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福格格 卷三》 第一章 【正文开始】 年后这阵,胤禟的情况稍有好转,除去一月间天寒地冻冷得厉害,另几样孕期反应都有缓和。至二月,气候逐渐转暖,暖和了七八日,八旗儿郎有不少都换上薄衫骑马出游,胤禟也准备解了披风褪去袄子,结果赶上倒春寒。 初九那晚,温度一夜骤降,幸而因为主子怀孕,里外伺候的奴才都很仔细,哪怕天气转好,也只是熄了炭盆并将八斤重的厚被子换成了五斤重。 又赶上怀着孩子体温比正常稍高,夜里入睡时胤禟偶尔会掀被子,每回他刚放进点儿凉气,宁楚克就把人往怀里一扣,又顺手将被子一提,这动作她都做成习惯了,哪怕胤禟脾气坏又任性,这一冬没见过风也没着过凉。有时他闷得心烦意乱想咬人,宁楚克就伸出胳膊给他咬,随他磨牙。 太医有说过,怀胎满三个月就挺稳当了,注意一些要行房也可以。 宁楚克见过她额娘觉罗氏吃苦,哪敢随便折腾?纵使已经三个多月,每天还是千叮咛万嘱咐夜里睡觉也格外当心。想着身上有点发汗都没关系,万万不敢叫胤禟冻着,风寒是可能要人命的,一着凉势必得喝药,怀着孩子又不敢随便喝药,这就矛盾了。 胤禟烦躁起来总嫌宁楚克啰嗦,心想哪怕换了个大老爷们的身子,骨子里还是个婆娘,就爱唠叨。 降温这晚,他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小心驶得万年船。 入夜之前胤禟还说呢,又不让换薄被,还要挤上床来一块儿睡,你不嫌热?他这么嘟哝了几句,宁楚克只当没听见,胤禟近来犯懒,也没费劲去撵人,只是在心里念叨说心静自然凉,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当晚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同,晨起时发现宁楚克已经出门了,被子妥妥帖帖盖在他身上,房里又点上了炭盆。 胤禟掀开被角坐起来,竹玉立刻伺候他穿上袄子,又套上一条厚实的棉裤。竹玉那性子本来就挺稳,进宫这半年越发守规矩,主子不问她鲜少开口,这会儿她倒是多说了两句:「昨个儿福晋说想换薄衫,爷不许,夜里就降温了,今年赶上倒春寒,不知还要冷多久,袄子一时半会儿还脱不下来哩。」 她有些庆幸,幸好爷在这些方面格外固执,没由着福晋的性子来。 至于胤禟,也顾不得梳洗,看差不多穿戴整齐了就往外间走,他一路来到屋檐底下。 竹玉真没瞎说,今日一出房门,呼吸都带着湿冷,内院栽种的常青树叶片也是湿漉漉的,地上应是起过霜,这会儿还没干透,他又抬头看了一眼被院子框起来方方正正的天,今日天色阴沉,不见暖阳。 他多站一会儿,竹玉就回屋拿上披风,胤禟倒是没接,他转身回里间去,一边走一边问说:「昨夜几时降的温?三更前后我起夜都没觉察。」 竹玉想了想,回说:「昨晚是桂香当差,奴婢歇得早,具体也不清楚,兴许就是三更之后,五更天已经很冷很冷了。」 正好桂香端着汤盅进来,就顺口接了一句:「是三更之后冷起来的,福晋还盖着厚被子,边上又有爷这个天然暖炉,没觉察实属正常。看您睡得那么香,奴婢就没进来问话,听曹嬷嬷的直接点了炭盆。」 汤羹还烫着,被桂香放在桌上,想着等梳洗过后再用正好。 近来福晋晨起很省时间,只要不见客,她既不描眉也不上胭脂水粉,只是简单梳个两把头再配几样首饰,这活儿她们都做熟手了,费不了多少工夫。 等到周身上下都收拾妥帖,胤禟坐在绣墩上享用早膳,她用到一半就看曹嬷嬷迈过门槛进来,进来之后先是例行问了几句,接着就讲起这宫里头的新鲜事。 「福晋您有所不知,今儿个一早直郡王府、诚郡王府、四贝勒府、八贝勒府的奴才在太医院撞了个正着,太医院夜夜有人当班不假,那还是不够使唤。早先王庶妃已经请走了一位,当时就只剩两位太医可用,四方为了争抢险些打起来。」 胤禟来了兴致,将汤碗都放下了,让曹嬷嬷仔细说。 听曹嬷嬷讲完,他可算把前因后果弄明白了。 冬日里各家还算仔细,如今开了春,加上京中已经晴了七八日,上至主子下至奴才都难免疏忽,昨夜骤然转冷,一下病倒了不少人。 「别看请太医的就这几家,染上风寒的其实远远不止,都想到当班的太医就那两个,怕让自个儿请去耽误了宫中贵人从而惹祸上身,有好些人都是直接去不当班的太医府上敲门,呈上厚礼请人走一趟,还有人去医馆的……」 嬷嬷还在做铺垫,胤禟就摆摆手:「说重点,老大老三老四老八府上都是怎么个情况?」 「几家的奴才在太医院倒是说了,直郡王府是弘昱阿哥,昨晚着凉烧起来了;诚郡王府是怎么个情况老奴没仔细问,四贝勒府是新进门的乌雅格格,染上风寒病倒了;至于八贝勒府嘛……」曹嬷嬷说着一个停顿,抬眼去看胤禟的脸色。 感觉到曹嬷嬷的迟疑,胤禟拿调羹在汤碗里搅了搅,漫不经心问:「八贝勒府怎么了?」 「是萨伊堪格格,她房里伺候的丫鬟不知怎的睡过去了,晨起一看,格格烧糊涂了。又因为四八两府病的是妾室,太医紧着郡王府去了,两府的奴才急冲冲折去医馆,好不容易才请回大夫,大夫看过之后直摇头,说格格怀着一个多月身孕,本来三个月前就危险,这么一病,孩子笃定保不住了。」 胤禟就懂了,嬷嬷是怕宁楚克和萨伊堪姐妹情深。 屁个姐妹情深! 无论他这个冒牌货或者宁楚克本尊,对萨伊堪都没多少好感,要形容的话就是从前有点小摩擦,不过到底是亲眷,她不折腾谁也不会去动她,就是井水不犯河水的意思。 配着这段,胤禟又喝了半碗汤,心想难怪酒楼食肆总有说书的,听着故事真开胃啊。 他吃饱喝足稍微歇了一会儿,之后换了双底子耐滑的鞋,出去转了一圈。 再回来,消息就更多了。 宫里头还好,也就是十六阿哥受了凉,发现之后嬷嬷就拿姜片替他擦了后背,回身太医就来了。太医院每年要看那么多风寒,药方都是现成的,也就是考虑到阿哥尚且年幼,用药上讲究个温和。 四府在太医院大打出手的时候,胤禄这边已经准备煎药了。 宫里头是没闹起来,皇城根下就热闹了,四更天,就有好几户灯火通明,五更天,几府已经乱成一锅粥了。直郡王府以及诚郡王府主要是为阿哥在忙活,弘昱和弘晴都有些不爽利,因为他俩均是嫡出,并且是老大和老三唯一的嫡子,哪怕只是有点发热上下都很重视,郡王爷并福晋催着底下奴才那名帖请太医。 这两家情况其实不严重,仗着生病的是嫡出的阿哥将太医抢了去,四八两府急匆匆来,空手而归,哪怕去医馆请了大夫,病情已经耽误了。 乌雅氏那头仿佛只是普通的风寒,府上人人自危是因为生病的是德妃娘家侄女,就怕永和宫借机生事。 第二章 尤其福晋,从接到底下传话,她脸色就不咋的好,踌躇着要不要亲自过去瞧瞧,就让跟前的大丫鬟劝住了:「风寒可是会传染的,福晋哪怕不顾惜自己,也为阿哥想想。」 弘晖这时还很小,人就养在乌喇那拉氏的院子里,假使她染上风寒,弘晖恐怕也躲不掉。 风寒说来是小病,可也是能要人命的。 成年人感染风寒不治而去的都不少,弘晖那么小,有个万一她不得哭瞎? 弘晖啊,那就是乌喇那拉氏的命根子,可说是她如今最大的期盼和指望。 这么想,还是别去装什么贤惠大度。至于额娘那边,左右就是说上几句,自打她嫁给胤禛,挨的说还少了?每回想到爷,想到永和宫的德妃娘娘,乌喇那拉氏心里就不是滋味,尤其听说老九如何如何会疼人,将福晋当心头肉掌中宝,同样是皇子福晋她就为自己不值。 自家爷同老九真不像兄弟,他这心是冷的,有段时间疼李氏,但凡李氏恃宠而骄该打压绝不手软,对她这个福晋的确爱重,这个爱却不似男女之爱。乌喇那拉氏觉得自己没燃烧过,就过渡到不温不火过日子的阶段。 妾室给她这个福晋上眼药,爷帮她。 可要是她和永和宫之间起了矛盾,爷听永和宫的。 想想爷是既冷静又理智并且很有原则,他这么有原则好是好,做女人的遇上这么个相公就苦逼了。 像老九那样多好。 福晋想怎么都成,福晋说啥都是对的,福晋作夭他帮忙放风,福晋捅了篓子他帮忙善后……别人说他没出息只会围着个女人打转,站在女人的立场,满京城里有能耐的爷们多了去,会疼人的就那几个,会疼人才稀罕。 乌喇那拉氏也就是偶尔会羡慕一下,她没想过四爷有一天变成胤禟那样,要真变成那样,就不是四爷了。 初九这日,四贝勒府还算风平浪静,隔壁八贝勒府就精彩了。 前一晚,胤禩说要去萨伊堪那头,他是有话要谈,结果被福晋绊住了。要说的也不是多要紧的事,想着晚一天无妨,胤禩就打消了原来的念头,当晚歇在正院了。 本来互相截人再平常不过,尤其是在八贝勒府,福晋霸道,每个月都要占胤禩二十天,这晚却出了岔子。 萨伊堪固执,听说胤禩要来就仔细打扮了一番,从傍晚候到深夜,哪怕底下奴才都劝,她也不死心。 起先在院子里等,天黑之后她就进了房里,就坐在桌边,坐着坐着顺势趴下睡着了。 萨伊堪是半夜冻醒的,冻醒之后叫了丫鬟一声,丫鬟就在旁边也困过去了,这才惊醒,发觉格格不对劲,先把人扶上床去,跟着就使唤人去通报爷。 在正院一番耽搁,请太医又是一番延误,等大夫上门萨伊堪已经不好了。 胤禩有公务在身,吩咐请太医跟着就出了门,他想着忙完事情回来再去看看萨伊堪,这时真没觉得有多严重。 也就是半上午,府上奴才急冲冲找到他,说萨伊堪格格怀上了,没等他高兴,那奴才又说可昨夜染上风寒,这胎恐怕保不住。还说听他房里伺候的丫鬟讲,她听说爷会过去,就一直等,等着等着趴在桌上睡着了。 一般说来,听说自己的女人怀孕,爷们都默认是儿子,儿子不嫌多。胤禩膝下不论儿女都没有,这胎本来能给他争回些许脸面,至少能证明他行。结果就因为他临时被福晋绊住脚,失了萨伊堪的约,这样就没了。 胤禩忍不住去想,要是昨晚歇在萨伊堪房里呢,她还会遭遇这种事? 可人生没那么多假如。 萨伊堪意识都不清楚,她知道这事是在两天以后,那时孩子已经掉了。因为这件事,她在心里恨上了福晋,看到胤禩也满心复杂。 胤禩心里也有个疙瘩,总是想福晋知不知道?这事在她的意料之中吗? 这要是偶然,那说明他没儿女缘? 这要是算计,那说明他心里有点鲁莽同时也很率真的福晋是个不折不扣的毒妇? 不管哪种,对胤禩来说都是打击。 闹成这样,本以为皇上会动怒,结果没有。 康熙早年也折了好些个儿子,这种事搁他面前不算什么,一定要说两句,只能说老八拎不清他福晋也不会管家。倒是惠妃,等亲孙子弘昱无大碍以后,就同胤褆提了一嘴,让他说说老八。 甭管怎么说,老八是养在延禧宫的,惠妃不想管他,不管又不行。 本来应该是惠妃给八福晋训话,可她就是不想见八福晋,看了就头疼。想到胤褆是做大哥的,与胤禩虽然差了些岁数,至少是同辈,互相之间更能理解,胤褆说的他总能听进去。 胤褆是孝子,额娘交代下来,他转身就办好了。 能说的都说了,有没有效果那就只有天知道。 天知道并没有什么用…… 胤禩非但没反省什么,反而想起那日四府奴才在太医院抢人的事。 弘昱和弘晴根本就不严重,就因为老大老三是郡王,太医跟着就去了他们府上,延误了治疗时机,等大夫上门萨伊堪都不清醒了。虽然大夫也说刚怀孕就染上风寒,这种情况多半都保不住,胤禩一听,多半保不住的意思是还有机会保住……要是太医来得及时,过几个月他可能就有儿子了。 这人偏激起来你没法说,他要钻死胡同你也拽不住。 索性胤禩还记得自己温文尔雅的人设,他状似虚心的听完了胤褆一席话,跟着叹口气说:「大哥不用担心我,我想得开,齐佳氏在这节骨眼染上风寒也是缘分没到。」 他这么说,反而将胤褆气得不轻。 他是个直肠子暴脾气神烦老八这样。 明明在意的很,非要装成云淡风轻的样子,除了哄骗自己还能哄谁呢?谁都不是瞎子,能看不出? 外头是一家比一家精彩,胤禟听着胃口都好了不少,宁楚克看他如此热衷于兄弟们的笑话,也无奈得很,只得劝说关上门乐一乐就算了,出去千万稳住,不许胡言乱语。 还说什么肚子里还揣着蛋呢,你积点德。 胤禟还在乐呵,听到这话就黑了脸。 他如今最怕听到的几个字就是「你积点德」,他正因为没好好积德才沦落致斯,这才三四个月,照太医的说法,正常情况怎么也得九个多月才能生。 最近呢,胤禟感觉小腹稍微鼓起来一点,腰腹大腿这些位置比起怀孕之前长了点肉。宁楚克倒是没多大感觉,她想的是怀孕辛苦好生补补是应该的,双身子人不多吃点咋顶得住? 惦记这茬的还是胤禟,他想了想,就这么放纵下去,满十个月宁楚克不得变成肥猪一头? 要是生完就换回来,那他坑得不是自己?损害的不是自己的利益? 如花似玉的福晋啊,绝不能砸手里了! 针对他这方面的担心,太医也进行了开解,说福晋这已经算瘦的,谁家孕妇不长肉呢?吃那么多要是不长那还吃啥? 胤禟听他说了一长串,反问说:「这么长下去生完还能瘦回来?」 「能!怎么不能?」 胤禟又问:「那不是还有一路胖下去到死也没瘦下来的,你怎么说?」 太医:…… 第三章 摊上你们两口子我也是要折寿。 怎么说?管住嘴,迈开腿,生完说瘦就瘦,怎么能长成肥婆? 太医心好累,他还在斟酌着措辞,胤禟又道:「算了,我懂了,我明白了,总归要先把小讨债鬼生下来,生下来再说。」假如要是真有个万一,那他就费点心,等换回去之后每天晚上干个三五回,那么大运动量总归能瘦下来。既然是他养出来的肉,由他亲自减下去,不用宁楚克费心。 胤禟都快把自己感动了,心想老子真是个好男人,提着灯笼也难找的好男人。 另一头,他额娘宜妃正在同其余三妃闲谈。 惠妃问说,请没请林太医去看,林太医怎么说? 这林太医就是那个很会从娘胎里断男女的,惠妃提起这茬,就是想探宜妃的口风。宜妃应说:「看什么看呢?生男生女不都是一样的?本宫就心疼老九,只要是老九的种,无论是阿哥或者格格我都稀罕。」 听到这会儿,惠妃就忍不住嘴欠了:「前头伊尔根觉罗氏生下头胎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等第二第三第四胎下来,就没法这么想了,宜妃妹妹你长点心吧。」 她还拿自己举了例子,听起来诚意满满,宜妃就黑了脸,这是咒谁呢? 谁不知道直郡王是得了四个嫡女之后才有嫡子的,他福晋为了生这个儿子把命都搭进去了,前头好些年,惠妃就是个笑话,多少人拿大四喜刺过她,现在惠妃都能反过来刺别人了! 有那么一瞬间,宜妃脸色很差,她跟着又调整过来,还是那话:「别说大四喜,哪怕是五朵金花,只要是胤禟的,本宫都当心肝宝贝来疼。」 三妃:…… 好了,不用再说了,都听懂了。 宜妃这脾气,竟然没当场翻脸,也没阴阳怪气顶回去,这说明什么? 说明林太医去看过了,是闺女,一定是闺女,她没底气啊。 想到这儿,三妃神清气爽,他们都盼着宁楚克能超越前头的伊尔根觉罗氏成就五朵金花的奇迹。只要想到几个月后胤禟就要迎来第一个大胖闺女,三人都没继续嘴贱拿话去刺宜妃,还顺着她说,闺女是挺好,闺女是额娘的小棉袄。虽然老九福晋这胎生在夏天,用不着穿棉袄,先备上留到冬天慢慢穿也是可以的嘛。 聊尽兴了,三人打道回府,等走出翊坤宫她们就齐刷刷勾起嘴角。 如今满京城都在追捧胤禟,又说同八福晋比起来,九福晋虽然也是妒妇,好歹能生,瑕不掩瑜。 三妃本来还在想,宁楚克这胎要是个儿子,她们还得变着法使点绊子让宜妃不痛快。 既然是闺女,只盼着她能好生养胎,平平安安生下来。等生下来之后看看老九是什么脸色,宜妃又是什么做派,是不是像他们说的当心肝宝贝来疼。 也就是一转身,九福晋怀了个闺女的事就在私下里传开了,宫里上上下下翘首以盼,恨不得时光飞逝转眼就来到六个月之后,他们等着看笑话,期待大胖闺女的出生。 怀胎三四个月这段时间应说是整个孕期最轻松的一阵子,当时倒没觉得有多舒坦,直至第五个月,胤禟明显感觉到他腹围在快速增长,本来只是微微凸起的肚皮像是进了蒸笼,每隔几日又鼓起来一些,替他裁制夏衫的针线嬷嬷用软尺量过,是月他腹围长了一寸有余,这个势头并没有减缓,第六个月也一样,第七个月还是一样。 揽镜自照时,里头映出的还是一张美如娇花的脸,因为补汤不断的关系,比起从前她脸上多了点肉,瞧着越发白嫩,要说吹弹可破也不夸张。 镜中美人气色好极了,又因为已为人妇且怀胎数月,她平添两分韵致,任谁看了都转不开眼。 赶上旬休,宁楚克就爱哄胤禟出门,牵着他到附近去转转,在宫里头难免会遇上人,但凡见过九阿哥九福晋携手并行的,回身就忍不住感叹连连。 福晋瞧着是丰腴了些,这样更像是名门望族养出来的金玉美人。 不愧是正房,比起那些妖妖娆娆的妾室上台面太多了。 那双手是爷们就想牵住不松开,那张脸,能日日相对真是几世修来的福缘。 「看过贝勒爷和福晋相处的样子,我真信了宜妃娘娘说的,她甭管生男生女这地位都没得动摇,生出个闺女那也是贝勒爷的掌上明珠。」 「再宫里这么些年,真没见过比九贝勒更疼福晋的。」 「齐佳氏命真好……」 「可不是么?挺着这么大的肚子竟然不见爷们偷吃!上头拨来伺候的全叫他打发去烧火了,来一个还嫌不够,两个正好轮班。」 说到最后,她们也只能在心里感慨一句: 同人不同命啊。 胤禟也觉得他将肚皮里的小讨债鬼养得很好,他堂堂皇子干啥不行?怀起孕来都比别家妇人靠谱!就是这么优秀!想到这儿,胤禟就抬眼去瞄宁楚克,叫宁楚克逮了个正着。 「心肝怎么了?累了不想走了是不是?」说着她就看向在旁边蹦蹦跳跳的喜宝,让喜宝赶紧的飞回去,催软轿来。 喜宝到宁楚克手里真是比亲孙子还听话,跟在后头的钱方偷瞄它一眼,心想这鸟也是古怪,前头同爷好,福晋进门它就叛变了改同福晋好,没过两个月它又改了回去…… 爷任性,福晋任性,他俩养出来的鸟更任性,倒是半路抢来的那只肥猫乖巧。虽然有一说怀着孩子不应养宠物,阿哥所这三只都很自觉,喜宝粘着宁楚克,肥猫平常懒得很,哪怕精神头好的时候也就是跟着喜宝打转……它们对重点保护的孕妇从来是爱理不理。 喜宝近来学坏了,时常闻着肉味儿摸去御膳房,在御膳房偷啃新鲜瓜果,至于那只越来越胖的猫,它出去一趟就能吃好多肉!吃肉也长肉,浑身都是肉! 前次那肥猫从树上跳下来,中间在小太监肩头借了个力,就那一下给人家小太监造成了老长时间的心理阴影,简直就是生命不能承受之胖! 同它们比起来,最安分的就是被取名叫九哥的乌龟,它能一整天都待在一个地儿,甚至好几天不挪窝,也就是听到有人招呼它才慢吞吞探出个头来。 前次十爷过来,人未至,声先到,只听他一声「九哥」,那只王八就慢吞吞探出个头,用比喜宝更小的王八眼直勾勾盯着刚进院子的老十。 钱方在这头伺候了好些年,就这两年最精彩,爷和福晋的生活就跟唱大戏似的。 他在后头胡思乱想,胤禟也没好哪儿去,走在前头瞎琢磨。 宁楚克是很体贴,不过要是没对调多好,他笃定比宁楚克更会疼人。 胤禟近来总感觉自己就像那只胖得走不动路的肥猫,活到今天从来没有这么辛苦过,他都快想不起从前打马从长街过的样子了。如今一身笨重,别说起来走动,光坐着就不舒服,躺下也不轻松。眼瞧着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胤禟是有感动,他作为亲爹见证了小讨债鬼每一个成长阶段,只不过动动手脚或者翻身都有感觉,他多少也明白为什么会有「慈母多败儿」这一说,做额娘的哪能不疼儿子?怀胎十月太辛苦了,那可是豁出去命才生下来的娃。 第四章 五六个月的时间已经让他受了足够多的罪,多到让胤禟不停反思自己,早先总觉得自己是大孝子,他隔三岔五就去翊坤宫嘘寒问暖,对额娘十分关心。 经历过这些再一回首,发现自己就是个混账。 从小到大叫额娘担心过多少回? 去翊坤宫的次数是不少,有一半的时候都是有事相求或者闯了祸去装乖扮巧哄得额娘帮忙收拾善后。 他玩得高兴了都想不起额娘,身为儿子对亲娘纯粹的关心太少。 人家都说翊坤宫的宜妃娘娘得宠并且作风强悍很不好惹,胤禟也是这么想的,他比哪个兄弟胆子都大,很敢闯祸,不怕惹怒皇阿玛,一来是他没肖想过那个位置,他有恃无恐,而来就是有个位列四妃甚是得宠的额娘。他潜意识里知道,甭管闹成啥样额娘总能帮忙收拾妥帖,额娘总有法子护着自己…… 早先总觉得自己能耐,别人都怕他,都不敢惹他,这会儿胤禟真恨不得反手往脸上抽一巴掌。 以世俗的眼光来看,他是个废物。 是个废物不说,还是个只会闯祸的混账家伙。 勉强称得上是好相公,却没做个好人,更没做个好儿子。 做不做好人无所谓,自己是什么德行有多少能耐胤禟心里门清,虽然是没兄弟们那么能耐,好歹也在上书房学了十年,才学本事是有的,要说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他也有长处,他想法多并且脑子灵活,回头多去几个衙门磨砺总能找到发挥长材的地方。 圣人说,三人行必有我师;又有俗话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太子也不敢说方方面面都强过其他兄弟,胤禟坚信自己有优点,还没被发现罢了。 怀孕这几个月,受的罪多了,给他反省以及思考人生的时间也跟着多了,胤禟还是会叹气,总抱怨,后悔早先嘴上不积德,同时也苦中作乐萌生出一些积极的念头。 想着天老爷的安排总有寓意,让他遭这么大罪不仅是要告诉他妇人不可小觑,也是为了修正他那些错误的想法,让他知道生个孩子要受多大罪,孩子贵精不贵多,生下来就要好生教养。 又叫他知道为人母终其一生要在子女身上付出多少心血,为人妻要为爷们操劳多少。哪怕身无长材,对朝廷做不了多大贡献,至少也得做个好父亲、好儿子以及好相公。 这时候,胤禟的觉悟已经挺高了,至少搁在大清朝是挺罕见的。 天老爷的确没白忙活,这段离奇的经历让他注定会青史留名,数百年后在康熙第九子胤禟之后一定会有很长一串备注,头一条就是妇女运动先驱。 哪怕他做的事情并没有跳出阶级局限,至少引燃了一簇火苗,他兴起了一股子爱妻潮流,他敢指名道姓抨击那些陈世美负心汉。别人把女性视作生育工具的时候,他看到了广大女性同胞的价值,相夫教子将子女培育成才是对朝廷的贡献,除此之外,她们在许多方面都不输给男人,能做的并不只是丫鬟奴婢…… 这些都是后话,目前胤禟还挺着个大肚子在经受磨难,五六个月的时候,他还有时间思考人生,到怀胎七八个月,他所有的心思都用在怎么让自己舒服一点并且保证小讨债鬼能平安出生上了。 他的动作变得笨拙,每一次出门都很艰难,天气越来越热,却不敢用太多冰,怕生病怕着凉。 感觉热,身上笨重,躺下就不舒服夜里难以入睡,时常抽筋,腰围的增长从来没有停止过,肚子里好像塞了个大西瓜,又圆又滚。 以前有丁点不舒坦他就四处嚷嚷,这会儿真难受起来,反而不见说什么。 他想着妇人们都要走这一遭,宫里的娘娘挺着天大个肚子还能争宠,她们都能忍耐,八尺男儿怎么不能?总不能让着点坎坷打倒,总不能输给她们。 这么想,胤禟老实按照太医说的,让他吃什么就吃,让他走动哪怕再不愿意也要起身。 宁楚克那头事情依然不少,作为皇子还有许多人情往来,兄弟生辰要去吃酒,谁家添丁,要去看看,还有日常请客等等……她时常遇到拿话刺人的,也有勾心斗角那人当枪使的,还有各式各样的攀比,宁楚克就是有能耐四两拨千斤应付过去,兄弟嘴欠问她真请林太医看过了?真是闺女? 宁楚克还回说:「没看过,我猜是闺女,我想要闺女。」 兄弟几个齐刷刷一回头—— 他们眼中都写着你疯了? 宁楚克又道:「这不是为了皇阿玛着想,我再养出个行事作风与我别无二样的儿子,皇阿玛受得了不?」 「总得要传宗接代,儿子迟早得生。」 「我闺女就不能传宗接代了?要真是闺女,等我再熬些年要是好命封了王,一定进宫请立女世子,让她招女婿上门!」 宁楚克仿佛没意识到自己说了多惊人的话,看她端着酒盅细品,边上几人真拿不准这是打定主意了还是在说笑,几人面面相觑,老大先开口,他一拍桌面笑道:「那真巴不得你明天就封王,哥哥我等着看你进宫去请命!」 老三就没笑出来,虎着脸斥道:「哪怕是说笑也过了,女人顶门户,这种事听也没听过。」 「这不就听说了,九哥你别理三哥,弟弟我支持你。生什么儿子?这胎就要闺女。生闺女!等封王!请立世子!」老十一边拍着宁楚克的肩膀一边豪情万丈的喊话。 边上老十三已经喝了两壶,有些醉意,跟着点头说:「这想法好,这么搞一出,回头笃定青史留名。」 胤禛瞥他一眼:「十三弟你喝多了,想青史留名就为朝廷做点正事。」 宁楚克听到这个句式就怕,她伸手捂住双耳,道:「四哥快别说了,你就把骂我的重担留给皇阿玛,你今儿个骂完了,回头我去请命皇阿玛咋能骂得新鲜?」 胤禛:…… 第一次被兄弟活生生噎住,这倒是新鲜。 胤禛想了想,不管老九是不是认真的,皇阿玛总不会由他胡搞瞎搞,那的确可以省点唾沫星子。 宁楚克也就是随口一讲,想着等孩子生下来没准又要换回去,她说了也做不得数。 结果呢,万万没想到夫妻二人想一处去了。 八个月之后,胤禟经常感觉到一阵一阵的腰酸腰痛,硕大的肚子对他而言是很沉重的负担,他做什么都需要有人伺候,出门要宁楚克扶着,宁楚克不在嬷嬷也要搭把手。每天蹲下去解手也变得非常艰难,好在他心思活泛,既然蹲着费劲,便将恭桶垫高一些,这样也能相对舒服的坐下来……种种困难促使胤禟求新求变,为了让他舒服一点,夫妻二人动了不少脑筋,宁楚克也挪出了大量的时间陪伴胤禟。 等到硕大的肚子开始规律性的一收一缩,太医表示没几日或许就要生,这时产房已经布置好了,接生嬷嬷已经到位。 胤禟猜想老天爷是铁了心让他来生,不到时间换不回来,一方面他想到就阵阵发虚,连这几日都提心吊胆;另一方面又觉得他好歹是大老爷们,笃定比福晋能忍耐能吃苦,他来受这个罪,总比听宁楚克喊痛来得强。 第五章 哪怕嘴上不愿意服输,胤禟对宁楚克是上了心的,爱不爱他不知道,也没经验,只知道前头宁楚克放污血痛得厉害,他明明一身轻松,心里却是揪着的,半点没有交换回来的庆幸,他比痛得厉害的本人还紧张,那几日就跟没头苍蝇似的乱窜。 宁楚克放个污血他都那样了,要是让她来怀胎十月,胤禟觉得自己怕是要消瘦不少。 一个身上疼,一个心里疼。 怎么都疼。 不如让宁楚克舒坦一些,这罪他来受了。 胤禟是这么鼓励自己的,他觉得这么激发之后能多一点勇气,同时还没忘记拿前头瞎说那套来安慰自己。 没错,生孩子就跟解手一样,没那么恐怖。 他可是皇上的儿子,是满洲巴图鲁,顶天立地好儿郎,不就是生孩子么?咬咬牙就过去了。 这么想着,七月十九日午后,胤禟刚喝完汤,想到软榻上去靠一会儿,他才站起身,就感觉肚子里坠得厉害,底下似有涓涓细流。 太医说过几点即将临盆的征兆,胤禟全都背下来了,这会儿全对上了,他赶紧撑住桌面,转头看向曹嬷嬷:「我好像要生了。」 曹嬷嬷先是一愣,接着吩咐竹玉桂香扶主子进产房,又是请接生嬷嬷又是烧热水,都安排下去了才想起通报宁楚克,她正在吩咐,就听见产房里隐忍的声音。 「等生下来再去通报,听到没有?」 怀胎这几个月,胤禟已经知道前头岳母生舒尔哈齐的时候给宁楚克留下过阴影,怕她一早过来担惊受怕,又怕她不管不顾闯进来。 受苦受累的时候有人陪着是好,可胤禟毕竟是大老爷们,接生嬷嬷不知道他是九阿哥还好。宁楚克知道,正因为她什么都知道胤禟反而不想让她看见自己一身狼狈的样子。 也可以说是最后的坚持。 胤禟已经做过心理准备了,知道会痛,尤其头胎一定很痛,再加上这个娃养得好,分量轻不了,生起来没那么容易。 哪怕做好了心理准备,真正经历过才知道,那点准备根本不够。 从感觉要生到真正开始生这中间就阵痛了蛮长一段时间,憋着劲儿开始用力到孩子出来,这也不是一眨眼的事。胤禟痛得喊不出声,经此一遭他才真正知道放污血和生孩子之间的差距,真是天差地远,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疼更受罪了,有多疼呢?疼到你找不到一个确切的形容词来诠释。 感觉是一场酷刑,又因为有个小小生命即将在疼痛中降生,这个过程就变得神圣起来,哪怕痛到撕心裂肺痛到恍惚了,他还在用力还在坚持。 孩子从甬道中挤出来的时候,恍惚中胤禟想了很多事。 想起那些混账做派,想起以前对妇人家轻慢的态度,想起前头九个月吃的苦以及同宁楚克一起勾勒的未来……纷乱的思绪最后汇集成两点: 无论这胎是男是女,他都不想看宁楚克受同样的罪。 再有就是,往后定要让额娘过好日子,不叫她操心。 七月十九的晚上,九贝勒胤禟迎来了他人生中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孩子,诚如宁楚克所愿,是个重达七斤的大胖闺女。曹嬷嬷听从胤禟的安排,破水之后并没有立刻派人去通知宁楚克。是宁楚克心慌气短总觉得有事情将要发生,提前从衙门出来了,回来就发现阿哥所里乱成一团,跟着就听说胤禟发动了。 她当时就想进去,被曹嬷嬷拦住,最后是胤禟迷迷糊糊听到外头闹腾的声音,隔着房门说了。 你就在外头等。 别进来。 就是这两句让宁楚克搁外头候了三个多时辰,伴随着一阵撕心裂肺的喊声这胎生了出来。 很痛,那一定很痛,过程倒还算顺利。 又接生嬷嬷出来报喜,她看起来十分忐忑,看她那样宁楚克就明白了,是个闺女。 很壮实的大胖闺女,看得出来她在娘胎里养得很好。 「我福晋呢?可还好?」 嬷嬷回说母女均安,福晋脱力睡过去了。 胤禟撑不住睡过去之前心里挺美的,想着虽然轰轰烈烈痛了一场,赶明又能恢复成男儿身,他盼这天盼了大半年。 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胤禟一觉睡到第二天清晨,醒来感觉身上像是被马蹄踩过,稍微动一下就疼。 他伸出手来一看。 还在宁楚克这头! 他没回去! 他一动,房里伺候的丫鬟立刻听到动静跟过来:「福晋醒了!福晋您饿不饿?可想用点什么?」 胤禟让她去准备,之后才想起来问:「我生的是男是女?爷人呢?」 后一个问题挺好回答,等丫鬟将产房收拾干净,宁楚克过来陪了一会儿,想着一时半会儿人也醒不来,就想着去书房把后头几天的事一并处理了,挪出时间来多陪陪他。 这第一个问题嘛,竹玉桂香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只得说:「是格格,福晋您别难过,阿哥会有的,俗话说先开花后结果,下一胎定是阿哥。」 胤禟皱了皱眉。 早先他也希望一举得男,往后就不用再受罪了。 经过昨个儿痛不欲生的四个时辰,胤禟改了主意,甭管这胎是男是女,他都不打算再要了,他和宁楚克谁也别受这个罪,闺女当儿子养,往后一样能顶门户。 为表决心,胤禟打算一换回去就给自己下包猛药,先把生路断了。 不是有个词叫破釜沉舟? 男人是要对自己狠一点!左右我中了药,我不能生了,我就一个闺女不要别人过继来的,你说吧让不让我闺女袭爵?让不让我闺女继承家业? 胤禟搞了这么大一个计划,准备逼死亲爹。 左右他前头发誓也就是说要让额娘以及福晋过好日子,没说要善待皇阿玛。 皇阿玛就是天字一号的花心萝卜,生了这么多儿子没养好,那么多女人给他生儿子也没见他善待过,睡完就抛到脑后。 这种渣男,折腾起来根本问心无愧。 九福晋提前发动进产房苦熬四个时辰豁出去命最后生下个七斤重大胖闺女的消息已经在宫中传开了,三妃听说以后笑了个够本,一边笑还琢磨着赶明见了宜妃非得好好恭喜她,她早先不是说孙女也照样疼,如今算是求仁得仁,喜事一桩。 因为知道胤禟对别人提不起性趣,在宜妃这边,宁楚克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姑且不说交换过后宁楚克就顶着胤禟的身份给她做过心理铺垫,哪怕没那出,宜妃也想过,老九福晋开怀早应该挺能生,这胎是格格也不打紧,日子还长着,接着生呗。 这么想,她对这个孙女心无抵触,非但如此还反过来担心起儿媳妇,怕老九福晋因为头胎没生出儿子心中惶恐,为了抚慰她,宜妃在接到喜报之后立刻发下赏赐,先是给来传话的小太监打发了金锞子,又让王嬷嬷亲自走了一趟,送了好些东西往阿哥所去,也没忘记让她告诉老九福晋,生完千万好生调养,这会儿天热,坐月子是不好受,咬牙忍忍。还吩咐好生照看着格格,刚生出来身子骨弱别往外抱,过个把月再带去翊坤宫给她瞧瞧,这不用着急…… 第六章 王嬷嬷说了一大堆,将话传到了,才问起胤禟这边的情况,问太医怎么说,又看了小格格一眼。 不得了,才刚出生的奶娃娃就已经能看出漂亮的轮廓了,有这样的好底子,长大以后笃定跟她额娘一样是个美人,她真没辜负自己的出身,阿玛额娘都好看,她说不准能青出于蓝胜于蓝。 「小格格模样真真是俊!回头娘娘见了不知道多稀罕!」 曹嬷嬷就在边上,她是翊坤宫出来的人,同王嬷嬷老熟悉了,一听这话就笑道:「老姐姐可得同娘娘学上一学,小格格底子是真好,长大了八旗俊杰怕是能踏破咱府上的门槛。」 早先,里外伺候的都是心有惴惴,做奴才的要想有出息就得跟对主子,福晋进门就是隆宠不断,起点很高,要是折在这儿岂不让人吐血? 王嬷嬷一来,再听她说的这些话,就知道娘娘很重视福晋,哪怕头胎是格格也没有任何不满。 这就好,这就好啊。 悬着的心放下来以后,那些有幸见过小格格的就闲聊起来。 说小格格长得俊真不是恭维,宫里头最不缺新生儿,像这种生下来就能看出长大之后定是个美人的,着实很少。 当然也有「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情况,有些幼时玉雪可爱,谁见了都说是美人胚子,结果长开之后也就是个胚子到死都没美起来……不过她们相信小格格绝不是那样的,宜妃娘娘就是经年不败的美人,九爷更是男生女相,福晋就不说了,出阁之前她芳名就传遍了京城,姑且不提那性子,至少这脸美得毫无争议,有这样的阿玛额娘,小格格能平庸了? 跟着她们就想到十数年后八旗男儿竞相求娶的盛景,长得美,招人疼,格格的未来好着呢。 闲聊几句的功夫,两位嬷嬷也已谈完,王嬷嬷准备回翊坤宫复命了,临走之前叮嘱了一句:「你记得,娘娘最疼贝勒爷,很看重福晋,也喜欢小格格。头一胎生了闺女,可能是要听些闲话,咱堵不住别人的嘴,却能装聋不去听。任他们说啥都别放在心上,你约束好底下的奴才别和其他宫里的起争执,让他唱独角戏去,他说得没劲了自然会闭嘴。」 曹嬷嬷进宫多少年了,这道理自然不是说给她听得,这是在提醒那些小太监小宫女。 看大家伙儿都听进去了,王嬷嬷这才出了院子,带着人原路返回,待她走后,才有个小太监笑道:「咱们是不会出去惹事,就怕有人眼瞎非要撞刀口……」话说了一半,大家伙儿都听懂了,跟着嘿嘿一阵笑。 就怕有傻子忍不住当着爷的面胡说八道。 他们做奴才的受了气是白受,换做是爷,能灌副药把人毒哑了,既然管不住嘴以后就别说话。 王嬷嬷刚走,宁楚克就赶着忙完手边的活从书房出来了,她先吩咐钱方将额娘送来的东西登记入库,接着径直去了胤禟坐月子那屋。 胤禟人醒着,靠坐在床头走神呢,听到脚步身就扭头看了一眼,接着就看到依然顶着他那副皮囊的宁楚克。 宁楚克一眼便知他有话说,摆手让房里伺候的退下,等人退下去了,她先去小床边看了一眼,闺女正握着小拳拳睡得喷香,那乖巧可人的模样叫她满心喜爱,后知后觉想到这是胤禟拼老命生下来的,是他们血脉的延续以及白首之约红叶之盟的证明。 宁楚克想抱一抱她,又怕把睡得喷香的小姑娘吵醒了,更担心自己下手没轻没重让她不舒服,这么想着,她又把手收了回来,多看了一眼,接着退到大床边坐下。 「辛苦爷了,头胎就是这么个小胖墩,一定很不好生。」她说着就把手搭在胤禟的手背上,握了握,「昨个儿我在产房外站了那么一会儿就感觉手脚冰凉,哪怕你从头到尾都没怎么喊痛,还是怕死了。」 胤禟顺手掐他一把,掐出个红印子来才想起那是自己的身体,跟着就泄气了。 「是啊,爷在产房里头也感觉死过一回,你说说,天老爷咋就那么疼你呢?十月怀胎的罪让爷受了,分娩时的痛也让爷替了,爷睡过去之前还在感谢额娘只叫我男生女相没真给我个女儿身,并且发誓说这种罪绝不要再受第二次。你听到没,我有女万事足,往后再不生了。」 这两口子说来挺像的,主意都大,都很任性。 宁楚克没同胤禟打个招呼就能收拾了刘氏郎氏并且打发周氏去烧火,还能淡定自若的忽悠一众皇子,并且在御前揽过一堆事。很多事发生的时候胤禟压根不知道,回头才听说。 所幸什么锅配什么盖,宁楚克是这样,胤禟也没好到哪儿去,天老爷让他经历了别家爷们想都不敢想的事,逼得他多出一堆人生感悟,进而从个什么都不想只顾自己爽的霸道爷们变成了能为额娘福晋着想的霸道爷们……本质还是霸道的。 昨天痛得要命的时候,他庆幸这罪自己受了,没叫宁楚克吃苦。 现在痛过了,他又任性起来。 是,我舍不得你吃苦,看你遭罪我心疼。但宝贝儿我也不想再来一次,所以咱们干脆一点,永绝后患呗。 胤禟有想过,这世上就有那种奇葩,像前头的大福晋,豁出去命也要儿子,不怕连续怀胎亏空身体宁肯死在产房里头也要生个儿子……万一宁楚克也是这种呢? 他翻来覆去琢磨,想着别家婆娘死活要生儿子那是因为谁也不能保证能永远得宠生个儿子后半生才有依靠,儿子能顶门户,闺女养大了是别人家的。 这个问题也好解决,一来她想也没有失宠那天;二来让闺女做靠山,闺女顶门户,那不就得了。 胤禟同宁楚克相处那么久,明白她不是能困在后院这一方天地里的贤妻良母;也明白她虽然能打,其实蛮娇气的,对怀孕生孩子这种事也有恐惧……将方方面面都想过之后,胤禟觉得在这个问题上能同宁楚克达成共识。 假如万一要是她疯了,非要多几个。 这种可能胤禟拒绝去想。 偏他又怕好的不灵坏的灵,索性就挑明说了。 宁楚克还愣了愣,想到前头同几位皇子开玩笑说生闺女也不怕,了不起等以后封王了请皇阿玛立女世子,叫她袭爵。看兄弟几个吓得不轻,她还半开玩笑说:「前有花木兰从军,后有穆桂英挂帅,女状元女夫子也不是没有,女世子就把你们惊住了?」 她就是这么一说,等这胎生下来她同胤禟交换回去,该咋样不还是咋样?她做回九福晋去这种事哪由得了她做主? 这会儿听胤禟说不生了,宁楚克猛的想起那日的说笑,她心里有两分波澜,没明着摆到脸上,还皱着眉头说:「额娘说,嫁做人妇就得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只一个闺女哪行?总不能让爷断了香火。」 说着她还咕哝道:「过继来的我可不想要,不然我忍一忍,替爷生一个?你痛过了,我也痛一回,这样公平。」 听到这话,胤禟就知道有戏。 他先瞥宁楚克一眼,叫他别顶着大老爷们的模样嘟嘴撒娇,看了辣眼睛,又道:「谁说一定要过继?这么小看咱闺女?咱闺女跟福晋你一样,何愁顶不起门户?」说这话时,胤禟满是促狭,只差没明说你到底哪里像个依附相公儿子过日子的内宅妇人?你忒么和老子对调之后都没人看出来的!闺女像你这样,她不袭爵真埋没了人才。 第七章 要不是到岁数必须选秀,嫁人这一项都不在宁楚克的人生规划里,更别说怀孕生孩子。 她这会儿心跳都加快了些,又问:「我手把手教出来的闺女像我是一定的,她往后一定能耐,只可惜皇家没有女世子女亲王这一说。」 胤禟听罢,笑了。 「你就知道一定没有?」 「人人都觉得宫里是天底下规矩最大的地方,这么说没错,同时,它也是天底下最不讲规矩的地方。任何事情都是咱皇阿玛说了算,规矩就是他定的,他老人家开的先河还少了?听说太皇太后身故之前时常同皇阿玛置气,总劝说要遵循旧制,皇阿玛听过没有?」 宁楚克毕竟生在大臣家中,她这眼界同胤禟总归是有差距。 听了这段,她问说:「这真能行?」 她平素很有想法,也不甘心女人只能困在后院里头,但是呢,一个人的力量实在太小了,你最多只能做到不妄自菲薄,尽可能自己能潇洒一些,要动摇别人根本不可能。 就像娘家那头,额娘乐意宠她惯她,放任她的同时也会要求她经营形象名声。为什么经营名声?不就是要嫁个好人。嫁个好人,生下嫡子,这在几乎所有女人看来就是使命。 听胤禟说让闺女顶门户,宁楚克发自内心期待,但这个事,真的难。 她想着是爽快,可皇阿玛又没疯,能点头? 偏胤禟就告诉她,能行,就看有多大决心,够不够狠。 「以前那些朝代,除去太子之外,诸王成年以后就要去封地待着,无诏不得回京。这样藩王容易圈养私兵威胁皇权,所以说,本朝一改旧制,将皇子通通拘在京中,没上头许可不得随意出京,等于说,顶着个亲王头衔食俸禄领米粮可你威胁不了朝廷,咱闺女要袭爵不是不可能,左右就是有爵位无官身。」 说到这里,胤禟抬了抬下巴,让她端水来。 宁楚克听得正精彩,突然没了,见胤禟说得口干要喝水,她赶紧冲了杯温热的蜂蜜水来递他手上。见胤禟喝了两口,复又道:「照这么说是有可能,可皇阿玛也不傻,看咱们头胎生了闺女就准你开这种先河?」 「不是头胎,咱们统共只得一个闺女,你说皇阿玛准不准?」 宁楚克没完全理解胤禟的意思。 也不能怪她,正常人都想不到给自己下药这种事情。 她满是困惑,问:「为了让闺女袭爵私下服用避子汤,皇阿玛知道只会动怒吧?难道你打算告诉他老人家七斤是你生的你怕再让我怀孕后头还要造孽所以不想要了?」 「出什么瞎主意呢……」 「这也不是,那也不对,你倒是直说啊,急死个人了!!!」 胤禟鼓起勇气将自己的打算说了—— 「我准备给自己下毒,永绝后患。」 宁楚克俨然已经惊呆了,胤禟还在说呢:「左右每旬都有太医来请平安脉,爷出了这么大事他敢瞒着?笃定要告诉皇阿玛。皇阿玛总不会想到爷自个儿下毒绝自个儿的嗣,咱俩是绝无嫌疑的。假如福晋不能生,上头没准还会打其他主意,爷不能生,他能怎么着?」 「过继啊,万一让其他兄弟过继一个来?」 「你傻不傻?到时候爷因为断子绝孙性情大变,谁敢给我送儿子我就敢打破谁的头,皇阿玛还得心疼我,主动权在我手里,过继也得我松口,我偏不松口,就要咱们七斤!皇阿玛能眼睁睁看着他亲儿子郁郁而终英年早逝?」 宁楚克觉得吧,皇帝儿子那么多,死一个问题还真不大。 不过,假如儿子是因为绝嗣郁郁而终,皇帝心里笃定难受,到时候还真有可能开这个先例。左右只给爵位不许官身,让七斤招婿上门,生了儿子再继承胤禟这一支,这样肯定会引发争议,但也有操作空间。 在这个事情上,胤禟赢一手,赢一手自己给自己下毒,还要让亲爹以为他被害了转而心疼他。 为了这个十月怀胎亲自生出来的闺女,他够狠。 假如对调一下,皇阿玛像她爹崇礼那样,宁楚克一定拦着,亲爹这么疼你,这么搞他,太不是人了。不过他爹是皇上,他不折腾亲爹,亲爹也会反过来折腾亲儿子,这么想想宁楚克就不劝了,只是问他想清楚没有,别事到临头后悔,又问他万一这么干了最后还是不成呢? 「皇阿玛会不会让咱闺女袭爵我没把握;但有一点,我是七斤她爹,我要让她继承家业谁拦得住?了不起就让爵位断在我这儿,没爵位咱闺女照样当家,我回头就给她积攒家业,不领朝廷的米粮也能让她痛快过一生。」 皇家没听说有女子袭爵,但是女户在民间自古就有,能骗个爵位是最好,骗不到就让她做女家主呗,她不是女世子不是女亲王堂兄弟们就不认这个人了? 宁楚克听完真的很意外,没想到才过去一夜他就想了这么多。 瞧他这样真不是在开玩笑,他铁了心。 进一步如何,退一步又如何都想过了。 宁楚克颔首:「我是你福晋,总归是支持你的,需要做戏我陪你做戏,别的不妨事,只是额娘那头,就怕她受不住刺激。」 才醒悟过来准备当个大孝子的胤禟自然想过这一茬。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七斤的洗三礼额娘总归不会错过,届时我同额娘聊两句。」 他俩如今是对调的状态,胤禟现在是九福晋宁楚克,他以这个身份见宜妃还要说服对方,猜也猜到要怎么说服了。 「你准备将咱俩这情况告诉额娘?告诉她七斤是你亲生的,你不想再生,还准备把这闺女宠上天去?」只要胤禟过得去心里那道坎,告诉额娘不妨事,照宁楚克看来,宜妃娘娘是天底下最疼胤禟的人,让她知道没关系,以后要是再有个什么状况还能帮着打掩护,「可你早先不是宁死也不想让人知道?」 胤禟揉揉太阳穴,是啊,从八尺男儿变成个女人,这种事他无论如何都不想让别人知道。 传出去丢人还是其次,就怕有心人拿这点对付他。 当然额娘不算在「别人」之列,胤禟本来瞒着也有不想让她担心的考量。前一次交换的时候,谁也不敢保证能换回来,也不好说什么时候换回来,心里没谱,说给额娘听了她不得天天记挂日日操心?假如操心之后有好结果倒也罢了,这种事,尽人事都没用,主要是听天命,所以没必要的。 如今就不同了,他把这事告诉额娘,并且要添油加醋说,说是因为小看了女人,对不起十月怀胎辛苦生下自己并且为他谋划至今的额娘,这是天老爷给的教训。 胤禟坚信,对于不争帝位的他而言,儿子不是必须的,这一点额娘笃定想得通。 甚至于说额娘会直接把孙子的问题抛到脑后,关心起他这个不同寻常的状况来。 再让福晋怀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又要吃苦受罪。 对宜妃来说,儿子和孙子当然是儿子重要,胤禟亲自生下来的七斤凭什么比不上别家阿哥? 七斤当然能顶门户!她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她和别家阿哥没有区别! 第八章 胤禟坚信额娘会心疼他,给自己下药这个事,他们最亲密的三个人一定能达成共识,然后一起唱大戏忽悠皇阿玛。 这些细节宁楚克没问,她在关心胤禟一通之后就为七斤准备洗三礼去了。既然只得这么个独苗苗,洗三满月百日抓周一个也不能少,都要好好操持。 宁楚克在忙活的时候,胤禟又开始思考起人生来,坐月子这段时间除了胡思乱想他还真干不了什么。 他先思考了怎么才能取信于额娘,打好腹稿又猜想老天爷是什么用意,都生完了咋还没回去呢? 难道说还得把亲自吃起来这身肉减下去才能回自个儿那头?还是因为刚生完身上又酸又软又疼,天老爷是要他挨过这段时期? 要是这样真造了孽了。 胤禟正想着,就感觉一对乳儿有些发热,没一会儿就涨得难受起来,他熟门熟路揉一把,这触感浑然不似先前的绵软,摸着硬邦邦的,坚挺得很。 这又是见了什么鬼啊! 胤禟起先没反应过来,痛着痛着忽然想到吃奶这回事……这该不会是涨奶了吧? 在经历过蹲下解手、每月按时放污血、怀孕、分娩等等一系列问题之后,他现在涨奶了? 难怪生完孩子也没换回去,敢情是还没完呢! 宁楚克叫胤禟那一席话炸懵了,的确,她和别家贵女从来就不同,她的所作所为搁别人眼里总是离经叛道的,她能折腾,却没想到胤禟比她更能折腾,从房里出去的时候,她心里还在想……前头总觉得胤禟气概不足,真遇上大事,踌躇的反倒是自己,他那头格外有想法,听着方方面面都想好了,告诉自己这些虽然有商量的意思,其实那表述更倾向于游说外加洗脑。 对于能不能生,生几个,生儿生女宁楚克偏向于无所谓。 她不是以孩子为生活重心母爱泛滥的类型,虽然也喜欢小孩,喜欢的是别人家收拾干净不吵不闹的那种,只是撞见了逗一逗,亲生的难说能不能养好。因为老早就知道自己不正常,又没有变回正常的念头,听胤禟说往后不要了,心里还在想呢,这样也好,只得七斤一个,她至少能把全部的关心放在七斤身上,多几个分来分去恐怕每个都分不了多少。 要是叫旁观者来看,宁楚克最大的问题就是她把自己放在了孩儿他爹的位置上,这年头,孩儿他爹见到孩儿的时间就是少,也就是得闲时逗一逗,等六七岁开蒙了隔三岔五抽考他一次,其余时间都是当娘的看着。 及至走出门并且走远了,她才稍稍清醒一些,想起来方才忘了问,宫里头真有只断子绝孙旁的浑不影响的药?这计划真的没问题?也忘了问胤禟感觉如何,缓过来没有,不过他都能胡思乱想这么许多,应是无大碍了。 药的事,也可延缓两日,等他同额娘谈过再说。 额娘经的事多,看得总归比他们这种方才大婚的愣头青远,同额娘聊几句比他二人私下胡乱商量靠谱许多。 只要想到有额娘把关掌舵,宁楚克不由得就放下心来,她召来曹嬷嬷问了几句,吩咐底下照太医说的为胤禟准备汤羹,又叮嘱她多注意奶嬷嬷。这胎是闺女,独一个的闺女,倒不用担心被人加害。虽然她和胤禟看重七斤,搁外人眼里七斤就是个一副嫁妆送出门的小丫头片子。就说宫里头好了,早年阿哥一打打的没,公主只要过了临盆这一遭,顺利生出来了,基本都能养活,远嫁和亲死在外头的更多,平常这些小病小痛太医都能应付,对女人来说,最大的鬼门关是生孩子这遭。 元后赫舍里氏是生完太子没的。 直郡王胤褆的原配福晋也是生下弘昱没的。 死在产房里的妾室通房更不知凡几,有的天然难产血崩,更多的叫人用药害了。 这胎要是个儿子,危险程度会迅猛攀升,因为七斤是小姑娘,外来的伤害基本可以忽略不计,宁楚克是怕奶嬷嬷吃错东西,怕她们不够讲究。再有七斤生来壮实不假,到底还小,这阵子是该小心一些。 生在七月中下旬坐月子苦不堪言,对孩儿倒是挺好,冷不着。 这些东西都是胤禟怀着这几个月她跟太医以及曹嬷嬷一点点了解到的,因为选秀之前大半年就和胤禟调换了,宁楚克没接受过这方面的教育,常识没有,只是因为舒尔哈齐出生的时候她将近十岁,当时的事她还有点印象。 七斤的洗三礼办得很好,虽然是格格,到底嫡出,又是老九头一个孩儿,该到的都到了。 宁楚克遗憾的是因为洗三礼办在阿哥所,就没给她娘家送帖,只报了个信说已经生了,母女均安。洗三满月她娘家那头估计都不会来人,满月之后要是能搬出宫去,百日就能好好聊聊,假如过了这年再搬,那就只能赶上抓周了。 能赶上抓周也好,比起前三个,抓周才是真正的大场面,笃定热闹得很。 洗三这日,宁楚克依然穿着胤禟的身份在前院行走,招呼前来观礼的兄弟。兄弟里头,有半数是鼓励,都说既然她进门就开怀,这胎生了闺女又何妨?继续努力呗!也有人忍不住嘴欠,变着法同他说恭喜—— 「恭喜九哥得偿所愿!」 「九哥你不是就想要闺女,九嫂当真给添了个丫头片子,你高兴不?」 「瞧瞧,这都高兴成啥样了!你前次还说生了闺女回头就要请皇阿玛立女世子,咱们兄弟等着呢……」等着你被皇阿玛揍个屁股开花。 宁楚克看一眼嘴欠的老十四,听他说够了方道:「十四弟你先前不是亏了肾水?可大好了?太医咋说的?」 说着不等他应声,又拍拍胤祯的肩头:「这可是关乎香火传承的大事,千万注意调养,房事要节制。」 老十翘着腿儿坐在旁边,听到这话乐了,他先前已经娶了蒙古福晋进门,夫妻挺合拍,办起事来也的确有滋有味。前头有段时间挺热衷,夜夜都要折腾一回,那也没折腾到亏肾水的地步,「十四弟倒是开了个先河,哥哥们谁不是娇妻美妾在怀,也没搞成你这样,你咋的就让两个宫女搞亏了身子?」 聊到这儿,气氛就不大好了,老十四的眼神很是阴郁,这时候胤禩站出来打了个哈哈。 「今儿个小侄女的洗三礼,说这些做什么?」 「九弟真是,咱们来了好一会儿,也不把小侄女抱出来瞧瞧。」 「听说生来就是个胖丫头,身子骨结实得很,是不是真的?」 宁楚克笑眯眯应说:「生来有七斤出头,给取的乳名就叫七斤,瞧着肥嘟嘟的,胳膊腿儿好似藕节。」 一直没开口的四贝勒胤禛插了句嘴:「九弟妹养得好,头几个月我府上李氏也生了一个,生来只得四斤多,养了一段时间才胖起来。」 聊得好好的,十四又忍不住嘴欠了—— 「怀着儿子都提心吊胆,是丫头片子才能放宽心进补,这道理四哥你不明白?」说着他还小声嘟哝一句,「丫头片子养得再好有什么用?」 宁楚克想到今儿个还有大事,无心与十四纠缠,日子长着,账记下来往后慢慢算。 第九章 倒是老十,听了这句就火冒三丈,随后拍案而起:「老十四你是诚心来触九哥眉头?再胡说八道我今儿个非得揍你!」 十四作为德妃的心肝,脾气从来不小,叫人指着鼻子喊话他能忍? 「要动手就别怪兄弟我拳脚无情。」 边上人瞬间扶额。完了,十四弟这把火点得好,他这么说何愁打不起来? 老十原就是个猪脑子,禁不起撩拨。 两人说着就要出去比划,赶上喜宝出去溜达了一圈回来,它一眼瞧见宁楚克,先过来亲热一番,跟着就喊住准备动手的老十:「十弟你干啥呢?来,跟八哥来!八哥有话告诉你!」 胤誐还真顺口回了一句:「八哥你等等,我先揍他一顿。」 这鸟对着宁楚克以外的其他人都没什么耐性,它黑豆小眼一斜,满是嫌弃道:「本来就不聪明你还打他,打傻了算谁的?走走走,跟八哥走!让你跟八哥走你还杵这儿干啥?」 宁楚克瞥了喜宝一眼,总觉得它和老十之间有秘密往来,也可能是两个傻子之间的惺惺相惜。 他俩真是好交情,一人一鸟也能称兄道弟,偏老十还是那个弟。 外头这么热闹,里头也差不多,这天宜妃的确亲自来了,她去关心了儿媳妇一番,就让儿媳妇叫住:「晚些时候等宾客散了,额娘您留一会儿,我有几句话说。」 他们婆媳之间相处得好,听到这话宜妃是有些意外,还是很快应了。 她还在想宁楚克要说什么。说胤禟还是七斤,或者是后院的事情,还是碰上了棘手的问题想请她帮着拿主意? 等到洗三礼结束,宾客们都夸七斤生得好,天生美人胚子,有夸她身子骨结实,打娘胎里养得真好。又有人说,福晋果然不能挑那种病歪歪的,当娘的身体好子女生下来才健康……面对这些或真诚或敷衍的恭维,宁楚克一律笑眯眯应了,把人全送走之后,她喝一口茶稳了稳心,问曹嬷嬷七斤怎么样,得答复说格格兴许是累到,这会儿已经睡着了,睡得喷香。 她就放下心来,交代曹嬷嬷看好,自个儿往内院去了。 一进内院就发现胤禟坐月子那屋关着门,王嬷嬷在台阶下立着,太监宫女退得老远,谁也不敢靠近。 宁楚克猜到胤禟正在同额娘交底,她心里有些忐忑,想跟上去听一耳朵,又觉得她在跟前杵着反倒会让胤禟难以启齿,有些话,他们母子独处才好说。宁楚克就转身进了书房,想写几篇字来熬时间,铺上纸研好墨又不知道该写什么,她心思已经飞到胤禟那头去了,就想知道额娘听罢是个什么反应,受不受得住这刺激。 讲句真心话,宜妃当真受了不少的惊吓,听前两句她感觉儿媳妇脑子坏了,不然就是在说笑。 又多几句,她表情就凝重起来。 听他讲了不少,都是宁楚克绝无可能知道的,他说得特别仔细,甚至能复述出当时当事的情形。 宜妃就问:「你真不是在说笑?不是同胤禟串通起来哄我?」 胤禟:…… 「额娘您真没半点怀疑?那回随八哥去过清泉寺之后,您没觉得儿子变了?」 有些事,不点破你真想不到那块儿,哪怕她早觉察出有许多反常,总能自己帮着圆回来。就有好几次,宜妃心想胤禟就是时常会犯病,疯起来哪能和平时一样呢? 胤禟又下了一味猛药,说头年选秀,要真是宁楚克,她胆子再大也不敢那么折腾! 她哪敢在宫里头殴打皇子?她哪敢把同屋的秀女当奴才秧子完全无视别人的抗议? 「当时就是儿子我!老八带着老十四想刨我墙角结果刨到本人身上。早先宁楚克就说八哥不好,我咋样都不信,那会儿才看穿他的真面目,当时气坏了,先发制人踹了老十四的子孙根。」 信息量太大了,宜妃感觉头疼,她坚强地挺住,问说:「那洞房花烛夜是咋过的?你俩一直颠倒着?你咋不早说啊!你早说额娘能叫你吃这么多苦?额娘能往这头塞人?」想想儿子可能吃过的苦,宜妃这么坚强一人,都忍不住要抹眼泪了。 胤禟赶紧递过帕子去:「哭什么,别人想有这么离奇的经历还没那个命赶上!依我看天老爷就是看我不孝顺额娘不尊重女子才给我上了一课,是吃了不少苦头,每回难受得很了儿子就想到额娘您这么些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我这一年半载算什么?我是该好好反省,等换回去了就做个好人。」 本来宜妃只不过红了眼眶,听了这话泪珠子啪嗒啪嗒就落下来。 「我的儿啊,额娘宁愿你不懂事,也不像叫你承受这些。」至于换回来,照胤禟的说法,这都快两年了,还有可能换回来? 看出额娘想岔了,胤禟就说他大婚那会儿回来过一趟,不信可以回想一番,第二日一早敬茶他是不是满心激动一副终于见到亲人的表情。之后那一段时间都是他,到诊出喜脉又交换了。 宜妃又不笨,立刻听懂了胤禟的意思。 同时她心里许多疑惑也得到解决,难怪这两人婚前非卿不娶非君不嫁,遇到那种事,也是无奈之举。倒是宁楚克……她生错性别了吧,她真能耐,干的大事不少啊。 胤禟还在说:「我觉得我福晋大有来头。前头我抽一鞭子让她翻了马车,跟着我就到提督府体验了一把做女人的滋味。我替她学规矩,替她选秀,替她面对内宅争斗,托她的福真让我看清了不少美名在外的贵女私底下是什么德行。我替她嫁给自己,婚后倒是享了几天福,怀孕之后又换过来了……明摆着天老爷舍不得我福晋吃丁点苦头,不信您想想,她冒充儿子的那段时间是不是见天折腾?每回都能有惊无险揭过,闹翻了天皇阿玛也没把她怎么着。那时遇上大事她就让喜宝飞出宫来给我送信,我好几回都吓得不轻,觉得要遭,结果呢,她从来没遭过,还把我送到了贝勒爷的位置上。」 想到儿子吃了那么多苦头,宜妃本来想迁怒儿媳,听胤禟这么说,她心里一惊。 好像真是这样。 照胤禟的说法,宁楚克长这么大,活到今天嫁人生女都没吃过丁点苦头,遇到危险能转危为安,遇到灾难能化难成祥。 这福分还不够大? 她心疼儿子,对那边享福的宁楚克难免会有怨气,听到这话也不敢埋怨了,生怕又害了胤禟。 「你真是个傻子,这种事,你怎么不早说?」 胤禟叹一口气:「原想着您知道也不过是干着急,这种事,咱做啥都没用,总归得听天由命。再有就是知道的人多了,怕泄露出去,儿子变成啥样额娘都心疼我,这我从不怀疑,可兄弟们呢?皇阿玛呢?能不猜忌?」 「你换回来也没同额娘说一声……」 「都换回来了,还说他干什么?您听了能不难过?」胤禟也挺无奈,「儿当时没想到还会交换过去,以为天老爷是千里姻缘一线牵,变着法给我和宁楚克拉红线。后头的事,真没想到,万万没想到。」 第十章 宜妃知道宁楚克在娘家那头是很得宠的,头一回交换胤禟哪怕颠覆了认知,遭遇了许多困难,日子应该不是太难过。她真正自责的是自己太过迟钝,哪怕察觉出不对也就是帮着圆场,没想到是这么回事。等于说她悠闲过日子等孙儿降生的时候,胤禟经历了十月怀胎所有的难受,并且还过了一趟鬼门关,生下了七斤重的大胖闺女。 原先宜妃对孙女也就是不嫌弃的程度,谈不上很喜欢,但只要想到这是胤禟养的胤禟生的胤禟吃了那么多苦头……她这心一揪一揪的疼,又是在心里发誓一定叫七斤过得比谁都好想要什么都有,同时后怕不已。 生过孩子才知道那种滋味,那真是要豁出去命才能盼来血脉的延续和传承。 对宜妃来说,儿媳妇和孙子之间,是孙子重要,儿媳哪怕在产房里有个万一,她难过归难过,还能给胤禟娶一房继室。但要是孙子必须从胤禟肚子里出来,她宁愿不要这个孙子,不愿意胤禟吃那种苦,还不只是吃苦,她没法子眼睁睁看心肝宝贝在产房里头争命。 后知后觉的,宜妃很庆幸七斤是女娃,因为她是女娃,从怀上到临盆胤禟几乎没有遭遇迫害。 延禧宫钟粹宫永和宫那三位都巴望着他生闺女,多生几个才好,好看笑话。 这时候,宜妃彻底将什么血脉传承抛到了脑后,她拽住胤禟的手,问:「那这回啥时候能换回去?往后还会不会交换了?」 「儿猜想遇上生大病、遭难、怀孕这些要吃苦头的事情我就得过来,我福晋是生来享福的,天老爷舍不得叫她受罪。」这话半真半假吧,这么说主要是为了后面他想说的话做铺垫。 这个铺垫非常成功,宜妃就问说:「那天老爷就舍得叫我儿子受罪?他这心肠也太黑了!先前你福晋对我说,你只对她有感觉,换了其他人不行是不是真的?是假的吧?事急从权敷衍我?」 胤禟都懵了,他没想到自家婆娘还同额娘聊过这个。 等等,她是怎么发现的? 「是真的,儿早年在刘氏郎氏身上试过了,立不起来。」 「……换其他人呢?」 「都不行,只能是宁楚克,我兄弟只认宁楚克。」 宜妃本来想说,你以后就别碰你福晋了,就算碰,也别让她怀上,生孩子比什么病痛都可怕,妇人家过不去这道坎死在产房里的太多太多。不碰福晋,咱们可以抬两房侧室,让侧室生儿子总没有这些顾虑。 结果她听到了这番答复,宜妃心里有些挣扎,不过很快,她就拿定主意了。 「老九啊,你听额娘说,这回再换回去咱们好好护着你福晋,别叫她磕着碰着,你往后也多注意,别让她再怀上。额娘可以不要孙子,但不能折了儿子,你要是缺儿子延续血脉额娘催你五嫂多生两个,叫她过继一个来。」 胤禟眼眶也红了,泪眼汪汪瞅着他亲娘:「儿在产房里头疼得要死要活的时候脑子里就只有两件事,第一要孝顺额娘,再不像从前那么混账;第二等我挺过来非得给自己灌一包药,我不想生,只想永绝后患。」 听他这么说,宜妃一把掐上去:「这年头想生儿子不容易,不想生还不容易?灌什么药?绝嗣药是那么好喝的?」 「左右我有七斤就成,我也不想要五哥的儿子,只想让七斤继承家业。」 宜妃心想那基本没可能,跟着她就猜到了胤禟的心思,毕竟是母子,她猜想胤禟是想玩一招苦肉计,好叫皇上心疼,而后由着他惯着他…… 可皇上怎么想谁能猜得透呢? 胤禟说不生她丁点意见也没有,要喝药……这又不是补身体的药,咋能随便喝呢? 这么说并不是怕七斤有个万一胤禟喝了药就绝了后路以后想生都没有。还是那话,知道这事以后,她半点不想让宁楚克再怀,假如儿子为了生孙子出点什么事,这孙子她疼不了,只恨不得孙子没来世上。 就算七斤真有个万一随时可以过继,左右这年头看族谱认爹,断传承没可能,不赞同灌药也就是不相信那药喝完只是绝嗣没其他妨碍。 「老九啊,你顾着自个儿的身体就行,别的交给额娘,额娘替你想法子,七斤才出生,还小,这些事不用着急。」宜妃想着,不用拿自己去威胁皇上,皇上真正心疼的唯有太子,别的儿子搞这种事就是笑话。要想给七斤挣个未来有很多种方式,比如耐心等等,等皇上垂垂老矣皇子们争斗起来,博个从龙之功也可。 她加上胤禟,加上胤禟福晋娘家,总归有点分量,能做的事不少。 这也是下下策,宜妃心里有几个念头,没搁这儿说,她这会儿不想去为刚出生三天的七斤考虑,考虑那些太早了,为老九想想才是真的。 老九啊,她搁在心尖尖上疼的老九,竟然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 七月十九那天,在产房里要是有个万一,他们娘俩就是天人永隔。 宜妃这会儿手上冰凉冰凉的,心里也冷,她想想就怕,早年她生老五老九的时候宫里危机四伏都没这么怕过。 「老九啊,你听额娘一回,别擅作主张。」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额娘担心成这样,胤禟哪敢不应? 当下他应了,然有个词叫造化弄人,很多时候人算不如天算。 母子二人聊了得有个把时辰,中间被打断了两回,一回是宁楚克吩咐给胤禟炖的汤好了,底下奴才趁热送来;二回就是给七斤换尿布。 等聊得差不多了,宜妃又去看了七斤,只要想到这孙女是胤禟怀的胤禟生的,她就没法不喜欢。 本来,小格格模样就俊,再带一层滤镜看她,搁宜妃眼里就跟天上的小仙童一样。她坐上软轿还说呢:「前头听嬷嬷说老九这闺女模样好,本宫信了,却没想到是这样好。」 王嬷嬷赶紧恭维说:「那可不!贝勒爷那相貌在皇子里头也是一等一的,福晋更不用说……他二人结合在一起,生阿哥必定俊逸非凡,生格格自当貌若天仙。」 这话听着是挺舒心,舒心之余,宜妃就回忆起过去种种来。从前年冬天上清泉寺起,仔细想想宁楚克冒充的胤禟的确露出过许多马脚,都让她扯各种由头圆过去了,又因为她自信满满的态度,竟然没有任何人怀疑。 说来也容易懂,同胤禟最为亲密的唯有二人,一是她这个做额娘的,二是胤誐,他俩都被糊弄过去了别人自不用提。再加上胤禟原就是时常犯病的那种,疯起来啥事都干得出,许多不对劲全用这点解释过去了。 如今想来,宁楚克当真能耐,猛地从闺阁挪到宫廷这个战场都能稳得住,明明没学过四书五经还能淡定从容的去上书房,还有一开始那些别扭的言行举止……宜妃失笑。 只能说她阿玛额娘对不起她,给她生错了性别,假使她是男儿身,那才是蛟龙入海,怕是能成就一番大事。 这两年,宁楚克给胤禟找了不少事,同时也帮他解决了许多麻烦。 第十一章 要不是前年那一出,老九恐怕还同老八搅和在一起,看他从前忽悠老九干的那些事宜妃就知道这厮简单不了,恐怕是有大抱负的,跟他站边迟早身陷泥淖。 爷们总喜欢说道理,女人家就不同,经常凭感觉做事,胤禟说宁楚克乍一过来就感觉胤禩不是个好东西,任他怎么说,都不同胤禩多做接触,那时胤禟深感无奈,还想着等交换回来了要好好同八哥修补关系,结果没等到交换回来的那天,就出了挖墙脚的事。 只能说是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 这两年,有得有失。 当日,宜妃总在琢磨这些,她脑子里塞得满满的,到半夜都睡不着,倒是阿哥所这头,胤禟狠狠松了口气,心想往后再遇上事至少不用瞎编说法去忽悠额娘。 洗三过后,日子又平顺起来,宁楚克每日都要去那屋陪胤禟聊聊,宜妃也变着法送东西过来,对正在受苦的胤禟十分关心。 这些关心并不能抵消他吃的苦受的罪,起先因为涨奶他想了很多法子,实在没办法了就将屋里伺候的统统轰出去,抱了七斤来想亲自喂她,这样虽然缓解了涨奶的难受,但闺女过于壮实,吃奶贼有劲,喂她真不轻松。又因为宁楚克底子好,怀胎十月养得也好,以至于生完奶水十分充足,这也加重了他受的罪。 涨奶是其一,还有坐月子的种种规矩,哪怕在全年最热这一季临盆,嬷嬷还怕他见风,又轻易不让下床,更别说沐浴……胤禟起先让别的事情分了心,等其他问题都解决了,他就闹起来。 起先屈从了一日,之后他就不干了,非要下地来活动,不说每天沐浴,至少隔一日要洗上一回。 富贵人家生完修养四五十天的也有,胤禟满打满算搁床上待了五六日,之后就逐渐恢复到正常情况,宁楚克因为不懂这些,一贯是顺着胤禟,怎么舒服怎么来。倒是曹嬷嬷,特地给翊坤宫传了话,宜妃知道大热天坐月子难受,她没敢强拘着,而是请了太医来切脉,问太医提前下地有多大妨碍。 太医来得正好,不仅让胤禟忽悠着帮衬了他几句,并且还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胤禟鼓起勇气问说咋的会有这么多奶水,咋样才能给它断了。太医拿了他的膳食胆子,扫过一遍,而后恍然大悟。 这单子里头有好几道汤羹,是挺滋补,同时也有催奶之效,他斟酌过后应说:「福晋所求之事,喝几副药就能解决,但是臣不推荐。顶好是改一改膳食单子,循序渐进的来。」 身体是宁楚克的,如今胤禟用着总得替她爱惜,为这种事喝药伤身,道理他懂。 慢慢来是要吃一段时间的苦头,可临盆之痛他都忍过来了,再忍忍总能熬出头。 他放平心态过了几日,感觉基本已经从怀孕生孩子的阴影里走出来,夫妻二人再次同房,那一晚平平顺顺,晨起发现,他回来了! 他终于又一次回来了,回到自己的身体里面,胤禟一度因为男生女相而苦恼,幼时还厌烦过自己过于精巧的长相,如今看来却亲切无比,宁楚克听到身边有动静,咕哝着问这是什么时辰,刚咕哝完她就不敢置信的睁开眼,她朝身边一看,就看见神清气爽的胤禟。 「福晋昨个儿说什么来着?再有几日皇阿玛要去木兰行围?」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宁楚克本来还惊讶呢,听到这话就瘪瘪嘴,委屈上了。 是啊,从康熙二十多年起,几乎年年秋天都要行围,主要是给八旗勇士一个演习的机会,顺便呢也给皇室子弟一个消遣的空间。总闷在京中实在无聊,骑一骑马,打一打猎,活动活动筋骨挺好。也看看儿子们过去这一年有没有荒废骑射。 皇帝出京,总归要留太子监国,这对天底下最尊贵的父子互相之间还是有猜疑的,哪怕感情再深,后手总归要留,今年康熙点了老五老八留京协助太子,同时特别关照了能够动摇京城局势的几位重臣,其中之一就是宁楚克她阿玛崇礼。 将几个关键人物安排好以后,康熙才回过头来看儿子们。 除去老四恨不得日夜埋首户部,其他儿子都挺愿意随行,能不能去还是得看康熙的意思。 康熙生怕老四为户部大小事务过劳死,首当其冲点了他的名,到老九这边他没直接吩咐下去,反而问说:「你不是最疼你福晋,你福晋方才替你生完七斤你就要出远门?」 宁楚克也觉得胤禟生完她就撒手不管有过河拆桥之嫌,说难听点就是渣男做派。 她就是舍不得这次出去浪的机会。 嫁了人之后,要出门比从前更难,她又说不好何时会同胤禟换回去,更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既如此,咋舍得放弃? 宁楚克有一身好武艺,并且喜欢骑射,她心痒得很。因为想去,就变着法找说法来给自己洗脑。先告诉自己说胤禟身子骨好着呢,看他连坐月子都省了;又说胤禟那就是阿哥所里的地头蛇,留他一人也出不了事;再说现在额娘也知道前因后果了,一定会多多照拂;并且,就现在这样她出去躲躲说不准还自在些,能方便胤禟喂奶;最重要的是,虽然说围猎年年有,天知道明年后年大后年又有什么状况,有机会就要把握住,别等错过了再来后悔…… 胡思乱想了一通,她还找了个冠冕堂皇的说法,说自己都喜当爹了,当爹的总归要给闺女做个好榜样,叫闺女知道她阿玛多了不得!她这回准备得相当充分,一定能猎到最大的彩头,力压老大成为今年秋狝的魁首。 「我计划猎几张虎皮回来,给皇阿玛额娘和我福晋分一分,也往七斤的摇篮里铺上一张,叫她舒舒服服过冬。」 康熙:…… 你说啥? 你说你是这么计划的?还准备猎几大张虎皮? 你当猛虎跟狍子野狼一样不值钱? 像猛虎这样的,一片山林时常只得一对,一公一母,你还指望它成群? 它要是当真成群了,去一队人也是送菜。 再想想胤禟那蹩脚的骑射,连福晋都打不过的水平,康熙觉得自己也挺傻,还准备和他解释猛虎是山林一霸是独居的这个事情。 解释什么呢? 他能有那么好命遇上虎? 遇上了并且情况不利的时候总归有侍卫去填虎口,他骑马就跑出不了事。 围猎时总是这样的,总有人帮着背箭筒,也有人等着抬猎物。 宁楚克费了些口舌,总归把事情揽下来了,头一晚她还在说呢,让胤禟安心在阿哥所里等着,等她满载而归。因为胤禟的表情过于怨念,宁楚克嘴上跟抹了蜜似的,甜言蜜语不要钱就为哄他。好不容易他俩说好了,睡了一夜,起来就是这种状况,胤禟第一反应是欣慰,他可算熬过来了,回到了自个儿的身体里面。紧接着就是幸灾乐祸,宁楚克昨晚是怎么忽悠他的,他照样忽悠了回去。 「爷虽然没福晋那么能耐,总能给你猎几张狼皮狐狸皮,你就安心养好身体,好生照看七斤。」 「你别说,从前爷真没觉得行围有多大意思,在房里闷一段时间再有这种机会就感觉真好,总算能活动活动筋骨了。」胤禟说着,就把宁楚克往自个儿怀里揽,满心感动道,「还是福晋心疼我。」 第十二章 这……是报应吧。 还说老天爷心疼她,舍不得她受苦受累,恕宁楚克没觉察出来,她觉得照这个套路就是谁嘴贱谁倒霉。 胤禟说生孩子宛若解大手,然后他就「解了个手」。 宁楚克昨个儿边洗白自己边当了渣男,结果一觉醒来她就为胤禟做了嫁衣。 现在好了,她在宫里和七斤相依为命,胤禟随皇阿玛围猎去,偏她还不能抗议不能闹腾,她一张嘴胤禟就照搬那些原话,昨个儿她怎么说的,今儿个全都还回来了。 宁楚克将头埋在胤禟肩上,一脸的委屈巴巴,胤禟一低头就从侧边看到她那小可怜模样,心里在憋笑,还装出感动不已的模样,他捧起宁楚克白皙滑嫩的脸颊,心想生完七斤是长了点肉,手感比从前还好些。 他有些蠢蠢欲动,又有些心猿意马,好在关键时刻想起来还有正事,就一本正经说:「好了,别这么委屈,我知道你稀罕爷,一天见不着爷就难受,把这可怜模样收一收,这还不是你给爷揽的事么?照往常的经验,想来去不了多长时间,忍忍我就回来了。把身子骨养好了,等爷回京来好好疼你。」 演得是很像,可眼神是不会骗人的,宁楚克相信自己没看错,他心里在偷笑。 只要想到自己费那么大劲结果给胤禟铺了路,她就懊恼不已,恼他得了便宜还卖乖,气得狠了一口就咬在胤禟肩膀上,光咬上去也不能泄愤,还顺便磨了磨牙。 经历过生娃那种痛,叫她咬一口算得了什么?胤禟满脸纵容,他那眼神叫宁楚克心里毛毛的,总觉得爷变异了,他不正常,他那眼神充满了宽容和慈爱,活似在看不懂事的孩子。 见了鬼的孩子!!! 事已至此,再怎么折腾都没用,宁楚克泄气一般松了口,她连懒觉也不想睡了,慢吞吞下了地,招呼一声叫竹玉进来。先问七斤怎样,醒了没有?昨晚闹没闹腾?听说闺女叫奶嬷嬷带着睡得十分安稳,这才点点头:「打水来,洗漱更衣。」 胤禟慢一步下地,也不要人伺候,三两下就穿好衣裳,穿好之后才跟着坐去圆桌边上,等着洗漱完毕喝口早茶用些点心。 看宁楚克心里还在惦记围猎那茬,胤禟伸手在她气鼓鼓的脸颊上戳了戳。 「不逗你了,爷闷了那么长时间,总归要出去透口气。福晋忍忍,等七斤大一些,南巡北巡有的是机会。」 宁楚克握住他戳来的食指:「你说的?你没哄我?」 「我何时哄骗过你?眼下闺女还小,福晋多上心。」 也是,安胎的是胤禟,生下七斤的也是他,养孩子宁楚克总得要出力,不能事事推给自家爷们。 那可是亲闺女呢。 看她点头应了,胤禟又说:「爷今儿个往翊坤宫去一趟,同额娘打个招呼好叫她安心。」 胤禟说话的时候宁楚克就托着头看过来,总觉得爷看起来和先前不大一样,应说很不一样。他做他自己的时候看起来格外有担当,很叫人信服,明明头年才大婚,这还年轻呢。 不止她感觉异样,胤禟心里头也起了波澜。 交换那几个月,他天天都要照镜子,看着那张脸真没多大触动,一换回来就不对劲了,宁楚克目不转睛盯着他瞧的样子让胤禟心里火热,让她多看一会儿都要冲动起来。 气氛相当暧昧,眼看就要水到渠成发生点什么,他临门停了脚。 闭眼深呼吸一口,想想七斤才半个月大,宁楚克身子骨亏着,这就动手动脚他岂不是太禽兽了? 前头还立誓说要做个好相公!忍!必须得忍! 胤禟念了好几句色即是空,可算缓过来了,结果一睁开眼又对上宁楚克好奇的天真的表情,那杀伤力简直巨大,他兄弟一下就站了起来。 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前次怀孕交换的时候,宁楚克乍一过去就撸上了,现在轮到胤禟。这节骨眼上他不敢真刀真枪的干,稍微纾解还是可以的。胤禟就着宁楚克白嫩软滑的小手爽了一把,爽完替她擦了擦,又牵着她到铜盆边洗了洗,洗干净才催竹玉换一盆水来。 胤禟觉得这两年他变化真大,大到自己都快不认识自己了。 要是从前,亏本买卖他笃定不做,这回呢,他受了快一年的罪,今儿个才换回来,就这么一下就感觉挺好,挺值的,没白吃那个苦。 心里胡思乱想着,他又换了条裤子,之后还抱着宁楚克用了早茶以及点心。 喂她的时候胤禟老在想,这样多好,这样才是对的,先前身份颠倒的时候他俩每天相处都可以总结为两个字:滑稽。 今儿个一换回来别扭就没了,感觉就对了。 晚些时候,宜妃也从胤禟口中听说他们换回来的事,她也跟着松了口气。之后又提醒胤禟别乱来,甭管有什么念头先压着,不用着急。七斤还小呢,她等得起。 胤禟答应了,说一定不会擅作主张,做什么之前先与额娘商量。 宜妃这才真正放下心。 臭小子虽然不着调,却是个言出必行的,只要答应了就会努力去做到。 又两日,胤禟跟着圣驾往木兰围场去了。为更好的照看七斤,防止一切意外,宜妃并宁楚克双双留在京中。宁楚克前头浪成习惯了,换回来还有些不适应。但凡是涨奶或者为肉肉的肚子苦恼的时候,她就不自觉想到胤禟,想想胤禟前头多辛苦,他都熬过来了,这点轻微的不适算得了什么? 这样果真有用,她用很短的时间找回了感觉,重新接过了皇子福晋的担子。 总的说来,京中还挺安稳,后宫里头也就是小打小闹,没出什么大事,大部队出京之后的第八天,太子接到了传回京中的书信,其中一封是御笔写给他的,又有一封指名交给宜妃。 太子有些好奇,想起皇阿玛惯常惦记郭络罗氏,甭管南巡北巡只要没带她,都会写信回来,有时还会附赠一些在当地看到的稀罕玩意儿。 这么想,他就摆摆手,使人送进宫去亲自交到宜妃手中。 宜妃原本也当是皇上偶然想起她,写信来问候顺便讲一讲围场趣事,结果不尽然。 一开头她还有闲心喝茶,看到中间猛的站起身,脸色煞白,手边的茶碗打翻了也顾不得。 皇上说,围场那边出了点乱子,几个皇子说是比骑射,就背上弓箭骑着马带了几个人出发了,老四运气不好,撞见了大家伙,胤禟正好在附近,立刻赶去帮忙。偏偏他俩在兄弟之中骑射算中下等,遇上这种事难免不够自信,跟着那几个奴才也慌了神,就有人手抖放偏了箭,胤禟余光瞥见伸手拽了胤禛一把,顾上这头就顾不上那头,他腹上挨了两爪子。 康熙大致讲了讲经过,尽量轻松的带过胤禟受伤这事,让宜妃不要担心。他写信这会儿已经脱离危险,伤口也上了药缠上了。又说他们跟着就回京,回头仔细将养,保证连伤疤都不会留。 说是这么说,宜妃怎么能放心?想也知道老九笃定是看兄弟身陷危难没脸自个儿走人才被迫去帮忙,结果就倒霉遇上这种事。 第十三章 宜妃先前十分感动,觉得那些痛也没白受,老九成熟了很多。 眼下却巴不得他自私一点,做什么舍己救人? 他对老四伸援手的时候咋没想想宫里的亲娘?还有福晋宁楚克以及刚刚出生的七斤?他有个万一,那可怎么办呢? 都说人各有命,老四要是命不该绝总能转危为安,哪用得着他去帮忙? 宜妃连信纸都拿不稳,看到中间差点厥过去,直到康熙说已经安全了,没事的,她才安心些许。可还是怕,这天还热着一个闹不好伤口就会溃烂,跟着人还要烧起来,问题一串儿一串儿的,哪里就只是皮外伤的问题? 宜妃就是干着急,在屋里来回踱步,走了好几圈才想起来要不要给宁楚克报个信。 想想还是别说了,别让她跟着心慌意乱,她还要照看七斤。 眼下只盼皇上赶紧回京,赶紧把老九带回来。 老九啊,那是她的命根子! 当时的情况的确比宜妃预想的严重多了,那伤口很是狰狞,索性有太医随行,赶紧清洗了伤口上了药,处理伤口的时候也没忘记吩咐底下煎药来,一大碗药汤灌下去他的情况虽然没有明显好转,也没继续恶化下去。 老四在那屋守到他度过危险,实在撑不住了才让其他兄弟劝回去眯了一会儿。 胤禟有些发热,太医处理得当很快又退下来。康熙问说情况如何,太医满是迟疑,回说伤口迟早能好,比起这个,他受伤的部位比较微妙,太靠近命根子,往后有没有影响难说。 康熙给宜妃写信的时候避重就轻,写他伤着腹部,其实更准确的说法是擦着命根子……赶上天气热,出去行猎本来就容易流汗,大家穿的都不多,那点布料根本不顶事。 康熙在给宜妃的传书里说这就回京,让耐心等着,其实回来这一路还是用了点时间。期间,康熙数次请太医入皇帐,这般行径让人忍不住胡思乱想。 那大家伙的确厉害,打死之后都废了老大力气才抬回来,听说老九挨了它两爪子,那不就是皮外伤?别说挨两爪子,哪怕缺胳膊断腿儿也不致命,这种伤只能好生处理仔细将养,有什么值得商谈? 疑惑不是一两个人有,多数人也就是闷着好奇,也有人私下嘀咕两句,唯独老四,作为被救下的一方,他心里十分愧疚,觉得是自己招来的事,反而叫九弟伤得如此严重。 当时的情况,胤禟是能躲开的,他挂记着兄弟,没顾得上自己。 从胤禟被送回营地,老四每天都要守他好一阵子,得空就去看看,向太医询问伤情……他时常想起当时的情形,也会想起老九平素的做派。他是有些不着调,时常叫皇阿玛大为恼火,心却不坏。他又是潇洒一日算一日的个性,对朝事并不上心,也看不出有多大的野心和抱负,就是爱玩爱享乐一些…… 早先觉得,他并不是没有天分,样样事情都做不好委实有些不争气。又觉得胤禟宠福晋太过,有些不讲规矩。 没说什么是因为轮不到自己来说,又不是一个额娘生的,打小也没玩在一起,他没立场找上门去讨人嫌。甭管怎么说上头还有皇阿玛,皇阿玛都不管他,做兄弟的能怎么着? 胤禛这个人,看似沉稳,其实性子比较偏激,他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典型。 先前看老九一身毛病,经此一事,再让他说,胤禟也没什么不好,心思正,平素也挺有分寸,就缺了点鸿鹄之志……可个人有个人的追求和活法,这无妨。 胤禟怎么都想不到,自他负伤以来,形象一日比一日光辉,在老四心里已经不能更积极正面了。 因为担心他的伤情,老四反复请教随行的太医,太医支支吾吾说不明白,再追问下去他就往康熙身上推:「皇上下了令,不让臣宣扬九贝勒伤情,四贝勒要想知道就问皇上去吧。」 胤禛当真去求见康熙,到御前干脆点明正题:「九弟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请皇阿玛告知儿臣。」 对别人,康熙有所保留,老四问起来,他叹口气,接着就照实说了。 「老九这伤,说轻则轻,说重则重。」 只这么说,胤禛没听明白,康熙就点了两句:「外伤养些时候便无大碍,就怕伤在那处,有碍子嗣。」 「您是说九弟他……」 话到嘴边,胤禛说不出口,康熙心情沉重的点点头:「太医说有那个趋势,这事朕只说给你听,听过不得外传。」 这次的事让康熙深感无力,哪怕是人间帝王,总归有办不成的事,也有懊恼以及沮丧的时候,早先他是嫌老九烦人,可那就是随口抱怨一声,要说起来,胤禟品行挺好的,也是个有孝心的好孩子,看看这次的事,他和老四不算亲厚,关键时刻却能伸出援手……他没白读四书。 多好的孩子,却有绝嗣的风险,偏偏这种病症不是说治就能治的,太医也没主意,建议先把重点放在皮外伤,等回京再请太医院上下会诊。 但凡太医院这么推脱,就代表丁点把握也没有,类似的话康熙听过不止一次了,他心里有数。这要是风寒感冒骨折脱臼之类,还能威胁说有个万一提头来见,他这种情况,康熙没给太医太大压力,怕适得其反,就放了话说,第一别往外胡说八道,第二多翻翻前人留下的医书,看看疑难杂症篇有没有提到这种情况,尽全力治疗。 能做的都做了,康熙每每想起胤禟的遭遇,心里都恼恨不已,恨自己本事不够。 赶上胤禛来问,他将情况道明以后,叹一口气:「老四啊,胤禟这伤是为你受的,你要好好记着,不要忘了。」 忘…… 这怎么忘得了? 终其一生都忘不了。 哪怕舍身救人的是个奴才,你都能记他好些时候,给补偿,给赏赐,往后对他宽容以待。胤禟可不是四贝勒府的奴才 ,他是胤禛的兄弟,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他二人谁也不比谁高贵,他们是平等的。再加上往常感情不厚,胤禟完全可以掉头就走,替他搬个救兵来就已经仁至义尽了,他以身犯险,这对胤禛触动很深。 这几日,胤禛胡思乱想了很多,他想过假如反过来自己能不能做到这种程度?假如当时在旁边的不是老九,是其他兄弟甚至于老十四又如何? 他不确定,不敢说,不能保证自己遇上别人一定能获救。 正是因此,他对胤禟的感激很多很多。 老四也就在问责或者训斥别人的时候能多说几句,你让他跟抹了蜜似的,一张嘴就是甜言蜜语花式表心意太为难人。譬如此刻,他从惊诧到不敢相信到满心沉重到内疚自责到最后重重点头—— 往后有他一口饭吃,就不会叫九弟饿着;有他一日舒坦日子,就不会叫老九吃苦受罪。 老九要是真绝了嗣要从同辈兄弟膝下过继一个,他也绝不推脱。 胤禛嘴上没说,心里想了很多。康熙知他品性,明白他不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就不再多说,摆摆手让他退出去。 老九要是真伤了那处,往后都不能生,康熙还不知道该怎么同崇礼交代,怎么才能安抚那一家子。老九福晋过门还没一年,她如花的年纪就连指望和盼头都没了,往后只能守着胖闺女过日子……这太残酷。 第十四章 如果说崇礼那头他还能以权势身份压下不满,给他们许诺以及补偿,胤禟又怎么说?让他知道自己没去势就成了活太监,他那么要强的人怎么受得了?他不得性情大变?天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思及此,康熙心情越发沉重,想着老九那头还是先瞒着,至少等那两道狰狞的伤口养好再说。纵使伤好了,也得想个妥善的说辞,得叫他知道没儿子不是大事,他看上哪个想过继还不简单? 说来也好笑得很。 对着老八等人,康熙从来是说子嗣的重要,说你福晋不能生就抬侧室进门,再来几房妾室。 有生之年还能听他说「不就是没儿子多大回事」,这也够稀奇了。 这时候,不多的几个知情者想的都是瞒,能瞒一时是一时,觉得叫老九太早知道笃定会出大事,要告诉他这回事都感觉难以启齿。康熙还在琢磨怎样才能最大限度降低绝嗣对老九的影响,怎样才能让他少听点闲话,他一定想不到,胤禟求的就是这个结果,天老爷难得这么疼他,顺了他的意! 等几个月后,胤禟听说自己因为舍己救人断了香火传承,他当真气得不轻。 遇上这种好事你倒是早说呢! 你早说我就开席面庆祝了,至于日日犯愁? 不过这是后话,眼下他没想那么多,就觉得烦,四哥真烦。胤禟摸着良心说,他当时并不是义无反顾冲上前去帮忙,他有犹豫,虽然犹豫的时间不算长。他想着那家伙虽然厉害,他们这边也不差,至少人多,假如真的掉头就走指不定就要惹祸上身,老四心眼小啊……权衡之后,他迎上去了,至于拽老四那一把也就是顺手,他当时的确顾头不顾尾没注意避让,胤禟将这次受的罪归因为乐极生悲。 每一次,只要他得瑟起来,总会劫难上身,想来这次也是天老爷的作弄。他还反省了自己,觉得从前习武太不走心,假如遇上这事的是宁楚克,全身而退也有可能。 胤禟没因为身负重伤就迁怒老四,说白了,去帮忙是自己的选择,受伤是能耐不够,怨不得别人。 这伤叫别人受着痛都痛死了,换做是生过孩子的胤禟,感觉也就那样。 要说一点儿不疼是假话,说疼得要命不想活了也是骗人的。 简言之,这次的事在胤禟看来是天老爷给他上了一课,他没太把这点疼痛放在心上,男子汉不怕挂彩,也不怕留疤。他心里想的是回去怎么过额娘那关,他真怕额娘水漫金山。至于宁楚克,同样是练家子的,这点皮外伤她听在耳中恐怕眼也不会眨。 胤禟忙着想对策安抚他娘,就遇上老四有事没事到面前打转,问他有没有好点,叫他好好养伤,多谢他仗义援手,还检讨说从前错看他冤枉他了……说这些的时候,老四的面部表情并没有太大变化,还是那张看了就让人胃疼的棺材脸,眼神之中是暗藏有情绪,不过胤禟真没那个勇气和他对视,两个大老爷们深情凝望算个什么事儿呢? 先前他还忍着,拖了两天发现情况没有半点好转,胤禟终于忍不住了。 「四哥你听我说,这伤口看着是狰狞了些,其实不咋的疼。我这烧也退了,药都换了几回,情况早稳定下来四哥你不用搁这儿耽搁时间,忙户部的事情去吧,让我清清静静修养几天回头又能骑马射箭了。」 看老四还是那样,胤禟不怕浪费唾沫星子又说:「掏心窝子讲,当时那个情况,第一咱们甭管怎么说都是兄弟我不能丢下你自己走,第二我估摸着也不是多要命的情况,这才凑上前去了。其实弟弟我没那么高尚,假如情况更严重一些,我笃定转身就跑,最多替你搬个救兵……俗话说得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我福晋我闺女还在宫里头等着,我哪能折在这儿呢?你说是不是?」 胤禟说了一大堆,就一个主旨:咱跟从前一样行不行?你别这样怪吓人的! 他俩这番互动正好应了两句诗: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无心恋落花。 胤禛感动极了,他单方面对老九改观,暗下决心往后定要报答九弟,九弟闯了祸要帮他善后,九弟遇上麻烦要替他解决……哪怕胤禟抛出那两大段也没叫他改了念头。是啊,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换个人遇上危险跑得比兔子还快,兄弟之中,他唯独觉得老十三可能留下来与他共患难,没想到老九也是个心胸宽广情深义重的。 他那么说定是想叫自己少些愧疚,九弟心好,但是嘴毒,这点兄弟们早有领教。 得亏胤禟不知道他心中所想,要是知道自己一个纨绔子弟叫老四洗白成了人间真善美皇室好兄弟,他恐怕要体会一把便秘的感觉。 所以说傻人有傻福,这当口,胤禟还不知道他一次无心的援手给自己换回了什么。他一如既往的嫌弃老四,他这个样子,老四心里触动更深。 假如胤禟在援手之后立刻同他亲近起来,他恐怕还会多想;偏偏就是这个态度,太实在,太真诚的,这就是老九!老九他就是这种人!就是这么直白不做作! 胤禛留下话让他有困难就说,想要什么也说,之后果真去处理户部事物去了。不过他每天还是会关心胤禟的情况,会过问伤口愈合的进度,有没有因为天气引发溃烂等等。 这日,他同太医例行商谈了几句,听说九弟外伤好得挺快,并没有溃烂或者流脓的情况。但是呢,问题朝着他们先前担心的方向去了,就目前的观察,哪怕不至于影响房事,影响子嗣传承几乎是可以预见的。他个人医术不精,没太好的办法。 这次的谈话相当沉重,胤禛怕自己脸色太差让胤禟觉察出什么,没赶着去看他,转身往另一头走,走了十来步就撞上老十四。 说起这次围猎,后头尚未大婚的皇子就来了一个老十四,十三原本是要来的,也就是七斤的洗三礼过后,庶妃章佳氏过了趟鬼门关,当时差点就不行了,最后险险挺了过来。哪怕挺过来了,情况依然不容乐观。 康熙自然不会为区区一个庶妃打乱原定的计划,他还是带着人出了京,老十三留了下来,留在京中侍奉他额娘。 到围场之后,胤禛也好几次挂念京中,他同老十三之间就像老九老十,关系亲厚。老十三的额娘是包衣出身,到现在也就是个庶妃,她不得宠,在宫里日子很不轻松。要不是有胤祥在眼前晃荡,皇阿玛都很难想起这个人来……眼看着十三逐渐长大了,跟着就能娶妻生子,就能领差遣为皇阿玛分忧为他额娘争脸面,这当口,章佳氏撑不住了。 哪怕鬼门关已过,提及章佳氏的病情太医还是摇头。这次撑过去了,天知道下一次能不能过,难说她能挺到何时。 这道理不用说十三也懂,所以他才舍不得离京,就怕留下永生的遗憾。 十三没来,十四乐颠颠来了,胤禛已经好几次为他的事同德妃起冲突,他心冷得差不多,深感额娘偏心,也不想再管这个亲兄弟。老十四喜欢听奉承话就让他听去,等栽了跟头总该知道谁是好人。 第十五章 结果,悔悟那天没等到,倒是等来一箩筐的风凉话,等来他阴阳怪气的嘲讽。 「没看出来,四哥跟老九如此亲厚,你亲兄弟与他水火不容结果你站他那一边,你莫不是忘了他从前是怎么羞辱我的?你说叫额娘知道该怎么想呢?」 胤禛看他一眼,有要接着往前走。 老十四伸手拽了一把:「四哥你真这么天真?说不准那大家伙就是他设计引来的,说不准这背后就有什么阴谋!你心甘情愿跳了这个坑,还准备对那条毒蛇掏心掏肺?」 胤禛一把甩开老十四的手,全程不发一语,走得干干脆脆。 是非黑白他会用眼睛看,用心感受,用不着旁人置喙。 老十四已经养歪了,就额娘那么宠着,她那种放任不管的姿态基本没可能掰回来。只他那么傻,把口蜜腹剑的当好人,把好心当做驴肝肺。 这个亲兄弟胤禛不想管,他管不了也管不起,老十四的事儿顶好不去沾手,省得吃力不讨好,尽心尽力反遭怨怼。 十四在亲哥这边吃了瘪,一个气不顺还去了胤禟那头。 「九哥你那么能耐,怎么去救个人还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 「看看这道伤的位置,再往下一点,咱们皇室就要出个太监!」 他阴阳怪气了两句,想起这种时候说得太难听不好,正想说两句宽慰的话,就感觉不对劲,老九咋的看着他身后呢?回身一看,就见着御前第一红人梁九功,看他转身,梁九功不慌不乱,给两位阿哥请安,接着往前走了几步:「皇上使杂家走这一趟,问九阿哥今日如何?」 「昨个儿就让你告诉皇阿玛,我好得很,就是嘴里淡出个鸟来,我要吃肉!」 这次行围,老十也有来,出事那天他骑着马一起走的,中间追猎物去同胤禟分散了,等他尽了兴回来就听说九哥负伤的事,虽然紧张了一下,彼时没太担心。 猎这场是一时兴起不假,九哥身边好歹跟了两个人,除非遇上精心安排的围杀,要出事哪有那么容易?至于围杀,那也不会找他去,找老二才是正经的。 然后他就听说那家伙真的猛,四贝勒险些栽大跟头,得亏运气好遇上九贝勒在附近,九贝勒又是个心善的。 听着这句,老十只感觉还没睡醒。 他九哥是个心善的? 这是哪来的错觉? 再往后,又听人说:「不过九贝勒伤得真是重,我看到一眼,腹上鲜血淋漓……」听到这儿,老十再也不能保持轻松的姿态,他脸色一变,抢着问说:「我九哥人在哪儿?现在情况如何?」 都不用转身就猜到来人是谁,闲吹牛的两人正要战战兢兢给十阿哥行礼,老十不耐烦的摆摆手:「磨叽个什么劲儿?问你话听到没有。」 「是,是,九贝勒在他自个儿的帐子里,太医已经看过了,您不用担心。」 老十顾不上那么多,急急吼吼赶去,那时伤口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太医替他上了药,又仔细包扎了一番,正准备去催催汤药,老四在帐中守着,看他准备往榻上扑,就把人拦住:「伤已经处理过了,十弟你看看可以,有问题咱们出去说。」 这会儿胤誐还觉得老四人不错,九哥受了伤他这么担心,没看出来倒是个面冷心热的。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方才没把话听全,九哥是为了搭救老四才摊上这种事……胤誐心里有点看法,不过人家态度这么好,不吃不睡守着九哥,守到退热才回去歇了一会儿,把话说得太难听就过分了。胤誐只得告诉自己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老天要你倒霉,避也避不过。 思来想去他最终的结论是:九哥造孽太多。 等胤禟醒来,看他用过药,胤誐就忍不住了,他跟和尚念经似的念了好大一通:「九哥你说你,你当时就该跟着弟弟我,咱不过分开那么一小会儿你就把自己搞成这样。俗话说得好,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就老四那样还能出得了事?从来只有他让别人出事,户部上下都要给他逼死了!」 看胤禟眯了眯眼,老十一个哆嗦,赶紧改口:「算了算了,不说这个,你说你伤成这样等回了京城我要怎么同喜宝交代?出发前一日,喜宝特地叮嘱我说,让我好生照应你,竖着出去也得竖着回来别磕着碰着叫九嫂伤心,还说让我盯紧点,别出来围猎皮子没打到反而让狐狸精把你勾走了!……我答应得好好的,结果就出了这种纰漏,回去它不得追着我说个三里地?你不为了自己,也为兄弟我想想,你还不了解你家那扁毛畜生?」 真别提那扁毛畜生,提起来胤禟就头疼。 他和宁楚克每一次交换,哪怕能瞒过所有人也瞒不过那鸟,它就跟长着火眼金睛似的。 甭管他顶着哪副皮囊,从来就没在喜宝那头感受过春风拂面的温暖,他感受到的是不重样的残酷。 当他是九阿哥的时候,喜宝隔三岔五找他叨逼一回,说你别学外头那些,别当陈世美负心汉。后来怀孕那段时间,它抽空就远远蹲在窗台上,说什么你多吃点,你怎么又坐下了快出来走走,你多穿一件,美人儿让我提醒你多注意些,臭脾气改改……胤禟神烦它,烦死它了,在喜宝的问题上,他特别能理解胤禩的心情,他作主子的都是这待遇,站在对立面的老八那必须是霜刀刮面,搁三伏天也能让你宛若置身于数九寒冬。 胤禟到底稳住了,没失态,赶上底下人熬了白粥送来,就在帐门外,听到这段惊呆了。 喜宝的大名宫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那是九贝勒爷从外头带进宫的鸲鹆,极通人性,宫里的主子们都很宠它。 哪怕再通人性,那也是个鸟,鸟还知道叮嘱人了?成精了吧? 这年头,他们这些做奴才的活得真不如主子跟前的宠物,九贝勒还不止养着一只鸟,另有一猫一龟,三个小畜生活得比人还有滋有味。 不过这念头也就在心里打了个转,趁十阿哥说完一个段落,那奴才赶紧出声:「奴才给贝勒爷送白粥来。」 听到里头吩咐说「进来」,才低垂着头将盛着白粥的盅子端进去。 甭管是受伤或者生病都要吃点清淡的,这已经是常识了,胤禟一开始没说啥,在连吃了两三天以后,他不干了。起先是同梁九功抗议,发现那头走不通,又不愿意勉强自己去同最有原则的四哥商量,他斟酌之后,就忽悠起老十来。非说嘴里没味儿,要吃肉,吃肉才能治百病。 胤誐说要去问问太医,他就反问说:「咱们是不是肝胆相照的好兄弟?兄弟要吃口肉你就这么抠?」 要溜嘴皮子,三个胤誐加一块儿也赶不上他,于是胤誐就被忽悠去了,一去半天,左等右等肉没等来,野怪胤禟命不好,那烤肉送到半路上叫老四撞见了,肉被没收还是其次,老十还挨了一顿说,他蔫耷耷回到胤禟养伤那处,坐在榻边张嘴第一句就是: 「九哥你答应我,哪怕四哥倒贴上来咱也不和他玩!我真是怕了他,你说他管我干啥?我都娶了福晋眼看就要出宫建府为皇阿玛排忧解难,他倒是折腾老十四去啊!」 第十六章 前头提到喜宝,胤禟牙酸,这会儿提到四哥,他又蛋疼。 心说哪壶不开你提哪壶,你才是个棒槌。 从这天到回京胤禟也没吃上香喷喷的烧肉烤肉,他倒是有幸喝了两口肉汤,也清淡得很,入口很没有滋味。胤禟一边琢磨过了这么些天伤口应该没那么骇人,回头不至于吓着福晋,又想着回来好,至少能摆脱皇阿玛以及四哥的联手封锁,吃一口好的。 就在胤禟的殷切期盼之下,康熙率队浩浩荡荡回到京城,这一回来,胤禟的伤情自然就捂不住了。 宜妃早先使人问过太子,皇上到底哪天返京,到那一日,她就收拾得妥妥帖帖到宫门内候着,别宫听说宜妃这么积极,也不甘落后,晚一步过来还说呢:「宜妃妹妹消息灵通,还知道皇上哪天回来。」 这明摆着是讥讽她这岁数还争宠,争什么争呢? 四妃在皇上心中的地位根深蒂固,早早候在这儿也不能改变什么,至于皇上心里念的笃定是新进宫来那些美人。四妃年轻时的确不输他们,可是岁月不饶人。 宜妃等在这里是想第一时间看看胤禟的伤情,看过她才能放心。同时她也知道,这事儿因为出在木兰围场,知情者甚少,宫里这些惯会拈酸吃醋的想多也情有可原。 她没空置气也懒得解释,只是耐心等着,又等了一会儿,阿哥所那边九福晋十福晋也过来了。 见着儿媳妇过来,宜妃赶紧免她行礼,问:「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辰,你怎么也来凑热闹?七斤呢?托给谁了?」 宁楚克撒娇说:「七斤让曹嬷嬷看着,额娘放心。算算我们爷出京都有半旬,这些时日我心里有些打鼓,夜里也睡不安稳,听说今儿能到,就想过来候着,您就别赶儿媳了。」 宁楚克一派大方,倒叫人高看一眼,含蓄也是美,爽利一些倒是更好往来……这位九福晋就真够爽利的。 「她都这么说,宜妃妹妹就别计较了,人家大婚才一年,正黏糊着,骤然分开这么长时间难免心中想念。」 「可不是么?老九有多疼他福晋别说宫里头,皇城根下也是人尽皆知。」 「老大还说呢,说胤禟前头告诉兄弟几个,他福晋要是没生出儿子,就同皇上请命让闺女袭爵,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大胡说八道诓我。」 惠妃这么一说,四下哗然。 嫔位上的几个哪怕不敢多舌,也面面相觑,脸上都写着「是不是真的?」「还有这种事?」「老九这胆子真够大的,闹出这种笑话皇上不得狠狠收拾他?」…… 一众妃嫔脸上什么表情都有,最稳得住反倒是宜妃并宁楚克。 前者挂心胤禟的伤情,压根听不进这些酸言酸语。后者就是传出这话的祸头子,她当初随口一说,后来才知道胤禟也是一个想法,他还摩拳擦掌在为此努力。在这件事情上,宁楚克的想法同宜妃比较相似,准备先等几年,等七斤长大一些看看,看她是个什么性子再来打算,这才多大?到嫁人还要十几年?十几年能生出许多变数,很难提前谋划的。心里有成算,她也没想跟人解释什么,就老老实实跟在宜妃身边,婆媳二人旁若无人闲聊起来,说说这几日阿哥所的情况,再讲讲七斤。 「原先想取个乳名喊着,再慢慢挑个好名字,结果爷跟着就出京了,今儿个回来我的同他说说这茬。」 宜妃劝说不用着急,等些时候没准皇上会给赐名。 「皇阿玛日理万机忙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惦记这茬?」 「反正你别着急,胤禟出去半旬恐怕吃了不少苦头,你多体贴他,给他补补。」 这话听在别人耳中是当婆婆的无所谓孙女一心扑在儿子身上,还有人想着宜妃早先说老九福晋生男生女她一样疼,这话果然不真。想也是,哪有人当真心疼丫头片子呢? 宁楚克也觉得不对劲,总感觉今儿这趟走对了,指不定皇阿玛那头就出了什么事。想到这里,她闭上嘴不再多说,一行人又等了个把时辰,就听见有马蹄以及车轮滚动的声音,还有太监吆喝让开宫门,御驾回京了。 看这么多妃嫔候在宫门内等他,康熙心里高兴,这眼神一落到宜妃以及宁楚克身上,喜意就去了一半,康熙赶紧吩咐人去搀扶老九,搀扶的意思就是能下地,宜妃稍稍松了口气,正想说两句中听的关心皇上,就看见让老十以及钱方搀扶着瘦了一圈的胤禟,他瞧着很没有精神,脸色也有些苍白。 看儿子成了这样,宜妃感觉一阵晕眩,险些站不稳。 从小到大,胤禟没吃过这种苦头。虽然想也知道生孩子的时候恐怕更狼狈,至少她没亲眼看见,悉知详情的时候已经时过境迁了。这回不同,这回给她的冲击是猛烈的,哪怕事先做了心理建设,她心里还是慌,慌乱极了。宁楚克先快手扶了额娘一把,这才直愣愣看着胤禟,嘴里念叨说:「出京时好好的,怎么伤成这样回来?这是怎么回事啊?」 康熙猜到宜妃怕刺激老九福晋,恐怕没同她说,就叹口气。倒是跟在胤禟旁边老四,听见这话眼神中就流露出两分愧疚,跟着站出来说:「这事怪我,是我托大,九弟舍身救我才带了伤,对不住九弟妹。」 人家态度这么好,不依不饶就过了,宁楚克心里还是不好受,嘴上说:「既然是救四哥才受的伤,那也算英勇的证明,这下没白挨。」 宜妃也点点头:「软轿呢?抬软轿来,送胤禟回去歇着,多情几个太医给他瞧瞧。」 看底下人行动起来,宜妃才对胤禛说:「四阿哥不用自责,本宫是心疼儿子,宁楚克是心疼相公,可咱不是不讲道理的人。老九这回做得很对,他要是眼睁睁看着兄长遇险转身跑了,那才叫咱抬不起头。」 康熙看出宜妃在逞强,明明担心死了,非要硬撑着。他心中失笑,嘴上附和说:「宜妃说得在理,不怕受伤,就怕亏了良心,老九做得很好,他平时不着调,遇上事没给朕丢人。」又劝老四别太放在心上,该翻页就早点翻过,实在放不下往后多照应兄弟就是。 几人在宫门口上演了一出温情戏,站在后头那些妃嫔才明白,宜妃今儿个反常原是为此,她恐怕早就得到信了,又有些后悔先前口不择言,不过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老九为救老四伤了,于情于理德妃都该站出来说点什么。 她正要开口,宜妃朝康熙屈了个膝,跟上软轿就去了,宁楚克比她还快一步去了,一小队人眨眼就走出一段距离,他们利索的做派将德妃将要出口的话硬生生给憋了回去,只得临时改口问老四是怎么回事,怎么将老九连累成这样的? 这一日,胤禟受伤的事传遍了整个宫中,就连达官贵人府上也有耳闻。 太子忙着同康熙禀报这半旬的大小事务,他没亲自过去探望,不过慰问品没少送。其他兄弟抽得开身的都亲自走了一趟,尤其老五,听说九弟身负重伤他急坏了。得知变成这样是为了营救老四,胤祺这个亲兄长难免有些迁怒。 从前四、五两位互相没什么成见,这之后,胤祺想到胤禛就气。 第十七章 三脚猫功夫你折腾啥?折腾就折腾吧,做什么搁九弟旁边折腾去呢?这不是拖累人么! 他倒是比胤禟有分寸,心里好气哦,面上还能保持微笑,又盘算着怎么才能不动声色的坑老四一把,出口恶气。 有人担心,就有人乐得看他倒霉,老十四回头就同老八说起,说回来这一路皇阿玛日日都要召见太医,胤禟这伤笃定不简单。老八心里怎么想无人得知,他嘴上劝了两句,劝十四口风紧些,这些话别让有心人听见。 「除了对你,我还能对谁说?八哥你别跟四哥似的天天说教,烦都烦死了,我还能不知道咱们皇阿玛?皇阿玛最爱看兄友弟恭。」 嘴上这么说,他心里有些忐忑,不确定那天梁九功有没有多嘴。 想来是没有,否则皇阿玛早该训斥他了,不会这么长时间都没点动静。这才对嘛,这才是御前第一红人做事的风格,该装聋就得装聋,该装瞎就得装瞎,大总管的位置才坐得稳当。 这回老十四当真想岔了,梁九功是没主动提起,那日回去他就代为转达了胤禟想要吃肉的要求,又顺口提了一句,说过去的时候正巧撞上十四阿哥也在那头。 康熙听了十分满意,说老九和老十四就跟八字不合似的,总闹矛盾,关键时刻倒没忘记兄弟情谊,还知道主动上门去关心人,很不错。 康熙这么一念叨,梁九功就崩了表情。 他倒是尽量和平时的状态保持统一,不过,还是有一瞬间的尴尬让康熙捕捉到了。追问之后,康熙失望不已。 梁九功还帮衬了一句,说:「十四阿哥年轻气盛,说话做事难免有欠考虑,皇上息怒。」 还年轻呢?赶上成亲早的他这岁数都等着当爹了,说到底还是德妃惯的。 德妃偏疼老十四这在宫中不是秘密,康熙心里有数,只是没说什么。毕竟他自己就偏心太子,宜妃不也偏心老九? 早先觉得问题不大,德妃生了三个儿子,活两个,这两个岁数相差不少,老四早几年就大婚了,十四还要等些时候才能立起来。这个情况下,德妃将重心搁他身上无可厚非,如今看来,凡是过犹不及,老十四叫她惯得品行都坏了。 这两年,就十四的问题,康熙提过几回,成效不大。 今次他也不想废话什么,听梁九功说了那事就准备回京之后拧拧十四的性子,回头同上书房的先生提一句,给老十四加重课业,让他多写几篇友爱兄弟的文章,顶好没时间往永和宫去,看这样有没有点改善。 当时是这么计划的,之后也执行下去了,初初回京那两日,十四心里有些不安,想着皇阿玛忙完了是不是就要找他谈话了,结果一等二等没等来。慢慢的功课又多起来,他就没时间琢磨这些了。 他看似有惊无险的度过了一场风波,其实埋下许多隐患。他在康熙跟前坏了印象,往后再同谁起冲突笃定吃亏。为逞一时之快将自己坑成这样,也不知道十四将来会不会后悔。 再说皇城根下,各府都在议论九贝勒负伤之事。提督府那头,听崇礼说胤禟那伤不要命,养养就好,觉罗氏跟着松了口气。崇礼又说:「只是耽误了出宫建府,早先说今年搬出来,能见咱们同闺女见上面,他一伤,想来得等来年。」 觉罗氏念了几句佛,才道:「晚几个月咱们等得起,九贝勒没事就是老天保佑了。」 崇礼安慰了几句,说早年他在皇上跟前做侍卫的时候,也带过伤,谁家爷们没带过伤?这不打紧。只是没想到胤禟还挺热心,除了十阿哥对着别人也能有兄弟爱。 总的说来,提督府还算平和,担心也闷在心里,对外都夸胤禟品性好,说宁楚克给他做福晋是享福了。 尚书府那头,早不爽宁楚克的二太太孟佳氏就忍不住说了闲话。她咕哝说那就是个丧门星,谁摊上她谁倒霉,头胎生赔钱货不说,闺女刚出生爷们就受了那么严重的伤,要说是巧合这也太巧了,根本就是老天爷的安排。 背后说闲话的不少,说闲话还叫人听见那就是大傻子。 这话不多时就传到老太太耳中,老太太动了真怒,直接将人打发去小佛堂,让她在里头待两个月,谁也不许擅自将人放出来。 接着就有映梅映雪为额娘求情,说要代孟佳氏受过。 可惜苦肉计并没有成功,老太太压根不搭理两个孙女儿,直接吩咐让二儿子过来,见着他就是一番训斥。 「一室之不治,何以天下家国为?你连婆娘都管不好,还想入官场?还想平步青云?做什么白日梦呢!早让你管管孟佳氏,如今倒好,她将底下小的全教坏了。」 老二赶紧跪下,请母亲消消气,说孟佳氏就是眼皮子浅,心也不坏。至于映梅映雪,赶明请两个嬷嬷回来教导她们,能拧过来最好,拧不过来左右也要嫁去别人家,配一副嫁妆由她祸害别人去吧。 听了这话,老太太都觉得她太小看这个儿子。 当爹当到这份上,可以啊! 老太爷那么疼闺女,他咋就没学到一星半点呢?早先就是高兴了逗一逗,从来不管,等人长歪了就想找两户冤大头把人嫁出去…… 这么说来,映梅映雪这德行还不只是孟佳氏言传身教,这兔崽子根就不正,苗能不长歪? 老太太气得不轻,偏老二还是一副孝子做派,不停说额娘您别气着自个儿,有事儿子来解决。老太太看着他比前头更气,索性将人打发走,等哈尔哈回来才提了一嘴。 「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儿子!跟你读圣贤书,跟你做学问,就学到这些!」 哈尔哈还在为九阿哥担心呢,生怕他命短叫宁楚克守活寡,听老太婆这么说就囫囵应下:「孙女那头你费点心,二傻子就别管了,得闲我来说他!」 接着他灌下两口茶水,又道:「孟佳氏那眼皮子的确太浅,甭管怎么说,外孙女婿是为了救四贝勒负伤,皇上最吃这套,感动还来不及,哪里会是她那个想法。九阿哥没什么事最好,但凡有事,四贝勒才要想想咋的跟宁楚克以及崇礼那一家子交代。」 胤禟这次光荣负伤,宜妃对外说是应该的,兄长有难敢不援手?私下里将他骂了个臭头。至于宁楚克,当着外人的面给足了胤禟脸面,关上门冷了他两三天。 回京之后,胤禟这日子太苦了。 他讲那些大道理宁楚克通通不听,太医来换药,她也会询问伤情;底下奴才送汤水来,她也会接过递到胤禟手边……该做的半点不少,就是不搭理人。 胤禟想了好些辙儿,又是福晋好福晋的喊着,又问这段时日宫里好不好七斤闹没闹腾,宁楚克全当没听见。实在没法子,他认怂了,他先将闲杂人等打发出屋,然后下地来,走到宁楚克身边,搂着她蹭了好几下:「爷错了,错了还不行么?」 宁楚克手里拿了几张图,准备挑好样式送去给针线嬷嬷,眼瞧着秋老虎也快过了,跟着就要转凉,总得给七斤换上厚实的襁褓,还得备上换洗的。是以,哪怕胤禟黏糊上来,她还是专注于手上,没回头看一眼。 第十八章 胤禟就亲亲她嫩白的脸颊,看宁楚克还是不为所动,就要抬起手来遮挡她的视线。 「这个有什么好挑的?福晋,好福晋,你停一会儿,咱们说说话。」 本来以为又将面临一次冷遇,没想到宁楚克当真将绣图往旁边一搁,回过头来:「说什么?说你三脚猫功夫非得逞强装大瓣蒜救个人就把自个儿搞成这样?还是说天老爷挺眷顾你,恰恰避过要害,没叫你好好出门变成太监回京?你做什么之前就没想想?你要是出点什么事额娘不得哭瞎?我和七斤又怎么说?我带着你闺女改嫁去?」 宁楚克事先丁点准备也没有,只是听说娘娘们都到宫门内候着了,这才急匆匆跟出来,结果就看见胤禟一身狼狈的模样。 亲眼见过太医给换药,她心里更堵,一方面气胤禟行事冲动,又十分内疚,这次行猎的资格是她争取来的,阴差阳错变成胤禟过去,哪怕胤禟是心甘情愿去的,他离京时满心喜悦,想的全是憋了十个月终于能松快一把,没觉得自个儿负伤同宁楚克有必然联系……宁楚克懊恼啊。 怀孕也是,胤禟替他受罪。 生孩子也是,胤禟替她疼了一场。 这次围场行猎,胤禟又带了伤。 她想想心里就堵,闷了两三天也是在同自个儿闹脾气,心想莫不是八字没合好,否则他俩凑一起咋就这么多灾多难呢? 心里这么想,偏还死鸭子嘴硬,话到嘴边就变了样子。胤禟越听越不像,顾不得腹上有伤,将人拦腰抱起,往榻上一坐:「谁家爷们没受过伤,多大点儿事?你还来劲了!」 胤禟说着就往她臀上拍了一把:「还闹不闹?还带不带我闺女改嫁?」 长这么大头一回被人打屁股,宁楚克气得脸颊都鼓起来,她起先瞪了胤禟一眼,接着恶狠狠说:「你都敢把自己搞成这样,还不许我说说?告诉你,要是再有下一回,你救谁我就给谁套麻袋,非得打掉他半条命去!看你还管不管闲事了!」 方才剑拔弩张的,差点都要打起来,这时候,胤禟反倒漾出笑意,他低笑了好几声,又抬起手来捧住媳妇儿的脸。 「好了好了,不闹了,我跟你保证以后再没这种事,以后甭管南巡北巡咱们都一块儿,福晋不去爷就留在京中陪你,这样总行了?」 宁楚克脾气上来的时候的确是又臭又硬,胤禟都这么说了,她就跟着软下来。本来闷了两三日心里的气已经出得差不多,这会儿面前有个台阶,就下呗。她将头埋在胤禟脖颈边,坐了一会儿,接着低下头去看他受伤的位置,伸手在腰间戳一戳,问:「你好点儿没有?还痛不痛?」 胤禟就爱看她想着自己的样子,这凶婆娘温柔起来当真是眉目可入画,多看两眼心都要软成面团。趁其不备,胤禟又亲她一口,这才应说:「这样的程度比生七斤那会儿轻巧太多了,我原就没觉得痛,你看我面色不好那是皇阿玛叫我喝了好几日清粥,喝到手脚发软也不给肉吃,你说说人哪能不吃肉?不吃肉哪有力气养伤?」 左右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话从来都是半真半假,宁楚克也懒得去区分。他既然能一身轻巧的说笑,应该没大碍了。 宁楚克在缠上棉布的位置轻轻摩挲了两下,偏着头想了想说:「我阿玛受伤那会儿额娘也不给他大鱼大肉吃,我叫底下炖点汤来。」 说到汤,胤禟险些忍不住一哆嗦。 前头不管是安胎还是坐月子,吃得最多的就是补汤,他吃到反胃。 索性宁楚克没在这问题上纠缠,她瞄了眼小腹以下:「那畜生真会挑地方下爪,你那处可有伤着?」 她话音方落,就感觉屁股底下有什么顶起来了。 行,不用说……明白了。 太医说让胤禟清清静静养一段时间,是以,七斤的满月酒一切从简,只意思意思走了个过场。胤禟原先不同意,宁楚克瞥他一眼,就让他怂回去了。 他怂在角落里抱着闺女嘴里念念有词,说什么「阿玛真是上辈子没做好事才摊上你额娘这个母老虎」、「岳父一定是跟我有仇才把闺女养成这样」、「阿玛也将你惯成这样往后祸害八旗俊杰去,不知道谁有那么好的福气能同我闺女喜结连理」……说着他当真琢磨起上门女婿的标准来,出身得好,模样要俊,才情要高,还得能骑善射,并且脾气也要一等一的。 他嘀咕这些让宁楚克一句不落全听了去,心想自个儿没多少能耐,心气倒是挺高,有这条件鬼才给你当上门女婿?咱闺女就算是天仙儿,摊上你这个阿玛也能把人吓退了。 宁楚克在心里吐槽这个傻爹,跟着还摇了摇头。 倒是七斤,她睁着一双溜黑的圆眼睛不吵不闹看着自家阿玛,这一幕宁楚克已经见过许多回了,七斤是个不爱闹腾的女娃娃,也就是尿了没人发现才会哭两声,给她收拾干净又能消停下来,曹嬷嬷也说少有这么乖巧的娃娃。叫别人抱着七斤还会扭头朝有亮光的地方看,到胤禟手里她能一动不动待上半天,哪怕知道这么小的奶娃娃啥也不懂,她睁大眼看过来的模样还是会让你有种错觉,她仿佛在认真听,都听着呢。 闺女这么乖,哪怕是对牛弹琴也高兴,胤禟单方面同七斤聊得十分愉快,从前闷在屋里总嫌烦,如今他逗逗闺女再跟喜宝吵两句嘴就能过去一整天。 天天换药那段时间还好,只是沐浴不太方便,又过了一阵子,伤口结痂,胤禟总感觉痒,忍不住手欠想抠,那段时间夜里睡觉宁楚克都会主动滚进他怀里,怀里抱着个人他总没处下手。 娇妻在怀,对胤禟简直是莫大的考验,一开始他还忍着,忍了两天就忍不住了,他压着宁楚克酣畅淋漓的干了一场,本来还担心把伤口崩开,发觉没大碍才放下心来,从此之后又过上大鱼大肉的好日子。只是怕宁楚克又怀上,一来伤身,二来受罪,他都没敢泻里头。 胤禟重复着睡福晋、养闺女、逗鸟这几件事,不知不觉深秋已过,京城已然入冬。 也就是这前后,太医终于给了康熙一个准话,也给胤禟判了死刑。 「咱们借着养伤的名义给九贝勒喂了不少汤药,不见成效,请皇上恕罪。」 饶是心有准备,康熙从老太医口中听到这话还是沉默了好一会儿,之后才问说:「他要是不行了怎么没闹起来?」 「房事无碍,后继无人。」 太医说完康熙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什么叫后继无人? 怎么会后继无人? 哪怕老九当真是绝嗣之症,弘字辈那么多人,要过继一个两个都不是问题。这时老太医也发觉自己说错话了,噗通跪下:「皇上恕罪。」 康熙是有些情绪不稳,也不至于迁怒老臣,他斥责了两句,使人退下。老太医战战兢兢退出殿外,他长舒一口气,正要回太医院,就被晚一步出来的梁九功追上了。梁九功跟出来也不为别的,就是提醒他谨言慎行。 先前宁楚克交换过来,潜移默化之中就缓和了康熙同胤禟的关系,别人在御前说话做事都是小心再小心,任何一句都得反复推敲,她随便的姿态反而叫康熙觉得轻松。 第十九章 在其他人面前,康熙更多的是君;在宁楚克这边,他是父。 哪怕太子也是,早年康熙同太子之间父子感情纯粹,随着太子长大,受到的蛊惑和撩拨也越来越多,他身后有一大票人推着他不得不往前走,也硬生生让父子之间产生了裂痕,猜忌与亲情同在,相处就变得微妙起来。 到胤禟这边,就不存在这个问题。 他本身就是个胸无大志的废物皇子,康熙也从没想过给他继承大统。虽然胤禟总是将他这个当爹的气得跳脚,康熙最乐意见的还是胤禟。更别说胤禟这回为兄弟身负重伤,好不容易伤愈,又诊出有碍子嗣……他遇上这种事,当爹的能不心疼?能不为他考虑? 老九那么要强的人,咋受得住这种刺激? 不论嫡庶他连个儿子都还没有,咋能绝嗣呢? 康熙连奏本也看不下去,他在乾清宫坐了半日,还是决定往翊坤宫去一趟,他想同宜妃谈谈。 康熙一到翊坤宫,宜妃就吩咐宫女沏茶来,等茶水送来,她接过手试了试温度,正要亲自递去,就听见皇帝说:「朕有话说,爱妃你把茶碗放下。」 宜妃果然将茶碗搁到边桌上,又看了王嬷嬷一眼,王嬷嬷带着人躬身退下,等到殿内没别人了,康熙才让宜妃坐他身边去,并将手搭在宜妃手背上。 「爱妃你听朕说,朕想从孙子辈里头挑一个方方面面都好的,过继给胤禟。」 宜妃身上一抖,猛然朝康熙看去:「皇上这是何意?」 「这……」哪怕是康熙都感觉难以启齿,这要是说出来,对宜妃对胤禟对胤禟福晋以及他福晋娘家都是巨大的打击,可装作不知情也不可能,太医都把话说绝了,往后一年两年三年没任何动静,他再傻也能猜到是自个儿出了问题。再往前一推,迟早能想到这里来,到那时候再补救反而不美,不若早点把事情捅穿。 康熙尽量委婉的把事情说给宜妃听了,宜妃听罢,愣怔了好一会儿。 说真的,这有点难以接受。 早先胤禟说不想再生,宜妃是同意的,她也不愿意看到儿子再过鬼门关。不过不想要和绝嗣之症明摆着是两回事,听在耳中截然不同。宜妃老半天都没有任何反应,就跟傻了一样坐在原处,康熙早先还怕她直接崩溃,怕安抚不住,这会儿她丁点反应也没有,康熙本来该松一口气,结果反而更紧张了,心都提到嗓子眼来。 他将宜妃揽入怀中,放缓了声音劝说:「朕是胤禟的阿玛,朕听说这事一样难以接受。只不过事已至此,太医说没法子,那就只能去面对。你想想,庄亲王膝下就无子,这种情况在宗室不止一例两例,达官贵人家也不少,民间更多。老九有这么多兄弟,要过继一个还不简单?」 康熙说了这么大一段,宜妃还没缓过劲儿来,康熙心里咯噔一下,心道对宜妃都是这么大的打击,叫胤禟知道了还得了?殊不知,宜妃已经换过一开始那股劲儿,她一个愣神就想到别处去了。 她想着咋就那么巧,前脚生完七斤,后脚跟着去木兰围场,接着就为了救人负伤回来,伤愈之后就绝了嗣……胤禟该不是偷偷耍了心眼?搞了小动作吧? 这种想法只不过一晃而过,她想起太医的描述,心道当时的情形也不是老九控制得了的,他还能指挥猛兽找准地方下爪子? 太医都说他受伤的位置非常尴尬,再下去一点点就要影响到终身性福。 这么想,宜妃就打消了疑虑,觉得自己是多心了,这没准是天老爷的安排呢。 天老爷将胤禟和宁楚克绑在一起,让他们经历那么离奇的事,让头胎生了闺女,接着又断了老九的后路……它安排这么多不是为了让胤禟过继兄弟的儿子,这是在给七斤铺路吧? 宜妃也拿不定主意,她埋首到康熙怀里,闷了老半天才说:「怎么偏偏是老九?为什么偏偏让老九受这样的罪?臣妾知道过继一个容易,也知道从小抱养同亲身的没有区别,只是……老九这样能不叫人诟病?臣妾计较的不是他后继有没有人,臣妾见不得别人中伤他,听不得那些闲话!」 康熙长叹一口气,跟着在她后背上拍了拍:「爱妃担心的,朕会处理好。」 听了这话,宜妃还是直摇头,她真挺难过,并不是因为没孙子可抱,而是想到胤禟将被推上风口浪尖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为一大笑料。 暂时没有儿子、不想要儿子和不能生儿子就不是一回事。 像老八,大婚之后没动静,顶多偶尔让人刺一句。像老九这样,受伤之后绝了嗣,流言哪能止得住?人家不得管他叫活太监? 这种事,宜妃如何受得了?她眼眶都红了,康熙越是劝,她情绪越是收不住。 康熙也是满心沉重,就连宜妃都接受不了,胤禟哪受得了? 这该怎么办?怎么跟他说呢? 一连好几日,康熙都往翊坤宫来,他想着先将宜妃安抚好,回头宜妃也能帮着劝劝胤禟。结果,他还没想出最合适的说法,流言蜚语就在私下里传开了。 有人说九阿哥的汤药从来都是太医盯着煎好,再让钱方送去,这很反常,就有人好奇偷偷翻看了倒出去的药渣,发现那不是治疗外伤的汤药,反倒像补肾固精壮阳的。 不知道从何处起的头,这种说法在很短的时间内就传开了,私下里许多人都听过,宁楚克跟前伺候的奴才倒是不信,别人不知道,她们能不知道? 爷和福晋恩爱着呢。 这么一点辩驳哪里激得起浪花?不出几日,有不少达官贵人都听说了,谣言嘛,口口相传,本来就是越传越夸张,传到宫门外就变成九贝勒让猛兽一爪拍烂了命根子,就此废了。 觉罗氏碰巧听说,手一抖将端着的茶碗摔了成了碎片。崇礼更暴躁一些,他当街撞见有人拿这做谈资,抡起胳膊就揍了一顿,揍完逼问谣言从何而起?对方也是顶好的出身,在皇城根下有头有脸的人,让他打成了个猪头连话也讲不清楚。崇礼一等二等没等来说法,提着他就要进宫去。 「走!你跟我走!咱们到御前掰扯!今儿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我一脚踩烂你的命根子,让你尝尝断子绝孙的滋味!」 「天潢贵胄你也敢编排,我看你是活腻了!」 康熙也是才听说事情闹大了,他脸色黑了个透,恨不得将传话出去的大卸八块。 「给朕查!查个清楚明白!我倒要看看谁有那么大能耐!」 「传崇礼来。」 但凡是京城里有个风吹草动,找九门提督准没错,康熙要想封外头那些人的口,第一个就想到他,正好,他是胤禟的岳父,做这个事一定尽心。 结果呢,康熙才点了崇礼的名,就有小太监低着头匆匆进殿,进来之后噗通跪下,哆嗦道:「禀皇上,九门提督崇礼大人求见。」 那小太监都要吓死了,关键不是崇礼闹进宫来,问题在于他不是自己来的,他手上提了个肿成猪头脸难以辨认真实面貌的家伙,不知道是哪个倒霉鬼,穿的是绫罗绸缎体面的很,瞧着只剩半条命了。 第二十章 一般说来,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是进不了宫的,也就只有他,只有九门提督有这么大能耐。 康熙抬手,准他进殿。 那小太监又是一哆嗦:「……可崇大人他还带了人来。」 听说崇礼不是一个人来,康熙有点头疼,直觉告诉他没好事情,不过到底还是将人放了进来。 等真正见到崇礼以及被他提在手中的不明物体,康熙觉得自己身为一国之君还是太严谨太稳重了,方才等待的空当里,他脑子里划过好几种可能,唯独没想到小太监所谓的「不是一个人」是这个意思。 太阳穴突突直跳,康熙借由喝茶的动作想调整一下,崇礼已经站在殿中央,先是一松手将鼻青脸肿那一坨丢下,接着单膝跪地给康熙请安。 康熙颔首,问:「爱卿今日进宫所为何事?」 「臣是皇上任命的提督九门步军巡捕五营统领,皇上信任臣,让臣来守卫天子脚下最关键这一方土地,臣自上任以来小心翼翼,生怕有丁点疏失,好在过去这几年虽然无功,也没有什么过错……」这咋的那么像吏部在给官员做考评呢?康熙听得一头雾水,正想让他长话短说捡重点说,重点就来了。 「臣今儿个进宫来是向皇上告罪的,臣辜负了您的期许,对不起您的信任,心中惭愧不敢为自己求情,请皇上责罚。」 听到这儿,康熙心里有点慌。 以他对崇礼的认识,每回这小子以退为进,就是要搞大事情。 果不其然,崇礼开始讲述今日见闻,他从自家出来去衙门上工,半路上就撞见有人在说闲话,说的是九贝勒在木兰围场招惹到大家伙让人一爪子拍烂了命根成了皇室头一个活太监,简直前无古人后无来者……这种不实的传言大大抹黑了九贝勒,这是对皇室尊严的践踏,也是对九门提督职权的挑衅!发现以及制止得太晚是他的疏失,不过他当场就补救了错误,直接揪住那个哈哈大笑侃侃而谈的狠狠教训了一顿,并且把人带到御前来供皇上盘问。 他担心康熙不够重视,还额外补充道,这次影响之深远超乎想象,哪怕普通百姓知之甚少,朝廷官员以及官员家眷几乎都听说了,外头传得像模像样的,让皇上千万要重视,定要查他个水落石出还九贝勒一个清白。 崇礼说这几段话的时候底气足足的。 这当然是谣言!这还能不是谣言? 他这么上心康熙也能理解,谁让他是九福晋的阿玛,事情同他间接相关。 可是吧,这回要说是谣言也不尽然,虽然外头传得过于夸张,胤禟伤愈之后换上绝嗣之症也是事实,康熙本来还想同宜妃商量之后再探探胤禟的口风,看挑谁家的过继给他。 闹成这样,再要过继就不成了。 这影响之恶劣远远超过他的预计,假如承认了绝嗣这个说法,就等于是将胤禟的脸面撂地上用脚踩。康熙思来想去,只能否,坚决否认,先保老九的颜面,过继的事情以后有机会再说,走一步看一步吧。 俗话说得好,天无绝人之路,胤禟又不是大奸大恶之徒,天老爷总不会对他太过残忍,说不准过几年不治而愈呢? 就算没这么乐观,也可以等到风波过去再仔细斟酌。 眼下闹成这样,只有死不承认强势辟谣这一条路走。再有拿天潢贵胄做谈资的,该抓就抓,抓一些自然就没人说了。康熙很快就有了主意,他第一时间倒是没给崇礼安排任务,而是叫瘫在殿内那一坨抬起头来,想看看是谁家的。 那人叫崇礼揍得口鼻歪斜,脸上肿得脱了形,牙都掉了几颗,他沉浸在痛苦之中,根本没听到康熙的话,还是崇礼一把揪住他的辫子,让他被迫抬起头来。 真是惨无人道、惨不忍睹、惨绝人寰啊! 康熙看了一眼就想别开头,他强忍住,稳着心神努力想分辨这是谁。 看穿着就不一般,上身这料子应是宫里赏下去的,受赏的没几家。 「是佟家的?还是赫舍里家的?还不报上名来。」 要报名,那也得开得了口说得了话啊!崇礼动手的时候火上心头,拳打脚踢半点不作伪,哪怕那厮意识还清醒,知道是在御前,一张嘴也含含糊糊说不清楚。见此,崇礼挠头,干笑道:「是索额图大人家的,具体是谁臣就不清楚,方才唯有杀鸡儆猴才能镇住那整条街上看热闹的,臣只顾着动手了。」 索额图家的…… 自太子成年,索额图就没停过抖威风,他也实在威风过头了。 康熙敛眉,等了一会儿才吩咐说:「暂且将人收押,等他能开口了再行问话,外头就要爱卿加强巡逻,再有人妖言惑众该扣的扣该抓的抓。」 崇礼等的就是这话,他领命退出去之前还赌咒发誓说定当不辜负皇上信任,要用实际行动弥补先前的疏失,接着就磨刀霍霍出宫了。 来时是两个人,出去就剩一个,他在宫门口还撞见了后知后觉跟进宫来的索额图,接着就让索额图拦了下来。 「崇大人稍等,敢问我那不成器的侄孙人呢?英达让你带去哪儿了?」 崇礼还真有点搞不懂赫舍里家这个人物关系,他听了索额图几句解释,可算闹明白了。 挨了他一顿揍的倒霉鬼就是英达,这个英达是索额图已故的大哥噶布喇的孙子,而噶布喇是仁孝皇后的阿玛是太子胤礽他郭罗玛法,简单说来……英达就是太子的表弟。不过这年头,谁家子嗣都不少,嫡出庶出加起来一大堆,太子表兄表弟都不缺,他同英达没什么往来,主要是英达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在外头逞威风。别人乐意满足他的虚荣心,都顺着他捧着他,也就今儿个英达嘴上没把门调侃了九贝勒还让崇礼撞上,这才结结实实一脚踢上铁板。 他挨揍的时候边上的狗腿子都懵了,等崇礼将人提溜走,这才有人吓得屁滚尿流去索府报信。 像英达这种人,真不是一个两个,这一家子都不知道谨言慎行该咋写,近年来尤其张狂。 一般人不敢招惹他们,搁京中也就佟家能和赫舍里家碰一碰。 是以,索额图听说英达出事是愤怒大于担忧。这些年他位高权重,早不知什么叫害怕,这一路他都在想怎么才能找回场子,叫崇礼吃上苦头。在宫门前一个照面,索额图是正一品大员,崇礼官居二品,崇礼主动上前去拱手见礼,跟着就被问了一头一脸。换个人来让索额图这么逼问腿肚子都要打颤了,崇礼稳得很,直说人在御前,还不怕死劝说:「索大人为皇上分忧的同时也该管管族中子弟。」 索额图满身倨傲:「索某私事,不劳崇大人费心。」 这要是哈尔哈笃定呸他一脸,你当老子耐烦劝你,真是自作多情。 好在崇礼作为后生晚辈,官阶又低了些许,他回话还是比较尊重的。 「下官倒不是在为大人忧心,是怕您不管管咱迟早得伤了和气。皇上说了,但凡有搅乱京中秩序的,该抓就抓,下官只怕抓到贵府的,我二人再见面多尴尬,」说着他还理了理蟒袍的袖子,「那就聊到这儿,不耽误您的正事,下官先行告退。」 第二十一章 索额图气个半死,还是坚强的进了宫,后来发生的事也就御前伺候的人清楚,只听说他在宫里吃了挂落,太子去御前求情也没换回康熙的好脸色,反而遭到严厉训斥。听说皇上在乾清宫斥骂太子,说他对表兄弟倒是有情有义,亲兄弟养伤月余都没去瞧过一眼,言辞中满是失望。 胤礽也动了真火,回去就砸了一屋子摆件,接着独饮至夜半,喝了个酩酊大醉,次日一早都没能爬起来。 亲兄弟?他是元后独子,哪来什么亲兄弟? 从老大起算,那些兄弟谁不眼馋他的地位?谁不想将他从高处拽下来?谁不是盼他倒霉盼他落魄?胤礽自幼聪慧过人,这些异母兄弟的心思他再清楚不过,都嫉妒他生来尊贵,都为皇阿玛偏心他心有不甘,都指望他栽跟头,只有他这个太子栽了别人才能踩着他爬上去。 这种兄弟自然比不得表兄,赫舍里家怎么说都是鼎力支持他的。 康熙原先就不满胤礽同索额图往来过密,不满他身为储君心向外戚,这回也就是借故发作。照康熙所想,你兄弟在外头被人传成了太监,你连关心都没有,更别说帮忙想辙儿……你紧赶慢赶求到御前来就为了给赫舍里家开脱,力保那个不成器的表兄弟,怎么胤禟还不如他重要? 左右皇帝有皇帝的想法,太子有太子的道理,两人不是一个立场,谈不拢也正常,这回的事在皇帝和太子之间生生劈出一道裂痕,眼下为了替老九打算,康熙顾不得去深究,他首先发落了英达,命索额图好生管教族中子弟,没两日又处理了内务府一批奴才,搞得宫中人人自危。 宫里搞大动作的同时,宫外也不安宁,崇礼就是个不近人情的家伙,他领了皇命出宫就安排下去,但凡有议论那事儿的,当街杖责,至于带头生事的,直接捉拿。 妄议皇子是罪,造谣诽谤罪上加罪,不得宽恕。 起先有人不信邪,眼看着那些出身顶好的都遭了秧,听说崇礼还对赫舍里家的子弟动了手,提着人进宫去,并且全身而退……就有越来越多的人怂了。 他们怂下来的同时,在心里盼着索额图干票大的,同崇礼怼上。让人落了脸面,总要找回场子不是? 索额图一党就此事商议了好几回,说要当朝发难让崇礼知道厉害,最后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他们私下里讨论得起劲,没人敢起这个头。 崇礼人缘就是差,他势单力薄,不过这么些年眼馋九门提督这个位置的不少,明里暗里想动他的不是没有,都没人成功过。听说早年崇礼在御前任侍卫的时候随御驾出征过,他替皇上挡过刀,是真是假就不清楚,只知道皇上对崇礼的确宽容。 索额图比底下人更了解康熙,他知道这回只能打掉牙往肚里吞,哪怕找了好些由头来说服自己,还是气发了老毛病。那几天时常有太医出入索府,请过脉后都劝他莫要动气,怒则气上,大怒伤肝。 也就是这时候,胤禟本尊也听说了这回事,他第一时间闯到御前,噗通跪下给他爹跪下请了个安,而后直喇喇问:「儿子听说了几样传言,想过来问问皇阿玛,前头太医给开的方子真是治外伤的?」 康熙真不知道该瞒着还是如实告诉他。 这要是瞒,能瞒多久? 告诉他的话,天知道胤禟是个什么反应…… 斟酌过后,他装作不在意随口反问:「是如何?不是又如何?」 听这话就知道不是了,「果然如他们所言,那汤药是补肾固精壮阳的。皇阿玛您说,您明明白白告诉我,我是不是废了?」胤禟跪得笔直,他一身倔强,他盯着亲爹要一个答案。 康熙心里那个慌啊,慌得不行,他想用怀柔策略,就换了换呼吸说:「老九啊……」 后头半截都没说出来,又让胤禟打断了:「您直说吧,我受得住。我是不是废了?是不是啊!」 这种事,骗骗别人就得了,搁胤禟这头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这会儿哄他骗他给他希望,往后得知真相岂不是更绝望吗?康熙斟酌过后,点了点头:「老九你也别太难过,事情还有转机,不要放弃!」 康熙还想劝,就发现胤禟恍恍惚惚站起来了,恍恍惚惚转身往外走。他顾不得责骂臭小子不懂规矩,撑着御案就站起来:「还不跟上去,把人给朕看住了,别让他干出傻事来!」 舍身救人落得这个下场,老天爷真是不开眼! 这回事,康熙怎么都想不通,为什么好人总要经受苦楚,好人就没好报呢? 殊不知,胤禟恍惚是因为幸福来得太突然,他不敢相信,都忘了这是在御前,只想将好消息同宁楚克分享,他不是赶着去跳井,他是赶着回去报喜! 至于宁楚克,她方才送走了四福晋乌喇那拉氏,才坐下来喝了半盏热茶。 前一阵子胤禟在静养,老四两口子送了好些东西来,人没来打扰。也就是趁着那段时间,胤禛将堆积下来的公务统统处理干净了,哪怕没亲自来,他还是时常同太医聊聊,又在御前表了决心。 除去弘晖,其他任何一个儿子都可以过继给胤禟,只要他看得上。 从木兰围场回来,胤禛还是时常想起那日的事,后来皇城根下都在看老九笑话,四贝勒府上下也听说了。听说九贝勒为了救她们爷让猛兽拍烂了子孙根,阖府上下最慌张就是李氏。如今李氏已经是侧福晋了,她想到假如确有其事,爷极有可能过继亲儿子给胤禟,要过继,当然不会挑上嫡长子,她儿子就危险了。 为此,李氏还趁着胤禛歇在她那头,提及此事。 说胤禟同他们早先就没什么交情,怎么会突然舍命相救?边上还有侍卫在呢,他过去人家反而手忙脚乱,他不过去说不准谁也不会受伤……李氏说完就挨了一巴掌,胤禛转身去了书房,走之前还撂下话:「莫说九弟好好的,哪怕真不好了也看不上从你肚皮里头爬出来的种,坏田里还能长出好苗来?」 从那天起,李氏被禁足了,胤禛再没去过她的院子。 她这刀口撞得挺好,败了胤禛一身火气。 事实上,类似的话德妃和老十四都说过,从他们嘴里听到胤禛也气,大多是闷着气。他心想得亏当时遇上危险的不是老十四,谁要是救了他才是救了冷血的毒蛇。 后来胤禛又拦了胤禟两回,胤禟还是那样,只求他正常点,像从前那样就行! 「四哥我求你,别这么关心我!」 「你让我过点轻巧日子!」 哪怕他油盐不进,看在胤禛眼里也是人品贵重的表现,还道九弟就是这么真诚不作伪,人家压根没想过挟恩以求报。虽然九弟是不大成器,学什么都不走心,只想吃喝玩乐过日子……这都是小毛病,九弟还年轻,年轻就是浮躁。 老四自己吃了瘪,就让乌喇那拉氏多同宁楚克走动,乌喇那拉氏最听他的,跟着就进了宫,这回都没第一时间往永和宫去,直接找上宁楚克。 先是一番感谢,又聊了聊家常,因为从前往来不多,这回她没待太久,想着先打个底,以后多的是机会联络感情,是以看时辰差不多她就告辞了,走之前还留下话说,赶明再来找宁楚克聊天。 第二十二章 宁楚克刚把四嫂子送走,才歇了一会儿,胤禟回来了。 他那个样子就像是在梦游,摇摇晃晃进屋来,进来之后木着脸坐了半天。 宁楚克一眼就看出他遇上事了,遂扭头看了竹玉一眼,竹玉替胤禟沏了碗热茶接着就带着人退了出去。等屋里人没别人了,宁楚克往胤禟身边一坐,那胳膊肘捅了捅他:「爷这是怎么了?」 胤禟跟着就嘿嘿嘿了好几声。 瞧他这样宁楚克就是一哆嗦:「到底咋回事?有话不能好好说?」 这下好了,胤禟差点笑出眼泪来。 他笑了有一盏茶的时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宁楚克全程是看傻子的表情,眼瞧着耐心就要告罄,她忍不住想动手打人,胤禟才捂着笑得发疼的胃说:「外头不是传言爷让猛兽一巴掌拍烂了根?爷今儿个去问皇阿玛了。」 果然是傻子! 你烂没烂根你自己不知道?还用得着问? 「……然后呢?皇阿玛说了什么?」 胤禟回想了一下他爹当时的神情,给宁楚克学了一番。 「皇阿玛对我说,老九啊,你想开点,这事还有转机!就算往后都生不出儿子也没什么!……」学到这里他又忍不住笑起来,「我还是头一回听皇阿玛说生不出儿子也没什么,前头他老人家指着八哥的鼻子臭骂了一顿,说你看看谁家爷们让婆娘骑在头上屙屎撒尿?她不能生你还准备吊死在歪脖子树上?你还想陪她断子绝孙?」 真是新鲜,太新鲜了。 就今天,胤禟感觉世间真的充满爱,天老爷总不会逼你上绝路,机会是会给你的,就看能不能把握住! 这不,他就没让机会从指间溜走,他把握住了! 都不用灌药,这么轻松就实现了心中的愿望! 以后晚上能战个痛,再也不用担心福晋又怀上了! 先前带着伤,气色总是不好,胤禟都不太敢去翊坤宫晃荡。那阵子每隔三五日才过去一回,进去之前还要搁脸上搓几把,叫自己多点血色,让额娘少点担心。 想起从前,为了躲懒还干过装病这种事,完全没考虑过额娘的心情,他就想抬手给自己一巴掌。又怕这巴掌下去额娘看了更心疼,是以,他都抬起手来又硬生生给压了回去。 看儿子过来,宜妃自然高兴,她招呼胤禟坐过来些,又催促王嬷嬷去拿点他爱吃的,再沏口茶。 「怎么这几日老往额娘这头跑?是闯祸了?要额娘替你收拾烂摊子还是替你向皇上求情?」 胤禟有点尴尬,心道原来我比自己想的还要混账,在额娘这头我竟然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儿吗?他整了整衣领子,借这个动作让自己自在一些,回说:「儿就不能单纯过来看看您?」 「少来!」宜妃拨了拨尾指上金灿灿的甲套,睨他一眼,「别人不知道本宫还能不知道你?说吧,有什么事?我是你额娘,哪怕你捅破天我总是站在你这边的。」 胤禟当真没脾气了,宜妃又道:「是为了差遣的事?听说老四有心想带你,皇上也觉得可行,正考虑把你丢去户部锻炼一段时间!还是你又得罪人了?再不是手头紧缺钱花?对了,皇上这阵子给七斤拟了几个封号,说是拿给你看看,你好歹是七斤她阿玛,喜欢哪个也可以挑挑……」 胤禟原本还想对进户部这个事情表示抗议,没来得及说,就被封号这茬吸引了注意。 胤禟如今是贝勒,贝勒之女论品阶是郡君,照本朝的称呼则是多罗格格。胤禟对多罗格格是不咋的满意,不过呢,路要一步步走,他又不能这当口冲到皇阿玛面前去扯淡一通说我以后想让我闺女袭爵,先有个什么头衔就顶着呗,以后还能升还能换的。 赶上王嬷嬷沏好热茶送来,胤禟接过手,灌了一口,问说:「额娘您看过没有?都是些什么封号?」 「永安、长寿、昭仁、福惠之类的,听着都不错。」 这俨然是给公主拟定封号的阵仗,当然不错,胤禟听着哪个都还行,就点点头,宜妃又道:「眼看就要百天了,怎么连个正经名字也没取?你这做阿玛的整天瞎忙活啥呢?」 这就问道关键了,胤禟抿了抿唇:「是准备这几日同皇阿玛商量商量。」 「还用得着商量?你二人看着好不就行了?」 「话不是这么说……照儿子的想法,总归得皇阿玛点头。」 宜妃猛的朝他看去,臭小子该不会是想让七斤随弘字辈?一般说来,没可能的,不过呢,比起请封爵位排个字辈门槛又还算低,不至于把话说绝,只能说成事的可能微乎其微。宜妃在拦和不拦之间犹豫了片刻,决定由他作死去。这当口,胤禟已经从皇上口中得知自己绝嗣,他总归要有点反常或者出格的举动,一切同往常无异才叫人奇怪。 左右他受了刺激,干出啥事儿皇上都会原谅的,最多就是不成功然后挨一顿臭骂这么大回事。 既然最严重就是这样,还拦他做什么呢? 想明白之后,宜妃摆手由他去,还鼓励说等他的好消息。胤禟高兴于从额娘这边得到支持,他嘴角都翘起来,脸上满是笑意。说完几件大事,胤禟特别关心了宜妃的身体,秋冬两季最要注意滋补,否则身子骨真是吃不消。再有就是防寒驱寒的工作也不能怠慢,否则要吃够苦头。 宜妃听着很受用,嘴上嫌他烦。 「你就跟替本宫请平安脉的太医一个样,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好了,本宫这都什么岁数?还能不明白这些道理?你多把心思搁在七斤身上,这个冬要格外注意,千万大意不得。」胤禟唠叨完了宜妃接着唠叨,说到冬天里带小孩的诀窍她能不歇气讲上半天。 等她把要点全说过一遍,最后重复道:「你回去告诉宁楚克,叫她紧着七斤,不用老往我这翊坤宫跑,繁文缛节可以省了,真有事让曹嬷嬷带话来。」 宜妃心知老九以及老九福晋不容易,无论什么时候七斤那头总有个人,要是宁楚克出来走动,那头定有胤禟看着,胤禟人在外头,那宁楚克就走不开。这也是因为七斤实在太小,如今又是容易生病的秋冬一季,多费点心方能少出点事。 胤禟从翊坤宫出来,接着就拐去了乾清宫,康熙刚忙完,感觉腹中空空就想用些点心,才吩咐下去,就有小太监通报说九贝勒求见。 听说胤禟来了,康熙这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前头他亲口将绝嗣那茬说给老九听,还以为老九会当场崩溃,结果他恍恍惚惚走回阿哥所,恍恍惚惚进了门。听说在屋里闷了半晌,之后也没瞧出有什么异样。 康熙观察了好几次,都没看出不对劲来,这可不就是最大的不对劲么? 听了这么劲爆的消息,他竟然心平气和的接受了? 没有抵触,没有崩溃,没有疯狂。 这不对劲! 康熙还在想,哪怕他气疯了直接冲出去将老四打一顿自己都能接受,哪怕他愤世嫉俗尖酸刻薄见人就怼自己也能接受,那都是受了刺激,是被逼的!他心里苦! 第二十三章 结果胤禟还是老样子,他看起来太正常了,那感觉就好像河清海晏九州之内没任何风波,一切都祥和而美好…… 发自内心讲,康熙是希望他能坚强一些。人生在世总会遇上各式各样的劫难,哪怕感觉天老爷该杀千刀,日子总归还是要过下去的!甭管怎么说胤禟还有高高在上的皇子出身!他还有这么多兄弟!他还有个皇帝爹!就算没有亲儿子对他有任何影响? 没有的,不存在的。 康熙的要求真的不高,他想着胤禟可以作可以闹,别一蹶不振就行。 然而胤禟超额完成了指标,他做的非常好,好过头,好得不真实,好到让康熙感觉心慌慌。 总觉得他还恍惚着,人活在梦里没反应过来。 他在憋大招! 康熙一等二等三等都没把大招等来,眼看他要慌到一个临界点,胤禟找上门来了。康熙赶紧允他进殿,只见胤禟规规矩矩走到殿中央,规规矩矩请了安,说:「儿子刚从额娘那头过来,听额娘说,皇阿玛准备给七斤册封多罗格格,赐封号?」 「是有这么回事。」 康熙还在斟酌他是啥意思,就听胤禟说:「封号倒是不着急,倒是名字,儿子还没头绪。」 「名字还不好取?像玉录玳、塔娜、佛尔果春……佛尔果春寓意就很好,配得上你闺女。」 佛尔果春是灵瑞的意思,的确是个好名字,可胤禟还想要更好的,「您都说儿子往后不能生,我想叫七斤随弘字辈,了我个心愿。」胤禟说这话的时候真是一点儿不心虚,说完满含期待盯着他皇阿玛,康熙都给他噎着了。 那一刻,康熙心里想的是: 来了来了,他憋了好几日的大招果然来了! 叫姑娘家随男丁排辈分,这种事在民间有,一定是闺女十分得宠再加上她阿玛势大,力排众议一定要胡搞瞎搞。这种做法大多是用来彰显宠爱,民间偶有发生,终归不多见,皇室没有,至少大清朝没开过先例。 要是换个人来说,康熙能骂的他抬不起头来,因为是胤禟,他忍住了。 「老九啊,这不合规矩。」 胤禟满是不以为然,哪怕算上后金时期,本朝才传承到第四代,最早的时候制度都是照搬前朝,之后逐步修改调整才成了现在的样子。规矩从来就不是一成不变的,再者说,爱新觉罗家还是掌权者,规矩制定出来就是管别人的,还能管着自己了? 「给我们七斤排个辈分怎么说都是咱爱新觉罗家的家事,您是当家人,还做不了这个主?」胤禟闷声闷气说,「我都给废了,宗室那些老东西还要拦着连个安慰也不给?不能给我留点念想?不让我骗骗自己?这日子过着还有什么滋味呢?」 要论逼死亲爹的能耐,真是鲜少有人比得上胤禟,他这段话全是鬼扯,康熙听着觉得心酸极了。 康熙叹口气道:「老九啊,你也别灰心,你想要儿子皇阿玛挑个好的过继给你。」 胤禟原本是站着在说,听到这话他噗通就跪下了,应说:「我宁肯守着闺女过日子也不要过继来的儿子!又不是亲生的怎么疼得起来?还是叫他日日提醒我你是个废人?这事您别再提了,只说让七斤随个辈分行不行?」 一般说来不行,但康熙不敢讲,生怕刺激到他。 可胤禟就跪在殿内,非要求个说法,康熙伸手在太阳穴上按了按:「老九你先回去,这也不是小事,容朕想想。」 胤禟咚咚咚给他爹磕了三个响头,转身就出去了,等到背影看不见脚步声也听不见,康熙才拍拍胸口。果然,冷静理智一切正常才是最大的反常,胤禟这样子简直吓死人了,他方才就一个感觉,假如自己一口回绝胤禟笃定能干出大事来,说不准就一头撞死在殿里。 歇斯底里不可怕,崩溃大哭也不可怕,就怕他冷静过头。 康熙静坐了一会儿,随后就说年前想去趟清泉寺同弘安法师论佛法,又说要带几个儿子同去,吩咐底下准备起来。 皇帝要出宫,排场总不能少,索性清泉寺就在京郊,去来不过一日功夫。康熙是冬月间去的,胤禟也在随行之列,宁楚克则留在阿哥所看顾七斤。甫一到地方,康熙就让弘安法师替胤禟看了,问他有没有儿女缘分,弘安法师请康熙借一步说话,两人独处了半个时辰,谈了些什么没外人知晓,出来之后法师问胤禟今年是不是添了一女,胤禟颔首,他又道:「你这闺女得当儿子来养,随儿子的辈分,成年以前还得做儿子的装束,方能避劫挡灾,否则恐怕不好养活。」 这回事,胤禟万万不知情,他真是吓得不轻,懵了半晌一把揪住弘安法师问说:「你说啥?你敢咒我闺女!」 随行的几人之中,老四知道他的情况,脸色也不好看,至于其他兄弟并不知情,他们劝的劝,又有人死死抱住胤禟不让他动手,在别人都没注意的时候老十就要冲上去打人了! 康熙咳嗽一声。 「好了,在寺里吵吵嚷嚷成何体统?老九你冷静点,老十退回去,放开法师。」 康熙心想老子容易吗? 他走这趟就是因为弘安法师厉害,看相看的准,方才进屋之后,他问的就是胤禟的命格。 法师回说,终其一生只得一女,命里无子,其女样样勇武不输儿郎,是个人物。 命里无子的意思就很明白了,生不出,过继来的也没有。 听到这话,康熙立马就妥协了,说什么要当儿子来养取儿子的名才能活那都是他授意弘安法师说的,有这个说法,才能去劝服宗人府的宗令。为了让弘安法师配合做戏,康熙也不容易,他说了好些个佛理,又说什么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胤禟心里唯一的指望就是这闺女,不遂他意,指不定能干出什么大事来。 康熙这说法,的确应了胤禟的命理,他真是个下了决心就豁得出去的人。 弘安斟酌再三,应了康熙的托请,帮他做了个局。 有了这个铺垫,康熙一回宫先安抚好胤禟,接着找来宗人府宗令,表达了要让七斤随弘字辈的意思。宗令起先不敢应,只是规劝,康熙就说只这样胤禟那闺女才能活,宗令还是没答应下来,他咕哝说:「……不过是个闺女。」 康熙点点头:「皇叔说得没错,不过是个闺女,可这是胤禟唯一的闺女,往后再不会有,假如她折了,朕实在担心,怕老九会提着砍刀上门去找你赔命。」 等等。 这信息量有点大! 什么叫唯一的闺女? 难不成前头那些传言不假,九贝勒当真废了? 九贝勒胤禟根本就是疯狗,又是一条阴狠的毒蛇,宗令想起因为自己的阻拦让他闺女没养活,夭折了,那后果他恐怕承担不起。 皇上还能和痛失爱女的亲儿子计较?胤禟将他一刀劈了皇上恐怕还能帮着收拾善后,根本不会出面缉凶! 还有四贝勒,九贝勒是为了救四贝勒才绝了后,哪怕他捅破了天,多的是人圆场,他根本无所畏惧! 第二十四章 宗令一个腿软,差点坐到地上,他在开个先例和赌上自个儿身家之间最终还是选择了为胤禟开个先例:「皇上说的是,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既然弘安法师都这么说,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小格格出事。」 康熙又叹口气:「要是大臣们闹起来……」 「这是爱新觉罗家的家事!九贝勒有意,皇上愿意,宗老们同意,岂容他们置喙?做奴才的还管起主子的家事来!好大的胆子!」 宗令还是挺有眼力劲儿,康熙非常满意,点点头:「这事就劳烦皇叔,再有,胤禟总是要脸面的,绝嗣那事儿你知道便罢,莫要外传。」 「我办事,皇上放心。」 胤禟压根不知道他爹因为怕他走极端做了多大的让步,之后没几日,旨意就下来了,皇上为孙女七斤赐名做弘曦,册郡君,封号福安。 这道圣旨一出,朝中哗然,果然有不少人摩拳擦掌准备谏言。然康熙自继位起,搞过的大事还少了?以前太皇太后在世时,她老人家带头不允,祖孙吵到面红耳赤,最终还是听康熙的。 就他这种行事作风,连圣旨都下了这事还能有改? 当然没改。 朝臣面面相觑,都指望别人顶上去做出头鸟,谁也不愿意自己第一个站出去。再加上宗令以及诸位宗老表态坚决,一副这是咱们家事和你屁相干的姿态,事情最后也就不了了之了,那些看不惯的也就只能安慰自己,不就是个名字?从弘字辈不代表她就能变作男儿身并且袭爵顶门户,这么想,弘曦既弘曦吧。名字取这么大,谁知道她命够不够硬,说不准就让名字给压死了呢? 这么安慰自己的同时,他们也没忘记酸崇礼两句。 「九福晋真不是一般人,崇大人很会教女!」 崇礼难得没跟这些人吵起来,他全程拧着眉心,感觉不对劲。这事有古怪,女婿发疯他能接受,皇上咋能这么轻松就顺他的意?没道理的。 弘安法师那套说辞俨然没传开,崇礼不知情,他心里猛然跳出一个可怕的猜想,接着连呼吸都急促了。 不可能吧。 不会吧。 难道前次受伤真留了病根? 宁楚克他阿玛急匆匆往礼部尚书府去,想同岳父商量商量,他岳父哈尔哈资历和岁数摆在这儿,见多识广,看事情更准。而另一头,宜妃听说胤禟没费多少劲事情就成了,还不敢相信,宁楚克也是恍惚的,得有半天她一直盯着胤禟眼都忘了眨,没想到自家爷们这么能耐。 胤禟还在做美梦呢,他觉得这是成功的第一步,他只要坚持不懈的努力,迟早能叫七斤当上女亲王。 康熙也在心里盘算以后的事,让七斤潇洒过日子可以。 女亲王?不存在的。 等他百年之后,新皇登基,让新皇给七斤破例册个公主倒是能行,虽然说本朝公主大多远嫁和亲了,要留在京中也不是不行,届时就在胤禟的府邸旁边立个公主府,给她招个四角俱全的驸马,这样的日子对得起胤禟独女的身份。 崇礼跑了趟尚书府,还是没能放下心来,照他岳父的说法,让七斤随兄弟的字辈取名这事本身就透着一股子古怪,更怪的是宗人府竟然齐刷刷同意了,他们毫不犹豫的站在了皇上那头,带头抨击谏言的朝臣,这没道理。 「还不止,宗人府同意就算了,诸位皇子都没意见,凭什么?」 「是啊……凭什么?九贝勒人缘那么差,这回大家伙儿咋都帮他?」 崇礼叉开腿坐在圈椅上,撑起左手支着头,一脸困惑。 他吐槽的时候哈尔哈还看过去一眼,心想到底是谁给你的勇气这么奚落九贝勒?人家人员再差还差得过你? 崇礼没接收到岳父嫌弃的眼神,他纠结半晌,最终还是没藏住话,将内心里的担忧说了出来:「前段时间那个传言该不会是真的吧?九贝勒伤了命根子,所以上至皇上下至宗室包括皇子们都对他格外宽容,他都这样了,谁还能计较什么?」 话音方落,他脸上就糊了块核桃糕。 「胡说八道什么?这种话能随便讲?」 看哈尔哈板起脸来,崇礼也知道他冲动了,就缩了缩脖子道:「那还有别的可能?我想不出别的可能!」 说着他还伤心起来:「就知道那小子不靠谱,他要是废了,岂不是可怜我闺女?我的宁楚克!我的心肝啊!!!」 「还不知道具体是个什么情况,你悲观个什么劲儿?」哈尔哈心里也有些担心,不过,事已至此,甭管促成这事的真正原因是什么,抱怨或者撒泼打滚有用?还不得去面对!都说天意难测,你在岔路口上的时候咋知道哪边是康庄大道?不也得迈出去才知道!再者说,人一辈子还能四平八稳就过了?谁没有不如意的时候? 她出阁之前有家里人护着,没经历太多风雨,如今既然嫁做皇家媳妇,并且替胤禟生了闺女,都是做额娘的人了,遇上任何事总得坚强一些。 「什么消息都没有就是最好的消息,假如宁楚克真遇上麻烦,能不报信回来?她既然啥也没说,你别自己吓自己,你还是当家人!你都是这幅窝囊样,你福晋瞧了心里能安稳?」 「……话是这么说,可我这心里头总忍不住去琢磨这事,越想我就越是坐不住。」 「坐不住也得坐住了。放心吧,这么大的事情回头笃定有消息传出来。」 哈尔哈一语成箴,不出两日,果真有小道消息传出来,说事情的起因是皇上去清泉寺与弘安法师论理,当时随行的就有九贝勒,弘安法师一见到九贝勒就问他是不是才得了个闺女,又说他这个闺女须得当男儿养,还要随兄弟的辈分取个敞亮的名字来压一压,否则长不大。 据亲眼见过的人说,九贝勒差点就要动手,好险让几个兄弟拖住了,从清泉寺回来之后他到御前跪了一天一夜,这么冷的天,他险些跪坏了膝盖,才换回这一次的破例。 皇上本来就是慈悲心肠,看不得儿子作践自己,也不忍心孙女折在这里,就请宗令进宫正式商议此事,然后才有七斤以女儿身随弘字辈这回事。 这就是流传在官员之间的说法,诸位皇子也认可这说辞,崇礼听说以后松了口气。 原是这样。 他设身处地想了想,假如自家孙女要当孙子养才能活,他也会这么做。怎么说都是一条命,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放下心来之后,他又重新审视了自家女婿。 九贝勒胤禟的确不是最优秀的,他臭毛病挺多,不过做相公做阿玛都还合格。 崇礼的评价还算矜持,觉罗氏才是赞不绝口。她说还是宁楚克眼光好,当初谁也没发现胤禟的出色之处,只她坚持,那会儿还觉得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如今看来,胤禟受得起夸赞。他很好,前头登门时有礼有节并不显得十分倨傲,很尊重宁楚克的娘家人,对婆娘和闺女都很上心。 「以九贝勒这种出身,甭管出不出息,吃穿用度都短不了。既如此,他对我闺女好就行了,别的不求什么。」 第二十五章 觉罗氏是女人,女人就指望能一家人安安稳稳过日子,舒心才好,权势滔天也没什么用。崇礼想着男子汉大丈夫还是要有点追求,不过他没在这当口同福晋顶嘴,听福晋那么说,就跟着点头:「你说得对,胤禟这么窝囊着是挺好的,皇上不猜忌他,兄弟不惦记他,日子平顺。」 「你才窝囊!前头不是还说他要领差事真正为皇上分忧了?」 崇礼点点头,「谁都不想要这个搅屎棍,还是四贝勒人好,愿意带他,说是年后就要去户部报道。」 「三叔第一想去的不就是户部?那还不好?」 是啊……老三崇文最想去的就是户部,户部好捞油水。 可那也得是没有四贝勒的户部! 有四贝勒管着,赚头没有,事情一堆。 由七斤而起的这场小小风波过去以后,京城里迎来了全年最冷的隆冬时节,城中接连飘雪,雪深数尺,铺天盖地一片银白。外边天寒地冻,屋里有炭盆有火炕,倒还暖和。宁楚克原先觉得这一冬会很难熬,一来七斤太小,这当口处处都要仔细,丁点大意不得;二来她原先就是耐得住热就怕受冻的类型,一冷起来癸水那几日就很难捱。冬天对她们母女二人都不友好。 而最近,宁楚克有了新发现,仿佛就是从七斤出生以后,再逢月事她就松快很多,虽然还是感觉不自在,不像以前疼得要命。 如果说八月份是巧合,之后月月都是如此,说明情况的确转好了。 太医给看过,也没说出个子丑寅卯,只是讲有这种情况,有些人当姑娘的时候反应大,成亲之后就好很多,也有人是生完孩子好起来……这总归是好现象。 宁楚克心里高兴,还在看顾七斤之余提笔写了封信让胤禟帮着送回娘家。 七斤这个情况,她轻易走不开,短时间内没可能回娘家,要见面恐怕得等出宫建府之后。因为见一面不容易,她通过书信告知了自己的情况,说各方面都很好,皇阿玛宽厚,宜妃娘娘也是和善人,胤禟虽然才大婚一年多,已经是很合格的相公以及父亲,他真正成了家里的主心骨,很多事情别人想不到他都能想到,有他少了很多手忙脚乱。 这封信讲的都是琐碎的事情,就是想让娘家人知道她过得好,等到说了个七七八八,宁楚克用大篇幅关心了家里人,关心了双亲的身体,兄弟们的近况,又问舒尔哈齐是不是长高长壮了,还说真担心到出宫的时候再见到他都认不出来,关心完自家人,她还没忘记外祖父家。 宁楚克罗里吧嗦写完,还缠着胤禟画了两幅小像,一张是她趴在小床边看着七斤的样子,还有一张是她坐在铺着皮毛的软榻上,怀里抱着温暖的襁褓,胤禟作这幅画的时候正赶上七斤精神好,她方才睡醒,一会儿抬头看向抱着自己的宁楚克,更多的时候同宁楚克一起盯着正在作画的胤禟。 出生在七月末的七斤已经四个月大了,她比刚生下来那会儿更漂亮,白嫩嫩胖嘟嘟的裹在绣着万字纹的襁褓里活像是福娃娃。 和大胖闺女比起来,宁楚克彻彻底底瘦回了原样,要说的话,改变的就只有越发丰满的上围以及通身韵致。 她的腰又恢复成细细的样子,双腿也是纤长笔直,照宁楚克的说法是带孩子累出来的。哪怕里外都有一大堆奴才,她每天还是多出来许多事情,这个闺女让她变了不少。 以前宁楚克脾气不好还任性,早晨睡不够死不起床,如今只要谁搁她耳边说一句七斤如何如何,她翻身就坐起来了。这样还算轻巧的,胤禟比她更能操心,又当阿玛又当额娘说的就是他了。 也是因此,胤禟坚决不认为宁楚克瘦下来是七斤闹的。 七斤多乖啊,福晋能这么快恢复好身材靠的分明是他不懈努力,他负责长起来的肉全靠他消下去了。不说每天晚上,他一个月得有二十天在努力耕耘。 宁楚克这封书信合着生动传神的小像送去提督府之后,没两日,宫里又出了件大事情。十三阿哥胤祥的额娘——庶妃章佳氏在缠绵病榻数月之后,终于没熬过这一冬,撒手去了。 哪怕早有征兆,这对十三而言依然是个巨大的打击,他额娘自打进宫以后从来没晋升过,一直顶着庶妃的名头,不得宠,没存在感,低调极了。皇上轻易都想不起这个人来,直到她去后,看到悲痛不已的胤祥,才终于良心发现给了章佳氏一道追封,册为敏妃。 人活着的时候没享什么福,死了哪怕等来遗封,也叫人高兴不起来。 从章佳氏断气那一刻起,十三就像灵魂出窍,他活在自个儿的世界里,不去听别人说什么也不关心周围发生了什么事。这种情况一直延续到下葬那日,敏妃入土之后,十三回来嚎啕大哭了一场,跟着就病了。 康熙叫梁九功跑了很多回,给他送了不少东西,又吩咐底下奴才仔细伺候。四贝勒胤禛也很担心,他将用在胤禟身上的心思挪出许多来转到十三这边,希望能帮助他开解他让他赶紧从丧母之痛中走出来。 胤禛同胤祥关系好,他这样不稀奇,稀奇的是老十这个只会得罪人不会说话的还去找了十三好几回。 十三的心情别人可能不懂,老十很懂,因为他额娘就是几年前没的。那也是在冬天,当时感觉从头到脚都冷得厉害,心里空空落落的十分孤单。想着这世间最疼自己的人就没了,从前听她念叨总是嫌烦,以后再也听不到了,心里又难受起来。 那时候幸而有九哥从旁支持,帮他度过了最低谷的一段时间,后来再想起额娘还是思念,总归不像刚送走她的时候那么撕心裂肺疼入骨髓。 他很幸运,他有九哥,不过十三也不错,又四哥从旁点拨。 敏妃的离去冲淡了这一年的喜悦,这个年不似从前那么热闹,不过悲伤和难过也没持续太长时间,她下葬之后不出半月,一切都恢复了正常。要说有什么改变,就是老十同老十三的情谊突飞猛进,他俩一夜之间就亲厚起来。再有就是总是在作死的老十四终于阴沟里翻船倒血霉了,起因也是敏妃的死,这当口别人都谨言慎行,他口无遮拦,最终酿成祸事。 那已经是在正月里,乌喇那拉氏来同宁楚克聊聊,问她出宫建府的事。 九贝勒府实际已经修缮好了,距离四贝勒府不远,等他们搬出宫去两家要走动就非常方便。乌喇那拉氏就是问她吉日择好没有,何时搬,要不要大办一场?宁楚克说她和胤禟都没这个心思,一方面搁闺女身上就要费不少心思,胤禟又让四哥带进了户部,虽然做的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他刚去也不熟悉见天给人添麻烦事情做得一团糟。 就为这些,胤禟都急上火了,哪有功夫宴客? 听她提到胤禟的业务能力,乌喇那拉氏就掩唇轻笑:「你听九弟胡说吧,他自谦过度了,我们爷说九弟很适合在户部发展,他就适合管钱。」 关于这个说法宁楚克也听过,但是据胤禟说,他只想点自家的钱,点完看着钱生钱,朝廷的收入再多也提不起劲。 第二十六章 为了让胤禟少遭点罪,这话还是不说了。 宁楚克问起弘晖,问他好不好带,又说因为七斤自个儿这一冬都提心吊胆的。 乌喇那拉氏听在耳中,深感认同:「谁还不是一样呢?别说七斤才半岁不到,就说我们弘晖好了,如今两三岁了,那才是真闹腾。吃穿用度还没什么,他精神头实在太好,从早到晚不消停,跑来跑去的满屋子乱窜真怕一转眼就给磕着……他好奇心旺,又没个轻重,天天都在砸东西,我是一样珍品也不敢往外摆,给他摔了心疼。」 说到三岁大的孩子,宁楚克见过的,舒尔哈齐三岁的时候也和四嫂说的差不多,很爱问为什么,又闹人……想到几年前的舒尔哈齐,再想到四嫂口中的弘晖,宁楚克不由得想起每天都在睡觉觉的七斤,除了担心比较多,她其实还算好养的。 又聊了一会儿,乌喇那拉氏准备告辞,就遇上喜宝从外头俯冲进屋,进来就往炭盆旁边烤,它转着身子烤了烤自己的毛。 「冻死鸟了!真冻死鸟了!」 宁楚克没好气的瞥它一眼:「和你讲了多少回,这阵子不许乱说话!……」 没等宁楚克训它,喜宝就软化下来,赶紧给陪好话:「美人儿你就别生气了!鸟听你的,鸟绝不再犯!」 「认错比谁都快,绝不悔改……」 「改!鸟一定改!下回一定能记住!」 宁楚克懒得同个八哥儿斤斤计较,就问它跑去哪儿野了。别的鸟要么飞南边过冬要么搁巢里待着轻易不往外跑,只它还是那德行,也不怕冻着。 喜宝就抖抖那一身鸦黑色的毛,说:「我还能和那些傻鸟一样?美人你问鸟出去干啥,鸟吃饱了出去活动活动,就撞见一个讨人厌的家伙,听他说到禟禟,就在屋檐底下蹲了一会儿。」 这时四福晋也来了兴致,不急着走了,也想听听这八哥儿逗趣。 此时此刻她没想到自己听完会是一肚子火,喜宝说的这事同胤禟并不直接相关,真正牵扯的是四贝勒。 说白了,讨人厌的家伙就是十四,他从木兰围场回来就没轻松过,前段时间忙得去给德妃请安的功夫都没有,好不容易熬到过年,又赶上章佳氏没了,这个年过得很不是滋味,啥乐子也没有。 这小半年他太憋屈,憋得难受,偏又是爱玩的岁数,心有怨气也属正常。 照他的想法,死的就是个庶妃,用得着这么委屈大家?搞这么凝重干什么?从这里开始,他思维一个发散,就想到另一茬。 「说不准就是老四命里带煞,他养在孝懿皇后跟前,没几年孝懿皇后没了;前头老九为了救他,老九差点给猛兽拍烂了根;再看这回,十三同他走得近,十三就死了娘……」 喜宝将这段学过来,它学得惟妙惟肖,宁楚克听完一脸尴尬,鼓起勇气看了身旁的四嫂一眼。 脸色铁青,非常难看。 乌喇那拉氏已然气疯了,这种话老十四怎敢乱说? 胤禛还是他亲兄长,他就不怕叫人听了去?不怕传开来于兄长有碍? 「我想起来府上还有事,先走一步,下次再聊。」乌喇那拉氏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宁楚克赶紧跟上,送她出门,喜宝就跟在旁边,还挥了挥翅膀说,「慢走,再来啊,鸟不送你了。」 四福晋素来宽厚,虽然作为皇子福晋她不缺脾气,但发作的时间少,相较于妯娌几个,算是好说话的。又因为常年遭受德妃刁难,她比宁楚克等人要能忍得多。 可泥人儿也有三分脾气,今儿个喜宝学这一出结结实实犯了乌喇那拉氏的忌讳。 她回府之后就生气闷气来,气的当然不是宫里那只小耳报神,而是老十四胤祯。 从前吧,四爷也会提到这个兄弟,每回提起都是恨铁不成钢。他看得出来,十四不缺天分,只要肯下苦工,文武双全跑不了,往后一定是国之栋梁。他偏偏就是不够上进,偶尔会有亮眼的表现,那是赶上皇阿玛亲临上书房,平常大多是混日子。 假如不是他亲兄弟,胤禛可能装作不知情,偏他俩就是同父同母,当哥的自然觉得有管教幼弟的责任。 他在十四面前是没多少好脸色,一方面他惯常是这样,对谁也没有春风和煦的时候;另一方面你好言好语他不听,该训就得训,该罚就得罚……良药苦口忠言逆耳就是这个道理。 一开始,胤禛对管教兄弟这事儿是满含热情的,没多久他发现,十四根本不领情。额娘有没有看明白他的用心不清楚,左右额娘也不帮他,只会说十四还小都还没大婚,等以后娶了福晋自然就懂事了,又觉得十四人聪明只要他开窍做什么不行?现在拘着他干啥呢? 左右十四就是长着反骨,他很吃老八那套,就爱听好话。至于永和宫那头,一贯是偏帮十四。 胤禛是个不容易被击垮的人,他很执着,可再执着也扛不住这种看不到希望的连番打击,后来他就放弃了。 那会儿他很不好受,乌喇那拉氏还帮着劝过,说亲兄弟有时是会闹矛盾,尤其十四生来得宠,额娘将他惯得天真了,他如今无妻无子无压力无责任爱玩也在所难免。又因为岁数轻,爷们在他这岁数都想证明自己是了不起的大人可以自己拿主意了,就格外听不进去劝告,你得顺毛捋。 乌喇那拉氏这一套一套的说辞是为了让胤禛好受些,不过说完她也给自己洗了脑,觉得兄弟哪有深仇大恨?也就是人年轻不懂事闹的,等成熟了,关系自然会缓和。 她当时还说,这要是穷人家,是没有天真的资本,可十四生来就是皇子,又是得宠的一批,他有碰壁的资本,撞疼了总会回头。 只要想到那一段段的劝解,乌喇那拉氏就感觉脸上火辣辣的疼。 就在近日,十四一耳光扇她脸上。 什么人年轻不懂事,他对自家分明是有恶意,没恶意能说出这么欠妥的话来? 十四可不傻,皇阿玛都说他生来聪颖,既如此还有什么借口? 乌喇那拉氏气到胸口疼,差点昏厥过去,她真想问问老十四自家哪儿对不起他?有深仇大恨也不过如此,偏他和爷还是亲兄弟!没见过关系如此恶劣的兄弟! 等天渐黑,胤禛回府,就听说福晋今儿个进宫去了,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大好看。 胤禛跟着就去了福晋的院子,进屋里发现乌喇那拉氏阖目倚在软塌上,眉心皱着,听到脚步声她睁开眼,发觉是胤禛回来了还强打起精神起身相迎。 「你不舒服就躺着。」 乌喇那拉氏还是站起身来,先给胤禛倒了杯热茶,又想帮他捏捏肩膀。别人不知道她能不知?自家爷忙起公务来不要命的,这会儿才从户部回来这天恐怕也不轻巧。胤禛由她捏了两下,接着抬手一挡:「好了,别忙活了,说说你今儿个做了什么。」 「去九弟妹那头坐了坐,闲聊了几句。」 胤禛没急着追问她心情不佳的因由,而是耐着性子听福晋说了七斤的近况,又说到过段时间老九就该从宫里搬出来了,闲聊了好一会儿,他才切入正题:「只是聊了聊天怎么如此疲惫?还是身上不爽利?请太医看过没有?」 第二十七章 听他这么一问,乌喇那拉氏方才勉强整理好的情绪又有崩溃之势。 胤禛挑眉:「难不成九弟妹给你气受了?」 乌喇那拉氏连忙摆手:「九弟妹性子直爽,极好相处。」 「那是怎么回事?」 「这……」乌喇那拉氏抿了抿唇,最终还是心一横说了实话,「我说了爷别生气,是因为九弟养的那只鸟。」 胤禛万万没想到,老八让喜宝坑过那么多回都没气出病来,乌喇那拉氏竟脆弱至斯!那宛若成了精的鸟还能造这么大孽? 看出爷想岔了,乌喇那拉氏赶紧补充说明,等她将前因后果一挑明,黑脸的就从一人变成两人。 老十四真是不学乖,他无药可救了。 假如头一回遇上这种事,他可能还会说两句,也不是第一次了,他心凉得差不多,反而懒得评价老十四这个人,提也不想提他。 「行了,你就当没这回事。」 乌喇那拉氏承认自己气量小,老十四这恶意都摆上台面了,还能当做不知情? 「我就是替爷不值,咋就遇上这种兄弟,这还是亲兄弟!」 胤禛没接话茬,他心里要说毫无波动是假的,他委屈,可又能怎么样呢? 他和九弟不同,额娘靠不住,就没有任性的资本,再加上眼下也不是挑事的时机。胤禛就只能告诉自己说,风水轮流转,谁也不会一直风光,走着看呗,日子长着呢。 胤禛到底将乌喇那拉氏劝了下来,让她惦记什么都好,别去惦记老十四。 这几年应说是两口子最艰难的时候,同谨言慎行的老四相比,老九就奔放多了。几乎是同一时间,他也从户部出来,揉着僵硬的腰捏着肩膀回宫,回去就听了个段子。福晋养的这只鸟又搞事了,它不仅去老十四那头偷听,回来有样学样还学到了四嫂跟前,偏偏老十四那番话讥讽的正是四哥! 胤禟也纳了闷:「外头冰天雪地的,它一身黑毛躲哪儿去偷听?老十四有那么傻,这都没发现?」 喜宝原地起跳,一个转身,拿屁股对着胤禟,不屑于回答。 胤禟伸手戳了戳。 没反应。 又戳了戳。 喜宝杀气腾腾回过头来,黑豆小眼睥睨着愚蠢的男主人—— 「鸟不和丑人说话!」 「人丑你就少作怪!」 宁楚克就坐在旁边,听到这话弹了弹喜宝的脑门:「我们爷的确不是卖脸的人,是靠才华吃饭的。你夸他也夸得明白一点儿,别这么含蓄委婉。」 喜宝:…… 它真正想说的是「鸟疯了才夸他」,话到嘴边最终还是选择像美色低头。 行,你说是夸那就算是夸吧,谁让你长得好看。 这么一搅和,胤禟也没继续执着于喜宝是怎么蹲点的这个问题,他先前听说老十四又作夭就会想起前头几个月的种种,忍不住有点心痒,让傻鸟一嘲讽,皮也跟着痒起来。 就听他「啧」了一声:「福晋你说,我这就去揍老十四一顿给四哥出口气,他能不能放过我?户部这活真不是人干的!」 胤禟真的搞不懂,身为皇子难道不应该巴望着兄弟堕落?咋还有逼人上进的? 爷这么聪明,这么有了潜力,真上进起来他就不慌? 甭管老四慌不慌,胤禟只知道,就目前这个强度他心里很慌。 宁楚克好笑的看过来。她将胳膊肘撑在桌上,拿手腕托腮,偏着头一脸促狭:「说什么给四哥出气,分明是看日子太安稳坐不住想搞点事情,我说得对不对?」 言罢,不等胤禟应答,她舌尖打了个转,含着蜜提议说:「不如我陪爷练练,这大冷天都要把人冻僵了,咱比划一场舒活筋骨。」 胤禟脱口而出一个不,「不」完之后感觉自己太怂,又一本正经补充道:「福晋为爷操劳这么多,我哪能跟你动手?连自家婆娘都打那还是人吗?」 宁楚克:…… 你怕是想多了,你这样也就是挨打的份。 胤禟还在说呢:「不怕告诉你,我早想给老十四套麻袋。前头在木兰围场受伤那一回,也有人觉得爷不敢去管四哥,人家只不过在心里想想,说的话都还中听。唯独老十四,一张嘴就跟喷粪似的,叫他看来我不是别有用心就是大傻子一个。」 提起这茬胤禟就不痛快,那要真是他设的套,做什么去引老四上钩?老四身上丁点油水也没有,值得算计? 「当时假如不是带着伤,我已经揍他了!」 这么说宁楚克就不明白:「那你咋不跟我说?跟我说我打得他亲娘都不认识!」 「……杀鸡焉用牛刀。」 好吧,胤禟这么说宁楚克也接受,她又问:「那后来你伤愈之后咋没给他套麻袋呢?」 「还能为啥?不是忙闺女的事忘了吗!」 那段时间老十四课业繁重,存在感很低很低,胤禟都没咋的见着他的面,还指望能想起这讨人嫌的家伙?恐怕除了老八,没哪个兄弟会惦记他,他又不算什么角色!也就是今儿个喜宝提起,胤禟才想起他当时留下的遗憾,对哦,老十四还欠他一顿揍! 正好,自打被四哥带进户部,胤禟感觉压力巨大,他很需要放松。 胤禟一等二等终于等来了旬休,这天他不用去户部衙门报道,他起了个大早,先去瞧了睡得喷喷香的闺女,接着就找上福晋那只欠揍的鸟。 「宝啊,咱们谈谈。」 喜宝还想吃点东西,一听这话胃口就倒尽了,它觉得自己整个鸟都还在梦里,一定是没睡醒,否则哪会从男主人脸上看到这么恶心的表情听到这么倒胃口的爱称……真吓死它了! 胤禟也发觉这招不好使,他立刻恢复正常,就像刚才对着个鸟谄媚的不是他本人一样。 「事情是这样的,你没发觉最近的生活太平淡,没有乐子吗?福晋整天就闷在屋里都快憋坏了!」 喜宝是聪明,见过它的都说这鸟成精了,它和胤禟比起来毕竟还是太单纯。胤禟摆出一副心疼宁楚克的样子,喜宝就中套了,它踩在鸟架子上抬抬翅膀,让胤禟接着说。 胤禟就说,生活没有激情,咱们可以制造激情。 事不来找我没关系,我可以主动找事。 「你要鸟干啥?」 「……你吃饱了出去转转,想办法和老十四偶遇一下。」胤禟费了老大劲才让它明白老十四是谁,喜宝还是不乐意,大清早的干啥想不开去见傻子?见了他又要干啥呢? 还能干啥,撩他啊!顶好撩起火来,让他找上门来讨说法,然后见机行事逮着机会就揍他丫的! 胤禟都想好了,他今儿个就要把前后几笔账一起算个清楚,先前不搭理他,他还真当自己能耐了。别人束手束脚胤禟是丁点也不怕的,他无所畏惧,先揍完再说,揍完去皇阿玛跟前掰扯掰扯。 喜宝最终还是被忽悠了出去,它别的不行,拉仇恨的功力那是数一数二的,没让胤禟等多久,老十四就怒气冲天的找上门来了。 「九哥你要是管不住这畜生,就别怪弟弟我心狠!你说你都是做阿玛的人了,怎么还不知道给闺女积点德?真以为改改装扮换个名字就能活?你这当爹的不积德不怕报应到闺女身上?……」胤禟早先还担心喜宝记不住他教的,这么看来,它的确出色的完成了任务,也因为实在太出色,老十四给气炸了肺,一张嘴口不择言。 第二十八章 也怪他不知道胤禟的确是绝嗣了,所以说他打心底里是瞧不上七斤的,并没将这侄女当回事,哪怕叫人听去又咋样?他哪句话说错了?那不就是个丫头片子? 胤禟本来还想见机行事,这会儿也忍不了了,一圈就挥了过去,两人就在院儿里动起手来。 老十四再有十年可能会很厉害,眼下还是太年轻,不像胤禟脏得很。这一架打下来,胤禟挨了几下,他倒是没喊疼,老十四真疼够了。 早先胤禟就为今天这一战做了充分的准备,他特地了解了指哪儿下手最疼,努力真是没白费,哪怕气得不轻他也没瞎搞,每一下都是看准了下手的。 等他感觉差不多,底下奴才终于把救兵搬来了,御前伺候的太监喘着粗气一路跑过来,他还带来了皇帝的口谕,康熙让俩儿子全滚到乾清宫去。 因为胤禟休息的关系,宁楚克难得可以躲懒一日,她今儿个没有早起。又赶上胤禟早先就吩咐下去,甭管乱成啥样都不许给吵着福晋,宁楚克睡得很香,等她醒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在乾清宫排排跪好了。 康熙问怎么回事,两人都不开口,康熙点了老十四的名,老十四道:「儿子同九哥说几句话,他莫名其妙挥拳过来,儿子就还手了。」 「老九你说,是不是这样?」 胤禟点头:「是啊。」 康熙:…… 呵呵。 你忒么还真敢承认? 「你为什么动手打人?」 「皇阿玛您这就问到点子上了。户部旬休,儿子难得松快一日,大清早老十四就找上门来,说什么‘九哥你以为改个名字换个装扮就能把侄女养活?做阿玛的不积德你就不怕报应到闺女身上?’皇阿玛您说,我该不该揍他?」胤禟说完还冷笑一声,「今儿个就是我先动的手,不止今儿个,往后别让我见着老十四,就冲这话,我见他一回打他一回!」 康熙脸都黑透了:「老十四你还有什么话说?」 十四直觉不妙,赶紧解释说:「儿子是气坏了口不择言。」 「接着说啊,谁气你了?」 「……」他这会儿终于意识到这事有多难以启齿,十四心里很虚,小声说,「还不是九哥养的那只鸟,儿子晨起出来转转,正好撞见它,和它吵了几句,后来气不过,就想让九哥管管。」 堂堂皇子同畜生吵架,这种事康熙听在耳中都嫌丢人。不过既然说到这儿了,他咬牙问说:「怎么吵起来的?」 康熙这一问,老十四又尴尬了。 他要怎么说? 告诉皇阿玛那鸟跟了他一路,绕着他打转,边打转边念那些讽刺人的诗? 什么「君子与义,小人与利」、「君子何尝去小人,小人如草去还生」、「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小人反是」、「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天知道喜宝学了多久才学会,哪怕学会了等它寻到老十四背起来也是缺字少句的,不过没关系,老十四都听懂了,他觉得这破鸟就是老九指来讥讽他的! 人家当面扇他巴掌,他能忍? 龟孙子才能忍。 康熙等了半天,也没等来一个听得过去的解释,十四就只点了喜宝的名,问他怎么吵起来的他死活不开口。作为人间帝王,你指望康熙能有多少耐心?他高兴的时候是挺宽容,这会儿心情不美,再看老十四就是一肚子火气。 起码胤禟还会回话,是就是,不是就不是,闷不吭声是什么意思? 是无言的抗争? 还是觉得自己受委屈了?我心里苦但是我不说? 甭管哪种,康熙都欣赏不来,大老爷们婆婆妈妈的看了就烦,他连余光都不想投到十四身上,又问胤禟:「老九你来说,把前因说个仔细,朕倒要看看你们为多大的事闹成这样。」 胤禟跟着就一个摊手:「那鸟吃饱了就爱出去飞两圈消食,它和十四弟说了啥儿子真不清楚,您问我,我还觉得无辜呢。」 那行! 很好非常好,既然两人都说不出个所以然,那就让鸟自己来说,它总没聪明到说假话骗人。 「去趟阿哥所,把那鸟带来。」 梁九功赶紧退出大殿,传鸟去了,胤禟还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倒是老十四,心里有点后悔。他后悔没压住火气,当时不该和扁毛畜生纠缠,更不该冲去问老九讨说法,就该一包耗子药毒死它。左右它死了也怀疑不到自己头上,同它仇恨最深的是八哥才对。 所以说人就不能冲动,一冲动只会把事情搞砸。老十四从出生以后就很得宠,日子过得美滋滋,这导致他过于信任德妃,觉得无论如何额娘都能罩得住自己,对其他兄弟的态度就轻慢了。 德妃受宠不假,她背后的乌雅家在内务府很有分量,所以十四日子好过。但其实等他领了差事就知道,乌雅家在朝廷上没什么话语权,比谁都比不上。 这一点,他如今还没有感触,要说眼前干出最深的是皇阿玛远不如他想的那么宽厚仁慈。 因为有个得宠的额娘,他以前在康熙心里排名挺靠前,但凡有好事,皇帝都想着他。今儿或许是第一次,康熙直接对他发火,那冰冷的失望的眼神简直让人窒息。 对十四来说,等待的时间非常煎熬,中间他一度想承认错误,张了张嘴最终没发出声来。他在心里安慰自己,这不是一个人的错,他涉世不深,他太冲动,他说得过分了,可老九没问题吗?老九先动的手,要不是他那一拳咋会演变成惨烈的互殴?再说,老九下手太黑了,他觉得自己身上一定青青紫紫一大片,他娘的简直疼死人。 想到双方都有错,他才稍稍放下心,决定还是别那么早对老九低头,否则以后说起来他哪还有脸?兄弟们不得笑话他? 让梁九功去传鸟来本是想给老十四一个认错的时间,康熙发自内心希望他能站出来,这样的话,至少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这次的事,哪怕是老九先动手,在康熙看来十四错更多。诅咒亲侄女简直荒唐,更别说那还是胤禟膝下的独苗苗。 机会给了,可随着时间的推移,他这心越来越凉,在注意到老十四微垂着头眼神闪烁视线飘忽不定之后,他完全确定了先前的想法,这儿子彻底长歪了,前头据他半年丁点用也没有。 没有认识到错误,没有反省,看这个样子怕是在为待会儿的辩解整理说辞,或者在想怎么才能将过错彻彻底底推到老九身上。 这人呐,不怕脑子不好,怕心术不正。 就老十四这样,哪怕等他大婚了能独当一面康熙也不敢重用他,怎么敢把对朝廷来说至关重要的衙门交到他手上?更别说虎符和兵权。 细枝末节最能窥探人品,老十四一定想不到,在惹怒亲哥之后,他转身让亲爹彻底失望了,他将自己的评价拉到很低很低。 本来因为前一次的事情,康熙对他已经心有芥蒂,今儿个又是一把火,将从前积累的所有好印象全部焚烧殆尽,丁点不留。 第二十九章 康熙原本不想废话,只想让他滚回去闭门思过有事没事都别出来碍眼,这时候,梁九功把鸟带到了,跟着过来的还有钱方,多亏有钱方,否则鸟都不跟他走。 喜宝甫一过来就见着明黄明黄的康熙,跟上就叫了两声皇上万岁,这一下就让康熙本来就偏着的心更偏了…… 当了这么多年皇帝,康熙什么珍禽没见过?他这辈子见过的所有鸟加起来都不如胤禟带进宫来这只鸲鹆聪明,这鸟很会逗趣,几句话就能叫你笑个开怀,并且十分随和,对饲主忠心的同时也不排斥和别人交流,它跟谁都能聊几句。要说它无缘无故去挑衅别人,康熙压根不信,就说前头几次同老八的不愉快,那也是起源于「八哥」这个称呼,你指望一个鸟明白此八哥与彼八哥的区别也太为难它了…… 除此之外呢,就没听说它无缘无故得罪谁,怎么会同老十四吵起来? 康熙已经怀疑到老十四头上,觉得是他主动挑衅的,这才挨了骂,堂堂皇子还骂不过一个鸟,还去问老九讨说法也够丢人的。 坐在上头的康熙胡思乱想呢,喜宝已经注意到拍拍跪着的两个,它降落到胤禟面前,歪了歪头,接着往十四跟前一蹦,挥挥翅膀说:「哟!你咋在这儿?」 康熙顺口问道:「喜宝你认得他?」 喜宝闻声,扭头瞅了康熙一眼,回说:「认得认得!早上才见过!鸟肥在天上看他在院子里读书,就下去陪了他一会儿,跟他一起读!」 听着咋不对呢? 照喜宝这个说法他俩相处不是挺愉快的? 康熙又问:「你还会读书?会读些啥?」 说到这个喜宝就来劲儿了,它为了方便说明,一扇翅膀窜到梁九功肩头上,停好了,接着就鬼扯一通: 「上次鸟和美人儿聊天,美人儿说禟禟每回受罚就爱拖别人一起,背书一起,抄书一起,有人陪他就高兴。他养伤那段时间,鸟为了让他多高兴高兴,早点养好别叫美人儿担心,读书写文章都陪他,就学了几句。」 无须怀疑,这都是胤禟教的,在策划这次事件的时候,他就已经想到可能会闹大并且到御前对质,他为此做了多手准备。 要说喜宝吧,教它读书费劲,教它鬼扯其实挺容易的,它记得又好又快。 康熙老稀罕的盯着它瞧,瞧够了让它背几句。 喜宝就爱表现自己,得到准许它张嘴就来。 本来呢,什么君子小人的它背得就磕巴,又过了这么半天,缺字少句的状况比先前在十四那头更严重,不过它自信,记不得了就自己拼一拼凑一凑改一改,将那些个名句改了个面目全非还叫康熙听懂了。 康熙叹一口气:「老九啊,这都是你教的?」 胤禟抬起手来摸摸鼻梁,他装出尴尬的样子,回说:「这鸟先前总往儿子跟前凑,我读书它听得很认真,我想着有教无类……就想教教它做鸟的道理,养在咱们宫里头的鸟总不能跟民间的一样不开化,它飞出去代表的是我九贝勒胤禟的脸面。结果呢,这鸟就是傻的,根本记不住,从头到尾它就学了这几句,儿子教了两回,它悟性太差,就没再教。」 喜宝朝着胤禟就是一声呸,呸完还嫌不够,又加呸了几声。 「你才傻!鸟聪明着呢!」 「你不教鸟还不稀罕你教,鸟跟别人学去!」 说着喜宝就羞答答看向十四,用贼甜贼腻贼恶心的声音说:「明儿个鸟还去找你,鸟陪你读书~」 康熙觉得他明白了,他完全弄明白了,这鸟就是太上进,撞见老十四晨读,就下去跟他一起读,结果这内容吧让老十四误认为是在讽刺自己,就怒气冲冲找上老九……然后他俩酿出了先前的悲剧。 说白了,这是个误会。 不过呢,也足够看出气量和人品。 康熙摇了摇头:「老十四,你太让朕失望了。」 这么轻飘飘一句,比挨顿臭骂更让胤祯心慌,他心里还是不相信那是误会一场,以他对老九的了解事情绝不会如此简单,但是皇阿玛信了那套说辞,还能说什么呢? 他越发后悔,后悔自己冲动了,赶紧补救说:「是儿子想岔了,就急着想问九哥要个说法,所以才……」 康熙还是满脸失望,十四就把身边的老九当做是救命稻草,赶紧做了个赔罪的姿态,求他谅解。 按理说,正常人都会接受赔罪,然后默契的翻过这一页,毕竟人家主动低头,你还纠缠不放就显得气量过小。十四也是这么想的,胤禟的反应让他失望了。 「我不想原谅你,咱们怎么说都是兄弟,你有话不能摆明了讲?一张嘴就阴阳怪气叫我多积德,你才要积德。我闺女怎么招你惹你了?让你放下身段来诅咒她。加入你才喜得贵女人家对你说这话你不暴怒?哦对了,你可能的确不会,照十四弟所说,不就是个丫头片子,值当什么?」 胤禟真不介意彻底同他闹翻,张嘴就是冷嘲热讽,说完看向坐在上头的康熙。 「既然事情已经问清楚了,儿子可以回去了吗?我同十四弟不同,平常忙得很,难得休息一天,赶着回去陪福晋陪闺女。皇阿玛要是觉得儿子挥拳向兄弟做得不对,要抄书或者禁足都成。」 康熙就留问他:「你以后都不打算跟老十四见面?」 「……儿子原先想着见他一回揍他一回,不过十四弟既然赔礼道歉了,我虽然不愿意接受,但可以收回先前那话,以后各过各的日子有事没事都别来找我就行。别惦记我,更别惦记我闺女。」 胤禟这臭脾气啊,康熙真的头疼。 「你这鸟不是挺喜欢十四?」 胤禟跟着就笑出来:「送给十四弟也成,正好别杵我跟前碍眼,皇阿玛您问它乐不乐意!」 胤禟话音方落,喜宝气炸了。 宝宝这么配合你,你竟然过河拆桥用完就丢,要脸不? 它指着胤禟就是一通臭骂:「把你送给他还差不多!鸟才不走!你别想霸占美人儿,鸟不会让你如意的!!!死心吧,你个坏蛋!」 乾清宫是个严肃的地方,这头很久没这么热闹过了。 康熙眼看着老九死不松口,想着他恐怕还没消气,缓缓再说。就摆手让他回去,至于老十四,则是领命回去闭门思过。这一回康熙没说思过的时间,等于说先禁足,他啥时候想起来觉得可以了,亲自松口十四才能出来。 本来,有德妃帮着说话,德妃总有法子让康熙想起老十四的好,最多两三个月就能翻过这一页。 这回却没有那么简单。 康熙原本想去一趟永和宫,还没成行,德妃就找过来了,她听说十四出事,心里着急,赶着过来圆场。康熙放她进了殿内,之后没给德妃示好的机会,逮着她就是一通臭骂。 「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儿子,人蠢事儿多气量小。他从前搞那些事朕没去计较,结果非但没反省,还猜忌兄弟诅咒侄女。朕所有儿子之中,没有比老十四品行更坏的,朕以他为耻!」 康熙能忍受儿子不思进取,老十四这几次的行为却真正犯了忌讳。 第三十章 康熙爱看兄友弟恭的戏码,结果十四反过来演了一出,还诅咒七斤活不成……康熙心里的火气比胤禟还要大,反倒是胤禟,他只是一开始气炸了肺,之后已经缓过来,这回呢本来就是他的报复,过程和结果都是计划之中的。 先前几次太轻易放过老十四,这次既然要对他出手了,那肯定要让他知道疼,不然折腾什么? 皇家就是这样,小打小闹别来。要么忍,要么狠,要干就干大的,没那能耐你就蛰伏起来,最好出手就要让他翻不了身。 这次胤禟原先是想给他个足够深刻的教训,这个结果也是意料之外的,连着几次积攒下来的怒气彻底引爆了这位人间帝王,火气上头他连宠了二十多年的德妃也不顾了。 德妃完全没想到事情这么严重,听到康熙那番话,她腿一软跌坐在地,她满是不敢相信看向康熙:「皇上您说什么?皇上您怎么能这么说老十四?皇上!!!」 这番话并没能缓和气氛,反而让康熙脸色更臭。 「朕原先想给你留点脸面,没指着你鼻子说难听的。事实证明,奴才秧子出身就是不会教人,老十四只学会了小肚鸡肠和勾心斗角,大老爷们跟后宫里的女人似的,心思全没用对,说话做事之前不知道动脑子想想,这都是你教的!朕只恨当初没将他报给别人养,搁你手里就是这样!看看老四,也是从你肚皮里头爬出来的,打小养在表妹跟前,养得多好,不仅人品贵重,孝顺并且踏实勤勉,很知道为朕分忧!一母同胞差别比天大,都是你惯的!」 德妃简直要疯了,康熙真没白疼她二十几年,句句话都精准的插到德妃的心窝子。 德妃第一怨恨佟佳氏,第二不能原谅胤禛。在小六夭折之后老十四就是她的命根子,还有,她最最不能忍受别人提起过去的事情。她出身在包衣家族,小选入宫,原先是在御前伺候的宫女,因为模样好会勾人爬上了龙床。 这四条,别人戳中一样都能让她恨个半死,今儿个让康熙全戳了一遍。 她的一切都被否定了,皇上踩着老十四吹捧老四,还说佟佳氏出身贵重会教人,不像她就是个不上台面的奴才秧子!哪怕封了妃也洗不净那一身奴才味儿! 德妃整个已经崩溃,后面的事她都不记得,脑子里只有那一段。 至于康熙,他想说的都说完了,不愿意再废话什么,最后警告德妃别再教老十四勾心斗角,就让她滚回去。 这次之后,康熙再也没往永和宫去过。本来,像四妃都不年轻了,荣妃与惠妃前两年就不再承宠,德妃和宜妃每月还能分几天,康熙常往这两宫去,倒不是去办事,主要是聊聊天。 到他这个岁数,欢爱呢喜欢年轻的妃嫔,说心里话喜欢找进宫时间长的,互相之间更默契,共同的回忆多。 前头十四闹那几出,康熙对德妃就很有看法,去永和宫的次数也适当减少了一些,今次以后,他耐心彻底告罄。德妃当然知道那番话对十四的打击多大,她恨宁楚克养的鸟,恨胤禟全家,恨不得他们一夜暴毙,不过当务之急是扭转局势,她太明白皇上那番话对老十四的影响,她不能坐视不理任由事情走到最糟糕那一步。 为了挽救老十四,德妃暂时压下了心里强烈的恨意,她在等皇上去永和宫,她想聊聊夭折的小六,聊聊以前那些快乐的事情,让皇上记起十四的好。 要不是有十四,胤祚去后她一定撑不过来。 老四那个白眼狼有什么好? 十四多好的孩子,怎么疼都不过分! 再说十四还小呢,皇上对他也太苛求,这次的事凭什么就全算在十四头上?老九凭什么全身而退呢? 德妃有很多怨很多恨很多话想说,但是康熙没给她机会,不愿意见她。 德妃没法子,只得从老四这边入手,想逼迫老四去御前求情,替十四说话,并且替兄弟报仇。 还没来得及,又出了新的岔子。 本来乌雅家能起势靠的就是德妃,如今德妃失宠,乌雅家在内务府的势力严重缩水,在很短的时间内就遭遇重创,好些关键位置都失了守。不过眨眼之间,她就失去了对后宫的掌控力,想做什么都施展不开。 娘家那头递了话来,让她赶紧固宠,自个儿不行就往龙床上塞人,偌大一个家族那么多年轻貌美的何愁笼络不了圣心? 德妃气娘家那头薄情,她气得病了一场,回身就发现当日皇上斥骂她那些话传开了。 本来只有御前几个人知道,之后她立刻打点过,竟然传开了。 那番话使得后宫以及前朝都是一片哗然,都在猜测十四阿哥做了什么惹来龙颜震怒,事实上,哪怕太子在内,谁没犯过错呢?他们气着皇上的次数不少,气成这样从没有过。 是结党营私? 结党营私凭啥只发落他一个? 还是御前失仪? 那得严重到什么程度? 因为接触不到德妃和老十四,大臣们将目光放在四贝勒胤禛身上,胤禛好像并没有太大反应,他倒是没忘记给亲娘送去关心,其他时间全扑在户部,除去处理公务就是帮助老九上进。 四福晋就没他这么稳重,听说老十四和婆母德妃双双遭殃,她关上门将头闷在褥子里笑够了。 真是天道好轮回,老天有眼啊! 报应可算是来了! 同她比起来,宁楚克后来听说这事更多的是震惊,她以为胤禟就是简单揍十四一顿,没想到他能策划这么一出大戏,把人坑得直吐血。 「我真小瞧了爷!」 都说男人狠女人毒,胤禟男人女人都当过,连孩子都生了,集狠毒于一身也不意外。 这么想,宁楚克就坦然接受了这个设定。 倒是胤禟,他觉得自己在打击报复十四的同时顺便也帮四哥出了口恶气,四哥还能不感动一番?然而这阵子派下来的的事情更多要求更高了……这么搞对得起携手同心的好兄弟以及救命恩人吗? 老四他还是人吗? 在阿哥所里,日子总是不慌不忙,宁楚克耐心照看着七斤,听胤禟的抱怨,陪偶尔过来的四嫂聊聊天,更多的时候靠喜宝逗趣……这生活挺平淡的,平淡中又不乏趣味。 她原本习惯了风风火火,以为自己一定耐不住,结果适应得挺好,悠闲的步调很让人舒坦。 还没舒坦够呢,这日傍晚胤禟回来,就带回一个大新闻。 要说大仅仅是站在宁楚克的立场,简单说来,满朝文武都在关注德妃以及十四阿哥的时候,九门提督崇礼闷不吭声搞了个事情。 起初,宁楚克心里有咯噔一下,接着她扫了胤禟一眼,看他满是兴味,不见担心,才暂且放下心。 宁楚克叫了个停,哼着小调将七斤哄睡过去,让嬷嬷把人抱走,又吩咐竹玉沏茶,让桂香上蜜饯点心来,都备齐了,才让胤禟开说。 「你上次回去是头年初吧?」 「头年初怎么了?」 胤禟伸手拿起一块核桃糕,啃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没顺着宁楚克的提问说,而是自顾自继续讲:「后来就再没回去过,只让爷递了封信,都没收到回信,只是偶然碰见岳父他让我传了几句话给你,那你不知道也在情理之中。」 第三十一章 宁楚克拿食指尖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问:「到底什么事?」 原先胤禟是想叫她猜猜看,就宁楚克这反应,明显是手痒想打人的初期征兆,话到嘴边,他口风一改,接着倒豆一般将前因后果都说了。 在将宁楚克风风光光嫁出去以后,觉罗氏就想起府上还有个素月,素月就是与宁楚克同时进宫选秀被撂了牌子的那个。她同宁楚克是同年生的,正是许人的时候。 那段时间,觉罗氏都在留意八旗那些样样都还不错的青年俊杰,她在心里筛了一遍,提了几个门户不高也不算低,有发展潜力,公婆拎得清进门就能立住脚舒坦过日子的,同崇礼商量过后,又问了素月的意思,问她是想嫁文臣还是武将。 素月毫不犹豫说要文臣,觉罗氏心里就有了最终人选。 虽然崇礼人缘很差,觉罗氏作为正二品权臣家的太太,人情往来是很多的,再加上她还有个时任礼部尚书的阿玛,要同对方搭上线不难,两家很快就达成了默契。那家老爷是四品典仪官,觉罗氏相中的是他家第三个儿子,嫡出的。小子做学问不是很行,中举之后家里就给他谋了个缺,是个七品芝麻官,听说他做得不错,考评挺好,前程可期。 时下的读书人可以分为三类,一类既会读书也能办事,这种只要熬一熬资历,迟早平步青云;也有偏重于其中一样的,而最后一种就是打着做学问的名义混日子。 这头一种,以素月的能耐高攀不上,觉罗氏起先看的就是第二类,她倾向于能办实事的,这种只要打磨打磨,给个机会就能起势。 典仪官家的三儿子的确不错,模样虽然普通,他有目标有想法并且踏实肯干,又不沉迷女色,也不大手大脚花钱。觉罗氏对他十分满意,那家福晋的意思,能同九门提督府结亲当然好,不过呢,儿子是她亲生的,她总得亲眼看过素月,这样才放心。 觉罗氏选过不止一个儿媳妇,很明白对方的顾虑。这庶女不像嫡女,嫡女都是精心教养的,庶女嘛……哪怕福晋仁慈,没苛待她,谁知道她会不会因为自己心里不平衡长歪? 素月是个会装样子的,模样生得也好,倒不怕看。觉罗氏就应了,同那边约了个日子,让典仪官家的太太整治两桌,请些亲友过府小聚,她带素月过去,要是看不上就算了,看得上再合八字。 素月从来就不蠢,她只是和萨伊堪比较像,追求太高。听说太太要带自己出门,并且还使人送了衣裳首饰来,她就猜到这是要领她去给别家福晋瞧瞧,当天她打扮得十分仔细,到地方以后也很注意自己的形象,那天的亮相十分成功,本来只要八字合上,亲事就能定下了,结果中间出了岔子。 外头来了几个人,是来找府上老大的,约他出去说文说赋吃酒谈天。 就有奴才领他们进去,是去大少爷的院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同女眷这边撞上了。 素月一扭头,就看到一身锦衣华服的俊美青年,她和人家来了个深情凝望,回头就听说,那是内阁学士家的公子。 内阁学士是从二品官,比九门提督低半阶,两边称得上是门当户对。可惜,对方是嫡子,素月是庶女。要结两姓之好,他俩就不是那么般配。 可素月看中了他,回去之后听觉罗氏说准备同典仪官家议亲,就不乐意,还寻了个由头说阿玛是正二品权臣,让她嫁给四品典仪官,这门户是不是太低了。 谁没年轻过呢?觉罗氏一眼就将她看穿了,敛了笑意说:「错过这家,你再也找不到更好的。」 素月不以为然,她压根就没觉得这家哪里好,她就不同意。 假如说犯傻的是宁楚克,觉罗氏还会耐着性子慢慢说理,都不是她亲闺女,非要将好心当做驴肝肺就随她便。素月死都不干,绑了她送进洞房那才造孽,那不是结亲是结仇,觉罗氏转身就同对面太太说了,说那庶女的亲娘眼皮子浅,不同意,这门亲事恐怕结不成,对不住了。 都是当家太太,多少能体谅对方的处境,加上典仪官家的儿子也不愁娶,就回说:「行吧,那也是差了点缘分。」 本来挺尴尬的事情,还算和气的揭过去了。 办妥之后,觉罗氏同崇礼提了一嘴,崇礼听罢,火冒三丈。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听说谁还能自个儿挑相公。再者说,福晋从来没有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他前头两个庶女都是福晋一手操办的亲事,没任何问题,如今日子过得好着。府上这些个闺女里头,就出了这一个心大的,她看不上还能是为啥?要不是嫌人家长得不够俊,要不就是嫌官职太低。 「嫌人家之前也不知道照照镜子,真当自己美若天仙倾国倾城?」 「哪怕她真的美若天仙倾国倾城,也只能高攀上好色之徒,万岁爷给诸位皇子选福晋也是看出身看教养看德行,没听说第一看脸的。」 「福晋你也真好说话,要是早告诉本老爷,我才不惯着她!」 觉罗氏摇摇头。 她让步也不是惯着素月,就是怕素月心不甘情不愿嫁过去了,跟着祸害人家全家,闹成那样谁都没脸。要知道,前头两个庶女嫁出去后,夫家那头都夸提督府教养好,夸她这个太太仁慈和善。 那之后,觉罗氏冷了素月一段时间,再然后就发现不知道是走了什么门路,素月和内阁学士府那个勾搭上了。 那事被捅穿还是因为素月气色太好,觉罗氏见她几回都粉面含春的,后来一查,就查出问题来。背后应该有她亲娘高氏的手笔,发现的时候已经到了私相授受的地步。又一问,才知道两人看对眼还是在典仪官府上,难怪她当时闹着死活不愿意嫁。 事情都被撞破了,素月索性破罐子破摔,说她非君不嫁。 觉罗氏气得胸闷,使人将崇礼找来,直说她管不了,让崇礼来拿主意。 就像当初气晕萨伊堪那样,崇礼也喷了素月一脸。 「你以为老子是正二品官,他家是从二品,这亲事就能成?你也不撒泡尿照照看自己是什么出身!想让我福晋为你开口,替你说亲,这种丢人现眼的事,想都别想!」 素月都要疯了。 为什么? 凭什么? 萨伊堪能高攀八贝勒,宁楚克能高攀九贝勒,到她就必须选个窝囊废? 就因为是庶出? 不!素月绝不认命! 她再也没办法保持冷静,就说要嫁别人她一头撞死在礼堂上……崇礼准备省点事,直接打死这白眼狼,还是觉罗氏拦了她一手。嫁过去没可能,要高攀内阁学士府,并且对方还是嫡子,那就只能做妾。 素月还说侧福晋也可,换来崇礼一阵讥讽。 侧福晋? 你当谁都能娶侧福晋? 他谁啊?他有这资格? 觉罗氏以为,素月作为妾生女,应该很明白做妾的难处。哪怕是在提督府,她这个当家太太和老爷都没有磋磨妾室的恶习,王氏陈氏高氏袁氏的日子也没多自在,有太多规矩约束她们,生了儿女都不能管她叫娘,只能叫姨娘。 第三十二章 然而素月就是迷之自信,觉得哪怕不能风光大嫁,她进门一定能霸宠。 她是九门提督之女,哪怕是庶女,人家也不敢轻贱她。 简言之,未来可期。 想得很美,最终崇礼和觉罗氏也让步了,由着她作死。本来,假如说的是典仪官家的三儿子,她嫁过去做正房太太,觉罗氏还会同宁楚克吱一声,宁楚克堂堂皇子福晋,送副头面甚至送只镯子都能给她涨脸。 她非要作死,觉罗氏对外一句没提,也就是因此,素月一抬小轿进了内阁学士府的门,宁楚克也不知情。 素月出阁以后,崇礼还同觉罗氏说,甭管是福是祸都是她自己求来的,以后谁也不许管她,只当没这么个人。觉罗氏应了,提督府终于又安生下来。 倒是崇礼,之后某日从衙门出来,半道上撞见内阁学士府的小子,对方一见他就拱手迎上前来,还叫了声岳父。 人家觉得这是在给崇礼做脸,他忘了崇礼是个不要脸的,崇礼还想直接绕过去,对方骑虎难下赶紧又叫了一声,崇礼这才瞥他一眼:「叫谁呢?谁是你岳父?」 没等对方接茬,他又撇撇嘴说:「就不说我稀不稀罕做你岳父,你这么喊你未来福晋娘家同意不?你考虑过人家正经嫁闺女的心情没有?」 那人:…… 崇礼想接着往前走,刚迈出步子,又停下来:「哦对了,既然在这儿遇上了我就和你说清楚。管好你家倒霉小妾,她既然一抬小轿进了你家门,那就是你家的人,有事没事都别往我提督府跑,气坏了我福晋别怪老子提着砍刀杀上门!」 这回彻底说完了,崇礼绕开就走,对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遭遇了什么。 不是说提督府的太太最和善不过?从来善待庶女? 不是说前头嫁出去那两个同娘家关系都挺好的? 他这是见鬼了?……是出门的方式不对?还是遇上了假的崇礼? 边上还有其他人呢,看完一全套差点笑死,看他疑惑成那样,就有大概猜到崇礼想法的好心人给解了惑:「早先就听说提督府的太太对庶女好,到岁数之后都会找个四角俱全的人家,再体体面面将人嫁过去。前头她把庶女送你家去做妾我还在想,这是转性了?这么看来,是你俩私下看对眼,你要娶,她要嫁,人家拦了拦不住吧?那还指望崇礼给你好脸色?兄弟你也太天真了,没听过他的凶名?」 又有人点点头:「闺女送去给你做妾那就等于白送,这能算结两姓之好?既然不算,他也没说错。」 「听我说,你要是见色起意,这笔买卖不亏;你要是打着许个妾室的位置攀这门亲,虽然没成功吧,也不亏。不就是个妾,有兴趣睡上一睡,兴致过了管她去死,千万记得吸取教训,往后再别闹这种笑话了!」 「崇礼怕是巴不得把家里无可救药的蠢货打包送你,还想把麻烦抛回给他,你太天真了!」 才进内阁学士府没几天,正泡在蜜里的素月笃定想不到外头发生了什么。 她以为长得人模狗样就是谦谦君子?可惜了,这个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绣花枕头。 这人同她勾搭到一起目的本就不单纯,今儿个让崇礼下了脸面,什么算计都成空,往后素月还能有好日子? 不过她就算再惨,崇礼都不会皱一下眉头。 老子好说歹说你不听,非要作死,还威胁人呢! 活该你遭报应! 可惜的是事情发生的时候胤禟被老四压榨着,没能亲眼一观,他听说之后真的特别遗憾,没亲眼见着岳父怼人的情形。胤禟可以自信的说,对比别人家翁婿,他对崇礼可以说相当了解,毕竟他曾经同宁楚克交换了很长时间。 正因为太了解,他完全明白那种尴尬。 笑眯眯凑上去然后挨了一巴掌,正常人都受不了,别提那厮还很在意脸面。 胤禟听别人说完一遍,感觉意犹未尽,又让人重复了一遍,回来就给宁楚克比划起来。而另一头,素月她亲娘高氏也听说了老爷的壮举,她一听说就昏死过去,掐了好几下人中才把人弄醒,她一醒来就崩溃大哭。 「老爷是要逼死我女儿!他要逼死素月!」 阿哥所里,宁楚克听完真的哭笑不得。 她觉得自己可能是缺点善心,没法同情这个庶姐。 非但如此,她还满能理解崇礼闹着一出。 「我猜想阿玛打的就是送瘟神的主意,放着好日子不过非要作死,还说不听,这种傻子有人接手挺好的。」本来,他应该是想等素月过上苦日子回娘家求助的时候再让她尝到苦果。你主意大,主意大不说还敢威胁你爹我,你猜我会不会帮你? 然而没等到那一天,就送上门来这么个机会,他就趁机把丑话全说了。 人我送你,以后就是你家小妾,跟我屁相干。 什么岳父什么亲家,你喊错人了! 宁楚克先是一阵好笑,笑完觉得素月闹起来的时候额娘应该挺头疼,从来没有谁希望她倒霉,偏她总觉得自己被针对了,总觉得谁都见不得她好。 「可惜没早让我知道,否则她出阁当日我就送她一份大礼,让她知道提督府谁也不欠她什么,在我娘面前放尊重点。」 胤禟要说也是庶出,众皇子之中,唯独太子是嫡,不过胤禟想得通透。 兄弟之中没有不羡慕太子的,羡慕他不可耻,嫉妒并且把对方当成假想敌就没必要了。一如宁楚克从来不在乎素月在折腾什么,太子也没把他们视为威胁。 会投胎又不是他的错,他额娘仁孝皇后死得老早也没对不起后来这些皇子,至于偏心这回事,要理论也该找皇阿玛才对。 如此想来,只要你别惦记皇位,你和太子能有什么冲突? 人家继续熬日子等哪天皇阿玛蹬腿儿就继承大统。 至于你……瞄着亲王的位置努力去。 太子的确没将兄弟们视为威胁,对他而言,最大的威胁是龙椅上的康熙。 前次外头传言胤禟废了,议论的不止一家两家,赫舍里家倒霉做了出头鸟,让崇礼绑到御前不说,还被康熙立了典型,太子想救,没救起来,还将自己拖下水去,挨了康熙训斥。从那时起,他们父子之间就有点僵,哪怕胤礽很快就低了头,几番努力将事情揭过,裂痕已经存在,不是几句话就能弥补起来。 事实上,自打太子成年,他同母族越走越近,又得到妻族的鼎力支持,他羽翼一日赛过一日的丰满,已经引来康熙猜忌。这回不过是将暗处的矛盾挪到明处,太子的势力越来越大,皇上却一天天老了,他心里为儿子骄傲的同时,也忌惮他。 怕他储君坐得太久,等不及想掌天下权。 怕他受底下奴才蛊惑,干出大逆不道的事。 所以说,哪怕表面上又回到父慈子孝其乐融融,双方暗地里动作频频,皇帝将几个关键位置牢牢把控在自己手中,而太子一党,竭尽所能拉拢那些尚未站队的朝臣,尽可能多的寻求支持,积蓄兵力人力财力……做这些事情的同时,他们还谋划着将不配合甚至同自己唱反调的刺头除去。 第三十三章 要说这种人,头一个就是九门提督崇礼。 崇礼自进入官场,行事作风从来都一言难尽,他比礼部尚书哈尔哈还过分,满朝上下没一个朋友。 就是这个人,说话就没有中听的时候,大多数时候他不是在噎人就是在噎人的路上。 总有人说官场黑暗,同僚之间龌龊手段层出不穷,你要同流合污才能生存,想出淤泥而不染,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 这话崇礼就不答应,他第一个不答应!作为御前侍卫出身,一步步走到正二品九门提督,据他的说法,他从来没受到过暴力恐吓或者威胁欺凌,他觉得大环境很好,同僚是良莠不齐,总体来说都还是挺好相处,入官场二十载,没感觉到有什么黑暗。 他每回这么说,就有人齐刷刷扶额。 你就是那个最大的奇葩!你是给人带来心理阴影的,你当然美好,你倒是想想被怼的那些人,想想别人的心情! 说再多都没用,他这德行也不像能改,千言万语只能化为四个字—— 真他娘的! 这次呢,气炸肺的是索额图,索额图回头就放了话,说要让崇礼付出代价。底下人劝说:「中堂大人息怒,您听下官一句劝。满朝文武恨他的不止一家两家,远了不说,就先前他那庶女给人做妾的事,是丢人不假,可事已至此换做谁都得捏着鼻子认下,左右人已经折了,总不能白折……他呢?他是怎么做的?人家抬举他叫一声岳父,他啪啪就是两耳光,女婿不认闺女也不认,就这种做派哪用咱们出手?迟早有人收了他!」 就有人轻笑一声,「他就是这德行,这么些年,谁还不知道九门提督崇礼是什么人?」 的确,说起他岳父哈尔哈,也是个油盐不进的,可好歹还有阿拜这个至交好友。 看看崇礼,他是孤得彻底的孤臣。 「皇上信任他,该他得意,我就等着看他能得意多久。」 「这种人 ,一旦失了圣心谁都能踩上一脚,下场惨不忍睹。中堂大人的确无需同他计较,大业要紧。」 索额图脸色这才好看一些,他点点头。 是啊,大业要紧。 仁孝皇后的阿玛是他亲大哥,他是皇后的叔父,岁数比万岁爷大了不少。万岁爷都是四十好几,他索额图更不年轻,这么不作为的拖下去他能等到太子登基?他还能熬得过皇上? 这几年,索额图动作越来越大,他的岁数他的身体状况让他没办法忍耐下去。再者,他自认为势力已经足够大了,皇子之中无人能与太子抗衡,哪怕直郡王也不行。 就目前来说,只缺一个机会。 索额图万万没想到,他到死也没等来这个机会,他没等到太子登基。 在康熙百年之后,坐上皇位的压根就不是在襁褓中就当上储君的太子。 而太子一党的所有人都没等到崇礼落魄那一日。谁让继承大统的新皇第一疼爱胤禟这个不着调的弟弟,第二信任胤禟福晋娘家。那一家子不玩弄权术,一心为朝廷效力,敢做敢言是难得的良臣。虽然时常把人噎个半死,那性子还是挺对新皇胃口的。 这都是后话,就目前来说,哪怕太子和皇上关系再怎么紧张,他依然是诸位皇子之中最有帝王相的一个。 康熙三十九年春,在索额图不消停的劝诫之下,太子加快了积蓄实力的步伐。这一党再次盯上了九门提督的位置,又担心用强硬手段拉崇礼下马失败之后反弹会相当严重,后果恐怕承受不起,商议之下,他们选择了较为温和的方法,在南书房议政时提醒皇上针对关键位置进行轮换。 他们只差没明说,崇礼九门提督的位置坐得太久了,让臣子长时间把控关键位置,底下人只认他,不认皇帝,皇帝会失去对朝廷的掌控……他们措辞相当漂亮,康熙却没两分感动,反而猜忌更甚。 作为一个在为将满四十年的皇帝,并且是经历过被权臣架空,在一系列斗争之后艰难收回权力的皇帝,康熙仁慈的同时,也独断专行。 简单来讲,他已经做了决定,不需要别人置喙;要是他拿不定主意需要朝臣给点启发,这才轮到你畅所欲言。 权力是我下放给你的,放给你不是为了让你来教我怎么做事。 你心大了,管得太宽。 康熙心里十分不满,却没明说,反而是让提出建议的人来说说,你觉得那些位置应该换人做了,换谁合适。 几个大臣我看看你,你看看我,终于有人鼓起勇气点了崇礼的名。 「就比如九门提督的位置,过于重要,崇大人虽然正直可靠,连任的时间委实太长。」 康熙颔首:「接着说,你觉得谁能顶替他?」 这种时候,当然不可能推举直郡王或者其他几家的,他们提了个同党,这人平素藏得很深,表面上是青青白白一个好官,不站队的。 当时,康熙没说好坏,他摆手让人退下,说要独自一人斟酌此事。 等几个大臣一走,他就气得砸了一地的奏本。 「好!好得很!索额图这是等不及了,等不及想架空朕!」 「想用自己人顶替崇礼?他把朕当傻子?」 康熙这火气来得又急又快,不过很快,他就消下气来。 索额图不是想染指九门提督的位置? 就让他尝尝什么叫赔了夫人又折兵。 第二天,索党提名的大臣遭遇都察院弹劾,康熙都没有详查的意思,当朝就给他扣上帽子,连削三级,并责令他闭门思过。之后几天,又陆续有索党折戟,太子的实力在极短时间内被削了十之二三。一番动作下来,朝上乌云密布,风起云涌,大臣们犹如惊弓之鸟,只怕莫名其妙做了炮灰。 这时候,京城已经回温,正是春花灿漫的时候,皇城根下却是无比压抑,谁也没有游春的心情。 索党也醒悟过来,先前他们被美好愿景冲昏头脑,错误估计了自己的能耐,急匆匆想逼皇上退位,扶持太子登基……本来,索额图不至于这么自大,他让崇礼搞得太憋屈,又生怕皇上和太子之间越闹越僵,觉得与其无休止的等下去,不如积极主动一点。 照他看来,这次的行动还算稳妥,都称不上过分,就莫名其妙激怒了皇上。 该说什么? 该说皇上对崇礼就是有那么信任?信任到让他在九门提督的位置上连了一任都还嫌不够! 他崇礼何德何能? 甭管怎么困惑怎么后悔,这一步已经迈出去,野心既然暴露,人手也折了,开弓就没有回头箭。 太子只要认个错,保证以后听话,皇上不会对他怎么样。 但以皇上的性子,容不下他索额图。 赫舍里家有进无退,索额图在斟酌过后认为只能咬牙顶住,继续在暗中布置,等皇上去热河避暑或者出京围猎这种机会,趁太子监国把持京城。又想到皇上可能会留下其他阿哥牵制太子,要是留下直郡王会比较棘手,而换成三、四两位,他们成功的几率就很大了。 胤祉虽然没明着站队,他实际是支持太子的。 胤禛同太子之间更是友好。 第三十四章 索额图只希望天老爷看到赫舍里家危险的处境,给他一点好运,助他成功。 索额图的打算胤礽还不知道,胤礽让朝上局势搞得焦头烂额,老九这边倒是没怎么受影响。他从去到户部的第一天就生活在高压之下,没松快过。本来照胤禛的意思,旬休都不想放过,想给他开开小灶。胤禟立场坚定的拒绝了四哥的提拔,只差没说你饶了我,别催我上进,就让我自甘堕落去吧! 胤禟以及宁楚克目前还住在阿哥所,铁狮子胡同那边贝勒府早就翻修好了,里头布置得妥妥帖帖,主要是吉日没到,他们要等到四月中才能搬出去。 又一个旬休,胤禟抱着已经有八个月大的胖闺女在院子里晒太阳,三月间不冷不热,正合适抱七斤出来放风。 另一头,老十掐指一算也觉得今儿个九哥应该在阿哥所,就来找他闲聊,过来便撞见胤禟闭着眼躺在院中那把摇椅上,双手抱着沉甸甸的胖闺女。胖闺女则眯眼趴在他胸膛上,很随性的趴成了个大字,睡得喷喷香。 父女二人有够惬意。 那只姜黄色的肥猫就枕在胤禟脚面上,倒是没看见被取名做九哥的王八,胤誐扭头找了一圈,鸟也没见着。 他将脚步放重些,又故意咳了一声,胤禟骨头都晒懒了,他不情不愿的睁开眼,就看见最近见得不多的老十。 「你这阵子上哪儿野去了?怎么还知道往我这边来?」 胤誐才没让他唬住,回说:「我跟从前一个样,是九哥你忙得脚不沾地。听说四哥可倚重你,处处帮助你提拔你是不是真的?」 这日可是旬休!旬休啊! 他每个月就这么两三天不用对着老四那张脸,却遇上老十这个棒槌,哪壶不开提哪壶! 胤禟黑着一张脸道:「你是羡慕哥哥我?你也想体验一把?」 「……我都听老十三说了,四哥是看重你才会尽心尽力鞭策你,九哥你在他手下熬过一年,回头就没有能难倒你的事儿!这种优待还是你舍己救人换来的,我咋能生抢?」 别提什么舍己救人,要是早知道老四是这种清新脱俗的做派,他当时笃定掉头就走,管他去死!真是一出手成千古恨,为救人身负重伤也罢,跟着把幸福生活都搭进去了! 胤誐说话大声了点儿,把七斤吵醒了,胖丫头打了个哈欠跟着又揉了揉眼,然后就扭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胤禟赶紧护着,生怕她动起来磕碰到自个儿,护着人翻了个身之后,才往十弟那头飞去一个眼刀。 胤誐一脸惊奇看着肉乎乎的小侄女,接着就把老十三给他诉过的苦抛到九霄云外。 老十三说九哥真是好人,多亏九哥挺身而出,否则还不知道四哥会怎么疼爱他! 是的没错,在被胤禟抢走关注之前,胤禛最疼爱的弟弟是老十三。老十三胜在人还年轻,没大婚呢,他相对轻松。轻松也是对比出来的,看过九哥在户部苟且的样子,老十三觉得四哥对他真是太温柔了。 胤誐原本想逐条逐条说给他九哥听,结果还没说到,就被七斤打断了。 也多亏他吵醒了七斤,七斤又抢走了他的注意。否则今儿个说不准就要血溅阿哥所,九、十恩断义绝,十阿哥被愤怒的兄长砸成肉饼。 胤誐忘了过来的初衷,他颠儿颠儿凑上前来,蹲在旁边看了看,又伸手想戳戳侄女儿的胖脸儿,让胤禟一把排开了爪子。 「伸什么手?你洗干净了吗?我闺女这么白这么嫩的瓜子小脸是给你随便戳的?」 老十:……啥? 感觉出现幻听了,又白又嫩的什么脸?打横放的南瓜子脸? 那是挺像的,这胖丫头贴在她爹胸前睡觉的时候真肉得不行,谁看了都忍不住想往肥溜溜的脸上戳一戳。 打从话题跑到七斤身上,胤禟就没停过,他给老十分享了当爹的心得,还说你别看这都三月间了,小棉袄还是要一件的,闺女好啊,闺女怎么看怎么喜欢,要不是福晋拦着,他都恨不得做个兜兜背上,把人背去户部上工。 对于一个爱婆娘疼闺女的爷们来说,从早到晚待在衙门里头忙得脚不沾地太残酷了! 老十耐着性子听胤禟抱怨宁楚克跟他抢七斤的关注,抱怨户部不是人待的老四面黑心狠,一边抱怨他还没忘记吹嘘自家闺女,两种状态他切换自如。老十从一脸懵逼到满头黑线,终于忍不住插了个嘴:「九嫂呢?我过来这么半天还没见到九嫂,喜宝也不在。」 说到这个嘛…… 胤禟腿儿一翘,那都要感谢她娘家那头:「额图浑那婆娘重病在床,听说不大好,那到底是你九嫂她玛嬷,她听说情况实在严重就托爷问皇阿玛讨了个恩典,请动太医院院判走一趟。这种事,总得亲眼看过才放心,道听途说来的消息实在吓人,她就跟着去了,还没回呢。」 「早一日晚一日均可,怎么非赶在今天?九哥你难得旬休。」 看这傻子纳闷呢,胤禟就撇撇嘴:「要是爷在户部,你九嫂怎么出得去?她出去了七斤给谁照看?」 「不是还有奶嬷嬷?送去翊坤宫也成,哪会走不开?」 「……」懒得跟这傻子解释,前头同老十四闹得那么难看,谁敢把闺女随便丢给奴才看顾?出了岔子算谁的?至于额娘,倒不是怕麻烦她,只不过七斤这都八个月了,还没出过阿哥所。前头洗三啥的额娘倒是见过她,那也不熟,就这么丢过去万一七斤她怕,哭起来哄不住呢? 正因为今日旬休,宁楚克才说想回去一趟,一来请太医院院判给老太太切个脉,看到底是怎么个情况;二来,今天过去她阿玛额娘应该也在本家那头,这样能见上一面,聊上几句,运气好还能见着娘家兄弟。 住在阿哥所加上又有了七斤,她轻易出不去门,连妯娌之间走动都少之又少,这回有个正当理由又得了准许,能放下心来大大方方回去一趟,这挺不容易的。 宁楚克清早起来就准备上了,既然是探病,她特地避开了大红大绿的旗装。看她恨不得长出翅膀来飞回娘家去,胤禟倒是没意见,他替宁楚克准备了几样千金难买的名贵药材,让她带上,然后抱着闺女高高兴兴将婆娘送出了门。 多在娘家待一会儿,不用赶早回来,你放心这头有我,闺女我看着。 胤禟巴不得宁楚克出去久一些。 在他和宁楚克之间,七斤更亲近宁楚克,毕竟胖丫头多数时间都跟着额娘。但要是宁楚克不在跟前,她起先会扭头看看,找不着人也不哭闹,就伸出胖胳膊要阿玛抱抱。 胤禟隔三岔五就心酸一回,心酸争宠总是争不过福晋。 但只要闺女朝他伸出手,那点委屈跟着就烟消云散,这么贴心的小棉袄,别说只是这样,哪怕闯了天大的祸胤禟也能毫不犹豫的原谅她! 宁楚克至今不知道他内心戏这么多,事实上,争宠也是他单方面的行为,对宁楚克来说,男人和闺女都重要,一样重要。 胤禟在阿哥所里针对老十进行惨无人道的洗脑教育,目的是让他提前准备起来,时刻准备迎接小棉袄的诞生。他说着,还提到了最近的一个反面教材,也就是老大胤褆。 第三十五章 他原配伊尔根觉罗氏死也要为他生儿子,生完儿子没多久还真就去了,之后老大就娶了继福晋……这些旧事暂且不提。既然娶都娶了,继福晋也等于说是婆娘,她诊出有孕,你丫就高兴了一番,接着赏了点东西,完事了? 早些时候,胤禟就听说老大那继室有了,这个消息让他回想起曾经的经历,胤禟以为老大就算再不是人,婆娘怀孕这段时间总要装出个人样,结果发现他八大胡同照逛,隔三岔五跟人吃饭喝酒,不潇洒到天黑不回去。 胤禟当时差点没忍住,没忍住想找他聊人生,得亏和老大从来都不熟,费了点劲还是忍住了。他当时就想,要是五哥或者十弟这么搞,他真怕自己忍不住从席面上把人揪出来,拖也要把人拖回府去。 平常混账一点也就算了,人家吃苦受罪的时候你在花天酒地,你还是人?你说你哪点是人? 阿哥所这边热闹,宁楚克娘家那头更热闹。 诚如她预想的那般,接到报信说闺女要过来探望老太太,崇礼特地选在一个时间带上全家往本家那头去。在宁楚克心里,她已经有一年多没见过父兄额娘,而对她娘家人来说,时间还要更长。 崇礼虽然嘴欠,到底顾忌着佟佳氏是他亲娘,哪怕亲娘对他从来都不好,她病的严重做儿子的总要积点口德。 反倒是觉罗氏,别看她在婆婆面前还算收敛,不像崇礼时常把人气个半死,实际上她心里头对佟佳氏没丁点感情,平常都是走过场,这回听说闺女要回来一趟,她才真心实意感谢了婆婆一番,她病得好,病得正是时候。 说到这个病,用两个词就能概括,一是报应,二是活该。 事情往前能追溯到上届大选,本家那头齐刷刷指望萨伊堪叫贵人相中,飞上枝头,为此他们闹了许多笑话,索性最后也得偿所愿了。 那之后,就像早先约定的那样,本家没再找过二房的麻烦。从前搂着崇礼不放那是因为家里没一个出息的,遇上事儿只能指望他,既然萨伊堪进了八贝勒府,本家那头就今时不同往日了。 他们风光了一段时日,又听萨伊堪说八贝勒不愿意同九贝勒有什么勾连,让他们千万要坚定,别想着宁楚克是皇子福晋就忍不住从她那里捞好处。 捞不到好处的,就算有也是暂时,接下来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因为胤禟和宁楚克真的太能搞事。别人动不了他们,自然会动他们亲近的人。 凭良心讲,萨伊堪也没说错,看老十四和他额娘德妃不就恨死了胤禟?因为句句都在理,本家老太爷老太太也听进去了,两边各过各的日子。 大家相安无事挺好的,年节走一走礼就行,谁都乐得轻松。在坚定的同二房划清界限之后,本家那头就上了胤禩的船。 胤禩早先有老九老十鼎力支持,很多事无需他费心,同老九闹翻之后,他很是头疼了一段时间,后来终于又回到正轨。尤其在纳了萨伊堪之后,他有了新的资助人。 应该说是默契到了一拍即合,胤禩正愁钱不够花,毕竟笼络人心不是靠嘴皮子说说,也得有实际行动,吃饭吃酒走礼都是开销。而萨伊堪,也意识到只是能怀能生还不行,她得让八爷更重视自己,也要打点府上的奴才。 胤禩早几年就搬出宫去了,萨伊堪要同娘家那头联络比宁楚克容易,她很快就得到了大太太佟佳氏的支持。 佟佳氏先掏了自己的私房,跟着掏了嫁妆本,还动了府库里的银子。 她是府上的大太太,也是老太太娘家侄女,占着这两层关系,她早就接过了管家权,又因为能力的确不错,这两年老太太都没怎么盯着她,等于说放心将府上交给她管。 老太太明显放心的太早了。 大太太变着法掏空了家里的银钱,以次充好将珍品掉包出来,在开销上动手脚,将一两银子能买到的东西记成十两等等,再有就是庄子上的进项,能扣就扣,少记一些……为了给萨伊堪送钱,她是真的很拼,这么做了很长一段时间之后,事情终于穿帮了,因为亏空太过严重,已经影响到府上的日常周转。 什么古董字画还是剩下不少,都是之前的玩意儿,可这是名门望族的脸面,总不能拿去换钱。听说府上没现银了,三老爷崇文去账房支钱没支出来,老太太一查,就查出问题来,她把管家的大太太唤到跟前,刚开口,才说完一句,只见她一脸心虚。 逼问之下,大太太才说明了前因后果,她是怎么操作的倒不是重点,重点是她前后给萨伊堪送了有三十万两银票。 「你送了这么多钱过去,她怎么说?」 提到这个,大太太就很是自得,她笑道:「萨伊堪说八贝勒时常去她房里,对她极好。」 「……你用三十万两雪花银就换来这个?」老太太都气疯了,三十万啊,三十万两白银好歹换回个侧福晋的位置,哪怕眼下不好办,总得给个准话!老大媳妇假如不是她娘家侄女,她笃定已经破口大骂上了,正因为是一家子,哪怕气得半死,她也得估计娘家颜面。 「你滚!滚回去好好反省!」 将大太太轰出去之后,老太太胸口闷疼了半天。当晚,她将事情往轻里说了,告诉全家他们同八贝勒在一条船上,八贝勒好了萨伊堪才能好,萨伊堪好了,何愁不能飞黄腾达?所以说,这事也就没必要追究了,真追究起来才得不偿失,到时候既花了钱还不讨好。 她说这些的时候,三太太好几回差点没忍住,她等了又等,等到最后听老太太说,她那头拿出三万两充入公中,让两房也拿一些,先周转过来,别为这点小事闹出笑话。 「小事?这还是小事?三十万两雪花银大嫂说也不说就送出去了,她可有把咱们放在眼里?」 三房坚定的不配合,非要大房把钱拿出来,三太太还想提分家,让三老爷崇文拉住了。 照三太太的想法,她真没觉得萨伊堪能让家里过上好日子,就这势头,不分家只会越陷越深。倒是崇文,他不同意分是因为三十万这个钱已经出了,现在分三房很亏。再者说,八贝勒出身虽然不高,他风评极好,在朝上有些拥趸,前程可期。 就分家这个问题,三房内部没谈妥,不过没关系,至少在出钱这个事上夫妻俩是一致的。 哪怕老太太出了三万,大太太也咬牙抠了一笔钱出来,这事还是没能翻篇。本家这头习惯了大手大脚过日子,这一亏空,难免尴尬。还有人提议说稍稍变装然后拿些东西去典当银钱,或者变卖些许田地。 就是听到这话,老太太终于没撑住,急火攻心倒下了。 她平常身子骨还算硬朗,这回并起来却着实凶险,宁楚克接到消息说她瞧着不好了,心想好歹是亲祖母,是该去看看,又想着还能见到父兄额娘,接着才有请太医这回事。 宁楚克如愿见到了家里人,她和觉罗氏你也眼泪汪汪我也眼泪汪汪,一激动起来都把卧病在床的老太太给忘了。索性边上有个不会看人脸色的棒槌,插了句嘴说:「听说福晋过来,老太太精神头都好了很多,正等着见您呢。」 第三十六章 宁楚克憋回泪意,矜持的点点头,跟着就去里屋看了佟佳氏。 她进去就闻到一股子浓重的药味儿,再一看佟佳氏,那还有从前的富态模样,瞧着面色泛黄,一身病态。 恍然间想起,她有两年多没见过老太太了。 这模样,和记忆中的大不相同。 她走到床沿边,跟着又丫鬟搬了椅子过来,宁楚克顺势做下,坐稳当了才说:「听闻您身体不适,孙女从宫里请了太医,过来给您瞧瞧。」 在佟佳氏跟前伺候的嬷嬷也一脸喜色说:「还不止,福晋不仅请来了太医院院判,还送来好些名贵药材。」 事实上,佟佳氏的情况严重极了,她废了很大劲才同宁楚克说了两句话,宁楚克看她这个样子也不太好受,再加上祖母从前也没疼过她,非要装样子对两人都是负担,她就没多说,直接请太医进来。 太医请脉的时候,宁楚克就在旁边看着,等他诊完,两人前后出屋。 刚出去就有一群人围上来。 「我母亲这病能治好不?求您,一定治好她老人家!」 「只要母亲能好,要我的命我也愿意!」 崇善和崇文都在抢着当孝子,好在这种场面做太医的见过太多了,太医院院判很稳得住,他看向请自己来的九福晋,说:「这病喝再多药也是治标不治本,很难痊愈。」 宁楚克懒得去看她大受打击的大伯和三叔,他俩可能的确是孝子,不过今天演过头了,真的假。 她示意太医接着说,太医便道:「最主要是心病,心病还须心药医。」 这时候,宁楚克还不太明白情况,还是转身从觉罗氏那头听了一耳朵,听完大开眼界。 没想到大伯娘这么豁得出去,三十万两白银说给就给,更没想到八贝勒胤禩伸得了手接这个钱。 像胤禟,从来都是拿养家当自己的责任,他比谁都清楚宁楚克有多少嫁妆,没惦记过。 老八要是直接同齐佳族内的爷们说好了,这算是交易,越过爷们这边,哄着女人拿出钱来,他真不怕气死了老太太转身谣言满天飞? 他这招空手套白狼玩得很溜,可惜实在称不上聪明。 宁楚克附耳过去同她额娘觉罗氏嘀咕说:「八贝勒心机深沉,不可往来,本家陷进去就算了,额娘您提防着点,别中了套。」 觉罗氏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小声回过来一句:「你阿玛也是这么说的,说八贝勒就不是个东西。」 被大家伙儿惦记的八贝勒胤禩在做什么呢? 他也注意着萨伊堪娘家的动静,听说老太太病重慌都慌死了。胤禩生怕佟佳氏挺不过去,事情要是闹大了,一定会传出对他不利的谣言。比如说他冲妾室娘家伸手,拿白银二三十万活活将人逼死……见识过胤禟那次活太监事件,胤禩真不敢小看皇城根下这些人的想象力和创造力,他们真是闲得蛋疼,很会编很会传。 这事要是闹大了,胤禩怎么解释都丢脸,他背不起这个恶名。 他心里想着萨伊堪同她额娘真不会办事,不过眼下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既然心病还须心药医,冲一冲兴许管用,胤禩就想出了冲喜的法子。他背着萨伊堪造了个假,买通相熟的太医,给她硬生生造出个喜脉,接着麻溜的通报进宫。 惠妃早就想看老八后院打擂台,结果一直没打起来,这可不是个好机会? 既然怀上了,并且是唯一一个怀上的,这胎极有可能生出长子来,那总要给她点盼头。 惠妃问过康熙的意思,接着就传了话去,说只要她生下胤禩的长子,就升做侧福晋。 萨伊堪乐坏了,接着就使人给娘家那头报喜,希望老太太能高兴高兴,心里的郁气一散,说不准就不药而愈呢? 这一手冲喜的确不错,佟佳氏非常高兴,她精气神一下就好起来,当天就恢复到红光满面的样子,瞧着再也没有丁点病气,整个人又充满了希望。而这个消息也暂时缓和了大房与三房之间的矛盾,一夕之间,他们就像是和好了,就连三太太都安慰自己说只要萨伊堪能升侧福晋,那三十万散就散了,总归不算血亏…… 全家聚在一起高高兴兴畅想了未来,看天色已晚,就各回各的院落歇下。 宫里头,宁楚克也听说了,听说老太太的病情已然好转。 结果当晚。 满面红光的老太太就在睡梦之中去了。 胤禩冲喜冲得很棒棒,她先是大悲,后是大喜,喜完含笑九泉。 宁楚克接到丧报时,结结实愣了好一会儿。 她没多悲恸,就是懵逼。 宁楚克回过神来最先想到的是幸好先前回去了一趟,当时赶着替老太太请太医也不是为了装孝顺,就是怕,怕她当真没挺过就这么去了…… 老太太眼看就要到花甲之龄,活到她这岁数哪怕称不上高寿,也谈不上有多少遗憾。家里头要说真心实意难过的,没几人,不希望她就这么去了是因为她的死会给许多人造成困扰。 先说宁楚克,作为外嫁的孙女,并且高嫁做了皇家媳妇,佟佳氏命长命短都不碍着她。 崇礼和觉罗氏就不同了,嫡亲的儿子媳妇要守孝三年,往后一辈孙子以及还没嫁人的孙女也得守孝一年。等于说,崇礼身上的职务暂且可以卸下来了,皇上要是十分倚重他,可以保留他的官职,让其他人暂代,等二十七个月后他出孝期再回归朝堂。假如他本来就是可有可无的存在,三年孝期之后哪还有他什么事?早让人给顶了。 这不是吓唬谁,崇礼他阿玛——老太爷额图浑就是这么过来的。 额图浑早先当着个小官,无功无过,考评一般。就因为守了场孝,出孝以后赋闲至今,再也没能回到官场。 索性以崇礼的能耐,他没有这方面的顾虑。守孝三年权当放个大假,毕竟要在九门提督的位置上连任压力是很大的。 任何事情都有弊有利,老太太在这节骨眼没了,利好在能让崇礼避开许多是非,坏在宁楚克再有不到一个月就能搬出宫,早先想着出宫之后就能时常同娘家人见面,她可以下帖子过去请幼弟舒尔哈齐过府来玩,请额娘嫂嫂过来说话。 老太太要是健在,她当然可以。老太太这一蹬腿儿,觉罗氏就不能接这个帖子,不可能登门贺女婿乔迁之喜,更不可能戴着热孝去走亲访友。 只能说人算不如天算,崇礼这一家子注定要错过后头七斤的抓周礼。等于说从洗三到满月到百日到抓周……他们全都没赶上,到现在见也没见过外孙女。 让觉罗氏难过的就是这一点,至于崇礼,当下他还没想到这儿来,毕竟是亲娘没了,哪怕这对母子关系非常糟糕,比起觉罗氏等人他这个做儿子的总归要多两分惆怅。 崇礼想起来,最早的时候,开蒙之前额娘对他还不错的,自从发觉他没有老大老三会读书,没有老大老三爱干净,整天不是爬树就是摔跤再不然就舞刀弄棍把自己搞得脏兮兮,额娘就没再指望过他,也不爱跟其他人谈起他。 可能因为家里是文人一派,瞧不起舞刀弄棍的粗人。 第三十七章 也有可能是因为他那会儿的确不给额娘长脸,非但不长脸,满身汗脏兮兮的总是丢人。 崇礼倒不是在反省自己,就是在一番回忆之下,他惊奇的发现六岁之前自己的日子竟然还挺不错,同身为长子的老大以及身为幼子的老三是不好比,也没差很多。 崇善和崇文都跪在最前头哭起来了,崇礼还在回忆之中,瞧他这样,觉罗氏赶紧使了个眼色过去,崇礼这才回过神来。眼下的确不是愣神的时候,他继续这么傻立着回头人家就该传他不孝不悌没血没泪,要是索额图那搅屎棍再推上一把,他真要麻烦上身。这么想着,崇礼一个激灵,他一把挥开挡在面前的其他人,噗通一下跪在老大身边,接着一声嚎啕大哭:「昨个儿还好好的,您怎么就去了?都还没享过未来八侧福晋的福,您怎么就去了呢?额娘啊!!!!!」 崇善起先在心里一声呸,心想额娘从来没疼过你,你他娘的也没孝顺过一天,每回母子见面都是剑拔弩张的,现在人没了还装个什么劲儿?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话—— 这混账真没个安生时候,这当口他还想拖萨伊堪下水! 本来老太爷已经下令,虽然老太太的死同萨伊堪有直接关系,不过人已经怀上了八爷的种,只要生下儿子她就是侧福晋,到那时候何愁不能沾她的光? 一来侧福晋也是上玉牒的,二来八福晋她不能生,未来的世子爷极有可能出在萨伊堪的肚皮里头。 就当老太太没这个命享福,这回事,绝不能攀扯上萨伊堪,绝不能! 老太爷这么吩咐,大房那头没有任何意见,三房有些不满,在拿到老太爷许的好处之后,也住嘴了。本家这边再次齐了心,谁让他们有共同的利益,都指望靠八侧福晋飞黄腾达,矛盾暂时让利益掩盖下来。 不过呢,千算万算总有你算不到的。 崇礼就是个祸头子,是个管不住嘴的搅事精,他一张口直接把人家极力想要忽略的尴尬真相挑破了,在崇善和崇文愣神的时候,又噼里啪啦说了一段。 相伴数十载的老妻没了,额图浑心里有些难过,崇礼这番话硬生生将他从难过之中扯了出来。 他整张脸黑成锅底,咬牙斥道:「你这逆子,这种时候你还在胡说八道什么?」 觉罗氏稍慢一步跪在崇礼身后,她劝了一句:「阿玛您消消气,我们老爷心里也不好受,请您别再说他了。」 「他不好受?我看他巴不得我们两个老东西早点没了,没了才不会碍他的眼!他要是真那么孝顺,先前府上周转不灵他额娘急上了火咋没见他有什么表示?」 崇礼也不是省油的灯,他能眼睁睁看着屎盆子扣上身? 他立刻就为自己发声了—— 「早先我从家里分出去的时候,您说府上没东西给我,宅邸祭田这些是大哥的,除此之外的家产家业大哥三弟看着分,您不乐意见我,也不要我养老或者孝敬。我当时应了,之后再没插手过这头的事,年礼节礼寿礼没少过。我分出单过的时候,不说田宅以及古董名器,只真金白银公中就有几十万两,这才多少年?还能周转不灵?儿子是有听到类似的谣言,我是不信的,但要是真有其事,府上几十万两就这么没了,账房亏空到愁死了额娘,我这就报官去,让官府来好好查查!查明白是谁挪用了这么大笔的款子!」 老太爷额间青筋都凸起来了,崇善也是一脸紧张,而跪在后一排的大太太佟佳氏更是一哆嗦。 他们都知道崇礼是什么德行,这话他说得出口,就干得出来。 但这事能报官?能查?真要查起来还不把八贝勒得罪死了?还不得断了萨伊堪的生路? 原先老太爷仗着辈分,他怎么骂崇礼都只能听着。如今情况反过来了,他制不住这儿子了。老太爷还算稳得住,他不再与二儿子纠缠,只是让他闭嘴,老实跪着。 崇礼也没再提报官的事,他叹一口气,惆怅道:「儿子早先没过问这边也是顾及您二老的名声,早先分家的时候,儿什么都没分到,我要是隔三岔五给送钱送米,外人保不准觉得儿子是捡来的,或许还会说您二老养我就是等着剥削压榨,否则咋能那么偏心?就是怕外头将您二老传得太过不堪,又怕他们顺便攻击上大哥三弟,所以儿子才忍着,尽量在过年过节过寿时多送些礼来,平常不敢问不敢管。您想想,我是武将,是粗人,外头对我总归是宽容更多;大哥和三弟都是文人,要是传出刻薄兄弟的恶名,往后谁还同他们往来?以后还有什么指望?」 老大、老三都懵了。 这么说我还得感谢你?你诸事不理是为了我们?你真委屈真不容易啊! 崇礼胡扯了一通,扯到最后差点把自己感动了,他还来了个总结发言:「儿子被外人误解没关系,受点委屈也无所谓,您还这么说,我想不明白,我心痛!」 额图浑真的要晕倒了。 「我让你闭嘴!你闭嘴!说这些废话之前也不看看场合!」 崇善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一副兄弟情深的样子:「二弟别说了,大哥明白你不容易。」 崇礼反握住崇善的手,握得贼紧。 「大哥你这么讲,我受再多委屈也值了。」 宫里头,宁楚克心情低落,想着得有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娘家人了。而户部这头,胤禟也听说了老太太佟佳氏的死讯,他丢了手边的活赶着回去阿哥所,回去就见着摘了一身金饰的宁楚克,她换上了相对素雅的旗装,正托着头倚在软塌上,看样子是在发呆。 别人不了解,胤禟能不知道宁楚克同她娘家祖母的关系? 哪怕没到剑拔弩张的地步,绝谈不上好,反正挺尴尬的。瞧她这样,胤禟立马就想到背后还有其他原因,他跟着坐到旁边去,伸手把人往怀里揽,拍拍她圆润的肩头问:「想什么呢?」 宁楚克在胤禟的肩窝出蹭了蹭,说:「你也知道我娘家那头,老太太没了,要说我有多悲痛必是假的,但我的确不希望她这么早走。昨个儿听说她老人家好多了,我还高兴呢,这样等下个月咱们搬出宫去就能下帖子请阿玛额娘过来好生聚聚……老太太一走,那头免不了要守孝,又不知多长时间都要见不到人。」 说着,她还停顿了一下:「再有,像这种情况阿玛须得丁忧,二十七个月后朝中是个什么情形谁知道呢?万一届时谋不上缺咋办?」 胤禟听她讲完心中顾虑,就低头在她颊边亲了亲。 没想到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福晋就想了如此之多。胤禟挺明白宁楚克的心情,她老早就想搬出宫去,她和娘家人亲近,一年到头见不上面心里难免挂念。毕竟在清泉寺那次意外之前,十几年里他们一家子都生活在一起并且是和和美美其乐融融。 也就是那次以后,见一面变得非常难,越是这样,她心里就越想。 前些日子宁楚克还说呢,说额娘早先很担心她,怕她嫁人之后会手忙脚乱,这样笃定要遭婆家嫌弃的。她当时看着趴在胸前眼珠子滴溜溜转的七斤,勾起嘴角满是得意说做媳妇有什么难的,皇阿玛和额娘都中意她,七斤也让她养得很好,又白又胖。 第三十八章 宁楚克骄傲极了,还说回头要让额娘好生瞧瞧,七斤比舒尔哈齐当初还结实。 结果呢,没过多久就听说老太太病重。她急忙带上太医过去,当时就是怕老太太一言不合就蹬腿儿,那回好悬撑住了,然而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晚了几天人还是没了。 这么一来,唯一的欣慰也就是当日有见着阿玛额娘大哥以及小弟舒尔哈齐,还同他们聊了几句。 她瞧着娘家人都好,相信自己的气色也能让大家放心。 胤禟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开解她,只能说凡事都有定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本来,胤禟不爱同宁楚克说朝中局势,宁楚克也不爱听他说什么明争暗斗朋党之争。到这会儿,胤禟提了一句。 「丁忧二十七个月也不见得是坏事,你远离朝堂没感觉,这会儿局势已经紧张起来了,今年可能会乱。岳父占着九门提督这个要职,哪怕他为官清廉从不结党营私,也是许多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有皇阿玛维护,要正面扳倒他不容易,只怕逼急了有人会使出下三滥的招数,那才叫人防不胜防。」 「借着老太太的死,正好让岳父避过这场风波,你放心,皇阿玛指定是想着他的,他前程远大着呢。」 胤禟看得明白,自己就是个清清白白的皇子,也因此,他的妻族天然就容易得到信任。加上崇礼又是那种个性,这么多年他的行事作风皇阿玛都看在眼里,休息二十七个月就当是避祸了,回头哪怕九门提督的位置让人占了,皇阿玛总会给他谋个缺,不会比现在差到哪儿去。 宁楚克听他讲完,点点头。 「真是这样就好了。」 她这边在胤禟的开解之下心情转好了许多,两人之间温情脉脉。 同一时间,还有另一方笑都要笑死了。 没错就是索党,听说崇礼他娘没了,以索额图为首的众人先是一懵,接着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再然后有人一拍大腿:「怎么早没想到这个法子!你说说,要弹劾他难,要他丁忧还不容易?」 「是啊,我咋就没想到呢?」 「……」 这种不走寻常路的法子,一般人轻易是想不到,能想到才怪了。 索党在狂欢,同在皇城根下,八贝勒府中则是一片尴尬,胤禩已经想到未来半个月京中传言是什么,一定是八贝勒向妾室伸手,问小妾要钱,拿白银三十万两逼死小妾娘家祖母…… 这两年,京中传过不小笑话,最尴尬的一定是他这个。 不仅尴尬,真传开来还会丢皇家的脸。 胤禩在书房来回踱步,他急死了,又想不到很好的办法来度过危机。 事实上,他那些脑补都很对。 眼下康熙还不知情,等他知道真让这儿子气死了。 该怎么说呢,老子宁肯听说你结党营私意图不轨也不想听说京中传言八阿哥胤禩为了区区三十万把小妾娘家祖母活生生气死了…… 真的丢脸,他这个当爹的没脸见祖宗。 爱新觉罗家的格调就是这么降下来的! 后来,康熙忍着把胤禩塞回娘胎去的冲动将人招至御前,并且语重心长的说了老长一段,大概是讲那二十几万安家钱不够用你说啊,你当面跟朕说,你不说谁知道你没钱花?周转不灵就冲小妾伸手,这套路到底是谁教的?是惠妃?还是你亲娘卫氏? 康熙真的胸口疼,大清朝自开国以来,传承这么几代,当真没出过如胤禩这般丢人现眼的皇子…… 按照大夫的说法,老太太去得如此突然纯粹是大悲大喜所致,大悲伤身,本来要是就那么悲着,因为心里还有牵挂,不至于走得这么干脆。看她脸上带着喜色,神情安详,明摆着心愿已了,那也难怪。 提着那口气散了,折在这儿实属正常。 「入睡之前我额娘气色还好,脸上红润得很……再说,府上这些子子孙孙还没让她老人家享福,哪就了无牵挂了?」 崇善、崇文只差没点名骂人家是满口胡说的庸医。 那大夫没好气应道:「没听过回光返照么?你们家老太太那不是不药而愈,是临死之前回光返照,神仙都救不了她。」大夫说完就要走人,走出去没多远就遇到上来打听情况的,人家也就是看他们急急吼吼请大夫,心中难免好奇,本以为能听到什么乐子,结果是病恹恹的老太太佟佳氏殁了……那有什么稀奇? 大夫就忍不住嘴欠了一句:「寻常病死是不稀奇。」 「怎么,这里头还有门道不成?」 「来说说,给咱们说说!」 眨眼间就有好些个懒汉围上来,他们连翻恭维就是想哄大夫将府上发生的事讲一讲,那大夫的确没顶住,他勾勾手指让人凑近些,小声说:「你们随便听一听,别拿出去说,这家的老太太早先不是让儿孙气得犯了病,宫里的太医都没将她治好,结果你猜怎么着?我进去一看,她脸上还带着笑,看得出来临终之前气色不错,心情也好。她不是愁死的,也不是叫不肖子孙逼死的,是乐死的。」 围在旁边那几人都不敢相信。 「……啥?你说啥?我没听错?」 闲磕牙的懒汉们面面相觑,瞧着活似见了鬼,倒是那大夫,遭遇这样的质疑他就不高兴了,一甩袖子就要走人 ,走之前还说呢:「这点儿眼力劲儿我能没有?说她是乐死的,那就是乐死的,你请太医来看也一样!」 说着他还嫌不解气,又补充道:「你可以质疑我的人品,不要侮辱我的医术,早知道就不告诉你们了,去去!一边儿去!没时间跟你们耗着,我还要回去坐诊!」 那大夫在一群人的目送之下走远了,他就多嘴这么一回,没想到引来剧烈的发酵,最后演变成轰动京城的闹剧。 当时这会儿,懒汉们并没有将事情同八贝勒胤禩联系在一起,他们知道的事情到底不多,可皇城根下这么多达官贵人,消息灵通的不知凡几。 本来,额图浑的婆娘佟佳氏病重这在大人物眼里都不算事儿。 你说佟佳氏是八贝勒府齐佳格格嫡亲的祖母……真对不起,齐佳格格算个什么东西? 再说她还是九福晋的亲祖母,这么讲是多点分量,可惜,崇礼这一房早就分出去了,还是只走人啥也不给那种分法,哪怕她是宁楚克的祖母,宁楚克有把她当回事? 所以说,一开始,她这个病情也就只有相关的几方在意,别人听过便罢,都没有细问的意思,直到听说这人没了,还是以这么奇怪的方式辞世……就有人去查了查。 萨伊堪资助了胤禩多少钱别人或许不清楚,但是,大太太掏空府库鼎力支持她那个人在八贝勒府的亲闺女却是阖府上下都知情的,哪怕老太爷说了不许外传,哪里就约束得了附上的奴才?一锭一锭的白银搁在面前,藏着不说才是傻子,这个钱,你不赚总有别人赚的。 这么一合计,但凡有人问上门来,底下奴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们非但将遮羞布揭了个彻底,还在人家表示愿意加钱之后,帮着深入剖析了一波。 第三十九章 从府上是个什么情况有多少家底说到崇善、崇礼、崇文这三房之间的关系,说到萨伊堪的追求以及全家的野望,说到大太太孤注一掷的疯狂…… 「二老爷出息,却是个油盐不进的铜豌豆,甭管是拿辈分压他或者好言好语相求,不合规矩的事他怎样都不答应。三老爷老早盼着能走门路往上升一升,这都多少年了也没走通他,兄弟这头走不通,就只能指望侄女儿。府上的主子们差不多都是类似的盘算,尤其大太太,八贝勒府那位是她亲闺女,既然有盼头,怎么能不大力支持?」 「不怕告诉你,大太太会给那头塞钱府上谁都想到了,只是吗诶想到数额如此之大,有段时间府上差点周转不过来,女眷们不敢接别府的帖子,也不敢下帖请人登门做客,遇上前来相邀的统统以老太太身体抱恙做托词推拒,一开始是托词,结果因为越闹越厉害,府上天天都在争吵,都伸手等着要钱,谁也不乐意拿出私房来充入公中,老太太就当真气病了。」 「中间差点就不行了,九福晋听说之后请了太医又送了不少名贵药材过来,续住了命。太医留下话说这病谁也治不了,心病还须心药医,一转身心药不就来了吗,八贝勒府那头传了喜报来,说格格怀上了。又说贝勒爷给了准话,只要能平安生下阿哥,往后就不再是齐佳格格,而是齐佳侧福晋。」 自从萨伊堪进八贝勒府,大太太就一心扑在她那头,整日忙着给她抓钱,根本没好好约束下人。 做主子的失去了对奴才的威慑力,底下奴才拆起台来不要太快。 谁不是见钱就说? 你想知道什么他全愿意说! 前因后果很快就被捋顺了,所以说,事情往前能追溯到八、九闹翻,之后老八立刻就同十四搅和到一起,不过呢,要维系这段关系,他付出的心力不少,得到的并不对等。老八缺了一条臂膀,难免施展不开,为了笼络人心增加自己的影响力,他能怎么样?只能散财! 生在皇家,不怕你没抱负,只怕太有追求。 要得过且过混日子再容易不过,甭管怎么说,这天下是爱新觉罗家的,龙椅上坐着你亲爹,你爹不会眼睁睁看你过得穷困潦倒。可要想成就一番大事,人力财力样样都不能缺,可偏偏,这两样胤禩最缺。 妻族只能帮他牵个线,开销还得他自己出。 至于母族,也就同乌雅家一个类型,并且能耐远不如乌雅家。 胤禩自认为他能耐不输老大老二,就是命不好,这出身又是不能改的,他只能凭自己努力。不过哪怕再努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时候,萨伊堪体贴的拿出钱来,并且赔上好话请他花用,面子里子都有了,凭啥不接呢? 胤禩接了,接了一回就有两回三回,他还想着齐佳氏她阿玛人在翰林院没想到家底如此之厚。 又想起曾听说过九门提督崇礼分出去单过的时候啥都没拿,只带了二房那几个人,再有四季衣物以及他婆娘的嫁妆……这就难怪了。 本来三个儿子分,现在三个变成两个,萨伊堪她阿玛又是嫡长子,该他拿大头,对名门望族来说,二三十万两哪怕不是小数目,也不至于伤筋动骨,哪怕这代子孙不成器,那也有祖宗传承。 一番自我说服之后,胤禩没什么负担接了萨伊堪递来的银票,当然,为了笼络住财神爷,他顶着福晋的怒火时常歇在萨伊堪房里,私下给她画了无数个饼。 要论心计,几个萨伊堪加起来也比不上老八。再加上萨伊堪对胤禩根本不设防,她是巴心巴肺指望爷们好,爷们好了她才能好,这才被哄得团团转。 胤禩本来想着,这二十几万两不至于让她娘家伤筋动骨,萨伊堪也是这么以为的。 会坏菜就因为他俩把那一家子想的太有钱了,结果呢,大太太挪这一笔就把老太太气了个半死。这事给了胤禩当头一棒,这完全在他意料之外,来得太突然他难免慌不择路,草率的选择了冲喜。 冲喜冲得太猛太烈,佟佳氏一个收不住,蹬腿儿去了。 将整个事情理清楚之后,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平民百姓一方面嫌胤禩格调太低,别人连婆娘的嫁妆都不敢碰,他竟敢问小妾伸手要钱。 这到底是有多穷? 还是说几年前搬出宫那会儿皇上没给安家银子? 另一方面,他们奇迹般地攀扯上胤禟,玩笑说闹成这样八贝勒总不能反手扇自己一耳光,至少在他自己心中,他没错,他深有苦衷。 那么谁错了? 首先是萨伊堪不懂事,捧着钱非要让他收下,也不想想这是在陷人于不义。不过追根溯源问题还是出在胤禟身上,明明应该他来做这个冤大头,他替老八干脏活,他给老八出钱出力,他抵上全部身家以解兄弟燃眉之急!要是有他慷慨解囊,哪还有这桩事? 老太太佟佳氏不用死,胤禩也不用尴尬。 怪他早不早就把虚假的兄弟情看穿了!然后干净利落抽了身! 要是结党营私被逮住,老八身下还有个垫背的。 现在这样,丢脸的只有他,尴尬的只有他,可以预见到,只这一件事京城百姓就能笑一整年,以后再说起八贝勒胤禩他们随时还能再想起来。 想到这里,听热闹的已经笑开了,丢人现眼的东西家家户户都有,丢到这份上还是十分罕见的。朝小妾伸手新鲜,因为这事气病别人家老太太更新鲜,把人气病之后想出冲喜的办法还把人冲死在台面上的……真是提着灯笼也难找出第二例来。 这年头,原就没多少消遣,京城里闹出这么大的笑话,谁能忍住只字不谈? 就有不少纨绔子弟,他们早先就不喜胤禩儒雅矜持的做派,总觉得那是在装样子,苦于拿不出强有力的证据,这回可算是求仁得仁。 以后谁在说你看看人家八贝勒,他们笃定自信回喷过去: 你让我看啥,看他表面上清高,背地里冲小妾伸手要钱? 还不止纨绔子弟,就连那些有才有学有品有德的当世名儒都忍不住叹一口气摇一摇头。他们早先追捧胤禩就因为他才清高德行好,这下脸都肿了。所以说看人不能看表面,知人知面不知心呐。 九贝勒胤禟怎么看都是个混账,却能在关键时刻舍命救兄弟。 八贝勒胤禩名声多好,都可惜他额娘出身太低,结果呢,竟然能干出这种事来。 这时候,流言蜚语依然没传到康熙耳中,倒不是宫里消息闭塞,实在是没人敢开这个口。八贝勒闹这一出,不仅是将自己的脸面扔地上踩,也堕了皇家名声,皇上能不动怒? 奴才们你盼我我盼你,结果谁也没能鼓起勇气,又过了一天,乾清宫来了个搅屎棍,胤禟怒气冲冲跑到御前,非要康熙给他做主。 「儿子这回真是无妄之灾!我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皇阿玛,您可不能偏心,您得替我做主啊!」 就这个开头,康熙听了就脑仁生疼。 他伸手在太阳穴上按了按,打起精神问说:「怎么回事?」 第四十章 胤禟反倒露出个尴尬表情:「事情有点难以启齿。」 「要么直说,要么滚蛋,朕忙得很,没空陪你磨蹭。」 那行,胤禟点点头,鼓起勇气将事情讲了出来。 一开始康熙是懵的,多听了几句就拧起眉心来,再听下去他脸色铁青铁青。换个人来都吓得说不出话了,胤禟倒是稳得住,他讲得格外仔细,力求一遍过,让皇阿玛清楚地明白八哥闹了多大一个笑话。 等他把故事讲完,康熙忍住了没原地爆炸,稳了稳心,问:「你说完了?既然丢人现眼的是老八,与你何干?」 「话不能这么讲,一来就为这事兄弟们跟着丢人;二来外头都说呢,说八哥是被逼无奈才走上问小妾要钱这条路,还说都是我不对,我不跟他玩不替他出钱出力不当这个冤大头,我不当总得有人来当!他们说八哥也没办法,他心里太苦了,他不想的!」 胤禟恨不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这回他是真的冤。 且不说这根本就是鬼扯,谁还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逼他跟萨伊堪拿钱了?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他娘的要算这笔账,当初跟老八闹翻的明明是宁楚克!他多无辜,他打从心底里信任着八哥,还想着等换回来了就去为疏远他这件事赔不是,结果呢,没等到换回来,他就见证了老八带着老十四来挖他墙角。 那两个黑心肝的一定没想到那墙角挖到本人身上了。 也就是托他俩沉不住气的福,胤禟才看明白自己多眼瞎。 这些陈年往事想起来他还是一肚子气,他还没对老八做什么,就这么给人误伤了!胤禟立在殿内,捂着心肝同康熙诉苦。怎么青青白白做个好人还错了?不结党营私还错了? 康熙还震惊于这强盗逻辑,他内心久久不能平静,神魂都要出窍了。 「老九啊……你真不是在编故事哄朕开心?」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康熙还怀揣着最后一点希望,他告诉自己换做别人不会拿这种事来开玩笑,但要是胤禟,没什么不可能。 这是最后的安慰了,他期待的看着立在殿内的胤禟,胤禟满是震惊的看回去。 皇阿玛这修养真是太高了,听了这事还开心的起来。 这他娘的还能是在哄人开心?谁家像这样哄人开心? 胤禟正要开口,康熙一抬手,一扶额:「好了你闭嘴,不用说了,朕明白了。」 「皇阿玛您明白儿子是不是?您会为儿子做主的是不是?」 「……」 不! 老子恨不得你今天没来过! 恨不得从没听说这茬! 万万没想到老八才是最能耐的那个,他有卫氏那么个亲娘还能志存高远,他还想图谋大业,并且为此做出了许多努力,甚至不惜伸手问女人要钱。 这女人,偏还不是举案齐眉的福晋,她是个妾。 康熙真是一句话说不出,他直接把胤禟轰了出去,缓了老半天才使人查证,查明白之后立刻传了老八。 父子俩谈了什么无从得知,只知道胤禩从乾清宫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挂不住。 这次的事情等于说宣告了胤禩的提前出局。 他还在谋划阶段,还没有同老大老二分庭抗礼的能耐,就已经被淘汰了。萨伊堪也很失望,不过很快她就振作起来,不能染指皇位也无妨,爷怎么说都是皇子,不说笃定能封亲王,总有个郡王打底。只要能生下儿子,再升做侧福晋,上皇家玉牒,她未来敞亮得很。 麻烦的是因为外头那些风言风语,胤禩对她存了芥蒂,觉得是她不会办事。 萨伊堪想同他谈谈,总没机会,她只得劝自己说事有轻重缓急,先安胎,把儿子生下来再说,往后日子还长着。萨伊堪想着只要她给八爷生了儿子,爷还能接着气她?再大的气也该消了。 八贝勒府里什么反应的都有,皇城根下还继续热闹着,朝廷上因为崇礼丁忧去了,直郡王以及太子门人明争暗斗,他们谁都想将京城把控在自己手中,绝对不能拱手送给对方。两拨人被迫提前行动起来,龙椅上的康熙将这些动静看在眼中,失望不已。 老大和太子可以说是他投注最多心血的两个儿子,他们各有天分各有才能,都不是平庸之辈……就因为太能耐,这时候就撕破脸争抢起来,俨然忘了自己的老父身子骨还硬朗,也忘了下任皇帝谁来当不是他俩说了算的。 康熙既失望,又惊惧,没想到他俩势力已经这么大了,同时还有些庆幸,庆幸发现得早。 他从来不会任人宰割,他已经在着手布置,这些动作让前朝和后宫的局势越发成谜,阖宫上下都在降低存在,一时间人人自危。 胤禟没受多少影响,他诉过苦之后就被胤禛抓回户部去了,日复一日的忙碌着。 宁楚克有去送老太太一程,平常也就是穿得素淡一些,守孝不存在的。她更多的时候还是在为出宫去做准备,照胤禟的说法,哪怕近段时间发生了许多事,迁府的日子并不会改,那是钦天监测过最吉利的一天。 收拾箱笼是其一,宁楚克看天气暖和时常领着七斤往翊坤宫去,想叫额娘多看看她,等搬出去了要带她进宫来就麻烦很多,春秋倒还成,一热一冷就不方便出门。七斤还没满岁,分量倒是不轻,她还不太会说话,不过已经会「啊啊哦哦」来表达自己的喜悦或者不满。 胖丫头不经常吵闹,挺好养活,但脾气真不小,还很记仇。 她想睡你就别吵她,她玩得高兴你就别逗她,逗过头往后都不搭理你,很不容易才能将人哄回来。 宁楚克还没感觉,宜妃总说这臭脾气像胤禟,胤禟以前就霸道。 她又道像胤禟也好,只她能欺负别人,没有别人欺负她的。 从三月到四月,日子对宁楚克来说繁忙但是充满了希望,只要想到马上就能出宫去自己当家做主,她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儿,恨不得赶明就搬,往后睡觉睡到自然醒,醒来先打两套拳。 胤禟也高兴,在宫里头住的久了,他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出去,飞去铁狮子胡同里的九贝勒府。在阿哥所也就是暂住,贝勒府才是他的地盘。 肥嘟嘟圆滚滚的七斤抱着脚丫子看阿玛额娘忙活,看他们规划后来的人生,她还小,她什么都不懂。倒是喜宝,听说马上就要搬出去了,它同胤誐来了一场感天动地的告别。 一人一鸟都快把自己说哭了,边上才轻飘飘撂来一句:「也是傻子,它以为老十就不用搬?不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话是胤禟说的,宁楚克在一旁笑得开怀。 那之后没几日就到了钦天监测的吉日,九贝勒胤禟拖家带口迁出阿哥所,搬去铁狮子胡同开启了一段新的生活。 【全书完】 注:相关书籍推荐: 01、《多福格格 卷一》作者:郁礼 02、《多福格格 卷二》作者:郁礼 03、《多福格格 卷三》作者:郁礼 【豆豆提醒本书已经连载完成,豆豆小说阅读网(http://.ddshu)】 【豆豆小说阅读网电脑站:.ddshu;手机站:m.ddsh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