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妹逆袭 卷三》 第一章 【第四十二章 病情有玄机】 众人到了北院客舍,那里有一队黑骑卫守着,夫人们大概是从早先的慌乱中缓过来了,又都是见过些世面的,没有乱成一团,除了邓氏几人因着孩子没在身边有些担忧之外,其余人俱如先前一样在闲聊。 听人报说毅郡王和住持来了,她们更松了一口气,不过毕竟同行的还有好些不甚相熟的人,徐璟遂直接到了方才夫人们看礼舍钱的广云斋,只请崔大夫人和燕州城里的几位夫人过来叙话。 郑家和许家都在其中,邓氏见明玥几人都在,讶异之余便放了心。 林氏则一眼就瞧见郑明薇受伤了,恨不能立即扑过去问个明白,无奈碍着礼数,只得先忍下,脸色却不好看。 崔大夫人的目光打从崔翊等几个少年身上一一扫过去,在郑泽昭身上稍作停顿,又赶紧将目光收回来,她因是郡君,又是长辈,不必对徐璟行大礼,直接坐在下首的第一个位置,微微笑道:「有劳王爷记挂着,我们这些人没给王爷添什麽麻烦吧?」 徐璟笑着摇头,「夫人哪里的话,倒是本王惊扰了各位才对。不过夫人们不必担心,有黑骑卫守在这里,诸位的安全应是无虞的。只是上山的百姓颇多,恐会将夫人们下山的时辰耽搁些。」 众人忙道︰「无妨。」 说了几句客套话,徐璟瞥见许令杰朝着对面几人一阵挤眉弄眼,不由得乐了,指了指他道:「东原,你可是有话要说?」 许令杰今儿回来一趟之後就被许夫人看得死死的,听了外面的事,无论如何就是不准他离开,许令杰只得跟着许夫人听着哪家脂粉好、哪家衣裳铺子的花样儿新等一箩筐的妇人之言,此刻早一肚子憋闷,闻言便出来行礼,赌气似的道:「王爷,东原有一事相求,黑骑卫里能否加东原一个?」 旁边的许夫人一听就着急了。 好在徐璟立即摆了摆手,「不成。」 许令杰脸一垮,嘟囔道:「那郑家四郎怎地就成,我可比他聪明多了。」 徐璟笑吟吟的没吭声。 许夫人便朝儿子喊道:「回来,休要胡闹!你与郑家四郎本就不同,如何要放在一处比?」 许令杰不过是一时发牢骚,倒忘了许郑两家一直在较劲,听了母亲的话,不由悻悻地往郑泽昭和明玥看了一眼,颇无奈的又回到许夫人身边。 在座的除了崔大夫人外,都是燕州城里的本地人,对郑许两家的情况早都明白,遂也没人在这个时候搭腔,都看热闹似的瞅着郑家来的几位夫人。 邓氏笑了笑,说:「许夫人这话说的没错,是不一样,瑞哥儿打小磨练出来,即便不姓郑,也一样是大好儿郎,更何况他身上还流着我朝郑、王两大士族的血呢,自不需同旁人比的。」 许夫人噎了一下,其实她本来以为邓氏是继室,又听闻这母子间不是多亲厚,不想邓氏会护着郑泽瑞,还毫不避讳地当面暗损她一把,遂一时无话,只能乾笑了两声。 崔大夫人则转过来笑吟吟的看了邓氏两眼。 林氏没仔细听她们在说些什麽,她满是心疼的回头看着回到自己身边的郑明薇。 徐璟见状,像刚想起来似的道:「哦,本王正要跟郑二夫人致个歉,那刺客到时正好碰上了三姑娘,三姑娘被连累受了些伤,不过夫人别担心,空了大师赠了药,她的伤只需养些时日就好。」 徐璟话说得含糊,没说这刺客是在哪里、又为何会遇见郑明薇的,林氏立时「哎哟」了一声,瞧着郑明薇的胳膊,眼圈都红了。 郑明薇大抵是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母亲,我没事的。」 林氏一急,「怎会没事!你一个姑娘家,将来留了伤疤可怎生是好!」 空了大师在一边笑咪咪的说:「夫人的担心贫僧明白,不过贫僧给三姑娘的药有除疤之效,两个月後管保恢复如初,若留下伤痕,夫人只管上山找贫僧讨说法,定无二话。」 林氏听得脸一黑,女儿这胳膊上若真留了疤,找他又有什麽用处啊!不过她也意识到自己有些情急了,郁郁地说了句,「多谢大师。」 郑明薇咬着唇觑了一眼徐璟,心想回去後要不要把今日的事如实说给母亲知道。 这时,门外有黑骑卫报了一声,「王爷,属下有事回禀。」 徐璟脸色一肃,屋内立时静了静,裴云铮不由得看了看徐璟,却见徐璟也若有所思的瞥了自己一眼,不过徐璟并未叫人进来回话,而是起身出了门。 外面来的正是吴镶,他面色沉沉地道:「王爷,真有匪徒混到寺里来了,沿路已屠杀百姓十一、二人,叫嚣着要……」见徐璟看过来一眼,示意自己往下说,吴镶续道:「要取王爷的项上人头。」 徐璟抬抬眉毛,「哪路的人?」 吴镶皱眉,「恐怕是有去年在齐郡和济北劫掠的贼匪。」 「黄番那一拨的余众?」 吴镶点头,「有一部分是。」 去年冬天,黄番等几个贼首伏诛,但毕竟这批贼子众多,後来也逃了两三百人,当日算是剿灭成功,但造反的种子却播下了,眼下很多地方都有小批人马起事。 徐璟稍一停顿,立即吩咐,「先带两路人去将百姓往山下疏散,另外各加一队人马守在此地和东面老爷们歇息的地方;将我所在的东院大门敞开,只留元生一人便够,我倒要看看,上元之日有谁胆敢在佛门重地取我首级。」 吴镶看了元生一眼,并没异议,立即领命去了。 徐璟在廊下稍站片刻,回身朝屋里看了看,这下许令杰忙跟着裴云铮和葛庆之出来。 徐璟用两句话简略地将此事说了,意思是叫许令杰等人莫要再乱跑,此处女眷众多,他们在这儿能有些照应,许令杰只好怏怏的安分了。 裴云铮却道:「王爷,让我也随着吴镶他们去擒几个贼人。」 葛庆之同样有一身好功夫,闻言也说:「我与云铮同去。」 徐璟不置可否,一面往外走,一面似笑非笑的说了一句,「云铮,你今日的运气不错。」替死鬼都送上门来了。 裴云铮想了想今日的际遇,也轻轻笑了,「今儿的运气……是很好。」 屋里,众位夫人还不知此时外头真来了贼匪,津津有味的听空了大师讲了一段经文,等空了大师一走,她们又聊起天了。 郑明薇换了身衣裳,可任林氏怎麽问她方才发生的情形,她都是闷着头不吭声。 邓氏瞧着她这样子,也想问问明玥,然而崔大夫人坐过来跟她说话,也就暂且没提,而这一耽搁便是大半个时辰。 东院里。 空了大师煮了一壶茶,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伤残人士以及收拾场面的黑骑卫叹了一声,他拢着宽大的袖子给对面的人斟上一盏茶,幽幽道:「王爷若将沙场对敌的心思往旁的事上分几分……」 徐璟一抬手制止了他的话,摇头道:「大师晓得我的性子,这般的话莫再提了。」 空了大师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叹说:「王爷,请恕贫僧直言,你心无所系,万事不萦怀,这性子不是不好,可它成了你,也终会……败了你。」 徐璟仰头喝下一口热茶,朗笑了两声,不甚在意的道:「本也没几年命数,何来败不败的,败了也罢。」 空了大师又念了一声佛号,却是不再劝了。 冬日的天黑得早,这一番打斗下来已到了申时末,太阳都要落山了。 徐璟起身拍了拍衣裳的尘土,叫吴镶去与各位老爷和夫人说可以下山了。 吴镶犹豫了一下,转身跑去抱了个小方盒来,说:「王爷,您要寻的东西,属下给您寻着了。」 徐璟怔了怔,打开盒子一看,眼睛里带了点笑意,他伸手轻轻摩挲了两下,喃喃道:「这麽快就寻着了。」 吴镶笑道:「属下刚好认得一个专门做这个的匠人,这一对是他留了好久的宝贝。」 徐璟「嗯」了一声,瞧了半晌,却将盒盖盖上了,说:「先收起来吧,未必用得着。」 吴镶有点儿急了,跺跺脚,「王爷!」 徐璟主意已定,只挥手道:「快去,太阳一落山转眼天就黑了,路上若有闪失不好。」 吴镶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徐璟站在原地,出神似的看着快要西沉的金乌。 经过这一闹,人们都吓得早早回了城,明玥等人从寺里出来时山下已清静多了。 崔大夫人似乎和邓氏聊得很投缘,将几个孩子也挨个夸了一通,提到郑泽昭时柔声说:「我听闻二郎如今在翰林院任职,既是在长安,闲了可来府里坐坐,也和容与一道玩耍,省得他嫌闷。」 郑泽昭觉得崔大夫人很温和,执礼应了声「是」,又说了两句道谢的话,郑佑诚便在一旁叫人来催,众人这才分别回家去了。 正月里天的确黑得早,众人加紧赶路,入城时天已然擦黑,好在今儿没有宵禁,又是处处张灯结彩,马车进了城後便放慢了速度。 第二章 因郑泽昭和郑泽瑞回程都骑马,空出了一辆车,邓氏和明玥没再与林氏母女在一处,而与郑佑诚同乘一辆。 邓氏闲话了几句今儿遇见的各位夫人,笑道:「崔大夫人虽是封了郡君,可瞧着是个顶和善的性子。」 郑佑诚背靠在车壁上,随口应了一句,「是吗?」 邓氏道:「我记得咱们去年在崔家好似没见过她,那翊哥儿倒是见了的,不知是不是因着这缘故,今儿说了会子话,我觉得她挺面善。」 郑佑诚看了她一眼,有点儿散漫的笑道:「你这记性,从前还说我瞧着面善呢。」 邓氏咬了咬唇,那不过是夫妻间的玩笑话,这会儿女儿也在车上,她自不好多说,只嗔怪的瞪了郑佑诚一眼。 明玥掀开一旁的窗帘瞧着街上各样的花灯,闻言赶紧装没听到,侧着身子动也没动。 邓氏想了一下,记起崔大夫人不是崔翊的亲生母亲,两人之间怎会相像,不由得抿唇发笑。 郑佑诚瞧了便道:「你定是今儿与崔大夫人聊得熟了,越瞧越顺眼,才觉得她面善,不然何来一见如故之说。」 邓氏也就是随口说说,一时间未把这事放在心上,只笑言,「大抵是这样吧。」 明玥在一边默默听着,不由皱起眉。 马车驶进府里时,酉正已过两刻,郑府内十分安静,虽也处处挂着灯笼,但与外面街上的热闹完全不同,透着一股严谨。 郑茂才还未回来,下人报说他与几个老友去望仙楼赏灯看街景,叫众人不必等他,郑佑诚应了,便先往王氏的松菊堂去。 一进松菊堂,有洒扫的丫鬟来来往往的端着水盆洒地。 董氏「啧」了一声道:「外头天儿这般冷,是要滴水成冰的!尤其薄薄一层最是打滑,你们这般到时要是让老太太滑倒了可怎生是好?」 丫鬟们吓得一缩,其中一个伶俐些的忙回道:「回三夫人的话,这水是化了盐的,能消融冰雪,不会结冰。」 她一回话,众人都瞥了她一眼,倒不是瞧这丫鬟伶俐,而是「盐」这个东西极为稀罕,不只在平常百姓家,即便在富贵人家也是取之不易,郑府里虽是不缺,但用盐水来消融冰雪的情况不多,况且今年只初一下了场雪,除了一些犄角旮旯,其余地方早就化尽了。 董氏正挑着眉要再问一句,白霜打廊下迎出来道:「三夫人担心的极是,本是奴婢想的不周全了。今儿是上元节,老爷、夫人们都去了大昭寺给老太太祈福,老太太白日里头痛好些了,在院子里转了两圈,觉得山石树木都沾了灰尘,便叫奴婢吩咐人全冲刷一回。奴婢一时粗心,忘了这青石路上结冰最是发滑,赶忙向老太太自罚了一月的月例,领了些盐,叫丫鬟们化了盐水,眼下才将路上打扫乾净,是奴婢的过失。」 听白霜这般一说,董氏笑道:「我就说呢,原来是你这丫头的主意,只是老太太也舍得罚你?」 白霜不大好意思的福了福身,说:「主子们快进去吧,老太太正等着呢,她晓得过会子几位少爷和姑娘要出去看灯,让大夥儿这会子来问了安,晚上就不必来了。」 众人一听,赶紧依次进了屋,迎面便是一股花香,定眼一瞧,原来是摆了几盆开得正好的水仙花在案上。 郑佑智笑说:「今儿日子不错,母亲的心情瞧着也不赖。」 王氏不大喜欢很浓的花香,像水仙一类反而是三房或几位姑娘屋里摆的多些,她房里常摆的是吊兰和杜鹃,今儿不想也沾起香气来了,想来多半是心里舒坦。 王氏穿了一件崭新的蹙金大袄,抱着手炉说了一句,「就你贫嘴。」 郑佑智呵呵笑了,众人行了礼落坐,这才瞧见只有崔煜在,一向跟在王氏身旁的郑明珠却不见人影。 邓氏心里头隐隐有数,所以没开口问。 林氏瞧了一圈却道:「怎地不见明珠?明薇惦记着她大姊姊,给母亲祈完福,看礼时还给明珠换了一根香木簪呢。」 郑明薇心不在焉,没注意听林氏说的话,只隐约听见她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忙站起来应了声「是」。 王氏略一点头,不疾不徐地道:「你这个做妹妹的有心了,明珠这几天光顾着照料我,自己受了寒都不晓得,今儿估摸是挨不住了,发起烧来,幸好大夫在,给她开了药,我叫她服了药先在里屋歇下了。」 邓氏欠了欠身,关切地问︰「要不要紧?这丫头怕不晓得照料自个儿的身子。」 明玥听了邓氏的话,起身道:「祖母,我进去瞧瞧大姊姊吧,我今儿也给她求了东西呢。」 「站住!」王氏猛地提高了音量喝道。 明玥吓了一跳,不由得停了脚。 见晚辈们都看着自己,王氏也意识到刚刚的反应稍有些过了,便咳了两声对明玥说:「你大姊姊才服了药睡下,你别去打扰她,有这个心就行了。」 明玥乖巧的应了一声,心里颇纳罕,於是暗暗看了眼崔煜。 崔煜的脸色不大好,一直没怎麽说话,只微垂着头往郑佑诚和邓氏的方向瞄了瞄。 众人还想说说今儿在寺里的见闻,结果说没几句,王氏便道:「行了,都且先回去吧,该用饭的用饭,用过饭要出去赏灯的便去。我今年不拘着你们,且去玩个痛快,只别闹腾得太晚,我身子乏,过会子便躺下了,晚些时候你们也不用再跑一趟来这儿了。」 几个孩子心里奇怪,但都很高兴。往年王氏也允许他们出府,却总要先把他们拘在松菊堂大半日,而且出府最多只能玩上一个时辰,尤其郑泽昭、郑泽瑞,王氏怕他们磕着碰着,派去跟着的人多,几乎不能下车,只转一圈就回来了,性子活泼的郑佑瑞便颇觉没意思。 今儿王氏放了话,他们心里高兴了,赶紧回去用饭更衣。 等众人都走了,王氏看着崔煜幽幽叹口气,「你如今有孝在身,不能参加这等热闹欢庆的场面,不然祖母也会叫你一并去,今儿你也忐忑了一整日,早些回去歇着吧。」 崔煜的确有些累,早些时候郑明珠钻心一般的痛苦,哀凄的闷喊声至今还时不时萦绕在他耳边,即便他当时站在外间也能闻见那股浓浓的血腥气,虽然王氏屋里此时又摆了这麽多盆水仙,可仍遮不住似的,叫他直想作呕。 「那有劳祖母多多照看明珠。」 王氏微一抬下巴,「你放心吧,我让人熬着补药呢。可煜哥儿啊,今儿明珠为你遭的罪你都瞧见了,她维护了你崔家的名声。祖母为着大局也站在了你这边,但丑话说在前头,日後你若薄待了明珠,祖母可不会轻饶你!」 「请祖母放心!」崔煜躬着身子道:「我日後对明珠定会敬之重之。」 王氏点点头,「那就好。过两日你先回清河去,只说明珠在我跟前不分昼夜的侍疾,自己也累病了,休息几日便回去。只是女子小产极其伤身,回去後你还要好好给她调养身子才是。」 崔煜连声答应,王氏这才挥挥手叫他下去,自己也转身进了里间。 屋内一床杏色的宽大锦被里躺着面色苍白的郑明珠,她见王氏进来,作势要起身,王氏忙叫她躺着别动。 郑明珠吁了口气,虚弱的问:「祖母,人都走了吗?」 「走了。」王氏道:「我叫煜哥儿也先回去歇着。」 郑明珠长睫颤了两下,微微低垂,轻声道:「祖母为什麽非要他在外间听着,日後恐怕是要记住了。」 「祖母就是要他记住!」王氏伸手抚了抚她的鬓发,压低了声音说:「明珠,你得记住,什麽情情爱爱、两厢爱慕不过都是虚话,一转眼就能没了的!唯有这愧疚才能让人心中长久的惦念,往後你再有了孩子,煜哥儿会加倍的疼爱他,若孩子能争气,那你到时在崔家什麽都不用愁!往後可不能再因着心疼他而苦了自个儿,你若是受一分罪,就得让煜哥儿疼两分才行啊。」见郑明珠抿着没什麽血色的唇,王氏一阵心疼,将她有些发凉的手拉进锦被里,「可记住了?」 「是,记下了,祖母。」 二房别清院。 林氏一回来便吩咐人取了一堆药出来,对着郑明薇的胳膊一阵长吁短叹。 郑明薇从丫鬟手中取了两个白瓷瓶道:「母亲别找旁的药了,空了大师和王爷给的药都在这儿呢,专治外伤的,还有什麽药能比这还灵?」 林氏泄气的一垮肩膀,对着郑明薇贴身的丫鬟踹了一脚,嘴里骂道:「你们都是死的啊!也不知道护着姑娘些,倒叫姑娘反过来护着你们吗,吃白饭的东西倒比姑娘还娇贵了!」 丫鬟赶忙要下跪,郑明薇挥手道:「母亲别气,也不怪她,我回去自己教训就是,今儿累了一天,母亲歇歇吧。」 林氏一瞧她的脸色,忙说:「你也累坏了吧,快回去歇着,今儿有些晚了,明儿再请大夫来看看。」 第三章 郑明薇轻轻点头,瞧着林氏一脸郁气,终是没多说,拿着两瓶药走了。 她一走,今儿留在府里的于嬷嬷便过来了。 林氏换了衣裳靠在榻上捶腿,她和郑明薇都不去赏灯,只有郑泽慕跟着郑泽昭等人出门。 「事情办好了,怎麽说?」林氏看了于嬷嬷一眼。 于嬷嬷摇摇头,「今儿府里人少,奴婢留下来本想探探焦嬷嬷的底儿,可今儿不知怎麽了,老太太院子里後罩房的角门都有小丫头守着,说不让任何人打扰,就是想找焦嬷嬷也不成。」 林氏挑了挑眉,「这是焦嬷嬷嘱咐的吧,母亲可不会管得那麽细。」 「奴婢瞧着倒不像,」于嬷嬷思量着说:「後来奴婢在前院守了一会子,见三房的八少爷也去了一趟,可也一样被拦在门外了。」 林氏也颇奇怪,「那看来真是母亲吩咐过的,焦嬷嬷就是有再大的胆子也不敢将小主子拦在外边不让他进呢,只是又没旁人,单有明珠夫妻两个在,母亲就是有些私房话要说也还有好几日了呀,犯不着专挑这时候。」 「确实是这样呢。」于嬷嬷附和道。 林氏撑着额头想了一阵,问:「还有旁的吗?」 于嬷嬷朝四下里看了一眼,又靠近些方低声说:「晚上奴婢去厨房时,就见老太太院子里的丫头在熬药呢。」 「那又如何?」林氏蹙眉,「老太太这阵子身子不舒服,不是一直吃着药吗,再说就是平日里好好的,也会熬些补药,没什麽可奇怪的。难不成,你发现库房里有人将这药材以次充好?」 于嬷嬷摇了摇头,说:「是补药没错,可是奴婢将丫头支出去後偷偷瞧了一眼那些药材,旁的奴婢不敢说,可有一味药奴婢却瞧得真真的,是益母草!」 林氏愣了愣,女人对这味药几乎都不陌生,可是这味药用得最多的便是产妇,老太太可是用不着吧…… 林氏一下子直起身,再次确认,「你没看错?」 「旁的奴婢兴许会认错,这个万万不会啊,夫人,您忘了当年……」于嬷嬷没敢往下说了,当年林氏第一胎滑胎之後用过多少这味药,她如何能认错? 林氏沉默了,若不是王氏用的,那只能是……明珠! 她将郑明珠从回府到现在的事情连在起来想了一下,又细想今儿松菊堂里的异状,心里头隐隐有了个影儿,蓦地,她放声大笑起来,若不是因着这事牵连到郑家的名声,她真想让全燕州城的人都知道,哈哈哈…… 于嬷嬷被吓了一跳,忙起身将窗子都关严了,却不敢制止她。 林氏笑完一阵,却又扭身趴在靠枕上呜呜哭起来,呜咽声凄凄。 「活该!真是活该啊!」她的脸埋在靠枕里,咬牙切齿的喃喃。 正月十六,北风呼啸,当今皇帝亲自在涿郡点兵,正式发兵征讨高句丽。 皇帝对此次发兵可说是尤为重视,共出兵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号称两百万雄兵。而随军运送军需的人比军队人数还要多一倍。 从正月十六开始,第一军队正式出发,以後每日发一支军队,前後相距四十里,一营接一营地前进,经四十天方出发完毕。各军首尾相接,鼓角相闻,旌旗相连九百六十余里,不可谓不壮观。 对於这一仗,不仅当今皇帝持着必胜的心,连普通百姓们也是信心满满,我大周两百万雄兵,怎麽可能踏不平只有二十几万精兵的小小高句丽?笑话!这该是一场必胜的仗。 百姓们欢送了大军,只等着捷报传来;士族们也颇为支持,实则多是冷眼旁观。 燕州城里此时尚飘着浓浓的年味,并未因朝廷的发兵有太大影响。 正月是人情往来的好时机,郑家里几乎是日日有宴,王氏藉口生病,将好些来拜年的人都推了,唯独十分相熟的人才请进来说一会子话,其余都推给邓氏几人。 林氏日日忙得很,想亲眼瞧瞧郑明珠的模样都没功夫,只在心里头暗暗痛快。 正月二十三,郑明珠终於动身离开燕州回清河去。 临行前,王氏交代了好些调养身子的事,又给她带了不少珍贵补药。 郑明珠还陷在失子之痛当中,心里一直郁郁的,王氏搂着她偏瘦的肩头劝道:「这事你难过几日就得揭过去,否则对身子不好,明珠,你可得打起精神来!」 郑明珠的衣裳很厚,头上也戴了镶狐狸毛的昭君套,只露出一张憔悴的小脸叫人心疼。当然,今儿早起她特地叫巧格儿别往她脸上抹胭脂,她这模样得叫崔二夫人也瞧瞧。 「祖母坐着吧,外头天冷,别出来了。」郑明珠的眼圈有些红。 王氏拍拍她,依旧送她到了廊下,嘱咐说:「去给你父亲、母亲行了礼再走吧,路上行慢些,不急,煜哥儿也会在清河迎着。回去先什麽都不要想,托个病好好养上大半个月再说。」 郑明珠答应着,这才三步一回头的离了松菊堂,前去给郑佑诚和邓氏拜别。 自打郑明珠回来,郑佑诚都还没好好地跟她说过话,好在她与王氏极亲,应没什麽话不能说,他倒不担心她隐瞒在夫家受的委屈,但瞧着她这一副病容,不免心疼,多叮嘱了几句。 邓氏因听说她病了,装了不少药材,俱是补气血的,要给她带走。 郑明珠瞧了一阵心虚,但见邓氏面上淡淡的,不像是晓得事情的样子,所以她也没敢多说。 明玥跟着郑泽昭和郑泽瑞一路将她送上马车,郑明珠心里有事,倒没顾得上他们,只一路在想,她回了崔家,首先要将崔煜想抬成姨娘的两个通房丫头打发了,还有那两个时不时围着崔煜弹个小曲儿的家妓,都不能在她跟前碍眼! 这是崔煜欠她的,更是崔家欠她的。 【第四十三章 二哥哥看病】 郑明珠走没几天,王氏的病便「渐渐」好了,正好郑佑诚和郑泽昭都要离开。因着雍州离得近,又不知今年这场战事会如何,所以郑佑诚没叫邓氏带着孩子同去,左右已过了头一年,随时可以去住一阵子。 郑泽昭也得回京,临走前两日,王氏将白露叫到松菊堂,将去年郑泽昭入京後的情况事无巨细的问了一遍。 郑家在长安原有不少产业,後来回了燕州後不少都变卖了,只留下一大一小的两处别院,郑泽昭尚未成家,这时先住在稍小些的别院,平日里除了几个年纪相仿的朋友或家族里的人来之外,外人并不多。 只是郑泽昭没让白露打理这些事,白露能说的自然也不多,而内院里,如今就她一个通房,她打理好自个儿就全了,其余都是惯常伺候郑泽昭的丫头,对她虽也是敬着,但也暗暗远着,毕竟日後总会有当家的主母嫁进来,她们可不知白露将来会如何。 王氏虽没想要郑泽昭能多宠着白露,但他眼下总归是年少,想来日後对白霜总有少时相伴的情分,与旁人不同,到时他若娶妻,对她敬着顺着还好,若再和郑佑诚一般娶了个惹她讨厌的,也好掣肘一番。 对於儿子,王氏是不指望了,但这几个孙儿都是在她身边长大的,她希望他们能按着她的心意走,她总是为了他们好。因而这会子听白露说得支支吾吾,不禁有些来气,冷声道:「白露丫头,这是委屈你了还是怎地,伺候你二少爷这般不上心?还是二少爷把你宠坏了?连话都回不清楚。」 白露咬着嘴唇,闻言忙跪在地上,说:「回老太太的话,二少爷才到长安不久,又不喜身边老有人围着,院子里原先的丫头们也都懂事,平日里二少爷除了偶尔到几个叔伯府中走动外,也没什麽。」 王氏自己心里也有谱,郑泽昭沉稳,不像郑泽瑞那般能闯祸,但如今他远在长安,又越发大了,她开始摸不准这孩子想法。 「哼,没什麽?那我怎麽听说才到长安,他和瑞哥儿就差点与阮家的小公子在长安街上打起架来?」王氏眼皮都不抬的问道。 白露一噎,忙道:「奴婢该死,那日奴婢不在场,回来也问过二少爷的小厮,只他不肯说,奴婢又怕没弄清楚来龙去脉白白叫老太太担心,这才一直没敢回报,请老太太责罚。」 王氏抬抬眼,顿了下直接问道:「白露,你二少爷收用过你几回?」 白露脸上一红,揪了揪袖子低声说:「两回。」 才两回?王氏稍稍坐直了身子,一双眼打量着白露没吱声。 白露被王氏盯得有些发毛,便红着脸又续道:「二少爷是……极有分寸的,事情又忙,不、不喜奴婢总到他房里去。」 王氏淡淡应了一声,心里却浮现出一个疑问——?郑泽昭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未有通房时也就罢了,如今既有了白露,大半年里怎会就收用两回?别是…… 第四章 王氏蹙了蹙眉,将这话题转开,又道:「大老爷和大夫人那儿常有信去吗?大夫人送的东西你可都给昭哥儿留心着?这上面要出了岔子,你可白在松菊堂里待了这些年。」 白露心里打了个突,王氏叫她来时,她便知道定会问道这些,一路纠结犹豫了颇久,此刻回了个模棱两可的话,「是,大夫人还是照往常一样按季送些新衣和吃食,奴婢都留心着,二少爷……还像从前一样收了,可也不用。」 王氏满意的点了点头,说:「你二少爷是个有主意的。」 「是。」白露垂下头去,怕自己一不小心说了实话。 她从前听小丫头悄悄说过,几年前大夫人送的东西二少爷不用都算好的,有些都是直接扔了的,她刚到二少爷身边时,收到大夫人送的东西,本也想悄悄的处理掉,却不想被二少爷无缘无由的冷了大半个月,後来见小厮们将包裹挖出来她才晓得原因。 更纳闷的是她收拾东西时,竟还偶然发现了七姑娘从前写的家信,她是识字的,忍不住偷偷看了,见有几封笔迹幼稚,说的只是些日常琐事,明显是七姑娘年幼时所写,可全被二少爷完好的保存着。 後来的几封信字迹越发工整秀气,偶有几句诗掺杂其中,应是这两年的,只是每封家信的时间隔得要比从前长了,这几封信封口明显是常被人拿出来瞧。 白露将信尽数看了,虽没看出玄机,可立时便想报给老太太知道——?七姑娘这是耍手段呢!可这麽做之前,她犹豫了。 二少爷到眼下都没有收用过她,她虽不知这些毫无意义的家信为何没被撕了或扔了,但二少爷既留下必有自己的理由,她若还像上次一般私自做主禀了老太太,以二少爷的脾性,即便不把她再送回老太太那里,那她这辈子也别想好过了。 她受不了那般没脸,这几个月来二少爷的冷落已经叫她乱了方寸,倘若她再被送回松菊堂……还不如叫她死了算了。 白露来来回回犹豫了一下午,最後做了决定。 事实证明她的选择是对的,之後郑泽昭就收用了她。 白露心里暗自打定了主意,她如今已经真正是二少爷的人了,自然要偏向二少爷多一些……可对着王氏她依旧不敢抬头直视,好在王氏问了话之後只以为她是羞涩难当,并未再多追问,叫她跪了一会儿便打发了她。 她前脚一走,王氏便将焦嬷嬷叫过来,附耳道:「去给昭哥儿寻大夫来瞧瞧。」 白露忐忑的回到郑泽昭院里时,迎面就碰上了正要进门的明玥。她停下步子让了让,垂着头,福身说:「七姑娘来了。」 明玥披着一件香色的缎面大氅,太阳一照叫人也觉得暖暖的,她看了白露一眼,迳自边走边道:「嗯,我来看看二哥哥还有什麽没带够的,顺便向他借两本书看,二哥哥在吗?」 「大抵在,这会子二少爷应是在临字呢。」白露跟在明玥身後道。 明玥拢着大氅稍稍一停,回身有点似笑非笑的瞅着白露。 郑泽昭临字的时候最不喜人打扰,明玥自然也晓得,不过她瞧白露也是刚回来的模样,又不曾进屋子里瞧过,就用这句话回她,这就有点儿拒人的意思了。 白露心下一虚,其实在瞧见明玥那几封内容简单的家书开始,她隐隐就对这位七姑娘多了几分忌惮,她没敢告诉王氏,但心里却一直替郑泽昭提防着。 明玥笑了笑,不甚在意似的问:「白露姊姊方才是打哪里回来?」 白露倒也坦然,「奴婢刚打老太太那儿回来。」她原就是老太太身边的人,这是整个府里头都知道的事,如今去见见简直太正常了。 明玥笑吟吟的点了点头,回身忽地喊了一声,「二哥哥!」 白露一愣,偏头就见朝南面耳房的窗扇已缓缓支起来了,郑泽昭站在案桌旁,背着一只手朝外瞧了瞧。 见明玥站在树下笑着望过来,他不禁有一瞬的恍惚,右手微顿,滴了滴墨在纸上,他转回目光,看着纸上的墨迹,轻轻蹙眉道:「是你啊,进屋吧。」 白露咬咬唇,也在後面跟了进去。 郑泽昭叫丫鬟端水进去,净了手,打耳房出来道:「七妹妹今儿怎麽到我这儿来了?」 「母亲叫我过来瞧瞧二哥哥有没有漏下什麽,爹爹一早也嘱咐了这事。」明玥说得十分自然,又道︰「我正好也想向二哥哥借两本书看看,这便来了,听白露姊姊说,还以为二哥哥这会儿忙着呢。」 郑泽昭瞥了白露一眼,说:「东西都是你打理的,你去瞧瞧,一件件的对仔细了,好些都是新年的回礼,莫要出什麽差错。若有遗漏的赶紧来回了。」 白露答应一声,见明玥正直直的盯着她看,她心中有点儿没底,忙低着头先退出去。 郑泽昭迳自喝了口热茶,往明玥和她身後的两个丫头手里扫了扫,见她们手里都是空空的,什麽也没有,心里微微失落。 之前他走时,明玥都会送些点心让他在路上吃的,虽不是多精致,但好些花样都是明玥自个儿想的,郑泽昭每每尝之前都会在心里猜一下这会是什麽口味,虽然猜中的次数极少,但慢慢却乐在其中。 可叫他直接说……郑泽昭觉得自己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怎麽像小孩子没吃着糖似的,还赌着一口气? 他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檀木桌,问明玥,「要找什麽书看?」 明玥一脸求知若渴的正经模样,「寻一本四方志,还想问问二哥哥有没有介绍江南或长安风土人情的书。」 郑泽昭挑眉看看她,「我以为你是要找诗辞、话本一类的。」 明玥笑道:「偶尔也换换旁的,话本都叫我看完了,不趁着二哥哥在家的时候再借几本,就要无聊好几个月。」 郑泽昭转了转茶盏,悠悠起身,「自己到书房来找吧,莫翻乱了。」 明玥因他的态度一愣,咦?二哥哥今儿这心情好得爆表啊,竟然连书房都肯让她进。 郑泽昭的书房是由东面的耳房收拾出来的,明玥一进去就有点傻眼,这一摞摞的书,叫她从哪下手? 郑泽昭大抵是看出她的为难,往西边一个木柜一指,「一些轶闻游记都在那几排,你自己寻吧。不过记住地方,找完还得放回原处。」 郑泽昭说完这话,又回到窗边的书案旁继续临字,阳光斜斜的洒进来,书房里一室静谧。 过了约有两刻钟的功夫,明玥真的找到了好几本,这才微微直起身长吁了口气。 郑泽昭刚好临完一张帖,也抬起头来看她。 书房里暖洋洋的,明玥来的路上还一直在想要怎麽问话,这会儿极自然的问出了口,「二哥哥与长安崔家的人很相熟吗?」 「嗯?」郑泽昭冷不防被问了这麽一句,顺着明玥的话答道:「算不上多相熟,只因着明珠沾了亲,去年在长安便见了两回。」 「原来不曾见过?」 「崔翊原是见过一回半回的,只是点头之交,算不上相熟。」说完了,他才反问:「怎麽问起这个?」 明玥略摇头,「无他,只是那日在大昭寺见崔大夫人很是亲和,又见二哥哥与崔家公子投契,便想问问。」 看二哥哥这反应应是什麽都不晓得,难道是她敏感了? 郑泽昭瞅了一眼她手里的《长安广记》,却想到另一件事上去了,「你是想打听崔翊的事?」 「啊?」明玥一时没反应过来。 郑泽昭的眉毛拧到了一块,冷声道:「你一个姑娘家这般直白的打听外男倒也不羞?」 明玥听他这话说得刻薄,也蹙了眉,「按礼,崔家公子我也该称一声『容哥哥』的,算不上是外男。」 郑泽昭冷笑了一声,说:「是,崔家共九房人,年纪与崔容与相仿的哥儿有二十几人,按礼你都该称哥哥。」 他这话说得极快,说完自己便有些後悔。 明玥沉着一张小脸,看不出要和他吵架还是要立刻抬脚走人,片刻後她一偏头,郑泽昭以为她要甩脸子走人,下意识的一抬手压住了明玥抱着的几本书,皱眉道:「我说这书给你了吗,话都还没说完。」 明玥对他这个有些幼稚的举动颇是意外,一时间愣了愣,气氛有点僵。 这时,外面响起了郑泽瑞的声音,「二哥,你可是病啦?我将大夫给你带过来了。」 声到人到,话音一落,他已挑帘进来了,瞅见明玥也在,先过来在她额上弹了栗爆,弹完之後才发现她和郑泽昭都黑着脸。 郑泽昭收回手,眉头已然打结,斜着眼睛瞥了明玥一眼,一时不知该说什麽,最後只得转向郑泽瑞问:「什麽大夫?」 郑泽瑞也没太在意两人的不快,将郑泽昭上下打量一番,说:「二哥你哪儿不舒坦,严重吗?早上请安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 听郑泽瑞这麽说,明玥也看了郑泽昭一眼。 郑泽昭一呆,「我病了,我自己怎生不晓得?」 第五章 郑泽瑞便「啧」了一声,「大夫都来了,还是祖母专门叫人请来的,刚刚焦嬷嬷带着过来,正好让我撞见了,我还以为是怎麽回事呢。也罢,有病无病的你都瞧瞧去,左右大夫来了,瞧了无事也好放心。」 郑泽昭有些纳闷,倒没多说,只乾巴巴的冲着明玥道:「你且先在这里等着。」 明玥一屁股坐在书案旁的高椅上,扭着脸没说话。 郑泽瑞没头没脑的嘿嘿乐了两声,跟着郑泽昭出去。 一到外面的堂屋,才看只有焦嬷嬷在,其他丫鬟都被打发出去了。 大夫捻着胡子端详了郑泽昭好一阵,郑泽瑞瞧着这情况也有些担心,收了笑哈哈的面容,一脸严肃的陪坐在一边。 老大夫把了甚久的脉,最後展颜一笑,屋子里的人心情都跟着他这一笑轻松起来。 焦嬷嬷低声问:「我们二少爷无妨吧?」 老大夫捋着胡子呵呵一笑,中气十足的道:「无妨无妨,二少爷无任何精血虚衰之症。不但不虚衰,应是龙精虎猛才对,哈哈哈,只是时下天气易燥,我还需开个方子给二少爷败败火。」 老大夫一说完,郑泽昭和郑泽瑞都反应过来了。 郑泽瑞爆发出一阵大笑,见老大夫的眼神向他飘来,忙一边笑一边摆手,「我日日习武,身体好得很,什麽都不用瞧!」 老大夫捋着胡子乐了。 郑泽昭在一边憋得满脸通红,因为他蓦地想到明玥还在一门之隔的书房里,不知是否听到了。而且老大夫既是焦嬷嬷带来的,必是祖母授意,祖母怎地连他房里的事也…… 郑泽昭既羞臊又憋闷。 直至老大夫走了好一阵子,郑泽昭的面色仍是黑如锅底,在书房外面踌躇了好半晌,当真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郑泽瑞在一旁悄声乐道:「无妨无妨,明玥那丫头刚刚还在置气呢,定不会跑到门边偷听,再说……听了也不怕,二哥你又没病。」说完,他忍不住抖着肩膀直乐,且大有停不下的趋势。 郑泽昭郁闷的横了他一眼,往他背上拍了两巴掌。 郑泽瑞勉强收了笑容,下巴往书房方向扬了扬,「方才是怎麽了?」 郑泽昭抿抿唇,他自个儿也说不上来,不免猜想自己倒真拿明玥当亲妹妹了?想想方才自己无端的举止又有些好笑,不知寻常的兄妹间是否也会这般拌嘴,他和明珠之间却极少这样。可这感觉他似乎并不讨厌,倒觉得家常。 郑泽瑞看他不说,也就不问,只道:「我先去瞧瞧,二哥你要是难为情就直接去躺着装病得了。」 郑泽昭苦恼地掐了掐眉心,当先一挑帘子进去了,结果进书房一瞧,明玥正在窗边坐着扭头往外看呢,她的小脸儿仍旧板着,想来是没听到堂屋里的谈话。 郑泽瑞顺手往她跟前扔了个纸团,「怎麽见四哥哥进来也不招呼一声?」 明玥嘟着嘴起身福了福,「见过四哥哥。」 郑泽瑞便说:「二哥这书房平日是不让旁人进的,今儿咱们俩也算荣幸了,不过我可不大喜欢在这里边待着,总觉得进到这里就要坐下背书似的,不行不行,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三人来到了堂屋,其实明玥此行真正要问的已经问完了,便连刚刚找的几本书也没拿就要走了,正好白露进来回说要带的东西都备好了,没什麽漏掉的,她便接了话道:「既然如此,我便先去回了母亲,四哥哥且慢慢坐着吧。」 明玥刚一出院子,郑泽瑞就乐呵呵地摊摊手。 白露有些疑惑的道:「七姑娘这是怎麽了,来时还好好的,说变就变,脾气一如前几年,还是小孩儿心性呢。」 郑泽昭却毫无预兆的将茶盏往桌上用力一摔,冷声道:「出去!」 明玥一路上极力忍着,直至回到自己屋里才扑倒在榻上,抱着毯子闷笑了好半晌。 邱养娘不明所以,用询问的眼光瞅着红兰,红兰满脸通红,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没多久,青楸就进来报,「姑娘,四少爷来了。」 明玥揉揉脸,赶紧迎出去。 郑泽瑞手里拿了几本书,见了明玥便往她手里一塞,「二哥说这几本书你忘了拿,叫我给你捎过来。」 明玥怔了一下,见是她方才挑好的那几本,当即笑道:「多谢四哥哥,二哥哥气消了?」 郑泽瑞也不问先前两人间发生了何事,只抬手在她的双丫髻上轻拍了下,说:「也不见得全消了,不过你明儿送些他爱的点心、玩意儿一类的,估摸便会好了。」 明玥点点头,拿着书没多说,又想起另一事,道:「四哥哥你等等。」她随即叫人去取了个不大不小的盒子来,「上回说起来,临了又忘了拿给四哥哥了。」 「给我的?你又弄来了什麽好玩意?」郑泽瑞接过东西便想打开。 明玥忙伸手压住了盒盖,「四哥哥回去再看,回去再看。」 郑泽瑞挑着眉毛走了,一刻钟後,他张牙舞爪的返回来,晃着手里和雪狼一模一样的项圈吼道:「你叫她给我等着!等着,这个死丫头!」 【第四十四章 爹爹入狱】 正月二十七,郑泽昭离府赶往长安,郑佑诚比他晚两日,在正月二十九日往雍州上任。 天气一日日变暖,转眼到了三月底,大周军队进至辽水,遭到高句丽军队的抵抗,大周士兵强行渡河,战死了一名先锋大将,却因此激起了全军士气,奋勇再战,大败高句丽,乘胜包围了辽东城。 第一声捷报在这暮春之日传进了长安城,百姓皆乐,皇帝尤为高兴,这是他忍了多年的一口气!他不但要大败高句丽,还要这每一条打败辽东贼奴的命令都是由他亲口发出! 因而他派人前去传令,凡是军事上的行动都需奏报,等待命令,不许擅自行事。 这道旨意一出便有人反对,然而皇帝自信此举更能彰显大周皇帝的天威,将反对之人拖出去打了一顿并削了职,朝中一时没人敢再劝。 清明时,郑佑诚与郑泽昭回府,向郑茂才说起此事时俱是摇头。 郑茂才面色平静,只是问:「毅郡王没有进京去劝谏皇上吗?他长年带兵,自知战场上时机不待人,皇上这样一道旨意对我大周军队的影响可谓巨大。」 郑佑诚虽在雍州任职,可他对徐璟的行踪不甚知晓。 倒是郑泽昭道:「孙儿听闻毅郡王是进了京的,但是否劝谏便不清楚,只晓得皇上留王爷在宫里相谈了两晚,临走还赏赐了不少东西,朝野上下俱感叹皇帝对王爷手足情深。」 郑茂才一拂大袖,冷笑道:「哼哼,当今皇上最擅长的不就是做戏吗!从前对兄长不也是敬爱有加?那时毅郡王不过四、五岁的年纪,养在先帝身边,甚得疼宠,皇上当时还是一副清心寡慾的模样,日日除了进宫问安,便是与这个弟弟一道玩耍,还因着毅郡王伤过一次腿,那次也凶险,差点将命都丢了,到了这分上,谁不对他死心塌地?」 郑泽昭倒是头一次听郑茂才提及这些皇家之事,正听得入神,郑茂才却突地有些暴躁,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两圈,皱眉说——? 「守礼而重情者,为其所累,不成大事,不成大事啊!」 郑佑诚在一旁听了,忙喊了一声,「父亲!」 郑泽昭也听出这隐隐的话外之意,不由微微一惊,面色却是丝毫未变。 郑茂才停了步子,想起郑泽昭也在,却不甚在意,长长叹了口气,坐回圈椅里,过了半晌方阖着眼道:「想我荥阳郑氏在前朝时曾是五大望族之首,如今却叫崔氏和太原王氏占了前,而我们这一房也只能暂居燕州,论权势,远不如你京中的几位叔伯,我当真是有愧先祖啊。」 世家间从不缺争斗,这些郑泽昭一早就知晓了,只是自他出生,祖父便带着他们回了燕州,这些年更是不声不响,对族中的事务多是听从京中伯公或几位叔公的意思,他并不知原来祖父心底里竟也隐隐憋着一口气。 郑泽昭自觉力量微薄,可也是世家子,起身惭愧道:「都是孙儿无能,未能给祖父挣得脸面。」 郑茂才摆摆手,随即睁开了眼,方才的烦躁已尽数褪去,他温言道:「二郎,你已是做得很不错了,只是年纪尚轻了些,需得再磨练磨练。也罢,这本就是急不来的事,你做好自己的本分就好。如今朝中有权臣在侧,对你们这些世家子弟未必另眼相看,凡事要思虑周全。」 郑泽昭忙躬身应了,又道:「孙儿斗胆,想求父亲与祖父一事。」 郑茂才敲着案几道:「何事?」 「清明过後孙儿想让瑞哥儿代为探望范先生,先生来过两回信,说师母十分想念瑞哥儿。」 郑茂才哼了声,「探望完,怕又寻不见四郎的影子了吧。」 第六章 郑泽瑞年前回来时被王氏罚了三个月里不准出府,过完年至今,除了上元节跟随众人出去一回後就被王氏看得牢牢的,不许无故出去乱跑,郑泽瑞眼下已经憋得要发霉了。 郑泽昭也没打算瞒着郑茂才,只道:「祖父,瑞哥儿的性子与我不同,您不也说他要多历练历练。」 郑茂才挑了挑眉毛,「我只说要他去范先生处探望,旁的没说。」 郑泽昭笑了,「多谢祖父。」 清明事忙,一晃眼也就过了,郑佑诚、郑泽昭父子两人都没在府里多留几日,便又匆匆走了。 没过几日,郑泽瑞也得了郑茂才的准许出府,前去探望范鸿儒,果然他一去就没了踪影。 王氏气得将邓氏骂了一通,说她这个做母亲的不尽职,邓氏哭了一场,末了拿了郑佑诚的信,带着几个孩子去雍州住了好几个月。 很快入夏,六月,大周水军因为要等皇帝下令,迟迟不敢渡河偷袭,给了高句丽充分的时间,最终在平镶城受挫,只能退回海边。 皇帝在长安另下旨派人进攻平镶城,然而在萨水遭到敌袭,大败。 将士们奔逃,大周军一路溃散,当初近四十万的水军回到辽东城时只余不到三千人。 皇帝大怒,将领兵的三名将领全部治罪,并命人押回长安,大周军雄赳赳而去,却惨烈烈而归,那一百多万雄兵回到长安只剩不足三万。 这一年秋天,大周举国上下笼罩在一派哀伤之中,山野间多了无数的空坟,时常能见百姓在路边恸哭。 皇帝暴躁非常,这期间有三个言官当庭挨了杖打,他还下令长安城内有无故恸哭者,一经发现,立即杖责三十,其他地方纷纷效仿,这才稍稍好些。 然而在这个皇帝一肚子闷火无处发泄的秋日末,郑佑诚却被人参了一本。 弹劾的人是御史大夫樊治,弹劾的罪名是贪墨,但不同以往的是,此次牵涉的另一方虽是寻常官员,一经御史弹劾後却立即有人揭发,此官员与一夥盘踞在雍州之外的贼匪有暗中往来,他「贿赂」郑佑诚的一方歙砚正是在平原城一富户处劫掠来的。 於是,这件事情再经了御史之口後,立即从贪墨变成了官匪勾结,意图造反! 郑佑诚在被御史上书弹劾的第二日便被押往长安,雍州的家奴回府报信时,郑茂才没在府里,王氏听了消息犹自不敢置信,又问了一遍後才喝道:「先去请老太爷回来!」 邓氏也得了消息,立时有些傻眼,她一个月前才带着几个孩子打雍州回来,怎地一转眼就出了事,当下也顾不上王氏近日的冷脸,急匆匆就往松菊堂去。 一进正房,王氏拉着一张脸,气急败坏的问:「这到底是怎麽一回事?!」 邓氏也担忧得一颗心不知该往哪里放,闻言道:「这媳妇哪里晓得啊,衙门里的事老爷一向说的不多,月前去的时候也没听老爷提过,哪知……」 她话未说完便被王氏打断,「这也不知、那也不知!你当自个儿还是养在闺阁里头的姑娘呢?成日里什麽事也不操心,如今可是需要你奔走的时候,你娘家里不是一向各方消息最灵通吗,今儿这事怎地无人提前给你通个信儿?」 邓氏知道王氏又要拿她的出身说事,咬了咬牙道:「即便知晓了消息,也得打京里往回传,哪有雍州的消息来得快,京里几位叔伯的信儿不也没到吗?」 王氏正在气头上,一听她竟还敢回嘴,拍了桌子便要将她骂个狗血淋头。 这时,有人在门口处重重咳了两声,她抬头一看,原来是郑茂才回来了,後面还跟着二房和三房的人。 「雍州离得近,又是事儿一出就立即回来禀报,自然比别处快些。」郑茂才一面说一面进来坐下,面色倒是如常,看了看王氏道:「事已至此,咱们在这多说也无益,眼下旁人恐怕都不甚清楚情况,需得到京中去设法与老大见一面才能知晓其中原委。」 「你要入京去?」王氏诧异的看着他。 郑茂才摇摇头,「我去了反倒不好。我写几封信叫老大媳妇带上,让她先去拜访几位叔伯。老大多半是关在刑部大牢,有族里人帮忙打点,应是吃不了什麽苦头,能想法子见上一面的。」 邓氏一听丈夫恐怕下了狱,眼圈登时红了,忙问:「那媳妇什麽时候动身?」 「明儿一早吧。」郑茂才道:「本想等等京中的消息,但有昭哥儿在,你直接去京中也无妨。等会子你回去收拾些东西,这案子一旦进了大理寺,没有几个月怕是别想了结,只是你们也勿慌,清者自清。」 郑茂才这话除了是说给邓氏听的,也是说给二房和三房的人听的。 郑佑礼还没回来,得了信儿赶过来的是林氏。 郑佑智恰好在府里,与董氏一并都来了。 林氏叹了口气说:「是,咱们都信得过大哥,他定不可能与那些匪贼有瓜葛,八成是受人陷害。」 郑佑智拍了拍大腿,说:「要不儿子也进京一趟,反正我脸皮厚,见天儿就去几位叔伯府上催一催,没准儿还能快些。」 董氏在旁边悄悄扯了下他的袖子,瞪了他一眼。 林氏忙在一边说:「对对,这些年里就数三弟往京城里去的次数最多,跟族里几位叔伯也最亲近,大嫂一个妇道人家,若有三弟同行,咱们在家里也就放心多了。」 董氏看了她一眼,道:「应该叫二哥也跟着去,这才更郑重些。」 林氏脸上露出点儿不自然来,说:「我也想叫你二哥去的,只是弟妹也知道,你二哥多半对此事完全不知情,况且叔伯们对你二哥毕竟不比三弟,他们还是更看重三弟些。」 董氏冷笑一声,她如何不晓得林氏的心思,无非是怕受牵累罢了,为了这个竟将庶出的身分都拿出来说事,她撇撇嘴想再说两句,便见郑茂才一皱眉——? 「行了,老三往京城跑一趟,事情急,你无须带东西,明儿打马先走。」 王氏闻言在心里冷笑了一记,但说到底郑佑诚是她的亲儿子,还是让郑佑智去她更放心些。 各人都忙着回去收拾。 明玥也得了信儿,此刻等在邓氏的院子里,见她回来时眼眶发红,情知事态大抵不轻,忙过来安慰道:「娘且先别太担心,二哥哥在京里定已知道此事了,只要他去求了族里的伯公、叔公们打点,父亲一时半会应该不会受什麽苦头,且朝廷顾忌士族的声望应会谨慎些。」 邓氏忍着心慌点点头,一时搂着明玥落下泪来。 明玥还算镇静,瞧着收拾东西的莲衣,问:「娘要去长安吗?需不需要我一起去?」 邓氏本想让她留在府里照看十哥儿,但转念一想老太爷的话,又担心起来,深恐下回再见郑佑诚不知是什麽时候,遂叹口气道:「你也去收拾收拾,明儿一早跟娘进京去吧。」 明玥一走,她又将十哥儿的奶娘和童姨娘都叫来好好叮嘱一番。 夜里她翻来覆去没怎麽睡着,快四更天的时候才眯了一小会儿,结果梦里又惊醒,索性起了身。 邓氏带着明玥出门的时候天还很黑,郑茂才派了二十个随从跟着,本应多派些,但自先帝起对士族雇护卫的人数都做了严格规定,况且此行是进京,又是因着这样的事,更需低调些,左右挂着郑家的标志,路上也不必太担心。 郑茂才又交代了几句,刚至五更,邓氏已带着明玥动身,一路上不敢耽搁,心急如焚地往长安赶。 进入长安城时,已是第三日晌午。 明玥自打穿越过来还没进过京城,邓氏虽是来过两回却也是幼时的事了,只记得长安城中繁华的夜景,旁的印象已然不深,这会儿不由打起帘子往外瞧了瞧,但见食肆林立,熙熙攘攘,似比从前更热闹,只是今日这热闹却让她觉得分外烦心,不由倚着车壁叹了口气。 明玥也往外看了几眼,只是无心欣赏,加上这两日一路不停歇的颠簸,她身上的骨头都跟散了架似的酸疼,遂也退身回来挽着邓氏的胳膊说:「娘莫要担忧,过会子就到了,三叔比咱们还早出发,大抵已去拜访过族里的伯公、叔公,一切等见过二哥哥和三叔再说。」 邓氏勉强挤了个笑,却比哭还难看。 娘儿两个话才说完,便觉马车一停,邓氏掐了掐眉心向外问:「到了?」 车夫在外面答了一声,「没呢,夫人。」 邓氏又靠了回去,红兰在门口处掀起帘子往外瞧了瞧,只看见对面停了一辆马车还有一堆人,便回道:「夫人、姑娘,眼下正是用饭的时辰,大抵是人太多。这长安城里果然繁华,今年的一场仗跟没打似的,一点也不受影响。」 邱养娘在一旁看了她一眼,红兰忙吐吐舌头,不敢再多言,知道京城不比燕州,话不能乱说。 几人在车上等了半晌,仍旧不见马车前行,只听见外面隐约有喧譁声,邱养娘道:「老婆子下去瞧瞧。」 第七章 邓氏扶着额点点头,她这几日都吃不下东西,又没睡好,一路颠簸过来只觉头疼得厉害。 邱养娘下去没多久後回来了,蹙眉道:「前面有一辆马车堵住了咱们的去路,两不相让,僵持不下了。」 红兰没忍住说:「他没看见咱这是郑家的马车吗?!」 「怎会看不见?」邱养娘挑眉道,「恐怕就是看见了……还是有意为之。」 「嗯?」邓氏微微起身。 明玥见她的脸色十分不好,忙道:「娘先躺着,待我问清了再说。」说罢又转而问邱养娘:「可也是士族的马车,哪一家的?」 邱养娘摇摇头,「刚并未瞧见车上挂标志,大抵不是士族的马车,刚问了一句,车上的人只不回话,这才觉得怪哉。」 她话音刚落,车外便有随从禀道:「夫人,咱们的马车与对面的马车对上了,僵持这大半晌,如今……让还是不让?」 邓氏咳嗽了两声,想要去看看,明玥拦住了她,「娘你先待着,我和养娘且去瞧瞧,若不成,娘再出面。」 邓氏嗓子都有些发哑了,只好先点头。 明玥今儿为了路上方便,穿的是一身窄袖胡服,腰间如男子一般挂着蹀躞七事,只不过比寻常的小一号,她和邱养娘一下车,随从们自动让了条路出来,不远处便见一辆比自家要宽敞的马车跟她们头对头的停在那。 明玥往外看了看,这应是一条主街,路还算宽,这马车若是跟他们并行也能过去,大抵……是故意的了。 她心里头有了底,微微一顿,回身叫人牵了匹马来,俐落地翻身上马,这才不疾不徐地打马行到那车前,邱养娘也跟了过去。 明玥行到马车前并没有立即开口,她右手握着马鞭在左掌心轻敲了两下,然後居高临下的睇了眼车辕处坐着的小厮。 明玥十一岁了,她的个子又比这个年纪的女孩儿偏高一些,今儿一身萱草色胡服,微扬着下巴端坐在马上,颇有些世家小公子的架势,手里的马鞭像是一个不高兴就要甩过来。 车上的小厮咽了口唾沫,大约是没想到出来的是个这般的姑娘,呆了一呆後忙扭头朝车里禀报了一声。 车厢里传出一声冷哼,随即打起了车帘。 车里坐着四人,一男一女,另有一个婆子和一个丫头。那女子十七八岁年纪,梳着堕马髻,是个已嫁人的模样;男子应比她小一些,面容与她有五六分相像,眉宇间带着几丝阴鸷,正朝明玥看过来。 明玥微蹙了下眉,这两人她不认识,甚至没有见过,只是瞧眼前这架势便知今儿是不会让他们轻易过去的了。 正思索着,车里的男子指着她开了口,「你是郑家里哪一个?」 这话问的本就有些无理,再配上男子阴郁挑衅的神情,更叫人不舒服,明玥勾了勾唇角淡淡瞥他一眼,却没搭腔。 车里的那女子哼了一声道:「好没规矩的丫头!难道连自报家门都不会吗?还妄称是名门世家呢,没的辱没了『名门』二字!」 明玥一挑眉,掩唇轻轻笑了一声,看了眼一旁的邱养娘。 邱养娘上前一步,微微福身道:「这位夫人话说得极好,听您此言定是已看到了我们车上挂的标志,也知道我们这是郑家的主子,可夫人与这位公子却不曾报过家门,这可怪不着我们姑娘,俗话道礼尚往来,敢问夫人这『礼』是在何处?又要叫我们如何『往来』?」 那女子一噎,立时涨得满面通红。 她旁边的婆子厉声喝道:「大胆!凭你一个贱婢也配与我们夫人说话?瞪大你们的狗眼看仔细了!我们这是西大街常府的马车,车上一位是府里的姑奶奶,一位是我们大人的三公子,你们为何无故挡道?还不速速让开了去!」 这婆子的话一说完,便有奴仆过来赶明玥的马,郑家的随从也立即上前,两边推推搡搡,眼见就要动起手来。 明玥在听到那婆子报了府里姓常之後心里便是一动,京城常家……她听着并不陌生,常家出身寒门,因在皇帝登基前站对了队,如今也是皇帝的心腹,常老爷之前是吏部员外郎,今年春升任了正三品吏部尚书,可谓真正的实权在握。 当初派了官媒上府里向郑明珠提亲的便是他们家,不过提了几次,皆被王氏骂了出去。 明玥想到此一眯眼,蓦地抬手便将马鞭「啪」的在空中甩了下,同时喝道:「退下!」 她这马鞭较长,甩的时候她又蹬紧马蹬,不着痕迹的往前略一倾身,鞭子凌厉的划了个半弧,正好刮到对面马车的车帘处,方才说话的婆子探了半个身子出来,未曾料到明玥竟如此野蛮,毫无预兆的被鞭梢扫了一下,虽不甚重却也吓得登时捂着脸嚎出了声。 明玥这一鞭子甩得极响,这是她骑马时跟邓素素练出来的绝活,两边原本在推搡的随从被她这气势所震,双双停了手,明玥也没看他们,只在马上如男子般稍稍欠身,带着点儿歉意的说道:「我这是在教训自家随从,不料这位嬷嬷离得太近,被牵累到了,还请夫人见谅。我身上带着药,治这种伤最是有效,请夫人给这位嬷嬷涂了吧。」说完她也没停顿,自己笑出了两个梨涡,扬声道:「原来两位是常大人府上的姑奶奶和公子,久仰了,小女子这厢有礼。」 常家的大姑奶奶常云香一时气得不行,这甩了人家一鞭子还说是人家自己离得太近了是个什麽道理?好生无赖! 可明玥语气诚恳,又叫邱养娘拿了药过来,刚才这一番动静,早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过来,长安城里民风开放,临街一家酒楼的二楼还站了几个出来用饭的姑娘和少爷,甚至还有一个姑娘在上面拍着手笑道:「鞭子甩得不赖,这响儿好听得很!再来两个,伤药咱们这给你备足了的!」 明玥心说长安城里的姑娘果然不一般啊!不由抬眼往上瞄了一眼,结果只看到栏杆处有个人影一闪,大约是被谁从後面拽了一把,跑到里面去了。 常云香沉着一张脸,当着这麽多人的面,若为一个随时可任意买卖的奴婢跟小姑娘翻脸,不免有失她的贵妇风范,遂在车里瞪了明玥一眼,道:「不用了,区区几瓶伤药我这里还是有的。」 明玥一笑,一挥手让邱养娘退了回来。 常云香像是不耐烦与明玥多说,有些生硬的挑眉道:「郑姑娘请让开吧,听闻你们郑家有人为了方歙砚便……哎,如今长安城都传开了,这可怎生了得!罢了罢了,瞧着你也是个着急赶路的模样,你让开,我先过去了,你便也过去了。看在你小我几岁的分上,今儿的事我不与你多做计较。」 明玥在心里笑了两声,这摆明是来落井下石找碴的。 眼下这麽多看热闹的人,郑家马车只要让了半分,估计用不了几个时辰此事便会传遍长安城,世家里最看重的便是颜面和一口气,今儿她若让了,别说郑家族里的人,便是其他的世家也会对她冷眼唾之,自此她可是就成了郑家的罪人了。 明玥稳稳地坐在马上,将方才甩出去的马鞭一圈圈缠上,这才慢悠悠的抬头,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常家姊姊是左撇子吗?」 常云香没好气的哼了一声,「自然不是。」 明玥了然的点点头,「啊,那车夫定是了!」 车夫右手拽了拽缰绳。 明玥挑眉,「不是?那看来你的眼力有问题。」 「小人好得很!我们常家个个身强体健……」车夫大声说了一句,到後边不知为何猛地没了声响。 明玥倒没在意他後半句,只怀疑的看了他一眼後对常云香道:「这便奇了,贵府的人既不是左撇子,眼力又没有问题,那为何好好的左边有路不走偏要挤到右边来呢?」 常云香挑挑眉,「我常家的马车一向是想走哪边就走哪边,何来左右之分?」 明玥轻轻笑了,实际上马车大多是居中而行,还未有靠左靠右之分,只是眼下走的这条街,车夫赶车时可能见右侧的摊位较多,便不自觉的偏到左边来了,因而明玥笑道:「嗯,这便是不同了。常大人府上不分左右,但我郑家有训,左右尊卑有别,在行路时自也要以左为上,常姊姊不晓得倒也无妨。」 她话一说完,便听楼上有几人笑了起来,其中一个男子拊掌道:「说的对极!我世家均有训言,左右尊卑有别!你这左右不分,尊卑不立,哼哼,区区寒门出身,也想学我世家儿郎,东施效颦而已!」 「哈哈哈,对极对极!」上面想必是有好几个吃过常家姊弟亏的世家子弟,闻言笑个不停。 明玥在心头不禁给这话说之人赞了一声,把她的意思都给点出来了,遂笑吟吟地又补了一句,「因而,这路我郑家的车是走定了。」 大周朝以左为尊,明玥先前没太注意,前一阵儿看大周律法时才真正往心里去了,不想今儿便随口拿这个埋汰人了。 她们的左边,正好是常家马车的右边。 常云香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此时当真是走也不对、停也不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