卧房门被人倏地推开,来者端着水盆,正是暌违日久的许七二。 许七二抬头便对上自家师父审视的目光,蓦一愣神,便飞扑过来搂住许一盏的脖子,水盆也丢在一边,只顾着撕心裂肺地哭:「师父——!师父师父师父!!」 许一盏没什么力气,差点被她再度撞晕过去,缓了片刻,才竭尽全力地抬起手,安抚似的拍拍她。 许七二抬起一张涕泗横流的脸,忙不迭地爬起来,给许一盏递来一杯热茶。 许一盏喉咙正哑,甚至能品出点血味儿,忙接过茶水一饮而尽。许七二则在一边喋喋不休,止不住哭腔:「师父,你都不知道,你睡了两个月......梅川的大夫都没本事,说你醒不过来了。幸好三思师兄请了好多名医过来,江湖上有点名气的大夫,全都被他请过来了。」 许一盏眼睑微跳,没应声,心里却肉痛不已。
第147页 好小子,真是不把钱当钱看。 「——喔!师父你知不知道,三思师兄他好像是朝廷的人耶!有几个大夫自称是御医,和我们说话都鼻孔看人,对上三思师兄立马就乖了!」 许一盏抿了一口茶,别开视线:「......不知道呢。」 不需许七二描述,许一盏已经能够猜到褚晚龄大动肝火的模样,多半是对她自作主张的怨气,又只能迁怒于一班可怜的御医们。 啊,突然也不是很想见太子了。 - 许七二叫了留守长生斋的大夫过来号脉,确定许一盏身子已无大碍,才笑嘻嘻地端来苦药,按照医嘱伺候许一盏服刑。 许一盏搁下药碗,想了想,还是问出忍了半天的疑惑:「玄玉岛如何了?」 小姑娘接过药碗的手不觉一颤,忙低下头,支支吾吾道:「——师父,我先去洗碗,等下再来陪你。」 话刚说完,许七二便想熘走,却听许一盏笑了一声,目光停在桌台搁置的一只瓶上。 那只经瓶相对小巧,釉质却十分漂亮,细颈之间探出的一枝青翠,看着眼熟,许一盏不禁一乐。 「许七二,」许一盏撑起身子,先前散不去的倦怠感都似一扫而空,「拿根铁丝过来。」 许七二原地愣着,反应过来她是想强拆了脚上的锁链,结巴道:「师、师父,三思师兄会生气的。」 许一盏笑吟吟地:「那你帮我用嘴把它啃开。」 许七二摸出一枚钥匙,义正词严:「但我肯定更听师父话。」 - 屋外春和景明,但静得蹊跷。 许一盏甫一走出卧房,便见自己往日练武的庭中肃立着一行僧人,足有四五个,齐着僧袍,向她一礼,眉间十足的悲悯之色。 不清楚这些秃头暗卫是在例行地同情世人还是单独同情她,许一盏拂开石案上的落花,一屁股落座,枝叶缝隙间遗漏的参差碎光落满襟怀,她懒散地给自己倒了杯茶,转头望去:「我能出门吗?」 僧人中走出一名,礼道:「阿弥陀佛。公子体恤斋主,恐斋主旧伤发作,若无必要......」 许一盏打断他:「有必要。」 僧人:「......」他自然而然地一改口,「可等公子回来斋中,再做定夺。」 许一盏默不作声,仅眯着眼望他。 可恨她尚未痊癒,动武未必能速战速决,许一盏只能先恐吓道:「你可知道太子太傅许轻舟的品阶?」 僧人不动声色:「您说的可是安南侯?」 许一盏眉梢微抬,来了兴致:「安南侯?几品?年俸几何?封地在哪?」 僧人道:「安南侯在战中厥功甚伟,已卒业往生。」 许一盏:「?」她看向一旁面如土色的许七二,「他是在夸安南侯吗?」 许七二合眼,低声道:「师父,他意思是,刚死。」 许一盏:「.........」 她枪呢?褚晚龄个狗崽子又躲哪去了?? - 许一盏终究还是出了长生斋,若不是许七二终于捨得开口,她都不知道自己的乡亲们已经在梅川立起了专有的祠堂,日夜告祭战死他乡的英魂许轻舟。 祠堂刚建不久,规模不大,暂且只供「许轻舟」一人。虽说梅川地贫,但这安南侯祠却有太子殿下一掷千金,雕像之精緻,更看得出工匠们用心颇深。 那是一尊漂亮的雕像,一眼望去,只觉得这将军的眉眼竟生得略有几分妩媚。但细看之下,又能品出「许轻舟」的英气与杀意,和别的祠堂雕像不同,许轻舟的雕像唇畔含笑,却非习以为常的或慈悲、或慷慨、或正义的笑容,而是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是个活泼的青年,恰被人捕捉到了他最戏嚯、最无忧的一霎时的剪影。 许一盏默了片刻,眼见着雕像抱剑,洒脱如游侠,分毫不似个将军。 她却止不住笑。 安南侯祠建成不久,日头渐高,来祠堂参拜的百姓陆陆续续,许一盏不愿逗留,扣上帷帽,打衣欲走。 一名小童和她擦肩而过,恰逢一缕惠风,卷开帷帽遮掩的轻纱,许一盏走出祠堂,听得身后那小童的声音:「娘!——方才那姐姐,长得真像安南侯呀!」 小童的母亲半信半疑地回眸望来,一惊:「许斋主?」 许一盏半转回身,撩开面纱,在唇前竖起一指。 若非今日见了这尊雕像,她还从不知道,原来自己和许轻舟能有这么相像。 - 祠堂边新开了一家茶馆,专请了华都的说书人来此兼职,据说此人和安南侯曾有一面之缘,因此格外了解安南侯生平诸事,专来梅川讲安南侯。 许一盏赶个热闹,寻处僻静落座。 说书人登了场,许一盏望一眼,又觉得大皖真是小,这一面之缘还真不是唬人的噱头。 说书的是她在华都见过的那位俊书生,当时和她说过顾家的旧事,这时又来讲她自己的故事了。 醒木一声惊,俊书生功底不浅,愣是把许轻舟少年习武的枯燥都讲得趣味横生。 不过在他嘴里自然不曾出现过顾此声这号人,只说许轻舟曾有一肝胆相照的旧友,但二人共患难却未能同富贵,最终由许轻舟亲手结果了走上歧途的挚友,两人都在那一剑后得到解脱。 「安南侯这一生,虽天妒英才,却无一日虚度。在江湖时,他开设长生斋,广纳门徒;去朝廷后,他便侍奉太子,将毕生武艺倾囊相授。非但如此,安南侯生前备受骂名,却从不动怒,更不辩解,当年有多少人骂他目不识丁却敢操纵朝野,如今就有多少人感激他以一人之力改变权阀专断的格局。」
第148页 俊书生说到伤心之处,一阵哽咽:「安南侯死时未及不惑,可他这一生,皆是为天下解惑。太子殿下对安南侯尊崇无比,祠堂雕像,便是太子殿下亲手所绘的原稿,因此雕像颦笑,皆为太子殿下目中,不朽的安南侯,不朽的太子太傅啊!」 话音刚落,茶馆中已是一片凄凄的低哭。 「安南侯主张科举下放,广开言路,无数白衣因此获益。前朝科举入选者,百人便有九十人为重臣之后;而今文举与武举入试百人,文举便有三四十人来自各州白衣,武举更是超过半数,乃我辈坊间流传的草莽英雄。」 「安南侯还支持减轻商税,在他的扶持下,海州与他国平等来往,商贸频繁,互通有无,我们寻常百姓,也有了机会大开眼界。」 「随后,安南侯更改军纪,试行『保甲法』,设计战船,为收復玄玉岛做了整整四年的准备。」 「无数人骂安南侯盲目扩军,盲目开战,高高在上却不看民间疾苦——直到安南侯亲自出征。」 「玄玉岛这一战,敌众我寡,地势奇险。可南洋五万俘虏,尽是安南侯一把火连自己一齐烧净,换来的南方太平!」 许一盏沉默地喝完了一杯茶,小二上前续茶,却见客人紧握成拳的手背上,蓦地印上一滴泪。 说书人长嘆一声,道:「安南侯其本人,便是大皖盛世的希望啊。」 - 那一瞬息,像方沅又说,「你和太子,才是盛世最大的希望。」 - 科举下放是顾长淮的主意; 与海外通商是褚晚龄的主张; 军中行伍编排、保甲法试行,更是顾此声修改之后的结果; 至于设计战船,那是方沅的功劳。 - 无一人掉队,无一人心怀不轨。 每个人都心无旁骛,每个人都鞠躬尽瘁。 这才是真正的安南侯罢? - 许一盏付过茶钱,没再听俊书生继续感慨,她扶正了帷帽,沉默而不知方向地漫步在梅川街道。 这里是她的故乡,却陌生得像是素未谋面。逃脱了太子太傅与安南侯的名衔,许一盏忽而有些分不清自己姓甚名谁,又或者谁都不是,她一直只是许轻舟遗留在长生斋的一名孤女。 暗卫自然仍在暗处保护着她,许一盏心知肚明,身后沙沙的脚步声,褚晚龄无微不至的关怀,仍佐证着这些年并非她一人的臆想。 - 走至正午、走至日落、走至月上中天。 城外,梨花叠雪、杨柳堆烟。地上辕辙碾断花痕,残香萦鼻,冷清得支离破碎。 天地之间,唯余许一盏分花拂柳,走走停停。 湖心芦苇一丛连着一丛,直连上天际那弯笑眼似的月,像许轻舟的笑、像顾长淮的笑、像方沅的笑——不像顾此声,那厮不配笑。 岸边泊着一只孤零零的舸,无人,李伯不在。 许一盏走将过去,解开缰索,却听见一阵如雷的蹄声。重若擂鼓,但能听出来人形单影只,竟在荒凉的夜里显出几分孤寂。 银鞍白马,月华流照,来人一身梨雪似的轻袍,动若脱兔地跃下马背。 许一盏盘腿坐在船舱里,静悄悄地看他。 他瘦极了,形销骨立,全靠一口少年生气强撑着似的。 「——姐姐。」 少年蹲在舱前,逆着光,唯独一双眼眸,深海似的,但泛着千方百计杀出重围的柔光。 「晚龄,」许一盏回以笑容,向他伸手,「陪我。」 褚晚龄握住她的手,触及一片温软的掌心。两人十指紧扣,小太子哽咽半晌,两个月的恐惧和忧虑终于彻底卸下。 - 他那日去得太晚,只来得及看见远航的大船,五十艘蠃鱼早就没了影。 许一盏存的是破釜沉舟的心,备用的船一条也没留下,等他返回营地,只看见那根埋在土里好不孤独的树枝,及一枚嘲讽似的玉佛。 玉佛是他母后对儿媳的认可,许一盏丢下玉佛,显然是存了死志。 新伙伴封家反应极快,片刻后便派来了私人用的大船,虽不具备战斗的能力,但吓唬南洋人总是绰绰有余。 于是他得以亲眼见到次第爆炸的蠃鱼,见到滔天万丈的火海,见到无数血淋淋的敌人和自己人。 ——亲眼见到岸上冲杀四方的、也遍体鳞伤的许将军。 她浴着血,枪已经断折在地,手中刀剑都砍豁了口,四周倒伏着数不清的敌军。 众人哗嘆,许将军骁勇无匹。 然而褚晚龄只看得见许一盏身上的伤,如鞭笞、如杖刑,加责在他惴惴不安、几欲崩溃的心上。 那一霎时,天地溃陷、生机杳无。 哪怕千倍万倍,他也恨不能以身相替。 - 「我们打捞了很久,其他战士都回家了,只剩方学士。所以我们都认为,或许方学士并没有......」 「......」许一盏想了想,由衷道,「他真厉害。」 褚晚龄也无奈地一笑。 许一盏伸手舀着湖水,任凭冰凉的水从她指缝漏下,又听褚晚龄说:「安南侯的事,是父皇的意思。他想你直接......」 少年噤了声,忽而低下头,许一盏问:「嫁进东宫?」 「......姐姐若不喜欢,我再想办法给你递名状,爱做什么官,便做什么官。」
第149页 「算了吧,我要退休。」许一盏一手戏水,另一手则把玩着小太子毫无瑕疵的手指,「方沅都闲云野鹤去了,我也要好好休息。」 褚晚龄小心地观察着她身上的伤势,道:「那你......」 许一盏倒在他怀里,微有些困,迷迷煳煳地问:「聘礼还满意么?」 「嗯?」 许一盏搂住他的脖颈,贴在少年耳边懒洋洋地道:「敌首的脑袋呀。」 褚晚龄怔忡片刻,耳尖鲜红欲滴:「嗯、嗯。」随后他又嘆了一声,似还有些小心,虚虚地怀抱住许一盏,「以后不许冒险了。」 小太子身上依然是一股子檀香,微有点汗味,但不严重,许一盏猜就知道,他一定是又去了佛寺烧香祈福,即便是运筹帷幄的太子殿下,也还是会患得患失、如履薄冰。 许一盏笑嘻嘻地,亲吻他颤抖不休的眼睑,「家中有夫人如此,我才不捨得死。」 「还有锁链的事,当初我可没有提前逃跑......」 没等他说完,却见许一盏盪开双桨,打翻一湖月色,嬉皮笑脸地转回头来:「走啦——陪我游湖吧,安南侯夫人?」 褚晚龄一默,却被她的笑容打得无可奈何,伸手接过双桨,纵容道:「听你的吧,太子妃。」 许一盏大笑数声,指着那片茂密的芦苇丛,快活地嚷嚷:「去那里去那里,这次我要看日出!」 「是、是。你先坐稳,姐姐。」 「走咯——夫人与本侯夜奔去也!」 风过芦苇,月光静如湖水。 船只盪了过去,又缓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