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家主母》 第一章 【第一章】 千瑶回去的一路上都在想着蒋星凡说的那事,刚刚居然还有另外一个人在那边,到底是谁?然才走到静月轩门口,不想忽然就听到西侧那边传来一阵打骂和尖叫求饶的声音。 是董姨娘那传过来的,千瑶在院门口站住那看过去,刚开始吵嚷哭闹的声音还没多大,然而没多会,那声音就越闹越响了起来,只是哭喊声起起伏伏,一时也听不清到底是什麽事,倒是好些肮脏的字眼从那清清楚楚地传过来。 千瑶越听越是皱眉,而这时连千月、珍珠等人都跑出来了。 「出什麽事了?怎麽这时候倒闹出这麽大动静来?」千月不解地问了一句,珍珠便说她过去那瞧瞧。 没一会,珍珠就回来了,且还带回一个让人惊讶的消息。 原来董姨娘身边的丫鬟蕊珠刚刚从那园子里回来後,董姨娘瞧着她衣衫有些不整,头发也有些散乱,便问怎麽了。 那蕊珠自是没说实话,言语躲躲闪闪,只道是在园中不小心摔了一跤,说着就要回去换衣服,当时董姨娘也不拦着,点了头,就放她走了,却没想那蕊珠在自个房间里才刚脱下衣服,董姨娘就带了人忽然撞开门进去。 「你们猜猜,董姨娘这一进去,瞅着什麽了?」珍珠说到一半,忽然就卖起关子来。 千月和琉璃她们自是催着她赶紧说,只有千瑶,一言不发地站在那,皱起眉头,她心里已经隐约知道那边到底发生什麽事了。 果然,珍珠往下一说,遂证实了她的猜测。 「董姨娘带了两婆子撞门进去後,蕊珠自是来不及穿上衣服,於是全身上下都被看了个光,听说董姨娘当时二话不说,上去就拽了蕊珠的头发,狠狠甩了好几个大耳光。」 「怎麽就甩起耳光来了?」其中一个年纪偏小的丫鬟有些不解地问了一句。 珍珠笑了一笑,低声道:「今儿三姑娘那不是才发生入画那事吗,董姨娘刚一见蕊珠从园子里回来,瞧到那衣裳不整的样,其实心里已经就怀疑了,白天时太太处理完入画那事後,就严令以後府里不得再出那等事。」 入画的事,这些丫鬟自是都听说了,如今一听珍珠提起这个,就是再不知人事的小丫鬟,也都明白了那边怎麽回事了,心里皆是一惊,个个都有些惴惴的,同时又有些兴奋,着急地想再往细了打听去。 「董姨娘甩够了耳光後,也不让蕊珠穿好衣服,只让她披了件中衣,然後就开始逼供,非让她说出那奸夫是谁不可。」珍珠也是说到了兴头上,不用她们追问就接着道。 「那她可是说了?」好几个人同时问。 「原本刚开始没说的,我过去打听的时候,蕊珠还嘴硬着呢,哪知就在我要回来的时候,竟听到她说出一个人来,我正好听见,着实吓了一跳,董姨娘当时也火了,又是几个耳光,我就是在外头都听得到啪啪响的。」 「到底是谁,你倒是说啊!」受不了她这卖关子的样,千月和琉璃就拍了她一下。 「行了,这事你们管那麽多做什麽,都没事情做了吗,还有时间在这乱嚼舌头。」眼见珍珠要说出来了,千瑶赶紧就打断她。 千月却转头笑道:「怕什麽,反正姑娘向来就不喜欢那些姨娘,她们那边闹起来,咱们说两句,姑娘也不会怪罪的。」 千瑶一时语塞,而且这会董姨娘那边的声音越来越大起来,听着似乎有人要往外冲。 竟闹得这麽大,这丑事,还能瞒得下去吗?刚刚蒋星凡说的另外一个人到底是谁,难不成会是董姨娘?千瑶只觉得千头万绪,一时扯不清。 都说到这分上了,珍珠那还能憋得住,而且这事她都知道了,用不了多会,就会传开去,於是她便压低了声音,做出一副神秘样,轻轻道:「蕊珠说,是老爷!」 众人还来不及惊讶,董姨娘那边就传出一声响亮的哭喊:「我说了,真是老爷,姨娘不信,可以去问一问老爷。」 「你这吃里扒外,不要脸不要皮的小贱人,不但做出这等下作事,还要污蔑到老爷身上,老爷若想讨了你,用得着这麽费事?我这就拉你跟太太说去,我再留你不得,马上让人领出去,如今打你我都嫌脏了手。」 董姨娘声音一落,千瑶她们就听见董姨娘接着吩咐婆子们将蕊珠捆了,带到太太那去。 没一会,蕊珠似乎就被人堵了嘴,随後就听见那边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走出院外,往那一看,果真瞧着董姨娘领着好几个人,架着一个衣衫不整的丫鬟往金氏那走去。 金氏才吃了一口莲子羹就放下,摆了摆手,红绸便叫一个小丫鬟来将这拿出去,随後素缎递上茶水,金氏才接过,就听到外头响起一阵急乱的脚步声,然金氏却只是顿了顿,随後依旧如往常一般,慢条斯理的漱了口,拭了唇,完後才吩咐道:「出去看看,怎麽了。」 红绸应声出去後,好一会才进来道:「太太,是董姨娘,还有蕊珠。」 「嗯?」金氏抬起眼。 红绸走近了,低声道了几句,金氏听完面上遂露出许些不快,然也不见发火,只是皱了皱眉,就似叹了口气道:「让她们进来吧。」 「是。」红绸应了声,等了一会,不见金氏还有别的吩咐,便迟疑地问了一句:「要让那外头的丫鬟婆子都避开吗?」 「还避开做什麽,一路从那过来,还有谁不知道。」金氏说着就冷哼一声,只是面上看着却又不似真生气的样子,红绸再不敢多话,忙就转身出去了。 董姨娘让那两婆子架着蕊珠进去後,也不等金氏开口,随即就劈里啪啦的一阵,将刚刚的事说了一遍,其中不免有些难听的字眼。 只见蕊珠被那两婆子压着跪在金氏跟前,衣衫不整,披头散发,自董姨娘开口说话後,她就使劲挣扎,发现未果後,就抬头看着金氏,一个劲地摇头。 金氏听完董姨娘的话,再看蕊珠这副模样,此时她身上穿着薄薄的中衣、中裤,上身虽披了件小袄,但衣襟却没系上,领口敞得开开的,就是里头的中衣也穿得不齐整,看得见脖子下面的锁骨那,有几处淡淡的青痕。 且眼下她两颊又红又肿,即便被堵着嘴,也还能瞧得见她嘴角边带着一丝血迹,面目看着有些狰狞,平日里头那等娇艳妩媚的模样荡然无存。 「将她松开,让她自个说。」金氏说着就朝那两婆子吩咐了一句,那两婆子自是不敢逆了金氏的话,也没看董姨娘,就松了手,并将蕊珠嘴里的布团给拿了出去来。 董姨娘咬了咬牙,没吱声,就站在一旁,盯着蕊珠。 「太太……」蕊珠得了自由,忙就跪着上前两步,朝金氏磕了个头哭道:「我知道自己说什麽,太太都不愿相信,总之这事,太太只管让人去问老爷一声就知道了。」 金氏没说话,只是静静打量了她好一会,候在屋里的丫鬟都不由在心里捏了把冷汗。 一旁的红绸更是紧张地呼吸都放小心了,服侍了金氏这麽多年,她多少也是摸到金氏一些脾气,眼下金氏这般怪异的平静,不是代表金氏心里在寻思着什麽,就是她心中正处於盛怒之中,正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红绸想着,心里就叹了口气,也难怪太太会这般生气,白天才出了入画那事,晚上蕊珠又来这一遭,偏还是老爷,这不是公开打太太的脸嘛。 「你今年多大了?」金氏终於开口,声音平静得让人讶异。 蕊珠一怔,抬起头看了金氏一眼,愣愣地说道:「回太太,上月刚满十八。」 「十八,不小了。」金氏点了点头,又认真看了她一会,接着问:「可是老爷逼迫你的?」 蕊珠张了张口,好一会才嗫嚅道:「老爷今晚喝了点酒……」 「太太何须跟她多费这般口舌,这等不知廉耻的东西,该轰出去才对,不然这风气还止不住了!」董姨娘在一旁忍不住插了一嘴。 金氏却抬手止住她的话,然後朝蕊珠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若真是老爷看上你,想要收你进房的话,我明日就给你安排。」金氏说完,就往旁边问了一句:「老爷现在在哪歇着呢?」 「在范姨娘那。」旁边的婆子马上道了一声。 金氏便招来一个穿着比较体面婆子吩咐了几句,那婆子应了声,就往范姨娘那去了。 候在一旁红绸听见金氏这般吩咐,心里不免就生出几分诧异来,这……即便太太能咽下这口气,也无须这麽着急,挑这个时候过去问老爷,为何不等到明儿早上?这会老爷在范姨娘那,太太却派人过去说纳妾收人的事…… 第二章 任荀原本出了园子後,就想着今晚还是去书房歇一晚得了,这会子过去范姨娘那,心里总有几分别扭,只是才走到半道,不想范姨娘身边的丫鬟竟就找了过来,说是范姨娘觉得头疼,想睡也睡不着,若是老爷没事,能不能过去陪着说会话。 「老爷听她瞎说什麽,我哪里不舒服了。」任荀过去後,范姨娘面上带着笑,手里端上热茶道:「老爷喝了这盏茶就回太太那去吧,都连着好些天在我这歇,今晚再留在这,太太该怪我了。」 任荀一听这话,心里顿时不乐意了,将茶盏往桌上一放,「我想在哪歇,还需要她点头。」 「老爷别生气,是我说错话了。」范姨娘忙唤丫鬟拿来毛巾,帮任荀擦着溅到手上的茶水。 任荀看着范姨娘这微一低头,露出一脸的柔顺,更觉金氏那冷冰冰的模样,着实让他感到心烦,不由就对范姨娘多添了几分喜爱,只是再一想自己刚刚在园中的荒唐,不免又添了几分心虚,於是便拉着范姨娘坐在自个旁边道:「好了,我也不是在责备你,这麽小心做什麽,坐下陪我说说话。」 范姨娘抬头一笑,轻轻应了声:「是。」将毛巾递给丫鬟後才在任荀身边坐了下去。 任荀将她搂过来,在她肩膀上拍了拍,叹道:「也就你能懂我的心。」 范姨娘一笑,「若说猜心,这府里有谁能比得上太太,我不过是顺着老爷的意,讨老爷的喜罢了。」 「还说她做什麽。」任荀说着就在范姨娘脸上捏了一把,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厌烦。 范姨娘羞涩一笑,心知有些话适可而止就行,於是将话头转到一些风月之事上,只是两人还没说上几句,外头就有丫鬟说太太派了人过来,想找老爷问句话。 任荀一听就皱了皱眉,以为金氏是让人叫他回去的,心里犹豫着要不要给她这个脸。 范姨娘一瞧,便劝道:「这麽晚了还派人过来,必是要事。」 任荀沉吟了一会才点了点头,只是他却万万没想到,金氏派人过来,说的竟是那等事! 虽然那婆子进来後,一句不该提的都没提到,但这明摆着刚刚在园子那事,眼下大家是全都知道了,那婆子的话还没说完,任荀面上已是红一阵青一阵,他到底是读过圣贤书,心里也知自己刚刚那事荒唐了,只是最让他生气的是,金氏竟在这个时候,派人过来说这个,什麽事,明儿私下里说不好,要这麽大张旗鼓的吗! 「老爷?太太等着回话呢,眼下人都在太太那。」见任荀迟迟不表态,那婆子又道了一句。 金氏手里捧着靛蓝青花茶盏,刚泡好的碧螺春,一掀开茶盖,就见氤氲的水气带出清幽淡雅的茶香,自那婆子出去後,金氏就让人将蕊珠扶了起来,静等任荀那边的消息。 此时蕊珠已将身上的袄子系好,惴惴不安地在一旁站着,屋里连声咳嗽都没有,这沉默而压抑的气氛,使得她刚一开始生出的那点喜悦,不由慢慢微弱了下去。 董姨娘也收起刚刚那等怒气冲天的模样,一脸镇定地站在金氏左手边,只偶尔往蕊珠这瞟过来一眼,奇怪的是,此时她那目光中只带着微微恼意。 蕊珠小心抬起眼,往金氏那看了一眼,只见金氏依旧是气定神闲地坐着那,神态端庄优雅,捧着茶盏的手保养得非常好,皮肤细白,骨肉均匀,左手的中指戴了一枚孔雀石戒指,两边手腕上也戴了数个金手镯,再往上看,发上金凤衔珠,颈下锦缎裹身……只见金氏微垂下脸,抿了口茶,那衔在凤喙上,足有龙眼大小的珠子就微微晃动起来,在烛火的照耀下,宝光流转,华贵非常。 金氏喝了茶後,抬起脸,手还没动,旁边的素缎就已经伸出手,轻轻接过那茶盏,搁在一个填漆小茶盘上,然後捧在手中,一动也不动地候在一旁。 瞧着金氏要看过来了,蕊珠忙就垂下眼,只是刚刚心里将要灭下去的希望陡然又加强了起来,她心想,既然老爷在范姨娘那边,那麽她就有希望了,只要老爷点了头,那她这开脸,也是迟早的事。 约莫过去了一刻钟,金氏派去的婆子终於回来了。 刚一听到脚步声,蕊珠赶紧就转过脸,满意急切地盯着那从外走进来的婆子,仔细观察着她面上的神色,只是却瞧不出什麽端倪来,她心里着急,恨不能自己走上去问她老爷怎麽说。 「老爷怎麽说?」金氏瞥了蕊珠一眼,然後才看向那婆子,声音依旧是不愠不火。 「回太太,老爷说府里的姨娘够多了,不打算再添,太太随便打发了就成。」 「什麽!」蕊珠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几乎站立不住,趔趄了一下,就上前抓住那婆子尖声问道:「老爷他当真这麽说?」 那婆子被她忽然抓住,先是吓了一跳,随即就火了,一边掰开她的手,一边怒道:「下贱的东西,难不成我还会乱传话不成,在太太跟前你还这麽放肆!」 「不会,不会,老爷明明说过,改天挑个好日子,就正式收了我的,明明……」蕊珠被那婆子推了一下,身子站不稳,连退了几步,面上却还是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一边摇头,一边喃喃道。 「够了!」金氏忽然往几上拍了一下,止住蕊珠的话,接着就往旁吩咐:「既然老爷都这麽说了,那如今自然是留她不得,我虽不忍,但这家规却不能无视了,老太太生前就曾定下规矩,这府里但凡是勾引主子淫乱者,重打五十大板,明儿一早,再打发到庄子那去。」 「不,不要啊,太太!」蕊珠吓得腿都软了,她要真吃了五十大板,指定命都保不住,就算侥幸能保住命,也得被送到乡下庄子那去,那她这一辈子就真的完了,这不是她想要的结果,不是! 金氏却再不看她一眼,董姨娘站在一旁,趁人不注意,跟金氏交流了一下眼光,然後就往旁喝道:「还不上来将这个不要脸的小贱货给拖出去,就拉去角门那打,给我往实了打。」 蕊珠心里大慌,刚一被人抓住,她似就想起了什麽,在嘴巴被堵住前,她忙朝那婆子大声问道:「范姨娘呢?范姨娘可说什麽了?」 「范姨娘?」见她忽然问向自己,那婆子愣了一下,然後就鄙夷地看了蕊珠一眼才道:「你自己做的这下作事,难不成以为范姨娘还会在老爷跟前给你求情不成?」 「为什麽不成,是她叫我去勾引老爷,而且还保证要让老爷收了我,从此待我如姐妹!」蕊珠厉声尖叫起来,一脸癫狂地道:「是她把我推出去的,是她给我出的主意,这会就不管我死活了吗!她休想,休想!」 「你说什麽?」金氏一听这话,顿时就喝了一声,发上凤翅微晃,宝珠摇摆,眉眼威严。 众丫鬟都吓得一哆嗦,董姨娘忙给那两抓住蕊珠的仆妇使了个眼色,那两仆妇随即就放开手。 蕊珠一得自由,忙就扑到金氏跟前,跪下哭求道:「太太,太太我都跟你说了,求你饶了我。」 旁边有丫鬟要上前拉开蕊珠,却被董姨娘使眼色给制止了,此时屋里,丫鬟仆妇婆子围了一圈,却没人敢出声,只闻蕊珠抽咽抹泪的哭泣声。 红绸满脸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如何也想不到,这事竟还将范姨娘给扯了进来。 「只要这事错不在你,我自然就不会胡乱惩罚,也会给你个公道,只是凡事都要讲求个证据,若是胡乱冤枉人,我定不会轻饶!」金氏正了脸色,看着跪在她跟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蕊珠缓声说道。 这样笃定的语气,端庄的神态,跟范姨娘那偷偷摸摸,遮遮掩掩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蕊珠终於醒悟,她一开始她就投错了门路,本以为她抓到那范姨娘的小辫子後,范姨娘就真的会助自己一臂之力,却不想那范姨娘把自己往下推後,一见事情不对,竟就见死不救。 「我知道,我一定照实了说。」蕊珠抬手擦了擦脸,勉强收了眼泪才断断续续地道了出来:「是范姨娘跟我说,老爷曾在她跟前提起过我,似……似对我有些意思,她也觉得我模样不错,当丫鬟可惜了,只是老爷人比较守旧,如果我能主动一些,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她就定能让老爷收了我,以後也能跟她做个伴。」 「好好的,她怎麽跟你说这个?就是要讨老爷的欢心,也还不至於轮到她来给老爷挑人。」 第三章 「因为……因为范姨娘说,她想拉我当帮手,如果老爷能收了我的话,那董……董姨娘一定咽不下这口气,必定会来太太这哭诉,到时太太心里也会不快,完後老爷也……」蕊珠战战兢兢地说到这,不敢再往下说。 金氏却明白了,范姨娘这一招用的是迂回战线,她心里冷笑一声,然後看着蕊珠,明显不信地说道:「就为给我添堵,所以那范姨娘就找上你?」 「太太明鉴,其实这事,主要还得从两个月前说起。」蕊珠咽了咽口水,接着道:「那会范姨娘娘家的人过来看她时,我正好去找范姨娘身边的丫鬟借东西,当时在屋外无意中听到范姨娘说了一句『这东西在这能活多长时间,毒性会不会有影响』,接着又听到有人说『最多三个月,给了你这个,我就再不欠你什麽了,最後劝你一次,凡事三思而行,别把自己赔进去了』,我当时听到这话,还不太明白什麽意思,只是心里觉得不太对头,也不敢多听,就悄悄走开了。」 「後来,过了一个月左右,我夜里起来上茅厕时,竟看到范姨娘大晚上的竟从她房里走出来,那会我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也没多在意,後来约莫是半个月前,晚上起夜时,又看到范姨娘出来,我好奇,就悄悄跟了一段,才发现范姨娘是往静月亭那去的。」 「静月亭,她去那里做什麽?」金氏顿时沉下脸。 蕊珠也不敢抬头,「我原先是不知道的,後来……後来出了大姑娘那事後,我才猜出一二来,且大姑娘出事的第二天,我就悄悄找了范姨娘旁敲侧击了一下,而她当时既没承认,但也不否认,然後就给我出了那……那个主意,并保证说一定会扶我一把,还说以後我风光了,千万别忘了她等等。」 蕊珠说完,就跪趴在那,连着起了好几个毒誓,表明自己每一句话都是真的,然後又哭着说,她眼下知道自己错了,一时鬼迷了心窍,起了贪心,以後再也不敢了,只求太太能念在她将功补过的分上,饶了她这一次,别把她扔到那乡下去云云。 金氏坐在那,面沉如水,董姨娘看了金氏一眼,悄悄舒了口气,然後心里一边庆幸,一边对金氏感到叹服。 这屋内的丫鬟仆妇婆子们听完蕊珠这一番话,无一不是变了脸色。 「就凭你一面之词,还不足以证明范姨娘跟这些事有关。」等蕊珠发完毒誓後,金氏才又缓缓道出一句来,其中之意,昭然若揭。 蕊珠怔了一下,抬起脸,小心翼翼地看了金氏一眼,只见金氏面色微沉。 金氏见她看过来後,又道:「老爷眼下在范姨娘那,且时候也不早了,若没特别重要的事,我也不好将范姨娘叫过来。」 天已入秋,又是晚上,蕊珠眼下衣着单薄,且还跪在地上,深寒的地气一直往身上窜,然她额上却冒出细细的汗珠,手心和後背也都湿了,而金氏目光淡淡,却似能看到她心里去。 金氏道:「内院的事,一向是我说了算,你若真想免於受罚,就老老实实,将该说的都说了,到时我自会记你的功,你得想好了,这样的机会我不会给第二次。」 蕊珠看着一身贵气的金氏,咬了咬牙,几乎是抱着豁出去的心态要求道:「我说了,太太能不能以後就将我留在身边,我必将尽心尽力服侍太太。」 一旁的董姨娘听了即骂道:「给你炷香,你就能顺着烟爬上天,竟敢跟太太讨价还价起来了,也不瞅瞅自己什麽身分,什麽德行!」 蕊珠没往董姨娘那看,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且眼下都到这个地步了,即便太太不将她打发到乡下去,到时回了董姨娘那,也不会有她的好果子吃,所以她还不如就紧巴着太太,只要太太在这麽多下人面前点了头,她就有活路可走了,不然她接下来将那事说了,太太没准直接就将她拖出去打死。 「嗯,这事我可以答应你,正好这屋里二等丫鬟的位置还有空缺。」金氏倒没生气,随即就许了诺。 蕊珠终於松了口气,知道自己逃过一劫,缓了口气,就小心说道:「范姨娘屋里……应该还藏着一只黑色的小哨子。」她说到这,咽了咽口水,稳住急跳的胸口,接着道:「大姑娘落水那天,我其实正在附近找我不小心丢了的一条手绢,所以……所以无意中看到范姨娘当时就躲在一旁,手里还拿着个小篓子,我因心里纳罕,也就悄悄藏了起来,打算看看她到底要做什麽。」 「却没想,没多会大姑娘和千瑶竟往那亭子那去,随後我就看见范姨娘将手里的小篓子搁到地上,再一倒,就见一条青碧色的蛇从里头游出来,紧接着,她从身上拿出个黑色的小哨子吹起来。那哨子吹出来的声音很怪异,像细细的风声,很轻很小,但是那……那声音似能使那条蛇听话一般,只见那蛇爬得很快,眨眼间就没过草丛石缝,往静月亭那游去。」 「接着,接着大姑娘和千瑶就从那亭子里摔了下去!太太,我……我当时是吓傻了,而且大姑娘落水後,范姨娘还站在那没走,我……我又怕她会将那蛇引过来咬我,所以,所以就没起来喊人,太太,我知道错了,知道错了……」 金氏豁地就站起来,厉声吩咐道:「你跟我到范姨娘那去,你们也都随上。」 其实刚刚那婆子来这问任荀的时候,范姨娘心里也是吃了一惊,她没想蕊珠动作会这麽快,只是事情却没办好,竟让太太给发现了,她这边还什麽都没来得及说呢,加上任荀听了那婆子的话後,脸色极为不好,她便知道这好好的事,已经被搅浑了。因此当任荀不耐烦地将那婆子打发走,让金氏随意处理的时候,她便打算从这事里将自己摘乾净,於是一声未吭。 然而,她却未料到,蕊珠竟还知道她这里藏着哨子和蛇篓子,何曾想,隐忍了多年,结果是一着不慎满盘皆输,连自己都给赔了进去。 而任荀则是经这事一搅和,什麽心情都没有了,待那婆子走後,他对着范姨娘也觉得不得劲,有心想说些什麽,偏范姨娘揣摩错了他的心思,竟一句都不提这事,只跟他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不知为何,任荀心里莫名地就生出几分意兴阑珊来,不由就想起近日那朝中之形势,他开始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即便是跟准了薛大人,但总不时的会有些战战兢兢,就怕行错一步,弄不好就引得灭顶之灾……今日回府後,喝了几杯,好容易有了个好心情,偏金氏又拣些他不爱听的话来说,心里更是烦。 范姨娘说了半天,见任荀竟一副神游天外的样子,不由就收了声,静静坐在那,不说话了。 「怎麽不说了?」范姨娘静了好一会,任荀才醒过神。 「老爷在想事,我怕吵着老爷。」范姨娘一脸体贴地笑道。 「没事,我就是有些累了。」任荀说着就抬手在眉间那捏了捏。 范姨娘瞧着便将炕上的小几撤下,然後坐近了,将任荀的头枕到她的大腿上,柔声说道:「我虽不能为老爷分忧,但帮老爷揉两下还是可以的,只是老爷别嫌我手笨就行。」 两人正这般甜甜蜜蜜,卿卿我我地时候,忽然就听到外头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就听到屋外的丫鬟问了一句:「太太,太太怎麽过来了!」 两人皆是一愣,还不及反应,就见那帘子被掀开,金氏凝着脸,从外屋走了进来。 「你这是干什麽!」任荀有些尴尬地离开范姨娘的大腿,也沉了脸,可还不待金氏说话,他又看到金氏那後面竟还跟着一行人,且毫不避讳地就跟着走了进来,他顿时就火了:「这一个个都是要干什麽,滚出去!」 「老爷先别生气,今晚这事,事关整个任府安危,我不得不亲自带人过来,否则指不定老爷明儿也起不来了。」金氏神色肃穆,语气凝重,说完,也不给任荀开口的机会,就给跟进来的那几个婆子使了眼色,「两位嬷嬷请范姨娘到另一间屋子去,还有这屋的丫鬟,记得一个都别落下,余下的人,将这屋子仔细给我搜一遍。」 「太太放心,不会落下的。」跟在金氏身边的那两位仆妇应了声,就上前抓住范姨娘的胳膊,将她从榻上扯了下来道:「请姨娘随我们过去吧。」 一边的丫鬟已经开始在这房间各处搜查起来,动作快而轻,且似都知道东西放在哪儿一般,一拿就是一个准。 第四章 「你……你们这是要做什麽?」范姨娘一边要扒开那两仆妇的手,一边对金氏道:「太太,就算是我做错了什麽,也该先给个名目,没得大半夜就带人过来这麽翻箱倒柜的,老爷……老爷你帮我说句公道话!」 那两仆妇原就是使力气的人,范姨娘哪挣得过,三两下就被暗掐了好几下,疼得她眼泪都快流出来了,范姨娘没辙,只得含着泪珠儿,忙向任荀求去。 「老爷放心,我不会让范姨娘受委屈的。」不等任荀开口,金氏就已经上前走到他俩中间,挡住两人之间的视线接着道:「因事关重大,弄不好会出大事,没准还关系那朝中之事,我是不得已才这麽办,老爷须多多小心才是。」金氏一脸郑重地说完这话後,就往外头吩咐一声:「让她进来吧。」声音刚落,红绸就领着已经穿戴整齐的蕊珠走了进来。 任荀刚被金氏那句朝中之事弄得心中一凛,可再一看蕊珠进来後,他又是一愣,接着是一窘,随後是一恼,整个有些糊涂了,而趁着金氏挡住任荀这一会,那两仆妇就强硬将范姨娘给拉了出去,也不管她哭天喊地的,出去後马上就堵了她的嘴。 此时的蕊珠,身上穿的是红绸借给她的水绿撒花裙子,头发重新梳整过,发上还戴了支碧玉簪子,脸也擦过了,刚刚嘴角边的血迹已经不见,面上的脂粉也没了,露出高高的鼻梁上几点微微的小雀斑,再看那张圆润的鹅蛋脸上,一双略显细长的眼睛,聪明计较皆露在外,眼下两颊虽还有些红肿,但却比刚刚好多了,且瞧着也恢复几分平日里的娇美。 金氏看了一眼,心里头很满意,便让她走过来,将刚刚在自己那说的事跟任荀再说一遍。 金氏此番动作虽是雷厉风行,但是她说话时依旧是轻声细语,面上也只是凝重,并不见怒容,但就是如此,反更显得似有种要出大事的感觉。 任荀本欲令人放开范姨娘的话,一时卡在喉咙中,他并非是一味愚昧之人,且这近二十年的夫妻了,自是明白金氏绝不会就为了拈酸吃醋而做出这等事来。 只是这事,到底也是让他有些难堪了,他毕竟是一家之主,可现在连出什麽事都不知道,故而任荀面色十分不好,看了金氏一眼就斥道:「到底什麽事,你瞧瞧你带来的这些人,这若让人传出去,指不定以为这府里是在抄家,你是打算让我在外头抬不起脸来不成!」 任荀话一出,旁边正检查东西的丫鬟动作不由皆是一滞,个个都有些忐忑地转过脸看了金氏一眼。 金氏吩咐红绸过去帮她们一块搜查,然後才赔笑着对任荀道:「老爷莫气,我知道过来得急了些,没事先跟老爷说好,是我的错,老爷先坐下,听蕊珠说完,便明白缘由了,我也是才刚知道。」 金氏说着就朝蕊珠使了个眼色,蕊珠会意,忙上前两步,垂着脸,跪下後,就将适才在金氏那说的话,又重新说了一遍。 任荀听蕊珠说这事得时候,面上的表情连着变了好几变,眉毛一直在抖,下颔咬得紧紧地,待蕊珠终於道完後,他忽然就站起来,微颤着手指,指着蕊珠怒道:「你这可是在胡编乱造?」 「老爷,我说的句句都是实话!」蕊珠忙抬起脸,只是瞧着任荀此番神色,心里顿时有些害怕起来,但却依旧咬着牙回道。 「滚!」任荀怒极,忽然就抬起腿往她肩膀上踹了一脚,蕊珠避不及,也不敢避,闷吭一声,就往地上一倒。 周围的丫鬟皆吓得停下手里的动作。 金氏暗叹了口气,缓缓站起身,拉住任荀的胳膊劝道:「老爷小心气坏了身子,这事若只是限内院里,我必会处理妥当的,怕就怕那外头的人也牵扯了进来,老爷心里也清楚,眼下虽是看着平静,但其实也是多事之秋。」 任荀猛地就甩开她的手,转过头喝道:「你就听她一面之词,大半夜的带着人过来,把这里搅翻了天!」 「老爷,不管是不是一面之词,重要的是府里一而再地出这事,如今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若不查个明白,谁能保证以後不会出什麽事。」 任荀看了她好久,然後就背过手,这事太突然了,他怎麽也不信范姨娘会有那等心思,但又不可否认,听了蕊珠刚刚那番话,他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起疑了,而紧随着起疑,心里生出来的则是愤怒。一直以来他都自认待范姨娘不错,当年为了接她进府,他甚至连族长的话都没听,还闹出许多不快,且接进来後,他对她可以说是关心备至,从没哪里委屈了她,自己都这样,她怎麽还有那等心思! 任荀在屋里有些烦躁地走了几步,然後就道:「她没道理会这麽做。」 金氏看着任荀紧蹙的眉头,只是发出一声叹息,却没说话,她知道这个时候,自己说什麽都不会讨好,等一会,东西找出来了,什麽话都比不上摆在眼前的事实。 任荀走着走着,就停下来,朝那几位丫鬟喝道:「磨磨蹭蹭这大半天,可找着什麽没?」 金氏也询问地看过去,心里不免有些忐忑,刚刚她一直就注意着她们,还示意红绸几个地方别忽略了。 红绸一一问了那个丫鬟,又出去外屋问了一圈,然後才回来小心道:「回老爷太太,没找到什麽。」 任荀顿时转过头,一脸严厉地看着金氏斥道:「你看看你都做了什麽,整日里草木皆兵,听风就是雨!这府里今日才住了客人进来,你这简直是闹笑话,笑话!」 金氏蹙着眉头,却没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有些瑟瑟坐在地上的蕊珠,蕊珠此时脸色已经白了,她知道,如果那些东西找不到的话,老爷这麽生气的情况下,太太指定会让她替了罪。 「太……太太,这麽重要的东西,范姨娘指定是好好藏起来了,没准……没准是藏在什麽旮旯地了,得好好找找才能找到的。」 蕊珠有些结结巴巴的声音才落下,不想范姨娘就从外头冲了进来,并一下子就扑到任荀怀里大声哭了起来,「老爷,我到底是做错了什麽,要受这样的屈辱,太太若真看我不顺眼,一句话将我打发出去不就成了,为什麽要这麽折磨我,这是要逼死我啊,我不活了,我活不下去……」她越说,哭得越大声起来,平日里连说话都有气无力的人,这哭起来更让人受不住。 任荀只觉得头都胀了,一时不知是该发怒骂金氏好,还是安慰范姨娘好。 蕊珠一瞧这样,忙就悄悄从地上爬起来,打算离范姨娘远点,不想范姨娘早注意她了,见她起来後,上来「啪」的就朝蕊珠脸上甩了一巴掌骂道:「我到底哪里碍着你了,要这麽污蔑我,老爷不过是多疼我一下,你就红了眼,恨不能将我踩下去……」 金氏在一旁冷眼瞧着,然後就朝红绸使了个眼色,她知道范姨娘这些话是在指桑骂槐,句句都指向自己。 红绸忙上前拉住范姨娘,嘴里一阵好言好语地劝解,只是范姨娘哪会依,既然金氏都摆明了姿态,那她一定得趁机将这事闹大了,让任荀以後完全站在自己这一边才行,於是在红绸让去拉住她的时候,她挣了一会,就跑到柜子边,将一把剪刀拿出来,双手握对准自己,一脸泪痕。 金氏吃了一惊,气得握紧了手心,任荀却是唬了一跳,忙道:「干什麽这是,快将剪子放下。」甭管什麽原因,这府里要是传出逼死妾室的事来,绝不是件光彩的事。 范姨娘却是咬着牙,又将剪刀逼近脖子,流着泪,委屈又决绝地看着任荀,「老爷,我进这府里这麽多年了,因人笨话钝,所以从不敢多走一步,多说一句,只心里盼着老爷能多怜惜我一些,却不想,就是这样,也碍着了别人。我如今身边也无一子一女,将来没有依靠,而老爷总也会有腻了我的一天,今晚出了这事,我总算是明白,为免将来下场更凄凉,我还不如……不如现在就死了乾净!」 「胡闹!」眼见范姨娘就要将剪刀顶到喉咙上了,任荀心里着急,忙就大喝一声,紧接着又柔声劝道:「别说着傻话,把剪刀放下来,我知道今日的事委屈你了,你放心,一会我会让这些丫鬟给你赔礼的,快,把剪子放下。」 「丫鬟能知道什麽,她们不过跟我一样可怜罢了……」范姨娘似看破了一切,无力地摇了摇头,眼一眨,又一串泪珠儿从眼眶里落了下来。 第五章 金氏抿着唇,指甲几乎要陷进手心里了,范姨娘这话,是在暗示任荀让自己给她赔罪啊,真是好大的心!偏任荀眼下的神色,似乎真有这个打算。 金氏只觉得胸口一阵翻腾,咬着牙,咽下胸口的闷气,随即就朝旁边两位婆子使眼色,让她们上前拉住范姨娘,将她手里的剪子抢下来。 只是那几位婆子却有些不太敢,范姨娘那神色太认真了,要真有个万一,岂不是她们担了这个罪名,而且老爷还在跟前看着,故而她们心里的怯意又添了几分,所以金氏使了两次眼色,愣是没人敢上前。 金氏面色渐沉,再拖下去,若任荀真犯了糊涂,开口让她给范姨娘赔罪,那她以後还怎麽在这府里立足?眼下只能她自己上前拿下范姨娘的剪子,她知道范姨娘只是装装样子,但她今日办的这事,绝不能让范姨娘扭转了局面。 只是不想金氏还未动身,蕊珠竟突然就扑上前去,一把抓住范姨娘手里的剪刀,跟她争抢了起来! 有人打破了这个僵局,於是再不用金氏开口,一旁的丫鬟婆子具都冲上去帮忙,屋里顿时乱作一团,哭的哭,喊得喊,叫的叫,劝的劝,简直是炸了窝。 范姨娘原本就没抱着求死心,只是打算藉自己来逼着任荀对付金氏,却不想眼见就要成功了,又有人上来搅局,她心一狠,就打算乾脆在自己身上出点血,反正到时这事也一样会怪在金氏身上。 於是扭打争抢中,范姨娘瞧准了自己的肩膀,拚着力气用力往那一刺,顿时,一声惨叫传了出来,剪刀也在那一瞬终於被一个婆子抢了过去。 任荀慌忙推开那些个丫鬟婆子,急问伤到哪了,金氏的脸色也是一变,只是还不待她开口,忽然就见蕊珠捂着自己冒出鲜血的右手手掌,脚步趔趄地往後退去,一下子撞到身後的高脚架上,因退得急,力道过猛,只见就撞得那高脚架一个劲地猛晃。 范姨娘顾不上任荀的询问,忙转过脸,却正好看见搁在架上的那盆君子兰,顺着那摇晃的架子一斜,就从那上头掉了下去,「啪」的一声响,那玉白色的花盆一下子就碎成几片,露出里面的泥土,弄脏了一地。 似因这声突如其来的声响,使得屋里的混乱一下子静了下去,任荀看清不是范姨娘受的伤後,松了口气,金氏马上朝其中一个婆子打了个眼色,那婆子对上金氏的目光,心里会意,藉着混乱,趁着任荀等人不注意,悄悄退了出去。 大家都有些愣神的时候,金氏随即就开口吩咐道:「范姨娘太激动了,两位嬷嬷扶她到椅子上歇一歇,红绸将那花收拾乾净,动作利索点,素缎带蕊珠出去,找人给她包一下伤口。」 「不,不用你忙,我自己收拾就好。」红绸还没蹲下,范姨娘脸色已经变了,忙就拨开任荀的手,急步走过去,拉住红绸。 「还不将范姨娘扶到椅子那坐下,愣着干什麽!」金氏马上喝了一声,那两婆子忙应了,就上前去拉住范姨娘。 而范姨娘此时瞧着似有些慌张,就像已忘了自己刚刚还一副要死要活的样,任荀不明就里,同时还担心她又会想不开,便也附和着道:「你今日也累了,去歇着吧,屋子自会有人给你收拾。」 金氏打量了范姨娘一眼,紧接着吩咐道:「红绸,你将那盆君子兰拿起来,这花还是好的,一会让人拿个新花盆过来,添了土,重新栽上。」 「别碰我的花……」范姨娘急了,只是那两婆子哪还敢放手,死死抓住她,就往一旁拉去。 金氏瞥了范姨娘一眼,似笑非笑地道了一句:「一盆花也值得你这麽着急的,要真死了,我改日就让人送两盆过来。」 「行了,都别说了,你让人将这屋收拾好就回去吧,这都是什麽事。」任荀一脸头疼地说道,面对金氏,他总有些深深的无奈之感,他心里清楚,金氏若不是仗着娘家家底深厚,又跟薛大人有点亲戚关系,今晚如何有胆子做出这等事。 「老爷别急,我看着她们收拾完就回去。」金氏马上恭顺地一笑,然後又瞥了范姨娘一眼,只见范姨娘白了脸,被两个婆子抓着,强按在那椅子上,她想要挣扎,似又不敢,面上明显带着焦急之色,额上已冒出汗。 红绸蹲下去,刚要抱起那株君子兰,却不想手才沾到泥土,她忽然就「咦」了一声。 金氏随即就走过去问怎麽了,红绸赶紧在那团泥土上拨了拨,不想竟扒拉出一个足有两拳头大的油纸包来,红绸抖乾净那上头的泥土,然後站起身,将手里的东西递给金氏道:「太太,这花盆里藏着这个。」 金氏眸光一闪,就看了范姨娘一眼,任荀也是一愣,随即心一沉。 范姨娘苍白着脸,拚命要站起来扑过去,但被那两婆子死死压着,她根本就动弹不得,最後只好破口大骂:「金元惜,你这个心狠手辣的女人,我之前对你一让再让,可你害了我的孩子还不够,现在还不放过我!你做了那麽多丧尽天良的事,活该生了个儿子是废物,生个女儿是哑巴,现在连你最得意的一个也成了傻子,这是报应是报应!你看看你,这麽一大把年纪了,丈夫都嫌弃你,你还死皮赖脸地要黏上来……」 她似豁出去了,声音喊得很大,外头的丫鬟婆子们皆是吓了一跳,一时间面面相觑,心里悄悄咋舌。 千瑶刚走到门口,正好就听见范姨娘这一番口不择言地叫骂,她脸色顿时一变,正好一个婆子瞧见她,忙上前拦住道:「这时候过来做什麽,快回去,不该打听的一句都别打听,免得一会太太责骂我们。」 千瑶面上勉强挤出个笑来,「是大姑娘那听到这有吵杂声,就让我过来瞧瞧怎麽了,说是大晚上的,别是出了什麽事。」 「你让大姑娘什麽都别管,该休息就休息去,总归不关姑娘家的事,走吧走吧。」那婆子说着就将她往外轰,千瑶没辙,只得转身佯装回去,只是才走一小段路,趁着那婆子不注意,她又悄悄走了回来,藏在一墙角处,仔细听着里头的动静。 范姨娘骂出那通话的时候,那两按住她的婆子吓得脸都变,想要堵住她的嘴,又怕松了手,制不住她,一时有些忙乱。 一旁的金氏却冷声道:「你们不用忙,让她说,我倒要听听,一会她还能说出什麽来。」 任荀几乎是不敢相信地看着范姨娘,甚至忘了及时喝止住她,平日里从来都是温柔似水,动不动就掉泪的女人,怎麽会说出这麽恶毒的话! 那几个孩子,不仅是金氏的,也是他的,范姨娘再怎麽受他的宠,也不可能跟子嗣相比,即便他心里确实是不太满意,但范姨娘眼下说的这话,同时也是让他脸上难堪,而且那话里头,还有一些是万万不该说的,夫妻是一体,这若传出去,他脸上也不会好看,外人是不会管那话的真假,而且只会越传越离谱。 见金氏一声不吭,范姨娘顿觉骂得不过瘾,还要接着往下骂。 「放肆!」任荀终於大喝一声,「你知道你现在说的是什麽吗!」 范姨娘一愣,转眼看向任荀,忽然就笑了起来,「老爷忘了我们的孩子,我却没有哪一天、哪一时、哪一刻忘记过,是她,是她金元惜害死我的孩子,是她,我说过我不会放过她的!」 「啪」的一声脆响,范姨娘面上就挨了个结实的耳光,任荀收回手,面容肃穆,「不要忘了自己的身分,你若是累了,我就送你去一处清静的地方休养休养。」 范姨娘似被这一巴掌打傻了,睁着眼,刚刚一直流的泪,此刻一滴也看不见了,她只那麽怔怔地看着任荀,似不认识他一般。 任荀被这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便转过脸,蹙着眉,问了金氏一句:「那油纸包里是什麽。」 金氏有些意外地看了看任荀,又瞥了范姨娘一眼,然後就朝红绸点了点头。 红绸将手里的东西搁到桌上,小心打开外头的油纸,只见里头包着的,是一只三寸来长的黑哨子,一个用墨竹编成的小篓子,那篓子里,还装了一枚白色的蛋,瞧着比鸽子蛋还要小一点。 真相就这麽摆在眼前,金氏轻轻舒了口气,问道:「老爷打算怎麽办?」 任荀站在那,闭上眼睛,叹了口气,「别弄得大家都知道就是了。」他说完,再不看范姨娘一眼,也不管范姨娘的连声叫喊,只带着满心的心灰意冷,往外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