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魔逆位》 第1章 杀他不用刀1 “如果我要杀他,我不会用这种拙劣得可笑的方法。” 询问室里,黑衣黑发的女孩说完这句话之后就再也没开过口。 她气定神闲看着照片的样子,更像是在欣赏被害人残酷的死法。 照片里,白色冰凉的浴缸,满浴缸触目惊心红到发黑的血液,里面斜躺着一个浑身死白的男人。 这个男人就是周海雄,12.4虐杀案的死者。 询问室的玻璃墙外站着赵坤,以及带着满身风雨湿意赶回来的林彦儒。 “林队,让您提前结束休假的就是她。”赵坤用手指比着自己,“我的两只眼睛都告诉我,这个女人有问题。” “但我们和预审科的同事轮流上阵了,她就说了这一句话。” 林彦儒仔细的擦掉眼镜上的雾气,伸出手问:“资料。” “刘璃,这是她的第二次问询。”赵坤将卷宗递过去。 刘璃,25岁,医科大硕博连读八年制毕业,附二医院规培生,看起来很清白的个人档案。 “杀人动机呢?”林彦儒边看边问。 “目前怀疑是报仇。”赵坤递上另一份卷宗,“16年前,她的母亲王萍被虐杀而死。” 林彦儒诧异的问:“你说的,不会是16年前的双胞胎虐杀案吧?” 赵坤点头:“对,死者周海雄,就是当年未满十六岁的施虐者之一。” 林彦儒翻动的手为之一停。这个案子,当年算得上是轰动一时。 赵坤说:“所以这个案子很简单,当年只有9岁的刘璃长大后为母报仇,用手术刀挑了手脚筋,砍断他的十根手指,再将他阉割放血。” “这只是一种可能性。”林彦儒提醒道,“在侦查中切忌先入为主。” 眼前这个穿着黑色衣服的女孩子看起来单薄,眉目间有种随遇而安的淡定。 她安静的坐在那里,好像是在等一场电影开幕。 但她的身份很特殊,她是曾经的被害人家属。 如今,杀害她母亲的施暴者之一被谋杀,而她成了嫌疑人。 “再过三个小时,如果我们拿不出有力证据来羁押刘璃,那就该放她走了。”赵坤说。 林彦儒进去的时候,刘璃依然没有说话,连表情都没变。 “刘璃,12月4号凌晨五点十分,你为什么会出现在景芳三区?” “现在是法治社会,有什么冤屈可以说出来,你不说出来,害的是你自己,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不管预审科的同事说什么问什么,刘璃都没有反应。 林彦儒制止了同事。他温和的问:“你是不是很失望?” 刘璃抬起了头,她有反应了。 “你在体验当年周海雄兄弟俩在警局的待遇,”林彦儒的声音笃定且平稳,“我说得对吗?” “原来当年他们被抓之后,在警局既没有被打,也没有被歧视。”林彦儒说,“想喝水就有人送水,想吃饭就有人送饭。” “原来杀人犯进了警局,除了没有自由,其他的待遇都还不错。” “失去自由也并不是难以忍受的事,没有锥心刺骨的难受,也没有抓心挠肝的痛苦,只是很无聊……” 他低沉的嗓音有着让人安定的节奏,刘璃的视线停留在他脸上。 “那他们在少改所能吃能喝能活动,这算是受到惩罚了吗?” “警察维护的正义,难道就是这样……” “不,”刘璃终于开口打断了他的话,“你们执法者维护的,并不是正义。” “那是什么?”林彦儒顺势问道。 “是秩序。”刘璃平静的说,“你们只是在维护法律所规定的秩序。” “所以,杀了周海雄是你心目中的正义吗?”林彦儒马上追问。 “警官,您这是在诱导性发问,”刘璃反问,“这是不合规定的吧?” 她很聪明,反应也很快。 林彦儒笑起来:“刘璃,我在试图理解你,因为我想帮你。” “我不需要。”刘璃说,“再过三个小时,我该回宿舍了。” “回去之后你想做什么?” “嗯,给我妈点一炷香告诉她这个喜讯。” 林彦儒点头表示理解。 “还要告诉她,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她这只老鬼可以将当日所受的痛苦,还给刚死的新鬼。” 林彦儒点头的动作停顿了,但他很快就煞有介事的问:“你觉得,你妈会用什么方法虐待周海雄这只新鬼呢?” “扇耳光、拳打脚踢、棍棒殴打、刺十指、打火机烧、烟头烫……” 刘璃的声音开始低沉:“直到全身广泛性大面积皮下出血,脂肪、肌肉损伤成粥样,像凌迟一样在清醒中剧痛而死……” 她说的,是十六年前她母亲的死因,可见她对当年的事有一定程度的了解。 “所以你挑断周海雄的手脚筋,就是怕他死后有能力会再次伤害到你母亲是吗?”林彦儒问道。 刘璃的眼睛一亮,她眯了眯眼露出个若有若无的微笑,说了句“真好”。 之后她垂下眼帘,浓黑的睫毛像把扇子一样遮住了她的眼睛。 林彦儒端详着她的脸庞,她额头无汗,鼻息正常,胸膛起伏规律。 她很平静,这个状态即使是面对测谎仪,想必她也不会紧张。 于是林彦儒放缓了声调再次自顾自的说下去。 “周海雄死了,他的兄弟周海伟会不会藏起来?他会藏在哪里?是不是害怕得如同惊弓之鸟?” “他应该怕得惶惶不可终日,时刻担心头上悬着的达摩克里斯之剑不知道哪天就会斩下来。” “但实际上,他不会害怕,只会在心里嘲笑。” 林彦儒故意停下来,等刘璃发问。 但她仍然没说话。 心智不是一般的坚定,林彦儒只好单刀直入的问:“刘璃,你说周海雄的死法拙劣得可笑,那周海伟应该怎么死才对?” 林彦儒以为她不会回答这么敏感的问题,但她却突然开口了。 “我亲手杀的第一只小白鼠,用的是空气灌注法。” “但我最喜欢的是捣髓法。” “解剖针从枕骨大孔进3厘米,针尖转向头侧进入颅腔捣毁脑组织,再转向尾侧刺入脊椎管捣毁脊髓组织,小白鼠四肢松软,呼吸消失,心跳停止。” 她突然间展颜一笑:“死得又快血又少,好打扫。” 第2章 杀他不用刀2 这个笑让审讯室外的赵坤感觉瘆得发凉,他下意识的捂着自己的后脑勺感叹:“医科女,惹不起啊。” 林彦儒出来后,赵坤迫不及待的问:“您的结论是什么?人是她杀的吗?” “目前没有结论,”林彦儒坦诚的说,“我只能说,这个案子如果真是她做的,大家要做好无口供定罪的心理准备。” “林队,那现在怎么办?”赵坤问,“让她走吗?” 林彦儒透过玻璃看向询问室,刘璃伸出了右手,正在灯光下仔细的看自己的手指。 她淡然得就像早有准备。 林彦儒说:“抓紧时间,让我们复盘一下这个案子。” 五分钟后,各部门很快就在会议室里就位了。 “我先来说个案件的大概情况。”赵坤站了起来。 “12月4日上午10点41分,110接到邻居报警,50分出警员到达现场,59分辖区派出所上报刑侦队。11点10分,刑侦二队进入案发现场……” 所有的命案现场,按照流程都是痕检先进,勘测、检查、还原现场…… 但痕检说这是最轻松的现场之一,没有打斗痕迹,门锁没有被破坏,可疑指纹、脚印、血迹无,未提取到可疑生物标本…… 凶手事后进行过十分有效的清扫,却故意将本案的凶器,一把银色可拆卸的钛合金手术刀留在现场。 痕检之后是法医,他也是除了凶手之外和尸体待在一起时间最长的人。 现场初检报告显示,周海雄死于失血性休克,死亡时间是早七点至九点。 之所以没有挣扎痕迹,是因为他是被人以兽用麻醉药放倒了。 “只有死亡时间,其他线索太少,至于杀人动机是什么,我们毫无头绪。” “直到我们看到这个。” 赵坤放大了一张照片,裹尸袋里,被从浴缸中抬出来的死者四肢僵硬的仰躺着,胸膛以下到小腹以上,皮开肉绽的刻了四个字:时候已到。 这是什么意思? 林彦儒迅速想到了一句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时候已到,报应来了! 这就是凶手要表达的意思吗? “我们认为,这四个字指明了一个方向,周海雄的死是为了报仇。” 沿着这个方向,赵坤第一时间安排民警对周海雄的过往史展开了调查。 “我们在系统里找到了一份依法封存的未成年犯罪记录。” 所以,很快,刘璃第一次出现在警方的视线里。 第一次问询笔录是在她工作的急诊科,当时刘璃虽然话少,但还算配合。 “我知道这个人。” “只见过他的照片,当年的新闻里有。” 刘璃说,“之前之后都没有见过本人。” 赵坤照例查过她的时间证明,她在医院宿舍睡到早晨六点二十,洗漱后去体育场晨跑,七点四十分进入科室,之后一直忙到警方出现。 “可以说,到此刻为止,我们没有将刘璃立为嫌疑人。” 直到当天下午六点,周海雄的详细尸检报告出来。 法医肖哥说:“首先给大家带来的是坏消息,现场根据尸温确定的死亡时间是错误的。” “实际上,死者周海雄的尸温是被凶手人为设置的。” 死者被解剖后,部分组织检测出了蛋白变性。 “你们知道什么是蛋白变性吗?”肖哥慈眉善目的说,“就是四分熟的水煮白肉,咬一口还会滋血,没断生。” “咦……”几个小伙子顿时皱起脸来。 “呀,但也不必说得这么形象。”赵坤吐槽了一句,“蒜泥白肉这个菜又被肖哥毁了。” 正经的会议室顿时歪楼了。 “蛋白变性一般只有加热超过60c才会开始。”林彦儒将会议内容拉回正道说,“所以凶手将浴缸放满了热水,人为的改变尸体降温的过程。” 人死亡后,尸体的降温是分阶段的。 体内产热尚未完全停止时,尸温每小时下降0.58度,这个过程大概会持续4-5个小时。 产热完全停止后,尸温每小时下降1度…… “之后我们综合尸温、尸僵、尸斑以及胃内容物等各个方面,将可能的死亡时间提前到凌晨四点——上午七点之间……” 因为死亡时间的提前,刘璃再一次进入警方的视线。 “我们在景芳三区街对面的监控里发现了刘璃,时间是案发当天凌晨五点十分。”赵坤说,“刘璃对我们撒谎了,她六点之前并不是一直在宿舍里睡觉的。” 也就是从这时候起,刘璃成为了目前最可疑的怀疑对象。 她有杀人动机,有时间,懂麻醉,更有使用手术刀的能力和条件,她还出现在离案发现场只有几分钟路程的地方…… 所以,在第一次询问之后,才有了这一次的传唤。 “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整个现场都没有找到死者被阉割掉的生殖器和被切掉的手指。”法医肖哥强调,“下水道也没有。” 林彦儒只觉得后背一阵汗,连毛孔都竖起来。 他知道肖哥说的话代表了什么意思。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信号。 他的眼前逐渐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像,身高未知,性别未知,“他”像个幽灵一样乘着夜色浓黑时有备而来,又在黎明将起时从容而去,没有吵醒隔壁邻居,没有留下指纹脚印,偏偏留下了一把指向性明显的手术刀。 他冷静大胆,却又变态的对昏迷不醒的周海雄进行了残忍的虐杀。 “我们得加快侦查的速度。”他说,“凶手带走了战利品,又故意留下了凶器。” 带走战利品,是连环案犯的标志之一。 周海雄的死,极有可能是连环凶杀案的开端。 第3章 杀他不用刀3 咚咚咚……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 “林队,”有同事推门进来问,“刘璃问,她是不是可以走了?” 《诉讼法》第一百一十七条,传唤、拘传持续的时间最长不得超过十二小时。 如今,刘璃已经传唤到案十二小时整了。 当然,警方也可以延续到24小时的,但在此刻,没有直接的证据可以证明刘璃杀人,还有没有这个必要? 林彦儒站了起来:“我去送送刘璃。” 办好手续的刘璃还是原来的表情,好像在哪里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刘璃,我还有个问题想请教你。”林彦儒跟着她一起下楼。 刘璃的身高适中,不穿高跟鞋的她在大高个的林彦儒身边显得娇小,黑色的长外套让她显得冷峻,整个人看上去给人一种利落干脆的感觉。 她的步履也不快不慢,两人走得如同闲庭信步。 “你说周海雄的死法很拙劣,是因为出血太多吗?”林彦儒自顾自的说下去,“出血多意味着很难打扫对吗?” 刘璃还是没说话。 “12月4号凌晨五点十分,你去景芳三区做什么?” “林警官,”刘璃慢悠悠的开口,抬头看着林彦儒说,“再见。” 她的脊背挺直,头发随意的绑了个低马尾在脑后,走得直接而干脆。 腊月的寒风吹乱了她的鬓角。 她的背影很单薄,你无法将这样的一个背影和可能存在的连环杀手联想到一起去。 但多年刑警的经验告诉林彦儒,人不可貌相永远是句真理。 林彦儒回去之后说:“安排两个同事,在刘璃附近跟一跟。” 如果这将是连环案件,周海雄死了,下一个又会是谁? 16年前的双胞胎虐杀案,施虐者可不止一个周海雄。 少年犯被封存的卷宗,此刻就在工作狂林彦儒的眼前,刘璃的妈妈王萍女士屈辱、痛苦死去的事实;她当时跪下去苦苦哀求的样子,透过纸面,扑到林彦儒眼前。 16年前的深夜11点,王萍在离家只有几百米的马路边等自己在外应酬喝了酒的老公。 但她遇到了丧心病狂的周海雄兄弟俩,以及各自的女朋友李芳、陈红。 只是在黑夜中多看了一眼,素昧平生,毫无恩怨,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自己将被他们挟持后虐待暴打至死。 周海雄兄弟俩一次都没有攻击过王萍的脑袋,所以从一开始到死,王萍都是清醒的。 “求求你们,我女儿还在等我回家……” 她挣扎、反抗、哀求、逃跑……全都于事无补。 将王萍打得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之后,周家兄弟又将她扔在废弃的拆迁房里,直到被路人发现后报警。 两天后,王萍不治身亡。 验伤报告显示王萍体无完肤,头顶有头皮缺失,脚底有皮肉烫伤,外阴有烧灼伤和不明咬痕,全身大部分皮下脂肪、肌肉组织呈现粥样变化…… 她承受了凌迟处死般的剧痛,清醒状态下活活痛死,药石无医。 两个月后,周家兄弟的代理律师以王萍不是被当场打死,而是死于伤势引起的并发症为由,将罪名从故意杀人,定性为故意伤害。 而周家父母提供了一份某医院的顺产病历,证明两兄弟实际年龄比证件年龄小一岁,年仅15岁。 周家兄弟逃过死刑、死缓、有期,仅被判进入少改所改造三年,直到十八岁成年为止。 这个案件里,唯一受到处罚的,是当时已经十八岁的李芳,被判入狱两年。 事实上,仅仅三个月后,周家兄弟就被接回家过团圆年。 赵坤唏嘘不已:“如果真是刘璃干的,这太可惜了。” 林彦儒合上卷宗,平静的说:“作为刑警,你得学会尊重嫌疑人自己选择的命运。” 作为刑警,不管你觉得嫌疑人有多可怜杀人的理由有多正当,都绝不能用身份的便利去干扰办案过程。 但他心里何尝不想叹气,当年九岁的小女孩,如今是名牌医科大的高材生、博士、未来的主治医师,光明的未来已经唾手可得。 没有人会希望是这个走向的。 回医院的路上风很冷,刘璃坐在公交末班车上慢悠悠的在城市里穿行。 车厢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都在回家的路上,连司机都因为可以下班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 夜如浓墨,寒风萧瑟,万家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而留的。 无人问我粥可温,无人与我立黄昏…… 所有美好的,都在16年前的冬夜里戛然而止。 已经16年了,很遥远的记忆,又清晰得仿佛就是昨天的记忆。 妈妈亲昵的埋怨着爸爸不听劝又喝酒了,碎碎念个不停,又殷切的让自己去睡觉。 不应该去睡觉的,应该和她一起出门的…… 刘璃回到医院宿舍的时候已经很晚了,等她躺进被窝,她在黑暗中露出了一个孩子气的笑容。 “妈妈,他终于死了。” 同样死在一个寒风凛冽的冬夜。 而她的人生,总是在冬夜被改写,十六年前就是这样,她睡在温暖的被窝里一个梦也没有做,却永远的失去了妈妈。 她在被窝里伸出手来,手心手背都很干净。 “爸爸,我没有失约。” 良久之后,黑夜掩盖了那声几乎是梦呓般的叹息:“但,真的好苦呀。” 夜已深沉,黑夜隐匿了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颜色,唯有声音穿透进来。 铃铃铃…… 急促的电话铃声突兀的打破了夜的沉静,刘璃瞬间被惊醒过来。 又是一个网络虚拟号码。 刘璃按下了接听:“你好。” “你相信了吗?”电话里的声音低沉粗犷,是经过变声器之后的声音,甚至分不清男女老幼。 “今晚九点,请你去绍水河畔的五里亭坐一坐。” 电话“哒”的一声挂断了。 凌晨三点的黑夜中,刘璃的眼睛在熠熠发光。 绍水河畔五里亭? 绍水河畔有一座高楼,十五楼是一家贸易公司,贸易公司的法人代表,名叫周海伟。 第4章 杀他不用刀4 腊月的早晨五点天还很黑,马路上空无一人,昏黄的路灯下,监控拍下了寒风瑟瑟,拍下了枯枝败叶。 哒哒哒……哒哒哒…… 脚步声从远处轻轻的传过来,越来越清晰,在呼呼作响的寒风里,有着让人后背冷汗的寒意。 五点零八分,有个被路灯拉得长长的影子一步一步的走出来。 监控拍到了她的整个身影,却没有拍到脸,直到她自己抬起头面对监控摄像头。 年轻的冷静的脸庞,就是刘璃,不会错的。从她站的位置往下走7分钟,就能到案发现场的楼下。 但这个画面之后,她走进了监控盲区,到目前为止,她是唯一一个没有时间证明,又出现在案发现场,还和死者周海雄有仇的。 “查她的过往了吗?”林彦儒问,“案发现场处理得这么干净,这不可能是临时起意,一定是有预谋。” “查了。”赵坤,“刘璃的手机、电脑搜索记录和她这几年的经历都查了。” 林彦儒仔细的浏览,在大量的租房和招聘信息中,夹杂着景芳三区附近租房信息、海伟进出口贸易公司招聘信息、绍水河畔公园旧址火锅店… 林彦儒摇头:“这些浏览记录没法成为证据,因为不具有排他性。” 刘璃完全可以解释说自己需要租房、需要打工养活自己。 尽管她的浏览记录里,还有海伟外贸公司的工商登记。 法人周海伟,周海雄的双胞胎弟弟,当年虐杀王萍的第二个主犯。 如今已是个很成功的商人,在行业内成绩和口碑都不错。 和周海雄在母亲过世那年,因为房产之争已经闹翻互不来往,周海雄死的时候,他在邻市参加行业内的一个会议。 林彦儒和赵坤去了周海伟的公司。 周海伟着装得体,保养得宜,整个人意气风发,他和周海雄外貌身材都很像,比周海雄稍微壮一些。 他口述的,和警方调查的相差不大,对兄弟俩因为钱财闹翻也毫不避讳。 “我们没有联系的必要,两套房产都给了他,我就断了给父母的资金供养,我妈也没法再贴补他,”周海伟嗤笑,“没钱了,他也不惹是生非了。” 周海伟侃侃而谈,说话声音洪亮,神情放松。 他的办公桌背后是一幅古朴的字画,从落款来看是名家的手笔,连同这一套办公桌椅在内,室内仅仅软装估计就得有个七位数左右。 尤其是他手腕上的表,rolex的标志十分显眼,而这块手表的价值相当于周海雄的那套房。 两兄弟已经过上了截然不同的两种人生。 林彦儒突然问:“周先生,后来,你还有没有跟你哥一起,嗯,玩玩了?” 周海伟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他痛心疾首的说:“警官,这是我人生唯一的污点,那时候太小,受他的影响太大。” 之后他和周海雄分道扬镳,洗心革面一心向善…… 林彦儒将刘璃的照片混在周海雄的狐朋狗友里让周海伟来辨认。 周海伟迟疑了好一会才挑出了刘璃的照片。 “这个小姑娘我有点眼熟,”他敲了敲脑袋,好一会才恍然大悟:“我记得了。” “十年前,她和我哥发生过冲突。” “当时她拿着刀,说自己未满十六岁,未成年杀人不偿命。” 第5章 杀他不用刀5 周海伟回忆说,那是十年前的跨年夜,全家人都在等周海雄回来吃饭,突然听到楼下便利店有人在大喊“打人了”。 一个瘦弱的中年男人,被周海雄压在地上左右开弓,几乎还不了手。 “喂,别动手。”周海伟拦住了他,“你给我清醒一点,再打要出人命的。” 周海雄恶狠狠的呸了一声:“要你管个屁,破大学生了不起啊。” 那个中年男人得了喘息的机会,一声不吭爬起来又对准周海雄冲了过来。 看起来虚弱无比,却有着豁出去的狠。 女孩是突然从人群后出现的,她大概一米六多,穿着件不合身的黑色大棉袄,显得空荡荡的。 她突然出现,突然亮出了匕首,又突然间将匕首扎向周海雄的脖子。 周海雄伸胳膊来挡,羽绒服被匕首划破。 她拎着刀以保护的姿势站在中年男人前面,在满天鹅毛中冷冰冰的说:“我还没满十六岁,未成年杀人不偿命。” 周海伟指着照片:“我应该没认错,这个女孩长得浓眉大眼,挺有辨识度的。” 林彦儒低头去看刘璃的照片,刘璃和其他女孩不一样的地方,最明显的就是眉毛,眉长入鬓,形若远山。 但刘璃对警方说,她只在报纸上见过照片,没有见过他们本人。 从周海伟公司出来,刚并肩走进电梯,赵坤忍不住说:“林队,你觉得这个人怎么样?我觉得他装得很。” “有城府,但不多,有文化,也不多,”林彦儒慢条斯理的说,“有钱,是真的多。” “不过,让我意外的是刘璃,”林彦儒说。 她是不是又撒了一个谎? 林彦儒打了个电话回局里:“帮我查一下,刘璃的父亲什么时候去世的?去世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 一整个白天,刘璃都很忙。急诊科的规培医生需要的不但是看病的学历,还有打杂的体力。 下班的时候,刘璃的带教老师陈副主任亲切的喊住了她:“小刘,最后半年了,你一毕业,可就是我们急诊科的人了。” “别怕苦别怕累,坚持住,我已经在向医院申请你的安家费了。” 博士生就业时,有一笔对她来说是巨款的安家费。 可是她已经没有家了。 但她微笑着说:“好,谢谢您了。” 下班的路上有人在喊她。 “刘璃……” 刘璃想假装没听见。 “刘璃。”这个人紧跟了上来,“听陈主任说,你昨天遇到了麻烦,现在解决了吗?” 刘璃只好停下脚步:“李医生,你好。” 她抬起头,看到一张灿烂的笑脸。 口腔科果然富裕又包容,养得眼前这有钱人家的娃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 “给你发信息你没回,所以我下班之后来找你,想看看有没有我能帮你做的。” 这是口腔科的李池医生。 刘璃觉得,他大概率是在追自己。 不然解释不了为什么下班后他要多花半个小时从口腔科绕来绕去的。 雄性动物只有在求偶时才会这么不厌其烦。 “今天晚上吴山广场有游园会,一起去玩吧。”李池兴致勃勃的说,“听说有明星来。” “李医生,我喜欢大的。”刘璃直接说。 “大……大的?”李池结结巴巴的说,“我也不小的。” “你看起来太小,”刘璃看着眼前脸红的男孩,又接着说,“像个高中生。” “哦,你是说你喜欢年长的大叔是吗?”李池跟在她身侧着急的解释,“好的大叔在这个年龄已经不在婚姻外流通了。” “现在还在流通的大叔,不是心里有座坟就是养了个鱼塘。”他说,“你不要被偶像剧误导了。” “我不介意丧偶。”刘璃说,“总之不能比我小。” “其实,我也就是看着显小,”李池着急的翻出身份证,“我比你大两岁。” “再见。”刘璃向他点点头,走向了和他方向相反的公交车站。 在等车的时候,李池又开车过来靠在路边喊她:“刘璃,你去哪里?我送你。” 被自己不喜欢的人喜欢,是种说不出的负担。 刘璃摆摆手,赶紧上了公交车。 林彦儒还没走出大楼就得到了回复,刘璃的父亲刘建军在十年前死于肝癌。 周海伟说的那个跨年夜,是刘建军的最后一个跨年夜,半年后他就病逝了。 赵坤陡然一惊:“林队,跟着刘璃的同事说,她来这了,就在周海伟楼下。” 林彦儒边听电话边抬头,一眼就看到了霓虹灯下和着人群一起走过来的女孩子。 还是黑衣黑发,甚至一样面无表情。 刘璃,她来这里想干什么? 第6章 杀他不用刀6 火锅店在大厦的一二楼,刘璃中午团购了一张优惠券,落座的时候,店员好心的问:“您一个人,需要为您提供一个玩偶做同伴吗?” “要皮卡丘吧。”刘璃做了选择。 真人高的皮卡丘就坐在她对面,服务员还给它准备了碗筷和碟子。 热气袅袅升起时,对面有人歪头问:“请问,我可以和你拼桌吗?” 不认识的陌生男孩,刘璃摇头拒绝了。 火锅和冬夜很配,孤独和欲望很配。 同行既累赘。 “我们也去吃火锅吧,师兄,我请客,你买单。”赵坤提议。 “好。”林彦儒说。 没想到刚进去坐下,就看到周海伟带着助理走进了火锅店。 林彦儒不动声色的看着两个方向的两拨人,耳朵眼睛就像缉毒犬一样支棱起来了。 刘璃的桌上只有一盘肉,其他的都是半份的蔬菜,但她一个人吃得很慢很认真,目不斜视,心无旁骛。 没一会,周海伟老婆带着两个孩子也过来了,他女儿亲亲热热的挨着他坐着。 一边是孤独到和皮卡丘一起吃饭的刘璃,一边是幸福圆满的一家四口。 赵坤突然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没胃口了。” “这是一种心理性的不适。”林彦儒说,“还是那句话,尊重他人命运。” 周海伟那边热闹了起来。 “爸爸,我给你表演个节目吧。”周海伟的女儿大声唱起来,萌萌的样子引起了整个店里的关注。 林彦儒注意到,刘璃的视线一次也没有往那边看过。 她是真的心无旁骛,还是心里有鬼? 时间走到七点四十五的时候,刘璃认真的跟皮卡丘握了握手,结账走人。 跟着她的同事说她去了绍水河公园的五里亭。 周海伟一家吃到了八点十分,也带着老婆孩子沿着绍水河一直散步到了公园斜坡上的小型儿童乐园。 刘璃和周海伟之间,直线距离不超过一百米。 看着隔得老远才有的路灯,和两边被郁郁葱葱的树挡得看不见的摄像头,林彦儒心里浮出一句话: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时。 他谨慎的叮嘱赵坤:“让小李跟紧刘璃,不要让刘璃离开他们的视线,哪怕暴露都没关系。” 周海伟带着女儿往卫生间的方向走,他老婆带着儿子在排队等攀岩。 赵坤跟上周海伟,林彦儒站在附近的花坛边上,一边观察着附近的环境,一边思考。 刘璃从附二医院不惜坐四十多分钟的公交车,特意来周海伟楼下吃火锅,又专程来绍水河散步,她想干什么?会是她的第二次报复行动吗? “妈妈……” 黑夜中,头顶上有个孩子惊惧的叫喊着。 他抬头一看,周海伟的儿子被挂在攀岩墙上,头扭向坡下,惊恐的尖叫着:“别推我妈妈!” 林彦儒冲到攀岩墙的护栏边往下看,一条石板路往下十几米,就是绍水河的两岸。 一个黑影正从河边跑开,河面上波光粼粼,看不真切。 只听到男孩撕心裂肺的喊:“救命啊,妈妈被推到河里了。” 妈妈被推到河里了! 林彦儒的汗毛在一瞬间全都站了起来。 他抬起头,正对上男孩惊恐万分的眼睛。 孩子没有撒谎,他看到什么了! 林彦儒一个纵身跳下护栏,从石板路上往下冲,径直冲到了河岸边,河面上波光荡漾,一顶白色的帽子正飘在河面上。 他快速脱下外套扔下手机,果断的抱起岸边的救生圈跳了进去。 寒冬腊月,河水冰凉彻骨,没做热身运动的他感觉自己的脚不听话的僵硬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潜进水里,黑暗中什么都看不清。 他浮上来的时候,隐约听到了水波荡漾的声音,转头四下一看,不远处的河面上,突然咕噜一声响,从水里冒出了两个人头,并蒂莲一样长在一起,安静得像连体婴的水鬼。 其中一个水鬼侧过头来,微弱的波光在她苍白的脸上摇曳。 林彦儒悚然一惊,倒抽一口凉气,顿时就被冰冷的河水呛得一个激灵。 这个回过头来的人头,是刘璃。 第7章 杀他不用刀7 刘璃身前护着一个人游向五里亭,低垂着头,长发飘散,生死未知。 强忍着抽搐的小腿,林彦儒用尽全力游上了岸,又拎着外套飞奔向五里亭。 恰逢亭子里围着的人群爆发出了一阵惊喜的呼喊,其中就有自己人小李。 “喘气了,她有气了……” 正在做心肺复苏的刘璃长呼了一口气,头发上的水珠像雨一样滴落在地面上,晕开了一个小小的水坑。 林彦儒用拎着的外套将湿透的她裹起来,低声说:“刘璃,跟我们走一趟吧。” 刘璃抬头看着他,淡定的将他的外套解下来盖在地上的女人身上,又穿上了亭子里自己的外套:“好,等救护车来之后。” 她在发抖,因为冷,会不会有其他原因,林彦儒看不出来,她的眼睛太平静了,平静的就像……就像早就看过导演的剧本。 顾不得男女大防,林彦儒将自己在车里的备用便装交给刘璃:“别嫌弃,快换上,这个天气要冻坏的。” 他将车里的空调开到最大,在他准备关车门时,刘璃问:“那您自己呢?” “大老爷们是冻不坏的。” 他关了车门,关了车灯,又背开身,这才摸出电话:“赵坤,两人一组,沿着河岸拉网式搜查,看能不能找到什么。” 寒风陡峭,他禁不住打了个哆嗦,在脑海里又细致的过了一遍细节。 周海伟的老婆还没有脱离生命危险,现在被送去了红会医院,同行的有民警,还有闻讯赶来的周海伟和孩子们。 根据民警的转述,周海伟的儿子说,妈妈是去自助购水机给他买水,他确认有人推妈妈,但他看不清是什么人。 据孩子说,去吃完火锅后来这里玩,是他和妹妹最喜欢的节目安排,一年大概最少也会有个七八次。 而小李说,刘璃一直在五里亭里坐着,这一点他们非常肯定,她是突然之间起身跳进河里救人的。 这一切不可能是巧合。 刘璃这边必须有突破,林彦儒一边发着抖,一边做了个冰冷的决定。 等两人都整理好,林彦儒上车重新打开了执法记录仪。 刘璃默不作声的看着他的动作,突然说:“我不理解,我是救了一个人,可你的态度让我觉得,我是杀了一个人。” 林彦儒好奇的问:“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 他的语气是很真诚的好奇,刘璃看着他没说话。 “请你留下来,是因为你在无意中目击到了一桩谋杀案,我们需要你的帮助。” 他将周海伟老婆的照片推过去:“认识她吗?” 刘璃摇头:“在救她之前不认识。” “幸好你在那里,不然一个七岁的男孩子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妈妈被人推下河淹死了。” 刘璃的手在一瞬间收紧。 林彦儒不动声色的将视线转到她脸上,继续问:“五里亭离河岸有一段距离,又是在夜晚,不知道你当时有没有看清推她的人?” 刘璃摇头。 “刘璃,那你都看到了什么?”林彦儒问:“这对我们办案很重要,请你务必帮助我们。” 他直视着刘璃平静的眼睛:“因为也许下一次,这个孩子就没有这次幸运,还有人能这么巧救他妈妈。” 对面的女孩没有多余的动作,她甚至不闪不避的看着自己,她的情绪在一瞬间平复得很快。 “很遗憾,我没看到什么,”刘璃说,“我听到噗通一声响,隐约看到有什么在水里挣扎,我甚至看不清是不是人。” 刘璃说,“但我的救生员证不允许我视若无睹。” “你做得很好,也很勇敢,”林彦儒衷心的夸奖说,“你的这份好心让一个七岁、一个四岁的孩子不至于年幼失怙。” “她们都比你当年还小。”林彦儒说,“年幼失怙的感觉很糟糕,对吧?” 刘璃的眼角轻微的收缩着,还是没说话,但她的呼吸加快了。 “这也是缘分,”林彦儒说,“你救的这个女人,她的老公当年害死了你的妈妈。” 林彦儒盯着她的反应,紧追不舍的又继续说,“她是周海伟的老婆。” 刘璃没有说话,她的表情一言难尽。 但没关系,她的眼睛出卖了她的心。 林彦儒问,“你为什么会去那里?” “据我所知,那是个公园,谁都可以去。”刘璃问,“为什么我不能去?” “刘璃,你为什么一直这么尖锐?”林彦儒笑了,“你的防御心理这么重,是不是因为你一直在观察周海伟一家?你不但见过他老婆,你还知道今晚这里会发生些什么对吗?” 刘璃的眼睛直视着林彦儒:“林警官,这一切都只是你的假设。” “那么,这些年你在网上搜索他们的消息,却一次也没见过他们吗?”林彦儒严厉起来,“直接回答我,有还是没有?” “没有,”刘璃说,“林警官。” “那你为什么来这里?” “吃得太饱,来消食。” 电话突兀的响起来。 电话那头小段说:“林队,我们找到推周海伟老婆下河的嫌疑人了。” 林彦儒心里一咯噔,直觉不好。 果然,那头继续说:“她死了。” 明明知道刘璃不可能听到,但林彦儒依然下意识的盯紧了她脸上的表情。 刘璃侧着脸对着车窗,车窗里倒映着她的脸,眉若远山,眼眸低垂,一丝笑意都没有。 淡定、从容、神秘,让人……移不开眼。 第8章 杀他不用刀 送走刘璃,林彦儒赶去了离周海伟老婆落水处只有十分钟路程的又一个案发现场。 一路上已经拉起了警戒线,被突然通知来加夜班的同事已经就位了。 林彦儒轻声的说了一句:“这里可真是个好地方。” 绍水河公园地广人稀监控少,除了五里亭那一段还热闹点,其他地方简直安静得只剩飞鸟。 现在,多了一个死不瞑目的女人。 女死者头朝上趴在斜坡的草地上,穿着贴身的秋衣,一滩鲜血在她身下蔓延。 现场没有手机,没有身份证件,她的黑色羽绒服被团着塞在一个黑色塑料袋里。 如果不是少了一件外套,这个案发现场看起来像是女死者在这里换衣服的时候突然被杀害。 林彦儒端详着女死者的脸,问:“赵坤,你看女死者像不像李芳?” 李芳,34岁,16年前是周海伟的女朋友,虐杀刘璃母亲的帮凶,也是当时唯一一个受到刑罚的十八岁成年人。 都跟当年有关? 林彦儒再一次想起刘璃那张平静无波的脸,她来这里,真的不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晨曦从窗户玻璃透了进来,室内金光浮动。 经过一夜的不眠不休,痕检在现场的羽绒服扣子上,找到了一枚疑似周海伟老婆的指纹,更欣喜的是,在羽绒服被撕破的口袋里,找到了小半截来自周海伟老婆手指上的美甲。 根据罗卡定律,两个物体接触,必然发生物质转移。 同时确认了两个事实,女死者是李芳,李芳也正是要杀周海伟老婆的人。 林彦儒有了初步的判断。 “来吧,现在我们来做一下小结,”林彦儒敲了敲黑板提醒大家注意看,“凶手有可能不止一个人。” “林队,”赵坤问,“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我们先说周海雄的案子。” 林彦儒将周海雄尸体的照片投影在黑板上:“动手杀他的是个女人的可能性比较大。” “我说过,虐杀的本质是为了欣赏痛苦,如果不能欣赏自己给他造成的痛苦,虐待这个行为就是多此一举。” “凶手既想让他痛苦,又没有信心在体力上压制住他。” “对死者进行阉割这个行为,在一定程度上表明凶手和死者有过性或者情方面的纠葛。” “还有案发现场被收拾打扫的方式,相对来说更符合女性对家务的能力。”林彦儒将现场的照片一一贴上去,各个房间的、整洁的地面的、干净到毫无破绽的卫生间的这一类放在左边。 左边满满当当,而右边,他只放了一张是死者尸体的照片。 “所以除了仇杀,我们不能排除女性情杀的可能。” “那周海雄的死和李芳的死有联系吗?” “有,包括周海伟老婆的案子,”林彦儒肯定的说,“刘璃同时出现在两个案发现场的附近,她将三个案子联系在一起。” 她的出现必然是代表某种意义的。 是为了十六年前而复仇吗? “刘璃是不是其中之一?”赵坤问,“她在明牵制住我们的注意,另一个隐身在暗处动手?” 林彦儒难得的沉默了,好一会才说:“这一次的问询,刘璃暴露了一个问题。” “大家仔细看她的微表情。”林彦儒截出几张关键的照片来。 一张是说到周海伟七岁的儿子时,刘璃收紧了手,低下了眼帘。 这是她在表情管理上的一次失误。 另一张是说到两个孩子年幼失怙时,刘璃的眼角在轻微跳动。 但这时她已经尽量控制住自己了。 最后一张照片,是林彦儒说出周海伟老婆的身份时。 “脸部两侧不对称,表情停留时间超过两秒,”林彦儒说,“还有,她的瞳孔没有任何变化。” 不管是多训练有素的人,在接二连三真情实感的刺激下,她的眼睛都会暴露她的心。 这是一次无效的假表情,刘璃在演戏! 赵坤:“所以在车上你是故意刺激她,然后……” “对,我可以断定,刘璃不但见过周海伟,还见过他老婆。” “她是故意出现在五里亭的。” 刘璃又一次撒谎了。 林彦儒说:“我们现在有几个疑问,第一,李芳为什么要杀周海伟老婆?” “第二,刘璃是怎么知道她的计划,又恰好守在河边的亭子里的?” “第三,刘璃和周海雄起过冲突,这一点是不是事实?如果真是刘璃,动手杀李芳的又是谁?她从哪里去找另一个合作者?” “她没有这个财力能买动别人。”林彦儒说。 这是个没有争议的事实。 刘璃,十五岁时已经是孤儿。 刘建军病逝前,将父女两唯一的房子卖出,大部分用来给刘建军治病,仅仅余下一小部分用来给刘璃求学。 所以她之后的生活,是从一个宿舍到另一个宿舍,高中宿舍,大学宿舍,医院宿舍…… 她是贫困生,她能顺利读大学靠的是助学贷款和奖学金。 她打过很多零工,但进入医院规培后没有时间继续打工,所有的收入来自医院一个月不到一千的规培补助。 年幼失怙的她过得很清苦。 但林彦儒没有后悔去用这一点刺伤她。 这个女孩太冷静,唯有刺伤她,才可能换来一丝精神上的松懈。 第9章 杀他不用刀9 “刘璃。”身后又是李池的声音。 “你今天好像很开心。”李池在她身边绕了一圈,“走路带风、容光焕发呀。” 刘璃意外的看了他一眼。 李池像被鼓励了一样,递过来一个纸袋:“早餐多买了一份,帮忙吃掉吧。” 纸袋上手磨豆浆的标志很明显,据说这个店宣传卖点就是早餐中的爱马仕。 “我过敏。”刘璃说。 “豆类过敏?”李池有点迟疑的说,“可我看你在食堂经常喝豆浆……” “我对浪漫过敏。”刘璃说,“你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她加快脚步,将李池甩在身后。 她有预感,今天她还会收到某个电话。 这个电话在两点下班之前打过来的,还是同样经过伪装的变声。 “晚上九点,香樟南苑……” 刘璃第一次打断了他:“我没有时间,也不会去,再见。” 然后不等对方说话迅速挂断了电话。 只听到刘璃的话,陈副主任自我脑补了一段爱恨纠葛,他边笑边打趣:“刘璃,你不会就是传说中的智者不入爱河,寡王可保硕博吧?” 旁边的留观室医生哈哈大笑:“这话经典,刘璃极有可能成为我们科室第一个女博士寡王。” 刘璃在他们的笑声中挂掉了再次打来的一个电话。 “啊呦,李池医生今天估计会牙疼。”留观室医生笑。 “其实小李医生蛮好的。”陈副主任由衷的说,“这年头,不考虑女方家庭条件能不能对自己有帮助的男人可不多了。” 陈副主任对刘璃的家底一清二楚,这句话,是把刘璃当成自己班底的人才会说的。 于是刘璃也诚恳的回答:“我这样的人,还是有自知之明为好。” 李池现在开的车据说已经是他家里最低调的一辆。 高富帅总是配白富美,除非是在偶像剧里,才会有贫穷女的位置。 “我和他,门高非偶。” 底层人还是不要对世界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为好。 陈副主任没有再劝,反而说起了排班:“明天休息一天,以后我会排你的夜班,放手去干,你是我带过最有潜力的学生。” 去食堂的路上,人群中有手机铃声响起来,刘璃居然跟着哼了两句。 “我种下一颗种子,终于长出了果实,今天是个伟大日子……” 哼到一半,刘璃猛然停了下来,情绪外露,不是好事。 这个白天,林彦儒忙得脚不沾地,他和赵坤去了一趟周海伟楼下的便利店,没有发现有价值的线索。 又去见了周海伟父亲,周父脑出血瘫痪后,沟通完全靠猜,没有作证的意义。 但同住一个小区的小姨姨夫证实了刘璃和周海雄起过冲突这件往事。 无独有偶,姨夫在一堆照片中,犹豫再三拿出了刘璃的照片:“我瞅着这女娃有点眼熟,但我不能确认,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 而小姨和姨夫都认出了刘建军的照片。 “就是这副病殃殃的样子,没错。我姐说那个男的大概是那家倒霉鬼。这家人真是不要脸,谁遇到谁倒霉……” “咳咳……”姨夫打断了她的抱怨。 小姨埋怨:“哎,你咳啥?我说得不对吗?当年还不是怪那个女的,大半夜不要脸跑外边站街……” “咳咳……”姨夫狠狠的瞪了她一眼,她才安静下来。 听起来,施暴者家属对当年受害者一家很有怨言。也许在当年,受害者家属可能也听到过类似的言语攻击。 在林彦儒的刑警生涯中,这类似的一幕真的不出奇,所以他压制住了自己反感的情绪。 “当年,我和这男的打过两次交道,”姨夫说,“不过他拒绝了民事赔偿。” 林彦儒仔细研究过卷宗,所以他知道,刘建军拒绝民事赔偿,是因为接受民事赔偿的先决条件是出具“谅解书”。 “我女儿永远失去了母爱,我终身都将活在愧疚当中,我一分钱都不要,我只想要他们杀人偿命。” 这是刘建军的原话。 小姨对周海雄的死几乎是喜闻乐见,但对周海伟赞不绝口。 “阿伟真的是好,孝顺仗义,知恩图报,亲戚之间需要帮忙吧,不管是出钱还是出力他都没二话,不像他哥,哎,尽闯祸……” 姨夫只在一边赞同的点头。 “你说的恩,是什么恩?”林彦儒突然问。 小姨姨夫对视一眼,小姨哈哈笑:“嗨,不就是亲戚间你帮我我帮你呗。” “啊,我还以为当年你们帮他改小年龄这件事是真的呢。”赵坤故意说。 小姨赶紧拉开话题,叭叭叭说了一堆周海伟的劣迹祸事。 “听周海伟说,两兄弟曾经因为父母的财产打了一架,当时是怎么个情况?”林彦儒边记边问。 姨夫也露出了嘲弄的表情:“阿雄将父母给他的房子卖了,听说是被女人骗了一大笔钱。” 林彦儒拿出了李芳的照片:“你们认识她吗?” 小姨戴着花镜看了一会,转头问姨夫:“我没见过,你有印象吗?” 姨夫也看了一会说:“没见过。” 第10章 杀他不用刀10 对李芳的调查不太顺利,她的关系圈太乱,私生活太丰富,要排查的太多。 她十六年前因“双胞胎虐杀案”被判入狱,但她一共服了三年半刑。 入狱后,她因为聚众打架斗殴、破坏监狱财物加刑一年半。 出狱后,22岁的她进过厂、干过饭店、最终进入夜场。 几年前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钱买了个大房子。 她未婚,男友不少,有夜场经理,也有客户小老板…… 但这些人都没有杀她的动机。 “阿芳啊,她痴迷于塔罗牌算命,做什么都要算一算,我想不出来她和谁结仇了。”她的小姐妹说。 “男人?嗯哈哈哈,我们风月场上今天喊哥哥明天叫弟弟,谁都知道是玩玩的,为这个杀人?怎么可能?” 在她家里,警方找到了她的病历本,曾有多次流产的经历。 这是一个爱财的、风尘的、又颇有点小资情调的女人。 如今她安静的毫无声息的躺在解剖室里。 法医肖哥说:“死者李芳的致命伤很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呢? “阿坤,你来配合一下。”肖哥让赵坤半蹲着站好。 “李芳,身高164,当时仅穿着秋衣。” “她的致命伤在左腋下。” “刺伤,尖端锐利而狭长的手术刀。” 手术刀从腋下四指的肋骨间斜向上进,沿着刀的长轴方向刺透皮肉,瞬间穿透心脏主动脉,在身体内留下刺创管,对心脏主动脉形成了贯通创,所以一刀断绝了心脏的生机。 “下手狠准稳,而且出血少,几乎不会喷溅到凶手自己身上。” 赵坤打了个冷颤:“林队,你还记不记得刘璃上次的传唤?” 林彦儒瞬间就明白了他说的意思。 死得又快血又少,好打扫。 这是刘璃的原话。 “李芳的死法,是不是和她说的有异曲同工之妙?” “哎呦,这是个内行的,”肖哥听了之后疯狂点头:“不过,她说的捣髓法,更适合体型小的脊椎动物,如果是人的话,除非是昏迷不醒。” 否则你怎么保证活人不抵抗,反而乖到任你扎他后脑勺,蠢吗? 林彦儒:“所以周海雄案件里出现了麻醉药。” 麻醉药、手术刀、干净利落到专业的杀人手法…… 这样看起来,刘璃是不是更可疑了? “呃,不过……”肖哥示意赵坤按照他的要求摆了个婀娜的造型:“你是个女人,先脱外套,再扎头发……” 而他自己蹲在地上,趁赵坤抬手,迅速的站起身,以手为刀扎向他左腋。 “正常情况下,人左腋这个位置都被胳膊挡住了,除非她高抬手,才会暴露这个位置,凶手才能一刀毙命。” “伏击!”林彦儒顿时明白了,“凶手知道李芳的安排,所以他提前埋伏在现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伏击了李芳。” “没错。”肖哥点头,“我就是这么想的。” 林彦儒的脑海里顿时出现了这样的画面。 黑夜中,斜坡上的树林里蹲着一个黑衣人。他像只蓄势待发的猫头鹰,只等着在黑暗中出动的老鼠。 而李芳将周海伟老婆推下河之后跑到这里准备换装,她脱下被拉坏的外套,扎起被拉乱的头发,她没有看到那个黑衣人扑过来,只用了一刀,就断绝了她的生机。 黑衣人从容的取走她的手机,穿上她准备好的衣服,从容的离开了现场。 他究竟是谁?周海雄是不是也是他杀的? 李芳妹妹来认尸时,在一堆照片中,她对刘璃的照片毫无反应,却在周海雄和周海伟的照片中犹豫了一会,这才拿起了穿着打扮更考究的周海伟的照片。 然后,她说出了一段颠覆性的故事:“我姐出狱后,找他找了很多年,好不容易才找到他。” “我姐说,塔罗牌告诉她,她的一生都将和这个男人纠缠不清。” 做完笔录的赵坤嘚瑟的说,“周海伟老婆被推下河,这是一个常见的小三杀原配的故事。” 不得不说,林彦儒诧异了,李芳居然是周海伟的情人,那周海伟这个人,就很值得玩味。 周海伟这个人看起来很完美,他年少时的污点被隐藏得很好,外界几乎没有人知道。 他甚至连亲哥哥都不想认,却和当年有污点的有坐牢前科的女朋友没断? 这么多年,周海伟老婆就一直没有发现异常? “我姐这个人吧,一直是认为自己命运多舛。”妹妹说,“那次牢狱之灾改变了她很多。” “四个人,只有我姐坐了牢,其他三个一点事都没有,我姐说这不公平。她这是用自己的命给别人挡灾了。” “出来之后没多久,她说周海伟两兄弟家境好,花钱大方,她去找过那两兄弟想要补偿,不过人家搬家了。” “我也是后来听我妈说的,我姐又和周海伟搅和到一起了,姓周的给她贴了一大笔钱她才买得起房子。” 林彦儒皱了皱眉,意识到了不对劲。 赵坤说:“杀李芳的,会不会是周海伟?” “自古奸情出人命,小三杀原配,老公杀小三,甚至于,老公诱使小三杀原配再杀小三灭口……” 你别说,这才是最合乎常情的思路。 那么李芳杀周海伟的老婆,就有了杀人动机。 那又是谁趁机杀了李芳? “周海伟没有这个时间去杀李芳。”林彦儒想了想,将周海伟当天晚上的路线进行了还原,“时间上,路程上,他都来不及。” 这一点,现场有路人可以证明。 周海伟和刘璃一样,不可能亲自去杀李芳。 但他不像刘璃,他有钱阿。 第11章 杀他不用刀11 晚上的食堂里人很多,刘璃排了一会队才取到餐。 同寝室的真真拉着她和两个护士坐在一起。 “我吃腻大锅饭了,我想吃我妈做的红烧排骨。”真真诉苦,“大锅饭素得我都像个尼姑。” 护士甲说:“我不想吃肉,我想吃海鲜。” 护士乙说:“我又想吃肉,又想吃海鲜。” 三个人一起看着刘璃。 刘璃想了想说:“只要不吃亏,我吃什么都行。” “那你跟了李医生呀,跟了他不可能吃亏,”护士乙说,“以后就是少奶奶。” 她的语气酸溜溜的,刘璃多看了她一眼。 “李池医生啊?”真真替她解释说,“刘璃喜欢成熟型的大叔。” “真的啊?”护士乙说,“昨天刚测了一卦,塔罗牌说我命中带财,最旺大叔。” 于是三个人凑到一起开始玩塔罗牌占卜。 刘璃沉默的吃着饭,护士乙问:“刘璃,你也来算一个,看看你的真命天子究竟是谁。” 刘璃摇头。 “算啦,刘璃不信这个,”真真替她解围说,“再说这个未必准。” 准不准的不说,但足以诱惑女人。 刘璃对真真笑了笑,专心的吃饭。 她的电话响了,是李池。 刘璃看了一眼没有接。 护士乙探头看了一眼:“李医生挺执着呀。” 一直到大家都快吃完饭的时候,刘璃的电话又响起来了,这次是个网络虚拟号码。 刘璃还是没接。 护士乙说:“你怎么一直不接呀?” “嗯,省电。”刘璃说。 护士乙切了一声,刘璃不为所动,认真吃完最后一口,才和真真一起回宿舍。 “我要出去一趟,”刘璃问,“需要我带夜宵回来吗?” 真真摇头:“我要补眠,你回来的时候轻点。” 黄昏,金色的晚霞在天边堆砌成山,但今晚的风很不贴心,刺骨的冷,刘璃紧了紧身上的棉衣,一个人走在冬天的风里。 真真抽中的是韦特塔罗,星币四。 表示今天很冷,易伤心肺,最好裹个厚披肩将上半身护得严严实实的。 刑侦二队办公室里,林彦儒的面前摆着一堆李芳死亡现场和她家里的照片。 “林队,这几张照片上的塔罗牌牌面我查到了,”赵坤说,“但跟我们的案情有关吗?” “不一定有关,但一定有帮助,”林彦儒说,“至少能帮助我们更全面的了解死者。” “在死者的羽绒服里,也有一张塔罗牌,可见塔罗牌对死者来说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林彦儒问,“这些牌面都是什么意思?” “这张是女巫,这张是魔术师,这张叫恶魔逆位,至于这张,”赵坤将这张照片重点挑出来,“这张出现在死者羽绒服里的牌面,叫月亮女神。” 都是什么意思?林彦儒在笔记本上重重的写上“塔罗牌”三个字,并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女人喜欢的东西真的都是奇奇怪怪的,”赵坤一边吐槽一边打开手机看信息,突然“咦”了一声。 “林队,小李说刘璃出现在景芳三区周海雄案发现场附近。”赵坤说。 “她去那里干什么?”林彦儒讶异的问。 “不是说有的连环杀手喜欢返回案发现场去重温自己的作案经过么?”赵坤说,“难道她是回去找感觉的?” 林彦儒直觉不对,他想了想,突然问:“周海伟现在在哪里?” 赵坤立刻联系了负责跟进的同事。 好一会,他直着眼睛不可思议的说:“周海伟正和小姨往周海雄家里去,和刘璃将会前后脚到景芳三区。” “走,我们也去。”林彦儒安排。 周海伟带着小姨去那里可以理解,但刘璃去那里干什么? 景芳三区这个老小区很快就到了。 今天是周海雄的头三,周海伟和小姨带来了纸钱和火盆,在楼下花坛边点上了香烛,看起来正准备在楼下给周海雄烧纸。 刘璃已经走到了分岔路口,和他们的直线距离只有十几米,她的发丝在风中飞扬,她走得很快。 当刘璃越来越靠近周海伟时,林彦儒紧张起来,他感觉到了沉默中的肃杀。 于是他奔跑着追了上去。 他不知道刘璃要做什么,但不管她要做什么,都得在他可控的安全范围内。 但刘璃只是平静的站在离周海伟只有两三米的距离的花坛外。 “哎,我说,”她扬声说,“他死无全尸,连真实身份都没有,烧了也收不到的。” 火盆前的两个人同时飞快的抬头看过来了。 “你在胡说什么?”小姨站起身问道。 “我说,周海雄作恶多端活该有报应,死得真好。” 小姨破口大骂:“哪里来的不要脸的女人……” “你为什么爱骂女人不要脸?”刘璃紧盯着小姨的眼睛,声音亮而清,“因为你嫉妒别人年轻美貌。” 小姨错愕的“啊”了半声,张口继续骂:“你这个不要脸的……” 她还没说完又被刘璃抢过话头,“而你已经年老色衰,人老珠黄,老树枯柴,只有贬低别的女人,你才能找到平衡。” 小姨蹦跶着就要上来,被周海伟拦住了:“小姨,别理疯狗。” 刘璃置若恍闻,突然无头无脑的说了一句:“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林彦儒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发现刘璃正盯着周海伟。 这句话,是说给周海伟听的。 气氛怪,刘璃说的话做的事怪,周海伟的反应也怪。 “刘璃,你在做什么?”林彦儒皱着眉问。 刘璃转身礼貌的说:“林警官,再见。” 她说完就走毫不拖泥带水,林彦儒跟了上去:“刘璃,解释一下,你在这里做什么?” 他回过头,只见周海伟还在树下,莫测高深的看向这边。 刘璃一直没说话,直到走出很远,她意外的配合起来:“我说我没有杀人,这是真的。” 片刻之后,她肯定的接着说:“但今晚七点,在香樟南苑可能有一场谋杀正要进行。” 第12章 杀他不用刀12 林彦儒的一颗心噗通跳了一下。 香樟南苑,他知道的,这几天他正好整理过也联系过,那是“双胞胎虐杀案”里另一个帮凶陈红的现住址。 陈红,十六年前唯一一个对“双胞胎虐杀案”进行过劝阻并且没有对王萍实施过连续迫害的未成年少女。 “跟我走。”他箍住刘璃的手腕,将她拖上了车。 “快,去香樟南苑,”林彦儒来不及对赵坤解释,快速拨打出电话:“通知最近的民警马上赶去香樟南苑,将陈红保护起来。” 十五分钟之后,民警回复说陈红已经被带到了香樟路派出所,同行的还有她儿子。 两人都安全,附近没有发现可疑。 “林队,发生了什么?”赵坤将车开得快要飞起来,他瞄了一眼安静坐在车里的刘璃。 “你怎么知道香樟南苑会出事?”林彦儒问。 “因为有人要引我去那里。”刘璃掏出自己的电话递给他说,“就像昨晚有人引我去绍水河五里亭一样。” 她无视两人错愕的表情,打开了手机里的录音。 ——你相信了吗?明天晚上九点,请你去五里亭坐一坐—— 刘璃说:“周海雄死之前的晚上,我也接到了一个电话,但我没有录音。” ——你想有人替你报仇吗?明天早晨六点,请你去景芳三区走一走—— “而今天白天,我又收到了一个电话。”刘璃调出另一个录音。 “今晚七点,请你去香樟南苑……” “我没有时间,也不会去,再见。” …… 刘璃说:“一开始我不懂,但第二天,你们告诉我周海雄死了。 ” “说很高兴不足以形容我的心情。” “但那之后,这接二连三的电话以及陆续发生的事让我思考,究竟是有人想帮我,还是打着帮我的名义害我。” “让我出现在不同的命案现场,是让我看戏,还是让我成为戏中人,或者说,替罪羊。” 戏中人?替罪羊? 林彦儒端详着近在自己一手之隔的刘璃,车内氛围灯打开,昏黄的灯光流淌在她脸庞上,平和,冷静,和一点点藏在眼底的……嗯,可以说是高兴的狡黠。 到达香樟路派出所时,林彦儒说:“刘璃,请你在车里等一等。” 刘璃点头了。 赵坤将车门锁起来,又打开了一个手指缝宽的窗户透风。 “林队,我糊涂了。”赵坤和他并肩走,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啊,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刘璃故弄玄虚,还是真有人利用刘璃故布疑阵? 目的又是什么? 还没进派出所,林彦儒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派出所门口有人在跑,还有人在打电话,从动作来看,应该是发生了什么? 他迅速亮出证件。 “我是刑警支队的林彦儒,发生什么了?” “林队长,你要求我们带来的人出事了,喘不上气,需要急救。” 林彦儒飞奔回车:“赵坤,开门。” 车子“滴”的一声响。 林彦儒拉开车门:“刘璃,急救。” 派出所大厅,一个民警横抱着一个七岁的孩子,身后跟着一个已经哭不出声的女人。 “什么症状?”刘璃跑得飞快。 “不知道,他突然喘不上气来,海姆立克急救没用。”民警简明扼要的回答。 刘璃伸手将孩子接过来,迅速放平在地上。 林彦儒赶紧脱了外套垫在地上。 孩子的口唇、面色青紫,喉咙里发出了像狗叫一样“空空”的声音。 刘璃将他脖子托起,抬高下颌,展开气道,又将他的上衣扣子解掉。 锁骨上窝、胸骨上下窝、肋间隙明显凹陷…… “喉头水肿。”她说,“重度,危在旦夕。” “有针吗?” “没有。” “有酒精吗?” “有。” “有小刀吗?” “有这个。” 警用制式刀具,太大。 刘璃抬头看了一眼又问:“有圆珠笔吗?” “有。” 林彦儒看她手脚飞快的将酒精一喷,左手手指在孩子气管上下一摸,用手指固定好位置后,干脆利落的将笔尖端插进气管里。 只听到“噗”的一声,孩子喉咙里呼哨作响的怪声顿时消失了,青紫的口唇开始转红。 陈红“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想抱孩子又不敢碰,全身无力的软倒在一旁的地上。 “少儿,三凹症、犬吠样声,呼吸困难……判断为重度喉头水肿,病因待查,已用圆珠笔做环甲膜穿刺……” 刘璃在和急救联系的同时,林彦儒已经了解了具体经过。 民警到陈红的文具店时,没有发现异常,便按照要求将陈红和孩子带来派出所。 在车上,孩子说喉咙痛。 陈红解释说之前孩子喉咙里就不太舒服,民警给了孩子一瓶水喝。 但到派出所之后,孩子突然就说不出话来,民警立马拨打了急救电话,同时给他做了海姆立克急救…… 林彦儒问:“喉头水肿有故意诱发的可能性吗?” 刘璃抬起眼睛:“除非病人有过敏史。” “花生,我家孩子和我一样,对花生严重过敏。”陈钰焦急的说,“绝对不能吃,沾都不能沾。” “林警官,有人在陷害我。”刘璃说。 第13章 杀他不用刀13 刘璃的表情看起来很肯定。 她曾接到过三个电话,其中两个有录音为证,她说她出现在案发现场,是被人故意引去的。 她说有人想让她当戏中人,当替罪羊…… 案件的发展有点出乎意料。 麻醉药、手术刀、过敏…… 一切都在引导着思路。 但谁在故意引导这种思路? 是刘璃的欲盖弥彰,还是有人布下的弥天大谎? 周海雄、李芳死了,陈红儿子出事了,但也许,本来出事的有可能是陈红自己。 唯独周海伟没事。 这? 林彦儒觉得,自己一定是疏忽了某个方面,有一条线像草蛇伏灰一样隐藏在某处。 林彦儒一头扎进了笔录里,一直忙到了深夜。 他要从庞大的笔录内容里,将这些人的人生轨迹按照时间线,来对比交叉。 这是一项很繁琐又细致的工作,就像超大型的拼图游戏一样。 时间、地点、人物缺一不可。 七年前,周海雄父母给了他一套房子,被周海雄闹事后卖掉用作赔偿了。 周海伟则事业有成,又喜得麟儿,有了自己第一个孩子。 同一年,李芳从夜场离职,之后再没有工作过。 患有抑郁症的陈红一直在接受治疗和开导。 刘璃大一,正常上大学、打假期工,节假日打小时工。 五年前,周海雄和周海伟大打出手,周海雄要到了父母所住的那套房子。 周海伟事业有成,扩大了出口贸易公司的经营。 李芳买了房,流了产。 陈红的病情好转,正怀孕中。 刘璃在大学竞赛中拿到了一等奖,并拿到了全额奖学金。 在这一年,周海雄没有再出现打架闹事的记录,他像朋友说的那样浪子回头深居浅出。 林彦儒被一份来自周海雄朋友的笔录吸引住了。他咦了一声,讶然一惊,突然拍了一下桌子。 赵坤惊醒过来,迅速摸向自己腰侧,警觉的四下环顾。只见小段也正摆出了防御的姿势茫然看着林彦儒:“林队,敌人在哪里?” 林彦儒哈哈大笑:“找到了。” 不对劲的地方找到了。 这个朋友说,周海雄在喝酒吹牛的时候说自己就快有孩子了。 但国庆节后,周海雄他喝醉了,大骂女人绝情狠毒,竟然将孩子打了。 而李芳恰巧在同一时间段,有过一次流产记录。 同年年底,小姨姨父说周海雄被骗了一大笔钱。 一个月后,李芳买了大房子。 “快,把李芳家里的所有照片拿过来我们找一下。”林彦儒拍起手来,“快快快。” 赵坤赶紧将所有李芳的照片都找了出来,这一看,就足足看到了凌晨两点多,林彦儒手不释卷的拿着其中几张照片翻来覆去的,看得很认真很仔细。 赵坤凑过头去,那是冰箱里的一堆食材,他没看出个名堂来,正要说话,就听见林彦儒兴奋的说:“走,去李芳家。” “现在?”赵坤张口结舌的看着窗外的一片漆黑问,“凌晨三点?” “这周的早餐我请。” “走。”赵坤迅速穿好外套抓起车钥匙。 说干就干。 “师兄,这个李芳身上究竟藏着什么秘密?”赵坤问,“你为什么特别看重她?” “她身上有我想不通的地方。”林彦儒说,“她的房间和周海雄的房间,你觉不觉得它们被收拾得很像?” 整洁、干净到让痕检都觉得轻松。 “还有最重要的是,她买房子的时机和周海雄被骗钱的时机太巧了。” 这就是林彦儒听到姨父说起时觉得不对劲的地方。 “但她没有和周海伟之间的经济往来,那她图周海伟什么?人?感情?” 她的朋友可并不认为她是个感情至上的女人。 “另外,如果她是周海伟的情人,她三十四岁了,敢去杀原配,却不敢生孩子。”林彦儒说,“难道挟孩子以令诸侯不比杀人有用?” 对啊,小三上位,怀孕生个孩子逼宫可比杀人风险小多了,退一万步说,私生子还有继承权呢。 这三个人的爱恨情仇,戏路不对呀。 “我怀疑是兄弟阋墙,”林彦儒说,“李芳同时和这两兄弟都有私情。” 打开房门,还没开灯,月光从窗户透了过来,这个房子虽然失去了女主人,却依然拥有着月升日落。 林彦儒直奔冰箱,准确的找到了一袋散装的汤圆丸子。 他戴着手套一个一个拿起来,终于“哈哈”两声,指着其中一个大声喊赵坤:“从照片看,我还以为是反光才导致的颜色不对,还好没有错过。” 灰白色的,圆圆的,跟汤圆差不多大,却又像肉团…… “这……这……这……”赵坤都结巴了,他张口结舌目瞪口呆,“不会吧!” 林彦儒:“周海雄是李芳杀的。” 至于她杀人的动机,也许是想甩掉穷男人,杀死富男人的原配,这才好上位。 就是这么戏剧化,这两个像芝麻汤圆的圆球,就是周海雄被割掉的睾丸。 “林队,你真是警队鹰眼呀!”赵坤感叹,“伽马射线也比不上您呐。” 谁能从一堆芝麻汤圆中找出两颗极其相似的睾丸来呢! “要不,咱早饭就吃碗汤圆怎么样?”林彦儒笑着提议。 “完了,芝麻汤圆这个点心又被毁了。”赵坤叹气,“以后能吃的越来越少了。” “有人在陷害我。”林彦儒想起刘璃说的话来。 她说的,会是真话吗?谁给她打电话故意引她去呢? “会不会就是杀李芳的人?”赵坤问。 那么问题又来了,谁隐身在黑暗中杀了李芳? “我们现在的重点,是查周海伟。”林彦儒说,“根据谁受益谁嫌疑原则来说,除了刘璃,周海伟是目前最受益的人。” 一个是和他有财产之争的仇人般的哥哥,一个是有前科的像是定时炸弹的情人…… 谁受益最大,谁嫌疑最大。 第14章 杀他不用刀14 清晨,又是新的一天,案情已经有了改变。 第一,确认女死者李芳,是最有可能杀害周海雄的人,也确认,李芳买房的钱来自周海雄。 两人不但有感情的纠纷,还有经济的纠纷。 刘璃的嫌疑下降且不是唯一的了。 第二,确认了刘璃说的来电记录,可惜的是,这是境外网络虚拟电话。 “这几个电话,肯定是凶手给她打的。”赵坤瘫在椅子里说,“但刘璃对我们警方的态度,为什么这么反常?” “她一开始,可不像是个无辜的人。” 刘璃很反常,这种反常不是用“她是被故意引到现场去的”理由就能解释的。 在面对警方时她的态度、在面对周海伟以及小姨时她的态度…… “她的态度,就像是稳坐钓鱼台的姜太公,”林彦儒总结说,“就像她猜到了对方的意图,又故意顺水推舟满足对方的意图,故意加深我们对她的怀疑,故意牵制住我们的关注。” “对,贴切,我就是这个看法,但我没您总结得到位。”赵坤一拍大腿,“她好像早就知道什么。” 他突发奇想的说:“会不会是李芳和刘璃联手,之后又杀李芳灭口?” 林彦儒摇头:“刘璃没有这个钱能收买李芳,李芳跟她合作能得到什么好处?” “林队,”办公室的门被大力推开,肖哥冒出个头:“您安排的两人一队排查公园找到的物证,我们有收获了。” 昨天晚上,按照林彦儒的要求,两人一队拉网排查的民警在公园深处找到了死者李芳被杀时没来得及穿上的那件外套,口袋里,有一根黑色的没有烫染没有护理过的长头发,一如刘璃的黑长直。 “经过一晚上,比对成功了,就是刘璃的头发。” 林彦儒的心里不由得一沉,他突然想起刘璃昨天对周海伟说的那句:别再给我打电话了。 她为什么会这么说? 她认为,给她打电话的那个人是周海伟。 她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不知不觉中,他再一次拿起了刘璃的照片,眉若远山半重,眸若冰水一泓,究竟是怎样的生活才能打磨出像她这样的女孩? “刘璃在哪里吗?”他问。 赵坤马上跟同事确认,稍后惊讶的说:“小李说,她在红会医院icu。” 周海伟老婆就在那里。 医院里人来人往,挂号缴费的队伍排了很长,有人哭有人笑还有人骂,人生百态在这里表现得淋漓尽致。 但生活的本质是悲喜自渡,崩溃自愈。 刘璃正抬头看着五楼的护栏。 十年前,爸爸就是在这个医院五楼的肝胆科看病、诊断,又在后面那栋楼住院治疗,直到病逝。 那天上午拿到诊断证明的时候感觉天都昏暗了。 爸爸带着一叠检查报告就要回家:“不治了,没有希望的事,就别费这个钱了。” 他说得干脆走得决绝,刘璃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走:“爸,还有希望的呀,医生也说还有时间的……” “没用的,你看看做化疗的那些人,哪个不盼着好,有几个又真的好了。”爸爸说,“我不想这样,总得给你留点什么。” “留什么,都不如您活着。”刘璃哀求说,“我不想一个人。” 他们两个僵持了好久,谁也没有说服谁。 妈妈出事后,愧疚就像魔鬼一样如影随形,爸爸时刻都在受折磨,他们的生活只有更差,从没有好起来过。 “我为什么要喝酒?不喝酒你妈就不用出门接我了。” “都怪我,我要是早一点回来,你妈就不会出事了。” 酒入愁肠,忧思伤肝,他的身体一年比一年差,到如今,身体和意志都垮了。 刘璃瞒着他,将房子挂牌出售,买家来看房的那天,爸爸哭得像迷路的孩子。 他拗不过刘璃,总算肯去医院治疗了。刘璃办理了住院手术,又请了假。 在确认化疗的前一天,爸爸从医院溜了出去,去了一个只有她俩知道的地方。 他这是去找死。 刘璃也赶了过去,她还没下出租车,就看到了被单方面压在地上挨打的爸爸。 那个男人成熟了,长高了也变壮了,他挥拳踢脚的动作很老练也很有力量。 妈妈那晚该有多疼! 人群中,还有一张和正打人的男人一模一样的脸。 这张脸的主人虽然在拉架,可他拉得很有水平,他挡住了爸爸还手的可能,他嘴里说着劝解的话,眼睛里却像淬着毒一样。 他说:“哥,别打了,你能不能别像个莽夫一样只会动手?” “别打了,这么多人看着,别丢脸了。” 他每劝一次,就像火上浇油一样让动手的男人更加停不下来。 动手的是哥哥周海雄,他骑在爸爸身上左右开弓时,弟弟周海伟明明在拦,嘴角却悄悄的翘起来了。 这个人,好阴啊! 周家的人在说什么?有人在说她们一家不要脸,有人在说她们一家是倒霉鬼,没有人在真心拦架,因为吃亏的不是他们的人。 爸爸在拳脚下压根没有反击的力气,他一腔激愤而来,连刀都没带,也许不是为了杀人,而是为了被杀。 他想用他的或迟或早的死,换来他想要的法律上的公正。 可凭什么死的都是她的家人? 刘璃逐渐感觉到了“血债血偿”这四个字在呼唤自己,所以她进便利店买了一把刀。 她打定了主意,最好的结果是110带她走,120拉对方走,她这个未成年少女上一次法制栏目;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对方和自己都下户口。 可是她没有得手,她被爸爸拉走了。 闹哄哄的周家人里,周海雄在像发狂的猩猩一样暴怒,周海伟在绵里藏针的劝慰,这两个人一模一样,却又泾渭分明。 那天晚上,爸爸第一次对她动了手,却又妈妈坟前哭得撕心裂肺。 而她,被爸爸押着跪在坟前发誓。 “女儿,向你妈和我发誓,你的手上绝不能沾上仇人的血,你如果动手杀人,我和你妈死不瞑目,永生永世堕入阿鼻地狱。” “爸,只要你去好好的配合治疗,我什么都答应你。” “不,不要说答应我,用你妈和我发誓,发誓你绝不会做违法的事,你绝不会杀人!” “我发誓!” 第15章 杀他不用刀15 记忆像潮水一样蜂拥而至,将人淹没了,令人窒息。 刘璃长吁了一口气。 身边不远处有一对年轻夫妻正相依相伴的坐在icu门口的另一边,泪眼婆娑,形容憔悴,想必是自己的孩子躺在icu里生死未卜。 “老公,塔罗牌说会有希望的,宝宝不会有事的对吧,”年轻女人说,她的手里紧紧的握着一张塔罗牌。 年轻男人在她发间吻了一下。 塔罗牌如果准,那他们所求的事情大概率会落空。 这张牌是圣杯五正位,牌面上披着黑袍子的男人低着头,身前的三个杯子倾倒在地,身后还有两个立着的杯子。 这是一张有希望的牌面。 但它说的是绝望之后不要逃避、不要自困、面对现实、改变自己、转身背后还有依靠和希望。 刘璃长久的看着这对年轻夫妻被阳光倒映在地上的影子没有说话,她觉得喉咙有点痒。 她来这里,不是来看人间疾苦的,她是来看仇人穷途末路困兽挣扎的。 她从早晨等到了下午一点,姓周的才来医院,他看到自己时,第一反应是扭头看向四周,然后才紧盯着自己,眼神里有怒气。 但他很快就克制住了,他克制的扭松了脖子上的领带,克制着没走过来,又克制的在听身边的人在说话。 “姐夫,你得管我。”这是周海伟的小舅子。“20万这点小钱在姐夫你眼里算个屁,你手指缝里漏点出来都不止这个数。” 小舅子不依不饶的说,“你看我可是一直向着姐夫你的,我姐她……” 周海伟打断了他的话,沉声说:“钱我转给你,你去看看你姐吧。” “哎呀,一天就一次探视机会,留给姐夫你好了,我走了,”小舅子指着手机,“姐夫,你快点呀,我等着急用。” 周海伟再次四下环顾了一圈,这才走过来,居高临下的问:“你是王萍的女儿?” 刘璃坐在椅子上没有站起身,冷冷的说:“别用你的嘴提她的名字,你不配。” 周海伟“哈”的笑了一声:“你来干什么?” “我,”刘璃扬眉说,“来求证一些东西。” “如果你想听道歉,我……”周海伟盯着她说。 刘璃打断了他:“千万别说对不起,因为我不会说没关系,我也不会大度的原谅你。” 周海伟克制着情绪冷笑了一声。 刘璃这才站起来。 她比周海伟矮很多,然而脊背挺直,气场不弱。 “偷来的人生是要还的。”她说。 她满意的看到周海伟的瞳孔急促收缩,所以她咧嘴笑了。 周海伟狠狠的盯着她,鼻翼煽动,拳头捏紧又放松:“你在发什么疯?” 刘璃反问:“你知道除了眼睛,还有什么吗?” 她说得乱七八糟的,周海伟的眼角在轻微跳动。 刘璃的视线从他的眼睛转向他的手,突然又无头无脑的说了一句:“我办助学贷款的时候,是需要摁手印的。” “什么意思?”周海伟下意识的问,然后他突然愣在当场。 “7床,7床家属在吗?”icu的护士在喊,“去续费,7床可以转普通病房了。” 7床就是周海伟老婆。 “怎么办?她好转了,”刘璃说,“警察也来了,你没时间了。” 周海伟回头,看到林彦儒带着人往这边走。 “成功登顶之后再一无所有,是不是比杀了你还要难受。”刘璃说。 周海伟危险的眯起眼睛,显然正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在他深呼吸之后,赶在警察来之前,走到了护士身边。 而林彦儒带着人一步一步走过来,居然越过他,走向刘璃。 周海伟看得忘记接护士递过来的收费单。 “刘璃,有件谋杀案子请您协助调查。这是我的工作证和本次的传唤证明,请你现在跟我们回警局。” 刘璃意外的眨了眨眼睛,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林警官,我是否可以问问警方有什么证据吗?”她问。 “我们在案发现场,找到了一根头发,经过检验,和你的dna比对成功。请你配合我们的执法工作。” 刘璃转头看向周海伟,周海伟对她挑了挑眉。 看着刘璃被带走,林彦儒微笑着对周海伟说:“周先生,一会抽点时间,还有点事情需要向你了解一下。” 周海伟笑起来:“好,等我先去缴费。” 之后,就在警车上,林彦儒和周海伟进行合乎流程的笔录。 “我想这个问题还是别让你夫人听见为好。”林彦儒说,“我们在核查推你老婆下水的凶手时听到了这样的流言。” 周海伟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凶手叫李芳,你认识对吧?” “对,嗯,这个也没必要瞒着你们警察。” “她的亲人说,她和你存在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林彦儒单刀直入的问。 周海伟低头,居然直接承认了:“是,但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我们断得很干净,我也绝不会因此而影响家庭。” “你们断的原因是什么?” “这个,我可以不说吗?” “周先生,我们需要你认真回答这个问题。” “呃,这个,她跟我哥……总之,我没有和兄弟分享女人的习惯。” “这个问题,为什么之前你不说?” “这……这也不是什么光荣的事,我哥也是因为这个才跟我打架的。” “这件事发生在什么时间?” “嗯,我想想,大概就是我哥卖了父母房子给她买大房子的时候。” “她怀的孩子,是你的还是你哥的?” “这个,我还真的不能确认。”周海伟问,“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在这么多年之后对我老婆下手?” “那你知道她为什么要杀你哥吗?” “什么?”周海伟抬起头来,“她杀了我哥?因为什么?” “现在的证据显示,是她和刘璃合谋杀了你哥。”林彦儒说,“但她们出现了分歧,一个要杀你老婆,一个救了你老婆。” 第16章 杀他不用刀16 “等等,”周海伟震惊的问,“李芳和她合谋杀了我哥?” “对,我们有理由相信,刘璃正在对当年的人展开报复。”林彦儒提醒说,“但我们查到的证据还不足以逮捕刘璃,下次见她,周先生还是注意安全为好。” “林警官,你说李芳和她两人合谋,这是真的吗?找到证据了吗?是什么证据?”周海伟震惊得很。 “找到一部分,警方的技术正在破译,李芳生前可能预见了自己的处境危险,所以……哎,如果能找到另一部分证据就好了。”林彦儒遗憾的问,“周先生知道李芳生前有什么藏东西的地方吗?” “我们断了之后就再也没联系过,我并不了解她。”周海伟说。 林彦儒了然的点头:“好,周先生要是想起什么,记得和我联系。” 他下车送周海伟,突然想起来什么,又多问了一句:“周先生知道这是哪的钥匙吗?” 他从车里文件袋中拿出一个证物袋,“李芳的遗物,但她家人都说没见过。” 这是一把小巧、精致的钥匙。 周海伟凝目看了一会才说:“我也不知道,我和她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狐狸尾巴就要藏不住了。 赵坤看着林彦儒敬佩的笑:“师兄果然是给人挖坑的一把好手。” 林彦儒也笑了:“言语上的坑算什么,我还挖了个更大的坑。” 经过一上午的时间,肖哥检验的比对显示,那根头发确实属于刘璃。 但林彦儒说:“这反而证明了刘璃的话。这是一根被人提前放在口袋里的属于刘璃的头发。” “我认为,周海伟的嫌疑更大。” 他头头有道的分析着:“如果刘璃不是一直在我们同事的视线里,而她也没有救周海伟的老婆,那这个局面对刘璃就相当不利。” 偌大的绍水河公园,刘璃怎么才能证明自己在哪里,有没有杀李芳? 但好在,从刘璃上次走出警局开始,她就一直在警方视线里,李芳死时,她在林彦儒车上,警方就是她最强大的不在场证人。 赵坤赞同:“那你说,动手杀李芳的又是谁?” “周海伟接下来找谁,就是谁。” 再老谋深算的狐狸,在猎人面前迟早都会露馅的。 刚才的谈话间,周海伟就露馅了。 林彦儒两次说起李芳“生前”,周海伟没有惊讶的反应。 当然,他可以解释说他没听清,但临走前,林彦儒特意提着钥匙说是“李芳的遗物”,他还是没反应。 这说明他知道李芳已经死了。 问题是,他从哪里知道李芳已经死了? 警方已经封锁了消息;周海伟和李芳又早就断了,也没有和李芳家人联系过;案发现场找到李芳的尸体时,周海伟已经跟着救护车去了红会医院,他不可能是在现场听到的。 他只有一种信息来源,那就是,他是从凶手那里知道的! 林彦儒和赵坤相视而笑。 完美的人设立得再好,一旦出现裂缝就会崩塌了。 周海伟的完美人设立得很稳,但林彦儒说过要深挖周海伟,警队就做到了深挖到底,连前几年外贸公司和前任员工的几桩劳动纠纷,都被挖了个底朝天。 申请劳动仲裁的前员工说他变态,设陷阱让他们犯错、又在行业内封杀他们,逼得他们走投无路、全家生活困顿不堪…… 为此,林彦儒约见了当年闹得几乎跳楼的前员工之一。 前员工说:“周海伟和我撕破脸的那天,简直变得判若两人,我从没见过这么恶毒得让人不寒而栗的人。” 前员工说:“我真后悔那天没带录音笔,如果我早知道他的真面目,我一定会带的。” “周海伟说,他就是故意选在我人生中最重要的阶段做这件事的,本来这个错是很小,但他就想看我被房贷车贷孩子压垮,看我走投无路困顿不堪,毁掉一个上升期的人,毁掉一个看起来幸福的家庭,比打人见血更让他兴奋。” “周海伟说,我这样的人就是蝼蚁,他动动嘴皮子就能只手遮天。” “在他的外贸公司,我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但他装得太到位了,其他同事根本看不透他……” 而林彦儒还查到,周海伟的婚姻也很耐人寻味。 他对老婆娘家很大方,但每次大额转账前后,他老婆都会回娘家,原因不明…… 周海伟老婆没有社交软件、通讯录没有几个联络人,几乎没有属于她个人的社交…… 如果说周海雄是明着的打架闹事的坏,周海伟则是戴着面具的双面人…… 有一条线逐渐明朗起来了。 不明朗的是,他要杀李芳,真正的动机是什么? “难道周海伟就是为了自己的完美人设,所以才对李芳下黑手?”赵坤不可思议的问,“这人装得也太过了吧。” 林彦儒迟疑的说:“或者,就是他有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把柄被李芳拿在手里,所以必须要杀人灭口。” 赵坤点头赞同,又问:“那刘璃那边,是我们向她解释,还是等她跟我们解释?” 当着周海伟的面带走刘璃,目的是为了让周海伟放松警惕。 但刘璃何尝不该对警方做出解释呢? 刘璃又坐进了询问室,还是上次那间。 林彦儒问:“刘璃,你有什么要对警方解释的吗?” 刘璃抬起头打量眼前这个声音好听到堪比播音员的林警官,没有解释,反而认真的提问:“我想请教法医前辈一个问题,听说dna鉴定技术可以鉴定世界上所有个体,除了同卵双胞胎。” “因为同卵双胞胎的基因相同。” 林彦儒感觉自己头皮发麻,有电流从后背直接蹿到了天灵盖,他在一瞬间睁大了眼睛。 而刘璃还在看着他的眼睛问:“周海伟就一定是周海伟吗?” 林彦儒从警以来第一次,在坐下不到五秒的时间里弹跳起来,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周海伟就一定是周海伟吗?这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那一切拧巴的解释不通的地方,好像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也有了最可能的动机。 “肖哥呢?”他扬声喊。 “在。”肖哥探出头来。 “同卵双胞dna基因相同吗?” “对,基因分型完全相同。” “那能分清双胞胎谁是谁吗?” “我们系统里常用的方法不行,相同点太高,除非……” “大哥,别卖关子了,快说。”赵坤听得要急死了。 “除非用更高精的仪器和技术来检验str分型。”肖哥说。 “林队,你是什么意思?”赵坤一迭声的问,“你在怀疑什么?” “大家还记不记得周海雄的案发现场?” 冲动和冷静同时存在的拧巴。 冲动的割掉了周海雄的生殖系统,冲动的留下了“时候已到”的复仇宣言…… “这种冲动,是凶手故意的。” “割掉生殖器和手指,极大的可能是因为周家两兄弟的区别就在这里。” “写下复仇宣言,是为了故意引导我们。” “这也是刘璃被故意引导到案发现场的原因。” “我们都错了,这件案子,一开始就不是为了复仇。” 第17章 杀他不用刀17 周海雄死后,按照公安系统的惯例会查死者的dna以确定身份。周海雄由于有打架斗殴的案底,所以有dna的留存。 而因为没有手指,自然就没有指纹比对。 再加上死亡现场的皮夹和身份证,所以很快就确定了身份。 对于普通死者来说,这些措施已经足够板上钉钉了。 但周海雄周海伟两兄弟是同卵双胞胎,共享同一颗受精卵分裂而成的两个个体,共用同一套dna基因的两个个体。 死在周海雄家里的那个人,并不一定就是周海雄。 “林队,跟着周海伟的兄弟说,他去了小姨姨夫家。”赵坤说,“之后他没出小区,现在他回同一小区的他爸家了,而他姨夫开车往李芳家的方向去了。” “跟着姨夫,看他去哪里,等他取到东西,将他连人带东西一起带回来。” 林彦儒平静的说,“我们就快要解开谜题了。” “不过,我总觉得有点不舒服的感觉,”赵坤问,“刘璃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她会不会太聪明了?” 好问题,这是聪明就可以想到的吗? 林彦儒迅速回头看向询问室。 这真是个谜一样的女孩! “刘璃,你为什么会问这个?”林彦儒说,“好好回答我。” 刘璃抬起头,黑白分明的眼睛就像一扇窗户一样倒映着外界的一切。 她的眼睛分明写着拒人千里。 之后是长久的沉默。 在林彦儒又一次问起时,刘璃说:“因为,我撒谎了。” “十年前,我见过这两兄弟。” 刘璃缓缓说道:“他们很像,身高、胖瘦、五官……” “但他们的眼睛不一样。” “动手打人的那个眼睛发狠。” “假装拦架的那个眼睛发冷。” “可是昨天我在景芳三区看到的人,眼睛好装。” “所以我今天特意去医院激怒他,我想求证一件事。” 眼睛发狠爱动手的是哥哥,眼睛发冷装斯文的是弟弟。 “死的是哥哥,可活着的弟弟稍一被刺激,眼睛就在发狠。” 她挑着眉问:“这不奇怪吗?” “那你怎么会知道dna鉴定的事?”林彦儒追问。 “林警官,”刘璃平静的说,“我的学历和专业决定我不但能做医生,还能做法医。” 林彦儒柔和的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年轻的,自信的,坚强的…… 他想说点什么,又觉得她不会需要别人说点什么,于是他点点头说了声:“抱歉,在周海伟面前,我们那样做是为了让他放松心防。” 过了一会,刘璃才点头说:“好的,我理解了。” 就在此时,赵坤敲响了门,对林彦儒说:“回来了。” 周家姨夫被带回来了。 在林彦儒让刘璃走的时候,她开口问:“林警官,我可不可以在楼下大厅等一等?” 林彦儒想了想,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你想等着亲眼看到周海伟被抓?” 刘璃点头说,“我爸郁郁而终,他一直想知道当年两兄弟是不是改小了年龄。” 林彦儒说:“好。” 目视着刘璃走下楼,林彦儒遇到了匆忙赶过来的肖哥。 而肖哥对睾丸组织取样检验后发现了一个大问题,这个睾丸的主人患有无精症。 鉴定结果一出来,又将问题拨回了原来的困局。 “无精症可生不了孩子,他连一颗蝌蚪都没有怎么生。”赵坤说,“而周海伟已经有一儿一女,所以死的还是周海雄。” “刘璃说得不对,她就仅凭见过一面的印象来做判断,太主观了。”小段说。 “那,难道李芳怀的也是周海伟的孩子,那她为什么不生下来?”赵坤问,“周海雄难道一直不知道自己是无精症?” 肖哥一脸凝重的补充:“林队,我们有麻烦了。” “周海雄、周海伟两兄弟以前存档的dna鉴定记录都没有做过str分型,所以即使我们现在鉴定出死者和活着的这个str分型不同,也没有办法证明死的是周海伟。” “指纹呢?”林彦儒问。 “指纹可以,但周海伟的手指不是找不到了么?” “少年犯封存的档案里有。” 说完这句话,林彦儒突然懂了。 “快,”他高声呼喊,“通知跟着周海伟的同事跟紧他,我们马上赶过去。” 迟则生变,千万别让周海雄有时间和机会破坏指纹。 “立刻马上出发。” 整队准备时,林彦儒噔噔噔几步冲到楼下大厅,大厅玻璃门的密封条坏了,冷风嗖嗖的灌进来。 刘璃就坐在大厅柱子的背风处等。 他刚走过去,刘璃就站了起来,用期待的眼神看过来。 “你知道每个人的指纹都是不一样的,对吗?” “这是常识。”刘璃很快就回答了。 林彦儒没话说了,他审视着刘璃,之后说了一句:“你再坐一会,很快就回来了。” 他这句话一说,刘璃立刻展颜笑了,笑容是从未有过的明媚灿烂,她几乎笑出声来,大声说:“好。” 赵坤拉响了警灯,一路风驰电掣的赶过去。 负责跟进的同事说,周海伟还在周父家没有出来过,但周父的住家阿姨刚才休假了。 掌控好各个出入口后,林彦儒带队来到了周父门口。 “啊……啊……” 还没有人应门,林彦儒隔着厚厚的铁门,依然听到了一声痛不欲生的嘶吼。 门打开后,周海雄软倒在厨房,两只手臂不停的抽搐,整个人痛到痉挛。 他的十根手指头就像被烙铁烙过一样,哧哧冒着烤肉的白烟。 指纹被破坏了! 第18章 杀他不用刀18 警车将已经包扎好的周海雄带回来时,林彦儒远远的就看到了站在大门口等待的刘璃。 寒风中,看到十指包得像腊肠的周海雄被拖下车时,她的视线长久的落在周海雄的手指上,眼睛亮得像团燃烧的火。 林彦儒对她点点头,从专用通道上了楼,没让他们有近身接触的机会。 现在,只有突破周海雄的口供,让他亲口承认自己是谁。 林彦儒略一沉吟,有条不紊的安排:“去医院找周海伟老婆,我相信她一定有办法认出自己的老公来。” “联系她的娘家,找到她和周海伟的矛盾点进行突破。” 小段举手:“那刘璃那边还查吗?我和她的高中班主任联系上了。” “这个,”林彦儒想了想,“放到明天吧。” “让我们现在全力以赴的,去撬开周家姨父的嘴巴,直接拿到口供,这将会是最直接最有用的手段。” 周家这位姨夫最有可能就是那个动手杀害李芳的人。 赵坤在一堆资料里找出两张纸递过来:“他有个儿子,去年出国留学,费用都是周海伟在负责。” 这也是买凶杀人的付款方式之一。 但周海伟完全可以推说自己不知情,一切都是他姨夫的个人违法行为。 那个自助仓储中心,李芳的个人储物柜里并没有什么让警方眼前一亮的东西。只是李芳坐牢时的一些琐碎物件,是李芳舍不得丢弃又不想看到的东西,一本日记本、两封信件。 没有直接证据。 不管他是周海伟还是周海雄,他都能脱身。 “林队,”赵坤将他拉到一边,“刘璃还在楼下大厅。” 林彦儒想了想,特意去取了杯热咖啡带过去。 “十指连心,他痛得几乎晕倒。”他开门见山的说。 “谢谢您特意告诉我。”刘璃将咖啡接在手里,诚恳的道谢。 “不,我是想问你,你说了dna鉴定,为什么不直接说指纹?” 刘璃的眼睫毛扇了扇:“太简单,所以我忘了。” 这个理由林彦儒无话可说,于是他柔和的问:“你有什么想问他的吗?” 刘璃很快的回答:“只有那一个。” 十六年前,他们到底有没有被改小年龄? 仅仅相差一岁,刑罚却天差地别。 临上楼前,林彦儒递给刘璃自己的名片:“如果需要续杯,可以给我打电话。” 他走上转角楼梯时,刘璃已经坐回长椅上了。她双手捧着咖啡,安静得很容易让人忽略。 十指连心,痛不欲生,然而仍然不及王萍当年遭受的凌迟般痛苦的十分之一。 林彦儒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个瞬间理解了刘璃一直以来反常的态度。 想要突破周海雄,必须先突破他的姨夫,因为他就是有钱能使鬼推磨里的鬼。 负隅抵抗、狡辩不断周家姨夫,他的口供并不好拿。 “能把你带来坐在这里,我们该掌握的情况都已经掌握了。” 林彦儒说:“李芳是你杀的,这已经确认无疑。” “你要杀她,是因为这个吗?” 林彦儒将那份“无精症”鉴定报告推了过去。 周家姨夫的神情有一点慌张,但他仍然说:“不,我没有杀人,是那个女人的女儿,我老婆说她在阿雄楼下出现过,是她来报仇了。” “你们仔细查查她,一定是她,不是别人。” “是吗?”林彦儒说,“可惜,她的不在场证明太强大了,她一直和我们警方在一起。” 说完这句话,周家姨夫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变白了。 “你儿子的所有费用,从今天开始该被停掉了,”林彦儒再次将“无精症报告”推到他眼前。 “好好看清楚,患有无精症的这一个,他在12月4号已经死了,再也不能兑现承诺了。” “什么?”周家姨夫的瞳孔急促的收缩,平静的面容在一瞬间就被打破,“阿伟死了,那在我家的是谁?” 搞定,他吐口了。 真让刘璃说对了,死的是弟弟周海伟。 案发后一直以周海伟面目示人的,其实是哥哥周海雄。 李芳是周家姨夫杀的,陈红定的牛奶,是周家姨夫换的,代价是周海伟将帮助他儿子在海外买房定居。 “这是栽赃,这是嫁祸。”周海雄振振有词,“这些指控简直太滑稽了。” 如果不是手指痛,林彦儒毫不怀疑他会拍桌子。 “你们该抓的是那个女人,是她想报仇搞的鬼。” 他甚至反问警方:“你们警方办案是不是太不严谨了,难道现在司法定罪就靠别人胡说八道一通吗?” “我小姨和小姨夫记错了,无精症的一直是我哥周海雄,所以他蹉跎多年,既不成家也没孩子。” “你可以去查,我有两个孩子,你们尽可以去做鉴定。” “我不知道姨夫为什么诬陷我,这太狼心狗肺了。” “我的手指?阿姨要请假,我又没干过家务,意外而已。” 即使警方将证据、口供一一摆出来,周海雄依然镇定的说这一切和他无关。 林彦儒不想跟他迂回的兜圈子。 “周海雄,你算得很全面,心也够狠,可惜你犯了两个错误。” “第一,你不该通知刘璃去五里亭,让她有机会救活你老婆。” “当然,这个错误你非犯不可,因为刘璃不去,就没有替罪羊了。” “而第二个错误,你是不得不犯,因为你舍不得。” 林彦儒说:“当然,是个男人都会舍不得的。” 周海雄收敛了笑,紧盯着林彦儒:“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舍得烙了自己的指纹,但你应该再狠一点阉了自己,这样我们说不定真的没有办法证明你就是周海雄。” “周海伟的无精症不是天生的,13岁那年,他得了腮腺炎没有及时治疗,因此而得了睾丸炎,从此之后,他不但失去了造精能力,他的整个生殖器都小而短。这一点你姨夫提供的医保里有相关的用药治疗记录。” “你说的,那是我哥周海雄,”周海雄信誓旦旦的说,“我妈拿错医保卡了而已。” “那么,周海伟的老婆呢?难道她说的也不对?” 被派去保护周海伟老婆的警员在告诉她周海伟已经死了的时候,周海伟老婆彻底放松了,她合盘托出了周海伟的秘密。 “周海伟死后,你一直掩饰得很好,你瞒过了所有人,唯独夫妻之间,床笫之上,你知道自己一定会穿帮,所以你让李芳杀了她。” 至于“时候已到”那四个皮开肉绽的字、出现在李芳外套里的头发、让四人之一的陈红出现生命危险……不过就是故意混淆警方的视线,让一切看起来更像是刘璃这个当年的被害人家属在复仇。 本质上,一切都是为了周海伟庞大的家资。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第19章 杀他不用刀19 “你说的这一切,都太可笑了,我就是周海伟。”周海雄嗤笑着说,“你们警方也不能指鹿为马。” “周海伟这个人很阴,他自卑,又自傲,但他始终牢牢占据着你们家里的主导地位。” “他常年和老婆没有性生活,因为他很少能像男人一样办成事,但他有发泄的其他途径,他打老婆,但他从来不打在明处,都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他喜欢咬人,还喜欢用打火机烧。” “十六年前,王萍身上就有这样的伤。” “但他肯花钱,又故意挑了他老婆这样一个伏地魔的家庭,养得老婆娘家离不开他的钱,所以他们一直没有离婚,对外表现得感情还很好。”林彦儒不慌不忙的说。 “不,这是你们的猜测而已。”周海雄还在抵抗,“我老婆一定是被她娘家洗脑想要独吞我的资产,所以借此冤枉我。” “她没有冤枉你,反而是你家的人,都在利用你,仅仅是因为你不像周海伟那样会赚钱。” “他们都护着周海伟,因为周海伟有钱,很多很多钱,他就是比你有能力,又聪明,又能挣钱……” “不像你,你妈说你烂泥扶不上墙,一辈子都成不了事,你爸也一样,就连你小姨姨夫也向着他,对他感激涕零,天天高歌颂德……” 周海雄的表情有着微妙的变化。 火候不够,需要加料。 林彦儒话锋一转,很不认同的说:“但他们其实都错了,周海伟才是真正心里藏奸的人。” “他最擅长在暗地里挑起事头,又会拱火,他让人冲锋陷阵,自己却躲在背后。” “十六年前是他带的头,又是他把责任推到你身上。” “你回回都吃暗亏,坏名声都是你的,你是有苦说不出,甚至你爸妈都以为你是祸头头,亲戚没一个看得起你的……” 周海雄的呼吸急促起来了,林彦儒看在眼里,继续用不疾不徐的语调说了下去。 认同感,是打开一切心防的通行证,林彦儒也仅仅只在刘璃那里失过手。 “可你只是好勇斗狠,你只是心里有气需要发泄出来,你不明白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大家都有眼不识金镶玉,非得把烂人当成宝……” “他周海伟有钱,不是因为他狡猾哄着你爸妈给他提供资金介绍人脉,他能起来吗?” “爸妈要是给你一样的资金和支持,你周海雄也不会比他周海伟差的。” “两套老房子有什么用,哪像他享受着现金和人脉,踩在父辈的肩膀上,走的都是阳光大道,这样的美事,谁能不成功。” “最可恨的事他不说话,却用行动诋毁你,压制你,亲戚都以为是他有能力,其实是他遮得你出不了头…… “呸,出不了头,”周海雄深吸一口气,终于说出口,“他再有能力又怎么样,他的孩子是我的,他的一切都是我孩子的,他周海伟辛苦一世,不过是为我打工而已……” 被激怒后又被理解的周海雄脱口而出,而他说出来之后,知道大势已去,就干脆破罐子破摔了。 他把一切都说了。 这个计划,从六年前开始。 那时,周海雄刚卖了第一套房子还债,全家都对他鄙夷嫌弃。 但妖娆的李芳没有,反而夸他才是真正的男人。 尽管知道这个女人一开始纠缠过自己弟弟,但他们还是走到了一起。 他想取代周海伟的这个想法,其实来自他妈妈。 那天,他发现妈妈偷偷的拿走自己用过的避孕套,蹑手蹑脚的出门下楼,他跟了上去。 看到坐在车里意气风发等着的周海伟。 他当时并不懂是在干什么。 但不久之后,他妈妈借口来照顾他,又出现了同样的一幕。 这一次他直接问了,他妈妈不肯说,反而问他:“给你两百万,你能不能给阿伟一个肾?” 周海雄以为弟弟得了不治之症,他考虑了一会就同意了。 但因为他的同意而大感欣慰的妈妈说漏了嘴,他们要的不是肾,是睾丸。 “你有什么不满足的,你一天天的混吃等死,不啃老的话连自己都养不活,你连阿伟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现在他养的孩子是你的,以后他死了,受惠的也是你的儿女,你非要闹出来让他颜面扫地干什么。要是让我选,我宁愿你们合成一个人,我只要一个健康的阿伟就行。” 是啊,如果他们合成一个人,健康的身体有了,庞大的家资也有了。 周海雄说,他就像一下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一样变聪明了。 他和李芳一拍即合,计划是他和李芳一起制定的,李芳管这个计划叫做“小熊”。 “为什么叫小熊?”林彦儒问。 “这个小熊指的是星宿塔罗牌的小熊座,”周海雄说,“李芳说,这个牌面讲的就是西方之神宙斯李代桃僵的故事,放到国内,其实就是狸猫换太子的故事。” 林彦儒将塔罗牌照片中的一张找出来:“就是这张?” 周海雄:“是。” 李芳精心保存的四张牌,就是他俩的整个计划。 第一张照片是大阿卡那塔罗牌中倒吊人的牌面。 双手反绑被倒吊起来的勇士面容安详,脑后隐隐有圣光出现。 象征着忍耐、学习、反省和蛰伏,为崛起储备力量。 总之,为了取代周海伟,周海雄边学边等了好几年,他减肥、健身、养白皮肤、又修了眉毛…… 不但力求在外形上一模一样,还特意训练了言行举止、待人接物等各个方面。 第二张照片是塔罗牌中的魔术师。 魔术师右手拿权杖,左手指向地面,脚踩百合和玫瑰。 玫瑰代表生,百合代表死。 而魔术师操纵着生死,生者取代死者的一切。 12月3号那天出奇的顺利。 下午,周海雄用公用电话将周海伟约来家里。 周海伟来得很隐秘,因为周海雄说,他急需钱,给他钱,他就接受睾丸移植手术。但他不但要看到钱到账,还要白纸黑字写清楚合同才行。 为了模仿周海伟,周海雄早就改变了自己的着装,即使有邻居遇到,也以为周海伟就是周海雄。 而等周海伟一到,周海雄正面吸引他的注意力,李红悄悄的用麻醉药放倒了他。 全程只用了几分钟。 然后周海雄换上周海伟的衣服,带着他的证件,摇身一变变成周海伟去参加展会。 李红动手的,为了今天,她练习过很多次,麻醉药是黑市买的,手套和手术刀是医疗器械店买的…… 周海雄的房子,她有钥匙,熟悉得很,她清楚的知道哪里有监控。 第20章 杀他不用刀20 第三张牌面是塔罗牌的宝剑5。 志同道合的两个人一起克服困难,取得胜利。 这个其实很简单。 吃了火锅的孩子很容易口渴,周海雄又特意将水壶遗落在助理的车里。 带女儿去厕所前,他故意告诉周海伟老婆要给孩子买水喝。周海伟老婆很听话又怕黑,往上走的路比往下走的路要黑。 所以李芳就守在那里等着。 毕竟,周海伟老婆死了,周海雄才能成功骗倒所有人,李芳才能名正言顺的出现,共享这最后的成果。 第四张牌面是恶魔正位。 恶魔借助好听的声音,用原始欲望诱惑着奴隶,让他心甘情愿被控制、被驱使。 奴隶就是刘璃。 她就是被选择的替罪羊。 周海伟的现场没有办法布置成自杀,因为他的生殖器官和手指不能留在那里。 所以警方一定会发现是他杀。 发生了命案,警察找不到凶手,就不会停止侦查,那就送一个凶手到警察面前去,推出一个替罪羊。 这个世界上,还有谁想周海伟死? 或者说,想他们都死?——当年的受害者家属。 四年前,他们终于找到当年的受害者家属刘璃,又花了一段时间跟踪了解她。 刘璃已经在读大学了。她很穷,贫困生,成绩好,无亲无故,读书读傻了,人缘也并不好,没有人会很挂念她。 这种人,死了也就死了,百口莫辩的死了最好。手术刀、麻醉药、都是为了看起来更像是她动的手。 对陈红下手,不过是为了让“刘璃复仇”这个说法看起来更有可信度。 电话是周海雄提前录好的,而只要提到复仇,刘璃果然上钩了。 唯一没想到的,是她敢在冰冷的冬天下河救人,周海伟的老婆没死。 “李芳有个玩塔罗牌的大神网友,李芳说他一算一个准。” “每次她想不明白时,她就去找这个网友用塔罗牌测一测,就心里舒坦了。” “李芳动手之前自己还算过,她说那张牌和她以前在大神那抽到的一模一样。” “这张牌表示她会和两个男人纠缠,但只有一个男人才是她正确的选择,那个男人就是我。我会像忠犬和骑士一样守护她。” 周海雄说:“塔罗牌说,我们一定可以成功的。” 可见,塔罗牌是不准的。 李芳没想到,周海雄给她一大笔钱买的不是房子,是她的命。 而周海雄也没想到,李芳偷偷将周海伟的睾丸保存了下来。 两个人都心有叵测各有打算。 以上,就是周海雄和李芳的计划。 以下,还有周海雄一个人的计划。 在李芳得意洋洋的筹划时,周海雄暗地里也在筹划。 他提前花大价钱请医院外的黄牛假装看急诊的人,趁着刘璃在急诊中心忙碌时,偷偷的拿到了她的头发。 在他成为周海伟的第二天,他怂恿了姨夫,他知道姨夫一家对周海伟有所求,在海外定居没有个千把万是做不成的。 所以他不但答应这个要求,还将刘璃的头发给了姨夫,让他放进李芳的衣服里,告诉姨夫,事情会有刘璃背锅,警察不会查到他头上的。 他将刘璃约去了五里亭,那里没有监控,刘璃将百口莫辩。 可惜…… “哈哈哈,你们知道吗?周海伟一进我家,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周海雄冷笑着。 12月3号下午,周海伟一进案发现场,就趾高气扬的说:“钱可以给你,但合同免谈,我不会留这么个明显的把柄给你拿捏。” “他得意的样子,我不用学不用练就能做得和他一模一样,”周海雄说,“我本来还有点不忍心,但他太过分了。” 纡尊降贵的周海伟施舍一般的说:“你该庆幸你还有个健康的身体。” 他说得,好像周海雄只是一个健康的供体,能给他周海伟提供器官,是他周海雄的荣幸。 “最后他昏迷之前,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哈哈哈哈,他还以为他能活着找我算账……” 一切都水落石出了。 周海雄筹划了这么多年,却只过了六天周海伟的生活。 “我不甘心。”周海雄捶胸顿足,“我已经成功了。” “我的生活就像在天堂,要钱有钱,要地位有地位,要尊重有尊重……” “我儿女都在身边,他们甚至认为我这几天比以前好多了,我女儿说她喜欢现在会陪她玩的爸爸。” “我比周海伟做得更好,我比他做得更好。” “他妈的,我应该做得再小心一点……” “那又怎么样?”林彦儒关掉了记录仪,“这也改变不了你们罪恶的本质。” “十六年前,你们就应该身陷囹圄,煎熬改造,如今的日子本来就是你们偷来的。” “人间失火,地狱失格,你们就是罪有应得。” 你们应该痛哭流涕的跪下向刘璃这个受害者遗孤忏悔,竭尽所能的给她赔偿…… 但作恶的人并没有,他们反而还想将刘璃推进更深的地狱里去。 作恶的人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如果非要让他们想一个自己的错误,也许他们会说:“他妈的,我应该做得再小心一点。” 林彦儒关上门,将一室罪恶关在门里,他想起了刘璃,刘璃应该还在楼下大厅里等他的消息。 林彦儒没法忘记她那双不一样的眼睛,刘璃一定不会想到,这些人狗咬狗,除了贪婪和欲望作恶,还有塔罗牌的指引。 第21章 杀他 门外,所有人都围着技术小组的一台电脑边看边笑。 “肖哥这样子好像传销头子啊。”小段说。 “他追老婆的时候有没有这么费尽心思花言巧语呀?”痕检说。 “刘璃这小姑娘可不好哄,肖哥这回要踢到铁板了。”赵坤说。 他们在说什么? 林彦儒皱了皱眉,也走了过去。 “今天可以回家了。”他说,“你们还不办好手头的事赶紧滚。” “林队快来。” 大家给他让开了位置。 “快来看肖哥这个传销头子发展下线。” 这是警局内部的监控。 大厅里,法医肖哥正捧着热咖啡,手舞足蹈的和刘璃说话,热切得都恨不得动手把刘璃拉走了。 “刘璃啊,我同你说哦,公检法里女孩子是稀缺资源啦,你来干法医,真的再合适不过了。” “你看看你这思维,你再看看我们那里的配置和制度,那真的就是为你量身打造的。” “你一定能在法医这个岗位上大放异彩的,我敢这么断定。” 刘璃睁着眼睛看他不说话。 “急诊科有啥可干的,收入排行在医院所有科室里倒数前三,累死也挣不到几个钱。” 刘璃反驳:“嗯,是倒数第五。” “那也好不了多少。”肖哥胸脯一拍,“法医的福利比急诊科好。” “工资高啊福利好啊,假期多啊夜班少啊。” “女孩子还是不要倒夜班,容易内分泌失调,不但老得快,头发也掉得快。” 刘璃的视线转向他的地中海发型。 “再说了,法医这岗位好呀,你看我们警局里不管春夏秋冬四季衣服都有发,你看我这棉袄,嗷嗷抗风抗冻,省了好多买衣服的钱。” 众人鄙夷的切了一声,对,工服穿到吐,最好还是工装裤。 “还有还有,警局里小伙子多,伙食肉菜可多了,吃肉吃到饱。” “你看你身无二两肉,来我们这里,只要半年准给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刘璃好像都不感兴趣。 “还有,女法医找对象轻松。”肖哥继续推销。 小段切了一声:“女法医等于女恐龙,找对象那是挺轻松的,因为根本没人找。” 刘璃不为所动。 “真的,一听说你是法医,那些心术不正的男人指定都吓跑了,留下的就都是真心人了。” 这,肖哥你能不能再要点脸。 “再说,法医最大的好处是没有医患关系呀,这医患冲突跟我们不搭噶的。” 监控里,刘璃终于露齿笑了。 林彦儒说:“大家辛苦了。这个案子已经破了,明天起,我们的工作就是将口供、证据落实成闭环证据链,然后递交上去,还有很多工作要做,今天都回家睡去,养精蓄锐,明天再战。” 大家“呜呼”的欢呼了几声,顿时做了鸟兽散。 林彦儒带了杯热咖啡去大厅。 肖哥还不困,精神抖擞得像要诱拐小孩的怪蜀黍。 “我同你说,刘璃,医院急诊可不是人干的,干最累的活,担最大的风险……” “肖哥,该回家了。”林彦儒打断了他。 刘璃一看到他,眼睛顿时就亮了,她在热切的等一个答案。 这是她第一次流露出这种不一样的鲜活的表情。 “我送你回医院,路上说吧。”林彦儒柔声说。 “林队,那你捎上我,”肖哥不客气的说,“我还有些掏心窝子的话要跟刘璃说。” 于是林彦儒拉上了这两个人,肖哥一路滔滔不绝的说起了自己的工作经历:“……艾玛,这一刀划下去,我顿时心里就有谱了。” “这死者绝对是死后被人挂到房梁上去的,绝对错不了……” 林彦儒在后视镜里看了两眼,刘璃听得认真又疏离,但居然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偶尔还简短的应和两句。 林彦儒先送肖哥到家,肖哥依依不舍的加了刘璃的微信才走。 “林警官,他们说了吗?”刘璃目光烁烁的看向林彦儒。 “十六岁,”林彦儒说,“周海雄的姨夫承认了,当年他利用医院保存的空白老病历更改了出生记录。” 车子里变得很安静,只有刘璃略显沉重的呼吸音。 良久,刘璃呢喃了一句:“可惜……” “可惜,你爸没等到这一天。”林彦儒说,“刘璃,当年的事,我很遗憾,好在我国的司法一直在进步。” 但刘璃没有再说话了,她长久的沉默了下去,直到林彦儒将车停到医院宿舍楼下。 她说了句谢谢就下车了。 林彦儒开车走的时候,从倒车镜里看到刘璃单薄的身影在往另一个方向走,她没有上楼。 说不出是什么微妙的感觉,林彦儒调转车头,在医院出口拦住了刘璃。 “这么晚了,你要去哪里?我送你。”林彦儒打开车窗对她说。 “我想去万安公墓。” 那里,葬着她父母。 一路上路灯昏暗,树影婆娑,车厢里只有林彦儒特意打开的音乐在低吟浅唱。 刘璃下车后,林彦儒下车跟了上去。 刘璃显然很诧异:“林警官,这太麻烦您了。” 林彦儒温和的笑:“我陪陪你,一会再送你回医院,这个时候你打不到车的。” “谢谢您。”刘璃轻声的但由衷的说。 一路走来,刘建军王萍夫妻俩的墓地很偏,不是什么风水好地。 爬了很多台阶后,林彦儒提前停了下来:“我在这里等你,慢慢来,我不急的。” “好。”刘璃也没客气。 林彦儒看着在浓黑的夜色里一个人孤身走向墓碑的女孩,夜幕苍凉之下,她单薄得就像一阵风就能被吹走。 他叹了口气,又后退了几步。 刘璃走到父母墓碑前回过头看,不远处,林彦儒正退到台阶之下。 他给足了安全感,也给足了个人的隐私空间。 刘璃蹲下来,用手将父母的照片擦了擦。 音容宛在,过往难留。 她摩挲着照片,突然间悲从中来,忍不住开始哽咽。 但她硬是咬牙忍住了,良久之后说:“好了,你们安心走吧,不要再滞留人间了,我一个人会好好过的。” 风吹着树林哗哗作响,仿佛在窃窃私语在,又像在低吟浅唱。 刘璃将头靠在墓碑上,耳语一样轻声说:“爸爸,你是对的。” 恶人心里都有一颗恶的种子,我只是给了点养分,恶人自己将它生根发芽,沉默中滋长的欲望让他们疯狂,疯狂让他们自己举起了刀…… 第22章 不用刀 “林队,李芳的电脑修复了。”技术说。 在李芳的qq里,林彦儒找到了那个名叫“恶魔逆位”的网友。 恶魔逆位,男,39岁。 这是qq里登记的资料,没有实名制。 他们之间的聊天从李芳出狱后开始,终止在四年前。 聊天的内容主要是围绕着塔罗牌占卜而展开,涉及到天气运气财气各个方面。 林彦儒仔细的看过,大部分都没有问题。唯有几次聊天记录,让他觉得有点不一般。 在第一次聊天中,李芳是这么说的。 “真高兴能加上你的qq。你的来信支撑着我度过了将近四年的牢狱之灾,只可惜,信被同一牢房的臭三八给烧掉了。” “只有你能认同对我的处罚是不公平的,有钱有势的都逃脱了,只有我一个没钱没势的承受这种不是人过的日子。” 网友“恶魔逆位”在当天晚上的十点多才回复她的信息。 “凡此种种,皆是过往,既然已经出来了,就忘记以前吧,你得让自己好过起来。塔罗牌说今日的小狮子是那个必须依靠自己的决定而活的人,不要遵循别人的规则而生活,宜向前一步,接下来才会更容易。” 李芳:“怎么算是向前一步?” 恶魔逆位:“你要先看看自己有什么?” 李芳:“我什么都没有,只有几年无妄之灾,还有我妈给的一千块钱。” 恶魔逆位:“每个人要为自己的过往付出代价,你要接受现实。” 李芳:“只有我付出了代价。” 恶魔逆位:“你看,你并不是什么都没有,你还有这个。” 李芳:“这是什么意思?” 恶魔逆位:“来抽一张塔罗牌,我手中的从左往右,你闭上眼睛集中精神选一张。” 李芳:“第四张。” 恶魔逆位:“这是大阿卡那的女祭司,代表着结束和开始,这很好的切合了你现在的生活。” “这同时也是一张要求你进入内在的卡,它需要你深入内心,相信直觉,让自己内在的能量复苏,知道如何成为你自己。” “牌面上的黑白石柱代表着是非黑白,支撑你的,不是非黑即白,而是黑白一起,这表示你成功的路决不会那么循规蹈矩遵纪守法。” “同时黑白石柱还表示着阴阳男女,你的成功建立在男女关系上,你得利用自己女性的优势,借助男性的力量和财富。” “石榴和棕榈都是果实,你的丰收来自身后的奴仆。这代表你有不劳而获的运气和能力。” …… 这是一个熟知李芳过去的人,不但曾和牢狱中的李芳有过书信来往,还和出狱后的李芳一直有联系。 从聊天中可以看到,他们从来没有见过面,李芳发出过邀请,甚至有过露骨的挑逗,但这位“”恶魔逆位”一次都没有在李芳的真实生活中出现过。 第四次的聊天,是在李芳出狱后的第三年。 李芳在聊天里说起生活的困顿,自己的不甘,说起其他三个人对自己的不闻不问,更说起周海伟。 而她这次抽中了“月亮女神”。 恶魔逆位:“你就是那只龙虾,你如今的生活就是那片沼泽。你必须爬上岸,经由正确的高塔才能走向月亮女神。” “这两座一模一样的高塔代表你生活中的两个人。这两个人是两种选择,但只有一个人是正确的,他会带你走向美好生活。” “可你的路上不但有代表凶狠罪恶的狼,还有代表守护与忠诚的狗,他们现在都看不到你,因为你还没有上岸。但你的成功也是来自他们,钱、房子、未来……只是你得分清哪一个才是你正确的选择。” 还有一次,是李芳在向“恶魔逆位”询问“小熊牌”,她自己说得含糊不清,同一张牌面问财会代表什么,问爱情会代表什么,问工作会代表什么…… 但“恶魔逆位”很耐心的解读了各个不同,末了,他说:“我建议你去认真了解宙斯和小熊座背后的故事。” 他明明什么都没说,又好像隐晦的指引了什么。 林彦儒感觉到了不一般的警觉,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 他想起了李芳那个隐秘的自助仓储中心柜子里保存的那本笔记本和信件来。 “林队,”赵坤乐呵呵的说,“命案必破这个使命我们完成得不赖,是不是该围炉吃顿火锅了?” 林彦儒翻开笔记本,头也没抬的说:“安排。” 赵坤乐颠颠的去安排了。 林彦儒很快就感觉不到身边闹哄哄的环境了。他一心投入到李芳的笔记本里去。 这是一本日记本,但写的东西又像是速记内容,记载着李芳入狱后的琐碎。 林彦儒逐渐找到了她和“恶魔逆位”的网上聊天记录能呼应的部分。 她入狱后的第三个月,收到了一封对她来说很重要的信,就来自这位“恶魔逆位”。 在这三年半的时间里,她一共收到了19封来自“恶魔逆位”的信,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只保存了其中两封信。 其中,来自李芳入狱第5个月时收到的信里,有这么一句话引起了林彦儒的兴趣。 “见字如面,在你已经年满19岁的这一天,先祝你生日快乐,可惜,如果当时你只有17岁,那么今天你应该是自由的。就像他们一样……” 就像他们一样…… 他们,想必指的是被改小年龄的周海雄兄弟俩。 这个“恶魔逆位”到底是谁? “……站在审判席上的你明明还是个懵懂无知的少女,却独自承受了四个人共同的罪……” 这个“恶魔逆位”很有可能参加过庭审,但林彦儒很怀疑他说的这句话。 因为牵涉到未成年人的审判都是不公开审理的,也是不能旁听的,这个“恶魔逆位”能从哪里知道李芳。 越想越放不下,林彦儒干脆去找了局里的笔迹鉴定专家周老师。 周老师谨慎的给出了他的结论:“写信的人,大概率是个男人,他的起笔有力,间距宽阔,字体垂直而左倾,性格上安静而内省,是个好的倾听者。” “他的字没有出现过一次潦草,字体结构不拖笔不减笔,证明他很谨慎细心有耐性,字体不美观,说明他形象比较朴实……” 综合起来,写信的人大概是个沉默安静有耐心的中年男人。 这会是谁? 林彦儒心里有个怀疑的对象。 第23章 恶魔逆位 赵坤显得挺高兴的,他乐呵呵的对林彦儒说:“老大,我听说今天肖哥去找了领导,问能不能给他们部门引进个高端人才。” “肖哥怎么看中刘璃了?”林彦儒随口问。 “哈哈,肖哥看中她会杀人。”赵坤说,“肖哥说,刘璃形容的的手法多干净利落,帅呆了,这样会杀人的人,才会更容易看出别人怎么杀人,总之,不管是哪一方面,刘璃都对上他的眼了。” “他说,刘璃听他介绍案子,话不多但一针见血,比和我们说话省事多了。” “肖哥说,他和刘璃简直就是灵魂契合的同伴。” 林彦儒噗嗤一声笑了:“这话,他敢当着嫂子的面说吗?” 肖哥的老婆也是局里的文职,而且是河东狮的那一类型。 “什么话不能当着她说?”肖哥雄赳赳的走过来,“我家大事我说了算,你嫂子只管鸡毛蒜皮的小事。” “哪些是大事,哪些是小事?”赵坤戳破他的牛皮,“肖哥,怕媳妇不丢人。” “我不和你个单身狗说,说了你也不懂。”肖哥大剌剌的说,“我是来找林队的。” 他将林彦儒拉到一侧:“林队,咱二队人手不够吧,得添新人吧,我看好刘璃,你想个法子将她收入麾下呗。” “真的,像刘璃这样擅长杀人的医生,一定很擅长看穿那些别有用心的谋杀。” 他用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一力鼓动林彦儒去招兵买马。 小段打断了他的话,隔着几张办公桌喊:“林队,案子都破了,那我们还去刘璃班主任家吗?昨天约好的。” “我和赵坤顺路去一趟吧。”林彦儒说,“你跟着前辈练练程序。” 刘璃的班主任头发已经花白,但一见面,她十分担心的问:“警察同志,我们孩子没什么事吧?” “没有,我们是因为别人的案子来走个日常流程,刘璃很好。”赵坤忙不迭的解释。 班主任放心了:“哎,孩子过得太苦了。我生怕她又遇到了不好的事。” “她以前遇到过什么不好的事吗?”林彦儒问。 那是高二下学期的寒假,刘璃在晚上十一点多给她打电话,问自己能不能去接她。 班主任吓坏了,已经是十五岁亭亭玉立的少女,班主任生怕她遇到了那种不好。 “我在路边接到的她,身上穿得也齐整,就脸上有个巴掌印,耳朵上冻疮出血了,但看着没发生什么不可挽回的事。” 班主任心里顿时就放下了一大半的心。 “孩子就一个书包,一个背包,一个大大的塑料桶装着些生活用品。” “她说,打工的地方不肯让她继续工作了,她没地方去,能不能在我家住一晚,明天就能找到住的地方。” “我问她有没有被人欺负,她笑着说,能欺负她的人还没出生。” “我留她在我家过年。你别说,那个年是我过得最轻松的一个年,家里卫生收拾得就像新房子,我女儿比她小三岁,跟着她像个听话的小跟班,乖得我都要不认识了,不管我有啥事,回家必定有热乎乎的饭,还给我女儿辅导了寒假作业……” “这孩子,上辈子一定是天使。知恩图报得很,我女儿高考那时候,也多亏了她……” 林彦儒环顾四周,这个普通的家庭,大概是为数不多曾带给刘璃温暖和庇护的地方。 他想象着刘璃在这里打扫卫生、在这里陪同龄人成长,想必这个时候,她会真心的笑吧。 他见过一次她真心笑起来的脸,那才像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样子,如冰雪消融,似春回大地。 突然,林彦儒双眼一眯,起身走到书架前,指着一张照片问:“您女儿和刘璃也喜欢玩塔罗牌吗?” “嗨,是我女儿。她就喜欢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班主任说,“刘璃才不喜欢呢。” 林彦儒正有点想笑自己的多疑,就听见班主任接着说,“不过我觉得,刘璃偶尔玩一会都比她厉害。” 挂着的照片里,两个少女一前一后的坐在书桌前,班主任的女儿娇笑着拿着两张塔罗牌面对镜头,而刘璃低垂着眼眸,嘴角噙着浅浅的笑。 其中一张牌面上,长着羊角的恶魔威严的看向前方,头上的五角星正在闪闪发光,而被恶魔捆绑驱使的奴隶已经长出了恶魔之角。 这是一张恶魔逆位! 第24章 枕边人 trouble maker的口哨音在厨房里吹响,有人正在悠然自得的熬煮中药。 一粒圆形的白色药片被碾磨成粉末,又被倒进了药味四溢的罐子里。 四物汤,养血活血,妇科调理血症第一方。体寒者宜用熟地黄,体热者宜用生地黄。 加点料,比如刚才那粒白色的小药丸,不用来治病时的效果期待值简直拉满。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药倒出放凉,端到了床前。 “宝贝,快趁热喝了,我才能放心出差去。” ——我不害怕鬼,因为鬼从未伤我分毫。置我于死地的,比鬼还可怕。 ———————————————————— 凌晨1点53分。 昏暗的电梯里,晚归的男人打着呵欠表功:“媳妇儿,连夜去接你,我开车累死了,你得奖励我……” “行,”女人在他背后说,“今晚的姿势……” 叮…… 电梯门刚打开一条缝,一只血手滑了进来,落在男人刚迈出的鞋面上,他惊恐的看到楼道里一个血人双眼死死的盯着他,一边蠕动着一边发出“科科”的怪声,还在不停汩汩的冒着血…… “啊,鬼啊……”男人惊叫着向后弹起,一把抱住后面的老婆,“媳妇儿,救命……” 叮铃铃…… 急促的电话铃声打破了急诊中心值班室的寂静。 胡医生利落的打了个响指:“刘璃,跟上。” 三里亭某村,女性,不明原因吐血,疑似休克。 救护车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一出电梯,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场面堪比小型惊悚血腥片的拍摄现场。 从电梯一路到门口,全都是一个个血手印和一滩滩拖地爬行的血迹。 报警的男人惊慌失措的说:“我还没出电梯门,她就在那里喷血,我吓都吓死了,还好我媳妇认出她了……” 他媳妇:“我们是邻居,她叫田恬,老公不在家家里没其他人,业主群里也没回消息,我想通知她家人也没办法……” 刘璃迅速将田恬调整到头低脚高的俯卧位,迅速对呼吸道进行清理,确认没有血凝块后,趁胡医生处理时,她又迅速进入房间仔细观察每一堆血污,没有胃内容物,排除呕血。 还没到医院,田恬又是一阵呛咳,鲜红的血液从她口鼻中喷涌而出。 一下救护车,推车车轮转得飞快,呼吸内科医生已经到位,肺部ct加急做完,确认出血点来自肺部。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止血,只要能止血,就能降低至少百分之八十的死亡率。 止血的关键在找到病因。 胡医生问:“刘璃,综合来看,你认为咯血的病因是什么?” 病人很少会按照教科书上的标准症状来生病,更多的病因是隐匿的。需要对发病初期、既往史进行详细的问诊。 而这个患者很麻烦,没有家属,没法了解既往史,本人神志不清,对发病前的症状问诊完全没法开展,全靠排除诊疗。 “没有占位性病变,排除肺癌,可做结核菌素实验排除肺结核,做寄生虫和真菌培养……” 但这都需要时间,而时间往往不等人,急诊医生要抢的,哪怕是几分钟都弥足珍贵。 ct下无结核病灶,血化未见明显异常,到底是什么病因? 3点五十分时,各种止血药都上了,病人再次出现咯血,氧气面罩上起了一片浓重的血雾。 但田恬反而恢复了神智,人极度不安,求生意识强烈,一双眼睛眼巴巴的看着医生:“救……救我……” “你要有信心,我们正在竭尽全力。”胡医生安慰她说。 田恬艰难的摇了一下头,又说“救我……” 胡医生言简意赅:“好。” 田恬却将视线转向刘璃:“救……” 说话间又是一阵咯血,脸色苍白如纸。 刘璃蹲低身体,握紧她的手腕:“我们联系不上你老公……” 刘璃感觉到田恬紧紧的回握住自己的手,艰难的开口:“沙……” “沙……老公……” 她的话断续又艰涩,刘璃凑近了去听。 “老公……沙……” “科科……” “沙……我……救……” 刘璃离她很近,清楚的看到她急迫的眼神。 “放心,医生不会放弃你的。” 刘璃的话一出口,就见田恬一阵急促的呼吸,手无力的松开。 “胡老师,上垂体后叶素吧,”刘璃问,“要不要请求会诊?” “好,”胡医生,“通知呼吸内科和麻醉科二线医生,发起会诊请求。” 陈副主任从家里赶了过来,麻醉科二线医生、呼吸科主任也赶了过来。 “上纤维支气管镜吧。”陈副主任说,“直接镜下找准出血点止血。” “ct显示的位置,恐怕纤维镜下去有难度。”呼吸内科主任摸着下巴说。 纤维支气管镜是有危险的,万一在手术的过程中出现血凝块,很有可能就…… 就在这时候,刘璃看见田恬紧闭的眼角流出眼泪,混着血迹滚进头发间。 她再度靠近患者,提高声音安慰她:“你要有信心……” 就在这时,她闻到了血腥味之外淡淡的味道,好像是当归,又像有薄荷…… 就像电光火石一样,刘璃顿时有了思路。 她眼疾手快的将帘子拉上,迅速将患者的裤子褪下来确认。 ok,找到病因了,十有八九就是这个。 刘璃找到了正在商讨的两位主任:“主任,我认为该做个床旁b超,患者正在经期,我怀疑是非典型的子宫内膜异位症。” 加急抽血测ca125高达253,床旁b超可见宫腔内囊性肿块…… 可确诊了。通俗的说,在肺里引起她大咯血的,是原本应该在子宫里,但却异常增生在肺里的子宫内膜。 陈副主任和呼吸内科主任相视一笑:“不用冒险下纤维镜了。” “老陈,后继有人了啊。”呼吸内科主任笑。 “可不,就等着她上岗,我好脱离苦海,”陈副主任笑得更得意,“急诊科不是人干的,我想休长假想了很久了。” “你怎么不说你想退休。”呼吸内科主任没好气的打趣。 找到病因,调整诊疗方案,但患者的精神反而差了下去,即使短暂清醒时的眼神也透着哀戚。 而民警和邻居一起,终于电话联系上了她远在东北的父母。 老公依然联系不上。 刘璃出来处理缴费时,听到热心好心的邻居正在纠结。 “老婆,这噶许多钱,咱都垫上了,万一……” “不然怎么办?眼睁睁的看她死?”媳妇说,“她老公看起来挺通情达理的,这救命钱总不会不还给我们吧。” “这老公也真是的,出差在外电话都不看的吗,找他一个晚上都不回复的……”邻居说。 媳妇抱怨,“你要是以后也这样,就干脆死外面得了……” 刘璃的后背就像被冰冷的刀顶在脊椎骨上一样浑身一震,她强装平静的转身,整理好后立刻来到患者的床位前。 患者麻木的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眼睛将头摆向另一侧。 刘璃蹲下来,在她头侧轻声问:“你是想说,你老公要杀你吗?” 患者咻地睁开眼,喜出望外的看着刘璃,一只手紧紧的捉住了她的手腕:“救我……” 刘璃反而冷静下来了,她认真的问:“你有证据吗?” “家……家……”患者说得很艰难。 “家里有?”刘璃问。 患者很缓慢的点了个头。 “帮你报警?” “么……么庸……”患者的声音合在氧气管“呼呼”的声音里,实在是艰涩难猜。 “没用?”刘璃只能靠猜。 患者连头都摇不动,只能闭了闭眼。 “为什么?” “病……病……”越是着急,患者越说不下去。 “你有既往病史?” 患者闭了闭眼。 “什么病?” “一……一……” “我说,说对了你就闭眼。”刘璃建议,“抑郁症?” 患者闭眼了,她的手往自己的氧气面罩上摸,想要摘掉它。 “我……没……”患者大喘着气。 刘璃听懂了。 她想说她没病。 但刘璃反而犹豫了。 第25章 枕边人2 刘璃轻言细语的安抚了田恬后,找到了正在交班的胡医生和陈副主任。 “哎呦,又是一个夜班过去了,”胡医生揉着腰,“在下班前能精准的找到病因,刘璃这孩子真不错。” 陈副主任与有荣焉:“那是,你不看看是谁的学生。” 刘璃将问题说了出来。 陈副主任正色问:“你查体了吗?有可以证明故意伤害的体征吗?” “体表无外伤,无伤疤,也没有自残的痕迹,肺部ct未见肋骨骨折的报告。”刘璃回答说。 陈副主任见多识广:“抑郁症基本不会出现被害妄想,但不能否认,抑郁症的存在会影响病人的判断能力。” 胡医生提议:“等家属来了,和家属沟通一下这种情况吧。” “是不是该先和警方沟通?”刘璃迟疑的问。 “这种情况吧,不太符合医生强制报告的范围哈,”陈副主任说,“我们只能提醒。” “濒死时的幻觉,或者是休克时的谵妄,”胡医生说,“她的情况医学上也可以解释得通,不过……” 他和陈副主任对视了一眼:“我去和民警说下,你再去跟她沟通,做个详细的体查,大家都晚下班一会吧。” 调整诊疗方案后,患者再没有出现过之前那种程度的咯血,她的血红蛋白已经稳步上升了。 刘璃再一次以无比的耐心,就像初学的医学生一样对她进行了细致的体查。 又去护士台找到了保存患者个人衣物的专用塑料袋。 事发时,田恬穿着浅色的家居睡衣,即使不认识牌子,刘璃也能感受到面料细腻有质感,可见生活物质上也没有亏待…… 那么,患者说的“老公想杀她”是因为感情生变吗? 这身精致的睡衣,如今处处血污,这个物质上、身体上都没有异常的患者,真的像她自己说的那样危机暗伏吗? 刘璃看到了裤子膝盖部位的磨损和脏污,还有右手手肘处同样几乎被血迹染透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这一刻,刘璃能感受得到,田恬心里的危机是如此的真实,而她在发病时有多惊慌。 这些痕迹,是她从床上滚下来,一边咯血一边往外爬,也许中途她晕了过去,但只要她有意识,就用右手手肘支撑着身体,用膝盖在地上跪爬而前行。 刘璃仿佛又看到了艰难爬行的田恬。 她置身于满是血迹的楼道和房间里,房间里空无一人,好不容易打开自己的房门,又从房子里爬出来,她爬向对面邻居,邻居不在家。 她爬向电梯,然而她无法起身按电梯按钮,于是她一下又一下的拍打电梯门,在电梯门上留下了许多个血手印。 她的求生意识是如此的强烈,如果不是邻居凑巧晚归,也许…… 可为什么,毫无可疑之处呢? 刘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冷静的,又一次从头开始查起。 就在自我怀疑时,刘璃看到了胸口处血污之下的一团不一样的污迹。 这是一团比血污更黑的、隐隐有着馊臭味的污迹,有着细小微粒的药渣。 刘璃很小心的取了样。 做完这一切,她回过头去看,患者呼吸平稳,但即使入睡,她的眉头依然皱着。 天色已经亮了,胡医生和那对好心的邻居以及民警的交流也告一段落了。 胡医生说:“邻居说她老公对她很好,夫妻感情看起来挺好的。” 而田恬的父母确认了抑郁症的存在。 “她父母告诉民警,说小夫妻感情是很不错的,女婿人品端正,生活作风也好,对女儿也很好。唯一不足的是女儿一直宫寒血虚怀不上孩子,所以平时比较忧虑。” “抑郁症是今年年初的时候确诊的,已经有一年的时间了,女婿陪着已经治疗了一段时间,效果看起来挺好的,人也开朗了。” “她最近已经在吃中药调理身体了,上一次和父母聊天,还说希望自己好孕……” 夫妻双方都没有感情破裂的异样…… 刘璃想起田恬说的“家里有证据”,问胡医生:“像这种情况,民警是不是可以去他们家找一找证据?” 胡医生边脱白大褂边说:“放心,民警肯定会去的,目前看起来,患者的情况应该不是她想的那样。” 他又宽慰刘璃:“要相信人间有真情。你看连她邻居都这么好,不会像电视剧里那样的。” 是呀,不要因为自己是阴暗的,就去怀疑一切美好。 他两边说边走,正好看到icu外,热心的邻居夫妻正和民警说着什么,表情严肃。 走近了隐约听到费用、证明这样的话。 那两位中年民警看到胡医生,就和邻居夫妻一起走过来。 “患者目前情况稳定,病因也找到了,已经安全度过危险期了。”胡医生善意的说,“你们小夫妻赶紧回去休息休息,也跟着忙了大半夜了。” 这么热心好心的人,谁遇到都是福气。 “费用的问题,医务科也可以给你们打证明的,”胡医生笑眯眯的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这可是大功德呀。” 俩夫妻连声说不敢当。 民警说:“我们现在正准备送她们回去,也正好去当事人家里看一看,医生有什么提点吗?” 刘璃请示过胡医生后,说:“如果可以,请您找一找患者的病历和医保卡,还有她家里的用药情况。另外,患者向我们反应的情况请您也费心找一找。” 当着邻居的面,刘璃故意没有说透,但民警显然听懂了,看着她一个劲的点头。 刘璃和胡医生正要走,突然听见icu的走廊里响起了狂奔而来的脚步声,大家一起回头,一个斯文的年轻男人从楼层口健步如飞的跑过来,一脸急切。 “哎呦,曾哥,你总算现身了。”邻居大哥大声吆喝,“我们找了你一晚上了,你老婆这次可真吓人……” 斯文男人对着邻居夫妻两人长揖到地,不胜感激:“大恩大德,真的是大恩大德,我真的感激不尽……” 这个斯文男人曾某,就是田恬的老公。 第26章 枕边人3 曾某说,他的手机晚上自动关机了,因此一直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早上开机之后才看到。”曾某用手微微用力的按着胸口:“当时真的感觉到心跳都要停止了,快要急死了……” 刘璃看着他手里拎着的一个环保无纺布袋,好心提醒:“曾先生不会是因为太着急,连行李都落了吧?” “啊,行李放在家里,”曾某说,“我老婆爱干净,所以我先回家收拾了她的个人物品来。” 无纺布袋里,有田恬的贴身衣物和常用的小翅膀。 刘璃的视线长久的留在曾某的脸上,他说他感觉心跳都停止了,却先回家,甚至有可能吃了点东西,因为他左侧切牙的牙齿缝里,还有坚果的碎渣渣…… 他说他快要急死了,可他全身上下除了头发乱了,没有一处不妥帖,扣子扣对了,袜子成双穿好了,裤子上还系着皮带…… 她在急诊科见过形形色色的真正的“快要急死了”,没有一例是他这样的。 田恬说“证据在家里”,而知道田恬出事后,曾某却第一时间回了家。 刘璃的心在往下沉,她看到胡医生脸上的笑也不见了。 “哎哎哎,老曾,这钱不对,”邻居大哥说,“你给多了。” “不多不多,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感激,请你们一定要收下……” 也就是说,他不缺钱,那想必不会是因为经济问题。 刘璃和胡医生对视一眼,同时往回走。 走进留观室,胡医生安排:“刘璃,你去看看田恬醒没醒,醒了再详细问问有什么证据。” 而他自己转头交代:“今天白天,在民警有结论前,不管怎么样都不能让田恬出院。” 而刘璃来到了床边,田恬颦着眉睡着了。 她摸到田恬的内关穴,一边用力点按一点唤醒:“田恬,你老公已经回来了,你父母下午才能到。” “你老公,现在就在icu外面。” 田恬睁开了眼睛。 “你说的证据是什么?” “保单,”田恬说话清楚了很多,“三百万的保单。” 杀妻骗保? “还有吗?” “中药,”田恬用力拉着刘璃的手,“他自己说他杀过人。” 她的眼睛流出眼泪来:“我不是第一个。” “他用什么方法杀人?” “我不知道。”田恬大喘了一口气,“如果……知道,我……我就不会……” 在刘璃要出去之前,她殷切的拉着刘璃的手:“请让我一直住在这里……” 然而在下班后的中午十一点,刘璃接到了来自民警的反馈。 “医生,会不会是病人没好好吃药,抑郁症犯了?” 民警谨慎的说,“她说的保单,在一年前已经停交了。保险业务员说,曾某当时宁愿亏钱都坚持停,因为他老婆看到了害怕,不想刺激到自己心爱的人。” “而且这个保单,曾先生给自己夫妻俩、他爸妈、岳父母都买了的,每年是一笔很大的开支。” “他也没有经济压力,收入高,没有什么赌债高利贷的,银行余额比密码还长……” 总之,曾某家里,没有发现异常。 “那他家里的药品情况呢?”刘璃细心的问。 “都查过了,都有医生的处方。” “还有,曾某没有任何前科。” 医院的同事也发来了反馈。 “家属预交了十万的住院费,没有要求转院和出院,老公看起来挺好的,说请医生不要考虑费用的事,只要对他老婆的病情有帮助,他会全力配合的。” “他和岳父母的关系也很融洽,岳母一个劲的埋怨自己的女儿为了怀孕擅自停了抗抑郁的药…” 连胡医生都发来了信息:“小刘医生,安心好好休息吧,要相信民警的结论。” 刘璃沉默的看着手机。 难道在地上艰难爬行挣扎求生的田恬,真的就是像胡老师说过的那样,出现了休克时的谵妄、濒死时的幻觉? 刘璃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如果我是曾某,我要杀掉我的枕边人田恬,该怎么杀最不像谋杀? 逼她自杀! 怎么才能逼她自杀? 逼疯她,人为的制造一个疯女人! 怎样才能逼疯她? 让她百口莫辩,让她身边所有人都相信她有病,包括她的父母。 让她不停的陷入自我怀疑,直到她接受这强烈的心理暗示,承认自己有病…… 抑郁症就是这个过程中很关键的一步。 所以田恬选择向陌生的人比如医生求救,也预料到报警没用…… 刘璃翻身坐起来,想证明这个论断,她需要更多的证明,比如田恬的病历本,比如田恬的用药详情。 于是她联系了科里的同事。 “病历本?没看到哦,家属来了之后也没提供呀。”同事回复说。 刘璃又给民警打了电话。 “想请教您,您说她的药都有处方,您是看到病历本了吗?”刘璃问。 “病历本倒是没看到,不过,在她家的药箱里,有医院的收费单。” “您可以将药品的细节告诉我吗?”刘璃说,“比如药名,还有药品剩余的情况。” “刘医生,我发照片给你吧。”民警说。 这也很好。 “另外,关于病历本的事,病人老公是怎么解释的?”刘璃问得很细致。 “曾某说,这些东西都是他老婆收的,他不知道在哪里。” “您在他家,就没有发现有什么异样吗?” 民警回答说:“有,尽管没有发现病人说的老公要杀她的证据,但是有两点比较奇怪。” 第一点,田恬的手机被放在冰箱里。 第二点,她家到处都有血迹,唯有门把手附近,曾某将血迹都清干净了。 对这两点,曾某的解释说,手机可能是老婆迷迷糊糊的放错地方了,以前也出现过电视遥控器被放在冰箱里的情景。 而门把手附近,他有一定的洁癖,回家收拾了老婆住院要用的东西后,他着急出门,所以他清洁之后,才敢去拉门把手开门。 这两点不寻常,但你要说它是杀人的证据,又未免太荒唐。 第27章 枕边人4 刘璃睡不着了,她干脆下床坐在桌前,埋首在民警发过来的照片里仔细寻找。 田恬吃的药主要有两类,一类是抗抑郁的药,一类是调理妇科的药,包括中药方剂和西药。 但没有相互影响会形成毒性的药物。 一切,看起来就像是疑心过重导致的捕风捉影。 刘璃放下笔,仰了仰脖子,想起胡医生说的“人间有真情”,不由自嘲的笑了。 果然,行走在黑暗中的人,总是很难去相信人性中闪光的美好。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动了刘璃用笔压着的纸,一行行普通人看不懂的药名在跟着纸张晃动。 刘璃已经睡着了,她的脸庞陷在被窝里,显得小小的一团。 她做了个梦,或者不是梦,是她半梦半醒间的回忆。 梦里有人在喊她。 “刘璃姐,你在给谁写信,为什么用左手呀?” “听说会用左手写字的人很聪明,我想让自己更聪明。” “刘璃姐,那你往墨水里加的红色粉末是什么?” “那是花瓣晒干研碎的,我想让墨水香一点。” “刘璃姐,给我一点,我也想要。” “那我下次多做一点。” “这个人对你来说,很重要的吧?你这么用心的给他写信。姐,你不会是在跟笔友谈恋爱吧……” 不,比谈恋爱更刺激。 因为那不是花瓣粉,那是她在化工材料店打工时偷的磷粉。 混在墨水里,写在信里,冬天寄出去,夏天温度一高,就会自燃起来,比如像十几年前还没有空调的监狱。 夜班交接时就听到了好消息,田恬明天上午可以从急诊icu转去妇科普通病房了。 但田恬一点都不开心。 护士说:“抑郁症真的有点可怕,她妈妈进来看她,她一点高兴的样子都没有……” 看到刘璃时,田恬自嘲的说:“你也觉得我有病吧。” 才29岁的她,有种将死之人的哀莫。 刘璃不擅长安慰人,而田恬也不再说话。 一直到清晨,田恬的老公曾某和她父母一起出现在icu门口。 “以后呀,我会好好跟我姑娘说,让她听你的。”妈妈说。 “这孩子被她爸和我给惯坏了,任性得很,希望她吃了苦头以后能懂事。” “她也是想早点给你生孩子,你多体谅她一下……” 曾某微笑着应和着,没有一点不耐心。 “妈,你少说她几句,今天能转普通病房是个好事只要她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田恬爸爸认可的拍着他的肩膀。 而刘璃在等一个结果, 她从田恬衣服上取样的物质已经及时送去化验了。 早晨六点多,结果终于全都出来了。 刘璃再一次找到田恬。 “说一说你为什么会觉得你老公要杀你吧。” 田恬转过脸,用希翼的眼神看她:“你会相信我吗?” 再详细的问过一些问题后,刘璃再一次找到了陈副主任和胡医生。 “老师,我找到了3床田恬为什么会咯血到休克的原因。” 陈副主任和胡医生围了过来,看着刘璃手机里的照片。 “这是她喝的中药,四物汤加减,养血活血。” 方剂并没有用错。 “这是她吃的助孕的西药。” 其中一个作用是促进子宫内膜增厚,也没有用错。 “田恬说,结婚前,她就偶尔有经期流鼻血的经历,但没有引起她和父母的重视。” “两个月之前,她出现过一次咯血,也是在经期,在当地按照肺炎收治入院,之后痊愈出院。” “三天前,她停了助孕的西药……” 别人可能不明白,但陈副主任和胡医生都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突然停药,出现了撤退性出血,本来就增厚的子宫内膜失去药物的支持而出现大规模的脱落出血。 子宫的表现是这样,错误生长在肺里的子宫内膜也是这样…… “田恬说,她停药,是因为她发现吃下去的药味道不对,和以前不一样了。” “变质了?过期了?”胡医生一迭声的问,“还是被换药了?” “三天前,她老公出差。” 陈副主任和胡医生面面相觑:“这些,也有可能是她太过敏感。” 证据不够。 “这份,是刚出来的化验结果。”刘璃将化验单摆出来,“田恬的衣服上,提取出了中药的成分,以及阿**林的成分。” “这个阿**林,不是田恬的用药。” 而这个药,它的妙处就在于让人的止血功能下降…… 增厚子宫内膜、活血养血、让止血功能下降……这种种都指向一个目的! 第28章 枕边人5 接到由附二医院强制报告的“涉嫌伤害妇女人身安全”案件,林彦儒立刻带队来到了附二医院。 才一进入急诊中心,他一眼就看到了刘璃的背影,寒风跟在她身后一起涌进来,她面色沉静的推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冲进抢救室,额头上都是汗。 她忙得货真价实,如同在打一场小型的战役。 疑似受害人田恬还在icu,家属之一的老公正在给她办理转科手续。 经过严格的消毒防护之后,林彦儒进入了icu的病房。 田恬显得很激动:“我从来没想到,相信我的人居然会是从没见过面的医生。” “结婚四年,他真的对我很好,各方面都好。” “只有在我的意见和他不一样时,他就会变得爱挑刺,爱贬低,爱冷暴力。” “有一次他喝得有一点多,就特别爱说话,他很得意的说他以前杀过人,不动刀不见血,还让其他人对他感激不尽。” “他说,像这样操纵别人的命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感觉,就是上帝的感觉。” “但后来他说,这些内容都是我臆想出来的,因为我病了……” “我觉得我好像真的是有点病了,又觉得很不对劲,我的情绪很有问题很糟糕。” “那天上午,他说他要出差一个星期,他给我熬了中药让我喝,味道有点不一样,喝第一口的时候我差点吐了。” “后来血来个不停,怎么都不停……” “我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又不想死,我想打120,可我到处找不到我的手机,房门也打不开,我就像被关在笼子里等死的鸟……” “这个时候,我意识到他说他杀人不见血是什么意思……” 林彦儒听得很认真,在田恬需要休息的时候,他问了三个问题。 “他以前杀的人,叫什么名字?” “我只知道是女的,不知道其他的。” “你说房门打不开,是怎么个打不开法?” 在这个案件里,民警曾提出两点异样,其中一点就是关于房门的门把手附近曾被曾某清理过。 “门把手失效了,我拉了好多次,门把手动了门也打不开。” “你的病历本收在哪里?” “就在家里的药箱子上。” 林彦儒做了三个安排。 第一,安排赵坤将曾某带回局里做笔录。 第二,安排小段排查曾某的过往。 第三,他带着痕检去了田恬家。 “警察同志,你们不会以为我老婆她说的是真的吧?”曾某震惊的问,“她有抑郁症啊,她生病了……” “爸,妈,田恬又这样,哎,您二位……” 田妈妈头一回没有搭他的话头,而是讪讪的说:“这个,警察同志,请一定要好好查,查个清楚。” 她又对曾某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妈妈等着警察为你洗清嫌疑,等着你回来,我给你烧红烧肉吃……” 林彦儒看不懂那些化验单,也不太明白那些药理和医理,他直觉到异样,是因为以上这些情况其实都不出奇,但集中在一个人身上,未免有点太巧了。嗯。 而让他在瞬间就感觉到危险的,还是田恬的那句“门把手失效了”。 首先,曾某的履历很快就出来了。 曾庆宏,32岁,大厂程序员,负责开发与维护,年薪接近七位数,没有不良信贷,没有前科,很清白的履历。 和田恬是自由恋爱,相识六年,结婚四年,婚房他出的钱,但加了田恬的名,在朋友圈里是对恩爱的夫妻。 邻居证实了这一点。 “他俩性格挺像的,都不怎么爱说话,没听到有吵架的情况。” “她家经常熬中药,连楼道里都是中药味。” 林彦儒没有跟痕检一起进房间,他先去了物业。 对于曾庆宏为什么不先去医院直接回家,林彦儒同样也感到很疑惑。 物业提供了电梯间的监控。 六点四十三分,曾庆宏面色匆匆的进入电梯,之后他到达自己住的楼层跑出电梯,三分钟零七秒后,他再次进入电梯下楼。 从他进家门到出门,只用了三分钟零七秒。 这么短的时间,他能做什么? 据他自己说,他去衣柜收拾了老婆的衣物和卫生巾,还有,他要出门前,门把手上的血脏得他实在下不了手,于是顺手用什么东西擦干净了才敢去开门。 三分钟零七秒,如果有他必须回家的理由,那就藏在这三分零七秒里。 找到这三分零七秒发生了什么,就找到了真相。 林彦儒有把握了。 在没有口供、没有目击者的情况下,怎么才能还原这三分钟零七秒? 脚印! 在痕检所有的取证工作都完成后,林彦儒笑眯眯的说:“我们来做点物理实验吧。” 痕检抬头看他:“林队,麻烦你把这个像狐狸的表情收一收,我们知道你又要破案了。” 学好物理化,走遍全天下。 痕检扛出来个大家伙,这是个静电吸附器,痕检的法宝之一。 “林队,搭把手。” 几个人哼哧哼哧的放好东西,林彦儒按下了静电开关,25kv的高压静电推动黑色的镀膜塑料布自动展开,充电完成后,再次按下开关,正负极开始放电五秒之后,地板上的灰尘、足迹全都被吸附后提取了下来。 这个房间里来过几个人,分别走到过哪里,全都一清二楚了。 天网恢恢,法网难逃,从来都不存在什么完美犯罪,存在的只是钻漏洞的人。 刑侦队会议室。 “来吧。”林彦儒说,“在今天结束之前,让我们搞定曾庆宏。” 用什么搞定?证据。 “首先说第一个发现,”林彦儒将照片投屏在大屏幕上。 黑膜上一个个脚印清晰可见,其中,一个明显区别于其他脚印的鞋印从进门口穿过客厅在,走向左手边的第二个房间,之后这个脚印从第二个房间出来,径直走向大门口,在门口有过来回走动,而后消失在门外。 “这个鞋印,和曾庆宏昨天穿的鞋印对上了。”林彦儒总结说,“他回家后,直接去了第二个房间。” “但田恬的所有衣物和卫生用品,都在卧室里。” “曾庆宏撒谎了。” 曾庆宏回家,为的就是第二个房间里的某个东西,或者说,是去第二个房间做某件事。 “现在我们来看看第二个房间。”林彦儒换了一批照片。 “这个房间,看起来很不一般呀。”赵坤说,“你们看,其他哪个房间的门或者地上都有血迹,唯独它没有。” 田恬边咯血边爬行,她在卧室、次卧、客厅、玄关处留下了很多血手印和拖行的血迹,地面、门口、门上都是触目惊心的血迹。 但这些血迹都绕开了第二个房间。 “这个房间,看起来是田恬的禁地,”林彦儒补充说,“这个房间没有上锁,但她连尝试去开一次的痕迹都没有。” 这个房间,是曾庆宏的个人空间,是他的游戏房和工作间。 曾庆宏那让人琢磨的三分钟,目的就是在这里。 痕检摇头:“我的活还算好干,技术可得发愁了。” 程序员的电脑,该怎么破? “口供方面,没有收获,”赵坤说,“曾庆宏在做笔录时,否认了田恬的所有指控。” 曾庆宏列出了田恬的接诊医生、诊断医生、拿药记录……也否认自己买过、用过阿**林,至于在田恬衣服上检测出来的阿**林来自哪里,他完全不知道。 田恬在他的照顾下,是自由且富有的,她可以去任何地方,没有人限制她的行动。 “在对他的过往史进行调查时,我们没有找到他身边的人意外身亡的经历,也没发现有欠钱或出轨的事实,”小段说,“他的过往很正常简单。” “所以我想不明白,”小段疑惑的问,“他有啥杀人动机呢?为钱为情为仇,他总得占一样吧。” 对,他为什么想杀田恬? 第29章 枕边人6 “也许他的动机,就是杀人这个行为本身。”林彦儒说。 “什么都不为就想杀人,他不是变态吗?”小段问。 “这种变态,在犯罪心理上分析来说,通常认为是犯罪型人格障碍。”林彦儒说,“白银案、鸵鸟肉案,凶手都具有这种共同性。” 犯罪型人格障碍,最基本的特征就是“没良心”,缺乏罪恶感,缺乏道德感,干了坏事也不会难受,对别人的痛苦漠不关心,甚至十分享受别人的痛苦。 而这种罪犯,通常智力较高。 “如果是这样,我认为田恬反映的他酒后所说的话就很可信,”林彦儒补充说,“我们应该再挖深一点,在某个隐秘之处,一定隐藏着他曾经做过的恶。” “会不会,又是一个未成年少年犯?”赵坤迟疑的说。 未成年犯罪的记录封存是不统一的,并且是不联网的,即使在公安系统里,也是需要权限才能查的。 某些未成年犯甚至可以开出“无犯罪证明。” “又或者,他的家庭介入,摆平了当年的事。”林彦儒说,“压根就没有机会进入司法机关的视线。” “林队,”有人敲门进来,“曾庆宏的父亲带律师来了。” 会客室里,衣冠楚楚的曾父和同样衣冠楚楚的律师正等着林彦儒。 “林彦儒林队长,”曾父倨傲的点头,“我们是来配合工作的,我儿子如果犯了法,我绝对支持警方严惩他。” “不过,”他话锋一转,“据我了解,我儿媳田恬的遭遇,是不是可以理解为医疗事故?” “现在呢,我来接我儿子回家,等警方立案后,也一定会全力配合警方以及卫生部门的调查。” 律师说:“林队长,我个人并不认为现在的情况符合警方立案的标准,我当事人的夫人深受抑郁症的困扰,她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不能对自己的行为负全责。” “同时,我们认为,在这次的处理中,急诊科医生的业务能力和判断能力都很欠缺,这对我当事人的家庭和生活都造成了极大的负面影响。” “我们律师行已经有同事前去取证了。” “刘璃对吧,我知道你。”副院长笑眯眯的说,“这几届规培生里,你是最优秀的一个,急诊科现在就等着你毕业拿证好入职了。” 刘璃保持着脸上的微笑,得体的对副院长进行了恭维:“我能有机会入职,这是沾了像您这样开明和善的领导层的光。” 副院长哈哈大笑:“不错不错,好好干,咱做医生的,就管好治病救人就行,病人的家庭矛盾就不要去掺和,脑袋弄不灵清的人不会感激你,还会找医生麻烦的嘞。” “咱们急诊科可以说是病患纠纷的高发地,咱得有个不为自己找麻烦的心理准备,”副院长说,“你年纪轻,医术上要学习,为人处世上更要多向前辈们学习,这可是门大学问。” 而胡医生给她转发了一段来自妇产科同事的视频。 田恬的病床前,有个女人正趾高气扬的训斥她。 “当年阿宏要和你结婚我就不同意,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丫头,个又不高工作也不好,我想着阿宏喜欢也就算了,懂事听话不拖累他就行了。” “你这憋大招使坏呀,你告他杀人,你是想毁了他呀,阿宏就不该娶你这丧门星……” “这医生也真搞笑,连一点基本的辨别能力都没有,我非得让她吊销执照不可……” “你呢,由你出面去投诉这个医生罔顾你的精神状态,医疗过度,这个事就到此为止,阿宏给你的房产份额我们也不会追回,我都打听了,这个女医生就是个规培生,相当于临时工……” 吵吵嚷嚷中,田恬小声但坚定的说:“只有她相信我,我不会辜负这种信任的。” 刘璃尽快赶去了科室,正好遇到卫健委的人过来调查,陈副主任正在跟他们沟通。 “这是作为急诊医生必须做的,包括在强制报告范围的,”陈副主任说,“我不觉得我们科室有哪里做得不到位。” “面对疑似存在侵害女性和未成年人的现象,我们医生就该保持高度的敏感性,”陈副主任据理力争,“这和我的学生有没有行医资格没有关系。” “报告上去是我们的职责所在,至于结论是什么,我相信司法机关的公正性。” 卫健委走后,刘璃问:“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陈副主任反问:“怎么会?卫健委这帮人一年反正得打个十几回交道,不怕。” “听说对方有律师来了?”刘璃担忧的问,“会影响到您吗?” “没见识了吧,”陈副主任笑,“等你入职个一年半年,你就会习惯了。”他还不忘吹嘘当年的丰功伟绩:“我刚入职那会,那场面那才叫厉害。” “后来医院因为我,还特意出了个规定,凡是遇到患者家属闹事,坚决不允许往贵重仪器后面躲。” “你这个事情比起来么,就根本不够看的。” 他安慰刘璃:“这个事不管怎么发展,以警方的结论为准,结论一出,是不是谋杀未遂,都得在我们这里过去,再不纠结。” “这叫尊重他人命运,我们只做我们能做的。” 那么,警方又会有什么样的结论? 第30章 枕边人7 林彦儒此刻还没有结论。 尽管律师的态度还算有礼,曾父的态度可以说是居高临下。 这些,是不是曾某有恃无恐的底气之一? 于是他十分官方的对曾父说:“劳驾二位再等一等,曾庆宏还得留下来帮助我们警方,警民合作嘛,总是需要时间的。” 曾庆宏的电脑装有kali虚拟机,不但可以远程清除日志,还可以有效防追踪,想知道他回家对电脑进行过什么操作不是件容易的事。 林彦儒决定,用审讯技巧先攻心突破口供,为此,他需要对曾庆宏有着更深入的了解。 小学、初中、高中、大学…… 这一次,林彦儒精确对比到了每个学期的学生名单。所有的同学都健在,包括高中辍学的,唯独大二那年有一个男同学被学校开除学籍。 身边的亲戚朋友,也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 林彦儒不死心,他联系了曾庆宏的大学同学,从他们口里的,得到了一个重要信息。 被开除的同班男同学是曾庆宏的同寝好友,他被开除的理由是:造谣生事。 受害人叫钱倩。同年级艺术系女生,大二时办理了病退,病退原因:抑郁症。 等林彦儒查找钱倩的户籍信息时,赫然跳出了一个“已注销”。 钱倩,享年20岁,病退两个月后跳楼自杀。 林彦儒拨通了她家人的电话。 “喂,哪里?”手机里是个有气无力的声音,这是钱倩的妈妈。 “我的倩倩,我的倩倩不该死的,她又聪明又漂亮,她天生就是属于舞台的,都怪我没保护好她……” 事情就发生在七年前的大二下学期。 钱倩丢失了一个u盘,里面有一些她的生活照。 然而不久后,她的生活照出现在学校的论坛上,署名:上了宝马车的艺术系女神?被有钱人包养的校花二奶? 宝马、女神、校花、二奶,这几个关键词组合在一起,林彦儒可以想象得到当年在钱倩生活里掀起了怎么样的轩然大波。 总之,钱倩经历了两次割腕一次跳湖,之后办理了病退回家休养,两个月后,她从楼顶纵身一跃而下,留下了守寡多年独自抚养她长大的妈妈。 造谣生事,造的是黄谣。 而造黄谣,是毁掉一个女性最快最没有成本的方法。 “我没有,不是我做的,”被开除的男同学说,“这是无妄之灾,我百口莫辩。” “没有人相信我,除了阿宏。” “阿宏,就是曾庆宏,我被学校开除那天只有他来送我。事后也只有他为我奔走为我平反,也是他替我打听到钱倩家的地址,我才能找到钱倩,可惜钱倩不相信我……” “找她做什么?我和她都是受害者,难道不该联手找到幕后那个陷害我们的人吗?” 他找到钱倩的第二天,钱倩跳楼身亡。 田恬说,他以前杀过人,不见血不动刀,没有人知道。 如果说以前隐身操控能满足他的犯罪欲望,现在的他已经不甘心隐身,他要亲自来体会自己创造的犯罪过程。 这是一个狡猾的凶手,高智商,好手段。 “老大,”赵坤说,“听医院说,那边律师正在申请对田恬进行精神鉴定,一旦田恬被鉴定成限制刑事能力人,律师将会针对医院提告,在没有监护人在场的情况下,对病人进行过度医疗和诱导……” 如果是这样,刘璃和她的带教老师将会成为众矢之的。 “我们现在的证据不足以立案。”赵坤说。 因为没有直接的证据证明曾庆宏制造了这一切。 没有他换药的证据、没有他杀人的证据,甚至没有他知晓这一切会发生的证据。 “痕检对门锁的鉴定出来了吗?”林彦儒揉了揉充血疲劳的眼睛,“田恬说门把手失效,曾庆宏又特意对门锁进行清理,一定是有什么我们还不知道的猫腻。” “痕检说,能造成门把手失效的方法有,比如在锁芯里插进一根铁丝,或者一个发卡,但现场没有找到这类东西。” 除了电脑房,这个门也是曾庆宏必须回去的理由。 这个人,为了犯罪,甚至考虑到了各方面的细枝末节。 该怎么办? “律师在催着办手续了。”赵坤说,“曾庆宏进警局已经快十个小时了。” 那时候天快亮,现在天快黑,整整一个白天过去了。 会客室里,曾父正低着头和律师说话,脸上带着笑。 肖哥愤愤不平的走进办公室。 “林队,你什么时候才能把刘璃收入麾下,”他说,“她绝对是干法医的一把好手。” 他将自己和刘璃的微信对话框打开递给林彦儒,“她被停工了。” 必须突破曾庆宏的心防拿到他的口供了。 林彦儒决定攻心,他要激怒曾庆宏。 犯罪型人格障碍的人,通常智力都不低,但抗挫能力相对都比较差,一旦受挫,就会失控。 像曾庆宏,好出生,好学历,好工作,平时是被人仰视的。 林彦儒要做的,就是打击他,贬低他,激怒他,找到他失控的那个临界点。 一进那间询问室的门,林彦儒就开始了攻心计,他漫不经心的进去,漫不经心的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才坐下没半分钟,他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 然后他向审讯科的同事小声的解释:“昨晚搞了个大案子,要是破了,那二等功是稳了。” “就不知道为啥夫妻矛盾要搞到我们队里来,这不是妥妥的耽误时间吗?” 审讯科的同事指指执法记录仪提醒:“林队,开始了。” 林彦儒瞟了镜头几眼,又连续打了两个呵欠。 审讯科同事被他带得也张嘴了,不过他及时捂住了,只清了清嗓子。 曾庆宏也跟着清了清嗓子。 “你老婆田恬说,她觉得你想杀她,还说你以前杀过人。”林彦儒问,“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警官,这个问题我已经向你们解释过……” 林彦儒不由分说的打断了他:“问什么就答什么,别扯其他的,按流程来。” 于是曾庆宏又说了一遍。 “你们平时夫妻俩是有什么矛盾吗?怎么人家女孩子好端端的会有这么严重的指控?” “哎,这个,不能怪她,她有抑郁症,又看到了我买的那份保单了。”曾庆宏说,“她的性格本来就多思多想,怪我疏忽了,那段时间网上杀妻骗保的新闻又多,把她给吓着了。” 林彦儒问了几个问题之后,突然又连着打了两个哈欠,他取下眼镜揉了揉眼,又将问题拐回去:“你老婆说你想杀她,以前还杀过人,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曾庆宏呼了一口气:“我说,你们警察……” “问你什么就答什么,按照流程来。” 曾庆宏脸都憋红了,接着反问:“你们警察办案是不是太不严谨了,这些你们……” 林彦儒再一次粗鲁的打断了他:“警察办案需要向你解释吗?问什么就答什么,不要东扯西扯。” 曾庆宏失控的骂了一句:“我操……” “哎,警告你别说脏话啊,不然我可以加上一条涉嫌公然侮辱他人,再加一条涉嫌妨碍公务啊。” 他说着说着又打了一个小小的呵欠。 曾庆宏的脸都憋红了。 “现在这帮新人是越来越不专业了,这点小事搞到我们刑侦二队里来,这不是杀鸡用牛刀吗?纯粹浪费我办大案的时间,一定是一队那几个小子嫌案子太儿戏推出来的。” 预审科的同事也不由自主的跟着打了个呵欠,但还是提醒:“林队,正常进行下一步吧。” “好。”林彦儒答应着又问:“你老婆告你想杀她,又告你以前杀过人,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曾庆宏小声的咒骂了一声。 第31章 枕边人8 在审讯的初始阶段打断曾庆宏的话,这不单是为了刺激他激怒他,还为了夺取他的注意力,打乱他的节奏。 这是审讯技巧里独特的对质方法。 这种程度显然曾庆宏能承受。 从进入询问室到现在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了,绕的圈子也足够多了,现在是该进行下一步了。 下一步审讯,叫做编制主题。 编制主题,是为了用不同的、假设出来的可能,来套取对方的反应,根据他的反应,找到符合他实际情况的一点来进行突破,在这个过程中,还要持续的否定他。 “老公要杀老婆,我们见得多了。”林彦儒用平常的语气说,“不出奇。” “她花钱没个节制吧?又要花钱看病,又要房子写她名,是不是像翟欣欣那样索求无度?你吃不消她的用钱开支了?” 曾庆宏轻蔑的反驳:“你说的都不存在。” “那就是你变心出轨了?” “我没有,我只爱我老婆。” “你有钱,又没出轨,难道是因为头顶要被绿了?” 曾庆宏不耐烦的眯了眯眼:“警官,你们到底还要我说几次,我没有杀……” “哎呦,问你什么你就答什么,东拉西扯干什么,多浪费时间。”林彦儒再次打断了他,“要不然,就是因为头顶已经绿了?” “我头顶没绿,我也没有杀她。”曾庆宏烦躁的拉开自己的衣襟,“能找个好好说话的人来吗?” “跟这个没关系的话,难道是她不能生育又得了病?”林彦儒用十分同情的说,“哎呦我,能理解,我理解,常年照顾一个精神有问题的人,哪怕是亲生父母都想杀人,何况是夫妻这种同林鸟,理解理解。” 曾庆宏挠着头发,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她一定是拖着你不肯离婚吧?是不是以死相逼了?”林彦儒再次用八卦的语气问。 “我说,我没有……”曾庆宏梗着脖子要说话。 林彦儒再次打断了他:“哎呦,再次提醒你哈,问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别东拉西扯浪费大家时间。你不是高材生嘛,怎么犯个错误还屡教不改呢?她是不是以死相逼不肯离婚?” 曾庆宏失控骂了句娘…… “哎呦,让我一个刑侦队的精英来负责这种过家家一样的案子,我真是……”林彦儒小声的吐槽,又接着哈的笑了一下说,“我知道了,没有出轨没有经济纠纷,那只有可能是性生活不调。所以田恬才会有这么大的怨气?” 这句话一说出来,林彦儒就看到曾庆宏的眉心一跳。 临界点来了,这就是他的短板。 “也是,程序员经常996的,常年坐着,精囊那里的温度高啊,温度一高,别说办事能力差了,那精子质量都大打折扣了,难道是因为这样她才怀不上孩子的,”林彦儒煞有介事的说,“没种子不发芽,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哎呦,”林彦儒啧啧叹息,“那田恬这几年中药可就白吃了,根本原因在你这里呀,你不行就是种子不行,种子不行,她要是肚子里能发芽那才糟糕……” “草泥马,你能不能问点像样的问题,想杀她一定需要个理由吗?”曾庆宏大声反驳起来。 “当然需要哇,”林彦儒也提高声音,像个居委会大妈一样理所当然的说,“她又不是一只羊,她是个人呀,杀人这么严重的事,肯定得有个正当理由呀。” 曾庆宏冷笑起来,脱口而出:“没有理由,就想杀人。” “啧,不可能,干啥都是有动机的,你杀一只羊是为了吃,杀人这么大的事,肯定有什么理由是你说不出口的,你是不是不行?”林彦儒连表情都没变。 “我告诉你,我这不是杀人,”曾庆宏说,“我这叫打猎。” 脱口而出之后,意识到自己的暴露,曾庆宏抬起头盯着林彦儒,嗤笑着说:“心理战,有意思。” “田恬就是你的猎物吗?”林彦儒上下扫视着他,“你这体格,嗨,小伙子,不是我小看你,那个不行是你们这个行业的通病,不是……” 曾庆红解开了衣襟,不回答问题了。 林彦儒继续刺激他几句,他态度暴躁,但还是不开口。 林彦儒还是那副八卦的居委会大妈样:“哎呦,都说出来了就别婆婆妈妈的,也让我们开开眼了,膜拜一下真正的高智商犯罪吧。” 他蛊惑的说:“你做的这些事,如果没报到刑侦队来,谁都不知道。那就叫做曲高和寡,锦衣夜行,高处不胜寒。那多埋没你……” “我知道了,肯定是你不行,还是你不行…… 曾庆宏拍了下桌子:“你放屁,这是打猎,我享受的就是这个过程,看着猎物一头欢喜的扎进网里,还在我身下百依百顺娇喘求欢,这让我兴奋,让我更兴奋的是听到她边吐血边求救,上天无门入地无路,这让我那天晚上连续做了两次,那个妞都不舍得走了……” “哪个妞?” “你说哪个,”曾庆宏歪着头,“酒店里小卡片的妞,她会告诉你我行得很……” “所以你匆忙赶回家,径直去了左边第二个房间,就是为了关掉能让你听见的那个设备吗?”林彦儒问。 “不,那个远程就能关,”曾庆宏嘲笑着说,“你们这群莽夫压根不懂技术,我不需要去删除什么,我只需要拿走它而已。” 接下来不再是问题了。 “所以田恬发病那天晚上,你清楚的听到了家里发生了什么是吧?” “是,听得很清楚,她拖着笨重的身体爬来爬去,哑着嗓子喊救命……” “救命……救命……”曾庆宏捏着嗓子喊了两句,他面色潮红,哈哈大笑,“这比春药还刺激……” “你就不怕她打开门出去吗?”林彦儒收起其他的表情,又恢复到自己正常的模样。 “我用她的发卡在外面别住了锁芯,我都计算好了,隔壁两小口每个月这个时间都回娘家住,那一层楼只有她自己……” “就算她出去求救也没什么要紧,不过是打猎的时间被拉长了而已,没有人会相信她,她的痛苦是加倍的……” 曾庆宏供述的就和推测的一样。 可惜,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急诊科医生会把田恬的话当真! “钱倩也是你的猎物吗?”林彦儒没有放松。 “你们居然知道钱倩了?太意外了。”曾庆宏得意的说,“钱倩这一次,我比上一次做得成功多了,可惜,这种借刀杀人的做法参与性太低了,让人没有成就感……” “你说的上一次,是哪一次?” “初中,那时候没经验,我爸赔了十几万才摆平,他揍了我一顿,说再让他丢脸就宰了我……” …… 曾父和律师已经等得不耐烦了,在看到林彦儒露面的第一时间就走了过来。 “林队,我需要办手续带我的当事人走。”律师说。 “理解,”林彦儒笑得如沐春风,“是该办手续了。我得亲自去办才好。” 律师露出满意的笑容:“那倒不必,我也……” “小段,”林彦儒招招手,“给我找份立案申请,另外再找份拘留证。” 他看着表情惊讶的曾父说:“他初中第一次犯错的时候,如果你没花钱去摆平,而是让他得到教训,可能今天会不一样。” 曾父倨傲的表情终于消失了,他用哀求一样的语气说:“我只有这一个儿子……” 田恬家也只有这一个女儿,钱倩家也只有这一个女儿,但林彦儒没有继续说下去。 窗外天黑了,等了一个冬天的雪已经开始纷纷扬扬的从天而降。 黑暗中,这场雪将荡涤清天地间的尘霾,等到天明,大地将迎来一个银装素裹的干净。 刘璃十分好奇林彦儒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来找她。 她下楼的时候,林彦儒站在雪中,像飞花般纷纷坠落的白雪就停留在他肩头。 没戴眼镜的他温润如玉的淡笑着问:“认识她吗?” 他递给刘璃一张照片,是张女孩子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照,蓝天白云下,青春可人的女孩笑得很甜。 “不认识。”刘璃说。 “她是曾庆宏选择的下一个目标。” “你们不但救了田恬,还救了她。” “我想你会很开心听到这个。” 在刘璃欣慰点头并说“谢谢”的时候,他突然毫无铺垫的问:“你就是恶魔逆位吧?” 第32章 缺门牙的人0 黑暗中,火光亮起,黑白照片的一角被点燃,半大孩子缺了门牙的笑容被火苗吞噬。 “乖乖,你不用来我的梦里,我会让他们都下去陪你的。” 火光明灭之间,照片变成纸灰从一只手里坠落到地上。 ——我不害怕鬼,因为那是我做梦都想见的人。 ———————————————————————— 附二医院女生宿舍。 “李池医生说,他在宿舍楼下等你。”真真无奈的说,“你不接他电话也不回信息,他只好发给我了。” 刘璃:“麻烦你跟他说我不会去的。” 真真照办了。 过了一会,她为难的问:“要不咱下去说清楚吧,这……李医生挺执着的。” 刘璃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九点了,还有三个小时,她该去上夜班了。 急诊中心的夜班是从半夜12点到早八点,本来她还想缩在被窝里休息一阵的。 真真看着她左一件右一件的穿毛衣,劝了一句:“休息天我们去逛街吧,冬天快过完了,大牌羽绒服都打折了。” 刘璃笑笑没说话,她们说的大牌即使打折,也是她买不起的。 李池就站在不远处的路灯下。 路灯光影朦胧,在冬夜的地面上浅铺上了一层皎洁的白光。 李池在看到她下楼的时候已经笑着迎了过来:“你这几天都不接我电话……” 刘璃打断了他亲昵的埋怨:“李医生,1958版的词典说,爱情是种临时性的精神病,或许你该挂号去看看。” 李池的笑挂不住了:“刘璃,我哪里不好?” “脑子。”刘璃没有迟疑的说。 李池的脸色精彩得很,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 刘璃点点头:“那就这样……” “刘璃,你喜欢什么型,我可以试着改。”李池拉住了就要转身的她。 “泡在福尔马林里的那一型。”刘璃说,“你大可不必。” 她收回手腕,干脆的说再见。 她不喜欢拖拉和纠缠,人和人之间,距离就是安全感。 凌晨2:13分,急救电话响起,男,27岁,喝醉后意识丧失。 不是疑难危急病症,胡医生放心的交给了刘璃。 救护车开到了别墅区。 这幢别墅灯火通明,音浪滚滚,四五米高的巨大圣诞树闪闪发光,大厅里横七竖八的躺着好几个年轻人,有男有女。 一看到她进来,立马就围了过来。 其中一个戴着耳钉的潮男伸手就来拉她的口罩:“让我见识一下连池公子都拿不下的女人。” 猝不及防之下,刘璃没躲开。 “也不是什么人间绝色嘛,池公子是不是太弱了?” “就是,池公子的眼光有待提高呀。” “庸俗,你们懂什么,池公子喜欢这种清冷挂的知识分子。” …… 一张张玩世不恭的笑脸,调笑声不绝于耳。 刘璃充耳不闻,将口罩重新戴好,问:“患者在哪里?” “来来来,这里,”有人指路,“池公子,你的心上人来了。” 刘璃越过这些人,往他们指的沙发后跑去。 李池面色酡红的躺在长毛地毯上,体征平稳,呼吸急促,眼睫抵抗、眼皮颤动…… 刘璃在他胸骨柄凹陷处用力一按,李池不由自主的痛呼一声,身体一颤,面红耳赤的睁开眼来。 “还需要急救吗?”刘璃说。 周围的人“哇哦”的惊呼起来,随即又爆发了一阵欢笑。 “池公子这是栽了。” “池公子妻管严病得不轻呀……” 在起哄声中,李池扭捏的翻身起来,拉着刘璃的手腕,将她带到后面的窗帘边结结巴巴解释:“刘璃,我……” 刘璃打断了:“我还有工作,不要有下一次。” 李池赶紧拉住她。 刘璃往后一退,只觉得脚底踩到了什么。她避开李池的手之后低头一看,一只纤细漂亮的手掌就在她的脚边,blingbling的美甲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她撩开窗帘,一个身穿红色长袖裙的女孩就像充气娃娃一样毫无知觉的斜躺在落地窗帘后。 流光溢彩的灯印照着她惨白的脸,像具没有生命的尸体。 李池惊呼一声:“晶晶。” 刘璃立刻半跪下去,手探到微弱的脉搏后,迅速清理女孩口鼻腔分泌物,体温低,血压低,大汗淋漓,双眼瞳孔缩小至2mm,心率达112次每分…… 急性酒精中毒? 一堆人围上来:“晶晶怎么啦?” 刘璃:“麻烦散开。” 李池赶紧疏散人群维持秩序。 刘璃很疑惑,女孩身上、呼吸间的酒精味很淡,但汗湿透背,额角冷汗淋淋。 “她喝了多少酒?有没有其他病史?”刘璃冷静的问。 “不,她不能喝酒,她有一型糖尿病,正在进行mdi疗法。”李池急切的说。 急性酒精性低血糖症。 “快。”刘璃马上将女孩抬上担架,将她的头侧向一边,回头说:“家属跟上。” 在一片惊慌中,李池赶紧跟了上来。 采手指血检测,患者血糖仅有1.05,刘璃立刻静脉补充葡萄糖,她低下头注射之际,隐约见到了一点不寻常。 刘璃伸出手,将女孩头侧向一边。 女孩脖子之上耳朵之后,有几个半月形伤痕。 而李池正在一旁,毫无所觉的通知家属。 刘璃按捺住内心的疑惑,有条不紊的安排急救。 急性酒精性低血糖症最容易和急性酒精中毒混淆,不良反应中又最怕出现低血糖脑损伤。因为大脑本身没有糖原储备,其能量几乎100%依赖葡萄糖的供应,而储备的葡萄糖只能维持30分钟,之后将会导致脑组织充血水肿。 如果低血糖持续超过6小时,脑细胞变性便不可逆转。 急救过后,血糖已经开始上升,但患者依然昏迷不醒,gcs评分仅6分。 刘璃请示过胡医生并且上报后,找到了被亲友团包围起来的李池。 家属们已经闻讯赶了过来,留观室外的厅内站着不少人。 慎重起见,刘璃将李池带到了安静的角落里。 “我觉得,你可能需要报警。”刘璃打开了手机里的照片。 照片上正是女孩脖子后的那几个伤痕。 李池:“刘璃,这是什么意思?” “这几个半月形伤痕是指甲留下的,但不是患者本人的指甲。”刘璃说。 “你是说……”李池疑惑的看着她,没有理解过来。 刘璃直接用右手掐住他的后脖颈一用力:“任何人都没法自己给自己留下这样的伤痕。” 李池捂着脖子终于反应了过来,他惊讶的大声说:“你的意思是,有人强迫她喝酒?” 两人身后,有东西“铛”的一声掉在地上。 “有人要杀她!”一个中年贵妇颤抖着手,“难怪宝宝说有人要杀她!” 第33章 缺门牙的人1 这个贵妇就是李晶的妈妈。她不知道是气还是怕,浑身都在发着抖。 但她突然间转身从人群中拎出一个年轻女孩来,出手如电的扇了对方一个耳光。 “啪。” 耳光到肉响得很结实,年轻女孩“啊”的低叫一声,捂着脸连退了好几步。 刘璃这下能确认贵妇的发抖是被气的。 “是不是你?”贵妇怒斥着,“我女儿有事,我就是收养一条狗也绝不会收养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打算,没有那个命就不要攀龙附凤……” 其他所有人保持了一种奇怪的默契,没有人阻拦和制止,更没有人为年轻女孩说句话。 年轻女孩窘迫得满脸通红无地自容。 刘璃稍微想了想就记得了,这个女孩当时并不在围着自己起哄的人里面,也不在大厅里。 不知道她当时在哪里? “婶婶,我一直在厨房里,”女孩一把拉住正要离开的刘璃,急切的解释着,“也许是她说错了,她只是个实习生而已。” “小倩,”李池连忙将刘璃护在身后,“跟她没关系。” 刘璃正好脱身。 “我们报警吧。”李池说,“让警察查清楚。” “别冲动,”一个中年男人从外面走进来,铿锵有力的说,“家里的事,家里解决。” 随着他开口,周围的人都自觉的站直了,事情一锤定音。 看样子,他是李家的话事人。 “多谢你,小刘医生,”中年男人和蔼的说,“有空跟李池来家里玩。” 他的话音还没落,急诊门口突然一阵喧哗,有人大声喊:“医生,救命呀。” 声音在冷清的凌晨格外凄厉。 刘璃拨开人群快速跑了过去,胡医生也从诊室里飞奔出来。 李池在背后说:“好像是三叔的声音。” 就在急诊大厅外面的台阶上,有个男人趴在那里,他渴盼的伸出手呼喊着,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后脖颈。 跑近之后,刘璃看到他无力的垂下头,耳后扎着一根奇怪的针筒,尾巴还在微微的颤动。 “刘璃小心,这是毒狗针。”刘璃听到胡医生在喊,“快,准备血液灌流,准备硫代硫酸钠或者胆碱酯酶复合剂解毒……” 咻…… 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刘璃警觉的抬头,一只带着尾巴的针筒由远及近激射而来,在她眼前迅速放大,她下意识的趴低身体,针筒从她头上飞过,只听见身后有人“啊”的尖叫一声。 刘璃伏低身体看向针筒射来之处,有什么东西在夜色中发出了一亮即灭的反光,那点反光重复出现,越来越远,依稀可以看到一道黑影从石壁后跑向远处。 另一道身影越过人群追了上去。 “小心他手里还有毒针。”胡医生高声提醒已经追上去的人。 “救命啊,救命啊……”身后发出了更喧闹的喊声,刘璃回头一看,就在大厅出口那里,李家人乱作一团,地上有两个人半躺半坐着,一只“毒狗针”插在前面那个女人的右眼上,尾巴同样还在颤动。 正是李晶的贵妇妈妈。 贵妇发出了尖叫声,两只手不停的想把眼睛里的针拔下来,但一碰就发出凄厉的惨叫。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微,在胡医生赶到之前,她的双手无力的瘫在地上,再不动弹。 而刘璃手下的男人用亟盼的眼神看着刘璃:“救我……我有钱……” 但他面色肉眼可见的变得青灰,口唇紫绀得像是纸人抹上的油彩,嘴里已经发出了微弱的叹息样呼吸声,瞳孔里的光在不可抗拒的快速消散。 之后,aed、打桩机都宣告失败,滴的一声心电图变成了一条长长的没有起伏的直线。 原来不肯报警的李家话事人不得不报警了。 林彦儒带队过来的时候,李家排行老三的李三夫妻两在医学上已经确认死亡,只留下了在昏迷中的独生女儿李晶。 这是春节前杭城发生的最恶性的杀人案件。 急诊中心的门口到马路不过十米左右距离,中间有一个偌大的假山石壁。 据目击者说,凶手就是从那里射出的毒狗针。 林彦儒小心的沿着石壁绕了一圈,很快他就找到了射击的最佳角度。 假山之间有个小小的空间,正好可以容下一个人。 林彦儒蹲了下来,沿着边缘细细寻找,在杂乱中,一片细小的纹路依稀可见。 这是半个鞋印。 痕检说:“从大小和深浅来看,初步判断这是一个穿着胶鞋的男人。” 胶鞋能反应很多东西,比如经济水平、职业可能,还有年龄…… 凶手可能是个经济条件不太好、年龄已经不年轻的体力劳动者。 “这还不够具体。”林彦儒问,“有没有发现指纹?” “没有指纹,只有一个奇怪的倒三角印。” 痕检指着假山石头上的某处说,“就在这里,怀疑是弩枪的枪托。” 这是一个呈倒三角排列的点状图案,在这个图案两边的石头壁相对更干净。 林彦儒想了想,将两只手虚空的一撑,他趴低身体,在假山上一寸一寸的找,终于找到了一个拳头大的石缝。 从这个缝隙看过去,地上那两个触目惊心的人形白印正好在视野以内。 这就是凶手埋伏的地方,不会有错。 但这个位置,对凶手来说也很危险,医院的急诊中心是监控摄像头覆盖最全面的地方,这里一定还会被某个广角摄像头拍到的。 于是林彦儒沿着急诊的外墙寻找,此刻正是天将亮前最黑暗的时辰,在微弱的灯光下,门诊大楼左边墙角应该是监控所在的位置,飘着两个看不出颜色的气球。 气球背后,隐约看到监控摄像头的红灯。 监控被气球遮挡住了视野。 这不可能是巧合。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针对两个死者的刺杀,是发生在李家这一大家眼前的对一家三口的灭门刺杀。 第34章 缺门牙的人3 作为重要的目击证人之一,林彦儒在等刘璃前来做笔录。 但她一直很忙。 等她终于从抢救室里出来,已经凌晨六点了。 穿着白大褂,在温暖的诊室里,又才刚忙完,她身上有着平时看不到的蓬勃的朝气。 林彦儒确认,这样坚韧的冷静的人,如果想要做点什么就一定会做成。 那个下雪的晚上,她只是略带疑惑的问自己在说什么,没有追问,也没有解释。 她是不是那个“恶魔逆位”,还重要吗? 林彦儒的思绪被一个年轻男人迎向刘璃的动作打乱了。 这个叫李池的小年轻,视线一直焦着在她身上,热烈且直接。 是男人都懂的眼神。 “林警官,”刘璃目不斜视的绕过李池走过来,将手机里的照片打开给林彦儒,“这是李晶的照片,老师正在给她做gcs评分,之后您的同事可以进去取证。” 林彦儒一眼就看出来为什么刘璃会这么肯定的让李池报警。 李晶的右耳下方,有一个十分明显的、长度约1.5厘米的半月形印痕,而左耳下方,则有三个。 这是一只手用力扣着李晶的后脑勺所留下的。 “李晶目前的情况,越早醒来脑损伤越小,昏迷的时间越长,大脑的不可逆性损伤会越大。”刘璃说,“化验显示她短期内注射过超量胰岛素。酒精和药物的双重作用,才是她急性酒精性低血糖的根本原因。” 她又递过来一叠单子:“老师在忙,所以让我拿给您。” “这是李三夫妻俩的检验报告,两名死者均死于剧毒氰化钠,胡老师说这是市面上偷狗贼经常用到的毒狗剂之一,他以前接诊过被误射中的患者。” 氰化钠,俗称三步倒,只要几微克,就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在一分钟内停止呼吸。 毒物被装在一支和香烟差不多长的“毒针筒飞镖”里,又由一把特制的手持弩枪发射出来。 “很遗憾,我们没有抢救的机会,仅针孔处提取到的氰化钠含量就高达0.1克。” 杀手抱着让他们必死的决心,用的量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的剂量。 “刘璃。”李池过来了。 “不好意思,”他嗫嚅着说,“是不是吓到你了?我不是故意让你卷进来的。” “节哀。”刘璃对他点头,然后又回头说,“林警官再见。” 刘璃对李池避之唯恐不及的态度让林彦儒想笑。 但肖哥显然找到了说服刘璃的新思路。 他戴着口罩在那里招呼刘璃:“想摆脱莫名其妙的桃花吗?来我们警队当法医呀……” “您不是说不用熬夜吗?”刘璃反问他。 “凌晨四点,只能算早起,怎么能算熬夜。”肖哥理直气壮的说。 刘璃眨巴了一下眼睛,被怼得无话可说。 “林队。”技术急切的说,“我们在监控里有发现了。” 案发前的凌晨2.15分,刘璃一路快跑上了一辆急救车,从急诊中心大门经由急救车专用通道开出去,警示灯在深夜十分瞩目。 而2.18分,门口半球形监控摄像头的画面里,突然由内往外出现了一只手臂,这条手臂上拉着三个红气球,两秒钟之后,红色的气球脱手而出,腾空上升,挡在了摄像头的前面。 视野里一片暗红。 “杀手一定是到医院踩过点。”林彦儒肯定的说,“而且他还准确的掐着时间。” “他”提前潜伏在这里,看着救护车出去,又看着救护车回来,他借着夜色的掩护,静悄悄的等到了自己要杀的人。 那么,问题来了,身在这里的杀手怎么确认别墅里会有人需要急救,又一定会送到这个医院里来,会在什么时间到达医院…… 除非,“他”很了解那位求偶期的李池,而且有人跟“他”里应外合。 现在躺在观察室里昏迷不醒的李晶,看起来像不像是钓鱼的鱼饵? 李池,李氏的第三代,专门生产门窗幕墙的那个李氏建材,李氏当家人的小儿子。 李晶,李池的堂妹,李氏当家人堂弟的独生女。 事发当晚7点,李家祖孙四代以及李晶外婆家的亲戚共57人欢聚一堂,共同庆祝李晶乔迁新居。 当晚11点左右,大部分人告辞,只留下了年轻一代暖房。 凌晨2点多,李池的一个堂弟拨出了急救电话。 凌晨2.45,急救车返回医院,陪同李晶的是李池。 十五分钟后,李家的人陆陆续续的到达医院,案发时除了两名死者和一名伤者,共有18人聚在医院,除了老一辈和小一辈,李家的中青年都聚齐了。 李晶的爸爸,死者李三反而是最后赶到的。 所以,杀手隐身在石壁后面,一直等待着的目标就是李三,又用李三引出他老婆,一击必杀。 在场的这些李家人里,谁是那个内应?又是谁强迫李晶喝的酒? 最后一个在大厅看到李晶的是李池。 “最后见到晶晶露面的时候还不到一点,我们正要玩真心话大冒险。”李池说,“她当时刚换了裙子下楼,落座的时候我给她整理了裙摆。”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走开的,我心情不好喝了闷酒。” “游戏我输了,要选一个大冒险,当时大家都在起哄……”李池解释了这伙人会打假急救电话的原因。 “谁是第一个带头起哄的?又是谁第一个说要打急救电话的?”林彦儒一针见血的问。 李池想了一会:“晶晶的大表哥,我们都叫他斌哥。” 斌哥的手机上,有条不一般的简讯。 “我按你说的做了,东西什么时候给我?” 这条信息发给李晶,时间是凌晨两点。 “这个,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潮男斌哥说,“晶晶想见见那个姓刘的女医生,让我起哄将她叫来亮个相。” “她为什么想见那个女医生?你要她还给你的是什么东西?”林彦儒看着眼前的潮男问。 潮男斌哥:“她为什么想见那个女的?哈,他们李家人一向都自视过高,以为谁都要巴着他们家。” “她说,她想见见贫民窟里出来的女孩,到底能有多心机?” 第35章 缺门牙的人4 听起来,这是一个不得不依附于李家,又对李三一家印象并不太好的一个表哥。 “她拿了你什么东西?”林彦儒问。 “呃,”斌哥犹豫再三,还是说了出来,“一个工地的入场许可证,她卡着一直不给我。” “李晶没回复你信息,难道你没去找她?” “找了,我看着大家都跟着我起哄,李池又有点上头了,就立刻去找她,不过没找到。” “没有人知道她去哪了吗?” “那倒不是,”斌哥说,“听说她跟小倩上楼了。” “听谁说的?” “她家负责生活的阿姨。” 小倩就是在急诊大厅被打耳光的女孩。 小倩:“晶晶让我陪她去打针,她昨晚漏了一针胰岛素的肚皮针。” “用量是多少我不知道的,药是她自己打的,”小倩说,“这样的事,她从不假手于人。” 药都放在她二楼的主卧里,一般人接触不到。 “我跟着她上楼,然后去了她超华丽衣帽间,我好像听到她在说池哥的心上人,但我没太听进去,因为我被这个衣帽间给震撼了。” “你有没有看到她给自己打胰岛素的过程?”林彦儒问。 “没有。”李倩说,“没有一个女人看到她的衣帽间还能有心思去想其他的。” 李倩的表情还充满了向往。 “在门诊大厅,你婶婶为什么打你?”林彦儒出其不意的问,“她说她知道你们的打算,是什么意思?” 李倩显得很抗拒这个问题,但在林彦儒的再三要求下还是开了口。 “谁家都有个穷亲戚,李家的穷亲戚就是我。”李倩自嘲的说。 李倩的父母在她年幼时双双过世,监护人是爷爷奶奶,但她一直在李家的大家庭里流动的寄人篱下。 “爷爷奶奶年纪大了,怕自己时日无多,就想着为我找个依靠,”李倩忧愁的说,“他们想让三叔收养我。” 为了这个想法,李倩成了李晶的小跟班。 “爷爷奶奶说,让我先讨好晶晶,让她喜欢我,李家只有她是独生女。” “我没理由害晶晶,晶晶要是出了事,所有人第一个就会怀疑我。” 她说的有她的道理,林彦儒点点头,问:“李晶打好针下来,是几点?” “12点45分,”李倩说,“晶晶设了个闹铃,她要换第四套礼服了。” 时间和李池说的对上了。 “之后我就去了厨房,有一道点心叫荔枝玫瑰覆盆子挞,芬姨做的是给大家吃的,而晶晶吃的,是我单独做的。” 芬姨就是李晶的生活阿姨,也是她告诉斌哥李晶的去向。 之后,斌哥在找了一遍没找到后就加入了起哄的人群,李倩一直在厨房烘焙,没有人知道李晶在哪里被谁灌了酒。 除了李家年轻一辈,在别墅里的两个阿姨和一个安保都被调查过,在场所有人的手机里,没有发现可疑的信息。 李晶被送进医院后,李池挨个通知了李家的长辈。 那究竟凶手是从哪里知道的?难道“他”是诸葛亮,能未卜先知? 天色已经大亮了,急诊中心的门口,被警戒线隔离出来的区域里的两个白色人形痕迹,在前来就诊的人群中引起了骚动。 “妈呀,这是发生了命案吗?” “不会是医院治死了人,出了医疗事故吧?” 林彦儒看到已经脱掉白大褂的刘璃走了出来,就在不远处打量着假山石壁,好像在思考什么。 之后没多久,肖哥热情洋溢的走向她,手舞足蹈的跟她说了会话,两人先是低着头看刘璃的手机,之后又一起转头看肖哥的手机。 林彦儒发现,刘璃一点都不排斥肖哥的接近,沉迷于专业的人,其实都有些单纯质朴的可爱。 她甚至在肖哥哈哈大笑的时候扬起了嘴角。 这可一点都不像平时单独面对自己,或者面对李池时的态度。 这么多人的笔录,让刑侦二队的办公室里显得像菜市场一样熙熙攘攘的。 “林队,离医院不远,我们找到了一处可疑的监控录像,”赵坤说,“这个人太狡猾了。” 这是一段非常特殊的监控。 3.05分,命案发生。 这个时间段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 3.12分,监控里没有人,却有一个发亮的光点在画面里快速上下浮动着穿过监控画面。 “林队,就是这里,”赵坤将画面暂停,用手指放大,“这个光点就是刘璃提到过的,凶手移动时发出的光点。” 随着画面的放大,光点之后,浓黑的夜幕里,好像有个同样黑的身影。 “这个光点,难道是凶器的反光?”林彦儒疑惑的问,“毒狗的弩枪吗?” “不知道,不过肯定不是普通的弩枪,”赵坤说,“ 这个凶手,只怕不是普通的体力劳动者。” “对,这个凶手有点东西的,”痕检说,“之所以在夜晚看不见他,是因为他穿着拍特效电影用的那种黑色隐身衣。” 所以和夜色融为一体,不但在监控里看不到人,当时离他最近的刘璃也看不到人,只能看到凶器折射出的光点。 即使不是青天白日,但当时急诊中心除了李家人,还有其他就诊的人,就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凶手居然做到了隐身。 找不到有关凶手的线索,也找不到李家的“内鬼”,这件案子竟然找不到着手点。 “在李晶用的一次性注射针头上,我们没有找到除李晶之外的指纹,目前没有证据证明不是她本人注射的。”痕检说。 “医院提供的血液酒精浓度显示,李晶大概是喝了一杯高度白酒。”肖哥说,“不过,刘璃这家伙,我是越看越喜欢,真是天生干法医的料。” 他将刘璃手机里的照片,和他自己取证的照片放在一起,乐滋滋的说:“我们两个双剑合璧,得到了一个有趣的结论。” 这是李晶脖子两边指甲印的照片。 “刘璃说,她觉得这个指甲印的主人是女人的可能性更大。”肖哥连连点头,“她还尝试着给出了可疑的画像。” “哦,说来听听。”林彦儒确实感到惊讶了,这可不像刘璃严谨的性格。 看样子,她和肖哥确实很说得上话。 “女性,身高在1.62——1.65之间,年轻,没做美甲,指甲修得比较圆润,力气不小……” 林彦儒迅速在印象中找出了一个最接近描述的人。 李晶的另一个表姐,全场唯一一个没做美甲的年轻女孩,林彦儒闭着眼睛想了想,说出了一个名字。 “秦晚意,29岁。” 第36章 缺门牙的人5 事发时,秦晚意也在大厅等刘璃,那句“李池喜欢清冷挂的知识分子”这句话,正是出自她的口中。 这个年近三十的表姐走的是中性帅气的风格,有点像明星李宇春。 “刘璃的根据是什么?”林彦儒细心的问。 “刘璃说这是她根据食指和无名指留下的指印推测出来的。”肖哥兴致勃勃的说,“食指和无名指的比例,男女性是有区别的。” 女性食指和无名指(2d:4d)的长度比接近 1.0。 而男性食指通常比无名指短一点点,2d:4d 的长度比率要小于 1.0…… 肖哥巴拉巴拉的说了一通,最后结论说:“哎呀,说了你们也不懂,总之我觉得刘璃说的有道理。” 秦晚意还没走,她独自站在刑侦二队办公室的靠窗边,纤细的手指夹着一根细长的没有点燃的烟。 林彦儒将她带进了询问室。 “你隐瞒警方的这件事情,还需要聊得更透彻一点。”林彦儒将照片摊在她面前,“我们已经能确定这是你的指甲印。” 秦晚意认真的看着照片上的印痕没说话。 “你为什么要灌李晶酒?”林彦儒紧盯着她的反应。 她舔了舔嘴唇,将烟一节节摁碎之后她开口说:“我没有灌李晶酒,她有糖尿病这我是知道的。灌酒就相当于要她的命。” “我跟她无冤无仇又是亲表姐妹,我要她的命有什么意思?” “那为什么你的指印会留在她的脖子上?”林彦儒反问,“你钳制住她的脖子,不是为了逼她喝酒,是为了什么?” 秦晚意用手指将烟丝碾碎,撩起眼皮看着林彦儒。 “警官,你谈过恋爱吧?”她的视线有意的从林彦儒脸上往下滑,“掐着脖子除了灌酒这个目的之外,还很适合接吻。” 林彦儒的表情简直失控到碎裂,他第一次不小心提高了声调:“你是说?” “掐着她的后脖颈让她靠近,接着手掌滑动,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扣着她的后脑勺让她微微仰着头配合你,”秦晚意挑眉说,“感觉很好,警官,下班后你也可以试试。” “你是说,”林彦儒暗自深呼吸,“你和李晶是情侣?” 秦晚意认真思考了几秒,反驳说,“不,在亲之前,只能算是我单方面暗恋她。” 总之,根据秦晚意的说法,她喝了点酒,像男人酒后容易精虫上脑一样,趁着李晶落单,在别墅后门堵到了她。 穿着红色连衣裙的李晶娇艳得就像一朵玫瑰,她实在按捺不住,这才半强迫的亲了她。 “亲之后,我确定我和她心心相印情投意合,”秦晚意补充说,“毕竟,这可是会让人腿软的湿吻啊。” 林彦儒很快就冷静下来,他提出了新的问题:“那是几点。” “一点半,”秦晚意毫不犹豫的说,“真心话大冒险进行到第三轮,李池正苦恼万分的说起他的心上人。” “之后呢?”林彦儒问。 “怕有人来,我们俩意犹未尽的分开,她去楼上补妆,我去参与起哄。” “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自己的话吗?” “警官,我的义务是坦白,至于求证那是你们的工作。”秦晚意说,“反正我回座的时候,李池正在口口声声的问大家他有哪里不好,心上人看都不看他一眼……” 荒诞吗? 挺荒诞的,所以林彦儒不得不问:“所以,你的性取向是?” “像你猜的那样,我是拉拉。” 李家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点荒诞。 比如死者李三夫妻,这俩夫妻家世相当,都很有钱,还都交游广阔,所以人际关系很复杂。 具体复杂在,这两夫妻玩得很open,在外面各自都有情人,还都是二十几岁的小年轻。 不过,随着调查,这两个人的情人也都没有可疑。 那么,究竟是谁想要将李三家灭门? “会不会是豪门恩怨?”林彦儒说,“同门倾轧一般是为了财富。” “对,”赵坤狠狠同意,“毕竟这家人钱多得,小姑娘的毕业礼物是幢别墅呀。” “不像我们,用六位数的密码,保护着四位数的存款。” 有几个小姑娘能在毕业收到这样的礼物?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方向。 下班后,刘璃开始有点烦了。 李池捧着巨大的花束寸步不离的跟着她,后面还跟着李家的几个小年轻,让她想忽略都做不到。 这样凭借自己所谓的“爱意”,让别人像被看的猴戏一样的追求,居然还有脸说自己是情不自禁? 这叫哗众取宠标新立异。 刘璃抬脚就往医院外走,远远的有人喊:“刘璃,跟我回警局。” 是肖哥。 刘璃毫不犹豫的开门坐了进去。 “我说,法医这个职业挡烂桃花最合适了,”肖哥不忘推销,“而且考编也容易。” “我喜欢急诊科,”刘璃解释说。 急诊科,是挡在死神前的一座丰碑。 “那,你受够打击了之后,一定要考虑我们法医呀。”肖哥毫不气馁。 刘璃在拐角的时候下了车,诚恳的说了谢谢。 她吃了个早餐再绕回医院时,李家的那一大帮人已经被带走了。 只有警方的痕检工作人员还在现场扫尾。 那两个白色的人形印痕还很清晰。 这不是她第一次目击死亡,但是她第一次目击人被毒狗针射中后的快速死亡。 连血液灌流的机会都没有人就已经失去了生命。 还能做些什么在这个过程中让死亡来得更慢,从而抢到一个救活的机会吗? 刘璃不知不觉就坐在不远处看着石壁发呆。 她的视线从石壁上转向人形印痕,又转向墙角的监控摄像头。 其实,她在毒狗针射过来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这是一场精心设计的伏击,用李三夫妻俩的女儿做诱饵,为的就是杀死李三夫妻。 这会不会是一场跨越岁月的复仇? 比自己的更直接,更痛快,更酣畅淋漓。 会是那个叫小倩的女孩子吗? 她在那个小倩身上,看到了和自己相似的东西——骨子里的阴暗。 那是同类的味道。 第37章 缺门牙的人6 刘璃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醒来才决定去食堂觅食。 一开门,楼道里堆了好大一堆花,花香呛得刘璃连打两个喷嚏。 她侧着身子从花堆边挤了过去。 李池就在楼下守株待兔一样等着。 “刘璃。”他很不好意思的说,“那些花不是我送的,是我那些弟弟妹妹什么的送的,你别有什么困扰。” 刘璃绕开他往食堂走。 李池倒也没跟上来,而是发了微信过来。 刘璃从来没有试过拉黑一个人,她也控制住了自己的这个冲动。 李池就是个躺在通讯录里的陌生人而已。 已经过了饭点,食堂里人不多,食堂大妈在那头神秘兮兮的喊:“过来这边。” 她端着盘子过去,大妈给她装了一大勺的红烧肉。 “刘璃,夜班很辛苦吧,特意给你留的,多吃点,看你小脸白的,女孩子还是要肉嘟嘟的才有福相。” 刘璃很诚挚的说了谢谢,找了个角落没人的位置。 她刚想坐下来,一条大长腿“啪”的占了过来。 刘璃换了个座位,还是那条大长腿又横了过来。 刘璃这才抬眼认真看。 短发的高个女性,满脸的兴味盎然。 别墅里起哄的年轻人之一。 刘璃绕开她,又换了个座位。 “哎,妞,”高个女孩坐在她对面,脚尖有节奏的点着地,“李晶今天会不会醒?” “50%的机率不会。”刘璃客观的说。 “一半对一半,相当于没说,”高个女孩切了一声,“你平时都这样跟患者家属,嗯……” 她的语气着重强调了一下:“有效沟通吗?” 刘璃没理她。 “李池这人不错,是李家人里的一个另类。”高个女孩说,“养得富贵又天真,出淤泥而不染。” 刘璃任她自说自话,认认真真的将饭和肉吃了个精光。 “呃,这么多的碳水和脂肪含量,你小心中年发福呦。” 刘璃端着盘子站起来准备走人。 高个女孩的脚踩在她的鞋面上:“刘医生,认真的问,李晶能治好吗?” 刘璃的视线从她的手指上一闪而过,很淡定的说:“我只是个实习生,学艺不精,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高个女孩抬开脚,冲着刘璃邪魅的笑:“刘医生够谨慎。” 刘璃转身就走。 如果李晶今天还不醒,非常有必要进高压氧舱。 转出食堂,在隐蔽的转角,刘璃拿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肖哥。 肖哥:“巧了,林队第一个查的她。” 刘璃往宿舍没走很远就觉得有人在跟着自己,比四年前那两个人对自己的跟踪更明目张胆,脚步声几乎和自己同步,于是她停下来站在路边正大光明的看着往来的人。 又是刚才的高个女。 她言笑晏晏的说:“刘医生,帮个忙行不?” “不行。”刘璃说。 “你连听都不听就拒绝吗?哇,好狠的心,难怪李池搞不定你。” 刘璃看着她不说话,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直到对面的人自己笑不下去。 “认识一下,我是秦晚意,李晶的表姐。” 刘璃看了看她伸出的手,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应。 秦晚意收回手,尴尬的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其实,我想请你帮个忙。” 刘璃还是没有回应她。 “我想给你讲个故事,”秦晚意说,“有一个……” “我不想听。”刘璃说,“别跟着我。” 她转身就走,秦晚意立刻跟了上来,“你先听听,不会让你吃亏的。” 她一边说一边跟在刘璃脚后。 “你见过吃绝户吗?” “李晶这两天如果还不醒,李家的人一定会给她转院。” “之后,一定会罔顾她的意愿,全盘接管她父母的产业。” 刘璃戴上了耳机,秦晚意将它拉掉, “今天的李晶,就是当日的李倩。” “你要用你对李池的影响力,去让李池阻止这一切……” 刘璃冷眼看着她:“跟我没关系。” “不会让你白做的。”秦晚意说,“几句话,10个w。” “你找别人。”刘璃说。 “我只能找到你,”秦晚意挡住了她的路。 刘璃绕开她,她又跟上来,还伸手来拉刘璃。 “一点小忙而已,对你来说不过是三言两语的事,你也是孤儿,不该更能理解……” 刘璃突然间干脆的转身,就着秦晚意拖自己的动作,将她的手腕握在手里,右手大拇指使劲在她胳膊肘上两指使劲一顶。 “啊……” 秦晚意痛呼出声,手肘后麻筋又酸又痛又涨,整条手臂突然间重得抬不起来。 “还有下次,我会卸了你的下巴。”刘璃冷冷的警告她。 豪门倾轧,干卿底事,关我屁事! 不要卷入别人的麻烦,因为这麻烦将会成为自己的。 强制报告是义务,是责任。至于其他的,那就只是其他的。 但刘璃没想到林彦儒会给自己打电话,以至于她接到一个声音好听到堪比配音大神边江的来电时,真的愣了几秒。 “林警官,您是说,需要我配合重现别墅里的案发现场?” 电话那头磁性的声音说:“对,不会耽误你很多时间的。” 他还说:“我就在你宿舍楼下。” 刘璃的警觉性在一瞬间拔高,这个警官太危险。 他的犀利和出其不意,都给刘璃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这一次,他是又要试探什么吗? 但刘璃来不及拒绝,她看到宿舍楼下不但站着这个林警官,还站着李池,身后还有个秦晚意远远的跟着…… 在李池迎上来之前,她果断的上了这位林警官的车。 很快,两人一路无话的来到了别墅。 别墅里那棵四五米高的圣诞树还在闪闪发光,大厅里、沙发上还是一片狼藉。 “当晚接到报警后,我们同事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但现场还是被破坏得有点严重。” 林彦儒带着她钻过门口的警戒线。 第38章 缺门牙的人7 “案情我不能多说,”林彦儒简洁的交代,“我需要你帮我事无巨细的还原一下你当时遇到的场景。” 刘璃用心的听他说话。 “事发时,别墅里一共有13个人。” 他将笔录里所有人说自己在哪里做什么都讲了一遍。 “我梳理了所有人的时间,发现李晶被藏进窗帘里的最好时机,就是救护车将要从别墅大门进来的时候。” “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看救护车和你,没有人留意到底谁不在,或者有谁暂时离开。” 林彦儒温和的问:“你能不能试着回忆你从救护车下来后,都遇到了谁,他们又分别在做什么。” “肖哥说你观察入微记忆力超群,”他鼓励道,“不要有心理负担。先从当时的天气开始,想一想你下车后闻到了什么气味、看到了什么颜色、听到了什么声音……” 他的语调平和稳定,又娓娓道来,让人放松。 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刘璃意识到在,这位林警官正在试图催眠自己。 这种催眠不是说让人入睡后吐露秘密,而是让人放松,再不知不觉的跟着他的思路提取和寻找自己的记忆。 刘璃咬住了舌尖,刺痛让她始终保持清醒。 刘璃眼里的警惕让林彦儒显然意识到了这种微妙的对抗,于是说:“这一次我保证只问和案情有关的。” “您要问什么都可以,”刘璃谨慎的说,“这是公民应尽的义务。” “救护车直接从打开的大门开到台阶下,我从救护车上下来,沿着这里直奔大厅。” “外面很冷,里面很热,空气中有浓重的酒味。” “来开门的男孩子是他,摘掉我口罩的是他……”她从一张张照片中找到了一一对应的人,并将对应的人站的位置说的话都指了出来。 和笔录里的描述对上了。 “不过,这个秦晚意,嗯,”刘璃斟词酌句,“她说她在我的左边半米左右,但并不是的。” 秦晚意是从楼梯左侧走出来,匆匆忙忙的挤在那些起哄的人里,跟着那些纨绔子弟涌到了自己面前的。 刘璃将秦晚意对自己说的话详细告知了林彦儒。 “李倩的事,我们会去查清的。”林彦儒说。 他信步走到刘璃指出的位置。 秦晚意所在的,就是楼梯下面的储存空间,往左走几步可以通向侧面的落地窗帘,往右,则可以清楚的看到大、小两个厨房。 秦晚意站的位置,是所有人中离窗帘最近的。 她站在这里,是要干什么?她没有否认李晶脖子后面的指甲印是她的,但她否认酒是她灌的,如果不是她,又会是谁? 刘璃见林彦儒1已经陷入了沉思,不由得仔细打量着这栋别墅。 这毫无疑问是场谋杀,但远在医院的杀手怎么做到不在这里却能洞察这里发生的一切? 想要远离现场又洞若观火,一定是对计划中的某个人熟悉到可怖的程度,比如李芳。 李倩会是“他”的那个“李芳”吗? 秦晚意说她被“吃绝户”,这说明她很小的时候就没有父母护着,在大厅里被打耳光,也没有任何人帮她说话。 这也是一个年幼失怙的人。 年幼失怙的人如果能做到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打了耳光,还能快速的找到合理的质疑并毫不结巴的表达出来,这已经能够充分说明,她的内心无疑是强大的。 强大到可以放下自己的脸面,强大到早有准备,就像一路走出来的自己。 如果是李晶,那动手的,一定是她极为信赖的人,才能行成这样的攻守同盟。 是她的爱人?亲人?或者是同仇敌忾的人? 但是有一点很奇怪,如果是复仇,为什么一定要选择在李家人的面前弩杀这对夫妻? 除非,这种弩杀对李家、对凶手都具有十分特殊的意义…… “你在想什么?”有个声音温和的问。 是那个林警官。 刘璃回答说:“我在想,我什么时候能买得起这个别墅……” 在林彦儒诧异的眼神里,她接着慢悠悠的说“……里的这棵圣诞树。” 这么明显的托辞,林彦儒差点就想揭穿她了,但他笑着凑趣说:“忘了你也是个女孩,女孩天生就喜欢这种亮晶晶的东西。” 刘璃笑了笑,打开了自己正在振动的手机。 急诊科工作群里很热闹,值班的医生说,李晶的家属提出要给李晶转院去协和,而且是立刻马上就要办。 这是正当而且毫无反驳可能的理由。 那可是协和啊,挡在死神前面的最后一道屏障啊。 刘璃的电话很快就响起来了,是个陌生号码。 “刘璃,你知道了吧?他们正在给李晶办转院,都被我说准了吧!” 是秦晚意。 “李池一定会听你的,请你伸手拉晶晶一把……” 刘璃果断的挂掉了电话。她讨厌被别人利用,除非是她主动让别人觉得自己可以被利用。 电话锲而不舍的打了过来,刘璃按了静音。 同一时间,林彦儒的电话也响起来了,是赵坤。 “林队,”赵坤说,“负责这次乔迁礼餐饮的团队我已经全部摸排过了,现在正带着其中三个人过来现场。” 林彦儒将刘璃引导去了痕检,让她帮助痕检还原案发时李晶藏身的窗户。 而他自己则是见了赵坤带过来的人。 李晶的乔迁礼,请的是五星级酒店专业承办宴席的团队。 费用总计接近七位数。 现在过来的是团队负责人、二星主厨和酒水责任人。 团队负责人说:“这样的宴席我们是专业的,不管是哪一方面我们都会严格把控,稍出差池砸的就是我们在富豪这个圈子里的口碑。” 参与的人员全都有健康证和从业证,全都是团队多年合作的同仁,食材由酒店采购、酒水由酒店提供,质检证明、采购发票俱全,现场制作并服务,事后整理现场并回收。 负责人还说:“李晶李女士有单独报餐,所有食材也是李家自己特供的,由团队的二星主厨在小厨房和她家阿姨单独制作的。” 整个厨师团队是在十一点李家已经有长辈离开之后撤场的。 团队里每个人都有明确的分工,每一个环节都能找到责任人。 赵坤说:“剩余的食材和酒水都已经取样了,餐具也都封存取样了,幸好赶个大清早过去,不然餐具就要清洁消毒了。” 物证科真的是一个脑袋三个大,因为餐具多的堆成了山。 酒水责任人十分配合的说:“我是负责酒水和饮料的,李晶女士并不是我的服务对象,她所有吃的喝的是由二星主厨在小厨房单独制作的。” 二星主厨提供了当晚李晶个人的食单:“我制作的时候,她家的阿姨是全程在场的。” 不管哪一方面,全都没有疑点。 李晶入口的酒,究竟是由谁、以什么方式、在什么场合入口的,竟然一点线索都没有。 “现在只有看物证和痕检能不能提取到证据了。”赵坤说,“估计48小时之内能有个结果就算快的了。” 正说话间,刘璃跟在痕检身后向他们走过来。 看到刘璃过来,站在林彦儒对面的这三个人,其中一个立刻蹲下去绑鞋带,低下头的动作,藏住了那张泯然于众的脸。 这个人和普罗大众并没有什么不同。不过,这个人的一颗门牙缺了半粒。 第39章 缺门牙的人9 痕检和林彦儒耳语说:“根据刘璃的描述而得出的结论,案发现场被人收拾过了。” 林彦儒迅速抬眼看他,用眼神向他确认。 “刘璃说,她清理过李晶的口鼻分泌物以保持呼吸道通畅,当时她确认有分泌物流在地上,但我们并没有发现。” “清洁阿姨呢?”林彦儒立刻问,“她现在在哪里?” 李晶家一共请了两名阿姨,一个生活阿姨,一个是清洁阿姨。 所有人包括清洁阿姨的笔录里都没有提到自己曾进行过清洁,李家其他人根本没有清洁的习惯。 有个别有用心的人,偷偷的进行过清理扫尾的动作。 “询问当时的人,让他们分别举证其他人在做什么,交叉对比。” 这是一项繁杂的工作。 刘璃感觉到了这种工作的紧张感,于是她婉拒了林彦儒送她回医院的行为。 “正好坐公交车欣赏一下路边的风景。” 林彦儒也就没有坚持,他全身心的投入到侦查工作中去。 然而让人郁闷的是,经过这项繁杂的工作之后,警方依然没有任何进展。 医院凶手那条线,没有线索。 别墅李晶这条线,也没有线索。 物证和痕迹也没有发现。 勤勤恳恳的查了小山一样的餐具,又像筛子一样过滤了李三一家三口的社交和人际,刑侦二队所有人忙得灰头土脸的,案情却在原地打转。 李晶已经在被转院去协和的高速路上,李家花了一大笔钱请了医疗团队保驾护航。 李三夫妻抛下了所有的生前荣光,生前同床异梦,死后殊途同归,安静的在肖哥手底下“袒露”了一回。 “伤口没什么好说的,毒性、创口都很明显,”肖哥说,“医生没有抢救的机会。” 肖哥说的,和刘璃一样。 他将自己从市面上买来的所有类型的毒狗针的弩枪都摆在台面上。 “这是常见的几种手持式弩枪,射程都在20米左右。” 有弓箭式的弩枪,也有手枪式的弩枪,制作并不复杂,甚至有些可以说是粗制滥造。 “大家还记得那个奇怪的倒三角图案吗?”林彦儒举起其中一把,“我怀疑是这种弓箭式弩枪。” 他将未上弦的弩枪翻过来:“看,像不像这个三角托?” “哎,再大胆一点,”肖哥说,“比这个还高级。” “这个凶手,真的是有点东西的,首先,凶手的射击技术绝对是经过训练的。” 他将一把开弦的弓弩递给林彦儒:“林队,展示一下十米穿杨。” “看到窗外的那棵树了吗?我挂了块五花肉,请你试一试。” 林彦儒单手正了正眼镜,头微微一歪,观察到目标后五秒瞄准射击,针筒从窗口射了出去,红色的针筒瞬间扎住了目标,针尾还在震颤。 肖哥用晾衣杆将这块荣幸成为目标的五花肉取了下来,得意的将它在台面上一摊:“看,你们有没有看出什么名堂来?” 林彦儒:“针尖吃力深度太浅。” 他略一思索就知道了:“同样的距离,同样的针,吃力太浅证明射程太远。” “这个凶手,对弓弩进行过改良。”林彦儒突然想起刘璃亲眼看到过、自己在监控里看到过的那个跳跃的光点,大胆的猜测,“他不但改良了射程,还装了夜视瞄准仪。” 那个光点,其实是夜视镜某个角度下的反光。 “对,我就是这么个想法。”肖哥兴奋的说,“君子所见略同。” 那这个凶手可不是只有一点东西了,这是太有东西了。 林彦儒的眼睛一亮:“那,凶手选择在这个时机以这种方式,在李家人面前杀死李三夫妻,这么做是有着非常特殊的意义的。” 两军短兵相接,一方阵前以特殊手段击杀敌方将帅,这是宣战前的斩首! “他”一定还会有其他行动的。 “我相信,李家的当家人一定知道些什么。”林彦儒一挥手,“走,找他谈谈。” 李家的当家人,就是李池的父亲李天泽。 一看名字,就有了那种封建大家庭长子嫡孙的味道。一进李氏大楼,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李天泽的办公室在大厦顶楼,专梯专用,没有人刷电梯卡,闲杂人等根本上不去。 林彦儒和赵坤是在专员的带领下才上了楼。 一出电梯,迎面就是财富的暴击,齐白石的长卷就这样平易近人的俯视着两位刑警。 “这画不错。”一向不喜欢附庸风雅的赵坤都点头称赞。 “嗯,有眼光,”林彦儒说,“99年拍卖会上以4亿成交,连佣金都高达千万。” 赵坤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震惊到不敢相信:“4个亿?” 如今这4个亿就这样挂在墙上任人瞻仰。 “有钱真他妈爽。”赵坤感叹不已。 4亿买幅画的主已经站起身来迎接他俩了,即使只是礼貌的笑,赵坤也有了“顶级大佬居然如此平易近人”的滤镜。 林彦儒开门见山的亮明了来意。 “以令弟夫妻二人的身家,事发当时为什么没有安保随行?” 李三老婆还有个司机在急诊中心外等待,李三死时连司机都不在。 “不瞒二位警官,我这个弟弟不带保镖,是因为要保护他儿子。” 李天泽没有迟疑的说,“所以不敢带人去。他老婆看得紧,带人容易暴露。” “所以李三并不是只有个独生女,他还有个儿子?”林彦儒紧盯着李天泽,“你们为什么不跟警方说?” “哎,事发突然,再加上是老三的隐私,”李天泽说,“弟妹之前听到了传言。我们也是希望能将对晶晶的伤害降到最低。” “晶晶这孩子从小就体弱,我们也是怕她听到之后会气出个好歹来。” 李三的这个私生子已经三岁半,用李三司机儿子的名义养着的。 “孩子妈妈是谁?”林彦儒直接问。 李天泽很难启齿的说:“和晶晶同岁,是她的大学同学。” 事发时为什么李三会最晚到,而且没带司机,因为他正在放低身段哄那个年轻漂亮又拜金的女儿同学,并且承诺等孩子再大一点,也会直接给她们母子买套比李晶家更大更豪华的别墅。 第40章 缺门牙的人10 “至于小倩,那全都是以讹传讹,”李天泽说,“小倩父母的资产不多,从意外发生以后,就全都由职业经理人在打理。等她大学毕业就会交还给她。” “这一点,你可以去问小倩本人,从她十八岁成年开始已经参与管理和经营,有没有被吃绝户,这是有账目可查的。” “至于李晶,她的治疗费用之前是阿池付的,现在是由公司拨款,一千万不够就两千万。” “我们这样的家庭,都会未雨绸缪,提前设立遗嘱的。” “林警官,这些谣言出自哪里,我心里有数。李家人的家事,是不可能由亲家来做主的。” 他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李驰:“所以阿池喜欢那个小刘医生,我是十分赞成的,没有娘家人指手画脚,会少很多烦恼。” “至于李家的仇人,”他胸有成竹的笑,“在商经商,什么竞争手段我都见过了,如果这是对我李家的打击报复,我会非常乐意配合警方的调查。” 林彦儒顺利拿到了李倩的账目,也约谈了李倩的爷爷奶奶,吃绝户一说,确实站不住脚,随着李家的经营,之前的资产已经扩张了好几倍。 小小的李倩在李家不算什么,但放在外面,也已经可以秒杀百分之八十的同龄人了。 离开之前,林彦儒特意询问了爷爷奶奶,有关于李倩父母,他们是在出差的路上被失控的大货车撞下高速护栏因而丧生的。 案件的调查还在原地打转,谣言比真相更早的传播开来。 医院急诊门口的人形白印和当晚的部分照片已经开始在网上疯传,李氏建材“吃绝户”“手足相残”“私生子争夺家产”等等各种流言就像开春的野草一样肆意生长出来。 李天泽沉着脸坐在宽大的办公室里正和一个男人交谈。 “老二,当年的那一家人现在怎么样了,你亲自去查个清楚。” 时间一晃就到了午夜十二点。 医院急诊中心里,时针指到十二点零五分时,胡医生正在调侃:“哈哈,刘璃居然迟到了,这怎么也得用一顿大餐才能贿赂我吧。” 时针指到十二点四十时,胡医生诧异:“难道刘璃睡过头了?” 等他在忙碌的间隙叉着腰嘀咕“今天怎么特别忙”的时候,指针指到两点一刻。 “咦,刘璃今天怎么了?她可不是个没交代的人。” 他打了个电话,刘璃电话已关机。 “导诊台去个人,到刘璃宿舍找一下,不会有什么事吧?” 女生宿舍,真真睡眼惺忪的开开门:“刘璃?我昨天下班她就不在呀,我以为她在急诊加班呢。” 刘璃不见了。 林彦儒知道这个消息时,已经是早晨七点多了。 “她的夜班带教老师没见过她,食堂阿姨晚餐时没见到她,她的同寝下班后也没见到她,最后见到她的是住在隔壁的护士,说看见她昨天中午去食堂吃饭。” 也就是说,刘璃极有可能和林彦儒告辞后没有回医院。 林彦儒脸色都变了,他神情严肃的直接跑到了技术那里。 “帮我定位一个手机号码。”他将刘璃的电话报给技术。 一分钟后,他得到了回复:“14时13分,这个号码在宝山基站附近范围内丢失了信号。” 宝山基站,就在李晶别墅的附近。 而当时,离刘璃跟林彦儒分开走出别墅已经有一个小时了。 “快,出发去宝山基站。”林彦儒像风一样小跑起来,身影快得像捕猎的狼,方向盘在他手里转得就像个玩具,车子开得轮胎都要冒烟了。 小段和赵坤在后座被甩得东倒西歪。 “林队这个样子,我还没见过,很不寻常呀。”小段摸着并不存在的胡须拉住了左手的拉手。 “废话,”赵坤敲了他个脑瓜崩,右手拉住了右边的拉手,“刘璃是在配合警方调查的过程中失踪的,这责任可不是一点半点的大呀,谁不紧张!” “也对。”小段恍然大悟。 宝山区,是市里闻名遐迩的湿地公园风景区,李晶的别墅就在风景区边上的别墅群里。 这里风景优美,空气新鲜,清晨时分雾气未散,来往的车辆和行人很少。 宝山基站就在宝山二弄的边上,这是一条并不宽敞的马路,也并不是去公交站点的路,刘璃为什么会来这附近? 林彦儒抬起头,看到了高高的信号塔边上的监控。 “快联系通讯公司,让他们把监控调出来。” 监控所拍摄的位置高,但视野并不开阔,除了基站周边清晰可见,稍远一点的地方都被树木半遮半掩。 但林彦儒还是找到了刘璃的身影,她从马路左边走过来,和一个年纪不轻的大妈一起抬着一袋很重的东西。 她们两个人走得不快,这么一段路,走了将近十分钟,然后消失在马路右边。 “右边通向哪里?”赵坤问,“刘璃看起来是在帮这个老人抬东西。” 林彦儒打开了地图,两只手指点击放大,宝山二弄,宝山湖,宝山新村、宝山茶林…… 这是一片占地开阔的新农村。 在宝山茶林,林彦儒找到了另一个监控,也找到了认识那位老人的本地人。 “她呀,我知道这个人,不知道叫什么,她家是低保户,经常自己挑着担子卖菜,她家的菜还挺受欢迎的,自己种的,又收拾得干净,好像就住在前面的村子里。” 在村子里,林彦儒找到了这位已经在田地里劳作的老人。 “这个姑娘我知道,昨天下午不是她帮我,我自己真的没法回家了。” 老人说,她昨天挑了一担自己家种的红薯去卖,去是村子里有人开车顺路带她过去的。 “本来想着卖完就坐公交车回,哪里知道昨天卖得不好,剩了很多。”老人说,“公交车司机都说东西太多不让上车,我连等了好久都没搭上车,就想着自己担回来算了。” “这个小姑娘也是在等车的,她说她送送我,”老人说,“她把我送到家,我留她吃饭她说她要上班,我就给她装了几个红薯。” “您是说,她是好好的从您家里出去的是吗?”林彦儒问,“您看到她往哪边走了?” “她说要回市里,我告诉她哪里有公交站,她就好好的走了。” 但刘璃从这里走出去后,就再也没有被人目击到了。她手机信号丢失的地方,和老人说的公交站点是两个方向。 她去哪里了?发生了什么事?和李家发生的事有没有关系? 第41章 缺门牙的人11 老妇人是徐姨,今年已经七十三岁,常年的劳作使她看起来比同龄人更显老。 她一个人蜗居在这个村子里已经很多年了。 为了慎重起见,林彦儒对徐姨提出要去她家里看一看。 徐姨意识到了什么,担心的放下农具问:“小姑娘出事了吗?啊,没大事吧?” 她走得太急,差点摔倒,林彦儒赶紧伸手扶住了她。 “这个女孩一晚上没回家,家人不放心,所以我们得来找一找。” “哎呦呦,这么好的姑娘,可一定要好好的呀。”徐姨一边带路一边双手合十祈祷。 没一会就走到了她的小院,院子里清扫得干干净净的,枯叶都被扫在墙角堆着,墙角边还有一辆生锈了的三轮车。 “现在的年轻人呀,像她这样的不多了。”老妇人指着自己的三轮车,“她在那里帮我把红薯倒出来,之后还没等我说谢谢,她就要走。” “我走得没她快,到这个地方才拉住她的衣角,”老妇人指着另一个地方。 “但她没进我家里,我也没啥好东西……” 小院子已经清扫过,林彦儒没有发现刘璃留下的痕迹。 “徐姨,你每天都打扫吗?”林彦儒问。 “我一般都是起床就扫,冬天落叶太多了。” 理由很合理。 尽管徐姨说刘璃没进她家房间里,林彦儒还是进去查看了。 很简陋但干净的民居,二层的小楼,一个人住显然有点空。 客厅的神位上挂着两个男人的黑白照片,一个年轻的,一个年长的。 “这是我家老邓和小邓,都死了。” 房间里没有什么可疑,林彦儒甚至连卧室都进去转了一圈,这才调转脚跟出去了。 徐姨拉着他:“警官,你给我留个电话,要是找到小姑娘了,你千万告诉老婆子一声,要是没找到,你也跟我说,别瞒着我。” 她干枯的眼睛泛起泪花来了:“这么年轻,像花一样的好孩子,得好好的呀……” 刚回到车上,去村里查探情况的小段也回来了。 小段:“邻居说,这个徐姨搬来这里已经好多年了,是个苦命人,听说年轻丧夫,中年丧子,如今孑然一身,除了小气点,没有其他的毛病。” “徐姨一直一个人住,有低保,自己种菜卖,平时很少麻烦别人,也没看到过有什么亲戚朋友走动。” “邻居还说,昨天下午他家的狗也没叫,应该是没什么异常发生。” 三个人迅速上车,沿着徐姨说的方向找了过去。 “林队,李氏门窗的股价开盘就跌,跌得很厉害,”赵坤说,“本地热搜榜上,他家占了三个。” 其中,私生子那一条被传得有鼻子有眼的。 “你看,网上说李三的私生子抢夺家产,所以给同父异母的姐姐下毒,还挂出了别墅门口停着救护车的照片。” 照片中还有刘璃的半个身影。她戴着口罩正将李晶送上救护车。 “这张照片是哪里来的?”林彦儒警觉的问,“这个角度,像是从室外拍的。” “是谁拍的?从什么时候开始拍的?都有什么内容?”林彦儒一连声的说,“找到这个爆料人,看看他有没有拍下别的。” 对啊,爆料人既然凑巧拍下了救护车要走,会不会凑巧拍下救护车刚来? 林彦儒按捺不住的焦灼起来,现在已经九点多了,刘璃失踪整整19个小时了。 确认失踪后的搜救黄金时间,只有24个小时。 她到底会在哪里? 刘璃感觉自己的灵魂在不停下坠,她在迷迷糊糊中听到了林彦儒的声音,还听到林彦儒走进这个房间又走出去的。 她和他近在咫尺之间,他的脚步声就在她的头顶。 他磁性低沉的说话声因为视野受阻而显得失真,但铿锵有力的脚步声能听得十分清楚。 刘璃感觉到了生机。 她的心跳随着林彦儒的脚步声在起舞,她必须要喊出来、或者动起来,反正得弄出声响来,得让林彦儒知道自己就在他脚底下。 但她连动都不能动,连咬破舌尖让自己保持清醒都做不到,更别提发出声音来引起林彦儒的注意了。 难怪古龙的书里说,行走江湖最怕的是老人和小孩。这次她终于感同身受了。 她的视野里是一片黑,因为她被藏在地下,空气稀薄,呼吸困难,而且她还中了另外一种毒狗针——琥珀*碱,这是一种速效肌肉松弛剂,除了用作麻醉之外,还有另外一个作用——注射死刑。 果然,别人的麻烦沾都不要沾,她只是送一个老妇人回家而已,如今却像躺进潮湿阴冷的坟墓被活埋了一样。 她的神智时而清醒,时而游离。 但她潜意识的深处依然在感叹,这个老妇人惹不起啊,琥珀x碱的起效量和致死量十分接近,但她现在还没死。 而李三夫妻所中的*化物却在分分钟内死得十分彻底,足以证明这个微不起眼的老妇人是个高高手呀。 她会是个什么人?是医生前辈吗?又为什么要抓自己? 第42章 缺门牙的人 李氏大楼里,李天泽的脸很黑,李二的脸也白不起来。 身家一天市值蒸发十几亿,除非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否则谁都没法大度看开,这就是驰名双标。 “哥,查过了,那家现在除了一个只会种地的老太婆,大的小的都跳了湖,男人都死绝了。” “她家不是还有个儿媳妇,才四十几岁吧?” 三张火化证明被李二摆放在桌面上。 “人都烧成一把灰了,”李二说,“就算活着又怎么样,两只蝼蚁一样的人物,能掀起这样的风浪?” “这个老太婆呢?”李天泽谨慎的问。 “听说卖了房子住什么养老院去了。”李二补充说,“依我看,这还是我们的竞争对手下的手,你看网上的发酵,没有幕后推手,怎么可能做到?” “不,”李天泽说,“竞争对手要下手有很多方法,我们不是没遇到过。但这次不一样。” 他揉了揉鼻子:“这是直接对老三夫妻下手,还当着我们的面,这是在向我们宣战,没有生死血仇,不会做到这个地步的。” “去查是哪家养老院,再亲自去看看,”他沉吟片刻,又接着问:“小倩最近怎么样?” “小丫头片子挺上进的,”李二说,“听说毕业就能接管遗产,乐得嘴角都放不下来,最近还报了个工商管理,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她爷爷奶奶呢?” “堂叔堂婶还是老样子,”李二,“大哥,你是不是太紧张了?咱兄弟什么风浪没见过,这些老幼病残能掀出什么火花来。” “不,我总觉得这次不寻常,”李天泽说,“你难道没看出来,老三这次遇到的,不正是当年他的招数吗?” 用目标的儿女做饵一招制敌,为达到目的用流言杀人…… “家里只怕是有人不安分了。”李天泽说。 “要不,家里几个不听话的孩子让他们出国?”李二问,“阿池也一起出去散散心?反正让他做医生也不是图那几个工资。” “你安排吧。” 李二摸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之后说:“阿池关机了?” 他说:“那我下午去找他一趟,家里孩子就他还稳重点,出门得让他看紧这群熊孩子。” 林彦儒带队在宝山路上排查时,小院里破天荒的来了一辆车。 “这里暴露了,走吧。” 很冷,刺骨的冷,刘璃在被冻出来的难忍的尿意中清醒了过来。 膀胱越来越憋,呼吸开始有力,琥珀*碱的生物半衰期在消除。 刘璃试着动了动手指,太僵了,她感觉不到什么,于是她用力的卷曲自己的舌头,舌尖发出了细小的动作。 她用了很长时间才能咬痛自己的舌尖,疼痛加速了她的清醒。 再冷下去,她会被冻死的。 “叮”的一声脆响,刘璃的眼前出现了一阵强烈的光,刺眼到想流泪,刘璃下意识的想闭上眼睛,眼部的肌肉群都不能协同合作,仅仅是出现了扭曲不协调的抽动。 但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覆盖了下来,眼前一黑,是块毛巾挡住了刺眼的光线。 有人将她上半身抱起,嘴巴边碰到了热乎乎的东西,液体倒进她的嘴巴,又从合不拢的嘴角流出来。 刘璃很想告诉她,现在的自己连吞咽动作都做不了,再喂水会被呛死的。 但她嘴巴动不了。 “好孩子,委屈你再等一等,” 声音苍老而慈祥,是老妇人徐姨的声音。 “等我做完了要做的,我会向你赔罪的。” 刘璃感觉自己身体一轻,被拦腰抱起来,又被放进一个热烘烘的地方。 刘璃很想告诉她,冻疮就是这样一冷一热得来的。 但她的舌头只能卷一卷,嘴巴还是张不开。 “我还要带你去个地方,放心,不会有事的。” 有人将她抱起来,塞进了一个摸起来很粗糙的麻布袋子里。 林彦儒沿着徐姨说的方向找了一圈,又往另一个方向找了一圈,都没有再找到第二个目击刘璃经过的人。 他皱了皱眉,心里有了疑惑。 徐姨和刘璃,真的只是一场偶然的相遇吗? “再详查一次徐姨的资料,核对真伪,寻找有关部门的证明,另外,务必要重点查一查徐姨和李家有没有关系。” 在没有找到下一个目击者时,最后一个见到刘璃的,就是最有嫌疑的。 目前,这个人是徐姨。 林彦儒调转方向盘,又往徐姨家开去。 如果一个人说另一个人已经出门左转了,但各种方法都找不到这个人左转的证据,那么,只有可能是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出门。 说她出门的人撒了谎。 刘璃会不会还在徐姨家里? 林彦儒在思考的同时,赵坤和小段在打电话联系民政部门和户籍公安等相关部门。 “林队,徐姨的户籍调出来了。” “这个徐姨,简直比《活着》里的福贵还苦命。” 她的老公死时她才三十几岁,一个人带大了儿子。 儿子是名中学老师,结婚生子后,她在家含饴弄孙,得享天伦之乐。 好景不长,孙子八岁时失足落水,一个月后儿子也落水身亡。 她的儿媳从此疯疯癫癫的,但徐姨将疯儿媳照顾得很好。直到三年前,疯儿媳跑出去后不久被冻死在外。 从此她像天煞孤星一样被人避讳排挤,直到孤身一人来到这里。 “我找到一个可疑的地方,”小段说,“六年前,她儿子邓老师突然离开教师队伍,在离职前,他曾经打过一个报警电话。” 六年前,就是邓老师死前一年,他报警说,他被学生家属诬告陷害。 “诬告陷害他的罪名是什么?”林彦儒冷声问。 “报警记录里没有。”小段肯定的说,“应该是协调私了了。” “当年他在哪里教学?” “**初级中学,是一所公办初中。” “打电话给学校领导,务必清楚明白的知道是哪个学生的家长。”林彦儒指示说。 “警察同志,这是没有的事情,”校领导说,“我们学校校风朴实,教学严谨,这个邓老师当时是教学压力大……” 他用官方的口吻东拉西扯,就是不肯吐口关键的信息, “领导同志,做为警方,是绝对不可能泄露校方或者学生的隐私,请你配合我们的调查。” “配合,当然配合,不过我们确实没有这个事,作为一名教师,总不能瞎编乱造啊,我们校的……” 林彦儒一把抢过手机:“领导,我是刑警中队队长林彦儒,我现在正式通知你,你现在需要配合的是一桩两人被谋杀的重大刑事案件,如果因为你的不配合造成第三人死亡,你绝对将会因此负上法律责任,届时,我们刑警队不能保证不在全校师生面前将你带回警局……” “呃,让我好好想一想,哦,我想起来了,六年前,邓老师被学生家长指控他猥亵侵犯自己未成年的女儿,后来经过校方的调解……” 林彦儒打断了他:“学生的名字?家长的名字?” “学生,李倩,家长……” 关键联系来了,林彦儒将手机丢给赵坤,将油门深踩,飙车一般行驶向徐姨的院子。 但愿还来得及,但愿没有打草惊蛇…… 小院里没有人,落叶还在,三轮车还在,就像刚才离开时一样安静又干净。 唯独没有人。 林彦儒拨打了徐姨留给他的电话,没有人接听。 但空气中隐隐传来了一点点手机铃声。 林彦儒将手机远离自己的耳朵,寻着声音找过去,在之前徐姨劳作的田埂上,一个用到掉漆的老人机正在振动,任哲中大师悲愤的秦腔在天地间回荡。 ……天不明我就要翻山过境, 到那里杀仇人不顾死生。 平日里想家我常做梦, 今夜晚相见不相逢。 柴中燃烧心头恨, 不杀仇人气难平。 此一去生死祸福说不定…… 第43章 缺门牙的人12 一辆小货车在路上飞驰,驾驶室里坐着两个人,两个人都很瘦,其中一个很老,另一个说话间不时露出缺了半粒的门牙。 货车车厢里有很多装满了的麻袋,一个没绑口的麻袋随着车子抖动,露出了里面洗得干净的没有一点泥土的红皮红薯。 另一个横放在车厢里的麻袋随着车子颠簸,突然间开始扭动起来。 刘璃听到了自己喉咙里传来的“咕咚”一声响,这表示她的肌肉已经摆脱松弛剂琥珀*碱的影响。 她被带出了那个小院,想必是林彦儒的调查已经打草惊蛇了? 现在自己将被带到哪里去? 她的脑子逐渐清明起来。 毒狗针,这一定是和李家有关的。 但自己和李家没有仇怨,也没有利益冲突,被绑架的原因,只有可能是自己无意中发现了什么? 这种发现是自己当时浑不在意,过后会恍然大悟的那一种,对凶手来说是至关重要的那一种。 究竟是什么? 蜷缩在麻袋里的姿势并不好受,但对于刘璃来说,这是表示自己的身体掌控力已经逐步恢复了,她手脚发麻,全身发冷。 风带来了寒意,也带来了可以作为线索的气味。 刚刚恢复的嗅觉特别的敏感,这种味道很特殊,像是金桂飘香的九月空气中弥漫的香味。 然而现在是深冬。 是不是靠近宝山茶园了?茶园里在炒制桂花茶? 没错,桂花的香味在初闻时盖过了茶叶的清香,但茶叶的味道更弥久。 而自己的身体在微微的倾斜下滑,这是在一条比较平缓的上坡路。 这条路,会不会是昨天抬红薯时经过的那条路? 她摸索着伸出绵软无力的手,试探着去找封口的漏洞,突然间身后被轻轻一碰,有什么东西在她背后腰窝处蠕动起来。 刘璃顿时停下了动作,冷汗唰的从后背流了下来。 “嗯……” 一声模糊的呓语轻轻响起,接着是“沙沙”的摩擦音。 刘璃顿时明白了,这是和自己一样被套麻袋的人。 “哎呦……疼……” 撒娇一样的声音,但又是个男人。 难道是李池? 刘璃反而停下自己的动作,像袋地瓜一样安安静静的放松身体躺着。 身后的人显然在麻袋里无力的挣扎,力度从小开始慢慢变大,声音也大了起来。 “你们别伤害刘璃……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听懂了他的呢喃,刘璃只觉得冷汗更多了。 车子猛然停了下来,身体突然天旋地转,刘璃感觉装自己的麻袋被人一前一后的提在手里,从车厢里拖出来,被抬进了某个地方的地上。 脚步声离远,接着又走进,刘璃听到了有人要发力时喉咙深处发出的闷哼,辩不出男女。 眼前依然被柔软的毛巾遮盖住,刘璃什么都看不见。 没有人说话,耳边只有麻袋里自己的呼吸音,和头顶上窸窸窣窣的声音。 陡然间,麻袋被打开了,湿冷的新鲜空气蜂拥而至,刘璃鼻子里一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她情知装晕已不可能,于是开口问:“我和李家毫无瓜葛,你们有李池已经足够了,可不可以让我走?” “刘璃……” 身边的麻袋激烈的扭动起来。 “你没事吧?刘璃,别怕……” 刘璃没理他,径直对自己看不见的人说:“你直接弩杀了李三和他老婆,却没对当晚也在急诊中心的其他人下手,这说明你心里的怨恨发泄出来了。” “你现在把我和李池绑过来,是想要李家给你一个交代吗?” “徐姨,他们伤害了你的孩子吗?” 话还没说完,一只冰凉的手捏住了刘璃的脸颊,冻得刘璃打了个哆嗦。 她说的话毫无用处,她也就停下了无用功。 在强大的信念面前,一切言语动摇都是纸老虎。 刘璃又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是李池的声音:“你们有什么冲我来,让她走。” “李家的,”苍老的声音说,“睁大你的眼睛看好了。” 刘璃只觉得耳朵边“嗡”的响了一声,头磕在坚硬的东西上,手脚被毫不留情的反绑在身后。 她看不见,只知道自己被五花大绑了起来,但她听到李池急切的说:“住手,别伤害她。有什么要求你就提,我不会讨价还价的。” “好,”徐姨说,“我只要你打个电话。” “不要自作聪明,也别跟我耍心眼。这个药的威力,你在你三叔身上已经见识过了。” “我只给你十分钟,你得给你爸、或者你叔打电话,让他们亲口承认当年的事。” “当年的什么事?”李池急吼吼的问,“你得说清楚,我爸我叔都可狡猾了,要我套话,你得告诉我才行。” “八年前,你三叔三婶借用李倩一家的名义,诬陷我儿子邓老师,逼得我儿子孙子跳湖惨死,逼得我家破人亡……” “阿……阿婆,这个是不是误会?”李池结结巴巴的问,“你家能有什么值得……” “我家是什么都没有,唯独有块用命换来的碑,挡住了你李家发家致富的路!” 第44章 缺门牙的人13 “林队,根据现场的轮胎花纹和排水沟槽来看,这个轮胎至少已经有五年左右的使用,从它的断面宽度和扁平比来看……” 林彦儒打断了痕检的滔滔不绝:“直接说结论。” “这是辆至少五年车龄的小型厢式货车。”痕检简洁的说。 “请求交通部门协同合作,”林彦儒迅速打电话请示了领导,“我需要对宝山区范围内的厢式货车展开拦截检查。” “同意。” “我需要宝山湿地公园附近所有路面实时监控。” “同意。” “我还需要对李氏集团展开深度调查……” “这个,暂缓。” “领导……” “喊领导也没用,”电话那头说,“你知道他是我们市的纳税大户吧,没有切实的证据,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你的帽子不想戴了,还是我的椅子坐安逸了?” “领导,这可跟我们的重大案子有十分……”林彦儒的话被打断了。 “你小子就提点我的能力范围内的要求,行吧。” “那我需要对死者李三夫妻和李倩父母展开全面的调查,我需要经侦科的跨部门配合,还需要教育局的跨单位配合。”林彦儒赶紧打蛇随棍上。 “你小子,贼精贼精的。” 教育局的全力配合不阻拦,这才是林彦儒真正想要的。 “小段,把车辆信息和徐姨的个人信息发给交通部门。” “老李,带队排查村里村外的情况。” “赵坤,安排同事对李氏的几个人进行跟进。” 他眉眼严肃:“我们要带着领导给我们的便利,去一趟中学学校。” 那里是一切开始的地方。 八年前的盛夏,暑热难耐,蝉鸣喧闹,是个让人烦心的午后。 头顶的电风扇已经转出了有节律的吱呀声,也让人心烦。 三十几岁的邓老师正在批改试卷,办公室外突然响起了喧闹和叫骂,有人气势汹汹的踢开门走进来。 还没回过神的邓老师被人从座位上拎起来,“啪”的一个耳光就打在邓老师的脸上,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眼镜都被打歪了。 “你这个禽兽不如的畜生,我们把孩子送到学校来,是相信学校,相信老师。” “你这个畜生居然敢对我女儿……,我要你的命!” 邓老师还没从突如其来的耳光中反应过来,又被在肚子上狠狠踢了一脚,痛得像虾米一样蜷缩在地上。 他勉强抬头去看,认出眼前站的这对夫妻正是这个学期才转学到自己班上的李倩父母。 “李……李倩爸妈,你们为什么打我?”邓老师问,“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为什么你心里没点数吗?”李倩妈妈尖叫着说,“我打死你个人面兽心禽兽不如的东西。” “我家小倩才满十二岁呀,你就一直对她动手动脚,昨天放学后还把她叫到办公室想……” “我打死你个畜生!” 邓老师又被拎着包的李倩妈妈劈头盖脸的一顿打。他没有打架的经验,脸都被抓花了。 整层教学楼都惊动了,好多班级课都没上,哗啦啦的脚步声震得楼梯都在动,学生老师全都簇拥在走廊里看。 放眼过去一张张鄙夷的脸和嫌弃不屑的眼神。 邓老师气得发抖,又慌得结巴:“我没有,这不可能,你……你让我和李倩对质……” “你们为什么要冤枉我?你让孩子来,让她跟我对质说清楚。” 李倩爸爸挥着拳头,对准邓老师的头“梆梆”一顿砸:“好呀,当着我们做父母的面,你还敢威胁她,你是不是要逼死她,你这败类。” 不是没有同事来拉架,但来拉架的全都被李倩妈妈骂回去了。 “我看你们学校就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你们算什么为人师表,简直就是衣冠禽兽。” “我们要报警,我们要告到教育局……” “我没有,要报警现在就报,”邓老师声嘶力竭的喊:“凭什么诬陷我?” 他从地上爬起来要打电话,又被李倩爸爸踢倒在地:“报警之前,我要废了你……” 邓老师被踢翻又挣扎着站起来想拿手机报警,办公室外,一个女孩慢慢的走出来。 邓老师喊:“李倩,你跟大家说清楚,一定是有什么误会……” “邓老师,呜呜呜……你别脱我衣服,我痛……”女孩哇哇大哭起来,“我不要摸你尿尿的地方……” 李倩两句话,给事情盖棺定论,邓老师百口莫辩,千夫所指。 事情就像狂风暴雨一样发酵了好几天,徐姨不止一次的下跪求学校领导,又去下跪求李倩的家长。 听说,李倩父母提了个要求,邓家一家之主的徐姨答应了。 事情不了了之。 邓老师名誉扫地,斯文扫地,但好在没有报警,不会坐牢。 但他的职业生涯毁了,不停的有学生家长投诉,说这样的人进入教师队伍,让他们做家长的谁敢放心把孩子交给学校。 走到哪里都有人指指点点,连他的儿子,都成了同学们口里的小强奸犯。 “再听到他们的消息,是邓老师自杀去世。” “听说,邓老师之所以会自杀,是因为他唯一的儿子跳湖了。太可惜了,那个孩子可是个好苗子,才八岁就参加全国性的奥数竞赛拿了大奖,可惜……” 他重重的叹了口气:“听说,他拿奖后,更多人喊他小强奸犯了。” 校长说,“自从邓老师的事情之后,学校里就多了一条规定,异性老师在给孩子谈话时,必须要请和孩子同性别的老师作陪。” “牵涉到这样罗生门的事情,用嘴巴讲是讲不清的,”校长说,“学校也调查了,教育局也介入了,我们也没有其他办法。” “李倩父母当年提了什么要求?”林彦儒问。 “这个,我只能猜一猜,准不准的,我也不知道。”校长讳莫如深的说,“邓老师的父亲,是三十几年前救了七个学生的老师,是全国见义勇为英雄,当年他救人牺牲的地方,建了块由省里出资特批的英雄纪念碑。” “事发后不到三个月,纪念碑搬迁到了墓园里。” “纪念碑原址,现在是全市房价最高的地方。” 不用再多说了,林彦儒已经懂了,这极大概率是个套,杀人诛心的套。 那为什么弩杀的人是李三夫妻?是因为李倩父母早就死了吗?那为什么李倩没事反而李晶出事了? 他压制住心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将徐姨、李家人的照片摆在桌面上。 校长首先找出了徐姨的照片:“这是邓老师的妈妈。” 又找出了李倩的照片:“她和小时候样子差不多。” 接着拿出了李倩爸爸的照片:“这是李倩爸爸。” 还拿出了一张女性的照片:“这是李倩的妈妈。” “你确定吗?”林彦儒眉心和心脏同时一跳,“有没有可能认错了?” “不会的,当时我在场,脸上也被她挠了一下。” 可这张照片,不是李倩的妈妈,这是李晶的妈妈,李三的老婆。 第45章 缺门牙的人14 李倩爸妈是和李天泽兄弟同宗同族的堂亲,但在事发前,他们只是一个来往不多的穷亲戚而已。 这个“锁喉套”,是李三夫妻提出,又寻找到了最不引人注意的穷亲戚李倩的爸爸,瞒着李倩妈妈,诱惑不知人事的小李倩共同实施的。 事发后不久李倩全家搬出了原来住的老破小,摇身一变置办了可观的家产,又给李倩转去和李晶这些李家孩子一个贵族学校读书。 但这一家三口也过了一年多有钱的日子。在一次外出就医中,两夫妻在行车过程中争吵起来,李倩妈妈激动之下拉了一把方向盘,车子一头钻进了大货车的车底。 而李家也是在“邓老师”事件后,企业一飞冲天,完成了家族阶层的跨越。 徐姨和他们,可以说是血海深仇。 刘璃虽然看不见,但李池一声比一声高的“不可能”足以证明他的震惊。 “不可能,您说的这个不可能。” 李池的反应,让刘璃反而更怀疑一点——李家有徐姨的内应。 徐姨说的“李倩父母的死因”,好像连李池都不知道。 “哼,你李家的荣光,是踩着我家子孙的性命腾飞的。”徐姨义正辞严的说,“你可以去问。” “当年亲自动手的李三夫妻就是主谋,现在首恶已除,我只要你李家人亲口说一句我儿子是被李三夫妻诬陷的。” 李池大胆的说:“这样的事,你既然没有证据,当年又不敢报警,也许不是冤枉了邓老师呢?” 徐姨冷笑两声:“你们李家,也有良心未泯的人,可惜她势单力薄,无法自保。” 她说的证实了刘璃的想法,而且她十分怀疑这个人就是李倩。 所以李晶一家都出了事,当年始作俑者之一的李倩却毫发无伤。 但李倩为什么要帮徐姨?她的目的又真是帮徐姨吗? 刘璃正思索着,就听到李池诚恳的说:“这是你和我李家的事,刘璃的眼睛一直被蒙着,她没看见你们,你们让她走。” 李池说,“你们让她走,我就配合你们打这个电话。” “到了这里,已经不是你说了算的。”徐姨的声音冷酷起来,“我手里的弩说了算。” 刘璃看不见,只听到李池的声音焦急起来:“别对着她。” 又尖叫一句:“也别对着我。” “呲”的一声,有什么破空而来,钉在刘璃身边不远的地方。 “快打,不然下一针我会直接射在你心上人的身上。” “我只要一个你们李家人亲口承认的真相,让我儿清清白白的,别逼我再杀人。” 刘璃想象到了自己被弩枪对准的画面,而李池显然妥协了:“我打。” “稳一点,声音不要抖,不然我的手会更抖的。”徐姨说。 李驰深呼吸了好几次。 电话拨出,外放打开,刘璃猜测现场一定有录音。 “爸。” “你电话怎么关机了?” “嗯,没电了,在朋友这呢。” “怎么声音不太对?回家让阿姨给你煲个西洋参老母鸡压压惊……” “爸,我想问你件事,嗯,我听说的,当年三叔三婶害死了一位姓邓的老师……” 那头打断了他。 “外面以讹传讹,你不要在意,爸经常教育你要堂堂正正做人做事,不要怕这些流言蜚语。外面还说我们李家吃绝户,你看这些年,小倩家少资产了吗?你们姐弟都有的,她不也有吗?” “可我还听说,就是三叔三婶指使小倩一家去干的,爸,是不是因为这个,大家才厚待小倩?” “阿池,我们李氏站得越高,这些捕风捉影的诋毁就会越多,什么姓邓姓张的都会有,那都是看我们发展好了想碰瓷的,你别多想,早点回家……” 不等李池说话,那边就挂掉了电话。 一片静默中,刘璃听到了徐姨和另外一个人沉重而急促的呼吸。 突然间,李池大喊:“不要……” 刘璃只感觉到了李池剧烈的挣扎和扑腾的声音。 “再打,”沙哑的鸭公嗓,而不是徐姨苍老的声音。 她的搭档终于忍不住开腔说话了。 刘璃顿时一个激灵,她知道这个人是谁了,也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了。 一瞬间,她想通了好几件事。 她在李池的痛呼声中开口说:“没用的,徐姨,你们一开始就杀错了人。” “刘璃。”李池含糊不清的喊,“别怕,我在……” “我没杀错人,血债血偿,他们该死。”这是徐姨在说话,鸭公嗓又没发出声音了。 “我说的杀错,不是不该杀,”刘璃一字一句的说,“而是你杀的对象错了。” “如果你只想杀首恶报仇,这样杀没问题。但你们既然还想为亲人申冤,这样杀就错了。” “再打过去也是没用的,”刘璃说,她感觉到对方在认真听,所以说得格外清晰。 “第一,李池不是不可取代的,他还有个哥哥。第二,即使对方在电话里说出你想听的,那也没用,你绑架威胁在先,对方可以解释说为了救自己的孩子才不得不承认。” “你怎么做都落了下乘。” “我其实一直不明白,毒药你们有,又有能力让李晶在晚宴上神不知鬼不觉的喝下酒,这样的能力为什么不直接在晚宴上投毒,还要将人引到医院里?” “我之前以为,弩杀是你们复仇里像仪式感一样重要的部分,所以你们宁愿多费功夫也要这样做。” “但现在看来,你们是既蠢又不够狠。” 她故意停了停,徐姨居然没有发怒,反而在她停下来的时候,迫不及待的问:“错在哪里?” “让李晶发病,引她父母去医院,在你们的立场来说都没问题,错就错在开弓第一箭,应该先杀李家当家人。” 李池顿时呛得咳了起来。 “当家的老大死了,老二老三和亲侄子为了上位一定会互相竞争,竞争越大矛盾越大,你才越有机会让当年的事由他们自己爆出来……” “你开局就杀了李晶父母,就是断了自己喊冤的路。” “我不知道李家那个良心未泯的人是谁,又给你们提供了什么证据和帮助,我不知道这个计划她参与了多少,她的真实目的又是什么,你们不让她出来作证,想必是为了保护她。” “但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的关系是互相利用?” “邓老师的事很遗憾,你极有可能没法为他洗清脏水。” “不……”徐姨说,“我得在我死之前,让我儿干干净净的,不然我愧对他爸。” “江苏有个姓汪的老师,他因为涉嫌强奸猥亵12名女学生而坐了十年冤狱,事发后的第三年就有女学生为他作证说当年的举报信是自己糊里糊涂抄的,代理律师也明确表示司法程序不合理,他无数次写信申冤,但一直到他刑满释放,之后又申冤长达四十多年,他有人证物证,可直到他年届七十,还是没有得到重新审理的机会。” “何况邓老师当年根本没有进入司法程序,现在全凭一张嘴……” “你现在只有一条路,打电话给林彦儒……” 徐姨这个时候打断了她:“没有用的,警察连立案都立不了……” “可我们不是报警,”刘璃打断了她,“我们只是要将打给李家当家人的胁迫电话,打给林彦儒林警官。” 第46章 缺门牙的人15 林彦儒忙得口唇焦干,连喝水的时间都没有。 别墅对面邻居拍摄到的所有画面都带过来了,但他只能安排技术去一帧一帧的查。 刘璃还是没有消息,那个故意隐藏自己真面目的人是谁也没有头绪。 全区范围内已经排查了一千多辆小型货车,也没有找到线索。 只能确定车子一定还在宝山区域范围里。 而李家的小道消息满天飞,听说李三老婆的娘家申请了财产保全,接下来准备跟李家打争产官司了…… 还听说小情人抱着孩子也找去了公司,她要为自己的非婚生子讨到该有的遗产…… 而李三老婆曾经说过的“宝宝说有人想杀她”这句话,警方找到了一点可疑。 疑点来自李倩和生活阿姨对不上的笔录。 负责清洁的阿姨说在李晶被送医院后,自己绝对没有收拾过别墅里的任何地方,但好像李倩上过楼,说是要给李晶收拾点个人卫生用品好送去医院。 至于李三老婆说的“有人要杀李晶”,她怀疑的一个是李晶的女同学,现在李三的情人。 另一个就是李倩。 李三老婆将最近李倩和李晶在一起的情况问得特别详细,并提醒她,只要李倩进厨房,务必有人陪着去。 “按照夫人的要求凡是那位倩小姐做的东西,最后统一都是进了垃圾桶。这个情况,倩小姐知道得清清楚楚的,但每次来了都做……” 李倩的笔录里说,刘璃和救护车来之前,以及来的时候,她都在厨房里,因为李晶只吃她做的什么玫瑰覆盆子挞。 这个李倩好像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林彦儒的思路被电话铃声打断了。 “林警官,今天中午一点,我要看到警方的新闻发布会。” 是徐姨。 林彦儒迅速给赵坤一个眼神,让他安排对电话号码的定位跟进。 “我要你找到证据证明我儿邓老师的清白。” “不然,刘璃、李池还有我就会死于你的不作为。” 林彦儒赶紧提要求拖住时间:“让我跟刘璃说话,我要确定她的安全。” “没这个必要。她要是想借机透露些什么,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那边电话挂得很快。 赵坤摇头:“时间太短,追踪不到。” “李池也在她手里,跟李家人确认一下李池的处境,然后……” 林彦儒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办公室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有同事冲进来。 “林队,不好了,”他扶着桌子边喘边说,“110接警员说,有人打电话实名举报你玩忽职守、漠视公民生命,对犯罪行为不作为……” 赵坤的嘴巴o成了个大圆圈。 林彦儒不由得皱眉推了推并没下滑的眼镜。 楼上的领导也大步流星走进来,怒喝道:“小子,你们搞什么?警局的公众号里有人举报你……” 赵坤和小段同时大喊一声“我cao”。 林彦儒疑惑的说出了声:“这是要干什么?” …… “这是要干什么?”徐姨也问,“打给他,你想通风报信吗?” “你怕吗?”刘璃说,“报仇前你没有做好玉石俱焚的决心吗?” 她明明眼睛上还蒙着毛巾,徐姨仍然感觉到了审视的目光。 “我……” “你不会以为你还没暴露吧?你匆忙转移,是因为林警官找到了你家,你没有把握。” “如果你是担心你的搭档和那个人,那更应该让警察忙起来。” “报警没用的,警察不会……” 刘璃打断了她的话:“我们不是报警,我们是用林警官的乌纱帽和职业生涯,胁迫他上我们的车。” 徐姨沉默了一会,和鸭公嗓两人互相打着眼色,先后走远了。 已经听不到脚步声后,刘璃问:“李池,这是哪里?” “我也不知道。”李池说,“你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这里是什么样?”刘璃又问。 “没有窗户,只有四面墙和一个门,”李池,“抱歉因为家里的事又连累……” “徐姨的同伙是什么样?” “我没看到脸,看起来挺敦实的身材……”李池形容了一番,又闷闷的说:“我没想到你会这样……” 刘璃没理他。 “你不该说这样的话。”他的语气有点赌气和担忧,“我怕事后警察会追究你的责任,说你教唆犯罪。” 刘璃:“罗翔老师说,这叫紧急避险。” 李池过了一会才说:“我知道你这样说是为了救我,不想她拿弩枪射死我……” “都怪我,刘璃,你别怕……” 刘璃对琼瑶剧一向接受无能,所以她没忍住:“其实,我只是为了通风报信。” …… 林彦儒生平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头有两个大。 但他仍然第一时间安排同事去将李倩带回来,然后又约见了李天泽和李二。 两人都矢口否认“邓老师事件”是李家安排的手笔,尤其是李天泽,他义正辞严的说,当年的一切手续都是合理合法的,李氏集团将保留对该流言的法律追究权利。 李家有这样强大的领头人坐镇,是乱不起来的,现在的流言蜚语也只能是毛毛雨。 所有的推断,都只是推断,唯一可突破的,只有当年“邓老师事件”里的受害人李倩的口供。 第47章 缺门牙的人16 李倩,18岁,大一学生,品学兼优,邓老师事件发生时,她才12岁。 在林彦儒问出第一个问题时,她就开始无声的啜泣,眼泪像断线的珍珠一样一颗颗沿着脸颊滴落。 但她始终没哭出声来。 林彦儒温和的将问题又问了一次。 这次,她抬起头擦掉脸颊的眼泪,极其克制的用哭腔问:“我不想提起这个人,为什么要我回忆这段痛苦?” 林彦儒说:“目前,我们已经基本查实,这次谋杀是邓老师的家人来复仇,所以需要向你了解当年发生的事。” “他们怎么敢?”李倩吸了吸鼻子,愤怒的说:“邓……那个畜生毁了我一次,他们家还要毁我第二次吗?” “你是说,邓老师当年确实强奸了你,是吧?” “是!” 在林彦儒的提问下,她甚至说出了当年的细节。 “他喊我去办公室,说我的摸底考试成绩不理想,说了一部分题目之后,他就……” 她描述的,是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而当年没有双方供述的笔录、没有司法机关的鉴定、也没有任何人的佐证,徐姨的要求,现在可以说是天方夜谭。 林彦儒用上了一些审讯手段,当觉得有疑点需要抠细节时,李倩就会情绪失控哭出来。 等他面色沉重的出来,时间已经所剩不多了。 “林队,别担心,这种举报只要查清前因后果,对你不会有影响的。”赵坤安慰他说。 “我不担心这个,”林彦儒说,“得想办法在一点之前找到刘璃她们。” 不然就太危险了,徐姨手里的毒药危害性多大,大家都知道的。 “要不,申请一场假的新闻发布会,指定平台、事后说是拍网剧?”赵坤提议说。 “这是拿警局的形象开玩笑,”林彦儒否决了这个提议,“对来电号码登记信息的搜查,找到线索了吗?” “没有,登记的机主完全不知道自己有这张卡,而且他人在外地,没有可疑。估计是用捡来的身份证买的,平时几乎不用。” 正一筹莫展的时候,肖哥急匆匆的跑过来:“有人用刘璃的名义,让我发李晶的检查报告给他。” 一旁同样皱着眉的技术闻言大喜:“发给他,只要他接收,我有办法找到他。” 很快,肖哥发出的信息显示发送成功。 技术在众人的殷殷期盼中打开电脑,“有种定位叫做triangtion,又叫三角定位,利用三个不同的探测定位位置来确定目标。” “你们看好了,”技术老神在在挑眉说,“看我金手指来定乾坤。” 只见他手指翻飞,林彦儒只认出了一个二位进制的数字,那大概是徐婶在公众号留言时暴露的联网地址。 几分钟后,在警用gsp地图上出现了三个不同的点,就见技术“呜呼”一声,一个红色的点在地图上闪烁起来。 宝山茶林海拔873米的后山里某一点。 …… “徐姨,你还不相信自己被人利用了吗?”刘璃说,“李晶身体里的胰岛素和酒精含量不会骗人的。” “这个人的目的就是杀李晶一家,她从没想过要揭开真相。” “如果这个人是李倩,她决不会向警方说明真相的。” “你怎么……”徐姨的声音有点颤抖起来,但又及时停住了。 刘璃不但知道这个,她还已经猜到李晶究竟是怎么毫无察觉的喝下酒的。 但现在她不能说,她怕鸭公嗓杀人灭口。 她还想好好活着的,当时多看了两眼,不过是好奇她的嗓音而已。 “徐姨,当年邓老师要求的对质,现在你可以替他完成了。” “林警官不会轻易让李倩离开他的控制范围,所以我们还有机会。” “她做了什么只有你们说出来,警方才能抽丝剥茧的查到。” 但是,刘璃得到的是一片沉默的回应。徐姨长久的不说话,甚至连移动的声音都没有。 要不是还能听到沉重的呼吸音,对面的两个人就像木偶一样一动不动。 哦,还有李池被封住嘴巴之后不甘心的发出了伊伊唔唔的声音。 “徐姨,要找真相,要给邓老师正名,只有这一个办法。” 话一说出,她就听到了脚步声。 徐姨走得离她很近,伸手将她双脚的桎梏解开,又将她的双手解松。 “丫头,阿姨对不住你,但李家太有钱,我们只能利用李池。”徐姨的嗓音有着解脱后的松弛和无奈,“你好好的等警察来接你啊。” 刘璃感觉有什么温暖的又柔软的东西落在自己的肩头。紧接着脚步声往李池的方向去了。 李池“唔唔”的声音更响了,还有他剧烈挣扎,像杀猪般扑腾的声音。 “徐姨,别想着大开杀戒同归于尽,你们已经错过机会了。”刘璃扬声说,“李池活着比死了有价值。” “你们现在连李家人都靠近不了,让李池活着,他和其他李家人不一样,只要他心里还有是非对错,李家就还有乱起来的可能。” “还有,他活着,李倩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不知道是被哪句话触动了,鸭公嗓说了一句:“听你的。” 门再次被关上的时候,李池在地上扭动着爬向刘璃,之后就紧靠在刘璃腿边,他的胸膛在剧烈的上下起伏,像溺水的人紧抱着浮木一样贴在刘璃身边。 “李池,脸过来。”刘璃在背后挥动手臂。 李池平静了一会,将脸凑向她的手。 刘璃将摸到的胶布撕掉,李池痛得闷哼几声。 “刘璃,那个人刚刚摘掉了毒针的盖子。”他惊魂未定的说,“他想杀我,我差点就……” “你能背过身去,帮我解开手上的绳子吗?” “哦,我手脚发软,”他边说边转身,慢慢的摸到刘璃的手,又握在手里不停的揉搓,“我冷汗都出来了,现在又湿又冷。” 刘璃正等着李池慢慢的解绑,门又开了。 这次只有一个人进来了。 “丫头,先闭着眼睛,别急着睁开。”徐姨说完,就解开了她眼睛上的软布条。 眼前亮得刺眼,刘璃不由得闭紧了眼轮匝肌,过一会才睁开眼睛。 这是一个只有水泥墙的房子,徐姨的脸还是慈祥的,李池的脸上有红肿的伤口…… 除此之外,她身上披着的是徐姨的灰色羽绒服,而徐姨仅仅穿着毛衣。 “另外,阿姨拜托你一件事。” 第48章 缺门牙的人17 “林队长,看到目标了吗?”留在车里的指挥官在警讯通里说,“技术说,凶手在网上自首了。” 徐姨在警方的公众号里,手举身份证自首并认罪,同时实名解释了对林彦儒的举报。 林彦儒的心反而往下沉。 那刘璃是更安全还是更危险? 目标就在前面不远的山里。 全副武装的林彦儒是跟在特警队长身后上山的。转过一个弯,林彦儒呆住了。 隐藏在林间的一辆厢式小货车已经燃烧起来了,火苗从车门处涌了起来。 他心里不祥觉更明显了。 那幢已经杂草丛生的房子就在眼前。 特警队长进入房里后,给出了个安全的手势,大家才跟着鱼贯而入。 房门被踢开,房间里的一切尽收眼底。 刘璃正站在徐姨的对面,两人同时回头看。 也就是这个瞬间,徐姨扬起了手。 特警队长踢倒了徐姨,林彦儒上前将刘璃护在身后。 但刘璃扒开了他,很急很急的喊:“林警官,给我刀。” 她扑向倒在地上的徐姨,徐姨的左手手臂上,扎着毒狗针。 林彦儒不假思索的迅速解下警用制式刀。 只见刘璃迅速用手里的布条将徐姨的胳膊扎得死死的,沉稳的命令道:“”压住她。” 林彦儒顿时明白她要做什么了。 他和赵坤两个立刻分别压住手脚。 只见刘璃面无表情的将徐姨手臂上的皮肉从前到后一刀全部划开,徐姨痛呼一声,身体像弓弦一样挺直绷紧。 林彦儒看见刘璃眼都没眨,活生生的手臂在她刀下鲜血淋漓皮开肉绽,而后迅速暴露出森森白骨,她改用持笔的手势,将刀尖精准的插入肘关节的骨缝里,咬着牙用力往下压。 林彦儒默默的空出一只手帮她,只听见咔嚓一声,一条手臂脱落在地。 “清水,越多越好……” 压着徐姨身体的几个人集体变成了木头。 半分钟,不,不到半分钟,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时,她轻松的卸掉了徐姨那只被毒狗针扎中的手臂。 连见多识广的特警队长都露出了“见鬼”的表情,悄悄的远离了她。 徐姨在被送进急诊手术室前短暂的醒了过来,她眼巴巴的看着刘璃。 刘璃说:“徐姨,你活着也比死了好。” …… 而警队在宝山里的搜索无功而返,徐姨的搭档“鸭公嗓”在警方来时翻山越岭,在一条溪边失去了追踪的方向。 但他的身份,敏锐的林彦儒在听到李池说“这个人嗓子像张柏芝”时,就灵光一现,迅速想到了是谁——五星级团队的酒水负责人钱冰冰,并且迅速找到了她的户籍信息。 照片上,朴实无华的一张脸,偏胖敦实的身材,除了嗓音,她还有一个外貌特征——她缺了半颗门牙。 昨天下午,刘璃在别墅时,她恰巧也在。 “我大概猜到李晶是怎么喝下酒的了。”林彦儒也很快就想明白了。 40左右的白酒,冰点约是零下25°左右,普通冰柜不行,五星级酒店的冰库完全可以做到。 白酒制成冰后打成冰块,神不知鬼不觉的打碎加入李晶的食物中。 钱冰冰不接触李晶,可二星主厨单独给李晶做饮品需要的冰,是由她统一管理的。 不多的酒,让注射了过量胰岛素的李晶加速发病。 但还有两个疑点。 “这个钱冰冰和邓老师、和李家都毫无关系,她为什么要帮徐姨?”林彦儒从人际关系中找不到答案。 钱冰冰和徐姨不是亲人、不是同村,从户籍来看,完全是不搭噶的两个人。而她和李氏集团也没有任何恩怨情仇,她为什么要做杀人这样的事? 第二,徐姨和钱冰冰,为什么至始自终,都不肯说出她们的内应。 这两个答案,永远没法从徐姨口里得知了。 当天晚上,从抢救室里侥幸活下来的徐姨在借用护士的手机录了遗言后,偷偷拔掉了对她来说至为重要的输液和输血…… 凌晨两点,犯了罪的徐姨遗憾的离开人世。 她在遗言里,再一次将所有的罪都揽在自己身上,对搭档钱冰冰只字未提,更没有提及李家那个内应究竟是谁。 但通缉令下,找到钱冰冰只是时间问题。 林彦儒再次来到了刘璃的宿舍楼下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午了。 “走一走?”林彦儒发出邀请说。 在刘璃的领路下,两人沿着医院最安静的角落慢慢的边走边说。 “李家的律师团把李倩接走了。”林彦儒说,“除非有切实的证据,不然不会有突破的。” 李晶身体里的胰岛素是怎样过量的?李倩事发后趁乱去李晶卧室里收拾是为了什么目的?她又是怎样跟徐姨她们接上头的? 林彦儒没有时间和机会得到答案。他眼睁睁的看着李倩被接走。 她走的时候浅笑嫣然的对林彦儒说:“警察叔叔,要剖开伤口是件很残忍的事,我不想还有下一次。” 向刘璃转述李倩的话时,林彦儒的表情有着难得的挫败。 他流露出来的脆弱让刘璃的警觉性在一瞬间比宝山的海拔还要高。 她斟酌的说了一句:“毒狗药的冰点和水是一样的。” 林彦儒跟上了她的思路:“你想说徐姨和钱冰冰有能力在晚宴上无差别杀很多人。” 刘璃谨慎的没点头也没摇头:“听李池说,晚宴的当天,有一道柠檬爱玉冻是每人一份,制作时都需要加入碎冰,尤其是小朋友都很爱吃。” 两人一时无话,就在院里的一棵梅树下驻足。 这棵冬梅虬枝盘旋,斜横逸出,在寒风中风骨依旧。 “要杀李晶的另有其人。”刘璃说。 “我会一直查下去的。”林彦儒回答。 “徐姨拜托我对你说对不起,她不是故意的。”刘璃说。 “我知道,是你故意的。”林彦儒终于笑了,“刘璃,很高兴在你心里,我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刘璃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并不熟稔的这个人笑得像知心老友。 …… 苍茫的大山里,有人换好了提前准备的衣服,她放了一把火,将钱冰冰的身份证和旧物一起烧得精光。 包括那张小小的照片,照片里的孩子和她一样缺了半颗门牙。 孩子在跳湖前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妈妈,我不是小强奸犯。” 她的手边,还有一把弓弩。她还有事要做,所以她裹紧了衣裳,消失在山林里。 第49章 洋娃娃1 雪下得很认真,认真的将地上的一切荒败都遮盖了起来,又认真的照亮了黑夜。 女孩抱着个洋娃娃一脚深一脚浅的跑,踩得雪地嘎吱嘎吱响。 她扭头的瞬间看到了一个黑影,顿时露出了害怕的表情。 黑影离她不过两三米远,手里还拖着根粗绳,“啪”的一声,绳子就像鞭子一样缠住了她的脚脖子。 女孩摔倒在地,手里的娃娃顿时掉在地上。 黑影伸手捂住了她的嘴,汗味混着劣质烟的味道扑鼻而来。 女孩只挣扎了几下就放弃了,她伸出手,想去捡掉在雪地里的娃娃。 但直到她被拖走,都没有碰到那个娃娃。 洁白的雪地上,一个污脏的洋娃娃躺在地上,寒风吹过,裙摆翻起,露出塑料的光溜溜的双腿,和被针线缝死的下身。 ——人类才是禽兽之王,在面对比自己更弱势的人时,他的残暴恶毒无耻远胜于所有动物。 —————————————————————————— 急诊科交接班的气氛太欢乐了。 “我们急诊科一向是国粹和问候齐飞,唾沫和屎尿伴随,”陈副主任说,“刘璃这是又创造了新纪录。” “就是就是,挨打挨骂挨投诉真的已经是小儿科了,”胡医生,“现在都升级到绑架了。” 刘璃哭笑不得。 “你师母给你做的,”陈副主任给她拿出个保温壶,“她的乱七八糟养生米粥,说是压惊的。” 胡医生伸头一看:“嗯,嫂子有心了,下次别做了。” 红白黄三色都有,整得跟凶案现场一样。 但刘璃很诚恳的说谢谢,并在自己的空隙时间,准备把它都吃下肚了。 吃完回诊室的时候,一个女孩摇摇晃晃的走在她前面扑进诊室。 陈副主任和正看诊的病人都吓了一跳。 “救救妹妹。”她的嗓音还很稚嫩,但她怀里紧紧搂着个襁褓。 襁褓包得很整洁,里面的孩子却很安静。 她将襁褓往陈副主任送的时候,陈副主任赶紧站起来拒绝:“儿科急诊请往6诊室。” “救救妹妹。”女孩不管不顾的往陈副主任面前送。 刘璃赶紧挡了过去:“你好,急诊儿科在这边,你跟我来。” 这时她才看清,这个女孩看起来很稚嫩,顶多17、18岁的样子。 刘璃示意她跟自己走,但女孩直着眼睛,将手里的襁褓送向她怀里:“救救妹妹。” “刘璃,别碰。”陈副主任冷喝一声,“后退。” “你要先去量个体温,然后再去儿科急诊,”陈副主任说,“我让护士专门陪你去。” “刘璃,去叫护士进来。” 陈副主任的脸很严肃,人也退向诊室门外,离女孩远远的。 “救救妹妹,妹妹哭。”女孩并不听话,依旧将襁褓递过去。 刘璃也看出不对了,赶紧出去走廊上喊:“这是谁的家人?来把她带走。” 她和陈副主任不再进诊室,就在有监控的走廊里进行劝解。 不哭的、故意不让医生看清楚、啥都不说只要开药的、一个劲往医生手里送的婴幼儿,是急诊中心医疗纠纷的高发点。 女孩转身将手里的襁褓往就诊病人手里塞。 谁都不傻,都看出问题来了,就诊病人肯定也要躲的,一躲一送之间,襁褓从女孩手里脱落,迅速往地上坠去。 “小心。”尽管明知不对,但刘璃还是下意识的去接。 就诊病人“啊”的尖叫起来,她往后一弹,正好撞到刘璃身上。 周围的人都在喊“小心宝宝”…… 襁褓“噗通”落地,里面包裹着的婴儿啪嗒一下滚落下来,一头金发的脑袋就这样滚到就诊病人的手边。 她尖叫得连大厅的天花板都要抖起来了。 但刘璃长吁一口气放松了,这就是个玩偶娃娃。这个女孩显然神智方面有些大问题。 陈副主任也松了一口气,他劫后余生的拍拍自己的胸膛:“艾玛,好怕怕。” 女孩不哭也不闹,坐在地上看着玩偶娃娃,刘璃将娃娃的头装好递回给她。 她一把揪住刘璃的手:“救救妹妹……妹妹哭……” 她的眼睛水汪汪的,像懵懂无知的小兽,眼间距很宽,表情呆呆的。 “啊呦,小燕子,让你坐着等我,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一个看起来六十来岁的男人从人群外挤进来。 “对不起啦,”男人指了指脑袋,“我家小燕子她这里有点问题。” 说话间,男人将女孩从地上拉起,女孩手里的娃娃又滚到地上,刘璃低头去捡,就见女孩没有穿袜子,小腿上露出了一小节发褐发青的伤口,像是勒痕。 叫小燕子的女孩已经跟在朱伟身后走了。 “等一等。”刘璃追了上去,“你的娃娃。” 男人伸手来接,嘴里说:“谢谢医生。” 刘璃没放手,反而问:“她是您的什么人?” 男人“哦”了一声,露出习以为常的表情:“我懂我懂。” 他放开拉着女孩的手,从兜里掏出证件来:“她的身份证,我的身份证,还有,”他打开给刘璃看,“我们的户口本。” 女孩朱燕,16岁,男人朱伟,64岁,家庭关系:祖孙。 “我孙女的情况是这样,我也是被误会的多了,”朱伟说,“谢谢你了,医生。” “她脚上有伤。”刘璃说。 “她上次一个人走丢了弄伤的,已经敷过药了。”朱伟回答说。 即使他没有拉着朱燕,朱燕也很乖顺的站在他身边,表情还是呆呆的,嘴角流出了口涎。 刘璃点头说:“辛苦了。” 家有唐氏儿,家属会很辛苦。 “哎,都是命。”朱伟笑着说,他低下头把证件装回去,屈肘时露出了他手背上一团灰青色的瘀瘢,不像胎记,更像…… 她还来不及下结论,朱伟就拉着小燕子走了。 一老一少两个身影,不知道为什么让刘璃有些异样的感觉。 但她很快就没时间想了,救护车要出发了。 男性,71岁,突发性抽搐,神志不清,有高血压病史…… 第50章 洋娃娃2 首先考虑出血性脑卒中,但也不能排除缺血性。 目的地是城区附近的村子。村口有人在等,刚到村口就有人小跑着自发领路,很快就到了患者家里。 家门口站着好几个差不多同样年龄的老头老太太,很热心的帮着开门指路。 老人仰天躺倒,意识丧失,偶伴有四肢抽搐样动作。心率加快,呼吸急促…… 但双侧瞳孔等大,血压也在正常范围内。 难道是缺血性脑卒中? 缺血性脑卒中,就是平时说的脑梗,越早进行溶栓,后期恢复效果越好,如果能在半个小时之内溶栓,预后基本能达到生活自理。 将患者和他老伴送上急救车后,救护车的警示灯轰鸣着往医院开。 通过对家属的问诊和既往病历的记录,刘璃心中的疑惑更深,患者的部分症状虽然很像脑卒中,但仍然不排除其他可能。 就在刘璃查体时,病人胳膊上的一个东西让刘璃不由得“咦”了一声。 一块四指宽的不规则瘀青。 “这个印子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刘璃问老伴。 “这个,没听他说过呀。”老伴伸头来看,“嗯,不过,这个算是小的,他大腿上还有块更大的。” 刘璃快速将病人的裤子褪下仅剩内裤,就在右大腿的正前面,一个手掌大的淤青清晰可见。 “病人说痛吗?” “不痛,也不痒,所以没往心里去。” 刘璃快速检查身体其他部分,在右小腿上,又看到了一块更大的淤青,不硬,不肿,不结块…… 怀疑凝血功能障碍。 入院后紧急做脑部ct,证实了刘璃的判断,脑部血管各处未见异常。 加急做血液检测,可见凝血和凝血酶原时间延长,肝肾功能损害。 还没找到病因,患者从昏迷中醒过来,同时出现鼻血、咯血,皮下瘀斑越发明显。 除了没发现胃肠道反应和毒物接触史,病人突发昏厥前的表现和现在的症状,让刘璃敏锐的意识到了一种情况——中毒! 而且是指向性比较强的抗凝血性毒鼠药中毒。 陈副主任支持这个诊断方向,于是迅速排查毒物,最终确认。 老伴对确认毒鼠药中毒是肉眼可见的诧异:“我们村里的关系都很好,年轻人都出去了,就剩下我们老的互帮互助,哪有什么仇?” 不管毒鼠药来自哪里的,对于医生来说,只要能确认毒物,就能及时调整诊疗方案。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时,患者突然下身衣裤一片血红,他尿血了。 护士剪开内裤,突然小声的惊呼一声:“刘璃。” 她戴着手套的手停在半空中。 刘璃闻声一看,71岁的患者生殖器上,赘生着大片菜花样的疣状物。 尖锐湿疣! 刚处理好这位71岁的风流老人,救护车再一次出发了。 男性,68岁,突发昏迷,口吐白沫,疑似癫痫发作。 “今天上午奇了怪了,”司机念叨着,“又是这个村子附近,又是这种情况。” 他的话音刚落,只听到警铃“呜呜呜”的响起,同一条路上,同一个方向,另外还有一辆救护车跟在他们的车后疾驰。 等刘璃赶到现场,只来得及给患者确认死亡,68岁的患者呼吸道阻塞死于窒息。 报警人也是老伴,她哭着在围观邻居的安慰下接受了现实。 “可惜,儿女都在外地赶不回来见他最后一面,这让孩子们以后怎么才能不遗憾啊。” 围观的人都在摇头可惜,这些也都是老年人,对于即将到来的身后事不无感慨。 刘璃刚将情况上报,就马上被急救中心统一调度,新目标就在附近直线距离不超过两里路的农村,又一起疑似脑出血昏迷病例。 接到电话的刘璃心里疑窦顿生,她一个箭步冲下急救车,迅速跑回去,将68岁老人的衣服一解,在腰腹间,一个青灰色的淤青清晰可见。 老伴大喊:“哎,医生,你干嘛?” 刘璃正色说:“也许您该报个警,让警方去做个尸检……” “要死啰,这不是让人死无全尸吗,那哪行……”有人说,“这个医生年纪轻轻弄不灵清……” “就是,现在的医生没医德的,人都死了,还让人家宅不安……” “不,”刘璃说,“他有可能不是因为发病,而是因为中毒。” 她伸手去翻老人的眼睑,想要找到眼底出血的佐证。 老伴拦住了她:“哎呦,我们乡里人,讲究个齐齐整整的,医生你就别管了。” 司机在车里大喊:“刘医生,该出发了。” 刘璃克制住疑惑,没有纠缠,迅速上车,前往另一个急救患者处。 只要接到调度,她的肩头就担负着另一个急救患者的生命。 车子拐过一个小山坡时,不到十分钟的车程,已经看到了另一起聚众围观的人群。 然而在人群外,刘璃看到了上午才见过面的那个小燕子。 她抱着那个金色头发的洋娃娃站在人群外的一个砖堆边,噙着一根手指头,看着围在一起的人群。 朱伟,朱燕,还有朱伟手臂上的瘀痕,71岁的老人,68岁的老人,另一辆不同位置的救护车…… 这个村子,以及附近的村子,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刘璃拨开人群进去,目睹到了从业以来最惊悚的一幕,患者七窍流血的躺在地上,四肢抽搐着颤动,每颤动一次,就引起鼻子嘴巴里汩汩的流出血来,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刘璃迅速将他的头侧向一边,处理口鼻腔的分泌物以防窒息。 但才转过他的脸,就看到他脸上大块大块隐藏在血迹下的淤青。 刘璃几乎在这一刻就意识到,这又是一起毒鼠药中毒病例。 这一次的病患,也是个68岁的独居老人,男性,在和邻居聊天时突然流了一点鼻血,大家正在让他抬头止血的时候,他呛咳着呕吐起来,大口大口鲜血被他吐得到处都是。 邻居吓坏了,赶紧给他家在外地的孩子先打电话,然后才想起拨打急救电话。 这个病人才送进医院,急救车再一次出发前往这个村子。 在路上,刘璃先后看到了两辆拉着警报飞驰向其他医院的救护车。 司机简直震惊了:“这么多,这是怎么了?” 而刘璃心中,隐隐浮起几个字——无差别投毒。 救护车的目的地,就是这个七窍流血病人的隔壁,真正的隔壁,两家甚至共用了同一面墙。 刘璃一下车,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屋檐下坐着的小燕子,她抱着金发洋娃娃,正在给它穿衣服。 小燕子的家,和这两家并排靠在一起,相距不过一分钟的路程。 床上躺着的 又是男性,65岁,家里除了有老伴,还带着个十岁左右的孙女。 突发性抽搐、失语…… 刘璃几乎是下意识的掀开他的衣服,果然在身体上找到了同样的瘀青。 刘璃正要清理他的口腔,却见他转过头去,一双眼睛死死的看向屋外某一点,用仅有的力气指着门外,嘴里发出了“呼呼……”的吹哨音,之后头一歪,喉咙里一阵急促的喘鸣音之后,他停止了呼吸…… 刘璃无意中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正好看到屋外的阳光下,安安静静坐在屋檐下给娃娃梳头的小燕子。 第51章 洋娃娃3 在宣告死亡之后,剩下的一老一少已经痛哭失声,老伴尚且能边哭边打电话通知家人,十岁不到的女孩子是头一次直面死亡,害怕得发抖。 刘璃将她带出屋外。 “家里还有谁呀?”她轻声问。 “爸爸妈妈在外面做生意,家里就我和爷爷奶奶。”小女孩怯生生的抽泣着说。 她看看屋里,又看看屋外,问:“我能去和小燕子玩吗?” 刘璃正要去小燕子家,于是跟她一起走了过去。 小燕子转过头来,将娃娃递给小女孩:“妹妹不哭。” “小燕子,你爷爷呢?”刘璃问她。 朱伟,另一个潜在的毒鼠药中毒者。 “她爷爷出去了。”小女孩替小燕子回的话。 小燕子的家是幢二层的小楼,面积不大,但装修得比其他人家要好一些,可见家庭条件还可以。 “嘟嘟……” 汽车鸣笛声响起,是司机在催刘璃返回医院了。 刘璃蹲下来交代小燕子:“爷爷回来,你能不能告诉爷爷赶快去医院。” 小燕子抬起头看着她水汪汪的眼睛,眼睛里倒映着刘璃的影子。 刘璃的心“噗通”一跳,用左手捏住小燕子的脸,右手在她眼皮上一提一翻,完全暴露了她的整个眼眶。 白眼球下,三个红色的小点。 眼底出血! 刘璃将她的手臂衣服往上一撸,没有看到淤青,于是伸手去掀她的衣角。 只见小燕子十分配合的两下就将自己的衣服全部解开,又去脱里面的毛衣。 刘璃倒抽一口冷气,不由得按住她的手,惊讶的睁大了眼睛。 在小燕子的腰腹间,布满了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丑陋的疤痕。 刘璃正要细看,司机又按响了喇叭。 刘璃柔和的问:“小燕子,我带你去医院好吗?” 小燕子懵懂的看着她,顺从的跟着她走。 隔壁的小女孩喊:“奶奶,这个姐姐要带小燕子走。” 她奶奶从屋里出来,将小燕子拦腰一抱:“这可不行,这孩子你不能随便带走。” “阿姨,小燕子可能中了毒。”刘璃解释说。 “那也不行,得等她爷爷回来才行。”邻居奶奶说,“我会告诉他爷爷带她去医院的。” 司机急促的按响喇叭:“刘医生,要出发去下一个目的地了。” 又接到急诊中心的调度了。 刘璃只能先放开小燕子,回到车上后,她马上联系了陈副主任。 “已经报警了。”陈副主任说,“听说不但是我们医院,三院也报警了,都是那一片的,还都是上了年纪的老男人。” 急救车开动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小燕子突然跑过来,跟在车后边喊:“救妹妹,妹妹哭……” 她的声音稚嫩,她的眼神干净,尽管她面容和正常人不一样。 急救车飞驰,她的身影变成小小的一个黑点,直到消失不见。 这一忙,就忙到了下午四点的下班时间。 小燕子的爷爷没有带她来医院。 而这一系列的毒鼠药中毒死亡案例,听说警方已经开始调查了。 刘璃越忙越精神奕奕,以至于下班之后,她的一颗心在蠢蠢欲动。 理智告诉她,她该回宿舍休息了。但心里总有个声音在喊她走,小燕子跟在车后奔跑的样子,让她想起提着行李深夜在路边等班主任的自己。 班主任的电话就是在她的脚后跟还没选好方向时打进来的。 “刘璃,妹妹明天放假了,你明晚有没有时间回家吃饭?”班主任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亲切。 “好,孙姨。”刘璃没犹豫。 班主任姓孙,刘璃毕业后就一直喊她孙姨。 孙姨喜滋滋的在电话里盘算明天晚上要吃什么,刘璃安安静静的听,不时给她出个主意。 聊着聊着,刘璃问:“孙姨,到底什么程度叫多管闲事,什么程度叫帮助他人?” 孙姨斩钉截铁的说:“在不能保护自己的时候去做的事就是多管闲事,在有余力保护自己的情况下,那才叫帮助他人。” 挂掉电话后,刘璃用双肩包背上了些备用的东西,趁着天色还早,一个人打车去了小燕子家。 一路上,出租车路过了三个正在搭棚子的灵堂。 才下午四点多,村子里却像入夜一样安静,刘璃上午跟着救护车过来时看到的那些热心的老头老太太都看不见身影了。 “这都怎么啦?”出租车司机问,“怎么死了这么多人?” 刘璃也皱眉,不是说警方已经介入了吗,为什么还没有拉起警戒线? 出租车司机将车停得远远的,特意提醒刘璃:“美女,你要接人可得快点,我就等你十五分钟哈。” 刘璃点了点头,她一个人走到小燕子家。 隔壁两家一死一住院,但两家门都关着,这很奇怪。 小燕子家里也没有人。 刘璃看了看时间,还有十分钟,她准备再等五分钟。 刘璃站在屋檐下最右边的柱子后面,远远的眺望这个村子,可以看到一个又一个黑色的屋顶,像一樽樽沉默的野兽。 咣当…… 小燕子家的门打开了。 “……放心,都是一家人,帮你就是帮我家老头……” 这好像是隔壁奶奶的声音,两人隔着门说话,刘璃听得不是太清楚。 她赶紧咳了一声,这是怕自己冷不丁的出现会吓到两位老人家。 饶是这样,隔壁奶奶也还是吓了一大跳,她惊恐得瞪圆了双眼。 “唉呀妈呀吓死我了,”她说,“你……你是谁?你想干什么呀?” 刘璃介绍了自己的身份:“我想来确认一下,小燕子和您都去医院检查了吗?” “查过了查过了,多谢你操心了。”朱伟赶紧说。 “方便让我看看病历和诊断吗?”刘璃不放心,如果真的看过,医生怎么会放心让她们回家? “哎呦,你这个小医生真当是,”隔壁奶奶说,“现在村子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正是大家互帮互助的时候,你就别瞎操心了……” “刘璃打断了她的叽里咕噜:“那,方便让我见见小燕子吗?” 第52章 洋娃娃4 朱伟就站在门槛里,晦暗不明的灯光在他背后摇晃,刘璃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在门外往里张望时,朱伟的身体移过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屋子里只有堂屋亮着灯,刘璃喊了“小燕子”两声,都没有人回答。 “你这医生,是不是管得太宽了,”隔壁奶奶说,“医院抓业绩都抓得这么狠了吗?比卖保险的还烦人……” 刘璃按捺住情绪,反问她:“有什么事比生死还重要吗?您拦着我,是想眼睁睁的看着他们毒发吗?莫非你想等他们死了占他们的房子?” 她一强硬,隔壁奶奶反而软了下来:“你这医生,怎么这么说话的……” 朱伟站在门里对刘璃抱歉的说:“劳你费心了,他爸妈今晚就能赶回来,就不麻烦外人了。” 作为直系亲属的人也这么说,刘璃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在出租车上,刘璃接到了意想不到的电话。 “快来,法医科忙不过来了,”是肖哥打来的,“我特意申请了你这个编外援助。” “林队长他们呢?”刘璃问。 “忙得中饭晚饭都没吃,不晓得半夜有没有时间吃点宵夜了。” 难怪了。 车子已经转到村外的马路上。树影在窗外闪过,就像从黑暗中扑出来的人影,刘璃心里一抖,她想起朱伟挡住她视线的身影。 “师傅,麻烦掉头回去,我多付您钱。” 朱伟家的门上锁了,刘璃大声喊:“小燕子,小燕子,” 如果家里没有人,也没什么事,朱伟为什么要挡住她的视线? 她能做的太少,至少要亲眼见到小燕子。 “啊呦,你这个人到底要干什么?”隔壁奶奶打开门走出来,“怎么阴魂不散的?” “阿姨,我就想确认一下小燕子有没有中毒?” “小燕子好好的在家呢,有什么她爸妈会做的,你这个人……”她看着刘璃大声质问:“你不会是电视上说的无良医生,想把小燕子拐去卖器官吧?不然为什么老是要带她走?” “那您报警,让警察来查我。” “怕了你了,”隔壁奶奶叉着腰在楼下抬头喊,“小燕子。” 她只喊了一声,楼上打开了窗户,隔着护栏,小燕子的脸探了出来。 “小燕子,这个医生说要带你去医院,你去不去?”隔壁奶奶问。 小燕子摇头:“等妈妈。” 她的小脸笑眯眯的,带着由衷的喜悦和期待。 刘璃:“您方便让我和她妈妈确认一下吗?” 隔壁奶奶简直要破口大骂了:“你这人死脑筋,真不知道你瞎操什么心……” 她用手机拨出了个号码。 在电话里,刘璃和小燕子妈妈确认她凌晨一点多就会到家,也承诺一定要带小燕子祖孙俩去医院。 刘璃甚至特意解释了费用,新农合加上治疗得早,需要个人负担的部分并不高。 “这下行了吧?”隔壁奶奶翻了个白眼,“没见过你这样的医生,我看更像人贩子。” 再多事下去,就真的越界了。 她抬起头看看小燕子,小燕子还是一脸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她笑得很甜,谁都能感觉到她纯粹的开心。 而且她居然抬起手跟刘璃说:“姐姐再见。” 刘璃不由得跟着她一起笑了一下,等妈妈,妈妈马上会回家的感觉,原来这么好呀。 她也挥挥手说再见。 这才去了刑警队,肖哥在大门口接的她:“你帮我打打下手,人实在不够了,他们全去乡里了。” 那个方向一共三个村子,建新村、大禾村、白泥村,小燕子就是白泥村的。 “白泥村死了一个,建新村死了四个,大禾村死了六个,市里正在考虑成立了专案组,目前一致认为是无差别投毒,找到一个嫌疑人了。”肖哥精神奕奕的说,“艾玛,今天我挨的骂比我这一年都要多,我和一群大爷大妈抢死人,林队和赵坤他们更惨,还被大妈挠花了脸。” 最年轻的老人65岁,最年长的老人85岁,全都是毒鼠药中毒。 刘璃一进去,就和死不瞑目的、姿势诡异的尸体打了个照面。 老人保持着左手上举的动作,眼睛半睁,嘴巴圆张,身躯、肢体上的老年斑十分醒目,同样醒目的,是区别于老年斑的瘀痕。 “这是他临死前想爬出门呼救的姿势。”肖哥说。 死者大禾村独居孤寡老人,年龄78岁,死亡时间在目前发现的所有死者里是最早的。 上午十点,邻居发现他一直没出门散步,家里也没动静,这才上门,他就趴在自己家的门槛上, 体表无伤痕,尸斑与发现时的体位一致,证明没有被挪动过。根据尸温、尸斑、胃内容物消化程度判断,死亡时间是在凌晨三点至五点之间。 刘璃打下手的内容就是学习和记录,在肖哥需要时滴上需要的工具,同时将部分提取物分装标记。 死者符合抗凝血类毒鼠药中毒的体征,除身体各处瘀斑外,体内各器官也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出血,致死原因是大脑基底节和脑桥附近的豆纹动脉出血…… 在深夜三点的时候,林彦儒带队回了警局。 大家都垂头丧气的瘫在办公椅里,连去泡面的力气都没有。 侦查很不顺利,找到的嫌疑人并不嫌疑,毒鼠药的来源未知、投放途径未知、潜在还有多少中毒者未知。 被大妈接发检举的嫌疑人虽然形迹可疑,但没有找到任何跟毒鼠药 有关联的地方,在听说死亡人数后,嫌疑人相当痛快和坦诚的交代了自己偷盗的犯罪事实。 而死亡的所有老人之间除了一部分有拐七拐八的亲戚关系、一部分有邻里鸡毛蒜皮的小纠纷外,大部分都是独居的孤寡老人,甚至还有五保户。 不管是为财还是为仇,都没有事实根据。 “你说,咱是不是该查一查这附近承办红白喜事的和卖殡葬用品的?”赵坤有气无力的说,“会不会是为了年底冲业绩?” “这么说起来,卖老鼠药的也得查一查是不是搞促销了。”小段说。 “大家难道不觉得这三个村子里的老人很奇怪?”林彦儒说,“无差别投毒,中毒的都是男人,一个女人也没有,这说明一定有某个场合是只有男人才会去的。” “而且还都是上了年纪的老男人。”林彦儒补充说,“这三个村子虽然留守老人多,但并不是没有年轻人和中年人。但不管是死了的还是送医院的,没有一个低于六十岁的。” “另外,留守老人很多都是带着自己的孙子孙女的,在这些受害人里,也同样有几个家里有孙子孙女的。但一个误伤都没有。” “所以一定是有某一个场合,只有这些老男人会去,而且绝不会带孩子去的。” “这个场合,就是受害者们中毒的来源。” “但是我们走访了这么多户人家,不但每户受害者家里的食物进行了取样检查,甚至连村里所有的水源都检查过,没有找到任何有毒的东西。” “这说明,毒物的来源只在那个老年男性会去的地方才有,所有的受害者都是在那里中的毒。” 但这三个村子里,没有一个人说起过这种小群体性的活动。 究竟是大家真的不知道,还是故意隐瞒?为什么要隐瞒?隐瞒的到底是什么? 第53章 洋娃娃5 首先确认村里的水源都没有被污染。 第二确认村里这几天都没有超过十个人的聚餐。 第三确认已经出现的死者没有共同的仇人。 第四确认村里最近一周没有出现过其他外来人口,除了已经被确认是盗窃的“嫌疑人”。 第一个确认中毒的报警电话来自附二医院的急诊中心,之后又上报了第二、第三例中毒,之后其他医院陆续报警。 林彦儒从专案组汇报完工作回来,刚传达完会议精神,就见赵坤像狗一样抽动鼻子往门口看:“我饿得出现幻觉了吗?我好像闻到了饭香。” “我加一。”小段说。 刑侦二队办公室里所有脑袋抬起来往门口看。 “来来来,知道大家都没吃饭,让你们沾沾我的光。”肖哥端着一个大锅进来了。 满满一大锅金黄中带着葱花的蛋炒饭。 办公室里的大小伙子们就像狼一样围了过去。 “肖哥深藏不露啊,这么多年了,才给我们做这么一回,太不够意思了。”赵坤吐槽。 “美得你,我老婆都没吃过我做的饭,轮得到你小子,”肖哥笑起来,“这是我徒弟刘璃做的。” “她人呢?”林彦儒意外的挑了挑眉,转身往门口看。 “她要避嫌,怕你们在讨论重要案情。”肖哥解释说。 林彦儒一边吃,一边径直去找刘璃,还将她拉进了办公室。 大小伙子们边吃边和她打招呼。 只有赵坤一个激灵:“哎呀,这炒菜的和卸胳膊的是同一只手呀,这么想想……” 蛋炒饭突然没那么香了。 “不吃给我。”林彦儒来接他的碗,他赶紧转身护起来。 “反正总比肖哥好,他只会用高压锅煮头骨。”赵坤自我安慰。 “哦,高压锅啊,刚刚借给刘璃焖米饭了。”肖哥头也没抬的说。 所有人动作整齐划一的放下碗,看看饭又看看刘璃。 “你用法医室里的高压锅煮的米饭?”赵坤颤抖着问。 “嗯,”刘璃点头,在大家正要吐的时候补充说,“后来我嫌它不够大,让肖哥带我去食堂借了电饭煲。” “哦西……” “阿西……” 赵坤他们表情复杂的欣慰起来,只有林彦儒站在刘璃身旁忙着吃饭和笑而不语。 刘璃等着他吃完才说:“白泥村有个少女叫朱燕,她的爷爷叫朱伟,他们两个有可能也中了毒。” 她将从医院开始的情况说了一遍,又斟词酌句的说,“我曾联系过110报警平台查询进度,那边给我回复说,市里专案组已经记录了我反应的情况,会对像小燕子这种疑似的潜在病例进行统一安排,这大概会在什么时候进行?” 林彦儒直接点破了她的担忧:“你在担心小燕子家人嫌她是累赘,因而放任她自生自灭?” 刘璃点头:“像小燕子这样的孩子,没有足够的自理能力,更没有劳动力,还需要有人长期照顾。” 像她脚上的伤痕,很有可能是家人为了限制她的行动,或者说为了防止她乱跑,常年用东西绑着她的脚造成的。 “明天的工作重点之一是必须摸排未知的中毒人群,这是个大隐患,所以你说的这个文件最迟在明早会下发到医院。” 事实上,这份文件在一个小时后得到了确认,因为刘璃接到了紧急电话通知,她被抽调到了医护小组,半个小时后在医院集合。 刘璃出发前,林彦儒语气自然的叮嘱:“以后有类似这样的场合,你随时可以找我,不要一个人去。” 他的语气就像班主任一样亲切,刘璃几乎就要下意识的说好,不过她忍住了。 她不需要警队里这种勾肩搭背并肩作战的友情。 黑夜还没退散,刘璃和真真一起,跟着从好几个医院抽调的同仁们接受专案组的统一安排。 刘璃、真真共十个人分在大禾村。 她们的任务是要在一天之内,将大禾村所有人都抽血取样。 刘璃特意和负责白泥村的同仁强调了小燕子的事。 村子里人心惶惶的,村口的大爷大妈全都看不到人影了。 这种免费的、又对自己生命有切实好处的由政府买单的利民措施,不知道为什么受到了村里一部分人的抵触,尤其是一些独居的老人。 “我不抽。” “我不需要。” 除了拒绝的,还有假装听不见的,更有一见他们就躲的, 这些都还算客气。 有蛮横的不让医护人员近身的,还有对刘璃她们吐口水攻击的。 真真说:“这是我下乡做义诊以来碰到的最糟糕的地方,我做梦都想不到会有人朝我吐口水,我连帽子、不,还有头发,我都不想要了。” 真真没想到的还在后头。 她们刚敲响一扇门,真真只来得及自报家门:“您好,我们是医院的……” 门里哐当一响,一个老人探出头,拎着什么东西扬手对着她们泼过来。 刘璃眼疾手快的拉着真真躲到门后面。 “哗啦”一阵泼水声,一股恶臭扑鼻而来,地上尽是黄白之物,方圆十米都是臭不可闻。 “yue……”真真马上吐了出来。 “滚,都给我滚远点……” 老人拎着桶,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瞪着她们。 刘璃第一次觉得,这绝不是无差别投毒这么简单。 突然,村尾田埂的尽头,有人张着手惊慌失措的边跑边喊:“死人啦……池塘里面飘着个死孩子……” 村子里四面八方都有人从自家屋里跑出来,从不同的田埂上穿行过去,往池塘那边聚集着去看热闹。 刘璃和真真面面相觑,也拉着手跑了过去。 她俩还没到池塘边,就听见有人站在池塘边的最高点破口大骂:“死瞎子,看看清楚再喊,魂都被你吓飞了。” “就是,人吓人吓死人,那就是个洋娃娃……” 这是个容纳了附近工厂污水的池塘,污浊的水面上飘着各种各样的垃圾,隐隐还有腥臭味。 在池塘岸边不远,脸朝上的浮着个穿着布衣服的娃娃。 “走啦,老瞎子就是爱喊,搞得大家一惊一乍的……” 看热闹的人兴味索然的往回走。 “就是,想想也知道,村里哪里有这么小的孩子。” 真真拉着刘璃往回走:“我真的不想呆在这里了。” 不知道为什么,刘璃突然很想给林彦儒打个电话。 “林警官,朱伟和朱燕这边,您……” “刘璃,小燕子失踪了。” 刘璃迅速转身再次跑上田埂,直接跑向池塘,她在田埂边折了根枝条,踩在池塘边缘将娃娃勾了过来。 除了发型和衣服,这娃娃和小燕子抱着的那个很像。 刘璃捏着娃娃湿淋淋的身体,三两下就将娃娃身首分离,娃娃的脖子就像当时在医院里一样只有根细细的杆子。 刘璃将视线移向平静无波的池塘,满池子垃圾泛着油腻腻的污脏,一如人世间洗不清的丑恶。 第54章 洋娃娃6 小燕子的爷爷朱伟死了。 池塘的水被抽干后,他就陷在乌黑的淤泥里。 抽水机“嗡嗡嗡”的轰鸣声已经停了下来,池塘里污脏的水从高处淌向低处,留下了蜿蜒的黑泥。 围观的村民们在警戒线之外的不远处驻足不前,他们都没有说话,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是表情各异。 直到有个杵着拐棍的老头突然朝地上“呸”的吐了口口水,颤巍巍的走出了人群。 又有人跟在他后面“呸”了一声,之后离开。 越来越多的人边呸边走,有老头,有老太太。 池塘附近已经被拉上警戒线了,有警队里熟悉的面孔 在忙碌,林彦儒并没有在。 “刘璃,”真真拉拉她的衣袖,“你觉没觉得这个村子里的人很奇怪?我觉得有点怕人。” 是啊,真的很奇怪。 这三个村子里,就像隐藏着一只凶猛的怪兽。 肖哥很快就到了,他穿着长长的防水连体胶裤,踩在淤泥里,和同事一起将朱伟抬了上来,一坨一坨的黑泥从他尸体上滴落。 “啪”的一声,一个重物从死者的衣服里掉出来,跌进烂泥里,溅起许多泥点。 将尸体送进裹尸袋后,肖哥又皱着眉头去淤泥里摸,一块已经被黑泥包裹住的红砖。 农村用来盖房子的那种红砖。 刘璃的心情很起伏。她看着已经进入“物证袋”的洋娃娃,想起了昨晚在窗下看到的那张甜笑的脸。 洋娃娃穿的衣服不是昨天那一套,它的发间还夹了个漂亮的发夹,毛躁的金发也被梳顺扎成了麻花辫。 想必昨晚小燕子是开开心心的将自己心爱的娃娃打扮了一番。 刘璃想像得到,她是怀着怎么的欣喜和憧憬在等待妈妈的回来。 她如今又在哪里? 那为什么她的爷爷会毫无声息的死在这个偏僻的、离家足足有二十分钟脚程的邻村池塘里? 另一边,专案组的工作进行得十分不顺利。 死者家属对原因闭口不谈,开口就是要领回尸体进行火化。 而且三个村里都陆陆续续有中年人开车回来准备接走老人。 这让一心想排查原因和潜在病例的专案组十分被动。 林彦儒同样也十分被动。 他在第一时间就去了白泥村朱伟家。朱伟是刘璃特别指出的疑似病例,同时,他家还出现了唯一一个疑似中毒的女性。 林彦儒是想用他家作为突破口的。 但一清早,朱伟一家就不在家,手机关机,通讯失联。 所谓的半夜赶回来的,并不是他的儿子儿媳。 刘璃听到的那个电话,接听的人是隔壁奶奶的儿媳。 “哎呦,那个医生胡搅蛮缠的,我怕她不怀好意,”隔壁奶奶解释,“反正小燕子喊我儿媳做妈妈喊了好多年了。” “农村有句话,婶娘婶娘,婶婶不就是娘嘛。”她嘟囔着,“小燕子亲妈在她两岁的时候就跑了,她爸又不养家,我儿媳经常给她买点女孩子的衣服什么的,也当她是半个女儿在养。” 小燕子查出智力障碍那年只有两岁,亲妈跑了,亲爸外出打工很少回来,在外面又有一个家,这是村里都知道的事。 “这哪能算骗?我还怕她是人贩子来着。” “我也不知道老朱大清早的干什么去了,会不会是带小燕子去医院了?” 而那位跟刘璃对过话的“婶婶”确实是凌晨两点多到达的,她是跟老公回来奔丧的。 她说当她到达时,小燕子就抱着洋娃娃在房门口等,这一点也得到了证实,她车上有行车记录仪拍到了她进院子时,小燕子蹦蹦跳跳在房门口拍手的样子。 昨晚一整个晚上,隔壁奶奶家都没熄灯。农村里办丧事是很讲究的,要忙的事很多,他们确实没有留意朱伟和小燕子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林彦儒只能先去找别的突破口,但他一直关注着朱伟家的动静,一直到附近的医院给他传来了确切的消息,并没有朱伟和朱燕这两个名字的患者。 直到这时,他才能确认,朱伟和小燕子不见了,而且是主动不见的,因为他家的房门是从门外落的锁。 如今朱伟死在池塘里。法医肖哥给出的初步报告显示,朱伟的死因是溺水导致的机械性窒息。 目前没有进一步的证据能证明是意外、自杀还是他杀。 痕检说,现场被破坏得十分彻底,池塘边上脚印十分杂乱,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目前没有办法还原现场。 赵坤说,根据死者衣服里装有红砖这一点,自杀的可能性比较高。 朱伟,63岁,老婆在小燕子九岁那年生病死了,儿子据说在外地打工甚少回家,他和小燕子说得上是相依为命。 现在他死了,和他形影不离的小燕子又会在哪里,还活着吗? 他的死,和无差别投毒有什么隐秘联系吗? 所有的一切都急需找到答案。 林彦儒迅速申请了对朱伟进行全面的调查。 很快他就发现了疑点,在朱伟家的灶台里,有一些烧得并不彻底的纸张和布料,看起来像是几本小学生用的算数本和床单。 朱伟在离开家之前,还将家里精心收拾了一番,连他家后院的小平房里都收拾过。 农村后院的小平房,通常都是为了养鸡鸭鹅这些小家禽而建的,但朱伟家的小平房显然不是的,因为里面有张旧床。 旧床的床单不见了,在床垫的边缘,残留着深深浅浅的黄色印迹。 床前的水泥地面上,甚至还有一条宽度在二十厘米左右的浅坑。 这证明这个房间里经常有人进出活动。 沿着这种活动轨迹,林彦儒在后院找到了一条被人走出来的路,这条路从平房门口,延伸到了后院的侧门。 是谁经常住在这个平房里?又是谁经常从这个侧门来来回回的走,以至于将后院的地面踩出了坑? 小燕子又会在哪里?她还活着吗? 第55章 洋娃娃7 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后院的门推开,林彦儒就看到了这条小路,树叶摇动,光影就像斑驳的金点一样耀眼。 林彦儒站在院门内,前面就是这条隐秘却又已成规模的小路,右手边的二楼就是小燕子的卧室,左手的后面就是那间怪异的小平房。 小燕子,老天只给了她有缺陷的智商,却依然给了她发育良好的身材…… 无性防卫能力,或性防卫能力削弱! 林彦儒猛然意识到了那间平房存在的真实目的。 他再次转头去看那条路,眼前仿佛看到了已经被证实死亡的那些花甲之年的老头背着手走过来的场景。 只有男性,只有老头…… 生理性的不适让林彦儒想吐,他闭着眼睛喘了口气, 迅速拨出了给专案组领导的电话。 “领导,我找到毒鼠药中毒的源头了。” 不是什么无差别投毒,这间平房,就是警方要找的中毒源头。 朱伟名下有一张卡,每半个月朱伟会往里面存一次钱,每次都是零零碎碎的钱,这些钱,来自三个村里的某些老头。 他在临死前烧掉的应该是他的名单和账本。 罪恶是从什么时候、从谁开始的,除了已经死伤的,名单里还有哪些人,林彦儒还没有得到答案。 但他迫切的需要这个答案,因为它关系着小燕子的下落和生死。 法医和痕检共同得出了一个结论,朱伟不是因为事情暴露羞愧自杀的,他是被杀的。 他的死亡时间是在凌晨四点前后。 “经过排查我们确认,”痕检说,“这里就是朱伟落水的地方。” 这个岸边除了草枝折断,还有一条浅浅的泥土抓痕。 “这是朱伟落水后自救的痕迹,因为泥土印上还有池塘的污水。” 肖哥则出示了死者朱伟的手背照片。 “在死者的指甲里,我们找到了成分相同的泥土和污水。” 这说明朱伟不想死。 “还有,在朱伟试图往岸上爬的时候,有人在岸上看着,并且用力踩了他的手指一脚。” 这一脚踩在朱伟的三根手指头上,在尸体上呈现出了毛细血管破裂而引起的血肿,这个血肿只有在血液循环还在持续的时候产生。 朱伟不是自杀,是他杀。 而小燕子,极有可能在这个人手里。 这个人是谁? 铃铃铃…… 林彦儒的电话再度响起来。 “林警官,有人愿意说了,”是刘璃,她说,“但他有个条件,我觉得您会想听一听。” 愿意开口说的,就是那个泼粪的老人。 林彦儒赶到时,刘璃和她同事,还有赵坤,正和拎着粪桶的老人对峙在出村的路口。 “大禾村有两个老人通知家里人开车将他们接走,被刘璃和她同事拦下来了。”赵坤将他拉到一旁,耳语着讲清了来龙去脉,:“刘璃,嗯,她说服了两个老人。” 其实是骗服的。 泼粪的老人叫王老头,拒绝配合抽血取样的其中就有他。 朱伟的事爆出来后,他联系了他儿子来接他走,被刘璃带人拦住了。 尽管工作组有要求,村干部也在做他的思想工作,但他固执得很。 “我儿子接我去城里养老,你们凭什么拦着?”王老头拎着便桶不让人靠近,“哪条法律规定我不能去我儿子家?我现在就要去,谁也不能拦着我。” “我都70了,你们再拦着我,我就往地上躺。我看你们谁敢负这个责任。” 无德的老人就是滚刀肉,医护组和民警还真的没人敢靠近他。 他儿子一头雾水,很无奈的对民警说:“我爸就是这个脾气,只要不如他的意,就会闹得天翻地覆,我也没办法。” “去年他闹着一定要回来,我们不同意他就拿大便涂满了整个屋子,我老婆差点跟我离婚。” “他上午突然给我打电话,让我必须回来接他。” “走,开车,”王老头拍着车门叫嚣着,“不要跟他们废话……” 他儿子当然不敢走,但民警对撒泼打滚用便桶开道的老头子也没有好办法。 刘璃让民警将他儿子带离现场,又从他儿子手里拿到了钥匙,之后爬到他儿子的车顶上站着。 “你走不了的,车钥匙在我这。” 老王拎着便桶向她冲过来。 刘璃扬起手:“车钥匙可以在我手里,也可以被扔进池塘里,老人家,你选……” 老王的身体只顿了一下,又气势汹汹的冲过来。 “老年人也有性欲的需求,这是很正常的,不丢人,”刘璃说,“我不明白你们在怕什么。” “汉武帝62岁生了个儿子,齐白石更厉害,72岁生了个儿子,赌王在78岁生了个女儿,他们难道是无性繁殖的吗?” 老王气势汹汹的样子瞬间有了软化。 “有头有脸的人可以,普通老百姓当然也可以,难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吗?”她的一番话说下来,这两个老头表情都松懈了下来。 刘璃又不紧不慢的说:“我是医生,我可以替你们作证,我也可以帮你们告诉大家,不管什么年龄,这是正常的生理需求,跟吃饭喝水一样正常。” “如果我说没用,那还可以开医院里盖章的证明给大家看,这不是丢人的事,你们要相信医生。” 王老头放下了便桶,问:“你真的可以给我们开证明。” 刘璃拍着胸膛说:“我保证。” 但她话锋一转说:“但杀人可不是,那是变态才会干的事。” “你们现在这样着急忙慌的走,难免就会让别人怀疑,村子里死了这么多人,会不会是你们干的?” 王老头眼睛一瞪,“你放屁”这几个字还没说出口,就听见刘璃接着说:“70岁的老人,只要不是犯命案,警察都是以教育为主,犯了命案,不但要坐牢,还会连累儿子孙子三代人。” “其他人是中毒,可朱伟是死在你们村的池塘里,一天没找到真正的凶手,你们两个就是最有嫌疑的人……” “放屁,毒是朱伟下的,我们都是被他害的……”王老头说。 “朱伟把毒下在哪里?”刘璃问。 但王老头只肯说这些,再多的,他提出了要求。 第一,他只对警察说,而警察要替他保密。 第二,他要刘璃说的那份盖章证明,还要保证不影响他儿子孙子。 第三,他要免于一切惩罚。 刘璃当时拍着胸膛一口答应了。 听到赵坤的转述,林彦儒觉得有点诧异,刘璃并不是这种冒失没分寸的人。 赵坤点点头,“对,她不冒失,她只骗人。” 林彦儒正想问,刘璃已经带着自己给王老头写好的承诺书走了过来。 “林警官,请您签字。” “签完字后,您只管带他走,但不要让他有机会开口。” 林彦儒马上懂了,抛砖引玉,浑水摸鱼。 不让王老头有机会开口说,自然会有更急的老头替他把一切说出来。 此刻签的,不过是一纸没有机会实现的空文。 第56章 洋娃娃8 林彦儒很快就得到了这份被朱伟烧毁的名单。 名单上一共37人,除了死伤的,其余22个老人,全部到案。 首恶,是朱伟,小燕子的法定监护人。 毒鼠药是混在朱伟卖的“回春丸”里被老人吃下的。 回春丸,是朱伟自己用淫羊藿、回春草等壮阳药做成的蜜丸,200块钱一粒,事前服用。 这是死伤的老人唯一共同的进食,也是他们中毒的源头。 三个村子所有人的抽血取样工作已经全部完成,没有发现除这份名单之外的其他人中毒。 林彦儒在朱伟家的房梁上,找到了剩余被藏起来的“回春丸”经检测,和死伤者体内提取到的毒素成分一致。 幸存的这22人体内检测到了同样的成分。 这22个人,除了极个别说话都已经不利索的、头脑已经不清醒的,、身份是鳏寡孤独不怕别人戳脊梁骨骂的,其他人是争先恐后的交代了自己和别人的犯罪行为,唯恐说得慢了少了,会影响自己拿那份“免罪书”。 王老头没有机会开口,他被带回来后,甚至在询问室里睡了一觉。 等他睡醒,林彦儒已经只剩两个疑问了。 第一个疑问,朱伟为什么要放毒鼠药害死这些老人? “这个老朱精得很,人都钻到钱眼里去了,不赊账,只要现金,一点人情都不讲的。他为啥要给我们下毒,我是想不通的。” “像他这么贪财的人,每个月存的钱都靠我们,他没理由这么做的呀。” 这样的话几乎每个老头都会说。 “老朱这个人吗,脑子活得很,我们给他拉个可靠的老头去,他就给我们免一次,还送一次回春丸……” “一开始我没往他身上想,后来发现出事的全都是这里的,我们也不是不怕死,只不过……” “出事的那些个都是去得勤的,就像那个老刘,他跟我吹牛说他一个星期去一次……” 其中,一个据说和朱伟有点亲戚关系的老头说:“老朱这个人,喝酒的时候跟我说过,像他家妮子这样的女孩,什么都不懂。只要他不带在身边,哪怕走在路上都会被别人搞,给点吃的玩的哄两句就行,那还不如他自己利用起来,最起码日子越来越好过了。” “他说他儿子是个靠不住的,他现在这样起码房子盖好了,再存点养老钱,也就没有啥可担心的了。” 他给老头下毒鼠药,跟他的利益诉求是完全相反的。 第二,这些老头,有时间的没有这个体力,有这个体力的,身边有老伴可以证明……林彦儒竟然没有发现谁有杀死朱伟的嫌疑。 更何况,将这些人家里翻了个底朝天,也没有看到小燕子的影子。 从朱伟死亡的凌晨四点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八个小时了,还是没有找到小燕子。 那个池塘赵坤都已经找过两遍了,确认小燕子没有陷在淤泥里。 那小燕子会在哪里? 刘璃跟着搜查的队伍,将三个村子附近的池塘、涵洞、废弃井等都排查过一遍,全都没有发现小燕子。 “刘璃,如果杀朱伟的人有恶意,在池塘边解决小燕子是最合理的。没有必要多此一举带走小燕子。” 林彦儒发信息过来说,“我觉得凶手对小燕子没有恶意。” 刘璃赞成他这个看法。 也就是说,小燕子幸存的可能会很大。 但三个村子都找遍了,这些老头家也都找过了,小燕子就是没有踪迹。 刘璃和医护队一起在小燕子家前面的坪里等林彦儒带警犬队来。 隔壁的灵堂已经搭起来了,只等刑警队开出死亡证明后领出遗体好办丧礼了。 夜幕低垂的时候,隔壁的妹妹站在屋檐下,用手围做喇叭,焦急的大声喊:“小燕子,你快回来呀……” 等天黑透了,小燕子还没出现,她坐在坪里抹眼泪,刘璃默不作声的陪她蹲着。 “小燕子姐姐说天黑一定要回家,外面很危险的,她现在不能回家,一定会很害怕吧。”隔壁妹妹说。 隔壁婶婶,也就是小燕子一直喊妈妈的那个女人解释说:“小燕子跟我女儿感情很好,俩姐妹总在一起玩。小燕子虽然傻一点,但平时很照顾妹妹的。” 隔壁婶婶还说:“我也很放心让她们一起玩。” “你很好,”刘璃由衷的说,“很多人都不敢让自己的孩子跟有智力障碍的孩子一起玩。” “小燕子虽然傻,但她的心真的很善良,”隔壁婶婶指了指这个坪下面,“我女儿四岁那年,我们都在地里干活,家里只剩她们俩,有一只大狗突然发狂一样的咬我女儿,幸好小燕子在。” “她很勇敢的,肚子上腰上被狗咬了好多伤口都在保护我女儿,等我们赶回来把她俩送进医院,小燕子整个人都成了血糊糊。” “我现在都还记得,她自己那副样子了,听到我女儿在那里哭,还惦记着跟医生说妹妹哭救救妹妹……” 妹妹哭,救救妹妹……… 在医院里第一次见到小燕子,小燕子念的就是这两句。 刘璃一直以为“妹妹”指的是洋娃娃,但也许,小燕子说的妹妹,依然是指隔壁妹妹。 隔壁这个妹妹,才只有十岁。 第57章 洋娃娃9 ……放心,都是一家人,帮你就是帮我家老头…… 这是昨晚隔壁奶奶对朱伟说的话。 刘璃飞快的回头唆了一眼,不远处的灵堂里已经摆上了老人的黑白照片。 这个临死用仅有的力气指着门外的老头叫朱强,和朱伟是堂兄弟。 那时,门外的屋檐下,小燕子正在给洋娃娃梳头。 朱强为什么指着小燕子? 小燕子只是智力发育迟缓,她并没有攻击性,就像在医院,她只是做了让人无法理解的事情,但她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人,相反,她很听话,很乖。 刘璃觉得自己手脚发软。 朱伟在凌晨四点多夜最黑人最困的时候,带着安静听话的小燕子出门,兜里揣着两块沉重的红砖,他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公公一心想把房子盖盖好,现在他过了,我们也没达成他的心愿,我家那口子心里难受得很,早知道就不跟他对着干了。” 小燕子婶婶还在说着家长里短的话,她还不了解内情,专案组的调查结果此刻并没有对外公布。 如果她知道自己公公的真实死因,她会怎么想? 如果她知道自己的女儿小蓉被坏人盯上了,她会怎么想? 她们常年在外不知道,作为枕边的老伴,又是带着小蓉在家的奶奶,也不知道吗? 刘璃回头去看那栋跟朱伟家比邻而居的小楼,在朱伟家房子的衬托下,显得格外的老旧。 要将旧楼翻新,想必花费不少吧? 她的视线往上的时候,突然发现二楼窗帘后有身影一闪,窗帘被迅速放了下来,挡住了她的视线。 此刻,除了隔壁奶奶,她家其他人都在刘璃可以看见的地方。 林彦儒和警犬队赶来时,村里很多人都跟在警犬后面看热闹。 警犬从小燕子二楼的卧室出发,沿着房间里、院子里走走停停,最终将大队看热闹的人马一路带上了去邻村的马路。 刘璃跟着人群走了一会,又一个人悄悄的折返,她选了一个既能看到正门又能看到侧门的角落蹲着,等待着隔壁奶奶的行动。 隔壁家的门开着,灵堂里点了两根白烛,衬在朱强黑白遗像的两边,平白增添了一种地狱阴森感。 隔壁奶奶没有跟着去看热闹,她一个人守在灵堂里。 如果小燕子是她藏起来的,现在就是她行动的最好时机。 专案组已经下发了通知,完成尸检的死者家属明天可以去领遗体,丧事就可以开始办了,之后亲戚朋友乡亲们来拜祭,人多眼杂。 只有现在,警犬队吸引住了村里人的视线,家里只有她一个人,此时不动更待何时? 刘璃在黑暗中等。 灵堂里,隔壁奶奶就坐在香烛边的供桌旁纹丝不动,和黑白遗像一死一活,一左一右,却又都静止着,让人发怵。 风吹着蜡烛闪了一下,火光将熄未熄的匍匐下去,隔壁奶奶伸手护住了蜡烛,之后她继续坐下,没有任何其他的动作。 难道自己猜错了! 假如我是朱伟,我不但伤害了自己的孙女,做的回春丸又毒死了这么多人,我还只有63岁,我还不老,万一败露,我可能会受到很重的刑罚。 但我才盖好新房子,还存下了一笔养老钱,只要事情不败露,我的日子会过得很滋润。 那些老人不敢说的,他们知道自己在犯罪,他们不但怕坐牢,更怕被家人知道后抬不起头来! 但小燕子不懂,万一问起来,她有可能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事。 想要不败露,小燕子必须得死! 想要她死很容易,两块砖头的重量,她短时间内都不会浮上来。 所以昨晚我会避人耳目的出现在池塘边,是为了杀小燕子。 但,我被人反杀了。 毒鼠药不是我下的,杀我的人,才是真正下毒的人。 我在池塘里扑腾挣扎,水淹过了我的口鼻,但我看见那个杀我的人对着小燕子伸手,小燕子就像小鸟一样扑过去,乖乖的跟着那个人走了,看都没看我一眼…… 那个人,小燕子很熟悉,我也很熟悉…… …… 有脚步声在靠近,有人靠在自己身边蹲了下来。 刘璃停下了自己脑海里的构想,抬起头打招呼:“你来了。” 是林彦儒。 “嗯,你的观点很可靠,”他笑得连眼镜都遮不住眼角的笑纹:“很高兴你把我的话听进去了。” “那就开始吧。”刘璃站起身。 “一切小心。”林彦儒对她的背影轻声叮嘱。 刘璃从黑暗中走出来,径直走进灵堂,坐在隔壁奶奶对面:“是您下的毒,也是您救了小燕子,对吗?” 隔壁奶奶背着光坐着,香烛的火苗在她背后闪耀跳动。 刘璃问,“是不是因为他们打上了您孙女的主意?” “你这个医生呦,”隔壁奶奶面无表情的说,“太多管闲事了。” “您干得太漂亮了,”刘璃说,“有些人活着,还不如早点死了。” “不过您做得太急进了,如果将老鼠药的用量减少一半,这些败类的发作时间就不会这么集中,看上去就会更像是老天收了他们。” 隔壁奶奶半响才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您现在一定很犹豫,”刘璃说,“您在后悔,昨晚应该连小燕子一起推进池塘里去的。” “如果昨晚这样做了,现在您就不会左右为难了。” “现在让小燕子出来,就怕万一警察问出点什么来。可不让她出来,警察就会一直找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找到您头上的。” “她要是死了就好了。天气这么冷,没有吃的喝的,一个傻子能撑多久呢。” “可是呢,明知道这样才是对自己最好的,但你的心却像在火上面烤。” “小燕子虽然不是您的亲孙女,但她很喜欢您,因为您对她好。 “她不见了,您是知道的。” “警犬那边那么热闹,您却一次都没抬头去看过,因为你知道小燕子不在他们找的那个方向。” “小燕子藏在一个只有你知道的地方是不是?” “她是不是藏在你家里?” 隔壁奶奶抬起头看她:“你不懂,你这样大城市里的医生,怎么会懂农村里的恶毒。” “奶奶,那您教教我。”刘璃说,“让我长长见识。” “哎呦,我这个乡下老太婆哪能教得了你们城里的大学生,”隔壁奶奶抹了抹眼睛,长吁了一口气,“你说的这些,我也听不懂。” 她的情绪外露,也只是一瞬间的功夫。 “小燕子是在我这里,不过,你说的那些,我都没做过。” 她站起身往里走,穿过一个房间,又到最里面的一个房间,然后她推开门:“小燕子就在这里。” 一具黑漆漆的棺材就靠在墙边放着。 她屈指在棺材上敲了一下,很快,棺材里就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几根手指从边缘的缝隙里伸了出来。 “小燕子,奶奶问你,老鼠药是谁放进去的?” “是我。” “你爷爷是谁推进池塘的?” “是我。” “你为什么要躲在奶奶这里?” “五奶奶……说,说……我是鸡婆,要抓我去……浸猪笼。” 第58章 洋娃娃10 长期处在底层的那些道德败坏的人,当有人比他更弱,在他面前没有挣扎自保的能力时,往往会激发出他们无下限的残忍与恶毒。 广西某个村子里有个留守女童叫小雨,从她十岁开始,在长达三年的时间里,她遭到了村里共计18位老人的加害,有的甚至发生在白天的田地里…… 其中的细节,哪怕是成年人的刘璃,光看文字都已经觉得窒息。 小雨遇到的,和小燕子遇到的,没有本质的区别。 刘璃怜惜和遗憾小燕子懵懂无知,又隐隐的庆幸这一切发生时,小燕子是懵懂无知。 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小燕子,依然甜甜的喊奶奶,好像只是在做一个有趣的游戏。 她亲昵的倚在隔壁奶奶的身上,词不达意的回答了自己“你为什么要放老鼠药”的问题。 “他们不好,痛死了,妹妹不可以……” 刘璃问:“你从哪里得到的老鼠药?” “换的。” “怎么换的?” 小燕子咻地把裤子脱到膝盖,袒露出少女毫无遮拦的下身:“这样换的。” 少女圣洁的地方,就这样毫无保护。 她天真的看着刘璃:“姐姐,什么是鸡婆?” 以林彦儒为首的警方将隔壁奶奶和小燕子,还有村里一部分家属带走时,刘璃望着阴沉沉的天空透了口气。 一直害怕说要走的真真却又一直在等她。 “刘璃,那个大长腿警官是不是来过我们宿舍楼下?”她冻得缩脖子抱肩,眼里的八卦之火却在熊熊燃烧,“他是单身吧?” “没问过。”刘璃老实的说。 “啧,得问问,”真真说,“他这种儒雅里透出来的男人味好鲨我。” “那我把他微信推给你?” “这个可以有。” 小燕的韦氏智力测试评估显示她的智力仅相当于七八岁的孩子,司法鉴定为无性自我防卫能力,无论是谁,有什么借口或者理由,无论她是否挣扎是否拒绝,一律以强奸未成年人论,依照刑法第236条,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泼粪的王老头傻眼了:“我有免死金牌的,那个承诺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的……” 赵坤很乐意从头到尾给他解释一遍:“根据承诺书,您的口供如果真实有效的协助到警方的破案……” 他一字一句的念完,又诚恳的说:“可是,您老人家一直睡一直睡,一直都没开口,我们的案子已经破了……” “不好意思,这次效率快是快了点,下次您可千万别睡觉误事了。” “哦,这判下来的话怎么也得好几年,估计您也没下次的机会了。” 赵坤心里想,还好刘璃蔫吧坏,喜欢。 不过,林彦儒那里并不轻松。 以小燕子的智力,她是怎么知道毒鼠药的作用、又怎么会操作目的性如此之强的计划去锁定卖鼠药的人、怎么顺利的将药下进回春丸里,到底是不是有人借用她的特殊情况进行指使…… 这一切都需要理顺。 小燕子的口供录得很不容易,隔壁奶奶也很顽固。 但有一点在两个人口里都是很明确的,一直逆来顺受的小燕子,突然态度大变敢于反抗,是因为朱强眼红朱伟家的新房子,将主意打到了隔壁妹妹的身上。 妹妹哭,救妹妹…… 这就是她最淳朴的想法。 但她的想法以及实行计划的时间,都是在隔壁奶奶带妹妹回来之后。 隔壁奶奶坚称和这一切自己无关。 林彦儒最终找到了突破口——隔壁妹妹小蓉。 “爷爷和爸爸吵了很久,奶奶没办法才带着我回来的。奶奶说,这样爸爸妈妈压力小一点,也好早点生个弟弟。” “有一天晚上,爷爷和大爷爷两个人喝酒,奶奶突然生气了。我也不知道奶奶为什么生气,她把桌子都掀了。” “我就听到一句,说等我变成大姑娘……” “我不喜欢回来,但是能和小燕子姐姐一起的话,回来玩一阵子也不是不行,但我肯定还是要去妈妈那里的……” “后来,有一晚下大雪,奶奶病了去打吊瓶,爷爷带我去小燕子那里,还有好几个别人在,他们看着我笑,夸我长得好看,还要摸我,小燕子姐姐就像奶奶一样发火了。” “小燕子姐姐发火好怕人,眼睛这样瞪着,她拉着我跑,我真的跑不动了,大爷爷追上来要抓我们。小燕子姐姐让我快跑去找奶奶,她让我抱着娃娃跑,这样就不会害怕了……” “她还说要我别怕,她要用老鼠药毒死他们……” “我跑了好远,跑不动了,小燕子姐姐的娃娃也被我弄丢了,后来找到的时候,娃娃的头都断了……” 亲耳听到孙女的录音,隔壁奶奶的肩膀终于垮下来了。 “畜生,不,畜生不如的东西,我呸……” “那个女医生说得不对,我应该再加重一倍的分量,这些不该活在世上丢人现眼的东西,只配和阴沟里的老鼠一样死。” 药是小燕子换来的,也是小燕子掺进朱伟熬回春丸的水里的,朱伟是隔壁奶奶推的…… “我跟他说我会帮他,我不能让老头子的丑事影响到孩子,只要我把小燕子带出去,别人不会知道的。” “他不肯,我以为他还贼心不死想着以后挣钱,谁知道那晚上他……” “他从前面偷了两块红砖,又往池塘那边走,我一个人走的近路,比他先到池塘那里,我把他推了下去,等他想爬上来,我就踩碎了他的手指头……” “你以为这是秘密吗?不,他们那些有老伴的都知道,你看他们怎么敢呐,他们怎么敢干这样丧尽天良的事……” …… 所有的笔录、取证、侦查工作结束后,林彦儒又一次来到了刘璃宿舍楼下,这一次,下来的是满眼星星的真真。 他在错愕之后说:“麻烦你告诉刘璃,已经有律师团接了小燕子的法律援助案。” “另外这是我朋友赵坤的照片,他是单身。” “林警官,那您呢?您也单身吗?”真真问。 “我会不会单身,取决于她开不开窍,”林彦儒说,“以后请你多多关照。” 真真又将刘璃叫下了楼。 林彦儒和刘璃并肩又走到了那棵红梅下。 林彦儒说:“你让我带给小燕子的药她已经用上了。” “谢谢。” “小蓉妈妈说,不管以后怎么样,她会将小蓉和小燕子带在身边。” “小蓉是幸运的,小燕子遇到的,还没有在她身上发生。” 因为有小燕子和奶奶护着的啊。 …… 红梅有新蕊报春,万象更新,五湖四海皆春色,那些丑恶的嘴脸,隐身在一片光明中。 第59章 阿斯伯格1 梅花朵朵开,笑颜迎春来。 梅树下,两个风格各异的女孩子挽手在梅林中穿行。 “最近去看她了吗?”娇俏温柔的长发女孩问。 “去了,不但是我,李池也去了。”飒爽英姿的短发女孩说。 “那傻子,哈,他那种清澈的愚蠢能打动她?” “喂,在我面前,谈起其他女人的时候,麻烦你不要满眼放光。” “哪有,”长发女孩勾住短发女孩的脖子,“今天是chanlecoco,你要不要尝尝味道?” 短发女孩用右手捏住她的后脖颈亲了上去。 “噗嗤哈哈哈……” 长发女孩不知道为什么笑了起来。 短发女孩咬牙切齿的捏住她的脸颊:“这都不专心!” “我最近认识了个阿斯伯格的小少年,可有意思了。”长发女孩笑倒在她怀里。 “你这是又有什么坏主意了?”短发女孩揉着她的耳朵问。 “哎呀,人家能有什么坏心思呀。”长发女孩娇笑着,“她几句话搅得我的生活风起云涌,我总得还给她呀。” ——人的一生都是在和不同的人打交道,你知道你身边的某个人,有着怎么样的过去吗? ——————————————————————————————————————————— 鸟儿在枝头探头探脑的喳喳叫,夹在校园的朗朗读书声里,显得生机勃勃。 一楼的一间教室里,年轻的女老师正背对着同学在黑板上写字,背后的学生各有各的小动作,传纸条的、玩手机的、偷吃零食的…… 坐在中排的一个男生突兀的从自己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第三排的一个少女面前,他半低着头斜着眼睛看着女孩:“你有病。” 全班哄堂大笑。 少女被气得脸通红:“你才有病。” “你有病。”男孩从始至终没有和女孩的正面眼神接触,他看着女孩的肩头,就是不看脸,手指在裤缝那里摸来摸去,但他一直在说:“你有病。” 好几个爱起哄的同学离开座位,在他们两个人之间来回起哄嬉戏。 女孩的表情和别人不太一样,但她确实被激怒了,她举起手里的书砸向少年。 课堂上已经乱哄哄了,少年少女们拍着手起哄:“你有病……哦哦……你有病……” 年轻的女老师根本管不到,她只能徒劳无功的拍着桌子:“安静,给我安静,江佑,回座位。仇玥,别打了……” 她的话音还没落,只听见大家起哄的声音突然间不约而同的停下来,片刻的安静过后,大家同时爆发出了一阵尖叫。 “啊……”声音简直将天花板都掀了起来。 年轻老师的脸气得通红,正要重重的拍一拍讲台,突然一道红色的的喷泉“扑”的一下从围观的一个男孩子脖子间喷出,“啪”的一下,溅到天花板上。 男孩不敢置信的捂着脖子,血从他的手指缝里“呲呲呲”的往外冒,怎么捂也捂不住。 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在出血的瞬间失语了。 “啊……” “杀人啦……” 整个教室里乱成一团,只有视线飘忽的一直摸裤缝的江佑和已经呆若木鸡的女孩还站在那里。 10.35分,急救中心接到电话,男,15岁,颈部被锐器割伤,大出血休克…… 一个急救医生肯定是不行的,陈副主任、外科急诊医生,刘璃三人随急救车快速到达现场。 校医正试图用毛巾堵在颈部止血,以受伤的男孩为中心,血迹呈喷溅型,天花板上还在滴血。 刘璃迅速判断为劲动脉破裂,这是真正的与死神赛跑,每一分每一秒都珍贵得不得了。 陈副主任的脸板得比教鞭还硬。 “止不住,怎么都止不住……”校医看着跑进来的他们慌得话音都在打颤。 “让开位置。”刘璃迅速占据了校医之的位置,她平稳轻巧的揭开毛巾,冷静的找到出血口近心端,三指并列,将手指下摸到的软组织用力压向颈椎,出血处顿时血流减小,几秒钟后停止大出血,伤口依然有血渗出。 陈副主任的气管插管、外科急诊医生的吸氧、开通双路静脉通道等措施几乎是同一时间内完成的。 转移,争分夺秒的转移向医院,每快一秒,少年被抢回来的机会就多一点。 刘璃跪在急救床上纹丝不动,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是很累人的,她感觉腰酸得整个人在下坠。 但从她按压开始,所有力量和方向都汇集在手指上,按压一秒都不能停下来,只有坚持。 救护车还没到医院,刘璃已经感觉到少年的体温逐渐下降,他的脸色白得像纸,生命力在快速流失。 “通知麻醉科、胸外科、综合外科、耳鼻喉科、综合骨科立刻赶到急救手术室,开通绿色通道……” 刘璃跪在少年身边一起被推进了抢救手术室,直到主刀的外科主任用无创血管钳夹住出血各处后,刘璃才能松开手,等她退到手术室的墙壁边,只感觉到手脚发软头晕眼花,右手手臂的肌肉止不住的颤抖。 刘璃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家属和老师代表们已经赶到了。 一个中年女人跪在手术室外,双手合十在胸前,正在虔诚的祷告。 刘璃想,这应该就是伤者赵博的妈妈? 旁边坐着不少人,其中还有个和伤者年龄差不多的少女。 伤者赵博,肇事者仇玥,听说是两个同学之间的打闹,误伤到了在旁边看热闹的同学而造成的伤情,看样子,女孩就是肇事者仇玥。 刘璃已经要走到诊室的位置了,突然一个行色匆匆的中年男人跑过来。 “谁杀的我儿子,给我站出来……”这是伤者赵博的爸爸。 仇玥爸爸立刻站起来挡在女孩前面迎过来:“赵爸爸,对不起,我代我女儿道歉。” “啪。” 回应他的是赵博爸爸用足了力的一个耳光,仇玥的爸爸脸立刻就肿起来了。 “你不好好教你女儿,我儿子要是有事,我要她陪葬。” 女孩爸爸怒气明显上来了,但他克制住了。 女孩妈妈咻的站了起来:“赵爸爸,有事说事,请你不要动手。这事根本不该发生。” “这件事,我们两家小孩子都无辜的很。” 她将来龙去脉清晰的讲了一遍,“听说,江佑是个阿斯……什么的病人,他应该送去特殊学校才对。” 女孩僵着脸,想哭哭不出来,表情有点不一样。 刘璃皱了皱眉。 双方家长都无法克制自己的情绪,在场的老师赶紧过来制止:“大家先别吵,先等手术结果出来。” “赵爸爸,这事学校会好好配合处理的。” “不关我的事,是江佑他骂我有病,他一直骂我有病,我才拿书打他的,我不是要打赵博。” “我不知道书里有把刻笔刀,那刀不是我的……” “我也不知道赵博为什么离我这么近……” 她说话的语调很慢,脸上的表情很木,眼睛没有眨过一次,这是一种病态的“面具脸”,刘璃停下脚步,仔细的多看了几眼。 女孩的右手在控制不住的颤抖,右腿也在微微的抖,但左手左腿并没有抖。 那个叫江佑的同学说得没错,她有病,只怕病得还不轻。 第60章 阿斯伯格2 刘璃第一考虑的是青少年特发性震颤,但也不能排除肝豆状核变性和甲亢,还需要更多的鉴别诊断。 仇玥的父母听刘璃说完后面面相觑。 “她这样有一段时间了,我们以为她青春期压力大导致的,所以才…… “真是生病了?什么病?”他们的样子不像是撒谎。 然而检查结果让刘璃很意外,肝豆状核变性排除,甲亢排除,甚至,帕金森也排除! 青少年原发性震颤的体征还需要更多的鉴别。 刘璃疑惑的仔细观察仇玥的体态和行动,并温和的问一些问题。 “医生阿姨,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学校不允许带刻笔刀之类的工具去学校,我也从来没带过。” “我不知道是谁把刻笔刀塞在我的书里面,这些,都不关我的事……” 仇玥的紧张来自于赵博的生死不明。 “我听课听得好好的,江佑他突然跑过来说我,他平时一整天可能一句话也不说的,今天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开口闭口说我有病,这让人太生气了。” “他自己才是真有病,我们都知道他是阿斯伯格症。”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当时怎么会拿书砸人,但我真的很气,我只想让江佑闭嘴。” 说完这句话,她反而咧起了嘴角隐隐有点笑的模样。 表情很违和的,但刘璃心里咯噔了一下,她找到感觉了。 就是这个了,哭笑不自主、肌张力增高…… 刘璃赶紧开单子重新查血、查尿…… 而结果出来后,连陈副主任都呆了。 慢性锰中毒。 仇玥的血液检查中,居然查出了超标的血锰含量,尿锰超标,粪锰同样超标…… 她独特的病容“”面具脸”、身体单侧震颤、还有易激惹的情绪,都是因为数据上仅仅只有零点几的锰在长期作祟。 “这是职业病来着,”陈副主任疑惑的说,“一个小姑娘,去哪里长期接触到含锰的烟尘?她去炼钢了、造盐了,还是去做化工了?” 一个经常两点一线生活的中学生,有什么机会长期接触锰? 仇玥父母也一头雾水,他们想不出生活中有异样的地方来。 但刘璃想得更多,和仇玥一样才14岁的江佑是因为什么才会说仇玥有病的? 是他看出来的吗? 他从哪些方面看出来的,又是因为什么判断的? 赵博妈妈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她跪在手术室前虔诚的等了四个小时,赵博终于被救了回来,送进了eicu。 同时办理了住院的还有仇玥。她体内的锰依然不知道来源于哪里。 “主任,这个情况,我们需不需要报警?”刘璃说,“会不会存在恶意投毒的可能?” “这个警如果报了,学校里是不是整个得排查一遍了?”陈副主任也在考虑,“会不会太兴师动众?” “不如先排查她的父母?”刘璃建议说。 仇玥是学生,平时不是在学校就是在家里,如果排除长期共同生活的父母不存在慢性锰中毒的可能,那学校里就有可能是第一污染源。 等确认仇玥的父母并没有中毒后,医院里当之无愧的老油条陈副主任先内部报告给了医院主管部门。 “这个,也归在强制性报告里吗?”主管部门,“是不是有点没事找事?” “要是整个学校都来医院体检下,这倒不是个坏事,”主管部门乐呵呵的说,“这样一来,学校里几千号人,那可不是一笔小单子……” 陈副主任打断了他:“我们应该想的是怎么降低校园里的潜在风险,毕竟一个学生能接触到的机会太少了。” 在他们沟通的时候,刘璃并没有闲着,她和学校的校医进行了全面的沟通。 锰中毒分急性和慢性,急性中毒以胃肠道反应最明显,慢性中毒则以神经性反应最明显。 在校医的记录里,近两个月学校里因为拉肚子而来取过药的记录明显高于去年的同一时间,更高于前两个月的总和。 有可能在学校的某个场合,布满了超标的锰。 会是投毒吗? 刘璃觉得,防患于未然,应该报警。 她的这个感觉,在看到江佑时更加的浓厚。 江佑,很单瘦的少年,站在那里的时候不安的在自己的裤缝上摸来摸去,对任何人的提问置若恍闻,也抵触任何人的靠近。 他也是被父母带过来探望赵博的。 阿斯伯格综合征又有另外一个好听的名字:天才病。 牛顿、爱因斯坦、贝多芬、莫扎特,还有马斯克,他们都是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他们都有着自闭症的症候群,还有着超群的智商,和某种独特的天赋。 他们没法社交,因为人际交往困难,也没法交流,因为语言交流困难…… 想要从江佑嘴里得到答案,需要找到他的思维方式方法,遵循他的世界法则。 刘璃去儿科急诊那边讨来了两个魔方。她很少玩魔方,因为玩不好。 但江佑玩得很溜,他甚至只需要看几眼,之后手指就像有灵魂一样开始操作。 “你怎么知道仇玥有病?”刘璃问。 不说话。 “你知道中毒的来源吗?” 不说话。 刘璃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了一句:“你有病吗?” 江佑头也没抬,冰冷冷的说:“你有病。” 第61章 阿斯伯格3 刘璃顺着他的思路去问:“我有什么病?” 不说话。 “我病得很严重吗?” 还是不说话。 江佑手里的动作越来越快,魔方也越来越整齐归一了,他的表情专注,外面的世界对他而言都是不存在的。 需要更多的时间、契机来培养和他之间的联系。 但刘璃很缺时间,她再次随着急救车出发,等回来时,急诊病房外已经没有江佑的身影。 仇玥的身体正在用对氨基水杨酸钠促进锰的排出,虽然慢,但她不会有性命之忧。 陈副主任最后将事件报告给了卫生部门。 第二天上班刚到急诊中心,陈副主任和一众医生用“中了彩票300万”的表情看着她笑。 “这人呐,还是得有双慧眼,你们这一大帮人,我哪一个人看走眼过。”陈副主任说,“我就是个伯乐啊,不对,我是个多么难得的老神仙啊。” 原来是卫生局来了表彰,在学校里排查到十来个或轻或重的慢性锰中毒。 现在正在对学校里进行环境排查。 由于急诊中心的高度敏感性和高度责任感,避免了事态进一步的扩大。 “这就是在人群中多看了一眼的缘分啊,这一眼挽救了十几个孩子,这是大功德呀。”胡医生乐滋滋的说,“刘璃这个后进生真不错。” 不知道为什么,他下了个结论:“李池医生反正没希望的,得赶紧相亲安排起来了,我有个侄子,还过得去……” 说李池,午饭时间李池就到了,他百无聊赖的在诊室里等着刘璃。 刘璃赶紧转身往食堂走。 “刘璃,等我……” 眼尖的李池赶紧跟了上来。 他要办离职了,此刻就像斗败的公鸡一样垂头丧气的向刘璃诉苦:“我爸说,就是因为我的工作太接地气,才让别人有可乘之机。” “刘璃,我舍不得医院。”哪怕刘璃没回应他任何话,他也跟在刘璃身后。 “也舍不得你,以后要见你就更不容易了。” “我爸也真是的,我学了这么多年的专业,现在让我去管理厂子,难道我天天去给厂里工人看牙?我懂什么流水线什么经销商吗?瞎胡闹呗……” “刘璃,你说我不一样,有是非对错之心,这是夸我对吧?” “晶晶还是没醒,小倩的事,我爸说……” 这句话倒是引起了刘璃的好奇,但李池反而没说下去。 刘璃扫了他一眼,他满脸的纠结,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徐姨死了,在她被送进急救手术室的时候,她曾看了刘璃一眼,当时的刘璃或许没明白,之后她明白了。 徐姨为什么选择在警察来的那个节点自杀,又为什么要当着自己的面…… 那都是徐姨算好了的,为的就是拖住警察的主力,也拖住自己,让钱冰冰顺利消失。 钱冰冰消失前说的那句“听你的”,打动她的是自己说的那句“李池活着,李倩的日子就不会好过”。 她们的复仇,还没有结束。 这是不死不休的仇恨,以渺小如蚍蜉般的力量,妄想去撼动枝繁叶茂盘根错节的李氏建材这棵大树。 刘璃张张嘴,想说什么,又继续沉默了。 “我爸说你是个狠人,他现在出门不带够保镖都心慌。”李池说,“我爸还说,我要是追不到你,就做一辈子单身狗算了……” 唐僧的痛苦,刘璃能懂。 一顿饭下来,刘璃一个字都没说,李池已经讲到若干年后灰头土脸的悲惨老李池。 “刘璃,”李池走之前说,“我们也算是同生共死过,有机会一起喝次酒吧。” 刘璃回急救中心的时候,急诊病房外,江佑来了。 他站在昨天仇玥的病房外,侧着头看着病房门口的指示牌,手指在裤缝那里无意识的滑动。 刘璃走过去的时候,听到他喃喃自语:“她有病,她有病……” 护士推着护理车从他身后绕过,他突然转身挡在护理车前,双眼不看人,斜看着旁边的某一处,也不说话,也不让路。 “嘿,帅哥,让一让。” 他不动。 护士只好往旁边绕。 护士绕,他也动,又挡在前面,始终不看人。 刘璃快步走了过去。 “仇玥今天上午转住院部了。”刘璃说。 江佑果然让开路,也没看刘璃,缓慢又有节律的点着头。 “七楼内科住院部。” 江佑伸手从兜里掏出个东西递到她手里,转身往外走。 是昨天刘璃没有完成的魔方,已经被复原了。 她正要走,一抬头,眼前一个黑影飞快的走过来挡住了她。 是江佑。 他离刘璃只有半米距离,远远低于人和人之间的安全距离,这在阿斯伯格患者里已经算是亲密距离了。 “江佑……” “你有病。”江佑兀自说着,眼睛没有看刘璃。 “江佑,我很笨,你得说清楚点。” “你有病,”江佑的表情变得焦急起来,“你有病。” “我的病怎么治才能好?”刘璃柔声问。 江佑显得不那么急了,又重复了一遍“你有病”,这才转身走掉了。 饶是刘璃自认为不笨,还是理解不了他的意图。 不过刘璃很快就没有心思去琢磨了,她忙得像个陀螺,一个上午,她处理了一个煤气中毒的、一个吞灯泡的、一个腹泻酸碱紊乱的,等她刚喘口气,就被一个年轻女孩拦住了。 “你是刘璃刘医生吗?”年轻女孩问,她脸颊潮红,呼吸急促,显得很紧张。 “你有什么事?需要帮助吗?”刘璃问。 女孩朝她笑,伸出右手去摸自己的脖子,嘴巴张开,想说什么又没有说。 她的手离开脖子的时候,脖子上出现一道细细的红线。 刘璃脑子里“轰”的一声响。 “快来人……” 她扑了过去,接住了女孩往后软倒的身体,伸手去捂女孩的脖子。 血像漫过金山寺的水一样,从刘璃的指缝里渗出来,手指下血管的搏动在迅速消失…… 一支粉色的像个小草莓的刻笔刀从女孩的指缝间滑落,和昨天赵博血泊里的那支一模一样。 第62章 阿斯伯格4 “怎么回事?”陈副主任疑惑不解,“这也是学校的学生,还是刚排查出来的慢性锰中毒的其中一个。” “怎么会有这么小的刻笔刀,”陈副主任想不通,“这个怎么会允许卖给学生?” “还有,世界这么大,她为什么要跑到你面前来自杀?” “难道是想死又怕真死了?”胡医生也想不通,“死的时候方便再抢救一下?” “不,”刘璃肯定的说,“她这叫死给我看。” 就是死给自己看的。 微笑着,坚定的,忍着剧痛,违背身体自我保护机制的,死给刘璃看。 “外科主任说,她的愈后会比赵博差很多,”陈副主任说,“现在的孩子都怎么了?” “我想报警,”刘璃说,“我担心还有下一个。” 一语成谶! 下一个出现在刘璃回宿舍的路上。 少年拦着刘璃,问:“你是刘……” 刘璃没等他说完,狠狠的一拳打在他右侧肋骨下方的腹部上。 这里是胃和十二指肠连接处的幽门,是消化道最狭窄的地方,这里有十分丰富的迷走神经,强大的外力刺激,神经反应会让它迅速收缩,不但疼痛难忍,还会呕吐难忍,让人眼冒金星手脚发软全身无力…… 少年果然像虾米一样弓起身体,“yue”的一下干呕起来,一支粉色的草莓刻笔刀掉在地上。 小小的,足以致命的…… 刘璃被警方隔离了起来。 同时,好几个地方的民警接到命令,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赶赴不同的小区,要将学校里所有锰中毒名单上的孩子连同监护人一起带往刑警中队。 “刘璃,这从侧面证明急诊科跟你犯冲,还是法医合适你,”肖哥乐呵呵的蛊惑说,“不喘气的多省心啊。” 他端着特意给刘璃打来的饭菜:“看,警队今天吃东坡肘子。” 赵坤放下了筷子,瞅了眼刘璃平静的脸,又赶紧揉揉自己的胳膊:“完了,东坡肘子这道菜,又被刘璃毁了。” 警队能吃的越来越少了。 十三个人,除了两个已经在医院的,一个被刘璃制服的,还有十个少男少女。 初中各个年级都有,男女都有,优等生差生都有。 林彦儒守在110调度中心,已经有7个家庭已经通知到位,监护人也已经将孩子看护起来只等民警赶到了。 “林队,还有这三家,监护人一直不接电话。” 之所以用110平台进行联系,就是因为害怕其他电话号码打过去的,监护人还不会引起重视。 但110的号码打过去,这三个家庭既不接也不回复,这不由得让林彦儒揪紧了一颗心。 “通知社区工作人员,通知片警,务必将孩子们处在有力的监管之下。”林彦儒说,“实在不行,找到同一地址的邻居,请求邻居协助上门查看。” 三分钟、五分钟…… “林队,家里有人,但不开门,邻居说奶奶在附近棋牌室打牌。”民警回复说。 “撞门。”林彦儒沉着的安排。 电话那边“砰砰”几声响,林彦儒感觉到来自耳膜的震动,稍后,那边声嘶力竭的惊呼一声:“快,通知120,快点……” “孩子,孩子……” “快,让120再快一点……” 那头一声比一声高的喊着,稍后不久,那头的人失望的说:“林队,没呼吸了,孩子死了……” 丁彩云,15岁,女孩,初三学生,生地会考成绩高达198分。 没有什么比目睹一个鲜活的生命惨烈死去更让人难受。 年轻女孩仰面躺在血泊中,黑发被浸湿成红褐色,一缕一缕,像刚搂上来的水草。 她那一沓厚厚高高的试卷上写了一行字:抱歉,我又弄脏了地板,这次我不能收拾了,再见。 这行字让林彦儒摘掉了自己的眼镜,好一会才能继续工作。 痕检已经得出结论,现场除了破门而入的民警,除了丁彩云本人和她奶奶,没有其他人的脚印和痕迹。 法医肖哥现场得出的初步结论,丁彩云死于大出血。 血泊中,同样有一把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袖珍型刻笔刀。 林彦儒仔细的检查了丁彩云的书桌、书包、衣柜、床铺……没有放过任何一个隐蔽的地方。因此,他在丁彩云的词典后面,找到了一个被藏起来的电话。 开机,没有密码,手机显示:请插入sm卡。 “大家仔细一点,看看有没有一张电话卡。”林彦儒说。 他将垃圾桶翻得底朝天,将垃圾彻底的进行了分类,然后,他将视线转向马桶,又转向窗外,烧掉、扔掉、冲掉……小小的一张sm卡,有太多方式让它消失的。 但决定死之前特意让手机sm卡消失,表示秘密就在电话里。 丁彩云,户口本上显示为隔代带养家庭。 所谓的隔代带养家庭,指的是母亲死亡,父亲再婚后孩子户口转入祖父母名下的家庭。 丁彩云,10岁的时候母亲意外身故,三个月后父亲重组家庭,六个月后她的户口迁入奶奶名下一直和奶奶生活在一起。 民警电话通知父亲的时候,那边哑然了一刻,说马上赶回来,奶奶还是没有联系上,片警正在附近棋牌室里找。 实际上,父亲并没有马上赶回来,他是在第二天晚上才回来的。 再婚后被遗忘的女儿。 丁彩云名下没有任何手机号码,但她父亲在电话里说,有一张她妈妈名下的电话卡一直没有注销,由她在使用。 林彦儒迅速申请了对这个号码的调查。 通讯记录不多,短信很多。 打进的号码进行查询后,30%都是通讯公司的回访电话,55%是广告推销电话,10%是同学和老师的电话,仅仅5%是来自爸爸和奶奶的电话。 短信很多,除了通讯公司和广告推销,所有的已发信息,都是这个号码发给自己的。 “妈妈,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想吃你做的面条了。” “妈妈,我的球鞋开口了,奶奶说让我当拖鞋穿。” “妈妈,我的裤子短了。” “妈妈,我又是第一名,你开不开心?” “妈妈,我想你了……” 将丁彩云装进裹尸袋时,林彦儒下意识的放柔了自己所有的动作,拉上拉链的那一刻,他的手抖了。 被送上解剖台后,小小少女纤细的身体上,两块蝴蝶骨清晰可见。 这让刘璃想起少女时期的自己,想起班主任摸着自己的肩胛骨潸然泪下的样子。 丁彩云比当年的自己还小。 肖哥:“对死者最大的尊重,就是让她的尸体讲话,为她自己讲话。” 脖子上的伤口从左至右,符合自尽的特征,伤口边缘皮肉翻起,证明不是死后留下的伤口…… 双肺见弥漫性粉红色泡沫,死因不是大出血引起的休克,而是大出血血液灌流入肺导致的机械性窒息。 在她的胃里,找到了一块比拇指稍小的硬物——那张消失了的sm卡。 第63章 阿斯伯格5 在丁彩云坚定的自尽之前,她吞下了电话卡,带走了唯一和妈妈有联系的东西。 刘璃紧闭上眼睛,有液体从鼻泪管里流出来,她深吸一口气,鼓起腮帮子逼退这点泪意。 这是第一次,她为别人哭。 死因无可疑,加上那一行遗书,自杀的结论毋庸置疑。 刘璃迅速将所有事在自己脑子里过了一遍,坚定的说:“仇玥有问题,突破点也许在她身上。” “哦,为什么这么说?”肖哥很意外。 “因为她不想死。”刘璃说。 仇玥表现出了强烈的求生欲望,她每天很积极的吃药,很乖巧的配合治疗,很关心自己体内锰的微量变化。 刘璃说:“卫生局的报告里有份中毒名单,名单上有每个人的检查报告,丁彩云体内的锰含量比仇玥低。” 含量高低可以从某个侧面反应中毒时间的长短,仇玥中毒的时间比丁彩云还长,但她似乎从没有表现出来过有寻死的念头。 “仇玥说,那把刻笔刀不是她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夹在她的书里,”刘璃仔细的回忆,“这或许是真的,但是,” 刘璃伸手比了比尺寸:“这么小的一个像草莓的小东西,如果之前没有见过,谁能知道它是一把刻笔刀?” “尤其是在当时那种情景之下,”刘璃点头肯定了自己,“没错,仇玥一定是知道些什么的,即使不是她,也会是她身边的某个人。” “还有江佑,他也有可能知道些什么。” “但是,我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这两个人要死给我看?” “我死给你看”这句话一定是赌气的,但“我死给你看”这个行为,太有特殊意义了。 尽管不知道特殊意义是什么,但这种行为,是这两个赴死之人的寻死计划里非常重要的一步。 可为什么是我? 这句话,刘璃没对肖哥说出口。 她只是在想,有没有可能,从昨天那个打进急救中心的电话开始,这就是故意而为之的。 为什么? 刑侦二队的询问室里,校医和校领导都来了。 任期里出了这样的事,校领导是最紧张的。 “学校里是严令禁止带这样的工具刀进校的,附近的商店、文具店,学校里也经常去沟通过不要卖的,”校领导说,“三申五令,五令三申,还是有人偷偷带。怎么防都防不住啊,哎,酿大祸了呀。” “学生的心理健康?哎呦,警官,你不知道,教育局、学校对孩子们的心理健康是很关心的,但问题常常出在学生家里……” “孩子心理不健康,往往都是因为家庭不健康,看待问题要全面哦……” “你看看这几个孩子,放学后没回家,家里都没反应的……” 校医倒是言之有物:“这是之前医院里一位刘医生和我沟通过的,我正好利用白天的时间进行了整理汇总。” 这是一份学校里半年以内因为腹泻、肠胃问题来校医处拿过药或者进行过处理的同学名单,交叉对比,有大部分慢性锰中毒的同学都在这份名单里。 最早出现的一个中毒者去拿药是在四个月前。 这份名单为中毒提供了一个大致的时间线。 “四个月前,学校里有发生过什么特殊事件吗?”林彦儒问到,“嗯,或者是哪里出现过新的变化吗?” “四个月前?”校医认真的想了想,“四个月前正是暑假结束刚开课。利用暑假的时间,学校刚进行过部分建筑的翻新与维修。” 林彦儒立刻联系了卫生部门和环保部门,去对学校进行更细致的排查,务必一定要找到慢性锰中毒的源头。 而他开始对这十几个家庭进行背景调查。 肖哥的信息过来的时候,他正在做汇总。 “林队,刘璃说,她觉得突破口可能在仇玥和江佑身上。” 林彦儒带上卷宗,叫上赵坤正准备出发,一个电话进来了。 “林队,有一个110报警电话,您需要听一下。” 是女人焦急的声音。 “我儿子不见了,拜托,请帮我找一找。 “江佑,15岁,他一直没有回来,到现在已经放学五个多小时了。” 江佑,仇玥的同班同学,阿斯伯格综合症患者,刘璃提到过的突破口之一。 被民警送过来的江佑妈妈很焦急。 “我儿子连晚饭都没吃,他能去哪里,一定是出事了。” “他没有其他地方去的,他是个最墨守陈规的人,时间安排从不变动,五点半放学,六点之前一定会到家的。” “我沿着他走的路找了好几遍,都没有看到他。” “他照顾不了自己的,他还需要我的照顾……” 相对来说,爸爸更冷静一些。 “我儿子他的行为是模式化的,确实从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我们沿着他回家的路找过沿路的监控,都没有看到他的身影。” “报警之前,我也在学校调取过监控,没有看到我儿子从校门口出来的身影。” “但是在放学后的五分钟,在学校的走廊上还是看到他背着书包的。” 五点放学,现在已经晚上十点了,整整五个小时,按照以往的学习计划,此刻江佑应该入睡了。 “今天之前,他有什么异样吗?”林彦儒问。 江苏佑父母对视一眼,妈妈支吾着说:“说到异样么,那就不得不提昨天发生的那件事。” 除此之外并没有任何不同。 “但我儿子有点特殊的,”江佑爸爸隐晦的说,“像昨天那样对同学讲话,这种情景也是从来没出现过。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受到了某种外界的刺激。” 刘璃说,这个孩子嘴里说的“你有病”并不是骂人,他只是在阐述一个别人不知道而他知道的问题。 只不过,他的思维频率和别人不在一个频道上。 他说的,更像是一种预警。 “他有没有和你们说过,要去医院看望同学?”林彦儒记得刘璃说过,江佑在医院找仇玥。 “他去了医院?”两夫妻显得很震惊,“一个人去的?” 如果是半个人去,那也太惊悚了。 “这个仇玥,我听他提起过几次,但我没想到是这种情形,阿佑怎么会突然跟她起冲突?”妈妈很意外。 “他是在什么情况下提到仇玥的?”林彦儒问。 “其实不是他说的,是他写的,写在他自己的画画本上。” “那他还提起过谁?”林彦儒顺着她的意思问。 江妈妈举例说明了几个同班同学,是江佑的前后桌,并不在中毒名单里。 林彦儒将名单里的同学打乱顺序说了一遍,江玥妈妈在迟疑中,找到了一个名字,初二的陈静怡,隔壁班级里的一个女孩子。 从资料上来看,和丁彩云很像,都是隔代带养家庭的孩子。 林彦儒赶紧联系了负责陈静怡的民警。 “林队,陈静怡和外公外婆已经在警车上,身上没有锐器,我们还有三分钟到刑警大队。” 同时,医警也传来回复,医院里的仇玥和家属都已经在医警的管控之下了。 只有江佑还不知所踪。 第64章 阿斯伯格6 赵坤带队去找江佑的下落了。 林彦儒在办公室里等到了陈静怡。 这同样是个单瘦的女孩子,短发,苍白,内向,沉默…… 林彦儒将装在证物袋里的粉色刻笔刀放在她面前。 看到带血的刻笔刀,她的表情在刹那间变得紧张,怯怯的看了林彦儒一眼,很快就低下头。 “你知道这是来自谁的吗?” 沉默。 “想知道她现在的情况吗?” 沉默。 “如果我们在你的书包、房间里找,是不是也能找到这个东西?” 对面嗓子痒,清咳了一声。 这个年龄的孩子,大多数都像水一样通透,一眼就能看到底。 “仇玥、赵博、丁彩云……”林彦儒将名单上的名字念了一遍,在听到其中几个名字时,她有明显异样的反应。 这几个人,分别是仇玥、丁彩云、在刘璃面前自杀的少女赵霞,被刘璃制服的少年张振轩。 这五个人之间,有种神秘的联系。 林彦儒决定换个方法。 “你不想说,我们也不会勉强你。赵霞一开始和你一样也不开口,但好在最后她说了,我们才能找到你们。” “你们的心情和遭遇,作为警察叔叔,我觉得很遗憾,也很自责,我们大人有责任让你们生活得更有安全感更幸福。” “很遗憾像我们这样的大人没做好,才让你们这样的半大孩子遭遇这一切……” 在林彦儒柔和而真心的话语下,陈静怡眼睛红了。 擤了擤鼻子之后,她就说话了。 “我们五个,都是多余的人。” 多余到消失,也不过是大海里少了一滴无足轻重的水。 这五个少男少女,其实是一个自杀小组。 “学校明理楼有个读书角,放学后一直到六点钟静校之前,我们可以一直呆在那里。” 五个不同班级的人,就是在这里认识的,而仇玥是她们之间的老大。 “我们想过手拉手从天台往下跳,但这样可能会砸到人,也可能会吓到人。” “后来我们想一起烧炭,但赵霞妈妈就是烧炭死的,她家和旅馆还打了官司,这样会连累开旅馆的老板,所以也不行。” “我们也没法在自己家里烧炭,因为我们都没有自己的房间。说起来好像有好几个家,爸爸或妈妈的新家、爷爷奶奶或者外婆外公的家,其实哪个家里都没有属于自己的位置……” “刻笔刀是仇玥给我们的。” “她说,用这样可爱的刻笔刀,死起来也会开心些。” 但陈静怡怕痛,这个方法也没有得到实行。 关于慢性锰中毒名单上的其他人,陈静怡说,她不知道为什么大家会中毒,也不知道大家的名字,只看照片的话,很多人是在读书角看书的孩子。 “那个读书角,就是为我们这样的人建的吧,”陈静怡说,“我们没有其他地方可去,也不是贪玩的人,能有个角落看会书,已经是很好很好的了。” 林彦儒判断,锰中毒的场所就是这个读书角。 循循善诱的将信息都了解后,林彦儒突然问:“你为什么没去找刘璃刘医生?” 陈静怡显得有点意外:“她是谁?” 她不知道刘璃,林彦儒也有点意外:“你们的计划是今天吗?” “什么计划?”陈静怡疑惑的问。 “你们的……,嗯,自杀计划。”林彦儒说得很轻。 陈静怡摇头:“不,我们已经放弃这个计划了。” 林彦儒的意外不是一点点:“什么时候放弃的?当时是什么情况?” “今年开学,学校新开了一门心理课。” “彩云很喜欢心理老师,她背了好多心理老师说的话。” “心理老师说,人生识字忧患始。我们产生痛苦、感知痛苦,这是我们的认知能力在对我们进行保护,这种能力是在告诉你,你已经受到了伤害,你需要救你自己。” “她说得太深奥,我听不懂,但彩云说,我们受到的伤害,是曾经感受到的爱,又被收了回去。” “彩云说,那我们试一试爱彼此,如果试过了还是没有用,那到时候再死不迟。” “我们每天都见面,都去做一件让对方感觉幸福的事。” “除了赵霞,我们都觉得,活下去好像也没那么苦。” 所以自杀计划其实已经搁浅了。 那为什么,明明已经感觉到了生活的意义,为什么两个要死给刘璃看?丁彩云又为什么走上不归路? “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其他的事情?你们五个人之间,或者发生在你们各自的家里?”林彦儒皱眉问。 “我们?”陈静怡想了想才摇头,“生活一直是这样的,彩云说,现在平淡意味着幸福,因为我们没有面对变故的能力。” “那丁彩云自己呢?她有没有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彩云没有说过,她有自己的目标,她想成为心理老师那样的女性。” “你说除了赵霞,那赵霞她还想自杀吗?” “嗯,”陈静怡点头说,“她还想。” “她有提起过刘璃刘医生吗?” “没有。” …… 疑点来了,而且更切合刘璃的判断。 “这个仇玥有问题,”林彦儒安排说,“我们把教室里的监控再好好看看。” “林队,你怀疑赵博的事故不是真正的意外?”小段问。 林彦儒拍着他的肩膀,“至少得甄别到底是意外,还是有心的谋算?” 在教室的监控视频里,仇玥的“面具脸”并不算醒目。 刘璃说,面具脸的出现,是因为锰中毒导致肌张力过高,面部肌肉僵直,病人很少眨眼睛,双眼的转动也会相应减少,不能自主哭笑,像戴了一张面具一样。 但在监控里,这四十来个同学,有相当大一半同学都是表情呆滞脸。 直到每次下课铃响,又集体活过来。 冲突发生时,江佑一直回避和人对视,仇玥一直挥动着书本,场景和同学们描述得没有太大差异。 赵博一直在两人之间来回穿梭,像他这样做的有四五个,但恰恰好他跑到仇玥右边时,仇玥挥着书向右后方,赵博突然停下,呆滞了一两秒后伸手去捂自己的脖子。 仇玥的右手一直拿着书,看不出手部是否有小动作。 但林彦儒将证物袋拿在手里仔细端详,这样的一个小东西,夹在书本里来回挥动,居然没有被甩出来。 仇玥说,刻笔刀不知道是谁的。 但陈静怡说,刻笔刀是仇玥送给大家的。 仇玥是个很关键的人,她身上藏着秘密,既是锰中毒的其中一个,又是自杀五人组之一。 但最微妙的是,在陈静怡口中算得上是相依为命互帮互助的五个人,在她的陈述中,没有出现过一个字。 她在面对警方的问询时,一个字都没有提过,如果她第一时间说出来,是不是丁彩云的结局会不一样? 哪怕像赵霞那样进eicu,至少还有活下来的机会。 然而,好消息和坏消息纷沓而至。 好消息:张振轩,那个被刘璃制服的少年愿意开口了。 坏消息:江佑没找到。 更坏的消息:仇玥在医警眼皮子底下不见了。 第65章 阿斯伯格7 仇玥的消失是有预谋的。 监控显示她穿上了妈妈的衣服,又让妈妈睡在自己的床位里,在住院病房锁门之前,乘电梯下楼,之后她出了医院,乘着夜色往立交桥方向走掉了。 又在加班的刑警二队彻夜未眠,这一次还多了个刘璃。 “说起江佑,”累了一晚才回来的赵坤说,“根据医院的监控,他昨晚守在仇玥的病房外面直到9点,既没去探视,也没和仇玥说话。” “我想不明白,他去找仇玥,到底为了什么?” “他是在守护仇玥。”刘璃轻声说。 肖哥大声的重复了一遍她的话,引得大家都好奇的看过来。 他还献宝一样推销:“我徒弟刘璃,很擅长杀人的哦。” 林彦儒微笑着介绍:“大家都认识一下,今明两天,在确认学校不会出现其他自杀案例前,刘璃刘医生会以警方医学顾问的身份和我们一起。” “太好了,我们队里可算有女的了。”小段鼓掌最响亮。 赵坤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肘,牙疼一样啧了一声,没提醒一脸热切的小段,眼前的刘璃可不是什么纯良小白兔。 这小子没亲眼看到那一幕,还不知道眼前这女的手起刀落卸了一条胳膊肘,是比母老虎还凶残的彪悍女。 “江佑想保护仇玥?”小段,“他难道是暗恋仇玥?” “那他的暗恋方式可够独特的。”赵坤吐槽。 刘璃解释说:“江佑是阿斯伯格症患者,他有自闭症候群,他所理解的世界,和我们不太一样。” “冲突发生时,他的刻板化行为特别明显,你看,” 刘璃指着监控画面:“他紧张的时候,手指会一直摸索裤缝。” 这是阿斯伯格患者刻板行为的一个具体表现。 林彦儒配合着她将监控画面放大,聚焦在江佑的手指上。 “当他在急诊病房外没找到仇玥时,这个动作再次出现。”刘璃指着另一个画面。 当画面切换到住院部病房外时,刘璃说:“但他现在没有,说明他很放松。” 林彦儒推测:“这可能是因为他认为仇玥很安全。” 有家属陪着,又有医护在治疗,仇玥在病房里慢条斯理的看着书。 江佑站在病房外的长椅边。 病房内外,两个人好像都很自在。 直到晚间护士巡房,将其他人都清理出楼层,关闭了探视的大门。 江佑从电梯离开,走向立交桥,之后消失。 之后不到一个小时,仇玥沿着他走过的方向也消失了。 “我怀疑,自杀案的背后是谋杀。”刘璃说,“有人通过仇玥操控着他们死在我面前。” 不得不说,这是一个十分大胆的猜测。性质顿时就不一样了,大家都紧张了起来。 “你做出这个判断的根据是什么?”林彦儒问。 刘璃眨了眨眼:“直觉。” 她抹了一把脸,手移开时,她模仿赵霞当时的表情语气:“你是刘璃刘医生吗?” 然后她做出抹脖自杀的动作,并朝林彦儒古怪的笑。 林彦儒呆了一秒,他有点明白刘璃的感受了。 你是刘璃刘医生是吧?我要死给你看。 这就是赵霞当时的行为所代表的意义。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是我,但我怀疑这个利用甚至操控他们的人就在学校里。” “丁彩云她不该现在死。”刘璃说,“如果她死在自己情绪最低谷的时候,或者死在她自救失败的时候,我都能理解。” 但现阶段明显不是,她有理想,有成绩,她还是几个少年精神上的主心骨,一切都在往好的一面走,但她死了。 死得很坚决,连剧痛都没让她停手。 一切都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从江佑说“你有病”之后开始坍塌。 “这是我晚上自己整理的,”刘璃拿出两张纸,“我认为我的推测很靠谱。” 纸上满满当当的字,刘璃从关键人物的笔录以及学校的监控里,将时间线、人物、地点交叉做了记录。 以陈静怡为例,第一天意外发生后,她的一切行为都和之前一样,5.10学校放学后照例去读书角,6.15背书包回家。 第二天,陈静怡一切如常的去学校。 但这个时候,不同于一无所知的陈静怡,赵霞和张振轩带上了早已闲置的粉色刻笔刀。 “这个判断,基于第二天赵霞和张振轩的行动轨迹,他们没有购买过、也没有再次回家拿过东西。这说明,他们两个人在前一天的晚上就准备好了第二天的行动。” “已知这段时间在校外他们并没有互相联系过。” “所以我觉得,在读书角的这一个小时,就是他们计划开始的地方。” 有个人,利用这一个小时,指定了他们第二天的死亡方式。 确实有这样一个人吗?这个人又是谁? “我可以试着和张振轩谈一谈吗?”刘璃说,“我很好奇为什么是我。” “好,小段,你们两个带队继续去找人。” “你们几个去学校,除了读书角的实地勘察之外,另外学校教职工的花名册……” 林彦儒有条不紊的安排工作,之后,他和刘璃一起去找张振轩。 从昨天下午到现在,张振轩的监护人是他亲大伯,始终没露面。 他的死意也很坚决,所以即使被控制后,仍然不得不用上镇静剂,又接受了心理疏导。 这是五人组里唯一的一个少年。 林彦儒见他的第一面就想起陈静怡,尽管性别不一样,但他们两个人的气质实在太像了,沉默、怯弱、阴郁,不说话时,就像不存在一样。 林彦儒给他带进来一杯温水。刘璃没有喧宾夺主,她坐在林彦儒旁边很安静。 “陈静怡说,你们的自杀计划已经搁置很久了。”他刻意放轻了声音,柔和的问,“昨天,怎么会想着去找刘璃刘医生?” 沉默,并且是思绪完全游离的沉默。 林彦儒需要将他的思路带到自己的节奏上来。 “你想说,就不要害怕慢慢说,你们五个都是好孩子,警察叔叔和老师们都不会因此而责怪你们。” 不回答…… 林彦儒没有逼问他,而是柔和的说起了从陈静怡那里得知的一些他们相处间的小事情。 张振轩眨了眨眼,他有反应了。 林彦儒继续说:“……赵博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医生说他两个月后可以返回学校继续上课……” “仇玥中的慢性毒大概需要半个月左右的代谢……” “丁彩云……” 林彦儒的话被打断了。 “别……”张振轩开口了,“别告诉彩云……我的事……” “别让她伤心……” 他还不知道丁彩云已经死了,死亡时间就在他抹喉被制服后的半小时内。 “既然怕她伤心,为什么还要自杀?”林彦儒问道。 张振轩不说话,但他眼睛红了。 “你不说话,是想保护她们吗?”一直旁听的刘璃有一个可怕的猜想,她插嘴问:“是不是有人跟你说,你不死,他们就会死?” 张振轩猛然抬起的头让林彦儒知道刘璃问对了。 他不由得站起来,弓身贴向桌面,问:“是谁?怎么联系你的?” 张振轩再度沉默不说话。 林彦儒掏出了丁彩云的死亡照片推向他:“你还不知道,丁彩云死了。” 张振轩震惊的瞪大了眼睛:“不,不可能,这个游戏不是这样玩的……” “什么游戏?” “killer whale,杀人鲸游戏。” 第66章 阿斯伯格8 张振轩哭得涕泪交加。 “我不知道对方是谁,我也不玩这种游戏。学校里发过通知,班主任也组织学习过,像蓝鲸游戏、人体十字绣这样的游戏都是碰都不能碰的。” “但仇玥被骗了,她不但上传了裸照,还上传了自己一家人的身份证。” “大概是一个月前的下午,我们和平时一样去读书角,我们都会在下午轮流给其中一个朋友传纸条,告诉对方自己的小心愿,第二天收到纸条的人会替对方实现这个心愿,这是彩云说的能让对方幸福的事。” “仇玥给我传的,就是希望我陪她完成游戏的一个小任务。” “她答应过我,完成那个任务后就会退出,我没想到她会越陷越深。” “前天下午,听到大家说她班上出事了,我就在担心,但学校里封锁消息了,我只知道她们班一个男生被急救车拉走,我不知道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那天下午我去读书角,本来想好好问问她,她没来。” “静怡在她班隔壁,她说仇玥和爸妈还有老师一起去医院了。” “她人虽然没来,但她让静怡告诉我,她在读书角的挂钟里给我留了惊喜,这是她在完成我前一天的小心愿。” “她告诉我,killer whale要她用指定的方法杀一个人,如果她失败了就得由她的朋友杀一个人,并且得当着急救医生的面,否则,killer whale就会随机杀死一位她的朋友,并将她的裸照散布出去……” “我不想她们有事,我也不能随便杀别人,所以,我选择杀了我自己。” 张振轩是这样想的,赵霞也是,丁彩云没来找刘璃,或者是因为太善良…… 他们坚决的去死,是为了保护朋友不死。 “你知道还有别人在玩这个游戏吗?”林彦儒追问道。 张振轩抹了抹鼻涕:“我不知道,但仇玥说,隔壁市里有三个初一学生一起跳楼,就是killer whale 任务的惩罚。” 事态真的升级了,林彦儒赶紧上报,这是潜伏在青少年群体里的自杀游戏,残害的就是青春期激素分泌紊乱、世界观和价值观都还处在混乱时的少男少女。 “快,安排技术马上去仇玥家,务必要将这个游戏揪出来……” “联系交通部门、社区各单位,全力寻找仇玥的下落……” 等他安排好工作,刘璃轻声问:“林警官,我能不能去一趟江佑家?” “江佑,或许是找到仇玥的钥匙。”她肯定的说。 这一切,至少在目前所有的口头证据下,和江佑是毫无关联的。 江佑和五人自杀小组不一样,他虽然有病,但家庭完整,父母间虽然常有争执,但双方都没有放弃他。 他放学后不需要去读书角消磨时间,步行十分钟就能到家。 他和这五人之间,除了和仇玥是同学,和其他人没有交集。 但在这个阿斯伯格少年独特的世界里,仇玥和陈静怡显然和其他同学是不一样的。 “仇玥很危险,按照张振轩的说法,赵博的伤不是意外,而是她有预谋的行为,”林彦儒说,“刘璃,我让同事陪你去,我需要马上对仇玥进行摸底排查。” 刘璃和赵坤一起去到江佑家。 焦虑的江佑妈妈很不理解:“我儿子不见了,你们倒是快去找啊,来家里有什么用?这不是耽误事吗?” 赵坤解释说:“这也是为了找你儿子,只有知道他的内心想法,才能找出他会去哪里的线索。” “我能不能去他房间看看?”刘璃问。 “你就是当时负责急救的医生是吧?”江佑妈妈问,“也是你说仇玥确实有病对吧?” 她的态度明显和蔼了:“谢谢你帮他说话,我就知道我儿子不会挑事的。” 江佑的房间很简单干净,但书桌上堆着很多东西。 “阿佑不喜欢我碰他的书桌,只要我碰了,回家他就会尖叫个不停。” 对阿斯伯格来说,这也是他的秩序。 “我能看看他的画册吗?”刘璃没有碰房间里的任何东西,江佑妈妈显然很感谢她这一点,笑得也更真挚了。 “这里。” 满满一柜子画册,刘璃在动手之前先拍了张照片,这才开始翻动起来。 陈静怡和仇玥的名字出现在最新的一本画册里。 江佑的画很独特,所有的人物都没有五官,只有风格不一样的头型。 仇玥的头型是个黑色的带钥匙的锁,锁上写着仇玥两个字,背景是一扇半开的窗户。 陈静怡的头型是本打开的书,书名位置写着陈静怡三个字,背景是一面有窗户的墙。 这两幅画出现的时间相隔十天。 陈静怡只出现了这一次。 仇玥在之后,还出现过两次。 一次,她的头型变成了红色的西瓜,另一次她的头型变成了黑色的云朵。 刘璃将这四幅画都拍下来,在手机上滑动着比较。 突然,她开口问:“这扇窗户,是哪里的窗户?” 在这四幅画里,除了仇玥的第一张画有正面窗户之外,其他三幅画虽然没有窗户的正面,但都有窗台的一角,只是在画面中的篇幅不一角度不一而已。 “你怎么知道它一定是真实的场景?”赵坤伸头仔细的看,“会不会就是虚拟的?” “不,”刘璃确定的说,“这一定是同一扇窗户,而且一定是现实生活中的窗户。” 在这四张画里,窗棱上同一个位置都有一个凹槽一样的黑影,椭圆形的,边上缀着个红色的图案。 “江佑就是在这个地方,感觉到仇玥有病的。” 他会不会去了这里? 江佑妈妈:“我不知道这是哪里。” 迎着刘璃疑惑的目光,她苦笑着说:“我有时候会想,在阿佑的心里,我究竟是什么?” “我只是个载体,走不进他的内心里。”妈妈无力的说,“他没法和我有任何正常的交流。” 刘璃将照片发给了林彦儒,她按照自己之前拍的照片将画册进行了复位。 “谢谢,”江佑妈妈松了一口气。 而林彦儒迅速找来陈静怡辨认。 “唔,这是心理老师的办公室,”陈静怡说,“就在读书角的边上。” 第67章 阿斯伯格9 江佑并没有去他画中的那里,因为学校已经排查过了,他和仇玥没有出现在学校的任何一个角落。 痕检在读书角的挂钟上找到了属于张振轩的指纹,从侧面证明了他说的话。 在仇玥的家里,找到一个学生用的平板电脑,里面有个隐藏空间,破译后找到一个被隐藏起来的文件夹。 文件夹里,除了仇玥自己、自己家人的裸照和身份证件,还有其他四个少男少女的身份证件。 还有一张奇怪的截图。 但没有找到这个所谓的“杀人鲸游戏。” 警方的技术正在对这个平板电脑进行解密。 这些工作,都是林彦儒带队在短时间内取得的大进展。 从江佑家出来,江佑妈妈送两人到电梯口,或许是因为刘璃的分寸感,或者是她心里压抑得太久,她在刘璃说再见时,突然问:“刘医生,我是不是不该将他带到这个世间来?” 才四十出头的她,比同龄人要显得沧桑。 刘璃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下了楼,赵坤叹气:“这妈当得可真不容易。” “不过,好奇怪,”他说,“为什么陈静怡没事?” 好问题。 “从家庭来分析,”刘璃说,“也许是因为陈静怡的家庭,又或者是四个人中她最软弱。” 软弱的人好控制,却不容易成事。 而且陈静怡的继父是司法系统里的工作者。 “这个仇玥太……太……”赵坤一下找不到自己想用的合适的形容词了,“她……她是……。” “笑里藏刀、包藏祸心,”刘璃轻声说,“别人把她当朋友,她当别人是目标。” “对,”赵坤一拍大腿,“你就是我的最佳嘴替,完全说到我心里了。” 不管仇玥是因为什么原因一步一步陷进这个“杀人鲸游戏”里去的,但她能将其他人拉下水,是因为其他人当她是朋友,是需要保护需要帮助的朋友。 “我觉得,仇玥是惯犯。”刘璃说,“这不会是她的第一次。” 15岁的仇玥不可能第一次犯案。她更像个熟练的老手。 那么,她的父母不可能不知道。 刘璃突然想起被赵博爸爸打了一个耳光却没有生气的仇玥爸爸来。 她抽空给陈副主任汇报了一下自己的情况,不包括案情的。 “说到这个仇玥,那我可就有话说了,”陈副主任跟她说,“住院部的出院率今天暴涨百分之三十,都是她旁边病房的,她妈妈、奶奶快要把住院部的楼给拆了。” 仇玥家的人堵在住院部,据说还发到网上去了,说是医院弄丢了孩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说到网上,你上网了吗?你要火了,”陈副主任继续说,“网上有两段你抢救的视频,说你是二院之花,人美心善技术精湛……” 刘璃没往心里去。 但是赵坤挺激动的:“哎呦,真的呀,你要是现在开个账号,会不会也成网红了,那家伙,那得多大场面呀,会不会也有人一次性打赏个一两百万,我还没见过……” 刘璃引开了话题:“我们需要去见见心理老师吧?” “林队已经安排了,”赵坤说,“他还要去教育局。” 现在的学校对孩子们的心理健康很重视,甚至可以说,远远超过了大部分家庭对孩子心理健康的重视程度。 父母们对孩子表现出来的心理问题,往往以“没吃过苦”、“娇气”、“闲出病来了”这样的原因给解释了,他们没看到自己总结出来的原因背后,还站着其他更深层次的原因,而这些原因往往折射出的是家庭的问题。 “我想去立交桥方向走一走。”刘璃问,“赵警官,您看行吗?” “当然行,不过,”赵坤搓了搓手臂,“刘璃,你能不能别老您啊您的,你就喊我名字赵坤。” 刘璃点头说好。 “你一跟我客气,我就觉得我胳膊肘子痛。”赵坤说,“大佬就是大佬,别装鹌鹑。” 两人才往立交桥的方向行动,赵坤的电话就响起来了。 “找到江佑了。” “但小段说,他好像发疯了。” 江佑在城市最西边的一个公园附近。 隔得老远,刘璃就听到了一声比一声高的尖叫声,像一群在飙高音的狂躁的海豚。 刘璃赶紧跑过去,一群大爷大妈正在围观。 她挤进人群,发出高音的正是江佑,他正在不停的围着一个大妈转圈,手里拿着一把废铁丝。 小段一直在试图吸引江佑的注意力,好为那个大妈创造跑的机会,但都被江佑挥着铁丝追上去。 小段又试图从后方靠近制服他。 “嘿,别碰他,”刘璃说,“所有人都退开。” “阿姨,你别动,站过来,他不会主动攻击你。” 大妈迅速站到刘璃身后。 江佑尖叫着跟了过来。 “江佑……”刘璃的呼喊一点用都没有,江佑压根听不进去。 “发生了什么?”刘璃问小段。 “江佑要抢阿姨捡的矿泉水瓶,阿姨说了他几句,他就这样了。” 刘璃这才看见不远处的树下一堆矿泉水瓶,旁边散落着很多个瓶盖。 “阿姨,请你向他道歉,”刘璃说,“如果我没猜错,那些瓶盖是他收集起来的。” 阿斯伯格患者对于一般人喜欢的玩具、游戏都没有兴趣,但对没有生命的铁丝、瓶盖,或者石头、流水等特别感兴趣。 “他只是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刘璃说,“特别是动了之后不给他复原。” 连江佑妈妈都不可以。 大妈还嘴硬不肯认错:“我天天在这里捡废品卖的,是他要拿我的东西。” “哦,那调监控看看吧,”刘璃说,“这孩子父母正在赶来的路上,如果是他错了,他父母会赔罪的。” “但如果他没错,他父母就是个爱较真的,到时或许不是道歉这么简单了。” 大妈最终道了歉。 江佑没再追着她,但还在尖叫,他倔强的歪着头不看任何人,半张着嘴巴,发出尖利的呼喝声。 声色俱厉的背后,隐藏着他无法说出口的求助。 上帝给了他门和窗,却忘了给他一双开门窗的手。 刘璃没有多说,她强调任何人不要靠近、也不要触碰江佑,自己蹲了下来,试图找到江佑之前在用矿泉水瓶盖干什么。 这认真一看,才发现江佑在进行的,是一个浩大的工程,他用废铁丝围了一幅地图,瓶盖就是这幅地图中未知的点。 第68章 阿斯伯格10 现在这幅地图上的瓶盖散落在四处,要复原,得先知道这幅地图是哪里。 刘璃抬头问赵坤:“是他们学校吗?” 赵坤捏着下巴思考:“有那么点像。” 他掏出电话请求外援,视频电话拨给了林彦儒。 “林队,需要你的雷达眼。” 林彦儒眉眼周正的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飞驰的车窗。 “你去哪里?”赵坤问。 “我去一趟仇玥的原籍,”他捏了捏鼻梁,“我怀疑她是惯犯。” “巧了,我和刘璃都是这样想的。”赵坤说,“这是哪里,你给看看。” 林彦儒带上了一丝笑意,那个背对着屏幕的清瘦身影正蹲在地上看得十分认真。 他的视线在她的背影上逗留了一小会才转向地面。 纵横交错的铁丝,混乱的瓶盖,他费了好一会功夫才找到端倪。 “这是学校的明德楼,左下角铁丝围得最宽的,是学校礼堂。稍等,”林彦儒说,“我让学校把平面图和建筑图发给你们。” 在挂掉视频前,他温柔的叮嘱一声:“注意安全。” “咦,林队这是咋啦?”赵坤被他这句“注意安全”弄得十分不自在,甚至觉得身体后背哪里莫名的痒。 “队长不对劲,怎么……” 感觉不太对。 “就是,怎么娘们唧唧的?”小段也说。 平面图传过来后,刘璃没有马上动手,而是起身问正尖叫着的江佑:“学校的明德楼,我能和你一起复原它吗?” 江佑的尖叫停了下来。 “我可以碰它们吗?” 江佑歪着头不看她也不说话,自顾自的蹲在地上低着头开始工作。 刘璃也蹲下,离他远远的,也不再说话。 赵坤将小段他们都安排回局里,又通知了江佑妈妈,他带着另外两个同事等在一边。 他的手机响了,是一条来自林彦儒的信息。 “心理老师正在出差回来的路上,目前没发现可疑,我已经安排人在高铁站接她,你稍后做好对接工作。” 赵坤算了算,时间还蛮充裕的。 一大一小两个蹲着的人逐渐靠近了,刘璃偶尔会说两句话,一开始江佑不回答,但刘璃问的始终都是和搭的地图有关的问题,终于,江佑开口了。 “用它。”他给刘璃递过去一个宽口径的瓶盖。 刘璃按照他的指示做了。 “这里。”之后刘璃不说话,江佑开始说话了。 两人逐渐有了交流。 “你从医院一路走到这里的吗?” “嗯。” “你迷路了?” “嗯。” “妈妈很着急,她以为你出事了。” 江佑不回应了。 “这里是礼堂的窗户吗?” “嗯。” “礼堂这个大窗户,是不是正好面对读书角?”刘璃问。 “嗯。”江佑回答。 “读书角的旁边就是心理老师的办公室,你经常去那里做什么?” “做试卷。” 他说的试卷,刘璃猜是心理评测的那种。 “仇玥去干什么?” “做试卷。” “仇玥从医院里逃走了。” 江佑呼的站起来,眼睛望着刘璃的头顶:“她有病。” “对。”刘璃抬头看他,他的视线立刻转向其他地方。 “她病得很重,会伤害到别人。”刘璃说,“所以我们要找到她。” “她不好。”江佑说。 “是的,她很坏。”刘璃问,“我们不知道她会去哪里,你知道吗?” “高老师……”江佑说。 “心理老师就是姓高。”赵坤说,“你是说心理老师对吧。” 江佑眼看着某处不回答。 刘璃问:“仇玥会去找心理老师是吗?” “嗯。”” “是不是这个高老师,”赵坤着急的问,“这个游戏就是她搞的鬼对吧?” 江佑不说话。 “你快问他。”赵坤急得抓狂,使劲给刘璃使眼色。 “仇玥在玩一种杀人游戏,我们怀疑这个游戏跟高老师有关,对吗?” 江佑不说话。 赵坤急得要骂娘。 刘璃想了一下,问:“你不说话,是因为不对吗?” “嗯。” “这个游戏,跟高老师无关对吧?” “嗯。” “那你怎么知道这个游戏的?” 江佑开始有点反常起来,他的手指开始在裤缝那里打圈圈。 他转身朝向某个方向,但不说话。 “阿佑是说,走。” 江妈妈赶来了。 “他想说,他带你去。” …… 林彦儒是在查证张振轩所说的信息时意识到仇玥是惯犯这一点的。 对于张振轩所说起的“邻市三个初一学生手拉手跳楼”这一事,经过查证后证明事情是真的。 但从当地警方和教育局的调查报告里可以看出,这和“杀人鲸游戏”没有关系。 这件事情当时是上过新闻的。 张振轩说,他们五个都是一样悲惨的家庭情况,但查证后发现,仇玥撒谎了。 仇玥对五人小组说,自己是单亲家庭,爸爸死了妈妈改嫁带着她寄人篱下,从小过着要看人脸色低人一等的日子。 但真实情况并不是这样,她的父母都健在,也都是原配。 于是林彦儒调取了仇玥家的原始户籍信息,从这上面来看,仇玥不但曾两次更改户籍地,同时还改过名字。 这让林彦儒瞬间警醒,他瞬间回忆起刚接到报案时仇玥做的笔录。 她对警方说自己被激怒了,刻笔刀不知道是谁的,还完全彻底的隐瞒了五人组的任何信息…… 她说得面不改色自然真实,就像她对朋友们撒谎一样让人信服,这样的一个人,不可能是初犯! 林彦儒意识到,仇玥极有可能是被封存保护的“未成年犯”。 他的这个想法,得到了来自技术的支持。 “林队,仇玥电脑里的隐藏空间有点奇怪。”技术说,“在隐藏空间里的所有视频、照片,从产生开始,就没有任何日志,没有被编辑、没有被传送出去,有的甚至没有被打开过。” 其中包括张振轩说的自己和仇玥为了一起完成杀人游戏中的任务所拍的视频。 这说明什么呢? “这说明,事实上并不存在必须完成任务否则就会受罚的危险。”林彦儒说,“要么,这个游戏是由仇玥说了算的;要么,就是并不存在这个杀人鲸游戏。” 仇玥所说的、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朋友们相信她深陷危险之中。 也许,仇玥自己,就是杀人鲸游戏本身。 第69章 阿斯伯格11 如果真有张振轩口里的“killer whale”,那它的中文名字应该叫做仇玥,或者说——“李晓玥”。 技术在仇玥的平板里、手机里进一步查找,仍然没有发现所谓的“杀人鲸游戏”,学校里也没有任何其他人可以证实“杀人鲸游戏”的存在。 除了张振轩,除了仇玥保存的朋友们为了让她“幸福”而录下的任务视频。 仇玥,15岁,撒谎成性,毫无对朋友的关心,现在不知所踪。 林彦儒在她的原籍地跑了两个单位,才找到自己要找的东西。 管理档案的同行在看到原籍信息的时候肉眼可见的震惊,然后小心翼翼的问:“她又犯了什么事?” 林彦儒有预感自己会看到些“特别”的东西,但他仍然没想到,在看到档案的第一时间,他只觉得心口就像被巨锤砸中一样难受。 仇玥,原名李晓玥,他的父母将她改名并远走他乡,是为了遮掩一桩当地无人不知的惨案。 七年前,轰动一时的“八岁女童将婴儿从23楼扔下”一案,只有八岁的,就是李晓玥,之后改名叫仇玥。 林彦儒直接看到了保存完好的事发监控。 图像清晰,声音清晰,一幕幕恍如就在林彦儒眼前发生。 监控显示,下午4:11婴儿被奶奶从七楼坐推车带到一楼。 李晓玥正在一楼等电梯。 电梯门打开时,推车车轮被卡在了电梯缝里,奶奶蹲下整理,电梯门已经开始关闭。 就在奶奶将车轮抬起来并拉出电梯时,李晓玥伸出手在电梯门即将关闭时抱走了婴儿。 从走进电梯到抱起婴儿,前后不过四秒钟,奶奶眼睁睁的看着电梯门关上。 一秒钟之后,李晓玥按下了23楼的按钮。 4:11:23,李晓玥伸出左手在婴儿的背部和手臂上重重地打了两巴掌,又扇了婴儿脸,还狠狠的掐了婴儿的脸。 13秒后,李晓玥将婴儿高高举起扔在电梯的地板上,一脚将婴儿踢到电梯的左角落,重重的踩了三脚。 之后,她俯身将哇哇大哭的婴儿翻过来,后退三步,加速跑过去踢了两脚。 4:12:09电梯到达23楼,李晓玥提起婴儿,将他扔出电梯,自己也走出电梯消失在监控之外。 两分四十九秒之后,四处寻找的奶奶在小区的灌木丛旁边的路上,找到了血肉一团奄奄一息的婴儿。 监控之外,李晓玥说,她将婴儿带到家里,抱着婴儿在阳台栏杆上玩,婴儿从23楼摔了下去。 李晓玥的爸爸说,是当时有狗汪汪叫,婴儿吓到了自己摔下楼,不是他女儿推下楼的。 邻居说,这个孩子不是第一次打孩子,只是第一次闹出人命。 同学说,李晓玥曾说过她想将婴儿装在书包里扔下楼,看看会不会摔死。 老师说,李晓玥很喜欢蜗牛,但她的喜欢很特别,她喜欢用手指将蜗牛一个一个捏死。 婴儿的奶奶说,事发当时她就找到李晓玥。李晓玥一会说有人把宝宝抱走了,一会说宝宝自己走了,还一直安慰自己陪着自己到处找宝宝。 楼下的监控显示,奶奶看到宝宝的惨状崩溃大哭时,李晓玥就在人群里面无表情的看着。 公安机关的调查显示,李晓玥趁和奶奶分头寻找的时候,曾将宝宝从灌木丛里移到灌木丛旁的路边。 我国刑法规定,承担刑事责任的最低年龄是14岁,刑法修正案十一又把承担刑事责任的年龄下调到了12岁。 但事发时,李晓玥只有8岁,因此公安机关不予刑事立案侦查,只能走民事诉讼程序。 事发后不到半个月,李晓玥被带离当地,从此以后摇身一变成了仇玥,生活在对她的过去一无所知的人群中,和一无所知的、毫无戒备的同龄人交上了朋友。 仇玥,远比一般的少年犯更残忍,也更疯狂。 林彦儒再一次考虑,是否真的有“杀人鲸游戏”? 会不会,其实只是仇玥的犯罪之路在升级而已? 他快速掏出电话,拨通了赵坤的号码。 …… 飞驰的高铁上,一位精神奕奕的年长女学者正在视频上网课。 “高教授,阿斯伯格真的无药可治吗?” “药物只能治疗阿斯伯格的一些症状,但这个病症目前无法治愈。最有效的是干预,干预得越早,自主生活的能力就会越好,和社会融合得也会越好。” “高教授,那如果进行干预工作的人不专业,会不会带来适得其反的效果?” “嗯,李倩说的问题,正是我想跟大家强调的,在我们所有的实验中,对我们的观察对象一定要做好理解、包容和支持……” 列车已经到站了。 高教授对来接自己的警察说:“警察同志,去警局的路上,我可不可以先去一趟学校办公室,我和孩子约好有个课后的心理辅导。” “高教授,请问是和哪个孩子有约?能通知她改天吗?” “不不不,警察同志,如果不能对学生守诺,那我的心理疏导课程将毫无作用。” 而刘璃跟着江佑,也来到了学校。 经过校领导的同意后,她们一行人跟随江佑来到了读书角。 读书角在明德楼和明理楼之间的长廊里,一边是礼堂,另一边是心理老师的办公室。 江佑就停在心理老师的办公室前。 “能打开门吗?”刘璃向校领导请示。 “这个真不行,高教授不但是专家,还是心理医生,她是有保密协议的。” 读书角已经被暂时封起来了。 校领导解释说:“环保局来测了,目前最怀疑的是石膏板的锰超标,如果检测结果出来证实确实是这样,那这里会被敲掉重新修葺。” 江佑从站到心理老师的办公室门口之后,就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站在那里像一尊木雕,不说话也不动,更不给任何的回应。 “他有时候就会这样,完全陷入自己的世界里,其他什么都不在他眼里。”江妈妈,“有一次甚至是正在练习游泳时,我被吓得魂飞魄散。” 刘璃有点艰难的问出口:“为什么没有及早进行干预康复?他的情况,在幼儿时期就一定已经有端倪了。” “我老公,他不肯接受这一点,他说他小时候也这样,聪明的人都这样。” “我婆婆说贵人语迟,我公公说这样更聪明以后更有出息。” 刘璃问:“那你呢?” “啊?什么?”江妈妈呆了一下。 “他们的意见是意见,那你没有自己的意见吗?”刘璃低声问。 她没回避江妈妈的眼神。 将决定权寄托在别人身上是软弱且不负责任的,做人任何时候都要敢于决定敢于承担。 如果江佑在幼时得到良好的干预,他的情况一定比现在要好很多。 可惜! 第70章 阿斯伯格12 她转身开始研究心理老师高教授的资料。 高教授,大学客座教授,同时兼任两个中学的心理老师,手里有“阿斯伯格综合症”的研究项目。 “江佑。”有一道和蔼的声音响起,刘璃抬起头来。 一个精神矍铄的女学者仰首阔步的走过来,隔着远远的距离和江佑打招呼。 她的视线在刘璃身上一转,笑眯眯的问:“江佑交上朋友啦,有进步。” 江佑低着头“嗯”了一声。 “但你今天没有和我预约哦,老师不能和其他同学失约,我们约明天可以吗?”高教授和蔼可亲的说。 “仇玥。”江佑简短的说,眼睛不看任何人。 “仇玥怎么啦?”高老师疑惑的问,“她最近已经好很多了。” “仇玥。”江佑的手指开始打圈。 “病,她有病。”江佑固执的说。 “你是说她很……”高教授边说边伸手去开门,“危……” 她的话还没说完,门打开,从里面迅速蹿出一道黑影。 “小心……”赵坤立马扑了过去。 有人在他之前先扑过去,想要挡在高教授的前面。刘璃只看到一阵人影闪动,眼花缭乱中,有人“啊”的痛呼一声,有人噗通一声被踢翻在地上,还有人伸手捂住脖子,不敢置信的睁大了眼睛,嘴巴里发不出一点声音。 刘璃迅速上前,接住了高教授倒下的身体。 “快打120!” 一把匕首插在高教授白净的脖子上,血像漫过堤坝的洪水一样从伤口慢慢的涌出来,越来越多。 刘璃将右手探过去,找准位置努力按压止血:“快,快打120。” 她的前面,江佑斜倚在墙上,他的手心里鲜血横流,一道皮开肉绽的伤口从左至右,贯穿了他的整个手心。 赵坤将仇玥反剪双手压在地上。 仇玥那张木楞的面具脸朝向刘璃,嘴里喃喃自语:“高老师,救命,有人要害我,救命啊……” 高教授双眼一直盯着刘璃,眼神里带着对生的渴求。 “看着我,不要睡……” 刘璃的话还没说完,离长廊最近的一个教室里突然爆发出一阵尖叫:“快来人呀,杀人呀……” 刘璃飞快的抬头去看,透过打开的教室门,骚乱的教室里,同学们全都往教室后面挤,一个女孩捂着脖子倒在地上…… 有人放声大喊:“救命啊,杀人啦……” 手底下,是一个不能放手的生命,对面不远,是一个同样亟待救援的生命。 时间从未如此让她感觉到揪心般的难捱。 林彦儒打来的电话没有人有空接听,但赵坤和刘璃的手机同时收到他的信息:小心仇玥,她非常危险…… …… 高教授脱离生命危险了,对面教室的女孩死了。 失踪的仇玥被当场抓获了。 林彦儒的电话来晚了。 死的这个女孩,没有慢性锰中毒,没有和自杀五人组接触过,谁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自杀。 从高教授的行程表上来看,和她预约的正是这个女孩。 仇玥坐在审讯室里,脸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 铮亮的白炽灯照着她的脸,柔和又冰冷。 “仇玥,李晓玥。” “12月4号,你请求张振轩帮你完成任务,你说如果完不成,你的裸照将会被发到网上。” “当天下午六点,张振轩配合你,将自己淹在水桶里五分钟并让你拍下视频。但你并没有发给任何人,这是因为什么?”林彦儒问。 “我们那是闹着玩拍的,同学之间的游戏而已。”仇玥的表情麻木,声音却很活泼。 “那你为什么要让你的朋友用你指定的方法去自杀?” “那更加是开玩笑呀,警察叔叔,初中生的日记本你去翻一翻,想自杀的多了去了,想杀老师的同学的也不少,我只是发发牢骚而已。” “谁知道他们会当真。” “那赵博呢?”林彦儒接着问,“你对张振轩说你杀人失败了,你为什么要杀赵博?” “警察叔叔,张振轩在撒谎,我没有杀赵博,那是个意外,如果不是江佑激怒了我,这个意外不会发生的。” “你是怎么避开监控进入学校的?” “逃过课的同学都知道,围墙那里有棵树,进进出出很方便的。” “那你是怎么进入高老师的办公室的?” “她藏了一把钥匙在大门正上方的门棱上……” “你为什么要杀高老师?” “不,我躲在办公室里,因为只有高老师能救我,江佑他要害我,他总是让我很紧张很害怕,他在病房外故意吓我,我只好躲起来,但是他为什么又跟到这里来了,都是他,都是他在害我,他故意让我生气,一生气我就控制不住自己,我害怕他,我真的太害怕他了……” “门刚打开我就看到他的脸,我真的太害怕了,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她开始“呜呜呜”的哭个不停,情绪开始激动起来,拒绝回答一切问题,嘴巴里翻来覆去只有两句话:“我要见刘璃刘医生,她会相信我的……” 到最后她激动的站起身崩溃大喊:“我要见刘璃,我要见刘璃……” 刘璃也正想见她。 是她指定让张振轩和赵霞在自己面前自杀的,问题是为什么会是自己而不是别人呢? 但她进去还没坐下,仇玥哭着对她说:“刘医生,慢性锰中毒会引发神经功能紊乱,我是不是被它影响成精神障碍了?” 仇玥的声音在哭,可是她的脸,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唯有眼神里,带着得逞的狡猾。 林彦儒在心里狠狠的骂了句“cao”,他主动叫停了审讯,伸手揽住正要坐下的刘璃,将她推了出去。 刘璃很顺从的出去了,因为她也懂了。 慢性锰中毒,常见症状除了肌张力过高的面具脸、身体震颤等症状外,还有失眠、健忘、急躁、易怒、性格改变,甚至——精神障碍! 仇玥早就算好了,她已经不满足于八岁时对小宝贝下手的快感,她不但要升级犯罪过程的疯狂刺激,还想要再一次享受到全身而退的成功。 “妈的!”赵坤愤怒的咒骂出声,“这他妈还是人吗!” 有些人,生而为人,但却又不是人。 “这样的人,在她第一次犯罪时就应该被处理,为什么?” “为什么还让她,不,让这些无辜的、脆弱的孩子们毫无所知的和恶魔生活在一起?” “她是未成年犯,应该得到保护,难道和她生活在一起的孩子们不是未成年,不应该得到保护吗?” “这个未成年犯保护条例,究竟保护了谁?” 刘璃看着审讯室里还在用诡异的表情哭的仇玥,用低沉的声音问出了自己心里的疑惑。 她不是要责问身边的警务人员,但林彦儒觉得,她的话就像一个耳光打在自己脸上,而他完全没有反抗的念头。 如果不是未成年犯保护条例,调查进度是不是会比现在更快,在仇玥被送进医院的时候,在张振轩、赵霞、丁彩云没有行动之前,他们是不是有机会挽救那个临死还在为别人考虑的小小少女? 那个被他亲手放进裹尸袋的少女,是不是有机会活成自己理想的样子? 林彦儒觉得自己眼眶发涨,但他做了几次深呼吸,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去,然后冷静的安排工作。 “赵坤,带人将仇玥父母带回来,隔开询问笔录。” “小段,排查高教授的人际关系往来,清查到底有没有杀人鲸游戏。” …… 刘璃飞快的转身,从身边最近的办公桌上捡出纸和笔快速的写起来。 “你在干什么?”赵坤问。 刘璃头也没抬:“我在抄仇玥的后路。” 第71章 阿斯伯格13 赵坤大喜:“刘璃,哥就喜欢你蔫吧坏,快说,怎么抄这个坏渣子的后路?” 刘璃的手腕带动着笔在白纸上唰唰唰的写着,嘴里笃定的说:“仇玥既然算好了所有的步骤,那她也一定计算过自己体内锰中毒的含量以防自己中毒太深弄巧成拙。” “每种微量元素都有自己的代谢半衰期,现在我按照抽血检验得到的锰含量,去倒推她的中毒时间,去还原她中毒的方式,我要证明她犯的罪是早有预谋,不是慢性锰中毒造成她犯罪,这本来是她计划脱罪的手段。” 大家都没有说话,认真的听着刘璃冷静的分析、讲述着。 “不能让她有下一次的机会。” “既然这是她计划的一部分,那锰中毒的来源就一定不会是装修用的石膏板,她接触不到锰矿,也没有接触提炼锰合金的途径……排除这些,她中毒的方法也许就只有这一种……” 赵坤急死了:“是哪一种?大佬快说!” “消毒用高锰酸钾球、或者药用高锰酸钾片,加热挥发、吸入中毒。” 刘璃抬起头来,眼睛在发着光:“林警官,我能不能跟痕检去她家还有学校读书角再看看?” …… 胭脂红的panamera停在李氏建筑集团附近的马路上。 短发女孩问:“开搞吧?” 长发女孩捏了捏她的嘴巴:“说话斯文点,你应该这样说,可以开工啦。” “你去见你大伯而已,干嘛穿得像个毕业狗?”短发女孩趁势捉住她的手捏在手心里揉搓着,嘴里桀骜的说,“搞得跟个好嫁风的妞一样。” “拜托,李池还等着找我麻烦,当然得穿得乖一点。” “那我放消息给大v和水军了。” “好,务必记得明天再给刚死了女儿的那对父母送礼。” “得令,我的阿尔忒弥斯女神。” 网络上,刘璃参与抢救的视频突然又红了一把,神仙小姐姐人美心善医术精湛的话题再度热了起来。 ……哇,这是什么小姐姐,这是能跟死神打架的神仙小姐姐…… ……请把我顶上去,不为别的,就想在小姐姐面前露露脸…… ……请不要觊觎我老婆…… ……楼上的,请把这句话删了让我说…… 无数的赞誉从五湖四海而来,二院急诊中心门口多了很多蹲守的人,拍视频的、搞直播的…… 很多人在二院的微博下、公众号下打卡…… 还有些人在视频下现身说法。 ……这个小姐姐我见过,我爸脑卒中那晚,来急救的就是她…… ……奶奶已经能下床吃饭了,让我一定要来给小姐姐说声谢谢…… 陈副主任给刘璃打了个电话。 “哎呀,你不在,医院外边可热闹了,大冬天有人穿着汉服来拍视频的,还有装病来看诊偷拍的,你说这些人怎么这么闲,”他打趣说,“我看都闲出病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呀?院里说想借着这股风让宣发科也搞个账号,拍点医生护士的段子视频,让医院更接地气。” “他们想用你来着,我现在是没替你拒绝,你自己好好考虑考虑再决定也行。” 陈副主任也是想让她多份收益。 “老师,您就帮我推了吧。”刘璃认真的说,“就说我学艺不精还得锤炼。” “你想好了?要不要考虑考虑?听说这样拍视频收益会蛮高的。”陈副主任说,“你过得太清苦了,能多份收益也好。” “老师,我不懂网络,但连罗翔老师都会被逼得退网,我不觉得自己有能力玩转这种场合。”刘璃认真的说,“还是别贻笑大方为好。” 陈副主任乐呵呵的说:“那行,那我就出面直接推了。” 不管网上有多热闹,刘璃的心里目前只有这一件事。 她和赵坤还有痕检已经出发去学校读书角了。 赵坤还在嘀咕:“林队不对劲,刚才又跟我说注意安全,一天天像个老妈子一样。” 过来人痕检哈哈一笑:“醉翁之意不在酒。” “喝酒?”赵坤,“行啊,把这个坏渣子送进去,我们确实得去喝一顿庆祝庆祝才行。” 痕检翻了个白眼,刑侦二队鳏寡孤独不是没有原因的。 刘璃手里拿着一沓资料头也没抬,她将花名册、明德楼的平面图还有化验单一个一个交叉对比起来。 姓名、中毒含量、班级、教室位置、家庭住址…… 她的手不知疲倦的写着,完全没有听到赵坤在说什么。 良久之后,她长吁一口气抬起头来,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圆,把地图递给痕检:“您看看这是哪里?上一次痕检的时候检查这里了吗?环保局对这里进行抽样监测了吗?” 这是明德楼和明理楼长廊转角右边,以这个点为辐射范围,所有被检测出慢性锰中毒的孩子就分布在这个点四周,除了读书角,其他的孩子呈现出距离越远中毒越轻的特征。 痕检认真看了很久,指着其中一点说:“其他的地方都核查过,但这个位置,我的印象里是没有。” 这里,是位于明德楼后面食堂的楼顶外立面。 “我们先去那里。”刘璃说。 学校已经静校了,安安静静的,像不曾发生过惨剧。 接连出了这么多意外,这个学校的领导班子将迎来大换血。 他们无辜吗? 不无辜,又无辜。 学校也好,其他地方也好,都和无辜的学生们一样,对校园里混进了恶魔一无所知。 但更让人痛惜的,是家长和孩子们。 听林彦儒说,最后自杀身亡的女孩,由高教授确诊为中度抑郁症,建议休学治疗,父母本来就准备这几天来办手续的。 如今,天人永隔。 在食堂和明德楼连接的位置,痕检和赵坤爬上了刘璃指的区域一寸一寸详细核查,终于在食堂一个正对着明德楼读书角的集气罩下发现了端倪。 在集气罩的凹槽里,发现了数个未封口的香包。 痕检点头称赞:“刘璃,你是对的。” 黑色的香包里,是许多个黑紫色的粗糙球体——高锰酸钾球。 集气罩的下面,就是温度经常会升高的食堂油烟管,高热挥发,油烟味完美的遮掩了高锰酸钾的气味。 “可惜,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提取到有用的东西,高温油烟会污染一切有可能留下的生物学标本,可恨!” “能找到直接的证据固然好,没有提取到也没关系,我们还有个地方要去,仇玥家里。” 刘璃说:“仇玥体内的浓度比其他人都高,如果她没有其他中毒的场地,那她体内的锰含量就应该和丁彩云她们相差不大,因为她们都是在读书角中的毒。” “其他所有人的中毒只是为了衬托仇玥,让她的中毒显得不突兀,更像是学校失职引起的集体事件。” “但仇玥担心浓度太低,将会影响她日后锰中毒引起精神障碍的诊断,所以她加量了。” “如果是口服,那她体内的尿锰和粪锰的含量就不可能这么低,即使在家里,她也一定是吸入中毒的。” “马上去她家里。”痕检兴奋的说,“只要你有思路,我就有法子证实。” 第72章 阿斯伯格14 于是马不停蹄的赶去仇玥家。 三人刚出电梯,就和正关门的人打了个正面。 “赵哥,”民警说,“仇玥奶奶住院了,我陪她爷爷回来拿点生活用品,包括两老人的日常用药。” “检查过了吗?”赵坤问。 “嗯,检查过了,没有异样。”民警说。 仇玥爷爷低着头,没看任何人,只配合着点头。 赵坤点点头,在他们要离开前又喊住:“慢着,再查一次。” 慎重起见,林队说,不能把仇玥当一般人看待,那她家人自然也一样。 仇玥爷爷手里的袋子打开,一样一样仔细清查。 “嗨,都是我老伴的药,警察同志,没有别的。我还着急去医院呢……” 刘璃将其中一瓶“丹参片”打开,一颗一颗的找,之后她举起其中几颗,对民警说:“请务必让病人先吃这几颗。” 仇玥爷爷的脸上表情居然没变,还在点头说好。 “记得,一次四片,加少量水,病人从嘴巴到喉咙都会被灼伤,最严重的将会是胃,胃会糜烂溃疡出血,短时间内无法治愈。” “爷爷要不要也吃四颗?”她将药片递到仇玥爷爷面前,“我可以帮你倒水。” 仇玥爷爷下意识的后退了。 这不是丹参片,这就是她们要找的高锰酸钾片。 根据刘璃这边获得的进展,林彦儒很快就从一直负隅顽抗的仇玥父母那里拿到了想要的笔录。 仇玥妈妈一直在胡搅蛮缠,试图将责任推到学校和江佑身上,她根本不配合林彦儒的询问。 突破口是在仇玥爸爸身上。 林彦儒问他:“你不害怕吗?” “不不不,警官,那些都是意外,不是我女儿做的,那些孩子的父母要找也应该去找学校……” 林彦儒打断了他的话:“我不是说那些受害者家属。而是问你,每天和仇玥住在一起,你不害怕吗?” “女人感情用事看不清,你应该明白,她是停不下来的。” “她心里有一只魔鬼,你们关不住她,你们只是她的仆人,从第一次你们给她擦屁股起,以后就会有无数次等着你们,直到将你们的生活搅得支离破碎为止。” “这一次侥幸逃过了,还会有下一次。” “下一次,你怎么确定她的目标不会是你们家里人?” “男人43岁还很年轻,再要一个不是问题。” 仇玥爸爸的眼神明显闪烁起来。 林彦儒继续蛊惑:“你,还有你父母,完全可以跳出这个旋涡的,你完全可以有多姿多彩的新生活。” “温柔的老婆,可爱正常的孩子,上可让父母安享天年,下可拥有健康正常的下一代,自己还能体验更多人生乐趣,何必在这个泥潭里耗着……” 同样的话术,他也用在仇玥妈妈身上,只是爸爸比妈妈先动摇。 仇玥奶奶有个家用雾化器,爸爸偶尔看到过仇玥在用,那就是仇玥在家中毒的工具。 林彦儒再一次坐到了仇玥对面。 “刘璃刘医生怎么不来?”她用天真活泼的语气说,“我还需要她帮我开医学证明呢。医者父母心,刘医生一定会是个好医生的。” 她又接着问:“爸爸妈妈来接我了吧?我喜欢二院,能不能申请不让江佑出现呀?我害怕他,他一出现我就会控制不住自己……” “警察叔叔,我要去医院治疗,我不是坏孩子,我只是病了。” “等我病好了,我就可以考大学,我会有闺蜜,还会有男朋友……” 林彦儒打断了她,说:“你爸妈都不会来,因为他们将跟你一起站上审判台。” 他将拘捕证亮出来:“仇玥,你因涉嫌杀害同学赵博、赵霞,同时致丁彩云、姜丽梅死亡一案由我方对你进行拘留,你是否明白?” 仇玥木僵的脸顿时一呆。 “现在向你宣告犯罪嫌疑人有关诉讼权利和义务,你是否听清?” …… “我爸我妈呢?他们会帮我找律师的,我需要律师,我需要律师……” 仇玥拍着桌子叫嚣着,“我没有,我要找刘璃,我要找刘璃……” “我还没满十六,我还未成年……” 是啊,可惜,遗憾,15岁没有死刑。 林彦儒笑了,失态的嫌疑人,他最喜欢了。 “现在我们从哪里说起?嗯,就从你怎么让自己中毒说起吧……” “你不说,也没有关系,你是再犯,零口供照样可以定罪……” “你现在合作,检方将会以你配合态度良好为由让你少坐几年牢……” “现在,我来问你,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找上初一年级的姜丽梅的?” 姜丽梅就是本案最后自杀的那个女学生。。 …… 良久之后,仇玥还用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对林彦儒说:“告诉我爸妈,我不会输,他们别想摆脱我……” …… 网络上的荣誉只保持了很短的时间,这虚妄的赞誉甚至还没有刘璃在医院听到的酸言酸语有影响力。 ……还是得年轻漂亮,你看视频里还有胡医生,怎么没人夸胡医生来着? ……那可不,人家能留院,你以为靠的是什么? ……刘璃真幸运,前有富二代追,后有流量捧,我们这样老实巴交的,怎么就碰不到这样的好事呢? 同一届的规培生,甚至有去打听留院是不是有黑幕交易的。 …… 急诊中心内部倒还好,打趣的多,说酸话的没有,毕竟急诊医生大部分都是陈副主任的学生,又是他招进医院的,算得上都是师姐师兄。 作为老师兄的胡医生拍拍刘璃的肩膀说:“眼红是人之常情,看淡就好。” 人都有这种心理,我希望你过得好,但不能比我好。 刘璃并不在意,支撑她一步一步走过来的,从来都不是别人的看法说法。 但是网络的反噬来得迅猛得很,追捧迅速变成捧杀,又从捧杀变成围剿。 才只过了短短四十八个小时,天就变了。 一则实名控诉在视频下火了起来。 ……神仙小姐姐?救死扶伤?仁心仁术? 哪里有这样的好医生?这位刘医生也不过趋炎附势追名逐利之徒。 我的女儿,就死在离她几米远的地方! 而她呢?她在救功成名就的有钱人,她在为有钱人服务,眼睁睁的看着我才13岁的女儿惨死在血泊中。 你告诉我这世界上哪里有公平,穷人家的孩子连获得急救的机会都没有,诸位在赞美她的时候,请别忘了我那13岁的孩子,我辛辛苦苦一点点从五六斤的肉团团养到如今豆蔻年华的孩子! 你们别忘了,你们之中大部分和我一样,只是低如草芥的普通老百姓而已。 …… 刘璃从神仙小姐姐迅速塌房成了追名逐利刘医生、爱炒热度刘医生、想红想疯了刘医生…… 短发女孩秦晚意耸耸肩:“这种程度,她能顶得住的吧?” “有什么关系,这只是开胃小菜,”长发女孩李倩说,“她几句话想让我功亏一篑,我就让她也尝尝言语杀人的厉害。” “那你的杀着呢?”秦晚意问,“安排好了?” “安排是安排不了的,”李倩说,“我只是引导而已。” 她咯咯咯笑:“好有趣,我查到她在监狱附近打过暑假工,她的小迷妹说,她的妈妈是被人打死的。你说,她在监狱附近打工是为了什么呢?哈哈,真有意思。” 刘璃,你给我插了根钉子,我现在还你一个,我们慢慢来。 第73章 阿斯伯格15 刘璃的日子最近不太平静,院内院外都是,她留院的机会很多人都想要,众矢之的之时,什么糟心事都来了。 网上的风波逐渐扩展到网下的现实中来。 当初排队在医院官网公众号打卡的,如今又排队在下面谩骂。 ……是呀,想想也知道,这样的视频除了她自己,谁会发到网上?就是自我炒作想红! 别的神仙姐姐是要心,这位神仙小姐姐可要命啊! 喊她老婆的,知不知道人也分三六九等,你是哪一等啊才配得上她? 除了谩骂,还有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窃窃私语…… 这些倒还算了,还有各种投诉…… 原先荣誉加身时看到刘璃就点头的领导,已经在会上不点名的批评了某些人…… 医院里之前酸言酸语的人看到刘璃,笑得更灿烂,安慰得也更诚挚了。 但其实刘璃并不在意这一切,她在意的是,她留院的可能性被撼动了。 这是从陈副主任接的电话里察觉出来的。 但她什么都没说,人轻言微的时候,说什么都是错的。她只是一如既往的在自己的位置忙自己该做的事。 做医生,最要紧的是医术。 做急诊医生,最要紧的是在遇到急诊病人时,以最短的时间、最少的数据、最敏锐的判断,确定病人属于一般、疑难、危重、濒死、即死……从而实施正确的急救措施。 在高教授和姜丽梅之间,她自认问心无愧。 但质疑越演越烈,在急诊中心外面有很多蹲守她的。 这天下午,她终于被人用摄像机和麦克风围堵住了。 “刘医生,请问你是不是有私心?是不是将急救病人分成了三六九等?” “刘医生,请你向大家解释,当天为什么不救那个小女孩而救那位有名的教授?” …… 刘璃走到哪都没法摆脱这些如影随形的人。 这些所谓的自媒体人、新媒体人似乎很擅长拍人的丑态,并且正在试图激怒她让她丑态毕露。 她只好停下来,在面对摄像机时说:“我拒绝任何采访,也保留所有传播关于我个人的文字、照片、音频、视频的追诉权利。” 现场嘘声一片,有人说刘璃就是有私心,有人说她就是心虚。 刘璃冷静的问:“如果你质疑我,那请你,和你,”她随手指了两个喊得最凶的人。 “请你们两个重现当天的情景,我会用实际行动告诉我我为什么那样做。” “你们务必要做到和现场一样,从这到这,”她指着对方的脖子,“务必要切开。” 被她指的两个人脸色顿时就拉下来了。 刘璃抢在他们开口之前大声的说:“你为什么不敢做?你不是来查真相的吗?你不是要给大家呈现真相吗?” “你连查证事实真相的勇气都没有?你连求证新闻真实度的献身精神都没有?那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你的私心是什么?你在心虚什么?” 如果有人冤枉你吃了他的东西,你不要剖开自己的肚子以证清白。你应该挖出他的眼睛咽下去,让他在你肚子里,看看清楚。 别人质疑你有私心,你不要把心剖出来证明。你要做的,是把他从质疑别人的制高点上拉下来,将他送到被质疑的位置上去。 刘璃一战成名,不但是在网上,也在院内。 陈副主任惊叹:“一直以为你是个闷葫芦,原来你口条这么好呀。我果然是有一双慧眼啦。” 医院的官微下,迅速出现了一批“刘医生迷弟一号”类似这样但不限于这样的粉丝。 赵坤:“迷弟一号?这是逼得我发大招啊。” 于是他迅速注册了个“刘医生迷哥一号”去粉了二院的官微。 在流水线厂里的李池咬牙注册了个“刘医生老公”。 …… 在一间明亮干净的客厅里,平板电脑上正在播放刘璃一战成名的这个不露脸视频。 江佑妈妈一边包饺子一边看视频。一转头,发现江佑正远远的站在身后看。 “放学啦?今天吃饺子。” 江佑没说话,只专注的看着视频。 “刘医生是你的朋友,对吧?”江妈妈问。 江佑不回答。 “你为什么喜欢她?”江妈妈低声问。 江佑还是不说话。 江妈妈伸手把平板关掉倒扣起来。 江佑径直走回了自己房间。 房子里很安静。 直到江妈妈端着饺子进来,将盘子放在他的书桌上。 江佑伸手将它推开。 “快吃吧,今晚爸爸不回家,我们两个吃饺子吧。” 江佑还是不说话。 江妈妈突然动了,她揪着江佑的头发向后扯,迫使他仰着头张开嘴,伸手捏着一个滚烫的饺子就塞进去。 “让你吃,快吃,给我吞下去……” 江佑在她手底下挣扎,甚至发出了呛咳和哽咽,脸憋得通红,使劲的摇晃着头想摆脱。 但他被江妈妈使劲全力挟制住,呛得几乎窒息也只是挣扎,双手始终没有任何攻击自己妈妈的动作。 “你吃呀,你为什么不吃?我辛辛苦苦的做,什么好都落不下。”江妈妈一改平时的温柔慈爱,面目狰狞扭曲,狂怒的叫骂着。 “你爸又去小妖精那了,你们江家就没有一个好种,从根子里就坏掉了,坏得流脓……” “你吃,你必须吃,呛死噎死也得吃……” 江佑脸都憋得发紫,终于呛得咳着呕起来,将饺子混着口水呕了出来。 他推开自己妈妈,逃一样的退到门后躲着,发出了像海豚一样的尖叫。 江妈妈死死的瞪着门,双眼圆睁,面色潮红,呼吸急促…… 房子里只有她“呼呼”的喘息声。 之后她将一盘饺子扔进了垃圾桶,冲出了房间。 呀…… 门后的海豚音飙了很久才停下来。 不久后,门后伸出一只手,慢条斯理的将门从里面关上。 江佑抬起头,慢悠悠的走出来。他甚至哼着儿歌,信步走到书柜前蹲了下来。 他打开画册将仇玥那一页撕下来,撕成了均匀的碎条条。 他拿着笔开始画画,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性身体,一个刺猬一样的头型。 他对着自己的画笑得邪气:“刘璃,你可要比仇玥好玩点才行。” 第74章 人头落地1 “哎,今天不想用这个,不尽兴……” “我是无所谓,要是怀上了,算我的,还是算你男朋友的?” “怎么办?觉得他们好碍事,教授,什么时候才能只有你和我呀?” “春宵苦短,正是要及时行乐,那些碍眼的人和事,哪有你让人赏心悦目,我的眼里只有你,容不下别人。” “嗯……讨厌……” 电话急促的响了起来。 “别管它,让它响。”女人咬着男人的耳朵含糊不清的低声细语。 电话又再一次急促的响起来了。 “扫兴……”关键时刻,女人用脚将他踢开,“接电话吧,你家那位又查岗了。” 男人拿起电话走进卫生间:“喂,说过多少次了,我在开会的时候别老打电话。” “老公,老师说星星摔了一跤,我正赶去学校,你快来……” “你一个当妈的人,怎么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还得时常麻烦我,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很累的哇……” 卫生间外的女人露出了一闪而过的笑,在男人出来时,瞬间带上了勾人的媚意。 ——来呀,快活呀,毁灭都是从放纵开始的呀。 ——————————————————————————————————————————— 晚上,刘璃接到了一项特殊的急救任务。 120接线员只能提供地址和个人信息。 周雯雯,女,39岁,她在打给120的急救电话中模糊不清的喊救命。 其他任何信息都没有。 “大概率是心梗。”胡医生说。 急性心梗的黄金抢救时间只有4-6分钟,成功率高达90%,之后每延迟一分钟,成功率下降7%左右。 刘璃迅速带上了aed。 她们跟着急救车到达的时候,病人家门口乱哄哄的,民警刚把病人家的门撞开。 刘璃心里一沉。 独居的病人没有及时心肺复苏,也没有人看护,极有可能已经发生呼吸骤停。 她一个箭步冲到卧室时,病人趴在床上已经陷入无意识状态。 刘璃没有贸然移动她,在确认没有出现窒息、呼吸道也没有异物后,她用压额抬颌法让病人保持气道开放。 然而她才刚上手,顿时愕然。 手掌下心跳快,呼吸频率快,但生命体征还算平稳,四肢柔软,无体表外伤,无震颤…… 不是心梗。 脑血管病?颅脑损伤? 也不太像。 刘璃和胡医生将病人抬起正要出门,魔幻的事情发生了。 病人家里另一个卧室门突然打开,一个男人裸着身体出现在门口,门里门外全都一惊,之后门里发出尖叫,裸男大力的把门甩上了。 “搞什么?有人在家也不开门?” 民警上前亮明身份敲门。 刘璃顾不得其他,和憋着笑的胡医生一起将病人送进了医院。 周雯雯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她睁开眼睛醒过来了。 “你是谁?我在哪里……” 之后她稍微清醒了一点:“发生了什么事?” 刘璃觉得这更像是脑震荡引起的逆行性遗忘。 各项检查都正常,唯有心电图出现st段的凸面向上抬高。 这多见于急性冠脉综合征,比如急性心肌梗死早期和变异型心绞痛。 可奇怪的是心肌酶标志物各项无异常。 更奇怪的是,周雯雯说自己从来没有胸痛的感觉,一次都没有,最近一周内也没有摔倒过。 最魔幻的是,周雯雯对自己打电话求救一点印象都没有,她比谁都震惊。 “我?真的是我?”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那我老公人呢?” 她老公肖胡,也就是另一个卧室里的裸男,此刻已经穿戴整齐的在急诊中心的留观室外等。 和他一起的还有民警。 据他说,今晚两夫妻有点事情要谈,所以将孩子送到了奶奶那边,谈得很晚两人才分别入睡。他睡得太死,对外面发生了什么一无所知,直到听到客厅里有动静才醒。 就,都挺魔幻的。 刘璃对两人都出现过的有所隐瞒的表情并不在意,只有过来人胡医生八卦说:“这个年纪分房睡,一定有个人不对。” 他说:“打个赌,他俩一定是有一个出轨被抓了。而且今晚就在开撕。” 刘璃更好奇心电图上的st段凸面向上抬高,血管迷走神经性晕厥也好、癔症也好,都不会出现这种心肌的病理性改变。 她正对周雯雯进行问诊,一个老妇人带着两个孩子来探视。 刘璃做完自己要做的,就将时间留给了家属。 “妈妈,你没事吧?”小男孩将头埋在周雯雯的臂弯里问。 半大的女孩瑟缩在她床边,怯生生的不说话。 “妈妈就是有点不舒服,你别担心。”周雯雯摸着儿子的头,一只手又去拉半大的女孩,“阿姨没事,星星也别担心。” “就是,你妈就是娇气吃不了苦,动不动就这那的,我们那个年代病得要死了还得下地干活。” “男人在外面不容易,犯点小错,做老婆的要大度,揪着不放只会影响我儿子的前途,你既然嫁给他就要听他的话,一哭二闹三上吊这样的,我们农村人都要看笑话的……” “你爸妈死得早,大概也没人教你,也就是我儿子不嫌弃……” 刘璃回头一看,这个六十左右的黑瘦老太太正站在床头居高临下的训斥躺在病床上的周雯雯。 刘璃没有多管。 她正在处置室时,隔着没关紧的门,有人窸窸窣窣的走到处置室外隐蔽的角落里。 “儿啊,是不是闹鬼了?”是那个黑瘦老太太的声音,她阴测测又十分恐惧的说,“一定是那个女人回来报仇了?我梦见她……她的那颗头骨碌碌的从我床底下滚出来……” “妈,”男人打断了她的话,“你别再把农村的那一套弄出来丢人了。” 男人的声音很沉稳,还带着颐指气使的训斥:“你现在是大学副教授的母亲,再不是那个乡野农妇了。” “你的儿子如今出人头地,已经烧成灰的人,就忘了吧。” 第75章 人头落地 在这个偏僻的角落里说话的,正是周雯雯的老公肖胡,和他的黑瘦婆婆。 “妈,星星已经七岁了,你以后不要再提这个。”肖胡说。 “一个女娃有什么关系。” “好了,妈,我说过了,你现在做的事,要配得上你的身份。”肖胡说,“我今年评职称,千万别干什么贻笑大方的事拉我的后腿。” “那……”黑瘦老太太“那”了半天,最终什么都没说,一个人背着手蹒跚着走了。 门缝里,周雯雯的老公脸色如常的低着头整理自己的袖口,四十几岁的男人,正处在成熟男人魅力的顶峰。 刘璃觉得自己看到了一只夜行的草鸡正在给自己披上锦衣。 说不出是什么感觉,刘璃等到没有急诊的时候,抽空又去了翻了周雯雯的病历。 周雯雯,本地户口,已婚已育,孕一产一,剖腹产,男孩3岁。 35岁才结婚,晚婚晚育,从黑瘦婆婆说的话来看,她父母已经去世。 而她“已经出人头地”的老公肖胡,听起来是二婚,之前还有个叫星星的女儿。 …… “报仇这两个字太笼统了,婆媳矛盾也可以说是仇恨,光凭这两句话就报警,太捕风捉影。”胡医生说,“再说,死者如果是烧了,那就表示有死亡证明的,不管是医院开的还是派出所开的,都说明可以排除刑事案件。” “咱还是想想怎么治。”胡医生说,“我的看法是明天上午再做个心电图和彩超。” “要不要转去心内科?”刘璃问,“或者请求心内科会诊?” “心内科现在没有床位,不接收。”胡医生说,“明天请求会诊吧,大概率会按照血管迷走神经性晕厥来诊断。” “那我再去做个查体。”刘璃谨慎的说。 留观室里,周雯雯的床上躺着两个孩子,儿子躺在她脚边睡着了,和她并排躺在一起的是那个女孩星星。 刘璃见她自然的躺在周雯雯的胳肢窝下,神情放松,可见平时关系是真的不错。 “陪护必须得是成年人,”刘璃问,“孩子爸爸和奶奶呢?” “我老公在车上做课件,我婆婆去查费用了,一会就会回来。” 刘璃将帘子隔开,开始工作。 “医生,我这个到底是什么毛病?”周雯雯轻声问:“会是梦游吗?” “你以前有梦游过?”刘璃挺意外的。 “父母过世以后有过,大概两三次吧。”周雯雯说。 梦游又叫睡眠行走,是一种睡眠障碍,发作时呈现一种睡眠分离的状态,大脑一部分已醒,而另一部分处于非快速眼球运动期。 大脑已经足够执行部分复杂的行动和语言,但又不够清醒到能对这些行动和语言进行完全的反应。 梦游时不容易被唤醒,被强制唤醒时多呈现意识错乱状态,醒后部分或完全没有记忆。 这能解释她生命体征平稳和自己不记得报警的经历,但无法解释心电图的st段凸面抬高。 “你父母或者其他长辈有过梦游史吗?” 梦游症多有家族遗传史。 “我以前听说,有个姑姑小时候发作过。” “能说一说发作那几次的详细情况吗?”刘璃轻声问。 小星星搂着周雯雯的胳膊,在被窝里抬起头好奇的看。 “我妈说我八九岁的时候有过一次,但之后没有出现过,”周雯雯回忆说,“后来父母相继过世,那段时间总是睡不着,我老公说我半夜突然坐起,打开门穿着睡衣赤着脚就出门了,他怎么喊都喊不应,他只好跟着我,一路从我家走到了老火车站,又自己走了回来。” “这次还好,后来也是半夜,他说我又这样坐起来,他本来以为我又要出门游荡,结果我直接走向阳台,差点从阳台翻下去,他吓了个半死,幸好他动作快,拉住了我的腿。” “也就是那一次之后,我们就从我家搬到他家。”周雯雯笑着解释,“我家在13楼,他家在3楼,他怕万一他不在家的时候我又梦游,至少没有那么危险。” “不过自从生了小亮之后我就没犯过了。” 刘璃一边听,一边认真的将她从头查到了脚。 体表无任何外伤,双肺无杂音,心脏无杂音,腹部和脏器无肿大无压痛…… “你女儿很乖。”刘璃聊了句无关的话。 “嗯,小星星是很好。”周雯雯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头,“我很喜欢小星星。” “小星星也喜欢阿姨。”女孩说。 刘璃假做惊讶:“这……” “我老公头婚的孩子,”周雯雯怜惜的说,“当初亲戚给我介绍,我一看他相亲还带着孩子,我就觉得这男人挺实在的,又挺可怜的,堂堂大学讲师,一个高级知识分子,搞得衬衣上又是奶又是尿的。” “在这之前,你还记得发生过什么吗?有没有胸闷喘不上气的情况?有没有受到大的刺激?” 周雯雯垂下眼睛,半响才说:“我跟老公有点争执,所以我把他赶去隔壁房间,之后我一直很烦睡不着,再醒来,你们就来了。要说大刺激,应该也算不上,因为这个问题我们也不是第一次吵架了。” “人烦起来,反正胸口是有点闷闷的,痛也不是痛,就是好像胸口压了块石头一样烦。” 这倒是比较符合胡医生的说法。 “我想给你做个微量元素的测定,还做个毒理检测,”刘璃说,“各方面排查一下。” 作为医生,疏不间亲,她只能这样说,但她不知道周雯雯能不能懂。 周雯雯说:“行,都查一下也好。” “查一下这些得要多少钱?”黑胖奶奶大着嗓门进来,“哎呦,这两个小时花了四五千,救护车居然还要钱,这医院收钱收得也太厉害了,我儿子多少钱够你败的……” “你这自己又不挣钱,全家老少都指着我儿子一个人,哪敢这么败家的呦,我们年轻那时候,就是有病也得忍着……” “家属请小声些,不要打搅其他人休息。”刘璃说,“费用在出院的时候,医保会报销很大比例的。” “你们医生哦,就是没病也得查这查那,你看她就是老毛病,你们查这么多……” 直到周雯雯开口说:“妈,你要把小亮吵醒了。” 意犹未尽的肖母这才停了下来。 晚上,随着救护车再次出发的时候,胡医生突然兴致勃勃的喊:“刘璃快看,裸男。” 呃…… 刘璃看到了路边路灯下停着的一辆小车里,肖胡教授正春意盎然的看着手机。 第76章 人头落地3 “春天还没到,野猫叫春了。”胡医生说。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刘璃和胡医生刚坐下来喘口气,就听见留观室那边一阵惊恐的尖叫声。 “啊,鬼啊……” 护士站的铃声响个不停,好几个家属大叫着冲出留观病房。 其中一个家属赤着脚冲到了医生办公室:“8床……8床见鬼了。” 刘璃和胡医生进去一看,周雯雯的婆婆肖母趴在地上浑身发抖。 周雯雯缩在病床的另一头,惊恐万分的看着她,也在发抖。 隔壁床病人说:“隔着帘子,我就听到老太太突然神经兮兮的喊把头还给你,你别缠着我这样话,紧接着她就大叫有鬼啊有鬼啊,然后就从床上掉下来了。” 刘璃凑近去看她摔倒的情况,就听见她嘴里惊恐的念叨着:“人头落地……人头落地……” 事后胡医生说:“这肯定是做了亏心事,半夜怕鬼敲门的。嗯,肯定不是简单的婆媳问题。难道是……” 他摸着腮帮子“啧”了一声:“刘璃,你究竟是什么体质,别的人是阳气低八字轻招鬼,你怎么尽招谋杀这一类的事?” 但最后的检测结果出来了,并不存在谋杀的可能性。 周雯雯体内的微量元素正常,没有毒物反应,同时也没有肝肾功能损害,心脏彩超未见异常,心电图未见st段抬高,周雯雯随时可以出院。 为此,周雯雯的婆婆用泼妇骂街的气势将医生护士骂了个狗血喷头。 肖胡一直没有出现过。 闲暇时,护士愤愤不平的说:“都说女人现实,我告诉你们,男人现实起来,那才真的现实。我身边的公职人员,只要是男的,基本上相亲的时候就写明了一条,只要城市户口的独生女。” “那可不,娶一个独生女,少奋斗几十年。” “这话说得没问题,我家楼下那个男的就是这样,岳父得了癌症,他不同意两老卖自己的房子去治,说是怕岳母人财两空,打的什么算盘也就他老婆不知道……” 这是新型的吃绝户。 刘璃经历过老式的吃绝户。 爸爸患癌之后,有那边的亲戚说愿意收养她,但一听说她要卖房子给爸爸治疗,就全都开始反对,她卖了房子之后更是人影都看不见了。 刘璃担心的也是这一点,尤其是肖胡和他妈说的那两句话。 但没有任何指向这一点的证据。 所以周雯雯第二天一早就在婆婆的催促下申请了出院。 “小亮太能跑了,我真的吃不消的,你又没查出什么毛病,就不要浪费钱了。” “这里住一天,我儿子得挣多少天才能挣回来。” 周雯雯唯唯诺诺的来办理了出院。 刘璃给她开出院单时,特意交代:“如果有像上次这样的情况出现,你一定要记得尽量让自己身边有人,哪怕小星星都行,一定要记得教她打急救电话……” “好,我会的,医生。” “另外,”刘璃犹豫再三,问,“你知道小星星的妈妈……” “我知道的,医生,我老公没有隐瞒我,小星星的妈妈这里有问题,”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结婚前就有的,她们娘家就瞒着我老公。” “后来她发病要杀我婆婆,争执中动了刀,结果被我婆婆不小心失手给反杀了。” “但这都是上一代的事,跟小星星没关系。”周雯雯说,“我婆婆因为这个对小星星很不好,所以小星星一直跟着我的。” “有时候,不要光听你老公说什么,也要听听小星星外婆那边……”刘璃婉转的提醒。 “小星星外婆已经住进精神病院了,”周雯雯肯定的说,“她们心里有愧,所以才主动把房子留给了我老公和小星星。” 言尽于此,刘璃将话题绕回了她的身体:“有任何不舒服,一定要回医院检查,如果能监测到急性发作期的各种体征,会更有助于诊断的。” 胡医生笑她:“你这样,南拳女拳都要揍你的。” 刘璃很快就忙得忘了这个周雯雯。 直到三天之后的晚上,她接到了一个急救任务。 七岁女孩报警说奶奶怎么喊都喊不醒,家里只有一个哇哇大哭的弟弟,爸爸妈妈都不知道到哪里去了。 刘璃提上了aed,刚进病人家里,刘璃就认出了报警人,正是不久前见过的周雯雯的继女小星星。 躺在地上的这个黑瘦老太太,正是周雯雯的婆婆,肖胡教授的母亲,那个在医院里见鬼的老太太。 董菊香,68岁,疑似心跳骤停。 意识丧失,大动脉搏动消失,呼吸消失…… 刘璃迅速解开她的上衣,将电极片贴在她胸口相应的位置,胡医生快速操作aed进行除颤,除颤过后,心跳并没有恢复。 心肺复苏同样失效。 深昏迷,瞳孔散大超6mm,对光反射消失,无自主呼吸……病人宣告死亡。 胡医生开出了死亡通知书,嗯,无人认领。 胡医生看看两个加起来也只有10岁的孩子,又看看自己手里的死亡通知书无奈。 刘璃还没发觉到他的苦恼。 这个让刘璃印象深刻的老人就这样走完了一生,临走前,身边仅有一个不得她喜欢的小女孩子为了挽救她而努力。 “爸爸和阿姨呢?”刘璃柔声问小星星。 “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就不在。”小星星泪汪汪的牵着同样泪汪汪的弟弟,两个孩子都光着脚丫子。 小星星问:“医生阿姨,奶奶是不是不会醒来了?” 刘璃将两个孩子包起来,胡医生拨打了110。 在两个孩子哭得让人头晕脑胀中,有人从门外冲进来,焦急的大喊:“妈……” 肖胡教授在110到来之前回来了。 刘璃以为事情告一段落时,第二天的中午,她被林彦儒的电话吵醒。 “刘璃,我在你楼下。” 刘璃自问跟他没啥有必要的交集,于是谨慎的问:“林警官,您有事吗?” “我来接你,还有胡医生去局里做笔录。” 刘璃很诧异。 “你和胡医生昨晚接诊的死亡病例,有人自首说是她杀死的。” 刘璃心里有着不太好的预感。 “周雯雯,”林彦儒在电话那头说,“周雯雯说,她杀了她婆婆。” 第77章 人头落地4 事情的原委是这样的。 上午九点四十五分,周雯雯左手牵着儿子小亮,右手牵着继女小星星,出现在警局。 她红着眼睛坐在接警处的长椅上默默垂泪,引起了警员的密切关注。 原以为是家暴男的问题,但在警员询问她的时候,她小声的问:“能不能别让我的孩子们听到?” 于是女警用糖果哄着孩子们去一边玩耍。 周雯雯说:“我……我是来自首的……” 她长吸一口气,眼泪双流:“……我……我杀了人。” 警员们都愣了一下,看她穿戴整齐神智清楚,不由得问:“你杀了谁?” “我婆婆……我婆婆董菊香。” “怎么杀的?”有警员迅速做好了各种准备,执法仪马上打开记录。 “我不确定。”周雯雯将双手伸出来捂着自己的脸,“我不确定。” “我可能是用枕头捂死她的,”周雯雯将头埋在双腿之间哭出声来,“也有可能是用手掐死她的。” “这个,你杀了人,为什么会说你不确定?” “我有梦游症,之前也接受过治疗。” “周雯雯,详细讲一讲当时的情况吧,平静点好吗?你慢慢讲,讲清楚。” “没法慢慢讲,我老公已经预约了殡仪馆的火化了……” 接警员立刻通知了刑侦二队。 案件转到了林彦儒手里。 “赵坤立刻带人赶赴殡仪馆,叫停了上午十一点的火化,并将死者儿子肖胡带回了局里,肖哥也已经将死者遗体带了回去。” “我们需要你和胡医生做两件事,第一,还原昨晚你们出诊的现场,第二,对周雯雯的精神状态进行鉴别,事发时,她到底是不是处于梦游状态。” 于是刘璃和胡医生一起看了周雯雯接受询问的视频。 在视频里,周雯雯面容憔悴,比住院那晚看起来还要瘦弱些。 在她开口说话前,她哭了很久,边哭边说对不起自己婆婆。 “我婆婆她……她不是坏婆婆,她只是嘴巴不饶人,她也是个苦命人,我……” 周雯雯说,上次发病之后,肖胡担心她身边没有人照顾,于是一家人都和婆婆董菊香住到了一起。 “昨天晚上,我和老公又吵了起来,他接了电话要出门,我不让他出去,我说我要看他的手机,他不给……” “我也是气急了,就对我老公说,他要是不给我看手机,我就去找他们学校,去找领导……” “我老公摔了门,把我婆婆和孩子都吵醒了。” “但他没出去,去另一个卧室把门反锁了,我气不过,又追了过去……” “我婆婆拦着我不让我去叫门,她说了一些话让我很生气……” “警官,这些也一定要说出来吗?” “她说,她说哪个成功的男人不是三妻四妾的,他儿子现在的地位,有个小老婆怎么啦?” “她说……说我反正有儿子,谁也不能动摇我的地位,她是绝对不会同意他儿子离婚的。” “她还说,那个女人就是年轻漂亮,也别怪他儿子,毕竟跟我结婚的时候,我都三十五了,在农村,三十五岁的老姑娘只有家里一穷二白的人才会娶,她儿子娶了我,就相当于做了件大好事了……” “现在这样,就当是对他儿子的补偿了。” “原来她也老早就知道了,里里外外就瞒着我一个人,瞒得我像个傻子一样。” “我刚说了两句,我就说我老公是大学老师,应该要为人师表,不能搞这种道德败坏的事,不然学校一定会处罚的……” “我婆婆……她……她就扇了我一个耳光……” “她说让我不要大吵大闹影响她儿子评职称,她说我四十岁就能当上教授夫人,那是我的福气……” “我一个人哭了很久,我很珍惜这个家的……” “我就想杀了她,再去杀了我老公……大家一了百了……” “于是我就杀了她……杀人是不对的,我得把命赔给她,于是我就去找个寻死的地方……” “我清醒的时候自己在马路边,那一刻我想,幸好是一场梦。” 周雯雯放下手,双手颤抖的举在自己面前,抬起泪眼看向警察:“可她怎么真的死了呢?” “她怎么会真的死了呢?这是梦啊,这是梦才对啊……” 周雯雯泣不成声。 但她真的是在梦游中杀了董菊香吗? 林彦儒问:“真的有人在梦游的状态下杀人吗?” 胡医生和刘璃互相看了一眼,胡医生耸耸肩说:“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只不过我没遇到过。” 刘璃敏锐的问:“您是不是觉得周雯雯并没有杀人?” 林彦儒摇头:“不是感觉,而是目前痕检和物证都找不到谋杀成立的证据。” “痕检和法医在周雯雯的手上没有发现任何的防御伤痕,董菊香的指甲里也没有提取到跟周雯雯有关的物证。”林彦儒说,“目前让董菊香的死跟谋杀挂上钩的,只有周雯雯的自首。” “所以我们首先得确认,董菊香究竟是死于疾病还是死于谋杀。” 胡医生和刘璃面面相觑。 “活久见了。”胡医生大为感叹,“我在急诊科十几年什么都见过了,这是第一回遇到。” 没有人发现是谋杀,有人自首说自己谋杀。 这法治意识,到位。 胡医生思索着说:“我开的死亡通知单上注明的是心跳骤停引起的脑死亡,但这只是结果,不是导致这个结果的原因。” “我们到达现场时,病人已经没有自主呼吸和心跳,但头颈部没有可疑的痕迹,体征也符合心跳骤停。” “但光凭这个,我们医生没法判断是不是存在谋杀。” 林彦儒想要知道更多细节的东西。 胡医生示意刘璃来讲。 刘璃解释道:“病人当时存在室颤,形象的说,就是她的心肌快速微弱的胡乱颤动,没有有效的射血量。所以我们首先用aed除颤。” 她简单形象的将过程讲述了一遍 “心跳骤停会引起心律失常,但不会引起机械性窒息,它通常是引起脑部缺血导致脑死亡后,自主呼吸停止。” “想区别的话,只能是通过尸检看。肖哥怎么说?” 林彦儒点头表示同意:“法医初步尸检说,目前可以排除扼死和捂死这两种窒息方式。” 肖哥的报告上说没有发现颜面出血点,没有大小便失禁,没有颈部对称性伤痕,也没有唇黏膜和牙龈的出血损伤…… 无论周雯雯是用自己的双手还是用枕头,这都和尸检报告相悖逆。 “也许周雯雯并没有杀人,她真的是做了个梦,却把自己的梦当真了。” 第78章 人头落地5 胡医生摩拳擦掌兴致盎然:“林队长,能找到周雯雯昨晚梦游出门之后的监控吗?” “我跟刘璃可以参考视频,从她的步态、表情等来帮助判断,看她是不是真在梦游。” 林彦儒二话不说,马上带他们去看监控视频。 周雯雯出门后首先出现在电梯里,她表情和眼神都很呆滞,动作和步态迟钝,但她准确的按了1楼的按钮,出了电梯,径直走向了小区的大门。 她一直沿着街边走,一开始她走得很自如,准确的避开了各种障碍物,但进入另一条街道后,她被障碍物撞了一次,绊倒一次…… …… 胡医生点头说:“看起来是符合梦游的状态。” 梦游发作时,病人的眼睛能看到东西,但大脑不能进行分析,全靠下意识来避开障碍物,在熟悉的场地里,病人往往能自如行动,但进入自己不熟悉的场地时,就难免出现失误。 视频里周雯雯的梦游就是这样。 刘璃心里有个疑问,她直接问林彦儒:“您说需要胡医生和我还原现场,是因为现场被清理了吗?” 林彦儒点头:“嗯,昨晚救护车离开之后,殡仪馆接走了死者,死者的儿子肖胡对家里进行了大扫除。” “您是觉得他有问题吗?”刘璃问。 “周雯雯说,她回家发现董菊香真的死了之后,就告诉肖胡自己杀人的事,肖胡说她是在做梦,并且把家里都收拾了一遍,第二天一早就开始联系殡仪馆。” “痕检上门还原现场的时候遇到了大难题。” 所以才十分需要胡医生和刘璃帮忙。 “我知道你们做医生的人的记性很好,一定还会记得很多细节,所以拜托了。”林彦儒说。 刘璃确实记得很清楚,她将自己所看到的画了个图交给林彦儒,并将她在医院听到的两母子之间的谈话也告诉了林彦儒。 同时,她还提出了疑问。 “周雯雯在救护车到达前十七分钟出门,她出门之后五分钟,小星星拨打了电话。” “周雯雯说她老公在另一个卧室里并反锁了门,但我们到达的时候,他并不在家里,而是在胡医生报警之后回家的。” 刘璃说,“从周雯雯离开家到他回家,这中间将近半个小时他去了哪里做了什么,跟案情有关吗?他自己怎么解释这些的?” “怎么说呢?”林彦儒组织了一下语言,坦诚的说:“我们还没有对他进行问询。” 刘璃眨了眨眼:“他很特殊?” 林彦儒笑着说:“你们做医生的,真的很敏锐。” “大学副教授,对于你们刑侦队来说算个屁,嗯,”胡医生赶紧修饰自己的粗话,“我是说,按职务来说,他咖位不够看,他特殊在哪里?” “本案的死者董菊香,是7年前媒体报道过的婆婆杀媳案的犯人。”林彦儒斟酌着说,“她被判有期徒刑11年,本应该在监狱里服刑。” 胡医生和刘璃都诧异的看着他。 “四年前,在她入狱一年后,肖胡以被害人家属的身份对她表示谅解,同时以她年老体弱身患癌症需要医治为由,给她办理了保外就医。” “我艹,”胡医生咂舌不已,“还能这样操作,牛b。” 董菊香的情况,符合“年老多病已失去危害社会可能”这一条例,准许保外就医监外执行。 “还有我们不能知道的细节是吗?”刘璃问。 林彦儒歉意的笑:“不好意思,更多的细节,因为案件还在保密期我不能多说。” 他顿了顿:“你可以上网查一查,媒体报道的内容80%都是对的,剩下的20%细节都在评论里。” 胡医生这才恍然大悟:“你说的,该不是我听说过的那个吧?” 林彦儒意味深长的说:“我认为是的。” 胡医生转头对还在疑惑的刘璃说:“七年前,有个农村婆婆用一把菜刀,12刀砍掉了儿媳妇的头。” 刘璃瞬间想起了自己在门口听到的董菊香说的那句话。 ……我梦见……她的那颗头咕噜噜的从我床底下滚出来…… 原来,她自己曾让前儿媳人头落地。 胡医生说,七年前这个案子很轰动的。 前儿媳也是大学讲师,职业没比肖胡差,娘家经济条件比肖胡家好得多。 小两口的婚房是前儿媳娘家全款买的,写的小两口两个人的名字。 但他们一家的好换不来好,前儿媳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中。 惨剧发生在前儿媳向法院递交了离婚申请之后。 在某一个肖胡出差的日子,董菊香用一把菜刀12刀将儿媳的头砍掉,之后她洗干净房间,又洗干净自己,还去饭店吃了一顿,然后跑去警局自首。 董菊香痛哭流涕的说,前儿媳趁她儿子不在家,又打又骂的要赶她走,两人吵得实在厉害,她不肯走,前儿媳拿刀来砍她,这才发生了不应该发生的事…… 胡医生说:“当时还有一种猜测,说这一切其实是肖胡的主意,因为他是最大得利人。” 他以第一顺位继承人的身份继承了房子和车子的大部分产权,从一穷二白的外地穷小子,摇身一变,成了有车有房的本地人。 吃绝户吃到如此暴力血腥,当真是举世少有。 刘璃想起路灯下肖胡那张春意泛滥的脸,不由得开始揣摩林彦儒的话。 只怕林彦儒也是这样想的。 不,他不但在考虑七年前的案子,他对董菊香的案子只怕也有不一样的看法。 像他这样犀利又尖刻的审讯高手迟迟没有对肖胡进行审讯,一定是有他的考量。 首先得证明谋杀是存在的。 假如说,第一次的“被害人家属”这种身份让肖胡得到了经济基础,那么,这一次的“被害人家属”的身份,又能让他得到什么利益? …… 这正是林彦儒在想的问题。 七年前的案子,他是当时初出茅庐的办案人员之一。 其中的细节他再清楚不过了。 当时所有的办案人员都在怀疑,董菊香不过是动手的人,她选在那一天动手,就是为了让她儿子肖胡有非常可靠的不在场证明。 如果说有完美嫌疑人,肖胡当年就是那个完美嫌疑人。 完美的得到了所有能得到的利益,完美的脱身而去。 董菊香咬死了一点:她儿子肖胡不知情。 正是不知情、没参与谋杀这一点,完美的保留了肖胡遗产继承的第一顺位。 如果说周雯雯有要杀自己婆婆的理由,肖胡更加有杀自己妈妈的理由。 原因无他,简单四个字就能概括——杀人灭口。 林彦儒在今天上午走访了董菊香周围的邻居,他得到了一个可靠的信息:这一年来,董菊香已经请道佛两教办了四五场法事了,理由都是驱鬼! 董菊香在医院里出现过的那种“见鬼”的失态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这对正在评高级职称的肖胡来说,就是一个潜在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爆的地雷。 赵坤急匆匆的赶回来:“林队,和尚道士那里我都确认了,其中有一次办法事的时候,肖胡和她当场吵了起来。” 肖胡指责董菊香顽冥不化,老是做些和自己身份不符的事。 董菊香当时气愤的说:“我都是为了谁?我是为了自己吗?我还不是为了你……” “看,这就是肖胡想杀她的理由。”林彦儒微笑着说,“现在的局面,和当年的局面一模一样。” 他肖胡,再一次成为了最大得利者。 他的后妻杀了他那个已经有可能成为拖累的杀人犯妈妈。 后妻自己也因为杀人,将可能面临冗长的刑期。 他坐拥前后两个妻子的所有资产,有儿有女,春风得意,事业有成,真正做到了出人头地。 第79章 人头落地6 然而,法医肖哥那里的进一步报告带来的并不是好消息。 “该煮的也煮了,该切的也切了,病理、生理切片、毒理反应,我能想到的都做了,”肖哥摇头摇得腮帮子上的肉都在抖,“没有异常。” “首先,死因不是窒息,而是心源性猝死。” “被检对象冠状动脉粥样硬化,前降支管腔2级梗塞,灶性心肌纤维化并肥大……” 简单一句话概括——没有证据证明谋杀存在,董菊香目前的检测偏向于死于疾病。 周雯雯自首说的扼死或者用枕头捂死的谋杀,不存在。 “难道真的是她周雯雯的一场梦,却被她和我们都当真了?”赵坤不解的说。 林彦儒第一次感觉到了失望。 又或者,接受这个结果,这才叫尊重他人命运? “这个肖胡,难道真的是无辜的?”赵坤问,“不可能真的有人能将谋杀做得天衣无缝吧。” 如果说七年前的案子,他只要和董菊香密谋好过程就能做到,那如今董菊香的死,他又怎么能做到了无痕迹? 难道,肖胡真的是无辜的? “林队,肖胡问他什么时候能走?”同事敲门说,“他说既然请他来是配合调查的,那请我们警方开始工作吧。” “妈的,”赵坤小声咒骂了一句,“教授教授,狗屁教授。” 小段纠结的问:“有没有可能,董菊香确实是病死的?” 太有了。 年老、癌症、慢性病…… 这些关键词组合到一起,怎么看也不是长寿的。 赵坤:“林队,那接下来怎么办?” 林彦儒看了看时间:“晾着他。” “他和婚外女人的信息都恢复了吗?” 技术:“再给我一秒钟,连他的搜索记录全都有了。” 肖胡的婚外情人微信名叫angel,22岁,是肖胡学校外一家发型屋的洗头妹。 发型屋是正经发型屋,洗头妹是正经洗头妹,至少洗头的手法是很正经的。 赵坤顺便理了个发。 身材火辣的angel直言不讳:“我就是喜欢他,他能离婚最好,不离我就等到他离为止。” “我自己没读过几年书,就喜欢他年纪大有学问,跟其他客人不一样。” “林警官,像您这样文质彬彬的,我也喜欢。” “花钱?他没什么钱的,有时候开房都是我付。我乐意,谁让我崇拜他呢。” “他老婆?说过,挺可怜的,是个孤儿年龄又大,还有病,他说他要是提离婚,只怕他老婆就活不下去了。” “什么病?说是说过,我忘记了,好像是什么治不好的病吧?” “他妈?那没听他说过,教授的妈妈应该也是教授吧,要不就是老师,不然怎么能培养出像他这样优秀的教授呢。” 而赵坤从理发师那里得知,这个angle是个傻妞。 “她长得又好,又年轻,找个什么样的不行,要么找个真爱她的,要么你就道德沦陷找个有钱的,这一看就是老男人骗骗涉世不深的小姑娘的把戏。” “又没得到钱,等耗个几年岁数大了,吃亏的还是她自己,可不是傻妞来着。” 无功而返。 肖胡的口风很紧,无论是微信上还是生活中,从来没有跟这个angel透露过任何口风。 而从监控上来看,董菊香死亡的这个时间段,周雯雯梦游出门,紧接着在三分二十七秒之后,肖胡紧跟着下楼,沿着小区外面找了一路,周雯雯转入另一条路后,他笔直前行,又在小区外找了一圈才回来。 那么,在房间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只有房间里的人才清楚,可房间里只有一个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的梦游症患者周雯雯,七岁的小星星,不足四岁的小亮,以及死者董菊香。 林彦儒给肖哥打了个电话:“肖哥,再想想法子,让尸体说话。” 而他,回局里准备和肖胡在七年后又一次正面相对。 肖胡显然也记得林彦儒,他彬彬有礼的笑着打招呼:“林警官,我还是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以至于警方一直扣留着我。” “肖教授,”林彦儒也笑着回应:“这一定是误会,警方没有扣留你,主要是今天实在太忙了,不得不让你等一等我们。” “是这样啊,”林彦儒说,“你夫人今天来警局自首,说她杀了你的妈妈董菊香女士。” “所以警方必须得查清楚才行。”林彦儒说,“你说是吧。” 肖胡扶了扶眼镜:“给你们警方添麻烦了,我老婆她,哎,怎么说呢,她有梦游的老毛病,昨晚我已经跟她解释过了。” “昨晚医生也来过,110也来过的,都没对我妈的死亡原因有什么其他意见。她就是想太多了。” “肖教授这个运气有点玄妙啊,两任妻子都精神方面有点问题。”林彦儒说。 “遗憾,我这个人只会读死书,没有和女性打过太多交道,对女性的了解太少了。” “你的小女朋友似乎并不是这么看的,她说你风趣幽默,很会疼人。” 肖胡沉默了大概半分钟,做出了汗颜的表情:“惭愧惭愧,一时没把持住,愧对老婆孩子了。” “放心,我们刑警队不查婚外情,”林彦儒说,“今天主要是要对昨晚的情况做个调查笔录。” “既然你夫人来自首,我们也不能不查,但是吧,”林彦儒看着肖胡说,“今天确实太忙了,董菊香女士的尸检估计是排不上了。” 肖胡的左眼角轻微的眯了眯。 “没有征得家属同意,刑警队就能直接做尸检吗?”肖胡用沉痛的语气问,“我妈是乡下人,她老人家一定不想死无全尸的。” “嗨,你前一个老婆都已经死无全尸了,”林彦儒用说闲话的语气说,“就当是报应吧。” 肖胡的眼睛眨了眨,板起了脸:“身为一个警官,这样说话,是不是对死者和我这个死者家属太不尊敬了?” “哎呦,见谅见谅,刑警队里都是粗人。”林彦儒笑着没什么诚意道歉,“不过,肖教授,这次还好死的是你妈,要是又死的是老婆,你怕是有十张嘴也说不清了。” 肖胡的手在收紧,但他很快就用手掌摩挲着自己的大腿:“圣人说清者自清,我相信有智慧的人一定不会跟着底层大众人云亦云的。” 第80章 人头落地7 在肖胡的说法里,最近半个月来,因为婚外情人的缘故,他和周雯雯爆发了几次夫妻吵架。 “我知道是我错了,但她一直不依不饶的,我歉也道了,保证书也写了,我就一个要求,给我点时间,我会跟外面断的。” “当天晚上我们又吵起来了,我就去书房了。” “我跟angel聊了几句就睡了。” “后来我听到门响,我怕她犯病,就赶紧起来了。” “我打开她和孩子的房门,她果然不在,我就赶紧跟了上去。” “我去外面找了一圈,没找到她,我就赶紧回来了。”“从周雯雯进入电梯,到你出现在电梯里,一共是三分二十七秒,你还做别的了吗?”林彦儒问。 “嗯,我回书房穿了个外套,然后就马上出门了,等电梯上行等了一会。” “两个这么小的孩子在家,你出门前没去喊你妈帮你照看下吗?”林彦儒问。 肖胡摇头说:“我妈睡眠浅,孩子一哭就会醒,不用特意喊她。” 他痛心疾首的说:“如今悔之晚矣,如果当时我推开门去喊她,我妈是不是还能……” “子欲养而亲不待啊,我妈苦了一辈子……” 他摘掉眼镜,用手蒙住了眼睛。 林彦儒能听到他喉咙间哽咽的声音。 “你既然没有推门进去,又怎么能判断你老婆杀没杀你妈呢?” “我老婆的梦游症犯过几次,从来不会伤人的。” “所以你这是推测。”林彦儒点点头表示理解,“没关系,是不是她杀的,明天尸检就会见分晓的。” “林警官,有医生的死亡通知单,作为家属我对死因没有质疑,这个尸检是不是可以取消?” “你放心,肖教授,”林彦儒紧盯着他笑着说,“我们法医是有经验的,心肝脾肺肾取出来之后……” 他的话刚说到这,肖胡的手不自觉的收拢,但他立刻抬起手扶了扶眼镜。 “取出来之后,一定会重新放进去的……” 林彦儒说完自己要说的话,对面的人已经神色悲痛起来,眼前的对手已经很会掩饰自己了。 一出询问室,他赶紧给肖哥打电话:“肖哥,再重点查一查心肝脾肺肾……” 第一次说到尸检和第二次说到尸检,肖胡的反应是递增的。 尽管他进行了掩饰,但下意识的反应是骗不了人的。 递增的原因,会是因为自己说“法医会把心肝脾肺肾取出来”吗? 他还在思考,就听到肖哥说:“我徒弟说,重点在心脏。” 刘璃是在和痕检以及胡医生一起去还原现场之后得出这个结论的。 屋子里有着消毒水的气味,客厅和房间里都肉眼可见的整洁了。 “肖胡说,毕竟家里还有小孩子,用消毒水给家里拖拖地对小孩子更好。” 消毒水能破坏很多种痕迹,比如血迹。 但刘璃说:“病人当时的眼耳口鼻都没有出血存在。” 这一点毋庸置疑。 胡医生观望了一圈说:“裸男拖了地板,还连夜搞了大扫除啊。不对头啊。” 他歪着头想:“刘璃,是不是好像少了点东西。” “对,”刘璃肯定的说,“床头柜上少了一个盒子,银白色的。” “能想起来是什么盒子吗?”痕检问。 “我只看到盒子上写着理疗两个字,但没看到盒子里装着什么。” 床单被套都换了,并且连夜清洗后挂在阳台上晾晒,还能闻到淡淡的消毒水的味道。 家里一共三个房间,周雯雯带孩子睡一个,肖胡昨晚睡在中间的书房,董菊香睡在最靠近阳台的房间,也死在这个房间里。 “这个家,七年前我也来过。”痕检说。 一句话让刘璃感觉到了头皮发麻,胡医生使劲搓着自己的胳膊让自己不发抖:“狠人啊,都是狠人。” “凶宅,卖不出去,所以一直是董菊香住着。”痕检说,“俩夫妻之前住的是周雯雯的房子。” 他指着客厅放餐桌的那一面:“当年的死者就是在这里遇害的。” 胡医生有点手脚发软,赶紧扶着椅子想坐下。 痕检接着说:“死者的头就在那里。” 胡医生惊跳起来,紧挨着刘璃:“我艹,狠人!” 刘璃仿佛看到了当年血腥的画面。 黑瘦的董菊香扔下菜刀,一脚将头颅踢到客厅另一边,从血泊中走过去,打开了淋浴头,热水将她身上的血迹一一冲掉,流进了下水道…… 或许,被12刀砍下的头滚动着,半睁着暗淡无关的眼睛…… 如今,这个屋子里早已经没有了当年的痕迹,原来的女主人,被抹杀得彻彻底底。 刘璃认真的打量着每一个角落,连衣柜里都找过了,没有找到曾看到过的银色的盒子。 “看样子得去翻垃圾了。”痕检说。 他很不好意思的邀请刘璃和胡医生:“帮个忙一起呗,只有你们见过那个盒子。” “可能并没有用。”胡医生说,“谁知道是不是老人家用来装垃圾的。” “那也得找,”痕检说,“不能放过任何一个微小的可能,这就是命案现场痕检存在的意义。” 胡医生肃然起敬,责无旁贷的跟着去了。 关门前,刘璃回头看了一眼,已经死了两个人的房间,依然明亮如常。 他们去找了小区的垃圾桶,又找到了负责小区清洁的大妈。 大妈说:“银白色的盒子没看到,但是看到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符纸,还有些迷信用的东西。” 那是肖胡收拾出来扔掉的。 “不过,早晨垃圾车已经来收走了,现在已经送到垃圾回收站了吧。” 痕检:“难道要去回收站翻垃圾这么惨?” 好在刘璃说:“我知道那是什么盒子了。” 她指着旁边的告示栏,那里贴着一张广告纸——中医养生馆,理疗仪促销价2880元,赠送免费中医理疗10次。 上面印刷着一个银白色的盒子,和小号的药箱差不多大,盒子的开口处写着“理疗”两个字。 一跨进这个中医理疗馆,浓浓的艾叶味扑鼻而来,在这里,刘璃见到了这个盒子,还见到了好几个正在做针灸的老人。 银白色盒子不轻也不重,打开来,里面是一整套的银针,可通电。 刘璃脑海中灵光一现,她看着躺着的身上插着银针的老人说:“我想,我可能找到董菊香的死因了。” “我也知道为什么周雯雯的心电图会出现st段凸面抬高了。” “重点就在心脏上。” 在很多很多个普通的夜晚,有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男人无数次在半夜睁开眼,看着熟睡的枕边人露出阴森的眼神,他等待着枕边人惊坐而起,又等到她疲惫不堪沉沉入睡时…… 他伺机而动,悄无声息,他将细如牛毛的银针刺入心脏,随后接通了电源。 他的目的,不是要枕边人马上死,而是为了用枕边人做实验,一是为了看看医生会不会识破,二是……为了知道,究竟需要多大的电量,才能杀死一个和枕边人差不多体重的老人。 第81章 人头落地8 别人的心黑不黑不知道,但现在摆在林彦儒面前的这颗心,确实是红中发黑的。 这是董菊香的心,差一点点就被肖哥用“解剖六刀法”剪开了。 此刻肖哥、胡医生和刘璃三个人正像鉴宝师一样一人举着一个放大镜在仔细的查找。 肖哥面色沉重:“还好你的电话来得及时,不然我就开剪了。” “这样的杀人手法真是没见过,刘璃,你可真是杀人的一把好手。”肖哥赞不绝口。 “哎咩,这句话可不像是好话。”胡医生说,“刘璃救人也很擅长的好伐。” 听到了的赵坤摸了摸自己的心,觉得自己的胳膊肘子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他简直要怀疑自己得了ptsd。 “刘璃还能嫁得出去吗?”赵坤小声跟林彦儒吐槽说,“她的迷弟迷妹们要是知道她这一面,会不会都吓软了。” 林彦儒嘴角不自觉的微微翘起又放下,他垂下眼帘问:“安排下去了?” “嗯,小段带着人去跟痕检汇合了。” 悲催的小段要去垃圾回收站找董菊香家消失了的“理疗针灸仪”,因为这极有可能就是凶器。 肖哥的眼睛都快瞅瞎了,在那颗红中发黑的心脏上,要找到一个极其微小的针孔,就像在水里找水、米里找米一样难。 “所以周雯雯上次发病,其实是肖胡在做实验。”胡医生说。 “也有可能是杀人未遂。”林彦儒说,“只不过周雯雯熬过去了。” 毕竟周雯雯年轻,不像董菊香有这么多基础病。 但这都只是理论上的推测,最重要的,就是在董菊香的心脏上找到这个针灸点。 董菊香的这颗心,因为心肌的坏死已经呈现花斑状淤黑,胡医生率先放弃这样寻找:“要不灌水试试?” “银针的长度没法扎透心脏直达心腔的,可以试试,但估计没有用。” “那就不用水,试试福尔马林?”刘璃建议说,“不过,肖哥,这样做的话以后会影响证据的可靠性吗?” 福尔马林除了防毒,还有定型的效果,它会将原本的心肌纤维在原有的基础上稍稍固化,从而放大细微的针孔。 “那就再加个活体实验。”肖哥的目光转向赵坤和林彦儒。 赵坤下意识的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肖哥啐了他一口:“呸,想啥美事呢,我们需要一头和死者一样重的活猪。” 活体实验得等到凶器被找到之后才可以进行。 被熏得头晕脑胀的小段发来支援请求:“林队,垃圾回收站里没有找到理疗盒。” 林彦儒对刘璃和胡医生说:“辛苦了,我先送你……们回去休息。” 迟钝的赵坤终于感觉到了不一样,林队这句话说得,和他之前的那些个“注意安全”有着同样的微妙的,呃,像爹妈叮嘱的味道。 他后退一步,看看刘璃,又看看胡医生,最终将视线定在正低着头一无所知的刘璃身上摇了摇头。 将刘璃他们送回医院后,林彦儒和赵坤立刻赶去了董菊香所住的小区。 既然垃圾回收站里没有,那就一定是在小区里不见的。 小区里的监控全部调出来,从事发时又重新看起。 救护车离开后,殡仪馆的车来了,又走了。 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两点四十分,肖胡再一次出现在电梯里,手里拎着好几个黑色的垃圾袋,袋子里是什么并不清楚。 他拎着垃圾袋,将其中两个扔在楼道外竖立着的垃圾箱里,手里拎着另外两个往其他地方走。 小区里并不亮,很多道路上隔得远远的才有灯,林彦儒找了一圈,才发现肖胡将手里的垃圾袋扔在小区垃圾转运中心的大垃圾桶里。 之后他转身又走进黑暗中,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是在自己楼道下了。 小区垃圾转运中心附近只有昏暗的灯,夜风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一层层舞动的树影在浓黑的夜色中,在沉默矗立的楼宇间,就像大军压境般迫使人害怕。 没有人,也没有其他声音,林彦儒开始用倍速播放,但他马上又按停了视频。 夜色中,一个黑影从黑暗中走出来,径直走向垃圾转运中心,准确的找到肖胡扔掉的垃圾袋打开,从里面拉出一个银白色的盒子来,盒子在路灯下发出了微弱的反光。 这是谁? 黑影什么都没有拿,只提着这个东西,再次悄无声息的走进了黑暗中。 林彦儒觉得,黑影的目标,就是肖胡扔的东西,就是这个最可疑的凶器。 这个黑影是谁,会去哪里? 监控显示,这个黑影没有出小区,也没有去其他楼,而是沿着肖胡走过的路,走进了和肖胡同一个楼道,但之后电梯的监控里没有出现任何人影。 “排查一下这幢楼的住户吧。”林彦说,“这个人爬楼梯上的楼,为了故意躲避电梯里的监控。” 凡是有这样的行为,都意味着有鬼。 物业提供了所有住户的花名册。 “哎,这栋楼因为7年前的事,现在住的人都很少,好多人家都搬走了,大部分都是出租房。” 肖胡也是最近才搬回来的。 林彦儒仔细的一个一个看过去,当看到一个名字的时候,他下意识的眨了眨眼,手久久的放在这一栏没有滑下去。 7年前,他不但见过这个名字,还见过这个人。 苏大海,肖胡的前岳父,被12刀砍头的前儿媳的爸爸。 赵坤倒抽一口凉气:“这……这可就复杂了……” 苏大海,就租房住在之前自己倾尽所有全款买给女儿的婚房楼上。 第82章 人头落地9 “林警官,好久不见。”苏大海笑着说,“你已经升队长啦,真好。” 房子里很简单,但布局和楼下是一模一样的。 “大叔,您怎么会住到这里来?有多久了?”林彦儒问。 “我女儿给我托梦,说她被困在那个房间里,”苏大海说,“我来陪陪她。” “阿姨呢?” “她啊,没熬过去年冬天。”苏大海坐在阳台的躺椅里,“我现在是真正的孤家寡人了。” “你们来找我,是因为那个盒子吗?”他悠闲的摇动躺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他身后呈现出了带着尘埃的光影来。 “您老,是不是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林彦儒一边打量着阳台一边问。 阳台左边的洗衣机上放着个录音机,旁边还有成套的钓鱼竿,而阳台左边的楼下,就是董菊香住的那个房间。 “我又不是老神仙,”苏大海爽朗的笑起来,“我只不过是看到我的好女婿大半夜的扔掉那么贵的东西心疼而已。” “两千块,我女儿跟他结婚的时候,别说两千块,连一千块钱他都没有。” “老爷子,那个盒子呢?”赵坤问。 “不能浪费好东西啊。”苏大海说,“所以我趁他不在家的时候,放回他家门口了。” 林彦儒对赵坤使了个眼色。 苏大海好像想起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回来的时候那一声喊的呀,楼道里的声控灯都亮了。” 赵坤迅速转身从楼梯往楼下跑。 身后,苏大海擦掉笑出来的眼泪:“我的好女婿原来胆子也不大的么,那可是他全天下最好的妈。” “我女儿以前一说害怕他妈,他就说我们瞧不起农村人,如今倒好,连他妈的东西他都怕。” 林彦儒看着阳台上的钓鱼竿,问:“大叔,你为什么住到这里来?” 苏大海“哎呦”一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我老了,举目无亲,得靠我的好女婿养老送终了。” 林彦儒看着录音机,问:“大叔,我能听吗?” “能啊,有什么不能。”苏大海爽朗的笑着说。 林彦儒按下了按钮,磁带“嘶嘶嘶”的开始转动,咿咿呀呀的折子戏开始唱起来了。 ……怨气腾腾三千丈,屈死的冤魂怒满腔。可怜我青春把命丧,咬牙切齿恨平章…… ……钢刀把我的头首断,断不了我一心一意爱裴郎。仰面我把苍天望,为何人间苦断肠…… 苏大海闭着眼睛,随着戏曲的节奏摇着头小声哼唱起来,他老态毕现的每一条皱纹,都像是藏着人世间说不出的苦难与秘密。 …… 去晚了,银白色的针灸理疗仪只剩外面的银白色金属盒了。 那里面摆放着五六个大小不一的奥特曼玩具。 当时面对赵坤的肖胡推了推眼镜,慢条斯理的说:“这里面原来的东西?我不清楚呀。我不管家里的琐事,这都是我妈自己管的。” “我妈说,男人做家务会没出息的,我也确实精力有限……” …… 经过调查,苏大海住在这里将近一年,一次都没有和董菊香碰过面。 他深居简出,几乎不出门,日常生活用品全靠网购送货上门。 他的出现,让本案多了一丝诡异和一些变数。 因为他的行为,直接导致本案最疑似的凶器被毁了。 肖哥乐滋滋的送报告来时,林彦儒正在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林队,首先确定,谋杀案成立,董菊香不是死于疾病,她是属于谋杀。” “我徒弟说的是对的,经过福尔马林的固化,我找到了心尖位置的一个针孔。” 这个针孔的大小经过福尔马林固化放大后,也仅仅0.4毫米。 “根据心尖上针孔的位置,我反向推出了死者体表进针的部位,正在用福尔马林进行固化。” “我们可以用活猪做活体实验了。” 肖哥等待掌声的表情保持了几秒,没得到回应,他好奇的问:“怎么啦?大家怎么都high不起来呢!” 回答他的是集体的一片沉默。 没有找到凶器并不代表不能定罪。 但在本案,没有凶器,没有目击证人,那就必须拿到嫌疑人肖胡完整的、真实的口供,否则,根据“疑罪从无”的原则,肖胡照样可以脱身。 可是,肖胡会配合吗? “会配合才有鬼。”赵坤愤愤不平的说。 鬼? 林彦儒拍了下桌子:“那就找鬼来。” “你要学包公假设阴曹地府审案?”赵坤激动的问。 “每个人心里都有只鬼,肖胡这个高级知识分子也不例外。”林彦儒说,“我们来引出他心里的鬼吧。” 他开始有条不紊的安排队里各自的工作。 “让女警给小星星做一份正式的笔录,小姑娘在当晚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重新再梳理一遍。” “让预审科再对周雯雯做一次笔录,一定要不经意的问一问楼上楼下的异样。” “小段带队去将董菊香那栋楼里的每一户人家都走访一遍,问一问那栋楼里有没有发生过什么不一样的事。” “还有,找到平日里给苏大海送货上门的业务员,了解了解苏大海的日常。” “最后,赵坤,我们联系所有为董菊香做过法事的和尚、道士,让他们轮流去打董菊香的电话,请他们务必在每一个电话里都清楚明白的问肖胡一句话。” …… 已经死了的人,她的手机一直响个不停,有电话,有短信,有微信…… 作为她的后人遇到这种情况时究竟会是什么心情? 肖胡被警员客客气气的从房间里请了出去,警员出示了正规的“立案通知书”。 这里已经被列为案发现场被封控起来了。 从他出门伊始,自己妈妈那个手机就响起来了。 “董居士,您需要的镇魂符已经好了,您是来自取还是需要送上门?”署名正元道长。 “女檀越,明日可安排护佑祈福,你需要的超度亡灵也可以进行了。”署名普空大师。 肖胡不厌其烦的解释了自己母亲已经过世的事实,然而每个电话对面的人在自己说话之后,都会意味深长的问上一句:“你是董居士的那个儿子?” 一次两次,他还没放在心上。 次数多了之后,他莫名的感到后背一凉。 ……你是董居士的那个儿子…… 这说明什么?说明自己的老娘对每个所谓的大师都说起过自己。 她为什么要说起自己?是面对大师的坦诚和忏悔吗? 她究竟对他们这些所谓的“方外之人”说了什么? 不知道为何,肖胡的心里一冷,就仿佛董菊香站在自己面前。 儿啊,我梦到……她那颗头咕噜噜的从我床底下滚出来…… 第83章 人头落地10 董菊香的死以谋杀立案了,这是本案由刑侦二队接手以来最大的进展。 在告知周雯雯这个消息时,她像“靴子落地”一样长叹一口气闭上眼睛任眼泪双流:“我真做了,我认罪。” 又在预审科同事说起死因时极其诧异的睁开眼睛,茫然的问:“被电击导致的心脏骤停?” 她颤抖着嘴唇问,“不是捂死的?” “我一点印象都没有,”她揪着自己的头发自责不已,“我究竟做了什么?” 预审科同事制止了她:“我们目前怀疑凶手是你老公肖胡。” “啊?!”周雯雯这下彻底呆住了,连鼻涕挂在脸上都不知道了。 “我老公?杀我婆婆?不不不,这绝对绝对绝对不可能。”她强调说,“我老公说,我婆婆是天底下最好的妈妈。” 她一连举了好几个例子证明这一点。 当预审科将“针灸理疗仪”的图片放在她面前时,她点头说:“我婆婆的,就放在她床头柜上。” “我婆婆宫颈癌做过手术,所以很注重养生,这个她自己觉得很有效果。” “最近一年的变化?我老公吧,他脾气越来越大,动不动就和我、和他妈吵架。” “我婆婆,她一直神神叨叨的说自己见鬼了,还把自己床底下给封得严严实实的,尤其今年更严重了,我老公很担心她的身体。” “这两天,她老是对着墙角讲话,我和孩子们都很害怕。” “楼上楼下?我不认识啊,没发现什么不一样,这边我来得少。” “事发当晚,嗯,我好像听到婆婆问老公要两万块钱做法事,我老公发脾气了,说她是不是真的疯了……” …… 周雯雯这里并没有什么新的线索,反而是女警和小星星边玩边聊天问出了点东西。 小星星说:“我听到有人喊,又有人在开门,我怕阿姨又生病。” “可是阿姨不在床上,也不在家里,她不见了……” “我去叫奶奶,奶奶好像生病了,喊她她不醒来,也不动……” “会啊,上次住院的医生让阿姨教我学会打120……” 这些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句: “门开着,爸爸和阿姨都不在家,外面的灯一会开一会关,我很害怕,就躲在被子里等,弟弟哭起来了,我就去哄他,一直到医生阿姨来……” 林彦儒做了个标记,又将刘璃和胡医生的笔录找出来。 “刘璃说,门是小星星打开的,小星星说门本来就是开着的,肖胡说,他出门找周雯雯的时候把门关上了……” “那是谁打开的门?”赵坤惊讶的问。 “你看小星星这句话,外面的灯一会开一会关……”林彦儒一字一句的念出来,“像不像是有人在外面影响了感应灯?” 浓黑的深夜,发生过命案的房间里,那个曾经的杀人凶手濒临死亡,家里只有两个懵懂无知的孩子…… 有个人像幽灵一样站在楼道里,他动,感应灯亮,他他不动,感应灯又熄灭了…… “这?”赵坤诧异了,“楼上的苏大海?啊耶,这反倒对肖胡越来越有利了。” 是呀,如果是真的,肖胡反而不是唯一一个有可能进行谋杀的人了。 “苏大海到底要干什么?”林彦儒说,“他明明知道些什么,但他故意把理疗仪放回去吓唬肖胡,让肖胡永远的破坏掉凶器。” “最关键的是,他的杀人动机比肖胡更充分。” 这可都是对肖胡有利的局面。 林彦儒想起苏大海阳台上的钓鱼竿,突然心里一动。 一个从不出门的人,要钓鱼竿做什么? “走,我们再去一趟苏大海家。”林彦儒说走就马上出发。 赵坤抓起钥匙跟了上来。 他迟疑的问:“你觉得会是谁做的?苏大海,还是肖胡?” 一个是曾经的受害者家属,一个疑似逍遥法外的主谋。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林彦儒说,“万一是苏大海杀的,是不是感觉违背我们的初衷了?” 他们让肖哥和刘璃想尽办法证明是谋杀,为的是想要将肖胡绳之以法。 “对,”赵坤,“说句不该说的,作恶的人可远远没有得到该有的刑罚。” “你该想得再深入一点。”林彦儒举例说,“比如说,一个不出门的人,为什么会有一杆装备齐全的钓鱼竿,他用这个钓鱼竿来做什么?” …… 苏大海笑得跟之前一样慈祥。 “林队长又来陪我老头子说说话,这真好。” 他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晒太阳:“这次我们聊点什么好?” “不如聊聊您老这些年是怎么过的。”林彦儒搬了张凳子坐在他旁边。 他的话说得缓慢而平和。 “六年前,您和阿姨对肖胡提起诉讼,要求他返还当年由你们全款买的婚房,并主张你们夫妻对小星星的探视权利。” “一个月后,肖胡将不到两岁的小星星送回了西北。” “两个月后,他接回小星星,你们放弃了房产,保留了探视和抚养的主张。” “十一个月后,肖胡将董菊香从监狱里接了回来。几乎差不多的时间,阿姨自杀未遂住院了。” 苏大海的喉咙里传来“咕噜”咽口水的声音,他的情绪已经被林彦儒带动了,然而林彦儒知道,这不是自己的本事,而是岁月和回忆带给他的痛苦。 “阿姨出院后半年,肖胡再次结婚了。” “他结婚的七个月后,阿姨被送进了西郊的精神病院接受治疗,之后又过了四个月,医生说阿姨病情稳定,可以出院。” “之后这三年,阿姨的病情反反复复,直到去年冬天病逝。” 苏大海仰头望着天空没说话。 “阿姨病逝后,您就搬来了这里。” “从您这阳台往下看,您可以看到左下方的房间,这是董菊香的卧室。” “她过得比她在大西北的时候好多了,不用下地干活,不用为钱财发愁,还能含饴弄孙。” “唯一发愁的,是房子卖不出去变不了现。” “最可恶的,是她并不喜欢小星星,甚至对她非打即骂。” “如果她死了就好了……” 林彦儒还没说完,就被苏大海打断了:“死太便宜她了……” 第84章 人头落地11 死太便宜董菊香了! 林彦儒抬眼温和的看向苏大海,这就是他的心里话,他要的不止是他们死! 苏大海冲口而出后匆忙停下来,又清了清嗓子:“林警官,你说她死了就公平了吗?” 林彦儒抬起头,不闪不避的直视着苏大海的眼睛:“您老认为,怎么样才是公平?” 苏大海没说话,半响之后自嘲道:“哎呦,公不公平的,反正人都死了,也都是要死的,我现在就是个惜命的老人家,能多活几年就多活几年,管它什么公平不公平。” 他轻拍着躺椅的扶手:“人呐,是越老越怕死,我想好好的活着。” “所以董菊香不是你杀的,”林彦儒说,“你并不想他们死。” “你站在楼道里,只是担心小星星而已。” “董菊香家的门是你开的吗?” 苏大海停了两秒,继而接着“哈哈”笑了两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你只想让他们活着,因为死太便宜他们了。”林彦儒开门见山的问,“董菊香经常神神叨叨的说自己见鬼了,是您造成的吧?” 他指着那杆钓鱼竿问:“也许是这个,可能还有您的录音机。” “钓鱼竿可以做很多事,比如拿走一些东西,又放下一些东西。” “如果我带搜查证来,是不是可以在您这里找到些东西?” “那你为什么没带来?”苏大海反问。 “因为我不是来抓您的,”林彦儒说,“我是来寻求您的帮助的。” “董菊香出事的时候,您一定知道些什么,对吧?” 苏大海“哈哈”笑两声说:“林警官,你太高看我了,我就是个没用的糟老头子。” “小星星说,她看到门外的灯一会打开一会关掉,是您老站在楼道里是吧?门也是您打开的对吧?” “从周雯雯出门,到肖胡出门,只有3分27秒。从肖胡出门到小星星拨打急救电话,也只有2分19秒,总共五分多钟的时间,您怎么知道得这么及时?” “您是不是一直在监控着她家里?您是不是拍到了肖胡行凶的过程?您手里是不是还有其他的证据?” 苏大海沉默的看着他。 “这一年,您一定做了很多事,董菊香的见鬼和失控,一部分是因为她自己,另一部分也许来自于您的故意设计。” “不管您接下来要做什么,只要您有证据,我们就可以将他绳之以法。” “在您不违法的情况下,我没有权利和资格去要求您一定要按照我说的来做,您的痛苦只是您自己的,我无法厚颜的说什么感同身受,更没法打着正义的旗号对您进行强硬的搜查,所以我诚恳的请求您的帮助。” 屋子里只有林彦儒磁性低沉的声音在娓娓道来,苏大海一直抬头看着窗外不做声。 窗外,冬日的暖阳普照着大地,楼宇之间,不停的有人从阳光下走进光影里,又有人从光影里走到阳光下。 明暗交替,亘古如此。 良久,苏大海站起来,起身打开了阳台上的洗衣机。 “你想要的东西,就在这里面。” 一个银白色的金属盒子。 林彦儒戴上手套,小心翼翼的将它捧了出来。 …… 回警局的路上,赵坤说:“跟着肖胡的同事说,他去找他的小情人了。” “继续跟着,想办法弄清楚他们要做什么?” “肖胡在atm机上取了两万,还让他的小情人去见正元道长了。” 林彦儒笑了:“跟着他们,鱼开始咬钩了。” 每个人心里都有只鬼,普通人会用理智、道德、良心等作为准则将鬼压制住。 林彦儒要做的,就是施压将肖胡心里的鬼无限的放大,让他自乱阵脚。 正元道长是不是正统,这个有待查证,但他要赚钱也是真的。 镇魂符一张符纸五千块,他收了钱,按照林彦儒的要求,故作高深的对出面的小情人angel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劝施主他不要再作恶了。” 普空大师则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请檀越他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某个半仙则面对angel伸出了两个手指头搓了搓。 “两千?”angel问。 “不,加两个零,买他一个秘密。” “草,你怎么不去抢银行。”angel骂了起来,“什么秘密,你这是敲诈勒索,我们会报警的。” “报警好啊,报吧。”半仙笃定的说,“我等着你们回来谈。” 没露面的肖胡听了以后面色越发凝重,回程的一路上他都若有所失。 “你是不是很担心?要不要报警?”angle担忧极了,“我卡里还有不到六万块钱,先给你用着,不够我去找店长再支点。” 肖胡很感动,尤其是小姑娘“嘤嘤嘤”的在他怀里哭着说“担心死了”的时候,他自信的搂着angle,“放心,不要在意,不过是一些流言蜚语,不伤根本,不值一提。” “荣誉加身的时候,毁谤会比真理更快到达。” 等他把小情人哄下车之后,他打了一个电话:“喂,公安局吗?我要检举揭发一个杀人案件。” “我老婆,她杀了我妈妈。” “证据?我不知道算不算,但我老婆不是故意的,她有病。” 林彦儒和赵坤才将银白色金属盒子送到物证科,就得到了来自报警电话的反馈。 意料之中的事情来了。 这也证明,小打小闹的钓鱼影响不了肖胡,他是有后备计划的。 “我很好奇他的证据是什么。”林彦儒说:“但他既然推翻了之前自己的所有说法,那他供述的所有内容以后上了法庭,法庭采信的公信力也会小很多,也会更利于我们做无口供定罪。” 再一次和肖胡面对面了。 “我很抱歉,”肖胡痛心疾首,“我错了,我妨碍了司法公正。” “但我儿子女儿都太小了,正是最需要妈妈的时候。请原谅我一时糊涂。” “证据?我……我有,我从警局回去之后,将它藏在门口的鲜奶箱里。” 痕检迅速过去,从鲜奶箱里,捧出来一个没有被银白色盒子装起来的针灸理疗仪。 第85章 人头落地 12 作为刑警,第一铁律是“命案必破”。 庭审的铁律是“疑罪从无”。 “疑罪从无”说得简单点就是,警方怀疑某嫌疑人杀了人,除了人证、物证、尸体、凶器、动机、供词之外,在提交检方时,必须要形成完整的闭合的证据链。 所谓的闭合证据链就是检、控双方无论正推、反推、侧推都能成立,同时具有排他性。 什么叫排他性呢? 比如董菊香的案子。 在这五分多钟的时间里,肖胡符合凶手的各种特质,但他不是唯一的,苏大海也符合,还有周雯雯,同样也符合。 这就是不具有排他性,不是完整的闭合的证据链。 警方如今有两个嫌疑人交上来的两个疑似凶器。 苏大海上交的那个理疗针灸仪上,同时检出了周雯雯和董菊香的指纹。 最后确认,他上交的才是原本属于董菊香的那个,赵坤从理疗馆里找到的每台理疗仪对应的编码也确认了这一点。 肖胡上交的那个,不过是苏大海老早买了之后闲置的。 就光这一点,即使将肖胡当成凶手结案上交检方,肖胡的辩护律师也能用这一点大杀四方。 谁知道你苏大海是不是早有预谋要让肖胡背锅呢?! 林彦儒再、再一次和肖胡面对面坐着。 在执法仪打开之前,林彦儒有几句话想说。 “肖教授之前的说法还言犹在耳,如今才过去了十几个小时,现在又言辞凿凿的说她杀了人,”林彦儒嘲讽的问,“肖教授的变脸堪比国粹呀。” “惭愧惭愧,”肖胡毫不退让,“圣人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能勇敢改正,大义灭亲,认真负责的为警方提供线索,从林警官嘴里得到一句谢谢,应该不过份吧。” 两人的视线在从空中交汇,赵坤看到了对敌时的火花四溅。 林彦儒打开了监控,预审科开始了流程。 对面的肖胡坐得很放松又端正,这是个有知识、有准备、有心理素质的难缠的对手…… 就像当初的刘璃一样,都是硬骨头。 想到刘璃,林彦儒进行了一次深呼吸,天亮之后,他想去找她了。 但现在,他还是要先面对这个狡猾阴狠的教授。 肖胡说:“我妈的精神出现问题已经很久了。” 一句话,林彦儒知道他的目的了。 这一趟指证,对肖胡来说是一石二鸟,既将罪行推给已经自首的周雯雯,又对日后万一从那些个“半仙”“大师”嘴里可能说出的话做出解释。 “我妈以前做的事也不用我遮掩,错了就是错了。” “当年我将她从监狱里接出来,去做了那个妇科癌症的切除手术,她接受了全麻。” “全麻醒来之后,她就说她见到了我老婆,我是说,我的第一个老婆。” 林彦儒说:“你可以直接说她的名字,她叫苏小丽。” 苏小丽,苏大海的女儿,被12刀砍头的儿媳。 “我老婆,我是说雯雯。雯雯害怕我妈,不想住一起。我妈就体贴的说她住原来的房子里去。她也是怕房子长久没人住没有人气更加不好卖。” “这一年来,她开始出现了幻觉,总觉得小丽回来了。有时候说她见到了小丽的头,有时候说小丽在贴着她的耳朵说话。” “她毕竟是农村出来的,我不怪她,但她被那些半仙大师前前后后骗了有十来万了。” “那天晚上,她又要两万块,我和雯雯都生气了,回房之后因为angle又吵了一架,后来我妈冲进来和雯雯也吵起来了,我就回了书房。” “半夜,我好像听到我妈喊了一声,不过我睡得迷迷糊糊的,但很快我就听到我妈房间的门响了一下,接着雯雯从房间里走了出来,穿过客厅打开大门走了出去,我这才清醒过来,赶紧起来打开书房门,家里的大门开着,呼呼的吹着冷风,所以我又回去加了个外套。” “我妈的门虚掩着,我能看到床尾她的脚。” “但我没想那么多,先去找雯雯要紧。” …… “回来后,医生说是心跳骤停,她心血管方面一向不怎么好,我也没有想那么多。” “我就把家里收拾了,毕竟人死后会产生很多有害微生物,小亮一直身体不怎么好……” “雯雯回来后,她很不安,到上午八点多,她跟我说我妈是她杀的,但她说不出自己是怎么杀的。” “我心想,这怎么可能,医生都说了是心跳骤停,我估计肯定是她分不清梦游和现实了……” …… “警官,事情的来龙去脉就是这样……” “你为什么会认为这套理疗银针就是证据?”林彦儒问。 这是个很关键的问题。 周雯雯不知道的谋杀手法,他肖胡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因为雯雯的妈妈死之前的情况,和我妈很像。” 林彦儒的眉心狠狠的一跳。 这才是肖胡的杀手锏。 周雯雯父母的死早在他们认识之前好多年,跟肖胡扯不上半点关系。 如果周雯雯的妈妈真是这个原因死的,周雯雯的自首就将会变得很有意思。 周雯雯还有个嫡亲嫡亲的姨妈。 姨妈说:“我妹妹死得莫名其妙的,她在针灸馆里扎完针,还没起身人就不行了,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没做尸检,针灸馆老板赔了些钱就和解了。” “雯雯那时候才上大学,我妹妹又去得这么突然,什么话都没留下。” “我那个妹夫也是个薄幸的,当时要不是我拿着菜刀,逼着我那个妹夫将两套房产过给雯雯,雯雯现在只怕啥也没有。” “雯雯老公人还行,毕竟大学教授身份和学识在那,除了没什么钱又有个孩子,其他的还真的没得挑。” “他前面老婆?听雯雯说是病死的……” “我们那时候都怀疑,要么是扎针扎到了致命的地方,要么就是针灸馆里那个电疗针漏电。” “不过,这都是我们猜的,急救医生反正说是心跳骤停……” …… “妈的,林队,”赵坤挠着头,“我要糊涂了。” “不会我们查来查去,最后就是这个来自首的周雯雯干的吧。” 第86章 人头落地13 林彦儒没说话。 已经很晚了,但这个时间,刘璃应该在急诊中心上班了。 “我去找找灵感。”他对赵坤甩下一句话,抓起车钥匙就走人了。 二院的急诊中心是目前相对来说比较完善的依托型120急救中心,院外急救和院内急诊是一体化的。 能留院在这里面做急诊医生,林彦儒能想象得到刘璃的压力有多大,也能直观的体会到刘璃究竟有多优秀。 这让他有种与有荣焉的感觉。 不过,和他旖旎的心绪不同的是,刘璃一看到他,瞬间就从急救的状态中警醒了过来。 尤其是当林彦儒半抱怨半委屈说他“情绪低落”时,刘璃的防备之心就像从尾椎骨那里直冲天灵盖一样快速上升。 这个看起来儒雅温和的男人,骨子里其实又狡猾又尖刻,他一脸和自己很熟到可以谈天说地的表情…… 会不会又是突袭审讯前的迷惑行为? 他对“恶魔逆位”是不是有点过分的执着了,是该夸他有刑警的敏锐和使命感吗? “您是……”刘璃想了想,没有问出口,反而斟词酌句的说起正事来。 “简单的说,梦游症很少会出现攻击行为。” “周雯雯在梦游中处于什么状态,她能不能完成这么精细的行为,这其实是可以做鉴定的。” 林彦儒听得很认真,而且他也发现,刘璃在面对自己的时候,除了专业问题,她几乎是能不开口就不开口。 但只要是说到专业,她就能说得非常到位。 “不过,临床上还有一种症状叫做病理性半醒状态,它和梦游症最大的区别就是具有攻击性,并且在事后无法说清攻击行为的过程和细节,和周雯雯之后的表现很相似。” “1987年,美国有个23岁的男青年在睡梦中杀死了自己的父母,之后他开车去警局自首,但他无法说清自己的杀人细节……” 林彦儒听得很认真。 “后来,专家组对他进行了一系列的鉴定,他被无罪释放了。” “这个案例之后,出现了一些以梦游为借口的谋杀案例……” …… 真正的睡眠行走症,往往受到伤害的会是患者本人,因为发作时缺乏自我保护的意识。 病理性半醒状态,通常会有针对他人的暴力伤害行为。 这是两者之间的区别。 “但这个案子不是难在这里,”刘璃准确的指出了林彦儒的担心,“而是在于肖胡有没有利用周雯雯的梦游症掩饰自己杀人的真相。” “如果他要杀自己妈妈,一定是有非杀不可的理由,而且是必须在这段时间内完成的理由,现在警方找到这个理由了吗?”刘璃问,“跟他评职称有关吗?” “肖胡这个人,在院里的风评很好,”林彦儒慢慢的说,“即使有之前的事,说到他时,同事都觉得他也是受害者。” “这次评职称,他的领导和同事都表示没有意外的话,他一定能成功。” 刘璃点点头:“那就是还有隐藏得更深的原因。” 比如林彦儒认为的“杀母灭口”。 然而这只是些缥缈的猜测。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刘璃迟疑的说,“不过我不知道合不合规定。” “你说。”林彦儒柔声说。 “周雯雯有可能知道些什么,但她对家人的执念太深,不管是肖胡还是董菊香,在她的说法里都是好人。” “她极有可能忽略了一些事实。” “明天的活体实验,可以邀请周雯雯一起看。”刘璃说,“可以帮助她更直观的正确认识自己的枕边人。” 古人有杀鸡儆猴,现在也可以杀猪警醒人。 林彦儒不由得笑出声来:“肖哥昨晚给大家群发了消息,说法医科将有新鲜活猪出售,物美价廉,欲购从速。” “所以你们今天中午是要庖丁解猪?” 说到肖哥,刘璃严肃的眉眼终于带上了笑意。 “听肖哥说,你正在准备考法医执业证?”林彦儒改变了话题。 “嗯,肖哥说我可以考虑兼职法医,他可以申请给我提供实习的机会。” “挺好的,会不会很辛苦?” “不会。” 说到这里,刘璃觉得没话要说,就示意自己该回岗了。 林彦儒在原地站了一会,看到她的背影毫不迟疑的穿过大厅进入留观区域,自嘲的笑了笑。 他和李池,在本质上对刘璃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 距离董菊香死亡已经过去39个小时了。 对周雯雯进行精神状态鉴定的申请已经批下来了。 “林队,按照你的要求,半仙今天会去肖胡的学校露个脸。”赵坤说,“咱这样做有用吗?” “不管有没有用,让他紧张起来他才容易出错。”林彦儒一边看笔录,一边时不时的抬头看门口。 “别看了,”赵坤了然,“肖哥已经把刘璃直接接进法医室了。” “她来了吗?”林彦儒诧异的问,“下晚班之后怎么不让她多休息一会?肖哥是不是太急了?” “那不是某人说,得抓紧一切时间提高进度嘛。”赵坤嘲笑他说,“你这国家驰名双标也太明显了吧。” 林彦儒匆忙起身,并解释:“你们一帮糙老爷们,这能比吗?” 那一位,可是比糙老爷们都要彪悍的女人。 “我们也过去吧,”赵坤撇撇嘴,“小段已经去带周雯雯了。” 有同事敲门拦住了他俩:“林队,周雯雯的家属委托律师来保释她了。” 第87章 人头落地14 “妈的,又是这招。”赵坤牙根痒得很,“这个肖胡,真特么……” “让律师等一等,”林彦儒说,“就说我们正在开会。” 法医室不是第一次做活体实验,但却是第一次用猪做活体实验。 这不在法医室里,而是在法医室后面的空坪上。 猪是活的,而且是活蹦乱跳的清醒的。 不但清醒,还很有力,它似乎预感到了危机,已经是第三次将想要靠近的肖哥顶开了。 肖哥双手叉腰,累得气喘吁吁。 他喊刘璃:“活的,还喘气的,你先来吧。” 猪的嘴巴被铁丝绑住了,没法发出叫声,也有铁链限制住了行动。 肖哥将手里的针管递给刘璃:“我真怕我失手扎自己身上了。” 林彦儒正想说他来,只见刘璃先从包里掏出一根萝卜扔在猪面前,趁它低头时迅速揪住猪耳朵,将麻醉药推进了耳后静脉里。 没几秒,猪哼哼几声一头栽倒在地上。 几个男人立刻将猪抬上了桌子。 开始全程执法仪记录。 兽用三道心电图机到位,猪的各部位消毒…… “除了脂肪的颜色,猪心和人心在解剖结构上是一模一样的,大小、形态、功能都非常接近。” 肖哥一边喘气一边说:“这头猪是我精挑细选的,体重和死者相差不到一斤。” 刘璃抬头问林彦儒:“我准备好了,让周雯雯过来吧。” “好,”林彦儒说,“你见机行事。” 让另一个人见机行事,是一份很大的信任。 刘璃点头。 周雯雯还记得刘璃:“刘医生,你也在,这太好了。” “其实看到我在,你就应该知道不会是什么好事。”刘璃说,“我能想到唯一的好事,就是你心电图上的st短凸面抬高找到原因了。” 她冷淡的说:“我现在做的,大概就是当天晚上某个人对你做的。” “看好了,别眨眼,”刘璃看着她的眼睛说,“人心比猪心复杂多了。” 她拿起解剖刀,在相应位置下进刀、止血、暴露位置…… 之后将银针从已暴露的肋间隙扎进去,进针到提前标好的位置,对肖哥说:“好了。” 肖哥将针灸理疗仪开到最大电量。 没有惨叫、没有颤抖、没有挣扎…… 只有心电图机“咔咔咔”走纸的声音响起。 半分钟、一分钟、一分半钟…… 持续到一分五十三秒,这头活猪无声无息的停止了心跳。 “看,这条弓背往上凸的线条,眼不眼熟?”刘璃将心电图纸递到周雯雯眼前,“你觉得,你发病的那天晚上,是谁在做我现在做的这些事?” “董菊香就是这样死的,”林彦儒接着说,“你老公肖胡说,这是你做的。” 周雯雯惊恐的捂着嘴巴,慌乱的睁大了眼睛。 “银针的针孔太小,解剖后经过福尔马林的固化,法医才找到这个针孔,”刘璃说,“而你是活的。” “当天晚上,经过银针进入到你心脏里的电量比现在你看到的小,或许时间也没有现在长,你才有机会站在这里。” “但那个人要这样做,一定是经过长时间的计划和筹谋的。” “也许一开始,他的目标就是你。” “哪怕董菊香死了,他的目标依然是你,只不过他改变了方法而已。” “你想一想,你们之间最近发生过什么不寻常的事吗?或者,那个人最近发生过不寻常的事吗?” 周雯雯的视线游移不定的从猪的身上到刘璃的脸上来回。 刘璃尖锐的说:“相信我,在那个人心里,你和猪没有区别。” 周雯雯颤抖着唇:“半个月前,他说让我卖了婚前房子给他投资。” “我拒绝了,还告诉他,姨妈在我们结婚前就带我去做了遗产公证。” “我死后,我的房子将留给孩子,遗产监护人是我姨妈。” 林彦儒下意识的去看刘璃,刘璃的视线已经转向肖哥,但他们的想法是一样的:肖胡绕了一大圈,为的只怕还是周雯雯的房子。 他很需要钱,为什么? 赵坤的电话响了,他呆了两秒,说:“林队,肖胡出事了。” 第88章 人头落地15 肖胡出事了。 在出事之前,他从没想过,自己的塌房来得这么简单粗暴直接。 他正在学校上大课,这是整个年级的选修课。他的电脑投屏失败,于是用手机上的共享文件进行了投屏教学。 这都没什么。 问题是,上课时,他清楚的看到了一位着装奇异的中年男人,穿着道袍,神情古怪的站在教室门外对自己频频颔首。 这不是学校里的学生,因为年龄不小了。也不是学校里的老师,因为很面生,他看自己的眼神就像在看移动的金元宝…… 他心里正暗自疑惑,裤兜里的电话振动了。 这是自己已死的妈妈的那个手机。 他的手指刚一碰到裤兜,就看到那个穿着道袍的人举起手里的手机向他示意。 肖胡的心突突狂跳,他知道这个怪人是谁了,那个张口就要20万的半仙。 他觉得口干舌燥,不由得喝了一大口水。 他自己的手机响了起来,投屏上显出了来电人angle。他伸手挂掉了电话,并笑着向学生解释说:“这是我女儿。” 底下响起了善意的笑声,还有同学说:“教授,你接吧,不然您女儿该哭鼻子了。” “我女儿不会哭鼻子的,她很爱笑,她是治愈我的天使。”肖胡用慈爱的语气说。 但他心里在想,angle一向很听话,白天从不主动给他打电话的,今天这是怎么了? 恰逢下课,他裤兜里的那个手机又振动起来了。 肖胡抬头一看,穿道袍的半仙举着电话,指着后门,示意自己过去。 能找到这里来,自己那个好妈妈看起来说了不少呀。 肖胡心里已经带上了怒气,他正往后门走,就听见有同学喊:“教授,您的天使给您发微信了。” ……下课了吗?快给我回电话。 肖胡赶紧往讲台跑。 教室里笑起来:“教授是个女儿奴呀。” ……不是跟你聊骚也不调情,有正事要说…… 静止一秒后,教室里听取“哇”声一片。 肖胡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响。 ……我看到那个半仙往你学校去了,他说的20万买你一个秘密,不会指的是我吧?如果我的存在妨碍了你,我会消失的,我跟着你本来也不图名分,也不想破坏你的家庭…… 教室里在“哇”声之后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肖胡急出了一身冷汗。 他离讲台只有几步路了,可有个多事的男学生起身划开了对话框。 ……你是我睡过的第一个chu女,我的人生圆满了…… ……这两天守孝不合适,等过两天吧,我会好好的享受wan你的每一秒…… 他和angle之前聊天界面上的信息毫无遮拦的出现在大屏幕上。 羞恼、气愤、焦急、恐慌……各种情绪糅杂成一个大铁球,狠狠的砸向肖胡,他像被扒光了扔在人群中的小丑。 完了!全完了! …… 在某大学教授不雅聊天记录网上疯传之后,某大学发布了一则公告。 针对今日出现在网上的有关我校某教授“不雅聊天记录,师德师风败坏”的网帖,学校已第一时间启动调查取证工作,调查期间暂停该教授的一切教学工作。 我校对师德师风问题始终坚持零容忍态度,一经查实,将严肃处理,绝不姑息。 …… “林队,半仙打电话来了,他说自己真的只是按照我们的要求露露脸吓吓他,谁知道他这么不经吓。”赵坤笑起来,“半仙问,他的警民合作还行吧,警察不会再查他的税务问题了吧。” 林彦儒笑了。 赵坤乐得牙花都呲出来了:“真是太巧了,这是老天都看不过眼想收他了吧。” 真是老天收他吗?老天可从来只是个摆设。 “你说,肖胡他为什么这么急需钱?”林彦儒说,“他先是直接要求周雯雯卖婚前房给他当投资,被拒绝后就想杀了周雯雯。” 用这个法子让周雯雯死得和她母亲一个样,到时候就推说是家族遗传。 “但在他动手之前,周雯雯告诉他遗嘱公证的事,于是他改变主意,想让周雯雯成为杀人凶手。” “这招又狠又毒又有效,简直是一石三鸟。” 第一,解决了董菊香这个隐忧。 第二,绕开了遗嘱公证这个条款。 第三,他出具谅解书、请律师为周雯雯奔走,不但能得到周雯雯的愧疚,还能顺便获得周雯雯签给他的全权代理书。 周雯雯的两套婚前房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 “这么说起来,他第一次否认是周雯雯做的,和他请律师来保释周雯雯,都是用来麻痹周雯雯的手段啰。”赵坤说,“不过,假如周雯雯没有来自首,他不就失算了?” 对呀,如果周雯雯没来自首,董菊香已经被火化了,他就只能达成“杀董菊香灭口”这个目的,还怎么拿捏周雯雯? 林彦儒想了很久,他再次将周雯雯的笔录和肖胡当晚的行踪综合到一起细细揣摩。 周雯雯向肖胡坦诚自己杀了董菊香…… 肖胡大扫除、下楼扔凶器…… 周雯雯来自首…… 肖胡否认周雯雯杀人…… 凶器出现在肖胡门口…… 警方立案将他家封锁…… 肖胡指证周雯雯…… “我觉得,在周雯雯跟他说自己杀了董菊香时,肖胡有可能给她录音了,”林彦儒说,“他已经捏住了把柄,所以他想要息事宁人毁尸灭迹,并在我们调查的时候为周雯雯开脱,因为他也不想把事闹到我们面前来,他也怕有万一。” “但没想到法医真查出来了,警方也立案了,他没法再抱有侥幸心理,所以他才将周雯雯推出来……” 这是最合理的解释了。 “查一查肖胡的经济情况,他的小情人,还有他在学校带的项目,也许我们能找到他急需用钱的理由。” “除了angle本人,还有她的家属。” 首先有发现的是angle,她妈妈名下的一张银行卡,在一年前有一笔20万的存入,这和她家的收入情况、存储习惯完全不符。 “不可能是肖胡给她的吧,”赵坤惊诧极了,“这时候他才跟angle勾搭上,不是我小看他这个所谓的叫兽,这老色胚绝对不可能有这么大方……” 确实很奇怪。 这笔款存入的当天下午四点多,又被一次性的划走。 而之后的每个月,这个账户都会有一笔5000的存入。 累计到现在,也已经有六万块。 这个账户里所有的转出对象都是同一个,邻市某医院。 “这个angle家里有个得用钱养着的药罐子啊,”赵坤说,“这是进多少钱,就往医院里送多少钱。” “这钱,不可能是肖胡给的吧?”赵坤。 “走,去一趟存钱的这个支行。”林彦儒说,“除了第一笔大额,其他的小额都是同一家银行的同一个atm机存入的,去找找监控录像去。” 很快,林彦儒就找到了对应时间点的监控录像。 不是肖胡,是他们这两天见过两次的苏大海。 赵坤就像被雷劈了一样惊呆了:“惊呆了老铁,这是什么操作?苏大海要干什么?” 是啊,他要干什么? 他要董菊香害怕恐惧惶惶不可终日,他要肖胡身败名裂荣誉扫地,他要两母子反目成仇自相残杀…… 他都做到了,这就是他的复仇。 林彦儒自言自语的说:“那他现在还会要干什么呢?” 他沉吟片刻,忽然脸色一变,赶紧给跟着肖胡的同事打电话:“肖胡在哪里?” “躲在他小情人家里不敢见人。”电话那头说,“学校里哪还有脸呆呀。” “想办法确认一下,看他是不是在房间里没出来。” 五分钟之后,电话打过来了:“林队,肖胡不在,他的小情人也不在,屋子里被搬空了。” “糟了,快,”林彦儒将赵坤推上车,“去苏大海家。” 不用问苏大海还想干什么了,如果angle的消失是他的安排,那现在就是图穷匕见的时刻了。 如果肖胡去找苏大海,无非两个结果,要么,早有准备的苏大海以血还血,让肖胡人头落地;要么,死在肖胡手里…… 第89章 人头落地16 叮咚…… 门铃响了。 还没有人应门,又响起了砰砰砰敲门的声音。 “小李,门没锁,”老人爽朗的声音响起,“垃圾在厨房,又麻烦你了。” 他的话音还没落,门被打开了,一张阴沉的脸出现在门口。 肖胡闪身进门,顺便打了反锁。 客厅里没有人。 卧室里老人说:“谢谢啦,小李,还要麻烦你最后一次……” 肖胡逼近卧室,推开了门。 这个卧室,跟他妈董菊香的卧室是同一个位置。 从天花板到窗口,装着一个由钓鱼竿组成的滑轮杠杆。 苏大海就站在窗口忙碌,此刻听到开门声,他已经抬起头来,看到肖胡,手里动作一乱,杠杆钩子上一副人形挂轴唰的一下在半空中打开。 苏小丽歪着头以诡异的姿势栩栩如生的站在画轴里,眼角嘴角猩红一片,脖子间鲜血淋漓…… “是你,都是你……”肖胡恍然大悟,“我妈说的见鬼,原来都是你这个老不死搞的鬼!” “哈哈,我的好女婿,”苏大海大笑两声,“按照计划,你应该在明天才会找过来。” “明天,你会比现在更像丧家之犬。” “因为明天,大家都会发现,你除了作风问题,你还是个诈骗犯。” “你要报仇?”肖胡气得发抖,“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想到的。” “你要报仇,尽管对付我妈就可以了,为什么要对付我,”肖胡问,“是你让那个臭婊子来故意勾引我的,也是你故意让那家皮包公司找上我的,是吧?” “是啊,我的好女婿,你读书读出来,为的不就是过这样的日子吗?如今你也享受到了。” 放纵就是毁灭的开始呀! “爸,”肖胡突然跪下来,可怜兮兮的一路跪行到靠近窗口的床尾,“爸,你跟学校解释清楚,你去网上说清楚……爸,求求你了……” “我答应过您,把您和妈当成亲生父母养老送终,小星星也给您带,爸,我是小星星的爸爸,您看在小星星的面子上,你去跟大家解释……” “但凡你做到你的承诺,能带小星星来看看我们,”苏大海背着手,笑容逐渐消失,“哪怕任何时候,任何一次,你就会老早发现,我们已经卖掉了那套小房子,早就不住在那里了。” “小丽已经不在了,再也没有人会因为你跪下而心疼了。”苏大海说,“当初你是一穷二白,如今你也应该一穷二白。” “你不过是打回原形而已,很好,小丽给你带来的,我替她带走,很合理。” 他伸出脚,将床底下一个什么东西踢出来,咕噜噜的滚到肖胡的膝盖前。 一个像被水草缠绕着的骷髅头张着黑洞洞的眼眶从床底下滚到了肖胡的手边。。 肖胡吓得一哆嗦。 “爸,你帮我,就是帮小星星,她是小丽在世上的亲生骨血,您就当是帮她,等我过了这一关,我以后一定……” “晚啦,从你杀了你妈开始,你就没有以后了。”苏大海说。 “不,我妈不是我杀的,”肖胡狡辩,“是我后面的那个老婆……” “好女婿,你别忘了,我图谋了这么久,怎么可能没有证据。” “爸,我……我那是为了小丽报仇……” “那你可以自杀谢罪了,”苏大海说,“你是主谋,你妈只是个帮手而已。 “爸,你对我的误会太深了,不是这样的,我完全不知情……” “你知不知情,我不在乎了,我又不想你死,我只想看你穷困潦倒,只想看你成为过街老鼠……” 肖胡“嚯”的站起身来,横眉竖眼的瞪着苏大海:“我从农村考到城里,我走了多少冤枉路,我辛辛苦苦才有的今天……” “你有今天,不是你辛辛苦苦自己努力得来的,是踩着小丽的头,用我一家人做垫脚石得来的,我只不过是让你打回原形而已,没有小丽,没有我家,你再努力,也只是个连一千块钱都拿不出来的穷书生。” “是小丽,是小丽有眼无珠看错了你,是我们一家掏心掏肺错付给了你,你不但穷,还奸……” 他的话还没说完,肖胡扑了上来,穷凶极恶的用钓鱼线将苏大海脖子一绕,咬着牙往死里勒。 “千错万错,都是你女儿的错,谁叫她要离婚,还要把房子带走,房子也写了我的名,那就是我的,所以我让我妈趁着她没戴眼镜什么都看不清的时候动的手……” “咣”的一声,衣柜门打开,一道矫健的身影扑了过来…… 第90章 人头落地 17 床底下,一个人影利落的滚出来,一拳狠狠的砸在肖胡的眼镜上,“咔啦”一声,带着碎掉的镜片,结结实实的砸在肖胡的眼睛上。 肖胡惨叫一声,随即松手。 苏大海的身体从肖胡身上滑下,斜躺在地板上。 脖子上的鱼线被解开,有人拨出了急救电话。 “林警官,咳咳……”苏大海艰难的问,“你觉得……咳咳……什么是公平?” “在我心里,小……咳咳……小丽是怎么痛苦被害的,凶手就该承受同样的痛苦之后被处死。” “可我太孬种了……咳咳……” “您老别说了,医生马上就到。” “谢谢你,同意让我用自己的方法……咳咳……” …… 刘璃已经奔到了面前,将林彦儒怀里的老人放平在地,检查之后,她迅速趴在苏大海的头侧,反方向打开气管插管机械,手持喉镜叶片小心翼翼地将打开生命通道的气管插管送入气道…… “刘璃……”林彦儒盯着刘璃的眼睛问。 “存活率高,愈后好。”刘璃简洁的说。 林彦儒这才觉得手脚乏力,坐在地上竟一时起不了身。 某种意义上来说,肖胡彻底完了,死刑执行只是时间问题了。 在学校和警方的共同努力下,找到了他和某皮包公司虚构合同、虚开发票骗取学校20%配套经费问题,金额约162万,正好相当于周雯雯名下那套小房子的价值。 “我只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周雯雯眼神空洞的说,“怎么这么难呢?” 是啊,谁不想要一个完整的家呢。 刘璃没说话。 “有孩子,有老公,哪怕婆婆不太好相处,我也会把她当成自己亲妈……” “你有姨妈。”刘璃简单的陈述这个事实。 周雯雯能活着不是偶然的,她得感谢她姨妈,在大学的时候帮她保住了房子,现在又保住了她的命。 有这样和亲妈一样的亲戚,是一种难得的福气。 “我姨妈说,谁要是欺负个没妈的孩子,谁就是丧良心,该天打雷劈。”周雯雯说,“她说,带好小星星,会有福报的。” 刘璃点点头表示赞同。 “刘医生,你是不是很看不起像我这样的女人?”周雯雯迟疑的问。 “不,我很羡慕你,有姨妈,有儿有女,有房子,就算没有老公,你也能有个幸福的家。”刘璃特意补充一句,“真心的。” 周雯雯终于露出点笑容:“我以为你会……”她没说下去,叹了口气,“其实我也是大学毕业的,不知道为什么就活成了现在这样。” “还不晚。”刘璃由衷的说,“还来得及。” 她的话不多,既不热情也不冷淡,就像萍水相逢聊几句家常一样淡然。 周雯雯也放松了下来,苦笑着说:“其实我一直觉得姨妈性格太强硬,现在才知道,没有她的强硬,我早就……” 她站起身,满含热泪的张开双手喊:“姨妈……” 一个敦实的妇人小跑着过来将周雯雯揽在怀里:“不怕,小雯雯,咱不怕……” 她牵着周雯雯,周雯雯回头跟刘璃说再见,两人一边聊一边走。 刘璃一直目送她们走远。 隐隐约约的,她听到姨妈的大嗓门在说:“我说要你婚前去做遗产公证你老是拖着不去,这次是幸运……” 刘璃皱了皱眉,感觉到了异样。她一直有个疑问,苏大海是怎么精准的掌握到肖胡家里发生的一切的?监控、监听、还是…… 林彦儒带着两杯咖啡走过来,递给她其中一杯:“在想什么?” “嗯?”刘璃不解的看他。 “老远就看到你皱眉了,”林彦儒问,“哪里不对吗?” 刘璃张了张嘴,将想问的话又咽进肚子里,平淡的说:“哦,我饿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呢?谁说女人一定要纯净如水呢!自保的时候,做什么都不是错的。 第91章 亲爱的,那不是爱情 高铁站出站口的广场。 来来往往的人群中,一个戴着渔夫帽的俏丽女孩举着一枝别具特色的蓝色纸绢花正在等人。 她眼睛一亮,跷起脚尖,对着人群中的某人使劲挥手。 一个背着双肩包的男孩张开手臂从人群中跑出来:“我们终于奔现了,老婆大人,你比照片还要好看。” 两人情意绵绵,甜蜜蜜的牵着手走进地下通道。 入夜,某路边小旅馆里,被翻薄浪,春色无边。 静谧的黑夜中,突然有人惊慌坐起大喊一声:“哎哟,心好痛……” 这个人按着心口,呼呼喘着粗气:“快,打120……” 另一个人凑过来,从上往下俯视着喊痛的人脸上的表情,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这个人额头上的涔涔冷汗,嘴角翘起讥讽的弧度。 喊痛的人捂着心口,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 另一个人优雅缓慢的伸手,将床头柜上的手机往地上一推。 黑暗中,喊痛的人不可置信的回头,嘴角流出了粉色泡沫。 另一个人挑挑眉,眼睁睁的看着眼前的人捂着心口的手一撒,口鼻间再也没有进的气。 “一、二、三……一百九……” 另一个人悠然自得的等了十分钟,确认人已经死透了,将他用被子一罩,起身提着双肩包,悄无声息的出门了。 第二天,保洁进门打扫卫生,她将房间里打扫干净,最后将被子一掀,这才发现一只修长的腿从被子里伸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保洁赶紧道歉。 屋子里安静得过分,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保洁诧异的探头一看,一个全裸的人趴在床沿,正在被子下瞪着自己。 “啊……死人啦,死人啦……”保洁吓得拔腿就跑。 全裸尸体的脚踝上,一个蓝色的图案衬得这条腿惨白无比。 ————你曾说牵了手就算约定,但亲爱的那并不是爱情。 以爱之名,以杀证道。 ———————————————————————————————————————————— 铃铃…… 电话铃声划破了宿舍的宁静,下了晚班的刘璃瞬间坐起来,赶紧接听了放在枕头边的电话。 “刘璃,快,来加班,科里忙不过来了,急救车在等你。” 刘璃以最快的速度到达救护车所在地。 “刘璃,这里。”司机探头喊。 刘璃的视线转过来,顿时心里一咯噔。 出动的是院里大奔524型救护车,相当于一个小型的“icu”,又叫方舱救护车。 可见现场伤情很严重。 “陈副主任说,要等一下烧伤科主任。”司机向她解释说。 “发生了什么?”刘璃一边上车一边问。 “德胜西区新二村,听说是新郎接亲的时候发生了粉尘爆炸。”司机说,“院里的抢救型救护车都出动了。” 很快,陈副主任和烧伤科主任都到齐了,这辆豪华救护车拉响警报,在城市中飞驰而过。 德胜西区新二村是当地有名的拆迁户集中地,路两边豪车无数。 还没靠近事发地,已经远远的看到了浓烟滚滚,消防车的警灯闪烁,一辆又一辆救护车正拉响警报回头往医院赶。 现场已经被隔开,刘璃远远的看到了两辆被烧得只剩车架的车子,而消防正在这两辆车后抬着水管灭火,估计后面还有被烧的车。 “这里,这里……”一道声嘶力竭的喊声凄厉的响起,刘璃寻着方向一看,一个被熏黑到看不出真面目的女人正在疯狂向他们招手喊叫。 车还没停稳,那人已经跪在地上站不起来了,“救命啊,快来救命啊,我的女儿呀……” 现场最重的伤者——新娘。 新娘子的上衣被烧焦粘在身上,头发和头纱差不多被烧光了,浑身上下除了恐怖的烧伤创口,还有一小片一小片的白色粉末。 地上到处都是白色粉末,她就躺在一片狼藉中意识朦胧,痛苦呻吟,旁边还有个年轻男孩子一声一声的哭着喊姐姐。 她的颈、胸、双上肢呈触目惊心的黑褐色,刘璃目测下,基本可以判断为3o烧伤,头、面、手掌这几个地方稍微好一些,深2o烧伤,烧伤总面积约达43%…… 这该死的飞来横祸会影响她一辈子。 刘璃手里动作没停,新娘下肢冷,足背动脉搏动弱,意识朦胧,有明显吸入性损伤…… “我爸和我姐夫都接走了,救护车上的医生说我姐伤情最重,需要马上原地治疗,让我们等你这趟大奔,”新娘弟弟急切的说,“他说你们车上的设备能救我姐命,他没说错吧?啊?” “是。”刘璃说,“你先让开。” 她和陈副主任一起,用无菌敷料将新娘的创面覆盖起来,几个人合力,小心翼翼的将她转移到车上。 刘璃起身,将车内温度调到32°,湿度调到70%。 “静脉不充盈,刘璃,做静脉穿刺插管。”烧伤科主任又安排护士,“用胶晶补液法。” 陈副主任正在进行气管切开,烧伤科主任正在进行四肢冷疗和创口处理,护士正在进行股动脉采血做血气分析,之后要配置胶晶体溶液…… 刘璃没二话,迅速起身消毒铺巾,陈副主任正在新娘左边进行操作,于是刘璃决定选中路穿刺,利多卡因局部浸润麻醉,5ml穿刺针呈35°角进针、抽吸,可见回血,换穿刺针经尾端送入钢丝,退出穿刺针,沿钢丝插入扩张器,送入双腔静脉留置导管,回收,以肝素水封管,一号线缝合固定,盖无菌纱布,胶布固定……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刘璃甚至大气都没喘一口。 “干得漂亮,”烧伤科主任对陈副主任说,“收了这个徒弟,你真可以退休了。” 陈副主任得意的挑眉:“那是,不看看师傅是谁。” 刘璃心里并没有轻松。 昏迷中的新娘子四肢已经被烧伤科主任固定住了,每剪开一处黏在皮肤上的衣服,她就发出了小兽垂死般的蠕动。 命运被在一瞬间改变,生活在一瞬间被颠覆,这种痛苦,刘璃能感觉的到。 新娘直接被送入了烧伤科,她将在这里度过漫长的、痛苦的、有味的岁月,这种岁月,难熬到如果可以选择,病人宁愿痛快的死去。 刘璃目送新娘被推进去,地面上“叮”的一声轻响,一枚焦黑的圆环在地面上滚动着,落在刘璃的鞋边。 是新娘礼服上的饰品。 刘璃弯腰捡起来,起身的一刻,她正好看到新娘脚踝上一枚蓝色的图案。 很眼熟。 她追了上去,将新娘的脚踝轻轻掰动。 这是一朵蓝色妖姬的纹身,在此刻面目全非不成人形的新娘身上,有着刺眼的鲜艳和醒目。 第92章 亲爱的,那不是爱情2 刘璃和陈副主任回急诊中心时,又看到了新娘弟弟。 “我爸,郑林,他在哪里?”新娘弟弟正在问护士台,一看到刘璃他们,就直接跑了过来。 “我找我爸,他比我姐先来,说是在急诊门诊。”他急得满头大汗,被熏黑的脸上已经冲出了一道道印子来。 刘璃给他指了留观病房的方向,他仓促的说了句谢谢就冲了过去。 刘璃将手机里的照片打开递给陈副主任:“老师,这个图案我见过,三天前的一个急诊任务,死者的脚踝同一位置就有这个。” “纹身么?会不会是找的同一个纹身师做的?”陈副主任仔细看看,“图案还怪好看的,像朵花,又像女人的曲线,这里还有点像……” 他仔细看了看:“好看是好看,你确定两个一模一样吗?” 刘璃点头。 “那个急诊任务,具体是怎么个死法?”陈副主任问,“也是女孩吗?不会也是烧死的吧?” “不,是年轻男性,初步判断是性猝死,不过我没机会进一步检查,110出警将现场保护起来了。” 那是三天前,在路边的一个小旅馆里,一具很年轻的全裸的男尸,目测大概是在校大学生的年龄。 “你又想报警?”陈副主任打趣的问。 “这个,报警的依据是什么?”刘璃认真的想,“两个人有相同的纹身这个理由没有信服力……” “哪个sb,去把他找出来,老子跟他拼命……” 刘璃的话没说完,留观室那边喧闹起来。 刘璃跟在陈副主任身后出了办公室一看,一个穿着西装却浑身狼狈不堪的中年男人正在大喊大叫,他的两只袖子被剪刀剪开,像水袖一样披在胳肢窝下,两只手臂被专用的可吸收止血纱布包裹着。 行动不便的他头脸上还有被燎出的水泡,但他怒目圆睁,怒气冲天,正艰难的从留观区往外走。 之所以走得艰难,是因为有人在他背后拦腰抱着他不让他走。 “妈去烧伤科等姐姐了,她让我来守着你,”是新娘弟弟,他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妈说让你别冲动要冷静。” 这个中年男人,就是新娘子的爸爸郑林。 “冷静个屁,”郑林破口大骂,“是谁搞的事,老子整死他,老子整不死他,老子不姓郑。” 他左右移动,就是没法前进,又急又怒:“你还是不是我儿子,你还是不是囡囡的好弟弟,妈的,你姐她……” 他突然“嗷”的一嗓子哭出来:“我的心肝,怎么不都烧在我身上,我的心肝女儿以后可怎么办……” 他哭得撕心裂肺,完全不顾病房外来来往往的人纷纷侧目。 刘璃觉得眼眶很热。 “去找你舅舅来,他会帮我。” “舅舅在家里主持大局,他说姐夫家那边亲戚不把闹事的人交出来,那就准备亲家变仇家……” “刘璃,出发了……” 她还没听完,就听见陈副主任在招呼自己出任务,于是一溜小跑着去了急救车。 陈浩,男,32岁,斗殴中受伤。 急救车开出之后,刘璃发现这是之前去急救的同一条路,甚至还路过了当时的火灾现场附近,从这个角度能够看到已经烧成框架的好几辆车。 两分钟之后,救护车开上了一条浪漫的路,地上铺着红地毯,路两边绵延不断的粉色花束和气球。 “不会吧,”陈副主任说,“我有点不好的预感,两家亲眷打起来了。” 刘璃觉得很对。 急救车开向一座私家庄园,一下车就能看到一个结婚场地,新娘新郎的人形婚纱照就矗立在入口处。 借着这照片,刘璃看清了新娘子的真正容貌。 “多好看的女孩子,可惜了。”陈副主任说。 新娘娇羞的倚在新郎身旁,当得起郎才女貌天造地设这些美好的形容词。 刘璃不由得想起一句话:“悲剧的内核,就是把一切美好毁灭给人看。” 刘璃三个一路抬着担架进入到大厅,和预料中的一片混乱完全不一样,他们刚进去,大门在背后“砰”的一下被关住了。 大厅里只有一个像马东锡的男人在用麦克风说话,其他的人鸦雀无声的坐着。 刘璃看着厅里喜宴桌上坐着的一片黑压压的人头,将陈副主任一把拉住,回头喝问关门的男人:“你们要干什么?伤者在哪里?” “医生,别怕,就十几二十分钟的事,”留着平头人高马大的男人说,“我怕浩哥收不住手闹出人命来,请你们来,是为了买个保险。” 他指着旁边一桌:“特意为你们开的一桌,耽误你们的饭点了。” 刘璃的视线从他的平头上转过去:“我们还有一位司机在车上,我去打声招呼。” 男人了然的说:“放心,我让我兄弟去。” 刘璃看看陈副主任,和救护员一起坐了下来。 “我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了,出急救任务被强制吃席还是头一遭,这都什么事啊。”陈副主任一边摇头,一边竖起耳朵听八卦。 “……就冲阿杰爆炸后第一时间护着我外甥女,我认这个外甥女婿,他的所有治疗费用,我不用你们李家出一毛钱,” 原本应该是新娘新郎交换戒指的地方,此刻站着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大概就是郑林口里的“舅舅”。 “在警察面前,你们说是意外,我不反对,因为我要亲手了结这件事。” “意外?我踏马脑子没坏掉也知道不是意外。两家之前就说好了,我们尊重你那边的习俗,扔一点面粉意思意思,这踏马是一点面粉?!” “你们这些亲戚故意毁了我们家的娇娇儿,要是不把为头的交出来,我让你们李家没一个人能走着出去……” 刘璃大致明白了事发经过,这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面粉发生粉尘爆炸是有条件的,面粉的量、抛散时悬浮在空气中的浓度、吸附的氧分子足够多、点火源……这些缺一不可。 “接亲扔面粉是个什么意思?哪个地方有这样的风俗?”救护员小声问。 “大概就是和两处相思同淋雪,今生也算共白头一个意思吧。”陈副主任看着席上的菜叹气,“我们到底该不该吃呢?” “我觉得我们应该报警,”刘璃也压低声音说,“这个大厅所有门都关了,包括消防通道的门,如果起火……” 那可真是……整个市的医疗急救系统都得瘫痪。 陈副主任的心思顿时从菜上转出来了,他抬起头四下看,侧身问刘璃:“你是怕有人故意造成这个局……” 他的话还没说完,突然“砰”的一声巨响,现场惊叫一片…… 第93章 亲爱的,那不是爱情3 刘璃三个人同时往门口扑过去。 “别打了,别打了……” 就听见一阵惊慌的尖叫声在大厅里响起,不是着火,也不是爆炸,原来是两方开打了。 平头男站在门口,对想出去的刘璃三个人说:“医生,看,现在确实有人要急救了。” 台上像马东锡的男人正压在另一个蜷缩着的男人身上挥拳。旁边大概是挨打的男方亲属正想冲过来帮忙,被另外一些平头男伸手给挡住了。 “别打了,别打了,我说……”挨打的男人说,“是我哥。” “你放屁,阿杰自己害自己?”像马东锡的男人呸道,“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啊!” “真是我哥,”护着头蜷缩在地上的男人说,“我有证据,是我哥给我们群发的消息,让我们每个人多带点面粉……” “我不信,阿杰为什么要毁了自己和我们家娇娇儿?” 像马东锡的男人揪着对方的衣襟,“啪”的一声将他甩在地上:“说!” “我哥让我们多带点面粉,多给嫂子撒点面粉,让她知道自己嫁进谁家的家门,这叫下马威。” “群聊天打开,手机给我。” 挨打的赶紧上交了手机。 刘璃听得疑惑不已。 这个阿杰的新郎官难道是自导自演玩过火了吗? 这种疑惑一直持续到他们返回医院,刘璃找出了这次事故中伤者的病历。 这次的粉尘爆炸,一共伤及五个人。 重伤的两人,就是今天的新婚夫妻,都在烧伤科住院部,其余五个人分别是婚车车队司机一名、新娘的父亲和一名女方送亲的亲友。 新郎阿杰烧伤面积达33%,其中背部、颈部同样为3o烧伤,但头面部的烧伤比新娘要轻,而且他的吸入性损伤要小于新娘…… 从这份病历来看,新郎应当是没有想过会发生这么严重的粉尘爆炸。 但让刘璃更感兴趣的,是那两个处于同样位置,大小、细节看起来极其相似的“蓝色妖姬”纹身。 再想想“马东锡”和“平头男”,莫非这是黑社会组织的标志? 忙碌起来的刘璃也很快就将这个图案置于脑后了,直到她第三次看到这个图案。 完全不一样的突发事件。 出事的是个要向女友求婚的男孩,他在众目睽睽之下倒在一片他和朋友亲手布置出来的气球和花海中。 刘璃赶到现场时,男孩面色潮红,全身瘫软,完全没有意识,体温低而湿冷,腕动脉搏动无法触及,颈动脉搏动微弱而快速,这表示血压在快速下降,至少已经在60以下…… 刘璃几个快速将他送上急救车,给予低流量吸氧、建立静脉通道、连接心电监护…… 血压仅60\/40mmhg,心率高达130次每分,心电图异显示窦性心动过速及st-t非特异性改变…… 病人已休克,是什么原因引起的休克? 过敏性休克?急性冠脉综合征? 刘璃一边急救,一边在快速思考,升压是关键,氢化可的松和地米都可以升压,鉴于男孩身上淡淡的酒味,刘璃详细问了进食情况。 “没敢多喝,就喝了两杯壮胆……” 那就用地米升压。 “他对酒精过敏吗?” “不过敏,以前也喝过的。” 但男孩脖子以下的躯体上也有大片潮红,像是过敏引起的。 “一切都好好的,他之前还在开玩笑,说这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场表白,不管成不成功,都要请我们喝酒……” “他心上人出来后,他开始很紧张,说自己心跳加速、呼吸困难、还有点头晕看不清……” “我们都笑他是处男没见识,但他捧着花刚开始,突然就倒下去了……” 头晕、视力模糊……各种症状让刘璃想到了一个可能,这会不会是双硫仑样反应? “这两天他有吃过消炎药吗,比如头孢?” “这个,他又没病吃啥药啊……” 刘璃疑惑的查看,就在她将男孩的裤脚卷起来时,一枚蓝色的纹身印入她的眼帘。 这个纹身,在年轻人中这么流行吗? 刘璃没有报警,因为不是医生强制报告的范围,但她将男孩脚上的纹身拍照发给了肖哥。 “肖哥,最近有和这个图案有关的案件吗?” 肖哥一时没有回复,刘璃也很快就接到了新的急救任务。 等她带着病人回到急诊中心,她第一时间发现了急诊中心的气氛紧张。 留观区域,有两个神态、站姿和赵坤相似的人守在门口。 陈副主任的诊室门关得紧紧的,护士台的病历架前站着一个正左顾右盼的人,呃,正是熟人赵坤。 过分的巧合,原来不是巧合。 …… 三个月前的一个清晨,三个钓友结伴在运河西近四桥附近河域野钓,离他们约定比赛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参与比赛的这三个民间选手的成绩都不好,以致于其中一个哈着气边暖手边说:“不行的话,我去菜市场买两条小鲫鱼回去,免得老婆笑话。” 另一个突然紧张起来,他的鱼钩沉下去了。 有鱼上钩了。 他开始收线,但很快线被崩直了,怎么都拖不动。 “快来帮忙,”他小声的喊。 另外两个人一齐使劲。 鱼线和鱼竿都被扯出了惊人的尺度。 “有大鱼。” 三个人齐心协力,终于看到有乌黑一团浮了上来。 “这鱼也忒大了吧。”其中一个说,“这不得有个十几二十斤。” “不会是把河里的王八给钓上了吧,你看这个背这么圆。” “那可大发了,这王八得几十年才能长出这规模来。” 很快他们三就笑不出来了,这团乌黑越拉越近,一团乌黑发绿的水藻在河面上飘了起来。 其中一个牙齿开始发抖:“哥……哥们,这是……” 水藻飘来荡去,四下散开,露出一个死猪般惨白中透着绿的渗人的头来。 “妈呀……救命……” 三个人惊慌失措,扔了鱼竿就跑。鱼竿的主人跑着跑着将其他两人一拉:“不行,我的鱼竿大两万买的呢。” 于是壮起胆子回去,一人将鱼竿拿在手里,另外一个人战战兢兢的去取鱼钩。 “那团东西”已经搁浅在河滩上,只有一只左手还泡在水里。 三个人如履薄冰的将鱼钩取下转身就走,突然听见“噗噗噗”放屁般的声音,其中一个人回头一看,“那团东西”的肚子好像在动。 “这是活……” 他的话还没说完,“砰”的一声,碎肉飞溅,恶臭扑鼻,一块有着蓝色花纹的皮肉“啪”的飞过来贴在他的肚子上。 第94章 亲爱的,那不是爱情4 “看,这就是当时那块皮肉组织上的图案,不完整,再加上巨人观导致的膨胀,图案已经变形了。” 肖哥将照片拿给刘璃,“我们在河堤上找到几百块碎皮肉组织才将它拼了个大概。” 尽管有变形,刘璃还是看出和自己照片里的“蓝色妖姬”图案十分相似。 “所以,这一系列是连环案件?”刘璃边看边问。 “在你的信息没过来之前,我们还没确定,”林彦儒说,“现在可以肯定了。” 这些个“蓝色妖姬”的纹身,和黑社会没有关系。警方怀疑和连环凶杀有关。 “我个人的看法,这个蓝色妖姬的纹身,就是连环凶手的标志物。” “凶手用这个纹身,给自己的战利品、自己的犯罪行为打上专属于他个人的烙印。” 目前已知的一共有四个案件,除了刘璃目击到的这三个案子之外,最早的就是三个月之前的“无名女尸”。 之后是小旅馆里的“性猝死”男。 再接着是婚礼上的新婚夫妻。 最后是今天的求婚男。 “还有没有其他受害者目前未知,我们还在联合全市的无名尸体、无头案件进行摸排。”林彦儒说。 “刘璃,你这是什么体质,”赵坤笑死了,“四个案子你遇到了三个。” “所以说刘璃天生适合当法医啊。”肖哥说,“不是她敏锐,我们现在还在到处瞎找。” “这四个案例,除了这个纹身,还有其他共同点吗?” “目前还没有发现。”林彦儒说,“希望能从他们的亲友团那里得到更多的线索吧。” 他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拿出两个文件袋递给刘璃: “这是两名死者的资料,”林彦儒将那个文件袋递给刘璃,“希望你既能从医学的角度,又能从目击者的角度,去找一找这四个案件之间有没有互相关联的地方。” 林彦儒要去给新婚夫妻的家属们做笔录了。 “走,刘璃,我带你去太平柜。”肖哥兴致勃勃的说,“资料是死的,尸体是活的,你得先看看尸体。” 事后,刘璃第一次后悔自己的求知欲和好奇心。 巨人观之后爆炸的尸体,已经超出了她这个医学生的求学范畴。 所谓的巨人观,听起来不可怕,甚至还有点童话色彩,但不管是照片还是气味,都给了刘璃难以忘记的感官刺激。 太平柜的柜门才拉开一条缝,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就弥漫了出来,下一秒,刘璃就和透明裹尸袋里一张怒目圆睁、面目狰狞的脸对上了。 她不由得后退了一小步,深呼吸后才完全打开了太平柜的门。 这就是第一个死者,无名。 从肋软骨提取组织进行dna鉴定,在公安系统里没有比对成功,身份未知。 根据牙齿磨损情况,判定年龄约在19-25岁。 死亡时间是在尸体被发现的前三天,既72小时之前。 死因:电击死。 “死者不是溺水死的,根据肺内的微生物判断,她是死后被扔进河里的。”肖哥指着尸体的某个部位说,“看这个圆形的电流斑,这是电击后的典型性烧伤,也是电击死的特异性征象。” …… 第二个死者,就是刘璃曾匆忙未下诊断的疑似“性猝死”。 黄勇,男,22,外省人,还有一个学期即将毕业的大学生。 死因:急性心肌大面积缺血坏死。 在死者的体内,检测出过量的达帕西汀,而患者同时服用硝酸甘油,两种药物造成血压急剧降低…… 尸检时,死者的海绵体仍保持充血肿胀状态,这种状态通俗的讲,就是“马上风”。 但实际上,死者是服用了过量的壮阳药,又同时吃了硝酸甘油,呈现出“马上风”的表象。 根据调查,黄勇是来本市见网恋女友的。他的行程也证实了这一点。 但诡异的是,他的网恋女友是个“鬼魂”。 根据登记信息,他的“网恋女友”在一年前已经因病过世了。 有人冒用他网恋女友的身份跟他聊天、谈恋爱、甚至见面…… “黄勇的父母已经赶来了,”肖哥说,“他们说,黄勇的身体很好,没有需要服用硝酸甘油的疾病。” “所以是这个假的网恋女友诱骗他吃下去的吗?”刘璃问,“硝酸甘油片剂入口都会有辣涩的味道,硝酸甘油溶液又有股酒精味,凶手是怎么做到让他快速的心甘情愿喝下去的?” “为什么你要强调快速这个词?”肖哥反问她。 “因为硝酸甘油的化学性质不稳定,过热、见光、或者与空气接触都很容易分解,一旦分解就会失效。” 也就是说,凶手必须在拿出药的第一时间让黄勇吃下去。 “谈恋爱的人脑子有问题?”肖哥说,“现在不是有种说法叫恋爱脑么?” “这么说起来,这个凶手的颜值很高。”刘璃说。 “黄勇长得也挺帅的。”肖哥附和道。 刘璃意外的说:“新婚夫妻、还有今天的求婚男,都是颜值很高的人。” 除了无名女尸的容貌未知,其他所有受害者都是俊男美女。 年龄区间在19—25岁,受害者有男有女,没有性别的限制,有外地人有本地人,没有地域的限制。 凶手选择被害人的标准是什么? 凶手又是从哪里得到了这些受害者的信息? 刘璃认真的看过资料,又将自己接诊的两例案件进行对比,她谨慎的说:“黄勇的死法,和求婚男的发病有相同的地方,都是两种化学成分共同作用,让人看起来像是发生了意外。” 刘璃说,“我们要找的这个人,不但颜值高,还很懂药理。” 求婚男发病的手法相对来说更简单一点,“头孢加酒或致死”这一点,国民认知度要远远高于“壮阳药加硝酸甘油致死”这一点。 极少数人才会知道后一点。 “但这两个案件如果确定是连环凶杀案的话,其实和另两个案件手法是不同的。” 前两个是用化学药物,而另两个更简单粗暴,也更残忍。 “无名女尸和新婚夫妻也有一点类似,一个是电击死,另两个是火烧,都有烧灼伤。” “但在痛苦程度上,新婚夫妻一案凶手的手法更残忍。” “对,电击死是瞬间造成的,死者的痛苦程度远远低于被烧伤的新婚夫妻。”肖哥赞同说,“这么说起来,凶手在乎的并不是被害人死不死,而是被害人痛不痛苦。” 刘璃心里有一个隐隐约约的猜测,但她并不能肯定。 一种手法是用药更有隐蔽性,另一种则用电、火更具残忍性。 这四个案件,有没有可能,凶手有两个人? 第95章 亲爱的,那不是爱情5 林彦儒到郑林家时,正赶上一场好戏。 郑林就是新娘的爸爸,也是爆炸发生时第二个冲进去给女儿灭火的。 在郑林家主事的是他的小舅子陈浩。 喜宴已经散了,听说礼金全部退回,婚礼上所有的损失都是陈浩在婚宴上当场赔偿了,包括一辆婚车卡宴,两辆宝马5系…… 是个超级不差钱的主。 林彦儒旁观了他用钱砸人的乐趣。 “阿杰的为人,我是信得过的,”陈浩随手甩了两扎现金在桌子上,“能用他手机在群里发信息的,无非就是你们这些人。” “谁先说出是哪个,这二十万就拿走,我绝不小气。” 等他加码到六十万的时候,有人争先恐后的抢着说了。 大家都怀疑是之前挨打的那个男的,也就是新郎同父异母的弟弟。 “我艹,不是我,”新郎弟弟破口大骂。 “你和你哥睡的一个屋,不是你是谁?” “你从小就嫉妒你哥,不是你是谁?” “从你哥说要结婚,你就羡慕他找了个有钱的岳父,不是你是谁?” …… 林彦儒从婚礼摄影师那里找到了事发全经过的录像。 新娘和新郎是大学同学,两人又双双考公上岸,当得起天造地设。 热热闹闹、喜气洋洋的现场,新娘子被她弟弟从别墅二楼的闺房背出来,一路送到婚车旁。 新郎捧着花束笑盈盈的等在台阶下。 意外就发生在他伸手去接新娘的那一刻,站在新娘左边的是男方家的亲眷,所有人“呦吼”一声喊,整齐划一的开始撒面粉,新娘被从头到脚撒了一身。 事出突然,大家都愣住了。 只有男方家亲戚还在一边撒一边喊。 “面粉到头,幸福到白头。” “面粉到脚,白头偕老。” 话音未落,只听砰的一声,一个大火球瞬间将新娘笼罩了起来。 新郎确实是第一时间冲上去将新娘护在怀里的,然后是新娘爸爸郑林。 但火势蔓延得太快,几乎没几秒钟,婚车开始燃烧起来了。 之后画面开始动乱不堪,尖叫声没有停下来过。在一片尖叫中,还能听到新娘弟弟着急的大喊:“别跑,打滚,快在地上打滚……” 消防的鉴定指出,起火原因是粉尘爆炸,起火点初步判断是被扔在地上没有熄灭的烟头。 现场损失高达一千万,除了三辆婚车,还有新娘家陪送的嫁妆。 陈浩拖着新郎的弟弟,双眼赤红,恨不得打死他,被林彦儒挡住了。 将所有人都分隔开做笔录的时候,陈浩说:“阿杰原本是不想让他家人来参加的,怕的就是老家的人拿这些老风俗来闹。我姐夫姐姐想着人生结婚也就一回,不想他以后遗憾。” “妈的,这些人还是我带队开车去外省接来的,”他用大拇指擦了擦鼻子,“我们家的娇娇儿……” 他捂住了眼睛。 林彦儒等着他平复下来后,将“蓝色妖姬”的照片推到他面前。 “妈的,我家娇娇儿发生了这样的事,你们警察能不能干点实事,问点有用的……”他将照片一推,“谁他妈有心思去看这些假花。” “这是你外甥女纹在脚踝上的纹身,”林彦儒说,“可能和设计这次粉尘爆炸的人有关。” “不可能,我家娇娇儿怕疼,她从小到大没搞过这个。”陈浩,“我从来没见她脚上有这个。” 陈浩将一只手机扔在桌上:“这王八蛋的,群里确实是阿杰发了这么一条信息,不过我不信,” 他指着信息中的几个字说,“这里,阿杰不会说这样的话。” ……明天大家每个人带一斤装的面粉一袋,给新娘子点下马威,进了我们李家的门,就别摆富家女的谱…… “阿杰以前想改成他母亲的姓来着,他以身上流着李家的血为耻。什么进了我们李家的门,阿杰连这个李字都不想要,他不会说这样的话。” “但这王八蛋被打了也不改口,咬死了是阿杰发的信息。” “我查了发送时间,那个时候阿杰跟他们在一起,都在酒店里,面粉是这王八蛋去酒店边上的超市买的。” 这王八蛋就是指新郎同父异母的弟弟。 他鼻青脸肿的发誓:“这条信息谁发的,谁他妈不得好死!” 男方家其他亲戚:“我们那都是这样闹的,撒面粉是祝福,什么和公公喝交杯酒、坐公公大腿、闹洞房这些,新娘家都不许上呢,就保留了这么一条……” “怎么在我们老家就啥事也没有,到了他们这,就发生爆炸了,面粉还能爆炸?谁知道是不是他们生意做太大了别人报复他们家。” “我们也受伤了,你看看我的眉毛头发,就这样回老家,还不得被人笑死,这些损失,他们新娘家不该负责吗?” 至于纹身,没有人知道。 连新郎的父亲和继母都是第一次见儿媳妇的面。 女方这一边,新娘子可以说是人生赢家,家世好,父母好,学业也好,新郎除了家庭不好,其他哪哪都好。 林彦儒将现场所有抽烟的人都进行了排查,其中有个男方家的亲眷说:“开婚车的那个据说是新娘家的长辈,他当时正在抽烟,阿杰还侧头跟他说了句话。” “我也没太听清,好像是说一会上车新娘子不可以回头看这样的话吧。” 婚车司机的烟头引起粉尘爆炸的可能性是最大的,因为包括司机、新婚夫妻三人在内,当时彼此间的距离最近,正好也是伤情最重的。 这个“蓝色妖姬”的纹身究竟是怎么来的,看来只有得新娘新郎醒过来才能知道缘由了。 回到局里,赵坤说:“我们这边也一样,求婚男身上的纹身也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时候弄上去的,包括他的父母、女朋友都不知道。” 赵坤总结说:“他和其他的受害人之间完全没有交集。他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家的孩子,只能说是普通家庭出生,两家也没有任何来往,人际关系上也没有任何重叠。” 这就是完全不同又互相孤立的案例,如果不是同样的纹身,没有人会把这两桩事联系到一起。 “这四个案例,粉尘爆炸这件其实是最高明的。”林彦儒说,“如果不是这个纹身,所有人都会当成是婚闹造成的意外。” “不像其他的两个案例,或多或少都有蛛丝马迹,比方说硝酸甘油和头孢。这两种药,都是不应该出现的。” “最关键的是,粉尘爆炸现场的变数多不可控,另外两个服药的反而可控,只要能取得对方的信任,就能把药下进他的饮食中去。” “林队,你想说什么?”赵坤问得直接。 “我只是有这个感觉,”林彦儒迟疑了一下,“我感觉,这几个案件,动手的都不是同一个人。” “你不是说这是连环凶手做的吗?”赵坤不理解了。 “这个观点依然有效,但是,”林彦儒反问道,“你们觉得,像不像是一个组织的不同人在做任务?” “哦,这下通了。”赵坤醍醐灌顶一样懂了。 可不,为什么围绕这些受害者来进行调查找不到共同点,因为他们只是个任务。 完成任务的那个人,才是能找到共同点的关键。 “他”在自己的生活舒适圈子里,选择了受害者作为自己的目标。 “所以新婚夫妻这个案子,我们应该找的是新娘子信任的人,如果不是家里人,那就是她很信任的所谓的闺蜜。”林彦儒说,“我们的第一目标,就是再去查这几个伴娘伴郎。” “求婚男这个案例,就该查他的朋友。” “然后拿伴娘伴郎的人际关系,和求婚男朋友的人际关系进行重叠,再看看有没有共同点。” “另外,去摸排市里所有的纹身店,看能不能找到受害人纹身时的具体情况。” 他正在安排,肖哥敲门进来了。 “呃,我有点东西,可能会让你们少跑几趟。”肖哥说,“我徒弟整理的。” “她人呢?”林彦儒看了看时间,呃,不知不觉,确实有点晚了。 “徒弟太抢手,师父能怎么办呢!”肖哥叉着腰抱怨,“胡医生把她喊走了。” “她在走之前,整理了一份东西。”肖哥说,“活人的药理我也不太懂,我一个不得劲就想剪开操作。” “不过,我徒弟说,按照头孢的生物半衰期和双硫仑样反应的时间来推算,黄勇最可能是在发作前三个小时左右进食的头孢。” 也就是说,求婚男发病之前的三个小时左右,他和谁在一起,谁的嫌疑就最大。 第96章 亲爱的,那不是爱情6 “帮大忙了吧。”肖哥得意的说,“还有,我徒弟说,黄勇的性猝死,也许可以找一找附近药店硝酸甘油喷雾剂的销售情况。” “但她没说原因,只说这个想法不一定成熟。” 根据刘璃的提醒,赵坤很快从自己的调查笔录里找到了三个小时前和求婚男在一起的朋友。 两个,一男一女,一个是男孩的朋友,一个是女孩的好闺蜜,都是帮他设计求婚现场的人。 林彦儒给刘璃发了个信息,但刘璃没有回复,之后在出发的路上,林彦儒给她打去了电话。 …… 而另一边,刘璃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科室,胡医生已经急切的迎了上来:“你要相信,我是被逼的,太他妈能哭了。” 刘璃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一溜小跑着走远了,背影多多少少有点落荒而逃的狼狈。 刘璃推开休息室的门,一张泪眼婆娑的脸出现在面前。下一秒她赶紧关上,已经被人揪住了衣角。 “刘璃,”李池将手里的花束扔到一边,像跑丢的狗终于找到主人一样跟牢刘璃,“我爸骂我……” 他的眼睛水汪汪的,有着清澈的愚蠢,刘璃终于明白胡医生说的话了。 没有忙不过来的急救任务,只有打发不了的前牙医。 刘璃用了点力气想抢回自己的衣角,无果。 “他当着流水线上上下下二十几个人骂我没用,”李池诉苦说,“他有用他自己去联姻啊,卖儿子算什么有用。” 哧溜…… 他的手上有可疑的液体,刘璃想找把剪刀,未果。 “再说了,销售部被退几千万的单,关我生产部屁事,”李池继续抱怨,“还揪着我来想办法挽回,我又不是公关部。” “他自己有用,就自己有点骨气冲陈浩去啊,冲着我这颗软柿子算什么有用。” 陈浩?那个“马东锡”舅舅?还是同名? 刘璃开口:“你先放手。” “可见根源是老子没用……”李池听话的放了手,“李氏集团在他的带领下迟早会完蛋。” “你来干什么?”刘璃不得不打断了他。 “我来奉旨探望病人,”李池说,“陈浩的姐姐姐夫一家都在这里,我爸说陈浩最听他姐姐的话。” 那就是同一个人。有钱人的世界果然是圆的。 “他姐夫和外甥在烧伤留观室,”刘璃指路说,“她姐姐在烧伤科icu。” “我先在你这里洗把脸,”李池说,“我想来找你想了好久了,流水线真不是人呆的,我好怀念以前在医院上班的日子……” 吧啦吧啦又是一顿输出。 “你还不走?”刘璃催促道。 “不急,我主要想来看看你,”李池说,“不然谁愿意来。” “郑清清的情况不乐观吧,”李池说,“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阿姨才好,想当初我差点就落入虎口成了他们家的女婿,还好我跑得快。” 郑清清就是新娘的名字。 “你跟她很熟吗?”刘璃问。 李池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熟不熟,完全不熟,也就是被家里人逼着相过一次亲,然后替她打了几个月的掩护。” “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我也不是她喜欢的类型,不过我们的喜欢的类型倒是挺像的,都喜欢话少有个性的。” “她喜欢的人我也见过,”李池说,“除了没有我帅没有我白,其他方面都过得去。” 刘璃觉得耳朵有点痛。 她的电话响了,是林彦儒的电话。 “刘璃,谢谢你的推算,我们找到了嫌疑人。”林彦儒说,“客气话就不说了,我想问问你,为什么是硝酸甘油喷雾剂,不是片剂和滴丸呢。” 刘璃:“片剂和滴丸如果加在食物中,不能及时有效的发挥药效,但喷雾剂有个好处,它可以被伪装成口气清新剂,从而被口腔黏膜充分吸收。” 设想一下,一个好看的女孩,和你一起进入只有一张床的旅馆,她娇滴滴的要求你喷一点口气清新剂,这算不算一种暗搓搓的诱惑? 比加在饮料里或者食物里不是更容易掌控到效果吗? “至于旅馆周边的药店可能性大,是因为硝酸甘油喷雾剂遇热或撞击易爆炸。”刘璃说,“当然也有可能是在其他地方买的带过去的。不过我觉得,算无遗策的人一般都多思所想,她会考虑每一种意外的发生从而选择失败风险更小的那种。” “如果我是她,我会选择一个偏僻一点的、最好没有监控的药店,用现金购买。” 在林彦儒说谢谢的时候,她干脆的说再见,之后也对李池点头说再见,并且在李池还想再说点什么的时候,果断的转身走了。 她宁愿出任务。 出任务的林彦儒和赵坤出现在女孩闺蜜门口时,女孩闺蜜在看到赵坤的时候控制不住的发了个抖。 她的第一反应是想将门关上,林彦儒用胳膊挡住了。 她转身往卫生间跑,并且大喊:“非礼啊……抓流氓啊……” 就是她了。 林彦儒毫不客气的一脚踢在她左腿膝盖后面的腘窝里。 她身不由己的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林彦儒正要上前,只见她跪在地上,将手里的手机狠狠的朝窗外扔去。 粉色的手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被赵坤一个跳跃接在了手里。 在简单的浏览了她手机里的通信之后,赵坤目瞪口呆得就像“地铁老人看手机”的动图,好一会才说:“我真是老了,现在的年轻人玩得这么花吗?” 已经被控制的女孩满脸通红,将头埋在双腿间不敢抬头。 “她在玩一种游戏,游戏里她有个zhuren,这是zhu人安排的一个任务。” 蓝色妖姬纹身,就是zhu人的标志。 而zhu人发布这个任务的信息里说:亲爱的,那不是爱情,那是夺命的镰刀,举起你手里的镰刀,去收割一场你认为最完美的爱情…… 第97章 亲爱的,那不是爱情7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这回的笔录让赵坤的老脸从头红到尾,他胸膛里这颗久经沙场的老心脏扑通扑通跳得,是做心电监护时,心电图上显示的pr间期和qt间期同时缩短的感觉了。 这个女孩玩得花呀,她玩的游戏用文字形容出来容易涉及低俗黄色。 总之,言简意赅的说,这种s和m字母游戏,非常人所能想象。 在这种不正常的关系中,有人通过虐待对方获取快感,而有人则通过被虐待获取快感。 它还有个升级版本,叫主*奴游戏,s和m会签订主奴协议,接受之后的“调教和臣服”游戏。 这份不具有法律意义的协议让赵坤老脸一红。 “我只是太空虚了,想找点乐子打发打发时间,我没有害人的想法,警察叔叔,我们发的信息都是这样夸张的,说要收割爱情,只是恶作剧而已……” “我闺蜜和她男友是朋友圈里的模范爱情,就是说出来会让大家都羡慕的那种,我就想在他们的求婚仪式上搞把让人难忘的恶作剧……” 林彦儒打断了她毫无诚意的解释:“跟你发信息的这个z人是谁?” “我不知道,我们都不会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也不会露脸的。” “你们每次在哪里见面?”林彦儒问。 “有时候在野外,有时候在某个商场的厕所里,如果是在酒店开房,都是我先订好房间。” “对方有什么能辨别身份的特征吗?” “个子不到一米八,顶多178高,但是有马甲线,左边腋下有个红色的胎记,他的手机壳是lv那款超贵的eye_trunk金色款。” “他说话的声音很好听,跟警官您的声音很像,特别有磁性……” “感觉是个有钱人,是属于保养到细节的那种人。” 林彦儒将她的手机推到她面前:“用你平时的语气和习惯,约他见个面。” 她发的信息编辑好后,赵坤探头一看,一口老痰差点呛到自己,老脸更加通红。 但她的信息发出以后,显示“开启了朋友验证,你还不是他朋友”。 对方将她拉黑并删除了。 “来,详细讲一讲你收到这个任务之后的事。” 这位和常人脑回路显然不一样的女孩详细讲了,赵坤大开眼界了。 这次的任务是半个月前接到的。 “我选好目标后,就把他俩的资料发给他,他再将制定的计划告诉了我。” “我需要先哄着男的去纹身,这个好办。” “我先故意和闺蜜聊这个纹身有多好看,然后把截图发给男的,就跟男的说,这是我闺蜜对他的考验,看他能不能忍痛为闺蜜做点看得见的事。” “这一步做到之后,他会给我一定的奖励。” “奖励的类型很多,有时候是物质的,有时候是……” 是让赵坤怎么想也想不出来的,赵坤表示,他还是个纯情小伙子,尺度太大,想象力到不了。 “接下来其实挺轻松挺容易的,我借口帮男的布置场地,将提前准备好的药粉放进给他买的奶茶里。” “他说,控制别人按照自己的思路去做一件事,成功的那一刻快感是爆棚的。” “我真的是没想过会这么严重的,我觉得就是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而已,我不是故意的……” 林彦儒打断了她:“不管你是不是故意的,恶作剧致人死亡,情节轻的涉嫌构成过失致人死亡罪,情节严重的构成故意杀人罪;等待你的,是没有乐子可找的踩缝纫机的日子,我建议你做好思想准备,好好锻炼你的手眼协调能力,免得……” “警察叔叔,我真的没想害人,我只是想给我闺蜜添堵而已,她太幸福了,我就是心里不平衡想恶心恶心她……我不知道会这么严重的,她男朋友不是没死吗……” “他现在在icu,你该祈祷他最好不要有事,否则……” 林彦儒故意停下来,严厉的强调:“你现在唯一的机会,是找线索证明这一切都是他的主谋,你才有机会得到刑法意义上的从轻发落。” “我说我说,我全都说。” 所有细节都讲了出来之后,赵坤听都不太好意思听了,而且他发现,这样的内容,他没法张嘴跟别人说起,他怕别人骂他死变态。 林彦儒从她鸡零狗碎的细节里,找到了两点有用的信息。 第一,一个加入的论坛。 第二,在游戏过程中,女孩曾无意中看到过他接到的一个电话。 “那个打电话给他的人,叫晚晚。” 第98章 亲爱的,那不是爱情8 李池还没走,刘璃就看到“马东锡”,呃,陈浩带着人走向留观病房。 在急诊中心,他走得太拉轰太摆谱,很快就被护士拦住了。 对于烧伤病人来说,探视和陪护都是很严格的。 烧伤icu一周仅能探视一次,仅限一个直系亲属。烧伤科病房是医院里最像监狱的科室,不但装了防盗网限制探视,整个病区都没有锐器,为的是防止患者痛苦到想自杀。 留观区病房虽然探视制度宽松一点,但也不可能允许一帮人轰进去。 “我们只允许直系亲属进入探视,请您不要为难我们。”护士解释说。 陈浩挥手让他的人都退了出去:“那就我自己去总可以了吧。” 护士为难的说:“但是我们只允许一位直系亲属,您并不属于这个范围。” “草,老子是他小舅子,比亲属还亲,”陈浩发起火来,“叫你们领导来,我们掰扯掰扯这个规矩到底合不合规矩。” 他发起火来像只咆哮的喷火龙,护士在用眼神向刘璃求助。 刘璃赶过去两步:“不好意思,烧伤最怕创面后继感染,你也可以用视频电话进行探视。” “不行,我得进去亲眼瞧瞧,不然我放心不下。”陈浩不肯让步,并且往前走了两步。 刘璃坚定的挡在他面前:“实在要进去也不是不行,你跟我来签个免责声明吧。” “哦,你是当时负责急救的医生,”陈浩上上下下的打量她,“小姑娘,我劝你最好灵活一点,做人不要太死脑筋。” 陈浩:“我今天非得进去不可,我要先见我姐夫……” “陈总,”又走回来的李池惊喜的喊,“霸气,您说的正是我想说的。” 他捧着花跟陈浩站到一起:“您要是能进去,我也沾光能跟着进去。” “我好说歹说,又哭了一场,她们还是不让我进去,”李池向他展示自己肿了的眼睛说,“您来了就好了,只有跟着您才有希望。” 他殷切的站在陈浩左边,虎视眈眈的看着他:“我给您护法。” 陈浩顿时露出“其实我也没那么想进去”的表情:“哦,李池,你爸让你来的么?你替我带个歉回去,这个订单等我缓一阵……” “谈订单多俗啊,我是来探视清清的。” 刘璃就见他插科打诨几句话,拉着陈浩一起去找陈浩姐姐,一边走一边回头给刘璃做了个ok的手势。 不知道为什么,刘璃感觉有道并不友好的视线在盯着自己。 她神色不变,走了两步之后突然抬头,正好看到陈浩的跟班队伍里,有个接近一米八的背影正转回头去。 刘璃没来得及看清楚是谁,但她盲猜是打过交道的那个平头哥。 既然科室并不忙,刘璃就先去食堂解决了晚饭,她才刚打好饭,胡医生的电话又来了。 “刘璃,这次不用诓你,那个高中生弟弟来找你了。” 高中生? 刘璃赶紧过去了。 远远的就看到半大少年瘦削的背影,背着大大的书包,斜侧着头,格格不入的神情体态让他有着鹤立鸡群的独特。 “江佑。”刘璃站在离他一米远的距离喊他。 江佑向她走近了两步,视线停在刘璃身后的位置。 “你有病。”他不看刘璃,但刘璃知道这是在跟自己说话。 “嗯,我有病,该怎么治?”刘璃顺着他问,“你可不可以画给我看?” 她打开离自己最近的一间空诊室,率先走了进去,将笔和一张处方笺放在桌子上,又站到离桌子远远的窗台边。 不一会,江佑自己走了进来。 他侧着头环视了一圈,最后停在纸笔上,很快就走过去开始画起来。 刘璃见他一口气画了五张处方笺才停下来,这才靠过去看。 第一张纸上画着一只额头上标着红十字的白鸽。 第二张不太好认,刘璃将它理解成一只披毛散发的秃鹫。 第三张又好认了,是一个窗户,如果刘璃没记错,应当还是学校的心理老师高教授办公室的窗户。 第四张和第五张很相似,一张是白色的波纹图,一张是黑色的波纹图,除了颜色的区别,其他部分江佑几乎做到了等比例复刻,连起伏降落的角度都相差很小。 江佑将笔放下,好像完成了一件大事一样,起身说了句“再见”,就自顾自的往外走了。 刘璃不放心,一直跟着他走到他家楼下,看到江佑的妈妈迎向他,这才转身回了医院宿舍。 真真这周是护理部的大夜班,正在宿舍里补觉。 刘璃自觉的收拾好个人卫生,也早早的躺下了。 有红色十字的白鸽可能是指自己,那只秃鹫可能就是江佑口里的病,而江佑觉得自己有病,跟心理老师高教授的办公室有关系。 难猜的是最后两张,一模一样的图案,黑白迥异的颜色…… 江佑想说的是什么?一个是病发前?一个是病发后? 她不知不觉沉沉睡去了。 咯几…… 她依稀听到了床板轻响,应该是真真起床去上大夜班了。 之后不知道过了多久,刘璃耳尖的听到了“咔”的一声轻响,顿时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 双眼的暗适应开始工作,即使在一片漆黑中,刘璃仍然不错眼的盯着门。 门口有很细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又是“咔”一声响。 刘璃的汗毛全都立起来了。 有人已经打开她的宿舍门。 一个黑影出现在黑暗中,紧迫感随着他身影,在无声中挟裹着危机迎面扑来。 刘璃将手慢慢伸进枕头下面,将手术刀捏在左手手指尖,右手一动不动的自然垂在床头。 如果来人有杀意,她会第一时间将这把手术刀插进对方的眼睛里,让他瞬间丧失战斗力。 宁愿站着见法官,不要躺着见法医,她还有竭力一搏的机会。 黑影蹑手蹑脚的走近了…… …… 另一边,加班加到在休息室随便和赵坤挤着睡的林彦儒被“哐哐哐”砸门的声音惊醒。 “林队,林队,快起来……” 有人在边砸门边喊。 “我有特大发现要汇报!” 是技术的声音。 林彦儒一个翻身一个箭步冲去打开门。 “我潜伏进了字母圈,还潜伏进了一个字母圈的k8群。” 字母圈的k8又叫猫奴,排在k9狗奴之前,但本质上仍然是虐恋、服从那套sm的把戏。 “来不及解释了,快跟上我……” 技术急吼吼的拖着林彦儒往前冲,后面跟着一头雾水的赵坤。 电脑界面亮着,一个有着28个人的qq群正在聊天,有人在寻主,有人在认主,还有人在训奴…… “别看其他的,目光锁死我,”技术说,“看……” 他点击打开了其中一个人的qq空间。 “我去……”赵坤目瞪口呆的看着,脱口一句,“哪个缺大德的……” 满屏的刘璃,穿着便服的、正在走路的、在食堂吃饭的、刚从急救车上下来的…… 各种各样的刘璃。 “看这个……”技术打开最后一张。 刘璃正拎着饭盒快步走。 照片上她穿的,正是今天林彦儒看到她穿在身上的衣服。 有个字母圈正在寻主的家伙,一直在跟踪刘璃。 第99章 亲爱的,那不是爱情9 黑影越来越近,刘璃的左手已经开始蓄力,只等黑影再靠近两步。 但黑影停在床尾,提起刘璃脱下来的衣服放在自己的脸上摩挲,还陶醉的深吸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突然跪了下去,刘璃看不到他在干什么,之后他又起身,蹑手蹑脚的走到窗口,伸手……取下了真真挂在那里的内裤,不仅放在鼻子前使劲闻,最后还戴在自己的脖子上。 刘璃在黑暗中皱紧了眉头。 变态? 此刻是个脱身的机会,躺在床上的刘璃比黑影更靠近门。 但她没有轻举妄动,她在女人中算是体力好有劲的,但要跟男人比力气,女人天生就没有优势。 黑影已经朝她走过来了,只要再近一点,就是她动手的时候。 五、 四、三…… 再等一步…… 噗通…… 黑影突然直愣愣的跪下去,双腿并拢,头就放在双手上,额头紧贴着地板,屁股翘得高高的…… “主人,贱奴来了。” 男人故意捏着嗓子的夹子音让刘璃完全懵了。 “贱奴自愿成为主人的奴,没有时间、地点的限制,直至本契约终止。” “主人完完全全拥有贱奴,并掌控贱奴的一切言语、行为,甚至思想……” “主人可以随意玩弄贱奴的rou体、羞辱贱奴的心理、折磨贱奴的精神、污蔑贱奴的思想、践踏贱奴的灵魂……” …… 刘璃被震惊了一小会。 黑影一边念,一边像摇尾乞怜一样摆动自己的臀部,将手伸出来,沿着床沿伸进被子里想摸刘璃的脚。 刘璃迅速弹起,左手的手术刀狠狠的扎了过来。 “啊……” 一声惨叫之后,刘璃感觉到了黑影因为剧烈疼痛引起的身体反应,但她一跃而起,从床尾直接扑向宿舍门。 黑影惨叫之后,喘息着又发出了古怪至极的“喵呜……喵呜”发春般的声音。 宿舍两边都是女孩子,此刻被惊醒着陆陆续续的亮起了灯。 刘璃大喊一声警告大家:“别开门,有歹徒。” 她直接奔下楼停在空旷的运动场上,这才拨打了110报警电话。 一楼有女孩子小心翼翼的打开一点点门缝喊她:“快,先进来躲一躲。” 刘璃赶紧躲了进去。 穿上了女孩子给她拿的鞋袜外套,她才感觉到自己全身冰凉。 好在没几分钟辖区警察就赶到了。 一进去,见多识广的民警都震惊了。 刘璃的手术刀穿透黑影的手背,将他的手掌钉在床板上。 但黑影竟然忍着剧痛,将刘璃床上的被子拖下来围着自己,民警进去时,他正在进行不可描述的动作…… 晦气! 刘璃觉得不但是被子,连床她都没法要了。 而已经被警察控制住的男人一看到她就像软骨头一样酥倒在地:“贱奴感谢主人的垂怜……” 好想揍他! 林彦儒和赵坤收到信息赶过来,将已经包扎好的男人带回了刑侦二队。 “指纹比对结果告诉我,这个男人是个惯犯,还是个抖m。”赵坤晃悠着手里一沓厚厚的记录说,“秦建清,二十三岁,曾因为骚扰、跟踪他人多次被拘留十五天。” “刘璃是他跟踪并骚扰的第四个。” “这家伙,嗯,是双性恋,跟踪的对象有男有女。” 刘璃打断了他的话,直接问:“他和秦晚意有什么关系?” 这两个名字都出自同一句诗“水荇渐青含晚意,江云出白象春娇。” “秦晚意,”赵坤翻啊翻,终于找到了,“秦晚意,是他亲姐。” 林彦儒迅速想起小m的那句话:打电话给他的人叫晚晚。 “走吧,去听听他怎么说。” 秦建清,如果没有一脸贱兮兮的表情,无疑是个当之无愧的帅哥。 但这个帅哥说:“我是在完成主人安排的任务。” “你的主人是?”赵坤有点不敢相信。 “刘璃刘医生。”秦抖m很得意的说,“这次是我们的认主仪式,你们不能再拘留我了。” “你的这个认主,刘医生她知道吗?”赵坤问。 “当然知道,主人不久前和我远程签过主奴协议……” 在这个秦抖m的故事里,他和刘璃结缘已经有不短的时间了。 当时正是刘璃的事情在网上闹得沸沸扬扬的时候,他注册了一个小号去关注了二院的官微,每天都在官微下很积极的给刘璃打气。 在他的坚持不懈下,刘璃终于给他发了私信,两个人互关成了好友,之后就签订了这份所谓的主奴协议。 两天前,主人刘璃安排了这次的仪式,以表示对他这段时间听话的认可。 “地址是主人给我的,时间和方式是主人对我忠诚度的考验,这个伤,就是主人对我的奖励,”秦抖m说,“在这样的痛苦下,我浑身颤栗,快感……” 林彦儒实在听不下去,所以打断了他:“你的小号、密码,写清楚点。” “不不不,这个是我和主人之间的秘密,我不会给任何人。”秦抖m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说,“你们把我关起来吧,我绝不会背叛我的主人。” …… “妈的,手好痒,好想揍他。”出来之后赵坤揉着手腕说,“难怪说他是抖m。” 抖m,喜欢被欺负,重度受虐狂的简称。 “让技术去攻克他。”林彦儒说。 “呃,这不是刘璃本尊就在么,她一句话的事,干嘛整复杂了。”赵坤说,“放心,这个人还恶心不到刘璃。” 虽然……但是…… 刘璃还真的被恶心到了,短短几句话,一口一个贱奴的,刘璃的拳头都硬了。 在出门之前,刘璃特意多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的?是你姐告诉你的吗?” “主人,贱奴是从晶表姐那里知道你的。” 晶表姐? 李晶,李池的堂妹,酒精性低血糖昏迷的那个女孩。 “刘璃,问问秦建清,他认不认识一个左腋下有红色胎记的人?” 秦抖m很听话的说:“主人,我认识的,池表哥就有。” 一米七八,左腋下有红色胎记,手拿四万多的手机壳,这就是安排小m对求婚男下药的s。 新娘子郑清清,算得上是李池的朋友…… 这算不算是意外发现的共同点。 第100章 亲爱的,那不是爱情10 李池被赵坤带来的时候正在刷牙,嘴角还残留着牙膏的泡泡印,以至于他来到警局第一眼看到刘璃,就跟刘璃吐槽“警方执法粗暴”、“自己形象不佳完全是因为时间不够”…… 顺着他的微博号,赵坤发现了他“刘医生老公”的名字,调侃说:“原来是你呀,老熟人了。” 林彦儒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脱下衣服,林彦儒发现他和小m形容过的确实相似,李池脱鞋净身高正好178,有腹肌,指甲、头发、鼻毛、牙齿等细节上可以看出,确实是个保养得宜的有钱人家的孩子。 而且在他的左腋下,距离胳肢窝下两指的位置,有个不规则的红色胎记。 刘璃说:“这是毛细血管痣,属于先天性的毛细血管畸形。” 和普通的痣在外观和手感上有区别的。 但在需要小m辨认时,小m为难的说:“穿上衣服我认不出的,我们见面大多是光着的,而且都是……都是在那种情况下……” 李池的笔录里否认了一切有关字母圈的事。 “我性取向正常,也接受不了特殊的性癖好,”他坦诚的说,“再说我有喜欢的人,接受不了这种乱七八糟的关系。” “秦晚意姐弟俩?我并不算很熟,”李池说,“一年到头总会聚个两三次。” “不过他们家算是我们李家所有亲戚里的高知家庭,尤其对三叔三婶来说,他们一直很希望晶晶像秦晚意那样学业有成。” “最近秦晚意去集团挺多的,晶晶还没醒,好多事情都是委托他们家在办。” “什么?他闯进刘璃宿舍?小子是不是找死!” “被揍了?刘璃揍得好,不然我明天拿麻袋套了把他整口牙给拔光……” 技术对秦抖m提供的小号进行了整理和分析,伪装成刘璃的又是一个和s相同的幽灵账号,巧合的是,这两个幽灵账号用的是同一个死人的身份信息。 s和假刘璃,极有可能是同一个人。 也极有可能是同一个男人,但是李池的可能性不太高。 在李池的手机、平板、电脑等等科技产品里目前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这小子上网只有两件事,蹲守二院官微发布的视频,和打游戏,上班摸鱼打游戏,下班熬夜打游戏…… 林彦儒问:“知道你有这个胎记的人多不多?” “我不知道多不多,也没有刻意挡着,看到过的就会知道吧。” 最后,他反问林彦儒:“刘璃做笔录大概要做到几点结束?” “你问这个干嘛?”赵坤看看林彦儒看不出喜怒的脸色,故意问给他听。 “哦,要是她还需要等一会,那麻烦两位再想想还有什么要问我的,比如秦晚意,我突然想起来我们也还算熟的。” “怎么,你想跟刘璃一起走?”赵坤忍着笑问。 “嗯,这样更自然,不然刘璃该烦我了。” “知道她烦你,你就少出现在她面前呀,”赵坤说,“大丈夫何患无妻。” “那不行,最近我感觉她的心防已经被我打开了一点点……” 林彦儒打断了他俩渐入佳境的聊天:“你说你和秦晚意很熟,讲一讲她们姐弟吧。” “其实我是和她爸妈熟,我很招长辈的喜欢,那次相亲,就是秦晚意的父母安排的,还好失败了,也算是我福大命大逃过了一劫,不然被烧的保不齐就是我……” 林彦儒迅速反应了过来,他敏锐的想到了被烧伤的新婚夫妻:“你和郑清清相过亲?秦晚意父母安排的?” “对,警官你也认识郑清清?” “郑清清和秦晚意关系怎么样?” “挺好的,郑叔还说过,要是秦晚意是个男的就好了。” 两个案子之间的联系更多了,比如出镜率越来越高的秦晚意。 但为什么,这个s会假冒刘璃? 忍着笑的赵坤刚出门,就被林彦儒敲了个脑瓜崩。 “哎,哎哎哎,”赵坤说,“其实刘璃跟我比较配好吧,我没有李池啰嗦,也没有你复杂,是吧,刘璃没有必要在你们俩之间二选一。” 他对着林彦儒匆忙离开的背影说:“刘璃会主动跟我说话,你看她什么时候主动跟你们两个说话了。” 林彦儒走得更快了。 不过刘璃比他走得更快,她已经离开警局回到宿舍了。 她是真的被恶心到了。 急诊中心出过“性意外”的任务,还不是一两次。 但像秦建清这样甘愿践踏自己的“性癖好”,着实令她倍感反胃。 她回来之前已经跟真真通过电话了,现在她要去找锁匠换锁,然后用酒精、消毒液将宿舍进行消杀,然后再去买床单被褥。 幸好从这个月开始,科室会按月发一笔绩效奖金下来,相当于她每个月又多了一千五的收入。 再坚持四个月,她就能收到六位数的安家费了,这笔钱,首先要去将父母的墓穴管理进行续费…… 她正想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刘璃有意放慢了脚步,让到路旁的树后。 脚步声在她身边减慢了。 “刘璃,”是秦晚意的声音。 “很抱歉我弟弟去打搅你了,”她诚恳的说,“请你谅解他,你的一切损失我都会负责的。” 刘璃抬头端详她,她这样轻描淡写的说,是不在意,还是不知道? 于是刘璃没有说话。 有时候沉默是最高级别的问话,会让对方摸不到牌面,从而不知不觉的的多说点。 “他只是对你着迷了,他是你的忠实粉丝。”秦晚意说,“反正你也伤了他,我们就互不追究,你看怎么样?” “秦晚意,我看你脸挺大,还不懂法。”刘璃慢悠悠的直接拒绝了她的提议。 “刘璃,我是给你面子,”秦晚意压低声音说,“不然这样的事闹到医院,一个感情纠纷的理由,是不是足够在不知道内情的人面前压得你抬不起头。” “我负责赔偿,还有精神损失费,大家就这样过去不行吗?” “秦晚意,你这样说,也就是知道你弟弟秦建清做了什么违法的事,”刘璃慢慢的说,“你也知道,我和你弟弟秦建清在这之前素不相识,我根本就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他这个人。” “但你还是准备诬陷我……” 秦晚意眨了眨眼,嗤笑出声:“刘璃,你不会是在录音吧?” “不,你想多了,”刘璃慢悠悠的说,“我在拍视频。” 秦晚意“哈”的嘲笑了一声,突然伸手来抢她的手机。 刘璃飞快的退开,将手机塞进兜里。 秦晚意咬牙说:“贫穷女果真是有心机。” 她一边说一边动了真格,摆开架势冲刘璃一个迎面直踢。 刘璃微微退开,拉着她的脚踝往后跳起。 秦晚意“咵嚓”一个横叉劈了下去,一时起不了身。 白净的脚踝上,一个蓝色的纹身从裤脚下露出了一半。 蓝色妖姬! 刘璃眨了眨眼睛,扶着正“哎呦”的秦如意说:“我扶你站起来。” 秦晚意横了她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傲娇的伸出手:“搀好。” 刘璃托着龇牙咧嘴的她艰难起身,在她揉腿时,突然间伸手在她膝盖下一敲,膝跳反应灵敏的开始工作。 秦晚意再一次劈了个叉。 她脚踝上的纹身露出了全部真容。 蓝色盛开的玫瑰,附近的皮肤还在微微发红,这是近期才纹的,炎症反应还没完全消散。 和那四个被害者一模一样的蓝色妖姬纹身。 第101 亲爱的,那不是爱情 10 纹身属于一种真皮层的有创操作,按照炎症反应的发展过程,三五天结痂,一周左右开始脱痂,最迟十五天结痂会完全脱落。 秦晚意目前皮肤上的微红,就是结痂脱落后的反应,结合附近皮肤的搔抓痕迹,应该最短也有7天了。 七天前,新婚夫妻还没有出事。 但十天前,自己已经看到过这个蓝色纹身了,在小旅馆性猝死黄勇身上。 所以这是为了洗清嫌疑,特意选择到自己面前来嘚瑟? 刘璃的视线很快的滑过纹身,停在秦晚意正憋得通红破口大骂的脸上。 “……跟你商量是看得起你几分,好说不听,非得逼我翻脸……” “……我劝你不要自视过高,你以为你是哪根葱哪头蒜,在我们眼里,你不过就是个人人可以踩一脚的孤儿……” “我这是没想对付你,我要对付你根本就不需要我出手,我出个三五万零花钱,有的是人愿意替我做事……” 李池说秦家是他周围难得的高知家庭,这不会是真的吧? 那他对高知家庭的要求真低。 刘璃的想象中,高知家庭即使拿的是反派的剧本,那也应该是内敛低调、有城府又疏离的…… 结果培养的孩子一个是变态的抖m,一个是张扬的社会女? 刘璃下意识的绕开秦晚意往医院的方向走。 她不想跟他们有所纠缠牵扯。 “喂,死三八,有胆子动手,现在你跑什么跑……” “停下,刘璃,你特么……算了,我不跟你计较,你给我一份谅解书,我们两清……” 身后秦晚意的脚步声乱而急。 这不对! 刘璃的后背就像被一条冰凉入骨的毒蛇蜿蜒爬过一样,她的后脖颈像被人捏住了命门一样,她在秦晚意追过来的脚步声中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这不对,这不对! 即使要摆脱嫌疑,秦晚意也不需要出现在自己面前。 除了警方,没有人知道自己和这几个案子有关。 秦晚意如果也不知道,那她的这个纹身应该出现在警方面前。 就像她说的那样,她们这样家庭的孩子,有的是人愿意帮她们摆平一切事。 自己无钱无势无人在身后…… 除非,秦晚意比自己想象中知道得更多。 秦晚意对自己,为什么有这些不必要的关注? 为什么? 就这短短的几步路时间,刘璃脑海里像走马灯一样闪过了一些画面。 “你是刘璃刘医生吗……”割脖自杀的少女说。 “去找刘璃来,去找刘璃来……”反社会的仇玥喊。 “你有病……”阿斯伯格的江佑重复提起。 “刘医生,你选择救那个有名的教授,是不是有什么私心……” 还有变态到一口一个贱奴的秦建清,有着蓝色妖姬纹身的秦晚意…… 一个个画面就像立体空间里的人一样,栩栩如生的从刘璃眼前走过。 人真的有体质一说吗?有人招鬼,自己就真的招谋杀案件吗? 如果不是自己招来的呢? 如果是有人有意为之呢? 换这个角度来看这些事,此刻的自己,像不像当年被自己设为目标的李芳? 如果是这样的话,这些明明低概率却又真实出现的事,都只有一个目的——测试自己的反应,计算自己的应对,好在某个时机来临时,用意想不到的杀着给自己致命一击。 一个人是不会无缘无故的频繁的出现在另一个人面前。 李池的出现是为了求偶,林彦儒的出现是为了抓住自己的把柄,那么,秦晚意呢? 如果世界真是一个圆,那她也不是和自己会频繁接触的线条。 她频繁的出现,一定有她的目的…… 她的目的,一定是她的目的吗? 李氏集团的李家? 不,对大树来说,她这样既没有利益冲突又没有威胁力的蚍蜉,还没有资格进入他们的游戏。 刘璃放慢了脚步,故意让秦晚意追了上来。 “想通了?愿意商量了?”秦晚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开个价吧。” “谅解书我可以写,”刘璃说,“你怎么赔偿我?” “你开口说个数。”秦晚意大手一挥。 “我开口,这性质就变了。”刘璃说,“不要给我下套。” “一万。”秦晚意大方的说,“你宿舍里也没值钱东西,你这全身上下,加起来不超过两百块。” 刘璃故意盯着她的眼睛不说话。 “两万。”秦晚意挑挑眉。 刘璃盯着她的眼睛。 “五万。”秦晚意意外的笑,“你胃口不小呀。五万够你花几年了。” 刘璃还是盯着她的眼睛不说话。 “你够了啊,别太过分啊,”秦晚意说,“你不是清高么?原来也还是爱钱啊。” 刘璃转身就走。 “行,一口价,六万。”秦晚意拦在她面前。 “你不是富家女吗?”刘璃说,“原来也拉屎放屁臭不可闻呀,好失望。” “你,”秦晚意哼了一声,“那你说个数。” “我觉得十这个数字真的挺好的,十全十美,以一当十,五光十色,十成九稳……” “按你说的办。”秦晚意立马拍板。 “第一,我要现金,”刘璃提要求说。 “可以。” “第二,我要有律师见证。” “我有。” “我信不过你的律师,”刘璃随意的指着路边一个律师事务所说,“我会自己找,叫你的律师带钱来吧。” “人穷事还多,刘璃,”秦晚意说,“你未免太把自己当盘菜了。” “哦,原来你不是一个人,是一盘菜呀,”刘璃说,“佩服佩服,我第一次见到有人骂自己骂得这么清新脱俗的。” 秦晚意大口喘气,生气的吹了吹自己额前的刘海。 刘璃不为所动,径直走进了事务所。 这是一家离医院很近的,规模不大的,办公室甚至有点荒的律师事务所。 前台是个年轻人,很热情的迎了上来。 “女士,需要什么性质的法律援助?”他说,“遗产纠纷、医疗纠纷、抚养权之争……” 秦晚意嗤的笑了。 等一切都办好之后,秦晚意从她律师的公文包里掏出钱,一沓一沓的扔在刘璃面前的办公桌上,正要说话,就听刘璃说:“丁律师,有验钞机吗?” 丁律师就是那个年轻人,也是这家律师所唯二的两个工作人员。 “我去前台找找。”丁律师认真的回。 秦晚意勃然变色:“刘璃,难道我会这么没品?” 刘璃拆了银行的封条:“哦,我没见过十万现金,所以得开开眼。” 秦晚意冷笑一声,拿起东西飞快的走了,律师跟在她身后,面露讥讽的看了看刘璃和丁律师,撇撇嘴,也走了。 刘璃在窗户里看到两人上了车疾驰而去,这才认真的说:“丁律师,听着,我只有验钞的这几分钟。” “我需要委托你一件事,委托费用就是你眼前这笔钱。” 她一边说,一边拿起律师办公桌边的那叠旧报纸折起来。 “我先付五万,剩下的按照进度付。” “我需要你帮我调查这个人,”她指着协议上秦晚意的个人信息说,“她去见了谁,做了什么,尤其是和一位叫李倩的人怎么联系……” “你调查到李倩后,我再付三万……” “刘女士,我是个律师,不是私家侦探……”丁律师看着桌上的钱,不太坚定的说。 “你可以是。”刘璃说,“在你成为大律师之前,你总得有收入够付房租吧。” “有道理。”丁律师说,“我拟协议。” …… 办妥后,刘璃将折叠好的旧报纸和剩余的五万一起装进丁律师给她的黑色垃圾袋里,指着丁律师的两个手机问:“哪一个手机可以连号码一起卖给我?” 丁律师指了指那个屏幕碎掉的。 “以后,就用这个号码联系我吧。”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用自己的手机给肖哥发了信息:秦晚意的脚踝上有个蓝色妖姬纹身。 外边一切如常,行人不多,车水马龙。 刘璃淡然的环视了一周,紧了紧大衣,将钱抱在胸前往人行道上走去。 李倩,秦晚意做这些的原因会是你吗? 这个让她闻到了同类味道的年轻女孩,究竟要做什么? 第102 亲爱的,那不是爱情11 豪车飞驰,知名律师说:“晚晚,你弟弟的这个事情,不用谅解书我也能妥善处理,何必……” 秦晚意晃晃手里的协议书,百无聊赖的扔进储物柜里:“大叔,别让我爸妈知道了。” “放心,不会从我嘴里出去的。”律师腾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还信不过我。” 秦晚意捉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摩挲:“大叔,我只有你。” “再忍两年,等你弟弟玩脱了,你就出头了。”律师说,“你的福气在后头。” “嗯,”秦晚意用鼻音嗯了一句,又叹气说,“可我演戏演得好累,一会还要去陪李倩这个自以为是的蠢货。” “你要小心她,这是条小毒蛇。” “嗯,美女蛇,喊我三声我就会被勾掉魂。”秦晚意嗤笑着说,“锱铢必较的小气鬼。” 花这些没必要的功夫跟刘璃较劲,有什么实际意义。 对刘璃这种不能为自己所用的聪明人,直接从肉体上物理消除一了百了才是根本,其他的都是多余的。 她将腿架到车前不耐烦的挠了挠:“特么的,跟一些蠢人做朋友就是trouble,搞什么闺蜜纹身,烦躁……” 蓝色妖姬在她的手指下,又添了几条浅浅的红印。 车子很快就开到了目的地。 秦晚意下了车,直接去见了李倩。 她嘚瑟的飞了个媚眼:“完成任务,有没有奖励?”她扬了扬手里的协议。 李倩娇笑着接了过去,仔仔细细的打量着乙方刘璃的签名:“字好丑,高材生也不过如此。” “你要她的签名干什么?”秦晚意不开心,“我左想右想,你对她的关注度是不是太高了,你不会是爱上她了吧?” “傻呀,”李倩揽着她的胳膊,“吃醋也要有点根据。” “那你这样做,难道不是为了吸引她的注意力吗?”秦晚意怒气冲冲的说,“我可不喜欢戴有颜色的帽子。” “我也不喜欢,但我更不喜欢有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拿着一把杀狗的弩盯着我。”李倩咬牙说。 “你是想通过刘璃,将钱冰冰逼出来?”秦晚意恍然大悟,“钱冰冰会因为她出现吗?” “我也没其他的办法了。”李倩说,“这个隐忧不除,我吃不下睡不着,你要帮我。” “帮你没问题,”秦晚意勾着她的下巴,“但是,你要记住,爱是排他的。” “傻子。” 两个抱在一起的人,都在对方看不到的地方,将满脸的笑收得干干净净。 不过几秒,又笑着亲昵的说起悄悄话来。 “你一会要去哪里?”李倩问。 “闺蜜聚会,三个女人一台戏,我去唱大戏。”秦晚意抱怨说,“一天天的,没意思,我就想呆在你这里。” 但她不能,半个小时之后她看了看时间,百无聊赖的说:“我要去无聊的party上去演大家闺秀了。” party在私人会所举行,很小众的,秦晚意到的时候,偌大的包厢里已经有两个风格迥异的女孩子在等着她,一看到她上来,就热烈的拥到一起。 “铛铛铛铛……看我的……”她们争先恐后的提起自己的裙摆,露出脚踝上蓝色的纹身来。 “漂亮吧。”她们问秦晚意,“你的也露出来看看。” 三条修长的大白腿整齐划一的伸到一起,露出了同一位置的相同纹身。 party现场的两堵墙壁边,矗立着数十个压缩彩带喷雾。 压缩彩带喷雾包装盒的一个小小角落里,印刷着几个小小的字:易燃,勿接近明火。 “我们的女主角呢?小仙女自己办的party要压轴出场吗?”秦晚意四处看看,“不会要……” 她正说着话,门开了,进来几个年轻帅气的让富婆开心的少爷,每个人都自觉拿着压缩彩带喷雾站在包厢门口准备迎接。 门被推开了,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进来笑着问了句好,秦晚意认出了他,正要说话,只见他向后勾了勾手指,几秒钟内冲进来一群真枪实弹的人,将所有人全部都控制住了。 林彦儒走到同样被控制的秦晚意面前,拿出一张照片问她:“你认识她吗?” “认识,郑清清。” “那你认识她吗?” “不认识。” “好好认认,因为她大费周章的,想要借你闺蜜的手烧了你,不,是想要烧了你们。” 第103章 亲爱的,那不是爱情12 “哈哈哈……”秦晚意大笑三声,“林警官,这个笑话真好笑……” 她的话音还没落,只听见包厢外传来“砰……砰砰砰”爆炸般的声音。 她的两个闺蜜惊呼起来:“糟糕,会不会是阿云在外面?” 秦晚意:“快,快去看看,死警察,别揪着我们……” 闺蜜甲:“我们中间哪一个出事了,你们头上的帽子都得掉……” 秦晚意:“喂,让你的手下把狗爪子拿开。” 闺蜜乙:“快去看看阿云…… 哇啦哇啦吱呀吱呀…… 林彦儒皱着眉头,冷喝一声:“一个一个来,丑的先说。” 一时之间,全都闭嘴了。 “b组,哪里的声音。”林彦儒问警讯通里的各个支线。 “报告林队,会所后门有人想跑,已经控制住了。” “好。” 这次的行动分为三个组,林彦儒带的是a组,直接进入最容易出现爆炸火情的包厢。 小段带的b组,将整个会所进行管控。 还有一个c组,由赵坤带队,正在抓捕“性猝死”案的主凶。 他们带人回去的路上,赵坤的电话打过来了:“林队,成功了一半,抓到女的,s没上钩。” 也就是说,这次行动,抓到的都是m。 林彦儒的视线从那些被控制的少爷身上一一扫过,又停留在秦晚意的身上。 事实上,他并没有像他对秦晚意说的那样有把握。 …… 林彦儒是从药店得到线索的。 刘璃曾在电话里说,被伪装成性猝死的黄勇服下的,极有可能是硝酸甘油喷雾剂,尽管他和肖哥并不太懂,但不妨碍他们一致认为刘璃有可能是对的。 于是他和赵坤再一次沿着事发时的小旅馆开始走访摸排。 黄勇入住的时候是一个人办理的手续,小旅馆上夜班的人一直在忙着追剧,没有留意到之后有没有女生进入。 林彦儒在一家位置比较偏的药店找到了一段监控,时间是在黄勇去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一个戴着渔夫帽的女孩曾在这个药店买了一瓶硝酸甘油喷雾剂。 “个子大概163的样子吧,很苗条,说话也很温柔,是个美女。”药店的店员说。 “你不是说她戴着口罩看不到脸吗?”赵坤问,“怎么就认为是美女了。” “哎呦,警官,那身段,还有那种……嗯,怎么说呢,气质,反正肯定不可能是丑八怪的,绝对的美女差不了……” “现金买的,我还问她需不需要用医保卡,她说不用。” “说话声音也好听……” “所以你就不看有没有医生开的处方就把药卖给人家了是吧?”赵坤质问道。 “嘿嘿嘿,一时大意了……”店员忙不迭的道歉并说,“警官,我要是提供线索,您能不能把我没处方的事当个屁放了?” “那得看你的线索有没有用,才能决定这个屁放得利不利索。”赵坤说。 “诺,您看……”店员指着马路对面的老式公寓楼,“这栋楼以前老有人没公德心往楼下扔垃圾和屎尿的,后来逼得大家没办法了,就在楼顶装了监控。” 路灯下,从上而下俯视的画面里,一个穿着明艳的身影出现,她进入药店,很快就拿着一个小盒子出来,她在门口拆了包装,将盒子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然后袅袅婷婷的走了。 “嗨,白高兴一场,”赵坤叹气,“还是看不到脸。” “不,有收获。”林彦儒将画面倒放,又从女孩出现开始一直看到她离开。 赵坤凑过去,:“老大,师兄,收获在哪里?” “刘璃说,算无遗策的人一般都多思所想,她会考虑每一种意外的发生从而选择失败风险更小的那种。”林彦儒重复了一遍刘璃电话中说的话,“那这样说起来,她怎么知道这里有家药店,而且这个药店里还一定有这个药?” “所以说?”赵坤示意他接着说,“别大喘气啊,快说。” 林彦儒敲了他一下:“你看她扔垃圾的动作多利索,像是第一次来这里吗?” 女孩没有四下寻找垃圾桶,她直接走到了电线杆后的垃圾桶边上。 “所以说,她一定是案发前来药店踩过点。”林彦儒判断说。 赵坤又冲进了药店。 店员:“警官,不是说好当个屁放了我么?” “跟屁没关系,我问你,在这次之前,还有谁来买过硝酸甘油?或者是问过有没有硝酸甘油喷雾剂的?” 药店店员想了想:“还真有。” “那其中有没有一个人,让你同样也觉得她是个美女的?” “还真有,不过呢,听声音觉得她是美女,看脸的话,我就得收回刚才那句话。”店员说,“我觉得和我丑得不相上下。” 他在电脑里操作了一会,终于调出一张医保卡的信息来。 “我没记错的话,就是她了。” “你怎么确定的?”林彦儒追问道。 “呃,她脸上有块很大的胎记,和她的名字完全不相衬。” 赵坤在警务通系统里输入了这份个人信息,照片打开,一个女孩跃入眼脸,在她脸上,赫然有着一块和《水浒传》里的青面兽杨志一样的青色胎记。 这块胎记将她原本娟秀的容貌破坏得一干二净。 金美珍,25岁,参保单位,大健医药有限公司…… 除了颜值,她就像刘璃说的那样懂药理。 第104章 亲爱的,那不是爱情13 林彦儒是在布置去抓金美珍的时候接到肖哥电话的。 林彦儒的第一反应也认为这是一种转移视线的手段,为了慎重起见,他立刻安排技术对秦晚意的社交平台进行了搜查和分析。 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在她关注列表的对象里找到了有关这次party的信息。 秦晚意身上的纹身,是这次party的主人阿云组织另外三个人一起去的,林彦儒猜测,这会是另一个m。 但这四个所谓的闺蜜都否认认识金美珍。 秦晚意嗤之以鼻:“不好意思,我们圈没有这种有碍观瞻的人,警官你可真会捕风捉影了,几个彩带而已。” 闺蜜甲:这么丑的人,不可能是我们的朋友,美女只跟美女一起玩。 闺蜜乙:不好意思,没印象,见都没见过,哪怕就是见过,这种下里巴人,我也不会记得…… party的主人阿云:纹身?对,我们四个一起去的,喜欢就做呗,我的身体我做主。 …… 首先排除闺蜜甲和乙两个被用来充数的人。 赵坤对上秦晚意。 秦晚意:“敢叫我晚晚的除了我爸妈,连我那个废材弟弟都不敢。再说,叫晚晚的,一定就是我吗?赵警官,你好搞笑。” 赵坤感觉很无语:“知道郑清清发生了什么吧?” 他将郑清清事发当时的照片、送去医院的照片一一摆在秦晚意面前:“你本来是下一个。” 秦晚意的视线在照片上一一滑过:“我不相信。” 小段则对上怂恿其他三个人去纹身并且举办宴会的闺蜜阿云。 闺蜜阿云:我交朋友,跟朋友有什么约定,做什么游戏都是我的个人隐私,除非有律师在场,小警察,你们无权搜查我的个人物品…… 小段来了一段即兴背诵:“看来我有必要对你进行普法宣传,虽然公民的通信自由和通信秘密受法律的保护,但是,为了收集犯罪证据、查获犯罪人,经县级以上公安机关负责人批准,侦查人员可以对犯罪嫌疑人以及可能隐藏罪犯或者犯罪证据的人的身体、物品、住处和其他有关的地方进行搜查。” “就是说,我身为警察,现在有权利、并且有手续,可以合理合法的对你的私人物品进行检查,而你有义务进行配合。” 对阿云社交软件的搜查效果是立竿见影的,就像林彦儒判断的那样,她确实是个还刚跨进sm字母游戏中的新人。 她还没进入“主奴协议”这个层次,她的任务清单还很简单,只停留在“让闺蜜纹身、并拍下朋友酒后的醉态”这种程度而已。 林彦儒之所以没有直接询问秦晚意,是因为金美珍。 坐在他对面的金美珍是怯弱且——不美丽的。 就像药店店员形容的那样,她的声音轻柔且甜美,不看脸的话给人遐想空间很大。 她的不美丽,来自她脸上的胎记,正面直接看,其实已经比她证件照片上的胎记浅了很多。 林彦儒的切入点也是这个。 “从小到大,这个很困扰你吧,”林彦儒和缓的说,“有时候,别人的无心之话很伤人。” “我已经习惯了,”金美珍苦笑着说,“我没有办法选择。” “所以你已经做了三次激光来消除它,医生说能达到最佳效果吗?”林彦儒不紧不慢的问,他还在等技术对金美珍社交软件的搜查和分析。 “会很浅很浅,完全消除是没有办法的,”金美珍说,“那我也很满足。” 林彦儒随口和她扯了几句激光手术的事。 金美珍的态度是有问题的,她既不害怕也不生气,而且并不问警察为什么将她带来警局,说明其实她是心知肚明的。 “杀了黄勇之后,你还睡得着吗?”林彦儒突然转变了话题,但他甚至没有加重语气,就像是问“你吃饭了吗”一样寻常。 金美珍的手瞬间握紧,并且眼神闪烁。 “警官,我不懂,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她的表情紧张且害怕起来。 林彦儒笑了笑:“该掌握的,我们已经掌握了,你可能不知道,药店虽然没有监控,路口也没有监控,但对面公寓是有监控的。” “你第一次去药店,和第二次去药店,它拍得都足够清楚。”林彦儒详细的形容了她前后两次的着装。然后指了指墙上的字,“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现在配合我们说清楚不是为了别人,而是为了让自己不被判死刑。” 金美珍的呼吸节奏明显快而乱了,但她仍然咬死了说:“警官,我听不明白,我很乱,您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你知道为什么你一进来,就有人来取你的指纹和你的口水吗?” “你和黄勇交换口水和体液的时候,他身上有足够多的你留下的生物标本,足以用来做比对了。” 金美珍低下了头,胸口急剧起伏,之后才开始呜呜哭泣说:“警官,我不是故意的,他突然发病了,我很害怕,所以我才……他不是我害死的。” “我们已经找到了你购买硝酸甘油喷雾剂的事实,你没有需要用这个药的病史,所以你的狡辩已经不可能成立了,金美珍,给自己争取一个无期徒刑总比死刑好。” 金美珍低下头不说话。 “更何况,你自己心里也清楚,你和s这种关系并不是爱情,现在配合警方找到指使你杀人的s,警方可以向法庭证明你有戴罪立功……”林彦儒的话还没说完,就看见金美珍抬起头飞快的唆了自己一眼,又很快低下了头。 林彦儒皱了皱眉,这个反应,可不太对。 之后技术的分析结果,也证实了他这个预感。 金美珍的社交软件里,没有找到她和s有任何联系。 但也不算完全没有收获。 “林队,金美珍和私人会所里的一个少爷有联系,她们在一个网游里是绑定的情侣,正在热恋中。” 又是网恋! “但目前不清楚他两一对一语音聊天的内容。” 林彦儒突然想起刘璃给肖哥留的分析列表,他快速从自己的桌子里找出了这份资料,然后他给刘璃打了个电话。 这一次刘璃很快就接听了,林彦儒没有寒暄,直接问:“刘璃,你为什么会将这四个案例分成两类来进行对比?” 电话那边迟疑了一秒:“呃,我的想法不一定对。” “你觉得,是两个人分别做的案对吗?”林彦儒问,“你为什么会产生这种分析方向?” “直觉。”刘璃在电话里说。 “刘璃,请说得仔细一点,我在认真的听。”林彦儒鼓励她说,“哪怕你自己觉得想法并不对也没关系。” “我觉得,这是两个人在分别作案,”刘璃说,“类似杀人竞赛。” 第105章 亲爱的,那不是爱情14 刘璃在电话里面声音冷且平,就像不知道自己说的有多惊世骇俗一样。 “林警官,我的直觉不一定对,”刘璃说,“您说过的,每个案件都是在完成s派发的任务,我觉得也很有道理。” “不过,”她的声音在电话那头略停了一下,“用药杀人,就像温水煮青蛙,虽然后果同样严重,但整个过程是潜伏的,就像平静湖面下暗藏的波浪。” “但用电和火,直接、暴力、又足够有震慑力。” “这两者除了方法之外,给外人的观感是不同的。” 刘璃又停了一会,林彦儒觉得她是在思考。 之后她才继续说:“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词不达意,但我想说的是,用药的人想让自己的目标痛苦,但不在乎别人会不会因此而害怕。” “用电、火的人,不但想要目标痛苦,还想要看到更多的人因此而害怕、愤怒、或者失控……” 林彦儒回答说:“我听懂了,你说的很明白。” “至于杀人竞赛,这只是一种感觉,四个案例分别是一个电、一个药、一个火、一个药……”刘璃说,“所以我个人觉得,这两个人不太会是从属关系,什么字母游戏的主和奴,呃,更像是可以合作又互相较劲的密友,他们在互相展示自己的作品……” 所以,金美珍会在自己说到s时飞快的唆自己一眼,因为她从来都不是听别人的安排行事的m! “刘璃,很开心……”林彦儒没有说完为什么,但他接着说:“谢谢,你说的,正是我想的。” 挂掉电话的林彦儒迅速的召集刑侦二队的大家开了一个小会。 “刘璃这个……”词穷又爱现的赵坤啧了一声,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来表达了,他拍了桌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下不去。 “……平平无奇的犯罪小天才。”肖哥给他自动补上了后半句。 “不不不,”小段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表示强烈反对,“小刘璃简直就是无师自通的犯罪心理学专家。” 赵坤一左一右的摊手,分别看看这两个人:“有区别?” 小段点头:“那可不,一个是褒义词,一个是贬义词。” 肖哥恍然大悟:“小段说得对。” 林彦儒不由得带上了笑。 赵坤立刻调转方向:“你笑什么?林队,你说你笑什么?大家在夸刘璃,你这样笑,是不是表示你不屑,还是表示不同意?” 被憋住的林彦儒一巴掌将他拍到一边。 小段摸着头:“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吗?” 赵坤哈哈哈笑个不停。 林彦儒制止了他们的插科打诨。 “我们改变一下方向,”林彦儒说,“去查金美珍的朋友,尤其是那种青少年时期有过共同经历的、但未必这几年会在明面上有接触的朋友。” “有共同经历指的是哪一方面?”小段举手问。 “我们先来分析一下金美珍这个人,”林彦儒说,“在现实生活中,她很自卑,因为脸上的胎记。” “这种自卑一直伴随着她。” “唯有在犯案的时候,她是不一样的。” “她在犯案时的状态,是她一直梦想成为的样子,美丽的、自信的、能控制男人的。” “那么,这个s有可能也存在同样的特质。” “在现实生活中,他是不起眼的,是被人驱使的,甚至有可能是被人践踏的,但在犯案时,他是游刃有余的、极富魅力的、能操控和羞辱女人的s。” “我们一直被小m的描述所影响,认为s是像李池那个阶层的人,但有可能我们的方向错了,真正的s是李池或者秦晚意压根没放在眼里的那种人。” “他和李池的生活圈子很近,但更像是要服务于他们的人群。” “我的想法是,不用漫无目的的去查,将金美珍、李池、秦晚意……嗯,再加一个郑清清,去找这几个人重合的方面,再将这个重合的范围和金美珍的……” 肖哥举起手来:“刘璃给我发了一个信息。” 他嘚瑟的将手机递给林彦儒:“参考参考……” ——郑清清的舅舅,他手底下有帮平头男。 “赵坤,找到粉尘爆炸那天所有人的笔录,将照片给我。” 赵坤利索的在他桌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里翻出来一个文件袋:“这里。” 林彦儒将陈浩手底下所有平头男的照片挑了出来,又走回了审讯室。 脸上有着胎记的金美珍正缩着肩膀在茫然发呆。 林彦儒将照片拿在手里,一张一张的放在她的面前。 “金美珍,好好看。” 放到第七张时,金美珍的瞳孔急促收缩。 就是他了。 林彦儒将照片拿回来仔细端详,又迅速找到他的个人笔录。 常胜,男,24岁,陈浩战友的侄子。 “就是他了,”林彦儒说,“陈浩的笔录里提到过,新郎一家人的亲戚是他带人接过来的,他带的人里面,就包括了常胜。” “新郎官的手机发出那条让大家带面粉的消息时,他也在酒店里,是陈浩派去给新郎官打下手的。” “粉尘爆炸发生当时,他就在迎亲队伍里。” 大家振奋起来。 “小段去和秦晚意确认一下,这个常胜跟她之间,有没有恩怨,再去和金美珍的圈子确认,金美珍和常胜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坤带队,去将人带回来。” “带回来之后,务必要自然的让他看到金美珍在审讯室里的情况。” “让我们来结案吧!” 常胜被带回来的过程并不特别顺利。 他本人倒是没袭警也没反抗,陈浩那个傻缺老大牛逼哄哄的大吠:“你们警察能不能干点实事!这是我的人,我的人比狗还忠诚,打死也不可能背叛我……” 赵坤:“哦,坐等你打脸,下次认小弟请记得戴上眼镜,免得把狼当狗……” …… 按照林彦儒的要求,赵坤带着常胜回办公室的时候,有意无意的将他带着往那面镀膜单反透视玻璃墙前走了一遭。 审讯室里,早得到消息的林彦儒拿着一沓明星的照片,正一张一张的问。 “这是舒淇吧?” 感觉到莫名其妙的金美珍诚惶诚恐的回答:“不是,这是葛优的女装。” “不可能吧,这明明是那个什么什么丹,你看她这里,”他指着照片,“她都没喉结……” “这里有啊。”金美珍也指着照片说。 只能看不能听的常胜脸色瞬间变白。 第106章 亲爱的,那不是爱情15 常胜被带进了询问室,却迟迟没有等到警察来。 等他变得忐忑不安的时候终于进来了一个戴眼镜的大高个。 就是刚才和金美珍在审讯室里的那位。 眼镜佬还没坐下,又打开门喊:“让实习生去老大那里把逮捕证领回来,老大说盖好章了。” “快点去。” 眼镜佬就悠闲的站在门口等,常胜开始冒汗了。 眼镜佬一直不进来,常胜隐约听到有人在向他汇报工作。 “……按公检法的要求,这个就按死刑递上去吧,对,不用……” “不用不用,麻烦预审科的高手们干啥,我要的……” “嗨,你懂个球,我要的就是他不配合审讯,这才符合从严从重的标准……” “金美珍?当然得按有重大立功表现递上去……” “嗯,行……” 常胜听出了一身止不住的冷汗。 等这个眼镜佬坐下,别有深意的盯着他,又一张一张的把照片铺开在他面前时,他冷汗淋淋,牙齿发颤…… “这个是不是你做的?不是也没关系,我会安排证人进行辨认……” 常胜心里在天人交战。 谁知道眼镜佬很快就把照片收起来:“没关系,你……” “是,是我做的……” 常胜竹筒倒豆子,说得十分详尽,并且还问:“我如果揭发警方不知道的案子,能不能也算戴罪立功?” “能,那怎么会不能呢,”林彦儒一副“没什么想听的欲望”的样子,不时抬头看门又看时间。 “金美珍杀的第一个人,不是那个黄勇,是她的中专同学,她的暗恋对象。” “那个男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嫌她脸丑又想白嫖,哄着她当了两年见不得光的炮友……” “我跟她,很早就认识,都是棚户区长大的,她丑我穷,她是丑八怪,我是孤儿,都是被人嫌弃和欺负的对象。” “我十八岁那年,有个亲叔叔看我没考上大学,就给我找了份工作。” “那次,是陈总开跑车把我接出来的。” “那些之前踩我的人,一个个都羡慕得流口水。” “我那时候就发誓,我一定要出人头地混出名堂来。” “我本来可以老老实实的做人跟班,可是……” “我进出的都是富丽堂皇声色犬马的场所,我见到的都是挥金如土骄奢淫逸的生活,就连那些跟我差不多大的人,买个包就是十几二十万,买个手表动不动就是一百多万,他们一个不喜欢随便扔给我的手机壳,就是四万多块……” “可是他们又做了什么?比我多做了什么?比我又强在哪里?” “这不公平……” “接触到字母圈,是陈总让我送秦家姐弟,她们在车上吵起来了……” “哈哈,一个公子哥,居然一心相当奴……” “秦晚意下车后,我从她弟弟嘴里套出来的,原来不止他,他们那些有钱人居然玩这个的不少……” “所以,我就混进了这个圈子。” “陈总对他外甥女说,这些富二代里,只有李池不错,要是和他联姻,不用担心被人吞并,也不会受欺负……” “所以我就照着他的样子去学,他的言行举止,包括他的胎记……我还给另外的一只母gou取名叫晚晚。” “每当我受了气,我就去调教那个晚晚……” “警官,你们不会知道,还有男的,秦家那个小子就是个男女通吃的,他喜欢痛,还喜欢玩性窒息……” “我本来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直到有一天……” “那天,陈总搞了个慈善活动,请了很多有头有脸的人。” “我穿了陈总统一的西装,负责现场的安保,现场人很多,我跟在陈总身后,别人都高看我一眼,一些不是富二代圈子里的女孩还问我要微信……” “只有秦晚意,她的皮鞋沾了奶油,她看着我,喊我……”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秦晚意喊:那个司机,把我的皮鞋擦干净…… “她把脚伸出来一点,示意我用口袋里的手绢……” “我蹲在她脚边,听到那几个问我要微信的女孩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然后我站起来,我就看到了金美珍,她化了妆,看不出脸上有个丑陋胎记……” “第一眼我没认出她来,但是她认出我了……” “那天晚上结束后我悄悄的跟着她,因为我怕她说给以前的那些欺负我的人听……” “她没回家,但她换了一条很鲜艳的红裙子,脱胎换骨得像换了一个人,走起路来风情万种,勾起人来媚眼如丝,她挽着个男人进去,拖了口大皮箱出来……” “她把大皮箱拖回了自己家……” “她看到我,一点都不紧张,她问我要不要试试……” “那天,她在床上真的很不一样,特别的……” “她说,再也没有比掌控别人的生死还要好的春药……” …… 将常胜的审讯视频放给金美珍看的时候,听到这里,金美珍喉咙里发出了满足的叹息声,她突然“咯咯咯”笑起来,然后她脸上的怯懦、软弱都一扫而空。 她歪着头,用手背手指贴着自己的下巴一路撩开自己的头发:“我们两个是同类。” “这次分开之后的第三天,常胜杀了第一个女孩子。” “用的电击棒,哈哈哈……他当时很爽,之后很怕,怕得要死,问我怎么办?” “我说,还能怎么办,扔进河里呗。这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失踪,多她一个有什么关系。” “我约了一个大学生,他叫黄勇是吧,我都没怎么记住他的名字……” “但是常胜说,他想试一试用火,电击棒太快了,用火又痛苦又能吓死人,这才有意思。” “我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敢对老板的亲人下手,够变态,确实很刺激,我也想试试……” “所以,我们俩就想试一试对方的办法,他想试试用药,我想试试用火……” “我帮他制定了个用药的计划,他也帮我制定了一个,他的目标,就是那个曾经羞辱过他的富二代……” …… 最后,她笑着问林彦儒:“警官,我是不是能选择怎么死?” 林彦儒问:“你杀的第一个人,埋在哪里?” 她咯咯咯笑起来:“没埋,警官你可以去我家楼顶看看,那里风光独好。” 而对常胜,林彦儒则问:“被你杀的第一个女孩子,叫什么名字?” “真名不知道,网名叫李子树上开桃花。” 他笑起来:“她很漂亮,比我见过的所有女人都要漂亮,尤其是被电得抽搐起来的时候,就像在跳舞。” 他笑出了眼泪:“有些人,不把别人当人,还把自己当狗,真有意思了,可惜……” 金美珍:“可惜……可惜没看到那个富二代被烧……” …… 而林彦儒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他拦住了被铐着手铐的常胜问:“是你在冒充刘璃跟秦建清交往吗?” 冒充刘璃的那个注册信息,跟他用来注册s的个人信息是一致的。 常胜:“是啊。” “为什么?”林彦儒冷静的问。 “为什么?”常胜边笑边走,“都是底层人,都是孤儿,李池对她念念不忘……她怎么可以活得那么好呢?” 林彦儒收紧了手,将捏紧的拳头压在自己的大腿上。 …… 在金美珍的楼顶上,林彦儒不费力的找到了一个酱菜缸子,站在酱菜缸子边上,好像还能听到什么古怪的声音。 肖哥叹了口气,赶紧招呼大家多戴两个口罩。 搬开压在上面的大石头之后,赵坤掀开了酱菜缸子。 满缸子蠕动着的白花花的蛆映入眼帘…… 肖哥含糊不清的说:“看,白米粥煮过头了……” 赵坤和小段双双回头狂奔而去,只听到“yue”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个不停…… 第107 对不起1 砰……砰砰砰…… 万家灯火,烟花四起,城市的午夜璀璨无比。 好不容易解禁的大年夜,此起彼伏的烟花照亮了城市的上空。 黑影站直身体在坡上眺望了一会,直到突然传来“哎呦”一声。 黑影手里拖着的特大号皮箱居然说话了:“对不起,对不起,饶了我吧。” 黑影不说话,拖着皮箱往高处爬去。 “我再也不敢了,求求你了,别杀我,别杀我,要我做什么都行。” “你要钱吗?我都给你,你要多少说个数就行……” 年轻人的求饶声在烟花四起时一点都没有传出去。 黑影坚定的拖着他爬到最高点,终于到达之后,黑影拉开了皮箱的拉链,露出一张怕得连鼻涕都流出来的年轻的脸。 年轻人蜷缩着,震惊的看着对面的人:“是你,怎么是你……” 黑影又伸手将拉链拉上。 “不不不,我错了,对不起,我向你道歉,求你饶了我吧。”年轻人赶紧求饶。 黑影将拉链又拉开。 年轻人急切的说“我给你钱,给你一辈子也没见过的钱,你让我回家……” “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黑影说得很缓慢。 黑影将拉链拉上,用密码锁好箱子,又用湿巾将箱子上上下下全都擦了一遍。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将箱子用力往下一推。 箱子翻滚着往坡下摔去,有人的惨叫声响个不停。 突然,噗通一声响,箱子掉进了水里,像块沉重的铁一样沉了下去,水面上发出咕噜噜的冒泡声。 坡上的黑影一动也不动,直到东方发白,才起身悄然而去。 坡下,是一个巨大而幽深的水库,水面平静得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道歉有用,要警察干嘛!那……要是警察道歉呢? ———————————————————————————————————— “刘女士,你怎么比我还忙?”丁律师在电话里说,“我是当面向您汇报工作进度呢?还是在电话里向您汇报?” “丁律师,请叫我刘璃。”刘璃拿着那个屏幕碎掉的手机说。 丁律师:“哦,刘璃,是这样的,秦晚意的资料我收集到了,亲友团、资产身家等,你想怎么过目?” “地铁站南出口的储物柜,你存好后密码和柜号告诉我。”刘璃说。 “好,够谨慎。”丁律师说,“我能不能问问原因。” “看在钱的份上,”刘璃说,“其实丁律师你也并不是非要知道原因的。” “主要是钱给的太多,”丁律师说,“活干得太少我心虚。” 刘璃不由得笑了,直接点破了丁律师的画外音:“放心,我会掌控好分寸,不会连累你的。 ”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丁律师顿时心里有底了。 丁律师听到那边有人喊:“刘璃,出动任务。” 然后电话就被挂断了。 “出动任务?”丁律师疑惑的将手机放进兜里,“她究竟是干嘛的,忙得连接电话的时间都没有。” …… 别说接电话,负责主诊的胡医生连喝水都没时间。 他和刘璃一出急诊厅就拔腿飞奔,恨不得自己有个十条八条的飞毛腿。 高新区卫星路新建高速路口外2公里左右的地方,发生一起连环车祸,目前已知有七人受伤。 胡医生是主诊医生,他带着三辆救护车已最快的速度赶赴现场。 说时间就是生命,这不是危言耸听。 像连环车祸这样集中的突发伤情,最难的就是快速判断挂牌,黑红黄绿四种颜色,代表的是四种不同的病情和诊治方案,救护车送谁先走都是个大问题。 司机比谁都焦虑,他找不到这个报警电话所说的地点。 胡医生给报警人打了三个电话,才确定好方向和地点。 “就在这一片围墙的附近,有座废弃的桥,他们就在桥上。” “这么荒凉的地方,又是深夜,怎么会有连环车祸出现?”胡医生嘟囔了一句,“这不会都是偷摸着出来搞事的吧?” 正常人在这个时间节点,谁会开车往这里跑。 好在终于找对了地方。 因为远远的听到了哀嚎声。 这个地方的夜晚黑呼呼的,甚至一个路灯都没有,救护车的大灯所到之处,能见度低到仅有几米。 在影影倬倬的深黑、浓黑和浅黑之间,几个脸泛绿光、形如鬼魅的黑影在晃动。 那是几个用手机屏幕当做光源的人。 负责打手电筒照明的司机边下车边嘟囔:“我们接的是阳间的业务吧?” “快,医生,这里……” 有个男人站在侧翻的面包车边喊:“副驾驶的不动了。” 刘璃一边跑,一边在可以看到的人群中仔细观察。 五个可以自己行动的包括面部裂伤、双上肢挫裂伤……等等可以挂绿牌,一个坐在马路边正在痛苦呼喊的大概率可以挂黄牌…… 副驾驶位被侧翻压在马路上,透过前挡风玻璃可以看到碎裂的玻璃,还可以看到以诡异姿势探出的一截小腿。 至少是红牌。 这个位置和伤情,将伤者移动起来将会是个特别麻烦的过程。 司机用手电筒打着灯,刘璃爬到驾驶位,从已经打开门的驾驶室爬进去,和一张可怖的鲜血横流的脸对了个正着。 这张脸的主人一看到刘璃就哼了一声,眼神流露出痛苦和求救来。 神智清楚,比预想的红牌要好。 年轻男性,四肢及体位受限,满脸都是玻璃碎片造成的可怖的伤口,其中一块玻璃从他的右边脸颊刺入,从嘴角插了出来…… 颈动脉搏动可探及,呼吸32次每分,血压95\/73mmhg,右侧肢体受限且体表温度低,这表示受困肢体的体循环已经不太好,急需转移出来。 刘璃将头探出来,大声问:“消防和交警怎么还没到?” 之前喊医生的那个男人支支吾吾的半天不回答。 “你们没报交警?”刘璃问。 男人还在支支吾吾。 “邱叔,报交警,需要消防支援。”刘璃对救护车司机说。 她说完这句,敏感的发现之前在马路上哀嚎着喊医生的那个人声音降低了两个八度。 她瞬间明白胡医生之前说的话无疑是非常正确的。 但她无暇管其他,又缩回驾驶室里,以困难的姿势给伤者建立起静脉通道,然后挂上了红色牌子。 “我需要等到消防支援,将困住你右脚的地方破开,才能将你转移出去。”刘璃向伤者讲述清楚他目前的情况,“如果你理解我的意思,请你眨眨眼睛。” 伤者闭了闭眼睛。 刘璃往外钻的时候,听到他“呃呃”叫了两声。 回头一看,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恳求的意思来。 刘璃安慰他:“你目前没有生命危险,我需要去看看其他伤情,如果你觉得很难受,用这个呼叫我,闪三下,我会马上过来的。” 她将备用的手电筒递给他:“打开试试。” 伤者的左手没有问题,完全可以做到。 等刘璃钻出来,马路上原先站或坐的人少了好几个。 司机说:“我打交警电话的时候,有三个沿着桥往那边走了。” 这个地方旷而阴,冷风呼呼的吹,让人觉得通体发寒。 手电筒的照明灯下,胡医生严肃的脸比黑白无常还肃穆。 第108章 对不起2 他挂出了一个毫无疑问的黑牌和一个极有可能变成黑牌的红牌。 钻到大货车车尾的那辆小轿车上一死一伤。 伤的是呈65度半坐在后座上的男人,伤得惨不忍睹……又香艳无比。 他衣衫敞开,袒露着胸膛,脸上和脖子上不但有香艳的唇印和草莓印,怀里还有颗五窍流血、狰狞变形的死人头。 这颗人头上还有血在滴滴答答的往他腰腹间流,水藻一样的头发打着绺缠在他身上。 这是一个被挤压变形的女人,不管生前的颜色美丑如何,此刻只剩下恐怖。 她的脖子被变形的驾驶位压得几乎呈断裂状态。 她死得很彻底,大罗神仙也救不了。 胡医生正在给男人建立静脉通道,这是目前唯一能做的。 刘璃环顾四周,发现这真的是场诡异的车祸。 现场一共就三辆车。 这辆小轿车一头扎进了大货车的车尾,那辆面包车侧翻在大货车左边车门的路中间。 如果没有人藏在黑暗中,刘璃看到的现场总共11个人,居然有十个人受伤。 其中那辆面包车上的伤者就多达7个,报警的就是面包车上的人。 但这辆车目前除了被困在副驾驶位置的年轻男人,还剩下一个坐在车旁起不了身的男人,另有一个头上还在哗哗淌血已经被包扎好的男人,其他的人全都不见了。 “一个左下肢多发性骨折的,一个头皮外伤的,”胡医生说,“用一辆救护车将他们一起送去医院。” “刘璃,你负责那个,我负责这个,我们在这等消防来吧。” 于是一辆救护车鸣笛闪灯,将那两个人送去医院。 交警和消防都赶到时,现场只剩下面包车里的伤者,变形的小轿车里濒临休克的伤者,还有一个一直配合着胡医生的大货车司机。 刘璃没有时间和精力关注胡医生负责的那个伤者,她全神贯注的配合着消防的行动。 在消防将副驾驶的位置切割开后,年轻男人的右腿从变形的位置下移了出来。 右小腿胫腓骨中下段的三分之一处移位性骨折,在救护员对它进行紧急固定时,伤者痛苦的哼了两声,突然间血压快速下降。 不好,刘璃最担心的情况出现了。 伤者一开始还能用眼神向刘璃哀求,随着他开始咳嗽并出现大汗淋漓的情况,他很快失去了知觉。 迅速而平稳的将他转移到救护车上,刘璃这时候才能展开更多更全面的检查和急救。 吸入高浓度氧、扩容、抗休克、止血…… 血压升得很慢,证明伤到了动脉,存在内出血的情况,必须找到出血点止血……… 呼吸困难,肺部叩诊可听到击鼓样声音、呼吸音消失…… 心电监护仪开始滴滴滴疯狂报警,血压在低位点开始徘徊。 查体后,左侧第十一肋骨存在骨折、存在闭合性血气胸、考虑存在创伤性脾出血可能…… 刘璃迅速做了汇报,请求开通绿色通道,请求普外科、胸外科、神外科、骨外科急诊会诊…… 而她必须马上对血气胸进行胸腔闭式引流,将气体排出体外,使肺组织复张。 经第5、6肋间隙穿刺,可抽出血气,肺压缩达35%,spo220min。 局部浸润麻醉,切开胸壁皮肤,钝性分离并用指尖捅开胸膜、放置f26引流管、入胸膜腔2.5厘米…… …… 这个晚上,这四个科室的一线二线医生纷纷赶来,二线护士长赶来,两名伤者被送进急诊抢救室…… 秋衣几乎湿透的刘璃出了抢救室,被风一吹,冷得发抖。 她喝了一大杯温水,又赶紧去休息室洗了个热水澡,这才觉得自己又活了过来。 等她回到工作区时,又看到了那个大货车司机。 这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男人,手指头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失魂落魄的蹲坐在走廊的墙壁前。 他没有表情,偏偏刘璃看出了他麻木中透着仓惶的那种难言的情绪,像极了自己那个刚确诊肝癌的爸爸。 一瞬间,刘璃不由得在他的对面停了几秒。 一个小时后,小轿车里那名男士宣告抢救失败死亡。 五个小时后,面包车里的那名伤者转入icu…… 刘璃出了两次急救任务回来,那个大货车司机还是保持着原来的动作呆在那里。 晚班快要下班前,刘璃倒了杯热水递过去:“大叔,报保险公司了吗?” 大货车司机麻木的看过来,眼神失焦,又好像没有看刘璃。 “喝点水暖一下。”刘璃说。 大货车司机“哦”了一声,又麻木的接过水杯一口气喝光,又麻木的将杯子递给刘璃。 刘璃又倒了一杯放在他身前。 正要起身,就听见大货车司机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了句什么。 并不是谢谢,也不是回答自己的问题,他在失神的喃喃自语。 刘璃花了点时间,才听懂他说了什么。 “报应,都是我的报应啊……” 第109章 对不起3 刘璃皱了皱眉,起身准备走开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医院的天台之所以被封死,是因为每个故事放在故事会里只是一段文字,放在个人身上,却是能压垮人的一座山。 胡医生说:“这是巧合他妈给巧合开门——巧合到家了。” “这个大货车司机完全是无妄之灾啊。” “我推测呢,面包车那伙人大概率是盗窃团伙,车速开得太快,这才造成了……” 他的话音还没落,小轿车上男人的老婆又来了。 之所以说又来,是因为她已经来过一次了。 那是几个小时之前,她光脚穿着拖鞋急匆匆的跑进来,带着银行卡和存折,急切的问:“医生,我老公李军,警察说他出车祸了,我带着钱来的,不管花多少都行……” 在听说她老公已经不治身亡时,她整个人软得站不起来,一直失神般的嘟囔“囡囡没爸爸了……囡囡没爸爸了……” “叫我怎么跟囡囡说啊,囡囡下个学期就要高考了呀……” 当交警说起李军车祸时的具体情况,知道同车的还有另一个女人,又看到现场照片后,她整个人都是懵的,半天才反应过来。 “您是说,他死的时候,正在和别的女人偷情?” 她不可置信又满含希望的问,“会不会弄错了,会不会是别人开了他车?” 确认了之后,她就像整个灵魂被抽离了身体一样失魂落魄的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胡医生看得又心酸又愤慨:“人心太难测了。这要是我老婆,估计得把我拖起来鞭尸。” …… 但此刻的她已经平和多了,有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安静。 “我来拿他的死亡报告,”她把证件递过来,“麻烦您了。” 刘璃接了过来,带着她往诊室走。 死者叫李军,43岁,眼前的女人确确实实是他法律意义上的妻子,名叫陈思文,和他同岁。 陈思文的表情挺复杂的。 刘璃没法体会她现在的感受,自己的老公死于和其他女人偷情时,这对任何一个女人来说,都是双重打击吧。 刘璃按照规矩填写好,又拿去给胡医生签字,这才给到她手里。 “你还需要带上这个和你的证件去一趟派出所,才能开出死亡证明。” “好的,谢谢你,医生。”陈思文低声但礼貌的说,“他死得……嗯,他死得痛苦吗?” 刘璃略微思考了一下,决定实话实说:“他在很快乐的状态下一瞬间进入昏迷状态,我想他应该来不及感受痛苦。” 陈思文应该是没有想到她会这样说,她诧异的看看刘璃,苦笑着点头:“这样啊……” 她反而有了倾诉的欲望:“我们从校园一直走到现在,他每天上班前都会亲我,每次来大姨妈都会给我煮红糖水,人人都说他是24孝老公,我以为全世界男人都会出轨唯独他绝对不会。” 她双眼一闭,终于流下眼泪来:“原来是我错了。” 等她痛快的哭了一小会再平静下来时,刘璃说:“往好的方面想,其实丧偶比离婚争产小三带球上位好。” 她真心的劝解:“节哀。” 眼泪不值得的。 “刘璃,出发,”胡医生喊,“还是刚才的地方。” 莫非是那几个在报警时偷偷跑掉的人出事了? “不晓得,”胡医生说,“警察发现的,说是在桥底下。” 救护车轻车熟路的赶到了现场。 已经早晨六点多了,户外阳光虽然未至,但视线已经不受阻了。 刘璃这才看出这座桥的特殊之处。 这座桥下,有两条铁轨,不过已经锈迹斑斑。 “这是以前老火车站的临时调度站,”胡医生说,“你看,两边的铁丝网都还在。” “这边,”桥下的铁丝网边,有个民警冲他们挥手。 沿着民警告知的路线,胡医生和刘璃到达了他所在的位置。 这里的铁丝网被人为的剪开了一个可以容许人钻过去的洞。 救护车需要绕一个大弯才能停在离得很远的路边。 刘璃和胡医生猫着腰从洞里钻进去,跟在民警的身后。 铁丝网包围着的,是一个茂密的山林。 “这是林场,种的都是杉树,”胡医生说,“大晚上往这个里面躲的,绝对不可能是好人。” 民警也笑了:“我们也是这么想的,派出所已经在排查这附近的建筑工地有没有发生被盗事件了。” “大概是在二十分钟之前,有人报警说看到了这边有三长三短三长的求救信号灯。” “联系到之前有人带伤溜走,所以我们沿着铁丝网进行拉网式的排查。” “我们不敢移动他。”民警说,“怕一个没移好就……” 他没再说,因为已经到了目的地。 胡医生脱口而出:“我cao……” 一个男人横躺在地上,一把小号的三齿钉耙从他胸腹间笔直的透出来。 刘璃瞬间觉得头皮发麻,头大如裹,她和胡医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无奈。 这把三齿钉耙完美的避开了所有肋骨,从男人的肝区、纵膈、肺区透胸而过,危及心脏…… 伤情危急,更无奈的是这么糟糕的急救环境,每挪动一次,就相当于一个二次伤害,更别说车根本进不来,得急救人员抬着他穿过并不平坦的密林…… 每走动一步,他的心包、心尖就像在刀尖上舞动一次。 能不能活,不再取决于医术,而是得看阎王爷想不想收他。 刘璃蹲下来,很快就发现这把钉耙不但锈迹斑斑,而且手柄的一大截都被掩盖在泥土里。 这是一把废弃在这里的钉耙,却偏偏成了男人的催命符。 但有条不紊的刘璃在进行了基础急救处理后,极其诧异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踩的地面。 和前几脚踩地面的感觉不一样,松散、不板结、原始自然沉积的结构已经被破坏了…… 她又站起来退后两步,飞快的扫视了一圈,然后她有了个初步的判断。 她脚下踩着的草地,有被人为的翻动过的痕迹,而且绝不会是在近期。 翻动工具大概率就是这把三齿钉耙。 这些说明了什么? 第110章 对不起4 胡医生和刘璃一左一右护在担架的两边,急救员和几个民警小心翼翼的抬着,尽量以最小的振动幅度前进。 大家都很紧张。 胡医生:“放轻松,别绷得太紧,太紧张反而容易失误。” 他一边安抚大家,一边引开话题。 “这场连环车祸可真是有点神神叨叨的,”他说,“这个地方能同时凑齐出事的各方也是相当不容易吧,平时有谁还会开车往这里来。” “可不就是这样,交警也说,出事的这几方哪怕是按照剧本来拍,都未必能凑得这么好。” “大货车司机好像不是本地人吧?”刘璃说,“他的口音跟我们不一样。” “对,外地的,来这里的第三天,”民警说,“听说是卸了货没收到钱,所以滞留在这边,舍不得住旅馆,又怕油耗子偷油,就干脆睡在车上。” “哪知道会碰到这样的事。” “那对偷情的狗男女也一样,估计是没看到前面不远处停了大货车,想着这个地方偏僻得很……” “这也就算了,大货车司机压根也没听到啥动静,他说他睡着了,突然间砰的一声响,他感觉自己的车在动,还以为是地震了……”民警说,“忘了说,他老家是四川那边的。” 刘璃想起了大货车司机那张难以形容的脸。 “他还刚醒,又听到duang的一声响,这才看到那辆面包车翻起滚子来……” “听您这么说,车祸不是因为大货车引起的吗?”刘璃多问了一句。 “根据痕迹来看,我们现在初步判断是面包车撞到了停在路边的小轿车,将小轿车推进了大货车车尾,之后又连续侧翻……” 所以副驾驶的伤者才会那样严重。 “那大货车会需要承担责任吗?”刘璃问。 “当然需要,第一是违停,第二是未设置警示牌,也没打开双闪,划分下来怎么也得有个次要责任吧。”民警说,“这样的事,如果是民事纠纷,反正不是次要责任,就是五五责任,好在他们这种大货车保险都买得齐。” 刘璃没再问什么。 但她假装疑惑的问:“那里怎么会有这种钉耙在呢?是有人故意扔在那里做陷阱的吗?” “可能是以前的护林员扔的吧。”民警说,“都生锈了。” “这种钉耙,是不是用来挖坑特别省力,也许他本来想挖个坑。”刘璃,“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心里有点发毛。” 听了她的话,胡医生露出了然的目光,助攻说:“妈呀,不会像悬疑剧里说的那样吧,那里看起来可是杀人埋尸的好地方呀,好怕怕……” 刘璃抬头,看到了胡医生冲她挑眉的笑。 胸外科、心外科、呼吸外科、还有神内科……这几个科室的医生再一次汇集在急诊抢救室了。 胡医生揉着肩膀笑:“刘璃,要是那个地方真的挖出尸体来,你这招谋杀案件的体质可真是绝了。” 这都是后话了,因为他们终于可以超时下班了。 急诊科医生最幸福的一刻,就是下班的这一刻。 她首先回宿舍睡了一觉,直到中午才被饿醒。 食堂大妈给她留了红烧肉,还留了一个超级大的鸡腿和一盒喜糖。 “我儿子结婚啦,小刘医生,”她喜滋滋的说,“不好意思把你这个师父给落在后头了。” “恭喜恭喜。”刘璃由衷的祝福说。 “多亏了你。”食堂大妈也由衷的说。 刘璃吃饱之后,不慌不忙的走去了地铁站。 有人在身边窥探她,但不是无时无刻的,比如现在,在自己身后不远,有个已经出现过三次的年轻人。 刘璃坐上了二号线,又换乘了四号线,等她换乘回二号线时,她确信这个小尾巴被甩开了。 这才去储物柜里取出了自己要的东西。 丁律师无疑是个很敏锐的人,资料不但全面还很有重点。 秦晚意,大学毕业,曾出国两年,目前名下有一家投资公司、一家科技网络有限公司、还有三家连锁花店。 除此之外,她名下没有任何房产或者商铺等不动产。 和她弟弟秦建青完全不同。 值得关注的是,当日她对刘璃说,李家将会吃李晶的绝户。 但从这份资料里看,她当时只怕是在撒谎。 李晶的妈妈,那个被毒狗镖射中后死在当场的贵妇是她的姨妈。 她和李晶,是嫡亲嫡亲的表姐妹。 如今李晶父母的遗产已经在李氏当家人的调解下分割完毕。 除了李三原有的李氏股份由李家代持以外,其他不动产、分红、收益,以及李晶继承的其他小公司,目前是由秦晚意的妈妈进行代持的。 至少这份资料里,看不出李家吃绝户的迹象,反而是秦晚意的妈妈由此获益良多。 抛开这些硬件,光从软实力来说,秦晚意会两门外语,精通三种乐器,还曾是学校话剧社团的台柱子…… 这样的一个人,在自己面前表现得太过急切和浅薄了。 她到底在图谋自己什么? 或者说,她在试图用自己向谁证明什么? 李倩对她真有这么大的影响力吗? 于是李池的电话打过来时,刘璃难得的犹豫了一下。 最终,她还是任电话铃声一直响到结束。 第一,她不想因为利用李池而让李池觉得自己有希望。 第二,李池太容易被人利用,不管是被自己还是别人,他的存在,和故事里的“萧何”有点类似,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慢一点也没关系,至少会稳一点。 之后,她稍作整理,又去药店买了一瓶杭菊和一瓶麦冬,去拜访了出院修养的高教授,那位中学学校着名的心理老师,高校着名的心理教授。 高教授被仇玥一刀插中脖颈,声带受伤严重,极有可能将会终身告别讲台。 刘璃到的时候,高教授正在书房整理资料。 她现阶段的交流方式靠的是笔。 “刘医生,多谢你来看我,我还没有亲自向你道谢。” 短短一个多月,高教授的头发白了一大半,和第一次见面那种神采奕奕比起来,显得虚弱颓废多了。 她将之前整理的资料垒到一起,伸手示意刘璃坐在自己的对面。 “高教授,我想和您聊一聊江佑。”刘璃没有拐弯抹角,“他说我有病。” 刘璃取出了两张画,正是江佑上次画给她的五张其中之二。 哪知高教授还没看画,就飞快的写下了一句话。 “江佑说的有病,并不是生病的病,在我的理解里,他说有病,是说的有危险。” “刘医生,江佑是在告诉你,你有危险。” 第111章 对不起5 “我不明白,”刘璃诧异极了,“在此之前,我和江佑从未见过,但他在见我的第一面就说了这句话。” 那是在急诊中心,仇玥还没暴露真面目,仇玥的家人还在和受害者家属争执,另外两个受害者还没有要“死给刘璃看”。 “江佑他,他是基于什么原因,认为我会有危险?”刘璃诚恳的问,“您能指点我吗?” “刘医生,江佑是阿斯伯格综合症患者这一点谁也不能否认。他不是个普通的正常人。” 高教授的笔在纸上唰唰唰的写,她写得很流利没有一丝犹豫,这种行为表示这是她不需要思考的肺腑之言。 “但他很善良,他没有攻击性,相反,他想保护别人。” “和他相处,很难,也很容易。”高教授写道,“那就是让他做他自己。” “至于他是怎么感觉到你有危险,又是怎么感觉到仇玥很危险,”高教授写字的速度开始减慢了,这表示她在思考。 “我自己也经常在想,江佑是怎么认出仇玥的本质的?” “仇玥是个具有伪装性的反社会人格,她和江佑的交集,多半都是在我那间办公室。” “我也反思过自己的诊疗和疏导过程,我能感觉到可能出现问题的,就是江佑沉浸在画画中时,我没有中断他的行为,反而让他和其他进行疏导的孩子共处一室,比如仇玥。” “这大概也是他了解仇玥真面目的方式。” “刘医生,我无法判断江佑认为你有危险的这个结论是依据什么得出来的,是因为他敏锐的感知能力,还是他有听说过关于你的消息?” “你需要自己去进行判断,但我的建议是,你要将他的话放在心里,他说你有危险,或者,你确实处于危险之中,只是你还没有察觉到而已。” 刘璃表示自己不会等闲视之的,一定会将江佑的话放在心上。 高教授露出欣慰的表情,她赞赏的写:刘医生,江佑当你是朋友,我很开心他有这种进步。你和他相处的方式让他觉得轻松,如果这个社会上能多一些像你这样的人,阿斯伯格综合症患者的存在,就不会出现太多的悲剧。” 在临走前,刘璃说……“高教授,再冒昧的问一句,您认识秦晚意吗?” 高教授摇了摇头……“这么诗意的名字,如果上过我的课,我不会忘记的。” “或者,您认识叫李倩的吗?” “叫这个名字倒有一个,”高教授不避讳的说,“女孩,胖胖的,很好学,说话温温柔柔的,你问这个是因为?” 和刘璃说的李倩完全不一样。 “我在想,这个李倩她能接触到仇玥或者江佑吗?”刘璃问。 “这一点我可以保证,”高老师正色写道,“这是心理医生最基本的道德素养。” …… 高教授身后的大书柜上,一只报晓的金鸡站在一颗大水晶上,伸长了脖子,正做出引吭高歌的动作来。 刘璃刚从高教授的家里出来,就收到了来自胡医生的电话。 “哈,刘璃,我看你该改名叫做柯南刘。” “那个密林里,真的挖出什么来了对吗?”刘璃问。 “比珍珠还真,”胡医生说,“估计今晚你又该做笔录了。” “挖到什么了?”刘璃问他。 胡医生两手一摊:“具体我也不知道。警察同志要保密呦。” 刘璃也并不是非要知道,所以她很快就没有再想这件事,她坐在公交车上思考自己该不该去找江佑。 现在是假期,江佑应该在家,但没有电话预约就上门,江佑妈妈应该不会喜欢这种没有边界感的行为。 刘璃决定回去找到江佑妈妈的手机号码再跟她预约一下。 “快看,附二出事了……” “附二医院出现医疗纠纷,患者被逼得要跳楼了……” 公交车里出现了一阵喧闹。 刘璃赶紧掏出了自己的手机。 大写加粗的字体——附二医院男患者被逼跳楼正在直播中。 点进直播间一看,医院四楼升降电梯口的护栏上,双腿悬空的坐着一个男人。 镜头太远,看不清楚男人的脸。 但男人身上的衣服很眼熟,像是那个大货车司机穿在身上的。 他晃荡着腿,拎着一个瓶子,仰头喝了一大口,目测应该是啤酒瓶。 他是那场连环车祸里唯一没有受伤的人,又哪里会有医疗纠纷? 刘璃赶紧给陈副主任打了个电话。 “有人要跳楼?”陈副主任还不知道,“我抓紧时间搞完任务赶回去吃瓜。” 就这么几句话的功夫,大货车司机已经站在护栏外边,一只手攀着护栏,一只手用酒瓶冲着护栏里面喊话。 外地口音,说得又快而凌乱,刘璃很难听懂他说的是什么,依稀听到“要车、扣车、欠钱”这样的词。 是不是他的车被交警大队拉走了? 那他不应该在交警大队那里去做这种事吗? 没持续太久,直播被动结束了。 估计是警方已经赶到控制住了现场。 但网络上的新闻里有评论说,这个男人说的是四川话,翻译起来就是几个字——把车和钱给他,不然他就跳下去。 刘璃赶回医院的时候被拦在外围不允许进入了,大厅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法了解,但是除了急救中心,医院的正常诊疗工作被打乱了。 透过玻璃门,可以看到大厅里摆上了救生气垫,还能听到男人在激动的吼叫。 但很快就听到了一阵欢呼声,紧接着是鼓掌声。 紧接着,医院规培生的大群里,陈副主任发了一个视频:按照教科书发作的急性酒精中毒性精神障碍,请大家认真学习,不要外传。 视频主角正是大货车司机。 急性酒精中毒性精神障碍,是指酒精中毒引起严重的精神症状,表现为意识模糊、有强烈的兴奋性和攻击行为、可出现片段的幻觉和妄想,持续数分钟和数小时不等…… 陈副主任按照视频进行了讲解,但说着说着,就有规培生开始充当起了四川话翻译官。 ……格老子的,把钱还给我,我儿子用命换来的钱,咋没几年就花得只剩这么点了,老子再嫖也用不了这么多…… 你们这群刁民总想害朕,就是你们把朕的钱给骗走了…… ……不可能的,这辆大货车就是我的全部希望了,你个鳖孙子凭什么拖走,是他们撞我,又不是我撞他们…… 老子日你个仙人板板,呱呱死都死啰,人家赔钱也赔得多,死人总要给活人点活路嘛…… ……要少啰要少啰,应该多要滴钱,再多要个20万没得问题啊…… ……报应,报应,我拿了儿子的卖命钱,这是我的报应…… …… 第112章 对不起6 刘璃听了个大概,这个大货车司机的儿子出了意外,他选择拿赔偿金和解了。 但那笔巨款没多长时间就被他挥霍一空,现在只剩一辆可以用来赚钱的大货车了。 所以刘璃一直明白,底层的人要安身立命,一定要对自己、对自己所处的环境有清楚的自我认知才行。 “刘璃,快来,有新鲜的正在活动中的尸体给你学。” 是肖哥。 刘璃还没来得及回复,那边又迫不及待的说:“快来,今天教你洗骨头晾骨头。” “哇哦,小刘璃,你有福气了,今天还可以教你辨认被活埋而死的尸体。” 随着他的信息发过来的,还有一个“来呀来呀”的表情包。 “好。”刘璃简单的回答,立刻动身,轻车熟路的摸去了法医鉴定室,没有惊动其他人。 肖哥一看到她,献宝一样说:“你有福气啦,我从业到第八年才见到一具被活埋而死的尸体。” 他示意刘璃先看现场照片。 “这是在老火车调度站的林场里发现的,”肖哥说,“为了查清尸体被埋的体位,我可是下了功夫的,足足挖了五个小时才挖出来的。” “这个地方,凌晨六点的时候我正在那里。”刘璃说。 “巧了,不然我怎么说你和法医简直是天生的缘分呢。” 和一般尸体躺着的体位不一样,这具已经白骨化的尸体呈现出下跪的姿势被泥巴包围着。 “凶手和它有私仇。”刘璃肯定的说。 尸骨的手脚都背在身后,手腕和脚踝处的泥巴里还有两根白色的塑料扎带。 看着这些照片,刘璃可以想象出一幅画面来。 穿着黑色连帽衫和深色牛仔裤的男人手脚都被绑着,凶手将他扔进了一个提前挖好的深坑里,不管他如何求饶,凶手用三齿钉耙一点一点的往坑里填土,直到将男人的身体全都掩埋,仅仅露出了一只使劲向上仰着还想活的头来。 或许,凶手曾蹲下来,残忍的欣赏着男人恐惧又崩溃的表情。 之后凶手站起身,握紧三齿钉耙,将泥土毫不留情的填进坑里,泥土从男人的头上、脸上倾覆而下,直到将这颗头埋藏得严严实实。 冬去春来,寒来暑往,一年又一年,林场里的树叶黄了又绿,地面上的花草开了又谢,一具没有人知道的尸体毫无声息的腐败、溃烂…… 或许有人经过,曾感叹了一句——这里的花草长得比其他地方要茂密! 洗骨头、晾骨头、甚至是蒸骨头都是属于法医的常规操作,刘璃上手得很快。 骨骼大体形态完整,解剖位置移位,无任何软组织及器官组织残留,所有软骨消失,无肌腱附着…… “根据白骨化的程度,我们可以初步判断出死亡时间。”肖哥说,“暴露在常温下的尸体白骨化一般需要两周,完全白骨化大约在一个月,但埋藏在潮湿之地则要慢得多,通常完全白骨化则需要更长时间。” “我们华东地区土壤潮湿且呈酸性,尸体又没有任何包裹物,从衣物的腐烂程度,以及谷骨髓腔和骨干皮质的损害程度,可以初步判定,死者至少死于一年以前。” “根据坐耻指数87.392判定,死者为男性。” “根据股骨最大长度来推算,死者的身高在176左右。” “根据肋骨形态分析,有效年龄约在26~32岁之间。” “白骨化的尸体很难判断死因。”肖哥说,“我们首先在现场取尸骨胃肠、腹部位置的土壤进行毒物检验提取,结果还没有出来。” “但有个很有意思的操作,”肖哥兴奋的说,“我来教你法医的一个秘诀。” 他将颅骨捧在手里,又对刘璃说:“你取所有的牙齿来。” 将颅骨浸入无水乙醇,将牙齿也浸入无水乙醇里,半个小时之后,颅骨的牙座位置、牙齿的牙根牙颈位置,慢慢变成了淡橘色,呈现了一种石竹样改变。 “看,这就是尸体玫瑰齿现象。”肖哥兴奋的说,“这就是死者被活埋后出现机械性窒息死亡的特殊性表现。” 在一年前,有一个身高约1.76,年龄在26-32岁之间的男性被人活埋在废弃老火车调度站的林场里。 他是谁?生前有没有中毒?是谁用这种残忍冷酷的手段杀了他? 惨白的骷髅头露着两个黑洞洞的眼眶,一排出现了玫瑰齿现象带着红棕色的牙就像散落的零部件一样围在它的四周。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没有人在牵肠挂肚的等待“他”回家? 叮铃铃铃…… 肖哥的电话铃声在静谧的法医解剖室里响了起来。 “林队,初步尸检结果……” “哦,林队还有不催报告的时候?”肖哥咦了一声,“我有很不祥的预感,礼贤下士,图谋甚大啊……” “什么?”肖哥诧异的瞪大眼睛,“痕检又发现一处埋尸地。” 距离这个被活埋的死者不远的地方,在一棵红杉树下,又出现了另一个类似的案发现场。 “刘璃,你真是好福气,”肖哥直着眼睛,“别人十年难遇到一次,你可好,一天就遇到了俩。” 他开着车,带着刘璃,再一次进入了这个林场。 红杉树笔直而坚定的伸向天空,它的树根坚定扎根地下,有一部分根须盘旋着,从一具白骨的间隙中穿插而过…… 第113章 对不起7 这个新的案发现场,离之前那个不过百米左右,同样以跪姿被掩埋在泥土里,但从地里和泥巴裹成一团的头发来看,这大概率是个女人。 “这个林场的西北方有什么吗?”刘璃疑惑的问。 林彦儒问她:“刘璃,你有什么想法?” 刘璃迟疑了一下,斟词酌句的解释:“不知道您有没有留意,这两具尸骨跪下的方位和角度都是一样的。” 侧身45°面向西北方。 这不可能是巧合,也间接的证明了凶手的残忍和冷酷。 “连环杀手?类似美国的绿河杀手一样?”赵坤发了个抖,“那这个林场里会不会还有其他的……” 风从林场里刮过,发出了如泣如诉般哀怨的声音。 小段打了个冷颤:“变态连环杀手加里?” 刘璃:“所以西北方向有哪些位置?” “林场,农场,还有……公墓。”林彦儒说,“你是说,这是凶手在让他们忏悔?” 手脚被捆、下跪活埋……凶手这种种行为如果不是变态,没点仇怨的可能性真的不大。 这么说起来,找到这两个人的真实身份,再找到这两个人共同的仇人,那这个案子就可以破了。 但实际上,警方在找这两个人的真实身份时遇到了难题。 失踪一年以上,身高约1.76,年龄大约在26岁到32岁的男性,这些具体指向性的特征将本市所有的失踪人口都过滤掉了。 “范围放大点,全国失踪人口库里比对一下。”林彦儒说,“等dna鉴定结果出来,再将鉴定结果在全国数据库里进行对比。” 他带着民警以拉网的方式将整个林场都查了一遍,确定没有第三个案发现场。 这个林场里,只活埋过两个人。 对,第二具尸骨同样也是活埋而死的。 在颅骨底部的颞叶位置有出血点,牙齿的牙颈和牙根同样出现了“玫瑰齿现象”。 女性,身高1.58,年龄约在20-26岁,死亡时间比第一具尸骨要早。 “你看女尸的这根股骨,股骨头这块的侵蚀现象比男尸那块明显要严重一些。”肖哥孜孜不倦的教刘璃,“这是空洞化后形成的。” “入土一年左右的尸骨一般是很难出现这种侵蚀现象的。” “也就是说,女尸先死,之后才轮到男尸死。” 他用紫外荧光灯打在骨骼的横截面上,骨骼出现了淡淡的蓝紫色。 “女尸被活埋至少已经有两年。” “哎,”他叹了口气,“白骨化的尸检写报告是最麻烦的,死亡时间和死因都只能用不排除来形容。” 比如这位女死者,最终的死亡时间得侦查之后,结合她最后一次出现的时间,结合其他的异样才能判断。 “也就是说,白骨化的尸体,在侦查中嫌疑人的口供就会显得尤为重要。”刘璃举一反三的说,“当晚出现在那里的所有人是不是都需要排查?” “那是必须的,”肖哥笃定的说,“不过往往也是无效的。” 刑侦二队的笔录工作进行得非常不顺利。 现场唯一没受伤的大货车司机急性酒精性精神障碍被收治在院留观,小轿车司机乘客双双死亡,面包车上跑了好几个,剩下的四个人中有两个在eicu开不了口,另外两个不肯开口。 “大货车司机的资料,”赵坤将背景调查的结果放在大家面前,“孙威,45岁,这家伙,老油条了,治安拘留罚款过多次,原因只有一个——嫖娼。” “这个孙威,老街溜子一个,人品不咋地,不过还有点故事。”赵坤接着说,“七年前,他八岁的儿子被人撞死,他瞒着他老婆收了对方六十万,签了谅解书,还配合对方做了精神鉴定。” “这六十万,他一分都没给他老婆,全都自己花天酒地嚯嚯了,就剩下这辆二手的大货车了。” “事发的前一天,他从山东送货到我们本地,因为延误了时间,收货方一直没给他结款。” “所以找了个犄角旮旯准备随便窝两天,等结到款就走。” “他来这里,是个意外。” 刘璃凝神想了想,心底有点小小的诧异,当时,自己为什么觉得这个听起来龌龊的孙威会和自己爸爸有那么点像呢? 他失神的蹲坐在医院地面上的身影,连同那句喃喃自语的“报应”,再一次浮现到她眼前。 赵坤已经开始介绍小轿车上的一男一女了。 “小轿车上这俩货,男的李军,有老婆有女儿,女的叫杨妍乐,是个惯三。” “从聊天记录里来看,这个小三杨妍乐是主动约李军的,两人约在离事发地只有半个小时车程的度假村,不知道怎么跑到案发现场去的。” “不过,有一点需要注意的是,小三给李军发过自己怀孕了的试纸,想逼他离婚。” “但从俩人的聊天内容来看,这个李军还没有跟他老婆摊牌,大概是还想坐享齐人之福。” 赵坤做了个小结:“孙威和李军她们,双方之间没有交集。电话、短信、朋友圈都没有任何联系过的痕迹,也没有重叠。” 事发时还有肇事的第三方,小面包车上的人。 “如果没有小面包车,车祸未必会发生,她们双方可能互相不知道对方的存在。”赵坤说。 痕检确认这一点:“交警部门提供的痕检也可以证实这一点,大货车是停在路边,那里有个下桥的坡度。” “小轿车则是停在桥上,被小面包车撞得推向坡下的大货车尾。” “除了副驾驶那位倒霉蛋,其他三个人都有偷窃的案底,车主就是头上哗哗淌血缝了八针那小子。” 小段接着说:“车上没有赃物,车主说就是打算和朋友去吃宵夜,一时开得太快了,没有酒驾也没有醉驾存在。” “司机说之所以会走这里,是导航导错了。” 林彦儒敲了下桌子提醒大家注意:“尽管目前还不确定这三方和我们发现的两个案发现场是否存在联系,但大家不要松懈。” “小段带人继续查面包车上跑走的另几个人,务必将所有人都带回来做好笔录,并且仔细核对每个人的笔录是否有不合理、互相矛盾的地方。” “肖哥尽快出两个死者的各种毒理检测和dna鉴定结果。” “赵坤带队,将案发现场附近走访一遍,包括路政的各种监控以及附近的居民。” 目前最重要的就是找到尸源,只有找到尸源,才能定调查的主要方向。 他准备沿着刘璃提起的那个方位去找一找。 一具一年前埋下的尸体,另一具是两年前埋下尸体,一男一女,用同一个体位向着同一个方向下跪,那个方向,会不会像刘璃说的那样另有玄机? 第114章 对不起8 刘璃在肖哥的指点下学会了建模做颅面容貌复原。 “刘璃,你实在是太有福气了,”按照惯例他需要先赞美一下自己,“你看我这个师父是不是完美得不像话。” 刘璃还来不及笑着肯定,肖哥又感叹:“我们真的是赶上好时候,现在的技术是日新月异。比我当学徒那会,已经不知道强了多少倍了。” 尤其是颅面容貌复原技术。 肖哥手拿着激光三维扫描仪,缓慢而平稳的对颅骨进行扫描,这能够获取到非常准确的数据。 这些数据代表着颅骨表面几何形态的三维点云和表面颜色,经过后期封装和虚拟拼接,完成颅骨的三维建模,并以这个三维建模为基础,对两名死者的生前样貌进行了复原。 看着建模一点点从数据变成线条,再一点点出现画面,刘璃从这一刻,真心的爱上了法医这个职业。 她在医学院时,曾接触过不少的大体标本,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摆在实验台上的…… 那些病灶、那些组织结构、那些神经走向……都曾让她着迷。 她热爱急诊,因为急诊不但直面人的生与死,还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尽可能的挽救生。 这是第一次,她胸膛里有种为尸体发声的使命感和责任感在汹涌澎湃。 那两个被活埋的人,从一颗光秃秃的头骨,形成了一个具像的人。 按照复原好的样貌来看,这两个人都很年轻。 男的浓眉大眼,牙齿稍稍有点“地包天”,所以显得面部的颧骨位置有点内陷,但并不严重,只是让人觉得五官有点扁平不够立体。 女的额头有点大而凸,鼻子是十分好看的悬胆鼻。 “来,再来体验体验警局的另一项高科技。”今天露了好几手的肖哥十分的意气风发。 他看着刘璃的表情止不住的嘚瑟:“我保证你看了之后,一定会重新评估我们法医这个行业。” 刘璃的好奇心和求知欲简直被肖哥带到了前所未有的境地了。 这一次,肖哥让她见识的技术叫做“人脸识别系统”。 “小刘璃,不是肖哥我跟你吹呀,”他嘚瑟的说,“如果我们国家人脸识别系统的数据库再丰富一些,哪怕能涵盖到全国三分之一的人口,以后的犯罪率将会大大的降低,破案率只怕会嗖嗖的上涨。” 他做了个原地起飞的动作:“你肖哥我是嘎嘎乱杀,所向披靡……” 他将这两张根据建模得来的图输入了电脑,电脑这种高精的人工智能自动开始寻找起来。 一张张相似的照片在一一的跳过,直到终于不动了。 女孩的照片比对上了真人。 除了脸上的肉肉让她真人显得脸大一些之外,真人的脸庞和颅面复原后的脸庞几乎没有太大区别。 肖哥赶紧给林彦儒打去了电话:“林队,我们找到疑似女死者的信息了。” 刘璃从肖哥兴奋的语气里、神情里,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不辜负使命”的那种自信和光荣。 白小荷,26岁,未婚,本地人,在外地读大学,直到大学毕业之后才回来。 …… 这种澎湃的激情一直持续到了第二天的白班。 “刘璃,”护士站里可热闹了,真真交接好班了也没走,反而一脸快乐的拉着刘璃说八卦。 “刘璃,你知道今天咱们科里有什么八卦吗?”护士乙笑眯眯的捂住了嘴巴问。 这就是女生之间快乐的来源啊,这止不住的分享欲啊。 “什么大八卦?”刘璃配合着问。 “那个李军,你还记得吧?”真真笑着说,“他老婆刚把遗体送去火化,就有人带着孩子来抢尸体了。” “说是外面有个私生子,人家要做亲子鉴定,要跟他老婆孩子打官司争遗产。” “那他们抢到了吗?”刘璃问。 “毛都没抢到,”真真笑得跟赚了五百万一样,“老早被送去火化了。” “还好还好,这是老天爷都在保护她呀,”护士乙羡慕的说。“有钱有闲,没有男人拖累,女儿又快成年了。” “要是我,做梦都会笑醒。” 真真说:“这就是年度最佳爽文,老天爷都在帮她收拾渣男和小三呢。” 刘璃想了想,决定给大家普普法,说:“虽然没有亲子鉴定,但对方如果可以拿出证据证明同居生子,并且有共同生活和抚养,比如医院出生时父亲的签字、共同居住时邻居的证词、男方对孩子生活用品比如奶粉等的购买记录,法院也会酌情采信的。” 并不是没有亲子鉴定就万事大吉的。 “什么!”真真和另一个护士同时惊呼起来,“不会吧?” “不过,”刘璃不解的问,“渣男和小三不是手挽手一起下户口了么,谁带孩子来抢尸体了?” “小三的爸爸妈妈。”两个护士异口同声,“还有渣男的爸爸妈妈。” 哦吼,这哪是年度爽文,明明是年度最佳狗血大剧。 “急性酒精性精神障碍的孙威怎么样了?”刘璃问。 “打了镇定剂,正在睡。”真真说,“一旦醒来,不是哭钱就是哭儿子,看得怪可怜。” 结果她嘴里“看得怪可怜”的人,趁着值班护士最累最困的时候,从急救中心的留观室里跑了。 没有一句解释的话,也没有说句谢谢。 只留下了一张不菲的欠费单。 几个小护士脸都急红了。 刘璃安慰她们:“不怕,他有辆大货车被扣在交警中心。”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男人急匆匆的跑过来。 “你好,我是杨妍乐的老公,请问,她在哪里?” 杨妍乐就是小轿车上那个头差不多断掉的女人,她并没有进医院,是由殡仪车直接拉走的。 “杨妍乐?”刘璃警觉的反问,“谁告诉你她在这里?” 第115章 对不起9 刘璃微微皱了皱眉头。 赵坤的背景调查并没有说起杨妍乐还有个老公,而且谁会给这个男人打电话说杨妍乐被送到医院来了呢? 又有什么目的呢? 于是她说:“很抱歉,是我们医院给您打电话的吗?号码是多少?我来看看是哪个部门?” 等男人走后,她将偷拍的视频和得到的号码都发给了肖哥。 胡医生十分惬意的哼着歌进来的,他看着刘璃,没说话,但眼神和眉毛都在乱飞。 刘璃莞尔一笑,懂了胡医生的潜台词。 他这是在庆幸今晚不忙,这种不忙就像是偷来的时光一样宝贵而惬意。 但他是急救中心的老人了,断然不会说出“今晚怎么不忙”这种像咒语一样的话的。 也正是因为难得不忙,刘璃准备将之前接诊的几个病历整理一下。 胡医生:“刘璃,把李军的一并整理了。” 小轿车的李军已经死了,他的病历是要归档封存的。 刘璃去护士台找李军的化验报告。 李军是进急救室抢救并死于抢救室的,他的部分抽血化验结果是昨天下午出的。 但护士惊讶的说:“没有交接这个给我呀。” 她和刘璃一起找了找都没找到,这才犹豫的问:“会不会是胡医生已经拿去归档了?” 或许是忙忘了。 刘璃将其他的病历都补充完整,这才回办公室:“胡老师,您是不是已经归档了,病历柜上没有李军的病历了。” 胡医生诧异极了:“我有这么勤快?” 两人又是一顿好找,甚至连病案室都去找了。 护士台没有,病历柜没有,医生护士都没有收,甚至连病案室都没有。 李军的病历不翼而飞了! 刘璃的心一沉,莫名的联想到了同样不翼而飞的大货车司机徐威。 李军的病历上难道还会有怕被人看的秘密? 疑窦暗生的刘璃迅速打开电脑,找出李军的各项检查报告一样一样的核对起来。 两个异常的检查结果牢牢的抓住了刘璃的视线。 血钾含量高达9.34nmol\/l。 血钾浓度为什么会这么高? 小轿车的车主死于严重挤压伤,其中挤压综合症包含并不限于高血钾症、急性肾功能衰竭、代谢性酸中毒等。 小轿车的车主李军血钾高是常见的,高到9.34也并非不可能。 在临床上,血钾高于8.5基本上都是高危濒死区域,高血钾往往会引起反常性碱中毒,反常性的碱中毒尿液的酸碱度通常会在7.5以上。 可李军的尿液酸碱度只有5.3! “刘璃,有什么问题吗?”胡医生一边埋头找病历一边问,“我连喊你两遍你都没听见。” 刘璃将自己的发现指给他看。 “有道理,”胡医生问,“你有什么想法?” “我觉得,他曾服用过某些会以原型从尿液中排出的酸性药物,”刘璃说。 “但那又怎样呢?”胡医生挠挠头,“他的死因是毋庸置疑的。” 李军死于挤压伤综合症,这一点确实毋庸置疑。 “可能是我想太多,”刘璃说,“胡医生,你说病历本为什么会不见呢?” “你怕是那个大货车司机偷走的?”胡医生敏锐的说,“问题是他拿人家病历有什么用?这难道会影响他后期事故责任的划分吗?” 是啊,他偷走病历能有什么用? 除非,大货车司机孙威和小轿车车主李军这两方出现在那里不是偶然的。 “能以药物原型从尿液中排出的酸性药很多,”胡医生捏着下巴,像报菜名一样报了一大串药,“以上这些都行,不过对这个李军来说,都不重要了。” 他挥了挥手:“人死如灯灭,何况他烧都已经烧了。” 但话一说完,他好像琢磨点出什么来了:“话说起来,他老婆烧得挺快的呀。既没通知双方父母,也没让孩子见最后一面,确实好像有那么点不合常理呀。” 胡医生的话一说到这里,刘璃反而歇了想继续探讨的心思。 “嗯,被背叛的傻子总有权利生气吧。”刘璃说。 李军的老婆,刘璃记得她的名字是叫陈思文,现阶段想必已经是她最艰难的时候了。 于是刘璃将话题转到了其他地方。 “胡医生,你知道林场附近有些什么出名的事吗?” 两个被活埋的死者都面向45°的方位下跪不会是偶然的,这是凶手在让他们为某人或者某事忏悔。 “林场?”胡医生想了想,“那边荒得很,没听说过。” 荒凉的林场那边,有好几家并不荒凉的农场,这个农场里,有好几家草莓基地。 离这几家农场不远的山头,是万安公墓,刘璃的父母就葬在那里。 林彦儒开着车,从林场沿着45度的范围一路找了过来。 在公墓管理处,他找到了已经在这里工作了二十几年的守墓人。 “警官,公墓里能发生什么?”守墓人笑着说,“有鬼故事,还有不肖子孙,除了这两样,我没听说过什么其他的。” “公墓里都有什么样的不肖子孙?”林彦儒问。 “哎呦,那可说不完。”守墓人拍着大腿,滔滔不绝的讲了起来。 “哎呦,这里一大片墓地都快要到期了,都是联系不上后人的,别说清明过年的祭拜了,连到期续费进行公示都找不着人的……” 林彦儒陪他聊了一阵子,见确实没有什么发现,就告辞了。 在临走前,他问了一句:“能帮我查两个人的墓地什么时候到期吗?” 刘璃的母亲过世快十九年了,很快就要续费了,按照她现在的收入,如果验收管理费的,对她来说应该是有点困难的吧。 “哦,这个,明年冬天该来续费了。”守墓人笑呵呵的问,“你要是现在续上也行,那边管理处就能开票。” 林彦儒掏出手机想了想,还是笑着说:“我还是再等等。” 他不想让刘璃觉得困扰和越界,尤其是在刘璃对他还有戒备的情况下。 他一向有耐心,等得起。 第116章 对不起 10 经过一天的奔波,警方这边的收获并不多,甚至可以说是很少。 大家跑了一天,都像蔫了的黄瓜没精打采的。 赵坤说:“林场周围没有住什么人,离得最近的住宅区我们都走访过,没有收获。” “不过,这个林场也有点故事的。”赵坤说,“它之所以在城市拆迁浪潮中荒了下来,是因为它是有争议的。” “土地的所有权是归附近村集体的农用地,但曾出租给铁路集团长达三十年,土地上的铁路调度站和林场是属于铁路集团的。” “不知道为什么铁路集团不老早花钱买下来,拖到最后,这一片划入开发区,传出拆迁消息后,村里就不同意将地卖给他们了。” “拆迁之前村里和铁路集团不但打过架,还打过官司,就是因为这样,这里好大一片都没有开发出来。” “铁路集团也搬迁了,林场现在属于无人看管,铁路集团倒也不怕村里去偷树……” “而这个矛盾不解决,这块地就永远拆不了。”赵坤说,“凶手想必也是知道这一点,才会选择这个林场作为案发现场。” 三不管地带,宽阔、荒凉、监控也少。 “最近第一个监控是在桥下的路口,没用了,被树枝都给挡住了。” “其次就是拐出来之后有一片安置区,安置着附近的拆迁户。”赵坤叹气,“别看他们现在住的是棚子,一个个都是千万身价起步。” “双方既然发生过冲突,有没有可能结仇?”林彦儒问。 “结仇是肯定的了,”赵坤说,“今天走访这个村子里的人,有一半在骂铁路集团的人挡了他们的财路。” “但这是村集体和铁路集团的纠纷,没查出有个人和集团里的个人结仇的。” 而且重点是,这个村子里的拆迁户们、和铁路集团的人们,没有能和女死者白小荷扯上关系的。 也没有人能认出男死者来。 白小荷和男死者究竟是什么关系,为何一前一后的被活埋在相隔不足百里的地方。 “说起这个白小荷,”小段说,“我联系上了她的家属。” 白小荷父亲早逝,母亲改嫁到外地。 高考时白小荷考去了母亲二婚后居住的城市,在那里度过了四年大学,毕业后说是不想留在那边工作,因此又回了家乡,之后一直没有再去过她母亲那边。 小段补充说:“她妈说断了联系有两三年,她是前年从外地赶回来寻找过,还为此而报过警。” 所以白小荷在公安系统里有失踪记录,这才能第一时间比对成功。 “她的大学同学大部分毕业后就没有见过了,但大学有个微信群,我们根据聊天记录来看,白小荷最后一次的微信是在两年前的圣诞节发出的,当时她在群里祝大家圣诞快乐……” 两年前的圣诞节,是白小荷最后一次和大学同学联系,之后白小荷再也没有发过任何动态或者信息。 “白小荷从小到大的同学、朋友有没有查完?”林彦儒问,大学、高中、初中都要查一下。” 白小荷的年龄正是26岁,和法医肖哥出具的男死者26-32岁的年龄是有重合的,林彦儒更倾向于认为他们是同龄人。 “大学同学都电话联系过,没有失踪人口,”民警说,“高中的班主任我联系过了,我也给她发了男死者的照片,她说她不认识,应该不是高中同学。” “高中班主任给我们发过来白小荷所在班级同学们的合影,里面没有找到和男死者相似的。” 这张彩色的拍得很清晰,白小荷那时候还有点婴儿肥,比现在的脸更显得憨厚。 如果没出事,白小荷应该是一名意气风发的白领人士了吧。 可惜一切终结在两年前。 “小学和初中还没有来得及查。”民警补充说。 “好,”林彦儒点点头,“加油,还得继续联系。” “这两名死者一定会在哪里有交集的,只要找到这个交集点,他们的过往生活轨迹都明朗了。”林彦儒笃定的说。 肖哥的手举得高高的:“我有了,我有了。我和我徒弟有发现了。” “药理毒理检测的结果显示这两名死者没有中毒迹象,也没有用麻醉药的迹象。” 人死后,尸体会被分解,如果死前曾吃过含毒的东西,腐烂后腹部的泥土因为吸收了毒物,用融化取物的方法,将吸收了腐败尸体的泥土溶解,在溶解液里提取成分,就能检测出在泥土中可能含有的毒理反应和药理反应来。 “当然,如果是特殊的毒物,那需要给我一个详细的方向才行。” “另外,”肖哥说,“刘璃给我发了一段视频,有人去医院找小轿车里的惯三女,还说是有人打电话通知他去的。” 林彦儒的精神为之一振,他很快理会了刘璃的思路。 赵坤虽然没明白,但这不妨碍他跟着高兴。 他开心的将肖哥的头箍在自己胳膊里:“肖哥,你是不是因此而有收获了?” “刘璃这蔫吧坏的家伙又给你提供了线索和思路是吧?她可不能这样尊老不爱幼啊,总得照顾照顾我们年轻的吧?” 他吧啦了一堆废话才催着:“快说快说。” 肖哥被他勒得翻了个白眼:“你不打岔,我早就说完了。” 肖哥点头说:“起初,我没觉得这个很重要,现场的车祸和两个活埋现场应该是不搭噶的。但我转念一想,既然我徒弟觉得有异样,我就抽空和技术一起查了一下。” “但我们不知道这算不算有联系,”肖哥将一份手写资料摊开递给林彦儒:“李军的老婆陈思文,十年前在白小荷的高中学校附近开过文具店。” 这可太意外了。 陈思文,居然和女死者白小荷有过交集。 可能,当时高一的白小荷曾在陈思文的文具店里买过东西,也许她俩曾经打过交道…… 所有人的精神振奋起来。 “查,沿着这条线认真的查,”林彦儒笑起来,“太多的巧合,极有可能就是蓄谋!” 第117章 对不起11 戏如人生,人生如戏,戏里主角的人生总会有个圆满的结局,真实的人生尽头会是什么,谁都说不定。 林彦儒和赵坤见识了一场比电视里还精彩的狗血撕逼大戏,在陈思文的家里。 这里也曾经是李军的家。 李军的亲戚都汇集在这里,李军妈妈带着姑姨叔伯等,现场就像是对陈思文的三堂会审。 陈思文在他们的围攻下已经声嘶力竭,无力反驳。 林彦儒和赵坤才表明身份,这些亲戚就像蝗虫一样叮了过来。 “警官,我们阿军是不是她害死的?” “警官,这个女人太冷血了,阿军死得好惨,死不瞑目啊……” “警官,把她抓起来,你一定要为我们阿军做主,这个女人谋财害命,阿军太可怜了……” “她杀了人,肯定是她杀的,她没资格继承遗产,阿军死得这么惨……” 赵坤“嗤”的笑了:“李军虽然死得惨,但死前还蛮香艳的,和小三偷情玩得这个花呀,你们没看到吧……” 被围攻的陈思文眼泪唰的流下来。 于是赵坤顶替她成了被围剿的对象。 七大姑八大姨的口水都要喷到赵坤脸上了。 赵坤抹了抹脸,后退两步,不慌不忙的掏出一沓照片:“来来来,我是警察,我的说法是有证据为证的,你们呢?证据在哪里?现在可不能信口开河,民法典新增加了个诽谤罪的。” 在赵坤吸引了李军亲戚的全部火力时,林彦儒将陈思文请到了安静的地方。 “警官,我有必须这样做的苦衷,”陈思文说,“我女儿马上就要高考了,我准备瞒着她的,等她高考结束再告诉她有关她爸的事。” “我知道他们不会同意的,所以我才先斩后奏,不然没法瞒过我女儿。” “我女儿的爷爷奶奶要来分割遗产没有问题,但随便抱着个小孩说是他们孙子,来要我家的全部财产,那绝对不行……” “爷爷奶奶的那一部分,我会分给他们,但他们必须配合我演戏,直到我女儿高考结束之后才行……” 她眼角有斑驳的泪痕,眼角纹里有说不出口的愁怨,林彦儒没有安慰她,只是说:“这些事情,与其孤军奋战,不如请专业人士来帮助你,会有事半功倍的效果。” 陈思文沉默了一会才点头致谢:“林警官,多谢您的提醒。” 林彦儒掏出了白小荷的照片:“你认得这个人吗?” 陈思文一脸想看又怕看的表情:“她……她就是那个女人吗?” 林彦儒解释说:“不是,仔细看看,你十年前开文具店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她?” “开文具店?那时候她还是个高中生吗?”陈思文拿在手里仔细的看,之后才不好意思的说:“林警官,时间太久了,而且那时候那些孩子们都穿着校服,压根分不清谁是谁,我没印象了。” “当年你的文具店为什么不开了?在学校附近的店生意应该很好吧?”林彦儒问,“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那时候,我老……,李军的生意需要用钱来周转,那个店位置很好,是我爸妈找关系才租到的,转让出去不但有一笔转让费,还能赚不少钱,所以……” “钱都给他拿去周转了,还好他也争气,这才有我们现在的生活,这才过了几年好日子就……” 她捂着脸,啜泣着发出哽咽的声音来。 之后她胡乱擦了擦眼泪:“警官,你们来这一趟,又问这么久之前的事,我能问问是什么原因吗?” “目前还在调查中,还不方便透露,”林彦儒又拿出了一张照片,这是从刘璃发给肖哥的视频里截出来的高清截图。 “这个人,你见过吗?” “没印象,应该没见过。” 陈思文没认出白小荷,也没认出小三和自称是小三老公的男人。 林彦儒对她出示了相关手续,想要对她家进行一系列的检查。 “这是为了了解李军生前的行踪和生活,你不用担心。”林彦儒说,“主要是他的个人用品,比如电脑……” 陈思文很爽快的答应了:“家里有一台笔记本,他单位里还有台,您想查什么尽管去查,反正,我从来没……没真正了解过他。” “那个女医生劝我节哀,说他死了比活着好。她说得很对,可她一定不懂爱,我其实并不哀伤,我心里像有把火在烧。” “我希望他还活着,哪怕瘫了都行……” “他死了,我心里的疑问永生永世也得不到答案了。” 林彦儒不由得问:“你心里有什么疑问?” “我想问问他,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他,他要这样对我?”陈思文说,“我还想问问他,他是怎么能做到在我面前是好老公,口口声声说爱我爱家,又能和其他女人上床的……” 她的疑问,哪怕李军活着,估计也得不到答案。 人心太复杂。 林彦儒没法安慰她,他戴上手套,将李军的电脑装好,正干着活,突然客厅里喧闹得不像话。 陈思文尖利的大喊一声:“爸,你怎么……你怎么敢这样做?你是不是想毁了娟娟?” 七大姑八大姨的声音“哄”的响亮起来,还有个老男人的声音在吼:“我儿子的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林彦儒出门一看,陈思文站在人群后拼命想挤进去。 人群里,围着一个还穿着校服一脸懵的女孩。 陈思文一心想瞒着的事情,就这样一股脑的被爷爷捅到了李军女儿娟娟面前。 “你妈老早就知道这个事了,你爸死了,这个家总得留给我孙子,也就是你弟弟……” “今天必须得把这个家产分分好,不然你妈以后一嫁人,你和你弟弟就啥也没有了……” “爷爷,我爸妈只生了我一个,哪里来的弟弟,我爸他人呢?”娟娟颤抖着不敢置信的问,“我爸还答应我周末带我去迪士尼的……” 在一堆杂乱的声音里,林彦儒揪出了自己听到的声音:“你说,陈思文老早就知道这个事,你有证据吗?” “有,她想不认我孙子,她想让我李家绝后,这是万万不行的,我当然有证据。” 李军爸爸掏出手机,打开了一张图片。 林彦儒接过来一看,向赵坤使了个眼色。 “请大家跟我们回警局一趟吧。现在在场的人都得去。” 李军爸爸打开的,是一张微信的截图,是小三发给陈思文的,一张她和李军抱着孩子拍的三人全家福。 时间是在一个月前。 林彦儒抬起头看着陈思文:“我现在需要对你的手机进行检查,请你配合。 第118章 对不起12 技术很快就从陈思文的手机里有了发现。 这张照片陈思文确实收到过,但她删除了,同时拉黑了发照片过来的微信号,又将对话删除了,还将照片从回收站里清空了。 陈思文撒谎了。 同时,技术找到了刘璃视频里的那个男人的真实身份。 赵坤赶去殡仪馆将他带了回来。 刑侦二队的办公室里比早市还要吵。 林彦儒将无所适从的小女孩娟娟从她亲戚堆里带出来,送她进了休息室。 “警察叔叔,这一切都是真的吗?”娟娟问道,“这一切的原罪,就因为我是个女儿吗?” “不,”林彦儒说,“大人犯的错,跟你没有关系。” 娟娟趴在桌子上痛哭流涕。 林彦儒安排了女警陪着她,并且交代不许她的所谓的亲戚去打搅她,包括她的爷爷奶奶。 林彦儒先给男人做客笔录。 他说他是小三的正牌男友,还是小三孩子的爸爸。 “我接到了个电话,说她在医院,所以我匆忙赶回来。”男人说,“我不知道是谁打的,一开始我以为是医院打来的。” 他和小三是异地恋,正在存钱准备彩礼钱,两人说好明年结婚。 “是个女人打的,我以为是医院的护士,我也没多问……” 这个男人对李军的存在毫不知情。 但显然有个人故意给他打电话让他去医院的,这是为什么?又是谁? 会是撒了谎的陈思文吗? 林彦儒马上安排人去对他所讲的内容进行查证。 车祸、林场谋杀……这一切都像隐藏在一层迷雾中一样。 看起来毫不相干,偏偏又有着微小的联系。 车祸死者李军的老婆陈思文,和林场活埋案的女死者白小荷,曾生活在同一个高中学校。 这是唯一能将两个案子联系在一起的地方。 大货车、面包车看似是偶然才出现在这里的,但面包车里的人偏偏又被“林场活埋案”的埋尸工具所伤,倒在其中一个埋尸点…… 冥冥之中,仿佛有些什么? 林彦儒先给胡医生打了个电话。 胡医生是负责小轿车上伤者的急救的。 接到电话的胡医生:“难道刘璃的直觉又对了?” 他咋舌说:“艾玛,刘璃这是什么玄学体质吗?” “刘璃心细又聪明,”林彦儒说,“她最善于见微知着,抽丝剥茧,和体质没关系。” “你们一定是发现了疑点,对吧?”林彦儒问。 “对,李军的化验报告有异常,还有,他的病历本被偷了。”胡医生也笑着说,“刘璃怀疑是大货车司机干的。” 他乐滋滋的问:“需要我们来配合侦查吗?我们很乐意配合的。下班我们就来。” 案情越来越诡异了。 在刘璃和胡医生没来之前, 林彦儒安排了人手对李军的各种亲戚做了笔录,他带着痕检,办好手续,赶去了交警大队的停车场。 涉事的三辆车都停在这个停车场里。 但才一看到小轿车,林彦儒立刻喊停。 “有人来过,有人进过这个车里了。”林彦儒肯定的说。 “林队,你怎么知道的?”赵坤问。 “看地上的碎玻璃。”林彦儒迅速安排,“你去调停车场的监控。” 小轿车的车窗已经全部碎开了,地面上铺着一层细碎的玻璃,有一些玻璃扎进了泥土里。 “林队说得对,这是被人踩进去的。”痕检蹲在地上点头确认说。 有人在警察来之前,已经来过这里了。 “大货车不见了,”林彦儒举目四望,没有找到那辆被扣的大货车,“快,四下散开找找。” 他迅速打了个电话:“赵坤,查一下有没有人来领大货车。” 监控录像是赵坤带回来的,同时带来的还有这个外包停车场的保安。 停车场的记录本上,有大货车司机孙威的签字。 “他有提车手续吗?”林彦儒问。 刑侦大队介入的是由110报警平台发现并上报的“林场活埋案”,至于之前的三车连撞事故,在没有发现异常前是由交警部门负责的。 据林彦儒所知,陈思文确实拿到了责任认定书, “有,有手续的。”保安确认,“他说自己还急着去结款,所以……” 监控很快就找到了可疑对象。 在大货车司机孙威取走自己的大货车之前,他曾走到小轿车边,蹲在车窗附近仔细打量了将近十几分钟,然后他从车窗探进去,在变形的车头里面找了很久,等他的手收回来的时候,他侧着身体,右手有个往自己怀里揣东西的动作,之后他夹着胳膊走向自己的大货车,径直开了出去。 这个大货车司机从医院里偷偷跑掉,真的是为了逃避几千块钱的医药费吗? 他一个外地人出现在那样偏僻的林场,真的只是偶然吗? 他和“林场活埋案”有什么关系? 李军和小三真的死于意外吗? “把监控录像发给技术,能不能将孙威的动作放慢看清楚,他在车头究竟是不是拿到了东西,又拿走了什么?” “让肖哥带人带手续去殡仪馆,把小三的尸体带回去验尸。” 他再次拨打了电话:“刘璃。” “林警官,您有什么事情?”那边的声音很平稳。 “听胡医生说,你发现了李军的检验报告存在异常,你有什么推测吗?” “我并没有什么依据,”刘璃说,“这种异常极有可能是李军生前曾口服过某类能以原型从尿液中排出的药物,但这种药物进入血液内、身体内则会很快被代谢成人体本来就含有的正常物质。” 所以血液里没有异常,有符合严重挤压伤的高钾血症,但尿液的酸碱度被药物影响,而出现了偏离并且和高钾血症相悖逆的酸性。 “刘璃,在能造成这种情况的药物里,有没有同时能致人昏迷不醒或者失去反抗能力的药物?”林彦儒问。 电话那头显然很快理解了他的意思,并且像早有准备一样报上来几个药。 “……其中,最有可能、且最容易拿到的是**可林,化学式是c14h30cl2n2o4,进入体内后迅速分解,在血液、肝脏中均无法验出,分解物为人体正常含有的组胺和**,唯有百分之二十会以原型从尿液中排出。” “你说它容易拿到是指?”林彦儒接着问。 “它可以从动物身上提取,且造价低……”刘璃问,“李军存在谋杀可能吗?” “目前还没有指向性的证据,”林彦儒说,“等肖哥那边的消息,我会把你说的内容转述给他的。” “那我给他发语音吧,”刘璃说,“免得转述时出错的。” 其他的都可以延后慢慢做,先做一个广谱的毒理药理尿检,再做个针对性的尿检,相信很快就会出答案的。 第119章 对不起13 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老远就听到了如同市集上的喧闹。 李军的姑姨叔伯以及父母都没走,都在群情激昂的声讨陈思文。 “警官,她连卫生间都收拾干净了,就是怕我们找到阿军的头发拿去做鉴定。” “你说她不是心里有鬼,她为什么要做得这么绝?” “可怜我老婆子白发人送黑发人,连个亲孙子都不能认回来,这是要我们李家断子绝孙阿……” “这个毒妇好狠的心,自己不生就算了,还不让我们的亲孙子回来延续香火……我作为她的公公,是不是可以将她赶出我家?” ……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赵坤又忍不住了,对李军妈妈说:“老人家,你又不姓李,你跟你儿媳妇一样都是李家外人,李家的香火跟你又不搭噶……” 于是赵坤再一次吸引了全部火力,唾沫与国粹齐飞。 直到林彦儒温和的说:“嗯,大家说得对,你们把孩子抱来吧,我们警方出面,必须要给他做个亲子鉴定。” 众人大喜,正要夸他,就听到他慢悠悠的说:“毕竟,孩子爸爸都找来了,不做一个人家也不放心,别辛辛苦苦养大是别人家的孩子。” 一时鸦雀无声,谁都不说话。 林彦儒安排小段:“领笔录室的那位先生去和孩子先做个亲子鉴定,看看他养了这么久的孩子到底是不是他的,先用个排除法吧。” 看着青红交加的李军父母,赵坤乐得再加了一句:“哎,现在确实是新潮了,可以众筹创业,也可以众筹养娃了,格局大点,都是祖国的花朵,孩子是不是自己家的重要吗。” …… 两个小时之后,肖哥带着尿液毒理测试结果回来了。 “从女方膀胱、肾脏提取的尿液,经过检测,检出了微量**可林。” 他摸摸头,有点嘚瑟又有点疑惑的说:“我徒弟,真神了,又被她装到了。” 林彦儒笑:“我们都应该开心才对。” 应该开心这样的一个人,阳谋也好阴谋也好,她没有用来害人,哪怕是报仇。 应该开心她走的是正道,而没有走偏。 “林队笑得高深莫测的,”肖哥摸着头,“这是我徒弟,又不是他的。” 赵坤:“法海你不懂爱,嘿,雷峰塔会掉下来……” …… 林彦儒安排好了工作,重点是对大货车司机孙威的定位寻找。之后他进入了询问室,开始了对陈思文的笔录。 他没有打算花很多时间,所以直接摆出了证据。 技术恢复后的记录,被删除的照片。 “陈思文,这是你手机里收到的信息,下午五点十分收到,马上被删除,之后再清理了微信的缓存……” “你说你不知道你老公在外面有人,你在撒谎。” 陈思文皱着眉头不可置信的反驳:“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我没有,这不是我做的……” 林彦儒放上了那份尿液的毒理报告。 “你在第一时间将李军的尸体进行火化,为的不是你女儿,而是为了掩盖真相。” “这个药物会让人肌肉松弛,而在驾驶时一旦生效,不管李军在哪里,和谁在做什么,他都没有办法控制好车辆,发生意外那是必然的事情……” “然后你又故意给你老公情人的男朋友打电话,让他赶到医院去,为的就是让你公公婆婆知道你老公情人的真面目……” 他将那个通讯记录也放在陈思文面前:“你要知道,警方有权利也有能力查到这个号码在哪里打出的,又是谁打出的……” “我现在给你坦白从宽的机会,是因为我不但同情你,更同情你女儿,也因为李军是过错方……” 陈思文的视线从她的微信记录转到尿液的检测报告,又从检测报告转向那个通讯记录,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是我做的,我认了,不用再查了……” “那就讲清楚,争取个宽大处理的机会,你还能亲眼看到你女儿长大成人。” 林彦儒没有放松,趁着她心神松懈时直截了当的问:“你为什么要杀白小荷?” 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啊?”陈思文茫然的抬头,“白小……白小什么,她是谁?” 不是她? 林彦儒的问题又绕了回去:“你为什么知道李军会去林场的那座桥?药下在哪里?” 陈思文说:“我们毕竟是夫妻,多少会知道的,药下在饭菜里。” “怎么下的?” “家里我做饭,下在饭菜很容易的。”她突然又改口说,“不对,我故意下在他车子里的水里,这样他们两个人就都会中毒了……” 不是她! 林场活埋案不是她,李军这对野鸳鸯被下药也不是她。 林彦儒将孙威的照片推过去:“你跟他怎么联系的?” 陈思文明显答不上来。 林彦儒最后问道:“十年前,在那所高中,你见过她吗?好好想想。” 陈思文急躁起来:“跟十年前的事有什么关系,我说了我没印象了……” 她不认识白小荷,也对林场里发现的尸体一无所知。 那又为什么她老公别的地方都不去,偏偏去了林场? 世界这么大,偏偏林场里有个死了两年以上的白小荷曾经跟她生活在同一时空? 是巧合吗? 她又为什么被自己一诈就认罪? 林彦儒出去后,交代了几句,转身又去了陈思文女儿娟娟所在的休息室。 他将娟娟带去了另一间询问室,又叫来了预审科的同事。 同样,他不想花太多时间,按照流程走了一遍之后,他直截了当的对娟娟说:“你妈认罪了,说照片是她删的,电话是她打的,你爸爸是她害死的。” 娟娟不可置信的抬头问:“我爸真是被人害死的?” “你为什么会说是被人害死的,而不是说是你妈害死的?”林彦儒问,“你都知道什么?” 娟娟的手捏紧又放松,捏紧又放松,最后,她从自己书包里拿出一个手机递给林彦儒。 “不是我妈,我妈傻,她真的不知道。”娟娟说,“照片是我删的。” 第120章 对不起14 娟娟也很快的配合了。 “那天是周五,学校第二天要作为考点,所以我们下午都提前回家了。我妈在做饭,她的手机闪了……” “我把照片删了,又清空了微信缓存,还清空了回收站。” “那天晚上,我爸向我保证,他一定不会伤害我妈,不会伤害我们家……” “但是他没做到,所以我在他车里装了个定位器,我还……还请了个私家侦探去查这个女人……” “前天晚上,我爸又出去了,他的车又停在那个女人楼下,然后转去……” 她深呼了一口气,眼含着泪花,“我给那个女人的老公打了个电话,让他去抓奸,我把定位都发给了他……” “如果有人害死我爸,一定不是我妈,是不是那个女人的老公?不,是我,是我让他去的,所以害死我爸的人……是我!” 林彦儒皱起了眉头:“你说你是当时就给对方男朋友打的电话?” “对。”她指着自己的通讯记录,“就是这个时间。” “用你自己的手机号码打的?” “对,我也想过借别人的,但是太晚了,我不想打搅宿舍里的同学。” 这……都不是林彦儒预想中的情节。 陈思文认罪,是因为她知道那个时间删自己手机里的东西的,只有可能是自己女儿,所以她不管三七二十一自己认罪了。 而娟娟认罪,是因为她以为李军是被情人的男朋友害死的,也是她间接害死的。 “林队,我糊涂了。”赵坤说,“难道这是两个案子,林场活埋案和李军被害案是不搭噶的,只是巧合而已?” “但这个娟娟说的电话时间和号码都和现实对不上啊,难道……” 他的眼睛一亮,“难道现场其实还有一个人?” 这个人趁着大货车司机在睡觉,偷偷对李军他们下药,然后躲在一边等着意外发生,直到面包车撞上来? “不,我原以为,”林彦儒慢慢的说,“我原以为,大货车司机和陈思文是一伙的。” 大货车司机不是偶然出现的,他出现在林场那里,为的就是等李军两人药效发作,然后像处理白小荷一样,将这两人埋进林场里去。 但没想到会飙出一辆夜间准备去行窃的面包车来。这一撞,将他们原来的计划都打乱了。 “你觉得,这个大货车司机就是这个连环杀手?”赵坤惊讶的问,“您是从哪里察觉到的?” “刘璃怀疑,这个大货车司机从医院跑的时候,可能是带着李军的病历本跑的。” “我去,”赵坤惊叹,“这叫什么,这简直就是福尔摩斯附体呀,这脑子得有多少个弯弯道道才能想到这个程度呀。” 他羡慕的说:“真想把你们的脑子劈开看看。” “那下一步,是不是得查这个大货车司机的底细?” “对,还有陈思文的底细,”林彦儒说,“她和白小荷之间一定有些什么。” “所以,我们的重点要放在白小荷身上。” “联系她的高中同学,有很多情况班主任未必了解,去问同学,同学一定会知道得更多更真实。” 赵坤兴奋的一头扎了进去,白小荷的高中班级毕业照上有花名册,他不厌其烦的从头联系到尾。 “白小荷啊,不了解,没联系过……” “她?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也不想打交道……” “白小荷啊,嗨,这个人不提也罢,反正我不熟……” …… “她长得漂亮,那时候又和社会青年走得近,我们班应该都被她收过保护费吧……” 赵坤终于听到了有用的信息,惊喜的问:“当时的社会青年都有谁?叫什么名字?” “我不晓得叫什么名字,要不问问猴子吧。” “猴子是谁?”赵坤问。 “猴子啊,真名叫什么我忘记了,高三上学期的时候辍学了,白小荷那帮人欺负最多的就是他。” “猴子啊,叫侯什么勇,好像家里出了什么事辍学的,具体我们也不知道,那时候多紧张啊,哪有空管别人的事。” “猴子?我听他邻居说,好像是摔死了吧?具体我也不知道,那时候读书都要读傻了……” 花名册上并没有侯什么勇的名字,连姓侯的都没有。 赵坤将这个名字圈起来:“林队,问题可能就在他身上,我们去会会班主任吧。” 赵坤开车,两人直接赶去了那所高中。 当年的班主任如今已经是副校长了。 “这么多年,我确实不太记得了。但我带过的每个毕业班我都保存了照片,就是上次发给你的那张。” “如果他半路辍学,那我确实想不起来了。” 在原来的班主任现在的副校长那里一无所获。 林彦儒买了两包烟,去找了门卫大叔。 “哈哈哈,我们校长就是十年前开始走运的,”大叔说,“我没法多说,你们去问问老曾。” 老曾是已经退休的学校前门卫。 “猴子本名叫侯承勇,高三上学期辍学,对外说是学习压力大,其实是学校勒令他退学的。” “原因?嗨,这天啊,一直都是黑的,一直都没白过。” “十年前的一个周六,学校出了个强奸犯,这个强奸犯被抓起来后,趁警察没注意跳楼死了。” “这个跳楼死的,就是小猴子。” “当时做证的,有一个女孩两个男孩,两个是学校里的学生,一个是社会青年。” 林彦儒知道,这就是“”林场活埋案”的起源了,于是他问:“女的是不是叫白小荷?” 第121章 对不起15 当年的证人一共三个人,一个叫白小荷,一个是当时的高一学生,还有一个是白小荷当时的男朋友社会青年小毛哥。 小毛哥真名不知道,只知道是学校附近的一个孤儿。 退休门卫老曾嘴里“十年前走运的校长”如今已经是教育局的领导,他的儿子如今已经有25岁了,出国留学未归。 林彦儒心里已经知道男尸是谁了,比白小荷大一点的社会青年小毛哥。 如今,只要找到小毛哥的真实档案就行。 赵坤:“但这一切,跟陈思文有什么关系?” “还有,这些事,跟外地的大货车司机又有什么关系?” 他啧啧有声的边说边分析。 “这一切,只要证实社会青年小毛哥是被活埋的男死者,再找到当年的女受害者,也许就能迎刃而解。” 林彦儒说:“走,基层派出所走一趟去。” 当年的事,辖区派出所一定会有详细的记录。 然而并没有,居然没有,没有接警记录,没有案件档案…… 接待的小警员摸摸头:“会不会根本没有这样的事啦?您看我们连记录都没有,老人家道听途说的而已。” …… “草,白跑一趟。”赵坤踢了车轮胎一脚,“林队,现在该怎么办?” “直接去找教育局的那位领导吧。”林彦儒说。 “连名字都不知道,这怎么找。”赵坤烦躁的说。 “你要不要听听自己现在说的是什么话,”林彦儒平和的提醒他说,“这是刑警的基本功。” 赵坤深吸一口气,想了想:“查履历。” 从那所高中任职出来的教育局领导只有一位,但不在岗,据说是出差了。 林彦儒和赵坤只好打道回府,赵坤趴在桌上休息时林彦儒再一次去面对陈思文。 “你记得自己开文具店的时候,有个叫小猴子的男生吗?”林彦儒问。 已经满脸疲惫的陈思文:“你们到底要查什么?我都已经认了,快把我抓起来吧。” “陈思文,你没有做那些事……” “不,我做了,都是我做的,都是我一个人做的……” 林彦儒抬手制止了她的激动:“听我说,你没做,你女儿也没做,认真想一想我的问题,对你和你女儿都有好处。” “小猴子,十年前……”陈思文思索着,突然说,“我记得,小猴子姓侯,又瘦又小,经常被人欺负,我要是看见了,就会让他躲到我的店里来。” “欺负他的是什么人?” “嗯,一个小姑娘,还有同学,小姑娘的鼻子长得很好看……” 鼻若悬胆,这就是白小荷。 “你知道小猴子后来怎么样了吗?” “这个,我当时搬得仓促,没来得及跟他告别,不过,”陈思文想了想,“几年后我遇到过一次他父亲……” 林彦儒不动声色的盯着陈思文,她的视线自然的盯着左下的某一个点,这代表她在回忆而不是在想象,她的神情、动作自然而流畅,显然真实度很高。 “他父亲问我当年怎么不继续开店了,”陈思文说,“我说家里有困难不得已。” “你怎么知道他就是小猴子的父亲?”林彦儒需要确认。 “他长得和小猴子很像,而且他自己说是小猴子的父亲。” 那就是小猴子侯承勇的父亲主动找过来的,为什么? “他还说了什么?” “嗯,想不起来细节了,我记得他好像说小猴子出国求学了……但我确实记不住了。” 林彦儒出来的时候,赵坤正在给刘璃打电话。听起来他说得多,刘璃回得简短而少。 在她面前,好像谁都会不由自主的多说点什么。 大概是她的情绪太稳定的缘故。 只听见赵坤“哦”了几句,一脸疑惑的挂掉了电话。 “怎么,寻求外援失败了?”林彦儒打趣道。 “嗯,我没听懂,”赵坤直球的说,“她让我反向去查一查大货车司机孙威那个曾经出具了谅解书的对象。” 就像有一面鼓在林彦儒耳朵前敲响一样,林彦儒听懂了刘璃的潜台词。 他不由得“哦”了一声。 “什么意思?哦?林队,你说她是什么意思?”赵坤两眼放光的抓住他,“我知道你听懂了。” 林彦儒说:“她的意思很简单。” “快说,怎么个简单法?”赵坤急死了。 “为什么出现在林场的是从千里之外的四川来的孙威,为什么他和其他人不管怎么查都没有联系,为什么?” “靠,你就说为什么吧,你要急死我吧,老大。”赵坤疯狂挠头。 “因为他解决的是别人的麻烦,”林彦儒说,“作为交换,别人就得解决他的麻烦。” “你说的是?”赵坤终于懂了,“啊啊,不,刘璃说的是……” “……是交换杀人!” 第122章 对不起16 交换杀人! 这个看起来猥琐、听起来更猥琐,几乎就是个街溜子的借着大货车嫖遍全国各地的嫖娼男孙威? 这个收了人家六十万一分都没有留给孩子妈的爱钱男孙威? 这个喝醉了还在后悔要少了花得太快了的酒疯子孙威? 真的吗? 赵坤有那么点不相信,又有那么点恍然大悟。 “人世间,最深刻的羁绊是血缘,”林彦儒垂下眼帘,“谁也不能忽略承受丧子之痛的父亲。” 他将卷宗放在自己桌上,抬头说:“不管怎么样,查。” 他的视线,落在孙威的驾驶证复印件上。 这个看起来就是生活在底层的不得志的男人,潦草的发型和胡须、不合体的衣服、萎靡不振的表情…… 但就是他,不远千里之外而来,神不知鬼不觉的用几年时间先后杀了两个人,这两个人都和小猴子侯承勇有关。 作为交换,侯承勇的父亲想必此刻就在千里之外的四川某处,或者隐姓埋名的生活着、行动着…… 但为什么,他会动手去杀陈思文的老公和她老公的情人? 如果不是这一次出了意外翻了车,那这一切到现在还是神不知鬼不觉。 为什么? …… 有了正确的思路,进展就真的很快了。 首先,小段找到了陈思文女儿娟娟花钱请的那位私家侦探,以及娟娟打电话的那个对象。 私家侦探很惭愧:“我看她是个小孩子,又没多少钱,就随便给了她一个假电话……” 假电话的主人很欢喜:“警察同志,我冤啦,六月飞雪都没有我冤啊,你们必须在我老婆面前给我证明这件事,我都已经被罚很多天了,我冤枉啊,大半夜天上掉下口锅,一扣就扣我身上了……” 娟娟可以不必有心理负担了,她打的电话,跟本案毫无关系。 那小三杨妍乐的男朋友接到的电话是谁打的?大货车司机?为什么? …… 反向查得很有收获,但赵坤很……怎么说呢,他的心情是五味陈杂的,五味陈杂中的一些成就感是给刘璃的。 “刘璃的思路对了,”他说,“当年害死大货车司机孙威儿子的那个女渣渣,在三年前的大年三十失踪了,至今还没有找到。” “刘璃在就好了,我真想给她点赞。”赵坤说,“她真的太会这种隐匿的……” “先介绍孙威那边的情况吧。”林彦儒打断了他的话。 赵坤点点头,开始介绍起来。 “孙威,45岁,七年前,他八岁的儿子被人撞死,他收了对方六十万,还配合对方做了精神鉴定,这是我们之前已经知道的情况了。” “我向当地警方申请了该案的所有卷宗,整理了一份比较全面简洁的经过,大家可以看看。” 七年前的一个早晨,七点十分的时候,孙威的儿子背着书包走路去上学。 但直到上午九点,学校老师给孙威老婆打电话时,大家才知道孙威并没有到学校去。 于是大家沿着去学校的路一直找,一直找,一直都没找到。 孙威老婆报了警,警方很快就赶到了,他们沿着马路两边进行了拉网式的寻找,在马路边找到了一滩可疑的血迹,以及孙威儿子的书包。 孙威老婆吓得腿都软了。 但现场其他什么都没有。 警方在全县范围内进行寻找,终于在远离现场十五公里之外的县城北边找到了另一起交警正在处理的车祸和纠纷。 县城北边,有司机报警,说在他车前有辆小车不对劲,车门口有血印,后车窗的玻璃上还有好几个血手印。 司机说,车里好像有个小孩。 警察赶到的时候,现场已经发生了连环追尾,肇事车辆前面乱成一团,一个中年女人脱得赤身裸体的躺在地上打滚,阻拦救护车上去查看孩子的伤情。 眼看孩子的情况越来越差,现场很多司机都下车来帮忙,但是都被她疯狂的攻击和阻挡给吓到了。 好在救护车上的医生还是找到机会把孩子抱下来送上了救护车。 孩子情况真的很差很差,稍有延误,极有可能不治身亡。 谁知道就在这时,赤身裸体的女人跳上车,从医生手里抢走孩子,头朝下重重的扔在地上…… 在大家的惊呼声中,仅有一口气的孩子成了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 孙威儿子的胸膛和腹部局部塌陷,左脚呈诡异的角度折叠在地上,衣服上有十分明显的轮胎痕迹…… 女人开的车前引擎上大片的撞击凹坑和血迹,经鉴定,这就是孙威儿子的血迹。 经尸检鉴定,孙威儿子的死因是机械性窒息死亡。 也就是说,车辆的撞击、碾压都没有让孙威儿子死亡,他是被女人从救护车上抢下时,内出血的血液倒灌进呼吸道,引起的窒息。 根据2000年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交通肇事刑事案件具体应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中的第六条,行为人在交通肇事后为逃避法律追究,将被害人带离事故现场后隐藏或者遗弃,致使被害人无法得到救助而死亡或者严重残疾的,应当分别依照刑法第二百三十二条、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款的规定,以故意杀人罪或者故意伤害罪定罪处罚。 公安机关以故意杀人罪将女车主抓获,检方以故意杀人罪提起公诉。 民愤极大,孙威一家更是期盼着女人被判死刑。 一审时,辩方律师提出以“故意杀人罪”定罪不当,应该以“故意伤害”定罪,之后第二次开庭时,又以事实不清楚、程序不合理等为由,建议将案件退回公安机关继续审查…… 就在这时,荒谬的一幕发生了,之前一直喊着要车主“一命赔一命”的孙威一反常态的愿意和对方洽谈、和解、并出具了谅解书…… “辩方律师抓住了哪个空子?”小段不解的问,“这可太牛逼了。” 没错,能从故意杀人到故意伤害,虽然只改了两个字,但等于是从死刑直接跨过了死刑、缓刑和无期…… 这可不是一点点的小成功啊。 这个发生在外地的案子,让林彦儒飞快的想起了自己和赵坤在基层辖区派出所查的毫无记录的“侯承勇强奸案”。 “我姑且猜一下,是不是原始笔录丢失了?”林彦儒反问道。 赵坤汗颜的点头:“是。” “女车主是什么家庭?”林彦儒问。 “医学心理学讲师,”赵坤将家庭成员那份资料挑出来,特意强调,“她老公是精神病学讲师。” “妈的,”小段骂了句国粹,“精神鉴定的那些专家,基本上不是他同学就是他校友。” 当时的孙威,知道这些的时候会是个什么心情? “最后鉴定的结果,女人患有急性短暂性精神病,案发时无刑事责任能力……”赵坤艰难的将最后的结果 念了出来。 刑侦二队全体成员全部沉默不语,办公室里比领导开会时还要死寂。 林彦儒打破了这种沉默。 “所以,当年的孙威是故意要钱,又故意做出一副财迷心窍的样子来,也是故意配合对方提出的精神鉴定的。” 财迷心窍、嫖娼成瘾的背后,是忍辱负重、卧薪尝胆…… “必须要尽快找到孙威,”林彦儒说,“同时通知四川那边的警方……” 他深吸了一口气,舌头打了两个转,还是说了出来,“通知四川警方,抓捕侯承勇的父亲。” “草,”小段砸了下桌子,没忍住,连骂三句,“草草草……” “孙威的麻烦还没有解决,他不会停下来的,侯承勇也一样,”林彦儒说,“当年侯承勇的强奸案,我们必须马上找出真相。” “当年的真凶,就是孙威的下一个目标。” 大家的表情都很复杂,尤其是新生代的小段。 “我们是刑警,刑警的铁律是命案必破。”林彦儒说,“动起来,速度。” 大家都忙碌起来,一头扎进了工作里。 忙碌起来的大家,包括林彦儒都没有发现,早就过了急救中心白班的下班时间,但说要来配合调查的胡医生和刘璃都没有到。 第123章 对不起17 刘璃下班的时候耽搁了一会,他收到了胡医生的信息:停车场等你。 最近胡医生对法医也着迷得很,甚至跟她一起报名了法医的考试。 这兴致勃勃的劲头,比她当年刚进医院实习还兴奋。 “嫂子不会埋怨你下班不着家吗?”刘璃发信息问。 “你嫂子说,让我下班去跑个滴滴,房贷车贷还有吞金兽在等着我。”胡医生发了个亚历山大的表情,“开展副业迫在眉睫。” 刘璃莞尔,果然单身有单身的烦恼,成家有成家的痛苦。 “等我十分钟。” 刘璃快速将交接做好,径直找到了停车场里,她才一进去,就有喇叭声响起,出口处停着的正是胡医生的车。 防窥玻璃看不清,隐约看到启动的车里坐着人。 刘璃拉开了车门坐进去,门立刻落锁的同时冲了出去。 察觉到不对的刘璃第一时间从自己斜背的包里摸出了手术刀。 驾驶位上扔给她一部手机:“选一下,他死或者我死。” 是孙威。 刘璃没有去管手机,迅速将手术刀逼在他的脖子上:“你选,是你切喉还是我撞墙?” 孙威一抬右手,刘璃的刀就立刻往下一压,在他的脖子上划出一条血痕来:“我是说真的。” 孙威没停下车,也没开锁,眼睛从帽子下盯着刘璃:“胡医生在我手里。” “哦,”刘璃说,“关我屁事,同事而已,危险来临先救自己。” 她再次将手术刀往下压,坚定的说,“开门,让我下去。” “胡医生不在车上,他在我的大货车里,”孙威说,“你帮我做件事。” “不,让我下车。”刘璃说,“不然,你只有一件事可以做。” 刘璃回盯着他的眼睛:“捂着喉咙等血呛死你。” 这句话一说出口,孙威的神情就变了。 突然响起尖利的刹车声,车子陡然停下,刘璃只觉得身不由己的往前冲了出去,重重的磕在前挡风玻璃上。 而她的右手手腕被人抓着,“啪”的一下砸在方向盘上,只听到车喇叭“嘟”的拉着长声响起。 耳朵里就像耳鸣一样“嗡嗡”直响。 她的头磕得有点天旋地转。 但她还没动,车子又快速一转,刘璃再次滑下后又被甩向车头。 然后她感觉身体被抛起,车身一颠,眼前顿时黑了。 有人开门下车,刘璃知道这是个很珍贵的脱身的机会,但她的脑袋还在旋转。 等这种天旋地转眼冒金星的感觉过去,黑暗中,刘璃能看到一点点黑暗中的场景。 她还在胡医生的车里,但胡医生的车是静止的,也是在移动的,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刘璃意识到,自己被连人带车塞在孙威的大货车车厢里。 听不见,也看不见,仅仅能在胡医生的车里活动,就是她现在的状态。 不知道大货车往哪个方向开了多久,刘璃一开始感觉很平稳,很快她感觉有点颠簸,之后变得比较颠簸。 她在车厢里摸了很久都没有摸到自己得心应手的那把手术刀。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左右,车子停了下来。 车厢尾门被打开,孙威带着额灯拉开门走了进来。 灯光之下,刘璃看到了横卧在车厢一边的胡医生。 刘璃下意识的喊了一句“胡老师”。 没人应她。 只一耽搁,就感觉到有铁钳子一样的手拽住了自己的脚踝,身体一轻,已经被人拎出了车。 但刘璃慢慢看清楚了自己的处境,这确实是在大货车的车厢里。 孙威将额灯取下放在车厢的地上。 明亮的灯晃得刘璃睁不开眼睛,但她尝试想自救。 “孙威,欠医药费而已,”刘璃说,“你不还医院也不能把你怎么样。你没必要绑架我们急诊医生。” “而且,急诊中心的医生都很穷,眼科和口腔科最富裕。” “我也不想这样,”孙威说,“我做完正事,本来是想回医院把欠的费用交掉的,恰好听到胡医生说你们下班要去警局。” “这是正常的流程,”刘璃说,“警方需要我们配合还原车祸现场……” “刘医生,”孙威说,“胡医生昏迷之前说的还蛮清楚的。” 刘璃没再说话了。 车厢里很沉默,刘璃听不到外边的声音。 沉默了一会,就听到孙威沙哑的声音说:“我挖了一个坑,坑里我放进去一个人,然后我把土填回坑里。” “我没有一锄头杀死这个人,他死于泥巴盖住嘴巴鼻子不能呼吸,你说,我该判故意杀人,还是故意伤害?” 刘璃没说话。 “我觉得我没罪,我只是在做一个农民该做的事。” 刘璃还是没说话。 “农民就该种地,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种下坏人收获好人。” 孙威在她不远处的车厢里正在做什么,一边说,一边做,但刘璃看不清楚。 “我妈说,玩泥巴是不对的。”刘璃轻声说,“你应该玩石灰粉。” 孙威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爸玩过磷,玩过硝石,还玩过酒精。”刘璃说。 “他玩得怎么样?”孙威问。 “玩脱了,肝癌。”刘璃说,“其实这些手段都落了下乘。” “你怎么知道我偷走了病历?”孙威问,“你怎么看出林场那里有问题。” “因为我花了很多年,专门研究怎么让别人死得不知不觉。”刘璃说,“很有钱就搞房产建筑,有点钱就搞狼狗养殖,没钱就养猪。” 轮到孙威不说话了。 刘璃也停了下来。 沉默只过了一会,孙威说,“我还有一件事要完成。”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走到刘璃身边:“现在,我不能让你和这位胡医生去警局配合调查,你得配合我。” “不然,你死,他死,我也死。” 他将什么东西绑在刘璃的腰间,沙哑的说:“我自己做的,不好看,但管用。” 刘璃闻到了硝烟的味道,盲猜这大概是个土法炸弹。 “我跟你的往事毫不相干,”刘璃说,“报仇不该祸及无辜。” “刘医生,得罪了。” 他费力的从黑暗中拖着某物靠近刘璃,就放在刘璃的脚边,是昏迷不醒的胡医生。 刘璃看到了在光亮中从他鼻端喷出来的白气。 他的生命体征是平稳的。 刘璃眼睁睁的看着胡医生的外套被解开,孙威在他的腰间也绑上了黑乎乎的东西。 然后,孙威将胡医生拖了下去,不久之后,他上车,对刘璃说,“我还要去杀一个人,你要帮我。” 第124章 对不起18 “你要杀谁?”刘璃问,“我来制定计划,我很擅长杀人。” “你这个女娃有点意思。”孙威摸摸自己的头,“不过,你听我安排就行。” “你很鲁莽,跟着你的安排走会拉低我的智商。”刘璃说,“就这两天,你至少犯了三个错误。” 孙威的表情变得一言难尽,他砸吧着嘴巴一时说不出话来。 刘璃视若无睹,并且紧接着说:“我想,你这两天在行动的时候,一定没法跟做计划的那个人联系,对吧。” “所以一出意外你就乱了,留下的破绽太多,”刘璃说,“比如偷病历……” “莫得办法啰,我以为只要拿走病历,你们医生就……”孙威又及时的停下了,并且换了话题,“不说啰,我只要你帮忙演场戏,不用露面不用出声。” 孙威没有反驳自己的话,那就表示他默认他确实有个制订计划的盟友。 这个盟友,只有可能是小猴子的爸爸,孙威在只是执行他们俩早就制定好的交换杀人计划。 赵坤说,所有的起源都在小猴子身上,但孙威和小猴子的父亲是共同经历过什么,才会结成现在这样紧密而信任的攻守同盟的? 这种攻守同盟,不是外人用言语可以挑拨离间的。 但眼前这个人是亲手杀过人的人,刘璃不认为自己和胡医生一定会是安全的。 还是得想办法全身而退。 “大叔,亲手活埋一个人是什么感觉?”刘璃换了个话题。 “心跳得很快,手脚发软,浑身直冒汗,”孙威笑了几声,“之后的感觉,就不能跟你个没结婚的女娃儿说了。” “嗯,那是因为你体内的肾上腺素快速升高的原因,”刘璃问,“第一次动手,您吐了吗?” “吐了,哇哇吐,”孙威说,“吐了之后出了一身的汗就巴适得很了。” “您为什么要将他们埋向林场的同一个角度?”刘璃问,“是有特殊意义吗?” “女娃娃,别问,”孙威说,“你记得,如果你不听话,你的同事在哪里谁也找不到,我死之前,这三个遥控器都会炸。” 孙威说完就下了车,将后车厢的车门紧紧锁死。 没有手机,没有武器,也没有光源…… 只有身上绑着的,不知道真假的土法炸弹。 已经到这一步了,孙威想干什么?玉石俱焚吗? 他要自己去演什么戏? 而在他们一开始的计划里,这个演戏的角色又是谁? 小猴子的父亲,做这些计划的,是个怎么样的人? 是不是像那时候做着计划的爸爸,沉默寡言的,一坐就是一整天? …… “林队,找到侯承勇父亲的档案了。”赵坤说,“但估计很难找到他这个人。” 他将档案递给林彦儒:“侯平原,失踪满五年,已经宣告死亡了。” 侯承勇的父亲,侯平原,54岁,曾担任过将近十年的化学和生物老师,但他属于代课老师,没有编制,在侯承勇十四岁那年被清退,之后成为一名客车司机。 五年前,他驾驶空客车下班返回途中不幸坠河,从此失踪。 去年年底,侯平原的大哥向法院申请,依法判定他死亡后,继承了他家在县里的那幢三层自建房,以及银行卡里三万多的存款。 这五年,侯平原没有用这个身份出现过一次,在失踪前,也没有对自己的房产、存款等进行过任何处理,这也是法院依法判定他死亡的依据。 “侯平原是完全抛弃了自己的身份,”林彦儒笃定的说,“四川当地警方有任何发现吗?” “没有,”赵坤说,“女车主失踪时找过一段时间,没有疑点也没有发现,就不了了之了。” “女车主的老公呢?” “她老公在事发后将她送进精神病院接受治疗,一年后康复出院,接着一年半后两人离婚,孩子的抚养权归男方所有。” “女车主失踪前,两人曾见面商量要不要为了孩子复婚,但最终因为女车主的失踪,两人没有去民政局复婚。” “当年和案件有关的人,现在都是什么处境?比如说她老公以及参与鉴定的专家,还有原始笔录丢失的责任人?” 赵坤露出了为难的神情,林彦儒马上就反应过来了。 辖区不同,权限不同。 “不管怎么样,将我们的推测通知给当地作为预警吧。” “是。”赵坤说。 “林队,”小段的电话进来了,“按照您说的,我们找到了学校的档案室,十年前的花名册里,在那一整年,辍学的女生有五个,全部都联系得上,但没有人承认十年前曾被强奸过。” 林彦儒将胸口的那口气缓缓吐出来,问:“你不会是直截了当问的当事人吧?” “那哪能呢?”小段讪笑着,赶紧自动换到下一个话题,“那我去找社会青年小毛哥吧。” “把五个人的资料都发给我。”林彦儒捏了捏自己的鼻梁。 他叫住正要走的赵坤:“你去悄悄的查一下,教育局的那个领导从学校升迁出来那一年提拔他的是谁?” “林队,你是怀疑?”赵坤顿时精神了,“门卫老曾说的话,你觉得是真的?” “嗯,他说校长是十年前走运的,虽然他不知道走运的底细,也不清楚真正的强奸犯究竟是谁。你去查教育局那一路的,我去查派出所那一路的。”林彦儒说,“低调点,别惊动人。” 赵坤感兴趣的问,“派出所那一路,你准备怎么查?” “老办法,”林彦儒说,“查履历和任职。” “老大,那你可得……”赵坤飞了好几个不可说的眼神示意,“系统里的,可不敢……” “所以是我去。”林彦儒整了整衣袖,神情轻松的走了。 赵坤对着他的背影伸了个大拇指,又嘚瑟的模仿李小龙的经典动作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如果十年前的强奸案真的存在,侯承勇也真的是被警方带走后自杀的,那有能力将整件事情掩盖起来的,一定是当时的实权人物。 这个实权人物,必定是跟“强奸案”的真凶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的。他既能影响到教育系统,又能影响到公安系统。 刑侦二队真要查,没有查不出来的。 首先查十年前所有的任职,包括升、贬、调…… 嫌疑人不管在哪里自杀,负责看管他的警察、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察等等责任人,一定会有个内部追责,哪怕是事后以其他的名义进行的。 反过来说,如果该派出所不存在对这个案件进行追责的痕迹,那就表示问题出在辖区派出所的一把手二把手等大树身上。 门卫大爷说“十年前走运的校长”,既然这个校长是在那一年开始走运,那就表示他当年曾在其中为某个人暗箱运作。 “某个人”既能影响辖区派出所的实权领导,又能影响当时学校的实权领导,同时,他的子侄辈十年前大概率曾在该高中求学…… 第125章 对不起19 没有查不到,除非不想查。 林彦儒在该辖区派出所的档案里找到了一个人。 这个人在十年前的那一年有着十分瞩目的成绩,连续获得了两个集体二等功、一个个人二等功,之后,他开始在仕途上大展拳脚,平步青云,时至今日,他已经是辖区派出所的一把手。 同在一个系统,林彦儒又不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他太明白这其中的意思了。 如果说每个人都是一只蜘蛛,那整个社会就是无数只蜘蛛交叉叠加的关系网。 辖区派出所现任崔所长,就是十年前那张关系网里的一个点。 已经有了眉目的林彦儒给赵坤打了个电话:“让胡医生和刘璃早点回去休息,接下来的事,他们不太……” “呃,刘璃和胡医生没来啊。”赵坤疑惑的说,“说起来,刘璃白班好像是三点钟就下班了。” 急救中心是四班倒的,按照时间,刘璃和胡医生应该老早就来了才对。 “你联系一下他们。”林彦儒说。 他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去见这位崔所长。 他的行政级别是不够的,所以不能用寻常的方式去见。 所以他先梳理了自己和对方的关系。 “崔所长,”林彦儒隔着电话,也保持着言笑晏晏的神态,这让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有那么点圆滑和谦恭来。 “我是市刑警中队的林彦儒,不知道领导您现在方不方便?” 电话那头的崔所长听起来很豪爽:“哎呦,林队长,久仰久仰,有什么指示尽管说。” 林彦儒连声说不敢,十分客气的、也十分有选择的向他汇报了部分有关“林场活埋案”的案情。 “我们查来查去,查到您辖区十年前的工作了。”林彦儒汇报了自己的想法和查案的部分方向,同时说,“之前已经在您辖区查过,发现并没有相关的记录。” “因此特意来向您请教,下一步我想查的话,是先往哪个方向查?” 他这样问有两个目的,一是试探,二是核实。 “十年前,嗯,我还在基层,要是跟基层有关,那你直接问我就行,如果牵涉到其他方面,那我可以帮着打听打听。” “是跟您辖区一桩高中学校的强奸案有关的,听老百姓说,嫌疑人好像是在警局里自杀了……” “那一定是以讹传讹,”崔所长在电话里豪爽的大笑,“要是真发生这样的事,那当年在所里一定会引起大地震的。”崔所长说,“十年前,扫黑除恶的专项运动都进行了不短的时间了,可以说是卓有成效的……” 这位崔所长,电话里保持着适度的惊讶,又恰当的保留着实权者的自信,但林彦儒依然可以判断,在自己的电话之前,这位崔所长就已经知道自己和赵坤在他们辖区查过“侯承勇强奸案”了。 林彦儒当即提出了见面聊,崔所长也立刻表示了同意,林彦儒想,这也是对方想来探探底。 他开车前往的路上,先接到了小段的电话。 “林队,找到社会青年小毛哥了。”小段兴奋的说,“还有他的亲属,我现在已经采集了标本,准备带回去给肖哥做dna鉴定。” “他的亲属说,小毛哥一向和他们联系得不多,这两年完全没联系,只听到过消息,说这小子在老挝当荷官赚了钱。” “他的亲友还说,十年前,这小子曾发过一笔小财,还有一次在喝酒的时候吹牛皮说自己认识大佬,说是在他们县里数一数二的大人物。” “另外,他们不但认识侯承勇,还有侯承勇爸爸的照片。”小段强调说,“和我们系统里找到的照片不太一样。” 随后他将侯平原的照片发了过来。 不同于之前苦大仇深的脸,这张照片里的侯平原戴着眼镜,白白胖胖,笑容可掬,站在一众孩子里面,有种天然的师长的风范。 这是侯平原还是老师时的照片,比公安系统里的证件照至少胖了三四十斤。 林彦儒想,有没有可能,侯平原换了个身份,用整容式的增肥,改变了自己的外貌和体态,让自己胖若两人? 还在思考的他又接到了赵坤的电话。 “林队,刘璃和胡医生的电话都关机,急救中心说她俩基本上算是正常下班的,只加班了一个小时多一点。” 这很不对劲。 “去医院查下监控。”林彦儒说,“现在就去。” “我已经往医院去了,”赵坤问,“我是想问你,你要不要赶过来?” 林彦儒下意识的打了方向盘,然后按捺住自己:“不,我现在还不能过去,保持联系,有消息马上发信息给我。” 天已经黑了。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城市的霓虹灯闪烁,林彦儒的心情被这个电话带得焦灼起来。 很快,他就车开出了市区,径直开向了辖区派出所所在的县城。 马路上的货车也逐渐多了起来。 他的车甚至从案发林场不远处的公路上经过。 在另一条马路上,有一辆黄牌大货车正和他殊途同归。 在向着同一个方向同时行进的两辆车,再过几分钟,就将经由不同的两条路先后到达同一个收费站。 就在路口时,林彦儒再次接到了赵坤的电话。 “草,林队,”赵坤急躁的吼,“快来,刘璃和胡医生被孙威绑架了。” 林彦儒的刹车片带着轮胎在地面上发出了尖利的声音,林彦儒踩下刹车,打死方向盘,掉头往来时的路开了回去。 在他的车开回去后不到三分钟,那辆黄牌的大货车咣当咣当的从路口开来,停在了收费站的道闸口。 第126章 对不起 20 从监控里来看,孙威放倒胡医生只花了三十一秒。 之后他将胡医生塞进后备箱,自己坐进车里等刘璃。 尽管已经知道结果,看着刘璃毫无防备的坐进车里时,林彦儒仍然感觉到了揪心。 “跟踪车辆的动向了吗?”林彦儒一叠声的问,“打电话去汽车厂家查车辆定位了吗?让技术追踪刘璃和胡医生的手机信号了吗?” “都做了。”赵坤叉着腰百思不得其解,“孙威绑架刘璃和胡医生他俩是要干什么?” “会不会是刘璃无意之间发现了什么重要的证据?”肖哥说,“毕竟刘璃的思维跟别人不一样。” 有可能。 “孙威回医院是为了什么?”林彦儒将监控倒放,一直放到孙威再次出现在医院的镜头。 “从时间上来判断,孙威从医院跑走后,径直去了交警大队取车。” “取到车之后,他去做了什么未知,”林彦儒分析,“但他返回医院的第一时间是去把费用交了。” 监控显示孙威去了收费处,然后往急诊中心的留观室去。 他在诊室外站了一会,但没进去,反而在胡医生出来之前走进了消防通道。 胡医生是边接电话边走出诊室的。 林彦儒打开自己的手机,胡医生挂电话的时间,和他挂电话的时间只差一秒。 孙威是听到了胡医生和自己联系时说的话,然后才决定绑架他们的? 林彦儒闭上眼睛仔细回忆当时自己和胡医生的对话内容。 胡医生问起过林场、说起过刘璃对大货车司机的怀疑、说起过陈思文老公化验结果的异样、还说起过下班来警局配合调查…… 这其中,哪一条会让刘璃和他成为孙威的目标? 事态的发展奇怪又不可控,而孙威,是动手杀过人的人。 “发通缉令吧,”赵坤说,“再通知交警协查。” “不,只通知交警设卡协查,”林彦儒说,“不能发通缉令。” 以防困兽犹斗孤注一掷,反而危及刘璃他们。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孙威的下一个目标,”林彦儒说,“当年真正的强奸犯。” 最直接的办法是找到当年的受害人,间接的办法是找到教育局领导和派出所崔所长背后的人。 时不我待! 林彦儒决定去找目前看起来唯一的知情人,门卫大爷曾叔。 抿了点小酒的曾叔顶着两个红脸蛋,老眼迷蒙的看着他:“对,没错,当年的事,我心里门清,我这一双老眼……” 他用手点着自己的眼睛,“那可是一双难得的慧眼,什么妖魔鬼怪能逃开我这一双眼。” “校长那王八蛋肯定是护着有权有势的,小猴子的爸爸又跟他不对付……” “要说那一年最有权有势的,还得是那一位……” “哎呦,那一位,”他用手指着天,“上面还有人……” “你这孩子,白长了一副聪明脸蛋,就是那一位……” 赵坤快要急出脑血栓了:“大爷,到底是哪一位?” “你呀,蠢……”大爷靠过来,神秘兮兮的说,“就是那一位,玉皇大帝的老婆——王母娘娘。” “王母娘娘多nb,还得是她才能镇住这些……” …… 吧啦吧啦…… 林彦儒看着他略带夸张的醉态,突兀的问:“有人来找过您了?” 曾叔收起自己指着天的手:“王母娘娘要是找我,那我就跟她走,位列仙班啊,多圆满……” 已经有人来警告过他了。 林彦儒扫视着他家,和昨天自己离开时并没有区别,但墙壁上的全家福被取下来放在靠窗的桌子上。 不言而喻了,但同时也说明,当年的事绝不是捕风捉影以讹传讹。 “曾叔,您昨天说,天一直是黑的,一直没有白过,”林彦儒说,“毛主席说,星星之火可以燎原,天黑不黑,不取决于天,取决于人。” 曾叔咧着嘴角,用酒杯挡住了自己的右脸,看着林彦儒,缓慢的将视线平行右移向窗口。 林彦儒的视线没有跟过去,他低下了头。 快到农历新年了,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曾叔家的窗户却是打开的。 不隔墙就有耳,曾叔可能被监控了。 这个世界,远远没有网上说的那么好,但也没有那么坏,黑暗总是和光明交替存在的。 在黑暗的后车厢里,刘璃没有找到任何办法可以脱身。 胡医生的车已经被孙威转移了,不知去向的同时还有胡医生。 如果胡医生被用的是李军体内的那种药,那他应该已经醒了。 他会在哪里?会被孙威关在他自己车子的后备箱里吗? 腰间被绑着的是两根比手指略宽的硬长条形管子,刘璃没法判断这是不是真的土法炸弹。 这不是演习,更不是演戏。 孙威手里是有人命的,他的目的也只有可能是杀人。 不管他会不会成功,自己都不能被卷进去。 他的仇恨是他的,不管他的复仇多有理由,那都是他的事。 可人生是自己的,没有任何人该为别人的人生负责。 刘璃深呼吸了两次,然后她脱掉鞋袜,在冰冷的车厢里赤脚站着。 寒从脚起,阴冷像条蛇一样沿着她的小腿往上攀升。 直到她感觉到车子突然停下来,她没动,继续坚持到有人开车厢门的声音响起。 她迅速坐下穿上鞋袜,然后保持大脚趾伸直的状态,用力将两只大脚趾整体往下压,直到跰甲抽筋开始发作。 跰甲抽筋,是极少数可以人为的、快速的制造出来的强直性痉挛性收缩。 她没有哼出声,但整个脚掌处的肌肉、腱膜组织和关节囊发生的这种强直性收缩所带来的僵硬和疼痛,让她不但如愿戴上了痛苦脸的面具,还让她根本站不起来。 走进来的时候孙威很快就发现了异常。他将刘璃一把提起,但这个自诩很会杀人的女孩在他松手后,像只僵硬的玩偶一样“噗通”一声脸朝下砸倒在地,仅仅用双手撑着护住了脸。 她冷汗淋淋,但她倔强的紧闭着嘴巴没有发出声音来。 孙威皱眉:“你在装病?” 刘璃没有理他,一双眼睛旁若无人的去看打开的车厢门。 天已经黑,但车厢外的黑是有可见度的。 刘璃可以看到附近的灯光,还可以看到灌木丛形成的阴影。 他们不在闹市区,更像在什么偏僻的马路旁边。 孙威皱着眉,伸手摸她的小腿,这才发现两只脚僵硬得像死人一样又冷又硬。 刘璃用不服气的眼神瞪着他。 孙威再次将她拽起,刘璃再一次双脚无法受力砸倒在地。 “你不是医生吗,自己处理不了吗?”孙威质疑道,“怎么连站都站不起了?” 刘璃嘲讽的瞪着他,还是不说话。 孙威的语气不由得弱了下去:“你自己啷个是医生哇,啥子办法都想搞哇……” 刘璃将鞋袜脱下来,露出僵直抽搐的两个脚掌:“给我一盆热水,一盒活血化瘀药酒,再给我半个小时。” “啷个锤子,我该啷个办哦!”孙威显然为难了一会,然后他一个人走出车厢,又关上了门。 刘璃为的就是不参与他的计划给自己惹麻烦,因为她相信自己只是临时因为某种原因被绑过来的备用nb。 如果在她已经没法成为助力甚至已经是累赘的情况下,孙威还要将自己带去现场,那自己存在的意义一定是更深层次的,绝不是他说的“喊个门”这么简单。 怕什么来什么,不一会车厢门再次打开,刘璃被他搬了下来,塞进了一个行李箱里。 眼睛看不见,耳朵就格外灵敏,刘璃听到了远远的犬吠声,隐隐还有汽车鸣笛的声音…… 最清楚的还是行李箱的轮子滚动的声音。 这是一条平稳的路,没有颠簸也没有上下坡…… 刘璃听到了一点不一样的声音,好像是推拉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有个很有特点的声音开口说:“来了。” “嗯,”孙威问,“还有好久?” “十五分钟。”那个很有特点的声音说。 这是谁?孙威为什么带自己来这里? 第127章 对不起20 林彦儒从未觉得时间快得就像现在这样把握不住。 他从门卫老曾家出来,装作不经意的看向老曾视线平移过去的那个窗户。 窗户外面,是根矗立在外面的电线杆,电线杆上,有个高清的摄像头。 自己的一举一动,是不是已经落在有心人的眼里了。 这个摄像头能拍到自己,是不是同样也能拍到别人? 赵坤开车联系交通部门索要监控时,林彦儒开始给那五个在十年前辍学的女孩子打电话。 每个女孩的电话,他都是用的同一个开场白。 “我是市公安局刑侦二队的林彦儒,现在紧急通知你,侯承勇的父亲正在对十年前的人进行报复。” 有三个女孩异口同声的问:“啊,他是谁?” 另一个问:“那又怎样?” 有一个默不作声的挂掉了电话。 挂掉电话的这个女孩a,高中辍学后一直在深圳。 林彦儒迅速联系了那边的同行,请求异地协作。 女孩a,和白小荷同一个年级的隔壁班,还是白小荷的堂姐。 “林队,就是她了吧。”赵坤问,“我们要找的当事人。” 从资料袋的照片上来看,这个女孩比白小荷更清秀。 林彦儒点了个头,视线在资料夹里仔细搜寻。 不久之后,他从资料夹里找出了另一份名单。 “看,白小荷堂姐班上高一入学一共49个人,毕业的时候只有47个。”林彦儒沉声说,“在她辍学后不久,有个男生转学了。” “很巧,这个男生姓崔。” 他将自己梳理的崔所长的资料也抽出来。 “辖区派出所崔所长立功那一年,组织部有位姓崔的副部长,正是这个男孩的伯父。” 组织部副部长,级别不高实权大。 赵坤说:“所以,真正的强奸犯就是这个姓崔的。” 然而,在公安系统里寻找这个姓崔的青年,失踪人口里,他的名字赫然在目。 林彦儒赶紧找到了姓崔的青年失踪当时的报案记录。他一边看,一边若有所思的看了赵坤一眼:“害死孙威儿子的那个女车主,好像是三年前的大年三十失踪的,对吧?” “对。”赵坤很肯定的点头。 林彦儒将手里的报警记录递给他,在记录里,赫然有这样一句:最后一次看到他出现,是大年三十那晚,我们在家族群里聊天…… 大年三十之后,谁也没有再见过他。 时间正好也是三年前。 “不对劲,”林彦儒猛然意识到了不好,“如果这样算起来,孙威和侯平原的第一个复仇对象,就是当年的主恶,孙威让姓崔的消失了。” “侯平原让女车主消失了。” 之后,孙威陆续让白小荷、小毛哥消失,侯平原在四川继续做了什么? “我们之前一直认为,孙威下一个目标就是当年真正的强奸犯,但显然我们错了,当年的首恶是他们第一个动手目标。” “那现在,孙威的目标是谁?”赵坤问,“他莫名其妙的把刘璃他们绑走,目的是什么?” 林彦儒:“孙威和侯平原,他们显然是有个动手模式的。” 这个模式,即是他们合作的目的,也是他们行动的基础。 “想知道孙威下一步会做什么,就得先了解女车主那边的相关责任人都发生了什么。”林彦儒说,“当年原始笔录丢失的责任人,当年负责司法鉴定的专家,他们在这两年,有没有失踪不见的。” 林彦儒安排道:“赵坤,正式申请四川警方的配合协查,找师傅盖章签字,速度要快。” “孙威敢在医院停车场绑走胡医生和刘璃,他为什么这么有底气?” “为什么不像前两年那样神不知鬼不觉的行动?” 林彦儒正色说:“如果我没估算错误,这是孙威的最后一次行动了。” 所以他压根不在乎这次行动结束后自己会不会暴露了。 “赵坤,你这样和当地同仁说,侯平原就在这两天,一定会对当年的事进行总清算,请他们务必重视起来……” 这一次,赵坤很快就得到了回应。 “林队,当年丢失了原始笔录的民警在事发后就已经被撤职了,经查,他和事故双方都没有利害关系,就纯粹是个人业务犯错。” “女车主的老公、家人都还活着,没有失踪的。” “当年的专家团也一样,都活着,没有失踪的。” 这,真的让林彦儒大大的吃惊了。 “没有一点异样吗?”林彦儒严肃的皱紧了眉头。 孙威对自己的仇这么克制,只杀首恶,没牵连他人,那他完全没必要继续配合侯平原的交换杀人计划。 “不过,不知道这算不算异样,”赵坤说,“女车主的父母一个胃癌一个乳腺癌,她老公不久前体检诊断出肝癌……” “外人都在传,说她家不积德……” “专家团里有一位鉴定专家,她是女车主老公的同学。去年,她被诊断出躁郁症,正在入院接受治疗……” 都没死,但都活得很遭罪…… 林彦儒皱了皱眉,这,会是侯平原的报复方法吗? 但他是人,不是神仙,他想让人得癌症,就能让人得癌症了吗? 查到这里,林彦儒反而觉得乱了。 如果这是侯平原交换杀人的模式,那除了首恶,孙威的所作所为,可以算得是亏大了,对方只需要杀一个人,而他需要杀好几个人…… 一定还有什么被忽略了的? 第128章 对不起21 虽然黄昏时的监控拍得不清楚,但林彦儒和赵坤都认出来了。 “草,是那个帮我们查记录的小警察。”赵坤骂了一句国粹,“败类。我们才走没多久,他们就找到了老曾家。” 所以老曾借酒装疯了。 天永远是那个天,黑的是人。每一种职业里,都有可能存在败类,但作为国家执法机关的职业,如果存在以权力豢养的败类,那就是人民的祸害。 “胡医生的车子找到了。”小段说,“在西郊公园附近,刘璃和胡医生的手机都在车里,但没有人。” “孙威的黄牌货车长4米2,总载重是八到九吨,没达到强制装北斗的标准,目前没有发现他的车。” “我想,他一定还有其他的交通工具。”林彦儒说,“没有其他的办法,就用最笨的紧迫盯人吧。” “我带人跟着崔所长,赵坤带人跟着金副局长。” 金副局长,就是十年前的校长,之后被提拔到教育局,之前说出差未归的那位领导。 而当年姓崔的组织部副部长,五年前已经退休,如今在县城崔家的老宅养老。 “小段带人去跟着这个老崔。” 林彦儒判断,这三个人都是侯平原的报复对象。但这三个人里,崔所长应该是首当其冲的,因为小侯子是在警局出的事。 …… 既然装病不奏效,那就没必要让自己痛了。 所以刘璃被从行李箱里放出来时,正在给自己暖脚。 孙威推着她走了很远,中途在某个地方好像又换了一辆车,现在才到达目的地。 孙威抓自己,毫无疑问另有其他目的,但她还没考虑好自己要不要睁开眼以免被事后灭口,就听到孙威说:“不好意思哈,刘医生,得罪了。” 她被罩住了眼睛,被胶布封嘴,又被一个人抱了起来。 这个人的身体很柔软,是个身材肉乎乎的女人。 这是第三个人?还是刚才和孙威说话的人? 刘璃感觉到自己被绑在一把椅子上,绑的工具像是扎带,细、硬、一挣扎就痛,所以刘璃没有挣扎。 “给她一床毛毯。”这是孙威在说。 很快就有毛茸茸的东西将自己的腿盖了起来。 这句话让刘璃感觉到放心不少。 屋子里很暖和。 刘璃感觉到有人撩起她的头发,之后耳边一凉,又听到了剪刀咔擦咔擦的声音…… 他们剪掉了自己的头发。 这是要给自己乔装吗? 刘璃心里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她大概知道孙威要干什么了。 一切,都跟小猴子有关,而小猴子并不是强奸犯,所以…… “他们一定会来的吧?”孙威在问。 那个特别的声音“嗯”了一声,然后说:“你走吧。” “我等他们来再走。”孙威说。 之后没有人说话,但有锅碗瓢盆的声音响起来。 叮铃…… 有门铃的声音响起时,刘璃已经闻到饭菜香。 之后还是那个推拉门的声音。 有人在说话,但隔得远,刘璃听不清。 有人闷哼一声,有人噗通倒地,有人被拖着往靠近自己的方向过来了…… 之后有人拖动椅子,还有孙威喘着粗气问:“还差一个。” 之后又是等待,没有人说话的等待,但刘璃觉得,这肯定不止15分钟了。 “你现在就走。”那个特别的声音说。 “现在还没来,一定是他怀疑了。”那个特别的声音继续说,“也对,毕竟是警察。” “那怎么办?”孙威急切的问。 “你走吧,在这也不起作用了。”那个特别的声音说:“记住一句话,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 “你什么都不知道,都是我做的。” 这个女人,到底是谁? 孙威没有反对,刘璃听到了逐渐变轻的脚步声,从后面的门离开的。 不久之后,刘璃听到了“吧嗒”一声轻响,眼前一黑。 她的眼睛一直被罩着,虽然看不见,但能从鼻梁那里的缝隙看到光。 现在则是完完全全的眼前一黑,这个房子里停电了。 刘璃的心砰砰砰的跳起来了。 孙威他们这一方设的鸿门宴被人看破了,反击来了! 这下她才是真的危险了。 他先人的,这无妄之灾来得,当真是莫名其妙。 只希望林彦儒带人来得及时一点,不要是来收尸的。 她用力挣扎了一下,手腕上的扎带纹丝不动,割得手腕发痛。 但屁股底下是把木头椅子。 刘璃迅速半蹲着将椅子背在身后,快速的倒退着往后撞。 然而这把椅子想必是实木的,刘璃并没有能一次将它撞坏,反而被椅背顶到了自己。 “别怕,”有人扑了过来,是那个声音很特别的人。 刘璃的左手顿时松开了,紧接着右手也松开了,再紧接着,她的眼睛和嘴巴都得到了自由。 黑暗中,有一张白胖的脸就在她身前,是个女人,烫着小卷穿着花布袄的女人。 “你从后门走。”白胖女人说。 “这附近有邻居吗?”刘璃连珠炮一样发问,“房子相隔有多远?” “你走吧。”白胖女人起身走开。 “你以为我不想,”刘璃说,“快放火,不然没人能走掉。” 如果她是对方,能做到先切断电源,就一定安排好了前后伏击的人。 咚咚…… 门口已经响起了敲门声。 “快,放火!”刘璃压低声音说,突然想起自己身上有炸药,又赶紧改口:“不,不能放火。” 白胖女人诧异的看着她。 门口不紧不慢的敲了两下,有人喊:“崔叔,我来了。” 刘璃这才看到,自己身处在一家中式风格装修的客厅里,旁边就是圆桌,圆桌上垂着头坐着两个人。 咣…… 后门传来又一声轻微的响声,好像有人不小心碰倒了东西。 “别说我在哪。”刘璃不再废话,转身奔进厨房,快速打开水龙头,她眯着眼睛在厨房案台上扫了一眼,伸手拿了两个东西,快速打开洗菜池下面的柜子钻了进去。 敲门声又响了一下,然后刘璃听到了开门声。 一个男人的嗓门响起:“大姐,家里怎么没电了?” “就是,怎么突然没电了?”白胖女人特别的声音响起。 之后有一连串的声音响起,踢门声、打斗声、撞击声…… 刘璃没法判断哪一方占了上风,但她衷心的希望是白胖女人,否则她只要被发现,绝对是毫无生机。 事到如今,这已经是个反杀局,利用白胖女人和孙威的布局做的反杀局,事后一切责任又都可以推到白胖女人和孙威身上去。 对方绝不会留活口。 第129章 对不起22 心跳得很快,刘璃按了按心口,然后长吁一口气,左手握紧了进厨房顺手拿的剪刀,将一把叉子贴着袜子插进自己的鞋子里。 伴随着一声痛呼,客厅里面的战局显然已经停止了。 黑暗中没有人说话,刘璃下意识的放慢了呼吸。 “崔所长,您这是干什么?”是白胖女人的声音,“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回答她的是两声“哼哼”的冷笑。 有脚步声在客厅里响起,同时,还有另外的脚步声从孙威之前离开的地方传来。 有人拖着一个沉重的东西从后门进来了。 “怎么样?”是那个崔所长的声音。 “后面只有一辆车,没有其他人接应。”回答他的是一个年轻的声音。 “好险,他身上有炸药。”年轻男人说,“还好我制住他的第一时间搜身了。” “做得好,有前途,”崔所长说,“你先去将房间里还有楼上搜查一遍,看看有没有其他人。” 刘璃听到其中一个人的脚步声往屋里走了。 “说,你们两个,跟侯平原有什么关系?”崔局长压低声音问。 回答他的是孙威的破口大骂,你说个锤子、你个死娃儿、你不是好东西、你个狗ri的仙人板板……等等不绝于耳。 之后刘璃听到“咚”一声响,紧跟着是孙威戛然而止的半声惨叫。 “你找不到他的,他会永远盯着你们。”白胖女人说,“还有他儿子,日日夜夜,就站在你床头……” “啪”的一声,白胖女人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没有其他的声音,只有三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侯平原在哪里?我再问一次,谁说出来,谁就不会死。”崔所长问。 “哈哈哈……你为什么支开你的人?是不是因为你不敢让他听……” 就在白胖女人说话时,突然有人虚弱的喊了一声:“小崔?是不是你?” 刘璃估计,是圆桌边坐着的其中一个人醒来了。 “崔叔,是我,”崔所长说,“别担心。” “人都抓到了吧,”崔叔边咳边说,“小王……她就是侯平原,她就是侯平原,他来报仇了……” “崔叔,您是说……”崔所长震惊的说,“这个保姆王姐就是侯平原?” “对,就是她……” 震惊的除了崔所长,还有柜子里的刘璃。 这个白胖女人,居然就是小猴子的爸爸侯平原! 可是除了声音,那标志性的卷发,还有胖乎乎的身材,白白净净的脸,这真的会是侯平原? “诶嘿……哈哈哈哈……”白胖女人发出了古怪的笑声。 刘璃听到崔所长的声音在说:“难怪了。” 他又欣慰的说:“那就好,了结了。” 只听见老崔在惊恐的喊:“小崔,你要干什么?别……我是你……啊……” “哈哈哈哈……”白胖女人,哦不,侯平原的笑声由小到大,逐渐张狂起来,“崔部长,送你上路的人是你十年前亲自选的,哈哈哈……你自己选的,你后不后悔当年的那个电话?哈哈哈……痛快……” 他越笑声音越尖,刘璃终于听出了“岳不群”的感觉。 显然这个崔所长开始他的杀人灭口行动了。 隔着薄薄的柜门,在离厨房不过几米远的地方,在刘璃只能听见而看不见的地方,有人正在杀人! 有人在杀人,有人在被杀! 但刘璃开始听得不清楚了,因为有人在地上扑腾的声音越来越响,甚至拖动了桌椅。 刘璃的心跳不由自主的加速了。 这是崔所长在对谁下手?是孙威还是假女人侯平原? 扑腾的声音越来越响,听起来像是一片混战,还有侯平原的闷哼声响起来。 刘璃趁机活动了一下四肢,让自己发僵的身躯灵活一点。 “所长……”年轻声音又响起了,他的脚步声快而急,好像是加入了混战。 之后,声音停了下来。 “所长,这两个逃犯怎么处理?”年轻的声音问。 “戴好手套,你去厨房拿刀来。” 随着崔所长的话,刘璃减慢了呼吸的频率。 没过两秒,透过柜子的缝隙,有道光线晃进刘璃的眼睛里。 刘璃悚然一惊,顿时明白,这是手电筒的光在厨房里扫来扫去。 那个年轻一点的男人到厨房来了,幸好自己没有随手拿菜刀,毕竟在厨房里,没有剪刀算不上什么,没有菜刀才是有问题。 耳边的水声消失了,年轻的男人关了水龙头。 刘璃的小伎俩奏效了。 只听到男人嘟囔了一句,他的脚步声从刘璃身边走向厨房外边。 水龙头是刘璃故意打开的,除了能掩盖自己的呼吸声之外,更是为了转移他人的视线,分散他人的专注力。 看到打开的水龙头就会下意识的关掉,这是一种常见的心理状态。 刘璃稍微松了口气。 脚步声走到了客厅里。 “老大,我检查好了,没有问题。”年轻的声音说,“这两个逃犯……” “不对,”崔所长严厉的打断了他,“这里有剪断的扎带,你再去查一下……” 刘璃的心“砰”的一下停跳了一秒,她将手里的剪刀举了起来。 光线再一次从缝隙里闪进刘璃的眼睛。 年轻男人再一次检查到厨房了。 柜门打开了。 刘璃像只兔子一样扑了出去…… 手电筒的灯光下,她不知道自己刺中了哪里,但她感觉到了剪刀刺进皮肉的那个瞬间的破空感。 年轻男人一声惨叫…… 刘璃已经听不到其他的声音,在黑暗中,她迅速抽出剪刀,又刺下去了第二刀…… 突然间砰的一声,这幢房子的不同方向,同时传来一声巨响…… 刘璃感觉到有个温热的手掌拉住了自己的手腕,又听到林彦儒的声音:“刘璃,我们来了……” 第130章 对不起23 “你伤到哪里了?”林彦儒急切的问。 刘璃感觉到自己被拥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有人已经控制住了年轻男人。 她长吁了一口气,很快冷静下来:“不是我的血,我没受伤。” “我身上有炸弹,孙威和胡医生身上也有。”刘璃的语速很快。 “了解了。”林彦儒的声音柔而稳。 “我刺中他两刀,不知道有没有刺中要害。” “别担心。” “小猴子的爸爸变成了女人……” 这下林彦儒一时没反应过来,诧异的没有说话。 刘璃继续连珠炮一样的发问:“孙威死了吗?” “侯平原死了吗?” “我现在开展急救的话,会不会对侦查造成影响……” “屋子里一定有摄像机、或者录音机和监控……” 她感觉到自己话多得有点失控,这是一种应激性的反应,如果此刻林彦儒追究“恶魔逆位”,她很可能会露馅。 所以她伸手去掐自己胳膊内侧的肉,疼痛能让人瞬间警醒。 但一向狡猾的且尖刻的林彦儒林队长没有问,只是迅速将她带离现场,并在她失控的连续问问题时,给予了轻柔的回应。 于是,刘璃很庆幸林彦儒一心扑在此刻的案子上。 迎面小跑着走过来一个穿着特殊衣服的人,伸手将刘璃和林彦儒隔离开。 刘璃听到林彦儒柔声说:“别怕,他是负责拆弹的eod,和你一样的专业人士。” 刘璃仓促的抬头看向他,恰好看到他那双清亮的眼睛。 “放心,你不会有事的。”林彦儒的眼神一直在她身上。 刘璃心里突地一跳。 “刘医生,” 有人喊她的名字,刘璃回过头来,眼前的eod专家已经轻松的将自己身上的“炸弹”拆了下来。 “不是炸弹,”专家肯定的说,“是两只精心伪装起来的录音笔,还在工作的。” 刘璃的判断是对的,孙威和侯平原从头到尾都没有想杀她的意思,他们大概有两个目的,第一,让她假装当年的受害女性,第二,吸引警察找过来,见证这三个人为了活命互相推卸责任互相揭穿的现场。 “我还有个朋友也被绑了炸弹……” “放心,他安全的。” 胡医生一直被藏在孙威用来代步的车后备箱里,也比刘璃先一步得救,此刻正在警方的指挥车里。 胡医生身上的炸药没有装起爆雷管,相对来说是安全的,此刻已经拆掉了。 “刘璃,你这个发型很应景,挺像难民的,”是胡医生。 发型和外形同样糟糕的他捶胸顿足的说,“咱俩简直就是一对难兄难妹呀。” 难兄难妹俩人并肩坐在警方的指挥车里互相诉苦,主要是胡医生诉刘璃听。 “我这么个大高个,他给我塞在后备箱里醒来的时候我以为我被活埋了,我靠,吓死我了。” “后备箱里空间太小了,我腿都伸不直……”胡医生吐槽。 “呃,”刘璃说,“我被塞在行李箱里……” “我都快要冻死了,手脚僵得动不了,后来,后来我听到有个人上来就给了他一棍,这让我心里可痛快了,要不是实在动不了,我高低得跺两脚……” 刘璃:“还好你动不了,不然你就被灭口了。” 正花式比惨的两人很快就听到了对讲机里,有人打电话请求急救。 胡医生垮着一张脸:“里面需要急救,咱是不是还得先去救这个混蛋?” “我靠,把我吓死了,我还得救他,真想给他一剪刀。” 他说的是肖哥擅长的剪开操作,刘璃则想起了自己刺中的两剪刀。 很快,刘璃听到对讲机里传来林彦儒的声音。 “林队说有两个人需要急救,我们要倒车过去,两位稍微躲一躲。” “这是为什么?”胡医生很诧异。 “其中两个嫌疑人是警务人员,林队长不想让人看到二位的脸,怕事后报复,以防万一。” 胡医生竖起了大拇指。 警队将崔所长两人带离时,在车里的刘璃仔细看清楚了两人的脸,然后看清了自己造成的伤势。 她的第一剪刀刺中了对方的大腿,第二剪刀刺中了对方的腹部,之后对方被林彦儒从后面锁喉放倒,此刻他还有余力在声嘶力竭的大喊:“我是警察,我在执行任务。” “死不了,”胡医生隔空诊断说,“但估计以后不能过度运动。那个位置有股四头肌的肌腱。” 他欣慰的对刘璃比了个大拇指:“解气。” 是幸运! 幸运的是派出所包括所长在内非任务时期不得配枪,幸运的是崔所长被孙威和侯平原两人拼死缠住脱不开身来对付她,幸运的是林彦儒他们来得及时…… 当时年轻警察的警制匕首已经出鞘了,刘璃只是打了他个措手不及。 …… 孙威头脸血肿,嘴唇破裂出血,门牙被打飞两颗,脖子上鲜血淋漓,喉骨、舌骨塌陷……这是被手铐锁喉导致的。 侯平原胸口两个汩汩的血洞,右边的肝区还插着一把警用匕首…… “满月脸水牛背,”刘璃一边急救一边判断,“侯平原在长期服用激素。” 这就是他外表十分女性化的原因,他人为的让自己从一个男人成了一个不会被引起怀疑的女人。 可惜啊! 刘璃在心里叹气,可惜他和以前的徐姨一样,还天真的想着为自己的孩子“恢复名声”。 生前身后的“名声”真的还重要吗? 徐姨如果不是想着要替她儿子邓老师洗清“强奸学生”的名声,而是不管不顾的用“毒狗药”在宴会上无差别的一顿乱杀,李家早就灭了。 侯平原如果不是想着让当年的始作俑者互相揭发替小猴子洗清“强奸犯”的嫌疑,暗中潜伏着一个一个杀过去,以女人身份生活着的他,说不定成功的几率更大。 刘璃无法理解他们这种“让死者清清白白走”的心态,在她的认知里,报仇只有两个重点:报仇,和保护自己。 此刻的她万万想不到,最终的自己会为了这个“让死者清清白白走”的目标而走上了同样的路。 第131章 对不起24 侯平原出血性休克抢救中,生死未卜。 孙威急性呼吸衰竭抢救中,生死未卜。 听说现场还有两名死者。 而那个年轻的警察还在龇牙咧嘴的狡辩:“这是误会,我陪所长去朋友家里吃饭,谁知道会有歹徒埋伏在那里。” 他坚称:“我和所长是在抓捕入室抢劫的犯罪分子,这是公务。” 刘璃可以预感到林彦儒接下来的审讯将会有多难了。 “刘璃,还好林队反应快,”小段说,“不然你的小命难保呀。” 特警队长:“我说是谁这么厉害呢,原来是你呀,那就不奇怪了。” 肖哥:“老胡啊老胡,你也有今天,哈哈哈,你这老胳膊老腿的,我就说你们急诊科危险系数高,待不得的吧。” 他笑得幸灾乐祸的:“快跳槽,来我这,安全系数高……” 环顾四周,林彦儒和赵坤都不在办公室。 “林队他们还在案发现场,”肖哥说,“他说这个案子,痕检比口供重要。” 所以还在现场的林彦儒很谨慎。 口供是会骗人的,痕迹一样也会骗人。 但痕检能说明很多事,谁做了什么,谁没做什么,谁做了什么想假装没做什么…… “林队,你不回去参与审讯吗?”赵坤问,“预审科未必拿得下那个崔所长的口供。” “第一次的审讯,谁都拿不下。”林彦儒肯定的说,“我们碰到的是个老资历的内行人。” 头衔、级别、资历都比自己高的内行人。 “第一场审讯,我们拿到的一定是蒙太奇式的口供。” 蒙太奇式口供,连测谎仪都测不出真假的口供,因为它是用真话组合出来的谎话式的口供。 赵坤点头表示自己理解了。 林彦儒说:“从痕迹来看,第一次的打斗发生在进门的一瞬间。” 门口有一根针筒,保护套已经打开,但针头断折摔在门后的墙角,针筒里的药水有部分呈喷射状洒在地面和墙壁上。 门把手没有破坏的痕迹,但打了倒锁,有人怕屋子里的人跑出去。 打斗痕迹最严重的就是餐桌的左前方,有喷射形血迹,有水滴状血迹,还有被撕扯下来的毛发…… 餐桌前的椅子上,坐着两个脖颈折断的死人,正是当年的组织部副部长和当年的校长。 其中,当年的崔副部长身下有一滩发黄带尿骚味的水迹,他的家居鞋散落在离双脚有点距离的地方,临死前应该蹬腿进行过反抗…… 原来的校长现在的教育局领导的头向后仰挂在椅背上,脖颈被人反向折断…… “刘璃说,这房间里肯定会有录像机之类的东西,”林彦儒说,“断电后监控肯定是没用的。大家找一找像摄像机之类的东西。” “技术说,刘璃身上的两个录音笔都在工作,但效果很差,需要进行多次降噪分离。”赵坤说,“刘璃正在做笔录,想必她能将录音笔的功效发挥到最大。” “除了她身上的,一定会还有其他的,”林彦儒说,“绑架刘璃是侯平原和孙威临时性的计划,为的是将我们引来。” “孙威从胡医生的电话内容里知道,我们已经发现了林场里的尸体,又得知刘璃和我们关系密切。” “所以他们增加了这个临时性的计划……” 对刘璃来说,简直是无妄之灾。 “还好刘璃和胡医生都没事,”赵坤说,“不然你的表白计划是不是得搁浅了?” 林彦儒百忙之中抬头看他一眼。 赵坤撇撇嘴:“我看到你在查哪里允许放烟花了。” 林彦儒做了个闭嘴的表情。 赵坤悻悻然闭嘴消音了。 “通知肖哥过来吧。”林彦儒说。 “那刘璃呢?要不要一起过来?”赵坤问。 “不,”林彦儒说,“同一个案子里,她的身份不要搞得太复杂,现在她是重要证人。” 如果孙威和侯平原最后抢救不过来,刘璃就是本案中唯一一个能指认现场、指认嫌疑人的目击证人。 痕检之后,最重要的就是她的笔录和指认。 口供没那么容易被突破的。 事实证明了这一点。 林彦儒一行人回到警局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上班时间了。 预审科的同事带着卷宗,苦恼的说:“林队,嫌疑人使得好一手平行蒙太奇啊。” 林彦儒打开了审讯的记录。 崔所长的开场白很特殊。 “我叫崔小俊,我的警号是******,请组织对我进行各方面的审查,以还我清白。” “下午一点零十五分,我接到朋友的短信邀请,请我去他家喝酒聊天。” “因为要喝酒,所以我特意带上了所里的小年轻,这样我万一喝醉了不至于失态,更不会酒驾。” “车开到村口,我烟瘾犯了,就和小年轻一起下车,过了把烟瘾就重新上车。” “崔叔的家是前几年才砌好的,离附近村民都有点远,我们到那里的时候第一时间觉得不对。” “别墅里一盏灯都没开,我觉得是招了贼,谨慎为上,所以和小年轻一前一后的进去了屋里。” “我从前门进的,刚进去就有人袭击我,于是我就和他打了起来。” “屋子里很黑,我看不清楚,但小年轻也和另一个歹徒打了起来。” “和我们打架的是一男一女,估计是夫妻。他们主动攻击我们,我们一直都在进行合理合法的防卫……” …… “至于屋子里的死人,很遗憾我们去得太晚,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一直提醒崔叔,年纪大了要和孩子们住在一切,含饴弄孙安度晚年,”崔所长重重的叹气,“年纪大的人都固执,非得住在这个没有人气的地方,现在……哎……” “警察同志,根据现场的情况,我认为这是一桩家政人员勾结歹徒里应外合偷窃财物,被崔叔撞破之后,这两个歹徒才起了杀心……” “我到的时候正好停电,所以我并没有看清屋子里任何人和事物。打斗期间,崔叔还喊了我,我根本不知道崔叔已经……” “哎,”他重重的叹气,“崔叔对我有提拔之恩,我真的是把他老人家当成父亲般敬爱的。” “至于你说的另一个受害者,我并不知道他是谁。” “小伙子,对于你的怀疑和指控,我可以严肃认真的告诉你,我有必要澄清一点,我是受房主的邀请进入的房间,我没有首先使用武器,我是在制止一场即将进行的犯罪。” “我不应该受到来自你们的怀疑和指控。” 第132章 对不起25 侯平原死了,刺中他胸口的其中一刀刺穿了他的心包,他仅仅坚持到医院后,就死在手术台上。 当年所剩无几的知情人,如今只剩崔小俊崔所长,以及当年因为守门而知道点边边角角但不知全貌的门卫老曾。 该死的,不该死的,如今只剩一个受了点轻伤的派出所所长崔小俊了。 而警方这边,跟预审科一样遇到难题的还有技术部。 早会开得有点凝重。 “放弃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赵坤将这句话重复了两遍,“林队,做刑警好几年了,我到现在还是理解不了这句话。” “它是说,无论嫌疑人看起来有多可怜,他犯罪的动机有多正当,”林彦儒一字一顿的说,“不要试图用自己职责所带来的便利去帮助他逃脱刑罚。” 不信你去监狱里看,杀人犯里,至少有百分之七十,都是可怜可恨的平凡的普通人。 在某一个人生的节点,突然脱离了正常轨道的人,再也回不到正位的人。 …… “林队,录音笔的最佳效果出来了。”技术表示很遗憾,“估计要让大家失望了。” 滋滋滋的一阵电流声过后,传来了十分清晰的声音。 ~我跟你的往事毫不相干,报仇不应该祸及无辜。 首先响起的是刘璃的声音。 ~刘医生,得罪了。 我还要去杀一个人,你要帮我。 ~你要杀谁,我来制定计划,我很擅长杀人…… …… 大家保持着目瞪口呆的表情,无声的“哇”了一句。 “大惊小怪干嘛?”赵坤首先说,“刘医生这是在自保加自救,这才是聪明人。” “听听,你们听听,就这一会儿功夫,刘璃问到了多少有用的信息。人家的脑子怎么就真的当脑子在使,而我这脑子,难道它是个假冒伪劣的?” “林场活埋案,就凭刘璃和孙威的这一段对话就可以结案……” 林彦儒敏锐的意识到了不妥,皱着眉打断了赵坤:“正式作为证据提交的时候,务必提醒检方录音不可外流,这牵涉到证人的隐私和安全。” “林队,我没那么乐观,”技术摇头说,“这可能都没法成为证据。” 因为录音到了重要阶段以后,反而什么都听不清了。 “经过降噪,分离人声和背景,再放大人声,大家再听听效果。”技术很无奈,“我很遗憾。” 处理之后,从刘璃躲进柜子里开始,录音笔里最大的声音就是自来水和下水道的声音,其他声音还不如刘璃口述得清楚。 录音笔里能听到崔小俊崔所长进门问“怎么家里停电了”,还有打斗声,之后是他和小年轻的对话声,到了关键时刻,他压低声音逼问侯平原的那几句,反而听不清了。 已死的崔叔崔副部长说的什么也听不清,但崔小俊很惊讶的那句“王姐就是侯平原”倒还是听得清楚…… 整个能听到的录音里,最有问题的是他对年轻警察说的这句——戴好手套,你去厨房拿刀来。 还有就是侯平原笑着说给临死前的崔副部长听的那段讽刺的话。 …… 赵坤十分疑惑:“这什么破录音,怎么还比不上刘璃亲耳听到的。” “那当然,”技术肯定的说,“人耳的结构更合理,耳朵里有上万个毛细胞来分辨不同的音色、音量和频率,不但能主动过滤掉震动,长时间呆在有背景噪音的环境里还能自动降噪。” “不像录音笔,噪音会使前级放大器过载而产生失真。” “草,”小段捶了下桌子,“死人没有话语权,现在连录音笔也没用,除了刘璃的笔录,那不是只有这个崔某人说话了?” “别急,听点好消息来提提神吧。”痕检说,“两名死者的身上,只发现有侯平原的指纹、皮脂屑等,没有发现崔小俊的。” “这算毛线好消息?”小段简直抓狂,“这不比录音笔更让人气馁么?” 痕检笑了:“你不懂。林队带着我们在案发现场熬了一宿,你以为是在熬木乃伊吗?” 他将用静电吸附器提取到的脚印一个一个的摆出来。 “这是崔小俊的脚印,这可以证明,案发时他曾一步一个脚印的走到两名死者的身后,他去干嘛,去祷告吗?” “这就能推翻他笔录里的一部分内容,”林彦儒说,“这是一个突破点,但还不够。” 还不够击倒一个深谙此道的内行。 林彦儒思考着,缓慢的问了一句:“医院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小段:“孙威暂时没死,还在icu,还没有度过危险期。” 赵坤瞟了林彦儒一眼,咳了一声问:“刘璃和胡医生怎么样?” 小段:“挺好的呀,哦,”他挠了挠头,“除了刘璃的头发,丑得像狗啃的……” 林彦儒打断了他:“我是想问,侯平原死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或者什么线索?” 小段摇头:“急救中心没有说起,要不要让刘璃再去问一下?” 林彦儒摇头,一边思考一边说:“我觉得,这个局不符合侯平原一贯的作风。” 不管是四川孙威那边的复仇,还是这边的竹林活埋案,侯平原和孙威组合起来的行事风格是稳妥且隐匿。 “昨晚我们在案发现场时,死者老崔的家人通过监控看到了我们,家属反映说,因为担心老爷子一个人居住在老宅,所以老宅前前后后、里里外外都装有监控,连保姆房里都一样装了监控。” “侯平原日常的生活并不是能随心所欲的,他要取得这个家里的,包括这个老崔的信任并不容易。” “而昨天之所以没有监控,是因为和监控公司老早就联系过了要升级和维护系统,大概有三个小时候左右会看不了监控。” “这也是老崔家里人没有发现问题的原因。” “侯平原的计划至少是在监控公司的行程排出来之后就定下的,只是这两天临时增加了胡医生和刘璃这一部分而已。” “所以我认为,侯平原不可能没考虑过万一自己失败的后果,”林彦儒说,“崔小俊超时没到,他立刻就让孙威走,说明他不但聪明,下决断也很快,这样的人会没留后手吗?他让孙威走,仅仅是不想连累孙威吗?” 赵坤恍然大悟:“所以他是对孙威另有安排?” 林彦儒点头。 “那他对刘璃没安好心吧?”赵坤反应过来了,“明知道有危险还让刘璃在现场,那不是……” “除非,这也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他想让孙威现身来引我们到场。” 林彦儒安排说:“让在医院盯着孙威的同事警醒点,只要孙威醒来,不管是什么时候,立刻申请去问话……” 他还没说完,有人敲门进来,是预审科同事:“林队,崔小俊要见你,现在见不见?” “见,”林彦儒点头,“他想探我们的深浅,我们也想知道他的后招。” 走之前,他特意交代:“还有,将重点之一放在小年轻警察身上,排查他所有的违纪行为,如果能找到他和崔小俊两人之间互相矛盾的点,我们也能做到挑拨离间,各个击破。” 然后他起身,一边走一边考虑接下来自己该怎么表演。 第133章 对不起26 曾电话联系过的两个人终于面对面了。 崔小俊,是个敦实而有气势的男人,也是和林彦儒同一个母校毕业的前前前辈。 “没想到和您的第一次见面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林彦儒惋惜的说,“这个案子……” 他故意做出踌躇不决的样子来,“请个专门搞刑侦的律师很有必要。” 崔小俊的左眼眼角轻微的抽动,他用很疑惑的语气问:“还要请教林队长,这个案子,我现在是以什么身份在这里?” “是嫌疑人?还是无意中卷入命案的证人?” 林彦儒理了理衣襟,意味深长的说:“崔所长比我心里更有数,对吗?” 回答问题时整理衣襟是紧张时大脑的边缘反应,这是林彦儒故意释放出的信号。 林彦儒很快又问了一句:“崔所长真的不知道另一个死者是谁吗?” 崔小俊也犹疑了两秒才说:“我进去的时候停电了,屋子里太黑了,又太紧张,我没看清他的脸。” 看,又是一句蒙太奇式口供,就是他所说的每句话都是真话,但故意颠倒了因果顺序。 他说他进去的时候停电了,所以他没看清,但真相是他进去之前故意造成停电,所以他看不清,同时也让屋子里的人和监控都看不清。 林彦儒没有再问有关案情的事,反而转了个弯,问起了小警察的事。 “后生可畏呀,看到他,就像看到刚毕业的自己,总觉得自己就是未来的福尔摩斯,只等一个机会,等着在岗位上出头,”林彦儒说,“还没有遭受到社会的毒打,真好。” 崔小俊低垂下了眼帘。 林彦儒瞬间觉得,攻破他和小年轻警察之间的关系,会比攻破他的口供更有用。 …… 剪好头发的刘璃回宿舍时,真真眼睛都亮了。 “哇,刘璃,有你在,谁还需要找男朋友哇,”她满眼小星星,“你这个发型好看,就是那个年轻时候的的……嗯,天海佑希……” “我好喜欢,”她蹦过来抱着刘璃的胳膊不撒手,“男朋友,陪我逛街去。” 就连隔壁都过来打听了。 “刘璃,你这个头发是找哪个发型师剪的?介绍给我,我也想去。” 超短发的刘璃照了照镜子,也很满意自己这个发型,看起来就很省洗发水的。 真真:“刘璃,我嫁给你吧,除了穷,你真的太符合我的择偶了。” 几个人兴致勃勃的要拉着她去逛街,刘璃当然没有去成,因为她被电话喊回科室了。 “病人坚持要找你。”eicu的护士长说,“你赶紧的,我怕他时间不多了。” 孙威在eicu里醒来了。 但情况很不好。 呼吸衰竭造成了心力衰竭,严重缺氧引起了肾功能损害,同时还出现了二氧化碳潴留…… 如果进一步加重,还会造成其他脏器功能相继损害,比如脑功能损害会出现昏迷,由于缺氧造成心肌功能损伤、心力衰竭等等多器官衰竭。 而多脏器功能衰竭将是病人临终前的症状。 刘璃赶到的时候,全身上下插满管子的孙威出现了谵妄,他的右手挣脱了束缚正在扯自己的氧气管。 “病人已经出现了谵妄,”护士长说,“但他写了你的名字。” 那张临终写遗言的纸上,很潦草的写着两个字,刘璃一度没认出来那是自己的名字。 盯守的警察也没办法,只有让刘璃赶过来。 “林队长十分重视孙威,如果他能说出什么线索,这将是莫大的进展,请你帮助我们。”盯守的警察说。 “孙威,你有什么要告诉我吗?”刘璃蹲在他的床头问。 “呃呃……”孙威已经发不出什么能听的声音了。 他的双眼血肿得厉害,眼底出血导致眼结膜都是红的一片,刘璃觉得他可能根本看不清自己了。 他的眼神是溃散的。 刘璃几乎没有思考,她很快的在他耳边说起话来。 “侯平原死了,姓崔的警察暂时被抓了,另外两个人也都死了,” “当事人只剩你和那个姓崔的警察了。” 孙威的胸膛在微微的高低起伏。 刘璃说继续,“所以你得咬牙活着,只有活着才有话语权。只有活着才能替侯平原和你自己说话。” “不然,侯平原和你永远都只是连环杀手,没有人会在意你们背后的故事。” “没有人会知道你们的苦衷,你们就是罪大恶极的杀人凶手。” “人们说起你们的时候,只会唾弃的说死得好怎么不早点死。” “姓崔的警察很有可能成为英雄,因为他杀的是两个正在杀人的杀人犯……” 孙威的眼睛转过来,眼角流出一滴眼泪,他的手放开氧气管,往自己的下身去摸。 护士长“啧”了一声,正想说话,只听到刘璃问:“你想告诉我什么?” 孙威的手摸着自己的下身不放,眼巴巴的盯着刘璃。 刘璃想了想,问:“你是不是想让我去看……” 她顿了顿,很快的说了下去:“你是让我去看侯平原的阴囊吗?” 第134章 对不起27 接到刘璃电话的肖哥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来,办好手续将侯平原的尸体领回了警局。 “肖哥,我可以参加吗?”刘璃问。 “不行,”肖哥摇头,“林队说不能让你在案子里的身份太复杂,对以后的审判过程是不利的。” 刘璃点头表示理解。 “刘璃,你没有自以为是的去动手,真的很理智,”肖哥说,“真的天生就是干法医的料,再加上我这个名师,你真的不考虑全职吗?” “我也很喜欢急诊的。”刘璃说。 传销人肖哥匆匆忙忙的告辞赶回去了。 但孙威的情况在缓慢的好转起来了,他的血氧在缓慢的往上爬,他也没有再出现过谵妄了。 他的生机在一点点的增加。 刘璃一直以为会在案发现场某个隐蔽的角落里的证据,藏在侯平原的阴囊里。 是个自带存储的微型窃听器。 根据刘璃的提醒,肖哥在将侯平原的身体袒露时,第一时间就发现了侯平原下身的异常。 他就像古时候的太监一样做了大净。 古代太监的净身分为大净和小净。 大净指的是大净身,睾丸、附睾和部分阴茎已经不见了,在那个褶皱的阴囊里藏着一个微型的蚕豆大小的窃听器。 这具残缺的躯体,是这样的怪异,又这样的让人心潮澎湃。 他同时兼具着男女的特征。 因为肥胖,他的喉结很不明显,他的双乳很明显,他的肚腩很明显,他的激凸很不明显…… 长期服用激素让他脸如满月,细皮嫩肉,再加上大妈标志性的小卷发,从外貌来看,他就是货真价实的她。 “这个窃听器植入的时间并不长,你看这个伤口,还有蚯蚓一样的增生……”肖哥说,“估计在二十天左右。” 那恰好是监控公司和老崔家约好的时间。 “刘璃刚刚给我发来了侯平原的所有化验报告,”肖哥补充说,“就算活着,他也时日无多了。” 长期服用激素、体内亚硝酸胺超标,他的生命在以月为单位倒计…… 亚硝酸胺是亚硝酸盐进入体内后的代谢物,同时是一种强致癌物。 最关键的是这个窃听器里的内容。 技术读取后,林彦儒听到了完整的内容。 其中,和崔所长的对话清清楚楚,崔所长和老崔的对话也清清楚楚,甚至可以听到在侯平原痛快的嘲笑时,老崔喉咙里发出的那阵古怪的断气时的声音。 以及,非常重要的,在案发前新鲜录下的有关于老崔对当年的事情的“忏悔”。 “小王,我给你加工资,你要是不满意,我给你一大笔钱,你先放开我。” “小王,你来我这里做保姆,我从来也没有亏待过你,你究竟是因为什么……” “崔部长,你还记不记得十年前的侯承勇?” “那是谁?” “你不记得他了?你们都不记得他了?” “我退休之后就不记人了,这两年你也知道我记性差,我再想想,你别生气,我再想想……” “你们都已经忘了他了呀?怎么能忘记他呢?你侄子也不记得他了,你们怎么能这么健忘呢?” 这就是侯平原的声音,他的声线很特别,介于阳刚和阴柔之间。 即使是现在,他的语调也是慢而轻的。 “你……你是谁?”老崔的声音惊恐起来,显然他想起了什么,“我侄儿子的失踪跟你有什么关系?” 侯平原“噗嗤”笑了,阴测测的说:“他没有失踪,他一直在水库底下躺着,就躺在他为出国买的那个超贵的旅行箱里面。” “哦,就在我儿子公墓后面不远的水库里,我看他跪着躺不进去,所以我只好折断他的腿塞进去的。” “他不孤单,当年的三个人齐齐整整的,小黄毛和白小荷离他不远,从水库翻过公墓就到他们跪着谢罪的地方了。” “你……你……你是那个谁的……的……妈妈?”老崔已经开始结巴起来了。 “他不是那个谁,他叫侯承勇,他妈妈死得早,”侯平原说,“我是他爸爸。” “你是……是个男人?”老崔显然很震惊。 “男人女人都无所谓,我主要是来给我儿子讨公道的。”侯平原大概是对老崔做了什么,老崔“呀”的痛呼一声。 “你……你听我解释,”老崔惊慌的说,“我只是打了个电话,事是别人办的,至于怎么办,完全不用我操心的。” “你只打了一个电话吗?”侯平原问,“不要撒谎。” “不不不,两个,是两个,一个打给当时的校长,一个打给当时的崔小俊。” “我什么都不需要说,我只是打了个电话过去告诉他们我侄儿在学校出了点事请他们照顾一二,他们自己就咔咔一顿给办好了……” 老崔的声音听起来很惊慌,上位者在受到生命威胁的时候,和普通人并没有区别。 “是啊,我们就是草芥一样的人,对你们来说就跟一粒灰一样,连挥挥手都不用就能消失。” “对不起对不起,我向你道歉,我赔偿你,你要多少钱都行,几十万,不不,几百万都可以……” “你跟你侄儿很像,”侯平原说,“我要将他推进水库之前,他也是一个劲的道歉,哭得鼻涕都出来了,真诚得很。” “哦,哭也有可能是因为痛的,”他边笑边说,“他也说要给我钱,给我一辈子没见过的钱……” “哎,你们这些人,以为财可以通神,真有事的时候钱是不顶用……” “我错了我错了,我向你道歉的,对不起……” “道歉有用的话,要警察干嘛!”侯平原说,“帮我做件事……” 他的声音变得悲伤起来:“你说你不知道别人是怎么办的,那就请你把知道具体经过的人请过来。” “十年前,你侄子和小黄毛让白小荷将她堂姐骗到学校教室里,我儿子是见义勇为,却被他们诬陷。” “校长删除了监控录像,警察带走了我儿子,我儿子在派出所对面的楼顶跳了下来,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他临死前遭遇了什么,我有权知道。” 已经整整过去十年了,所有人都在朝前走,只有这个父亲还困在十年前,到死也不知道自己孩子在临死前遭遇了什么。 第135章 对不起28 小年轻警察的口供不难拿。 林彦儒将一份痕检的脚印往他面前一摆。 “你没办过命案,所以你不知道这些脚印代表什么。”林彦儒心平气和的坐下来,“让我来一个一个告诉你。” “首先,根据背调,你不是独生子,后面还有个弟弟,家庭经济情况不太好。这表示你父母不会拼尽所有为你一个人。” “其次,你没有背景,祖上三代到现在,最有出息的是你。这表示基本上没有人会为你出头。” “既是傀儡的好人选,也是替罪羊的好人选。” 在小警察疑惑且感觉被羞辱的眼神里,林彦儒接着说,“不管崔所长对你怎么说的,想必你自己也知道这一趟办的是脏事。” 他将痕检的一部分现场脚印照片一一放在小警察面前:“你第二次去厨房的时候,你的崔所长的脚印跟在你的后面,你猜他想做什么?” “现场其他的人都死了之后,下一个会轮到谁死?” “你觉得他会不会留着你这样一个不定时炸弹在身边成为他的威胁?” “还是杀了你,将你布置成勇斗歹徒不幸牺牲的烈士对他来说更有利?” 小警察的眼神变得游移不定。 “崔小俊所犯罪行被录得清清楚楚,证据确凿,不容狡辩。” “要做一个凶杀案的同谋罪犯,还是做一个被蒙蔽欺骗的误入歧途的污点证人,你想好了告诉我答案。” 要怎么选还用犹豫吗? “所长说我是个人才,可惜没钱又没人,如果没有机会,就是一辈子出不了头的基层小警察。他可以给我一个立功的机会。” “所长说,昨天晚上我们很有机会可以挖到一个大案子,如果没挖到,就当是替我引荐几个前辈……” …… 在三方证据之下,崔小俊想脱罪是不可能的,但即便是这样,崔小俊依然很顽固的坚持自己是正当防卫。 “这种阴谋论简直太离谱了,我想着照顾照顾后进生,怎么在他嘴里就是替我干脏活了呢?这孩子呀,自己心里黑才把别人想得黑……”崔所长狡辩说。 “所以十年前,你就是被人用同样的套路给带上了现在这条死路,不是吗?”林彦儒说,“当年那个电话,是不是也只要你照顾照顾?” “崔师兄,你是不是忘记了在警校上课的时候老师们说的话了?” 老师说,你们以后都将是做警察的,宁愿没有朋友,也要警惕任何人对你说的“请照顾照顾”,这是权力被腐蚀的开始,也是一个警察灭亡的开始。 “林师弟,老师还说过,分析案情切忌先入为主,”崔小俊说,“我觉得是你犯这种先入为主的错误了。” “你已经假想我是黑警了,我做什么你都觉得是黑警。” “但我是个警察,我有作为警察的直觉,”崔小俊也强硬起来,“崔叔发给我的信息,我一眼就看出问题来了。” “作为体制内的老领导,哪怕退休了,说起话来也还是要打官腔的,”崔小俊说,“崔叔会说略备薄宴,浅喝两杯,聊聊当下的问题。” “他绝不会在信息里说有要事相商请务必到场这样的话。” “所以我判断他是遇到了麻烦,所以我才想着借这个机会带一带新同事让他能快速成长,所以我才让他去弄断了电线,这些的出发点是为了保护,这有什么错?” “你的说法前后矛盾,”林彦儒不客气的指出,“你说你不认识跟你打斗的一男一女,但你又清楚的喊女人王姐。” “林队长,进门很黑,而且我一进门就受到了攻击,慌乱之下我一开始并没有认出人来,我只是凭着记忆去喊人而已。”他严肃的说,“这种反应,是不能作为判断的依据,林队长,我想你比我更懂。” “那么,请你说一说侯平原,”林彦儒将他在案发现场逼问两人的话重复了一遍,不客气的直接问,“崔所长,身为警务人员,你清楚的知道你说的这几句话代表着什么意思,但你在控制住他们之后,仍然直接用生死作为威胁来逼问侯平原的下落,这种种迹象都表示,你不但早就知道这场冲突的原因,并且你为这场冲突进行了预判。这一点,你怎么解释?” “侯平原……”崔小俊变得很谨慎,斟词酌句的说,“这个侯平原,是个刁民,十几年前由于被从学校清退,他闹过事……” 还真是使得好一手蒙太奇。 第136章 对不起29 “是吗?”林彦儒不由得笑起来,“那么,你在下午登陆公安系统去查看他的档案之后,为什么还会去查小黄毛和白小荷的档案,他们也闹过事吗?” 崔小俊不由自主的舔了舔嘴唇,一时没有说话。 林彦儒:“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整件事情的脉络其实很清楚,你知道我们在查十年前崔部长侄子的强奸案,这让你十分警觉,所以你让小警察替你去警告门卫。” “但你在这之后,立刻去查了当事人的档案,你查到了白小荷的失踪记录,也许你早就知道老崔的侄子失踪,所以你马上就判断有人在为当年的事复仇。” “这也是你收到崔部长的信息之后,能快速预判的原因。” “同时这也是你控制住现场后立刻逼问侯平原下落的原因。” 崔小俊不由自主的理了理袖口,说:“林队长,你我都知道,推理不能做为证据,疑罪从无是司法的铁律。” “疑罪从无不适用于你,”林彦儒笃定的说,“我们的证据足够充分,完全可以做到零口供定罪。” “师兄,你输了,”林彦儒一边说,一边将物证袋摆出来。 “这是侯平原缝在身体里的监听器。”林彦儒像才想起来一样,“还好手术顺利。” 崔小俊眼角抽动,但他忍住没问,这说明他对自己的下手是有信心的。 这一点刺激不到他。 “这是你的手下作为污点证人的笔录,和他偷偷录下来的和你的对话,”林彦儒说,“至少你的眼光很不错,他确实很能干。” “这是痕检提取的脚印,你分别走到两名死者身后杀死他们时留下的。” “这,”林彦儒继续说,“是你将金局长的头按在椅背上用力折断他的脖颈时,不小心刮在你自己衣服纽扣上的,经鉴定属于金局长的头发……” “这不可能,”崔小俊脱口而出的否定,但他咳了一下,迅速改口,“他也在吗?这太遗憾了……” 林彦儒意气风发的笑了:“你看,其实到现在,抵抗下去是没有意义的。你自己也知道我哪些话是在诓你,哪些是实实在在的。” 崔小俊的脸色青红交加,他明白自己大势已去。 林彦儒开始播放当晚所录到的音频:“你在控制住他们之后就搜了身,可惜,侯平原将它缝在自己的阴囊里。” “他离你很近,近得你每一句话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崔小俊的身体瘫软,他的脸色灰败,就像他的人生,从此刻起终将一溃千里。 “警方现有的证据并不在乎有没有你的认罪供述。师兄,无口供定罪的程序已经很完善。十年前你做错了一个选择,如今该为这个选择承担后果了。” 他就像不经意的问起一样:“我实在不明白,侯承勇为什么会跑到派出所对面跳楼自杀?” 崔小俊还在负隅抵抗:“有这样的事吗?我不知道。” 林彦儒的心一沉,这个答案,会不会已经没有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他不会承认的,”赵坤说,“当年的知情人都死了,承认对他一点好处都没有。” “何止是没好处,”林彦儒说,“现在虽然对他来说是很不利的局面,但别忘了一点,侯平原和孙威出现在案发现场的主观恶意同样不轻。” 承认十年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事,只会证明他案发时的主观恶意很大,他怎么可能会说出来。 感觉到挫败的林彦儒刘璃打了个电话,他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 刘璃没有问案情,她只是问:“侯平原留下的证据足够给他儿子洗刷清白吗?” “可能他更不甘心的,是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儿子在临死前究竟遭遇了什么。”林彦儒说,“这种不甘是午夜梦回时都再也无法入睡。” 刘璃安静的听着,突然问:“您也无法让嫌疑人开口说吗?” “你有好办法吗?”林彦儒问。 “林警官,”刘璃说,“我常常会因为觉得自己太过变态,而和别人格格不入。但我有个夺取话语权的屡试不爽的办法。” …… 林彦儒再次推门进入审讯室。 崔小俊开始镇定了。 林彦儒抬手关掉了执法记录仪,在崔小俊疑惑不解释眼神里,他施施然说,“真可惜,昨晚你只要说对一句话,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崔小俊浑身一震,喉结不断的滑动,一直在吞口水,最后终于忍不住问:“哪一句?” “交换答案吧,你告诉我当年的事,我告诉你我的答案,”林彦儒问,“反正不记入审讯笔录的,来不来?” 第137章 对不起30 “十年前我还是个小警察,我能做的并不多。” “我赶到的时候,校长已经稳定了局面,犯罪现场清理干净了。” “我跟校长素不相识,所以先表明了身份。” “我也不知道那几个孩子谁是谁,但一个被扒光了的孩子喜出望外的喊——警察叔叔救我。” 这个被扒光的就是侯承勇,他当时已经孤立无援了。 他以为来的警察会是救星,其实并不是。 “其他三个孩子异口同声的指认是侯承勇干的,他们已经对过口供。” “校长也这么说的时候,侯承勇哭起来了。他边哭边哀求我帮他……” “我以警察的身份先去见了受害女孩,就告诉她大家都是未成年人,如果她想报警,接下来要验身、要验伤,还要仔细的说出自己遇到了什么……这样一操作,那大家都知道她发生了什么,她就成了破鞋了……” “女孩被吓住了,没有报警。” 为以防万一,崔小俊让校长将女孩的体液涂在侯承勇的内裤上。 整个过程中,没有人问过侯承勇一句话,但他们当着侯承勇的面,构陷了侯承勇。 崔小俊确认没有留下不该留的证据之后,校长亲自将三个肇事者送了出去,又买了衣服,将受害女孩的衣服全部替换掉。 崔小俊将侯承勇带上了警车,又勒令他写下认罪保证书。 侯承勇当然不肯。 “他坐在警车里哭了很久,一直不肯写认罪保证书。” 崔小俊说,“顽固得让人头痛,所以我说,如果传出风言风语,那他爸爸侯平原永远都不可能再有机会返回学校当老师了。” “他就不哭了,自己发呆想了很久。” 那段时间,侯平原一边跑车一边抽空在考证,他的心愿就是回学校继续当化学老师。 侯承勇最终写了个保证书。 事情就这样压了下去。 “我将侯承勇送回了家,”崔小俊说,“那孩子问了我个问题。” 侯承勇问:“警察叔叔,人是不是真的分三六九等,是不是最低等的人,根本就不配得到警察的保护?” 崔小俊当时由衷的对他说:“这就是现实,没钱没权就什么都不是,谁都会看不起你,所以才要抓住一切机会向上爬。” 但崔小俊也不知道,已经被他送到家门口的侯承勇为什么又步行去了派出所,还爬上派出所街对面的楼顶,然后一跃而下。 “就这些,”崔小俊说,“他跳楼的行为,发生在我离开以后,从时间上和地点上来说,和我没有直接关系。” “没有直接关系?”林彦儒低声的重复了一句才问:“你是个警察,你本该保护好他。” 崔小俊:“这件事已经压下去了。事实上他自己不寻死的话,没几个人知道,更没几个人会记得,他可以过得好好的。” “如果他不死,这之后所有的事都不会发生,我的仕途还大有可为……”崔小俊用手点着桌子,表情扭曲,“大家都能过得好好的。” “你说的是你们这些作恶的人可以过得好好的吧,”林彦儒说,“你觉得你配吗?” “什么配不配,别太天真了。林队长,你和我都知道,强奸案告发的,基本上只有两成,何况他们都是未成年,结果不会有太大改变,这就是现实。” “现实是你为了私欲为了晋升,出卖了自己的职责出卖了自己的信仰,”林彦儒说,“你们几个人狼狈为奸,毁了无辜的人,纵容了作恶的人。” “你说侯承勇的死跟你没有直接关系,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你以警察身份出现之后的所作所为让他绝望……” 才十四岁的少年郎,从自己家步行到派出所,又在对面街看着派出所……这一个多小时里,他在想什么? 本应该教导他的师长、本应该保护他的警察,为了一己私欲,毁了他对这个世界的希望…… 崔小俊哑火了片刻,这才颓然的开口:“我很抱歉,如果早知道是这样……” 知法犯法的警察说对不起,有用吗? 知法犯法的警察说对不起,是真的觉得自己做错了吗? 林彦儒还没说话,就听到崔小俊问:“现在轮到你说答案了。” 看着他厚颜无耻的脸,林彦儒犀利的说:“等你死刑执行的那一天,我会亲自去告诉你的。接下来,好好享受你自己的恶果吧。” 林彦儒并不打算告诉他,就让他纠结着,去体验一下侯平原一直困在十年前走不出来的煎熬吧。 刘璃说:“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七个字能打断任何谈话的节奏,从而抢到话语的主导权。” 刘璃还说:“对于崔所长来说,能让他锥心刺骨懊悔的,就是让他知道,他和成功只有几句话的距离。” 既然已经断电让监控失效,那就应该考虑得再细致点,做得再彻底点,人为的让可能存在的录音成为自己的助力。 就像电影《风声》里周迅和张涵予做的那样,在别人只能听不能看的场合,说的是和做的完全不一样的内容。 开门第一句,应该大喊一声:王姐,你要干什么?你这是袭警。 之后第二句,应该惊呼一句:崔叔,我来救您了! …… 林彦儒觉得很不痛快,然而工作还要继续。 还有些工作得做。 “语不惊人死不休,”赵坤说,“刘璃这七个字每个我都认识,合在一起我就不明白了,她是怎么能做到的呢?” 刘璃说的屡试不爽的抢夺话语权的办法,精髓就是这“语不惊人死不休”七个大字。 “看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呀。”小段说,“这大概就天赋。” 林彦儒想起第一次见到刘璃时,她说的那句“如果我要杀他,我不会用这种拙劣得可笑的方法。” 究竟经历过多少不堪和危险,才能将这种天赋运用到像她那样的程度? “林队,陈思文和她女儿来了,她们说有东西要给警方。” 陈思文带来的是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个u盘,还有一封杀人供述。 “我不知道是谁寄给我的,”陈思文说,“他说我老公是他杀的。” u盘里有一段录音,是李军的情人威胁李军离婚娶她,她说:你要是让我的儿子当私生子,我就去买瓶硫酸和你老婆女儿同归于尽…… 林彦儒留意到娟娟看向办公室的小黑板时犹豫的表情。 那上面有一张侯平原求职表上的照片。 “你认识他?” “不认识,”娟娟摇头,“但是这个大婶很眼熟,半个月前,她借给我一把雨伞。” 那天雨很大,李军又骗陈思文说他要下楼一趟,很快就回来。 “我妈怕他淋雨,让我去给他送伞,他和那个女人就在我们家小区外纠缠,我恨透了那个女人,就跟她打起来了。” “伞被我打坏了,可我爸还护着那个女人,我真想杀了他们。” “大婶送我到家门口,具体和她说了什么已经想不起来了……” 信就是侯平原写的杀人供述,在信的开头,他很诚恳的道歉:我的本意并不想让您和孩子目睹这血腥的一幕,为此我深感抱歉。 …… 而在信的末尾,他这样说。 5月14日下午三点,小猴子给我打电话,他在电话里说:爸爸,陈阿姨的文具店不知道为什么转让了,如果有机会,你带我去跟她说句谢谢。 我说:好,等爸爸跑完这趟,我就带你去拜访阿姨,你等我回来。 可惜我当时没听懂,原来他说的不是“带我去”啊。 无论如何,感谢您那两年对小猴子的照顾,祝您和孩子余生平安喜乐。 …… 天很冷,在水库边就更冷了。林彦儒带队在水库边等蛙人。 “这都第二天了,也不知道蛙人今天能不能成功。”赵坤嘟囔着。 “要不是为了早点结案,谁愿意大冷天下水。”肖哥叉着腰感叹,“这里可真是个毁尸灭迹的好地方。” 往东是刘璃父母所在的公墓园,小猴子也葬在这里。小毛哥和白小荷就曾跪在这附近不远处的竹林里。 而这个水库里还有个失踪三年以上的人。 水波翻涌,涟漪阵阵,远远的从水里冒出一只手来, “哦了,”赵坤拍着手大喊一声,“成功了。” 一个大号的行李箱从水里拖出来,在水库边上留下了一长溜的水迹。 拍照录像后,行李箱被现场打开,一根白色的股骨从行李箱里戳了出来。 “可以收工了。”赵坤大声招呼,“辛苦啦,快回车里去暖暖身体,别冻着了。” 肖哥带着手套将骨盆拿在手里,头也没抬:“不好意思,林队,只怕谁也走不了。” 他指着骨盆的耻骨弓:“耻骨弓大于90度,这是个女人,不是侯平原推下去的那一个。” 第138章 扑克牌 “喂,小子,”阿婆叉着腰挡在垃圾桶边,“行有行规啦,你介样子做就是破坏行规啦,破坏行规要不得的啦……” “这条该的废品都系我收的啦,”阿婆呸了一声,“你要收就去下一条该收,不能搞过界呀……” 阿婆显然吵赢了,那个男人转身就走,连那个大大的纸箱都不要了。 阿婆“呸”的一声笑起来:“哎呦,这么好一个放琴的箱子,放到网上卖卖最少也有20块啦。” 要知道这种装乐器的纸箱,拿来当废纸卖就真的太不懂行情了。 “太好了,拍个照让小孙女帮我挂闲鱼去。” 阿婆喜滋滋的拍了两张照片发给自己的孙女。 她上前想将纸箱竖起来背走,但纸箱很沉,她一时推不动。 她凑近去看:“不会是连琴一起扔了吧,哎呦,那可太糟蹋东西了。” 叮…… 孙女回信息了。 “奶奶,我报警了,您别动箱子,也别害怕。” “报警?”阿婆诧异极了,“他走都走了,我也抢赢了,为这个报警抓人是不是咱也有点太得理不饶人了?” 她嘀咕着,正好孙女发视频过来,于是她坐在纸箱上开始接起视频来。 在她屁股下的纸箱往下陷,露出一个比之前要大的缝隙来。 缝隙里,清晰的露出一张渗人的死人脸来。 ——————泛滥的好人,最终都沦为了提款机,不论男女,不管老幼。 ———————————————————————————————— “头部横向受力,需要护颈,别动他。”刘璃急切的喝斥道,“麻烦借过。” 这是一桩交通肇事逃逸,伤者被车子撞到后向后摔倒,头磕在马路边的圆墩上。 热心群众帮忙打的急救电话。 听到刘璃这样喊,热心群众们很快就让出一条路来。 伤者眼睛睁开,还有意识,但意识模糊,能在问话时发出“嗯”这样的声音来。 刘璃没有鲁莽的搬动伤者,她快速蹲在患者头部位置,伸出两只手指贴着伤者的颈部测试好,又利索的调整好颈托的大小。 胡医生用头锁手法固定好伤者,刘璃小心翼翼的将颈托贴着伤者的胸膛往上推。 “换铲式担架,”胡医生说。 伤者的头颈部受伤,错误的操作很容易造成颈椎二次损伤。 二次损伤如果造成骨折或者脱位,那对伤者来说将是终身不可逆的伤害,一旦颈部脊髓神经发?损伤或横断,那将是头颈部以下的高位截瘫。 “一、二、三……” 随着胡医生的话音,包括刘璃在内的三个人同时将铲式担架抬起,小心翼翼的保持着相同的步调和节奏,将患者抬上了救护车。 “吕浩杰,32岁,”胡医生找到了伤者的证件。 “胸壁反常运动,怀疑外伤性闭合性气胸,”刘璃一边检查一边说,随着她的动作,从伤者的上衣口袋里飘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纸牌来。 吕浩杰比之前看起来清醒了些,他的头和脖子保持着被固定姿势,视线却使劲的往救护车的地板上转。 地上一共三张扑克牌,一张红桃k,一张黑桃j,还有一张方块五。 合起来是kj5。 随着刘璃用剪刀将吕浩杰的衣服裤子都剪开,吕浩杰的手臂上、小腿上、以及右腰上,露出了大片大片的纹身来。 而在他耻骨联合上方有个最丑的纹身,赫然又是kj5。 第139章 扑克牌2 吕浩杰没有其他外伤,他最大最严重的伤就在头颈部。 他此刻活动受限,但让刘璃担心的是他对痛觉的钝感。 从急救车到位的第一时刻,他就没有出现过痛苦脸。 “会不会伴随脊髓神经的损伤?”胡医生说,“入院马上做mri。” 刘璃用镊子在吕浩杰的胳膊上扎了扎,问:“如果痛你就眨眨眼。” 吕浩杰没有眨眼。 入院后,吕浩杰马上送去做mri检查。 结果显示第六颈椎骨裂、第七颈椎裂隙,但好在脊髓信号无改变、椎管内无血肿…… “嘿,不幸中的大幸,”胡医生说,“他瘫痪的可能性比较低。” “但他没有痛觉,”刘璃问,“我去做个徒手肌力评定和神经反射检查。” 颈椎损伤后人体感觉的异常,往往预示着神经系统的损害,不能大意,必须谨慎。 往留观室走的刘璃正好遇到了端着托盘的真真。 真真苦着一张脸。 刘璃扫了眼托盘:“要去导尿?” “嗯。”真真从鼻子里哼了声,跟她撒娇,“不想上班了。” 刘璃接过了她手里的托盘:“我来吧。” 真真顿时鲜活起来了:“那就拜托了。” 她“哎呀”叹口气:“其实我也没那么矫情,平时又不是没做过,但是这个七床让我心里毛毛的。” 七床就是吕浩杰。 “怎么说?”刘璃轻声问。 “他的眼睛……呃,应该说是他看人的那种眼神……”真真说,“我形容不好,反正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真真长得好看,就是那种软软的甜妹,刘璃大概能想到是什么情况了。 “我在的话你就喊我一声。”刘璃说。 “还是你最好。”真真对着她甜甜的笑,一进留观室就把脸冷起来,努力做出一副严肃的样子。 暴露操作区,肉眼可见到吕浩杰的肚脐与耻骨之间呈椭圆形隆起的膀胱,叩诊充盈。 刘璃判断这是急性动力性梗阻所导致的尿潴留,头颈部外伤中断了大脑和脊髓与膀胱之间的信息传导通路,导致中枢无法获得膀胱已经充满的信号,或是膀胱无法收到由中枢发出的收缩排尿信号,从而导致尿液潴留在膀胱里。 进行导尿前,男性必须将包皮翻开清理包皮垢,这也是女护士操作时的尴尬之处。 吕浩杰“嗯”的呻吟了一声,有意无意的挺了挺臀。 刘璃侧身挡住真真,完全没看吕浩杰的脸,感觉到手里的操作点正在呈直角挺立时,她面不改色的用酒精棉球在龟头上一按。 只听到吕浩杰“嘶哈”了一声,刘璃手里的操作点顿时软了下去,之后就像一条听话的蚯蚓一样再也硬不起来了。 真真悄悄给她点了个赞。 刘璃想,这至少证明伤者胸椎以下神经反射没有问题。 之后的查体,跟腱反射、膝腱反射也都证实了这一点, 上下肢体可达到3级肌力以上。 刘璃又做了运动神经平面和感觉神经平面的测评,两侧28对皮区关键点轻触觉正常,针刺觉障碍…… 刘璃想了想,再次向吕浩杰确认:“你以前能感觉到疼痛吗?能的话眨眨眼。” 吕浩杰没有眨眼。 刘璃眨了眨眼,从业以来,她第一次遇到了传说中的cip“无痛人”。 无痛人是指患有先天性无痛症的人,congenital indifference to pain(cpi),发病率很低,是一种极为罕见的常染色体隐性遗传病,全世界确诊患者不超过300个。 人感觉不到痛,是一件好事吗? 刘璃不清楚。 但对患者家属来说,显然不是好事。 交警联系上了吕浩杰的家人,他们匆匆忙忙赶来了医院。 胡医生向他们简单介绍了病情,之后说:“大概在明后天可以转入住院部,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大概是吕浩杰妈妈的中年女人腿一软,扑通一下跌坐在地上起不来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吕妈妈双手合十,“保佑我儿否极泰来,无病无灾……” 吕爸爸拉着胡医生的手喋喋不休的交代:“医生,放心大胆的治,请务必不能让他瘫痪。” “我们鼎力支持你们医生的一切治疗,不用担心费用,十万不够,我们就用五十万,五十万不够就一百万……” 周围的亲朋都附和着,纷纷感叹“老吕不容易”“老吕好样的”…… 刘璃敏感的皱了皱眉,为这种形于外的露了痕迹的表演感到无语。 这些话听起来像是说给医生听的定心丸,其实完全只是说给亲朋听的漂亮话。 吕浩杰目前的医疗费用没超过四千。 不过她没说什么。 “可怜天下父母心呀,听说无痛人普遍都比较短命,”胡医生回办公室的时候跟刘璃说,“我以前听说是活不过25岁,这个病人已经32岁了,不容易,应该说是家里人保护得很好吧。” 尽管刘璃和胡医生一样好奇,但俩人很快就忙起来了。 等俩人出动任务急匆匆的返回医院,正赶上真真被投诉。 “噶么,你们这些小护士当真是不好,技术这么差怎么能上岗……” “对不起,不好意思……”真真在道歉。 “这是你们护士学艺不精,也就是你们医院的责任,这个责任可不是几句对不起就能过去的……” 刘璃赶紧挤了过去。 “怎么啦?” 真真一看到她眼圈就红了,但又赶紧摆手示意她快走:“你快去忙吧,我没事的。” 急诊科的医护被投诉的比例是挺高的。 真真这样说了一句,家属又开始批评了。 “你当然没事,尿血的不是你,没痛在你身上你当然不在乎咯。” 这个家属有点眼熟,应该是七床吕浩杰的妈妈。 “我儿子脾气好又不晓得保护自己,你们作为护士应该更加小心,不能因为他感觉不到就不好好做……” 刘璃听了个大概:“七床尿血了吗?那你们应该和我说呀,他的导尿管是我插的。” 刘璃将真真拉出来,不容置疑的说:“还不快回护士台,护士长要忙晕了。” 吕妈妈想伸手来拉真真,被刘璃侧身挡住了。 她反握着吕妈妈的手腕,又转身往留观室走:“作为患者的陪护,家属您要抓住重点呀。既然出现尿血的情况,您不赶紧找医生,这不是本末倒置耽误正事吗?” 吕妈妈还想反驳,刘璃严肃的说:“您这样陪护,万一出了事,谁来负责?” 吕妈妈一时没从她训人的气势下回过神来。 吕浩杰的留置尿袋里仅有一点血丝,刘璃用自信的语气说:“家属可以放心。” 吕妈妈在她的眼神下瑟缩了一下。 刘璃安慰了两句就往门外走,只听到吕妈妈用讨好的语气对她儿子说话,刘璃无意中回头,看到吕浩杰看自己妈妈时的眼神,空洞无物,暗淡无光。 恰逢真真进来要给9号床换药,刘璃就站在门口等她。7号床的防护栏咯噔一响,刘璃一转头,就看到七床吕浩杰直勾勾的眼神。 真真已经走到最里面的9号床正背对着外面,而吕浩杰发亮的眼睛贪婪的落在真真的臀上。 这就是真真说起他时觉得心里发毛的眼神,但这绝不是刘璃之前以为的好色的眼神。 他的手抬起来搭在防护栏上,露出了手臂上的纹身。 也许是眼花,也许是巧合,刘璃总觉得那片纹身里,斜躺着一个线条奇怪的人脸绘像。 第140章 扑克牌3 “胡医生,7床可以转入骨科住院部了,”刘璃问,“可以确认他的感觉异常不是脊髓神经受损引起的。” 排除脊髓神经的受损,伤者出现呼吸肌瘫痪的可能性很小,出现呼吸困难的几率更小,完全可以住进骨科去调养。 “哎呀,我也想呀,”胡医生很苦恼,“骨科主任带着三个骨干医生正在为外省医院完成绩效考核而努力,骨科人手不够。” 刘璃第一次没听懂他的意思。 “骨科那几个汉子去滑雪摔了,在外地住院呢。”胡医生无奈的说,“就让7床待到后天吧。” 段子果然来源于生活,刘璃瞬间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骨科主任肃然起敬了。 但刘璃特意去找护士长说明了7床的异样,又单独找真真让她提高警惕。 好在7床至少这半个月活动是受限的。 临下班只有半个小时,她和胡医生再次出动任务。 北高峰东面的山上,有驴友失足从六米高的山坡上坠落,被卡在坡底,报警的是伤者的同伴,同时也报了消防和救援。 急救车赶到的地方,进入现场还需要步行,胡医生和消防取得了联系,一行人抬着担架背着急救箱步行进入了现场。 消防队和蓝天救援队还在制定救援计划,从斜坡上怎么下去不难,难的是又该从哪里将人抬出来。 刘璃探头一看,顿时明白为什么救援计划很难施行了。 这段斜坡呈倒梯形,越往下走空间越小,伤者就卡在最狭窄的那个位置,伤者要怎样才能被救援上来还不造成二次伤害真的很难。 胡医生摇头:“刘璃,我这个体格子,看来这趟任务你是当仁不让的了,我在上面为你呐喊助威。” 他下去在,只怕被卡的人会多一个。 不管最终的救援计划怎么定,刘璃需要先下去确定伤情,以便之后的救援计划顺利开展。 在做好全面的防护工作后,救援队的队员先下去建立了保卫站,又设好救援的三脚架,刘璃这才被安全绳缓慢的下降到梯形空间下方。 场地和空间都有限,刘璃只能全程跪着操作。 年轻的男性驴友,间歇性意识丧失,可见开放性右胫腓骨粉碎性骨折、右踝关节骨折、开放性右尺骨骨折、右手拇指中节指骨以上缺失…… 可见左肺挫伤…… 体温低、面色苍白、脉搏细弱且快、呼吸困难、左侧瞳孔放大…… 首先要处理危及生命的呼吸困难,快速建立静脉通道以预防失血性休克,然后处理外伤,以颈托固定头颈部,再以夹板固定四肢骨折部位,还没等她忙完这一切,消防和救援队的救援计划准备好了。 然而刘璃还不能放松,她趴在地上,认真的在草丛间寻找缺失的右手大拇指。 她找得很细心,然而并没有找到,等伤者被用担架升上去,胡医生将跟着担架先返回救护车,然后直接返回医院,而刘璃又开始在梯形狭窄的下方开始寻找。 “刘医生,目标太小,别抱太大希望,”救援队的队员说,“能保住命就已经是他的幸运了。” 刘璃非常赞成这句话:“您说得对,尽人事,听天命。” 在这样的野外要找到一截断指确实相当不容易。 “这里。”消防在某处大喊:“这里有截骨头。” 刘璃抬起头一看,在三米开外,消防指着脚下兴奋的大喊。 刘璃察觉到了不对,一截骨头和一根手指,这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表述。 她赶过去一看,泥巴地里,一根只剩白骨的手指从地下伸出来,顽强的指着天空。 等刘璃找到那截断指准备返回医院的时候,林彦儒带队已经赶了过来。 那截白骨的手指不是单独出现的,扒开泥巴,还有一些细小的指骨,再深刨一点,骨头就更多了。 肖哥隔得老远就喊:“刘璃,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呀,你看你跟我们法医科的缘分,那真是打都打不断呀。” 赵坤也兴奋的跟她挥手:“刘璃,缘分啦。” 只有林彦儒点头致意,低声告诉她在水库里的发现:“那是害死孙威儿子的女车主。” 刘璃也低声问:“侯平原的女人身份是怎么来的?” 她一直很好奇。 “他用的是四川山区的一个居民身份证,我们跟那边已经核实过了,这个身份证的女主人是个瘫子,以五千块钱的价格将自己的身份信息卖给了他。” 刘璃想起了徐姨死后就消失不见的钱冰冰,也许,她也用同样的方法,换了个身份,改变了容貌,就生活在某个还没被发现的角落,等待着机会继续复仇。 第141章 扑克牌4 刘璃是在无意中看到吕爸爸去缴费的情景时,确认吕家的经济情况应该是有点拮据的。 在医院面临窘境的人很多,她见过很多次,但在众人面前夸下海口说十万百万都没问题的人,缴费的时候连五千都拿不出,这让她有点心生反感。 坦坦荡荡的穷并不丢人,这世界上有钱人多得很,穷人也多得很。 但这跟她无关。 她赶去了江佑就读的中学。 心理学老师高教授约她在办公室见面。 “刘医生,”高教授的嗓子嘶哑得厉害,发出来的声音就像被扯着口子放气的气球。 “我的情况已经无法胜任现在的工作了,”高教授艰难的说,“会有其他老师来接任。” 刘璃感到很惋惜:“您需要进行嗓音训练,让对侧的声带进行有效的代偿。” “不用安……慰我啦,”高教授,“说……正事吧。” “学校里所有学生的心理评估……我都交接给下一任的老师了,唯独江佑……他的情况很特殊。” “也很可惜,”高教授说,“他接受干预的时间太晚了。” 她将一叠资料拿给刘璃,“这是他的资料,江佑不肯和新来的心理老师建立联系,而我……” “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忙,我希望你能以朋友的身份,在他需要的时候见一见他,和他说说话,” “我花了将近两年的时间才……能推开他那一扇门,得以窥见他精神世界的一些边边角角。” “我从没在其他阿斯伯格患者身上……见过像他那样敏锐的共情能力,”高教授说,“这种共情能力对他来说,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当然,如果你没有时间去做也没有关系,你不必有负担,因为这不是我今天的主要目的。” 刘璃赶紧给她倒了温水:“教授,您慢慢说,也可以写给我看,别太辛苦。” 高教授喝了半杯,“那我们用纸笔来交流吧。” 她拿出纸笔,一笔一划的写:“刘医生,我很担心你。” “上次我们见过面之后,我做了些事情。” “江佑智商很高,共情力很强,但他不是预言家,也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高教授很谨慎的说,“他不可能在见到你的第一面就预判你有病。” “我是说你有危险。” 这段时间,高教授在休养的同时,将江佑的一些资料以及在学校发生的一些事做了个梳理,她找到了几点反常。 “连你在内,他一共出现过四次类似的情况。”所以 “这是第一次,他说对方有病。” 高教授拿出几张画,画里都有一个脑袋是雏菊的女孩出现在不同的场景里。 这是初一开学后的第三个月。 “我问过当时的老师和学生,发生的场景就和仇玥当时一样,他在大家正做课间操的时候走到女孩面前说你有病。” 刘璃想象了一下画面,问:“那后来这个女孩?” “哎,这孩子失踪了。”高教授不无遗憾的写着,“就在江佑说她有病的一个月后。” “这是在校外发生的,具体的情况学校知道得不多,所以我只整理了个大概,都在这里,你一会详细看看。” 高教授喝了口水,将一份装订好的资料递给刘璃。 仇玥是江佑说“你有病”的第三次。 刘璃是第四次。 “刘医生,冒昧将你叫过来,我是有顾虑的,我怕你身在危险中而不自知。” 刘璃没有反驳,她想到了秦晚意和李倩,以及现在不知道身在何方的,曾以钱冰冰的身份出现过的缺了门牙的人。 高教授将自己推测全盘说出,“江佑很可能不是信口胡说,这些事情也不是巧合。” “你看,这几个孩子都和江佑有某种关联。” 第一个女孩和江佑上学放学都是同一条路。 第二个男孩和江佑在一个画室学画画。 仇玥和江佑同一个班级。 “以我的猜测,江佑不知道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见过你,有可能不是一两次,”高教授说,“他没有出现过对陌生人说你有病的前例。” 刘璃第一次在医院见到江佑时,那有可能并不是江佑第一次见刘璃。 在什么情况下,他见到过自己?或者,听到过自己? 高教授环视着这间办公室,遗憾的叹气:“我没想到我会以这样的方式退休。” 刘璃宽慰道:“以后您可以关掉手机安心的睡个囫囵觉了。” 高教授声音嘶哑的笑起来:“还真是,也好。” 她用手背蹭掉了眼角的湿润。 刘璃也环视着这间办公室,她的视线停在书柜上。 “教授,您这个摆件是一对的吗?” “嗯,学生送的,还有一个摆在家里。” 一左一右两只展翅报晓的金鸡。 …… 画面里,贫穷心机女从办公桌前站起身,仰着脸走到了监控画面下方,接着伸出手来,挡住了所有的画面,只能听到她清冷的声音在问:“教授,请问是哪个学生送您的?” 李倩伸出手,将已经被挡住画面的手机“啪”的一下扔进泳池里,看着它沉进泳池底。 “rx,”秦晚意游过来,揽着她的腰紧贴着她,“反正教授也已经没用了,江佑你也了解得差不多了。以后对付他爷……” “嘘!”李倩做了个闭嘴的动作,掰开她的手将她推到一边。 “怎么了,sweetie,今天火气这么大?”秦晚意又游过去,咬着耳朵跟她说话,“刘璃的小迷妹暴露出来也没关系,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人物。” “我没生气这个。”李倩嘟着嘴说。 “那是谁惹你生气了,”秦晚意,“我去帮你出气。” “李池这个蠢货,”李倩咬着牙说,“他带头把我的方案否了。” “哦,理由呢?”秦晚意直起腰认真的问,“他看得懂方案吗?” “他看都没看,就说那份计划满纸空文,夸夸其谈,比他卧室定制的窗帘还要华而不实,漏光漏到会让他做一宿噩梦。”李倩气哼哼的说。 “噗……哈哈……”秦晚意仰头笑起来,“这小子嘴挺损。” 李倩白了她一眼,啐道:“你还笑?人家气都要气饱了。” “要不要给他找点事做?”秦晚意说,“我弟弟这几天正无聊呢。” “不啦,”李倩说,“小动作多了容易留下把柄,儿子虽然傻,但老子聪明,我可不想功亏一篑。” “对了,刘璃的小迷妹这颗废棋要不要……”秦晚意问。 “不了,留着万一还能再膈应刘璃一把呢。”李倩说,“最近我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 “哦,会不会是钱冰冰?”秦晚意大吃一惊,脸色十分关切,“那可大意不得,你要不要搬到我家里来?” “傻呀,那不就暴露你了吗?”李倩说,“可别因小失大,我们离目标还远着呢。” 第142章 扑克牌5 刘璃万万没想到,班主任孙姨的女儿小不点儿,居然高教授的学生,可她明明不是这个专业的。 高教授的一张大合影里,小不点儿就站在第三排左六的位置上笑。 她更想不到的是,高教授长期被人监控着,她办公室和家里书柜上的金鸡报晓摆件里,都有个针孔摄像头。 高教授已经报了警,刘璃不方便继续待下去,就先告辞了。 小不点儿在电话里乐滋滋的喊:“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啦?是不是想我啦?” “你换专业啦?”刘璃开门见山的问。 “艾玛,姐,你怎么知道的?”小不点儿惊慌的喊,“你可千万别告诉你孙姨,更年期妇女惹不起。”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你妈?”刘璃问。 “嗯……嗯……”她在那边突然惊呼一声,“不好,我的母星派ufo来接我了,信号被隔离了,我听不见了,姐姐再见。” 刘璃又好气又好笑的听她挂断了电话,并且再打过去就是忙音。 …… 另一边的山上,气氛很凝重。 刘璃他们无意中发现的,是一个奇怪的尸体现场。 “按照拼接完成的结构来看,这是一只左手。”赵坤伸出自己的胳膊比了比,肯定的说,“还是挺长的一只胳膊,嗯,是个男的没跑了。” “其他的部分呢?”肖哥手搭凉棚,在这个梯形的山谷里张望,“不会散落在这漫山遍野吧?” 赵坤发了个抖:“所以这是分尸惨案?” 林彦儒:“也有可能是分食惨案。” 赵坤揉了揉起鸡皮疙瘩的手臂:“分而食之?” “对,可不就是分而食之,好一顿野餐,”肖哥指着骨头上的一些啃噬痕迹说,“看起来像是野狗的牙印。” 这个不幸死在山谷里的人,想来大部分的血肉都进了野兽的肚子。 赵坤再次发了个抖:“我会做噩梦的。” 尸检不易,肖哥叹气:“哎呀,这可头疼了,脑瓜子嗡嗡嗡的……我得喊刘璃来加班。” “她已经是超时下班了,”林彦儒说,“让她好好休息吧。” 赵坤揶揄的笑:“什么时候刑侦队长还得熟练掌握急诊科的排班了?” 林彦儒敲了他一个脑瓜崩:“散开找吧。” 这个山谷可真是像肖哥说的那样让人“脑瓜子嗡嗡”的。 越往下走越狭窄,像个天然的裂隙一样,之前受伤的驴友就是卡在其中的一段裂隙中。 好在是冬天,碍事的野草不多,灌木丛也不算茂密,枯枝败叶踩上去,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声音。 这不是大规模的搜山,刑侦二队这几个人再加几个救援队的汉子们一散开,就像落叶飘进落叶堆里,一点声势都没有。 赵坤抬头看山谷上面:“要是上面的人突然撤走,我想我爬不上去。” 林彦儒也抬起头看了几眼,但他很快又低头搜寻。 这只手臂的主人是怎么到这个山谷里的呢?是自己不小心跌落的,或者是被人推下来的,亦或者是……被抛尸到这里的? 他躺在山谷里时,是清醒的还是昏迷的? 他被野兽分食时,是死的还是活的? 他在这里有多久了? 赵坤边搜边问:“你找到地方了吗?” “你在问哪一方面?”林彦儒低声问回去。 “屁,别装哈,我还能问啥?就是你放烟花的地方。” “网上说放烟花太老土。”林彦儒说。 “我也这么觉得,”赵坤很赞同,“还是定个高级餐厅比较好,西餐、灯光、氛围……然后等刘璃吃牛排吃得正高兴,你就……” 林彦儒正听着呢,就听他“哎呦”一声:“这可不好,刘璃手里有刀,她会不会一个激动之下把你胳膊给卸了?” “她这么手起刀落、手起刀落的,”赵坤边说边比划,“整得跟凶案现场一样,我感觉不太妙……” “其实,我觉得还没到时候,”林彦儒低声说,“现在还太突兀,她……” 就听赵坤再次“哎呦”一声:“又一条胳膊!” 不远处的树底下,露出了一条散落的白骨胳膊。 林彦儒上前两步,才刚蹲下,就看到前面不远处,一只硕大的灰鼠从一个骷髅头的口里爬出来,大摇大摆的爬进了灌木丛里。 骷髅头的眼眶和嘴巴黑洞洞的,无声的凝望着四面八方的世界。 …… 历经四个多小时的爬山寻找加刨土挖洞,找遍了山谷的角角落落,刑侦二队终于将这具已经白骨化的尸体找到了个百分之八十。 缺少的百分之二十,是一条左腿和右脚的脚掌。 首先确定他是个男人。 从耻骨联合面的特征来看,峭沟仍可见但峭峰较平,且后缘基本形成,边缘较为锐利,周缘未形成,推测年龄约在25-30岁之间。 从左腿股骨的长度来推算身高,大约是1米78的高度。 死因是——他杀! “看这里,”肖哥指着颅骨的后面说,“枕骨凹陷,枕外隆突形状被破坏,头骨破碎严重,凹陷处边缘钝,这是被类似于锤子之类的钝器连续击打所致,” 肖哥换了个姿势站在赵坤身后,虚拟的挥舞着手里看不见的锤子:“就这个角度,右手挥动,一下、两下、三下……顶多三下,然后一推,这个男人从山谷滚落下来……” 赵坤无语的翻了个白眼,情不自禁的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只听见“汪汪汪”一阵狂叫,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着朝右边转去,一群灰色的、黑色的、残疾的或者健壮的狗狗从山谷那头吠叫着冲过来,见到有人,整齐划一的掉了头,从另一边跑远了。 肖哥叹气:“看,死者大概就是被它们分吃了。” 林彦儒的视线专注的停在树根边。 落叶中,还有件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的上衣,就散落在之前发现头颅的地方。 不厚,长袖,有衣领……像是一件polo领的衬衫。 林彦儒将它小心的拎起,一张纸牌从衣服里落下来,打着旋的飘在他的鞋面上。 一张黑桃k。 第143章 扑克牌6 死后拿来喂狗,这是句带着恐吓性质的话。 但眼前的这具尸骨,确确实实是被喂狗了。 “天黑了,还有20%的骨头,明天再来找吧。”赵坤说,“先回去确定一下尸源吧。” 他伸了个懒腰:“今天可以早回家陪我妈吃火锅了。” “林队,去我家一起吃火锅吧,我妈都说过几次让我喊你回家了。” 林彦儒站在山谷里,侧抬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又好像在听什么,神情严肃。 赵坤以为他没听见,又喊了一声,只听见林彦儒突然大喝一声:“大家都别说话。” 大家都安静下来,静静的站立在山林间,同时抬头四处看。 风从山林间穿过,带来了摇曳声和回响声。 隐隐约约的,还有野狗“汪汪汪”的吠叫声,和平时见到人的吠叫声有所不一样,是低沉的嘶吼的声音。 不是一条狗的声音,是很多狗的声音。 “这是恶狗抢食?”赵坤疑惑的问。 肖哥戴着手套一直蹲在地上,埋头从白骨里捞出一根腓骨:“话说起来,这根骨头好像比其他的骨头要新鲜,啃得没有其他骨头干净,像是……” 林彦儒神色大变,抬头用对讲机仓促的喊了一声山谷上的人:“快,跟上那群野狗。” 山林间,有数十条野狗在穿梭、跳跃、抢夺,被抢的野狗从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嘶吼声,眼神恶狠狠的逼视着对面的同类。 它们在抢食的,是一条惨白的、残缺的、皮开肉绽的大腿…… 这个晚上,加班的不止是刑侦大队,还有许多二线的基层民警正从四面八方的家里往北高峰赶来。 首先要将野狗驱离现场。 林彦儒说:“不但要驱离,还要派人跟牢它们,看一看它们下一个落脚点有没有异常。” 这绵延起伏的山丛里,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尸体? 赵坤自告奋勇的跟在林彦儒身后接了这个任务。 半个小时之后他就后悔了。 他喘着粗气在林间奔走,喘得像条狼狈的离群的老狗,眼看林彦儒的身影在林间时隐时现,他不得不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林……队……呼呼,这有用吗……呼呼……我快要跑死了……呼呼……” 林彦儒没有回头:“如果这里就是凶手找的最好的坟场,那这群野狗就是我们最好的向导。” 这数十条狗不约而同的在林间穿梭前进,跟在后面的人逐渐要丢失方向了。 就在这时候,林彦儒低喝一声:“关掉手电筒,不要发出声音。” 尽管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赵坤几个赶紧关掉了手电筒,和林彦儒一起猫着腰在树丛里疾走。 很快,他们就看到有光点在山林间闪动,同时隐约听到有“啧啧啧”的声音响起。 这群野狗径直朝着“啧啧啧”的声音那边跑去。 有人在召唤野狗? 这情形,很像是有人在故意引诱野狗前去。 再跑了一段,声音就听得很清楚了。 “啧啧啧……你们要乖啦,好好吃一顿吧,不要抢……” “哗啦”一声,有人将食物倾倒在地上。 野狗们集体发出进食时的声音。 “这些肉可来得不容易的,多吃点,下一顿肉还不知道在哪里呢?” “哎呦,你们吃归吃,让我看看,小黑子是不是该去做个绝育了?你们这条件可不兴生狗宝宝的……” “快吃,肉肉吃干净,别让人……” 林彦儒猫着腰,背对着赵坤打了个手势,几个人瞬间呈扇形散开,循着声音蹑手蹑脚的走过去。 一个矮且胖的身影就在前面一颗树旁,另一个黑影就站在一边。 一共是两个人,而且是一男一女。 赵坤从另一个方向包抄过来,几个人同时一扑,将两个黑影按倒在地。 女人猝不及防之下大喊一句:“小黑,咬他。” 只听到“嗷”的一声低吼,一道矫健的黑影闪电般的冲过来,对着赵坤的屁股就咬下来。 好在林彦儒飞起一脚,踢在狗的鼻子上,将狗踢得在空中打了个转掉在落叶上。 但另一个人一边挣扎一边吹着口哨,指挥着这群狗接二连三前赴后继的扑过来。 “我们没钱,真的,别杀我……” “救命啊救命啊救命啊……” 两人像杀猪一样嚎起来,扑腾得可起劲了。 “我们是警察,叫你的狗停下来,”林彦儒大喊一声,“不然算你袭警。” 口哨声戛然而止。 “警……察?警察同志,我们喂流浪狗而已,这不犯法吧?” 将两人控制住后,林彦儒往地上仔细查看,一地残羹剩菜,其中不乏大块大块加工好的肉。 “这些狗是你们养的?”赵坤喝问道,“为什么养在这里?” “不不不,警察同志,”女人说,“这些都是被人抛弃的流浪狗,我们两个是爱狗协会的,平时基本上一个星期来这里喂一次。” “这些肉是哪里来的?”赵坤问。 “今天特意去吃席,从席上打包来的,”男人说,“都是酒楼里剩下的,咱主打的就是一个不浪费。” 手电筒的灯光下,两张惊慌失措的脸,男人还算保留了点理智:“麻烦,您几位的警官证、或者工作证能给看看吗?” 手电筒往前移,一群还在呲牙咧嘴跃跃欲试的野狗以半包围的方式将人围起来,露出了在黑夜中发亮的眼睛。 …… 第144章 扑克牌7 刘璃往大学城里小不点的学校跑了一趟,终于在她宿舍里等到了哼着歌回来的小不点儿。 小不点儿一看到她,又心虚又忐忑:“姐,姐姐,好姐姐,你没告诉我妈吧?” “半个小时后我会打电话给你妈,要说的内容由你决定,”刘璃说,“如果你够坦诚的话。” 小不点挽着她的胳膊,两人去吃麻辣烫。 “姐,我之前的室友抑郁症自杀死了,”小不点儿垂头丧气的用筷子在碗里戳啊戳,“她一直想当一个心理医生。” “你想完成她的理想?”刘璃问。 “嗯,她死前给我打电话,我睡着了没接到。”小不点儿的眼泪吧嗒掉下来,“她给我发信息说她坚持不下去了,让我替她好好看这个世界。” 刘璃等她安静的哭了一会才说话:“如果这是你的动力而不是你的理想,我只能说你不够理性。” “姐,可我不知道自己的理想是干什么?”小不点儿说,“当老师是我妈对我的理想,我觉得也可以。” “当心理医生,我觉得也挺好的。”小不点儿苦恼的说。 “我没有说职业不好,”“刘璃说,“我是想说,你做决定的时候真正该考虑的,是你自己而不是别人,包括你妈。” “姐,你这辈子是不是从来没有过为别人、或者别的事奋不顾身的时候,哪怕一次?”小不点儿好奇的问。 这个问题问倒了刘璃。 “我没考虑得那么长远,但现在我想为她这样做,很想,”小不点儿说,“以后后悔了再说后悔的事。” 也……并没有错。 刘璃点点头,问起了她换专业之后的经历。 “能去高教授的工作室学习,说起来还挺幸运的,”小不点儿说,“是隔壁人文学院的朋友介绍我去的。” “什么样的朋友?” “联谊的时候认识的朋友,她的室友很有背景,家里是高教授研究项目的投资人。” 隔壁人文学院,从律师给她的资料里来看,是李倩就读的大学。 “她的室友叫什么名字?”刘璃问。 “我只记得姓李,是建材集团的千金小姐。”小不点儿说。 那就是李倩无疑了。 “哇,有钱人家的孩子,”刘璃感叹了一句,状似无意的问,“那你们能聊到一起吗?” 小不点儿打起精神白了她一眼:“她还挺平易近人的,没什么大小姐的架子。” “我总共也就见过她两次,两次都是大家一起玩,也没觉得她不好相处呀。” “你第一次见她是在什么时候?” “第一次,嗯,那是在新生入学仪式上,她以学姐身份表演的时候。” “第二次是三个月前,就是我换专业那次。” 三个月前,刘璃还没见过李倩,和李家人分毫瓜葛都没有。 不,不对,三个月前,李池已经经常性的在她面前出现了。 李倩对自己的敌意,究竟是因为徐姨,还是因为李池? 刘璃默不作声的想了又想,突然心里一沉,徐姨绑架自己那次,究竟是谁的主意?是徐姨自己的,还是钱冰冰的,或者,是李倩的? 而李池这个人,究竟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左右的? 刘璃的手指点开了微信里李池的头像,最后一条信息是今天上午,哪怕没有回复,他还是自然无比的抱怨流水厂里的空气让他的鼻子干燥到可以喷烟了。 刘璃将聊天界面拉到最开始。 ~我是口腔科李池。 ~以上是打招呼的内容。 李池加上自己的微信打招呼的那一天,算来正是三个多月前。 她的手指无意识的在李池的头像上点了两下,顿时出现了一个“我拍了拍李池”。 下一秒,李池的语音信息接踵而至。 “刘璃,你找我吗?” “你终于想起我了,你在哪里?我马上来。” “是不是在宿舍?我来你宿舍楼下,二十分钟,不不不,十五分钟。” 刘璃还没想好怎么回话,他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刘璃,你在哪里?我马上到。” 刘璃听到了他气喘吁吁跑动的声音,她看了看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多。 “我在吃麻辣烫,你来的话我请你吃。”刘璃说。 “真的?你是说真的?”李池的声音特别的喜出望外,“你要请我吃麻辣烫?” 刘璃有点诧异他的大惊小怪。 “刘璃,接下来的步骤交给我,你放心。” 刘璃眨了眨眼睛,弄不明白李池在电话里这种郑重得像是发誓般的语气是怎么一回事。 但她还是给李池发了定位过去。 小不点儿拉着她的胳膊,再三的撒娇要她不许向孙姨通风报信,在李池来之前,她回了自己学校。 大概只有二十来分钟吧,一辆刘璃认不出车牌的跑车停在路边,李池满脸热切的小跑了过来。 “刘璃,”他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也亮晶晶的,都是汗。 “我的心跳得乱哄哄的,”李池说,“你不会是逗我吧。” 刘璃:“你没吃过麻辣烫吗?” 有钱人家的娃,饮食都很讲究,可能都没吃过路边摊。 李池的头摇得像拨浪鼓,肉眼可见的激动了。 刘璃给他选了点食材,眼看着他每吃一口都眼巴巴的看着自己,明显的食不知味,就起身先去结账。 李池就巴巴的跟在她身后。 “我其实是……”刘璃才开口,就被李池打断了。 “刘璃,跟我走,换个地方说话。” 别人的收银台前,确实也不是说话的地方。 于是就往他车边走。 “李池,我想……”刘璃的话再一次被打断了。 “刘璃,只要你肯朝我迈出一步,其他的九百九十九步让我来。” 李池将她拉到车边,伸手从裤兜里掏车钥匙。 车钥匙掏出来的同时,一个小盒子啪嗒掉在地上。 跑车的门缓缓向上升起,露出满满一车厢的花。 地上,从他裤兜里掉出来的,是一盒避孕套。 …… 这个…… “你说的麻辣烫,是真的……真的麻辣烫?”在刘璃解释后,李池磕磕巴巴的问。 刘璃问:“不然你以为是?” “哈哈……哈哈哈……”李池尴尬的笑起来,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我以为……” 他在刘璃的视线里败下阵来:“也对,你不懂这些网络用语。” “我……我送你回宿舍。”他终于不磕巴了,“你是有事要问我是吗?路上说吧。” 刘璃:“三个月之前,我有个朋友认识了你堂妹李倩,经由李倩的安排,她进入了一个由心理学教授带领的团队。” “这个团队的研究经费是来自你家。” “你是想?”李池不确定的问。 “我想知道,这个研究项目都有哪些研究对象,以及,李倩在其中起什么样的作用。” 李倩、小不点儿、还有高教授、以及江佑,看起来毫不相干的人和事,究竟隐藏着李倩的什么目的? …… 北高峰被封了,今天一早进山锻炼的、爬山的……统统都被拦了回去。 熬夜的人下班了,匆忙睡了几个小时的林彦儒天刚亮,就带着队伍来到山里。 可以确认的是,昨晚来喂狗的,真的是爱狗协会的,他们的食材也确实是酒店打包带来的,没有人肉。 但山里被狗啃噬的尸骨也是真实存在的。 “就现在的情况来说,我分析啊,”肖哥一边带手套一边说,“至少是两具尸体,有可能是三具。” 刘璃她们无意中发现的是一具。 那根被啃噬得不够干净的腓骨可能是一具。 那条被啃得皮开肉绽的大腿有可能是第三具。 “有人将这里看成是他个人的尸体农场,”肖哥说,“我最怕的就是这个山谷跟美国绿河杀手选择的河一样,都只是他心目中完美的抛尸地。” “昨晚的爱狗人士说,这个山里有野狗不是短时间的事了,”林彦儒说,“这群狗到底是流浪狗,还是有人故意养在这里冒充流浪狗用来毁尸灭迹的,现在我们还不知道。” “最怕的,是有人故意将狗养在这里,”赵坤说,“既加速让尸体白骨化,又消灭了犯罪痕迹和死亡原因,高,真是高,至少有三层楼那么高。” “我想起刘璃说的那些话了,”肖哥说。 有很多钱的搞房产建设,有点钱的开狗场…… 这里,比开狗场还要高明,狗场还有主可查,这群流浪狗,该从哪里查起? 第145章 扑克牌9 你知道当一堆散落的骨头混杂在一起时,首先要做的是什么吗? 首先要区分是人骨还是兽骨。 有经验的法医基本上看几眼就能区别。 其次是将骨头拼凑起来,先不管是不是同一个人的尸骨,先拼凑成完整的一具。 再其次,就是将这拼凑起来的骨头进行甄别,你的骨头还给你,他的骨头拿回来,你别要他的,他也不能拿你的…… 但就这两句话,要做的工作可就不是一星半点了。 北高峰其实是有管理处的,乘坐索道上山只需要十几分钟。 另外还有三条登山的路,每条路上都有指引牌和休息区,但这些都属于已开发已开放区域。 发现白骨的地方,跟索道的位置是相反的,是属于未开放区域。 但并不是完全没有人,至少本地的驴友酷爱在这些区域活动,还有这个喜欢趁夜喂狗的爱狗协会。 基层警察的办案最基本的方法就是走访。 拖着两条已经快要麻木的腿,林彦儒和赵坤找到了管理处。 不是节假日,管理处并不太忙,因此也多聊了会。 管理处说:“那群野狗啊,出现有好多年了,索道没建好的时候就有,还因为抢游客的食物上过新闻的。” “不过之前没这么多,这两年好像越来越多了。” “我听那几个爱狗人士说,他们会将一些经过他们救治好的流浪狗放到这里来。” “之前还行,这两年狗多了之后,我们陆陆续续的接到过四五次投诉,都是野狗抢食的,但从来没有过伤人的前例发生。” 林彦儒仔细问过野狗的事情之后,又问:“我们这个山里面,有没有过游客失踪或者是游客发生过比较特别的事情?” “失踪?你要这么问,那还真的有。” 其中,一个老资历的员工饶有兴致的说了这样一件事。 “七八年前吧,具体是哪一年我一时想不起来,但你们找一找,肯定能找到当时的新闻。” “那个小伙子很帅的,可惜了。” “我还记得他的名字,他叫梁家明。” 梁家明,失踪时26岁,影视剧编导,身高1.78, 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失踪已有七年。 当年他的失踪不但上过报纸,还上过电视,因为实在太离奇了。 七年前的一个普通的秋日,梁家明和未婚妻,以及另外四个朋友一起来北高峰爬山。 六个人一共三对情侣,他们挑战的是比较难爬的第一高峰天门山路线。 六个人的气氛一直还不错,直到中午野餐后几个人开始打扑克牌。 之后情侣之间起了争执,梁家明愤而起身,大步离开,之后不知所踪, “当年找他的阵仗挺大的,他父母花了不少钱请救援队和志愿者搜山,一直找了二十多天都没找到。” 梁家明的父母、未婚妻做的不止这些,他们还登报寻人,奖金高达五十万。 在新闻上,林彦儒找到了梁家明失踪的完整报道。 “确实挺帅的,”赵坤服气的说,“比我是强了那么一点点。” “身高、年龄和肖哥的判断对上了。”林彦儒说,“看他身上的衣服,和现场那件polo衫像不像?” 现场发现的那件polo衫已经辩不出颜色,款式也已经破旧,有多处撕扯的痕迹,但领口处和照片上的衣服一样,都缺了第一颗扣子。 “那还等什么?”赵坤一拍大腿,“赶紧联系他父母来做个dna鉴定。” 林彦儒还没说话,赵坤又“哎呦”叹息一声:“这种联系家属的事,真特么让人纠结。” 孩子失踪后,对父母来说,没有找到之前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是醒来后片刻都得不到安宁的煎熬。 除非孩子活生生的站在父母面前,不然,任何一种消息都是折磨。 林彦儒联系了梁家明的父母。 “您好,我是公安局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警察同志,今天北高峰被封了,是不是我儿子有消息了……”梁爸爸问,“我就知道肯定跟我儿子有关,我就知道他一直在那里……” “我就在山脚下,和我爱人都在,还有……”他几乎是长叹出声,“七年了,是死是活该有个结果了。” 林彦儒见到了被民警拦在山脚下的,除了梁家明父母,还有他当年的未婚妻。 今天一早,北高峰山脚下的一个农家乐老板就给梁爸爸发信息说北高峰被封山了,警察在搜山。 一夜白头并不是小说里的情节,两位老人才六十来岁,都是满头白发。 “就那几天吧,不知道怎么回事,就全白了。”梁妈妈说,“突然有一天照镜子,呀,怎么自己老了这么多,像变了个人一样了。” “是找到我儿子了吧,他在哪个位置?”梁爸爸问,“是我们没找过的地方,还是我们找过但没发现的地方?” 当年的未婚妻叫柳湘,三个人里相对平静的就是她了。 林彦儒多看了一眼,从穿着打扮和面容气质来看,生活得应该是不错的。 林彦儒简单说明了部分情况,然后出示了那件polo衫的照片。 梁妈妈一眼就认了出来:“是,就是我儿子穿的那件。” “您仔细看看,好好认认。”赵坤提醒说,“不急,别看错了。” “不会看错的,”梁妈妈说,“这粒扣子现在还在家里,他出门那天让我给他缝上,我着急去跳广场舞,就说晚上回来给他缝,就是这件,错不了。” 不管那堆白骨有几个人,其中一个,想必就是梁家明了。 第146章 扑克牌10 在经过家属的同意后,林彦儒采集了他们的唾液进行鉴定。 从家属的口里,林彦儒听到了最详尽的当年。 “我时常在懊悔,那天不应该约朋友一起去爬山,不跟他们一起,家明……家明可能不会出事的。”柳湘说。 当年,梁家明和柳湘已经拍好了婚纱照定好了日子结婚,两家都是本地的,没有彩礼嫁妆什么的困扰,婚房也是两家一起买好的,梁家出了首付的三分之二,柳家出了首付的三分之一,写的小两口的名字。 “说这些,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说明,我和家明本应该过得很幸福的。”柳湘说,“如果家明不出事的话。” 林彦儒再次多看了她一眼。 这段开场白不会是毫无缘由的。 但他没有打断柳湘的话。 七年前,梁家明愤而离去的原因,是另一对情侣打牌的时候不守规则,因此和对方有了争执,而柳湘因为是这次活动的发起人,所以本着息事宁人的想法,想着家明是自己人吃点亏认个错算了,结果梁家明指责她胳膊肘向外拐,因此和她吵了起来。 “我当时觉得很难堪,就赌气说让他走,这个婚也不是非结不可,结果他一言不发直接走了。” “朋友给他打电话也不接,我给他打电话发信息也不回,我回家找他,他也不在家里。” 一直到第二天上午,梁家明还没有回家,柳湘就和梁爸梁妈一起报了警。 “当时警方和我们一起查了监控,发现家明下山了,他站在路边打车,但过了几辆空车他都没坐,走路去了公交站。” “但他也没坐公交车,因为前后所有的公交车里都没有找到他。” “他不知道去了哪里,最后出现的画面就是公交站的监控里,他一直回头张望,我想他肯定是在等我追上来。” 梁妈妈拍了拍柳湘的手安抚她的情绪。 “山里我们找了两次,前后发动了三百多人帮我们找,都没有找到。”梁爸爸说,“不过在第四天,警方说找到了一个出租车司机,他说当天下午他送的有位乘客很像我儿子家明。” “就是我儿子失踪的当天下午,他说他送一个乘客从北高峰山脚下到市客运南站,那个乘客就是家明。” “他认出了家明的照片,形容的样子和说话的语气什么的,也确实像是我们儿子。” “但这是最后见到我儿子的人,之后没有人见过他,他的身份证、银行卡这几年来都再也没用过了。” 梁家明从此杳无音信。 但离奇的是,半年后,有一对情侣在北高峰山脚下的露营场地里露营时,遇到了来自梁家明的托梦。 “托梦?”赵坤惊讶的反问,“梁家明失踪前认识这对情侣吗?” “不认识,从来没有见过。”柳湘说,“我们所有的朋友都能确定这一点。” 她回答得很快很坚定,林彦儒从她脸上看到了一闪而过的嘲讽的表情。 “托梦的情形是怎么样的?”林彦儒特意问。 “小情侣说,她梦到一个男人,脑袋上有血,这个男人说他叫梁家明,他被人害死扔在山里,他说他死得冤枉,还说,害死他的人大家都认识,是跟他生活在一起的人。” 柳湘脸上嘲讽的表情更明显了:“她们虽然没点名,但实际上说的是我。” …… 林彦儒申请调阅了当年对“梁家明失踪案”的调查卷宗。 在这对情侣因为“托梦”报警后,警方又组织了一次搜山。 这一次的搜山范围更大,包括了现在发现尸体的山谷,但搜山的当天,北高峰出现了春天很难出现的“返潮”现象,大家无功而返。 而就在这次搜山之后,警方再次接到报警,这次,被托梦的人是梁家明的大学同学。 这位大学同学说,她做梦梦见梁家明从水里走出来,湿淋淋的走到她家里告诉她,他是被出租车司机害的,尸体扔在客运站附近的运河里,现在被陷在运河下游的沼泽里。 梁家明失踪案朝着诡异的方向发展了下去。 “老大,你信托梦吗?”赵坤不相信,“我觉得就是疑心生暗鬼。”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林彦儒不置可否的说,“梦是每个人潜意识的投射镜像,就像所有的口误都是潜意识的真实流露一样。” 他说:“当年对柳湘的经济情况并没有进行详细调查。” 柳湘的经济调查里只有当时的财产情况和流水情况,没有更细致的内容。 “嗯,当时两人共同的账户里有五位数,是两个人的共同存款,两人名下共有一套房子,各有一辆车。”赵坤说,“经济条件可以,这还不够吗?” 林彦儒抬起头:“柳湘曾强调过两人的彩礼嫁妆没有问题,她越是强调,我们就越应该慎重查一查。” “林队,你是认为?”赵坤,“梁家明当年根本没有走出过北高峰?” “对,”林彦儒说,“这才最合理。” 如果是死在其他地方再被抛尸,1米78的个子,可不是那么容易被带走的。 “但从卷宗里来看,当时的调查指出,不管是柳湘还是出租车司机,都没有杀害梁家明的可疑。” 七年前,出租车上并没有统一安装监控,但出租车司机认出了梁家明的照片,还描述出了当时梁家明的行为举止,从行车轨迹、司机的背调、以及司机与柳湘之间的联系等各个角度,都没有发现异常。 已经直不起腰的肖哥:“林队,现在确认,我们一共找到了三具白骨。” 三个死者。 “三个男人,年龄差不多,身高差不多,”肖哥下了个结论,“如果是连环杀手,那他的审美很统一。” “确定死因相同是吧?”林彦儒问。 “对,”肖哥拿出一把锤子,“都死于铁锤敲头。” 第147章 扑克牌11 李池拿着手里的文件袋:“哥,都在这里了吗?” 他对面的年轻男人撩了撩眼皮:“按照你的要求全面详细整理的,放心吧。” “好嘞,谢谢哥。”李池转身要走。 “如果我是你,我就过一个小时再去。”他哥李源说,“至少能混顿晚餐。” “哥,你的办法到底靠不靠谱?”李池不太相信,“昨天的事真能让她……” “拜托,老弟,男女之间能不能成,除了钱和权,靠的就是化学反应。” “化学反应是什么不用我告诉你吧,”李源说,“你自己的办法追一辈子也追不到的。” “我怕刘璃觉得我轻浮浪荡,就像你一样是个花花公子。”李池说。 “哈,”李源终于抬起头来,“我跟你讲,男女之间原始冲动很重要,她要是一直没拿你当个可以上床的男人,你就永远没机会将她抱上床。” “哥,你说话……”李池呸了一声。 “好,纯洁点么,”李源嗤之以鼻,“要纯洁就当兄妹,只要是男女关系就纯洁不了。” 他扫了一眼李池:“放心,从昨天晚上开始,她再想起你的时候,就会想起那盒小雨衣。你在她心里,就不再是个无关的路人甲。” “那会是什么?”李池特别好奇的问。 “是个对她有性幻想的男人。” “这算加分还是扣分,哥,你别害我变成负分。” “我不跟傻子对话,赶紧滚。” “那我接下来怎么做?” “做你自己就好。” “好勒,那我走了,跟爸妈说我不回家吃……” “不用说,他们自己生了个什么玩意儿自己知道。” …… 李池磨了磨牙,认认真真的将李家从什么时候开始资助高教授团队项目的资料内容背了一遍。 怎么做自己,李池不知道,但他站到急诊中心的时候,光看到刘璃的背影,就想起昨天挫到家的自己,就忍不住脸红心跳到想把昨天的回忆抠走。 路过的真真笑得很揶揄:“所以李厂长你是过敏呢,还是喝醉了呢?” 李池摸了摸鼻子,迎着刘璃走过去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手和脚好像不听使唤了。 “李池,”刘璃点头说,“多谢了。” 李池觉得,自己的全名从她嘴巴里念出来还怪好听的。不知道是不是被李韬影响的,李池脑海里出现了少儿不宜的画面,他赶紧清了清嗓子将手里的资料夹递过去:“你要的衣服。” 话一出口,他顿时发现说错了,自己闹了个大红脸:“我是说,你要的资料。” 他偷偷看了刘璃一眼,她好像并没有受到影响,已经打开文件袋开始边看边往回走。 并没有李源说的能蹭一顿饭的情景出现。 李池决定靠自己的脸皮蹭饭:“哪里没看懂,我可以解释给你听。” “我哥说,这种纯花钱没收益的项目,如果不是为了图个好名声,就是为了巴结某个不方便出面的人,所以资料上可能会很隐晦。” 他殷勤的跟上去:“刘璃,我想吃食堂的酸辣土豆丝了,你请我吃吧。” 刘璃爽快的将饭卡递给他:“好。” 李池下意识的接过饭卡:“那你呢?” 刘璃回头对他说:“我还有兼职要做,饭卡你用完放真真那里。” 说完扬了扬手里的资料:“谢谢。” 向李池要资料只是最基本的一个目标,至于其他的目标能不能达成,就看李倩和秦晚意有没有下一步了。 第148章 扑克牌12 刘璃不知道肖哥第一次见到被狗咬得面目全非的头颅是什么感觉,但她自己,第一次控制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哇的一下吐了出来。 “呃,刘璃,我忘了提醒你,这个跟大体老师比起来,可能更难看一些,”肖哥的表情很难让人不往幸灾乐祸联想。 跟大体老师比起来,那大体老师真的算是清秀可爱了。 “这是我们能抢救出来的最干净的状态了,”肖哥将眼珠子塞进眼眶里,“你选一个吧。” 刘璃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第二具白骨尸体。 肖哥操作的是第三具被发现时还被抢食的那一具。 …… 刘璃单独操作了一回根据颅骨复原相貌的建模。 首先需要对找到的颅骨进行复原,这三个颅骨都在后颅顶有非常明显的破损和缺失,这就是三个人共同的死亡原因。 刘璃先矫正后颅,她做得很投入很认真。 颅骨面部的软组织厚度测量的标志点是统一的,汉族都是根据发际、眉间、鼻根上唇根部、人中、颏唇沟、颏隆凸、颏下、眉中央、眶缘下点、下颌下缘、颧弓上缘、下颌升支及下颌角这十几个点位来做,这是容貌复原的基础,决定了容貌的大致轮廓,之后就是根据颅骨的解剖结构来确定…… 刘璃甚至不知道林彦儒是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边不远处的,只是等她做完一部分抬起头的时候,正好又对上他的眼睛。 “林队。”刘璃说,“我还需要四十分钟。” 同样沉醉于工作的肖哥也抬起头:“艾玛,林队,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这可不行,人吓人要吓死人的。” “我敲了门,”林彦儒赶紧解释,而刘璃的视线已经回到了自己的手里。 她还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个气定神闲的她,而自己却不再是当时那个“若无闲事挂心头”的自己。 并且,自己在她心目中,只是一个比同事还不熟的男人。 林彦儒看着她翻动忙碌的手指没有错开眼睛。 等三个颅骨复原后的画像全部完成,所有人都不约而同的“哇”了一声。 叉着腰的肖哥很得意:“我说了吧,这个凶手选择目标的审美很一致。” 凶手的受害者都是同一类型,男,高个,帅哥。 三张画像,三张静态脸,不笑不说话的时候,至少有五分相似,浓眉、大眼、高鼻梁…… “现在,又到了我们可爱的刑侦二队开盲盒的时间了。”技术说,“通常来说,盲盒有百分之五十的机会能开中。” 技术说的开盲盒,指的就是公安网里的人脸识别系统。 这次开盲盒的运气很好,除了梁家明,其余两个男的,都在失踪人口档案里找到了。 七年前失踪的梁家明,三年前失踪的陈杰,四天前失踪的张育文。 最新鲜、但是最臭的,那根腿骨被咬得皮开肉绽的大腿正是张育文。 “通知陈杰家属,来取样做dna鉴定。”林彦儒说,“赵坤,通知痕检带手续去张育文家里办事。” “大家打起精神来,”林彦儒说,“这次我们的敌人,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连环杀手!” “而且是一个注重行为型的连环杀手。” 林彦儒见刘璃眼神闪动,就马上开始解释说,“这是霍姆斯类型学,它用杀人动机为基准,将连环杀手分为两类,一类是注重行为型的凶手,一类是注重过程型的杀手。” “注重行为型的凶手杀人过程迅速,通常在接触被害人时立即开展行动,侵略性极强,”林彦儒说,“通常具有极高的反社会型人格。” 刘璃明了的点了点头,林彦儒便讲到了下一个内容。 “对于这类凶手来说,他的一个最大的特点是固定。” “杀人动机固定,杀人模式固定,以及杀害对象固定,都不会轻易改变。” “他杀人的行为是为了要满足自己的一个理想。” “不管是理想的手段,还是理想的抛尸地,都是他心目中非常重要的一点。” 他的脸色凝重起来:“而现在,如果他知道他构建的理想的场地已经被我们破坏了,那么他一定会因此而做出反应的。” 赵坤恍然大悟:“特么的,林队,你是说,他可能会马上再杀一个人?” “谁也不能确认他一定会做出什么反应,”林彦儒说,“但对我们警察来说,我们需要首先排除这个。” “那我们该怎么做?”赵坤问,“总不可能全城设防搜查吧?搜查的对象都还没有呢。” “抓狗。”刘璃说。 她说话的同时,林彦儒铿锵有力的说:“通知城管和市容协同合作抓狗。” 两人同时看向对方,林彦儒露出了微微的笑意。 赵坤摇头:“不懂,你俩脑子有坑的说清楚点。” 林彦儒笑着看了刘璃一眼,这才正色说:“让管理处提前发个通知,明天的阵仗搞大一点,明松暗紧,将所有进山后前往抛尸山谷的人都拍下来。” 赵坤眼睛一亮:“你是说……那个坛子里面抓鳖?” 肖哥扶额叹息:“那叫请君入瓮,瓮中捉鳖。” 林彦儒笑起来:“瓮中捉鳖这个目标太大,我们先定一个小目标,看看都有谁特别关注这场抓狗行动,从这些人里面找出这只鳖来。” “接下来,我们的工作这样安排,”林彦儒说,“首先申请联合行动,我们需要能在野外隐身作业的特警。” “其次,赵坤带人将上山的几条路口全都守住,但不要太认真。” “小段带人,时刻关注爱狗协会那些人的动作。” “老赵带人,看好管理处的所有动作……” 赵坤诧异的问:“林队,那你呢?” “我要见被害者家属,希望能做个犯罪心理侧写,将明天可能浮出水面的人做个预判,”他目光烁烁的看向刘璃,“刘璃,你想不想来试试?” 刘璃的眼睛顿时亮了,她十分肯定的点头。 赵坤挑了挑眉毛,看着林彦儒撇了撇嘴。 肖哥不解:“为啥抢我徒弟,你不会自己找个徒弟吗?” 林彦儒:“呃,人手不够,所以我需要刘璃帮帮我。” 第149章 扑克牌13 在其他两户家属到来之前,梁家人的dna和白骨比对成功了。 其中一具白骨百分百确定是梁家明。 得到正式的书面通知后,梁爸爸搂着已经哭成泪人的梁妈妈无言的望着天花板…… “有结果了也好,”他哽咽着,“不然总是提心吊胆的,好了,现在不用担心你忍饥挨饿吃不饱了。” “不,我宁愿他一直找不到,至少我还有希望,还能想象他只是一个人去了国外生活……” 他们身边,坐着的未婚妻柳湘垂着头一动也不动,神情晦暗不明。 林彦儒的视线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阵,直到她好像感应到了一样抬起头来往外看。 林彦儒看到她满脸茫然,手却无意识的摸向脖子上的金色项链,那是小巧的一把同心锁。 这个女人,有点意思的,或者,她曾在钱上犯过错误? 刘璃:“林队,怎么才能根据被害人家属呃描述做好嫌疑人的心理侧写?” 林彦儒将视线收回来,安慰好学的刘她说:“不要紧张,就做你最擅长的。” 这句话成功的让刘璃再次警惕起来。 林彦儒走到她身边坐下:“从被害人家属对被害人生活细节的描绘里,我们可以提炼出一些有用的信息,这些可以帮助我们进行鉴别。” “每个连环杀手,都会有自己独特的标签,这个标签对他们来说,就是身份的象征。” 刘璃听得很认真,甚至做了笔记。 “这个标签,能让我们鉴别出,我们要找的连环杀手是猎食者,还是潜行者,是伏击者,还是遥控者?” 什么是猎食者、潜行者、伏击者、遥控者? 刘璃认真的等待林彦儒的答案。 哪知林彦儒倾身过来,伸手抽出她手里的笔,就在她的纸上,在这四个名词后重重的画了一笔。 “这四种名词,就是四种不同的人群,也代表四种不同的作案模式,找到模式,就找到了凶手的所在,”林彦儒说,“”你帮我做记录,挑你认为是重点的记。” 他的大手温热,而他的态度自然,他的距离太过亲昵,但他好像陷在自己的思量里还没有发现。 刘璃皱了皱眉,坐直了身体,借着写字的动作,将林彦儒的手挣开到一边。 陈杰的家属比张育文的先到。 他们的表情是带着希望的小心翼翼,就像失望过很多次的人一样,既怕是,又怕不是。 比林彦儒大很多年龄,在林彦儒的面前忐忑不安。 刘璃打开了记录本。 “三年前,阿杰说是和朋友有约,他出门的时候挺高兴的,我们也只以为是个普通的一天,直到晚上阿杰还没有回来,电话也打不通,我们就给他……他的前女友打了个电话。” “她说,她跟阿杰分开后就没有再联系过,但她愿意帮我联系一下阿杰的朋友。” 陈妈妈解释说:“我们夫妻俩没有阿杰朋友的电话,所以不得不拜托她。” “她帮我联系了阿杰的其他朋友,都说没有看到阿杰,也没有谁和阿杰有约。” “阿杰毕业后就一直住在家里,回不回家都会打电话告诉我们的,所以我们都觉得不对,当天晚上就报了警。” “警察没有找到他用身份证开房的信息,但是找到了一个他信用卡刷卡消费的记录,他在一个便利店买了水和面包。” “我们在便利店的监控里找到了阿杰的身影,他一个人,也没有个同伴,这是他最后一次出现,之后就再也没有找到过他了。” “我们找了很久,用了很多办法,一个大活人,怎么会无缘无故就不见了,这不合理呀……” 林彦儒先是认真的听两位回忆当年,哪怕他们说得很琐碎很情绪化也没有轻易打断。 但之后,他开始按照自己的节奏来问问题了,其中包含了一些会让家属观感不舒服的问题。 “陈杰失踪前,有没有过债务纠纷?” “他这么大的男人,难道一直跟父母住在一起,没有嫌不方便吗?” “他为什么没有和女朋友同居?是因为什么原因分手的?” “他毕业之后换了四份工作,是因为能力不够,还是因为其他的原因?” 刘璃觉得,如果不是因为警察的身份,林队长这种问话方法很可能会挨打。 但随着林彦儒的问话,陈杰那张静态的脸逐渐在刘璃眼前立体起来。 陈杰,三年前失踪,失踪时25岁,仓储管理专业,失踪时和前女友分手半年,失业两个月。 频繁跳槽的原因是薪资问题,和女朋友是和平分手,失踪前,因为薪资问题和前公司有过纠纷,还有一项劳动仲裁未完成…… 在父母眼里,人是开朗积极的,虽然挣得不多,但消费也并不多,绝对没有抑郁症,事发前,曾和父母说过想要养只宠物,猫猫狗狗都行…… 做好陈杰父母的笔录,马不停蹄的进行了张育文父母的问询。 张育文,24岁,四天前失踪…… 张育文父母是从宁波赶来的。 他们联系不上张育文,就赶去了他的住处,住处没有人,电话也联系不上,因此而报警。 张爸爸和张妈妈进询问室的时候腿是是软的,短短几步路他们走了很长的时间,两人脸上都带着“大事不妙”的表情。 张爸爸甚至问:“警察同志,这是不是通知我们来认尸?” “只要不是认尸,我就当他还活得好好的。” …… 等问询做好,刘璃得出了好几个结论。 第一,这三个人互相之间并不认识,也没有交叉的社交圈子。 第二,除了梁家明是在和朋友吵架之后失踪,陈杰和张育文两人都告诉父母是和朋友有约,而朋友并不知道他们到底和哪个朋友有约。 第三个,除了梁家明,其他两个人当时都处于失恋失业的单身状态。 第四个,除了梁家明,其他两个人最后出现在监控里的画面,都在从他们自己家往北高峰过来的路上。 林彦儒说:“对梁家明来说,这个凶手是猎食者。但对于陈杰和张育文来说,这个凶手又是潜行者。” 第150章 扑克牌14 这个既是猎食者,又是潜行者的连环凶手,首先排除梁家明生前的未婚妻柳湘。 这个结论,是林彦儒从这一次的问询中得出的。 柳湘坐在对面,满脸抵触的看着林彦儒。 “梁家明失踪后,你和他父母曾有过经济纠纷,”林彦儒问,“因为你一个人负担不了房贷,又不肯卖房,因此这七年,一直是梁家在负责的房贷。” “既然梁家不说什么,别人也无权置喙,但这是你和梁家明两人在确立关系前后两个人的经济支出,”林彦儒犀利的问,“梁家明和你恋爱以来,不算结婚买房,前前后后给你转了七位数……” “这是男男女女之间你情我愿的事,警官,你家住海边吗,管得这么宽。” “梁家明失踪后,他的朋友将矛头指向你,你的微博账号被人肉出来,很多人在微博下骂你是伸手要钳的螃蟹女…” “警官,你到底想说什么,谈恋爱男人花钱是天经地义的,像你们这样舍不得给女孩子花钱的吝啬鬼不配有女朋友。” “柳湘,请你解释一下这些钱的用处。” “两个人在一起不用吃不用喝吗,一起出去玩不花钱吗,我跟他两年,花个七位数不正常吗,家明愿意,你们管得着吗?再说,这些跟家明出事有什么关系?跟案情无关的,我都可以拒绝回答的。” “柳湘女士,警方已经明确告知过你,梁家明死于他杀,杀人动机不管是为钱为情还是为仇,这三样动机里,身为未婚妻的你占全了,警方有权利要求你对这种情况做出说明。” “那又怎么样?警官,我觉得你的问题充满了对女性的恶意,家明不是我杀的,这个七年前警方就调查过了,家明失踪之后我一直和朋友们在一起,我有时间证人,再说,出租车司机看到他往客运站那边走了,你要说跟我有关,请你拿出证据来。” 哪怕是面对刑警,柳湘的气焰不低,但刘璃认为她的应对并没有大问题,尽管她的消费和经济存在异常,但这不足以证明她杀人, 警方如果没有证据,而一味要求她自证,这种行为是不合理且不合法的。 林彦儒拿出了一叠资料。 “夫妻一方,或者说情侣一方被害的案件,十有八九和另一半有关,鉴于你无法解释的经济问题,我们特意委托经侦科的同事做了个调查。” “这是你的银行流水和网银流水,这其中有几笔转账很有意思,”林彦儒问,“你在长期参与网上赌博吗?” 柳湘沉默不语。 “柳湘女士,对于你这两天的行踪,你有没有对自己现在的男朋友解释过?”林彦儒猝不及防的问。 柳湘摇头:“没有。” “为什么?有什么特殊原因吗?” “警官,这跟家明的死没有关系吧?”柳湘摸了摸口袋,但没掏出烟来,“这是我的个人隐私,我有权不回答。” “当然,”林彦儒说,“我理解并尊重你的隐私,那我只好将这些问题对你的新男友再问一次。或许让他看看自己最近和梁家明两人之间这么高度相似的银行流水,会对他起到不小的保护作用吧。” “别去找他,我说。”柳湘说,“我没杀家明,我也不会伤害家明,这是真的。” “我安排那次的爬山活动,其实是想让他看看别人结婚前的彩礼嫁妆怎么弄,我想要彩礼,因为我有笔债要到期了。” “但他不肯,他说都已经谈好了,临时加要求纯粹是为难双方,但我真的急用钱。” “但我没想到,他一走就回不来了。” “如果我要杀害他,那我应该早就把结婚证办好,这不是更方便吗?” 林彦儒深以为然。成为第一顺位的继承人,对柳湘更有利。 不是她。 …… 梁家明和柳湘吵架之后负气而去,他想打车走,又怕柳湘跟不上,于是他改成坐公交车。 在公交车站,他左顾右盼,或者是在等自己的未婚妻追上来。 但显然未婚妻没有追上来。 不知道什么原因,梁家明返回北高峰,但这一次,他没有走之前的路,而是走了途经山谷的路。 他身边应该有个和他同行的人,也许素不相识,但恰好有缘同路,梁家明对“他”并没有防备之心,但这个“他”有意落后了一两步,就在这山谷之上,“他”挥动铁锤,第一锤,落在梁家明的后脑上…… 梁家明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他”一锤砸倒在地…… 梁家明或许还有意识,他颤抖着手去摸剧痛无比的后脑,趴在地上呻吟着,努力转头看。 但他只看到一张冷漠中带着残忍笑意的脸,还有一双嗜血的发亮的眼睛。 紧接着,铁锤又挥了过来,又一下,头骨碎裂,再一下,脑浆飞溅…… 梁家明彻底不动了。 凶手歪着头欣赏着自己的作品,然后,他拉着梁家明的两只手,或者是两只脚,将梁家明拖着扔下山谷。 他收拾了作案现场,又将染血的铁锤藏起来,很有可能,他甚至改换了自己的衣着。 他可能有个登山包,不大,可以装下一套衣服,还可以装下一把铁锤…… 然后“他”大摇大摆的下山,光明正大的混在下山的人群中离开北高峰,有可能,他是打车离开的。也有可能,他是乘坐着公交车慢悠悠的一边欣赏着沿途的风景一边离开。 谁也不知道,他背包里的衣服上,或许还沾着一个年轻人红的血和白的脑浆。 …… 第151章 扑克牌15 陈杰和张育文不一样。 “陈妈妈说他和朋友有约,张育文在微信里也说要去和朋友玩,我们大胆假设一下,他们两个极有可能是和人约着去爬北高峰。” 他们两个兴高采烈的去赴一场约会,和他们约会的人神秘到所有的朋友都不知道是谁。 他们的尸骨告诉大家,和他们约会的就是死神的化身。 …… 刘璃的眼睛里是满满的好学和疑问。 “刘璃,你是不是觉得,我的推论太武断?” 刘璃显然很谨慎:“林队,我并不是质疑您,只是我个人见识有限。” 林彦儒哑然失笑,对面这个人不但聪明,还很懂得入世的人情世故。 “您一定是结合了这几个失踪案的侦查情况,才得出的这个结论。”刘璃说。 林彦儒坦诚的问:“你不觉得我在面对被害人家属时的态度有问题吗?” “您是需要观察他们的反应,面对尖锐的问题时人的反应会比他的回答更真实。” “对,就像当时刺伤你一样,”林彦儒终于说到这个,“我不会因为这个而向任何人道歉,包括你,因为这是我的工作。” “我理解,”刘璃说。 林彦儒也就收起了这个话题。 “这个山谷就是第一案发现场,”林彦儒说,“受害者都是在这里被杀害,被抛尸,最后被野狗分而食之。” 刘璃点头表示赞同。 这个山谷处在北高峰的后山腰上,地势陡峭而崎岖,出急救任务时,她和胡医生等好几个人合作背着急救设备走得很费力。 如果是一个人,不管用什么方法将1米78的大小伙子从山脚弄上来,都会十分吃力。 最轻松的,莫过于让被害人自己走上来。 她顺着林彦儒的思路去想,心里有了一些肯定:“所以这三个受害者的遇害是同一个人所为,但又分别处在同一个凶手的不同阶段。” 这个连环杀手在这七年里已经成长起来了。 林彦儒笑起来:“刘璃,我有没有和你说过,和你说话特别轻松。” “我就是这个意思,对于凶手来说,梁家明只是恰恰好出现在他猎场里的一次符合他喜好的即兴打猎。这个时候,他还只是个冷血噬杀的猎食者。” “这场谋杀的开始,还只是一个正确的人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方,遇到了错误的人。” “杀了梁家明之后,凶手得到了暂时的满足,之后进入了心理上的冷却期。” 随着林彦儒的话,刘璃脑海中出现了一幅画面。 一个看不清面容的人,曾不止一次的爬到山谷上,他在视察,也在回味。 这里有件只有“他”一个人知道的作品,他站在当时杀人的地方,无数次的回味着当时作案带给他的快感。 这让他心理上有种特别的满足感。 直到某一天,这种重返案发现场的回忆已经不能带给他足够的快感时,他忍不住再一次出手了。 而他永远没有办法停止这种冲动的欲望。 但凶手是经由什么方法才选择的陈杰和张育文? 林彦儒给她递了杯温水,“对于陈杰和张育文来说,这个连环凶手的模式已经开始递增和完美了。” “这两个人,都是被凶手主动选择后,经过一段时间的潜伏和引诱,将他们骗到了同一个猎场的猎物。” “这种主动性极强的,会引诱猎物的连环杀手,就是我们说的潜行者。” “潜行者的特点是,他通常会将侵害目标诱骗到同一个自己能掌控的场所里,快速而短暂的杀害他们,并在同一个地方藏匿、销毁被害人的尸体。” 换句话说,在这短短的七年时间里,“他”成长了! “那您觉得,梁家明会是这个连环杀手的第一次杀人吗?”刘璃问。 “你怎么看?”林彦儒柔和的问。 办公室的这个角落里只剩他们俩,他的外套就挂在自己身后的椅背上,他坐的椅子和自己挨得很近。 在看同一份笔录时,他的胳膊和自己的几乎挨在一起。 他今天的异样不止一点。 “林队,”刘璃眨了眨眼睛,“您今天是不是想和我说什么?” 林彦儒将两人面前的笔录文件拿开,将刘璃的椅子转向自己,俩人面对面坐着,他的手搭在刘璃的椅子边。 “刘璃,”林彦儒认真的说,“我是在用行动告诉你,我信任你。” “你兼职法医也好,为侦查提供帮助也好,并不是因为警队人手不足,仅仅是因为信任。” “肖哥信任你的专业,赵坤和小段信任你独特的天赋,” “而我默许这些情况发生,不是要将你留在身边观察你、刺探你、看管你,而是因为我也相信你。” “同样,我希望你能相信我。” 他的声音并不洪亮,但柔和而低沉,和他说话的内容一样悦耳。 “我们之间已经不是第一次在审讯室见面时对立的立场,”林彦儒的视线落在她的眼睛,依次往下落在她紧抿的唇上。 她想藏起她的不信任,道阻且长啊。 林彦儒将心里有点犯苦的失望藏起来,爽朗的笑起来:“所以,重新认识一下,以后才能更好的配合工作。” “你好,刘璃,我叫林彦儒。” “您好,林队,我叫刘璃。” “嗯,既然已经重新认识了,以后可不可以别您啊您的,你一说这个您,我就觉得还单身的我已经子孙满堂垂垂老矣。” “好的,林队,我记住你的话了。” “刘璃,不工作的时候,你可以直接喊我的名字,林彦儒,或者彦儒。” 不管是“林彦儒”这三个字,还是“彦儒”,哪怕昧着良心对上司溜须拍马的喊,此刻刘璃也喊不出口。 她的第一反应是——这个老奸巨猾的人用的话术和方法更先进了。 但接下来林彦儒坦然自若的行为让她觉得,这个林队长是在迂回的对她坦诚一个事实。 这个事实就是,她在这里,是被信任的,是被肯定的,也是被接纳的,就像肖哥一样。 她的心里有种开心在油然而生。 “林队,那根据您对爱狗协会的安排,您是不是也在怀疑,这个连环凶手可能隐藏在协会里?”刘璃问。 “你也有这种感觉,对吗?”林彦儒言笑晏晏的问,“可见我们心有灵犀。” 一群抢食的野狗潜伏在山谷附近,但间隔七年的时间都没有暴露出可怕的问题,如果不是急救任务,这个山谷可能依然还是连环杀手的舞台。 “流浪狗不一定都是无主的,也许其中某一条狗的主人,就是警方要找的凶手。 第152章 扑克牌16 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身份证,这张身份证证明了你是你而不是别人是你。 连环杀手也有自己独一无二的“身份证”——极具个人标志的标签。 比如说连环杀手的鼻祖——开膛手杰克,jack the ripper,有人喊他“妓女杀手”,有人喊他“地狱使者”,这个“白教堂连续凶手案”里极具个人特色的标签就是——“开膛破肚”。 女受害者全都是腹部被完全剖开,肠子被拉出体外,堆放在受害者的肩头,内脏几乎被挖空…… 这就是开膛手杰克的个性化标签。 梁家明、陈杰、张育文三个被害人都是相同年龄阶段的男青年,除了外貌,他们三人的死法相同,都是被铁锤敲脑而死。 但这些共同点还算不上连环凶手的个性化标签。 这个案子的标签,在于“野狗分食”。 这是种极其罕见的行为,对于凶手来说,这一点外人没法理解,但对他构建自己的理想有着十分重要的意义。 让“开膛手杰克”这个外号在所有外号中脱颖而出的,并真正做到声名大噪的,是案发后的一封信。 据说,“杀手杰克”亲手写了一封成为“悬案”的信来挑衅大家的秩序和安全感,并对警方进行了挑衅和嘲讽。 “抓狗计划”定在今天早晨,将由市公安局、城管大队和市容三个部门协同合作。 而此刻,天色将明未明,许多小区里开始有早起的身影开始四下活动。 有个流浪的青少年拿着一个白色的信封敲开了梁家明父母的家门。 双眼红肿的梁爸爸打开了门。 “伯伯,有人让我送一封信到这个地址,说是一定要交给给这家的主人,”青少年说,“并且说这封信值两百块钱,请问你是这个家的主人吗?” 梁爸爸以为是孩子们之间的游戏,因此并不在意。 “去别的地方玩吧。”梁爸爸打发他说。 他就要关门,但流浪的少年伸脚挡住了。 “这封信是七年前的3月24号中午11点33分写的,你看一下吧。”青少年再次将信从半开的门缝里递了进去。 已经要关门的梁爸爸在门缝里疑惑的打量这个素不相识的青少年,和他手里的信。 3月24号中午11点33分,这个时间对别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但对他和梁妈妈来说很重要。 这个时间,是梁家明最后出现在北高峰山脚下的监控里的时间。 梁家明怒气冲冲的从六人露营的地方往山下走,沿途有很多条路,他从其中一条人不多的路上下山,经过这个监控摄像头时的速度还很快,但梁爸爸和梁妈妈一眼就认出了自己的孩子。 梁爸爸没有多做思考,他很快掏出两百块钱递给青少年,就站在门口迫不及待的打开了青少年递给他的白色信封。 信封薄薄的,没有装什么东西,打开来看,白色信封里只有一张折叠的空白明信片。 是常见的那种明信片,两块钱一张的那种,明信片的质量一般,内容一般,美观度什么的都一般。 印刷得并不精美的图案上,用粉红色的油墨印刷着一句话——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其他什么都没有,空白无一字。 搞什么? 梁爸爸冲着已经进入电梯的青少年大喊一声:“喂,开什么玩笑。” 一张空白明信片换两百块钱,还挑在自己家里这样悲伤的时刻,真特么操蛋。 七年来,这不是第一个利用家明的消息来骗钱的了,但愿是最后一个吧。 梁爸爸摇着头将明信片扔进垃圾桶,趁着天色还早,他轻手轻脚的将小米淘洗好放进砂锅里,梁妈妈已经一整天没怎么进食了,再不吃点什么,人就要垮了。 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她垮了。少年夫妻老来伴,两个人互相支撑着还有活下去的动力,如果只剩一个人,不管剩的是谁,都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忙好早餐,他打开了儿子的微博,这个账号已经有几万粉丝了,都是七年前曾为儿子的下落而着急的来自天南地北的朋友,有些还是当时主动帮助寻找的志愿者。 这些人的善意也是支撑着他们俩人走下来的动力。 最多的时候有十几万,随着时间越来越长,如今只剩下了这几万人偶尔还会在帖子打卡。 昨天下午,经过公安部门的同意,梁爸爸已经发布了梁家明的死讯。 如今,这条死讯下已经有很多的留言和跟帖。 ~梁爸爸梁妈妈保重身体。 ~七年期盼终成一空,天妒英才呀。 ~家明兄一路走好。 ~愿来世可期,愿梁爸爸梁妈妈晚年幸福。 ~我很抱歉,其实他出现的第一眼,我并不喜欢他。 他可真软弱,这是我的第一印象。所以我告诉他:“嘿,老兄,喋喋不休的抱怨一个女人可并不能解决问题,要想不做提款机你得先学会闭嘴。” 可是他学不会闭嘴,甚至还在考虑要不要去借点钱满足女人。 我当然不能让他沦为提款机。 闭上嘴巴的他就变得相当帅气了,尤其是染上颜色的头发湿漉漉的搭在额前,有种老派守旧的腔调。 大黄也很喜欢他这个腔调,所以它将他的脑袋叼走了。 嗯,什么都吃才不会被饿死的。 我很欣慰它听进去了我的话,而它认真进食的眼神好像在告诉我:嘿,小子,干得不错。 每一次进山,都有新的收获,我不断的看到他呈现出了不同于之前的新鲜的模样,这让我觉得,哇,这里真不赖。 我喜欢这里,这里让我很有成就感。 但仍然觉得很抱歉,尤其是在你们为之痛苦的时刻。 ~~来自微博网友“海内存知己”。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梁爸爸的视线不由得瞟向垃圾桶。 因为微博回复对字数的限制,这条留言被分成两个一前一后出现在帖子下,在一众哀悼的留言里格外的引人注目。 在这个用户所写的留言里,还带有一张图片评论。这是一张风景照片,采光一般,视角一般,整体性效果也很一般。 不一般的,是在这张照片里,北高峰的索道在一片晨光烟霭中若隐若现。 梁爸爸的手指滑动鼠标,页面被翻了上去,但他很快又滑回到这个页面。 他盯着这段文字久久不做声,突然间跳起来,冲到垃圾桶边将明信片捞出来,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林警官,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梁家明,他……是不是死后被狗吃了?” 他大喘一口气,发出了悲鸣一样的声音:“他……他……我的儿子,不会是活着被吃的吧?” 身后咣当一声,有人受不了刺激,重重的砸向地面,带翻了桌面上的瓶瓶罐罐…… …… 这个留言在极短的时间内被冲到留言第一,回复数量从个位数到四位数再到五位数,并迅速占领了微博热榜。 ~~喂,你这样讲的话,不如直接说自己就是凶手。 ~~天啦,这段话让我想起了某个神帖黑弥撒,南大碎尸案刁爱青…… ~~鸡皮疙瘩起来了,请告诉我这只是无聊的口嗨。 ~~天啦噜,为什么要在家属痛不欲生的时候说这样的话? ~~大神大神快来分析,这是不是凶手的自白? ~~~~报警,快报警…… …… 第153章 扑克牌17 110报警电话响个不停,刑侦二队的固定电话也响个不停,陈杰父母、张育文父母轮流打了电话过来。 受害人家属在电话中令人心碎的声音让人简直想掩面而泣,不忍卒听。 接听电话的警员只能强忍着用公式化的说法将家属暂时安抚住。 “警察同志,我儿子……呜呜……我儿子陈杰,是不是跟网上说的那样被狗给……” “警察同志,我是陈育文的爸爸,我儿子他……他……网上说的都是真的吗?” “案情正在全力侦查中,请您耐心等待,”警员说,“具体情况我们还不能对外披露……” 挂掉电话后,警员重重的一拳砸在办公桌上:“cao,死变态的狗杂种别让我们逮到你……” 留守在办公室里的警员们气压很低迷,从昨天下午开始已经蹲守在北高峰山脚下,已经和特警一样伪装成山野原住民的警员们也很不好过。 连赵坤都打了电话回来。 “林队,这就是你说的凶手可能出现的反应,对吧?”赵坤的大嗓门简直要从手机话筒里爆出来了。 “特么的,他这是故意刺激家属的吧?也是故意在挑衅我们对吧?cao……” “那我们的抓狗行动怎么办?” “我们从昨夜开始守,各个山脚绝对都守牢了,只等行动指令了。” “狗还抓不?” 狗还抓不?这个问题其实不是问题。 根据各个小队的工作记录,将抓狗信息传达到北高峰管理处以及爱狗协会的时间分别是在下午五点多,柳湘做完笔录离开的时间是下午六点多,梁爸爸将梁家明的死讯发布出去的时间是晚上七点多。 这位“海内存知己”的网友发布留言的时间是在晚上十一点多。 “他”有足够的时间稳定情绪后做出反应,但“他”选择去刺激受害者家属,去欣赏受害者家属的痛苦…… 这种想要表现自己、想要享受家属的痛苦的欲望是这样的强烈,强烈到“他”宁愿冒着暴露自己的风险。 林彦儒想起昨晚自己和刘璃的部分对话。 “什么样的人,才会想出让受害人被狗抢食这样的手段?”刘璃问,“您的侧写得出了什么结论?” “你知道让狗分食受害人的尸体,这代表着什么吗?”林彦儒不厌其烦的细心解释,“这种手段,意味着凶手抹除掉了受害者最基本的生物权利,甚至摧毁了受害者的生物属性,他将一个具有人权的人,物化成了一种用品,或者说是他将一个人当成了一种食品。” “但为什么是狗而不是猫或者其他动物?我想除了动物的习性之外,还有一种可能,狗让他感觉安心,潜意识里,他将狗当成了值得信赖的对象。” “这个人,在他的幼年时期,极有可能被人当成狗看待过。” …… 狗不但是“他”的朋友,更是“他”的战友。 “行动,”林彦儒斩钉截铁的说,“等市容和城管准备好,马上开始行动。” 行动的时候,都会有谁谁特别关注行动的?会不会有人来阻挡行动的? 今天一早,前来爬山的游客们都被贴心的提醒:“今天有相关部门在对山里的流浪狗进行执法,进出要注意安全啊。” 还有一些爱狗人士结伴前来。 “流浪狗也是有生存的权利的,执法不能罔顾狗狗的生命和健康。” …… 市容和城管的捕狗大队装备很齐全,不但穿着防护服,而且人手一个“捕狗神器”,这是个直径60cm、长度1.5米的网兜,每抓一条流浪狗都要进行拍照和记录。 面对凶狠的大型犬,部分成员还配置了网枪和电警棒。 网枪的全名叫“射网式发射器”, 就是这个工具让前来的爱狗人士和执法队伍起了冲突。 “狗狗也是条生命,你们不能这样对它。” “反对粗暴执法,反对虐待狗狗……” “其实这个东西只是看起来吓人,但其实这个看起来很粗的枪桶里只是个直径约5厘米的喇叭形圆筒,筒里装的“弹药”就是一张3.2米的大网,用网枪抓狗,只是用网将狗罩住不能动弹,不会对狗造成伤害……” 吧啦吧啦吧啦吧啦…… 而就在爱狗人士和执法队伍纠缠不清的时候,出现过的每个爱狗人士的资料已经被一个又一个找出来。 与此同时,赵坤和特警潜伏的山谷附近,一群野狗开始出现了。 它们在山谷间奔跑,在丛林里穿梭,时不时的发出低沉的犬吠声。 这群野狗,除了田园犬之外,还有杂交牧羊犬。 这只杂交牧羊犬跟在狗群后面,驱赶着野狗向目的地而去。 山谷里,冒出了一个人影,“他”从树林中冒出来,悄无声息的走向山谷。 第154章 扑克牌18 晨曦渐亮,金色的光圈在林间闪动,树叶摇晃,静谧的山谷间透出了可喜的春日风光。 山脚下,抓狗大队和爱狗协会的纠缠还在持续,这个黑影将肩上的双肩包打开,取出了项圈、狗绳和大块大块被分装好的肉。 啧啧啧……啧啧啧…… 野狗群还没有闻香而至,几米开外和树丛浑然一体的赵坤饥肠辘辘,肚子“咕噜”一响,嘴巴里的唾液就自动分泌了。 黑影顿时动作一停,机敏的朝声音处看过来。 “cao,属实没想到……” 赵坤在心里吐槽了一句,依然保持纹丝不动。 山林里静悄悄的,远远的听到了几声此起彼伏的犬吠声,而且越来越响。 逐渐传来了狗群奔跑的声音。 黑影“啧啧啧”的逗食起来,狗群很快就围了过来。 黑影将大块大块的肉倒在地上,嘴里啧啧啧的招呼:“小黑,过来。” 是个女人的声音。 只见她走到那条牧羊犬面前,左手去摸狗狗的后脖颈,右手就将狗绳和项圈套了过去。 “小黑,跟我走,我带你回家……” 正低头吃肉的牧羊犬机警的抬头,挣脱开她的束缚,但她从包里掏出一个电狗棒来,追着牧羊犬就过去了。 在她得逞之前,赵坤和特警队长风驰电掣般行动起来,迅速将她控制了起来。 “救命……别杀我……我只是来喂狗而已……” 熟悉的场景和调调,晨光中,赵坤看到了一张打过交道的脸来。 …… 出现在山谷里面的第一个人,并且想带走牧羊犬的,就是发现白骨当天晚上深夜上山喂狗的女士,姓曹,41岁,本地人,爱狗协会资深会员,因散尽家财为救助流浪狗而离异。 出现在山谷里面的第二个人,依然是爱狗协会的…… …… 那只杂交牧羊犬奔跑着将掉队的狗驱赶回狗队,它们从这个山谷跑向另一个山谷。 …… 北高峰的管理处没有异样,该工作的都在正常工作。 有游客买好了上山的索道票,乘坐着索道上了北高峰的山顶。 索道上,远眺着那一片山谷,层层密密的树林将一切曾经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都遮盖了起来。 经由不同的路进山的人,他们的资料像雪花一样朝林彦儒飞洒过来。 …… “林队,这是网友海内存知己的注册资料,我都发到你手机上了,”技术不无遗憾的说,“ip是用v-pn进行了加速伪装,我们需要找到中转的动态ip供应商才能层层破解,目前只能定位到承载的网络。” “联系网警了吗?”林彦儒问。 “嗯,正在配合进行过滤。”技术说。 层层过滤掉代理的伪装ip,然后才能找出真实ip。 微博的注册信息指向性很明确。 “幸好17年推行实名制,所有用户都需要进行手机号码验证,否则只能浏览不能转发和评论。这个名叫海内存知己的网友验证的手机号码、以及注册信息都在里面。”技术说。 海内存知己,注册人韩康,30岁,户籍信息显示未婚,验证手机号码是外地号码,这个号码的机主同样是韩康。 “韩康?他是谁?他为什么要这样?”梁爸爸眼角的泪痕怎么也藏不住了,他鼻音沉沉的仰天长叹一口气,“我想不通,真的想不通,这几年,这个人给我儿子的微博留了好几次言,我还对他说过谢谢,我……这都是要干什么呀……” 林彦儒无法不对他溢于言表的悲伤感到由衷的愤怒。 尤其是看到从评论留言区里筛选出来的有关“海内错知己”这位网友的所有发言。 “每年一条,一共七条。”技术说,“每年的时间都不一定,但基本上都是在上午十点发布。” 梁爸爸在其中的两条留言下回复了“谢谢”。 除了技术的操作声,除了痕检的动作声,满屋子的让人窒息的低气压。 梁爸爸逆着光坐在沙发上,卧室里,梁妈妈压抑的哭泣声就在耳旁…… 造成这一切的人,还在雪上加霜惺惺作态的说抱歉。不,“他”并不是在说抱歉,他在炫耀,在展示,在嘲笑,他在提炼受害者家属的痛苦作为自己的兴奋剂…… “林……林警官,”卧室里梁妈妈在喊。 梁爸爸起身赶紧进了卧室,在得到示意后,林彦儒也进入了卧室。 满头银丝的梁妈妈实际上才只有六十来岁,正应该是每天想着去跳哪个广场舞的年龄,是应该含饴弄孙的年龄。 “林警官,我就想听个实话,”梁妈妈气若游丝的问,“我儿子,他被狗……那个的时候,他是死了对吧?” 林彦儒从未遇到过如此难以回答的问题,就在他犹豫的这个瞬间,就见梁妈妈突然捂着胸口,就像喘不上气来一样快速的呼吸着,脸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抽动,两只眼睛死死的瞪着自己的身后。 “家明,快回来,别去……”她的手虚空的抓向林彦儒,突然身体一挺向后仰倒,两只手像鸡爪一样僵直的举在胸前。 刘璃跟着救护车很快就赶到了,在对生命体征进行测量与评定后,她给了林彦儒一个安心的眼神。 “过度换气综合症,目前没有生命危险。” 面罩给氧,静脉缓注葡萄糖酸钙…… 梁妈妈像鸡爪一样抽搐着的手缓缓的松开了。 刘璃正想将她抱到担架上进行下一步,就见梁妈妈伸手摸向氧气面罩,并且一把将它揪了下来。 “别救我,让我走,我儿子家明来接我了。” “家明,我还要去给家明缝扣子呢……” 梁爸爸再也没忍住,失声痛哭起来。 梁妈妈求死的心很坚决,她从床上滚下来,谁都拦不住她,拿头“哐哐哐”的往地上凿。 刘璃跪在地上,伸手抱住她的头,用力的辖制在自己怀里。 “你现在有什么脸去见你儿子梁家明?”她说得很大声也很重。 “你哪里有脸去见梁家明?” 梁妈妈整个人瞬间僵在她怀里,一动也不能动了。 “要是万一警方找到了嫌疑人,法律却没有办法让他为你儿子偿命,你有什么脸面去见梁家明!” 就连梁爸爸都止住了哭声。 “杀人怎么能不偿命呢?” 梁妈妈就像喃喃自语一样默念出来。 刘璃将她乱糟糟的头发理到耳后,正视着她迷茫的眼睛。 “你儿子如果是活着被狗吃了,那嫌疑人顶多算是故意伤害,故意伤害导致被害人死亡,那是有可能判死刑,但不一定会判死刑。” “你不想活着去亲眼看看凶手的下场吗?” “你儿子要是问你是谁杀了他,你能回答吗?” “他要是想知道凶手遭到了什么报应,你能告诉他吗?” 梁妈妈双眼一闭,终于“哇”的大哭起来。 “来,跟着我的节奏哭,呼气,肚子收回去,吸气……戴上面罩,速度慢一点,让心跳慢下来……” 第155章 扑克牌19 “林队,找到嫌疑人了吗?”将梁妈妈护理好后,刘璃轻声问,“抓狗计划有帮助吗?” “目前有浮出水面的可疑人物,但还没有查证。”林彦儒坦诚的说,“那群野狗会被统一集中到流浪动物收容所里,再等……” 他要说的话被赵坤的电话打断了。 “林队,不好了,这群野狗在成群结队的发狂了,快让肖哥来,快找兽医来,刘璃呢?找刘璃来,她能不能治狗?我怀疑它们中毒了。” 山谷里,这群野狗一只接一只的倒下,它们僵直着四肢,在山林落叶间抽搐,哀叫声一片,一些残疾的狗狗逐渐停止了抽搐,也停止了哀叫,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了…… …… 对流浪狗的联合执法不管是在现实世界,还是在网上,都遭到了铺天盖地的谩骂,无数人纷涌进城管和市容的官网进行留言申讨。 城管带队的科长:“林队,你可害惨我啰。” 他向林彦儒展示着自己狼狈的一身,衣服被扯乱了,扣子被扯掉了,刘海也被薅掉了…… 这数十只野狗,仅仅存活了不到三分之一。 那些健壮的田园犬、或者略有残疾的边牧等狗狗都死了,剩下的都是平时个头小、抢食抢得慢的,以及那只因为曹女士的行为而耽误了进食的杂交牧羊犬。 曹女士发了疯了样拽着赵坤:“快,快送我去医院,晚了就来不及了。” 她又疯狂的去抠自己的嗓子眼:“狗狗吃的肉肉,我也吃了,我比它们都先吃。” “快救我,我不想死呀……” 不管她说的是不是真的,刘璃和民警一起将她送进了医院进行催吐洗胃和排毒…… 血样检测很快就出来了,没有毒物,血液中存在微量的游离肼,不会对她的身体造成任何的妨碍。 而在已经死亡的流浪狗身体里,同样检测出了微量的游离肼。 胡医生说:“这会不会是给狗吃了异烟肼?” 异烟肼,用来治疗肺结核的常用药,除了结核杆菌,它对其他任何菌群都不起作用,对人体危害很小,动物实验表明,狗狗对异烟肼非常敏感,能够高效且迅速的致死。 “人吃了没事,狗吃了毙命,但不影响它的肉成为一道好菜,因为对人体无害。”胡医生说,“以前很多不法分子用这个药来经营狗肉馆。” 胡医生还说:“这是不是打着爱狗人士的名头来偷狗的?” 刘璃觉得不是,所以她赶紧将报告发给了林彦儒。 曹女士虽然很有可疑,但更有可能是被人利用。 连环凶手极有可能潜伏在她身边。 …… 林彦儒在这一点上的判断和刘璃是有着不同的。 他虽然预判到了连环凶手会因为案发现场的暴露而有所反应,但反应的程度不应该是这样。 狗狗在连环凶手的心里有着很高的地位,就像战友。 地位是远远高于受害者的,受害者只配给狗狗做食物。 让狗狗分食受害者是连环凶手的一个重要的标签,这种重要程度,会使得凶手会想办法去转移狗狗,以保证在这次的风波之后,凶手本人还能拥有这种对他来说弥足珍贵的过程。 但不是这样的,不是警方的侦查工作才刚启动,对方就杀了自己的“战友”,亲手掐断这重要的一环。 是哪里出了问题吗? 是自己的心理侧写出了问题吗? …… 肖哥长叹一句:“只要活得够久,就没有人是我的对手。” “法医界里给狗做尸检的,我不是第一个,但一次性给这么多狗狗做尸检的,我一定是第一个。” “数量太多,我得找刘璃来。”他叉着腰问,“林队,刘璃今天是白班吗?” “对,但她应该还在忙。”林彦儒简单的说,“先排查所有狗狗的特征,比如项圈之类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肖哥,你和赵坤一起,去检查那只杂交牧羊犬。” 这只牧羊犬,地位上有种是狗群的管理者的感觉。 曹女士的背景调查很快就完成了。 本地人,除了有离婚史,同时还有一次行政处罚记录。 这位曹女士曾因为过激的行动,在高速上逼停了一辆运狗的小货车,并将狗狗在高速上进行了放生,造成了七车追尾的交通案件,幸好无人伤亡。 有人利用了她“爱狗人士”的这个身份! …… “林队,我们和兄弟单位进行了沟通和联系,找到了韩康的家属。”小段急匆匆的跑进来,“韩康的父亲说,他儿子韩康离家出走已经很多年了,至今没有回过家。” 韩康,就是微博网友“海内存知己”的实名注册信息。 “更奇怪的是,这个韩康名下没有登记任何财产,也没有任何消费记录,更没有任何活动的痕迹。” “他家人说,韩康从来没有跟他们主动联系过。” “他更像个幽灵。” 林彦儒揉了揉眼睛,让胀痛的眼睛休息了几秒,他冷静的说:“这是个僵尸账户。” 用别人不用的身份信息、手机信息注册的微博账户,平时没有任何活动,就像死了一样干净。 小段同时递过来的,还有一条家属报警找人的信息? 七年前,就在梁家明失踪前一个星期,韩康失踪。 “林队,”赵坤跑过来,“在牧羊犬脖子上找到了一个特质的铭牌,上面只有两个字母——hk。” 第156章 扑克牌20 北高峰存在连环杀手的消息不胫而走。 三个受害者的网络账号都被曝光了,成千上万的网友涌过去。 有安慰的,有祈福的,有……模仿“海内存知己”的口吻发布杀人信息的。 有人将昨天执法联合队抓狗的经过剪辑成视频发布到网上,也有人将狗狗被毒死的照片发布到了网上。 城管的官网因为访问人数太多而出现了系统崩溃。 市公安局的官网涌入了大量的留言询问。 …… 这些虽然始料未及,但对侦破工作只是带来了压力。 还有一类信息,直接给侦破工作带来了阻力。 涌现出许多自称是凶手的留言,更涌现出许多告发的线索。 真的假的混杂而来,给侦查带来了许多迂回的、无用的麻烦。 但这些都比不上三户受害者家属受到的二次伤害。 “饶是我毕业多年,当刑警也有三四年,我还是不明白,这世上怎么会有嘴巴这么毒的人?”赵坤小声的吐槽,“怎么有人会对受害者家属说出这样的恶言?” 三户受害者家属的社交平台里,涌出了很多“一定是上辈子无恶不作,才会连累儿子喂狗”、“这家人肯定没积德”这样的话出现。 “受害者有罪论是所有揣测里最恶毒的一种。”林彦儒说。 此刻是发现白骨后的第51个小时,新成立的专案小组由市公安局汪副局带队在会议室集合了。 “现在,全市的、全国关注的目光都在我们身上,”汪副局开口动员,“这是我市近十年以来遇到的最为凶狠残忍的连续杀人案件,手段极其残忍,影响极其恶劣,对受害者家属以及普通市民的伤害性极大,我们必须争取尽快高效准确的破解案件抓捕凶手,还市民一个安全、健康、舒适的生活环境……” 林彦儒带队向专案组报告了案情和侦查方向。 汪副局长下了命令。 “今天是第三天,一周之内必须破案,”汪副局长说,“这几天大家在网上挨的骂比这十年加起来都多,民情就是军令状,不眠不休也得赶紧搞定……” 这两天,大家平均每天只睡了四个小时,工作量之大,要调查的人物、线索众多,但林彦儒牢牢的抓住了几个关键。 第一个关键就是“韩康”。 “韩康,东北人,30岁,未婚,家属说他毕业后就离家出走,直到现在。” 赵坤电话联系了韩康的父母。 “是我不对,”韩康爸爸说,“是我把孩子赶出家门的,还是大过年的。” “但我没有其他的意思,你一个重点大学毕业的孩子,这个工作不想去,那个工作又嫌累,在家猫了一个冬天也就算了,你不要昏天黑地的打游戏。” “过年走亲访友的,大家都在问他工作的事,那是大家关心他,他倒好,在家发脾气。” “我也是喝了点酒,脾气上来了,就说你赶紧滚,没混出个人样以后别回来。” “当天下午他就出去了,跟他妈说他去找工作了。” “我还挺高兴的,结果从那之后孩子就不跟家里联系,我和他妈给他发信息也不回,给他打生活费也不要,就偶尔接一下他妈的视频,听他说是找到工作了,工作很忙。” 韩康妈妈说:“报警那次,是他姥姥过世了,姥姥生前最疼他,但给他发信息打电话都不回,人也不回来。” “警方帮我们找到了他,他才给我们打了电话,当时说好过年回家的,之后一直没回来……” “这个儿子啊,真是被我们养废了……” …… 赵坤将韩康的卷宗放在桌上:“根据记录,韩康换了很多次工作,他网瘾太重,多次被劝退,之后没有工作,收入就靠在网上做游戏代练。” “这次家属报警的失踪只是假失踪,警方帮助他和家人建立了联系。” “但根据我们这两天的调查,七年前,就在报警事件之后一个星期,韩康的游戏账号再也没有登陆过了,我们辗转找到了当年的网吧老板,他一眼就认出了韩康的照片,据他说,韩康是突然间不再去他那里上网的。” “而房东说,韩康给他发信息说明要退租,剩余的一个月房租就当是赔偿,房间里的东西委托他进行了处理。” 这个时间,恰巧在梁家明失踪前一个星期。 韩康的失踪是无声无息的,但一周后,梁家明声势浩大的失踪了。 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另外,韩康没有养过狗。”赵坤说,“他连养活自己都够呛,网吧老板、房东都没有发现他养狗。” 杂交牧羊犬脖上挂着的“hk”铭牌,跟韩康有没有关系? 肖哥看着照片说:“韩康也挺帅的。” 都是浓眉大眼高鼻梁,除了身高略矮一些,和三个受害人面相上也有几分相似之处。 “会不会韩康也被害了?”小段说,“凶手拿着他的手机冒充他?” 从目前掌握到的信息来看,这是最靠谱的推测。 韩康很有可能已经被害了,就在七年前,就在梁家明失踪前一周。 而第二个关键,就是曹女士以及她所代表的爱狗协会。 “曹女士那边怎么样?”林彦儒问肖哥。 “刘璃说她没有异常,身体情况很好,等结束在留观室的观察期,民警会带她回警局。” 肖哥将检测报告翻出来:“胡医生说的是对的,从曹女士、以及狗狗的胃里提取胃内容物进行检测,都找到了异烟肼的存在。” 那就确认是人为投毒,而且确认是针对狗狗的投毒。 “这个爱狗协会的会长就是曹女士,协会里一共73个人,包括上一次和曹女士一起行动的男人,所有人的资料都在这里。” 小段将资料递出来,厚厚的一沓。 “民警从曹女士嘴里得知,这个协会大家的任务之一就是从狗贩子手里解救狗狗。” “解救出来的狗狗有三个出路,品相好的会有人认养,有病的会送进流浪动物收容所治病,一些没病品相又不好的,他们就会偷偷的送进山里,北高峰里面的流浪狗有一半都是他们送过去的。” “不止北高峰,还有其他的地方。” “他们会轮流给他们放生过的狗狗加餐。” “但这只牧羊犬不是他们送进去的,是自己出现在这个流浪狗的队伍里的。” 爱狗协会人数众多,成分复杂,各种职业都有,做出过激行为的不止曹女士这一个。 “刘璃说,异烟肼这个药虽然是处方药,但在药店很容易买到,可以试一试从来源查,”肖哥说, 尽管普通人很少会知道异烟肼对狗的危害性大,但在爱狗协会里,应该不是少见的事,谁以前经历过,谁的嫌疑就大一分,如果爱狗协会里有人曾购买过,那嫌疑更大一分。 “但爱狗协会里人太多,我们还没查完。”小段叹气说,“还需要时间。” 把休息的时间压缩再压缩,时间还是不太够。 第157章 扑克牌21 第三个关键,是第三个被害者张育文。 他失踪并遇害的时间是最近的,相应的,可能留下的线索也是最多的,不像梁家明和陈杰,很多细节会随着时间的消逝而消失。 技术将张育文的手机定位描绘了出来。 “林队,我按照你的要求,将张育文失踪当天沿途所经过的监控,和档案里保存的梁家明失踪当天的监控进行了对比甄别,没有找到交叉出现的人。” 梁家明失踪的时间太久了,能找到的线索也太少了。 “张育文出现在北高峰山脚下的监控里,但他没有去管理处,这是他出现在山脚下时的监控,前后半个小时之内监控能拍到的人像我都整理好了。” “有没有和爱狗协会交叉的人?”林彦儒问。 “目前没有这方面的发现。”技术回答。 这真是让人失望。 “张育文上山的路可不好找,不是有人带着,他是没法走到山谷去的,”赵坤疑惑的说,“这个凶手不和他同行的话,怎么保证张育文能到达他指定的地方?” “可能他躲开了监控。”技术说,“监控毕竟是有死角的。” “赵坤一会带队,沿着张育文走过的路线再走一遍,找一找沿途有可能疏漏的地方。”林彦儒又对技术说,“将时间拉长一点,凶手一定会在某一个时间出现在张育文的左右。” 人不是木偶,即使是隔空遥控,也还有个有效距离。 就像“他”曾恰逢其会的出现在梁家明身边,听梁家明喋喋不休的抱怨自己是个提款机。 提款机? 提款机! 林彦儒迅速找到“海内存知己”发布在梁家明死讯后面的留言。 ……可是他学不会闭嘴,甚至还在考虑要不要去借点钱满足女人。 ……我当然不能让他沦为提款机。 “陈杰和张育文的经济情况调查清楚了吗?”林彦儒问,“三个受害者除了梁家明,其余两个都是失恋失业的状态,去再联系一下两个人的前女友,了解清楚分手的真正原因。” “林队,你在怀疑什么?”赵坤顿时来了精神,“你有灵感了对吧?” “我们之前说过,对于梁家明来说,凶手是个猎食者,梁家明只是在错误的时间和地点出现在他面前的一个猎物。” “那么,除了容貌,还有什么让梁家明成为他的猎物?” “海内存知己”的这封看似道歉实则挑衅的留言,里面隐晦的透露出了梁家明被害的原因。 凶手要阻止他成为“提款机”! 那么,他选择陈杰和张育文的原因,是不是也是这个? 说干就干,林彦儒立刻再一次联系了两个受害者的前女友。 陈杰的前女友已经结婚,并且有了一个看起来幸福的家庭。 林彦儒出现的时候,她立刻关上家门,将林彦儒带下楼。 “拜托,为什么还要因为他来找我?都这么多年过去了,跟我再没有关系了。” 她甚至生气的说:“我老公不喜欢我和前任还有瓜葛。” 林彦儒点头:“我理解,看起来你老公对你以前的债务一无所知呀。” 他就这样随意一诈,前女友脸都白了。 林彦儒顿时心里有底了:“陈杰帮你还过多少赌债?” “不要以为你是警察就可以胡说八道,我照样告你诽谤的。”前女友外厉内荏的说,“无凭无据,你就是信口开河。” 和柳湘一样,她也顽固的对两人之间的经济问题避而不谈。 “你要知道,警察如果要查,从你老公下手最好,”林彦儒揉了揉眼睛,“一旦查到你老公面前……” “不要。”前女友冲口而出,“我已经戒了。” “展开说说,事无巨细的说清楚。”林彦儒严肃的说。 又是赌债! 陈杰帮前女友还了17万的债务,但陈杰一开始并不知道是赌债,直到前女友的债务再也兜不住爆雷出来,他才知道这个早九晚六上班的女朋友,上班的地点就是棋牌室。 而她在这个所谓的棋牌室,最多的一天输掉了五位数。 陈杰提了分手,并一直让她还钱,她一直没钱还。 直到陈杰失踪,因为心里有愧,前女友还是给陈杰父母提供了帮助。 林彦儒的视线移到她的手上,她的小动作很多,神情焦虑,她不可能戒掉了赌瘾! …… 刘璃完成急救任务回来的时候,特意关注了曹女士的情况,曹女士的精神很不错,她身体里微量的异烟肼不会对她造成任何损害。 但刘璃确认她并不是那个连环杀手,尽管狗狗吃的肉是她买的,也是她煮的,又是她送上山谷的。 “需要我去陪护?凭什么你说需要我就得去?” 曹女士的语音通话内容整个病房都能听到。 “我是你妈,现在在医院,想你来看看我陪陪我而已,你不要……” “不用找我,你有钱给狗买肉吃没钱给儿子买校服的,以后有狗孝顺你就行,别打电话给我!” 曹女士举着已经挂掉的电话抱怨着,真真偷偷的嫌弃的撇撇嘴没说话。 但真真站在护士台的时候告诉刘璃:“这个姓曹的,听说为了狗卖了一套一居室的房子,现在是有家回不得有儿子见不了。” “是啊,她这里前前后后打了四五个电话,没人愿意来看她,包括她自己的爸爸妈妈。” 这样狂热的爱狗人士,现如今泪水涟涟的说:“哎呦,真是要了老命了,是哪个天杀的害我,这么多狗狗被我害死了,我之后会下地狱的……” 她实在想不通:“这一大锅肉,到底是谁放的毒?什么时候放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呢?” 刘璃正好就着这个话题问:“会不会是有人妒忌你这个会长的职务?” “不能吧?”曹女士一愣,但很快例举了几个跟她不和的,“她们这几个人一直嫌我爱打牌,做事不如她们。” “但我从来没有因为玩牌误事过,哪怕三打一。不像她们,光嘴巴说说,钱又舍不得拿出来的。” “三打一是什么?”刘璃顺口问。 “哎呦,小医生你连三打一都不知道呀?”曹女士迅速从包里掏出扑克牌,“我教你。” 花花绿绿的纸牌一张张的在她手里洗来洗去,就像电影里的赌神一样,纸牌在她手里玩出了让人炫目的花来。 “三打一、红五、双扣……哪个玩法都不一样,小医生你选一个来,我再找一个牌搭子……” 她兴致勃勃的扭头去问另一个病床:“来一个啵?” 刘璃默默的看着她的举动,冷不丁的问一句:“你卖房子,是因为打牌,还是因为爱狗?” 第158章 扑克牌22 曹女士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但她斜着眼睛瞟了刘璃两眼:“你一个小医生管得还挺宽的,走开啦,小心我投诉你呦。” 隔壁床的陪护家属在她背后对刘璃摇头,见她还在喋喋不休,就起身拉着刘璃往外走。 “刘医生,别惹这样的烂赌鬼,沾上赌瘾的人,都特么不是人。” “赌桌上面,十人九烂,还有一个烂透了的,”陪护大妈说,“连她自己亲儿子都不想认她,你千万不要和她正面起冲突,会吃亏的。” 刘璃由衷的对阿姨的维护表示感谢,回过头正看到曹女士手里的纸牌像被牵引的纸龙一样,在曹女士的两手之间飞舞。 她正在向其他人展示自己高超的洗牌技巧曹女士 她所在的留观病房其他人默默的拉上了床边的帘子,没人想理会她。 刘璃将情况告知了专门看守曹女士的民警,又微信告知林彦儒,这才去忙自己的工作。 真真垮着脸在等她:“七床要拔导尿管了。” “我去。”刘璃接过她手里的托盘,“别担心,骨科有床位,他一会就可以转病房去了。” “你是没看到今天上午他和他妈那个样子,”真真后怕的说,“不是护士长出面,小汀就被投诉了。” 小汀是另一个年轻护士。 “什么原因?”刘璃问。 “七床好像是和他妈吵起来了,眼神好可怕,阴恻恻的。” “大家都不喜欢他们。” 真真诉苦说,“昨晚小汀被他妈投诉了。” 小汀是昨晚上夜班的护士。 “他妈问小汀愿不愿意给她做儿媳妇,小汀说她老公不会同意的,小汀就被投诉了。” “呃,”刘璃本想宽慰两句,没想到真真接下来又说:“她投诉的理由是小汀作风不正,身为已婚妇女勾引她家孩子。” “小汀说她不想干了,身体累也就算了,心好累,伤不起。” “好在有张姐这样的护士长顶事,要都是医患科那帮人,肯定又是不分青红皂白的罚款扣分勒令赔礼道歉了。” 急诊中心的几个领导都很好,关键时刻都护犊子,如果不是这几个领导,离职率肯定比现在高多了。 “那就向张姐学习,力争做一个像她那样飒爽的护士。”刘璃说。 我们改变不了别人,唯有强大自己。 七床吕浩杰的妈妈一看到真真就埋怨:“我儿子抱怨说挂着这个东西他难受,很不得劲,你们是不是……” 刘璃不笑,表情严肃的怼回去:“向你抱怨总比向上帝抱怨要好,不挂这个,他的膀胱一旦破裂引起弥漫性腹膜炎,你可以去向上帝抱怨。” 吕妈妈看起来有点怵刘璃,她讷讷的说不出话来了。 刘璃的操作很快,导尿管拔出后,吕浩杰闷哼了一声,在刘璃对尿道口进行消毒时恶意顶了顶腰。 刘璃的视线和吕浩杰对上了。 像闻到鲜血味道的鲨鱼,眼白多,眼神直,让人发毛。 “有血腥味,”路浩杰带着护颈,脖子动不得,姿势僵硬的将视线转向真真:“你来大姨妈了?” 他抽着鼻子长吸一口气:“花香也遮盖不了。” “很新鲜,新鲜的最好闻,你过来点……” 他盯着真真的样子有点邪气,伸手去拉真真的动作刺眼又猥琐,真真赶紧往刘璃身后闪。 刘璃用戴着手套才刚操作完的手拦住他,说:“吕先生,你的阴痉弯曲度>40度,平时容易尿在裤子和鞋子上吧。” 她正色的很真诚的建议:“不要自卑,也不要灰心,考虑做个矫正手术吧,男科医生不会嘲笑你的。” 她无视吕浩杰被憋住的脸色,将他的手又放回胸口接着说:“弯曲度还会影响勃起功能。” 吕浩杰将自己的手快速的抽出去,指着刘璃愣是说不出话来。 离得很近,这次刘璃看得很清楚, 吕浩杰手腕上的纹身线条里,藏着一个戴着皇冠的人脸。 这是凯撒大帝的头像。 这个“无痛人”吕浩杰有着什么样的癖好刘璃完全没兴趣,她很快就去给吕浩杰办将他转去骨科住院部的手续。 之后她在休息室给丁律师打了个电话。 不管医院工作上有什么事,或者警局里的兼职有什么事,工作之余,她永远将自己的危机放在第一位。 这几天,无论是上班下班她都很谨慎,但从李池手里拿到资料已经过去几天了,生活一直风平浪静的,李倩和秦晚意两人都没有反应。 好像她俩并不在乎自己拿资料的行为和拿到的资料。 是因为不重要,还是因为确认自己堪不破里面的玄机? 丁律师:“刘璃,李倩好像对我的调查有所警觉,我不敢冒进。” “但我发现了一点,不知道这个判断准不准确,你姑且当我是瞎猜,不算是律师的业务咨询哈。” “秦晚意看起来不务正业,但她似乎是在帮助李倩接触并且融入李家的年轻一代。” 李家的话事人李长泽如今刚过半百,正是最好的年龄。李家三兄弟以及李家旁系人口众多,李倩这个孤女在李家显得无足轻重。 而秦晚意只是李家老三的岳家。 她们俩的联合,是为了什么? 想蚕食李家未免有点太不自量力。 “另外,刘璃,我接受的委托是李倩和秦晚意,如果你想让我额外查其他的目标也不是不可以,得加钱。” 他略微有点不好意思的说:“看在你是我律所大客户的情况下,可以打贵宾折。” “费用是多少,我需要看看我能不能承担。”刘璃说。 “你不是还剩两万吗,”丁律师说,“我倒也没想要那么多,二一添作五怎么样?” “成交,”刘璃说,“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份名单的家庭成员。” “呃,你说的一份具体是几个?人数太多也得加钱。” 人数不多,正好是李池给刘璃的那份资料里的人,比如高教授,比如江佑…… 这些人的出现,不是偶然的,必然藏着李倩和秦晚意的某个目的。 就像李池哥哥说的那样,这样没收益纯掏钱的项目,也许是为了某个不方便露面的人。 刚挂掉电话,医生休息室的门被拍得砰砰响。 “刘医生,15床曹女士不见了。” 第159箱 扑克牌23 准确的说,曹女士是趁着吕妈妈正在大闹护士站的时候溜走的。 吕妈妈揪住了守在休息区长椅上的民警,愣说他是小偷,而曹女士就趁这个时候,跟在正在看化验单的胡医生身后去的医生办公室,又从医生办公室的墙上偷了白大褂,冒充医生走出去的。 等守在外围的另一个民警赶过来,前后过程总共只有一分钟。 这一切都在医院的监控里看得清清楚楚。 急诊留观室处在急诊门诊和急救的中间位置,而急诊中心又是医患纠纷的高危地带,不但监控覆盖全面,而且都是音像同步的监控。 因此只用了几分钟,迅速反应过来的两位民警已经将伪装成医生的曹女士扭送了回来。 而刘璃看着监控录像皱了皱眉头。 吕妈妈和曹女士?这个巧合可太巧合了。 她迅速将吕浩杰的病历资料和曹女士的病历资料调出来,细心的对比一遍。 曹女士所代表的爱狗协会地址,赫然正离吕浩杰出交通意外的地方不远。 这两人之间,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刘璃对胡医生说:“胡医生,可以让保安科将监控的时间拉长点发给你吗?” 这么默契的配合,之前互相不认识、也没见面说过话? …… 曹女士是个很会撒泼的女人,而且口才很不错。 “谁说我想跑,我那是想体验体验当医生的滋味。” …… 陈副主任赶紧让他们把人带回警局去。 “艾玛,赶紧走,”陈副主任说,“我可伺候不起。” “那点异烟肼的量,连她身体里的白细胞都杀不死,顶多就是让她身体里的维生素b6降低,让她肾脏超额工作两个小时,现在观察期已经过了,阿弥陀佛,赶紧将她带去她该去的地方吧。” 曹女士开始业余群演水平的演戏,她捂着心口喊哎呦:“哎呦、医生,哎呦,医……生,我喘不上气了,救命啊,我要死了。” “这样啊,”陈副主任说,“噶么,那心脏检查全套来一个吧,24小时动态心电图、平板运动试验、心脏彩超、冠状动脉增强ct和冠脉造影检查这些都得查一下。” 他唰唰唰几笔开好了单子:“劳驾,整体费用7000块,你先去交个费吧。” “怎么要噶许多钱?”曹女士捂着心口的手顿时不动了。 “这个贵吗?我同你说哦,这个冠脉造影就得五千块的啦……” 吧啦吧啦,曹女士终于感觉到肉痛而不是心痛,但她还想耍赖,她往地上一滚,开始了一哭二闹三上吊,扑克牌被她扔得到处都是。 最后是被民警半强制的带走的。 陈副主任这帮医生送瘟神一样送走了曹女士,真真那群护士送瘟神一样送走了吕浩杰。 刘璃从地上的一堆扑克牌里,找到了一张眼熟的纸牌。 手持斧头的凯撒大帝,这是一张红色方块k的牌面。 正是吕浩杰手臂上的纹身。 kj5原来也是纸牌的牌面啊。 陈副主任正想说话,一直埋头看监控的胡医生说:“此刻,我有一句刘璃的口头禅要说。” 找到问题了。 “我们报个警吧,”胡医生说,“这个曹女士好像跟七床这个姓吕的妈妈认识。” 在曹女士溜走之前,去护士台的吕妈妈曾拎着水壶从她病房前经过,两人在门口耳语了两句。 这俩人,确确实实有猫腻。 胡医生拨出了林彦儒的电话,铃声就在不远处响起,刘璃已经听到了林彦儒和其他人不一样的声音。 “吕妈妈也是爱狗协会的吗?”刘璃问。 “对,她和她老公都是。”林彦儒说。 “那他们的儿子吕浩杰呢?” “目前还没有证据,但这一家人很符合我们的犯罪侧写。” 林彦儒带着队伍,又去骨科住院部找人。 然而吕妈妈又失踪了。 负责将他们领去骨科住院部的护工无辜极了。 他们在将吕浩杰转入病房的路上,吕妈妈突然低呼一声:“不好,我东西忘拿了。” 她赶紧回身跑,一边跑一边说马上就回来。 护工并没有发现什么其他异样。 “哎呦,这种情况很多见的,有些是钱不够,得去找钱去;有的确实是马大哈落东西了;还有的是等着其他人付好钱才出现…… 但一个母亲遗弃自己已经成年的儿子,真的是头一回见。 直到办好手续,吕浩杰的妈妈都没有再出面,只留下颈部完全不能动、目前只能平躺休养的吕浩杰独自躺在医院的转运推车上,被疑惑的护工推去了骨科住院部。 …… 林彦儒的态度明显很谨慎,他的布置有点严阵以待的意思,他不但立刻通知了专案组,还马上联系了交警部门,全市范围内设卡寻找吕妈妈。 吕妈妈的照片在普通人不知道的时候,已经悄悄的传到了各个区域的片警、民警交警、协警等人的手里,还有各大公共区域的工作人员、社区的工作人员、火车站、客运站、地铁、公交集团等地勤人员手里…… 林彦儒的表情并不轻松,他解释说: “我们进行了多个条件的筛选,第一个条件是跟赌、棋牌室等关键词有关,第二个是了解并接触过异烟肼,第三个是有机会接触到流浪狗群的加餐的,一层一层,像剥洋葱一样筛选…” 目前,吕家是集这三大条件为一身的唯一一个。 “吕浩杰的妈妈不但是爱狗协会的会员,她和吕爸爸夫妻俩还开了两家棋牌室。” 林彦儒说:“吕爸爸在发现白骨的当天晚上,曾和曹女士一起去喂过狗。” “还有,吕妈妈自己曾得过结核性胸膜炎。” 这一家人,完美的契合了这四个条件。 但这一切,都只是推测。 凶器铁锤在哪里?谁是那个连环杀手?或者是一家人协同作案? 第160章 扑克牌24 吕浩杰,32岁,这是他第一次出现在警方的视线里,起因是他的父母。 刘璃说,他是个无痛人,他的身上有和扑克牌脱不开联系的纹身,他出车祸的地方离爱狗协会的工作室不远,他出车祸的时间,正是张育文死后不久…… 他的父亲是爱狗协会里的一员,当晚曾和曹女士一起出现在山谷里喂狗。 他的母亲,名下有两家棋牌室,恰好受害者陈杰和张育文的前女友分别去过其中一个…… 他入院时的衣物包括鞋子都已经交给家属,此刻都不在医院里,吕妈妈将它们都带走了。是因为正常的需要洗护,还是因为其他原因? 吕浩杰,是不是警方要找的连环凶手? 林彦儒安静的打量着他,也充分理解到刘璃描述的有关他的异样。 吕浩杰看人的眼神,多少有些让人觉得被冒犯了。 林彦儒坐在他的病床边,戴着颈托的他毫不回避林彦儒审视的目光,甚至他还用审视的目光来来回回、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林彦儒。 “吕浩杰,你的父母因为涉及案件已经被带回警局配合侦查,暂时会有民警来负责你的陪护,如果你有其他需求,可以和民警提。”林彦儒说。 吕浩杰没说话,视线从林彦儒的眼睛好奇的移到他的嘴巴。 “你不好奇你爸妈牵涉进什么案件了吗?”林彦儒平和的问。 吕浩杰微不可察的撇了撇嘴角。 他并不在意,反而一直用侵略性的眼神看林彦儒。 被一个男人这样打量让人感觉反感且不适,林彦儒不动声色的问:“知道北高峰上发生的事吗?” 吕浩杰置若未闻,饶有兴致的又将打量的视线移到他的胸膛。 林彦儒想起了刘璃的七字箴言。 “柳湘又找了另一个提款机,”林彦儒说,“你的目的落空了。” 吕浩杰愣了一下,视线转回来,和林彦儒对视着。 “我很好奇,为了不让梁家明成为提款机,你为什么不直接杀了柳湘?” 吕浩杰的目光带上了笑意,好像在嘲讽。 林彦儒没再说话,他坦然的用眼神回敬吕浩杰,自信的、犀利的、利用坐姿的优势从上而下的俯视着吕浩杰,直到他移开自己的视线。 在“语不惊人死不休”这一点上,没有人能学到刘璃的精髓。 将医院进行了周密的安排,确保不会出现类似曹女士和吕妈妈的逃跑行为后,林彦儒赶回了局里,没有来得及和已经出任务的刘璃说话。 吕家俩夫妻都被警方控制住了,吕妈妈是在她家被物业举报行踪的。 吕爸爸则是清早曹女士喂狗导致狗狗大面积死亡后,林彦儒就安排片警对他进行了标记。 “野狗分食连续杀人案”的调查有了很大的进展,大家的精神都为之一振。 陈杰的前女友在吕妈妈经营的第一家棋牌室有活动。 之后棋牌室因为经营不善,换到了位置更偏的地方。恰好张育文的前女友就在新位置的棋牌室活动过。 这一点,经侦科的兄弟已经从棋牌馆、吕家父母的银行流水中找到了证据。 爱狗协会的工作室外,赵坤找到了一个对面楼的私人监控,里面拍到了吕爸爸在曹女士炖肉期间进入这个建筑楼的画面。 除了异烟肼的来源还没有落实。 但曹女士、吕爸爸、吕妈妈三个人都在异口同声的、气焰高涨的喊冤。 曹女士气焰很高:“我打牌归打牌,其他犯法的事一件都没做过,我就是个爱打牌的良民。” 吕爸爸理直气壮:“警察同志,开棋牌馆不犯法吧?去救助流浪狗不犯法吧?我这也没犯法那也没犯法,我不知道你要我交代点什么?” 吕妈妈委屈弱小:“我就是没钱了跑回家拿钱交住院医药费的,最近收益不好,我又不想儿子跟着操心,这才偷偷溜走的。” 她两手一摊:“我实在想不明白,这怎么就犯法了呢?” 三张比死鸭子还硬的嘴。 曹女士:“我偷偷去山谷,那是怕执法大队伤害狗狗。我拿着狗绳就是想抓住牧羊犬,然后让它帮助我将流浪狗转移到地方,我没有任何恶意。” 吕爸爸:“曹会长她炖肉的时候我虽然去过,但我什么都没做,我儿子最近住院,我缺钱……我想找她借点钱。” 吕妈妈:“我们开棋牌馆,就是收个茶水费服务费的,他们欠的赌债也不是给我的,老话说,冤有头债有主,她们欠的是债主的钱呀。” 总之,再也没有比他们还冤枉的良民了。 …… “这倒是句大实话,”专案组负责经侦的同事说,“我们将陈杰前女友和张育文前女友的债主进行了交叉,没有发现重复出现的人物。” “但这个棋牌室的老板娘,自己也欠了一屁股的债,还了旧债添新债,其中有好几笔大额的转账还钱记录。” 这个大额,真的是属于法律意义上的金额巨大。 林彦儒说:“这三个人中曹女士的口供最好拿,毕竟我们的嫌疑人之中还有一对利益共同体的夫妻,所以接下来将重点放在曹女士身上,用挑拨离间的办法让她有危机感,她将会是第一个开口的。” 这项工作,经专案组决定,由预审科负责。 林彦儒必须全力以赴落实证据。 最难的是证据。 警方现在看似掌握了局面,但从最终结案的要求来看,都只是猜测。 刑侦二队、痕检、法医全都出动了,兵分三组,分别去三个不同的现场,誓必要找到指向性强的、能定罪的证据。 比如凶器、比如作案时的血衣、比如能证明三名被害和他们接触的痕迹、再比如——连环杀手的作案纪念品。 “没有连环凶手不爱纪念品,但纪念品是什么没有人猜得到,三名被害的衣物及个人物品全都被毁,我们必须找到能将三名死者的被害和凶手直接联系起来的证据。”林彦儒说,“爱狗协会的工作室、吕家的房子、车子等全都办好了搜查手续,各位加油。” 破案在即,大家都跟打了鸡血一样兴奋。 好师傅是在任何时候都惦记自己徒弟的,所以肖哥热情的在微信里喊刘璃:“快来啊快来啊,让你这个编外有机会见证我们荣获集体一等功呀。” “哦,对了,还有我老婆给你打包的酱肘子。” 下班的刘璃没让他失望,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 “今天教你做鲁米诺测试。”肖哥说,“只要有血迹,哪怕是被水稀释了一万倍,或者被清洗剂反复清洗过,即使是被漂白水破坏过,鲁米诺也能让它显形。” “被漂白水破坏过不会干扰鲁米诺吗?”刘璃好奇的问。 “当然会,”肖哥自信的说,“但好的法医善于发现漂白水发出的荧光和血迹发出的荧光两者之间微妙的区别。” 痕检默不作声的举起了自己的手。 肖哥找补说:“哦,忘了说,还有痕检……” …… 林彦儒带着这聒噪的一队去了最重要的吕家。 照例还是痕检先进,然后是法医,最后才是侦查人员。 肖哥和刘璃做的,也并不是什么高科技狠活,都是纯手工的慢工细活碎活。 “漂白水和血迹出现的鲁米诺反应差别非常细微,那就是反应速度。比如眼前这样,” 肖哥举着鲁米诺灯对着浴室的一个角落,“这样成片快速闪现的,就是漂白水遇到鲁米诺之后的反应。” 吕家的浴室被用漂白水清洗过了。 但警方不能将对方用漂白水的行为定义“做贼心虚”。 刘璃学得很认真。 当她跟在肖哥身后进入吕浩杰的卧室后,痕检一拉开衣柜门,大家立刻就感觉找对了方向。 衣柜里没有衣服,密密麻麻贴着的,全都是些鲜血淋漓的照片,断肢残臂的、只剩头颅的、开膛破肚的…… 痕检忍不住说:“林队,纪念品来了。” 肖哥忍不住对刘璃嘀咕了一句:“看,我们的集体一等功。” 第161章 扑克牌25 痕检和赵坤会心的笑了。 “如果连环凶手也跟着时代而进化得不需要收集纪念品,以后的侦查工作是不是会越来越难?”肖哥摇头说,“庆幸现在他还保留了自己犯案的证据。” 刘璃一张一张的看了过去,她问:“北高峰有瀑布吗?” 当然没有! 带队的林彦儒没有笑,他表情严肃的说:“这些照片不是北高峰山谷里的现场。” 房间里顿时一冷。 赵坤:“妈的,难道还有我们没发现的案发现场?我就说么,对一个连环杀手来说,他的冷却期也太长了。” 梁家明七年前失踪被害,陈杰四年前失踪被害,张育文一周前失踪被害,平均每次都冷却期长达三年多。 “连环杀手的冷却期是没有标准的,”林彦儒说,“但可以肯定的是,间隔越短,连环杀手失控的可能性最大。”林彦儒说,“现在这个失控期,表示连环杀手正处于稳定期。” 稳定期的意思就是,连环凶手找到了自己最舒适的杀人状态,无论是人选、时间还是作案方式都让他觉得很满意。 痕检“咦”了一声,他指着其中一张照片说:“诸位,这张好像是电影剧照,沉默的羔羊里的,我陪我女朋友看过。” 林彦儒敲了敲柜子,突然拿出卷尺量了左边柜子的进深,又推开柜门,将东西清干净后,量了衣柜的右边。 左边进深626mm,右边进深才580。 “这个柜子后面有个小夹层。”痕检说。 藏得这么隐秘的,会不会是连环凶手的纪念品? 很快夹层就被打开了,正和肖哥一起检查所有衣物的刘璃听到了赵坤失望的的声音。 “我靠,空的。”赵坤说,“吕妈妈偷跑回来,会不会就是为了处理这些潜在的证据?” 她在医院见到了曹女士,知道自己也会被查,所以赶回来销毁证据? 晚了一步,物证上还是落了下风了。 这个小夹层里已经被一扫而空了,做这件事的人很紧张,到处留下了指纹。 在吕家,没有找到凶器,不管是米缸里还是抽水马桶的水箱里,都没有一把锤子或者是锤子类似的工具。 洗衣机里还有洗好没有晾晒的衣物,经查没有血迹。 家里的垃圾桶都没倒…… 技术那边传来的也没有好消息:“林队,吕浩杰在张育文出事那天,手机号码基站定位显示他没离开过,也没有出现在北高峰附近任何地方。” “刘璃,我带你去查鞋子。”肖哥兴致勃勃的说,“这可有意思了,这牵涉到好几门学科,什么土壤地质、什么微生物培养……” “嘿,你看,他妈没空刷鞋……” 爱狗协会工作室那边,也没有有利的消息传来。 棋牌室里也一样,没有发现凶器等关键物证。 大家的情绪都不高。 在没有任何实证的情况下跟一个连环凶手对质,成功以口供定罪的可能性太小。 刘璃说:“吕浩杰是个无痛人,这是一种基因变异引起的极为罕见的常染色体隐性遗传病,又称为遗传性感觉与自主神经病变iid型,全世界都无药可治。” “这是不是可以成为一个突破口?我们再去找一找他因为这个疾病而遭遇到的一些平常人无法遭遇的事情,是不是能建立他的认同感,由此得到他的配合?” 自己完全没有痛感,所以以欣赏别人的痛苦为动力去杀人。 吕浩杰就是那个连环凶手吗? 不知道为什么,林彦儒觉得吕浩杰的很多东西都表现出了一种违和的怪异。 准确的说,吕家的很多东西很违和。 吕家住的房子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还是大平层,但房子不是他们的,他们只是租户。 房子里的装修很高档,但浴室里的毛巾都快包浆了…… 吕家父母名下各有一辆不错的车,但两个名下的存款相当于刚工作的月光族。 这就是一个面上光的家庭。 经侦科的同事说:“一般这样的家庭,我们在办案的时候都会发现存在民间借贷的行为。充面子是为了骗钱。” 但吕家没有,吕家只有吕妈妈还了又欠的债务,和他们全家的收入严重不符的债务。 但专案组的负责人汪副局长在电话里赞不绝口:“林彦儒,你小子不错,医院里传来消息,嫌疑人吕浩杰说被你感化了,他认罪了。” “他亲口向民警承认,三个被害人都是他杀的。” “你别做现场了,赶紧去医院,将他的口供落实到位。” 吕浩杰认罪了,全队都沸腾了。 但林彦儒皱了皱眉头,下意识的看向刘璃,发现她也皱了皱眉。 紧接着,预审科的电话也打了过来。 “林队,用你说的方法,我们的三个嫌疑人都认罪了,不过,”那边的声音很凝重,“恐怕大家都失望了,目前看来,他们跟连环凶杀案没有关系。” “他们所犯的罪行,是利用爱狗协会的名义进行碰瓷和诈捐。” “吕浩杰,就是他们碰瓷、诈捐的道具。” 第162章 扑克牌26 自己千辛万苦找来的徒弟太优秀了总有人觊觎怎么办? 肖哥很无语的翻了个白眼:“这一届的实习生怎么还不来?林队每次都把我徒弟借走,他就不能自己去找个徒弟吗?我找个徒弟我容易吗?” 痕检:“那不是情况特殊么。万一姓吕的有点啥情况,有个医生在比较稳妥的么。” 毕竟,谁也不想自己办案的时候整出个意外事故,明明是立功反而还要背个大处罚吧。 “呃,可是他去的地方是医院啊,在那里找个医生很难吗?”肖哥问。 “可是医院里的医生能随随便便离岗跟着我们警察去警局吗?”赵坤说,“还不是只有刘璃这个不上班的医生方便么?” 赵坤觉得很无语,总不能找胡医生这个已婚人士吧。 他嘟囔着问:“你说,你要是找自己喜欢的人天天泡在办案现场,那还能有点发展空间吗?” 谈恋爱不是得靠氛围么! “想啥呢,就这环境和氛围,那双方还能产生邪念吗,”肖哥说,“所以你嫂子才能这么放心我。” “是吧,我也觉得够呛。”赵坤耸耸肩,“不过……” 万一对刘璃那彪悍的女人,这法子就好使呢。 …… 但事实上,正在赶赴医院的两个人完全没有其他心思。 林彦儒在忙着给技术打电话,刘璃在看吕家人的资料。 “网友海内存知己的ip定位有结果了吗?”林彦儒问。 “林队,结果是有的,”技术说,“我们通过境外代理商,查询到同一时间段所有访问的ip记录,遗憾的是这个代理商的配置无法实现超高精准度,ip定位的精度相对差一些,我们只能定位到区街道。” ip定位精度,是指在定位成功的前提下,对定位结果的描述,有7个级别,分别是洲、国家、省、市、区、街道和门牌号。 “在哪个区哪个街道?”林彦儒问。 ip定位如果可以精准到户,那将是锁定凶手最直观简单的办法,只定位到在某个街道范围内,那么将给日后提交给法院的审查埋下隐患。 “小营街道。”技术说,“医院、爱狗协的工作室和吕家都在这个街道范围内。” “海内存知己”挑衅那晚,吕浩杰在医院的急诊留观室,吕妈妈在陪护。 “这四个人的手机里有发现吗?”林彦儒问,“尤其是吕浩杰的手机里?” “目前没有发现特别有价值的,”技术说,“至少还没发现和三名受害者有联系的。” “有在他手机里找到海内存知己这个账号吗?” “没有。” “目前的进展有哪些?” “通过统计,就光手机里头能找到的,姓吕的两夫妻和姓曹的这三个人骗捐、碰瓷的金额高达三百多万,经侦科正在对工作室的财务进行核查,估计涉案金额巨大无比……” 技术以一句国骂结尾:“妈的,这些打着爱狗志愿者名头骗捐,来钱真他妈容易……” 没有找到凶器、没有找到和三个受害者的联系…… 林彦儒不由得对吕浩杰的认罪充满了疑问和兴趣。 刘璃在思考什么,她低垂着头,视线在手里的资料上,显然有什么让她没有想明白的,手里那张纸迟迟没有翻过去。 林彦儒清了清嗓子,她立刻抬起头说:“您说。” 林彦儒很确信,自己在她心里,就是个年龄不大的长辈。 “吕浩杰在十岁之前是在老家和爷爷奶奶一起生活的留守儿童,直到十周岁后,姓吕的夫妻才将他接出来。” “之后,俩夫妻带着孩子辗转多地。直到十几年前,才在这边定居下来。” “俩夫妻曾风光过,不过这两个人都有赌瘾,所以风光得并不长久。” “经侦科的同事将这些人的债主做了个统调,以梁家明的未婚妻为例,她们基本上一开始都是因为无聊去打牌打麻将作为消遣,这个棋牌室玩玩,那个棋牌室坐坐,不是只固定在一家玩的。” “一开始通常都玩得很小,但很快就会上瘾,时间越长,赌注越大,有的玩炸金花,还有牌桌上兴捶的……” 他感觉到刘璃动了动身体,立刻解释说:“捶在牌桌上是翻倍的意思,通常就是翻两倍。” “他未婚妻之所以这么多年不肯卖房子,不单单是因为可以收房租,还因为她用房子借了民间借贷,一旦梁家父母要卖房子,她的事就兜不住了。” 刘璃想起了在痛苦中煎熬的梁爸爸和梁妈妈,不由得说了一句话:“泛滥的好人,在别有用心的人眼里,只是提款机。” 而这些案子里,几个受害人不但是自己爱人的提款机,还因此惹来了杀身之祸。 林彦儒很赞同这句话,他接着说:“但她们欠的债主很多,不是单欠某一个,有些是玩家,也有些是专门放贷的借贷公司。” “所以我们首先暂时排除是债主动的手。” 他停了停,在红灯起步后转了个弯:“其实,吕浩杰的自首让我有些忐忑。” 刘璃好奇的转头看向正开车的他。 “事出反常必有妖,现在的调查结果,主动权还不在我们手里,还有太多的变数。”林彦儒谨慎的说,“我需要在对吕浩杰的病情有专业的评估之后,将他暂时带回局里,我得将他的自首过程尽可能的在保证不影响他病情的情况下,不给日后他的辩护律师有空子可钻的机会。” “那我联系胡老师,”刘璃说,“我可能也会是以后的空子之一。” 三证合一,指的是毕业证、医师资格证、博士学位证,她还没拿到手,尽管距离她毕业只有很短的时间了。 林彦儒表示支持。 “吕浩杰存在颈椎骨裂,他需要静养,但因为他的伤势没有波及椎管和神经,只要没有大的动作,不会有后遗症和隐患的。”刘璃说,“不过,林队,我们现在能确认他就是连环凶手吗?” “变数太多,现在还不能定罪。”林彦儒说。 “我记得您说过,流浪狗不一定都是流浪狗,”刘璃说,“曹女士说曾经说过,她想控制住牧羊犬,让牧羊犬驱赶其他狗狗悄悄离开。” “如果是这样,牧羊犬是不是您要找的那条狗?”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彦儒点头。 “那为什么我们不能让牧羊犬自己带我们去找到主人?” 是啊,虽然动物的反应不能成为法院审理时的有效证据,但可以成为审讯时的突破口啊。 第163章 扑克牌27 林彦儒踩下刹车,迅速掉头换了个方向,然后打电话安排了医院和兽医院两边的工作。 山谷里幸存的狗狗都被统一送在兽医院,现场有民警负责工作。 林彦儒和刘璃很快就看到了那只杂交牧羊犬。 “这是一只混血的德牧,锤头系宽嘴的,除了毛色不好看,我想不通为什么有人会遗弃它?”兽医摇头说,“虽然它的智商比不上纯种,但也很聪明。” “警犬中尖嘴德牧比较多,像这种宽嘴的相对来说少一些,”林彦儒没有伸手去撸狗,眼前的这只毛色并不好看的牧羊犬正站着警觉的盯着他。 这种宽嘴的德牧服从性强,嗅觉灵敏,攻击性比尖嘴的稍微要弱一点。 “它的尾巴受过伤。”刘璃说。 这只德牧黑背黄腹,抬着头,颈部高高仰起,保持着与身体大约是45°的角度,结实,但又不笨重。 “除了尾巴,它的颚骨也受过伤,”兽医说,“这导致它的咬合力和撕扯力下降了。” “我想,只有可能是15年出台禁养犬政策后,主人办不下狗证所以才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兽医说,“真的要不得啦,那一年好多狗狗被遗弃了,还有好多大型狗狗都被安乐死了,看得我心老痛了。” “可怜的狗狗,肯定也是15年被遗弃后差点被拉去做安乐死的。”兽医,“还好那年有爱狗协会出来,这才让很多狗狗有了活命的机会。” 林彦儒敏锐的发现,刘璃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她在诱导着让兽医说个不停。 2015年,正是七年前。 从兽医的讲述里得知,在15年,爱狗协会曾组织过大型的护狗行动,他们从城管和市容手里抢下狗狗,从狗肉馆抢下狗狗,从狗市的摊位、店铺里抢下狗狗…… 总之,那一年是爱狗协会忙碌的一年。山谷里的流浪狗也就是这样多起来的。 林彦儒想起自己看到的经侦科传过来爱狗协会收到的捐款,也正是在那一年,爱狗协会的收到的捐款就高达七位数。 “……哎,那一年实在是太乱了,我有个朋友,也是兽医,她用安乐死狗狗的药,给自己注射了安乐死……” 这下不但是刘璃,连林彦儒都来精神了。 “您能展开说说吗?”刘璃说,“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兽医说:“我朋友,人可好了,漂亮,善良,自己开了个宠物医院,那一年,自己搭了好多钱去治疗被遗弃的狗狗,有些狗狗实在是伤得太重了,所以不得不选择给它们安乐死。” “网上很多人在骂她,说她这辈子杀狗,下辈子就去做条被人吃的母狗……骂什么话的都有……更过分的是,不但有人找到她老家去骂她父母,还有人专程找到她男朋友家里,让男朋友的父母劝她男朋友抛弃她这个心狠手辣的刽子手……” “他们那时候已经谈婚论嫁了。” “她自杀的事当年还上过报纸的。” “您记得具体发生在什么时间吗?”刘璃问。 兽医抬起头想了想,说了个时间,“我不会记错的,就是那个时候。” 这位安乐死自己的女兽医,名叫柯慧,她死之后两个月,曾出现在案件里的、现在正处于失踪状态的韩康失踪了,两个月又一个星期之后,声势浩大的梁家明失踪案出现了! 刘璃和林彦儒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又去看牧羊犬脖子上的铭牌。 它脖子上,那个刻着“hk”的铭牌依然还在。 从左到右的顺序是hk,韩康? 从右到左的顺序是kh,柯慧? …… 这只牧羊犬已经被赶过来的技术部门的同事装好了定位器,又在它的脖颈上带上了警用微型摄像头。 然后在兽医的帮助下取下了它脖颈上的铭牌。 “它这个牌子很有意思,”兽医说,“看起来像是在纯手工的,按理来说,这个狗主人曾经对它是很上心的。” “所以我更想不通了,主人为什么要遗弃它?送到乡下,或者托关系花高价办个狗证,这都有法子的呀?” 说不定,是因为它的主人已经…… 将牧羊犬带到市区后,林彦儒牵着狗绳,跟在牧羊犬身后任它遛自己。 刘璃和兽医、还有技术一起远远的开车跟在身后。 牧羊犬走走停停,时而在垃圾桶边逗留,时而在橱窗前逗留。 之后,它慢慢的好像找到了方向,它沿着街道小跑了起来。 林彦儒看到了小营街道的指示牌。 这正是技术说的“海内存知己”的网络ip地址所定位的区域。 林彦儒小跑着跟在牧羊犬的身后,逐渐经过了爱狗协会的工作室所在的地址,跑向了吕浩杰的家所在的位置。 又跑过了吕浩杰的家,跑过了附二医院,跑向了吕家夫妻开的那间棋牌室。 它从棋牌室所在的小路经过,跑向了小路尽头的……“k\\u0026z”宠物医院。 接着它越跑越快,直接扑进了宠物医院的门。 这是一家并不大的宠物医院,只有一个工作人员还在柜台里头低着头忙碌。 牧羊犬扑了进去,激动的“汪汪汪”大叫。 工作人员站起来看,突然将手里的东西一扔扑了过来:“灰灰,是你回来了吗?” 这是一位个头中等的、戴着眼镜的、神情阴郁的瘦弱男人。 和刘璃坐在一起的兽医看着摄像器传回来的画面,惊讶的“咦”了一声:“赵梓旭,柯慧当年的男朋友。” 而刘璃的视线,却被放在吧台上那把造型奇特的工具给吸引了。 那是一把小巧的,左边像斧头右边像锤子的——锤子! 第164章 扑克牌28 林彦儒的目光也同样被这把锤子吸引住了。 这是一把大号的多功能应急斧头锤,虽然是大号,但比日常用的圆锤和羊角锤的尺寸都小,是锤子和斧头的结合体,能满足野营、户外、救援等各种时候的各种需求,是一种可以媲美与瑞士军刀的工具。 携带起来很方便,而且即使拿在手里,也比铁锤更难让人生出警惕心来。 赵梓旭很防备的问:“先生,这狗不是你的吧?” “对,我在找它的主人,是你吗?”林彦儒随和的问。 赵梓旭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反问道:“你找他有什么事?” “我有些事要问这只狗的主人,你能提供这主人的信息吗?” 赵梓旭的表情和眼神变得一言难尽,但他没说话,伸手揉着牧羊犬的头顶。 “它叫灰灰是吗?” 林彦儒的问话没有得到回应,赵梓旭顾左右而言他的问:“它闯祸了吗?” “是的。”林彦儒点头说。 “损失有多大,我来赔偿吧,之后就让它留在我这里。”赵梓旭打开了收银台数了这个现金,“你大概说个数吧。” 林彦儒慢条斯理的打量着这家宠物医院,面积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整洁,左边靠墙的狗舍里,几只狗狗或躺或趴,都没什么精神。 但牧羊犬在赵梓旭的身边正在熟络的摇尾巴。 他的视线重回赵梓旭的身上:“你为什么想要留着它?” “这不关你的事吧,老兄,说个数吧,”赵梓旭说,“只要不是很过分。” “不行,”林彦儒毫无转圜余地的说,“我也想要留着它。” “留着它你能干嘛?”赵梓旭立刻说,“它至少都八岁了,相当于一个五十岁的老人,它啥也干不了的。” “何况,你能办下大型犬只的养狗证吗?”赵梓旭说,“放在我这里你会少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我这个人,最不怕麻烦,”林彦儒笑着说,“再说,你也赔不起,它闯的祸得赔上千万。” 就光爱狗协会的骗捐金额就高达七位数, 赵梓旭终于诧异的抬起眼,不发一言,谨慎的打量着林彦儒。 “你不像是在狮子大开口,”赵梓旭问,“你究竟是谁?” “很抱歉,你的店和你本人,都需要配合一下,”林彦儒将自己的证件拿出来,“我是警察。” “警察?”赵梓旭讥讽的说,“警察都是废物,永远只在不需要的时候出现。” 他的眼神带着赤裸裸的嫌弃,牧羊犬“灰灰”在他手底下安静而乖巧,它甚至悠闲自得的走到柜台,熟练的从架子上叼下来一只狗盆放在赵梓旭的脚边。 来到这里,牧羊犬就像回家了一样自在。 “这只灰灰,是你未婚妻柯慧曾经养过、救助过、医治过的狗狗吗?” 赵梓旭轻蔑的呸了一句,再也没有和已经出示过警察证件的林彦儒多说一个字。 …… 另一边,吕浩杰的家里一无所获,没有发现凶器,夹层里原本有什么,赵坤从灰尘的痕迹来判断,大概是一本进出账本,至于账本上有什么,或者还有没有别的,现在看不出来。 但衣柜里的衣服以及鞋柜里的鞋子,都没有出现鲁米诺反应。 刘璃已经将宠物医院里斧头锤的照片和尺寸发给了肖哥。 “大小不对,本案的凶器应该再大一点。” “还有,高度也不对,这个姓赵的男人比三名受害者都矮很多,如果他是我们要找的连环凶手,那么三名死者颅骨后腔处的伤口不应该是这样的。” “当然,也不能排除三名受害者是蹲着受害的。” “k\\u0026z宠物医院”屋外的监控视频显示,张育文失踪被害的那天,赵梓旭上午九点半打开门,将展示牌换了个位置摆放,之后就整天没有出过门,他一直守在宠物医院里。 而在梁家明失踪的七年前,他当时据说是在柯慧老家照顾悲痛过度的柯家父母足足半年。 从作案时间来看,在这两个人的死亡时间里,他没有作案的可能。 那把让人生疑的斧头锤,紧急送去做检测。 技术最先找到疑点:“林队,宠物医院有和张育文的电话联系记录,不止一次。” 电光火石之间,林彦儒想起了张育文父母说过的——他们儿子想养只宠物,猫猫狗狗都行。 “查一查2015年韩康、梁家明、陈杰、张育文四个人在网上的任何记录,尤其15年颁布养犬管理条例之后,他们有没有对柯慧进行过网络攻击?”林彦儒慎重的提出要求。 “另外,在全省、甚至是全国范围内核查2015年的失踪案、无名尸体案,看看有没有符合这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韩康?” 这个韩康,会不会才是第一个受害者?以至于他死亡多年之后,凶手还保留着用他的个人信息办理的社交账号。 他们这些死者,跟“hk”的韩康有关吗?跟新出现“柯慧”又有什么关系? “是,林队,”技术说,“当年柯慧的具体情况,我已经发到您手机上了。” 林彦儒伸手将牧羊犬的狗绳拉在手里,还有一个目标需要它去辨认。 第165章 扑克牌 29 柯慧,永远25岁,农业大学动物医学专业毕业,执业兽医师。 刘璃觉得,在真正的爱狗人士的心里,柯慧应该是天使。 高考成绩非常不错的她,主动选择了非常冷门的动物医学专业,只是为了自己的理想。 她的理想很朴素,当一个专业的兽医,让宠物得到正确的治疗,减少宠物的病死率。 对不理解她的父母,她说:“我知道当兽医不是一条飞黄腾达的路,但辛苦的路也要有人去走,我不想看到不该死的宠物无辜死去,生命是没有什么不同的。” 她毕业后的第一份工作是流浪狗收容救助站,工资微薄,没有福利,在这里工作,就像大部分码字的网文作者一样,全靠爱心发电。 就这样一个善良纯粹的、身体力行的、言行一致的、真正爱狗的女孩子,却被无数的人骂是“人面兽心的女屠夫”、“断子绝孙的刽子手”、“冷血的毒蛇”…… 他们寄刀片给她、打电话辱骂她、当面威胁她,对她的工作找茬、投诉她工作态度差,这直接导致她无法继续在这家公办流浪动物收容所工作。 于是她找父母投资,自己创业开了一家半公益半收费的宠物收容救助医院。 但网暴并没有停止下来,那些人如同附骨之蛆一样跟了过来,网上继续网暴不说,生活中依然有各种无理的投诉。 投诉她的狗屋漏水、地面不干净、管理不善、甚至驾车前往她老家威胁辱骂她的父母、威胁她未婚夫的父母家人…… 技术截取的那些辱骂记录不是全部,然而满屏这样的诅咒让人触目惊心,更让人觉得浑身发冷无法呼吸。 可以这么说,柯慧这个天使,她的心,纯粹得没有一点杂质。 在她短暂的一生中救助过的被遗弃宠物不计其数,其中一部分还是那些所谓爱狗养狗人养到失去兴趣时主动遗弃的,甚至有人驱车来到她的宠物医院,将狗狗特意扔给她。 而被她安乐死的重病、受伤、残疾等问题宠物共计723只。 在她死前,她在社交平台更新了日志:生命并没有什么不同,人和动物一样,我剥夺了它们的生命,也该用同样的方式死去。 她将最后一针安乐死狗狗的针剂留给了自己,置身于风暴中心的天使最后死在自己婚礼的前夕。 她的故事,从美好纯粹的初心开始,结束于恶毒绝望的网暴。 在她的葬礼上,很多媒体出现、很多爱狗人士出现…… 她的未婚夫赵梓旭声嘶力竭的喝骂:你们,全都是害死她的凶手,全都是…… 他至今未婚,用两人准备结婚的钱,维持住了柯慧当年已经无法维持的宠物收容救助医院,直到现在。 而已经自杀而死的柯慧,和如今的连环杀人案件,还有其他的联系。 “林队,柯慧毕业后就加入了爱狗协会,曾在13年担任协会的副会长,”刘璃边看资料边总结给开车的林彦儒听。 “2013年,她和曹女士曾一起共事,直到14年,她退出了爱狗协会,具体原因资料里没有说。” 但刘璃可以想象得到,水晶般纯洁的人,怎么可能会和烂淤泥般的人成为志同道合的朋友。 柯慧一定是发现了曹女士她们借用爱狗协会的名义碰瓷、骗捐的真相,因而不愿意同流合污。 “当年,柯慧的未婚夫曾报过三次警,然而三次都是无法立案”。 刘璃想起了赵梓旭那张抵触与讥讽的脸。 资料里,已经拍过婚纱照的两个人头挨头挤在一起,亲亲热热,甜甜蜜蜜,赵梓旭满眼都是披着头纱笑得灿烂的柯慧。 如今他形单影只,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开店…… 什么都是一个人。 当年那个笑起来甜蜜的场景,就像阳光下的泡沫,有着让人心碎的美。 “资料里没有这只牧羊犬的记录,”刘璃说,“狗舍里的照片也没有出现过这只狗狗。” “赵梓旭说,这只牧羊犬大概是八岁的年龄,相当于人类的五十岁左右,”林彦儒说,“他想把狗留下,是为了什么?” 如果他是连环凶手,他就不可能不关注北高峰的抓狗计划。 “林队,您是不是怀疑他在演戏,故意让自己表现得毫不知情?” 从而降低自己在警方眼里的嫌疑度。 就像当时被请进审讯室的自己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在警方面前表现出自己的可疑一样,都是有目的的。 而以上柯慧所遇到的一切、赵梓旭所孤独的这些年,这些痛苦和悲愤,不足够成为杀人动机吗? 赵梓旭,不更符合连环凶手的心理侧写吗? 他和被害者之一有过联系、他爱狗、将狗狗视为朋友,甚至视为战友。 如果能证实这些被害者都曾参与过网暴,赵梓旭是不是比吕浩杰更有嫌疑? …… 而吕浩杰,在预审科对曹女士和吕家夫妻的审讯结束后,得出结论是——他就是曹女士、吕家夫妻用来碰瓷、骗捐的工具。 这个结论是有根据的。 “吕浩杰被父母接到身边后,根据记录他们搬了两个城市,过得还可以。”林彦儒说,“但他初中毕业后就没有再接受过任何教育。” “我们调查时发现,吕浩杰从十一岁到十五岁,完全没有什么行动轨迹,生活里一片空白,没上学、没外出、没有打预防针、没有体检……” “十六岁后,他开始不定期的在不同的地方出现急诊科救治记录……” 吕浩杰今年32岁,16年前,还没有出台医生、老师等特殊人群为保护所有受侵害或疑似受侵害的妇女儿童的“强制报告条例”。 曹女士最过激的那次所谓的救狗行动,驾车在高速上逼停运狗车子的,就是吕浩杰。 当时,他左手臂尺骨和桡骨骨折、胸骨骨裂、第七肋骨裂、满脸鲜血,全身伤痕累累…… 但这次的视频发到爱狗协会的群里后,很快就面向全社会进行了募捐,连运狗车车主、以及车主的雇主在内的赔偿金,他们在一周的时间筹集到了七位数。 而这样的事情,曹女士和吕家父母他们不止做过一次。 吕浩杰先天缺陷的“无痛症”,成了曹女士、吕家父母敛财的利器。 而敛财所得,全都被这三个人用来打牌、打麻将、炸金花、网赌……等一切跟赌博有关的行为。 …… 牧羊犬“灰灰”的旅程还在继续。 林彦儒带着狗狗在吕浩杰猝不及防之下突然出现。 但牧羊犬没有向吕浩杰扑过去,它在病房门口探头看了看,然后坐在门前的侧边,没有任何老友相见该有的举动和反应。 吕浩杰被看管得很严密,在骨科住院部的单独病房里,有民警贴身看管和照顾。 他看到林彦儒之后,又看到了跟在林彦儒身后的刘璃,顺便看了两眼狗狗,就将毫无触动的视线绕了回来,颇为友善的说:“刘医生,你也来了。” 他似笑非笑的又对林彦儒说:“林队长,麻烦你,我需要法律援助处给我指定一位免费的好律师。” 他砸吧了一下嘴:“我后悔了,因为我被民警暗示和诱导了,我现在要翻供,不,我想要申诉……” 第166章 扑克牌 30 吕浩杰咧着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来,像是在为自己牵着警察的鼻子走而得意。 这个一直让刘璃感觉到有某种危险味道的男人让人很难琢磨。 林彦儒说他的自首来得突兀,现在的翻供也一样突兀。 案件跟他的家人息息相关,但目前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牵涉在内,没有证据证明他去过现场,也没有任何线索证明他和被害人有过接触,除了他的自首。 他对看守他的民警说:人是我杀的,我只向林警官自首。 为什么? 这是一种什么心理? 玩弄、蔑视警察让他有成就感? 会是这么简单吗? 林彦儒正在说:“请律师,这是你作为公民的权利,我会尽快为你申请法援律师,在此之前,我想听听你的理由?” “理由?”吕浩杰装模做样的伸手将头发往后撩,“我想就是理由啊。” 抬手间,他又露出了大片的纹身。 kj5……k-j-5?快救我? 5-k-j?我ko警? 刘璃的心噗通一跳,她突然间意识到自己犯了身份上的错误。 自己首先是个医生,然后才是肖哥口里所说的编外人员。 而吕浩杰在她面前,首先得是个病人,其次才是连环凶杀案的嫌疑人。 医学心理学第十章的内容里曾说,许多疾病本来就是对自身安全需求的威胁,病人的情绪出现转变的最大感受是焦虑,而焦虑分为期待性焦虑、分离性焦虑、以及——阉割性焦虑! 阉割性焦虑是一种针对自我完整性的破坏和威胁所造成的心理反应。 如果仅仅单纯的将吕浩杰当成病人来看待,他是个世界上几十亿人口里相当少见的无痛症,他天生无法感受到痛、无法感受到冷热、甚至有可能无法出汗…… 他们通常活不过25岁,因为他们缺少了痛觉这道非常重要的自我保护机制,无法规避风险,常常死于自残及自残引发的感染,以及反复发烧体温过高导致的并发症…… 刘璃在这个时候,终于窥见了在岁月长河中普通病人之外的一个真正字面上的“奇葩”病人。 接近奇葩,是不是得用奇葩的办法? 林彦儒说:“你说你之前的自首行为是被民警暗示和诱导了,请你详细说明当时的具体情况。” “这个,”吕浩杰说,“反正一句话,我要翻供。” “文盲就是文盲,”刘璃突兀的冷笑一声,“你现在应该说我要做出不同供述,而不是说我要翻供。” 林彦儒极快的看向刘璃,及时停下了自己要问的话,无声的将主导权交给刘璃。 吕浩杰似笑非笑的表情暂时僵在脸上。 刘璃长长的哦了一声:“不过你也就小学毕业,九漏鱼一条,估计也听不懂两者之间的分别。” 吕浩杰深呼了一口气,嫌恶的盯了刘璃好几眼,又吃吃吃的笑起来,“女博士了不起,不还是得给我翻包皮。” “我给死人也翻,”刘璃语气平淡的边戴手套边说,“张育文的我也翻过,用的是同一只手。” “其实我最擅长翻脑花和肚肠,可惜,张育文的肚肠全都被吃了。” 吕浩杰一时说不出话来了。 刘璃慢悠悠的继续说:“但我觉得你们的智商做不了这些事。” “你们唯一的相同,就是存在阳痿……” 虽然没有完全跟上思路,但林彦儒适时的咳了一声。 刘璃赶紧配合着道歉:“林警官,对不起,我失言了。” 吕浩杰的视线又绕回林彦儒身上去了。 “我受警方的委托,需要给你做个ed的等级评定,”刘璃将要做的检查项目说了说,不顾在场两个男人各自不同的尴尬,戴好手套后,她走到了吕浩杰的病床中间伸手去拉帘子。 “林警官,您可以在外面等吗?我现在需要做的试验,在场人多容易影响评测结果。” 林彦儒摸了摸鼻子,心情复杂的点头走出了病房,帘子将病房里的刘璃和吕浩杰隔在一个小小的空间里。 刘璃不再说话,伸手去拉他的裤头。 吕浩杰一把拉住裤头:“我不需要做这个检查。” “你不要讳疾忌医,在医生眼里没有性别之分,”刘璃问,“你的学历,听得懂讳疾忌医这个成语吗?” 难堪到一定程度的吕浩杰憋红了脸。 “其实临床上的勃起障碍,很大一部分是心理性的障碍,只要能找到心理障碍的原因就能对症治疗……” “我说,别挨我,也别瞎bb,你特么才阳痿,你全家都阳痿……”吕浩杰说。 “女性没有阳痿,只有性冷淡。”刘璃打断了他的话,“和男性不一样,男性阳痿通常会导致心理扭曲变态,才会催生杀人的欲望……” 吕浩杰好像是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可惜,有欲望不代表够胆,”刘璃说,“我觉得你们都没这个胆子。” 这是她第三次故意说“你们”。 刘璃看得出来吕浩杰张嘴想问什么的,但他没问,只是脸色难看的制止了她的手。 “别他妈碰我。”吕浩杰喊了一嗓子,“不知死活。” 林彦儒迅速打开病房门在门口问:“刘医生,没事吧?” 刘璃和吕浩杰一人拉着裤头一角僵持着。 林彦儒的脚步声已经走进来了。 刘璃赶紧说:“没事的,林警官,麻烦您在外面等一等。” 林彦儒的脚步声这才离开。 吕浩杰用判研的眼神看着刘璃。 刘璃也看着他,眼神逐渐疯狂:“是你。” 吕浩杰皱了皱眉头。 “我知道是你,不是他,你们不一样。”刘璃热切的说,“他是假的,你是真的。” 吕浩杰终于问:“他是谁?” “另一个来自首的,他说他是新闻里说的驱使野狗的敲头男。” “你特么究竟在说什么?”吕浩杰被她带的忘了自己的步骤。 刘璃很快的接了一句:“你都不上网吗?” 吕浩杰的手在被子上搓了几下。 “网上给北高峰凶杀案取了个外号,叫驱使狗的敲头男。” 吕浩杰嗤笑了一声:“驱使狗的敲头男……林警官来得这么慢,是因为这个啊,蠢货……” “为什么不是女人?”刘璃压低声音打断了他,说,“为什么就不能是女人?用色将人诱上去,趁他们不注意给他们注射麻醉药,再用注射器准备20ml的空气推进血管里,保管他们死得透透的,被狗吃后根本就查不到死亡原因……” 吕浩杰皱起了眉头。 刘璃好像陷在某种狂乱的情绪里:“用铁锤敲头蠢死了。不但会让头骨变形,还会留下凶器的线索……” 吕浩杰吞了吞口水。 “但用狗毁尸灭迹,又很聪明……” 吕浩杰打断了刘璃的疯狂:“你在套话吗?刘医生,这可不像平时清高的你,也太蠢了…… “不用套话,我知道就是你,”刘璃肯定的说,“你闻起来就很危险……” 吕浩杰冷笑了一声。 “我不想套话,我只想找同类,我太孤单了,”刘璃凑近他,压低声音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学医吗?” 吕浩杰的眼神在问为什么,刘璃咧着嘴笑,故意神秘的说:“因为当医生才能神不知鬼不觉的杀人。” 第167章 扑克牌 31 “在手术台上的时候,我经常在想,如果这一刀切深一点,动脉那里的血瞬间飙出的动力能让屋顶染色,也能喷得人一头一脸,像一朵朵盛开的花,腥气的,热乎的,这种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过的想象让我浑身颤栗……” 她狂热的看着吕浩杰:“别人不懂,你一定懂我的意思。” 吕浩杰饶有兴致的和她对视着。 “就像你闻得到血的味道一样,越新鲜的血你觉得越好闻。” “我喜欢热乎的血,”刘璃歪了歪头,“可惜你感受不了冷热,体会不到我的乐趣。” “在你之前,我去给他做了ed等级评测。” “但我知道是你,不是他,你们不一样。” “他就是个蹩脚的冒牌货,连杀人的意义都不知道在哪里,他的自首在我眼里可笑至极。” 吕浩杰的喉结上下滑动,他不自禁的咽了咽口水。 “他出来自首,不过是为了认领媒体给你取的外号和荣誉,可笑的是警察居然真的安排人去河里捞铁锤了。” “不过,我得说,他编的扔凶器的方法挺妙的,再也没有什么比扔进河里更好的办法了……” 吕浩杰露出了不屑的眼神。 于是刘璃话锋一转:“可警方也很笨,他们居然安排人去下游找,连基本的伯努利原理都不懂,”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七年前的那把铁锤只有可能出现在上游而不是下游……” 吕浩杰终于忍不住:“为什么是在上游?” “文盲就是文盲,你根本就听不懂,”刘璃很失望的摇头,“我怎么会认为你是同类是知己呢……” 她失望的做势要走,脸涨得通红的吕浩杰伸手拉住她:“不在水里在天……” 他很快就收住了自己的话,紧跟着问:“为什么会在上游?” “你简直蠢到一定地步了,”刘璃啧啧叹息,“凡河中失石,必寻之于上游,铁锤很重,水流冲不走铁锤,它产生的反作用力就一定会冲走石头前面的泥沙从而形成坑穴,铁锤就一定会倒在坑里向上游翻转,一次又一次,就会慢慢的逆流而上……” 她继续鄙夷的摇头:“你都听不懂,文盲太可怕了,啧啧啧……你怎么可能想得出野狗分尸的办法,难道不是你……” “难怪那只牧羊犬不认识你,简直浪费我的……” “大黄当然认识……” 他再一次喘着粗气及时收住了嘴巴。 刘璃拉开了帘子,她看到门口一闪,于是她举起手里的托盘,转身狠狠的朝吕浩杰砸去。 “嗷呜”一声,一道黑影极速扑到病床上,凶狠的张嘴咬向刘璃的手,紧紧的护着病床上行动不便的吕浩杰…… 是那只看到吕浩杰反而坐下的牧羊犬。 …… 一点都没耽误时间,大家马不停蹄的再次赶向北高峰。 “林队,你确定吗?”赵坤疑惑的问,“吕浩杰说在天……他说的真是你觉得的这个意思吗?” “嗯,排除天花板,再排除天堂,我想他说的就是天上。”林彦儒说,“铁锤不是气球总不可能飘上天吧。” “所以我觉得是在树上。”林彦儒说,“你不觉得这个法子很妙吗?” 北高峰里什么多?当然是树啊,几百年、几十年的树比比皆是,要藏个东西不要太轻松了。 但外人要找一个东西,那就不容易了。 “那要这样说的话,林队,你这是确认凶手是吕浩杰了吧?”赵坤继续问,“赵梓旭呢?可以排除嫌疑了吧?” 林彦儒罕见的没继续解释,反而对刘璃说:“你说说你的看法吧。” 他的态度,就像是陈副主任故意在会诊时给她机会让她这个学生在院里专家和领导面前露脸一样。 因此她拿出了会诊时的态度认真而且谦逊说:“我个人的看法不一定成熟,但我觉得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但又不止他一个。” “动手杀人的是他,选择目标的是他,但联系、引诱陈杰和张育文上山的不是他,有可能是他们的父母,也有可能是爱狗协会的曹女士。” “他们?用什么引诱?”赵坤问,“色?不会吧?钱,这几个人简直是把钱看得比命还重要……” “他们的身份,是爱狗协会的志愿者,”刘璃说,“也许引诱的借口没那么复杂,以志愿者的身份邀请他们去做义工,比如去喂流浪狗……” “这倒是个好思路,”赵坤说,“我让技术再查一查监控,看能不能找到他们。” “但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肖哥好奇的问,“这相当于为虎作伥吧。” “我姑且这样猜一猜,”刘璃说,“无痛人的寿命很短,大部分病人会在幼年夭折,即使成年,也极少能活过25岁。他们的那种被阉割的焦虑心理会让他们不自觉的自残、厌世。” 2015年,所有的失踪案开始之前,吕浩杰正好24、5岁。 吕家父母和曹女士的目的,是想让吕浩杰活得更久,这才能为他们创造更多的碰瓷和骗捐的机会。” 有吕浩杰参与的每一次过激的救狗行动,总能更轻松的得到外界的捐款捐物,六位数、七位数的收入,在这些烂赌鬼眼里,只怕会驱使他们做出更疯狂的事情来。 吕浩杰从杀戮中得到了生的动力和欲望,他们得到了更多的钱…… …… “林队,山谷那么大,我们该从哪里去找凶器?”小段问问,“那咱们就是都变成猴子见树就爬吧,那也不一定能找到。” 肖哥和痕检默默的举起了手里的寻宝“法器”。 “金属探测仪,30米以内,连树上一根细铁丝都能发现。”肖哥,“想当猴子,你得先返祖。” 事实上,沿着林彦儒划出的路线,只用了一个小时,痕检手里的金属探测仪就响了起来。 在一棵至少五十年树龄的大树上,第二个枝丫上的一个树洞里,爬上去的小段找到了一把小号的木柄圆锤,圆锤上深深浅浅的红褐色清晰可见。 在回程的路上,林彦儒接到了技术的电话:“林队,按照你的要求,我们在未破案件中,找到了一具疑似韩康的无名男尸的头。” 七年前,邻市一个收废品的阿婆无意中收到了一个藏着死人的大纸箱。 男性,被分尸,藏在纸箱里的,是男尸的头,煮熟后被啃噬得面目全非,无法进行dna鉴定,身份不明。 而在装头颅的大纸箱里,还有三张扑克牌,分别是k、j、5。 第168章 扑克牌32 “林队,看,”小段的声音都劈叉了,他跨坐在枝丫上,举起了从树洞里掏出的东西。 左手是把还有着斑驳血迹的圆头锤。 赵坤大喜:“凶器找到了。” 又问:“那是什么鬼东西?” 除他之外,大家集体安静的抬头看着小段的右手。 小段的右手里托着一个小小的古香古色的梳妆盒。 阳光下,梳妆盒上朱批一样的字清晰可见。 肖哥诧异的念出了声:吾妻吾命,得之吾幸。 林彦儒伸手将圆头锤接了下来,刚一入手就敏锐的察觉到了指腹那里的凹凸。 他将木头锤柄翻过来,几个手工刻出来的字赫然印入眼帘。 吾妻柯慧之灵位! 这把圆头锤,将锤头放在下面,竟然是个灵位。 痕检将梳妆盒接在手里打开,里面有个防水袋,防水袋里,是长短不同的两缕头发打成的同心结。 小段:“我靠,太特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肖哥:“如果化验结果显示这个同心结是来自柯慧小两口,那恭喜我们有了两个嫌疑程度不相上下的种子选手。” 吕浩杰,赵梓旭。 刘璃想了想才说,“也有可能是栽赃嫁祸替人受过。” 林彦儒赞成说:“根据刘璃诈他的表现来看,不能排除这一点。” 他安排说:“大家散开,以这棵树为中心,认真排查。” …… 这是刘璃第一次进行野外的排查。 野外的现场暴露在大自然中,干扰因素很多。要在野外找到一个四年前或者七年前的作案现场不容易,但好在张育文死在一周前。 而这一周天气渐暖,没有风雨。 肖哥十分尽心的给她讲解野外探查要点,直到他们一起发现了另一棵大树上的几处血迹。 “哈哈哈,溅落形血迹。” 他转头问刘璃:“我考考你,什么情况下会出现溅落形血迹?” 刘璃思索着说:“溅落形血迹是指被外力重击所伤时,血液溅射在90°的垂直平面上所形成的,根据距离的不同,血迹底部呈现不同的形状。” 肖哥竖了个大拇指:“刘璃,看你师父我根据这小小的几滴血,给你推算出凶手动手的位置和角度。” “你要记住一点,血迹溅落的位置和施力方向是相反的,离施力处越近底部就越圆,之后则会因为角度原因出现椭圆形……” “所以说,”肖哥四下张望,再用自己的脚板开始丈量,然后他指着身前不远处:“那里,就是凶手动手的地方。” 散落的凌乱的树叶,微小的不规则浅坑…… “看,我们要找的凶案第一现场。” 作案凶器、作案现场、更多的证据…… 辛苦熬了这些天,终于有了实质性的进展了。 但林彦儒看着专心致志的和肖哥并头几乎趴在地上的刘璃,心里却涌上了担忧。 这种担忧一直持续到了事隔一天之后,将吕浩杰带回局里,专案组的预审小组对他进行了第一次正式的审讯。 对,是审讯,不是问询。 同样,今天上午还有赵梓旭的一场审讯。 木柄圆锤上检测出了陈杰、张育文两个受害人的血迹,另外还有几处不同的血迹由于时间太长,检验科还在想其他办法。 遗憾的是,尽管已经确认这就是夺命的凶器,但究竟是谁用这把凶器杀人,还没有明确的证据。 木锤的整个木柄经过仔细周密的擦拭,没有留下凶手的任何指纹或者可以鉴定的标本。 而那个梳妆盒里,同样也没有查到个和柯慧赵梓旭有关的指纹,毛发的毛囊早已被破坏,无法进行鉴定。 唯有一点,梳妆盒上的字迹,经鉴定,是赵梓旭的字迹无疑。 从证据链来说,不能排除不是吕浩杰干的,也同样不能排除不是赵梓旭干的。 被专案组寄以厚望的预审科在两次审问中铩羽而归。 赵梓旭用讥诮的眼神、质疑的语气总共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谁死了都和我没关系。 第二句:我医院里的狗谁去管了? 第三句:你们警察不是最擅长踢皮球么? …… 而吕浩杰只有一句话,他说:“让我认罪可以,找刘医生来,我讲给她听,我要向她证明。” 预审科的同事将这个要求在电话里转达给林彦儒时,他正和肖哥、赵坤一起赶往邻市去取无名男尸的头颅。 但林彦儒只犹豫了一会,就断然拒绝了:“刘医生正在进行急救工作,这一两天都没有时间。” 挂掉电话后,肖哥诧异的问:“刘璃这两天这么忙吗?那她微信上还说等我取回头颅,她可以来打下手,我本来是想让她学习被煮熟的头颅该怎么……” “推了,告诉她我们会在邻市做完再回来。”林彦儒不假思索的打断了肖哥的话。 “林队,为什么?”赵坤很疑惑,“这个案子哪里需要她避嫌吗?” 正式的审讯和问询不一样,从头到尾都有执法仪记录,如果中断,必须得有正当的理由说明。 林彦儒想起昨天自己听到的刘璃和吕浩杰的对话,他能理解刘璃是在诈吕浩杰,但她说出的话里,其中百分之九十里的话中,任何一句流传到外界,都将会对她产生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 她的天赋,需要被淡化,需要……被保护! 他又想了想,这才认真的说:“跟组里的兄弟们说清楚,以后不要在外人面前说刘璃是把杀人的好手、或者说她是个犯罪天才这样的话。” 肖哥:“那我在领导面前能说吗?” 林彦儒在后视镜里瞄了他一眼。 肖哥顿时觉得自己做错了事,老老实实的坦白:“前两天给刘璃办好了实习证,就对汪副局多说了几句,当时他办公室里还有别的领导在……” 在林彦儒的视线里,他举起两根手指头发誓:“我以后绝对不说了。” 赵坤:“嗨,没事,都是自己人。” “专案组里还有其他兄弟单位抽调过来的,”林彦儒说,“刘璃又是个年轻女孩,麻烦越少路越好走。” 肖哥狠狠的点赞:“林队,我代表我个人和我徒弟,十分感谢你对我们法医界未来新星的关怀……” 赵坤叹了口气:“肖哥,我一直很疑惑,你当年究竟是走了什么狗屎运才脱单的。” 第169章 扑克牌33 两人插科打诨说了几句,见林彦儒一直没做声,赵坤问:“怎么,林队,你还在担心啥?” “现在的形势其实还行,”肖哥说,“小段带着人,已经在监控里找到了吕浩杰爸爸吕明跟在张育文身后的画面了,这也算铁证了吧。” “小段这小子不错,现在有点林队鹰眼的范了,他能从便利店的玻璃门上的一个倒影发现端倪,这是练出来了。”赵坤不吝言辞的夸了一番,才问:“所以林队你在担心什么?” “我在想赵梓旭。”林彦儒说,“当时他想留下牧羊犬是因为什么?吕浩杰做的这一切,跟柯慧有没有什么关系?” “预审科这两天轮班把爱狗协会里所有能找到的成员都进行了问询,”林彦儒说,“其中有几个老成员坦白说,15年那一年,他们和柯慧赵梓旭两个人爆发过几次冲突。” “赵梓旭挺男人的,”赵坤说,“他不会是知道这狗是吕浩杰家里养的,所以想报仇吧。” 肖哥感叹:“七年了还没走出来,大概率这辈子都很难走出来了。” “这个爱狗协会得查个底朝天才行,”赵坤说,“挂着爱狗协会的名头,干的都是违法的事,那个姓曹的、还有姓吕的一家,都不是好人。” 确实都不是好人,不但是烂赌鬼,还是金额巨大的诈骗犯…… 所有的事,都是从15年那一年开始的。 那一年,柯慧被网暴到用狗狗的药对自己进行安乐死。 而爱狗协会的诈捐首次突破了七位数…… 这背后,是不是还有些没有被揭露出来的真相? …… 肖哥一行人来到了邻市冰冷的地下尸库。 拉开柜门,被密封袋保存的冰冻头颅就这样简单温柔的出现在眼前。 赵坤下意识的紧挨着林彦儒。 眼前这个白中透着黑,黑中泛着紫,又被冻出白霜的头颅还在悠悠的冒着冷气。 赵坤无助的捂住了眼睛和嘴巴。 这个头颅出现在韩康失踪之后,已经被严重破坏,它被煮熟过、被剥过皮、被老鼠咬过、又在腐烂时被冰冻过…… “刘璃没眼福了,”肖哥好遗憾,“这个头真的是从业一百年都未必能碰得上啊,我不能打包给她看,实在是太可惜了,暴殄天珍啊……” “作孽哦,”赵坤好抱怨,“我上辈子一定没干好事,这辈子让我看到这个……” “放轻松,放久了的卤猪头和它的程序差不多……” …… 办好手续后,三人没有任何耽误的赶了回去。 当年的卷宗不算多,记录得也很详尽。 收废品的阿婆说:大纸盒是谁丢的不清楚,但是和他她抢盒子的是个年轻男人。 根据她的描述进行画像后,得到了一张类似于香港男星谭某人的脸,和目前涉案的所有男性都不像。 “七年前接警后,这边安排警力对全市范围内的垃圾回收点进行了排查。”赵坤说,“这是怕又出现一个刁爱青吧。” 但没有发现尸体的其他部分,只有这个凭空出现的头。 “他们还联系了小提琴的生产商,对全市里所有琴行、乐器的买主进行了调查,同样也没有发现。” 没有尸源,又没有其他线索,安排警力暗中排查了将近一个月后,这个案子被放进了疑案中,直到现在又被林彦儒接手重新启动。 在看过所有的资料之后,林彦儒肯定的说:“这不是巧合,悬案发生的时候,爱狗协会的曹女士带着吕家一家人都在这里。” “准确的说,曹女士被广为流传的暴力逼停运狗车这一丰功伟绩,就是发生在这里。” 但赵梓旭这个时间段应该是刚办好了柯慧的后事,正在柯慧的老家陪伴照顾柯慧已经病倒的父母。 “肖哥,接下来看你的了。” 这个下午,市公安局的整个大院里,都飘荡着一股重度腐烂的臭肉被高压锅煮熟后的味道,像坏了的榴莲、加坏了的臭鸡蛋、加马桶被淤堵了一个星期的淤堵物、加一百个大汉的腋臭……这所有的东西又全都一起放进了微波炉加热…… 总之,很多人把中饭吐了出来,警局内部食堂第一次在晚饭这个用餐高峰期迎来了零进客量,公安局接警中心的报警量锐减了三分之二…… 肖哥的老婆打电话:“林队长,麻烦你转告我家那位,今晚、不,这一周之内,绝对不允许他回家……” “我不要给他打电话,我怕这股味道沿着电话线来攻击我……” “拜托了,林队长,让他加班吧,一个星期不够,那就再加一个星期,一个月也行……” …… 技术用厚厚的纱布堵着鼻孔出现在刑侦二队,开口就忍不住想yue。 “林队,yue……您让我查15年三名死者的网络动态,现在有结果了。” “除了梁家明,陈杰和张育文都在网上发言骂过柯慧,他俩的留言点赞都过万。” 2015年,在雪崩发生之前,他俩也是其中一片雪花。 陈杰在网上留言说:柯慧这样的女人谁敢娶,不怕半夜被她给安乐死送走吗? 点赞两万多,回复里一长列的附议。 张育文在视频下评论说:柯慧,你的命并不比狗狗高贵,你没有权利决定狗狗该不该死,你该下去陪被你安乐死的狗狗。 点赞三万多,即使有认为他说得不对的,也被认为他说得对的杠退了。 除了爱赌的女友,除了曾被女友当成提款机,这又是两名死者之间的一个共同点。 “还有最重要的,yue……韩康,就是最早失踪这个,他就是网暴的源头。”技术说,“他在b站有个视频账号,15年柯慧安乐死狗狗的偷拍视频,就是他最先发布到网上的。” “柯慧被人肉的个人资料,也是他发布出去的。” “还有,yue……”技术艰难的说,“赵梓旭的关注列表里除了这三个人之外,跟案情有关的,还有吕浩杰的爸爸吕明。” 第170章 扑克牌34 烂赌鬼的人说出来的话,和吸毒成瘾的人说出来的话,谁的更有可信度? 答案是两者一样不可信,谁信谁倒霉。 但谁会坚定不移的信?想来想去,只有烂赌鬼还年幼的孩子会坚定不移的信。 比如才十岁刚被接到父母身边的吕浩杰。 一对烂赌鬼的父母,带着一个无痛症的孩子,13岁就让孩子休学,除了碰瓷之外,其他时间里,烂赌鬼父母外出打牌赌博,这个十几岁的孩子就被锁在家里,或者,唯一的玩伴是一条狗…… 刘璃觉得,林彦儒警官说的那些有关连环杀手的心理侧写是对的,他说连环杀手是处在犯罪的不同阶段,视狗狗为战友,在这七年迅速的成熟起来了。 但她觉得,这个“连环杀手”,他不是一个人,有可能是一个家庭! 吕家三口,应该都是这个连环杀手的一部分。三个人分工合作,犯下了一个又一个命案。 这是一种直觉。 就像赵梓旭,他不太可能是凶手,他的身上缺乏那种刘璃没法形容的“劲儿”,那种从内心深处迸发出的不顾一切的疯劲儿。 她给肖哥打了个电话。 肖哥说话的声音瓮声瓮气的:“喂,刘璃,我正在煮头骨,真可惜没法给你表演。” 他嘟嘟囔囔的形容了一通。 刘璃想象了一下画面,竟然没有觉得违和不对劲,于是她由衷的说:“太可惜了,这次错过了。” “那可不。”肖哥的声音低了下去,“你可别去局里哈,我不在,免得扑空了。要不我给你布置点作业吧?” “我有段视频,是从医院里复制下来的,有关吕浩杰的父亲,”刘璃说,“我现在发给你。” “好,我会转告给林队长的。”肖哥说。 …… 挂掉电话的肖哥略有点不自在:“我可不是故意骗你哈,这都是林队长让我干的。” 这话说完,负疚感顿时就轻了,可见那句“与其反省自己,不如指责他人”真挺有道理的。 他一边和刘璃在微信里说着话,一边兴冲冲的走去了刑侦二组。 路过的人纷纷避之唯恐不及。 “哎呀我去……”赵坤捏着鼻子往窗口跑,恨不得从窗户那里跳下去。 小段“yue”的干呕个不停…… 有眼力见的人都往安全的地方退。 只有林彦儒退无可退,被肖哥拦在自己的办公桌里,桌上摊着厚厚的一沓来自爱狗协会里的成员们的笔录资料。 “给,我徒弟给的,”肖哥将视频转发出给林彦儒。 “你都这么忙了,其实不用专程跑一趟,”林彦儒不动声色的往墙角退了退,“直接发给我就行。” “或者让刘璃直接发给我,”林彦儒说,“她有我微信的。” “那不是越级上报了么,我徒弟才不会干这种事。”肖哥自信的说,“她是个懂职场的。” 没被偏爱过的人学不来有恃无恐的。 赵坤白眼都翻不动了,又想看刘璃到底发了什么,捏着鼻子远远的喊:“林队,发给我一起看看。” 视频中,在医院的走廊上,吕浩杰的爸爸吕明正以慈爱大方的形象拉着胡医生的手交代着。 “医生,放心大胆的治,请务必不能让他瘫痪。” “我们鼎力支持你们医生的一切治疗,不用担心费用,十万不够,我们就用五十万,五十万不够就一百万……” 言谈举止之间,尽显有钱人的豪气。 而当亲友们夸赞说“老吕不容易”“老吕好样的”这样的话时,他又露出了“一般一般”“这不算什么“过奖了”的笑容…… 肖哥说:“我徒弟说,这一家人有点意思,吕明可能是属于mbti人格分型中的表演型人格。” 表演型人格的人通常有非常优秀的社交能力,经常能受到他人的尊重和拥护,尤其很容易得到刚认识的人的好感。 林彦儒点头说:“刘璃的言外之意是,吕明是那个引诱受害者的人,真凶就在吕家一家人之中,不过是主犯和从犯的区别。” 吕明负责引诱目标这一点,符合小段找到的监控。 “我徒弟还说,这一家人中如果有个主导者,一定不是吕浩杰。吕浩杰的智商不太高,没有头脑做到像这样未雨绸缪,而且他对自己会不会暴露这一点并不是太在乎,和他妈的母子关系也很耐人寻味。” “那要是这样说起来,柯慧的灵位如果是栽赃的道具,设计的人只有可能是吕家两口子。”小段举一反三说。 那究竟是吕明,还是吕明老婆? “吕明老婆的嫌疑很大呀,从医院逃跑赶回家消灭罪证的也是她。” 痕检举手说:“那关键得知道她从小夹层里拿走了什么,她家厕所的马桶圈下,我们找到了一小撮纸灰,怀疑她返回后烧掉了关键的证据。” 办公室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肖哥拍了拍大腿:“哦,还有,无名男尸现在有名了,就是韩康。” 网暴的那个大雪球,是从他开始滚起来的。 赵梓旭宁愿自己出钱赔偿也要留下牧羊犬,为的是谁?是这个韩康,还是吕家? 不,不是吕家,就是为了这个韩康。 第171章 扑克牌35 赵梓旭就坐在审讯室的另一头,对进来的人视若无睹。 这是一个已经枯萎了一半的男人,看起来并不老,但总让人觉得,他身体里的精气神已经被抽走了。 柯慧死了之后,他更像是一具行尸走肉。 林彦儒想,也许是仇恨支撑着,他才能苟延残喘的活到现在。 他对警察依然十分抵触,几乎不说话。 但关系不大,林彦儒有把握让他开口。他将爱狗协会部分成员的笔录一张张摊开放在桌上。 而赵梓旭对他的行动毫无反应,连瞄一眼的动作都没有,更没有认真回答预审科同事提出的问题。 他是真的不关心警察要干什么。 “赵梓旭,你知不知道自己牵涉进了几桩谋杀案里,我们警方希望你能珍惜现在的自由身,积极配合……” “哼,”赵梓旭打断了他,嘲弄的说:“这世界上每天都有人死,谁死了,都跟我没关系。” “还是说,这是个大人物,你们现在要找替罪羊?不然为什么这么大阵仗?” “升斗小民三番四次报警都没用,人死了也没用,”他问,“现在是哪个达官贵人死了,你们警察一个个就像孝子一样尽心了?” 林彦儒准备夺取话语权了。 “赵梓旭,你有没有想过,当年你的爱人柯慧,其实是被谋害的。” 这句话说完,赵梓旭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了。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能对你的说法负责任吗?”赵梓旭的表情复杂,又惊又惧,说话间嗓子都有点哑了。 “柯慧当年被网暴,表面上看起来是因为安乐死狗狗的争议,其实不是的。”林彦儒说:“是因为她挡了别人的财路。” 赵梓旭的视线移向面前的资料,又马上移到林彦儒的脸上,他的表情从不可置信变成了半信半疑。 “我从爱狗协会成员的笔录里,整理出了一份不完整的账目。” “你应该还记得13年柯慧加入爱狗协会的情景。” 赵梓旭马上点头:“记得。” “根据爱狗协会成员的说法,柯慧救治好的所有狗狗都是免费交给爱狗协会,由爱狗协会的人负责寻找领养的主人。” “领养本来应该是免费的。” “不过,曹会长将领养做成了生意。” “我们从你店里找到了柯慧的手帐,从13年—14年免费救治的狗狗中,有记录的是三千七百多条狗免费交给爱狗协会进行送养。” “但据爱狗协会成员的不完整统计,曹会长将其中一千八百多条毛色外形好看的狗狗以100-200不等的价格卖掉,估摸获利三十余万。” “另外大部分毛色不好有残疾的狗狗被以12块钱一斤的价格,卖给了狗肉馆,获利达到二十余万。” “剩下的狗狗,为了打造爱狗协会的形象,曹会长几个分别将它们送进了山里,每周去送点吃的,这些都会拍成视频发到群里用来募捐。” “13年到14年这不到两年的时间里,曹会长等人从柯慧身上得到的无本的收益至少就有六十多万。” 赵梓旭没有反对,但他喃喃自语:“有这么多吗?阿慧知道她们牟利了,但……” 他抬起头,虚空的看着某一点,眼角湿润起来:“难怪阿慧死活都不肯去协会了。” “所以从14年年底开始,柯慧退出了爱狗协会,她开设了个人账号,不经过中间方,免费将狗狗送给真正的爱心人士。” “也就是从这时开始,爱狗协会的曹会长频繁的带人去救助站闹事,你出面报了三次警,三次都是以民事纠纷为由没有立案。” 林彦儒一边说一边观察,赵梓旭在听到这里时,再次露出了一闪而过的鄙夷的表情。 他对当年警方的不作为非常不满。 “15年4月,柯慧将一只小狗免费送养之后,又接到了收养人的电话,他说小狗咬人,他决定不会继续养,准备卖给狗肉馆。如果柯慧想把狗领回来,那就给他3000块钱,钱到狗在。” “最后,柯慧花了1188块钱将狗狗赎了回来,这一次,你俩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你想让柯慧关闭这个地方,柯慧没有同意,这件事情被你记录在你的博客里。” 赵梓旭的表情变得忧伤起来。 “这只狗狗,是一只尾巴受伤的牧羊犬,”林彦儒问,“就是前两天我们俩都见到的那条,对吧?” 赵梓旭点头:“对。” “这只牧羊犬,后来由谁收养了?”林彦儒问。 这一次,赵梓旭不回答了,他反问:“你说阿慧是被谋害的,你继续说清楚。” “赵梓旭,我希望你能了解,我们对你没有恶意,而且我们双方的目标是一致的,”林彦儒说,“我需要双方之间的理解和配合。” 赵梓旭揉了揉眼睛,飞快的说起了当年。 “2015年养犬管理条例下来后,被遗弃的狗狗成倍增多,甚至有人开车将狗狗直接遗弃到救助站来,这里狗满为患,阿慧忙得根本没有时间休息,我们的婚期一拖再拖。” “真的是太多了,健康的、被遗弃的、生病的、流浪的……钱也不够。药也不够,阿慧不得不选择性的将一些无法继续救治的狗狗进行安乐死。” “曹会长这个时候又上门过一次,她说愿意以50块钱一条的价格收购那些不健康的狗狗,我觉得可以接受,但阿慧将她赶了出去。” “我又跟阿慧吵了起来,那个时候她已经捉襟见肘了,我不明白她为什么不肯,所以我说我们俩冷静几天。” 赵梓旭开始陷在回忆里,他颦着眉头,双手无意识的交叉在一起。 “没想到,那次吵架……” 他长叹了一声:“我没有机会让她原谅我了,就在第二天,有个网友叫没人要的毛孩子,他发布了一条阿慧安乐死狗狗的视频……” 这段视频,拉开了网暴的序幕。 “你知道这个网友是谁,对吧?”林彦儒问。 “对,”赵梓旭很快点头,“视频一发出来,我就知道是谁拍的,因为那天那个时候,只有他来过。” “他叫什么名字?” “韩康,就是收养灰灰的人。” “韩康没有养过狗。”林彦儒肯定的说。 “不,我不会记错的,灰灰就是韩康收养的,它脖子上的铭牌,还是我教韩康雕的。” “但接触过韩康的网吧老板、他的房东、邻居,没有人说他养了狗。” “那不可能,他一定是养在别处。” 林彦儒皱了皱眉头,难道韩康将狗狗养在吕家?韩康和吕家人是什么关系? “我一直在等他出现,我想当面问问他,害死了阿慧,他是不是很开心?明明他每次来店里,我们都像朋友一样,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要害阿慧?他能有什么好处?” “他知不知道,阿慧是他害死的?” 赵梓旭咬牙切齿的数:“我恨不得杀了他!” 林彦儒站起身,将邻市警方的接警记录和现场照片、以及无名男尸的头颅照片一张一张的摆在桌子上。 “七年前,柯慧死了之后不到一个星期,*城警方接到命案报警,这是死者被发现的唯一一部分。” “昨晚,法医连夜经过颅面修复,在进行容貌复原之后,我们得到了一张照片,”林彦儒将那张照片推到他面前,“认识他吗?” 赵梓旭的视线还停留在虚空。 “你先告诉我,你认不认识他?见没见过他?”林彦儒再次将照片推到他眼前,坚定的问。 赵梓旭的视线终于移到了照片上,他的瞳孔急速收缩,然后他狂笑起来:“哈哈哈……老天有眼啊……老天有眼啊……” 林彦儒没有制止他,眼看着他笑得停不下来,直笑到在椅子里浑身缩成一团,直笑到发不出声音,然后他将头埋在膝盖上,发出了一长声像号叫的哭声。 林彦儒没有打断他,现在,他可以十分肯定,赵梓旭想留着牧羊犬,就是想用牧羊犬来找到韩康自己复仇。 他没有杀过人,他被压抑得太久了,完全不像经历过杀人报仇得到过宣泄的人。 等他的声音低下去之后,林彦儒低声问:“你知不知道,除了你之外,还有谁想杀韩康?” 第172章 扑克牌36 韩康是做什么的,住在哪里,还有没有其他人想杀他……这些赵梓旭一概不知道。但韩康自从收养了牧羊犬之后就经常来救助站。赵梓旭也就是在救助站和他打过几次交道。 “那天下午,我去给阿慧送东西,我是想跟她商量将这个宠物中心转让给别人,我们一起安安心心的准备结婚。” “阿慧很忙,我就在服务台那里边练习篆刻边等她,韩康就是那时候来的,他对我的篆刻作品很感兴趣,我就教他做了一个,他刻了自己名字的缩写hk用来给狗狗做铭牌。 “之后,阿慧在里面喊我帮忙……” 赵梓旭说起来完全没有思考,仿佛事情就发生在昨天,或者时时刻刻留在他的记忆里。 那天下午阳光其实很好,后窗棱上的光影照在柯慧的身上,连头上的细小绒毛都能看见。 “阿旭,帮我按住它。”柯慧给赵梓旭递过来一把木质的杈子。 “它咬了家里的孩子,大人不敢养了怕有疯狗病……” 所以选择让它安乐死。 主人只付了几十块钱,选择了最便宜的安乐死法。 狗狗确实有一些异常的反应,一直在发抖,不是专业的赵梓旭也看得出来,但狗狗真的有灵性,它也预感到大祸来临,垂着耳朵呜呜呜的叫。 柯慧准备自掏腰包,给它用上最舒服的安乐死法,差价大概有一百五十块的样子。 赵梓旭说:“这样不挣钱还要贴钱的事,以后要不别做了。” “可它主人扔下钱就跑了,我总不能把它赶出去,万一咬了其他小朋友怎么办?” 柯慧转身去柜子里拿药,这才发现没有舒服的那种了。 于是只能选择仅有的。 在给狗狗注射时,它全身僵直,发出了像人类一样哀嚎悲鸣的声音。 韩康当时就站在进来的过道里。 …… “所以我确认,那个将视频发出去的人只有可能是他。” “事情发酵了之后,我给他发了私信,”赵梓旭说,“结果他又把我们之间的对话挂了出去。” “网上骂什么的都有,骂得多恶毒都有,”赵梓旭嘲讽的说,“可笑的是那些人一边骂,一边不停的把自己不想养的、生病了养不起的狗狗扔给阿慧,比原来还多得多……” “因为实在太忙了,我们又错过了一次拍婚纱照的时间,阿慧说,刚出台这个养犬管理规则,很多狗狗被遗弃之后太可怜了。” “其实她最可怜,她像停不下来的陀螺一样,开支越来越大,收益越来越少,事情越来越多,骂她的人层出不穷……” “我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傻成这个样子。” 赵梓旭涕泪交加,整个审讯室里只有他边哭边说的声音。 等赵梓旭稍微平静一点,他终于回答起了警方的所有问题。 还有谁想要杀韩康,他并不知道,事实上,网暴发生后他就再也没有在现实生活中见过这个韩康了。 说完之后,赵梓旭用期待的眼神等着林彦儒说话。 林彦儒只能说:“等案件结案的时候,我会一五一十的告诉你。” 善良的柯慧永远停留在2015年,她永远都是25岁。 然而,林彦儒想起了刘璃呢喃着说过的话:泛滥的好人,最终沦为他人的提款机。 没有金刚手段,勿施菩萨心肠,这世界上有大把的普通人都会欺负你善良又不懂拒绝,更何况坏人。 任何善良,都要有锋芒,心里有佛,手中有刀,方是正道。 …… 预审科又一次联系了林彦儒,已经是第二次提起吕浩杰的要求了。 “林队,汪副局长说,刘璃刘医生现在是半个自己人了,让她加个班提前适应下。” 预审科的同事确认:“姓曹的女人已经交代清楚了,骗捐是毋庸置疑的,利用柯慧的善心牟利也无可辩驳,但她对连续谋杀案一无所知。” 曹女士的犯法行为将会由经侦科另案处理。 “吕明夫妻俩人十分顽固,只承认骗捐和碰瓷,而除了张育文有相对明确的死亡时间和死亡原因,其他死者……” “你也知道,这种情况对我们来说,压力不小。” 专案组的压力很大,一周内破案就是张军令状。 “不单单是加不加班的问题,我们需要考虑得更长远,刘医生是当时负责接诊吕浩杰的医生,而吕浩杰本身又是极为罕见的无痛症患者,我担心以后庭审时,辩方律师会以此为由提出异议,那我们大家就全都白忙一场,还徒增笑柄。” 通知刘璃过来,也就十几分钟的事。但他不想这样去做。 审讯过程的录像画面是要上法庭公示的,法庭内部的人、参加庭审的人、以及参与的人民陪审员和旁听的人,没有人能预计到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和后果。 但只要有一两句离经叛道的话,就无异于将刘璃架在火上烤。 “给我一个小时,我安排好工作就来搞定他。”林彦儒说。 他还有个关于侦查方向的小会要开。 “凶手不是赵梓旭,”赵坤说,“他根本不知道陈杰和张育文是谁,更不知道两名死者曾经在网上攻击过柯慧。” “据他说,这个梳妆盒是他亲手做的,本来是准备放在新房的,柯慧死得太突然,就一直遗留在宠物医院的,等他处理好柯慧的后事,又陪伴柯慧的父母半年之后才返回,当时房东已经将宠物中心打扫干净准备重新出租,于是他又租了下来。” “这个梳妆盒大概是在那时遗失的。” “但锤子上的字不是他篆刻的。” 赵坤将圆头锤的照片和梳妆盒的照片放在一起:“这个灵位,嗯,锤子上的字,就是为了嫁祸,这心机深啊……林队,你说主谋的到底是谁?” 林彦儒正若有所思的盯着自己桌面的资料,没有反应。 “林队……林队……”赵坤连喊两声,他才反应过来。 “你是不是在考虑,该不该让刘璃去面对吕浩杰?”赵坤见他皱着眉,不由得问。 林彦儒摇头:“这是不需要考虑的事。我在想怎么离间吕明一家?是用钱,还是用情?” 骗捐属于诈骗,和连环谋杀比起来,刑罚要小得多,谁都知道避重就轻,这是常态。所以他们会抱团,而警方要做的,就是让他们的团伙四分五裂。 对于烂赌鬼来说,他们还在乎亲情友情爱情吗? 林彦儒是不信的,所以他准备从“钱”这方面着手。 将经侦科的同事喊来加班,又申请从其他文职岗位调度,林彦儒说:“账目很繁杂,经侦科从银行将柯慧、赵梓旭的流水全都找了出来,加上之前曹女士和吕家一家人的……所有的流水,大家都仔细找一找,一定要将被吕明老婆毁掉的账本理出来。” “林队,你在怀疑什么?”赵坤问,“给点提示。” “我怀疑,韩康背后是姓吕的一家,”林彦儒说,“否则解释不了牧羊犬的归属问题。” “还有,柯慧的被网暴,是被故意设计的。” 一方是赌鬼,还有一方是个重度网瘾青年,他们最缺的,就是钱。 这就是林彦儒说的,柯慧有可能是被谋害的,尽管她是安乐死自杀的。 第173章 扑克牌37 安排好大家的工作,林彦儒也没有闲着,他将牧羊犬领了出来,和预审科的同事一起去了看守所定点医院的监管病房。 他说要搞定吕明杰,他也有了办法,他准备在刘璃的基础上升个级。 吕浩杰还得躺着,也还得戴一个月的颈托。 林彦儒松开狗绳,让牧羊犬单独进入监管病房。 跟上次一样,牧羊犬没有上前,而是蹲坐在病房门口的地板上,保持着警觉性不时四下张望。 吕浩杰就像没看见,一人一狗都没动作。 过了很久,吕浩杰才吹了声口哨,牧羊犬立刻起身走到他身边。 他伸出手,牧羊犬就将头放在他手心里磨蹭,喉咙里发出了细微的呜呜声。 吕浩杰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挠着它的下巴。 一人一狗,安静,又自然。 林彦儒这才走进来,对他说:“没有养狗证,再加上它吃过人肉,市容会对它实行安乐死。” 一人一狗的视线同时立刻转过来。 “北高峰山谷里幸存的狗都会被安乐死,”林彦儒说,“我送它来跟你告别。” “不要。”吕浩杰冲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的眼神和气势就立刻软弱了。 他张了好几次嘴才问出口:“刘医生什么时候来?” “组织给刘医生安排了一项优先任务,”林彦儒轻描淡写的说,“你的任务等级太低,她没有时间来。” “道个别,”林彦儒说,“我就要带它走了。” “别,你想要什么,做个交换吧。” “你身上没有我想要的,哦,忘了告诉你,我们在山上找到凶器了。你想翻供随时都可以……” “别,我不翻供,我认罪,人真的是我杀的,一锤一个,倒在地上后再补两锤。”吕浩杰急切的说,“你要知道什么,尽管问。” 林彦儒在心里吁了一口气,他赌对了,这个人,将狗当成战友。 “从头到尾,说清楚。” “好,我只有一个条件。大黄你怎么安置? “我会送到农场里让它自然老死。” “成交。如果你没做到,就让你一辈子打单身。” …… 按照审讯的要求,终于开始了有效的程序,预审科精神振奋的进入了审讯。 “那就先从梁家明说起吧,”吕浩杰说,“他一路bbb个不停,bb就算了,又想去向女人道歉,像个什么软蛋男人,怂包一个,简直笑死个人。” “我就想杀了他,我告诉他从小路走能更快上山,他说他不知道小路在哪里,所以我送他一程。” 到了山谷上头,那里有块正好用来休息的石头,他喘不过气来,就坐在那里休息,我就在那里很轻松的解决了他。” “你说的解决,是什么意思?” “就是用锤子捶死他。” “锤了几下?都锤在他身体的哪个位置?” …… 吕浩杰痛快的说完了,还附带了自己的体验。 “锤脑袋的感觉,其实跟开椰子一样,那个脑浆子比椰肉软一点,软软的,q弹q弹的……” …… “再详细说说陈杰和张育文。” “都一样,这些人读书都读傻了,好骗得很,我就是麻烦他们帮我牵着狗绳,大黄一阵跑,就将他们带上去了。” “那你是怎么约到他们去北高峰的?” “没有约,就在山脚下碰到的……” 这一点和预测的不一样。 “那柯慧的东西是谁布置的?” “我啊,我一直暗恋她。” “你怎么认识她的?” “带狗狗去她那里看病。” “你说的,是带哪条狗狗?是这只牧羊犬吗。” “不是。在这之前,我还有条狗,老死了。” “你跟韩康是什么关系?” “韩康是谁?不认识。你们为什么要问他?” “我都交代清楚了,没有要补充的了。” “我爸?他可能是上山去拜财神吧。毕竟伸手只要钱的人。” 林彦儒:“你撒谎,我们现在有证据显示,陈杰和张育文是被吕明引上去的。” 吕浩杰“嘿嘿嘿”的笑:“这是不存在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没有其他人。” 林彦儒于是问了几个其他的问题之后,再一次问:“你的父亲吕明是不是在帮你引诱受害人上山?” 吕浩杰很快的答:“这是不存在的事,都是我一个人做的,没有其他人。” 终于结束时,外面已经黑了,预审科揉了揉肩膀,“林队,搞定了,还是你厉害。” “不,没搞定。”林彦儒说,“吕浩杰在撒谎。” 没有人能够做到在回答同一个问题回答得分毫不差,除非他提前背过答案。 “他在包庇他的父母。”预审科说。 “我有个想法,”林彦儒说,“有没有可能,凶手是他爸?” “你看这一句,”林彦儒指着笔录其中一句。 ~我看到鲜红的血像水滴一样飞溅的起来,他趴在地上还想爬,不过他动都动不了,只有一双眼睛往后面望,连头发丝都没法动~ “按照死者的伤口,加上吕浩杰站在背后的位置,他怎么也看不到死者的眼睛吧。”林彦儒说,“而且根据他讲述的方式,他像不像一个也在现场的旁观者?” 第174章 扑克牌38 北高峰的山谷里。 草木萌新,老枝吐芽,枝头上叽叽喳喳的鸟叫声随着逐渐响起的脚步声而立刻安静下来。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谷峭壁边的石路上,山林间的树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然而身后的男人从背后掏出了一把锤子高高挥举起来,眼看就要一锤敲向前面毫无防备的那一个。 正在这时,前面那个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坐下来:“好累,休息下。” 他还没转头,锤子已经到他后脑。 “duang”的一声,他应声而倒,右后方的力量让他向左侧栽倒下去…… “咔……这次摔下去的角度对了,就这样保持住,别动,我还要在后面补两锤。” 肖哥肖导演戏瘾过足了,问题也发现了。 “这个姿势,就能解释吕浩杰为什么能从后面看到张育文的眼睛。” “ok,现场推演过了,打给林队吧。” “所以动手的确实是这王八蛋。”痕检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特么的,这些个人渣,在人间潜伏了这么多年,现在该收了这一家了!” …… 整个办公室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唰唰唰”纸页翻动的声音。 “哈哈哈,有了,”赵坤欣喜的喊了一声,“1188,1188……林队,这个数字你熟不熟?” 1188,领养牧羊犬又以牧羊犬讹诈柯慧的那笔钱。 “林队还没回来,”小段说,“报账号,我们来核对。” 赵坤报了一个收款账号。 听到号码的经侦科同事站起来,十分有把握的说,“我查到过这个账号,给我两分钟。” 他从自己的办公桌上快速翻出一叠资料,从中间抽出其中几张来,“就是她,金玲,爱狗协会会员,吕明的牌搭子。” 连起来了! 善良的柯慧死得太可惜了,她的善良,引来了豺狼。 “快,打给林队,别耽误了。” …… 对面坐着的女人很普通,她坐在那里不言不语,存在感很低,但林彦儒没有小看她。 这是吕明的老婆,在吕浩杰、吕明、曹女士和她这四个人中,从各方面证据上来说,她看起来是最清白的。 碰瓷是由她老公和她儿子负责行动的,骗捐是由她老公和曹女士出面行动的,她主要负责的就是做账和转账。 而连环凶杀案,目前也只是陈杰和张育文的前女友曾在她的棋牌室玩过这一个疑点而已。 至于用来毒狗的结核药物异烟肼,因为她没有接触过给狗吃的食物,没有证据能证明是她放的。 穿着看守所统一服装的她,和刘璃发过来的视频里很不一样了。 在对待护士真真时,她是强势不讲理的人。 在面对刘璃时,她是怯懦话不多的人。 她有一个在外八面玲珑、有钱大方的丈夫,还有一个身体情况十分特殊的儿子。 她的钱来得很快,去得更快。 她现在的生活就像一面处处漏风的筛子,处处有危机,但处处有通路。 所以她在预审科的女刑警一开口盘问时,能咬死了不松口。 “我只是个女人家,也就爱打点麻将打点牌,老吕和曹姐让我做啥我就做啥。” “我也知道他们的钱有问题,不过……我也做不了主……” “杀人?没有的事……”她好像怕得狠一样摇着手。 翻来覆去说的都是这些没用的废话。 林彦儒温和的说:“我的医生朋友告诉我说,你儿子吕浩杰存在阉割性焦虑,而造成这种阉割性焦虑的除了身体原因之外,还有个很重要的心理原因,那就是恋母情结。” 吕妈妈停了两秒,“嗷”的一嗓子哭出来:“哎呦妈呀,你这个男警察说的什么胡话,我还要不要脸面活着啦……” “你知道你儿子是绝不会供出你来的,所以你觉得你自己是安全的,”林彦儒甚至没有提高声音,在她的号哭声里稳稳的说,“可惜你忘了,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对面光打雷不下雨的号哭声顿时小了。 “哦,对了,你家的那只雄鸟,已经找到另一只能歌善舞的雌鸟,双宿双飞都有好一阵子了。” 对面的号哭声变成了抽泣声。 “不知道你发没发现,”女刑警说,“当然,在婚姻存续期间,大部分女性是发现不了的。” “你老公的钱都在你名下吧,进出账也都是用的你的账号吧,甚至你们经营的棋牌馆也在你名下吧。” “是不是觉得你老公很爱你?” “但你想没想过,债务也在你名下吧,因为没有流水,那些贷款也在你名下吧。” 女刑警说着说着,吕妈妈的哭声完全停下来了。 “你呢,最后可能因为骗捐数额比较巨大,喜提牢饭五年以上,可你老公未必呀。” “钱款没有经过他的手,爱狗协会里的宣传视频可以证明他在真正的做实事,他是被你和曹会长联手坑了,” “这样的话,一年两年,最多两年他就肯定出来了,你猜他会不会等你?” 吕妈妈的表情变得将信将疑起来。 “哎呦,姐妹,你还以为是我们骗你吗?看,我们经侦科的同事找到的记录,金玲你认识吧?她就是你老公外面那只鸟……” “你也爱打牌,难道你的那些牌友没有跟你说过闲话,这个金玲跟好几个男人不清不楚吧?” “你难道从来没有怀疑过,为什么你儿子碰瓷来钱这么快,骗捐来得更快,你们就是没有钱呢?” “因为他虚构了很多赌债,把钱都给这位金玲了。” “还有,利用你家的那只牧羊犬讹来的钱,也是直接进了这个金玲的账户。” “你的后院都被偷空了。” 吕妈妈显然被影响了,但她并不开口说话。 “让我来给你解释一遍。”林彦儒说,“你老公将你儿子养的狗当成流浪狗送到救助中心,又让金玲不花一分钱去领养出来,没到一个星期,他们两个人合伙从柯慧那里讹钱。这些钱都直接进了金玲的账户。” “他呀,在努力的建设他的新家。只有你还蒙在鼓里呀。” 第175章 扑克牌39 “你们……”吕妈妈支支吾吾的欲言又止。 “证据是吗?当然有,”女刑警说,“我们专业就是干这个的,证据365度无死角经得起推敲。” “这是金玲家小区的监控,还有楼道的,这一个月以内,你家吕明进进出出的,比回自己家还自在。” 吕妈妈的神情在看到监控画面里的吕明是自己用钥匙打开的金玲家的门时终于垮掉了。 而林彦儒决定在这个时候加一把火:“对了,你儿子承认北高峰上的连环凶杀是他做的,他的衣服都是你洗的,证据都是你毁坏的,至少再加一个包庇罪,数罪并罚,从重从严,你猜你会判几年?” “他,我儿子他……警官,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我儿子他不可能杀人。” 吕妈妈结结巴巴的反驳。 “吕浩杰杀没杀人,他自己已经承认了,我们也已经找到了凶器,这是确认无疑的……” “警官,既然发现了凶器,那些东西不就证明我儿子没杀人吗?” 吕妈妈冲口而出的话,顿时让大家精神起来了。 她果然是心知肚明的。 “哦,那些东西?”女刑警反问,“你说的是哪些东西?” 林彦儒将化妆盒的照片和铁锤的照片都拿出来:“你说的,是不是这些?” 已经露了马脚的吕妈妈还在负隅顽抗:“我听不懂,我也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 女刑警微笑着打开了一段视频:“你听不懂我们的没关系,能听懂她说什么就行。” 画面中,坐在询问室里那位比吕妈妈年轻十几岁的女人娇媚的说:“警察同志,我这几笔钱的收入都是正当的啦,吕大哥当时正在追我,说要送家宠物医院给我开,少说一年也有四五十万的利润,所以我才去那里考察考察的。” “这笔最大的款子也是吕大哥给我的,他说让我联系宠物医院的房东,只要原来的租约一到期,就连设备一起转让给我……” “我是去宠物医院领养了一条吕哥指定要的狗,不过退回去那天,吕哥就让一个小伙子又去领了出来……” 吕妈妈的脸黑如锅底,她说:“我如果提供一些警察不知道的犯法行为,是不是可以不用坐牢?” 她提供的,是吕明的另一面。 “别人都说,老公在外人面前表现得越好,那是伪装的可能性最大,我老公就是这样的人,在外面处处都好,回家就会骂人打人。” “我赌点小钱,就是想逃避痛苦。” “生活太苦了,我觉得没盼头。老公就算了,儿子又是个怪物。但是这个怪物不怕痛,什么痛都不怕。” “一开始,是老吕有个朋友来家里打牌输了钱闹事,把我儿子手臂拉脱臼了,赔了我们五百块钱……” 于是,就开始了碰瓷的生活。 有钱进账了,有时候运气好碰到喝了点小酒的司机,一次收入就能有好几万。只要休息一两个月,又能再赚一大笔钱。” “不过,儿子好几次差点死了,就很不喜欢干,觉得活着没有什么意思。” “恰好那时候,老吕加入了爱狗协会,他发现了来钱更快的路子。” “他和曹姐两个人合作得很好,那个宠物救助中心简直是个大金元宝,只要那边能将流浪狗治好打理好,就能当好狗狗卖。” “那一年多,老吕也不会逼着儿子去干活了。” 谁知道好景不长,宠物救助中心不再合作了。 “老吕就说,他迟早得把救助中心挤兑破产,到时候他再用很低的价格把救助中心租回来。” “他说,会生蛋的母鸡得放在自己的手里才行。” 具体细节,吕妈妈说自己不知道,她只知道救助中心很快就关门了。 大概五六天之后,有个男青年找上门来了,他说让吕明给他二十万,不然就把吕明雇他偷拍柯慧发到网上又发动网友骂柯慧的事告诉柯慧老公。 争执中动了手,吕明将男青年一推推到了墙上的钉子上,男青年当场就死了。 这个男青年就是韩康,他曾负责给爱狗协会、棋牌室组装电脑,也带吕浩杰组队打游戏、教会了吕浩杰许多网络应用技巧,隐藏ip就是他教吕浩杰的。 吕明将尸体藏在吕浩杰的床底下。 “谁知道,谁知道之前一直说活得没意思的人,突然……” “这些,都是我之后才知道的。那天我打牌回来,看到我儿子床上躺着个死人,我儿子还……还用刀割他的肉喂狗……” “我吓都吓死了。” “我儿子还说,这是他一直想干的事,他一直想试一试把自己的肉片下来喂狗,反正他也不痛。” “他说,原来他和尸体才是同类……” 吕妈妈说,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吕明杀了人。 她想报警,但又不敢,只能打电话把吕明喊回来。 谁知道吕明就像发现了好办法一样,两父子将她赶出房门。 她怕得去打了通宵麻将,之后好几天都睡在棋牌室里没回家。再回家时,家里厨房少了些东西。 吕明租了个车,两父子兴致勃勃的去了邻市,之后一天吧,吕明给她打电话,让她通知曹姐过去,说有个挣大钱的机会,干好了比那个救助站还要赚。 果然大赚特赚。 最主要的是,之前一直说不想活了的儿子突然变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有精神了。 有了一大笔钱,本来是想趁这个机会把已经关门的救助中心买下来的,结果他们几个一起去了趟老挝赌场!,又被打回了原型。 其他的细节,吕妈妈说自己一概不知。 …… 当吕明看到自己老婆的供述后破口大骂风度全无,他的说法完全相反。 “我一生与人为善,没有人不喜欢我,就是娶了个烂赌鬼的老婆,娶错老婆害三代呀……” 吕明说,所有的点子都是他老婆想出来的,而之所以盯紧了柯慧的宠物中心,是因为老婆嫉妒。 吕明说,他老婆看不得柯慧年纪轻轻有钱有店有人有爱,守着个大聚宝盆,又在网上有“最美兽医”的称号,要颜有颜、要钱有钱…… 吕明还说,他才是冤枉得紧,他就是被他老婆影响的才有了赌瘾,这才毁了自己的事业,不然他哪怕是去做销售,现在生活都不一样…… …… 吕氏夫妻两人彻底反目了。 听了老公的指控,老婆反控老公暴虐成性,经常虐杀那些被救助的流浪狗…… 听了老婆的指控,老公反控老婆,用异烟肼毒杀流浪狗就是她的主意…… 老婆又指控老公年轻时就犯事逃跑过…… 老公指控老婆跟牌友不清不楚,那些个目标都是按她的喜好来选择的…… 老婆指控老公买了铁锤在上面刻字以嫁祸给赵梓旭是为了想要宠物医院…… 老公指控老婆,老婆指控老公,刀来剑往中,老公破口大骂:“儿子就是被你个贱妇害得,小小年纪就敢对着你打手枪……” 老婆同样破口大骂:“你个狗东西,不是你爱打人,动不动就把儿子跟狗关一起关了半个月……你才不得好死……” …… 刘璃听肖哥和赵坤绘声绘色说起时,疑惑的问了一句:“童年在暴虐中长大的有连环杀手潜质的孩子,如果是在爱里长大,他还会成为连环杀手吗?” 第176章 假面1 这是城市里的一处公园,公园里有一个偏僻的角落,角落里有一把斑驳陈旧的长椅。 长椅上没有人,只有一个被完美复位的三阶魔方。 魔方的主人不知道在哪里,附近没有人,唯有春天疯长的柳条在春风里摇摆。 不知道哪里隐隐传来了很闷很闷的声音,听不清楚,像是天边隐隐的春雷声,又像是哪里在敲鼓。 风停了,雨来了,春雷滚滚,豆大的雨滴从天而降,魔方从长椅上滚落,一路被雨水冲到了低洼的角落,卡在一个下水道圆井盖的小孔边。 下水道的小圆孔里,飘出了一缕缕的黑色丝线,像水草,像毛发…… 大雨中,有人打着伞,一边寻找一边喊:“悠悠,回家了,悠悠……” ——我厌恶自己,也恨自己,但当我看到比我好的你,我就把对自己的厌恶与恨一并给你,全都用来恨你。 ———————————————————————————————————————————— 酒吧一条街正是热闹的时候,歇斯底里的重音乐舞曲让人的心脏跳动加快,隐隐有种将要和着音乐的鼓点从胸膛里破腹而出的狂躁。 这是一家很有名的dj酒吧,五彩斑斓的射灯正在来回扫动,舞池里人影如鬼魅,酒精加持,音乐躁动,男男女女的躯体就像不受控制的傀儡般晃动着。 突然间,舞池中有人狂乱的跑起来,他在大喊大叫,音乐声将他的声音掩盖得彻底,没人听得清楚。 很快,接着出现第二个、第三个…… 霓虹灯光在舞池中来回晃动,不时照出这几张惊恐万分的脸,很快灯光又转到其他热闹嬉笑的人群中,在震耳欲聋的音乐中,没有人知道他们在恐惧什么…… 一个黑影从舞池中脱离出来,轻盈的越过卡座,再起身时,他手里多了一个酒瓶,只见他快速走到dj领舞台,手抡成一个圆,酒瓶就像喷水枪一样朝着还在舞动的人群扫射过去,离他最近的两个身材火辣的dj转眼间就被喷了一头一脸的红色液体…… 他狞笑着大喊一句,没有人听清他在喊什么…… …… 叮铃铃…… 急救调度电话急促的响起。胡医生打了个响指:“刘璃,走,出动任务。” 刘璃放下才刚吃两口的盒饭快步跟了上去。 “酒吧一条街的一个酒吧里发生了拥挤踩踏事件,调度中心安排我们进行紧急跨区支援。” “有多少伤员?”刘璃问。 “母鸡呀,”胡医生忧郁的说,“最怕这种啥情况都母鸡的急救任务啦。” 不知道,那就是现场很混乱,群体性的伤情没法快速统计。 集体拥挤踩踏事件中,以身体各部位的多发伤为主,比如头面部的、胸腹部的、四肢的踩踏伤,但出现死亡最大的原因是窒息,其次是致命性的挤压伤…… 刻不容缓,刘璃迅速做好准备出发。 这是她第一次进入酒吧一条街,一眼望过去就能知道出事的是哪家酒吧。 因为附近停着五辆来自不同医院的急救车,酒吧门口附近还有很多衣着潮流的年轻人,男男女女都有,有人在互相推搡,有人在打打闹闹,还有人在喊着朋友的名字,也有人只是抱着手臂站在警戒线外,看起来一片混乱。 已经有民警在现场维持秩序,有人负责疏散和管理,还有人在负责记录…… 一见到胡医生和刘璃下车,有个民警就招手喊:“医生,这里。” “正门这里发生了意外,跟我来。”民警一边介绍现场的情况一边说。 胡医生和刘璃一行人按照他的指引从消防门快速进入酒吧内部。 一进入酒吧,哀嚎声一片。 往里走进去几步,入目就是酒吧舞台后面的隧道走廊里的一堵人墙。 “走廊尽头是啤酒超市,超市里人更多,”民警解释说,“消防在后面切割啤酒超市的窗户,看能不能直接进到里面将人从里面疏散出来。” 胡医生和刘璃迅速加入了这堵由急救医生以及民警组成的人墙里。 造成拥挤踩踏的原因,大概是因为舞台的某个架子被人群挤倒塌了下来,正好砸倒了人,将这个隧道走廊堵了起来。 被架子砸到的人已经确认死亡,刘璃看到了挂着的黑色牌子。 而在架子后面,就像叠罗汉一样、或者就像糖葫芦一样,只要前面有一个人倒下,接二连三后面的人也会跟着倒下,真的是根本无法避免,连站起来的机会都没有,越往过道那头,伤情估计越重。 因为是跨区,刘璃和胡医生到得比其他急救都晚,现场已经开始有序的从最外围开始,将解除踩踏状态的人一个一个往外传送。 有人陆陆续续从里面被扶出来,黄牌、黄牌、黄牌…… 越往里,刘璃目测到的红牌越多。 “快,医生,后窗开了,这边来两个……” 根据位置,最后面的胡医生和刘璃迅速转移到后窗。 后窗进去,是啤酒超市的小仓库。 小仓库里只有几个人,面色难看的缩在墙角,连获救都没有欣喜的感觉。 等刘璃看到紧锁着的仓库门,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几个人在事故发生后,在危险时刻锁住了门,导致外面的人进不来,因此一层一层的被挤推到了墙上。 “门打开后,一定要小心,”胡医生说,“我们将直面承受压力最重的几个……几个伤员。” 刘璃懂他在说伤员时的犹豫。 从事故发生到现在已经半个小时了,而挤压性窒息、创伤性心跳骤停的黄金抢救时间只有短短几分钟,8分钟内得到抢救则成功率约20%;10分钟以上,成功率几乎为0%! 几个消防员抵在门后,缓慢的打开了门。 刘璃就听到这些年轻男人同时闷哼一声,双手手臂和脖颈间的肌肉、青筋同时暴起,用力到满脸通红,几乎全身都在细微的颤动。 这是刘璃在院前急救中第一次直面拥挤踩踏现场最惨第一视角。 两个年轻的男孩子使劲抻着脖子,被压着挤着双脚腾空的贴在墙壁上,面部、颈部……但是能看到的肌肤表面,都是不正常的紫红色,这是挤压性窒息的特征性体征——胸-颈-面淤癍及发绀,他们的眼睛往外突出没法闭上,眼结膜血红一片、口腔出血、鼻腔出血…… 毫无疑问,他们没有得到施救的机会。 第177章 假面2 胡医生已经挂出两个黑牌,此刻正在挂第三个黑牌…… 出现第一个红牌时,刘璃第一时间迅速上场,无呼吸,无心跳,唯有颈动脉处有微弱搏动…… 紧急开放气道,清除口鼻腔淤血,查体发现疑似胸肋骨骨折,经胸外按压无法达到有效的心肺复苏。 刘璃双手查体不停,初步排除腹内脏器损伤后,立刻优先使用插入式腹部心肺复苏…… 夜未过半,胡医生和刘璃等在场的医护人员全都累到脱力,然而仍出现了好几个没跑赢死神的可怜人,都是极年轻的生命。 没有人想说话,无力感和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汹涌。 等到终于能回院时,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胡医生和刘璃都没有说话,各自摆了摆手,带着一身臭汗和酸痛,下班努力让自己回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去。 然而她感觉自己才刚入睡,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她刚一惊醒过来,门已经被从外面直接打开,两个人冲进来直接扑了过来。 刘璃乍然一惊,才刚将手伸进枕头下,便已经看清来人。 阳光晃眼,但来人可亲,正是一脸严肃的陈副主任和同事。 刘璃瞬间想到了好几种可能。 陈副主任:“hiv医疗暴露。” 刘璃的手一软,已经拿在手里的手术刀顿时滑落出去,冷汗唰的从后背沁了出来。 陈副主任沉着的说:“张嘴。” 而另一个同事已经将她的手举了起来。 细致的检查之后,两人的表情明显要轻松了一点。 “昨晚急救的病人里查出一例艾滋病无症状者,”陈副主任说,“没登记在册的。” 艾滋病无症状者,指的是感染艾滋病,但没有任何临床症状,病毒复制活跃,病毒量多,感染性最强。 “cao,”同事爆了句粗口,“老胡还有老婆孩子。” 刘璃的一颗心飘飘荡荡的落不了底:“胡医生负责的病人?” “嗯,老胡做的cpr和插管。”陈副主任一边说一边处置,“他们应该到老胡家了。” 刘璃无法想象胡医生家将会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胡医生和他的家人又会经历怎样的提心吊胆。 昨晚伤者太多,绝大部分存在口腔鼻腔出血,而cpr中就包括口对口呼吸以促进肺部复张,如果胡医生口腔存在口腔溃疡,或者是极细微的连自己都不知道的伤口,那…… 刘璃脑海里闪过的,是一长串的数据,她情不自禁的念了出来:“研究表明,医务人员被hiv污染的针头刺伤后发生感染的机率为0.33%,黏膜表面暴露感染hiv的机率为0.09%。无破损皮肤暴露者无一例发生hiv感染……” 她像许愿一样说:“胡医生一定会没事的。” 然而她眼前出现的,却是新闻里那个手术中因医疗暴露而被无症状的男大学生感染了艾滋病的主任医师。 机率这种事,谁也没法有个肯定的答案,一旦发生在个体身上,就是百分百。 胡医生也才刚35岁,才刚崭露头角,正是风华正茂。 陈副主任的电话响起后,他的脸色变得难看了,他只说了三个字:“阻断药。” 刘璃觉得,门外的阳光刺眼得让人想闭上眼睛。 …… 胡医生从即日起开始了长达一个月的休假。 刘璃的心里某个角落感觉到自己的无能为力,但她将自己要做的事情开始一步一步的推进。 首先,她给江佑的爷爷寄出了一份从心理老师高教授那里得到的几张照片。 江佑的爷爷,是负责对李氏集团产品进行质检的主管部门里的某位领导。 给丁律师的高额报酬没有白费。 此时此刻,刘璃还没有打算跟李倩直接对上,她捉摸不透李倩的目的,所以只能在后方给李倩坏事。 李池曾经转述过他哥的话,像对高教授的研究经费的支持,这种纯花钱没收益的项目,如果不是为了图个好名声,就是为了巴结某个不方便出面的人…… 这段话其实透露出了好几个信息,比如李池和他哥的关系真的不错,比如李池兄弟俩都没有把李倩当一回事,比如李倩负责的极有可能是李氏集团里不能拿出来说的事务,再比如李倩的监控目标,极有可能就是跟高教授密切相关的人…… 丁律师:“刘璃,我个人认为,你应该继续保持沉默和观望,” 他很诚实的说,“没有把握的反击会让你像热锅上的蚂蚁,很容易出师未捷身先死。” 刘璃觉得他说得很对,但并不妨碍她自己做决定。 本来,按照她的计划,她想先和江佑建立进一步的联系,但出现了现在这样的意外状况,她只好将这个计划先搁置。 小不点儿最终在周五的晚上,向自己妈妈,也就是刘璃的高中班主任孙姨坦白了自己换专业的事。 刘璃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孙姨给她打了电话。 “刘璃,小不点儿说自己换专业曾经征询过你的意见,”孙姨问,“有这么回事吗?” 刘璃背了这口锅:“是的,孙姨。” “那行吧,”孙姨说,“你们两姐妹反了天了,今晚给我麻溜的滚回来。” “孙姨,这两天医院很忙,我脱不开身,等过一阵子行吗?”刘璃没有说目前自己的状况,而是安慰她说,“小不点儿其实比我们想象得更成熟,我觉得我们是不是可以尊重她的决定?” 孙姨在电话里切了一声:“反正你等着,等你能回家看我怎么收拾你们俩。” 才挂掉电话,李池上门了。 第178章 假面3 在流水线厂里工作的李池穿着看不出品牌的板鞋和运动服,跑得一头一脸都是汗,看起来就像个刚从篮球场下来的热气腾腾的高中生,青春又活力四射。 刘璃十分怀疑他在厂里混日子摸鱼,完全没有打工人的自觉。 “刘璃,别急,”他气喘吁吁的将手里拎着的全英文药瓶递过来,“最好的阻断药。” 看着刘璃疑惑的眼睛,他赶紧解释:“你千万别误会,这可不是放在家里备用的。” 他笑着说,“是让我哥的朋友用直升机从国外送过来的,刚到。” 刘璃才要说话,他马上跟着说:“哎,胡医生的也有,我已经安排让跑腿送过去了。这就是专门给你的。” 刘璃眨了眨眼,李池不好意思的又接着说:“我有个堂弟也在酒吧,你出急救任务的时候他看到你了,疾控中心给他们也都打了电话告知的。” 刘璃没接。 “刘璃,医院申请的免费阻断药跟这个没法比,这个的有效阻断率可达99%,而且对肝肾影响最小,也不会造成头晕恶心影响你上班。”李池着急的说,“你放心,我也没花钱。” 他将药瓶不管不顾的塞进刘璃怀里:“反正我那个堂弟也要吃,所以是我哥出人脉他出钱,我就出了个主意而已。” 刘璃刚想说话,李池着急忙慌的解释说,“真的,你别不信。我哥说,这也是为了我的性福……咳咳,总之,你只管安心的吃。” 他站在寝室门口面红耳赤的样子,哪怕用放大镜来看,无论如何也看不出虚假和做戏来。 他塞过来的药,目前是处于阻断药中的天花板地位,能将阻断效果拉高到99%…… 这个焦虑尴尬的时候,看到这样坦率热烈的李池,刘璃心里想的却是——钱冰冰到底藏在哪里呢? 刑侦二队至今没有通过大数据和人脸识别系统找到她,这就证明她躲得非常的安全。 她一定又经过了乔装,也一定有另一套安全的身份信息。 她接下来会直接对付李倩,还是会对付所有的李家人?还是准备用毒狗针吗? …… “有没有打搅到你……们?” 有个好听的男低音响起,在门外李池的背后,比他高一点的林彦儒出现在走廊里。 他温和的对李池点头,又不容拒绝的转头对刘璃说:“下楼去操场说吧。” 李池不知道为什么像被刺激到了一样,他跟在刘璃身后一起下楼,还巴巴的说:“那我等你们聊完。” 于是他蹲在花坛边百无聊赖的等,一边虎视眈眈的看着俩人在不远处说话。 林彦儒先是关切的问了刘璃医院各方面的应对措施,之后他点头说:“肖哥让我告诉你,他会给胡医生打电话,邀请他利用现在这个假期去法医科练手。” 林彦儒这句话一说出口,无异于一种隐晦的承诺,刘璃认认真真的给他鞠了个躬:“真的,太感谢您和肖哥了。” 在鞠躬的她自然没有看到,她身前的成熟男人顿时冷了脸,她身后的年轻男人立马笑出了声。 林彦儒视线移到花坛边,看着幸灾乐祸的李池,又快速飞回来落在低头的刘璃身上,刘璃的头发短短的,更显得她腰背挺直。 他控制不住的叹着气,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无奈的说:“刘璃,我不需要你这么大的侄女,也不需要妹妹。” 见刘璃居然没躲闪那个臭男人的臭爪子,李池皱着眉在背后冲林彦儒呲了呲牙花。 而刘璃心里只有满怀感激,如果胡医生有个万一,转行做法医是最理想的选择了。 一旦胡医生被确诊,他在医院的医生生涯基本上就被断送了,他面临的首先是尴尬的调岗,然后是各种方法的为难和劝退…… 而其他医院也不可能冒险再聘用一个患有艾滋病的医生,哪怕你再优秀再有资历。 国家疾控中心记录的艾滋病患者如今已经超过75万,这是来自权威部门的权威数据,但普罗大众可能不知道,全国至少还有20-40万艾滋病感染者未被记录。 这些未被记录的,不但是医疗从业者的威胁,也是普罗大众的威胁。 …… 而昨晚,酒吧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导致这场拥挤踩踏事故,因为官方的调查还在进行中,还没有发出任何关于事故原因的通报。 网络上、社会上说什么的都有,其中,说是艾滋病患者报复社会这一条传得轰轰烈烈甚嚣尘上,甚至很多人说,出事的这家酒吧本来就是一家gay吧。 尤其是当第一天,伤亡情况通报出来后。 当天,累计死亡六人,全都是年轻男性,无一例外。 看到这个通报的时候,刘璃疑惑了一下,她的第一反应就是想给胡医生发信息。 刚打开对话界面,她又放下了。 但胡医生的信息很快就过来了:“哎,你看没看新闻,我现在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况,还真是的,酒吧的那间小仓库、仓库外面被挤到最里面的,真的都是男的。” 但事实上,在所有的拥挤踩踏事件中,女性的伤亡远远高于男性,因为男女性身体天然的差异。 比如在举世震惊的梨泰院事件中,女性伤亡数量几乎是男性的两倍。 “这个伤亡情况有点不正常,”胡医生说,“刘璃,你说,咱要不要报警?” 加一个坏笑的表情。 刘璃顿时就感觉到轻松一些了,这是胡医生在用调侃的方式告诉她自己的情况并不坏。 “肖哥给您打电话了吗?”刘璃问。 “打了,“胡医生爽朗的回复说,“我准备先休息几天陪陪老婆孩子,再睡它个昏天黑地过一过懒觉瘾再做打算,自从毕业后,我都没睡过整觉了。” 刘璃很开心看到他并没有惶恐不安到失常。 最后,胡医生什么都没说,却莫名其妙的发了个thank you的表情包过来。 …… 因为胡医生的突然被动休假,急诊中心骤然少了一个任劳任怨的黄牛打工人,大家的工作量顿时就大了起来。 陈副主任已经通知本月内取消休假了,连刘璃这个规培医生也不例外。 陈副主任自己也终于在十年后再开始上起了令他痛苦不堪的夜班了。 21时42分,急救中心接到电话,女性,伤情不明,地址就在江佑家的小区里。 陈副主任、刘璃迅速赶往现场。 刘璃到了现场才发现,这正是江佑家那幢楼的楼顶。 楼顶的公共露台上趴着一个女性,看不到脸,左下肢在阵发性抽搐,右下肢有一半悬空在外。 身边有四个啤酒瓶,让人看的触目惊心。 现场有三个物业的工作人员在,因为不敢让非专业人士随意翻动,所以陈副主任和刘璃十分小心的进入了露台。 刘璃终于看清了女伤者的面容,居然正是江佑的妈妈。 刘璃趴在地上,伸手去探对方的颈动脉,可探及细速的搏动,入手湿冷,可闻到明显的酒精味,呼之不应,意识不清,醉酒貌,脉搏细弱,呼吸不规则,瞳孔对光反应存在…… 刘璃初步判断是急性酒精中毒。 当务之急是应该立即将她转移至护栏内以清理呼吸道以防发生呕吐物窒息,然后再转送到急救车内进行吸氧、连接心电监护、监测指尖随机血糖等急救措施。 但刘璃才刚和物业工作人员一起施力,就看到江佑妈妈被拉起的胸膛下,有五六颗金桔大小的、有着菱形锐角的石头。 刘璃当即心里一咯噔,她赶紧四下查看,其他地方都没有,唯有她的胸膛下有这么几颗。 这几颗石头,看起来可并不像是随随便便出现的。 第179章 假面4 陈副主任老练的问:“通知家属了没有?是小区里的住户吗?” 物业:“已经通知家属了,她老公正在赶回来的路上。” “那就通知家属直接去附二医院的急诊中心吧。你们物业的负责人也跟着去一个吧。”陈副主任安排说。 现场处置好后,刘璃再次回头看向那几颗出现得突兀的石头,呈矩形分布,还有着蓝色油彩的痕迹。 这并不是这个露台上本来就有的任何石头,而是被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根据江佑妈妈胸膛的印痕,那几颗石头没移动之前正压在女人最为敏感的胸乳上。 她如果醒来,一定会因为疼痛难受而翻身,向里翻身还好,只会从露台跌落到楼板上;但如果向外翻身的话,根据江佑妈妈的身材,极有可能从护栏中间滑出去,一旦滑出去,这可是32楼…… 也有可能,醉酒的人迷迷糊糊的站起来,头重脚轻的从护栏上直接摔下楼去…… 出意外的可能性太多了。 刘璃关心的问:“她家里还有个十三四岁的小少年,他现在怎么样?在哪里?有家属陪着吗?” 物业主管仔细的端详着江佑妈妈的脸:“嗯,这好像是1203的业主,对,她家是有个的蛮高的男孩子,不过好像精神有问题。” “咦,对呀,怎么没看到她家的孩子呀,”物业主管赶紧在对讲机里说,“快,去个人,赶紧快去她家里看一看。” “麻烦您告诉大家,不要触碰那个孩子的身体,他不喜欢。”刘璃叮嘱了一句。 “哎,咱这最近怎么这么倒霉?”物业甲嘀咕着,“事情一是桩一桩的来啊。 “哎呦,就是啦,这幢楼真是奇了怪了,”物业乙唠叨说,“她家楼下也出了个大事,上周刚丢了个孩子。” “九岁的小女孩,说是自己生气离家出走了,也真是奇了怪了,这么小的女孩子,离家出走到连警察都没找到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被拐走了。” …… 刚下电梯,陈副主任一行人抬着患者还没到救护车,物业主管的对讲机里就传出了消息。 “老大,屋里没人,一个人都没有。”另一个物业在说。 刘璃赶紧让物业打了110报警。 尽管十分担心江佑的下落,刘璃还是遵循急救原则,首先对江佑妈妈进行救治。 才抬进急救车,经过一番搬动的江佑妈妈睁开了眼睛。 她左右扭着头迷迷糊糊的喊了一句:“阿佑……” 之后她想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被刘璃制止了。 江佑妈妈迷糊的看着自己手背上的针头,似乎还在想到底发生了什么,突然,她急促的喊了一声,惊恐的一把揪住了陈副主任正在操作的手,语无伦次的喊:“掉下去了,掉下去了……” 刘璃将她的手拉开,轻声问她:“江佑妈妈,谁掉下去了?” 江佑妈妈的动作还很不受控制,摆头过来的时候恶心得想吐,半响说不出话来。 急救车就要开动时,她着急忙慌的拽着刘璃的手:“快,绮丽掉下去了,快去救她……” 酒精中毒的幻觉? 刘璃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个,然而江佑妈妈逐渐清醒起来,她甚至认出刘璃来了。 “刘医生,快去1103,绮丽从窗户那里掉下去了……” “还有我儿子,他还在1103……” 江佑妈妈十分剧烈的挣扎起来,她几乎扯动了连在她身体上的各种仪器。 酒醉的她力气还挺大的。 “刘医生,拜托你,求求你,快去1103,阿佑会出事的……” 陈副主任无奈的使了个眼神:“你和物业的一起去看一下吧。” “她家的进门密码是4416。”江佑妈妈说,“求你了,阿佑会听你的。” 刘璃下了急救车,和另一个物业的工作人员又返回去搭乘电梯到达了11楼。 1103的门紧锁着,看不出什么异样来,门口的鞋柜上整理得干净而整齐,门口贴的对联也工工整整的。 物业先敲了门,没有人回应。 刘璃将入户密码告诉了物业,她高举起自己的手机以方便拍摄,然后两人打开了1103的房门。 一股血腥味和尿骚味在鼻间萦绕不散,刘璃拉住了物业的胳膊:“稍等。” 物业僵在她身边,指着阳台大喊:“妈呀,鬼呀……” 刘璃抬头一看,阳台正中间挂着好几件衣服,其中一件大袍子下,一双秀气的脚丫子正在晃晃悠悠的将脚尖从半空中转向门口。 “哒……”的一声,有液体从脚丫子上滴下,落在地面上,形成了一个浅浅的水坑。 第180章 假面5 那不是一件大袍子,那是一个穿着深酒红色睡袍的女人。就这样像晾衣服一样挂在阳台上。 开门时的穿堂风将她吹得晃动起来,就像一件很有重量的大衣,又像一只巨大的蝙蝠。 上吊而死,最怕脚尖冲着你——这是肖哥教学时曾说过的前半段话。 眼前逆着光的这个穿着睡袍的女人脚板平行于地面,脚尖冲着刚打开门的已经被惊呆了的物业工作人员。 “啊……有人上吊了……”物业战战兢兢的像土拨鼠一样喊。 “报警。”刘璃再次强调一句。 物业颤抖着掏出电话开始报警,刘璃将自己正在录制的手机交给物业,“拿好,帮我拍摄作证。” 她取出备用的手套戴好,一边往里走一边扬声喊:“江佑……” 房间里只有她自己的声音,还有规律滴落的“哒……哒……”声。 阳台的晾衣杆上,用一条长围巾挂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女性。 尽管第一眼就判断出死亡,但刘璃仍然第一时间去探查是否有生命体征。 入手仍有温度,肌肤也还柔软,但脉搏没有搏动,已经没有生命迹象。 刘璃没有将“这名女性”从晾衣杆上放下来。 已经死亡,就别再做无用功破坏现场了。 尽管并不能完全以脚尖的朝向判断自杀还是他杀,刘璃还是本能的感觉到了异常。 人在上吊过程中,哪怕是死意坚决的人,他的身体依然会出现本能反应,脚尖会不自主的向下,这是身体潜意识里在试图找到支撑点,试图自救,直至无意识状态。 而尸僵往往出现在人死后的1~3小时后,也有的早在死亡10分钟后就开始出现的。 此刻这位女性的肢体依然柔软。 这只能说明,这位女性死亡的时间,和刘璃他们进门的时间相差很短,很有可能没有超过十分钟。 所以才会由于腿部以及脚部肌肉长时间绷紧,突然脑死亡残存的神经反应让绷紧的肌肉反向收紧脚尖,从而让尸体出现脚尖平行于地面、甚至还有点微微上翘的状态。 地面上浅浅的水坑发黄且有浓重的尿骚味,这是因为人在死亡的瞬间出现的失禁。 但空气中萦绕不散的血腥味又是从哪里来的? “麻烦,镜头跟着我。”刘璃示意物业工作人员。 “江佑……”刘璃推开了其他房间的房门,但只在房门口查看,两个卧室里都没有看到江佑的身影。 江佑不在自己家里,也不在楼下1103的房间里,他又不见了。 而1103房间里,江佑妈妈嘴里的朋友绮丽,确认死亡。 …… 江佑妈妈本名叫罗婷,体内酒精浓度高达268mg,她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共济失调症状,时而困倦,时而清醒,或者可以这么说,她的清醒只是看起来清醒。 “我怎么在这里?”她在清醒的间隙问。 “阿佑不在睡觉在哪里?” “发生了什么?” 她对江佑会去哪里一无所知,对自己怎么会在楼顶的露台上一无所知,甚至对她自己之前说了什么话一无所知,她唯一知道的,就是她的新朋友——楼下的邻居掉下去了。 “她就像阳台上的衣服一样被风吹下去了。” 从她时而颠倒的言语中,刘璃大概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 1103室的死者绮丽离婚后搬到这个小区的时间并不长,和江佑妈妈即是邻居,也是说得来的朋友。 江佑和她家九岁的女儿也算是朋友。 前几天绮丽的女儿突然失踪了,绮丽找了很久,也报了警,事后才知道,孩子不是失踪,被前夫一家抢走藏起来了。 刘璃猜测大概是因为在争夺抚养权。 因为这个事情,绮丽这几天的情绪都很糟糕。 罗婷带着江佑上门安慰她,两人一起点了外卖喝起酒来了。 至于喝酒喝醉了以后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两个女人一个会爬到顶楼,另一个会上吊,刘璃没有得到答案。 江佑去了哪里,刘璃也不知道。 但刘璃借着这个机会,见到了丁律师给她的资料里的江家的所有人的庐山真面目。 江佑的爸爸叫江浩军,和他的父母江父江母三人都是住建局的职工,标准的公务员之家。 江父还有三年退休,江母已经退休。平时并不住在一起。 江浩军是最先赶到医院的。 这个男人个子中等偏上,身材消瘦,是一个风格气质都很公务员的公务员。 此刻这个时间这么晚,江浩军仍然梳着一丝不苟的发型,穿着干净整洁的上衣,裤子就是单位的制服裤,看起来朴素又随和。 他走进留观病房时,很随和的问刘璃自己老婆的情况,并在和刘璃沟通病情时,温柔的将罗婷放在被子外的手塞进被窝里。 罗婷貌似因此而略有清醒,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他温和的对自己老婆说:“别急,会找到阿佑的。” 刘璃敏锐的发现罗婷的眼皮颤了颤,眼珠在眼皮下滚动,最终闭着眼睛将头扭向另一侧。 正在这时,江家二老也赶到了医院。 “阿佑呢?”江母问,“一个当妈的,带着孩子的人,怎么能喝醉酒?” 这是刘璃听到的唯一一句对罗婷的责备。 之后一家三口商量着让江母留下看护,两个男人准备去找江佑。 江浩军迟疑的说:“要不我们都去找阿佑吧,医院里有医生护士……” 江母轻言细语的打断了他:“家里又不是没人,凭白落人话柄。” 这个江母,和普通的婆婆不一样,看起来是个情绪稳定的人。 刘璃借机好好的打量着江父这位还有三年就即将退休的科长,也是自己寄信的目标。 因为他就是李倩的目标之一,准确的说,是他的职位以及手里的权利。 江江浩军两父子往外走的时候,借着一些化验报告的遮掩,刘璃不紧不慢的跟在后面不远。 “还没好吗?”江父问。 “嗯。”江浩军答。 一问一答之后,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向出口,再也没有说其他话。 江父头发花白,身材中等,并没有啤酒肚和秃顶,看起来精神奕奕的,走起路来四平八稳不疾不徐,有着在位者的自信和从容。 江浩军也走得自在,并不见焦急。 可见在这个家庭,“江佑不见了”这种事似乎已经是家常便饭了。 “刘璃,跟上。”陈副主任扶着腰喊她,“好久没值夜班,腰好痛,也好久没体会过这种还带电视连续剧转场的任务了。” 陈副主任嘴里“还带转场的任务”,其实是民警来做有关于1103女死者的笔录了。 刘璃注意到,来的并不是刑警队的民警,说明目前为止死因还没有发现可疑。 刘璃将拍摄的视频传给了民警,又详细的描述了自己所见到的一切。 “医生,根据病情来看,罗婷现在适合做笔录吗?”民警问。 “等她醒来后,没有什么不适合的,”陈副主任说,“只要不过分刺激她就行。” “警官,罗婷的孩子江佑找到了吗?”刘璃关心的是这个。 “目前没有,”民警说,“现在的孩子吧,都13、4岁了,还这么不懂事…” “刘璃赶紧强调一句:“这家的孩子江佑比较特殊,他是阿斯伯格患者,和普通的孩子不一样。” 家有谱系的孩子,情绪还能这么稳定,想来江母这个奶奶亲自带孩子的时间屈指可数。 江佑妈妈会喝个酩酊大醉,貌似也不是很难理解的行为。 “小区里的监控也没有拍到孩子往哪个方向走了吗?”刘璃问。 “那倒不是,而是小区的监控压根没拍到孩子出来过。”民警说,“只有电梯里的监控拍到他前一天下午和妈妈一起回家的画面。” 前一天下午? 昨天周四,江佑难道不上学吗? “哦,这个呀,他爸爸说孩子办理了休学,已经在家里休养了一段时间了。” 第181章 假面6 刘璃去留观室的时候,依稀可以听见江母似乎正在跟人说话。 “……孩子是为自己生的,不管男女,以后也能帮着照顾……” “这种情况,不多生一个,你老了以后指望谁?” “你全职的价值,不就是……” 看到她进来,留观室里江母说话的声音顿时停了下来,刘璃进去一看,江母在床尾的凳子上端坐着,而昏睡的罗婷确实醒了,正靠在床头皱着眉揉脑袋。 “醒来了?感觉怎么样?”刘璃问,“头痛是吗?” 罗婷嗯了一声。 “医生,有止痛药么?麻烦你给我儿媳妇用上,”江母礼貌的强调,“不要用那种治标不治本的,那种止痛药会伤身体。也不要用那种有成瘾性的,饮鸩止渴最要不得……” 而罗婷并没有露出被婆婆关爱的幸福感。 刘璃一边查体一边和她聊起天来:“听说江佑休学了?” “嗯,”罗婷说,“听医生说,阿斯伯格青春期的干预很重要,在这个时期进行科学合理的干预将会很有效,我老公……我们准备送他去参加。” 刘璃:“要去很远的地方吗?” 罗婷过了好一会才轻声说:“芬兰。” “挺好的,”刘璃由衷的说,但她明显感觉到罗婷并不开心。 芬兰的很多中小学学校里会单独开出“特殊需求”班,并且还有teh方案进行训练,对于谱系孩子们回归社会正常生活十分有用。 优势很明显,缺点就是出国治疗加生活的费用太高,一般家庭是肯定承担不起的。 罗婷一副不想多谈的样子,刘璃就适时换了个话题。 说话间,江母又插了一句:“医生,我儿媳妇正在吃叶酸,麻烦你开药的时候多考虑下相生相克。” 这是在备孕二胎? 做过查体后,刘璃将民警要来做笔录的情况告诉了罗婷。 “是不是绮丽出事了?”罗婷激动起来,“我就说我不会醉到出现幻觉这种程度的,我确确实实看到了。” “她怎么样?还……”她没问下去,刘璃也没说,自然有民警会说的。 “都怪我,”罗婷自责的说,“不该喝酒的,这下可怎么办?绮丽出事了,阿佑也不见了……” …… 因为要做笔录,江母也被请出了留观室。 她饶有兴致的看着刘璃问:“你是我儿媳妇的朋友?” 刘璃摇头:“只是正好因为工作关系,和您孙子有几次接触。” ”哦,是吗?”她的兴趣迅速低下去,纯礼貌性的回了句:“挺有缘的。” 刘璃听出了几分意有所指。 但正好江母有电话进来,刘璃想走开,只听见她说:“喂,你好……哦,是小倩啊。” 刘璃顿时放慢了脚步。 “今晚不用了,你是好孩子,有心了,让你们李家的师傅先回去吧。” “嗯,有需要我再联系你。” “对,你江伯伯也不在家。” 刘璃看了看头顶的监控摄像头,默默记住了此刻的时间。 没有任务时,她第一时间赶去了保安科监控室,按照当时的时间调取监控录像后,刘璃轻松的从放大的界面里得到了一个陌生的、没有存储名字的手机号码。 而用微信搜一搜这个号码,立马跳出来一个形象甜美可爱的大头照,正是李倩。 大概是为了形象,或者因为有特殊目的,李倩的这个账号在朋友圈分享的,不是养生就是旅行,李倩为自己打造了一个努力上进乖巧听话的晚辈形象。 ……刘璃想起了前两天自己和心理老师高教授的沟通。 “您撤案了?”刘璃听到的时候很诧异,“你不想知道是谁在偷偷监控着您的生活和工作吗?” 高教授家里和办公室里的摆件被人安装了针孔摄像头,这本来是件很容易查到来源的事,但高教授却撤案了。 “哎,这两个摄像头是我自己装的,时间太久东西太多,我一时半会想不起来了,” 高教授解释说,“因为我面对的孩子们都很特殊,所以我要将诊疗过程录下来方便以后回访。” 这个理由确实站得住脚,尽管刘璃知道这是托词。 刘璃给江父寄的照片,就是从这个在学校发现的监控摄像头里一帧一帧的copy出来的。 全都是江佑的个人照片,他在高教授的办公室里画面的照片。 不知道江父目前有没有收到? 第182章 假面 就像文字秩序的打乱不影响阅读一样,被打乱时间和顺序的图片,在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不一样的看图说话。 刘璃做得不多,她只是将自己得到的照片在精挑细选和精心设计之后,看起来更像是“我一直在盯着你”而已。 至于江父这位科长大人的反应,有丁律师在帮她盯着。 “哎,刘璃,这个姓秦的莫非是雌雄同体?她好像男女通杀耶,牛,太牛了。”丁律师说,“真想看她出本撩妹秘籍。” 刘璃觉得,丁律师所在的律所想要做大做强,主要得看命。 “你知道她又撩到谁了吗?”丁律师很八卦的说,“她最近跟李家排行第七的二代搭上了。” “这个李七妹,家里有人是负责李氏财务的。” 刘璃收回刚才的想法,丁律师所在的律所有他这样举重若轻插科打诨就能把事办了的创始人,一定前途不可限量。 “啧,难道真的同性才是真爱?”丁律师,“从甜妹到酷girl,她为什么能一撩一个准?” 丁律师还问:“你们女人脑瓜子里到底都有什么?我觉得这些撩人的手段我都用过呀,为什么没有她有效?” 刘璃:“你穷。” 丁律师噎住了,但他很快说:“你的尾款3万,麻烦付清,刘女士。” “李倩那边呢?”刘璃问。 “上次和你说过,姓李的好像有所警觉,所以最近没敢跟。”丁律师说,“我搞不懂女人的脑回路,姓秦的想搞事,为什么不直接去撩李家最有分量的几个二世祖?” 李家最有分量的几个二世祖,其中最重要的无非就是李池兄弟。 …… 下班后,累散架的刘璃接到了一个不出声的电话,从她接听开始,对面就只有“呼呼……”的喘气声。 “你好。”刘璃试探着说,“如果不说话那就再见。” 那边立刻:“刘医生,是我,罗婷。” “你好,罗婷,”刘璃打过招呼之后就不再说话,她没有主动询问什么。 罗婷在期期艾艾之后终于开口问:“我知道这很冒昧,但刘医生,我没有可信任的人,能不能请你帮个忙?” “我觉得,我不会比人民警察更可靠,”刘璃说,“如果你对民警都开不了口,那也大可不必跟我讲。” 罗婷显然没有预计到她拒绝得这么彻底,“我我我”了半天,才说:“我以为刘医生你是……” 但她马上停下了这个话题,而是紧张的说:“刘医生,如果万一我死了,不管看起来多么像自杀的,请你告诉警察,是我老公杀了我。” “如果你察觉到危险,现在就可以告诉警察,不必等万一,我也可以帮你报警。”刘璃说。 “不不不,现在还不行,还没到时候,”罗婷说,“总之谢谢你。” 她的电话来得突兀,结束得也突兀。 包括出院也一样突兀。 第二天上班,罗婷已经出院了,病历本上写着“本人强烈要求出院,一切后果自负……” 而江佑还没有消息。 在第三天的上午,关于酒吧拥挤踩踏事故的调查,官方终于出了一份通报。 通报里首次确认了拥挤踩踏事故的发生,起因是艾滋病患者恶意报复社会,引起了酒吧内客人的恐慌和推搡,导致舞台的升降台倒塌,造成了酒吧的走廊过道只进不出,短时间内大量的人涌进狭小的过道里,从而进一步引发了拥挤踩踏事故…… 这份官方的通报一出来,就立刻登上了同城热搜榜。 很多人纷纷在通报下的评论里留言谴责。 有人在评论里晒出了当晚进行急救的现场图,并且配文说:这次酒吧的事故已经导致当晚进行急救任务的多名医护人员感染上了hiv…… ~妈呀,太可怕了,这么一说,现在医院里有多少已经被感染的医生正在等着我们? ~好怕怕,这可是要人命的不治之症呀~ ~想起了艾滋病人给上过的妹子寄寿衣的新闻来了,人心隔肚皮,真是太可怕了~ ~这样说起来,连医院都不敢去了~ ~最可怕的是这次万一被感染上的医护人员都处在艾滋病的空窗期,抽血查都查不出来,那我们这些病人才是真危险呢…… ~当晚的急救工作网红刘医生也在,她会不会也感染上艾滋病了~ …… 二院的官网下,于是出现了排队刷“刘医生有没有感染上艾滋病”的留言。 刘璃其实真的不在乎网络上别人说什么,也不在乎流言蜚语最终变成什么形状,但她自认是个普通人,即没有明星效应,也没有流量密码,普通人没有道理能这么轻而易举的得到这么多的关注。 事到如今,她看不懂李倩。 就像秦晚意说的那样,她明明只要用零花钱就可以直接买命,却老是搞一些不痛不痒的小动作,她到底要干什么? 膈应自己? 膈应自己能给她带来什么好处? 丁律师用喜气洋洋的语气给她打了个电话。 “哈,刘璃,我知道你了,”丁律师像是拆盲盒拆到了自己想要的,“原来你就是网上的刘医生呀。” “需要发律师函维权吗?你是我尊贵的会员,给你个友情推广价。” “丁律师,我想在几个大学学校的表白墙上挂点东西,你有什么建议吗?” “你想要靠谱的建议,还是不靠谱的?” “怎么说?” “靠谱的收费,不靠谱的友情赠送……” …… 当晚,李倩所在大学学校的表白墙上,悄悄出现了一个很吸引人眼球的寻人帖。 ~~寻找这位开保时捷的姬圈天菜小姐姐…… 校门口惊鸿一瞥,于是惊艳至今。姐姐看过来,我可以…… 帖子里面,正是刚从保时捷上下来的秦晚意,她在车门边恋恋不舍吻别的,当然是李倩。 随机偷拍的照片很上档次,短发的俏丽和长发的温婉两个风格迥异的女孩含情脉脉的吻在一起。 而且还有视频和动图。 这个满足了众多想象力的帖子,在角落里开始发芽,在李倩和秦晚意还没留意的时候开始茁壮长大。 第183章 假面8 在江佑失踪的第四天,罗婷又给刘璃打了一个电话,这一次,她十分恳切的请求刘璃帮她分析一下江佑会去哪里,刘璃拒绝了。 但刘璃很快就接到了来自高教授的电话,来意是一样的。 越是这样,她越是警惕。永远不要过度共情他人,这是一种堪比恋爱脑的毛病,害的只会是自己。 高教授、江佑家、李倩、秦晚意,这些人不论是友是敌,都是串在一根线上的。 而她,身后无人可以依靠。 于是,刘璃联系了当时负责给罗婷做笔录的民警。 “刘医生,你反应的情况我们都查了。”民警说,“首先,顶楼露台上的石头和足迹我们都侦查过的,死者女儿的情况也跟当地派出所核实过,目前都没有发现可疑。” “另外,根据死者的尸检结论,结合她留的遗书,我们判断她是自杀身亡。” “您是说,她留了遗书?”刘璃追问了一句。 “对。”民警确定。 “江佑呢,您在监控里找到他外出的画面了吗?” “就是这一点让人头疼,”民警说,“我们确确实实只找到他和妈妈一起乘坐电梯回家的监控画面,没有找到他之后坐电梯外出的画面。” 但这不代表他一定没有外出,他可以从消防楼梯走下楼。 …… 刘璃是在江佑家楼下亲眼看到高教授进入电梯,又等到民警之后,才和民警一起上楼的。 罗婷一看到她,眼圈就红了,人很憔悴,比醉酒那晚憔悴得多。 即使是现在,这个家里也只有罗婷。 “我老公和公公一起去有事了。”罗婷这样说。刘璃也不问。 高教授正在江佑的房间里仔细的看江佑的画册,她戴着眼镜,一张又一张,看得很认真。 大概是跟肖哥和痕检学得多了,刘璃首先注意到的,是江佑的衣柜已经被整理过,正当季的衣服没几件,显得空荡荡的。 江佑的书柜也整理过,他的几本画册被收到了书柜最高的那一层,其中还有那本刘璃曾拍过照的画册。 高教授手里拿着的,是一本新的画册,想必是江佑最近期的作品。 “刘医生,你来看看,”高教授显然很疑惑,“江佑的画完全换了风格。” 刘璃探头一看,确实是,从原来的写意随性,换成了浓墨重彩。 “江佑妈妈,孩子最近……”高教授斟词酌句的问,“最近遇到过暴力行为吗?和同学们起过冲突吗?” 她指着画册中的一页:“看这里,孩子被关过禁闭吗?” 她手指的地方,画面以黑色为基底色,最上方隐隐有一道光亮,以射线的形式铺设在画面中间。 刘璃顿时明白了,这是以被关在柜子里的视角画出来的。 罗婷顿时啜泣起来:“您都看出来了?” “不是我们关他禁闭,是他自己,”罗婷说,“他不上床睡觉,就整天窝在衣柜里。” “这种情况有多久了?”高教授问。 “大概有一个月了。” “一个月前,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情吗?”高教授追问,“或者学校里发生了什么吗?” 罗婷还在垂泪,刘璃问:“是不是一个月前,你们决定要带他去芬兰?” “我想不起来了。”罗婷颓然的说。 刘璃起身将衣柜门推到了另一边,这是挂衣服的高柜,已经清空了,里面一件衣服都没有。 但这里显然就是江佑画里自己呆的地方。 刘璃蹲了进去,拉上了柜门,将光亮都隔绝在衣柜之外。 她想象着年幼的江佑自己呆着的心情,空间其实是足够的,暗适应之后,柜子里也没有黑得彻底,她半蹲着抬起头,柜门中间有一条小小的缝,外面的亮光从这里溜了进来。 在柜门上,影影绰绰好像有点什么东西。 刘璃一动,手指就摸到了柜子角落里的硬物。 她将手机的手电筒打开,亮光照在柜门内,内面上呈一条笔直的竖线,贴着很多张便利贴,便利贴上是些不一样的数字:27、19、22…… 而刘璃手指摸到的硬物,被一层毛巾盖住了,刘璃掀开毛巾一看,是一堆形态各异的石头。 和罗婷醉酒时铺在她胸膛下的石头一样,微微沾上了蓝色油彩的、有棱有角的石头。 叮铃铃……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刘璃的电话声音特别响。 “刘璃,在宿舍吗?快来集合,市里又发生了一起艾滋病人报复社会的事故。” “操他妈的,这次发生在学校门口。” 民警以最快的速度将刘璃送到了事发现场。急救车比她晚到一分钟,刘璃赶紧去车里跟陈副主任汇合。 现场在校传达室里,校门外的隔离栏之外,已经被戒严了,有围观的人群在远远的观望。 刘璃看到了全神戒备的赵坤,再往里,还隐隐看到了高个的林彦儒的半个脑袋。 “孩子们没事吧。”刘璃问。 “情况不明,”赵坤的表情非常严肃,“有老师受伤了,我护送你们进去。” “具体是怎么回事?”陈副主任问,“怎么能让歹徒混进学校里?这他妈学校的安保形同虚设,这校长该撤职……” “是一个学生家长在接孩子的时候突然发狂了,”赵坤说,“我们向疾控中心查过了,他确实是艾滋病人,中期,有记录的。” “男性?”刘璃问。 “对,男性,33岁,”赵坤说。 刘璃突然想起了和胡医生联系时曾说过的话题。 前几日的拥挤踩踏事件,死者都是男性? 今天的艾滋病人行凶,又是男性。 而艾滋病的得病率,男女比例是10:1,男性艾滋病人中,以男男性行为最多见。 刘璃心里隐隐约约的有个猜想。 酒吧的那个小仓库里,那些年轻男孩究竟在干什么? …… 往里走不远,已经可以看到林彦儒了,他的装束和平时都不一样。 他正站在传达室的门外,和门里的人在隔着门在进行某种交流。 “歹徒挟持了两个学生,把门反锁了,”赵坤说,“我们在等谈判专家。” 第184章 假面9 隔着传达室的门窗,还能听到孩子稚嫩的哭声。 林彦儒隔着门在和对方说什么听不清,但表情严肃,眉宇间带上了难得一见的凌厉气势。 刘璃看到了他后腰上枪套的形状。 但对方是个确诊且记录在案的艾滋病人,身边还有两个懵懂无知的小朋友,开枪射杀这个方法肯定是行不通的。 警戒线外,有民警在疏散人群。校园大门左角落里,有医护人员正在对伤员进行救治。 受伤最重的是当时负责放学的女班主任,她惊魂未定,但坚持不走。 “不行,被挟持的两个孩子,其中一个正是我们班的孩子,我得等他们没事再去医院。” 她脚边都是淋漓的血迹,衣服被人用刀从左上斜向右下划破了,手臂上、手指上、手心里血红一片,皮肉翻开,可以看见断裂的红色肌肉,唯一庆幸的是没有其他内脏器官的伤。 但即使伤好了之后,想要恢复过去的精细动作也很难。 刘璃推测,这是女班主任在发现暴力伤害的第一时间,正面用手拦刀时受的伤。 “伤口必须缝合,否则容易影响手部的运动功能,更何况,你需要尽早接受hiv的检测和阻断,如果能在两小时内……”陈副主任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能不能先止血,我再等一等,”女班主任说,“这个孩子才八岁,刚转学过来没几天,正是脆弱的时候,我没法做到一走了之,况且我在现场有可能会起点作用。” 连陈副主任都对她肃然起敬。 但她的伤情继续等在这里是不现实的。 赵坤严肃的说:“不行,必须全部撤出去,这里要清场。老师您也一样,我们的谈判专家不会失手的。” 赵坤强调说:“武高原老师,是国内最优秀的反劫制暴战术谈判专家。” 赵坤的话语里是满满的自信和骄傲。 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术业有专攻,这没毛病。 有民警护着,所有人都从另一个校门往外撤。 外面守着的家长看到了自己家孩子,顿时兴高采烈的围上来只念“阿弥陀佛”。 还有一对胖胖的夫妻,在到处寻找过后,从满脸希望到满怀失望,她问:“我的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他们的孩子,很显然就是被挟持进门卫处的其中一个。 赵坤简单的讲述了来龙和去脉。他说当时正是放学的时间,这个叫谢广林的男人是正常来接自己在另外一个班上学的孩子的。 他挤在来接孩子的家长群中,没有露出一点异样。 低年级的小朋友都是由老师带队学生举牌出来的,轮到另一个班时,谁知道他突然拿出刀,叫嚣着挥舞着,想从这个女班主任的手里抢别人家的孩子。 在这个过程中,谢广林主动大声喊:“我特么有艾滋病,你们特么的不想得艾滋就给我闪开……” 他的话让现场很多想要来帮忙的学生家长纷纷四下躲避,在将老师、保安砍伤后,他成功挟持了一个小女孩和一个小男孩。 他自己的亲生儿子反而被挤到了一边。 他自己的亲儿子,和被挟持的这两个孩子同年级不同班级,而且住在同一个小区,除了小女孩是刚转学过来,其他两个男孩子不但是朋友,也是邻居。 而这个谢广林目前已经造成两个老师受伤,一名保安受伤,五个小朋友轻微伤…… 将受伤的老师安排转去医院后,现场只留下一辆急救车,刘璃和陈副主任按照赵坤的安排,在学校外面的路边等待。 一辆毫不起眼的车停在侧面,车上下来一个大妈,矮矮胖胖的,布衣布裤布鞋,手里拎着个布袋,像是要去买菜的阿姨。 但赵坤向她行了个十分庄重的举手礼。 原来这就是武高原老师,她是个女警。 这个一点都不起眼的女警左手接过布袋,右手抬起来回礼的瞬间,顿时有种纵横捭阖的气势。 那种上街买菜的大妈感完全不见了。 她抬起头大步向前,头发不见一丝灰白,哪怕个子不高,一个人仍然走出了气势如虹不可阻挡。 刘璃瞬间觉得自己爱上了这个气场八米的有两副面孔的女刑警。 大概只过了十几分钟,校门口传来几声呼喝声,又听到赵坤狂喊:“医生,快来。” 陈副主任和刘璃两人狂奔过去。 林彦儒小跑着迎上来,快速但清晰的说:“刘璃,武老师的身份是学校的校长,你和武老师一起进去,孩子受伤了,武老师去替换孩子,你一切听武老师的安排。” 他在说“一切听武老师的安排”时加重了语气。 刘璃心领神会了。 她一到校门口,就喊了声:“校长好。” 武老师慈祥的拍了拍刘璃:“丫头,不怕,跟着我。” 传达室有两个门,一个外门在围墙和移动门的外面,另一个门在校园里面。 此刻打开的就是外面那条门。 刘璃跟在武老师的背后进去的。 一进去,她才知道为什么警察投鼠忌器了。 这个传达室的里面还有一个小房间,挟持孩子的男人就守在小房间门口,他勒着其中一个男孩子的脖颈,门后还有孩子的哭声传来。 即使以最快的速度攻进来,这里面还有一条木门,哪怕只能阻挡几秒钟,都十分可能造成人质的死亡。 武老师高举双手:“我来了,让医生带孩子出去吧。” 她脸上挂着和蔼的可亲的表情,连眼神都十分柔和而担忧。 没有演技是当不好刑警的,这是刘璃最真实的感觉。 她在武老师的身后,看清了对面挟持小孩的男人谢广林。 他看起来身材还算健壮,手里握着的,是一把目测约91mm的瑞士军刀。 这是一个经济和品味都不错的男人。 处于艾滋病中期的男人,如果体格还能保持他这个样子,那想必经济条件不会差,日常服用的想必是昂贵的进口药。 他用胳膊勒着的是个小胖子,敦敦实实的孩子脸上肉乎乎的,正惊恐万分的求救的看着刘璃。 谢广林说,“医生一个人进去。” 刘璃才一动脚,武老师恰恰好往左前半步,蜻蜓点水一般挡住了她。 “谢广林,我来换这两个孩子,是因为这两个孩子如果有事,我这个校长也当到头了。” “所以,请让我先来换你手里这个孩子,其他的,我们慢慢谈。” “没什么好谈的,给我2000万,再让这孩子的爸爸出来给我道歉,我就要这么多。” “嗨,我这辈子见都没见过2000万,”武老师很无奈的说,“我要有2000万,这破班谁爱上谁上,我是肯定不上了。” 谢广林明显激动起来:“那就去找这孩子爸爸来,找石勇来,他骗得我一无所有,让他把我的一切都还给我。” “已经去找了,”武老师脸上的每一条褶子都透着真诚,“这个时候除了你,我是最想找到这个石勇的,他害苦了你,现在也害苦了我,他是害了我们两个人呀。我们一定得找到他,用任何方法都要把他揪出来。” “嗯,得把他揪出来。” 谢广林这几个字一说出口,刘璃知道武老师已经顺毛驴捋稳住他的情绪了。 第185章 假面10 武老师向谢广林走近了几步,示意说:“你孩子哭得厉害,让医生带他们出去吧,没必要伤害孩子。” 小房间里,孩子哭得撕心裂肺的,一个劲的在喊妈妈。 “石勇还要多久才来?”谢广林问。 “你想等他来才让孩子出去吗?”武老师问,“别让孩子受罪了,再苦不能苦孩子呀。” 谢广林往后退了一步,再次强调:“医生一个人进去。” 武老师往旁边让开一步:“这个房子里老人小孩女人,只有你一个大老爷们,那就听你的。” 她让开之后又问:“我进去把孩子抱出来给她行不?” 谢广林没说不行,但勒着小胖子的脖子,将他拎到了对面墙角,让开了木门的路。 他拎着小胖子往后退,却成功的绕开了放在角落的保安防爆叉。 刘璃的心“咚”的一跳,她看到武老师的动作也随之一滞。 显然武老师也明白了。 “校长,还是我去吧,”刘璃说,“你也抱不动。” 武老师没反对:“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刘璃侧身越过武老师走进了门后面。 这是个杂物间,里面只有一把可折叠的躺椅和一排储物柜,小女孩子就站在躺椅前,上半身趴在躺椅上,一只胳膊无力的垂在身侧。 她的小脸已经哭肿了。 但身后“叮”的一声响,门在背后关上了。 刘璃转身一推,门没有被推动,是被从那一边锁住了。 谢广林根本就不是一时冲动要报复谁谁谁,他是有预谋的,甚至是踩过点的。 但是,为什么? 刘璃没有惊慌,她走近去看小女孩的情况。 小女孩的右臂保持着轻度外展前屈位,这是肩关节脱位后人体自然而然呈现的自然保护体位。 简单的判断,小女孩的右肩脱臼了。 果然,查体可见右肩肩峰下关节盂空虚,方肩畸形…… 新鲜肩关节脱位,一般用闭合手法复位即可。 刘璃将孩子的手臂进行固定后敲响了门。 “肩关节脱位,我需要带她去医院检查有没有腋神经和臂丛神经的损伤,” 那边没有回应,没有开门。 于是她回身将小女孩抱在怀里安慰,一边打量房间,一边问孩子受伤的原因。 “刚才叔叔用力拉的,”小女孩说,“我好痛。” “以前有出现过同样的情况吗?” “没有,这是第一次。” …… 在打量清楚房间里的物料之后,她决定利用房间里的有限的物料,用stimson法对小女孩的右肢进行牵引以促进自动复位。 牵引需要进行十几分钟,以便让肌肉因为疲劳而松弛下来。 小女孩不哭的时候,刘璃就认真的听外面的声音。 她听到武老师在诧异的问:“这个石勇,你们两个之前是那么好的朋友,两个孩子也是难得的好朋友,怎么突然闹成这样了……” 她话题一转,“这些,跟你身上的艾滋病有什么关系吗?是不是石勇把艾滋病传给你的?” “现在我手里有三个人,我的筹码比你多,给我找石勇来。”谢广林说。 “如果外面那些警察能找到了,现在就该在回来这里的路上了,”武老师说,“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艾滋病是怎么得的吗?” 谢广林说了句什么刘璃没听清楚,但她听到武老师平和的问:“你跟石勇是一对吗?” “草特么的,石勇这个王八蛋。”谢广林骂了句国粹。 这个反应,表示武老师说的对了。 “你和石勇年龄差不多,家世也差不多,”武老师感叹说,“你们一定曾经很相爱吧?可惜了。” “等闲变却胡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武老师继续发挥,“是他有新的对象了吧?” “他为这个新人花了很多钱吧?”武老师继续说,“是不是他拿你的钱去养新人了?” “草,草、草……”谢关林激动起来,“我为他离了婚,又为了他卖了房子搬到这里来,可是他呢?他居然说……居然说……” 谢广林听起来很生气:“他居然说,离婚后终于发现了老婆的好,他想要跟老婆共度一生,他想要自己的幸福家庭……” 武老师顺着他的话题深入聊了几句,又问:“你是找石勇说分手的问题是吗?还是想让我们帮你争取,然后让石勇跟你复合?” 谢广林不说话。 武老师说:“我懂了。不过,小伙子,变了心的男人就像掉在粪坑里的钱,捡吧,恶心了自己,不捡吧,又真的是心疼钱……” “不,我就想问问他,他老婆绮丽都已经死了,他为什么还要分手?我都帮他把孩子抢回来了,为什么到最后还不可以是我俩?” 世界真的是一个圆,刘璃现在觉得,她在这里遇到的,此刻正在接受她的手法复位的,十分有可能是江佑妈妈的朋友,女死者绮丽的女儿。 “那你呢?”武老师问,“你也离婚了,你觉得你老婆好吗?” “好不好有什么要紧,她们只不过是一个行走的免费的子宫。” 第187章 假面11 武老师的声音平稳得很,很淡定的接着他的话题:“行走的子宫啊?了解了,可见你是真的不喜欢女人,所以你才爱这个石勇爱得这么深。” 谢广林:“他必须要给我个交代,休想这样说断就断把我当成什么,垃圾吗?” “男有断袖女有磨镜,只要相爱,想要大大方方的在一起就在一起,这不丢人,”武老师说,“不过这个石勇两头骗,坏到底了。你看他,即不敢大大方方毫不犹豫的跟你在一起,还拉着别人好人家的女儿做挡箭牌,这就做得不像个男人,这就像骗婚还要家暴的渣男一……” “他不是渣男,他也没办法,我们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我们父母考虑,我们也不想的…… 谢广林不知道还说了什么,刘璃听到武老师抑扬顿挫的说了一句:“那你还是不够成功,你看郑板桥郑先生,人家就大大方方的承认自己,有谁拿这一点来批判他了吗?影响他的画卖出几千万了吗?” “对,得有钱才行……石勇来了没有?你退后,再往后……”谢广林呵斥道,“你再偷摸着往前一步,我就……” “哎呦,你别紧张,兄弟,你吃的苦,我知道了,你太难了,石勇骗了你多少钱了?” “钱,谁他妈要钱,我要人……” “哎,兄弟,你太重情义了,以前你们两个一定很浪漫吧?能让你这么死心塌地的爱他,他一定很帅吧?一定有很多优点吧……” 武老师不急不躁的,打开了谢广林的话题。 “为什么相爱不能在一起?为什么?就因为我们都是男的吗?” “我们就以好兄弟好哥们的名义生活在一起,影响到你们什么了?啊,影响到这个世界什么了吗?” “我有儿子,他有女儿,我们难道不算有儿有女?不算圆满?” “他说过我们可以去法国,也可以去芬兰……这些国家同性可以合法结婚的……” 芬兰? 江佑的爸爸也想带他去芬兰,而且行李都收拾过了,所以他的衣柜才那么空。 芬兰,不但有特殊需求学校,还有同性婚姻。 江佑爸爸去芬兰,是为了哪个目的?或者,同时为了这两个目的? 江佑妈妈,是不是同妻? 刘璃顿时就可以解释她的家里为什么总是男主人缺位了,因为,她只是个无辜的被同性恋利用的挡箭牌。 她,也是可怜的同妻。 …… “他说过的,他说过接到他女儿就跟我走,他怎么能说改就改?我什么都准备好了,他跟我说他要回归家庭……他怎么能……” “让他快来,让他快来……” “哎,是啊,得让他快点来,这警察办事也没有电视里说的那么利索,这怎么还不来呢?”武老师说,“孩子,你苦啊,你不会是碰到网上说的用感情来杀猪的骗子了吧?” “不不不,我们在一起快十年了,我看着他结婚生小孩,他也看着我结婚生小孩,我们没有错过对方人生中的任何一件大事……” 谢广林说的深情,刘璃感受不到,她只能感受到自私,极度的自私。 就像现在,谢广林要挟警方要挟石勇,他用来要挟的人质,不是他儿子,也不是石勇女儿,而是毫不相干的别人家的儿子。 就像他想要医生来治疗胳膊脱臼的小女孩,却不肯让医生把人带走,而是要在他的控制之下,既不伤害情人的女儿,又多了一个筹码。 他已经习惯用别人做垫脚石来达到自己的目的了。 屋里的小女孩已经不哭了,她安静的窝在刘璃的臂弯里,但屋外被谢广林勒着的小男孩难受的哭着喊起妈妈来。 “安静点,让石勇快点来,是不是你们在拖延时间啊?你们再拖下去,害死这个孩子的就是你们,不是我……” 谢广林喊话反而吓到了孩子。 武老师诱哄着:“乖孩子啊,不哭,这位叔叔是遇到过不去的坎了,等我们一起帮他过了这道坎,我们就都没事了……” 她又对谢广林说:“来,兄弟,你看我,我都快退休了,又一身的病,你看……” 武老师360°转了一圈,又拍了拍周身:“我是真心来帮你解决问题的。” “小孩一直在哭,我听不清你说的话,你也听不清我的,这样,你不想让孩子走,那你把孩子关里面去,我做你的人质……” 听声音,武老师已经在接近了。 “咚……”的一声,然后刘璃听到了扭打在一起的声音,然后是武老师沉着的一句:“好孩子,去开门,让警察叔叔进来……” 还有谢广林的惨叫声响个不停:“我的眼睛……我的……” 叮一声,刘璃眼前的门先打开,她一眼就看到了正被武老师用膝盖顶在地上正在哀嚎的谢广林。 刘璃一个箭步冲出去,首先将地上的瑞士军刀踩在脚下踢远,快速打开了外面的门。 当小胖子被警察抱出去的时候,那对胖胖的夫妻同时挤过来,喜极而泣的喊:“乖乖……” …… 一直到结束,这个石勇都没有露面。 来接小女孩悠悠的,是石勇的妈妈,悠悠的奶奶。她远远的躲在人群后面,直到悠悠出来,她也是先上上下下打量之后,才伸手来牵悠悠。 八岁的悠悠还不知道自己妈妈已经不在了。 谢广林被从地上拖起来的时候还在蹦跶着喊:“石勇,你出来见我,你把话说清楚……” 刘璃出来的时候,围观的人群中有很多人来问:“医生,是不是真的有艾滋病?他有艾滋病的话,他儿子是不是也有艾滋病?我们孩子和艾滋病的孩子一起上课,会不会传染?” 刘璃和陈副主任都没有回答。 在医生这里得不到答案,他们又转向了悠悠和悠悠奶奶。 陈副主任赶紧将她们带上急救车离开了。 悠悠的右胳膊已经做好了前臂吊带固定,她睁着一双懵懂的眼睛,甜甜的问:“医生阿姨,什么是艾滋病?” 小段和另一个民警正在急救车里对悠悠奶奶做笔录。 “您最后一次见到你儿子石勇是在哪天的什么时间?” “他有没有讲自己要去哪里?都在忙些什么?” 悠悠奶奶一问三不知,还不如悠悠。 “我最后一次见到爸爸,就是他和叔叔接我那次。警察叔叔,我想我妈妈了,我已经有十一天没有见到妈妈了。妈妈一定也很想我了。” “妈妈和爸爸吵架要离婚,所以她带着我搬出去了。我喜欢住在那边,因为在那边妈妈不会哭。” “奶奶说妈妈要出国是挣钱,等挣了钱就回来接我,可是我还有好多东西都在妈妈那里,对,我的娃娃小芳和小丽,还有我的朋友……” 刘璃问:“悠悠,你认识江佑吗?” 悠悠摇头。 “就是住妈妈那里楼上的哥哥,你知道他的名字吗?”刘璃好奇的问,因为江佑妈妈说,江佑和悠悠也是朋友。 “知道,”悠悠毫不犹豫的点头,“阿祖哥哥。” 刘璃问:“这个名字是谁告诉你的?是他的小名吗?” 悠悠摇摇头:“是阿祖哥哥自己告诉我的,他说让我叫他阿祖哥哥。” 刘璃愣了一下:“你们平时在一起都做些什么?” “阿祖哥哥很少跟我玩,他喜欢画画,不画画的时候会陪我玩一会魔方。” “对了,医生阿姨,阿祖哥哥送我的魔方也没有带过来,都在妈妈那里。” 悠悠的妈妈绮丽,已经死亡第四天了,江佑也失踪四天了。 第188章 假面12 但辖区派出所的民警说,悠悠妈妈绮丽的死因无异常。 “刘璃,你有个电话,不过只响了一声就挂掉了。”陈副主任将刘璃的电话还给她。 是高教授打过来的,就在十分钟前。 刘璃立刻回拨了过去。 “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算算时间,刘璃从江佑家出来已经有两个多小时。 于是刘璃找到当时罗婷打过来的号码,给罗婷打了个电话。 “高教授大概在半个小时前回去了,”罗婷的声音很低落,“她说自己开车来的,只让我送到电梯口。” “教授还有说其他的吗?”刘璃问。 “高教授还说,从画画的内容来看,阿佑是故意躲起来的,这是他对我们去芬兰这一决定的无声的反抗。” “她推测说,阿佑一定是藏在他觉得可信的人家里,比如某个亲戚,或者某个朋友,她建议我和老公再联系问问家里的亲戚。” “可是我们真的是为他好呀,”罗婷说,“已经错过了童年时期,青春期再不干预,以后就没机会了……” 她在电话那头哽咽起来。 “阿佑如果一辈子都是这样,叫我怎么放心得下。” “冒昧的问一下,江佑妈妈,”刘璃问,“江佑还有其他的小名吗?” “小名?小的时候喊他小佑算不算?” 那,阿祖是江佑给自己取的名字? …… 刘璃再次拨打高教授的电话,依然是无法接通。 除了这个手机号码,刘璃只知道高教授的家在哪里,她打开地图输入地址后,发现从江佑家到高教授家只需要半个小时,如果是开车,高教授应该已经到家了。 “这条路啊,经常堵车的,”陈副主任说,“也许她手机没电了被堵在路上。” 但刘璃心神不宁,她果断的对陈副主任说:“陈老师,我请个假。” 她打了个车,直奔江佑家。在车上,因为她并不知道高教授家里人的联系方式,于是她打开手机上的外卖平台,用高教授家的地址下单了一个“跑腿”服务。 在她还没到江佑家的路上,跑腿已经告诉她,高教授家里没有人在家,因为敲门没有人应门。 刘璃立刻给负责江佑失踪案的民警打了个电话,将高教授的情况说清楚。 “这个,刘医生……”民警显然有点意外,他牙疼一样在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成年人失踪超过24小时,由失踪人的直系亲属持身份证及关系证明向辖区派出所报案处理,高教授只是暂时联系不上,联系不上的原因……” “警官,我怀疑对高教授的不法侵害正在进行,或者已经进行,是不是不需要等24小时?”刘璃反问道。 “电话只响一声就挂断,这也不算证据,但是,”民警说,“刘医生,我现在过去查看下。” “多谢您了。”刘璃由衷的道谢。 “我会通知她家人去家里看看,”民警说,“也许是误会一场。” 刘璃也希望是虚惊一场。 但等她到江佑家时,才发现民警正在往顶楼走。 江佑妈妈罗婷泪水涟涟的跟在后面。 一见到刘璃,她又要忍不住哭起来:“我真的送教授进电梯了的,她为什么会去顶楼?” “物业的监控显示高教授乘坐电梯之后又返回了,她坐电梯直接到了顶楼,之后没有再出现在电梯里。”民警对刘璃说。 高教授去顶楼做什么? 顶楼除了露台,还有消防高位蓄水池。 高教授的目的显然在这里,因为蓄水池边上找到了几个女性的手掌印。 “高教授是怀疑江佑没有走出这幢楼。”民警说,“我估计她会从消防楼梯找下去。” 这幢楼是按照国家消防要求修建的双层交叉梯,这种消防楼梯都是单步梯,每两层之间是一步梯直接连通,中间没有折返。 消防楼梯狭窄而陡,没有窗户,每个楼层的门都是紧闭的,空气流通差,让人倍感胸闷。 没有人说话,刘璃跟在民警身后往下一层一层的找。 猛然间,一个深紫色的女士背包印入眼帘。 民警的脚步加快了。 刘璃也跟着加快了。 很快,他们看到了一个已经四分五裂的手机躺在楼梯上。 紧接着,在两个楼层之间,两条已经纹丝不动的脚露了出来,一只脚上穿着黑色皮鞋,另一只脚上的皮鞋已经不翼而飞…… 高教授头朝下躺在楼层过道中,发黑的血迹顺着她的头发蜿蜒向下,像蛇一样游走在楼梯上。 她眼眸半张,已经没有生命迹象。 第189章 假面13 这里,就是高教授死亡的中心现场,楼梯的第十八级台阶位置,墙上有刮擦痕迹,高教授就是从那里摔下来的。 她的身体毫无阻碍的急速滚落,“duang”的一下撞到正对着的墙上,随之产生的急速对冲力让她的身体擦着墙边倒下,头朝下呈半俯卧位斜躺在地上。 “停下,不许动。”民警呼喝一声,制止了罗婷扑过来的动作。 罗婷尖叫一声脚下一滑,就往楼梯下摔倒。 民警赶紧往上跑几步接住了她。 “啊……”罗婷惊魂未定的喊,“高教授,高教授……这……是我害了你呀……” 她拽着民警的衣角:“是我害了她,我不该叫她来……” “警官,上报刑警队吧,”刘璃说,“高教授是被人故意杀害的。” 罗婷的哭声就像被掐住了喉咙一样戛然而止。 半蹲着的刘璃抬起头,看到了罗婷晦暗不明的身影,她站在高高的台阶上,黑色的剪影像俯瞰众生的妖怪。 “你站在这里,”民警对罗婷说,“不要随意移动,以免破坏现场。” 民警转身下台阶。 黑影抬起了手,伸向民警的后背……揪住了民警的衣服:“不,不会的,高教授……高教授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怎么还会有人杀她……” “刘医生会不会看错了?”罗婷惊慌失措的往下跟着民警走了两层台阶。 “停止,站好,这是命令!”民警呵斥说。 刘璃已经拨打出了肖哥的电话。 “肖哥,这里是近江路312号近江小区,疑似发生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案件,”刘璃盯着罗婷的表情说,“死者在临死前,留下了杀人凶手的姓名……” 罗婷下意识的转身就往楼上跑。 民警大步一跨,三两下就将她制住:“刘医生,凶手是不是她?” 被反剪住双手的罗婷默不作声,刘璃站在最下面的台阶那里问:“江佑妈妈,你为什么要杀害高教授?” “不,我没有,”江佑妈妈,“你这是胡说八道。” “那为什么高教授会写下你的名字,又用手故意盖起来?” “不可能,她那时动都不能动,怎么可能……” 罗婷仓促的停下来要说的话。 “罗婷,现在怀疑你跟一桩故意伤害致人死亡案有关,请你配合警方的一切调查工作,”民警问,“现依法对你传唤,你有陈诉和申辩的权利,如果对强制传唤不服,将来可以申请复议或者行政诉讼,但你必须配合到公安机关接受调查,否则依法采取强制措施!” 罗婷没再挣扎,脸扭向台阶下的刘璃,眼神复杂。 刘璃眼神毫不退让的看着她,直到她低下头。 让同事将罗婷带到巡逻车上后,民警问:“高教授的字写在哪?” “哦,我骗她的。”刘璃说。 民警眨了眨眼,半响才说:“呃,至少诈出她的嫌疑很大。” 罗婷不但比任何人都早的到过现场,而且也比任何人都早的知道高教授出了事。 民警突然想起另一件事:“那高教授是被人故意伤害致死这一点不是骗人的吧。” “不是,”刘璃说,“高教授头颅的颞面有被重击的伤痕。” “这里,你看,”刘璃认真的说,“这是被重力连续撞击造成的挫裂伤。” 民警疑惑的说:“她从高处滚落,或许是这样造成的。” “您说得对,”刘璃说,“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人在滚落的过程中,不会这么巧每次都撞到同一个位置。而这个伤痕,是至少两次的重击才会出现的。通常第一下重击不会有血溅出,但会留下周围性的挫伤痕迹,第二次重击在同一地方,才会形成挫裂伤,血才会喷出来。” “你的意思是?”民警蹲下仔细观察。 “按照肖哥的说法,”刘璃说,“这是有个人抓着她的头,使劲用她的头颞部去撞墙,一次、两次……” 她转头看向楼梯的墙上:“就在这里。” 离地不到七十厘米高度的位置,有半圈红到发黑的印记,还带着毛发,一如高教授的灰白头发。 …… 高教授躺在裹尸袋里,刘璃和肖哥一起将她抱进去的。 刚死不久的尸体很沉,做这些的时候,刘璃想起来的,是在高教授家里、在学校她的办公室里两人曾经的交谈。 高教授说,江佑是个善良的共情能力很强的孩子…… 她还说,刘医生,我很担心你…… 拉链缓缓拉上的时候,刘璃感觉到了久违的愤怒。 高教授本该好好享受自己的退休生活了。 而现在本该退休的高教授将被送到解剖台上去之后,她将会亲手提取高教授口唇、指甲、阴道、肛门及周围拭子,同时还要提取她的头发、阴毛、血液、唾液、指甲作dna对照,甚至,还有她的心头血进行常规毒化检验…… 这是每一起非正常死亡案件尸体检验的标准规定程序。 “你可以回避,”肖哥说,“但我很欣赏你能直面这次尸检,这就是我们法医存在的意义。” 刘璃点点头没说话。 “林队忙得焦头烂额的,他都恨不得自己能撒豆成兵了,”赵坤说,“上周移送给检察机关的北高峰连续杀人案,检方找到了些小漏洞。” 赶在审查起诉前,警方必须将这些小漏洞全部补好。 赵坤这是在跟刘璃解释为什么林彦儒没有出现在这个案发现场。 但刘璃根本没在意。 “辖区派出所的同事汇报的时候说当场抓住了犯罪嫌疑人,”赵坤说,“咱俩以前还帮她找过孩子呢,真是世事难料。” 高教授当时也是受害者,还是经历了四个小时的手术才死里逃生的受害者。 如今…… “高教授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刘璃说,“我怀疑江佑的爸爸是同性恋。” “你的意思是,高教授的死亡、江佑的失踪,可能和谢广林石勇有关?”赵坤敏锐的问。 江佑的失踪,以及绮丽的自杀,之前都是辖区派出所在侦办,赵坤才刚接手,也是刚从派出所转交的卷宗里了解到之间的联系。 “至少都是和同性恋群体有关的,”刘璃说,“发生的时机都太巧了。” 第190章 假面14 高教授的死因很快就查明了,她死于外力导致的高位颈椎骨折、寰枢椎脱位、延髓组织破坏所引起的呼吸麻痹。 寰枢椎的椎管里,是颈髓和延髓相移行的部位,包含着人体重要的生命中枢,其中呼吸中枢和血压、心博中枢都在此处。 “这种伤,医学上叫做挥鞭伤,是一种特殊的颈椎、颈髓的损伤,由于身体突然剧烈加速或者减速,头部的运动不同步,导致颈椎连续过度屈伸而造成的颈髓损伤。”刘璃沉痛的说。 “高教授大约有十几秒的时间感受到颈椎被拉断的痛楚。” “然后她会感觉到自己对整个身体失去控制、但偏偏还能感知到来自自己身体的痛苦,她就像被梦魇了一样……” 之后,高教授以高位截瘫的姿态,感受到自己的肺被挤压排空,她努力张大嘴巴但却无法吸气,窒息的感觉从脊髓蔓延到全身并逐渐增强。 她也许本能地试图挣扎,但她的挣扎其实只是无力的抽动,身上的肌肉因为缺氧而开始变得松弛…… 高教授会先失去自己的视觉和听觉,她可能隐约的感觉到有人在靠近自己,她或许想求助,但她什么都做不了,但她应该能察觉到有人在这种情况之下拎住了自己的头发,毫无怜惜的将她的头当成球一样砸向坚硬冰冷的墙壁…… “从时间来看,高教授是在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出事的,”赵坤说,“她返回电梯的时间是六点零五分,到达顶楼出电梯是六点零七分,之后六点二十三分,她拨打了你的号码。” “只响了一声就挂断,是因为手机被摔出去坏掉了。” “即使你当时接通了电话,你也没有时间救她。刘璃,不要有心理负担。”赵坤说,“人最怕自己给自己施压。” “好,我明白,我只是在想,高教授会发现了什么,导致有人要对她下杀手?”刘璃疑惑的说,“如果高教练的看法是对的,江佑是不是还在这幢楼的哪里?” “江佑有几个办法离开这幢楼而不被拍到。”赵坤一个一个说起来,“第一,是从消防楼梯下去,当时是深夜,他只要稍微注意点避开楼外的摄像头,就可以不被拍到而离开。” “第二个办法,从楼顶翻到隔壁去,从隔壁楼离开。” “第三个,他藏在行李箱里,被人运出去。” 第三个方法,死活都行。 “反之,他如果还在这幢楼,”刘璃说,“那他就只能藏在某个人家里。” 生则不出门不社交,日常生活用品都由那个家的主人带回。 死则藏在某户人家的冰箱里。 “高教授说,江佑是主动离家出走的,他藏在一个他信任的地方。” “他失踪的时候,悠悠的妈妈绮丽自杀身亡,罗婷醉卧在楼顶露台,身下压着些石头。” “再往前,悠悠被谢广林和石勇抢走,石勇替悠悠办理好转学后,同样失踪了。” 刘璃迅速整理出了个时间线:“假设说,如果高教授发现的,就是悠悠妈妈的真正死因呢?” 发现悠悠妈妈死亡后,物业拨打了110,辖区派出所的民警赶赴现场进行勘察。 “出警记录和勘测报告里说,经现场体表勘验,死者无中毒征象,无捆绑约束痕迹,无挣扎抵抗伤,损伤对应部位衣服无破损,所用围巾上未检出死者以外人员的痕迹物证,毒物检验未见异常,这些因素说明死者的死亡不存在外来力量。” “另外,报告里说,于死者的电脑桌上发现死者亲笔书写的遗书一封。” “所以由相关技术人员结合现场环境初步判断不存在刑事案件可能。” “民警联系了死者家属,家属放弃尸检,派出所出具了火化证明……” 肖哥匆忙打断了他:“别墨迹了,赶紧联系家属,我们重新进行尸检。” “已经过了头三,可别……”赵坤急急忙忙的去联系家属了。 刘璃认真的看着报告里的每一项,突然问:“死者体内乙醇含量为75.86 mg\/100ml,正丙醇含量为2.51mg\/100ml,肖哥,这个应该怎么看?” “这是死者的血液开始腐败,生成乙醇的同时,平行产生正丙醇,两者产生的比率正常应该是20:1,用这个比率计算的话,死者因为饮酒而产生的乙醇含量在35mg左右。” 而罗婷的血液内酒精含量高达186mg。 “以这个含量对比来看,一个是一杯接一杯的喝,一个是一直只喝了一杯,”肖哥说,“所以这个罗婷喝断片了。” 如果不是物业无意中发现罗婷,也许罗婷有可能已经坠楼了。 但如果,反过来的话,一切都是设计好的呢? “快,你俩去殡仪馆,”赵坤回来说,“还好来得及,家属安排的是明天早晨第一场火化。” 刘璃跟着肖哥往外走,从解剖室转出去走过一条长廊,林彦儒一个人伫立在走廊的尽头,左手手指间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右手拿着一张纸正看得认真。 “林队,”肖哥喊了一声。 林彦儒转过头来,表情严肃,突然看见刘璃,神情就柔和了起来,嘴角上扬,一边露出微笑一边走过来。 “我带刘璃去殡仪馆见见世面,”肖哥说,“咱法医科主打的就是一个见多识广。” 林彦儒笑着点头,问刘璃:“今天科里请假了吗?” “嗯,请了假,陈副主任又帮我调了班。”刘璃说。 “那不是要连上几个大夜班了?”林彦儒说,“要注意休息。” 刘璃眼尖的看到了他手里纸上的内容。 那是一张画,画面里有kj5的图案,还隐隐有一张女性的脸庞。 刘璃问:“这是吕浩杰身上的纹身。” 林彦儒赞许的点点头:“没错。” “林队,你遇上难题了吗?需要我徒弟支援吗?”肖哥说,“很少看到你思考的时候抽烟啊。” 林彦儒低声对刘璃说:“那等你们回来,我来找你,等我。” “哦,好。”刘璃说。 “哈,那得安排宵夜,”肖哥趁机提要求,“我们刘璃是很容易满足的,这个天气,就喝点糖水滋润滋润吧。” “好,没问题。”林彦儒满口答应,又转头对刘璃说,“我等你。” 刘璃跟着肖哥走到了走廊尽头,无意中回头一看,林彦儒还站在原地。她的视线才过去,林彦儒的视线已经看过来,对视之下,林彦儒对着她再度漾起了笑容。 他的身后,是一抹斜阳,余晖将落,晚霞尽暮。 第191章 假面15 阳台上,悬吊着的尸体缓慢的转动着,风将晾晒着的衣服一件件的吹起,又一件件的放下。 唯独这最独特的一件晃晃悠悠的将两只脚尖转来转去。 一个男人爬上凳子,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正要将尸体放下。 谁知道还没解开围巾,耳边突然传来“哎~~~”的一声长叹。 男人顿时浑身一抖,全身起了鸡皮疙瘩,脚下的凳子差点被踩翻。 …… “这就是自缢叹气,”肖哥按下暂停键,“这是很难得的尸体征象之一,我们倒回去再看一遍。” 自缢的尸体因为绳索等工具压迫并紧闭了颈部气管,腐败的气体无法释放,也无处释放,等压迫一解除,气体排出时,就发出了类似叹气的声音。 “这是女死者绮丽当时的勘察录像,”肖哥疑惑的说,“他们从头到尾没有提及过血腥味。” 时间在忙碌时总是过得特别快,女死者绮丽的尸检已经结束了,死因再次排除他杀。 她没有中毒,没有中迷药,也没有喝醉,她不是被人勒死的,也不是死后被人挂上去的…… 她是心甘情愿的将头挂进致死的围巾绳结里的。 唯一的疑点就是,刘璃曾闻到过的和尿骚味混在一起的血腥味,其他没有人闻到。 和刘璃一起进门的物业说自己太紧张了,压根没有注意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但女死者体表没有任何出血性的伤口。 同时,对江佑家所在那幢楼的排查也有了结果,不能排除江佑从楼顶翻到隔壁2单元,又从隔壁2单元消防楼梯下楼的可能。 痕检说:“这幢楼一共两个单元,每个单元都是两梯四户,楼顶有攀爬痕迹,但是没有采集到有效指纹。” 赵坤带队,将整栋楼可以敲开门的家庭都核查过一遍了。 目前,这幢楼有七户没有核查过,两户在外地帮儿女带孙的家庭,一户空着一直没卖出的家庭,一户出租屋的租户出差在外的,三户因为大楼里死了人而吓得搬去父母家的…… “其中,只有一户人家说她在做饭的时候,听到了咚的一声响,但没有听到别的喊声或者叫声,她就没在意。”赵坤说,“事发的时间段,正是大家下班回家的时间,楼里并没有很多人。” “高教授的嗓子没法高声呼喊,她的声带受损严重。”刘璃解释说,“罗婷怎么说?” “她不承认自己杀人,只承认自己确实到过现场。”赵坤说,“她说她到的时候,高教授已经死了,之所以没报警是因为太害怕了。” “她说,本来孩子失踪了,家里人已经对她很有意见,现在高教授又死在这里,又是她打电话喊高教授来的,她家老公和公婆一定会骂死她的,所以她才不敢报警。” “这个女人很爱哭,也很会哭,但不能说她只会哭,她很聪明,”赵坤说,“她的回答都是对她有利的。” 比如说,痕检在消防楼梯采集到属于她的脚印,她解释说这几天为了找江佑,她每一层楼都找过,包括消防楼梯上上下下她都爬过,能采集到指纹和脚印都不奇怪。 这一点,痕检在其他楼层确实也采集到了属于她的脚印。 又比如说,高教授身上找到了属于她的头发,她解释说,在送高教授去坐电梯时,高教授曾给她一个十分贴心的拥抱。 毛发可能就是在这个时候互相沾染的,高教授身上有她的,她身上有高教授的,这不出奇。 这一点,电梯开门瞬间被监控拍下的画面可以证实。 “总之,我们可以用这些证据指控她有嫌疑,她也能用这些证据来说明她有嫌疑的原因。” 没有找到她带有高教授血迹的指纹、脚印等,就没有能一锤定音的有效证据。 技术举起手:“大家所有的目光转向我,我有了新发现,” 大家的目光转向他这位阳光开朗大男孩。 “可能,咱们的嫌疑人要增加一位了。”技术说,“罗婷、莫绮丽、还有王玉叶,她们都曾加入过同一个交友群。” “王玉叶是谁?”肖哥好奇的问。 “谢广林的老婆,不,前妻,”赵坤回答了肖哥,又问技术,“那是个什么群?” “同妻俱乐部。” 同妻,一群被媒体称为“关在柜子里的女人”。同妻俱乐部,就是这群可怜的女人自发组织起来的互助会。 “莫绮丽能带着女儿悠悠搬到这里,是因为罗婷的帮助,”技术说,“这是我从她们的手机和电脑里找到的记录。” “如果从经济上来看,罗婷是这三个女人里最好的,”技术说,“莫绮丽很惨,为了要悠悠的抚养权,她是净身出户的。” “但最惨的是王玉叶,”技术说,“她想净身出户都不行。” “她倒背了夫妻共同债务将近一百万。” “什么?”赵坤的声音一下就提高了八度,“聊天记录给我看看。” 技术叹气:“有时候,我真替有些男人脸红,你做好心理准备,像她们这样的女人,不是一个两个……” 不是一个两个,不是十个八个,也不是八九十个,就这个交友群里,足足有319个。 319个在憧憬中被动成为同妻的女人,这个数字还只是一个群而已,而这样的群,估计还有很多很多…… “发生拥挤踩踏事件的酒吧里,有没有和这个群有关系的男同?”刘璃问。 技术摇了摇头:“你提醒我的时候我就打过申请了,但调查组说名单还不方便提供。” “还有刑警队也没办法拿到的名单吗?”刘璃这下真的诧异了,“我以为……” “让林队打个报告试试看。”赵坤说。 他向刘璃解释:“这是较大公共安全事故,有市里专门成立的事故调查组,是多部门合作的。” 包括当天晚上胡医生和刘璃的跨区调度,都是由这个事故调查组进行安排的。 “现在,我们分头行动吧,”赵坤说,“我去见见这位王玉叶。” “我和刘璃再去一趟莫绮丽她家,”肖哥说,“鲁米诺验证一下血腥味的来源。” …… 第192章 假面16 王玉叶的身份信息显示她只有31岁,但人憔悴苍老得好像年过半百。 结婚的时候,她刚大学毕业,涉世未深,天真烂漫。 “谢广林是我娘家亲戚介绍的,说他家家业很大,人又能干正派,关键是长得又好,我以为是我幸运。” “刚结婚的时候,是幸福过一段时间的,尤其是怀孕后。” “等生下孩子,一切就变了。我就像守活寡一样……”她嗤笑一声,“嗯,也好在是守活寡,我才没得艾滋病,这真是他对我唯一的仁慈了。” “我现在才知道,房子写了你的名字没用,该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但贷款是你的跑不掉。” “原先还有他爸妈压制着,去年他爸妈先后过世,他就一直逼我离婚。” “离婚也行,我也想离,就是舍不得孩子。” “我只知道他把他家里的家业都变卖了,说是要移民,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 “莫姐和罗姐,我知道,我们见过几次,罗姐人很热心,常常开导我们。莫姐手头紧张的时候,经常是罗姐借钱给她周转的。” 她嘴里的罗姐,指的是罗婷,江佑的妈妈,莫姐指的是悠悠妈妈莫绮丽。 “罗姐说她这辈子没什么指望了,就盼着孩子长大能给她争气,其他的念想她早断了。” “群里其他人?我有些见过,有些没有,这个群里天南地北的人都有,我们本地的这些人还建了一个小群。” “听说,这次酒吧死的人里面,有我们群里某个人的老公。” “我之前不知道,后来她退群之后有人说的。” “死得真好,她可算是解脱了……” 赵坤顿时警觉起来了,于是针对这个情况,他进行了详细的了解。 “这个女人,我没见过,我只知道她的网名叫琳那个琳,听说老公家里条件很好,是上市公司的股东。” “我没加过她的私信,她进群的时候,我正焦头烂额,也没好好留意过群里的消息。” 于是赵坤赶紧打电话申请技术前来支持。 这个本地的同妻互助会建立之初,一共只有37个成员,按照王玉叶的说法,这几年来有退群的,又有新加入的,如今已有51个人。 而这个退群的“琳那个琳”,她的老公是死者中的哪一位? 如果王玉叶说的是真的,那就像刘璃说的那样,从酒吧开始,所有的事都有一条线串联起来了——男同,或者说,同妻! 而对于莫绮丽的死讯,王玉叶是相当震惊的。 “莫姐死了?怎么可能?她好不容易离婚了。” “这不可能是真的,她不可能自杀的。” “她还带着女儿呢,怎么可能会去死?当初那么难都没死,现在好不容易摆脱了,怎么会……” 或许,是因为悠悠被石勇和谢广林带走藏起来了? “他叫石勇是吗?有他的照片吗?”王玉叶问,“我还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 赵坤出示了石勇的证件照。 王玉叶表情复杂的看着,突然又是“嗤”的一笑,渐渐的带出了眼泪。 她背过身好一会才转过来。 “谢广林会被判多少年?”她问,“我能不能把我儿子接回来?” 绑架罪,最高为无期徒刑,谢广林没有造成人员死亡,估计不会判无期,但他在学校内持械绑架,性质特别恶劣,影响特别严重,大概率在十年以上。 王玉叶终于“哈哈”两声笑起来了,她喜不自禁的站起来,再也等不下去了:“警察同志,您能帮我查查我孩子现在在哪里吗?我要去接他,我现在就要去接他……” 这么说起来,王玉叶和那个“琳那个琳”,其实也是这一系列案件里的受益者。 谁受益,谁有嫌疑,需要排查。 …… 再一次来到了江佑家那幢楼里,1103和1203都没有人。 验证的结果,是肖哥和刘璃蹲在1103室卫生间的坐式马桶前,看到了马桶内一圈浅浅的蓝绿色。 就这个地方,其他任何地方都没有。 “所以今天的教学内容,就是在马桶里提取可用的生物标本,”肖哥说,“来,开动吧。” 是不是人血,又是谁的血? 鲁米诺本身不能区别人血和动物血,但它除了灵敏度高,还有一个最大的优点,就是不会对标本的dna产生影响和改变。 突然,刘璃停下手里的工作,做了个歪头认真听的动作。 肖哥也侧耳认真听:“什么声音?” 房间里传来了鸟叫声。 肖哥在前,一马当先的推开左边的卧室门,这是一间儿童房,房间里干净整洁,粉色的公主风装饰。 声音是从衣柜里传来的。 一拉开衣柜门,声音顿时清晰起来,清脆的鸟叫声是从一个荧光绿色的背包里传出来的。 那是一个粉色的小闹钟。 刘璃的视线停在一个魔方上,这是一个还没复位的三阶魔方。 不知道是不是悠悠说起过的那个。 “肖哥,我想干点别的事,觉得我这样干可行吗?”刘璃问,“会不会对您造成负面影响?” “赵坤说你蔫吧坏的,你是想?”肖哥说,“我的直觉告诉我我该拒绝,但我的好奇心不允许,你说来听听。” …… 上午九点三十三分,该上班的已经上班了,该上学的也早就上学了,居民楼里人并不多。 城市里的房子,邻居之间除非有特别大的动静,不然关上门后都是自成一派的。 今天上午这幢楼注定是不平静的。 刺耳的警报声打破了平日里的安静,消防声光报警器、消防广播、还有楼层显示器都响了起来。 ~~各位居民们请注意,现在本楼301号房间发生火情,请您从消防通道撤离,请大家不要惊慌,物业工作人员会协助您有序撤离到安全位置,请您不要惊慌,注意安全,不要乘坐电梯…… 每一层,都有工作人员在消防梯边等待和指引,家里有小孩和老人的,门口就有便衣接应…… 还有便衣混在人群中四下观察。 越来越多的人从房间里出来,被统一接到了小区的运动场上。 老人、小孩、宅男、宅女…… 始终没有刘璃想看到的身影。 刘璃赶紧往楼上江佑的家1203跑。 是了,江佑可能还不知道妈妈被带走了,他有可能会回家。 果然,江佑家的门打开着,门上的封条已经被撕开,有人进去了。 正想进去的刘璃被人拉住了。 “往后站,”肖哥正色说,他用脚勾住门,将刘璃护在身后,悄然靠近门口,闪身先进门。 玄关的灯开着,客厅里半明半暗,但空无一人。 往里走,是两个卧室,左边江佑的卧室门是关着的。 门被推开后,同样没有人。 刘璃指了指衣柜。 肖哥伸手去推衣柜门,才刚推开,就感觉到马上有股阻力在衣柜门内挡着不让衣柜门打开。 “我是市公安局刑侦二队的警察,我的警号是……” 衣柜内的阻力顿时消失了,衣柜门打开,露出一个羸弱消瘦的少年来,他蹲坐在衣柜里,一言不发,乌黑的发,苍白的脸,连唇色都淡得像是透明的。 是江佑。 第193章 假面17 “我说嘛,我就喜欢刘璃蔫吧坏,”赵坤说,“这个责任么,反正有林队背锅,咱不怕。” “嘿嘿,江佑这小子是从七楼出来的,”小段说,“七楼的工作人员说他听到了电梯叮的一声响,赶紧从消防通道出来,正好看到江佑进电梯。” “七楼四户人家,其中就有一户说出差不在家的。” 这个租户的名字,叫蒋岩。 蒋岩,26岁,江佑极大的可能是从他家里出来的。因为对侧的消防通道工作人员一直关注着对面那两户人家。 这已经是第五天了。 江佑失踪的第五天,莫绮丽死亡的第五天…… 苍白的少年默不作声的低垂着头,谁也不看,什么都不说,谁去都不好使,包括刘璃。 他固执的看着左下45°的某个点,手指在裤缝处不停的打圈。 刘璃从办公室里拿来了很多白纸,就坐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也不说话,唰唰唰的一笔接一笔的画画。 刘璃画功很一般,她其实是想努力将看过的江佑的画重现出来的,奈何没江佑那个画工。 但她渐渐的吸引了江佑的注意力。 江佑抬头看着她的画不做声,直到她画出了那张刺猬头的白大褂女医生。 他抬起自己的手,抽走了一张白纸,又伸手去刘璃手里取笔。 他的指尖苍白而微凉,刘璃抬起头,第一次和他对视上。 他有一双麋鹿般温柔湿润的眼睛。 也就一秒,江佑很快就低下头,他抽走了刘璃手里的笔,低头作画的瞬间,乌黑的刘海随着他低头而垂下来,盖住了他的眼睛。 他从纸的边缘开始勾画,逐渐开始往中间聚拢,慢慢出现了一个黑色的万花筒。 明明是平面的画,偏偏有立体的效果,刘璃看到了旋转般的视觉效果。 在万花筒的中间,有个很小很小的人。 江佑正在勾画这个小人的脚。 几个月不见,他长高了,带着青春期特有的颀长,还有着青春期特有的“鸭公嗓”。 “我有病……”这个鸭公嗓说。 这种声音冲淡了他身上脆弱易碎的感觉。 “我也有病。”刘璃不紧不慢的说。 好一会,刘璃听到他“嗯”了一声。 这是他难得有的回应,刘璃理解出了他表示赞同的意思。 “悠悠妈妈死了,”刘璃说。 江佑的笔停了两秒,很快又动起来了。 “悠悠还不知道,她还在等妈妈去接她。” 江佑的笔速明显减慢了。 “悠悠的爸爸给悠悠办了转学,这是为了争夺抚养权常用的藏匿手段,不合法,但有用,因为这造成了事实上的长期抚养照顾。” “悠悠妈妈一定很无助,”刘璃继续缓慢的说了下去,“她将围巾套在晾衣杆上打了个死结,又踩着凳子,将自己的脖子挂了进去……” 江佑的头摇起来,然后他快速的抽出另一张纸,手像上了发条一样,在白纸上飞快的勾勒起来。 刘璃停下了讲述的行为,认真的去看他笔下的内容。 首先,他画了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有沙发,有茶几,甚至有阳光在地板上留下的倒影。 之后,他在画面中间勾勒出了几笔,线条还没完成,他的手指突然一紧,“啪”的一声脆响,捏着的笔被他折断成两截。 他的所有动作都骤然一停,就像机器人断电一样,刘璃甚至能感受到突然停止时那没有发出来的“咔”的一声。 “啊……” “啊……” 刘璃下意识的浑身一震。 江佑发出了尖利的叫声,比海豚音要刺耳得多,气息特别足的长时间在同一个声调的尖叫,让刘璃不由自主的皱起眉。 之后她半张开嘴巴,让咽鼓管张开,让鼓膜内外的气压差接近相等的水平。 这减小了来自江佑的噪音对耳膜的冲击和刺激。 尖叫,是他说不出口的情绪的发泄。 这种尖叫让他苍白的脸开始泛红,甚至脖子上青筋毕露。 如果在医院,这种情况下会首先用上镇静剂让他安静的休息。 即使不在医院,刘璃不是没办法让他立刻安静下来。 但刘璃没有这么做,她只是无声的伸出手,握住了江佑捏紧断笔的那只手。 一开始,她只是试探的虚握着,慢慢的,她收拢了手指贴着江佑的手,之后,她紧紧的将江佑冰凉的手指握在自己的掌心里。 江佑在发泄情绪,而所有的情绪无一例外都来自于感知,感知外界,感知内心,感知是接收,情绪是表象。 当江佑终于停止时,他先低头看自己的手腕,然后抬起头看刘璃的手,又抬高去看刘璃的脸…… 然后他放松的长叹一口气,像脱力一样头一歪,靠在刘璃的肩膀上坦然睡去。 门被推开了,刘璃轻缓的回头,看到了赵坤和江佑的爸爸江浩军。 赵坤冲她点了个头,刘璃做了个嘘的动作。 刘璃听到赵坤站在门口对江浩军说:“可能需要再等一会。” 江佑的身体还没完全放松,他还没有睡得很沉。 赵坤再次推开门的时候,刘璃点了点头,江浩军随之走进来,他坐在江佑的另一边,突然问:“他怎么会挨在你肩膀上入睡?” 刘璃抬头看他,并没有急着解释,而是安静的看着他。 江浩军的手无意义的挥动两下,解释说:“我是说,你为什么能做到让阿佑放心的在你肩膀上睡觉?” 刘璃还是没开口。 他自嘲的说:“六岁之前,他只在玩得特别累的时候,才会允许我抱着在我肩头睡觉。” 这个男人,看起来和普通的有点帅气的男人一样,从外貌上,从体表上,刘璃看不出他是不是gay。 他伸手来接江佑,很轻的说了一句玩笑话:“看来当年我应该找个医生的。” 这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刘璃用怀疑的眼神看了看江浩军的眼睛,又挑衅的慢慢的下移向他腰以下,然后故意挑了挑眉。 江浩军的脸气红了,但他很快的咽了咽口水,反击一样的盯着刘璃的超短发,嗤笑了一声。 “小姑娘男不男女不女的,也该花点钱好好捯饬捯饬自己,别整得像个便宜货色一样。” 刘璃还是不说话,不偏不倚的注视着他的眼睛,直到他自己感觉索然无味。 他将江佑接过去,却抱不起来。 刘璃这才轻声说:“你单位每年的体检,都是找人假冒的吗?” 江浩军的腰一下就挺直了,他用一种防备的神态盯着刘璃。 刘璃确认他是艾滋病人无疑了。 第194章 假面18 “你是李倩的人?”江浩军冲口问出。 刘璃确认,他和他爸收到那些照片了。 刘璃保持着一个高深莫测的表情看着他,故意说:“跟阿倩没关系。” “告诉李倩,别以为……”江浩军说,“否则我很快就能让她知道花为什么这么红?” “跟阿倩真的没关系,”刘璃的语气软和下来,甚至带着一点讨好,“您别误会,我是跟高教授才……” “那就回去告诉你们教授,”江浩军没好气的说,“看紧自己老公,别被人下套了。” 从江浩军的话里,刘璃至少知道了四件事。 第一,江浩军还不知道高教授已经死了,说明他跟高教授的死没有关系。 第二,李倩的目标,除了江家三人,还有高教授的老公。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李倩和江家的关系出现了裂痕。 这裂痕,有可能和她寄去的照片有关,但更有关的一定是其他的,比如利益。 第四,高教授的老公,极有可能跟这些利益有关。 丁律师给的高教授的老公的资料并不多。 高教授的老公,画家,两人育有一子,在意大利留学。 丁律师说,高教授的画家老公并不知名,画得很一般般。 刘璃不动声色的赶紧道谢。 江浩军的神情已经平静下来了,他反问:“你哪一年跟着你们教授的?” 他在被刺激之后冷静下来,本能的开始怀疑了。 刘璃毫不犹豫的报了小不点儿曾经说起过的那个李倩人文学院的朋友,顺利的糊弄了过去。 “高教授的办公室现在是谁在用?”江浩军问。 “不太清楚,高教授提前退休后,我们就没去过那间办公室了。”刘璃说,“教授是自己一个人去整理的,谁也没说。” “你跟李倩是什么关系?” 本来没有关系,但得让你认为有关系才行。 “我跟阿倩,呃,咳咳,我只在教授那里见过李倩几面,不熟,”刘璃说,“她是天上的仙女,本来也不是一个阶层的人。” 江浩军的视线从她的衣着上扫过。 “我老婆这个人,平时有点焦虑症,”江浩军说,“辛苦高教授和你过来帮忙了。” 听他的意思,他这是知道罗婷邀请了高教授和自己前来帮忙寻找江佑。 但也有可能只是试探。 刘璃没有马上回答他。 “以后有什么不好办的事情,你也可以找我,”江浩军说,“我们这个层次别的没有,朋友比较多,谁都能说得上几句话。” 他意有所指的说:“多个朋友总比多个仇人好。” 刘璃沉默了两秒说:“您说得对。” “人文学院的曾副院长很爱提携晚辈的,有时间我做东,一起吃个饭。” 刘璃更加沉默了,她故意紧张的揪着自己的衣角。 江浩军如沐春风的笑起来:“李倩是你什么人?” “她对我……嗯,”刘璃故意犹豫着说,“她女朋友的弟弟曾经……” 她露出歉然的表情:“总之,我不是故意偷听她们的谈话的……” “但能让高教授报警之后又撤案的,我想除了她,别人没有这个影响力,” 江浩军看着诚惶诚恐的她皱了皱眉,却被她说出来的下一句话给惊到了。 “高教授不明不白的在您家被害,我实在害怕……” “什么?”江浩军大惊失色,“你在说什么?” …… 他的惊讶是真的,并且把斜靠在他怀里睡着的江佑吵醒了。 之后,他顾不得睡眼惺忪的江佑,急急忙忙的掏出电话走出了这间休息室。 然而刘璃顾不得关注他的电话内容,因为刚醒来的江佑闷哼一声,表情痛苦的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嗯……闭嘴……”他甚至将头埋进自己两腿之间,用力之大,甚至全身都在微微的发抖。 他好像在用最大的努力克制着自己,孱弱的身体紧缩在一起,两只脚板一上一下的跺在地面上,间或着发出一两声模糊的声音来。 “闭嘴……” “安静……” 然而休息室里只有他和刘璃,刘璃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整个房间里只有他自己的声音。 “江佑,你出现幻听了吗?”刘璃轻柔的问。 她一开口,江佑迅速抬起头看向她,几乎是看到她的第一时间,他扑了出去。 就像一只奔逃的兔子,他“哧溜”一下,钻进了休息室的桌子底下。 他交叉双臂环抱着自己的头,像只鹌鹑一样将头埋在双腿间。 刘璃不知道该怎么安抚他。 “心里、脑子里有个声音在说话,这是一种特殊的能力。”刘璃试着从专业的角度来解释,“四到六岁的孩子会经常性的自言自语,他们能听到心里、脑子里的声音,这是他们在思考和解决问题时,在和自己内心声音之间的对话,这种方式,叫做图像思维。” “我觉得这是一种天赋,很神奇的天赋,这是孩子们在这个年龄解决问题的特有的方式和能力。” “神奇的是,这种天赋出现在其他的年龄段往往会造成大问题,”刘璃语调轻松的说,“但在4、5、6岁,这种能力不会让人反感和害怕,只会让人觉得天真得可爱。” 江佑的颤抖好像减轻了,他的双脚脚板一上一下的动作不见了。 “神奇的是,这种能力越长大越消失,甚至很多专家认为,这种天赋其实是儿童大脑额叶发育不完善导致的缺陷,长大了,发育完善了,这种缺陷就消失了。” “你很特别,像你这样特别的孩子,这种天赋出现得很晚,常常在青春期时才出现。” “但这不是精神分裂导致的幻听,”刘璃强调说,“江佑,你不要害怕脑子里或者心里突然出现的声音。” 这是阿斯伯格症患儿在青春期可能会出现的症状,但这真的不是精神分裂引起的幻听,和精神分裂导致的幻听有本质的区别。 “你不要害怕这个声音,”刘璃蹲在桌子前柔和的说,“江佑,你可以将这个声音记录下来,” “出现这个声音,是因为你在过去的某个时刻,曾思考过和这个声音所说内容有关的问题。” “这是你思考问题和解决方案时自然而然的内心的声音。” “江佑,你把你听到的记录下来,我知道你能做到的。” 精神分裂出现的幻听,必然是和患者有关的,比如对患者的言行评头论足,比如命令患者去做某些事,比如患者以第三者的身份听到其他两个声音在议论自己…… 但阿斯伯格青春期的“幻听”,往往更多的是一种讲述,这种讲述可以是对自己,也可以是对别人…… “江佑,拿起笔,这个声音在说什么?你写给我看看好不好?” “如果不想写,你也可以画出来……” 江佑的颤抖越来越轻,他的肩膀开始舒展,然后,他低垂着头,从桌子底下向刘璃伸出一只苍白的冰凉的手来。 第195章 假面19 江佑只来得及完成两幅简单的画,江浩军回来后,坚持要将江佑带走。 未满16岁的未成年,即使公安机关要对他进行问询,必须得到监护人的同意,除非有确凿的证据证明他涉及违法。 即使明确他违法,仍需要通知监护人,或者有代理人在场。 而态度截然相反的,是对自己老婆,江浩军只简单问过罗婷涉案的情况而已。 江佑留下了两幅刚完成的画作。他的画工确实很好,只是警局提供的笔,他依然画出了神韵,尽管大家都没看明白他画的意思。 一幅画是以被关在柜子里的视角画的,从柜子的缝隙里往外看到的两个背光的黑影,一个黑影的脑袋是一朵花,另一个黑影的脑袋是黑色的天鹅。 第二幅画是他补充完成了在尖叫之前正在画的那幅,方方正正的客厅,沙发旁边他画出了一个男性,从衣着来看,是个穿着考究的男性,脑袋则是一个狼头。 …… 赵坤看不懂:“这孩子,他画的作品里为什么每个人的脑袋都这么奇怪呢?” 刘璃也看不懂:“他的画作里,我的脑袋是只刺猬。” “说你很多刺不好接近的意思吗?”赵坤问,“这娃够敏锐,一眼就让他看透了你你彪悍的本质了。” 赵坤问了句题外话:“刘璃,你长这么大,喜欢过什么异性吗?” “没有。”刘璃摇头。 “那同性呢?”小段插了句嘴。 “武老师算不算?”刘璃说。 赵坤切了一声:“我说的是那种喜欢,有邪念的、你想跟他共度一生的那种喜欢。” “没有,”刘璃说,“我觉得没有人能接受得了我。” “为什么这么认为?”赵坤咦了一声,“你也不丑呀,样子么看看的话,也不算吓人。” 刘璃没说话,换了个话题:“酒吧里一共死了六个人,这里面哪个跟同妻俱乐部有关?” “琳那个琳”的老公是哪个? “当天躲在酒吧仓库里的人员名单有吗?” 收留江佑的蒋岩,又是什么来头? 那个骗钱骗婚两头骗的石勇,又躲到哪里去了? 这些疑问,一直到刘璃必须回去休息准备上班,还没有得到答案。 无人的时候,刘璃给丁律师打了个电话。 “丁律师李倩和江家那边估计马上就会有动作了,麻烦你盯一下。” 丁律师的声音很惬意:“放轻松,正盯着呢,一切尽在我掌握之中。” 他啧了一声:“哎,又是羡慕有钱人的一天。” 又叹气说:“这世界上有钱人这么多,为什么就不能多我一个呢?哎,苦恼。” 这样的苦恼,刘璃从来没有过,她对自己一直有着清晰的认知,也从未抱着过高的期望。 …… 林彦儒向事故调查组打的报告一直没有得到批复,酒吧发生事故当晚,都有哪些人在场,有没有能和同妻协会交叉的,小仓库里的人都是谁,这些目前还是没有得到名单。 但赵坤他们的侦查有了进展。 首先,是对谢广林的审讯。 这个对老婆无情无义心狠手辣的男人,将对这个石勇的痴情贯彻到底了,简直不像是同一个人。 赵坤捏了捏拳头:“这小子要是骗的人是我妹妹,老子扒了这层皮都得让他死。” 小段:“王玉叶真的太惨了,真的是欺负人家女孩子没靠山。” 婚前用女孩的名义买了全款房,又做了抵押贷款去买第二套房,女孩家庭负责第一套房的装修用来自住,第二套房在谢广林名下,用来出租。 这都是在婚前完成的流程。 乍一看,是不是觉得还挺好的? 王玉叶的父母都觉得男方很有诚意,大几百万的房子登记在女儿一个人名下,因此大方的给这个女儿名下的房子进行了不菲的装修。 王玉叶发现他是男同时,是在儿子三岁的时候,她提出离婚,要求要孩子的抚养权,本来她以为房子在她名下一人一套没啥好争执的。 但谢广林拿出了全款转账买房的银行记录证明房子由自己婚前出资,主张要回房子。 而王玉叶无法证明自己用第一套房子贷款出来的钱是用来购买了第二套房子…… 贷款是她的,房子是谢广林的。 谢广林:“我不是无情的人,只要她不离婚好好带孩子,我愿意一直养着她,我本来也打算养她一辈子的。” “谁知道这两年经济不景气,石勇他,他又遇到了经济困难,我得帮他一把,我不帮他谁帮他,不然他就……” 前前后后,他支援了石勇八位数,包括石勇说移民投资的钱在内。 “他失踪之前,我给了他八十万的现金,之后他就失联了……” 这位失联了的石勇,曾购买过两张去泰国的机票,不过这两张机票是给他自己和莫绮丽的。 但他们俩都没有登机。 “石勇这小子是双性恋吧?”小段说。 “这个石勇,失踪前会不会去找莫绮丽了?”赵坤问。 谢广林不是说他想回归家庭么?所以他这是男女通吃,想左拥右抱享齐人之福? “小段去物业,把石勇失踪前后时间段里莫绮丽那幢楼的电梯监控都带回来。” …… 小段把监控录像带回来的同时,超额完成任务,把疑似收留了江佑的蒋岩也带了回来。 这位26岁的蒋岩一走进刑侦二队办公室的时候,真的有蓬荜生辉的感觉,赵坤发誓,这是他有生以来见过的最漂亮的小伙子。 蒋岩说,“我想,在我出差在外的这几天,小佑确实有可能在我家借住了几天。” 小伙子语气轻快的说:“我和小佑算是忘年交的朋友吧。” “我在小区里捡到过小佑一次,可以这么说,我是小佑的画画老师,小佑是我的魔方老师。” “和他相处,说容易也容易,说难也难,但我也找到了方法,画画的时候我画我的,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他能听进去多少,又听进去了哪些,不用去问他,他不会说的,但你可以从他下一次画画的成果里面去找。” “他教我魔方也是,他做他的,我能学到什么看我自己的领悟。” “我家的进门密码他是知道的,毕竟经常来上课,他如果在我家,他妈妈肯定是知道的。” “我想不明白,如果他在我家,为什么他妈会不知道?” “为什么他妈妈找都不去找,直接报警说他失踪?下个楼而已,能用几分钟。” 最后,他大方的交出自己的家门钥匙:“警方可以随时去查,我会配合你们的一切调查。” “哦,还有我的行程记录……” 他笑得光风霁月,一派坦荡。 …… 第196章 假面20 而小段带回来的监控显示,这个石勇在失踪前,确实来找过莫绮丽。 他在下午四点多,乘坐电梯来到莫绮丽家所在的11楼,在晚上八点多离开,之后去了哪里未知。但根据他妈妈也就是悠悠奶奶的介绍,这极有可能是他失踪前的最后一次露面。 …… 技术将从王玉叶的社交软件里得到的同妻互助会的所有人都例了出来。 这个本地的同妻互助会一共有51个成员,其中包括罗婷、莫绮丽、王玉叶。 “这是个不需要实名制的qq群,我将这51个人的群信息进行了追溯,虽然琳那个琳退群了,但我一样找到了她的qq号。” 琳那个琳,qq头像是企鹅,注册信息无,注册时间是在她加群的前一天,qq空间里没有任何信息…… 这个“琳那个琳”是有意为之的,是不是可以理解她是不想透露自己的个人信息,也可以理解她为别有用心? “还有,罗婷是这个群的群主。” 这个群有长达几百页的聊天记录,莫绮丽、王玉叶都在里面聊过天,但聊天频率最高的,是江佑妈妈罗婷。 “罗婷在里面是个古道热肠的大姐形象,安慰、开导、帮助……这些她都做过,可以这么说,她在群里比较有威信。” 技术将其中的几个关键字的聊天内容单独列出来:“看这里,熟悉吗?” 所有人凑过去认真看,小段“啊”了一声:“酒吧一条街出事的那间酒吧。” 在这个群里,频繁的出现了这个酒吧的名字。 ~~我老公有这家酒吧的消费记录。 ~~他也去过,车子定位就在那里。 ~~难怪了,他的朋友都爱去那里喝酒。 就像刘璃说的那样,江佑家、莫绮丽家、学校人质劫持事件、酒吧拥挤踩踏事件,都被一条线给连起来了。 这条线,不是别的,就是男同。 “林队这么忙吗?”小段问,“昨晚给大家点了宵夜自己又没露面,现在又没时间,他去哪里了?” “听说去看守所提审吕浩杰去了。”赵坤说,“不是说他爸吕明在年轻的时候犯过事么?得把这个落实了。” “等他回来,咱得催着事故调查组给名单才行。” …… 睡了一个中午,刘璃在上班前接到了丁律师的电话。 “刘璃,你是做了什么吗?”丁律师很好奇的问,“江家的老爷子去了一趟李氏集团的总部。” “牵一发而动全身啊,如果是你干的,你这个人我可以说是多智近妖啊。” “谢谢夸奖。”刘璃说,“具体发生了什么?” “我并不是夸奖你好吗?我是在提醒自己千万不要得罪你。哎呦,小生怕怕呀,”丁律师说,“这年头,女人比河东狮还恐怖呀。” “李倩和秦晚意一家在江老爷子离开后,也分别开着豪车去了李氏集团。” “她们趾高气扬的去,灰头土脸的走。” 丁律师幸灾乐祸得不要太明显:“秦晚意是顶着巴掌印离开的,他爸妈将她扔在路边,哎呦,嘬嘬嘬,真可怜。” “李倩是垂头丧气下楼的,路边遇到秦晚意,两人简直是抱头痛哭……” 刘璃对他睁眼说瞎话的能力叹为观止。 “具体原因,我需要向太上老君问个卦。”丁律师说,“到时候再向您汇报。” …… 上班后,陈副主任担忧的问:“刘璃,你马上就要毕业了,不会被拐跑吧?我跟你讲哦,打零工没啥出息的,你要么就潜心等证到手去考个编制。” “考编是条好出路,我不会拦你。”陈副主任说,“但考编是没有安家费的。” 他伸出四个手指头来:“你毕业入职的时候,应该能拿到这个数。” 刘璃点头说:“我喜欢院前急救。” 陈副主任满意的笑了。 “最近出诊小心点,”陈副主任说,“听说南边院的院前急救,又遇到了一起艾滋病人。” “这个还算有良心,他家人报警的时候提前告知了有艾滋病。” “因为什么需要急救的?”刘璃多问了一嘴。 “他骗婚,又借腹生子,被娘家人给打了。” “打得好。”路过的真真说,“我对性取向没有偏见,我甚至喜欢磕耽美的cp,但这样骗婚的男同都应该被拖去处以极刑。” 她说:“我这几天看新闻报道才知道,就我们国家,同妻数量已经超过一千六百万了,真的,让我一个未婚老阿姨瑟瑟发抖的数字啊,谁知道现在有哪些男人是带着假面的?” “还有啊,刘璃,你知道么?以前隐瞒艾滋病结婚,居然不算骗婚,婚后有同性情人让老婆守活寡,也不算出轨,”真真愤愤不平的说,“我没法想象这些女同胞被骗得多惨了。” “四川有个女老师,就因为被骗成为同妻结婚生子,跳楼自杀了,法院驳回了她父母告她老公骗婚和过失致人死亡的上诉。” 这群“关在柜子里的女人”,这群无法占有话语权的隐秘群体,她们本应该有属于自己的生活,却因为别人的自私,成了别人“维持形象”的牺牲品。 真真忧心忡忡的说:“就该让更多的未婚姐妹都知道有这么个群体存在才行。” 这一句话,让刘璃心里一咯噔,会不会? 会不会这些所有的事,不为钱,不为情,不为性,为的,就是让大家听到来自这个群体的声音? 第197章 假面21 …… “先生,承慧2999,你是现金还是刷卡?”蛋糕店里的收银员问。 “嗯,什么?”男青年停下了正在打的电话,“老婆,你等我一下。” “哦莫,请告诉我是你们标错了小数点,或者是我听错了,”男青年不可置信的说,“就这个我两口能吞下肚的蛋糕要2999?” 虽然还挺好看的,但2999? 给人起草一份协议也才3000块,还得是像刘璃那样爽快的不讲价的尊重知识价值的人。 他对面,收银员十分有礼的说:“是的,先生,您是刷卡还是付现?” 男青年接蛋糕的手僵在半空,他咋舌不已:“你们明明能直接抢,偏偏还要辛辛苦苦的搞个蛋糕来卖,真的是对消费者太仁慈了。” 他将小小的蛋糕放回柜台上:“我买不起,这个打一折卖299我都嫌贵。” 柜姐脸色不太好看,但还勉强的维持着职业假笑说:“没关系,先生,那您看您其他需要点什么?” 男青年:“我老婆胃口小,就这个29.9的来一个吧。” “您确定只要一个吗?”柜姐十分为难的问。 “对,只要一个。”男青年肯定的说。 柜姐从他指的那个盒子里夹出一颗花生大小的珍珠糖,放进了托盘里,“请您这边结账。” “29.块9不是一盒,是一颗?”男青年眼睛都直了。 “对,这是蛋糕上的珍珠翻糖,可以食用,不过一般是放在蛋糕上做点缀的。” “噗嗤”一声,斜侧面的长发女孩没忍住笑了。 男青年还没说话,长发女孩身后的保镖快速伸手从他手里抽出电话打开了外放。 “喂,你干嘛?”男青年大喊起来。 电话里有个女人温柔的问:“老公,怎么了?” 保镖打开手机里的相册查看之后,对女孩摇了摇头,正要将手机还给男青年,不料女孩接了过去,问:“你跟了我两三条街,为什么?谁派你来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很快就听到女人气急败坏的骂起来:“她是谁?你给我解释清楚,你是不是又招惹哪个小姑娘了……” “你是谁?”女孩对着电话问。 “这句话该我问你吧,啊?我老公电话为什么在你手里?你知不知道他结婚有老婆的……” 女孩没发现异常,于是伸手按下了挂断键。 “喂,你有没有搞错,你想害死我吗?快给我老婆解释清楚……” 长发女孩将手机抛还给他,对保镖点了点头,施施然先从侧门离开了。 保镖道歉:“对不起,误会……” 男青年暴躁的对他家人进行了全方位的口头问候。 …… 这家蛋糕店外。 “倩小姐,是直接去老宅吗?”保镖问。 “不,再去一趟江家,”这位倩小姐说。 …… 男青年确认安全后,在公交站重新拨打了电话。 “刘璃,我先申明,这只是权宜之计,你千万别当真,”他说,“我们两个穷人还是不要互相祸害,你别耽误我找富婆,我也祝你能找个富豪。” 电话那头:“嗯,祝你心想事成,丁律师。” “我猜李倩刚才见的是高教授的老公。”丁律师说,“高教授的画家老公有个工作室在这个楼上。” “丁律师,既然你已经在李倩面前露过脸了,以后李倩和秦晚意都别跟了,帮我跟一下高教授的画家老公吧。” “那行,鉴于你是我的大客户,既然李倩和秦晚意的委托已经圆满结束,那我给你的新业务一个友情价吧。” “不要一万八,也不要八千八,你不是还有一万么,二一添作五吧。” …… 从丁律师那里得知,自从江佑爷爷去过李氏集团后,李倩和秦晚意就开始了截然不同的狼狈生活。 李倩以四处奔走四处碰壁为主,秦晚意以赋闲在家无所事事为主。 比如李倩,她分别去了江家,被拒绝了;又去了高教授家,也被拒绝了;她只好来工作室堵人,但同样没成功。 江家和高教授的老公,显然对她来说很重要。 而她唯一办成的,是将大学校园表白墙上有关她和秦晚意俩人爱意满满的帖子撤掉了。 …… 肖哥给刘璃打电话说:“高教授的遗体今天将要还给家属,我已经书面通知家属了,你想来送一程吗?” 下班后,刘璃以最快的速度赶了过去。 高教授的儿子已经从意大利飞回来了,他和他父亲两个人都是高个子,都扎着短短的马尾,周身大艺术家的气质。 按照流程,高教授的遗体交接之后是由殡仪车接走的,刘璃听到高教授的老公在跟司机沟通路线。 “师傅,一会麻烦您,我知道绕了挺远的,”他塞了一条烟给司机,“我想让她再看看以前喜欢去的地方,我们一家三口,以后再没有其他机会能一起走一走了。” 他语不成调,泣不成声。 像他这样非着名的画家,李倩对他有什么图谋? 才目送殡仪车离开,赵坤急急忙忙来了。 “刘璃,跟我走。” 他大手一挥。 肖哥“啧”了一声:“嘿,干嘛都来抢我徒弟?” 赵坤还没回答,他又“咦”了一声:“林队去哪里了,怎么还不归队?” “好像出差了,”赵坤说,“估计还得两天才回。” “你要带刘璃去哪里?”肖哥好奇的问。 “要去找江佑核实情况,”赵坤说,“你也知道,那小子不是谁都能搞得定的。” “是查到什么线索了吗?”刘璃问。 “一边走一边讲,”赵坤说,“是有那么点进展。” “我们不是去物业找监控了么?”赵坤介绍说,“技术想办法恢复了江佑家那幢楼两个月左右的被覆盖的电梯监控录像。” 从这长达六十天的监控里,技术将罗婷家、莫绮丽家的访客全都做了个统计。 “在罗婷家的访客里,出现了一个和酒吧有关联的人。” 赵坤拿出了一张照片:“这是酒吧的夜场保洁员。事发当晚,她也在场。” 他又拿出了另一张照片:“这是王玉叶谢广林的前妻,很巧,在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她也来拜访过罗婷。” “这两个人还有一个共同点,她们都是同妻互助会的成员。” 第198章 假面22 刘璃又再一次来到江佑家的小区了。 赵坤将车停在马路对面,两人步行进入小区。 “从小区的多个监控里看,高教授当天走的就是这条路,她的车也停在小区外面马路上。” 赵坤指着其中一个地方说:“她从江佑家离开后走到这里停了下来,然后转身往回走,坐电梯直达顶楼。” 高教授当时没有走出小区,而是又返回这幢楼里,不知道原因,也不知道过程,只知道接下来不久后,她死在这幢楼里。 最有可能、最有嫌疑杀害她的人,是她即使退休也放心不下的病人家属。 路还是当天的路,刘璃跟在赵坤身边往里走,想象着高教授返回时的场景。 四月初,凉已退,热未起,正是一年中很舒服的天气。 有风从两幢楼之间吹拂过来,带来了空气中沁人心脾的槐花香,刘璃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无意中一抬头,就看到江佑家所在那幢楼楼顶上的造型。 她顿时停下了脚步,快速掏出自己的手机,找到了江佑的其中一张画。 正是高教授特意指出的改了风格的那张,黑色的基底色,射线般的亮光…… 刘璃将手机屏幕横了过来。 竖着看,是被关在柜子里禁闭;横着看,是楼顶被阳光遮住的一角。 这,是不是高教授返回的原因? 在去找江佑之前,赵坤和刘璃先去了一趟顶楼。 顶楼通往天台的门已经被锁起来了,赵坤联系了物业。 物业工作人员来得很快,而且还是和刘璃一起去1103找江佑时的那个老熟人。 “哎呦,这个楼顶真的给我们带来了麻烦,”物业说,“顶楼两户认为是他们的,离得近么;其他业主认为是公用的,今天你举报我用泡沫箱子种菜种花,明天我举报你在楼顶天台养狗扰民。” “前一段时间真的是苦不堪言,天天都要上楼爬几遍。” 他的抱怨同时引起了两人的警惕。 “怎么说?那几天的巡查都是固定时间排好班的吗?”赵坤问。 “对呀,”物业说,“顶楼那几户天天说有人利用天台养狗,晚上狗叫扰得他们睡不着。” 赵坤和刘璃对视一眼,都发现了问题。 那天能发现喝醉的罗婷不是偶然,而是必然。 那,罗婷到底知不知道这一点?又是不是故意利用的这一点?她想干什么? 当时放在她身下的石头,是不是她自己放的?为了什么而放的? 会不会,是为了让自己保持清醒而放的? “但莫绮丽两次尸检都没有证据证明存在他杀,监控也证实石勇是从这里离开了,”刘璃说,“罗婷她,还有什么需要掩盖的秘密吗?” 她心里一动,迅速调出江佑在尖叫之前画了一半的画来。 “这间客厅,是莫绮丽家的客厅,”赵坤思考了一会,迟疑的说,“但他想说什么?” 刘璃将竖着的画横了过来。 “哦……”赵坤,“这是……” “这是江佑的角度。”刘璃说。 竖着时阳光在地上的倒影,客厅的落地窗户,沙发的,还有人…… “江佑这是在用作画重现自己看到过的重要的场景。” 比如他那张“柜子里禁闭”的画横过来,和顶楼左边的角落除了尺寸之外,其他很多角度都不谋而合。 黑色的横梁之间,有亮光从横梁间隙里照进来。 赵坤左看右看上看下看我,终于选定了方位。 “这样看起来,”赵坤蹲坐在墙壁边四下寻找,“江佑的视角应该是这样,才能呈现出画里的画面。” 他坐下来,左右摸摸看看,突然喊:“刘璃,你看,” 他指着右边的墙壁:“这里有字。” 是用圆珠笔写的,很小很不工整的几个字:阿祖,不杀人。 阿祖,不杀人! 阿祖,从悠悠嘴里来说,阿祖是江佑的另一个名字。 “这是江佑写的字吗?”赵坤问。 “我和你一样,从来没有见过他写的字,只看到过画。”刘璃说。 杀人是正常人类都不会去尝试的禁区,但江佑却这样珍而重之的要求。 他们又赶去了莫绮丽家。 一进门,赵坤就开始往地上躺:“刘璃,是这个角度吗?” 刘璃观察了一会,在他的脚后跟边躺了下来:“应该是这样。” 她平躺在地上,眼前出现的,正是江佑的画横过来之后的视觉效果。 画面里出现了的沙发和茶几…… 画面里没有出现的,还有阳台上的洗衣机、晾衣杆、多肉…… 以及墙壁上一个小小的手摇式的转轴。 “这是什么?”赵坤轻轻的卷动转轴,只听到咔咔咔的声音,阳台上的晾衣杆慢慢的降了下来。 这是一个手摇式的自动升降晾衣杆。 …… 江佑家里,江浩军也在,他是打着电话来开门的,一眼看到刘璃,他还愣了会。 “我们需要江佑出面指证一些调查情况。”赵坤表明了来意。 “你确定?”江浩军问,“我不认为他会配合你们。” 安安静静的房间里,江佑并没有在画画,虽然他面前摆着画笔和画纸。 “我老婆什么时候能回来?”江浩军说,“江佑还没满14岁,还需要妈妈的照顾,我一个大男人搞不定的。” “说我老婆杀害了高教授,这纯粹是无稽之谈。”江浩军说,“这其中一定有误会。” “我老婆肯定需要承担责任,毕竟高教授是为了我孩子才出事的,”他说,“我们愿意承担责任,绝不推诿,是不是可以办理申请,让我老婆回家住,不是有那个监视居住么?” 赵坤点点头,说:“理解理解,家属的担忧和想法都能理解,不过,你知道你老婆罗婷加入了同妻互助会么?” “哎,哥们,你知道同妻互助会是什么组织吗?” 江浩军的脸色变得不好看:“你一定是弄错了。” 第199章 假面23 江浩军应该是从小被人捧到大的那种天之骄子,对于身份地位低于他的人,他总会在漫不经心中流露出一种自然而然的优越感。 他这一生中,如果说是一路顺遂到现在的话,大概子嗣就是他唯一的缺陷。 他未必有多爱江佑,但他的完美形象让他不得不表现出爱。 他的这种不纯粹的爱,敏感的江佑会有什么样的感觉? …… 江佑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只有紧抿着的嘴角,能让刘璃窥见一点他内心不安的情绪。 赵坤和队员还在客厅里和江浩军沟通,这个卧室里只有刘璃和江佑,但门口放着警队的执法记录仪,从她一进门就一直在拍摄中。 江佑面前的画纸只有寥寥几笔,还看不出想画的是什么。 刘璃也拿了纸和笔,今天她是带任务来的。 “高教授临死前,正在给我打电话,”刘璃说,“很遗憾只响了一声,我没有接到。” “这是消防楼梯,有点陡,所以高教授走得很慢,偶尔还会伸手扶着,所以从顶楼往下有多处高教授的指纹。” “你知道,她这是为了找你。” “她告诉你妈妈,你是自己躲起来的,目的是反抗去芬兰的决定。” 刘璃画了个很简陋的楼梯,又画了一前一后两个人影。 “警方的痕检说,高教练的指纹从八楼以下就没有出现过了,因为她就是从八楼被人推下去的。” “我给你妈妈打电话的时候,才问了一句高教授还在吗,你妈妈就马上说她将高教授送到了电梯口,之后在警察面前又再次强调自己送教授进了电梯。” “所以我故意诈了她一回。” 江佑面前的纸上,出现了一滴豆子大的逐渐晕开的水渍,之后“啪嗒”又是一滴…… 刘璃抬起头,看到了顺着江佑脸庞流下来的泪。 “你哭,是因为你妈妈,还是因为高教授?”刘璃问,“还是因为你妈妈推了高教授?” 江佑开始摇头,他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说不出口,他的手指在不受控制的打圈。 “江佑,你可以画出来,我知道你很善于用画表达自己。” 江佑伸出手,将刘璃正画着的那张画纸抽过去,在刘璃画好的简易楼梯上勾抹起来。 画纸上,江佑只用三笔就形象的勾勒出了一处墙角。 而在墙角离地不高的地方,在他的笔尖,逐渐开出了一朵妖异的花,溅开的、基底是椭圆形的喷溅形血花…… “是你?”刘璃不可置信的脱口而出。 江佑停下笔低着头,从喉咙里微弱的发出“嗯”的一声。 他说“嗯”! 再没有比这更让刘璃吃惊的,她看着没有和她对视的江佑,一时忘了要说的话。 江佑画的,是高教授被撞头的墙壁上出现过的血花,不是蹲下来仔细看过现场的,不会画得这么传神的。 江佑不但到过高教授死亡的现场,还曾和高教授近距离的接触,近到他看清并记住了那几朵小小的容易被忽略的血花。 …… 房间里只有两人的呼吸音,房门没关,还隐约能听到赵坤的声音:“江先生,警方需要你那位密友的个人信息和联系方式……” “他跟这一切烂遭事一点关系都没有,请别牵扯他打搅他好吗?”江浩军维护的说。 “我们需要了解您的那位密友……” …… 房间里闷得让刘璃觉得透不过气来,但她只让自己震惊了几秒钟,她还有任务在身。 “江佑,你的意思是,抓着高教授的头发,将她的头撞向墙壁的人,是你对吗?” “嗯。” “是谁推高教授下楼的?” 江佑不说话。 “是妈妈?” 江佑不说话。 “是你?” “嗯。” “为什么?我能知道原因吗?” 江佑不说话,刘璃只能看到他泪湿的睫毛和泛红的鼻头。 刘璃试探着抽出另一张空白的画纸:“你可以画出当时的情景吗?” 江佑接过她手里的纸,还没开始,只听到房门口哗啦一响,江浩军已经大步走了进来。 “不好意思,我想我儿子需要休息了,”江浩军严肃的说,“你们也知道他是特殊儿童。”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抽走了江佑拿在手里的笔。 “请你们离开吧。”他做了个“请离开”的手势。 “啊……”江佑短促的惊叫一声,他起身去江浩军手里想拿回自己的纸。 江浩军站着将手往后扬,另一只手搭在他的肩头:“儿子,该休息了。” 江佑不言不语,快速而矫健的跳起来,扯住江浩军手里的纸,速度快得甚至带翻了屁股底下的凳子。 “嘶”的一声响,一来一去总共也只有几秒钟,江浩军手里的纸被一人一半扯了个对开。 江佑再次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声。 江浩军:“闭嘴,安静……” 刘璃站起身,挡在江佑面前:“江先生,麻烦再给我们一点时间。” “没用的,”江浩军说,“我儿子是特殊儿童,又未满14岁。” “那江先生您还在害怕什么?”刘璃反问道。 “我只是在劝你们不要对孩子做无用功,”江浩军的话还没说完,江佑尖叫着后退,迅速拉开柜门藏了进去。 衣柜里尖叫声没有停,江浩军指着门口:“你们吓到我儿子了,请从我家出去吧。” 他的话音刚落,只听见江佑急促的喊:“刘璃,别走。” 这是第一次,刘璃听到他清楚而急促的求助,就像个需要帮助的正常的孩子。 她立刻看向赵坤,被她注视着的赵坤顿时一愣。 “是不是要走个流程?”刘璃提醒说。 赵坤顿时领悟了,强势的走过来,强势的说:“江浩军先生,再次强调一下,你儿子江佑涉及的是刑事案件,你和他都有义务配合警方的调查。” “你如果觉得警方的执法有问题,请在事后申请行政复议,但现在,你没有权利阻止警方的行动,不然我会以妨碍执法向你单位提出意见。” 刘璃得到了宝贵的时间。 她敲了敲衣柜门:“江佑,我在,你可以出来吗?” 衣柜里没有说话,但有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来。 刘璃只好等在外面。 好在等的时间并不长,等到衣柜门终于打开的时候,江佑赤裸着上身出现在刘璃眼前。 刘璃谨慎的后退两步,快速看了眼执法记录仪的位置,确认是在录制范围内才站好。 江佑赤裸着露出了精瘦的身躯,瘦弱白净的身体还很幼态,还远远没有男人的气势。 但刘璃的视线被吸引了,在江佑的两条胳膊上,有着好几条已经结痂的伤痕。 呈点线状的,三条以上平行的,伤及表皮及真皮浅层的…… 比猫狗的抓痕要宽,间距也大…… 这是被人的指甲抓伤的。 首先排除是高教授抓伤的,因为高教授的指甲里没有提取到生物学标本。 江佑低垂着头,又走回他的画桌前。 他才刚背转过身,刘璃就看到他肩后同样性状的伤痕。 江佑想让自己看到,所以才故意脱了上衣么? 这是谁留下的伤痕? 血痂浅表处已经有脱落的痕迹,一部分露出了嫩粉色的肉芽组织,较深的血痂边缘有翘起,这说明伤口至少是十天之前形成的。 十天之前的某一天,发生过什么? 十天之前,莫绮丽还没有死,但她前夫的情人谢广林已经到处在找她的前夫石勇了。 十天前的某一天,石勇出现在他们楼的电梯监控里,又走出了这幢楼。 哦,还有,十天前,悠悠已经被从妈妈身边抢走了。 …… “江佑,”刘璃在他背后问,“悠悠爸爸是谁杀的?” 第200章 假面24 江佑的背影有一瞬间的停滞,但他很轻很轻的“嗯”了一声。 刘璃的心漏跳了一拍,几乎以为是自己想象中的幻听。 如果说,江佑的衣柜被清理得几乎半空、当季的衣服都被收拾,这种行为并不是为了去芬兰呢? 那为什么不早点走? …… 江佑在短暂的停滞后,又进入了画画的状态。在他的笔下,又出现了浓墨重彩的画面。 “是谁杀了他?” 江佑不说话了。 “是你吗?” “嗯。” “尸体在哪里?” 不说话。 刘璃通知了肖哥,肖哥又带来了痕检。 提取了江佑的脚印、鞋印、指纹、dna,还有他的指甲,以及他所有的衣物…… 江浩军当着警察的面联系了律师。 “我儿子的一切行为和言语,都不具备任何法律意义,”江浩军说,“他甚至没有从根本上理解你问的每一句话,这太荒谬了。” …… 而痕检躺在刘璃曾经躺过的位置,看着手摇式的伸缩晾衣杆冥思苦想。 “这是我第三次来这个现场了,”痕检说。“再多来一次,就打破我的记录了。” “现场有伪造的痕迹么?”赵坤问,“这个江佑以这样刁钻的角度来画,想必是有原因的。” “其实我更担心另一件事,”肖哥说,“要是石勇真的死了,第一现场在哪里?尸体在哪里?” “莫绮丽家里卫生间里没有发现其他血迹,马桶里的鲁米诺反应是来自她本人。” “当然啰,”肖哥说,“像刘璃说过的那些个死得快出血少好打扫的方法不少,但我们得有受害者尸体吧,哪怕是碎块也行啊。” “技术正在沿着石勇走出小区之后的路线,试图找到石勇的行动轨迹。”赵坤说,“怎么死的,死在哪里,肯定能找到个结果的。” “还有一个可能,”痕检说,“万一他没死呢?” “刘璃说他死了,他肯定活不了。”肖哥说,“刘璃她……” 他突然想起林彦儒的话,赶紧闭上了嘴巴。 这么想想,刘璃最适合的,还是法医呀。 肖哥感觉自己传销拉人头的任务任重而道远,就业的尽头是考编呀。 痕检躺了一会,谨慎的说:“我有了一个推测。” 莫绮丽判定为自杀的其中一点,是死亡现场她上吊的附近,没有发现其他人活动的痕迹,比如她踩脚的凳子、她上吊的围巾、还有她的身上…… “但客厅的这个位置,我们发现了死者和罗婷、以及江佑活动过的痕迹。”痕检说,“罗婷说这是她们喝酒的地方。” 整个客厅,分为了两个部分,有多人活动轨迹的客厅,以及只有莫绮丽活动轨迹的阳台。 “这个阳台和客厅是一体的,假如有人踩在沙发上,再提前布置好,就相当于密室杀人案里只有被害人一样。” “甚至操作起来,并不会很麻烦,只需要非常关键的一点就可以布置好。” “哪一点?”赵坤来了精神。 “他怎么保证莫绮丽在没有中毒、没有喝醉、没有中迷药的情况下,还能一动不动的毫无反抗的跟着伸缩晾衣杆升到空中去?”痕检说。 刘璃说:“没那么复杂,当时是晚上将近十一点钟的深夜,她有可能只是睡着了。” 睡着了? 这么简单吗? 刘璃取下一根鞋带挂在晾衣杆上,然后她选好角度坐在沙发上,痕检配合着踩在沙发上侧弯着腰去转动伸缩晾衣杆,此刻高高的挂在天花板上的晾衣杆开始下降。 痕检将鞋带虚套在刘璃的脖子上,反方向转动,晾衣杆上升,鞋带逐渐拉直,直到完全绷紧。 “人的脖子上有个很神奇的压力感受器,叫颈动脉窦。”刘璃指着自己的脖子两侧某处,“在这里,左右各有一个,拳击台上一拳让人倒地不起的地方。” “在围巾绷紧的一瞬间,极有可能压迫到了颈动脉窦,血压骤降,心跳骤停,迅速失去意识。” 就像陕西被栏杆夹住脖子迅速昏迷并死亡的孕妇,像江苏被窗帘绳子掐住喉咙即刻失去意识后死亡的老人…… 他们死时都保持着双手下垂、毫无挣扎痕迹的姿势。 但一切都只是推测。 “还有一种可能,”赵坤说,“莫绮丽杀了石勇,自己畏罪自杀。” 但这解释不了为什么要杀高教授。 高教授有什么非死不可的原因吗? “江佑说高教授是他推下楼的,”赵坤说,“如果动手的是他,他还没满十四周岁,又是……” 就像江浩军说的,那就是警方在做无用功。 “这样说起来罗婷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护着自己儿子?”肖哥问。 第201章 假面25 究竟是江佑在保护妈妈罗婷,还是罗婷在保护儿子江佑? 在江佑以画认罪之后,罗婷突然对预审科同事供述说,高教授是被她不小心推下去的。 而推下去之后,她害怕以后没完没了的医药、护理、疗养等费用,所以才一时鬼迷心窍的选择下了杀手。 “没有什么阴谋,也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真的就是意外。” “那天下午,我想留高教授在家里吃饭,但高教授婉拒了。” “我真的发自内心的感激她的。” “我想送她下楼,高教授说让我抓紧时间好好休息一下,所以只送到电梯口。” “但我是在楼上目送着高教授往小区外走,但她突然折返了回来。” “我以为她落东西了,所以提前打开门在门口等。” “但电梯直接上了顶楼,我很诧异,所以我走消防楼梯跟了上去。” “教授在消防蓄水池那里,她看到我,跟我解释说她害怕蓝可儿那样的悲剧,所以上来检查一下。” “我说走电梯下去,教授说她想沿着楼梯找一下。” “所以我们就一起走楼梯,高教授走在前面,我记得她正在宽慰我,她说她理解我这么多年为家庭、为孩子的奉献和付出……” “不知道是不是那几天没好好吃饭和休息,我跟着走了一阵子,突然脚一崴,不小心就将高教授撞了下去……” “我吓坏了,真的吓坏了,但还抱着一丝希望,毕竟高教授没发出什么恐怖的声音。” “但我急急忙忙的下到转角,教授斜靠在墙上,喉咙里呵呵做响,虽然她手脚还在动,但我看得出来,她脖子那里出问题了……” “我想,就算救活了,肯定也是高位截瘫,要很多钱,还要很多精力,还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我知道我做错了,但我没有时间、也没有钱再去照顾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了,这种照顾人的日子我过得够够的了……” “所以我用左手拽着她的头发,将她的头磕在墙壁上,一共磕了三下……” 罗婷的供述,听起来有值得信任的地方,因为经得起推敲,也有不好分辩的地方,因为只有她一个人能供述出来。 江佑,他的画和他的话,都缺乏可以在法庭上成为证据的依据。 江家的律师已经在以“他是无行为能力人”提出抗诉。 而对无行为能力人的法律定义中,仅纯粹受益和行为能力以内的细小民事行为有效,其他行为均无效;如果订立合同,合同本身不能成立。 “这家人很有意思啊,”赵坤说,“这是完全没想过要护着罗婷这个家庭成员啊。”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如果能让江佑承担起这些罪名,对这个家庭来说损失和冲击是最小的, 但没有人这样想,甚至江浩军想给她办理的居住监视,也只是为了有人能照顾江佑。 就像谢广林曾说过的那样,在这一家子凉薄自私的人眼里,罗婷只是免费的行走的子宫、保姆、为圆满江浩军个人形象的人形立牌! 但“同妻互助群”里的成员对罗婷推崇不已。 “罗姐,罗姐是我们最好的姐,谁有需要帮忙,她只要能做到,都会毫不犹豫的伸把手。” “她租了个房子,是我们这些人的避难所,有时候家里待不下去了,就躲到她那里去。” “悠悠妈多亏了她,才能有个容身之所,你不知道,在离婚的拉锯中,有个能安安心心住的地方,真的太重要了。” “杀人?这不可能的,罗姐是个大好人。” 同妻群里的酒吧保洁员:“罗姐没有要求我做过什么,你们可以查我们的聊天记录,只不过有时候,罗姐会让我拍几张酒吧里的照片给她,就这些,其他什么都没有。” “去她家,是去她家玩,没有别的事。” …… 谢广林的前妻王玉叶说:“悠悠爸爸我没见过,他居然跟姓谢的是一对……我只能说,这俩个渣渣请关得越久越好,最好判个十五年,那时候我儿子都长大了。” “真的,我不知道,我上哪儿知道去,谁都瞒着的。” “不信你去问罗姐,去问其他姐妹,她们男人喜欢的那个男人,她们知道是谁吗?” “他们一开始打的就是欺骗的主意,一开始就防得死死的……” 这个群里,谁也不知道“琳那个琳”的真实身份。 总之,一团乱麻里面,最关键的那根线还没有被抽出来。 “奇了怪了,”小段说,“我们申请要份酒吧里的人员名单,到现在调查组还没给我们。” 技术:“就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要的是啥国际政要的名单呢,弄得我手和心都痒痒的。” 这保密工作做得,简直让人想黑进去看看。 小段说起了刘璃对案件的看法:“刘璃说,酒吧仓库里的那几个小年轻估计有点问题,她觉得会不会有人组织了类似同志派对这样的活动,被有心人给利用了。” “可我们现在连小仓库里有哪些人都不知道,调查组到底在等什么,怎么还没有详细的警情通报出来?”赵坤说,“我都想我们林队了,这都几天了,他怎么还不回来呢?” “哎呦呦呦,酸掉牙了,”技术说,“大男人,能不能别这样。” “有林队在,这个名单怎么也该到我们手里了。”赵坤解释说。 “看,林队回来了。”小段眼睛亮了。 有脚步声传过来,正是风尘仆仆的林彦儒。 几天不见,胡子拉碴,儒雅书生立马变流浪汉。 “林队,你这是去兼职街头卧底了吗?”赵坤问。 “酒吧里的名单,”林彦儒将手里的文件袋递给他:“我们的案件进展到哪一步了?” 他的手里还有另一个文件袋,却捏得紧紧的。 赵坤等人大喜:“算你厉害,你怎么拿到的?” “嗯,守到的。”林彦儒没邀功。 赵坤捡着重点将案情汇报了一番,只见林彦儒听得认真,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刘璃觉得不能排除有人想为同妻这个团体对外发声而故意造势?” “对,所以我们才这么急的想要这份名单。”赵坤迫不及待的翻阅起来。 “51个同妻成员的背景调查都完成了吗?”林彦儒问。 “个人信息都有了,但她们男人背后的男人是谁,十之八九都藏得很深。”赵坤总结说,“目前能排查到的不多。” “这个蒋岩,只是邻居兼画画老师这么简单吗?”林彦儒敏锐的指出,“建议深查一下,能让江佑安心躲在他家好几天,这个人应该不简单。” “是,马上深挖。”小段精神抖擞的说。 “如果怀疑有人想为同妻这个群体发声,”林彦儒沉吟着慢慢说,“跟各地区兄弟单位联系一下,再联系下110报警中心,统计一下这段时间跟艾滋病有关的警情。” “好勒,我马上去。”技术认领了任务。 感觉林队回来,大家都有主心骨了一样。 第202章 假面26 刑侦二队又像被注入了活力,大家都有序的忙碌起来了。 “江佑目前的情况怎么样?”林彦儒又接着问。 “目前以监视居住为主,”赵坤说,“肖哥和刘璃还在他家忙活呢。” “罗婷想不起事发当天自己穿的衣服,也没法从江佑那里得到他穿的衣服鞋子的信息,所以他们在用最笨的办法手动进行排除。” 罗婷到底是想不起,还是拒不交代,其实大家心里都有那么点数。 林彦儒交代说:“把他们的笔录内容整理给我。” 赵坤担心的问:“林队,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你看起来比路边的流浪狗没好多少。” 小段白了他一眼。 林彦儒示意他不用担心,并且立刻进入了工作状态。 但才不到一个小时之后,赵坤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林彦儒已经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他的手臂下压着之前那份被他捏紧的文件袋,看起来很重要。 赵坤才轻轻一拉文件袋,林彦儒立刻警觉的惊醒,瞬间一只手用力压住了文件袋,另一只手快速摸向腰后。 看着他的这种架势,赵坤都愣了一下。 林彦儒的双眼红血丝明显,视线凌厉而有杀气。 “林队,这几天你……还顺利吧?”赵坤问,“吕明和吕浩杰又整出了啥幺蛾子?” “北高峰连环凶杀案”的来龙去脉都理清楚的,辩方还能有什么突破口? 林彦儒垂下眼睛没说话,但将压着的文件袋收进了自己的柜子里。 赵坤的视线跟过去又收回来,不太对劲。 “查到什么了?”林彦儒问。 赵坤“哦”了一声,这才想起自己是来汇报蒋岩的情况的。 “这个男的漂亮得确实让人印象深刻,但他的行程我们查过了,在莫绮丽出事前,他已经外出了。” “他是个行业里有点名气的壁画师,就是那种在墙上刮腻子画画的,这次是接了个十天四万的活,我们跟乙方联系过了,行程没问题。” “他在江佑家楼下租房住已经有两年多了,房东说他守时守信,是个好住户。” 蒋岩的个人信息很清白,目前没挖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 赵坤正要说话,林彦儒的电话响了。 “你好,我是林彦儒,”林彦儒回应了一声,随着电话里的内容,他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通知大家开会,”林彦儒说,“110报警中心汇总后发现,从上月开始,省内一共发生了九起与艾滋病有关的事故,其中,最严重的是酒吧拥挤踩踏事件,刘璃的担心,极有可能成真。” …… 但刘璃本人此刻并不知道,她灵光一现的想法得到了证实。 现在,她和肖哥一起,正在试图找到罗婷和江佑母子俩事发当天穿的衣服。 除此之外,她还可以安抚江佑的情绪,引导他以画为倾诉方式。 作为监护人,江浩军一并被监视居住了。 不能出门的他已经接到了好几个电话,他的情绪也在变得急躁。 这其中应该有他的同性爱人,因为他在接某个电话的时候语调特别不一样。 江佑已经放下了画笔,少年人孱弱的身躯微微有点佝偻。 终于在江浩军再度接到某个电话声音变得格外柔和的时候,江佑默不作声的站起来走了过去。 他的手指在裤缝那里绕啊绕,一直没绕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江浩军抬头看了他一眼,从沙发上起身往另一间卧室走去,嘴巴里还在轻柔的说话。 才刚打开门,江佑已经站在他的面前挡住了他的路。 江佑低头盯着江浩军的裤缝,很低很低的问了一句:“她……她呢?” 江浩军白了他一眼,径直走过他的身边,伸手就要带门。 这次江佑迟钝但坚定的追问:“她呢?” “你妈没有事,过一阵子回来。”江浩军说,“放心,她也成不了什么事的。” 江佑没有抬起头。 从刘璃的角度看过去,这两个人真的看起来就毋庸置疑的是父子关系,或者相差岁数比较大的兄弟关系… …… 江佑不说话,也不走,脚架在门口。 江浩军的表情看不到,但刘璃看到有只脚用力把江佑架在门口的脚踢到一边,是那种用力的对踢脚趾头的那种…… 刘璃赶紧起身,将没喊痛的江佑拉到一边,这时她才看到江浩军的脸。 凶恶的、嫌弃的…… 江佑不喊痛也不动,嘴巴里又轻轻的吐出两个字:“她呢?” “她”指的是妈妈罗婷。 江浩军的脸色在刘璃站出之后和缓了。 刘璃刚将江佑拉开,江佑又走了进去。 房间里发出一声急促的呼喝声,刘璃赶紧推门跟了进去。 她还没看清具体情况,手被猝不及防的拉紧,耳边听到江佑说:“我是江祖……” 她抬起视线只看到一双含笑的眼,手里一紧,被塞进某个硬物,就这两秒功夫,刘璃觉得手被人抬起,又转眼刺出。 手里有皮肉刺破的刺空感…… 一把瑞士刀的刀柄被自己握在手里,刀尖、刀身狠狠的插进江浩军的身体里,直至没柄。 第203章 假面27 阿祖,不杀人…… 是阿祖哥哥自己告诉我的,他说让我叫他阿祖哥哥…… 阿祖哥哥很少跟我玩,他喜欢画画,不画画的时候会陪我玩一会魔方…… …… 这双带着残忍笑意的眼睛,一定不是江佑的。 刘璃迅速一个肘击狠狠地撞向身侧这个少年的鼻子,趁着对方吃痛松手的瞬间,她没有拔出留在江浩军体内的刀,反而快步后退。 必须先退到安全距离以外,比如这一扇门外执法记录仪能拍摄到的地方。 但门已经被身侧的少年伸手关上了,门里门外被隔绝成两个世界。 “肖哥,”刘璃放声大喊。 几乎就在她张嘴的同一瞬间,少年“啊……”的一下惊声尖叫起来,高分贝的、持续不停的 “我被陷害了,快求援。”刘璃的声音被他的尖叫声遮盖住了,她不确定隔着这扇门在另一个卧室里的肖哥能不能听到。 少年的尖叫声一如以往,和他以前情绪不稳发作时一模一样。 刘璃的心往下沉,在江佑表现出异常的时候,尤其是发出尖叫的时候,不要靠近不要触碰,这是自己曾对刑警队的同事们提出来的要求。 既然这样,刘璃只有狠狠一脚,踹向少年的下身。 危机来临,永远先护自己。 而她最大的危机,不是江浩军的伤,不是艾滋病人的血,而是侧身在旁的捉摸不透的少年郎。 刀进入人体的时候手感毫无阻滞,可见是伤在江浩军的腹部位置。 这个位置,最怕肝脾破裂大出血。 刀没拔出,虽然有可能会造成内脏器官的二次损伤,但同时有压迫止血的作用,江浩军的生命体征会相对平稳,比刀拔出后引起的大出血,相对来说抢救的时间和机率会大一些…… 自己戴着手套,有效艾滋隔离效果98%以上,何况自己每天都在吃李池送来的阻断药…… 这短短的时间如同炼狱。 门外有动静,但刘璃听不清是不是肖哥在说话,因为此刻挡在门口的少年郎居然没有躲开自己踢过去的脚,反而顺着她的力道往左侧倒。 他的视线还焦着在自己身上,嘴角上扯,尖叫声没停下来过,活像戴着假面的小丑。 左侧地上,躺着个正在痛苦呻吟、无力起身的江浩军。 不好,他的目标不单是自己,还有江浩军,他想要江浩军死。 不能让江浩军死,否则自己百口难辩。 但刘璃没法做到后发先至,她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 不! 不能让人牵着鼻子走,任何时候都是,必须要出其不意,必须要创造有利于自己的局面。 她深呼吸赶紧稳住情绪,用没沾血的手飞快的打开门,尽全力大声喊:“肖哥快来,江浩军被江佑杀害了。” 在执法仪可录制范围内,她清晰有力的说:“我一推开门,就看到江佑正在持刀杀害江浩军,我来不及阻挡,只希望现在开始急救还不晚。” “常威在打来福”这一招指鹿为马,不是只有反派才能用的。 然后她转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已经跌倒在地的少年。 少年的尖叫声已经停下来了,他侧身蜷缩在地上,刘海甩起,完整的露出了一张苍白虚弱的脸,眉眼低垂,看不出在想什么。 即使你不是你,你我都知道你不是你,但你就只能是你,而我还是那个我。 你的伪装,是你的优势没错,但我要让它成为你的掣肘。 …… 江浩军死了,那一刀或许不致命,但江佑倒下去时的撞击,让刀移动了位置,他的伤口肉眼可见鲜血搏动性涌出。 刘璃判断为要命的完全性肝破裂,江浩军可以说是命悬一线。 刘璃已经无暇他顾,在看到第一时间赶来的林彦儒时,她一瞬不瞬的盯着林彦儒,直到他若有所觉的看着她眯了眯眼。 生死未卜的江浩军已经被接走,对外界毫无反应的“江佑”已经被控制。 而她需要赶在爆雷前找到可以帮助自己的人。 肖哥不适合,他在距离案发现场最近的一线,他的供述必须做到公正客观,否则对自己只会更不利。 “林队,”借着擦肩过身的时间,刘璃贴近林彦儒的耳边,言简意赅的说,“江佑的第二人格在陷害我杀江浩军。” 她感觉到了林彦儒呼吸的暂停,她紧接着说:“但我的隐忧是李倩和江家过从甚密。” 所以她不确定这里面有没有更深层而隐秘的陷阱。 “我知道了,”林彦儒迅速反应过来,在她耳边低声叮嘱,“你什么都别做。” 也不适合再有任何动作。 他首先联系了胡医生。 “胡医生,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的第二人格在什么条件下会被激发出来?” “阿斯伯格的第二人格?”胡医生在电话里迟疑了一下,“准确的讲,如果出现了第二人格,这是共病障碍的一种……” 比如多重人格障碍和阿斯伯格共存,就是共病障碍。共病可以完全独立,也可以在症状和表达方式上重叠。 多重人格障碍又叫分离性身份障碍,是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一种复杂、慢性的形式。 “分离性身份障碍的所有患者,几乎都有童年创伤的体验,包括但不限于忽视、虐待、性虐待等,”胡医生说,“从一种身份向另一种转换通常是突然的,可能只需要几秒钟。” 但胡医生还说:“但如果你想了解到具体是由什么原因激发了主体人格和其他人格之间的转换,这需要花时间来观察才能判断。” “想要快速的了解,一是询问监护人患者遇到过哪些特殊生活事件,二是可以考虑由专业的精神科医生进行催眠。” 事实上,警方暂时没有机会进行胡医生说的以上措施。 命悬一线的江浩军在历经三个多小时医生浴血奋战的手术后,依然不治身亡。 收到通知后急急忙忙赶来的江母几乎崩溃,而还能稍微维持冷静的江父拒绝配合警方的问询。 “我的儿子尸骨未寒,请原谅……我没有心情处理其他事务,请稍缓……” 而法律不允许单独传唤未满十四周岁的儿童,如果有监护人,警方也无权、无法绕过监护人给该儿童指定监护代理人。 第204章 假面28 林彦儒紧锣密鼓的安排对现场进行了细致的勘察。 首先,在警方的执法记录仪里可以看到,刘璃在进门之前没有敲门,而是直接拉开门把手进入的房间。监控里可以看到她戴着专用的手套。 其次,刘璃进去后,门很快就被关上,里面发生了什么除了当事人,其他没有人知道。 再次,在江佑的尖叫声响起时,隐约可以听到刘璃在喊什么,但内容听得不真切,需要技术提取不同的声道来进行甄别。 再再次,刘璃在房间里的时间总共只有短短的49秒。 从这段录像来看,没有特别不利于刘璃的,也没有特别有利于刘璃的。 反而是痕检和法医目前得到的结论是很不利于刘璃的。 “第一,江佑的衣服上、手上没有发现喷溅型血迹和甩溅型血迹,袖口处发现的血迹是沾染上的擦拭型血迹……”痕检表情严肃的说。 “第二,凶器上没有发现指纹,既没有江佑的,也没有刘璃的。” 这两点,几乎可以排除江佑直接接触过凶器,也可以排除江佑用凶器伤害江浩军的行为。 但不能排除刘璃。 痕检说:“在刘璃的衣服、袖口上有发现这种喷溅型血迹和甩溅型血迹。” 这一点的存在可以说明,刘璃以极近的也是极可疑的姿势接近过死者江浩军,且这种血迹的存在,是可以排除用“刘璃是在施救时留下的血迹”来做解释的。 林彦儒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了。 “还有,在刘璃所戴手套的套口,我们发现了江佑的指纹。” 肖哥将指纹灯拍摄下的照片一一放好。 “从虎口的朝向和指纹的方向来判断,这是一只右手。”他将赵坤拉起来和自己面对面站好,试图重现当时的场景。 “当时的刘璃和江佑应该是这么个体位。”他将赵坤的姿势摆好,用自己的右手握住赵坤的右手腕,虎口朝上,手指收紧。 当时,门里的江佑是面向门、站在左侧的位置,在刘璃开门的瞬间,他用右手将凶器塞进刘璃手里,反手拉着她的手腕朝他的方向迅速前冲…… “因为手套上虎口的朝向,这可以解释成江佑握住刘璃的手腕试图阻止刘璃的动作。” 也就是说,刘璃杀人、江佑阻止的情景并不能排除。 “罗生门,”林彦儒精辟的总结说,“如果两个人互相指证的话。” 江佑巧妙的用站姿和手势,给自己垒下了坚实的保护罩。 林彦儒发现,刘璃目前只有两个优势。 第一,她是在办公过程中,并没有任何动机杀害江浩军。 第二,她冷静、理智的没有试图自证,而是进行了反击,对着执法记录仪清楚的讲述了一个事件过程。 “为什么会这样?”肖哥很自责,“在现场我怎么一点都没发现不对?我没保护好我自己的徒弟,让她陷入了这种莫名其妙的麻烦里去的。” 林彦儒没有说话,外人看起来都认为是莫名其妙的麻烦,刘璃却迅速指出了李倩和江家的来往是她的隐忧。 这说明什么? 说明李倩一直在针对她,或者说,跟李家有关的一股隐形势力正在暗中图谋。 图谋什么,尤其是在刘璃这个无父无母无靠山的孤女身上? 李倩在对刘璃进行报复吗? 而这个刘璃口中有着第二人格的江佑,在这一些列同性恋导致的艾滋病人事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林队,”有同事跑进来,“江家雇的律师到了。” 这一次,江父江母不但为江佑,同时也为罗婷提出了监视居住的申请。 一个是未满十四周岁的未成年阿斯伯格症患者,一个是实际照顾这位未成年患者的、刚刚失去同性恋老公的同妻。 林彦儒沉声道:“重新排查罗婷的经济情况。” “您在怀疑什么?”肖哥问。 “围棋里有一招叫做围魏救赵,”林彦儒说,“救赵是目标,围魏是假动作,用来掩饰自己真正目标的假动作。” “理清假动作才能发现真目标,”林彦儒说,“江浩军死了,得利的人是谁?” 除了这个名不符实的同妻,还有江佑这个有问题的继承者。 “那刘璃说的为同妻发声的方向呢?”肖哥问。 “这两个目标是可以并存的,”林彦儒说,“一个是精神上的追求,一个是物质上的满足。” 林彦儒说:“让律师等一下,先安排我和罗婷见一面。” …… 罗婷,婚姻存续已经有十四年了,和同性恋老公江浩军俩人唯一的儿子才十三岁,晚婚晚育少生的坚实拥护者。 刘璃作为医生提供的资料里显示,通过江母的话语,她和江浩军正在计划二胎,而江佑将被送到芬兰。 虽然花费不菲,但还是有着电视剧里那种“废太子发配宁古塔”的意味。 林彦和她打过交道的,在“仇玥”的案件里。 “我认罪了,”罗婷说,“是不是可以让律师来见我了?” 她认的是意外伤害,而不是蓄意谋杀。 “你的儿子存在第二个人格,是叫江祖是吗?”林彦儒直接了当的问。 “警官,您在说什么?”罗婷看起来很惊讶,“什么第二人格,不就是精神分裂么,您为什么要这样污蔑我们家的孩子,他就算有些问题,但他没有伤害过别人吧。” “五十三天前,邻市有个同妻解脱了,她的同性恋老公因为破产而跳楼自杀了。”林彦儒缓慢的按照理出来的时间线开始讲述,“她的妻子在几天前来见过你。” “四十四天前,另一个市里的另一位同妻的老公因为车祸重伤,这位妻子签字放弃治疗,同样,这个妻子在事发前也见过你……” “还有,”林彦儒的话还没讲完,这次见面就被匆匆打断了,看守所里同事叫停了这次会面。 “林警官,这些案子都并案调查了,”同事说,“所有案件的管辖权和调查权,全部都集中到调查组了。” “你现在不能对罗婷进行任何形式的审讯和提问了。” 第205章 假面29 林彦儒被匆匆召回到局里。 “酒吧拥挤踩踏事件”调查组已经在刑侦二队调取所有涉及案情的资料,包括纸质的,也包括音像的…… 赵坤和小段面红耳赤的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情绪低落而焦躁。 一看到林彦儒,顿时围了上来。 “林队,这就把我们排挤出去了?”赵坤说,“那我们这么多天都特么白干了?” 小段:“这个调查组办正事效率差得要死,抢功劳这种事倒是麻溜得很!” 林彦儒正色说:“我们是公安,公安的纪律是什么?” 公安的纪律,是一切行动听指挥。 赵坤和小段顿时不说话了,只是脸上还带着不服气的表情。 “在这里闹情绪有什么用?”林彦儒敲了两人一下,“我去找领导。” 挨了脑瓜崩的两个人顿时面露喜色。 林彦儒赶紧上楼,堵住了正要外出的汪副局长。 “停,你小子闭嘴。”汪副局长忙不迭的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林彦儒:“那您就看着……” “闭嘴,”汪副局长说,“别给我上政治课,老子就是干这个的。” “那您今年的奖章可就……”林彦儒还是没说完。 “停,别给我画大饼,”汪副局长继续打断他,“画大饼我比你专业。” 林彦儒举例说明:“这次不一样,十个不同类型的案件,事发时都没引起重视,甚至有些以意外结案,如果在我们手里侦破,这个成果可以算得上是现象级的,出门在外去哪个兄弟单位都要被……” “停,”汪副局长叹气,“我去打报告,你回去等着……” 林彦儒当然没法干坐着等,他立刻给刑侦二队开了个内部小会议。 “在等批复的这个时间里,我们集中去查一个方向。”林彦儒说。 “林队,老大,”赵坤压低声音鬼鬼祟祟的说,“这违不违反纪律?” “目前来说,”林彦儒说,“这个方向跟调查组毫不搭嘎。” “我们,集中精力去查一查李家和江家的来往。” “那要不要通知刘璃?”肖哥问。 林彦儒想了一会,摇头说:“不,正好让刘璃在下班后能好好休息一阵吧。” 现在,刘璃还不是嫌疑人之一,她只需要按照要求每天汇报行踪和限制外出而已。 “谁都不要联系刘璃,任何方式都不要。”林彦儒慎而重之的要求说。 这样的时间,不知道还能维持多久,一旦江佑以任何方式指证刘璃,刘璃就将成为嫌疑人。 此刻越没联系,以后对她越好。 但这样暂时平静的时间只维持了一天。 第二天,在律师和精神科医生的见证下,江佑以一幅画,无声的指证刘璃杀害江浩军。 差不多的时间里,在看守所的罗婷通过律师进行非正式供述,害死高教授的,不是她,而是她儿子江佑。 而且,这一次,她提供了证据。 高教授出事那时江佑穿的衣服和鞋子,被她细心的藏在这幢楼某户没有用过的订奶箱里。 肖哥和刘璃埋头想要找的证据,就这样光明正大的出现在人前了。 之后不久,江爷爷和江奶奶拜访了高教授的画家老公,在律师的见证下,他们签订了数额不便透露的调解协议。 高教授的画家老公出具了一份谅解书,同时,他还提供了一份由高教授团队对江佑的观察、治疗记录,为江佑阿斯伯格综合征无法承担责任提供了佐证。 接下来的时间,事故调查组变得十分热闹且繁忙。 没有外出在暗中观察的肖哥持续发来了观察报告。 “身高163,体重约56,左腮下一点带毛痣的女性,9.22进入,10.41离开,表情轻松,内容未知。” “身高157,体重约62,高额头走路外八的女性10.34进入,11.53离开,表情平静,内容未知。” 以上种种,持续不停…… 奔波在不同路上的各位都被拉进了同一个视频会议里。 主持会议的是好记性的林彦儒,他正在一边开车一边总结:“左腮带毛痣的是签字放弃治疗的那位妻子,高额头走路外八的是酒吧里的保洁员……” “这说明调查组是按照我们之前的方向在跟进的,但进展不大。” 否则这些女性不可能个个都能做好表情管理。 直到肖哥发来另一个小报告。 “女童,八岁,有老年女性陪同前来,身高115……” 视频里,大家的表情顿时凝重了起来。 “田悠悠来了。”赵坤说。 这意味着,这个父亲失踪疑似死亡、母亲死亡疑似谋杀的孤儿田悠悠,不得不面对自己年幼失怙的将来。 “13时45分,女童离开,嚎啕大哭……” 一时大家都沉默无语。 林彦儒问:“李家调查得怎么样?” “和江家联系的人以前是李三老婆,毒狗针杀人案件之后,由于李三夫妻死亡,独生女李晶酒精性低血糖脑损伤昏迷,所以由李倩接手,至今只有半年的时间。” “江家是李家花了大量时间精力维系的关系户,”赵坤说,“李家经由住建委拿到的项目没法细说,细说那得是经侦科半年的工作量。” “李倩经常出入江家老屋,”技术说,“但从江佑这边恢复的物业监控数据来看,李倩来这边只有一次。” 两个月前,李倩先提着一大袋东西去了江家老屋,也就是江爷爷住的地方,之后才拎着另一袋来到江佑这边,在江佑家里只待了三十五分钟。 她是端着一叠饺子在12楼进入的电梯,但在出小区后,她将饺子连同盘子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有权真好,”赵坤感叹说,“你看看人家江老头老太,这踏马的还是人民的公仆吗?” 腐败的形式,是普罗大众想象力达不到的程度。 “几天前,江爷爷去了李氏集团一次,李倩被换了,李家现在还没有人能接触到江家,李倩被江家无视了。” 赵坤说:“具体原因还没查到,但李倩这几天的日子很不好过,她现在都进不了李氏集团的大楼。” “李家的太子爷,嗯,就是二百五李池的亲哥哥,从集团的网站上查的他负责的业务,目前和由住建委主管的第二批廉租房有关……” 这样说起来,住建委哪怕只是在施工许可证上卡李家几天,都够李倩负荆请罪的。 “另外,大家要看看这个,”技术举起手向大家展示自己的电脑界面,“年轻人玩得花呀。” 李倩和秦晚意是一对。 第206章 假面30 “我记得在毒狗针杀人一案里秦晚意自己说和李晶是一对,”赵坤,“女人心海底针,这变心变得够快的。” “也许不是变心,”技术再次举手,“这个秦晚意还蛮受欢迎的。李家好几个旁支的女孩子都跟她走得很近,呃,是那种可以负距离接触的近。” 一时话题跑偏,赵坤和小段看着秦晚意的后宫露出了羡慕嫉妒的表情,连技术都忍不住,扒出了更多疑似秦晚意的后宫。 “这,这家伙的鱼塘里是不分男女呀,”赵坤感叹,“这以后我们是不是除了担心男人抢女朋友,还得和女人抢女朋友了?” 小段:“最可悲的是,我们还不一定抢得过。” 赵坤打了个冷颤:“输给女人,会不会比输给男人更可悲?” 在他们插科打诨的时候,林彦儒已经总结了李倩的处境。 可以这么说,李倩和秦晚意被各自的利益集团驱逐出权力中心了。 在李倩被李氏集团隔离的同时,秦晚意父母收回了交给秦晚意的经营管理权,现在两夫妻带着儿子在亲自管理公司业务。 这么看起来,李倩和秦晚意一定是触碰到了江家的逆鳞。 江家的逆鳞是什么?以前是江浩军,现在是江佑。 有没有可能,是李倩不满足于目前这种笼络江家的方式,她妄图掌握江家的把柄? “林队,有人委托跑腿公司送了些文件过来,指明给你的。”在办公室里的留守老人肖哥说,“说是编号e02231的主人送来的。” e02231? 这是什么意思?来自什么的编号? e02231,墓园e区,第22排,第31号…… 林彦儒心里噗通一跳,在刚认识刘璃不久时,自己曾在夜晚送刘璃去过万安公墓,所以这是——刘璃父母墓碑的编号? 他心里狂流暗涌,表面却不动声色的先终止了视频会议,赶回了警局。 跑腿居然还在会客室里等,而且,他是在警局刑侦队的会客室里打盹的第一人。 他甚至睡得发出了令人羡慕的细小呼噜声。 林彦儒进去后敲了敲桌子,他才如梦初醒的伸了个懒腰:“睡得真好,我下次还能再来睡个觉吗?” 林彦儒看着他令人放松的神情微微一愣。 在林彦儒想说话之前,他憨憨的笑:“警局就是好,太有安全感。” 这个跑腿的年轻人身上,有着难得的举重若轻的松弛感。 “抱歉,太累了一不小心就睡着了。”跑腿说,“客户指定一定要送到您手里的,请您在这里签收。” 接过这份薄薄的文件袋时,林彦儒留意到这位跑腿的手指。 “干这个多久了?”他状似无意的问。 “不久,也才上岗第三天。”跑腿的年轻人不好意思的笑着说。 这个跑腿看起来随意甚至慵懒,几根手指头骨节分明,却又显得圆润有肉,皮肤细嫩,不像个为了生计干跑腿的业务员。 “给我留个名片吧,下次有需要我也找你。”林彦儒说。 “咱主打的就是个佛系,”跑腿说,“我只接平台派单的活,这叫随缘。” “她现在还好吧?”林彦儒猝不及防的问。 跑腿一副没听懂的样子:“您在说谁,哪个ta?男他女她动物它?您指的是哪一个?” 林彦儒露出欣赏的笑容,她找的人,都跟她一样谨慎又狡黠。 …… 文件袋里只有两个号码,一个是邮政单号、还有一个是110中心报警的警号。 经过查询,邮政单号的收件地址是江爷爷的办公室。 而该警号的警员经过回忆后说,他曾处理过高教授在学校办公室的报警,她的办公室和住宅被人恶意安装了监控设备。 很快,林彦儒就知道刘璃想告诉自己什么了。 江家之所以翻脸,是因为他们发现李倩长期监控他们家孙儿,并通过他们孙儿,掌握了江浩军不可告人的秘密。这种对他们来说狼子野心的人,他们自然不可能让她逍遥好过。 而李家为了表明这是李倩的个人行为,在江爷爷下台之前,李倩别想得到任何形式的重用。 林彦儒立刻开车赶去了当时负责出警的辖区派出所。 但他才离开办公室只有十七分钟,肖哥的小报告就出现在群里。 “14时36分,女性,身高166,体重48,超短发,野生远山眉,喜怒不辩……” 这是刘璃,她被事故调查组带进去了。 群里一片沉默,大家都没有回复肖哥的这条信息。 好几分钟之后,小段打破了这条信息的零回复。 “如果是我,我该怎么办?” 又几分钟之后,林彦儒回复说:“相信组织,相信和自己并肩战斗的战友。” 然而赵坤显然并没有因为这两句话得到安抚,他的电话很快就打过来了。 “林队,刘璃的处境,到底好不好解决?” 林彦儒没说话。 实际上,并不好解决。 罗生门事件,往往是最难得到公正裁决的。 而刘璃现在的做法,无非就是——借助谎言,诉说真相。 她说她看到“江佑正在伤害江浩军”,这是一句谎言。而她正是要借助谎言,逼江佑做出选择,要么,以无法诉说的阿斯伯格症人格面对刘璃的指控,要么就——露出第二人格的破绽。 林彦儒的沉默,让赵坤感到忐忑,所以他忐忑的表达了自己的忐忑:“我怎么觉得,刘璃现在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好像不太妙。” 林彦儒不由得展颜笑了:“你是不是忘了,我们第一次见刘璃时,她在做什么了。” 他担心的,从来不是刘璃本人会做错什么。而是,刘璃自己担心的“隐忧”,会在什么时候爆发出什么样的雷。 第207章 假面31 果然,事故调查组的同事很快就联系了林彦儒。 “林队,你们组里这位编外的法医实习生,是不是有啥毛病?” 林彦儒控制住脸上的笑意,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在电话里显出很真诚的疑惑:“怎么了?小姑娘还不太懂人情世故,平时在组里让她的带教老师肖哥也很头痛,” 他补充说:“要是她做得有不到位的地方,您尽管通知肖哥,让肖哥好好收拾她。” “不是,那倒不是那样,”调查组的同事解释说,“她给我整不会了,我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老得太快了,这套路太新鲜了。” 面对江佑的指控,面对调查组的问询,刘璃这个法医实习生只是很诧异的反问:“我不明白,究竟是谁将阿斯伯格患者的画,曲解成他对我的指控?” 四两拨千斤! “难道语文课上大家看图说话的能力已经退化到这种程度了吗?” “据我了解,这幅画明明是他在向我求助,他没法控制自己这种错误的行为,他希望我能帮助他停止这种不该有的冲动。” 她甚至拿出了多张江佑早期的画以佐证自己的说法。 最后,她提出要求说:“在江佑的律师和医生停止让江佑进行诱导性的指证前,我不会做任何供述,我要说的都在当时的执法记录仪里。” 接下来,她不能、也不会再开口,否则将会很被动。 她必须等,等江佑的供述成为正式的笔录签字生效。 …… 而林彦儒还在等待汪副局长努力协调从中斡旋之后的结果,所以他还无缘从调查组的同仁那里得见“江佑指证刘璃杀人”的这幅画。 但赵坤很兴奋的打来电话:“嘿,林队,我好像找到了江浩军非死不可的原因。” 他兴奋得语无伦次了:“我靠,这简直是房奴啊,不不不,我说的是房叔,这是又一个隐身的房叔,你知道他有几平米的房子吗?不不,我是说,你知道他有几千平米的房子吗?” 在江浩军一个人名下,目前查到的,就有十套以上的房子,就算每套平均只有一百平吧,这就是一千平方的面积。 可那些房子看看,哪一套都不止一百平方啊。 江浩军的身家,远比他表现出来的所谓的“住建局普通小科员”要富裕得多。 他只要一死,他遗产的第一顺位继承人是罗婷,还有个只有妈妈能照顾得了的唯一血脉江佑。 在江爷爷江奶奶眼里,直系血脉因为稀少的缘故而显得江佑更加的珍贵了。 罗婷已经可以说是“挟天子”在手了。 “还有别的发现吗?”林彦儒问。 “嗯,我查过了,罗婷没有什么债务,”赵坤疑惑:“这么多房子,这些还不够成为她的动机吗?” “当然不够,”林彦儒解释说,“江浩军的财富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什么是现在出事而不是其他时间,一定是还有别的原因的。继续深挖一下,可能更有收获。” “另外,他的同性爱人查到是谁了吗?”林彦儒比较关心这一点。 “没呢,”赵坤说,“他的来往账目里,经常会有大额的转账,他,呃,怎么说呢,他好像是固定周期的在包养着小白脸,” 赵坤其实有点不太好意思张嘴:“还有,他常年打赏的几个擦边博主好像都跟他约过……” 那所谓的擦边,看起来还挺让人不好意思,又还有点帅得让人移不开眼睛的。 “除了这些不纯洁的,还有些纯洁的大额转账,比如江佑画画的课时费……” “停……”林彦儒急促的说,“你说的画画的课时费有多大额?” “800一个小时,每周在十个小时左右,直接转给老师本人的……”赵坤说。 “去查一下蒋岩这个画画老师,看他和江浩军还有没有其他来往?”林彦儒安排任务说。 “林队,你是认为,这个蒋岩有问题?” “他能堂而皇之的出现在江佑身边,还能顺理成章的出现在罗婷和江浩军身边,这算不算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养情人的最高境界,就是养在正房的眼皮子底下,所以以前的老爷们才会有“通房”这种仆人。 小段也有了工作汇报:“林队,沿着石勇失踪前走过的路,我们将附近的私人监控都查了一遍,果然发现了一个异常。” 石勇是开车去莫绮丽家的,当然也是开车走的,但他将车开去了江边,之后一直停在江边的林荫道下。 “我们找到这辆车了,”小段说,“嘿,你猜怎么着,车窗被砸了,有人将车里翻得乱七八糟的,还将他车里的行车记录仪囫囵整个拆走了。” 你说,这不是欲盖弥彰是什么。 “做得好,让痕检赶紧就位。”林彦儒说。 技术也出成果了。 “林队,高教授家里偷装的针孔摄像头是无线的,接收器的接收范围在百米以内,只要在手机上下载一个app,就可以随时随地进行查看。” 林彦儒安静的听着。 “嘿嘿嘿,我找到了下载软件的这个ip,你知道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收获吗?” “这个ip,和注册琳那个琳的ip是同一个。” “琳那个琳”,就是同妻互助会里那个神秘成员,据说是在“酒吧拥挤踩踏事件”中死了“上市公司股东”的老公的那一位。 “不过,”技术说,“我核对了您带回来的事故名单,里面没有一个人符合上市公司股东这一条。” “那伤者之中有吗?”林彦儒说,“在酒吧里的所有人里,有所谓的上市公司股东吗?” “目前没有发现。”技术说。 “核查一下罗婷家里的所有电子产品,看看有没有和琳那个琳有关的,”林彦儒说,“如果有必要的话,可以……” “呃,林队,超标了,”技术无奈的打断了他,“这已经属于调查组的范围了。” “那就直接查李倩,”林彦儒说,“我想,这一定都和李倩有关。” “可之前我们查过罗婷、江佑这母子俩的社交关系网,”赵坤说,“除了在监控里李倩上门的那次,她们之间没有其他任何接触。” “对,”技术确认这一点,“江佑的电子产品里除了绘画软件,没有任何社交软件。” “罗婷的社交软件里,除了所谓的家人,其他就是江佑曾经的学校班级,和这些同妻群。” 如果李倩要和罗婷母子俩保持联系,还有什么其他的办法吗? “绘画的软件里有,有没有哪款app可以实现用户和用户之间的沟通联系?” “嗯,那我现在以什么理由去查江佑的绘画软件?”技术问,“关键是这个理由还不能和调查组有关。” 以什么理由最为恰当,林彦儒需要再想一想。 但根据“打小报告能手”肖哥的小报告,罗婷已经从看守所里出来了,律师给她办理了居住监视,在侦查结束之前,在被正式批捕之前,她可以回江浩军名下的任何一套被指定的房间里居住了。 同时,跟她一起住的,还有江佑。 这意味着,江佑已经做完了正式的、可以上呈法院的笔录了。 只有刘璃,还没有从调查组里走出来。 第208章 假面32 林彦儒已经找到了酒吧出事当晚,出现在小仓库里反锁住门的那些年轻人……的名单。 他还不能去直接接触这些人,因为有调查组的纪律。 但这不妨碍他们去做一个有关这些年轻人的背调。 “刘璃说起过的疑似在酒吧开同性派对的年轻人一共六个,”林彦儒说,“这六个人,我们分三队去各自负责。” “林队,那调查组的纪律怎么办?”赵坤问。 “我们不要直接去接触本人,去侧面接触他们的身边人,”林彦儒解释说,“去看看这些人的亲朋好友圈里,有没有同妻互助会的成员。” 这项工作,能者多劳的技术完成了一大半。 当他像个碎嘴子一样边抱怨边邀功的将一叠叠资料分别发放到个人时,大家就只剩一件事情要做了。 “按照这个名单,去核实看看其中有几个性取向不一般的人。”林彦儒说。 技术举起了手:“林队,我还有个功劳要表一表。” 赵坤喜得大喝一声:“快表。” “您不是让我们深挖蒋岩么,我挖到了。” “这个蒋岩,他已经销户的母亲,极有可能是位被骗了一生的同妻。” 全体成员对他伸出了大拇指。 “我找到了他母亲很多年前在围脖里发的几篇动态了,”技术说,“但我不能肯定。” “其实以前被骗了一生的可怜女人,真的很多。”技术一边说,一边将打印的资料发下去。 蒋岩,曾用名朱岩,22岁时更名随母姓,他的母亲蒋琴女士,在他22岁大学毕业那一年因宫颈癌晚期逝世。 …… 时光倒回。 22岁的蒋琴,结识了29岁的朱某人,并在恋爱两年后走进婚姻。 洞房花烛夜,朱某人和他的朋友小宋在闹洞房后喝了个酩酊大醉。 新婚后的第三天,朱某人让她白天烧菜做饭做完家务后回娘家睡,因为小宋没有地方住,他得收留小宋。 婚后第三个月,蒋琴怀孕了,没法再每晚骑车回娘家住,所以第一次拒绝让小宋留宿。 朱某人脸色难看的抱起新婚的被褥,带着小宋离家出走,两人去找别的地方住。蒋琴在寻找他的过程中不幸摔倒流产,之后生育上一直差点运气,直到婚后第十年,才有了蒋岩这个心肝宝贝。 有了孩子后,朱某人申请了长期驻外工作,将父母、儿子留给了蒋琴一个人照顾。 这样的形婚,蒋琴为了孩子忍了几十年。 …… 而这些,只是七、八十年代所有同妻的缩影,还有结婚四十年仍然是处女的、还有长期忍受家庭暴力的…… “有妻子的已婚男“,这个身份可以说是所有男同群体最完美的挡箭牌,不但堵住了别人的猜疑,还满足了自己和父母想要香火传承的欲望,是一个稳赚不赔的选择,唯一被牺牲的,是那个毫不知情,以为自己找到真爱的同妻。 …… 看完资料,赵坤不等林彦儒说话,笃定的拍着桌子说:“这个蒋岩,会不会才是那个想要替同妻群体发声的人?” 林彦儒:“这个蒋岩,和李倩、秦晚意有没有过联系?” 李倩或许真的没有必要和罗婷、江佑联系,因为,她可以通过蒋岩进行遥控啊。 事情的脉络似乎变得清晰起来了。 “快,赶在调查组之前,把蒋岩控制在我们组里来。”林彦儒说,“肖哥带上痕检去他家,赵坤,你带人去,将蒋岩请回来。” 如果能从蒋岩身上取得突破,也许刘璃的危机就不攻自破了…… 林彦儒才刚感觉到心里的大石有了着落之处,胡医生的电话打了进来。 “林队,你们怎么回事?”胡医生的语气并不客气,“好端端的,怎么让刘璃落到这个处境了,你们接下来想怎么办?”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胡医生,你在说什么?”林彦儒反问道。 刘璃的处境此刻并没有被公开通报,胡医生从哪里知道的? “合着你们警方现在还不知道是吗?”胡医生说,“快去二院官微,有人发布了一段和刘璃有关的消息。” 林彦儒以最快的速度打开了二院的官网。 这是一段精心泡制的短视频,以新闻播报的方式,用几张照片拼凑着做出来的短视频。 从视频标题来看,这是一段香艳的、血腥的、吸引眼球的看图说话。 未婚女医生猥亵未成年男孩,并因爱生恨持刀杀害该男生的父亲…… 视频的开头,是以偷拍的角度记录的,内容是刘璃进入卧室后江浩军死亡时不利于刘璃的部分截图。 但在视频的后半段,在一个居家的环境里,在赤裸着上身的江佑背后,刘璃正轻柔的将衣服披在江佑的肩头。 构陷杀人动机、虚构杀人场景、造黄谣plus版…… 刘璃担心的“隐忧”在此刻终于爆发出来了。 第209章 假面33 这是个才出现十二分钟的动态,新鲜得还能闻到阴谋的味道。 林彦儒眉心一跳,凌厉的说:“快找来源。” 有爆出来的点,必然可以顺藤摸瓜。 “林队,要不要同时安排网警跟进?”技术问,“现在浏览量才一千多,辐射的影响有限。” 影响越有限,对刘璃的伤害就会越小。 但只要网警一撤帖,对方就有可能警觉,才伸出的爪牙就有可能马上收回去继续藏起来。 是允许它藏起来保护刘璃的名声和形象,还是纵容它爆出来方便连根拔净? 构陷杀人动机、虚构杀人场景这两点,只要警情通知发出,自然可以还刘璃清白。 然而造黄谣这一点…… 所有的社会性事件只要沾上女性的黄遥,就会变得更有可看性和传播性,人们不但会津津乐道,还会添油加醋,杀伤力是巨大的…… 林彦儒觉得很为难,这是很难抉择的一件事情。 如果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他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纵容它,但在刘璃身上,尤其是在她即将毕业拿证留院的关键节点,他更希望能尽量做到两全其美。 女性朋友,尤其是在涉及性的各个方面,永远都是弱者。 “联系围脖,以内容涉黄的名义封这个账号,马上。” “通知网警,全网稽查相似内容,不但要做到标记账号,还要阻止它扩散。” 接下来,是技术和网警的主场。 14时11分。 “嘿,哥们,有个大v发了一条视频,十分钟内浏览量已经破十万了,转发也过万了。”网警说。 又是十分吸引人的标题党:男孩子也要保护好自己,因为有娈童癖的很有可能是风骚女医生。 “视频做下架处理,理由是内容低俗涉黄,”技术说,“同时清查他的资金来源,看看是不是有人付费了。”技术说,“务必标记所有转发的账号。” 14时15分。 “嘿,哥们,有用户转发进了十一个微信群……” “嘿,哥们,斗音上有加工过的视频了……” “喂,小红薯上有五个同样的内容了,连文字格式都一模一样,标点符号都没改……” …… “林队,除了大v那条扩散范围大些,其余的都已经做审核不通过处理了。”技术说,“目前局势还在我们的控制之中。” 林彦儒松了一口气,就见汪副局长正走进办公室里来。 “汪局,有好消息?”林彦儒迎了上去。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汪副局长没好气的说,“你要先听哪个?” 好消息是同时加入调查组工作的申请被批复同意了。 “你们队里选两个人作为代表,暂时脱离刑侦二队,直接加入调查组进行工作。” 林彦儒想了想,选择了赵坤和肖哥。 “坏消息是,”汪副局长想要伸手揍他,“调查组给我反馈说,你们在插手调查组的工作,是不是有包庇自己成员的嫌疑。” 林彦儒坚定的表达了立场:“这个指责可以说是无中生有,事发后,我们全体组员,谁都没有联系过刘璃,任何方式都没有。” 汪副局长:“那调查组说,你们在网上整了什么东东,是跟案情有关的?” “哦,”林彦儒恍然大悟,谨慎的说,“虽然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东东是什么东东,但我们组里的任何行动都是透明可查证的。” “如果调查组对您说的是我们在网络上的删帖行为,”林彦儒说,“这完全是为了保护未成年的江佑。” “至于刘璃,我相信她能经得起组织的查证。” 汪副局长走后,林彦儒迅速联系了肖哥和赵坤。 然而他的视频电话还没拨通,技术紧张的喊他说: “林队,您来看一下,有人将内容换了个标题,在外网进行了广泛传播,又换了个马甲反向流入了。” 林彦儒心里一紧,立刻预感到了不好。 “微信群的转发目前进一步扩大,已经扩散到有113个微信群进行了转发,群成员总数三万多人,多个公众号和自媒体工作人进行了转载推文,总阅读量已经超过了一百万次,并且还在持续攀升中……” “同时有一批水军账户在相近的时间里执行了这个任务,斗瓣、知呼上都有它们的身影了,”技术说,“你看这些评论和回复,都是带节奏的,这是他们想利用第一印象效应来引导其他普通网友的观点……” 技术严肃的说:“更麻烦的是,有人在人肉当事人了。” “能同时都拦截吗?”林彦儒问。 “没这么快见效,如果没有继续扩散,大概半个工作日,如果还有继续扩散,只怕……”技术坦诚,“堵不住。” 堵不住,那该怎么办? 目前还不得自由的刘璃,知道自己在网上被塑造成什么样的洪水猛兽了吗? …… 不得自由的刘璃正从窗口看着外面艳阳高照,蓝天白云下,偶尔有飞鸟掠过,又急速飞走了。 江佑现在有没有从这里出去?罗婷呢? 现在外面发展到哪种局面了? 她一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网上有粉丝,天下没有免费的流量,如果有,只有可能是温水煮青蛙的、随时会被烧成沸水的流量。 …… 某个热闹的生活小区里,一堆堆的老人正在休息聊天。 “哎,老孙,这是不是你家那个医生侄女?” 一个蓝衣老太喊大家来看,“哎呦呦,看这脸,就是她没错了。” 孙姨乐呵呵的打开二院官微:“我就不凑过来看了,我粉了她们医院的。” 她打开了一个名叫“刘医生的妈妈粉”的用户名,从关注列表第一个直接点击进去。 “没有啊,”她粗略的浏览一遍,好奇的凑到蓝衣老太那边,“我家阿璃怎么了?” “不在那里,有人发在微信群里,”蓝衣老太说,“我就说么,孤儿没几个好的,你看看,你看看,哎呦,世风日下哦……” 第210章 假面34 孙姨顿时黑了脸,她凑过去看了看没打码的视频,清晰的看到了刘璃的脸。 “哎呦,老范,我们家刘璃人好不好,你这个空巢老人不是最清楚么,”她快言快语,“上次你发病,你儿子没回来吧,是不是我拜托刘璃陪你上上下下在医院跑了大半天?” “老范,要我说,你这个人是闲出病了,这用人的时候脸朝前,不用人就朝后,这可不行。” 蓝衣老太:“我这不是怕你被骗么,好心提醒你,你这咋还急眼了呢?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 “你可别假好心了,你这幸灾乐祸的味道都已经透过你的皮子漏出来了,”孙姨,“哎呦,也对,毕竟你是数学老师来的,这看图说话的能力啊,就跟这网上编瞎话的一样,四六不通……” 蓝衣老太脸挂不住了:“老孙,你这人过分了,我这不是看新闻上说的么……” “就那几张图,我这个语文老师能给你编出至少十个新闻来,还怕我被骗,我看最容易被骗的就是像你这样年纪一大把没有辨别能力的老人家……” “就是就是,老范啊,这刘璃可不是只帮过你,我们这群老姐妹她帮过的可不少,谁都可以不盼她好,咱这群老姐妹可只盼着她更好……”老太太甲说。 “那是,看到我这个报警器没,紧急联系人可不是我老公,也不是我儿女,而是老孙,为啥,为的就是小刘医生,你要是这样,咱以后可不带你玩了……”老太太乙说,“我们好日子还没活够呢。” 蓝衣老太没有招架之力,只好悻悻然的起身走了。 孙姨也坐不住了,赶紧给女儿小不点儿打电话:“你别跟我废话,我问你,你姐是不是有事?” “哎呦,老佛爷,您瞎担心啥,”小不点儿说,“姐以前就说了,能欺负她的人还没出生。” “你给我正经点,赶紧翘课去医院看看你姐去……” 孙姨的话被打断了:“哎,妈,这是太阳跟夸父好上了吧,你这语文老师又是班主任的,居然怂恿我翘课,你堕落了!” “别跟我贫嘴,先办正事。” “你放心啦,”小不点儿在电话里说,“我奉我姐的圣旨正在努力办大事,还有我的朋友们正忙着给她打下手呢,办成了再向你表功。” …… 小不点的宿舍里,几个年轻人正头碰头凑在一起。 “小不点儿,怎么样?这个技术分析贴符合你姐的要求不?我完全按照她的指示做的。” “发。” “小不点儿,那这个呢?现在发吗?” “不,我姐说,这个不能我们发,怕给你们带来麻烦,我们都是根正苗红的四有好青年,只需要去纪委官网上排队留个言就行。” “小不点,这句话改成这样行不?我觉得这样更吸引人。” 小不点念了出来:“为什么大家都盯着女的,只有我留意到这个卧室里墙上挂的那幅画价值八位数吗?有没有识货的来看看是不是赝品……” 朋友得意的挑了个眉:“符合咱姐的要求不?” 小不点儿:“发,快发……” …… 某个很荒凉的律所里,丁律师正一边吃着带壳花生一边拿花生壳算卦。 “艾玛,刘璃啊刘璃,你这人有点悲催的,”他自言自语,“看,这是阴卦,太悲催了,这个程度是非要你死不可的程度呀。” 一对剥成两半的花生壳两个都朝外的躺在桌面上。 “可是算一算的话,你已经没钱了,我还要不要帮你?”他又自问自答,“不可以,我的原则就是见钱眼开,没钱可不行。” 他吧啦吧啦算了一下,“哦,你还剩两千五。” 又吧啦吧啦算了一下:“两个月在你身上赚了九万七千五,妈耶,那是有史以来最大的一笔业务,大户啊,是不是得维系好和大户的关系?” “打个卦吧,”丁律师随手抛出一对刚剥开的花生壳,嗯,两个朝里。 “手气不好,再来一次。” 两个花生壳终于一里一外的躺好了。 “那行吧,接下来的就勉强收个两千五百块算了。” “要不要给她留二百?” “不不不,凑个整,十万得了,两千五一分都不能少,穷人要赚大钱,首先心得狠,就这么说定了。” 他将花生丢开,才刚将电脑拖过来,打开二院官微,就看到评论区刷屏一样出现了许多条有关刘璃的消息。 ~~震惊!!贪财女刘医生借职务之便,拐卖了十几个刚出生的婴儿,男女婴都有,祸害了十多个家庭呀~~ ~~我伙呆!!女刘医生就是被通缉的桂姨,她不但花巨款整了容,还常年吃医院产妇的胎盘,这才保持自己年轻的表皮~~ ~~不是吃胎盘,是用产妇留下的胎盘熬膏吃,才能青春永驻,你们晓得伐,刘医生实际上已经有四十岁了~~ ~~救命!!嗜血女刘医生噶了十几个腰子了,听说有个受害人去一趟医院少了个腰子,还有没有天理王法呀~~ ~~何止啊,她还生噶,不打麻药,十分钟噶一个,噶玩立马就能下地跑~~ ~~天啦噜!!到底是女医生,还是女毒贩?疯狂女刘医生利用身份便利,偷偷的倒卖医院里的强效麻醉药,那些药离开医院就特么是毒品啊,这特么还有职业操守吗?~~ ~~哦买嘎,这个女医生我认识,她是个油耗子吧,上次她用吸管偷汽油,结果把吸管的另一头放到了旅行车的小型化粪桶里,还是我帮她打的110急救呢~~ ~~这个女医生上次把黑人的腿截肢了,理由是黑人的整条腿都发黑炭疽了~~ ~~我也来爆个料,去年做核酸的队伍里就有她,她说她是秦始皇,让我筹款给她,等她光复秦国横扫小日子很好的岛国,就封我做护国大将军…… …… …… 一颗花生米差点带走一个人,丁律师呛出了眼泪,他张口结舌的看完这些,又打开了好几个比较热的跟“刘璃猥亵少男”有关的动态,每一条动态下,都有这些一看就荒唐到离谱的信息在刷屏,有些里面还明晃晃的配了些一看就是偷拍的图…… 八卦传来传去,逐渐变得奇形怪状起来了。 “水反正都混了,我再添把柴吧。” 丁律师换了个号,在最热的那个帖子下,甩出了一长串被打码的房产登记信息,并留下一句话:感觉贪了,所以这是要推刘医生出来吸引火力转移视线吗? …… 某个流水线厂里。 粉丝头子李池给刘璃打了几个电话都联系不上她,气哼哼的开始找人。 “tmd,都给我起来high,谁知道水军的联系方式,麻溜的给我干活……” “我就说一条,所有攻击我家刘璃的,都给我把他的黑历史扒出来,给大家晒一晒他自己是个什么吊样……” …… 第211章 假面35 同一时间,目瞪口呆的技术正在结结巴巴的问忙碌的林彦儒:“林队,这些……这些乱七八糟的,还删不删?” “能找到来源吗?”林彦儒稍一思索,就懂了几分, “看看是不是刘璃的朋友。” “都能找到真实ip,这几个人没有隐藏身份。”技术肯定的说,“再给我两分钟,社交平台上的信息都能给您整出来。” “其中一个网名叫萝莉小护士,”技术迅速调取出个人信息,“有关刘璃整容吃胎盘这些是她发出来的。” 这是24岁的真真。 “还有一个叫今天不上班,有关秦始皇的消息是她放出来的。” 这是班主任的女儿小不点儿。 “这些、这些和这些质疑江家财富来源的,”技术说,“和这个今天不上班的网友上网地址都一样,是一伙的。” 那大概就是小不点儿的同学们。 刘璃为自己争取的一天时间,真的未雨绸缪的做了不少安排了。 …… “还有一个名叫今天也要抖m的网友,这两条女毒贩和人贩子的消息是他弄出来的。” 这个,就真的让人很诧异了,根据个人ip,这个人是爱玩主奴游戏的抖m秦建青,秦晚意的弟弟。 她用的人,她用的办法,真的都让人出乎意料,却又让人在恍然大悟之后觉得,啊,这就是她呀! “林队,这些咱是不是不用管?”技术也琢磨出点意思来了,“这是以毒攻毒,以魔法打败魔法吧?” 林彦儒嘴角轻松起来了:“除了毒贩那条内容限制一下流量,其他的,就让子弹再胡乱飞会,等着它触底反弹吧。” 技术:“这条为啥要限流?” 林彦儒解释说:“这一条的目的,我猜大约是想将医院绑上战车,由医院出面去调查后澄清会更好。” “不过,传得太离谱了,医院领导只怕也会觉得刘璃事多,容易影响她入职。” “那不正好,毕业就能来当法医,对刘璃来说,明年的国考就不是个事。” 林彦儒笑了笑没解释。 来当法医,不该是刘璃迫不得已的选择。 网上的热点,真的是一波又一波的,那间小小的卧室里,墙上挂的画究竟是不是价值八位数的正品,一时间风头无两,盖过了所有和刘璃有关的八卦。 “林队,还有一条内容正在异军突起,”技术说,“有人发了张打码的房产登记信息,还说感觉贪了……” 看图说话么,谁不会呢! 终于有些网友开始琢磨出味道了:我怎么感觉出了甄嬛传的味道,毕业季快了,这是谁眼红刘医生能留院了吧? 就是,哪有人坏得这么五光十色五花八门的,当大家都是傻的么,这一看就是想整这个女医生的吧。 你们别说,我感觉刘医生真是被人推出来挡刀的,不会这个江家已经润了吧?跟苏州那女的一样…… …… 秦家,气急败坏的秦晚意揪着秦建青的耳朵,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你是不是傻?你瞎掺和什么?你知不知道她只是在利用你,这下我更没法解释清楚也没法脱身了……” 秦建青“哎呦哎呦”喊个不停:“我乐意,你不也是照样在利用我……” …… 李家大宅。 “倩小姐,您先回去吧,李董确实忙得抽不开身,这不,江家的篓子还没填好……” “那我能不能先见见大哥?”李倩低姿态的问。 “源少爷忙着去安抚池少爷去了,您要不去池少爷那里找找他……” 李倩不做声了,她抬起头,看着李家大宅这一片飞檐翘角的庭院,tmd,原来真有人狠到舍得朝自己泼污水;tmd,原来自污也可以自证…… 第212章 假面 37 “林队,他们乱了,哈哈哈,他们乱了……” 技术嚣张的笑声响彻了办公室。 林彦儒问:“抓到把柄了?” “对,这家科技公司,哦,说白了就是水军公司,有人跟他联系了,是我们想找的那个ip……” “琳那个琳”这个网名的主人! “我十分怀疑他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忙中出错,在切小号的时候忘记跳转了……”技术扭了扭脖子拉了一下筋骨,“看我的,我势在必得了。” 技术信心满满的、浑然忘我的扎进了网络的海洋里去了。 网络上的腥风血雨,林彦儒只能交给专业人员去做。但侦查和审讯,永远都是他的主场。 最先理出来的是酒吧小仓库里疑似开同性派对的那群年轻男孩们的真实身份。 浑身冒臭汗的小段说:“通过对他们周边朋友的走访,这六个男的不是花钱去酒吧玩乐的,相反,他们是酒吧花钱请的不上台的气氛组,相当于起哄消费的托。” 其中有一个男孩的朋友说,这个男孩在事发前的白天,特意花大价钱去捯饬了发型,说是晚上有个人傻钱多好忽悠的客户出现,如果好的话,一个晚上就有大几万的提成好拿。 “而且,他们几个有个共同点,都是只针对男客户的。” “林队,重点是,”小段兴奋的说,“他朋友说,酒店事发的第二天,他亲耳听到这个男孩在电话里骂人,说这个大客户是个大傻逼,居然放鸽子,害他们钱没挣到,反而遇到了晦气事,他在电话里问对方,说好的提着百来万现金来消费的到底是哪个?” 提着现金来消费? 林彦儒顿时笑了,跟“提着现金”有关的,又跟“同性恋”有关的,正好有两个人,一个是石勇,一个是谢广林。 他和痕检再一次扎进了“石勇失踪”的卷宗里。 “林队,这不违反调查组的命令吧?”痕检边做边问。 “不违反,我们只是在调查石勇的失踪案而已。”林彦儒胸有成竹的说,“只是恰好他是同性恋而已,我们不歧视任何一种性取向。” “我们要找什么?”痕检哈哈笑起来。 “钱,很多很多钱,八十万的现金。” 不见了,这一大笔钱不见了,石勇的车里除了行车记录仪不见了,还有这笔钱,不知道在哪里不见了。 当然,车窗都被敲了,钱不见也正常,但…… 痕检十分肯定的说:“看,这是他车里的袋子,这个绿色的袋子是谢广林给他的,就是用来装现金的,现在里面只剩悠悠的衣服了。” “联系一下悠悠和奶奶,让他们辨认一下,这些衣服是从莫绮丽那里装的,还是谢广林从家里带出去的。” 林彦儒才刚说完,猛然就意识到了这是目前无法做到的,这是调查组的工作内容了。 他哑了两秒,这才问,“还有其他发现吗?” “林队,您在怀疑什么?” “我在想,石勇有没有可能是在莫绮丽家里遇害的?”林彦儒说,“蒋岩的消费清单里有一个四位数的行李箱,是他平时去各地完成壁画的工具箱,但我找遍了他家所有的照片,也没看到这个行李箱,车里也没有。” “哦,您是怀疑,蒋岩他……”痕检说,“如果是这样,石勇从莫绮丽家电梯里离开的画面,就一定有什么被忽视了。” 林彦儒点头:“你知道,电梯的监控在某些角度是拍不到脸的。” “这是石勇离开时的画面。” 电梯门打开,石勇出现时正背对着监控在和电梯外的人纠缠,莫绮丽一边推他一边骂他,所以他是侧身进入电梯,之后他一直背对着监控。 他穿着的正是来时的那套衣服,也同样带了他来时带的帽子。 也就是说,监控其实并没有拍到清楚的正脸,只是因为莫绮丽的行动和这身衣服…… “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个走出去的人只是在假冒石勇?” 真正的石勇其实已经死在莫绮丽家了。 这个假冒的“石勇”故意做出离开的假象,又故意将车停在江边造成石勇失踪的假象,又为了不留下痕迹,故意拆走了行车记录仪。 “可能是可能,那这个离开的人是谁?” 江佑的个子不够,莫绮丽和罗婷的身姿不像。 “会不会就是蒋岩?”林彦儒说,“所以一天之后,蒋岩出差了。” 他的出差,即是为了掩人耳目,也是为了处理尸体。 如果是这样,那他出差用的那个工具箱里,装的极有可能是石勇的尸体。 “林队,莫非你认为,这个石勇就是放鸽子的那个人物?”痕检眼前一亮。 这样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石勇从莫绮丽家中离开后就再也没出现过了,而这么巧,那天晚上正好酒吧出事,而原本约好的带现金消费的人物失约了。 …… “我们现在需要解决的问题是,蒋岩究竟是怎样将这各个方面串联起来的?” 他和同妻互助会必然是借着罗婷和江佑的由头联系起来的,他和这些男同们,想必有着和江浩军一样隐匿的联系。 最重要的是,他和李倩有着怎样的联系?? 刘璃进入卧室后的监控画面,是不是经由他传出去的? 林彦儒只恨时间真的太不够了。 …… 赵坤回来了:“林队,任务完成。” 赶在调查组的动作之前,也赶在赵坤和肖哥马上去调查组报道之前,蒋岩被带回来了。 林彦儒总算明白赵坤说“帅得移不开眼睛”是怎么一回事了。 这个漂亮得不像话的男人,有种日漫系的感觉,比电视里的明星都毫不逊色。 此刻,这个蒋岩表情淡定而从容,他甚至还有心情撩开额前的碎发以保持自己的形象。 而林彦儒不想迂回,他也没有时间迂回,蒋岩很有可能随时被调查组带走。 “你从一开始就是同性恋吗??”林彦儒在进行过简单流程介绍后单刀直入的问。 “警官,你这话说得未免有点武断了,你从哪里看出我是同性恋了?”蒋岩笑得冷而帅。 “嗯,一进入这个房间,向我孔雀开屏一样展示自己魅力的男性,前几个都是同性恋。”林彦儒问,“所以我一直觉得很疑惑,正好今天借机咨询一下你,难道我身上有所谓的gay气质吗?” 蒋岩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那得多优质的男人,才能掰弯警官您呐。” “那你是被谁掰弯的?” 蒋岩表情复杂,迟疑了好一会才说:“大学室友。” 嗯,承认了就好。 在审讯时,人一旦开始承认一件事,其他的事想隐瞒就很容易露出破绽了。 第213章 假面38 “所以真的有被掰弯的吗?还是说这种取向其实一直都在,只是属性被隐藏起来了,连自己都没发现?” “这个问题,哥哥以前回答过,心理医生也说过,只有属性隐藏的,没有后天改变的。” 他说得悲凉:“如果属性是可以改变的,就没有那么多被掰弯后再也直不起来的了。” “你母亲,嗯,她对你的出柜知情吗?”林彦儒问。 “唯独瞒着她,”蒋岩说。 “你做的是对的,”林彦儒赞同的说,“她这一生后半辈子过得这么苦,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这个,你是她苦难中唯一的一点甜。” 蒋岩的眼眶红了。 “所以你很同情那些和你母亲一样处境的女人,一直在给她们出谋划策提供帮助,我理解了。” 林彦儒这句话一出,蒋岩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僵硬,他回避了林彦儒的视线。 之后,他揉了揉鼻子,这表示他要开始撒谎狡辩了。 林彦儒真的没时间跟他绕圈子了,他将这几个月陆陆续续发生在同妻互助会成员里的这九个事故,和酒吧拥挤踩踏事件的资料一起放在蒋岩面前:“你真的做得很好,如果你母亲能遇到你这样的人帮助她,应该也不至于自困一辈子。” 蒋岩的谎还没开始撒,表情不由得再度柔和下来。 “可惜,她没遇到。”林彦儒说,“医生说,宫颈癌、乳腺癌这类病,和情绪有非常非常大的关系。” “她这后半生愁绪易结,郁闷难消,可以说是郁郁而终。” 蒋岩的情绪被触动了。 “你说,如果你母亲知道这些都是你做的,她会怎么想?”林彦儒说,“她会不会感到欣慰,感到解气?” 蒋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林彦儒趁势加了把柴:“可惜,造成她痛苦的男人,你却没法对他动手。” 蒋岩脱口而出:“不,我动……” 之后他顿住了两秒,苦笑着调侃:“原来警察的审讯是这样的啊,林警官,我真想知道有没有谁能降住你。” “有,”林彦儒说,“一物降一物,喜欢的人,哪怕她什么都不做,就能让我自动投降。” 他很诚恳的问:“你遇到过这个人吗?” 蒋岩摇了摇头,之后就相对诚实了。 之所以说相对,是指他坦诚了自己和江佑父亲江浩军的私情。 还有他父亲的情况。 “他不是说他和小宋情比金坚吗?”蒋岩嘲讽的说,“什么真爱,其实一样烂臭恶俗,我只不过是露了几面,他的爱人小宋,不,现在是成熟稳重的老宋,就把他踹了……” “所以谢广林和石勇也是这样被离间的么?” “警官,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谁和谁?我不认识。” “蒋岩,说句不该我这个职位和身份说的话,我很欣赏你,”林彦儒说,“世人都说要出淤泥而不染,只有你,想要改变这一滩不堪入目的淤泥。” 他将这桩桩件件事情的照片都理好放在蒋岩面前:“做这些事,没有获利,也没有名望,甚至连这些女人的感激,也是虚无不可说的东西……” “除了信念,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让你这样做,”林彦儒说,“你母亲如果知道,她会骄傲的……” 蒋岩的表情再次松动起来,他舔了舔唇,眼神游移不定。 “但酒吧里的事情显然是失控了,石勇没去,反而让无辜的人……” 林彦儒的话还没说完,只见蒋岩的表情微妙的透出得意,嘴角轻轻翘起,又很快收下。 他在表示反对和鄙夷? 也就是说,酒吧里,确确实实还有另一个目标,在六个死者当中? 是除了石勇之外,还是和石勇有关的?或者,是和调查组的慢效率息息相关的? 林彦儒思索着,不动声色的继续攻心:“蒋岩,让我们坦诚一点,警方能将你带回警局,是因为已经掌握了证据……” 蒋岩的眼睛看向林彦儒,眼睛圆圆的,眼神不变的直视着他,平静的说:“林警官,既然这样,为什么你不先坦诚?” 他很笃定,但笃定的原因是什么? 林彦儒还没机会再进行下一步的审讯,调查组的人来了。 “林队,你这里有个人,和我们的调查有关,根据调查组一切需求优先的原则,我们现在要带他走。” 说的话还蛮客气的,办的事就真的让人恼火。 但林彦儒看向蒋岩,面对突如其来的调查组,他没有一点惊慌和疑惑,反而在自己看向他时立刻垂下了眼睛。 为什么? 调查组里,有什么猫腻吗? …… 调查组的同仁带着蒋岩刚进入电梯,技术冲了进来:“林队,我抓到了,之前暴露出来的那个ip,是蒋岩的……” 只差一点点时间,让蒋岩从刑侦二组离开了。 “将这个线索交给赵坤和肖哥。”林彦儒说。 赵坤和肖哥,刚才和调查组一起离开了。 离开前,肖哥想说什么,被林彦儒打断了:“一切以调查组的纪律为先。” 他让赵坤和肖哥去调查组,并不是想让他们刺探什么再透露什么,他是需要他俩去确保调查组的公正性的。 而他,带着痕检沿着蒋岩开车去邻市出差的路,开始了公路大追查,如果他的推测是准的,那蒋岩一定是利用这段时间处理了石勇的尸体。 林彦儒不知道的是,已经沉默了将近两天的刘璃主动向调查组开口了。 她一改沉默寡言,变得十分健谈而……恭谦。 第214章 假面39 一口一个“领导,您说的对”的刘璃态度十分的配合。 “这就对了么,刘璃,要相信组织,”调查组成员频频点头,“不要搞消极对抗那一套,吃亏的还是自己。” “领导,您说得对,是我年少轻狂了。” “年轻人走了弯路不要紧,要紧的是要听劝,”调查组成员,“听人劝,吃饱饭,未来升迁可盼。” 刘璃:“您说得对,所以酒吧里我们要保护的是谁?” “是政……咳咳咳,”调查组大喘了一口气,咳得差点呛到,“我们说到哪里了?哦,你进去之后,详细的描述一下江佑和江浩军的位置和动作……” 刘璃:“领导,已经两天了,调查组找到凶器的来源了吗?我理了几个可疑的点,您听一下。” “首先,执法记录仪可以证明,凶器不是我带进去的,也不是江佑带进去的。” “那么,它是怎么凭空出现在江佑手里,又捅进江浩军的身体里去的?” “另外,刀是什么样的刀?价值多少?什么时候购买的……?” “您说刀在我手里,江佑是想阻止我?” “从您拿出的这张截图来看,这样看图说话好像能成立,不过,领导,我提出另一个可能,您看成立不成立?” “我是个医生,看见有人持刀伤人,第一反应是明确伤势,所以这是我在查验刀伤在哪里,深度多少,有没有伤及重要脏器……” “领导,既然您已经找到了这张截图,那么前因后果的照片、视频是不是也已经找到了,我是不是可以回队里工作了?” “您犹豫是因为什么?难道这几张照片是烟雾弹?” “既然真相还不明朗,那我可以给您提供几个思路吗?” “我认为,目前不能排除江浩军借自己阿斯伯格症儿子的手实行自杀的行为,同样,也不能排除罗婷借儿子的手实施谋杀的行为。” “动机?江浩军是同性恋,又患有艾滋病这个秘密,已经被万恶的资本家拿到手了,资本家的用心何其恶毒,这是逼他背叛组织背叛信仰啊……” “资本家是谁?您可以去查一查经常出去他父母家的人。” “至于罗婷,别忘了她身上可还有杀害高教授的嫌疑……” “这些都是调查的方向和思路,您这边进行到哪一步了?有什么结论吗?” “哦,对了,另外法医科的前辈肖哥以前说,夫妻双方有一方被害,百分之八十是配偶所为。” “江浩军是同性恋,又有艾滋病,罗婷真的能忍受守活寡吗?您……调查组有没有查一查情杀这个方向?” “思路都给到您了,不知道调查组什么时候能验证完呢?” …… 调查组同事脸色挺好看的,人也挺有涵养和耐心的,好一会才客气的找到主动权。 “刘璃,你也是我们系统里的半个自己人了,所以你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的说个清楚,像你这样避重就轻转移话题,是变相的阻拦我们的调查……” “领导,请您相信我的专业,”刘璃十分笃定的说,“我和江佑接触过好几次,我非常了解他沟通上的障碍,” “但第一次和他接触的律师、精神科医生不会比我更清楚,他们的诱导性发问……” “刘璃,这一次没有诱导性发问,也没有别人干扰,江佑是在审讯室里没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自己边说边画出来的,是已经正式签字生效的了。” 要的就是这个。 刘璃终于笑起来了:“不,您不懂,不过不懂这很正常,毕竟术业有专攻,” 她包容的点着头,“江佑做不了这种程度的表达,我有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我申请对他的病情进行第三方鉴定。” 调查组组员说:“这个,会有专业的医疗司法鉴定机构对江佑……” 刘璃温和的打断了他:“领导,我在前两天已经向国内最权威的精神鉴定中心递交了申请,应该今天就要到了。” “刘璃,你知道,像这样的合作都是需要双方单位……” “领导,您别急,我不是以单位的名义发函的,”她垂下眼帘,“我是在高教授儿子的全权委托下,以受害人家属的名义发函的,费用也是受害人家属负责。” 她抬起头来,“我怀疑,患有阿斯伯格症的江佑是被人催眠教唆的。” 高教授家里。 “你……”高教授的画家老公,“是你请了鉴定中心?” “嗯,”神似他的年轻男人点头,“是这个样的。” “你知道我签了调解协议书的吧,那些钱是给你国外定居的。” “是吗?你不亏心吗?”年轻男人说,“那钱我要是用一分,我都觉得我妈不能闭眼。” “她,就是那个刘璃,她怎么劝服你的?” “哦,她只是加了我的微信,发了一张你的全家福的照片给我而已……” “儿子,我……你听我解释,”画家老公结结巴巴的说,“我那是……” “我在听,你慢慢说,”年轻男人说,“关于你是怎么转移资产给你小儿子的,我很有兴趣听。” …… 第215章 假面40 江浩军的葬礼在殡仪馆面积最大的东大厅。 哀乐响彻整个庄重肃穆的大厅,花圈挽联简直堆积成山。 一脸悲痛的江老爷子正维持着礼仪接待来往亲朋,江老太太已经哭得泣不成声。 罗婷扶着她的手肘双眼通红的站在她身后接受慰问。 唯一的儿子江佑正跪坐在左边。 不时有人上前安慰江爷爷:“天妒英才,老爷子您节哀。” 东大厅的进门口,收挽金的已经排成了长队伍,礼簿上的金额排队出现。 江浩军的遗体被鲜花环绕着,不少人在口里叹息着可惜可惜…… 其中,有很多住建委的同事在例。 在大家围绕遗体进行告别时,突然间一小部分人的手机同时响起,有人偷偷拿出手机,然后控制不住的发出了惊叫,开始和身边的人窃窃私语。 随后,越来越多的人迟疑着拿出手机,有些胆小的人吓得手一抖,手里的菊花顿时跌落在地。 “啊,他有艾滋病……” “天啦,我们跟他一直生活在一起……” “江科长被举报了……” “疾控中心的人去单位了,我们领导被约谈了……” 窃窃私语慢慢的变成了交头接耳。 江爷爷眯着眼睛露出了不悦的神情。 要是在平时,早就有人上来问是不是有哪里不周到细致的了,但今天没有人上来,大家反而像是想要夺门而出一样,就好像他是什么洪水猛兽的传染源一样。 葬礼已经要进入最重要的致礼环节了,人群却开始喧闹了起来。 江爷爷清了两下嗓子。 要是平时,整个大厅早就安静下来了。 今天大家伙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有人的电话响起来了,看样子至少是个和江爷爷平起平坐的领导。 只见他接着电话,面色微变,示意自己外出一下好接电话,结果出了大厅,撒腿就走,一边走一边告诉跟着自己的下属:“去把我们的挽金撤下来,也别拿回来,找个地方捐了,晦气……” “领导,这是怎么了?” “江家要倒了。” …… 越来越多的人接到了电话,江爷爷还没讲完,人稀稀拉拉少了一大半,住建委单位里的几乎都走光了,只剩下江爷爷平日里的三两个心腹了。 “发生了什么事?”江爷爷到底是老江湖了。 其中一个心腹结结巴巴的解释:“有人匿名举报,说您……您……” 江爷爷一个眼风过去:“快说!” “说您一家弄虚作假,隐瞒艾滋病病情,故意在单位里传播艾滋病……” “老江,这可怎么办?”江奶奶惊慌的问。 “慌什么,国家明文规定,任何岗位不允许歧视艾滋病人,只要查证过浩军没有进行……” “领……领导,”另一个心腹更结巴了,“有两个人同时在单位党委、省住建局、省发改委,还有市纪委、省纪委、中纪委公开实名举报,说您贪污受贿滥用职权,还打击报复排挤年轻人……” “哦,还有个网信办也有实名举报的……” “实名的是哪两个人?” “根据举报信里的身份信息,这两人叫秦晚意、秦建青……” …… 秦家。 秦晚意不敢置信的瞪着还在打游戏的秦建青:“这……这也是她让你干的?” “这是什么?我不知道啊,大概是吧,我没认真看我女神写了啥。”秦建青瞄了一眼就不再关心了。 “你的身份证号、我的身份证号,你都给她了,你不是背不下来吗?” “哦你,那个哦,是她自己写……” 秦晚意想起了一个多月前在律所写的调解协议书,面如死灰:“你知不知道,你捅的这个篓子,会让秦家一举回到十年前,我好不容易从李家拿到的股份和利益,全都完蛋了……” “那有什么?”秦建青,“反正我的零花钱从没涨过……” …… 李倩就读的大学,学校表白墙上出现了一个纯干货的分享帖。 里面,有李倩用微型摄像头全方位监控自己导师的事实,包括导师高教授当时的报警回执等、还有李倩进出江家以不正当交易获利、并偷拍他人隐私企图控制他人的事例分享…… 同时,学校校长、党委书记、纪委书记、工会主席、系主任、团委书记等大大小小领导们一视同仁毫无差别的全都收到了举报李倩的邮件…… …… 刚被公婆夹枪带棒一顿敲打的罗婷,电话开始响个不停。 她收到了第一个电话,是来自妇联的。 “江妈妈是吧,有人举报你长期忽视未成年人身心健康……” 之后她接到了保卫儿童委员会、教育部、民政局、未成年人福利部门、未成年人救助会、街道办、社区工作人员等等的电话…… 甚至,还有听都没听过的一些组织都打了电话过来,联合国未成年人基金会中国办事处、宋庆龄基金会、青少年艾滋病防治工程组、中青网、防止虐待儿童会、青少年防自杀中心等等等…… 尽管有很多是和稀泥的组织,但还是有些提出需要上门进行检查和沟通的,这让罗婷在疲于奔命的同时,情绪逐渐的焦躁起来。 所以,当有人打着不同的名义上门时,她已经逐渐开始控制不住情绪了。 所以,她一时忽略了,n次之后上门的人自我介绍是精神鉴定中心的…… 当时,她正将怒气发泄在面前低垂着头的少年身上,她扯着头发迫使少年抬头看自己,将少年的尖叫声用手捂在自己的手心里。 门被敲响了一次又一次,坚持不懈的在门口敲个不停。 罗婷一把扯着江佑,将他推进了柜子里。 当鉴定组打开柜门找到少年时,少年正看着手表,低声重复着:“35……35……” …… 林彦儒和痕检、小段还奔波在路上,就收到了来自调查组传出的捷报。 蒋岩认罪了。 “这么快?”小段疑惑,“调查组这次效率这么高?” 痕检不屑:“废话,林队带着我们调查的成果全部给到他们,技术刚查到的ip也都给了他们,还有赵坤和肖哥两名得力干将,他们要是还不行,那他们不是来搞事的,就是来搞笑的。” “关键是他认了哪些罪?”林彦儒说,“网上传出来刘璃的那段视频,是不是经过他的加工?他陷害刘璃的目的,和他犯案的动机有什么关联?” 最关键的是,他认罪了,刘璃是不是能恢复正常生活了? 林彦儒心里并不安定,他眼前闪回的,是蒋岩听到调查组到来时,那迅速低垂的视线。 还有作为公安系统里的人,对调查组工作的一点直觉般的疑惑。 小段诧异的边刷手机边说:“调查组带蒋岩去指认现场了,现在是去被封的酒吧。” 带嫌疑人指认现场是为了固定、核实证据,一般代表着案件事实已经认定了,也就是说案件在侦查过程中已经初步定性了。 “呃,奇怪,”小段诧异的说,“以往也有围观拍照发围脖的,这次数量好像有点多啊……” 林彦儒只觉得一股电流从他的脊椎一直通电向他的心脏,他踩下了刹车,赶紧给赵坤打电话,同时吩咐小段给肖哥打电话。 也不知道哪个电话先通,林彦儒急切的喊:“小心蒋岩,小心他以自杀造势。” 第216章 假面41 刘璃曾经表达过自己的担忧,她说,这些发生在同性恋、艾滋病人之间的事,也许不为钱、不为性、也不为情,为的,就是替这世间“被迫关在柜子里”的同妻们发声…… 蒋岩想做的,也许就是想让这个世界听到“他妈妈”已经无法说出口的那些苦难。 电话没有关掉,赵坤在问:“林队,你在说什么?” “小心蒋岩自杀……” 他听到赵坤立刻喊了一声:“小心蒋岩自杀,给我按住他……” 电话那头,赵坤的喘气声变得重而粗,然后是急匆匆的脚步声,然后车里三人都听到了一声高亢的喊叫声:骗婚的同性恋就该去死…… 是蒋岩声嘶力竭的在喊。 还有赵坤的声音:“摁住他……” 之后,是一声急促而尖利的刹车声,所有的一切声音都在这一刻结束,电话被挂掉了。 小段急切的吼起来:“肖哥,阿坤怎么啦?肖哥……” 电话那头是肖哥“呼哧呼哧”的跑动声,还有乱七八糟的呼喝命令声,一直没听到赵坤的声音。肖哥也没有回话。 “肖哥,你回个话呀,”小段喃喃自语,他快要急死了。 三个人在车里安静得过分。 “活的,活着的,万幸……“肖哥在那头大喘一口气,“赵坤为了救蒋岩,被车顶了,好在没事,胳膊肘子估计折了……” “万幸,万幸,蒋岩也没死……” “哎呦妈呀亲娘耶,”肖哥说,“林队,还好你的电话来得及时。” 还好,还好自己记得刘璃说过的每一句话。 …… 汪副局长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车里三个人都能想象得到他合不拢嘴的表情。 “那个,嗯,小林啊,事是这么个事,调查组的领导发话了,这次的调查,将以你们刑侦二队为主,你尽快回来给大家做个汇报,开个会……” “调查组的领导?哪个领导?”林彦儒问。 “正是不才在下我,”汪副局长说,“当然,我上面还有大领导也想听一听。” 小段:“林队,你打个车赶紧回去,我们继续去找。” “正好,可以让刘璃出来了吧。”痕检说,“咱自己人还……” “刘璃吧,这个情况有点复杂,”汪副局长说,“她自己不想出来,她说她等有了调查结果,组织上还她清白了再出来。” 笑话,现在出来,万一秦晚意发疯了,刘璃岂不是要直接跟失去理智的疯女人对上。 怎么的,也得等秦晚意和李倩跌到谷底才行。 林彦儒舔了舔唇,体会到了赵坤说的“刘璃蔫吧坏”的乐趣。 “这不是瞎胡闹吗?”汪副局长说,“一会你去把你们组的这个虎妞接出来。” 林彦儒憋着笑应了声好,他快速赶去了调查组。 汪副局长其实也才到没一会。 所有的调查组都是多部门协作的,之前实际负责工作的人,因为“蒋岩在众人面前自杀”这一纰漏被踢出调查组的管理工作了。 林彦儒没有急着去见刘璃。 他先汇总了所有的资料,最首先关注的,就是蒋岩的认罪供述。 他还没打开,就接到了技术的电话。 “林队,您快看网上的新闻。” “跟刘璃有关吗?”他一边问一边快速打开网页。 “嗯,也没太大关系,主要是蒋岩的自供。” 在蒋岩的好几个不同平台的个人主页上,他提前录好的视频已经流传开了。 视频里,穿着白色衬衫的蒋岩将头发抓成了大背头,超能打的颜值吸引了成千上万又成千上万的关注。 他面对镜头,面带微微笑。 “大家好,我是蒋岩,酒吧拥挤踩踏事件是因我而起的,对不起大家,我是男同性恋,也是艾滋病无症状期患者。” 他笑得特别好看,唇红齿白,眉清目秀,唇角甚至有个小小的梨涡。 他背后,是他出租房那间画室里一幅又一幅的画,明亮灿烂的向日葵,纯白娇媚的白牡丹,还有遒劲葱翠 的竹林…… “首先,我不会向酒吧里死去的六个男的道歉,也不会向他们的家属道歉,这些家属们,你们都知道我在说什么……” “还有在酒吧c区拥挤踩踏中受伤的,我同样不道歉……” 他停顿了一会,继续说下去:“我向酒吧其他区域受到惊吓的朋友们道歉。” 林彦儒看着视频的播放量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视频底下的留言、评论越来越多,很多人在问为什么不向死者道歉,是不是怕赔偿…… 而蒋岩的自供还在继续。 “酒吧c区发生踩踏事件的,本来就是我的目标。” “有位姓李的女孩,如果你在看,我希望你不要难过,很抱歉毁了你期待的婚礼。但你现在有权利知道真相,你的未婚夫,他是同性恋,还是艾滋病人,在网上给一夜情对象送寿衣的就是他。” “他全家都知道,就只瞒着你,他和他家人甚至商量好了让你做同妻,借腹生子后再让你净身出户……” “还有一位姓黄的年轻爸爸,如果你在看,我希望你们夫妻俩能重新开始生活,那个利用艾滋病空窗期去献血,导致你的宝贝女儿因为输血感染艾滋病而死的败类,他也死在这里,我做的……” “还有,姓范的年轻妈妈,你很好,真的,我想你现在可以合法拿到孩子的抚养权了,你没有哪里不好,他挑剔你嫌弃你打压你,是因为他是同性恋,他只有通过pua你,才能满足他个人的私利……” …… “我花了很多心思,才把这些人都凑在这个酒吧的c区,如果你的男朋友,或者女朋友,或者是老婆老公在当天晚上的拥挤踩踏事件中受伤,那请你留意一下他们的异常,因为十有八九,你不是同妻,就是同夫……” …… 视频的播放量很快就上亿了。 视频下的评论爬楼都爬不到头了。 蒋岩的自供就像跌进油锅里的开水一样沸腾得不像话。 电梯里、高铁上、地铁里、公交站台、饭店里,许多人都像静止的蜡像,在不同的地方观看着,甚至忘了自己的正事。 蔓延的速度是非正常的。 “林队,我查了,同时至少有六家水军公司在推波助澜,蒋岩光花在水军推广上的费用就有七位数了,他背后一定还有资金在援助他……” 他不太想做但还是尽职的问:“咱要拦截么?” “你在说什么?喂,阿杰,我听不清,你那边没信号了……喂……喂……” 林彦儒挂掉了电话,在看完视频后,才慢条斯理的走向领导的办公室…… 技术阿杰:“林队没说拦,那就再看看,咱做下属的,主打的就是一个无过就是功……” 第217章 假面42 某个小区的19楼,有对年轻夫妻相拥着哭泣,墙上的照片里,小女孩笑得很灿烂。 “老公,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囡囡的仇报了了对吧?” “我也希望这是真的,”老公一只手翻动着手机,找到前几天通报死亡的新闻,指着其中一条,“就是他,是真的,老婆,是真的……” “太好了,太好了……” …… 另一个小区里,憔悴的女孩不可置信的挂掉电话。 “他爸妈不承认,我说要看病例卡,他们不肯……” “宝,有福之女不进无福之门,好在一切都来得及,不然我们得心疼死……” “就是,我就说他们家有点太急了,简直是催着完成任务一样,还好还好……” “菩萨保佑,祖宗保佑,我家宝贝女儿没掉进火坑里去,我得给你奶奶上柱香去……” …… 李倩再一次来到了李家大宅,也再一次被拦住了。 “倩小姐,家里……” “我知道大伯不在,我是来找大哥的。”李倩说,“我知道他在家。” “倩小姐,源少爷还真的不在家。” “你别哄我了,源哥的车今天都没出去过,我看得到的。”李倩说,“我已经守了很久了。” “倩小姐,那是因为池少爷开车和源少爷一起出门的。” “所以我今天无论如何还是见不到大哥是吧?” “倩小姐,要不您去厂里找找看?池少爷最近这两天闯了祸,源少爷被下令必须看紧他……” 有李池在,那她即使去也是自取其辱。 “好,我知道了,”李倩说,“谢谢李叔。” 她转身上车,吩咐司机兼保镖:“去集团吧。” 又拨通了秦晚意的电话:“你什么时候的飞机?” “晚上七点半。”秦晚意在那头有气无力的说,“你呢?还在努力?” “不努力就只能被发配,那我这两年的努力就前功尽弃了。”李倩说,“我该听你的,直接对她进行人道毁灭。” “我其实一直想不通,你为什么单单对她不依不挠的,”秦晚意说,“她跟我们没有利益冲突,不去惹她,我们不会铩羽而归……” 李倩没回答,半晌之后说:“一路顺风……” 为什么针对刘璃? 李倩不屑的笑了,一群只看表象的傻瓜。 …… 想以死证道但没死成的蒋岩承认了几乎所有的案件,包括酒吧拥挤踩踏案件、包括让谢广林和石勇两人关系破裂、包括利用江佑杀害江浩军…… 唯独跳过了石勇可能被害一案。 “我靠,这家伙能的,”肖哥说,“他怎么不把高教授和莫绮丽的死也揽自己身上去。” “如果他时间能对得上,我觉得他也会将高教授和莫绮丽的揽自己身上去,”林彦儒思考着说,“但高教授和莫绮丽出事的时候,他已经外出了。” “看看这句话,”技术阿杰说,“他长期通过远程操控罗婷的电脑监控着罗婷和江佑,并窃取到同妻互助会里所有人的资料,并利用这些同妻们,创造机会单独策划了这一系列的案件……” “还有还有,他利用多个男同约会app,通过撩骚、发腹肌照勾引这样的方式将这些人约到了酒吧的指定区域,酒吧里他踩过点,知道酒吧舞台附近的设计存在安全隐患……” 林彦儒打断了他的絮絮叨叨:“我只能说,蒋岩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天,甚至连重度抑郁症这个理由都准备好了,医生的诊断、病历一应俱全,他早就设计好以死证道……” 林彦儒或多或少能够理解蒋岩的理想——他对这个世界没有眷恋,唯一想的,就是让世人知道有同妻这种隐秘群体的存在,让这群同妻有机会拿回正常的生活,阻止更多懵懂的女孩被骗成同妻,最重要的,是替他受苦了几十年的母亲喊一声苦! 为什么?他为什么要为这些人牺牲自己? 大概是因为他恨同性恋,而自己偏偏是同性恋;他厌恶故意隐藏的艾滋病患者,而自己偏偏又得了艾滋病…… 他从淤泥里出来,却偏偏自己又是淤泥本身,可他明明有个品质最高洁的灵魂…… 但是这个品质高洁的灵魂,为什么会针对刘璃?真是他操控的江佑吗? “阿杰,查到他和李家的联系了吗?”林彦儒警觉的问。 “这里,”阿杰说,“这两年,他陆陆续续有十几笔由李氏集团的分公司给他的转账,款项说明是墙体广告费,总费用是二百四十八万。” “没有和李倩的直接经济往来。” “不过,”阿杰得意的说,“我交叉对比了李倩和蒋岩两个人所有社交app上的动态,两年前,在蒋岩和李氏合作之前,他俩曾在同一个医院同一个时间段的住院记录。” “还有一点,高教授家里偷偷安装的针孔摄像头,曾有两个终端登录记录,一个是蒋岩注册的琳那个琳,另一个曾经在李倩的大学有过内网登录。” 证据不够直接。 如果没有其他的证据,调查组以目前这个状态结案是最理想的,这也是调查组效率这么高的原因。 但林彦儒翻了又翻,皱着眉头问:“酒吧里的监控,为什么少了c区十点钟之后的画面?” 其他角度的都在,唯独c区这个角度停止了?这就是猫腻所在吗?十点钟之后,有个不能见光的人出现了? 林彦儒的电话响起来了,是小段。 “林队,让肖哥带队快过来,我们找到了可疑的埋尸点,”小段兴奋的说,“蒋岩出差进行壁画的地方,不远处有个烂尾楼的施工工地,那里有个石灰池。” 趁着肖哥准备的时间,林彦儒赶紧去接刘璃。 然而,同事告诉他,在半个小时之前刘璃已经办好手续离开了。 刘璃没有回医院,也没有去刑侦二组,她去了哪里?她还有什么安排吗? …… 黄昏已至,李倩还守在李氏集团的楼下。 有个黑衣人戴着鸭舌帽和口罩,背着一个背包来到了李氏集团的对面楼。 这个黑衣人藏在天台,打开背包,露出了一把形状特殊的弓弩来。 黑衣人取出了一只尾翼带花的针筒,对准了楼下的人。 第218章 假面 43 弓弩箭头所指的地方,只能看到李倩小小的影子。 隔得实在是太远了。 弓弩调转方向,对准天台的墙壁,拉开、绷紧、又放松……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了。 天台上金色的晚霞像发光的丝绸一样倾泻在黑衣人的身上,安静的像一幅画。 大楼门口开始有人下班了,陆陆续续有人在往外走。 黑衣人将弓弩重新装进背包,就背在自己身前,然后走下楼混在人群中,从大门口走了出去。 黑衣人离李倩越来越近,十五米,十二米,十米,九米…… 然后黑衣人停下脚步,在人群中拿出弓弩对准李倩的背影。 一只粉色的“羽箭”咻的一下从黑衣人手里飞出。 旁人还不明所以,就听到她大喊一声:“李倩……” 李倩回头的瞬间,只觉得肩膀上突然一痛,一个细细的针筒稳稳的扎在肩膀上,粉色的针尾还在不停的震颤。 李倩大惊失色,尖叫一声,想要后退,手脚却发软,踉跄着往后跌倒出去。 身后的司机兼保镖也大喊一声,弯腰想去捞她,才刚动身,就看到另一只针筒朝着自己的面门来了,这下再顾不得别人,自己一个鱼跃往边上扑倒。 李倩只觉得身体越来越软,心慌得不得了,眼巴巴的伸手对着一旁也受到了惊吓的年轻人求救:“救我,救我,我是李长泽的侄女……” 被求救的年轻人伸手来拉她,却被身边的人拦住了:“别去,有危险……” 李倩:“帅哥,救我,钱和岗位随你选……” 被拦的年轻人伸手将她一把拖起,他的同伴没办法,只好也伸手,和他一人一边,将李倩拉了就跑。 没两步之后李倩实在跟不上,这两年轻人只好带着她躲到大楼的侧面。 “你胆子太大了,惹麻烦了怎么办?”年轻人甲埋怨年轻人乙。 李倩:“快……快打急救电话……” 年轻人乙才刚掏出电话,眼前一黑,一个黑影已经笼罩了过来。 一把弓弩伸到了他们面前。 “妈妈呀,大侠饶命……跟我们不相干的……” “那还不走。”说话的竟是个很年轻的声音。 李倩抬头一看,鸭舌帽下,正是自己熟悉的脸:“刘璃,你敢……” 刘璃对身边两个男人点头:“还不走?想看戏?” 两个年轻人头摇得像拨浪鼓,挨着墙角溜走了。 李倩看到是她,反而有力气了,这才觉出异常来。 肩膀上的那点痛已经感觉不到了,预想中的死亡也没有来临…… “你吓我?!”李倩气急了,“你居然吓我?你是不是有病……” 刘璃在她面前蹲下,逼视着她直到她闭嘴,这才细心的将她凌乱的头发整理好撩到她的耳后绑起来。 细心得很变态,李倩刚想动,马尾长发被她毫不留情的揪住,头皮剧痛。 “这次装的是生理盐水,下一次就不一定了,”刘璃贴近她的脸说,“这是警告,你最好别再惹我。” “你……”李倩正想骂人,只见刘璃的手指已经捏住了自己的腮帮子,下颌关节那里突然一痛,紧接着酸麻不已,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只一个劲的流口水。 “你这样,质朴多了,”刘璃歪着头看了看墙外,又看了看自己手机上的时间,一点都言不由衷的说,“挺可爱的。” 大门口的喧闹已经安静下来了,也没人过来围观,因为已经有“啪啪啪……”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在墙壁那边响起。 李倩痛出了眼泪,双手托着下巴咿咿呀呀说不出话,口水又止不住的从嘴角往下漏,弄得前所未有的狼狈。 “忍忍吧,”刘璃伸手将李倩拉起来:“大人要说会话,小孩子也不好插嘴。” 李倩瞪着这个贫穷心机女,偏又没她力气大,在她的钳制下挣脱不开。 人头攒动,脚步纷沓,很快,这个墙角已经被一批孔武有力的人围住了。 刘璃被围在中间,手里拖着狼狈的李倩。 “啊……啊啊啊……”李倩瞪着她,发出听不清的音节来。 “没事,”刘璃安慰她,“他们不敢当面笑你。” 李倩的脸变形得更严重了。 从围过来的这群人里,昂首挺胸的走出一个和刘璃曾有一面之缘的男人来。 “小刘医生,好久不见,”他温和爽朗的笑着说,“你在等我吧,有时间上楼坐坐吗?” 是李池的爸爸李长泽。 又不容刘璃拒绝的安排:“去扶倩小姐,别累着小刘医生了。” 刘璃松开了手,走到他旁边:“那就耽误您的时间了。” 李长泽:“走。” “麻烦,我想让李倩给我沏茶。”刘璃不卑不亢的说。 李长泽回头看看她:“行,让倩小姐收拾干净过来。” 刘璃:“给我一块热毛巾,我来就行。” …… 热敷几分钟后,李倩已经恢复正常了,只有一双还红着的眼睛,泫然欲泣的看着李长泽。 这里不是李长泽的办公室,而是一间很舒适大气的会客室。 “你不是外人,”李长泽说,“办公室太官方了,平日里阿池哥俩也就是在这里。” “我跟着阿池喊你刘璃吧,”李长泽的语气是那种长辈的自然和随和,“我家这个不争气的别的优点没有,好在不随我,没有花花肠子。” “大概是随我的憨老婆,”他笑着说,“老大随我,花花肠子多得很。” 刘璃没接腔。 “你来找我,是有事吧?”李长泽说,“跟阿倩有关的,我可以给你保证,她以后绝不会去打搅你,以任何方式都不会。” “李倩指使人诬陷我杀人,这可不是打搅的程度,”刘璃说,“这是犯法。” “好笑,”李倩嗤之以鼻,“推波助澜我是有的,始作俑者可不是我。” “你猜,我是信还是不信?”刘璃没什么诚意的说。 “你信也好不信也好,要说我犯法,你得拿出证据来,空口无凭,毫无用处。”李倩牙尖嘴利的说,“我也可以说是你冤枉我。” “你别忘了,他画的画能还原所有现场。”刘璃冷静的说,“所以,你确定你要在这里狡辩吗?” “他画画如果有用,你现在能站在这里?”李倩反击说。 刘璃笑了起来:“李总,我要说的说完了。” 李倩:“刘璃,别故弄玄虚。” “我没说是谁的画,你如果没和他们有合作,怎么知道我说的是谁,又怎么知道他的画对我没用,李倩,你的小聪明还很有限,不够看。” “你是和尚吗?打这样的小机锋有意思吗?”李倩气死了,“说来说去,你还不是什么证据都没有。” “好了。”李长泽开口制止了李倩,说,“你别开口了。” 第219章 假面44 “刘璃,李倩的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的,”李长泽说。 “还有秦家。”刘璃提醒说。 “好,还有秦家。”李长泽点头,“这是我的保证。” “好,我信您。”刘璃说,“那我就不打搅您了。” “没别的事的话,”李长泽问,“一起吃个晚饭吧。” “不了,”刘璃直接拒绝说,“刚从看守所里出来,我想回宿舍了。” “受累了,”李长泽按了桌边的一个呼叫器,“去5号柜取了送过来。” 刘璃已经站起来了:“打搅您了。” 她说完就走,李长泽喊住了她,“刘璃,等一小会,我那个傻儿子应该在电梯里……” “爸,开门。”是李池的声音,“你别为难刘璃。” 李长泽苦着脸对刘璃笑:“这孩子,生他的时候也不缺氧啊……” “滴……”的一声,门已经打开了。 李池一脸急切的看了过来,身后还有一个比他年龄大一些的男人,想必就是他哥。 “刘璃,这是我家老大,李源,饮水思源的源。”李长泽介绍说。 刘璃点头示意后再次说了句“打搅了”,就侧身往外走了。 李池跟在她身后:“刘璃,你没事吧,我一听说就赶过来了,一点都没耽误。” “你来找李倩算账吗?” “你放心,她不会留在国内的,我爸安排她出国留学了。” “她在国内也待不下去了,她被大学退学了,你别担心……” “我已经跟我爸说让他必须补偿你,不能轻而易举的放过她,你想要什么样的补偿?你还没车吧,我觉得要辆车比较……” 刘璃走得越发快了。 “你慢一点,要去哪里,我送你去吧。”李池走在她身旁抱怨,“你怎么这么忙,每次去找你你都不在。我哥号称管着几千个员工,我看他比你闲多了。” “这两天我在网上闯了点祸,我哥说我杀敌自损,是个二百五的打法,可我觉得还挺有效的。” “呃,刘璃,你知道在网上黑你的那个大v吗,哈哈,我让人举报他偷税漏税,估计他得补几千万的税,号也得被封了……” “出气不?还有还有……” 刘璃已经走到大楼外了。 只听到李池说:“我找人黑了李倩的电脑,里面……” 刘璃终于停下来问:“你的车在哪里?” 李池带着她走到停车场,殷勤的拉开门让她先坐进去。 等他上车坐好时,只看到刘璃正低头从背包里拿着什么东西在摆弄。 “你在……” 李池还没说完,刘璃抬头说:“闭嘴,听……” 她打开了自己的手机,又打开了一个app。 打开后,是一个显示正在录音的画面。 刘璃打开了外放。 “源哥,我不想去澳大利亚看袋鼠,您帮帮我。” 是李倩的声音。 李池诧异的问:“你这……” 刘璃瞪了他一眼。 李池摸了摸自己的嘴巴和鼻子,讷讷的住了嘴,却又大着胆子去拉刘璃的手。 刘璃再次瞪了他一眼。 他赶紧示意刘璃,自己只是想在她手上写字问问题。 刘璃指了指自己的手机,又指指他的。 他“哦”了一声,赶紧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打字。 “刘璃,你什么时候监听了李倩?” 刘璃指了指他的耳朵。 于是李池老老实实的听。 李源正说到自己也没办法改变他爸的决定,还说出国留学也挺好的,又能环游世界开阔眼界,又能自由自在逍遥玩乐。 “源哥,我从来没有隐藏过我的野心,”李倩说,“我想要的不是玩乐,我……” “我明白,不过,你一直针对这个刘璃,到底是因为什么?”李源吊儿郎当的声音说,“你也知道阿池把她当成心肝宝贝……” 李池憋的脸通红,连呛了好几口口水。 刘璃也没想到听到这个,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自在。 李池瞥了她几眼,见她没生气,又大着胆子将手伸向她的手。 就在快要搭上时,只听到李源继续吊儿郎当的说:“也对,这傻子还没勾搭到手,到手了新鲜劲过了就好了……” 刘璃咳了一声,李池赶紧将手收回去,尴尬的摸自己的鼻子,心里在骂李源这个坏事的二百五。 “源哥,以后我不会针对她了,”李倩说,“她没那么重要,我就是看不惯她那副样子。” “唔,总之,别惹阿池,”李源说。 “源哥,至少你也看得到,我是有能力的,这次的事,不管怎么样,江家被我拉下来了,我们自己的人就能顶他的位置了,我们以后不用受制于他了……” “这个,好像是刘璃将他拉下来的。”李源公正的说。 “那也是我起的头对吧,”李倩急切的说,“还有,那个人……” “嘘,”李源意味深长的制止她说,“烂在你的肚子里。” “我知道了,源哥,”李倩说,“你知道,这个我也办成了,你帮我和大伯说一下行吗?” “可以,但你也知道,我爸不是那么容易被影响的。” “源哥,总有一天你要全面接班的,你总得有自己的班底,我不想像李家其他女孩一样,我的野心从来没有瞒过你……” “那你等着……” 李源开门出去的声音响起后,接下来是一片安静,只有李倩慢慢平稳下来的呼吸声。 …… 李池好几次想开口,都被刘璃的视线制止了。 但车里安静下来之后,他的视线就不由得流连在刘璃的身上。 刘璃放下手机的时候喊他:“李池,你……” 李池赶紧收回视线,发誓一样说:“不会,我绝不会到手就不珍惜的……” 刘璃:“我是说,在我听到更多的秘密之前,你打电话告诉你爸吧。” “哦,这个啊,”李池摸摸自己的脸,赶紧给他爸打了电话,还连接着车里的蓝牙外放。 “爸……” “有屁快放……”是李源的声音,“爸忙着。” “刘璃让我转告你们,”李池说,“她在李倩身上装了监控。” “我草……” 电话那头一片忙乱,还有急促的脚步声,之后李长泽沉稳的声音传过来:“刘璃,我收到你的诚意了。” “李总,这不但是我的诚意,也是我的保命符。”刘璃回话说,“我不是您和李氏集团的敌人。”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到手机里李倩和李源两人的声音响起。 蓝牙外放里的李长泽没说话,车里的刘璃没说话,李池是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才好。 只听到李倩气急败坏的声音,和李源不再吊儿郎当的声音。 不久之后,李源轻松下来,说:“刘璃,谁想做你的敌人,谁特么有病。” …… 李长泽的办公室里,李源歪七扭八的坐在他爹的位置上用他爸的电脑,李长泽反而站在落地窗前运动。 “爸,你看透这个刘璃了吗?”李源问,“这个女人真有意思。” “是啊,阿池配不上她,可惜了。”李长泽说,“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护住阿池。” “那李倩呢?”李源问,“你给她的定位是什么?” “你不能经手的脏活,她可以。”李长泽说,“以后你接班,她就是你的清道夫。” “秦家经手的股份已经收回来了,她家也被踢出局了,江家也倒了,那个人的把柄我们也拿到了,”李源说,“李倩的能力是有的,让她留下吧。” “阿源,如果这是历练,你已经被出局了。”李长泽说,“你会输给李倩的。” “爸,这……” “你以为你看透了李倩,已经能拿捏住她了吗?” 李源不说话了。 “第一,姓徐的女人婆媳俩被她玩弄于指掌之间,宁愿死都没出卖她,” “第二,姓蒋的现在还没供出她来,” “第三点,秦晚意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就凭这三点,你就该知道,她玩弄人心的本事可比谁都厉害。” “像她这样的人,真的会因为看不顺眼这种肤浅的理由,就浪费这么多精力在刘璃身上吗?” “我们都想错了,刘璃在她心里没有那么重要,就像江家的江佑,不过是竖起来给我们看的障眼法而已。” “她比刘璃危险,因为她没有底限。” 第220章 假面43 这是一个五平方左右的石灰池,位于这处已经烂尾好几年的工地里面。 离蒋岩上次的壁画工程不过七分钟的车程。 拿现场就地取材找到的木棍在石灰池里从左搅到右,一具看不出面目的石膏雕像一样的尸体就从池底浮了起来。 肖哥一行人赶到的时候,从石灰池里,小段他们已经捞到了这具尸体的皮夹。 里面有身份证和银行卡。 身份证件上的名字正是石勇。 “哎呦,刘璃没福气了,这次的尸体也很难得的,十几二十年才能遇到一次呀。”肖哥说,“像怎样剥离石灰泥而不伤害到尸体的技巧,这次她就没法实操了。” 小段缩了缩脖子,这福气他可不想要。 已经十几天了,估计只要一剥离石灰泥,尸臭味就该像打破壳的臭鸡蛋那样弥漫出来了。 “熟石灰池,腐蚀性并不大,不过,因为石灰泥包裹的紧密性,尸体的腐烂速度被延缓了。”肖哥说,“估计对判断死亡时间的影响比较大。” 这是个很考验法医的活,等肖哥将石灰泥都剥离干净之后,露出了一具比其他任何尸体都要惨白渗人的尸体来。 这种白,就真的堪比刷过大白的墙,还带着石灰泥浸泡过之后的光泽。 死亡原因倒是很好判断。 死者两眼球结膜出血,手指及足趾末端青紫,心肺被膜下出血,颞骨岩部出血……这些窒息症状加上两下颌腺出血形态,可以认定死者石勇是被他人暴力作用于颈部致机械性窒息死亡。 简单的说,他是被人勒死的。 林彦儒仔细看了看颈部的伤痕,笃定的说:“凶器会不会和莫绮丽的是同一个?” 伤痕宽而形态不规则,可见也是软而宽的类似围巾一类。 肖哥很赞同:“非常有可能。” 他继续说:“你们看,死者的十个手指头被齐根削断了。” 果然,在惨白渗人的躯体上,死者的十个手指头被从指甲末端齐根切掉了。 “这让我想起了江佑两个肩膀和胳膊上的伤口,”小段说,“切掉全部的指甲,为的是不让我们通过指甲里的皮肉碎屑找到和江佑有关联的证据。” 这个思路很清晰且正确,也是林彦儒的看法。 “还有,”肖哥特别指出,“死者被剃掉了全部头发,和一小块头皮。” 这又是为了遮掩什么? 肖哥让小段半躺下,自己从后面用胳膊勒住他的脖子…… “你们看哦,假如在死者死之前,一开始是被人这样勒住,如果对方个头没有死者高,死者这样用力往后一顶……” 当晚,江佑、罗婷、莫绮丽三个人都没有石勇高,也没有石勇壮实,不管是谁勒住石勇,石勇都有余力反击。 “这块头皮,极有可能是有人在反击的时候,不小心留下了证据,所以才不得不从头皮上将它剔除。”林彦儒说,“那么,找到第一现场最为重要,莫绮丽家里没有值得重视的线索吗?” “卧室、客厅、厨房……这些地方鲁米诺实验阴性,唯有厕所马桶,”肖哥说,“但来源于莫绮丽。” 石勇死后第四天,莫绮丽出事,罗婷醉酒,警方在莫绮丽家里没有发现挣扎搏斗痕迹,也没有提取到任何属于石勇的生物学标本。 “连尿斑都没有?”林彦儒问。 他是案件中途才回来的,对之前莫绮丽的卷宗还没有特别清楚。 “对,没有第二个人的尿斑。”肖哥肯定的说。 一般来说,人死时大多数都会出现尿失禁,如果没有出现,极有可能就是刚进行过排泄。 但肖哥明确,即使是在马桶边上,也没有发现可以区别于女主人的尿斑。 林彦儒将现场照片来回反复的翻看:“悠悠房间里的游戏垫在哪里?” 小段如梦初醒:“对啊,在莫绮丽的手机里看拍以前的照片,她们的女儿悠悠房间里是有游戏垫的。” 而事发当天现场所有的照片里,悠悠房间里并没有发现游戏垫。 “悠悠被抢走之后,房间里少了很多东西。” 他迅速跑起来:“我去物业查一下。” 林彦儒和阿杰再次将“假石勇”离开后莫绮丽进出电梯的监控都找了出来。 第二天蒋岩出差后,莫绮丽曾在夜晚散步的时间,夹着一个大号的垃圾袋出门,回来后,这个大号的垃圾袋已经被扔掉了。 垃圾袋里四四方方的,看起来是叠放起来的垫子。 “我们分两路,痕检老军带工作组一路沿着烂尾楼去找蒋岩的旅行箱,” “小段带一队沿着莫绮丽的小区附近去找一找游戏垫,特别是垃圾清运公司,一定要争取找到它。” 林彦儒举起悠悠的生活照:“大家都看清楚,这是一种可以拼接的游戏垫,看起来还有八成新,所以不能排除被人捡回去了。” 即使找到,可能之后提取到物证的希望都很渺小。 首先出结果的,是蒋岩的行李箱。 痕检老军在烂尾楼的三楼,找到了一个被烧得只剩四个轮子和一小节材料的“物证”。 “从花色来看,跟蒋岩的行李箱很符合。” “好消息是,我找到了三滴尿斑。”痕检老军说,“我正在提取干了的尿斑。” 干了的尿斑在取样后,痕检将对其沉淀物涂片染色,之后会放在显微镜下观察,如果能发现脱落细胞,哪怕是极其少量的脱落细胞,都可以对其dna进行了提取和纯化、扩增,最后分析出某个人的生物图谱来。 如果能证实尿斑是石勇的,那么蒋岩的某些说法自然站不住脚了。 林彦儒联系了小段。 小段的声音在电话里瓮声瓮气的,想必是用棉花球堵着鼻子说话的。 “林队,偶在废品站啦。” “偶找到了捡破烂的姨姨,姨姨说她好像捡到过。” “姨姨正在帮偶们翻啦,姨姨真是太好了……” “姨姨的废品站东西太多啦,一时半会还没有找到线索啦……” 终于在半个小时之后,小段欣喜若狂的打来了电话:“林队,找到了,姨姨找到了,没洗过,一次都没洗过,她捡到的时候是啥样,现在就还是啥样,噢耶……” “姨姨想带回去给她孩子用,所以一直单独放着,也没被污染,感谢姨姨……” “姨姨还说,她才刚将游戏垫捡回来,老天就下了很大很大的雨,感谢姨姨……” 太好了! 如果推测是对的,这就是一个保存相对完整的案发第一现场。 “还有,姨姨说,她在社区公园的角落里,还看到了一个魔方,但魔方很新,她怕是小朋友粗心遗忘的,所以留在原地没有带走。” “我正在往社区公园角落里赶。” “林队,我到了,魔方没有了,只有一条破旧的长椅。” 社区公园这个偏僻的角落里,树叶堆积在下水道的出入口处,发出了一阵阵朽木般陈腐的气味。 落叶化为泥,是对土地的回馈和滋养。 …… 第221章 假面46 石勇的死,只需要等游戏垫的各种检验结果出来了。 刘璃在江佑背后突如其来问的那句“悠悠爸爸是被谁杀的”,这个问题很快就要有结果了。 才刚想起刘璃,林彦儒的电话响起来了,他低头一看,正是刘璃。 于是他连忙按下接听:“刘璃,你在哪里?情况怎么样?” “我很好,林队,”刘璃的声音依然很稳,“我的朋友在争取了李倩的同意后,在对李倩的电脑进行维修时,从她电脑里得到了一些资料,我已经发给杰哥了,也向您汇报下情况。” 她说的就是技术阿杰。 “你下一步要去做什么?去医院还是回队里吗?” “暂时都不去,孙姨喊我回家吃饭。我想先去她那里。” 那就证明她已经很有把握了,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林彦儒这样理解的。 “好,注意安全,保持联系,”所以他放心且安心的说,“任何时候都可以,我都会在的。” “好,如果我有需要的话。”刘璃由衷的说,“也多谢您毫无保留的信任。” 林彦儒笑了,又有点犯起苦来,这个“您”字,什么时候才不会从她嘴里说出来呢? …… 技术阿杰收到了一个超级大包。 收到这个大礼包的阿杰在被“有钱人的生活”这个冲击波暴击过之后,好一会才在这个大包里找到警方需要的主线。 但他看到林彦儒的第一时间,还是砸吧着嘴巴感叹:“林队,不是说这个李倩是李家最穷的人吗?” “原来有钱人拔一根汗毛都这么粗吗?” “如果我有她资产的十分之一,我就躺平混吃等死,绝不搞事。” …… 而看到这个“大礼包”的林彦儒头大了,他顿时有了种难言的熟悉感。 这种熟悉感,就像几个月之前,在寻找“塔罗牌大神恶魔逆位”时,看到这位“大神”不着痕迹的一步步引诱着目标人物李芳走向他指定的路。 这个李倩做的,就像是当时“恶魔逆位”做的。 尤其是在她和蒋岩的联系上。 她从没有明确说过自己要蒋岩做什么,聊天时也从没有可以抓到把柄的文字,但有不少的语音电话。 警方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李倩和蒋岩两人,在酒吧拥挤踩踏事件发生之前的一周以内,联系比相识以来的任何时候都要紧密。 李倩,在所有别人的犯罪行为中,都像是一条滑不留手的泥鳅。 “林队,根据刘璃的说法,我将酒吧附近的停车场都找遍了,我找到了李长泽的一个侄子在当晚的行踪。” “他先开着自己的大奔进入了洲际酒店的地下停车通道,在四十分钟之后离开洲际酒店,将车停到了酒吧边上。” “看,这里,他下来的时候,先绕去帮后座开了门,然后下来了一个全副武装的男人。” “林队你看,他俩下车的时间,如果按照步行的速度进入酒吧,是不是正好十一点之后。” 调查组里缺失的,就是这个时间段后,酒吧c区的监控。 这个男人,就是调查组有猫腻的原因。 刘璃打听出来的“zheng……”究竟是“政”还是“正”,或者是其他什么? 位高权重的,还是有钱有势的? …… “林队,受害者家属来了。”同事招呼了一声,“死者高教授的儿子。” 高教授的儿子扎着高马尾,笑得礼貌而疏离:“林警官,我来调查组等江佑的鉴定报告。” “刘璃刘医生说,我妈临死前已经看不清凶手的脸,也听不到凶手的声音。”他说,“我想替她看清楚听清楚。” “另外,我还想顺便报个案,”他说,“有人长期用针孔摄像头有预谋的监控我家,不但侵犯我家的隐私权,同时长期盗用、篡改患者的医疗信息。” 林彦儒很遗憾:“这是违法行为,但还不构成犯罪,我只能建议你去治安部门报案。” 高教授的儿子点点头,一点都不意外的数:“如果以上这些只是违法不犯罪的话,林警官,我怀疑存在跨境贩卖公民个人信息以进行电信诈骗的可能,所以我将材料全都带来了,请您帮忙立个案。” 他点点头说:“有人指点我说,刑事立案也是有技巧的,所以我来验证一下。” 这送上门的棍子不用来打蛇,林彦儒是会唾弃自己的? 所以他让队员赶紧将这份材料登记好,并立刻安排了对嫌疑人的侦查。 嫌疑人有三个,这三个人分别是高教授的老公,高教授的学生甲,而这两个人,又同时指认李氏集团的李倩。 完全没有预想到这个局面的李倩,是在机场和秦晚意情意绵绵难分难舍的时候被带回来的。 和她前后脚到达刑侦二队办公室的,还有从上级来的精神鉴定小组,以及低垂着头把玩着魔方的江佑,和已经隐隐没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而显得焦躁不安的罗婷。 如果不是主犯之一的蒋岩受伤还在观察中,这简直是审讯室里难得一遇的盛况了。 突破口在谁身上,林彦儒只要看一眼,就心里有数了。 他只需要等,等悠悠房间里的游戏垫出化验结果了。 而江佑手里的魔方,越转越慢,已经快要复位了。 第222章 假面47 人性是很复杂的。 最有名的连环凶手之一泰迪.邦德在杀害了至少30名女性的同时,作为志愿者在西雅图防自杀热线里上夜班,并劝阻了不少有自杀企图的人们。 而臭名昭着的法子英,在被捕后试图包揽所有罪名,为劳荣枝的逃亡做掩护,在死刑执行时,听说劳荣枝还没有落网,竟然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真实的马加爵究竟为什么对同样是贫困生的同学下杀手,杀人动机真的像他说的那样,是为了受辱泄愤吗? …… 而这一系列的案件也很复杂,复杂就复杂在,牵涉到里面的人,都有不同的目标。 比如说,蒋岩的目标是帮助同妻。他也实实在在的做了,在酒吧事件之前,他用他的办法,帮助了七八个同妻顺利离婚、或顺利继承了“意外身故”的同性恋老公的遗产、或顺利拿到了儿女的抚养权…… 而李倩的目的,从刘璃那里得知,她的最功利,也最成功。让江家倒台,倒了:让秦家被踢出局,踢了:拿到神秘人的把柄,拿到了。 而罗婷呢? 都说儿子肖母,眼前这个低垂着头一言不发的女人,在这个角度,不论是神态还是面容,和她儿子江佑的形象重合了。 “罗婷,你儿子江佑的鉴定有了初步的结论,你想看看吗?” 罗婷不说话。 “蒋岩的行李箱也找到了,我们提取到了可用且有用的证据,你知道是什么吗?” 罗婷继续沉默。 “悠悠房间里的游戏垫已经找到了,一点破坏都没有,完全能还原当晚你们几个是怎样杀死石勇的,” 罗婷还是没抬头,只有手指头无意识的捻动着,像在搓灰。 “罗婷,你知道你的沉默会给你带来什么吗?”林彦儒沉住气,耐心的说,“这种对抗出现在警方毫无证据的时候,它会给你带来时间,比如说争取时间让尸体腐烂让证据消失。” “一旦到了无需你的口供也可以落实犯罪行为的时候,这种对抗在法官眼里,就是藐视法律、死不悔改、毫无愧疚之心,哪一条都是定刑时从严从重的标准。” 林彦儒拿出了痕检的证据。 “这是悠悠的游戏垫,1米5*2米的尺寸,厚度是2cm,悠悠妈妈刷得很干净,可惜,她不知道警方有鲁米诺灯……” 罗婷的视线飞快的睃了一眼照片,又赶紧收了回去,胸膛起伏的幅度增加了。 林彦儒指着照片上的垫子:“石勇就是头上脚下朝向这里死的。” 罗婷的视线又忍不住睃过来,但马上收了回去。 “垫子的这个位置,仔细去看,这里有塑料纤维的断裂和毛边,不算严重,这是因为石勇在挣扎的过程中双脚在不停的踢动,但他很快就被莫绮丽压住了脚。” “莫绮丽是以跪坐的姿势正面坐在他挣扎的双腿上,所以尸检时,除了小腿肚上的尸斑,小腿正面也有一团一团的充血淤青。” “莫绮丽一定吓坏了,因为她眼睁睁的看着石勇目眦欲裂、双眼鼓出,眼底充血到爆裂,舌头被吐出这么长,这会让她日日夜夜噩梦不断的。” 所以才需要酒精的麻醉。 罗婷的呼吸节奏乱了。 “你在这里,”林彦儒又点了个位置,“就在石勇的身后,用围巾勒住他脖子的正是你。” 罗婷急促的呼吸着,还是不说话。 “石勇在使劲挣扎,他上半身比你高,在一开始,他试图用头往后撞你。他做到了,他用头撞到了你的鼻子,你的鼻血流在他的后脑勺,这就是你们在他死后要将他的头发剃光的原因,甚至不得不剥下了一小块他的头发……” “不,”罗婷尖锐的说,“我没有,你胡说。” “那你怎么解释我们从垫子上提取到的血迹是属于你的?”林彦儒沉声问。 呼……呼……罗婷的呼吸声就像拉锯的风箱一样。 “血迹和尿迹不同,哪怕用消毒水,血迹在鲁米诺下依然会显示出来。” “所以,真相就是,你和莫绮丽联手杀了石勇,之后,你们向蒋岩寻求帮助,蒋岩穿着石勇的衣服假装石勇从莫绮丽家离开,又在第二天将石勇的尸体带走处理。” “你和莫绮丽在这个垫子上处理了石勇的尸体,所以这个垫子上除了有你的血,还有石勇的血。” “这是确凿无疑的证据,罗婷,我个人的一点忠告就是,说出真相,让警方帮助你,是被迫自卫杀人,还是激情杀人,或者是蓄意谋杀,这三个定罪是完全不一样的刑罚。” “你不是个坏人,你会走到这一步,不是你个人的问题,是一个群体的困境。” “你的经历和困境,都是法官酌情从轻处罚的根据,不要浪费了对自己最有利的机会。” 罗婷的目光闪烁,但之后她虽然惊慌但仍然坚定的说:“警官,我没有,垫子上如果有我的血,也许是以前陪悠悠玩耍时不小心受了伤……” 林彦儒紧盯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的口供比预想的难拿了一些。 她的依恃是什么?是江佑?还是蒋岩? “说起蒋岩,罗婷,你知道吗,我们找到了一个很有趣的记录。” “这是江浩军和芬兰那边的中介机构的聊天记录,” “这是他的消费记录。” “江浩军提前预约了赫尔辛基爱乐乐团古典音乐会的门票,一共两张,但按照行程,你和江佑在音乐会那天还在国内。” “他是要和谁去?肯定不是你,也肯定不是江佑。” “根据蒋岩的供述,我们在一个男同交友app上,找到了他和江浩军约好要在海滩蒸好桑拿浴后一起去冰洞约会的计划。” “按照时间和行程来推算,江浩军必须在接到你和江佑的当天就出发前去赫尔辛基……” “别说了,恶心。”罗婷喝止了他。 “是恶心,还是你心虚?”林彦儒问道,“只有你知道蒋岩为什么故意接近和引诱江浩军?” 罗婷又不说话了。 “但是你不知道,蒋岩接近江浩军,除了帮你之外,他还另有目的。” 林彦儒将蒋岩和李倩的聊天记录摆在她面前,“你想必也认识她,也知道她是谁。她来过你家里,你还给她做过饺子。” “她就是蒋岩背后的人,你想要江浩军死,她想要江家倒。” “事到如今,你们两个人愿望都实现了。” “江浩军如你所愿死了。” “江家也倒了,江家的这些房子和资产,将会被法院判决没收,上缴国库……” 罗婷的表情凝滞了。 “所以,你以为蒋岩很靠得住对吗?现在你怎么看?” 罗婷张开嘴,没说什么,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林彦儒再次拿出了蒋岩和李氏集团的资金账目。 “蒋岩没有收过你们任何人的钱,因为他不差钱,”林彦儒说,“你觉得,在你和李倩之间,他会选择保护谁?” 罗婷眯了眯眼,但似乎没有理解过来。 “你是不是认为你和李倩之间不冲突?”林彦儒问。 罗婷虽然没说话,但她的表情显然正是这个意思。 “目前,李倩受到的指控我没法跟你细说,但有一条,她目前急需给自己正名,而你,” 林彦儒故意停了停:“你的时间也很紧迫,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江家明面上的资产要被清算,不过……” 他意味深长的说:“江浩军的遗产继承你还没办好吧……” 罗婷终于急了。 “石勇的死跟我没关系,”罗婷说,“是阿佑和小莫……也就是莫绮丽两人做的。” “我不想阿佑卷入大人的事,也不想他犯法,就去阻止他,弄伤我鼻子的不是石勇,是阿佑。” “我从他侧面箍着他想让他松手,结果他……” “江佑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因为他有病,他身体里……还有我的另一个儿子,江祖……” “你是说他有多重人格?” “是这样的。” “莫绮丽也是江佑杀的吗?” “对……” 终于! 绕了这么大个圈子,牵制住罗婷的思维,林彦儒的目的一直是这个。 第223章 假面48 石勇的死是他杀,尸检、痕检都能说明,还有蒋岩行李箱里的尿斑,和游戏垫上罗婷和石勇的血迹…… 莫绮丽的死什么都没有,是否他杀这一点都没法定性,但……现在有了。 林彦儒不动声色的,语气一点都没变化的接着问:“是用什么杀的?” “升降晾衣……”罗婷似乎现在才反应过来,她愣了愣,好一会才说:“林警官,阿佑是有病的。” …… “35……35……” 柜门拉开,一张病弱的脸庞就从柜子里的黑暗中突显出来。 他蹲在柜子里,对着镜头歪了歪脑袋,旁若无人的从从柜子上撕下一张便利贴,“35”这两个数字之后,又轻巧的贴了回去。 之后他施施然的走到画桌前坐下,拿起画笔一边画一边说:“真好玩。” 视频里有人问他:“你是江佑,还是江祖?” 他不说话。 “刘医生说,让我见到江祖,替她带句话。” “什么话?”少年开口问。 “所以你是江祖而不是江佑?那么,你是副人格啰?” “你是基于什么理由,这么快就判断什我是副的?”少年饶有兴致的抬头对着镜头打量着,“凭你老?” “互相回答对方一个问题才可以提出一个问题,来不来?” “来。” “你是江佑还是江祖?” “江祖。” ~轮到少年问了:“你基于什么理由认为我是副的?” “没有理由,就是随口一猜。” “随口猜能猜得准吗?专家做事也这么不严谨吗?那你比不上姓高的。” “第一,你这是两个问题。第二,现在轮到我问了。” “没意思。”少年耸耸肩,“我不想和你玩了。” “你时间到了吗?” 没有人回答和说话了。 少年低下头,画笔停了一下,又重新动起来的时候,他伸手换了个颜色。 …… 视频到这里就结束了。 “林警官,”这是来做鉴定的专家易教授,“高教授是我同学,所以我一接到申请就马上来了。” “这个孩子的情况很复杂,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他属于分裂性人格障碍中的osdd_1b,这个类型的特点就是有双重独立身份的人格,但人格之间不存在完全性记忆断层。” 多重人格之间,绝大部分是互相不能感知的,比如icd_10,这是属于分离转换性的障碍: 还md-3,这又是癔症性身份识别障碍…… 主副人格之间,最大的问题是共存与分离,有些多个人格之间完全不知道对方,也没有对方的记忆,就像平行时空里隔空对望的陌生人一般。 江佑和江祖,就是属于主副人格之间可以互相感知,而主人格拥有副人格的记忆。 “目前来看,江佑是副人格,江祖是主人格。”易教授说。 “我不太理解,易教授,那为什么作为副人格的江佑出现的时间比主人格还长呢?”林彦儒疑惑的问。 易教授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林警官,你怎么确定以江佑的形象出现的,就一定是江佑呢?” “您的意思是,江祖在冒充江佑?” “我没法百分百肯定的说是。但至少在每次的暴力行为前后,江佑不一定是江佑。” 比如在刘璃进入卧室之前,在江浩军被杀害之前,刻板的跟在江浩军身边固执的问“她呢”的那个少年江佑,其实是江祖。 “那,这该怎么……”林彦儒简直不知道该怎么问才好,“有什么促发人格转变的机制吗?” “有,”易教授简练的说,“通过对几千例患者的观察,我们可以知道,多重人格的产生主要是在童年时期,尤其是四岁之前巨大的精神创伤,症状多在六到七岁左右时出现并高发,如果这一阶段没有及时干预治疗,障碍一旦形成,则终身无法治愈。” “触发机制,一般就是他童年时期精神创伤的来源,比如虐待……” 江祖,是那个知道主副人格共存的,被迫害后以保护者、管理者出现的人格。 江佑,则是那个忍受着巨大痛苦的被迫害者。 …… 林彦儒将视线转向询问室里孤独坐着的少年,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这个少年是如此的特殊,特殊到他的假面犹如天生,你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剥离他的假面。 但你还必须去做。 但林彦儒才刚坐下,才刚完成常规的流程,还没开口询问案件,就听到这个少年兀自开口说:“我没有时间,所以不要废话。” “第一,我没有杀人。” “第二,杀悠悠爸爸的是江佑妈妈和悠悠妈妈。” “第三,杀悠悠妈妈的是江佑妈妈。” “第四,杀高教授的是江佑。” “第五,杀江浩军的,还是江佑。” “而我是江祖。” 第224章 假面49 现在的局面是,蒋岩承认自己利用罗婷以及同妻互助会做下了系列案件,同时,他还承认自己利用江佑杀害了江浩军; 江祖供述罗婷杀害了石勇和莫绮丽,江佑杀害了江浩军和高教授; 罗婷供述杀害石勇和莫绮丽的是江佑…… 这三个人也很复杂,一个早存死志一心揽下所有的罪,一个回不了几句话就能沉默到天荒地老分不清真实身份,一个把一切罪责都推到自己亲身骨肉身上…… “林队,不如让他们三个对质吧?”小段建议说。 “对质性审讯虽然有助于提高效率,但它是不合法的审讯方式。”林彦儒否决说,“不能用这种拔苗助长的方法。” 刑侦的本质,就是一点点的从痕迹、尸检、笔录、监控……等等一切的事物里,去找到一个又一个的点,再去触发一个面。 林彦儒带着大家伙,又扎进案件的卷宗里。 他打开了肖哥和刘璃在江佑家勘测时的执法记录。 赤裸着上身的江佑、被指甲抓伤的点线状结痂伤痕、站在他背后询问的刘璃…… ~悠悠爸爸是谁杀的。 ~嗯。 ~是你杀的吗? ~嗯。 还有再往前看,刘璃在看到江佑重现的高教授死亡现场的血花时,诧异的问——是你? 江佑也是说——嗯。 ……这是真正的江佑,还是指证江佑杀人的江祖? 林彦儒突然指着衣柜的一张照片问肖哥:“这个魔方……” 肖哥还没明白,只见他急切的问:“是什么时候、哪一次的笔录上,我看到过悠悠说,她的魔方还在阿祖哥哥那里没拿回家,” 小段从一堆笔录里精准的找到那一份:“这份。” “小段,联系收废品的阿姨,请她来辨认证物。”林彦儒说,“看这个魔方是不是当时丢弃在社区公园的那个。” “再请悠悠来一趟,看这个魔方是不是她落在江祖那的。” “林队,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肖哥问。 “江佑和江祖,这两个不同的人格在试图让案件往两个方向发展,江佑想让刘璃知道,人是他杀的,江祖想让我们知道,人是江佑杀的。” “所以呢?”肖哥不懂。 “易教授说,江佑存在的人格分离障碍,主人格是江祖,他单向拥有江佑的记忆,” “所以呢?”肖哥还是不懂。 “既然他拥有江佑的记忆哦,那他应该知道江佑对刘璃表达过这些,他就应该知道,将所有的事都推到江佑身上是最安全的。” “比如石勇的死。” 但他没有,他很清楚的表达说石勇是江佑妈妈和悠悠妈妈杀死的。” “说明他恨罗婷,也就是他妈。”肖哥聪明了一回。 “对,这是其中之一,还有一个,我认为江祖是知道,将罪责都推给江佑一定是没法成功的。 肖哥没说话,因为他还是没听懂。 “之后他又接着说,是江佑妈妈杀了悠悠妈妈。” “如果这两者之间有因果关系呢?” 肖哥终于懂了:“也就是说,罗婷杀莫绮丽,是因为莫绮丽的存在对他有威胁。” 换句话说,要么是莫绮丽心理崩溃想自首认罪,要么就是莫绮丽手里藏了可以证明当晚真相的证据。 否则,罗婷为什么要对自己曾经帮助过的人动手? “但这又绕回原点了,莫绮丽家里有什么异常?”肖哥说,“除了只有刘璃闻到的血腥味。” “难道罗婷保存了她们处理石勇的尸体时的某个工具?” “或者,是石勇的生物学标本?” 在莫绮丽死时,在罗婷去楼顶时,曾短暂的出现过,留下了血腥味,被再一次开门的刘璃敏感的察觉到了。 因为阿斯伯格症而没法正常表达的江佑,其实一直在用他的方法表达,即使是不被理解的。 比如他的画作。 从柜子的缝隙里往外看到的黑色天鹅和黑色花代表什么?沙发旁的狼头男又是谁? 整个办公室里寂静到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直到预审科的同事敲门进来,无奈的说:“一个坏消息,江佑……我也不知道该叫他什么,总之,他又开口说,人是他杀的。” …… 易教授的手里,拿着的就是这个少年的自供。 “根据他的表达方式来看,这应该是江佑,”易教授说,“但也不能排除江祖伪装成江佑的可能性。” 在大家充满疑惑的眼神下,易教授也很无奈的说,“我需要更多的时间才能做好诊断。” “易教授,”小段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所以他很好奇,“他这属于精神分裂吗?” 易教授:“多重人格不等同于精神分裂,它们之间最直接的区别在于,有没有具备现实检验能力。” 小段的头在转圈圈的发蒙。 “简单的说,现实检验能力是区分想象和现实、主观和客观的能力,”易教授说,“多重人格里不管是哪一个人格,他都能区分和判断现实中的事物和事情。” “但精神分裂症,则通常把自己幻想的、臆想出来的主观当成客观现实,他会产生错觉和被害妄想等,并且分不清楚是客观现实还是主观错觉……” “而我们现阶段,难的是怎样区分出由江祖扮演的江佑,和真正的江佑。” 这一点,关系到案件侦破后庭审阶段的定责。 多重人格中的第二人格犯罪并不属于刑法规定的免责,自闭症谱系障碍中最轻的阿斯伯格综合征患者犯罪也不一定是免责,这两种情况是否定罪,则需要进行鉴定他在犯罪时是否能辨认和控制自己的行为…… 小段觉得自己好懵:“我脑袋瓜子嗡嗡的,太复杂了。” “那就简单一点,”林彦儒说,“先排除罗婷杀人的可能性。” 肖哥猛点头:“林队说得对,先不管这个少年到底是谁,一个人格要指证他妈,一个人格要洗清他妈,重点都是他妈,那就直接搞定他妈。” 小段问:“那怎么搞定他妈?” “你们在这里等悠悠和收废品的阿姨,我和肖哥去一趟医院。”林彦儒说。 “替我们向阿坤带个好。” …… 第225章 假面50 医院里,有被特殊看管着的蒋岩和带伤跟他住在一起的赵坤。 两人的伤势都还算平稳。 但寻死不成的蒋岩精气神完全不像第一次和林彦儒面对面时的状态了。 萎靡不振的他几乎不说话。 赵坤都快憋出病了。 “林队,”赵坤郁闷的说,“就不能让我安安耽耽的独自养伤吗?” “哈哈,这一边养伤一边还有看守任务,这伤确实好不了,”肖哥比了个大拇指说,“不过想想二等功章,你小子还是这个。” 林彦儒没有和赵坤寒暄两句,他的视线一直在蒋岩身上。 蒋岩的双眼茫然的望着窗外,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表情。 想死的人没死成,会更想死,还是不想死了? “想不想继续说出你的故事?”林彦儒说,“你没达到的目标,我可以帮助你完成。” 蒋岩没动。 “媒体、记者、新闻平台……”林彦儒说,“或者,一场公正详尽的记者招待会。” 蒋岩的眼睛亮了。 “事实上,我可以召开不止一次的记者招待会,但我需要保证。”林彦儒说,“在记者招待会上,我不希望会让人找到不能自圆其说的破绽,所以我的要求只有一个,真相。” 蒋岩咽了咽口水,用沙哑的嗓音问:“你在骗人吧?” 他很心动,却还有顾忌。 于是林彦儒拿出了这两天的工作成果。 “你烧掉的行李箱残骸、石勇的尸体、还有悠悠的游戏垫……”林彦儒一样一样的摆在他的面前,“莫绮丽和罗婷杀了石勇,你觉得还有隐瞒的必要吗?” “这是江佑的画作,”林彦儒说,“不看主题,只看背景,这两幅画其实是在还原同一件事。” “这个狼头男,是石勇吧?” 蒋岩的视线跟了过来,犹豫再三,终于说了些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话。 “我以前不懂,但我现在懂了,这个世界上,唯一爱江佑的,只有江祖。” 林彦儒、肖哥、赵坤,三个人都听呆了。 之后,林彦儒和肖哥又赶回了调查组。 经过会客室的时候,易教授正在和那个少年沟通着什么,少年低着头,刘海遮住了他的眼睛只能看到一张苍白的脸,和颜色很浅淡的唇。 他有一张无法剔除的假面,还有一个同样戴着假面的妈妈。 林彦儒再一次直面罗婷。 在同妻互助会里,她是热心的、能干的、有号召力的知心大姐。 在“仇玥”的案子里,她是一个全心为家庭、为儿子付出,但得不到任何回馈的可怜妈妈。 易教授说江佑所存在的osdd_1b,极有可能是在四岁之前就遭遇到了极大的精神创伤,比如虐待。 在她开口的这一刻,她依然看起来是“不得不供出自己最爱的儿子而感到心痛难忍”的妈妈。 然而,这有可能是复杂的人性,也有可能是一张假面。 林彦儒想要、也需要敲碎这张假面。 “罗婷,”他说,“你的儿子江佑说石勇和莫绮丽都是他杀的。” 罗婷迅速捂住了嘴巴,一副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你的另一个儿子江祖说,石勇和莫绮丽不是他杀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罗婷已然呜咽着哭出来了。 “他还说……是你杀的。” 罗婷的呜咽声顿时停住了。 “对,江祖说,石勇是你和莫绮丽合作杀死的,莫绮丽是你杀死的。” 罗婷意识到了失态,很快又开始了呜呜哭泣。 “是不是以为我们说反了?”林彦儒并不需要这个答案,“这是两人的笔录。” 罗婷飞快的看了几眼,脸色变得苍白起来。 “还有,这是蒋岩的供述,你和莫绮丽是怎么失手杀掉石勇,又是怎么哀求他帮忙,都详细的写在这里了。” 罗婷的脸色已经完全失去了红润。 “至于你要杀莫绮丽,一是因为她心理素质太差,杀人后已经崩溃了,二是因为,她居然偷偷藏起了一份带血的证据。” 这份证据,是一份石勇写的保证书。 石勇说想要完整的家庭,这并不是假的。 蒋岩回忆说,当他从消防楼梯进入莫绮丽家,一推开卧室门,就看到了被勒死的石勇。 屋子里有尿骚味,石勇的脸恐怖而狰狞,身下还有一滩尿渍,好在只有头上有一点血。 蒋岩还说,他身上反正不止一桩事,虱子多了不咬人,所以他决定帮这两个可怜的女人。 清理现场的时候,他才发现,石勇头发上、头发里面都有罗婷的鼻血,所以他让两个女人将石勇的头发剃掉…… 悠悠的头发一向是莫绮丽自己理的,所以家里有电动推子。 但罗婷不放心,她将那一块沾了自己血的头皮也割掉了。 原来人死后,血液虽然不流动了,但凝固得并没那么快。 将石勇装进行李箱时他们才发现石勇的身下压着一份保证书。 石勇来,是请求莫绮丽原谅自己,一家三口继续生活,他带了了这份保证书,还带来了80万现金。 他说这些都给莫绮丽保管,以表示自己的诚意。 “这份保证书,上面沾了石勇死后还没完全凝固的血,”林彦儒说,“而这份保证书,还是石勇和莫绮丽俩人的催命符。” 没沾血前,是石勇的催命符,沾血后,是莫绮丽的催命符。 “你杀他俩,是不是因为莫绮丽居然想跟石勇复婚?” 听到和看到蒋岩的供述后,罗婷一直都没有哭过了,此刻,她忍不住动了动嘴唇。 “你帮了她那么多,替她租房子、平日里照顾有加,甚至帮她带悠悠、还让儿子陪悠悠玩……你千辛万苦让她摆脱同妻的身份,结果她竟然自甘堕落……” 罗婷嗫嚅着,还是没有反驳。 “但她也没错,她从小带到大的女儿被抢走了,她见不到孩子,找不到孩子,石勇不但抢走了她孩子,还给孩子办理了转学,甚至特意换了房子……她也是没办法了,她甘愿为了孩子继续回到之前的生活里去,你为什么不能理解……” “不,凭什么……” 罗婷终于没控制住说了起来,“凭什么男人只要浪子回头,就能获得原谅!凭什么伤害了别人的人,还能继续要挟别人?凭什么他以为他写个保证书,女人就该既往不咎……” 罗婷情绪激动的说:“他该死……” “那莫绮丽呢?她为什么该死?”林彦儒犀利的问,“是不是她想自首,还是她威胁你了?” “又或者,是你想要那80万现金?” 第226章 假面51 那八十万现金不翼而飞了。 蒋岩并没有亲眼看到这八十万现金,莫绮丽的家里没有这八十万现金,她的卡里也没有。 罗婷也并不知道这笔钱到哪里去了。 但她最终认罪了,尽管她还想百般抵赖。 “不,警官,我承认,我是冲动之下,和小莫一起……但我没有杀小莫。” “小莫死的时候,我在天台醉得人事不知,这都是有医生可以证明的……” “是阿佑,是他……” …… 但在多重证据之下,她最终低头了。 蒋岩提供了很多段录音和录像、悠悠和收废品阿姨确认了同一个魔方,还有,有石勇血迹和多人指纹的保证书。 莫绮丽和罗婷约好喝酒那天,俩人的确喝了酒,莫绮丽喝着喝着哭了起来。 “婷姐,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啊哈哈哈……”她哭得像笑,“我盼着他死盼了很多年,可……可不是这样的……” “阿佑,你去悠悠房间玩。”罗婷的声音很急,“快去啊。” 接下来是窸窸窣窣衣袂摩擦的声音。 然后传来了关门的声音。 “没希望了,以后都没希望了……”莫绮丽说,“我的悠悠怎么办?婷姐,这不是我想要的……你怎么……” “小莫,做人要凭良心,我不是因为你,我会这样吗?” “婷姐,对不起,我太难过了,我们都没希望了……” “小莫,只要孩子们都好好的,比什么都好。” “好不了的,婷姐,别骗自己了,小佑没希望的,我也没希望的,我们都没有希望了……” “你家小佑,一辈子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的,跟我家悠悠一样,投错了胎选错了父母……” “婷姐,你为什么要动手?你不动手,我不会……” “事情就不会变成这个样子,你为什么会那么大反应?为什么呀?” 一直是莫绮丽的声音,罗婷很少说话。 “你自己过了十几二十年这样的日子,你老是说我们有机会挣脱最好,你是没机会了。” “你到底是没机会了,还是不舍的?” “我想来想去想来想去,石……他要是能改最好,哪怕不能改,我先哄着他让我见到我悠悠宝,那时候我有女儿又有钱,那我不是更好?” 莫绮丽开始质疑起来:“婷姐,你说你是为了我……其实,其实你是不是嫉妒我……” “小莫,你喝醉了吧?” 之后又是沉默,莫绮丽良久才说:“已经到这一步,没有回头的机会了,悠悠以后怎么办呀?” 录音里一直是她哀切的哭声,一直到她哭得没有声音。 然后才有罗婷很轻很轻的声音响起:“是啊,我嫉妒你,凭什么你能等到他回头。” 之后,听到走动的声音,罗婷喊:“阿佑,出来……” 又听到冰箱打开的声音,然后罗婷说:“拿去蒋老师家烧掉,不许回家。” 良久之后,升降晾衣杆嘎吱嘎吱的响起来了…… …… 林彦儒笃定的说:“所以,你站在沙发上先将晾衣杆降下来,然后用围巾绑好套在莫绮丽的脖子上,然后再将升降杆升上去……” “是因为什么,你的动机是什么?” 罗婷沉默了,之后她低下头,双手抱着自己的肩膀,将头埋下去,哽咽着说:“嫉妒是有的,我嫉妒她抢先实现了我的妄想,我嫉妒当初不如我的、需要我帮助的她,为什么反而是她有这个运气……” “不过,更多的是她绷不住了,我怕她……” 之后,罗婷的防线全面崩溃了:“我要强了一世,只有刚发现江浩军的真面目时,和现在他们家希望生二胎时看到过他们放下面子来哄我,其他时候,我就像个免费的保姆……” “但这个石勇,他是真想回头了,他说悠悠天天数着手指头盼着可以和爸爸妈妈一起生活,他说他破产后见过了各种白眼,现在才知道家庭圆满有多重要……” “我心心念念盼着的,无非就是这种日子……” “可江浩军不是的,他口口声声说送阿佑出去做干预治疗,其实为的不过是在芬兰他可以毫无顾忌的跟……” “可是江佑有什么错?”林彦儒问,“你为什么长期喂他吃精神病药?” “你们连这个都知道了?”罗婷痛快承认了,“杀了江佑,就一直都是阿祖了,阿祖聪明,不会像阿佑那样让我丢脸,阿祖才是我想要的那个孩子。” “医生说,他不是精神分裂……”林彦儒试图让她明白。 “他就是精神分裂,只要让阿佑离开了,阿祖就会一直好起来……” 蒋岩同时提供的,还有江祖诬陷刘璃的那段完整视频,以及多段罗婷和江佑相处时的视频。 而罗婷和江佑的相处,很多时候,让人感觉到窒息。 罗婷会强迫他吃饭、吃水饺、吃药…… 但是很奇怪,有些视频里,江佑会乖乖吃药,而有视频里,他会趁罗婷走开之后将药吐出来…… “我还有一个疑问,”林彦儒问,“为什么在半年之前,你停止了这种喂药的行为?” “一开始是有效的,阿祖出现得越来越多了,那时候我觉得很有希望,阿祖特别聪明,只要一直是阿祖,他一定能长大成材的,”罗婷憧憬的说,“那我也算有盼头了。” “可是突然有一天,阿佑莫名其妙的说谁谁谁有病,我本来也没在意,可是,他班主任打电话跟我说,他骚扰人家女孩子说人家有病……” “我就加大了量,我得让他早点消失,让他不能占着阿祖的位置。” “可是,一天上学的路上,我看到阿祖跟在一个女孩身后,突然间毫无预兆的伸手将她推到马路上的车子底下……” “回家后我问他,阿祖说,说没有原因,就想看看人被轮胎压扁会是什么样,下次他还想试试用刀捅人……” “我这才知道,阿祖他,他有没法控制的暴力冲动……我真是太难了……”罗婷痛哭起来,“一个傻的,一个会杀人的……” 第227章 假面52 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林彦儒打开了另一段监控。 “你知不知道,你的孩子很爱你,江佑他,一直都在想替你顶罪。” 这是发生在石勇死后,江佑在自己的卧室里,脱掉上衣,双手交叉,在用自己的手,抓伤了自己相反方向的背和胳膊。 “如果我没猜错,你们杀死石勇时,江佑躲在柜子里都看见了,所以他画下了这幅画,黑天鹅是你,花是莫绮丽,对吗?” “他知道你们做了什么,所以他弄伤自己,弄得就像是他勒死了石勇石勇将他抓伤了一样。” “他还故意露出来给刘璃医生看,为的就是替你顶罪。” 罗婷的眼泪流了下来。 “高教授是你推的吧?”林彦儒突然问。 罗婷想了许久,终于点头了。 尘埃落定了。 林彦儒不知道该怎么说,罗婷无疑是可恨的。 但如果不是江家一家人尤其是江浩军的自私,她和正常的男人结婚生子,拥有的是正常的孩子,她会不会拥有一个吵吵闹闹但普通世俗的幸福? 她不再会把满腔说不出口的恨和怨,都发泄在一个年幼的孩子身上,那在这十几年的漫长生活里,就不会再有一个被关在柜子里数着时间,等待有人来救自己的小孩…… 易教授说,那一排数字,还有少年念叨的35、27这些,极有可能是作为江佑察觉到的想要激发出身体里另一个人所需要承受压力的时间。 …… “我要见阿……阿祖。”罗婷最后提出了一个要求。 在确定双方安全无虞的情况下,林彦儒安排了罗婷和江佑的见面。 “林队,你是让罗婷触发江佑和江祖的转换机制吗?”肖哥问。 “聪明。”易教授显得很支持,“罗婷能明确的提出说她要见江祖,可见她是心里有数的。” “如果她一直在对江佑用药,那我们的推测得倒过来,江佑才是主人格,他在受到精神迫害后,创造出了江祖这个副人格来保护自己。” “我没想那么多,”林彦儒坦诚的说,“我只想,江佑也好,江祖也好,他们都需要一句诚恳的对不起。” 特别是江佑,他从没说过,但他对罗婷的爱是毋庸置疑的。 母子俩在特别的会客室里见面了。 罗婷从一进去,视线就一直盯着低着头的少年。 而少年一直专注在画纸上。 会客室里只有他笔头唰唰唰的声音一直在响,像春蚕进食一样细微而持久。 监控里的两人都没动,也没说话。 监控外的林彦儒和易教授等人也不自觉的放轻了自己的呼吸声。 “阿佑……”罗婷说,“对不起,妈妈爱你……” 江佑没有说话,但画笔慢了下来。 “妈妈认罪了,做错了事,就该认错。” “嗯。”这应该是江佑无疑了。 “跟妈妈说点什么吧?啊?”罗婷祈求说。 江佑放下了笔,但他没有抬头,他好几次张嘴却没发出声音来。 罗婷却像等不及了一样突然欺身而上,一把抓住了他后脑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来:“都怪你,阿祖,都怪你,不是因为你,我早就离婚了……” “阿祖,我让你早点对江浩军动手,你为什么要拖到现在才动手,你为什么要当着刘医生的面,你是不是不想真的杀死他,阿祖,你早点动手,我们早就成功了,不会拖到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门口的民警和室外的林彦儒一起扑了过去。 罗婷抓得很紧,她的表情狰狞,唯有眼角一滴泪,顺着下巴,落在江佑的头发里…… 第228章 李倩1 “林队,”调查组预审科的同事又来了,“李倩的律师团来了,他们要见你。” 李倩的律师团是有备而来的,他们带来了一份完整的境外资金往来的合法证明,同时还带来了一份特殊的证明。 林彦儒再一次见到了跟在律师团身后显得娇小可人的李倩。 这是他和李倩的第二次打交道了。 “林警官,很抱歉又给你们添麻烦了,”李倩很诚恳的说,“以后我不会再轻易相信什么朋友了。” 这份证明,是高教授的画家老公和李倩的朋友联合说明的。 李倩的这位朋友,正巧就是画家老公已经怀孕的情人。他们给高教授装监控的目的,只是为了以后离婚多分财产而已。 居然还有证据,一段李倩朋友曾捧着那一对“展翅金鸡”出现过监控。 “哦,还有刘璃刘医生,我更感觉到抱歉,因为我个人的情绪问题,让别人误会了。” “对于蒋岩,真的太可惜了,我很欣赏他的作品。” “可我真的没想到,我只是在朋友面前吐槽了刘医生几句,蒋岩会为了替我出气而针对刘医生……是我疏忽大意了。” “你这么确定蒋岩不会供出你来?”林彦儒努力让自己显得心平气和。 “林警官,我得纠正一下您的错误,”李倩言辞凿凿,“我和蒋岩的关系,仅仅是互相欣赏的朋友,他的个人行为和我无关。” 蒋岩也确实是这样供述的,李倩对他有知遇之恩,所以他无意中听到李倩对刘璃的厌恶,所以故意在江祖面前挑起了江祖对她的兴趣,他在监控里恰巧看到了江祖的行为,所以故意在网上造谣生事,他愿意接受处罚。 李倩又一次轻松脱身了。 “李倩,有一句话,我想告诉你,”林彦儒说,“机关算尽太聪明,这未必是件好事。” “哦,林警官这是不相信我吗?因为什么不相信我?难道是有什么证据吗?” 林彦儒迅速反应过来了,她这是在套话,她担心刘璃监听时听到的已经传给警方了。 但刘璃私下监听他人,这也是违法的,且不能成为证据的。 所以他说:“你的一个同学成为了李三的情人,还生了一个儿子,你的另一个同学又走了同样的路,同样的套路走多了,你的名声就岌岌可危了。年轻女孩子,被人叫老鸨那可太……” 李倩的脸顿时黑了:“林警官,方便单独和你说两句话吗?” “不方便,”林彦儒说,“刑警办公,无论如何,必须保证两名公安干警在场。” 李倩嗤笑起来:“哦,是这样啊,我就是想问一问刘医生的事。” “某年某月某日,她曾在监狱附近的一个便利店打工,很巧,那个便利店前有邮政寄信的邮箱桶。” “还有,她曾在另一个小区的干店店打过暑假工,这个干洗店旁边就是个文具店。” “您说,刘医生是不是太辛苦了?” “就像她现在这样,急诊科和法医科轮转,两边都这么忙,迟早会出事……哎呦……” 她睁着圆圆的眼睛无辜的捂住嘴巴:“我可不是咒她呀,我实在是太关心她了,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刘医生在两边不过都是实习生,最终会留在哪里也很难说,能不能考编进我们刑警队,还得看她有没有这个实力。”林彦儒客观的说,“但你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刘医生技术确实过关,是该努力争取让她转正才好。” 李倩捂着嘴巴吃吃的笑:“那刘医生是不是该感谢我了。” 林彦儒心里的警觉再一次拔高了。 …… 李倩跟在律师团身后再一次离开了。 她才刚走出公安局的大门,就看到了迎面走过来的刘璃。 “李倩,”刘璃的手一挥,李倩下意识的往律师身后躲。 “哎,真乖,下次见到我记得夹着尾巴躲到路边。”刘璃嘲笑说。 “刘璃,你得意什么,”李倩压低声音凑近她说,“我还没多谢你,幸好有你,江家倒的时间比我预计的时间早了两三个月,” “我还要谢谢你,不是你,我没法成功得这么快,秦家也没这么容易把吃进去的吐出来。” “我的军功章至少有你的一大半,刘璃,你也不过是我的棋子,要不是有个李池,你有什么资格在我大伯面前叫板……” “秦晚意,听清楚了吧,”刘璃笑着将自己衣领里的蓝牙耳机拿出来,“你的敌人从来都不是我。” 李倩的脸沉了下去。 “笑一笑,质朴点,”刘璃接着说,“我知道高教授的事对你来说是件小事,可是我需要让别人看到你被请进警局。” “趁着你进警局不得自由的时候,我还去找了一下江家的人。” 她笑着望了望公安局的大门:“看来,经侦科要请你喝咖啡了。” “你还想李家的律师团会来保你吗?”刘璃肯定的说,“在你和李氏集团之间做个选择的话,你注定会是一颗弃子。” “很快,律师团就会开始衡量你这颗弃子能卖什么价格了。” “放心,你大伯一定不会让你白白坐几年牢的。” 第229章 李倩2 天边白云朵朵,微风徐徐而来,墙角绿荫中透着潋滟的春光,好一派晚春美景。 然而李倩的心情美不起来。 她看着眼前平静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的刘璃,看着她已经洗到发白的牛仔衬衣和牛仔裤,还有她并不算特别出色的脸…… “凭什么?”李倩说,“你到底凭什么?” 刘璃挑了挑眉,故意刺激她:“可能……凭李池喜欢我。” “哼,”李倩不屑的笑,“废物的喜欢就不是废物么。” 敌意不是因为李池,那是因为什么? “要不,因为我比你聪明?”刘璃,“这样说的话,其实你不用自卑,大部分人都没有我聪明。” “哈哈哈。”李倩翻着白眼笑了三声,这才问:“你怎么可能说服江家?” “为什么要苦口婆心的去说服,”刘璃耸耸肩,“直接吓服他不好吗?” “你?哼……”李倩冷笑起来,“你算什么,平头老百姓里排一排,你一介孤女都排在最末尾,你能吓到一个科长?莫非,你真以为这个世界没有阶层之分吗?” “你这么急,难道是害怕啦?”刘璃揶揄说,“不管哪个阶层,落马的贪官比江科长官大的多了去了。” “我让一个懂法律的朋友整理了一份,”刘璃说,“没想到江科长这么好学,他一下就从那些案卷里找到了生机。” “我还将你被捕的消息透给了他。” “至于他要做点什么自保或者泄愤,我想你也猜得到对吧。” “我想,应该不用很长的时间,律师团就该收到电话了。” …… 李氏集团里,李源正在接电话。 “李池你是猪吗?不不不,猪脑子都比你脑子好使……” “是你开车送刘璃去江家的?我ri……你生下来的时候难道是把胎盘留下来了……江家指控我们李家进行商业贿赂…… 李池慢悠悠的打断了他:“哥,你急什么,刘璃不是已经把应对方法摆给你看了吗?” “哦,她这是逼得我们把李倩交出去……” 李源挂掉电话,坐在那里摩挲着手机,给自己爹汇报了下情况。 “这个刘璃,走一步想三步,她在用秦家两个孩子实名举报江家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今天这一步。”李长泽说,“江家倒台之前,自首加揭发有功,将矛盾焦点转移到我们李家,经侦科跟中纪委比较起来,经侦科会让他的压力会小很多。” “是我们的反应慢了,”李长泽说,“就按这个办,别影响了我们好不容易推到那个位置上的人就行。” “打电话给律师团准备起来吧。” “她全程让阿池陪着,就是告诉我们,她的目标只有李倩,没有别人。” 李源:“小倩她……” “她会同意的,许之重利的话。”李长泽说,“她想要权力,就给她一点权力,她还年轻,一切都来得及。” “爸,阿池这样,你真觉得没问题吗?”李源说,“要不是黑小倩电脑的是我们自己的人,电脑里面一些不该见人的他都处理了,阿池这样不管不顾的交给刘璃,刘璃又还不是他的人……” 他下了个总结:“这不是又一个秦家的二傻子么!” “是啊,糟糕就糟糕在,刘璃还不是他的女人呀。”李长泽,“这傻子也就眼光比他哥强点。” “别以为我没听出你在骂我。”李源撇撇嘴说,“再说智商又不经过性传播。” 李长泽被怼到失语。 过了一会,李源问:“爸,真的有你说的这么危险吗?” “知道太子集团吗?”李长泽,“你知道有一种guan二代专干摘果子的事吧?逼迫一个地方性的集团破产,再以低价重组打包出售……” 李源:“所以你让李倩将三叔……” 李长泽威势逼人的瞪了李源一眼,李源知道自己失言了,立刻做了个闭嘴后保证的手势:“烂在肚子里。” “刘璃是个闷声不响干事的人,想个办法,让你家的傻弟弟得偿所愿,”李长泽说,“万一真有个万一…… “可惜,小倩的办法被她中途给截了,不然按照原来的步伐,江家倒得无声无息的,局面会更好。”李源说。 “刘璃遇到的局面够乱吧,我就欣赏她这一点,强者从不抱怨环境,”李长泽说,“既然是这个局面,不如想一想怎么利用这个局面将有二心的清出去。” “好,我知道了,爸,”李源说,“我就搞不懂,她老找刘璃的茬干啥?” “嫉妒吧,也许是因为她需要干这些阴暗的事才能站在这里,而刘璃,有你家傻弟弟全心全意的喜欢。” …… 李倩听到律师团的电话铃声响起来了,也看到了律师们投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只有刘璃,脸庞一如往常平静淡然。 第230章 江佑 会客室里,易教授坐在江佑的对面,江佑低垂着头,前面羸弱的肩膀耷拉着,正在埋头画画。 从肢体语言来看,江佑已经接纳了易教授的靠近。 刘璃进去的时候,带了一个自己特意去买的sq1魔方。 她特意将这个sq1魔方放在桌子上的显眼处。 “江佑,你好。”刘璃说,“听说你想见我。” 江佑递过来一张画了东西的纸。 又是那个长了刺猬头的穿着白大褂的女医生。 “这是我,”刘璃说,“我有病。” “嗯。”江佑清晰的应了她一声。 “我的病,来自蒋岩和李倩。” “嗯。” “蒋岩即将被批捕了,”这是听肖哥说的,刘璃说,“在被审判之前,他会被看守着,我认为他已经威胁不到我了。” “至于那段陷害我杀人的视频,原件已经交给警方了,”刘璃对他说,“你不用担心。” “嗯。” “你是在蒋岩家里学画画的时候听到了他和李倩的对话吗?” “嗯。” “李倩是还有其他的方法陷害我吗?” 江佑递上来一张刘璃之前见过的画。 一模一样的内容,截然不同的黑白色。 “江佑,我看不懂,”刘璃说,“不过我也并不怕,你不用担心我。” “反而更我很担心你,”刘璃说,“现阶段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吗?” “妈妈……”江佑清晰的说,并且重复了一次,“妈妈。” “你想让我帮你妈妈请个律师吗?” “嗯。” 即使是江佑,也明白江家没有人会对罗婷伸出援手。 “好。”刘璃说,“不过我只认识一个律师,不知道他擅不擅长刑事案件。” 江佑不再说话。 不过,他很快动笔来,又是刘璃见过的,那张高教授被拎着头撞向墙壁的血花。 “你想告诉我什么?”刘璃问,但她很快就揣测出了一个可能,“你还是想告诉我,这样做的是你?” “嗯。” 江佑的头抬起来,很快的扫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高教授当时很痛苦,你想帮她结束痛苦?” “嗯。” 罗婷交代说,她推高教授,是因为高教授问了一句:“在江佑小的时候,你们是不是经常把他一个人关起来?” 这让她像被赤裸着扔在人群中一样羞愧,鬼使神差的,她就伸手了。 而被推下去后,高教授一时半会死不了,但她呼吸困难,浑身抽搐,同时失去了视力和听力,就像被梦魇一样,神智还清楚,却完全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江佑是想结束她的痛苦。 “那江浩军呢?”刘璃问,“是你还是阿祖?” 江佑半天没动,好半响,终于递过来一张纸,纸上只有五个字:阿祖,不杀人。 和天台上的字一模一样。 “江佑,我不懂的。”刘璃说,“简单一点吧,江祖杀了江浩军是吗?” “因为他知道你不想去芬兰吗?” 江佑还是不说话,他不说话,往往代表不对。 “他杀江浩军,是因为他虐待你吗?” 江佑还是不说话。 刘璃都迷糊了,但她不纠结这些问题了,她伸手拿过魔方,并且很快打乱了,之后她再也没法找到还原的方法。 少年伸出一只手从她手里拿过,很快就开始埋头复原起来。 “江祖,装江佑很累吧?”刘璃问,“你是想让法官没办法审判吗?” 没有人回答,甚至连手里的动作都没有停下来。 只有那张纸条还在刘璃眼前。 阿祖,不杀人。 …… 林彦儒的车子开得飞快,他终于来到了地方监狱。 吕浩杰被批捕后就关押在这里。 大概是因为心宽体胖,他比之前还显得白净富态了。 吕浩杰饶有兴致的看着林彦儒:“林警官,好久不见了。” “我的律师说,我最好的结果是一审死刑,二审维持原判,上诉,争取利用这个过程多活几年。” 他笑着说:“现在的读书人真有意思。” 他很遗憾的说:“可惜,我读书读的太少了,难怪那个刘医生说我是文盲。” 林彦儒抿了抿嘴,将一直压在手掌下的资料袋打开,一一摊在他面前。 “这是13年前的一宗杀人案。” 林彦儒说:“被害女死者十四岁,死亡原因是被人用重物从身后猛敲后脑致死,死后尸体有被侵害迹像……” “侵害……说得这么文绉绉的干啥?”吕浩杰哈哈笑起来,“奸尸就奸尸,有啥可掩饰的吗?” 林彦儒握紧的手又松开,又再次握紧。 “这是你做的吗?” “林警官,你现在是因为什么来问这个?”吕浩杰反问,“让刘医生来,我好好跟她说道说道。” “这个案子在侦查阶段,侦查的民警曾一度排查到你父母的出租屋,你当时去了哪里?躲在哪里?谁帮你藏匿起来的?” “林警官找刘医生来,我什么都说。” 林彦儒打开了其中一张老照片,是一个长发女孩趴下卧倒的姿势。 又将另一张清晰的新照片放在一旁比对:“这是你腹部的那个纹身,纹身上有kj5,还有一个女孩的头像。” “你的这个纹身,是不是这个被害的女孩?” 吕浩杰吃吃吃的笑起来:“林警官,你为什么这么紧张?你在怕什么?” “13年前的案子了,跟你有什么关系?哈哈,让我想想看,十三年前,我才多大,林警官你那时候有多大?是在参加高考了吗?我都没机会参加高考……” “想要知道我的答案,你找刘医生来呀。” “为什么找她来?”林彦儒问,“因为你面对我很自卑吗?自卑到不敢承认自己的无能和猥琐吗?” “嗯,对,就是无能和猥琐,所以你才偷偷摸摸的跟踪一个女死者去厕所,你趴在厕所的那个小小的窗户上偷偷的看,以满足自己变态的想法……” “不过,刘医生说你患有器质性勃起障碍,你根本不行……所以你才变态得想要杀人。” “蚯蚓就是蚯蚓,不会因为你的变态,而变得让你满意……” “所以你眼睁睁的看着女孩断气,她死了之后,你……” 吕浩杰听到这里,抬起头冲他古怪的笑,“林警官,就算你说得全都对了那又怎样?” 吕浩杰哈哈哈笑得脸都扭曲了起来,“那又怎么样吗?你又能怎么样吗?” “哈哈哈……”他的声音越笑越响亮起来,“这个案子老早就破了,凶手都已经吃了枪子儿了,你想怎么样?哈哈哈……警察可真有意思……” 林彦儒的脸色苍白起来了。 “这个案子发生后不到一个星期就破案了,不到三个月就判了,第四个月的时候,那个倒霉孩子就被……哈哈哈,就被你们警察执行枪决一枪打死了……” “林警官,你现在来问这个,难道你想推翻冤假错案吗?哈哈哈,好好玩呀……这一天可算来了,原来真的好好玩呀……” “对,是我做的,我跑了,我爸扫的尾,你们杀错人了。” “对了,那个倒霉的高中生叫什么名字,好像高考成绩蛮好的,听说考了个好大学……” “哦,我想不起他的名字了,就记得他是个倒霉鬼了。” “但我记得那个女孩的样子,很像医院里的那个漂亮护士,就是经常和刘医生一起的那个漂亮护士,叫真真的……” 十三年前,那个倒霉高中生,已经被当成凶手枪毙的高中生,是个少数民族,叫胡格。 而那件立了集体一等功的案件,侦办人之中,有个人叫林坚,烈士,林彦儒的爸爸。 第231章 林彦儒 “慌乱城市中,连风都不自由,热闹的街头,就属我最寂寞……” 路边,一首安静的老歌在满街快节奏的舞曲中反而最为抓人。 太阳光亮得很刺眼,但天气却很适宜,人们不紧不慢的逛着街,有举着奶茶的,有打着电话的,还有揽着肩膀调笑的…… 林彦儒的车就停在路边,车窗只降了三分之一,车子是熄火的,远远看过去,谁也不知道车里有人。 斜对面,就是附二医院的院前急救中心。 刘璃今天是中班。 他看到刘璃跟在陈副主任身后冲上车的身影了,和刑警队出动任务时一样急迫又训练有素。 她的头发长了,却又不够长,正是超短发想留长时容易翘起的尴尬时期。 昨天肖哥还在说,刘璃问他一般多长时间需要理发,当听到大概一个月要理一次发的时候,她恍然大悟的说:“原来短发只是省洗发水,反而更费理发钱呀。” 他觉得微微有点心酸,又有点心疼,听起来就像是她的每一分钱都计划好了去处。 车外,满街的声音已经听不到了,只听到急救车“呜呜呜”一路冲回来的声音,急救车从专用车道径直开到急诊大门口的斜坡上。 她和陈副主任一人一边推着担架车,两人的白大褂上都有血迹…… 再进去,林彦儒已经看不清了,但他的视线没有收回来。 白晃晃的阳光让医院的大楼都变得像海市蜃楼一样虚妄了起来。 可人海里传来的音乐声还在稳稳的唱着:太想爱你是我压抑不了的念头,想要全面占领你的喜怒哀愁,你已征服了我,却还不属于我,叫我如何不去猜测你在想什么…… 林彦儒从不觉得爱是征服或依从。 就像此时此刻,她在自己视线范围里,自己想的却是,怎样才能让她的未来安全无虞一片坦途。 铃铃铃…… 他等的电话终于来了。 “武老师,收个关门弟子的事,您考虑得怎么样了?” …… 林彦儒开着车,逐渐离开了市中心,驱车回了一趟老家。 这里是老家县区的馒头山社区,这片老建筑的墙外早开满了各色的花,青石小道的两边被细细碎碎的野花点缀着,自有一派春的风流。 青石小路的尽头,一幢青砖瓦的老屋映入眼帘,老屋的门头上,刻着牌匾——一等功臣之家。 林彦儒进入小院的时候,一个老人已经欣喜的迎了上来。 “爷爷,我回来了,我奶呢?”他一边往里走一边喊。 “哎呀,大孙子,今天怎么白天有空回来?”老头又回头喊,“老伴,快,大孙子回来了……” “刚办了个大案,又立了一功,那不得回来向您和奶奶邀功请赏嘛。”林彦儒将特意收拾来的脏衣服递给奶奶,“奶奶,我的便装,领口那里怎么也搓不干净了,您帮我搓搓。” 被取悦到的奶奶乐呵呵的接了过去:“这要是能带个女朋友回来,我会更开心。” 又嘟囔着说,“实在不行,带个男朋友也行……” “哎啧啧……”爷爷说,“大孙子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能不能别说扫兴的。” 又舔着脸呵呵呵笑:“老伴,今天吃饭能喝点酒吗?” “喝喝喝,”奶奶笑着骂,“你这身板,还以为自己很年轻吗……” 爷爷奶奶的声音,林彦儒听在耳里,眼前已经看到了父母的牌位。 吕浩杰说错了,那时候他才17岁,还有一年时间才迎来高考。 但在同一年的年底,他接连失去了父亲和母亲。 父亲殉职那天,母亲殉情。 父亲没有时间留下遗言,而母亲的遗言只有一句话:请组织代为照顾老人孩子。 吃过饭,他又去了父母亲曾经工作过的县公安局,进门就看到了那不知道看过多少遍的字——服务人民,奉献社会。 那份案宗里参与侦查的人员,如今有已经退休的,有还在原岗位的,有平调走的,还有提干了的。 其中,那一批人里,从一个县公安局,如今出了个本市公安系统里响当当的人物,当年的神探,如今谁见到都要喊一声领导。 酒吧里失踪的那一段监控录像,还有讯问刘璃时的调查组组员脱口而出的那个“zheng”…… 林彦儒比一般人更知道,这世界有多好,相反面就会有多坏。 而能打败坏的,往往并不是好。 微风拂面,而他终于又等来了一个电话。 他回到自己的车上,拿好那个文件袋,开车前往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车从马路上飞驰而过,留下了车后的尘烟滚滚。 这里依山傍水,像是个私家别院,院子里居然还养着野鹤。 “小林子……”来人亲切的喊,“你都这么大啦……” “郑伯伯,好久不见,您一向还好吧?”林彦儒保持着谦恭,矮下腰接住了他伸过来的手。 眼前正是侦破当年“胡格一案”的主要负责人,郑荣。 两人寒暄了几句,就说起了当年。 郑荣追忆了一番当年和他父亲林坚并肩作战的场景,话语里尽是唏嘘,话题一转,又问:“你到市公安局已经快七年了吧,是不是该往上动一动了?” “那就承伯伯您照顾了。”林彦儒站起身行了个礼,顺势将那个文件袋双手举起送到郑荣面前。 不久之后,袅袅青烟从桌上飘起,这份文件在两人的视线里化成了灰烬。 第232章 有鬼1 “各位市民,省气象台于5月10日15时00分发布雷雨大风黄色和雷电黄色预警:受高空槽影响,预计11日傍晚到夜间,我市北部、新城东部、东南部、天目山以南及钱塘江以南有强对流天气,伴有明显雷电和 8~10 级、局部 11 级以上雷雨阵风,局部有短时强降水。 建议做好防范雷雨大风、雷电等强对流天气工作。” …… “我草,这鬼天气,都五月份了还这么冷,扛过了冬季,居然要冻死在夏天……” 行人用大衣紧紧的裹着自己,一边抱怨一边赶紧往自己家里赶。 城市的边缘,天空一片漆黑,乌云如同大军压境,唯有天边一道亮光闪过。 “咔嚓”一声,紧接着“轰隆隆”的打起雷来。 “妈的,不是说傍晚么,现在才三点多呀,赶紧的,收摊算了……” 行人走过的水果店前,店主正抬头看天,顺便将摆在店外盒子里的榴莲往回搬。 “咔嚓……”又是一声,只听到有人高声大喊:“快来人呀,雷劈死人了……” “妈呀,快报警,雷劈死人了……” “别在这里打,小心雷劈到你,去店里打……” 不远处,有个院子外的大树下,有火光亮了起来,火光中,有个胖胖的身体一动也不动,酒香味和烤肉味顺着风四下飘散。 ——人为什么会吃胖?因为在世俗的各种欲望里,食欲是最容易得到满足的。 —————————————————————————————————————— 铃铃铃……铃铃铃…… “刘璃,出发!”陈副主任喊。 “主任,什么情况?” 难得没有听到任务介绍,刘璃不由得追问了一句。 “身份不明,女性,局部烧伤……” 这个急救电话是由消防打过来的,在他们的火警任务中,发现了一个奇怪的伤员。 之所以说奇怪,连一起出发的烧伤科医生见了都感叹了一句:“自焚?” 伤者仰躺在客厅里,房间的墙壁、家具、家电都没有被火烧焦的痕迹,只有她和她身体周围的一小圈面积还就有焚烧的痕迹,还有她正对的天花板处,有着烟熏的痕迹。 空气中隐隐有酒香扑鼻。 伤者的身上从胸口到膝盖部位已经明显发黑,躯体上还有余热未散,白烟还在徐徐升起起。 刘璃将手伸向她的脖颈,才刚碰到皮肤,不由得“咦”了一声。 隔着手套依然入手滚烫的温度,人绝不可能还有生机! “呼……” 骤然响起的像呼气一样的声音让大家的动作都为之一顿。 烧伤科医生的手也停在胸口上方:“她的衣服都要成灰……” 还没说完,只见死者胸口处,竟然又“呼”的一下,又冒出蓝紫色的火苗来。 消防员眼疾手快的用水基灭火器对着躯体进行喷射灭火,一边解释说:“奇怪,我们报警的时候明明已经灭了火的,怎么她的情况反而更糟糕了?” “她之前脸没有这么红,身上也没有这么黑,”消防员说,“当时看上去,我以为还能抢救一下的。” 陈副主任和刘璃面面相觑,同时去看烧伤科医生,然后三人异口同声的说:“人体自燃症?” 人体自燃症,顾名思义,就是指人的身体未与外界火种接触而自动着火燃烧的病症。 这个病症从有记录开始,也总共只有两百多个案例,从未确认找到相关病因。 “好发于女性,且身材肥胖,多有酗酒的恶习,且人体自燃后的死亡经常发生于饮酒之后……” 刘璃一边说,一边四下张望,不远处的窗台下,整整齐齐的摆着好几排啤酒瓶,空气中确实有酒香味。 “她还有其他家人需要通知吗?”刘璃问,“你们报过110了吧?” 陈副主任和烧伤科主任已经十分谨慎的开始记录了,这真的是太难得遇到的病例了。 “如果可以,我们能……嗯嗯嗯……”陈副主任开始打暗语。 “只怕不行,”烧伤科主任说,“得看看她生前有没有签嗯嗯嗯。” “那估计没有,可惜了,”陈副主任了,“难得一遇的教学范本啊。” 刘璃心想,也是百年难遇的尸检标本吧。不知道有没有机会到肖哥手底下去? 她一边想,一边四下看,在窗台下,赫然有几条细细的、弯弯的、平行的印痕。 “您是从这边窗口进来的吗?”刘璃问消防员。 “不是的,我们从那边窗口进来的。”消防员指了指另一个窗户,“那边更容易进入些。” “主任,停,我们需要保护好现场,”刘璃麻利的说,“报警吧。” 地板上,女性肥硕的躯体还一动不动的躺着,她的脸朝向窗户,焦红的脸上,双眼紧闭,嘴唇微张,唇齿间,一股白色的蒸汽正在缓缓冒出。 陈副主任、烧伤科医生和刘璃一样,三个人在房间外流连忘返,恋恋不舍,一直等到肖哥带队前来。 “刘璃,这可是我厚着脸皮从别人手里抢的活,你下班后麻溜一点过来。” 刘璃赶紧点头。 陈副主任:“虽然……但是……我还挺想观摩观摩的……” “行,多一双筷子的事。”肖哥说,“不过,您只能看。” 烧伤科医生对对手指:“多一双筷子?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刘璃赶紧解释:“肖老师说的是尸检工作结束后的工作餐。” 烧伤科医生心想:这问问题的,和解释的,为什么双方都感觉挺丢脸的! …… 所有有关命案的现场,照例都是痕检先进,拍照留存、提取痕迹、布好侦查路径…… 然后才是法医进入。 肖哥进去的时候,痕检老军夸了一句:“小刘璃可以出师了,这是个鞋印,从外面进入时留的鞋印。” 就这一条,基本可以判定有人从外入侵的痕迹,他杀的可能性呈直线飙升。 “所以说么,见识过最多死亡现场的除了法医,就是急诊科。”肖哥嘚瑟,“都是相通的。再说,我徒弟哦,哪有不好的。不好林队会老是跟我抢徒弟么!”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 林彦儒和小段一起进入现场了。 痕检老军先说:“目前除了这个不完整的鞋印,没我其他入侵证明,门窗都没有被破坏。” 包括消防进入的时候。 “目前没有发现存在助燃剂,”痕检老军说,“不过这个消防会出专业报告,没有打斗痕迹,也没有发现除了消防、医护之外的第三人。” 他杀证据并不足。 “这具女尸营养良好,呈醉酒昏睡状态……” 肖哥说的时候,小段嘀咕了一句,“营养良好,说的就是身材比较肥胖。” “无外伤,手臂外展,无防御伤,小腿和颈部有燃烧痕迹,胸膛、小腹及大腿的大部分软组织都已经燃烧成熟了,骨头也相应变脆了……”肖哥说,“尸体温度很高,暂时不能判断死亡时间,需要进行实验后确认……” 林彦儒听得一言不发,认认真真的开始侦查现场。 人体自燃?还是他杀? 第233章 有鬼2 “我有个问题要问,林队,这是一桩密室杀人案吧?”小段有点兴奋的问。 “你们看哦,案发现场的防盗门,门锁没有被破坏。” “窗户是消防进入的时候破开的,就算这里有个残缺的脚印,有可能是以前留下的,因为窗户也是从里面被锁住的……” 小段入行以来,还没有遇到过密室杀人案。 “所谓的密室杀人,其实都是凶手的障眼法。”痕检老军老道的说,“故弄玄虚,制造花样,我要是没猜错,搞得这么复杂,一般都是为了遮掩某个秘密,或者是制造自己不在场的证据。” “但女死者的钥匙还在她口袋里,房门又是从里面打了倒锁的……”小段问,“要是障眼法的话,又是个什么样的障眼法呢?” 林彦儒没说话,视线转向房间里的几个窗户。 “门从里面打了倒锁,那就一定是窗户有问题。”老军说。 “看窗户,看,左边这边的窗户在我们来的时候是从里面锁住的,另一边窗户是消防破坏的,障眼法在哪里?”小段锲而不舍的问,“我们的嫌疑人要从哪里飞出去。” “这个障眼法,我们只是还没看破而已。”老军也痛快承认这一点,“看破这一点,本案就结了。” “刘璃发现的脚印什么情况?”林彦儒打岔说,现在没必要过分纠结密室究竟是怎么形成的。 “刘璃发现的脚印,应该是从楼顶天台翻下来的时候留下来的,很新鲜。” 痕检老军将身体从窗口探出去,示意大家斜向上看楼顶:“从天台那个位置放绳子降下来,正好一脚蹬在这里。” “看,这里有三个印子,但没有留下指纹,来人早有准备,一直戴着手套。” 林彦儒点头说:“走,上楼顶看看。” …… 楼梯上都是灰,痕检最喜欢这种经年不打扫的状态,提取脚印时最为方便。 但楼梯上并没有值得提取的痕迹。 天台被一扇铁门隔开了,痕检先拍照再取证。 “看这灰的厚度,至少两个月没有人开过门了。”老军说,“嫌疑人没有从楼梯经过,他是怎么上楼的?” 城中村的房子都是老式楼,天台很乱,大概是常年难得收拾一次,杂物堆得乱七八糟,甚至还有烂拖把头和单只的已经晒成干的拖鞋。 打开铁门走出去,这才发现,天台和隔壁、以及隔壁的隔壁,相当于这一排建筑的天台都是连在一起的,一排门洞,还有一部分铁门都是敞开的。 难度陡然加大了。 “林队,看这里,”老军指着屋檐下一根横梁说,“嫌疑人不用经过任何门和楼梯,只要他将绳子绑在这里,他就能从这里下放到五楼窗口去。” 而他指的这个横梁上,正正好有个崭新的巴掌印。 只是,在这里?在这个时间? 光天化日之下,在这个位置,难道嫌疑人都不担心马路对面那一排房子里会有人看到吗? 什么嫌疑人的胆子会这么大? 林彦儒眺望着对面的房子,突然间目光一凛:“对面有人在窥探我们。” 对面也是顶层五楼,某一个房间的窗前,深色的窗帘还在飘动。 有人仓促的躲到窗帘后面去了。 躲到窗帘后面去的,正是这一次报火警的人,宅男精神小伙。 精神小伙苦着一张痘痘脸:“拜托,我真不是变态,我就 ……” 他的声音不自觉的低了下去,“我……就是个喜欢天文观察的业余爱好者而已。” 痕检和技术都先后表达了对这个业余爱好者使用的工具的认可。 “这东西可不便宜,下了血本了。”技术说,“看起来是刚出不久的型号,宅男偷窥……呃,咳咳,宅男探险神器。” 这是一台便携式热感摄像机,外观和望远镜差不多,不过更加袖珍一些,一只手也可以握住,长度只有6英寸,重量仅仅只有170克,携带方便,使用方便,小巧而灵敏,它可以准确捕捉到百米以内所有热感信号…… “我就是在窗口随便看看而已,又是大白天的,我真没别的心思……”宅男解释得有点无力。 但托他的福,警方好歹有个在消防到达之前的画质高清的案发现场了。 略过存储卡里大白天拉窗帘一看就不是夫妻还在进行运动的男女,略过在自己家里怎么随意怎么来的各色人群,镜头先是从下而上,长运镜的包涵了附近不少的居民。 案发现场的那幢楼只是其中一个目标而已。 精神小伙很老实的低着头。 他的拍摄显然很有目的性,很多个窗口只是一掠而过,但有露点的场面,不管男女老幼他都拍了。 相对来说,室内独居女孩的场景更多一些。 案发现场在镜头里一晃而过,有火光一现,镜头已经离开。 紧接着听到宅男嘀咕了一声“咦,刚刚那是什么”,镜头又快速找了回去。 透过客厅的玻璃,镜头里能看到一小团红色发光的火苗。 客厅里明显没有其他人,只有女死者,只不过当时应该还没失去生命力。 因为在视频中,还看到了手脚的抽动。 自己的身上已经着火了,她却一点都没有挣扎,甚至连一点意识都没有。 林彦儒皱了皱眉。 从火势来看,这也是火刚烧起的时间,火苗还局限在她的胸膛,之后腹部也窜起了火苗,在消防赶来之前,大腿部位也窜起了火苗。 火苗并没有呈现出熊熊燃烧之势,反而一直都局限在死者身体相对来说脂肪更多的地方,可以看到,至少两只脚掌上并没有火苗。 “我是头一次看到这么懂事的火,”精神小伙兴致勃勃的说,“这段视频能让我发到网上吗?我有预感,这段视频一定会爆火的。” “那有什么不可以,”小段包容的说,“不过是从缓刑一两年变成实刑而已,转发得越多爆火得越厉害,你在牢里的日子就越有判头。” 宅男赶紧松手:“不发不发,我开玩笑的,等你们把内容都拷去,我肯定删的干干净净的。” “删?”小段提醒他,“你这是作案工具,在完成它行使证物的义务之后,是要依法收缴的。” 宅男的双手闪电般的缩了回去。 小段板着脸严厉的问:“说说吧,为什么拿这个望远镜窥探警方查案?” 精神小伙:“就……纯好奇,这不是没见过么?” 小段毫不客气的怼他:“监狱里的生活你也没见过吧,要不要见识见识?” 精神小伙讪笑着摇头:“下次不敢了。” “你也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说说吧,这么长时间的偷窥,你有没有发现点什么问题?” “您说的什么问题是什么问题?精神小伙,“您得举个例子,让我知道……” …… 终于搞定了宅男。 小段乐呵呵的跟林彦儒报备:“林队,我说得不错吧。” 林彦儒嗯了一声,仍旧认真的看着视频。 “坤哥啥时候回来,”小段问,“他不在,我感觉组里气氛怪冷清的。” 尤其是林队,本来话就不多,现在更少了。 林队没回答,于是小段开始走访周围邻居。 这是城中村,人口密度不小,不过是因为案发时是下午两点多钟,路上的人少。 附近邻居没有发现异样。 “声音?我没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不奇怪的声音也没听到。”邻居甲说,“这家我知道,年轻的包租婆,她身上经常挂着叮当响的房间钥匙。” “她啊,好好的日子被她过成这样,怎么对得起她爸妈哦?哎,遭罪。” “那一幢楼从天到地都是她家的,是她爸妈留给她的,一年到头收收租也有六位数啦,她再多用点心思,房间隔一隔,租金还能再高点,这日子不轻松自在得紧,一天到晚灌猫尿……” “好几次醉在街头那个巷子里,一个女人家家的,也不打扮自己,难怪老公不要她……” “孩子?她确实有个女儿,离婚的时候判跟她前夫,很难得回来一次,听说已经出国留学了。” “这城中村里老酒鬼不少,但是女酒鬼,我是就看到这么一个,也不知道她为啥这么大酒瘾?”邻居老太太说。 “警官您这么一问,我还真想起来件陈年旧事,”隔壁某位邻居说,“大约有好几年了,至于几年我,我得想一想了,g20峰会在我们城市开会那一年,张丽萍说,有鬼在跟踪她。” 邻居的话莫名的压低几度,声音也变得紧张兮兮起来:“她还说,是个艳鬼,涩涩的那种,还有鬼压床……” 话题一度转歪了。 但在街坊邻居的印象里面,这个张丽萍除了喝起酒来没有节制,其他没有特别不堪的地方。 至于她为什么会死,目前谁也不知道。 第234章 有鬼3 张丽萍,女死者,41岁,本地女包租婆,案发现场那幢五层小楼,正是她的祖产。 她住的正是顶层五楼,楼下是两间临街的商铺,目前被出租用来做麻将馆。 二三四楼分别租给了几户不同的人。 消防来的时候上上下下没有人发现着火,除了对面楼的这个租房的宅男。 “林队,四周邻居的笔录做好了,没有发现异样,街口的监控和麻将馆的监控都整理好了,”小段总结说,“这里流动人口多,但并没有人目击到什么。” 林彦儒点了点头。 密室杀人?无人目击? 还是又一个挑战警方侦查能力的人? 鉴于女死者死法的独特性,和此刻尸体的独特性状,在痕检和侦查进行过之后,肖哥立刻在现场进行了初步尸检。 紧赶慢赶,刘璃还是来得晚了。 而陈副主任被老婆喊走了,很遗憾的表示自己没法来现场好心酸好遗憾,让刘璃带个好。 如果让刘璃这个新手独自一个人来做,她有可能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为好。 很难用文字来形容眼前的这具女尸。 肖哥:“我尽量简单形象点的说,此刻尸体的状态大概就是……嗯……至少五分熟的烤全羊的状态。” 刘璃:“准确的形容,表皮涂了一层蜜汁的五分熟的烤全羊。” 消防用的水基灭火器在尸体表面形成了一层水膜,这让整体呈现出了一种蜜化的状态。 “按照1和3的尸温检测来看,这分明不是正常人类,”肖哥说,“可以考虑后期做个活体实验。” 张丽萍的尸身已经开始蜷缩,双脚已经没法完全伸直,整个肢体已经有皱缩的痕迹。 “尸体上有衣服包裹的地方,往往燃烧得更完全,”刘璃认真的分析记录。 “没有被衣服包裹的地方,相对来说保存得更完整。”刘璃指着女死者的手臂和双下肢脚掌说。 女死者张丽萍穿着一条八分裤,这八分裤覆盖处,基本上都点燃了。 将小腿稍微一挪,顿时看到一小滩黄色的粘稠液体,浓稠如化开的黄油一样,就在女死者的小腿处。 刘璃伸手将小腿挪到一边,仔细检查了女死者的背部。 就在背部离开地面的那一瞬间,一条能拉丝的粘稠黄色液体出现在眼前,藕断丝连的连接在地面和尸体之间。 “这是脂肪燃烧后没烧完的油脂,对吧,肖哥。”刘璃问。 “此时此刻此情,我想起了一个我也没见过的尸检名场面——灯芯效应!”肖哥说,“我也只听说过传说。” 所谓的灯芯效应,也叫蜡烛效应,就是指人体就像蜡烛一样慢慢燃烧,不,应该说体内的脂肪就像是蜡,而衣服被液化的脂肪浸湿后,成了蜡烛的灯芯…… 脂肪源源不断的提供可以燃烧的燃料,让整个人就像一根蜡烛一样被烧了。 “如果没人及时报警,女死者最后会呈现一种特别的诡异状态,她会很安然的把自己烧成灰烬,不会有明显的痛苦挣扎,到最后,现场可能还会留着她的单只脚或单只手。” 刘璃说:“这些,都符合人体自焚症的特征。” 她快手快脚的取样:“可以做个酮体测验,看是否存在体内酮体过多。” 血液里的酒精浓度、体内的药理反应……等等等项目全都检测好,才能更客观的判断。 肖哥“啧”了一声:“初步检查没有异常,没有助燃剂,没有防御抵抗伤……难道是我们多想了?” 这难道就是一场超自然现象,而不是谋杀? 第235章 有鬼4 谁也没法能准确而肯定的下这个判断。 不过这一点并没有影响到刘璃的工作。 但她猛然停下了自己的动作,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 女死者她……她? 刘璃的手在女死者的腹部停留了几秒,外皮已经发焦,内里还很温热,触之椭圆而硬,明显有浮球感。 她将左手固定,右手试探着往下轻压,并往另一侧轻轻推动…… “肖哥,女死者她……她怀孕了,约孕32周+。”刘璃十分确定这一点。 张丽萍,41岁,离婚已经超过十年。 这个在邻居眼里体重至少得有两百斤的胖女人,谁也不知道她居然是个怀孕已经八个月的孕妇。 小段:“我确认,没有一个邻居说起过她有男人,更没有人知道她怀孕了。” “不是说怀孕就像怀才,时间久了才能看出来么,”老军说,“她这身脂肪挺有误导性的,估计到生下来,别人才知道她怀了个孕。” 刘璃实施了一场特殊的“剖腹产手术”。 当她从已经烧得熟透了的子宫里将胎儿端出来的时候,连肖哥都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几次。 “我靠,”小段第一时间捂着嘴巴溜得远远的喊,“这会不会是故意的?不是说肉被煮熟了,就没法……” “快,刘璃,我们马上带胎儿的尸体回局里,”肖哥说,“这个地方做不了。” “是检验局里新引进的技术和仪器的时候了,”肖哥跃跃欲试,“看我大显身手。” 他严肃起来,迅速安排刘璃开始行动:“刘璃,今天这一课,就教你怎么从这种接近碳化的遗体组织里提取有用的dna。” 最近,局里引进的技术和仪器又有了飞跃性的进步。 煮过的、烧过的尸体,也有了说话的途径了。 “只要人体组织不是被完全碳化了,像这种,我们还有专门的手段提取dna。” 事不宜迟,他们立刻将客厅中央的女死者铲起来,迅速赶回局里法医科的化验室。 八个月的死胎完全具备人形,原本深红色皱缩着的皮肤已经呈现出了饱满的煮熟后的白,衬托得一头浓密的胎毛黑溜溜的。 让人一看就心痛。 “胎儿的发育很好,胎肺发育符合孕周,没有发育迟缓,也没有肉眼可见的畸形,胎盘成熟符合孕周……”刘璃谨慎的说,“我个人认为,胎儿的发育,足以表示孕妇在孕期的营养和生活习惯是比较正常的。” 长期酗酒,胎盘的发育成熟度一定有影响,进而会造成胎儿发育的各种异常。 这位酗酒的女死者张丽萍,对宝贝的到来是喜悦的。 “看林队他们能不能找到其他的佐证,比如产检记录。”肖哥面色凝重的说。 死胎已经被打开了,提取了好几个不同脏器的组织后,肖哥示意刘璃认真学习。 首先用适量氯仿、无水乙醇将这些组织浸泡起来去油脱脂,这一步,是为了形成便于dna提取和鉴定的高质量模版。 接着,将试剂chelex-100加进浸泡液里,试剂chelex-100会自发的找到组织的蛋白质部分,并将它锁死。 再接着,加入某蛋白酶,由蛋白酶将锁死的蛋白质部分抹杀,剩下的就是可供鉴定的dna。 然而女死者自燃后的破坏力是巨大的,肾脏提取物,pass,肝区提取物,pass…… 肖哥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直到他看到心尖区的提取物,他终于长吁一口气:“有了。” 连头一回见识到的刘璃都放松了下来。 在胎儿小小的心尖区域提取到组织,呈现出了肖哥期盼中的反应。 随后就是最重要的一步:扩增。 肖哥将提取出的dna小心翼翼的放进pcr仪器中(polymerase chain reaction,聚合酶链式反应仪),这个仪器,能将提取到的微量dna进行数百万倍的复制,从而得到大量的dna片段。 “搞定。”肖哥指着产生的物质说,“只要林队他们能找到比对的目标人物,这些量足够我们做任何分型检测了。” 刘璃问:“奇怪的是,尽管死者已经孕八月了,但她的房间里没有任何可以侧面反映出这一点的东西来。” 比如待产包、比如婴儿床、比如婴儿用品…… “这是不是说明,所有需要提前准备的物品,会存在于另一个还没被我们发现的地方,比如孩子父亲的家里?”刘璃问。 这也是一个调查方向。 然而孩子爸爸是谁这一点,调查起来难度更大。 邻里的人们听说女死者张丽萍怀孕了,纷纷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 “老蚌怀珠?”那个说涩涩梦的邻居,“那个男的是谁?谁这么饥不择食?不会是为了她这幢老楼吧?” 这幢不起眼的老楼,实际还是很值钱的。 “她也有男人了?”棋牌室里的某位女邻居,“早知道她也有男人,我就不应该沉迷于打牌了,搞得现在一个男人都没得……” “我们都以为她是胖的,说起来,她好像是比几个月之前胖了那么一点。” “胡说,有一次她明明说她瘦了好多斤的……” 这迅速引起了林彦儒的兴趣:“哦?是什么时间说的?当时是什么情况?你给仔细回忆回忆吧。” 邻居乙:“这哪能想得起来?” 林彦儒:“你别急,认真的听我的问题,当时天气怎么样?冷不冷?你穿的是什么衣服……” 在引导之后,邻居乙说:“大约是在冬季,大约是年前哪一天,因为当时我正跟老刘在商量赢了这把去添点什么年货……” 年前,那大概是孕2月前后,正是早孕反应比较重的时候,可信度很高。 “没人听她说过自己怀孕的话,这好像也没耽误她酗酒……” “你确认从年前到现在,还经常看见她醉酒吗?最近看到她喝醉是哪一次,什么时间?” 林彦儒这么一问,顿时就有邻居答不上来了。 有说前几天还看见的,有说上次下雨天见到她拎着酒回家的,但都没法肯定。 但最后反而得出一个结论,自从今年年后,邻居见到她的次数其实已经很少了,最后一次有人见到她,已经是上上周了。 第236章 有鬼5 林彦儒联系上了张丽萍的家属,唯一的女儿,和她的前夫。 还在国内的前夫再婚已有六七年,膝下又生了一个女儿。 听说张丽萍的死讯之后,他很快赶到了刑警队,并通知了远在国外的大女儿。 当听到张丽萍怀孕之后,他的表情就像被雷劈了一样。 “她怀孕?怎么可能?她是多囊,当年能有老大已经是运气中的运气,好多妇科医生是判断她无法生育的,想要怀孕,得靠科学手段。” 之后,他又惊讶的问:“谁的?不是我的,我上一次跟她,还是上一次没离婚的时候……” 至于遗产的问题,他挥了挥手:“这个没问题的,离婚的时候我俩都公证过,以后这房子留给女儿的。” 他十年前的房子也一样留给大女儿的。 “公证书都还在,我们俩一人一份的。”前夫说,“我不担心这个。” “她收的房租,一年会给女儿三分之一,毕竟自费出国的开支不小的,我听女儿说,这个她从来没有拖欠过……” 至于离婚的原因,还是跟酒有关。 “那年女儿四岁,家里还养了只猫,”前夫说,“她喝醉了酒,将女儿和猫都压在身体下,猫死了……” “我实在是不敢让她看孩子,所以离了。” 至于张丽萍酗酒的原因,前夫表示不能理解。 “这不是荒唐是什么,她说她喝了酒就能看到她爸妈……” “没有听说过她交了男朋友,更没听说她又准备再生一个。”前夫说。 她的女儿也是一样的说法,没有听说过她有开始新生活的打算,钱打给女儿的时间和往常一样,最后一次说话是上周,在微信上。 张丽萍的身孕,在目前的调查中,是真的做到了无人知晓。 至于让她怀孕的男人,孩子爸爸,更是做到了无人知晓,简直像个不存在的鬼魂。 邻居甲:“不会就是她遇到的艳鬼吧,那岂不是就是小说里的鬼胎,哈哈哈哈……” …… 鬼? 小段是不信鬼的,所以他将张丽萍的通讯记录打了出来,尤其是她手机里的最近通话,全都进行了一遍排查。 技术阿杰则将张丽萍的所有社交软件都翻了出来,过往的所有动态、发言、点赞等等等一一列举了出来。 肖哥则向公安系统里的法医同行们,寻求了所有疑似有关“人体自燃”的案例和卷宗。 然而一个工作日过去之后,疑点依然只有刘璃发现的那个“残缺的脚印”,和痕检阿军发现的房梁上的勒痕。 …… 第二个工作日,在院前急救的刘璃接到了一个另类的任务。 “刘璃,出动,”陈副主任见怪不怪的说,“报警人说,患者中邪了,让我们去驱邪。” 女性,五十岁出头,报警人说她口眼歪斜、口吐白沫、口出狂言…… 首先考虑癫痫、其次才是脑卒中、颅内占位性病变等…… 陈副主任和刘璃赶到现场时,女患者的口眼歪斜已经复位,嘴角白沫也已经擦干净,症状还可见口出狂言和行为张狂…… 女患者将楼道里的自行车扔到了楼梯上,又将隔壁邻居的泡菜缸子一脚踢倒在楼道里。 “手脚利索,可排除脑卒中和颅内占位性病变……”陈副主任说。 那就还剩下一个癫痫急性短暂性发作。 “我感觉应该报110才行,不能蛮干,”陈副主任还说,“等110制住她,120才有机会上场,否则的话,我觉得120会更需要120,你和我这个身板加一起,跟她的重量级别完全不一样。” 五十岁出头的女患者,膀大腰圆,体型壮实。而急诊科医生,真的很少有体型太过丰满的胖子。 围观的人多起来之后,女患者越发的兴奋起来。 旁边的人开始催促医生上去制止她的行为。 “你们不是医生吗?给她一针麻醉的不就完事了吗?” “哎呦,医生你们倒是快点呀,跟着我们一样看戏吗?” “我草,快让她停下来吧,这哐哐哐砸东西,谁的心脏都受不了……” 好在110也很快就到了。 110和120互相望了望对方,都感觉到了自力更生的压力。 但双方都还没来得及采取措施,正在“哐哐哐”砸别人家门的女患者突然两眼一翻,顺着房门软倒在地。 陈副主任和刘璃这才得以迅速上前。 瞳孔对光反射灵敏,血压90\/140mmhg,呼吸31次\/每分,心跳115次\/每分…… 在数分钟之后,女患者“哎呦”一声长叹,在刘璃的手底下苏醒过来了。 “我这是怎么了?”她圆睁着双眼,有气无力的说,“怎么好像大干一场一样,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她捂着自己的心口:“我是不是中邪了?” 她有没有中邪,陈副主任和刘璃不知道。 但师徒俩在被这位女患者指着鼻子开骂的那一刹那,就知道这次院前急救车出动的费用92块钱,十分有可能收不上来了。 “救护车还要收费?你们不是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吗?白衣天使怎么能收费?” …… 然而这还只是第一例,到了中午一点左右,陈副主任和刘璃再一次接到了急救任务。 地点就在城中村的另一条街道上,离女死者张丽萍的死亡现场直线距离只有五百来米。 女患者,53岁,口吐白沫、胡言乱语、攥拳咬牙…… 同样到现场后,患者悠悠醒转。 不同的是,患者迷茫的问:“我怎么了?是不是要生大病了?请一定帮我查清病因。要做脑部ct吗?脑电图呢?医生,最好帮我做个详细的全身检查吧……” 她捂着脸“哎呦”一声哭出来:“我总不会也是中邪了吧!” 接着又双手合十的跪在急救车的床上,往各个不同的方位都虔诚无比的拜拜:“有怪莫怪,有怪莫怪,我犯了口舌,你大人大量原谅我吧。” “等我出院了,我给你烧很多很多纸,你别缠着我,张丽萍,你去找别人吧。” 第237章 有鬼6 这个工作日,类似这样的急救任务不限于附二院。 消息灵通的陈副主任在抽空吃午饭的时候说:“隔壁医院、还有隔壁医院的隔壁医院,大概一共有个四五次这样的任务。” 加上她们医院的两例已经确认的就有六七例了。 陈副主任耸耸肩:“反正我们院已经向卫生部门汇报了,刘璃,你说说看你的判断。” 来自导师随时随地的小考了,刘璃认真的思索了之后才开口:“首先考虑群体性癔症,其次查体内药物和毒理反应以排除群体性中毒……” “还有,核查进食情况以排除食物中毒引发的精神症状……” “当然,也不能忽略反应性精神病的可能……” 陈副主任满意的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快了快了,我有钱又有闲的日子快了,我想去桂林久已。” 虽然鉴别诊断不少,但刘璃内心判断,必然是群体性癔症无疑。 因为其中一个患者提到了张丽萍。 这让她敏感的嗅到了狐狸出没后留下的隐约味道。 所谓的群体性癔症,又叫群发性癔症,是由强烈的情绪反应或者心理暗示激发出来的精神障碍,发病通常在特定背景之下,比如说发生了某件事故、接触了某种气体、目睹了某种情景…… 它的特点就是在人群中产生互相影响,通常发作持续时间短暂,以女性、年长儿童居多,发病病人一般生活在同一个区域,有共同的生活圈子、年龄段差不多、基本上是在同一时间发作、并且受同一种精神刺激而引起…… 微妙的是,这种病受他人的暗示性的影响非常强。 而在外人看来,发病病人往往具有“下意识诈病”的表象。 简单的说,看起来就像是喜欢凑热闹的人集体性的装病。 由于医院的上报,群体性癔症归类于“突发公共卫生事故”,憧憬着有钱又有闲的陈副主任被卫生部门抓了苦力。 他很无奈的走马上任,还捎上了跟他同一时间才下班的刘璃。 “首先呢,我先说明哈,这些报急救的病人并不是在故意装病,尽管她们看起来就像是这样。” “我们去调查的时候,首先就是找到她们共同生活的圈子,再找到圈子里最近发生的大事,然后是找到同样年龄段、同样文化水平的女性进行排查和疏导……” 刘璃的任务,是找到第一个出现类似症状的病人。 因为往往是首发病例的心理状态,直接影响到了其他人,这才扩大化的导致了这种群体性的发病。 刘璃首先找到的是第一个拨打急救电话的金女士。 金女士,43岁,五金店老板娘。 “哎呦,医生,”金女士说,“说不得呀,说不得呀,你说人一辈子总会碰到几次神神叨叨的事吧,我这肯定是中邪了。” “兴许是那天活动结束得太晚,沾了不干净的东西,难怪那几天我总觉得冷。我以前不怕冷的,可最近还总想把脱掉的秋裤穿回去。” “你认识张丽萍吗?”刘璃问。 “哎呦,小医生,你可问到点子上了,”金女士挨着刘璃的胳膊,一边打了个哆嗦一边说,“我说的不干净,就是这个……” “她死得稀奇古怪的,肯定有那啥……就是她出事之后有,我才……” “我跟你说,我总觉得她家那个地方有点邪门的,指定是风水不好招了什么……” “也怪杨姐不好,她爱来不来,老拉她来有什么意思吗?” 刘璃问:“这么说,杨姐和张丽萍很熟?” “嗯,”金女士说,“杨姐说她可怜……” 这个杨姐,就住在离张丽萍家不远的地方。 “不过,你可千万别在她面前说我抱怨过她,杨姐这人心眼小,爱往心里去,我可不想跟她解释个没完。”金女士说。 “你和杨姐是因为什么认识的?” “嗐,说起来,我们都是一个健步队的队友。” 这个健步队都是年龄相仿的目标一致的中年妈妈们,为了预防三高同时减肥,大家每天统一时间、统一服装、统一口号进行健步快走。 “就是暴走团?”刘璃有点印象了。 “不不不,你可别误会,我们可不是那种拿着大喇叭扰民的暴走团,我们既不占道也不放噪音,完全做到文明竞走的。” 金女士一说到这个顿时来了精神,介绍说自己参加的这个“健步队”时,顿时有了传销小头目一样的热情。 借着这股热情,刘璃得到了她们这个队伍的好几张集体照。 照片上,统一着装的男男女女们都显得生机勃勃的。 刘璃在照片里找到了自己和陈副主任出诊过的那两个女患者。 她心里顿时有谱了。 准确的说,目前已知的群体性癔症发病的七个案例,都是这个暴走团里的成员。 “她们啊,对,都是和杨姐走得近的,”金女士说,“我们的会费也是交给杨姐的。” 于是一行人按照卫生部的要求提取了行程记录、进食食品取样后,又在金女士的陪同下找到了杨姐家里。 杨姐家,是城中村中少见的带院子的楼房。 一推开院门,缭绕的烟雾四下飞散,一股香烛的味道扑鼻而来,陈副主任呛得咳了两声,嘀咕说:“这里难道是……” “哎呦,快进来快进来,大师已经准备好了,就等你们这……”有人快言快语的边说边迎出来,等看清了大家,顿时住了嘴。 金女士:“杨姐,这是准备好了要驱邪了?” “可不,大家的情况都不好,宜早不宜迟,现在就得行动起来,”这个杨姐一把拉住金女士,“老妹,这些人是?” 陈副主任赶紧说明了来意,杨姐的手在自己衣襟上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的问:“卫生局的领导怎么会管我们中邪的事?是不是也想请大师驱邪?我们这个大师很灵的嘞……” 刘璃的视线已经从她身上转向堂屋里面。 堂屋里面的地上跪坐着好几个人,正中间站着一个精瘦黝黑的道士,这大概就是杨姐说的大师。 道士手里捏着一把桃木剑正在堂屋里踩着八卦步游走。 “哇……” 只听见堂屋里惊呼一声,坐着的那几个人激动起来,向后仰着身体。 而道士的桃木剑前,“呼”的一声飞舞出了一道火光。 “鬼火来了,脏东西引出来了……” 第238章 有鬼7 身边的杨姐一拍巴掌,顾不得这些人,径直进了堂屋,跪坐在那排蒲团上。 这道火光凭空出现,桃木剑指向哪里,火花就跟到哪里。就像游龙戏凤一样,火花越来越长,逐渐形成小小的一条。 道长用洪亮的嗓门念了声“无量天尊”,然后用桃木剑引着火花走向跪坐着的人。 坐着的人先后一个接一个的站起来,任由桃木剑在自己身边游走。 那道“鬼火”慢慢的沿着窗户缝和门缝溜走了。 杨姐大喜:“鬼火退散了,鬼火退散了……” 陈副主任看着大家伙无奈的笑:“赶上了一场做法驱邪,稀奇。” “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他说,“道士也不例外呀。” 所谓的“鬼火”不过是燃点很低的磷粉,“鬼火退散”不过是门窗缝有对流风而已。 在香烛味之间,刘璃却想起成为“人体蜡烛”的女死者张丽萍。 肖哥说,消防出具的火情报告里明确的写着“现场未发现助燃剂”,也就是说,不存在用磷、酒精等引火的可能。 另有一句——未发现火种,意思就是没有发现现场存在外在的火源。 这两句话,显然是“人体自燃症”的有力佐证。 但那个残缺的脚印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小段说的密室杀人呢? 所有的密室,都是障眼法。 这一点,刘璃对痕检老军的判断十分信服。 凡是密室案件,最先值得怀疑的,是首先进入现场的那个人。 但在这个案件里,最先进入的张丽萍家的,是消防战士,毫无利害关系,并且从未有过交集。 但…… 有了头绪的刘璃迅速给林彦儒发了条信息:林队,消防到达现场后,有没有人给消防指过路?有没有人提过建议?有没有人试图影响消防的行动? 林彦儒并没有及时回复消息。 刘璃也没有特别在意,因为一柄桃木剑已经伸到了她面门前。 “呔,小姑娘,”是那个道士,“不要偷拍,更不要随意发朋友圈,这是亵渎。” 刘璃收起了手机,却被走过来的道长的脚给吸引了。 这位道长个头和自己差不多高,一双脚看起来比较秀气,脚上穿的,是一双很特殊的鞋,鞋面正中间有两条凸起的细梁将鞋面一分为二。 最关键的是,他踩过纸灰时,留下了细细的、弯弯的鞋印。 她表面不动声色,却在回答道士的问话时,悄悄的拨出了林彦儒的号码。 不过,始终没有被接听。 …… 经过卫生小组的集体工作,“群体性癔症”这一公共安全突发事件的调查已经初步完成了。 根据时间线来追溯,杨姐是所有人中最早出现相应症状的。 根据她的陈述,在张丽萍死亡的当晚,她遭遇了鬼压床。 “我心里清清楚楚的,就是起不来,怎么都起不来……”杨姐说,“鬼压床啊!” 她的这个经历,让她心生恐惧,所以她向这个暴走团的朋友们,惶恐不安的反复说起了自己的症状,絮絮叨叨的告诉大家她中邪了、被鬼压了、见鬼了…… 她的情绪像燎原之火一样影响了其他人。 而这些“其他人”,因为文化水平的影响,和对“鬼神”文化的推崇,这才导致了“群体性癔症”的发生。 她们潜意识里认为自己会遇到这样的事,所以自己出现了这种无法由自己控制的精神症状。 调查过程完成了,卫生局要求的对症治疗和心理疏导,却一时之间进行不下去。 因为,以陈副主任为头的这群高级知识分子被“暴走团成员”集体嫌弃成——读书读傻了。 “医生,科学的尽头是玄学,你们不理解没关系,我们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甲说。 “你们不懂这个的,中邪就是中邪吃什么药做什么治疗都没用的,我奶小时候给我埋将军箭那会就说我有此一难……”乙说。 “哎呀,张丽萍是被烧死的,这种怨气很凶的啦,你让我们不信大师,万一出了事,你能赔条命给我吗?”丙说。 …… 陈副主任垮着脸:“我为什么要在这里?我为什么要听这个?” 说着说着,他十分想念胡医生:“老胡还要多少天才能归位?” 胡医生还有一周的观察期。相比于一开始的忐忑和焦虑,现在的胡医生在聊天时,更多的是流露出了一种“得之我命”的平静感。 所以这段时间刘璃忙得不得了,毕业在即,她分身乏术。 好在李倩已经被经侦科羁押了,秦晚意也绝对不敢在这个关头回国自投罗网。 除了经常出现的李池,刘璃的生活还算平静。 丁律师直接拒绝了以法律援助的身份代理江佑妈妈罗婷的案子。 “刘璃,就算你是我的大客户,我也不能自己贴钱去为代理人打官司。” 他反而很感兴趣的问,“既然李氏集团说要补偿你,我可以代表你去谈补偿方案,不过,谈下来的,我收百分之十的委托费。” 刘璃还在考虑,丁律师又说:“承惠,你还欠我2500,麻烦现在结清。” …… 刘璃察觉到了自己有点想远了,她赶紧联系了肖哥。 一同赶来的痕检老军很快就确认,道士所穿的鞋子名叫“双脸鞋”,是道士比较正规的鞋子之一。 而他这双鞋子所留下的鞋印,与“女死者张丽萍”案发现场窗户上的那个残缺脚印的花纹对上了。 道士和杨姐即将被带回警局。 痕检老军在对杨姐家里进行勘测时,找到了一间布置妥当的儿童房。 “刘璃,这里大概就是你说的,周丽萍肚子里的孩子即将生活的地方。”肖哥边带手套边说。 杨姐,同样也寡居多年,同为女性,张丽萍肚子里的孩子不可能是她的。 那又会是谁的? 刘璃的目光锁定了这群人里唯一的男性——大师道长。 …… 而另一边,办公时间,林彦儒既不在办公室,也不在案发现场,更不在法医室。 他的手机被放在一张红木办公桌上, 和他的手机放在一起的,还有另一个女士手机。 在这张办公桌边不远处,一个会客室的门打开了一条门缝,隐隐约约有多个人谈话的声音传了出来,偶尔夹杂着一两句笑声。 其中,隐约还能听到一个堪比配音大神边江的男声在平静而恭敬的应“是,您放心”…… 第239章 有鬼8 “心在跳是爱情如烈火,你在笑疯狂的人是我,爱如火会温暖了心窝……” 林彦儒跨进一楼大厅,热闹的音浪和正在大厅里绕圈子竞走的场景,着实让一向淡定的他睁圆了眼睛。 在大厅的小警察小段一脸无奈:“说是到她们健步行走的时候了,不走不行,不走指定会犯病……” “这已经是她们的最小音浪了。”小段好无奈,“林队,我脑壳疼……” 林彦儒拦住了扛着音箱带头的人:“好了,各自散开吧,这个大厅装修刚翻新,运动的时候把甲醛吸进去,那比农药还要毒。” 一群人“妈呀”一声往外走,还有个别人缠着林彦儒问:“我们也想出去大马路上去,那不是杨姐和大师都被你们警察带来了么?我们等他们……” “警察同志,什么时候让大师和杨姐出来呀?” “目前还不行,不过,同样作为知情人,你们可以进去陪他们。”林彦儒说,“配合警方的调查也是公民的义务。” 他温和的问:“要不,现在我让民警带您去办个手续?” “哦,不了不了,我们去暴走去了……” 终于耳根清净了的小段:“唉呀妈呀,这么油盐不进的人怎么会得什么群体性癔症呢,刘璃还说她们是被人暗示和误导了,我看难,这些可是连警察引导起来都费老劲的人。” “那个大师能这么轻易就拿捏住她们?” 他见林彦儒只笑没搭话,不由得又想念了赵坤一遍:“也不晓得坤哥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周一。”林彦儒说。 “那可太好了。”小段说,“林队你不爱说话,来个小刘璃也不轻易说话,跟肖哥说话我怕我得饿死,哎,就盼着坤哥回来了。” 林彦儒的脚步往法医室那边走了两步,又径直上楼了。 小段跟了两步,才后知后觉的问:“您不去法医科了?” 林彦儒低声“唔”了一声。 “不去也没事,我汇报下进度,”小段说,“刘璃在做卫生事故调查时,找到了那个脚印的主人,就是这位牛道长。” 准确的用词应该这样说,牛道长所穿鞋子的花纹,和和现场找到的残缺的脚印对上了。 但现场的脚印是不是牛道长留的,还在核实中。 因为牛道长信誓旦旦的说:“我从来没有踏足过张丽萍家。” 在没有其他证据之前,警方也不能说,穿着“双脸道士鞋”的牛道长就是现场脚印的主人。 万一还有其他人也穿着“双脸道士鞋”呢。 林彦儒去旁观了牛道长和杨姐的询问情况。 杨姐:“那个儿童房,是为我女儿的孩子准备的,她快要生了。” “她又没婆婆照顾的,我这个当亲妈的能伸手帮她一下,月子里想让她好好养着,”杨姐说,“跟张丽萍没关系。” “我都不晓得小张她怀孕了。” “我上哪知道去,她又没跟我说过。” 预审科的同事问:“那详细说一说张丽萍死亡当天你的行踪。” 杨姐老老实实的将自己一整天的行动都说了说,原来案发当天,消防出动火警任务时,她也曾到过张丽萍楼下。 “我一听说,就赶紧跑过去了,说是起火了,楼下谁都没见着火,”杨姐说,“我本来想上楼的,消防员把我拦下来了,说那是老楼,怕一下烧大火烧起来。” “我又摸出电话给小张打了,电话也没人接……” “我就在楼下使劲喊了几声,也没有人理我,不过,幸好我不老花,我还是看出问题来了,小张她家那个窗户的玻璃上,好像是有点不一样,里面好像有什么在一下一下的扑闪……” 那是已经像蜡烛一样燃烧起来的张丽萍身上的火苗,火苗被风吹动,就左右摇晃高高低低…… “等一下,”林彦儒赶紧内线呼叫了预审科的同事:“请多问一下她有关窗户的事情。” 预审科微不可查的转头向他使了个眼色,继续问:“你说的窗户玻璃,是哪一块窗户?” 杨姐举起左右手比了比:“嗯……好像是左边。对就是左边。” 左边窗户,正是消防破窗进入的地方。 “请你仔细的形容一下,你说的扑闪扑闪的了,具体是怎么样的?” “就一跳一跳的,有时候扑的大跳一下,有时候又呼的矮下去了……” 这下,连小段都听出来了。 “林队,这……这是客厅里有风吧?”小段说,“不然怎么会有火一跳一跳的?” 林彦儒点头说:“你看,密室的密其实并不密。” 他掏出电话,又重新将刘璃发给自己的信息内容看了一遍,手指在她的名字上摩挲了一会。 “联系事发当时出警的消防员,我们需要好好跟他聊一聊,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了。” …… 陈副主任终于得偿所愿了。 他如获至宝的围着解剖台,转着各种圈,用各种难度体位将自己要拍的内容拍得清清楚楚的。 “刘璃,你看这个已经皱缩的膈肌,”陈副主任说,“很难想象为什么她会感觉不到痛苦,是什么原因让她平静得就像被麻醉了?” 鉴证组的秀姐确认:“体内各组织没有麻醉药物成分,同时,体内酒精浓度不足以让她处于醉酒昏睡状态。” 刘璃:“听起来,就像她处于自然深睡眠状态。” “对,”秀姐肯定了这一点,“孕晚期有些人嗜睡。我当年孕八个多月的时候,晚上睡不着,白天睡不醒。” 肖哥:“你们看她的脚后跟。” 女死者张丽萍的一双腿从膝关节往下,相对保存得最完整,且被火烧灼的痕迹很少。 脚后跟的皮肤上已经出现了一条条云雾状暗紫色斑痕。 “这就是尸斑。”刘璃说。 尸斑和发现时的体态是吻和的,证明没有移动过,那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这里,”刘璃手持着镊子,从脚后跟尸斑的部位找到了几处细小伤口,“她不是毫无知觉的,这是她曾因痛苦而蹭伤的痕迹。” 张丽萍被火烧死的时候,她有知觉,虽然这点知觉不足以支撑她做出大幅度的行动,但痛苦曾让她试图醒过来…… 她的一双手还保持着虎口张开的动作,在她死时,她也许模糊到溃散的意识里,还想着护住自己的肚子。 她对这个宝贝的到来是十分欢喜的。 第240章 有鬼9 “牛鼻子道士已经取样了,孩子是不是他的,明天我们就可以见分晓了。”肖哥说。 牛鼻子……不,牛道长的笔录已经完成了,他坚持说自己没有去过张丽萍家里,那个残缺的脚印跟他无关。 林彦儒接待了利用下班时间赶过来的两名帅气的消防员。 “当时的情况还好,现场的人员不算混乱,乱的是随处乱停乱放的电动车摩托车自行车,为了消防云梯能进去,我们不得不喊人来帮忙先移车。” “现场不知道有没有人试图引导你们,想让你们从左边的窗户进入房间的?”林彦儒问,“或者有人在介绍时,明里暗里的示意你们从左边进的?” 两名消防预测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开口说:“还真的有这么一个人。” “他和我们提起过几遍,说左边的窗户视野更好,也更容易落脚。” “这个人,就是我们的报警人。” 报警人,就是宅男偷窥狂,绰号花卷男,真名黄忠义。 “林队,要不要再把黄忠义传唤过来?”小段问。 “先不用,”林彦儒说,“在没有其他更多的佐证时,先不动他,免得让他有心理准备。” 报警人有可能就是嫌疑人,这种情况在刑侦案件中,真的不算少见。 林彦儒整理了所有人的笔录,将笔录中所有人的位置,尤其是消防车过来前后的位置进行了归类。 理清旁观混乱的现场,从混乱的现场找出异常,这是一个刑警的基本素质。 因为楼下就是麻将馆,现场的人多而乱,但林彦儒依然找到了一处异常。 “现场有个叫张豪的,说是张丽萍的大伯,有没有核对过他的不在场证明?” 好学的小段:“林队,这个张豪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房子和张丽萍的房子都在这一排,中间只隔了两个门面的位置,但天台是连接在一起的。” “嗯,我没核查他,”小段问,“林队,你觉得他哪里不对吗?” “在这几份笔录里,你来看,”林彦儒将其中几份笔录挑出来,“这是张豪的,这是其他几个邻居的。” “其他几个邻居说,他们是按照张豪指的位置和方向挪的楼下那些挡路的电瓶车。” “根据的位置图,按照挪车之后留出的空位,消防云梯架到左边更方便。” “这也是一种引导和控制,只不过做得更隐秘。” 和宅男偷窥狂黄忠义比起来的话,张豪的做法更隐蔽而不容易发现。 张豪的电话关机了。 作为张丽萍为数不多的有血缘关系的亲属,有没有可能也是涉案的嫌疑人? 两人迅速赶去了张豪家里。 张豪不在家里,他在张丽萍楼下的麻将馆里打麻将。 林彦儒他们找来的时候,他压根不知道自己的手机已经没电了。 他叼着烟,双手忙个不停。 “二条,”他打出一张麻将,“我这个侄女和我走得不近,我们的爱好也不一样,她爱喝酒,我爱打牌,除了平时见面打个招呼,其他没有什么来往的。” “挪车的时候?想不起来了,那肯定要帮忙的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何况还是我们张家人。” “往哪边挪车?”这个问题让他想了挺久的,“我已经记不起来为啥要往右边移了,会不会是右边更方便?” 当林彦儒提出警方需要检查从他家楼梯到天台的痕迹时,他十分大方的将钥匙扔给林彦儒:“警官,你们尽管去,只要别喊我陪,你们想检查啥就检查啥,查多久都行。” 态度是很坦荡的。 在他家里,林彦儒找到了道士做法留下的八卦阵。 “这个,那当然要摆的啰,这是八方聚宝阵,赢钱的哦,”被要求必须在场而不得不下麻将桌子的张豪强调说。 “信,怎么不信。都是有风水的,你看啊,背靠窗,输个光……” 林彦儒打断了他:“你请的谁?什么时候摆的阵?” “一个姓牛的道长,大概半个月前摆的,一周前做了个调整。”张豪说。 …… 刘璃在和鉴证组的秀姐进行毒理、药理、和病理的复检。 “刘小璃,”秀姐这么喊她,“目前唯一有异常的,就是你提出的酮体含量过高。” “这是从死者肝区切下来的一小块组织,”秀姐将浸泡在组织液中的一小块肝取出来,“切片后再提取,可以发现大量的乙酰乙酸盐。” 乙酰乙酸盐是从人体脏器中的代谢分子乙酰辅酶转变而来。 如果人体还存活,脏器还在持续运转,乙酰乙酸盐代谢后的下一步,就是比酒精更容易燃烧起来的丙酮。 “所以这就能解释为什么她的双脚保存得更好一些了,”刘璃说,“因为丙酮极少会堆积在人体下肢的远心端,越靠近下肢末端,丙酮含量越低。” 丙酮被称为酮类体,是肝脏在正常代谢下所产生的三种物质之一。人体通常运用酮类作为体内能量的重要来源,尤其是在人们激烈运动、利用低碳水化合物减肥或禁食时。 “孕期、哺乳期,体内的丙酮含量比平时高。”刘璃说,“但死者体内的丙酮前代谢物,明显超过了孕期的标准。” 她说着说着突然停住了嘴巴,迅速返身往解剖台走去。 正在交谈的肖哥和陈副主任也停下来沟通看着她。 只见她用镊子轻轻的夹起躯体表层,这是由未完全烧毁的衣服、脂肪烧融化后的油脂、以及消防水基灭火器形成的膜,也是刘璃口中烤全羊抹“蜜”的部分,焦黑中有有光在发亮。 刘璃:“如果,我说如果,在特定环境下,包裹住死者的这层膜,有没有可能就是人造的丙酮灯芯?” “我们可不可以再申请一次活体实验?”刘璃目光烁烁的问肖哥。 “嗯,申请来一次烤全羊怎么样?” 第241章 有鬼10 听到肖哥的申请,林彦儒还没来得及说话,要抓狂的小段已经开始吐槽了:“我靠,烤全羊这么美好的事,为什么要这样发生?” “我接受不了,”他全身都写满了抗拒:“林队,核查完张豪家,我再申请去核查牛道长,这两天我能不能不回单位?” 而已经很不耐烦的张豪:“警察同志,你们好了吗?我已经快三个小时没摸麻将了,我手痒心也痒……” 小段:“十赌九输,万一输了个倾家荡产……” “有赌未为输,再说,输了就输了,总是有输有赢的么。”张豪想得很开的,“总比我侄女好,人死了,钱没花了,那么多现金都烧了下辈子也用不到哇。” “那么多现金?”林彦儒重复了一次,赶紧问:“你怎么知道张丽萍她有很多现金?” “就那天,道长来摆阵那天,正好她在收房租,跟大家说她只要现金不要转账,楼上楼下那么多户,怎么也能收个好几万现金呢……” 林彦儒和小段对视一眼,都发现了问题。 在案发现场,不管哪个房间,都没有这笔现金。 钱到哪里去了? 难道,张丽萍的死跟钱有关?或者,那个脚印跟钱有关? 而这一切,都有可能和牛道士有关? 林彦儒迅速让技术阿杰查了牛道长的经济状况和银行流水。 他和小段赶去了牛道长的家里。 牛道长并不是清心寡欲的,不但有老婆,还有个十几岁的孩子,而他老婆在被林彦儒引导了几句后,就说漏了嘴:“哎呦,我们老公这是拿命在维护世界和平,没有他出生入死上天入地的跟鬼神沟通,这些凡夫俗子哪有这样的好日子过,收贵点不是应该的吗?几万块钱,真的不多的……” 这笔现金已经被她存进了银行里了。 林彦儒和小段两人又迅速开车赶去了银行,之后又赶回了局里。 通过现金上的号码,牛道长老婆存进银行的这笔现金,号码和张丽琴几个租户取现的记录对照上了,这几乎可以说是铁证如山。 但在再一次提审的时候,这位牛道长破天荒地的喊起冤来了。 “各位青天大老爷啊,真的不是我,我没有,我没去过她家的……” “钱,钱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他像模像样的摸着自己的后脑勺,“真的,从天上掉下来,砸在我这里,又掉在我脚后跟。” “证据?这我上哪里找证据来,大晚上的,我上哪知道有没有人看着,青天大老爷啊,麻烦您帮忙找找,一定要帮我证明我的清白呀。” “我家婆娘?那肯定不能告诉她钱是我捡来的,谁会信啊,我就跟她说是接了个大单子,这不可信度噌噌噌就上来了么?” “真的,青天大老爷,我琢磨着,这里面一定有鬼,说不定,是我曾经骗过的人家在报复我。” 预审科的同事都听笑了:“被你骗过的人,哦,再用钱来报复你?还是一大笔钱,就用来报复你?” 牛道长:“啊对,就是报复我,不然为什么这笔钱是有主的,还是个死得奇奇怪怪的人的?” 钱当然不会是天上掉下来的,如果牛道长说的是真的,这不但是报复,还是栽赃嫁祸。 林彦儒不动声色的又反复询问了捡钱的情况,时间地点打乱了打散了的问了好多次,竟然没有发现疑点。 这笔从天上掉下来砸到他脑后跟的钱,竟然真有可能是他捡来的。 林彦儒:“那就仔细说说看,你都骗过谁?怎么骗的?你认为,这其中谁最有可能用钱来报复你?” “那也不能说都是骗,我还是有点通鬼神的本事的,哎哎哎……青天大老爷,你们别不信……” “你要是再东拉西扯的,警方现在可以说是证据齐全,那就直接按照杀人劫财来办,你和法官慢慢说……” “不不不,那你们听我慢慢说。” 东家骗说招了邪,西家骗说见了鬼,小孩夜哭说是冲撞了,年轻人倒霉就说祖坟有问题…… 总之,五花八门啥都有,还可以根据客户的情况量身定制,林彦儒简直是听了一部“城中村迷信大全”。 他和小段、痕检老军立刻又赶去了牛道长说的捡钱的地方。 也是在城中村的一条后巷里。左边是红砖砌成的围墙,右边是一个荒败到连健身器材都被偷了的小公园。 “林队,这事有点邪乎,”小段说,“这个巷子里发生了什么,那不是任他自己说。” “这里前没有路灯,后没有监控,牛道长说的话是不是真的,要不咱就试试测谎仪。” 林彦儒摇摇头:“测谎仪可以作为侦查中的判断依据,但直接作为证据使用是不具有法律效力的,” “我们的侦查中,有一招叫做犯罪现场重现,同样也适用于现在。” “首先我们假定他说的是真的,那么,在这条巷子里,就一定还有第二个人存在的痕迹。” 痕检老军表示赞同,并且给出了专业的意见。 “牛道长身高不足一米七,按照他的描述,当时他已经走到这个位置,钱砸到他的后脑勺,”痕检老军推算,“那么,第二个人,只有可能是在这堵围墙的后面这里。” 三个人一起找了个不影响的角度翻过了围墙,在痕检老军说的位置,找到了比较明显的攀爬痕迹,以及,在松软的土地上,找到了一对比较完整的足迹,细细的、弯弯的花纹清晰可见。 这对脚印是谁的? 案件依然不明朗,明朗的是杨姐和牛道长的涉案情况。 杨姐那边的调查结果首先出来了,她房间里的婴幼儿用品,都是她女儿网上下单后直接送到她家的。 她确实有个即将临盆的女儿,和张丽萍毫无关系。 而dna鉴定结果出来了,牛道长和张丽萍肚子里的孩子不存在生物学关系。 第242章 有鬼11 目前只有两个疑点,其中一个,就是火情报警人,宅男偷窥狂黄忠义。 另外一个,张丽萍收到的房租近四万,这笔钱是怎么从张丽萍手里离开,又是谁送到牛道长手里去的? 刑侦二组的早会上,小段率先表达了意见:“要不先把黄忠义叫来再审审?” “我觉得还不到时机,”痕检老军说,“说他影响消防的判断这一点太主观了,他完全可以解释成自己是热心群众。”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熟悉,”老军说,“这不,偷窥就是他最现成的理由。” “最主要的是,他没有动机。” 这一点,以目前的调查情况来看是无可辩驳的。 “不过,林队,调查来调查去,会不会张丽萍的死就是人体自燃,是场意外?”小段问。 “刑侦存在的意义,就是让谋杀是谋杀,让意外是意外。”林彦儒说,“如果解答了这两个疑点,才能确认是谋杀还是意外。” 肖哥缺席了早会。 鉴证组的秀姐说:“他去集市选羊去了,争取下午的时候把活体实验搞定。” 如果要证实所谓的“人体自燃”其实是人为,那就得先解决消防报告上的两大问题,第一,为什么没有助燃剂,第二,为什么没有外来火源。 “现在还差什么吗?”林彦儒问。 “刘璃说,这两个问题都不是问题,她还有另外一个问题需要解决,她正在想解决办法,”秀姐说,“其他各项准备工作已经好了。” 于是林彦儒就没再问是什么问题了。 反倒是小段咋舌不已:“怎么这两个我怎么也想不明白的问题,到刘璃那里就不是问题了呢。” 秀姐:“大概是她的脑子真当脑子在用吧,至于你么……” 被藐视了的小段觉得,好像还特么挺有道理的。 技术阿杰:“我有了,两个。” 他一点都不掩饰自己的得意:“第一个是张丽萍的消费地图,第二个,是黄忠义的网上肖像。” “先说黄忠义,他是个一本万利的视频贩子。” “他拍的每一条视频,同时卖给了好几个网站牟利,”阿杰说,“所以他才买得起这么贵的工具。” 上次缴获的便携式热感摄像机,只是他拍摄工具里面一种。 林彦儒说:“我们可以用这个作为突破口,让他来配合调查。” “我去,现在就去。”小段立刻带人走了。 “张丽萍一个月前有一条消费,大家看这里。” 微信转账3000,收款方是城中村的某家政公司。 “我联系过了这个家政公司,张丽萍在她们那里预订了一个月嫂,一共54天的月子,费用是两万八。” “另外,她还有另外一笔3000的消费,个人对个人的。” “这个收款人没有开通网银,所以需要跑一趟。” 基层刑警办案,最基本的方法就是靠走访。 尤其是在人流量大的城中村。 林彦儒很快就发现,在这个城中村,到处都有道教的影子,每隔几户,就能看到门口悬挂的八卦镜和窗口挂着的带符咒的葫芦。 偶尔几户打开门的堂屋里,还能看到道场的挂图。 空气中更是一直都有盘香的气味。 而对张丽萍的死,说得最多的就是“有鬼了”,其次就是“这肯定是喝酒喝出事了”。 认识她的人,内心的想法基本上就是——活该谁让她酗酒。 但他们终于找到了这家家政公司,这里,也终于有一种对张丽萍来说,是个不一样的声音。 “张丽萍?那个胖胖的,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一条缝的那个?不可能,她一直在戒酒,”有个年长的家政工作人员说,“她对这个孩子可宝贝了。” “真的,她家我去搞过一次卫生的,酒瓶子那些瓶瓶罐罐的太多,楼下又是通宵的麻将馆,我跟她说,她家那里是根本没法带小毛毛头的,所以她另外租了个房子。” 家政出示了一份月嫂服务的合同,合同地址并不是张丽萍自己家,而是另一个地方。 根据这个地址,林彦儒找到了另外那笔3000的消费的用处,这是一笔租房的押金。 张丽萍这个包租婆,租了一对年迈老人闲置的房子。 “我那个房子啊,已经租出去了,对,就是她。” “她跟我说,收齐了自己那边的房租就交现金给我,因为我们两老口用微信用的也少,不想把钱都放在手机里。” “房子她说明了是月子里就要住进去的,我们俩老人也没别的忌讳……” 林彦儒推门进入了这个房间,一室一厅,布置得干净卫生,无比温馨,小婴儿床还配了夏天需要用的蚊帐…… 楼下不远就是小区配套的幼儿园,还有九年制的双语中小学学校。 张丽萍为了肚子里的孩子,已经考虑到了长远的方方面面,但她和她的孩子,都没有等到来入住的这一天。 林彦儒特意给预审科打了个电话:“黄忠义的询问,等我回来再进行。” …… 再次被带回来的宅男偷窥狂黄忠义还保持着对警局的好奇心和新鲜感。 林彦儒特意观察了他的双脚,大而阔,不符合已经发现的脚印。 而且,通过各种询问技巧,林彦儒也没有发现他话语中的漏洞。 甚至在他出其不意的问:“听消防员说是你指点他们进行的现场灭火定点,做得好,你对灭火很有经验嘛。” “那必须的,”黄忠义说,“她们对面那一排房子格局都是一样的,左边窗口有个空调外机,更好落脚。去年附近有家电线老化失火的,就是因为没有落脚点才延误的……” …… 这个工作日又很快的过到了下午,警方的侦查却进入了死角。 黄忠义、牛道长、杨姐,以及暴走团的其他人,都被一一排除了嫌疑。 …… 在百里之外,林彦儒曾经去过的拘留所里,狱警正在交接班。 突然,牢房里吵闹起来,有人大喊:“来人啊,来人啊,有人要死了……” 吕浩杰的脖子上插着一把已经没柄的勺子,鲜血“滋滋滋”的从勺子处往外飙…… 没过一会,在狱医赶到时,他已经不动了。 吕浩杰死了,死在他的案子即将上庭之前。 第243章 有鬼12 但法医和鉴证组传来了好消息。 小段叹气:“肖哥在群里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单位,要请大家公费吃烤全羊。” 也就是说,活体实验正在进行了。 小段十分坚定的表决心:“饿死我也不吃。” 事实上,他吃得最多,狂炫了一条焦香的羊腿,还咂吧着嘴舔着脸说自己没吃够。 林彦儒吃得不多,他一边吃一边留意到,肖哥和秀姐、刘璃三个搞专业的人头挨头的凑在一起,一边回放着这次活体实验的录像带,一边说着一些听起来惊悚的话。 尽管活体实验成功了,林彦儒还是从刘璃的脸上看到了凝重的表情。 活体实验当然是全程录像的,小段拎着一根羊排边啃边和他站在一起看。 视频里,肖哥和秀姐将屋子里布置得和张丽萍家几乎一样,门窗都是被关住的,房子里的温度、湿度、光照都接近于还原现场的情景,包括林彦儒推测的其中一扇窗户上有破损的口子这一点,都被重现了。 这只倒霉的肖选之羊被四肢捆绑的固定在房子中间的地面上,不时发出“咩咩咩”的声音。 房间里没有一个人,五月份的阳光已经足够刺眼,整个画面没有任何人说话。 羊的肚腹上,拟人化的穿着一件经过特制的衣服。 “来了。”小段边吃边说,“羊肚子上有个绿光点。” 这是激光笔,刘璃推测不进入房间、不在乎是不是密室,就能隔空点火的工具。 这个绿色的光点并没有乱动,它从一出现,就只在羊的胸腹之间固定于某一点。 肖选之羊“咩”的叫了一声,动了动被捆住的蹄子。 又过了一会。 “咩……咩……” 肖选之羊颤动起来了…… 一团小小的火苗燃起来了。 …… 小段默默的转了个身,掩耳盗铃的背对着视频,假装认真的去听三个专业人士的谈话。 “母羊,体重65公斤,虽然体重不一样,但和死者的体脂率相差仅仅百分之零点五。”肖哥说。 “1860mw,303激光,10秒冒烟,35秒散发焦味,52秒烧出焦黑点,68秒起火……”鉴证组秀姐说。 “火势局限,从腹中线蔓延,有黑烟,但不多,”肖哥补充,“五分钟后可见油脂分泌……” 小段迟疑但不舍的咬下一块带肥肉的羊排。 “遗憾的是死得不够安详,”刘璃说,“可以说,我们没法解除它在死亡时的痛苦。” 小段咀嚼的动作慢了一点点。 “但我们解决了密室的困扰,也证明了人为可以让它呈现出自燃现象来,”秀姐掰了掰手指关节,“现在就等取样的组织进行鉴定,看结果能不能像死者一样,查不出你做的助燃剂。” 小段觉得,这个羊排也不是非吃不可了,他好像有点饱了。 “刘璃,你做的助燃剂,到底是什么?”肖哥好奇的问,“难道是液体丙酮?” “不,”刘璃摇头说,“丙酮液体挥发后,形成的气体闪点很低,遇热即可燃烧,燃烧值也很高,还不像汽油等矿物油的燃烧那样明显,虽然它是属于无痕迹助燃剂,但它挥发出来气体容易被现场的残留物吸附。” “所以,消防只要用盐酸泾胺反应,就可以从残留物中提取出火灾现场丙酮的定性和定量测定,”刘璃说,“那我们不可能收到消防给出的无助燃剂的报告。” “不是液体丙酮,那你用的究竟是什么?”秀姐好奇的问,“才能让消防测不出来。” “我们的实验目标是羊,所以我用的是羊油,就是羊的脂肪提取出的油。”刘璃说。 秀姐张大嘴巴,恍然大悟:“啊,我懂了,烧羊用羊油,烧人……” 她“哇”的大喊一声:“那烧人就用……” 肖哥也懂了,跟着一起惊讶的说:“烧人就用人油……” 小段“yue”的一下,将嘴巴里正在嚼的肉给吐了出来。 也就是说,张丽萍起火的时候,用的助燃剂,是人类的脂肪提炼出来的人油。 这样,助燃剂和人体组织燃烧起来后是同一种物质,完全足以瞒天过海。 小段激灵灵的在33c的五月天里打了个冷颤。 “刘……刘璃,羊……羊油我能理解,”小段,“人……人油你也熬了……” 他结巴个没停:“你……上哪……哪里弄的人油?” 火葬场里偷?太平间里嘎?手术台上割? 哪一种他都无法接受,难怪坤哥说刘璃是会装鹌鹑的大佬。 “呃,医院整形科每天都有来做抽脂减肥的。”刘璃平静的说。 瞅着相貌清秀表情淡定的刘璃,小段终于明白了赵坤的心情,他拱了拱手:“大佬。” “那你们还在苦恼什么?”小段好学的问。 刘璃将手伸过来,露出手掌心里的激光笔:“只有一个问题,是哪个聪明人做的?” 是谁、在哪个位置、用的哪种激光笔、是不是像刘璃一样人为的制造了现场…… 这个人的动机又是什么? “说句冒犯的话,”刘璃,“目前我们发现的几个有疑点的嫌疑人,没有符合条件的聪明人。” 不管是杨姐、还是牛道长,或者暴走团,都是城中村里文化素质并不太高的人,她们信奉的是鬼神。 …… “动机?是不是可以首先排除劫财,”小段说,“其次排除意外,那么,情杀的可能性最大。” “谁都不可能是无性繁殖对吧,这个孩子是谁的,是不是见不得光的?林队,要不我们搞个大排查吧,把她附近所有男性都查一遍,比对上是谁,谁的嫌疑就最大。” 这么大张旗鼓的,就怕人心恐慌,也怕打草惊蛇。 林彦儒笑了笑,说:“其实,可以先查她的租客。” 最近张丽萍在收房租,还只要现金,租户取了现金,是不是得面对面给她,这样的互动是不是很正常,即使被别人看见,也不会觉得有什么好怀疑的。 “得令,我现在就去。”执行力超强的小段立刻出动。 “林队,”刘璃走过来,“你没事吧?” 林彦儒抬起眼睛笑着看她:“怎么这么问?” “您为什么不直接回答没事,”刘璃说,“真有事吗?” 林彦儒咧嘴笑起来:“先只告诉你听,” 他压低声音,刘璃将耳朵凑过去。 “我要升职了,正烦恼该提谁当这个组长呢。” 刘璃看了看他的脸色,由衷的说了句“恭喜”,对于该提拔谁一个字都没说。 “林队,张丽萍的女儿来了,她有个情况要反应给您。” 第244章 有鬼13 张丽萍的女儿张梅,还提着刚下飞机行李牌都没撕的行李箱,显然是一下飞机就来了警局。 “林警官,我能不能先看看我妈?”张梅问,“不能也没事,反正我都快忘了她长什么样子了。” …… 刘璃陪着她去认的尸。 将冰柜拉开,刘璃特意只露出了被白布盖着的头。 红透了的面部已经凝结出了一层白色的冰霜。 “她……死得痛苦吗?”张梅问。 “如果你的外公外婆来接她的话,她就感觉不到痛苦了。”刘璃说。 “你这样一讲,好像也不让人害怕了。”小姑娘说,“我爸来见她最后一面了吗?” “你一下飞机就来了警局,现在又这样问,”刘璃问,“你是怕你妈的死跟你爸有关吗?” 张梅低下头,想去摸冰柜里的脸,又收了回来,半响才轻声说:“三个月前,他们因为怀孕的事吵过一架。” 刘璃抑制住了自己的诧异,问:“你妈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爸的吗?” “是的话,应该就不会吵架了吧。” 峰回路转! 张丽萍的前夫撒谎了,他说自己完全不知道张丽萍怀孕的事,实际上他清楚得很。 “四个月前,我爸和我妈都联系过我,我妈问我介不介意多个弟弟或妹妹,我爸让我劝她别发神经……” “我妈说她想要,她说以前公证过的财产还是给我,她省着点,用房租租金养孩子,以后再给他买个小房子,不会影响我,她说她很孤单……” “我心里有点乱,就说随她,如果她能戒酒的话。” “她说她去市人民医院的成瘾医学科戒酒,” 张梅沉默了一会,“后来她就没跟我联系了。” “我爸说,她这个人六亲缘浅,酒瘾大自控差,让我没事离她远点,”小梅说,“但她的公证书里,什么都留给我了……” “你为什么会担心是你爸?他表现出了哪里的异常吗?”林彦儒问。 “我爸说,这个小野种以后会很麻烦……” “你妈怀孕的事,是你告诉你爸的,还是你妈告诉他的?” “我告诉我爸的,我也不知道他们还有没有联系了。” “你知道你妈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吗?” “我问过,她没说。”小梅,“我爸他,他一直想让我回来把房产过户到我的名下。” …… 肖哥叹气:“都说夫妻双方任何一方意外死亡,百分之八十都和配偶有关现在连前妻都逃不过这个魔咒吗?” “这么说起来,故意扔掉几万块用来混淆视线也能理解了,几万块和一幢房子比起来,那真的不够看。” 问题是,张丽萍前夫的不在场证明非常充分。a 前夫很快就被带回来了。 “我只是觉得丢脸而已,要因为这个害死她,我真没这个必要,何况我也没时间。” 张丽萍死的当天、以及之前的两天,他都在广州参加世博会,不但有同事为证,世博会的监控也完全可以证明。 …… “我草,真是有鬼了。”肖哥吐槽,“疑点不断的出现,又不断的被推翻,总感觉还有什么被忽略的。” “小段采集的标本比对结果要明天早晨才能出来,”秀姐说,“要不然换个思路查查?” 刘璃一直低着头,认真的在看资料,连手机屏幕亮了都不知道。 她有信息进来了。 林彦儒移开了眼睛。 刘璃看得很仔细,她手里拿着的,正是林彦儒从婴儿房里找到的产检记录。 她逐渐听不到大家在说什么,心思全都进入了张丽萍的世界。 第一次产检,和小梅说的时间吻合,正是发生在三个月那次争吵之前,那个时候,张丽萍已经是孕四个月。 这一次的产检,还有一份b超单,上面用笔着重的圈出了一句:双顶径2.97cm。 结论处写着:胎儿偏小2周+。 医生的病历书写上着重写着:注意营养均衡、调整饮食…… 再接下来的第二次产检,有常规、有肝功能、还有唐筛报告…… 这次医生提笔写着:控制体重、密切注意血糖和血压…… 刘璃眼前出现了一个胖胖的根本看不出怀孕了中年女性来,她挂号、排队、抽血……她就像千万孕妈一样在每次产检时都忐忑不安,又满怀憧憬。 除了前三个月的产检没有记录,之后她是按照要求进行的每一次产检,小排畸、大排畸、唐氏筛查、糖尿病筛查…… 翻着翻着,刘璃看到了产检的单子里,夹着几张“成瘾医学科”的缴费记录。 张丽萍每次挂的是同一个医生的号,每次缴的费用都不菲,其中一张缴费记录上,有“纳曲酮皮下植入”这个项目。 纳曲酮,阿片类药物,妊娠危险性c级,它也是传说中的“戒酒芯片植入”。 而这个医疗项目,绝对不应该出现在张丽萍身上。 突然,刘璃心里咯噔一声,不由得轻呼一声。 “刘璃,你找到什么?”是肖哥在问,“有新思路了吗?” “纳曲酮皮下植入,位置一般选择在肚脐下,”刘璃说,“张丽萍烧得最厉害的,正是腹部。” “我觉得我们应该往她就诊的成瘾医学科查一查。” 肖哥说,“现在是下班时间,要查也得等明天了。” 他顺手接过刘璃手里的资料瞄了两眼突然面色紧张起来,又将资料递给秀姐:“你看这个名字熟悉不熟悉?” 成瘾医学科主任,范敏敏。 “林队,你们可能不知道这个人,但这个案子你们一定听说过。” “这是我经手的第一个婴幼儿受害者。” “17年前,把小孩当狗卖进狗肉火锅店的受害人母亲,就叫范敏敏。” 第245章 有鬼14 成瘾医学科是个刚从精神科独立出来的新兴门诊,对它有了解的人并不多。 它和精神病院、戒断中心都不一样。 它的主要病人,就是酒瘾、烟瘾、药物成瘾、游戏成瘾等等各式各样的瘾君子,当然,还有一种无法控制的“吃瘾”,同样也可以在这里接受治疗。 这个科室在人民医院的15楼,占地面积真当不小。 科室里也没有其他科室那么忙碌。 刚进导诊台,就听到里面有年轻男孩的声音在咆哮:“手机给我,给我,不给的话,你别让我回家,回家我就从窗户上跳下去。” 这应该是手机成瘾。 一个女性哀求的声音响起来了。 “儿子,妈求你了,听话,啊,咱听医生的话好好治行不?儿子啊,妈求你了……” 而另一个暴躁的男性声音一直没被盖更吵更闹。 “你松开他,让他跳,我就当没这个儿子,反正早晚也是个他妈是混吃等死的废物,让他跳,记得从高一点的地方跳,可别跳得半死不活的拖累我……” “你少说两句……”女性制止她老公的同时,又换了个对象哀求,“儿子,别听你爸的……” 这个闹哄哄的正在上演家庭剧的房间里面,正是范敏敏主任的诊室。 还没见到范敏敏本人,刘璃已经听到了一个温和平稳的声音制止了所有人的吵闹。 “胡爸爸,请你先别说话,停。” “你是成年人,现在处于情绪失控中,所以请你率先闭上嘴巴使劲吞口水。” “对,就这样,做得好!” “胡爸爸,深呼吸,靠墙坐下来。” “小胡妈妈,来,你也松手,现在就松,请你先去喝杯菊花茶。” 诊室里大人嘈杂的声音慢慢停下来后,年轻男孩的声音也马上小了下来。 “好,现在到你了,小胡。”范敏敏主任说,“跳楼这个办法吧,它解决不了你家的问题,不过,它能解决产生问题的你。” “但凡你父母少爱你一点,这对他们来说就是种解脱。” “我的问题都是他们造成的,我不要他们管。”小胡同学说,“他们那一套早就过时了。” “你说的很对,孩子,”范敏敏主任说,“所有的我明明是为你好,都是表象,内在依然是想控制你。” 年轻男孩:“就是,他们就是想控制我。” 范敏敏:“我能感觉到你很难受,难受的根源在于你能够认识到自己的失控,但又没能力改变。” “孩子,你首先得承认,你的父母需要得到帮助,你本人也一样……” “作为父母,你们也需要明确一点,这次的诊疗,以及以后的诊疗,都是以家庭为单位的,对每个家庭成员集体的……” 寥寥数语,还没见到范敏敏本人的真实面容,刘璃已经对她产生了足够多的好感。 “停,刘璃,你这一脸春心荡漾的表情是什么鬼?”小段将她一拉,“你给我收敛点,休息天将你抓来当俘虏,是为了让你来帮我做辨别的,你可别临阵倒戈啊。” 刘璃哑然失笑。 “现在,我们还在等林队和肖哥的信号。” 林彦儒和肖哥去找当年“卖狗案”的卷宗了。 一旦确认张丽萍和当年的案情有关,或许这位范敏敏主任,就是警方要找的人。 …… 张丽萍案子的调查,现在已经进入了僵局。 她家那幢楼里所有的男性租户都进行过dna比对了,没有人比对成功。 她肚子里那个孩子究竟是怎么来的一点头绪都没有,没有人知道,没有人见过。真的简直就像见鬼了一样。 今天早晨,汪副局长甚至提出了一个建议,说是让大家探讨探讨,以“人体自燃”这一超自然现象结案的可能性足不足够。 他乐呵呵的说:“一个残缺的足印,和房梁上一个找不到来源的勒痕,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留下的,兴许本来和她的死亡是没有关联的呢。” 汪副局长还说:“你们想想看,这些痕迹会不会是这个姓牛的道士偷钱的时候留下的,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又特意去布置了个天上掉钱的现场,为的就是混淆警方的视线。” 这么多人先后出现在这个案件里,也许只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是这样生活的。 …… “刘璃,你还是认为张丽萍的死亡是他杀吗?”小段问,“林队说,除非解开所有疑点,不然调查就该继续进行。” “嗯,”刘璃点头说,“我还是这个看法。” 必然是有一个很熟悉张丽萍身体情况的人,有预谋的进行着这一切的。 …… 林彦儒和肖哥已经拿到了卷宗。 17年前的一个冬日,寒风凛冽的早晨,一个姓董的瘾君子在菜市场的路口捡到一个不足三岁的孩子。 他谎称要陪孩子找妈妈,在没人看见的地方,他将孩子装进麻袋,一路拎去狗肉火锅店,谎称麻袋里是自己养了不到两年的狗。 双方以50块钱的价格愉快的成交了。 正好有顾客听说有新鲜的活狗,当下就要求现杀现吃。 狗肉店老板便将麻袋拎进后厨,交给厨师处理。 麻袋里已经有挣扎和蠕动,厨师拎着麻袋使劲往地上一摔。 麻袋里发出了微弱的哭声。 老板笑起来:“这狗还真通灵性,学小孩哭学得挺像。” 于是老板顺手拎起麻袋又是一摔。 之后两人打开麻袋,准备处理狗肉,双双被吓得面无人色…… 这个被当成狗的孩子,就是范敏敏的小儿子。 这个案子很荒唐,但事实过程清楚。 姓董的瘾君子以“贩卖儿童、故意杀人间接正犯”数罪从重并罚,无期徒刑并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狗肉店老板过失罪入刑。 狗肉店厨师无罪。 …… “那是我第一次面对婴幼儿的尸检,所以印象特别深刻。” “孩子身上的衣物都很有品质,收拾得也干干净净的,一看就是好人家的孩子。” “之所以独自一个人在菜市场的路口,据说是奶奶买菜的时候没牵着,孩子一个人走散了。” “尸检时发现,孩子身上有两处伤,左小腿胫腓骨骨折,不致命。” “致命伤在头部,这里,”肖哥指了指自己的颞骨,“颅骨骨折、颅内出血,但并没有当场死亡,送入医院两个小时后死于脑疝。” “这个老板最后判的是缓刑两年,”肖哥说,“因为谁也没法拿出证据证实,究竟是哪一次摔到孩子的头。” 厨师先摔,老板后摔,前后两次。 在没有确实证据的情况下,当司法审查有疑问时,定罪必须做有利于行为人推定。 也就是说,尽管老板和厨师两人,其中必然有一个人是摔到了孩子的头,但在定罪时,只能按照两个人都是摔到腿来定罪。 所以,老板判的不是过失致人死亡,而是过失伤人,判二缓二。 令人痛心的案件,但跟张丽萍有什么关系? 第246章 有鬼15 林彦儒一页一页的翻动卷宗,没有疏漏过任何一项,终于在一大堆的证人证词中,找到了一个姓张的名字。 十七年前,张丽萍还没有结婚。 在狗肉店说要现杀现吃的,正是她和她父母三人。 “这?”肖哥诧异的说,“就算是要报复,这打击面是不是也……何况为什么是过去这么多年的现在?” 林彦儒说:“会不会是因为张丽萍正好挂号挂到范敏敏主任手里了?” “看来我们得好好捋一捋,查一查当年的涉案人员了。” 范敏敏一家在结案之后,并没有提起有关民事诉讼的赔偿要求。 “林队,技术查了,他说姓董的瘾君子已经死了,在被判刑后的第三年。”肖哥汇报说,“他家里人还跟监狱打过官司。” 当年,姓董的瘾君子被采取强制戒毒措施后,因并发症已经死在狱中。 事后,他的家人请律师曾对监狱提起诉讼,索赔各项损失和赔偿一百万,被拒。 而狗肉店老板的户籍信息显示,他在事发一年后离异,事发四年后再婚,之后又离婚,如今一直生活在外省。 当年的那个厨师户籍信息显示已经注销,注销原因:公民死亡。 “阿杰查了他的死亡原因,案发后的第三年,他因为醉驾撞上了树,人当场了就没了,年仅27岁。” 肖哥说,“想不通,这些应该负主要责任的人,看起来没有报仇的痕迹呀。” 跟范敏敏儿子的死亡有直接关系的人都没报复,为什么要去报复一个关联性更小的人? “张丽萍的父母是先后因病离世的,”肖哥说,“林队,你看这里她父母当年在庭上说,之所以想吃香肉,是因为女儿怕冷,想吃点温补的香肉驱驱寒。” “张丽萍一家见证了双方卖狗的交易,也看到了麻布袋在蠕动,但他们一家并没有发现什么其他的异常,直到后厨有人大喊一声,之后警察到了,他们才听到了这么惊悚的事。” “这,我看不出有什么问题,”肖哥说,“林队,你呢,觉得有什么问题吗?” 林队指着卷宗,说:“我又找到了另外一个熟悉的名字。” 厨师的老婆姓杨,正好和前两天发作“群体性癔症”的杨姐是同一个人。 杨姐,41岁,重度迷信人群,坚信有神鬼存在。 28岁时因为厨师的意外事故而守寡,独自带大了当时年仅5岁的女儿。 “啊,这……”肖哥迟疑的说,“刘璃好像说过这个杨姐是群体症癔症里第一个出现症状的。” “刘璃还说过,是杨姐一直主动的拉张丽萍参加暴走团的活动。”林彦儒补充了一点。 扑朔迷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 小段和刘璃进入了成瘾医学科的诊室。 范敏敏的视线从小段穿着的便服裤上打了个圈,很和蔼的问:“警察办案?” 这是一个有足够智慧、也有足够社会阅历的成熟女性。 “您认识张丽萍吗?”小段问。 “认识,这是我的病人。”范敏敏问,“出事的是她么?” 小段先将张丽萍的情况介绍了一下。 范敏敏听说后的表情很真诚:“太遗憾了,她很配合医生的一切要求。” 但她又像叹息,又像感动一样的说:“好在她和她的宝贝孩子是在一起的。” “张丽萍是在孕四个月的时候来的门诊,”范敏敏说,“我见她的第一眼就认出她了。” 连小段都诧异于她坦诚的自爆。 “不过我并没有和她聊过以前的事。”范敏敏说,“她来这里是寻求帮助的,我不想让她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她应该并不认识我,”范敏敏和蔼的说,“因为我没有观察到她有任何超出医患关系的情绪来。” “她的酒瘾很重,但她要孩子的心很坚定。而因为她有孕在身,许多药物和手段都不能使用,包括纳曲酮皮下植入法,所以我给她推荐了替代法和戒酒互助会……” 刘璃注意到,范敏敏的手上有一枚样子很老式的戒指,婚戒,就带在她的中指上。 她的身高,和自己相差大概一两厘米,和牛道长相差不算大。 她侃侃而谈,带着洞察一切的观察和了然。 “她的死有异常是吗?警方担心是我在因为十几年前的……而搞报复吗?” 小段赶紧冠冕堂皇的强调说是为了排查疑点。 “众生皆苦,”范敏敏说,“报复的念头不是没有过,不瞒你们,我去见过姓董的瘾君子,也去外地见过老板,还去找过那个厨师……” “大家的生活都分崩离析,被永远的改变了。” “十七年了,大家都在往前走了,我也一样在往前走。其中的过程我不想多说,但我不会因为过往而对谁展开报复。” “如果她的死因确实存疑有异常,我只提醒你们方向错了。” “如果我要杀一个人,我有很多办法让她死得不知不觉的……” 刘璃突然打断了她:“比如说,用人油将她点燃,造成人体自燃的假象。” “嗯?”范敏敏诧异的扭过头来看刘璃,一双眼睛清澈而疑惑。 是她吗?刘璃反而不敢确认了。 第247章 有鬼16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我不靠恨活着。” 范敏敏的眼睛就像一面镜子,又带着洞若观火的敏锐。 她甚至礼貌周到的请刘璃一行三人坐了下来。 “如果要复仇,那复仇的第一个目标,应该就是我自己才对。” “我才是我孩子的第一责任人。” “我用了很多年,才让自己接受这一点。” “刚发生的那一年,我满腔的恨得有个寄托,我恨所有的人,我婆婆,我老公,我自己,姓董的,老板和厨师,甚至催着要吃的张丽萍父母……” “我恨明明这么多人,这么多环节,哪怕任何一个人多看一眼,我孩子都不会死。” 命运就像一双翻云覆雨的翻云覆雨手,那么多人,那么多环节,却还是一步一步的走向悲剧。 “后来,我想明白了,这所有的人里,唯一对我孩子带着恶意的,也是我唯一能怪的,是姓董的瘾君子。” “他经历了生不如死的戒断,最后死在监狱里了。” “剩下的,都是被命运挟裹着的普通人。” 孩子奶奶一病不起,明明过马路的时候、进菜市场的时候、有车经过的时候都牵得好好的,仅仅是付钱的时候松开的那一两分钟。 火锅店老板在庭审时痛哭流涕:“谁能想到会有人把孩子当狗卖呀,我活了四十年,做过的坏事也不过是逃过火车票骂过别人娘,我开狗肉馆是为了维持生活,我也有老婆孩子要养……” 火锅店厨师在庭审时掩面后悔:“谁能想到那里面是个孩子,我平时都会先看看货的,谁知道那天怎么那么巧,正好有客人催着要,这才……” 张丽萍的父母:“要死啰,造孽哦,这关我们什么事哦,我们就是想去吃顿狗肉火锅而已……” 南美洲一只不起眼的蝴蝶扇了扇翅膀,佛罗里达州悄然出现了一场飓风。 飙风过境,无人幸免。他们的人生,在那件事后完全改变。 “我亲眼看到的,他们没有一个过得好的,包括他们的家人,尤其是他们的孩子,”范敏敏说,“还有我们家。” 刘璃轻声问:“张丽萍的酒瘾也因此而来么?” 范敏敏打开了电脑里的诊疗系统,调出了张丽萍的诊疗记录,将电脑界面转向他们:“根据心理疏导的结果来看,是这样的。” 在详细记录的某次心理疏导中,张丽萍陈述说:“我爸妈开始因为这个而争吵,然后他们会口吻一致的说,如果那天我没有喊着要吃狗肉就好了……” “我没法忘记当时看到的画面,尤其是有了女儿之后,我整夜整夜不能睡,酒是个好东西,喝醉了之后我才能……我才能看到我父母,他们都还好好的,一切都还没发生……” 张丽萍的父母中年病逝,她自己也可以说是孑然一身,而她所期盼的,最终又是一场空欢喜。 范敏敏悲天悯人的说:“众生皆苦,我言尽于此,警察同志,祝你们工作顺利。” 接下来,她尽责的配合了一切要求,时间证人、行程证明、以及不在场证据。 …… 小段虚心极了:“刘璃老师,刘璃姐姐,你来预测一下,到底是不是她?” 刘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下了。 “得,可别搞欲言又止、语重心长那一套,咱哥俩就敞亮点,说,直接说说你的看法。”小段,“我可不像林队那样八百个心眼子会举一反三。” “林队最近很忙吗?”刘璃随口问道。 “是吗?”小段挠了挠头,“是吧,难怪呢,他最近出外勤出得挺少的,都不和我们基层打成一片了。” 刘璃想起林彦儒这两天的神情,默默的把要问的又吞进肚子里去。 她转而说起了自己的分析:“任何能在第一次见面就让你感觉到推心置腹的局面,都是对方在降维沟通。” 范敏敏真正的做到了左右调和以及上下兼容。 这是一种可怕的能力,她随时随地能把自己的维度调整到跟对面的任何一个人平等,只要她愿意,她能随时跟不同层次的人同频。 刘璃觉得,这个案子自己还是不适宜参与得太多。 第一,她是真的不能武断的去下“是或者不是”的判断。 第二,现在她对范敏敏的任何一次分析,也许就是提供了一种让别人对自己进行审查的思路。 如果是范敏敏做的,她和自己有任何不同吗?自己有任何立场来对她进行判断和定位吗? 不自视过高,也是一种自保。 …… 和小段等人分开后,刘璃回了医院宿舍。 李池这个前同事正在宿舍楼下的篮球场和几个医院里的朋友打篮球。 看到刘璃的第一时间,他热情的喊:“刘璃,看我的三分空心球。” 他旋转奔跑、带球过人、紧接着纵身一跃,球从他手里飞出,稳稳的进了球框。 然后他献宝一样跑过来,笑着问:“怎么样?帅吧?” 阳光下,他的牙齿整齐又白净。 “帅吧帅吧?嗯,刘璃……”他的话就没停过,“我上大学那会,篮球场可是我的主场,还有专门的拉拉队……” 吧啦吧啦…… “也就是最近练得少,流水线厂里太无聊了,我都快要荒废了,不过,比帅我是有信心的……” 吧啦吧啦…… “不过,我最帅的背后运球过人你没看到……” “呃,你腋毛挺黑的。”刘璃说。 世界终于安静了。 之后他默不作甚的跟在刘璃身后,都已经快到刘璃宿舍门口了,他还跟着。 刘璃只好停下来:“你有想做的事吗?” “有啊,刘璃,我想去九溪骑行。”李池雀跃的说。 “那你去呀。”刘璃说,“不用管我,我不会骑车。” “哦,其实我也不是很想去。” “那你去做你想做的吧。” “好。” 楼梯台阶已经走完了,左转就到宿舍门口了,他还没走。 “你还不去?”刘璃停了下来。 “我在做呀,”李池也停在她身后,抬起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她,眼睛亮晶晶的。 “李池,你浪费的不止是时间。” “怕什么,我又不急着死。” …… 第248章 有鬼17 范敏敏的不在场证明核实过了,确认无疑,她在自己的诊室,哪里都没去,监控、当时的病人及病人家属都可以为证。 外省的兄弟单位已经核实过了,火锅店老板本人如今在小区物业当保安,生活一地鸡毛,健康状况堪忧。 厨师当年交通事故死亡的现场调查报告没有发现可疑。 就算是要报复,为什么偏偏报复的是当年最无辜的当事人之一呢? 林彦儒和肖哥来到了厨师的遗属……杨姐女儿家。 这里不是杨姐城中村的那个家,是她女儿女婿的家。 没有门铃,林彦儒只好手动拍响了门。 门打开了一条缝,明显可以看到门后的挂链被绷直了。 这是个警惕性很好的习惯。 “你们找谁?”来开门的应该是杨姐的女儿,孕后期,脸上大片的蝴蝶斑清晰可见。 “我们来找你母亲,有点情况需要向她了解一下。”林彦儒亮出了自己的证件。 “警察?”杨姐女儿疑惑的皱了皱眉,“找我妈干嘛?” “妈,有警察来找。”她回头喊,房间里有人应了一声,这才打开了门,“您请进来吧。” 这是个不到五十方的一室一厅,老房子的格局,电力局的单位房,虽然老破小,但胜在位置不错,附近就是排名前几的幼儿园和小学。 杨姐的女儿已经临近预产期了。 她体态笨拙,行动迟缓,一只手扶着肚子,走过来开门再走回去的这几步路,她走得气喘吁吁的。 她的肚子形状和其他的孕妇不太一样。 她解释说:“医生说我这是悬浮肚,胎位不正,只能剖。” 客厅最显眼的茶几上,已经预备好了她的待产包。 杨姐从厨房出来,看到林彦儒他们并没有好脸色,但又勉强做出了一副热情的样子来。 “警察同志,我妈没事吧?”她女儿问。 “别担心,就是了解下情况,没有其他的事情。”林彦儒赶紧解释。 “哎呦,你就别瞎操心了,快去补个觉,警察同志来,就是因为邻居家失火的事。”杨姐一边说,一边向林彦儒使眼色。 “不如我们出去说。”林彦儒提议说。 “哎,那行。”杨姐爽快的应了。 她伸手打开鞋柜去换鞋时,林彦儒眼尖的看到了一双白底黑面的布鞋,款式和牛道长的一模一样。 林彦儒和肖哥对视一眼,目前局势看起来,嫌疑基本上就锁定在杨姐身上了。 她是能将各个环节窜起来的人。 在张丽萍死亡前后,她在现场附近。 她和牛道长相识且有合作,熟悉牛道长的习性。 她和张丽萍也相识,且还是她主动接近。 她女儿肚子里的孩子比张丽萍肚子里的孩子大一个多月,她很了解孕期的各种特征,甚至,她有机会了解张丽萍孕期的各种孕检情况…… 也是她,有刻意将张丽萍的死往“见鬼”方面引的可能。 除了,她文化水平不高,不具备刘璃说的能将谋杀设计成人体自燃的学识储备。 还有最重要的——动机。 杨姐,她有什么理由,或者什么原因要杀张丽萍吗? 她接近张丽萍,因为什么? 对于她和张丽萍的关系,杨姐表现得很震惊。 “什么?她就是当年的那个要吃狗肉的人?” “这是真的吗?我真的不知道她是谁,那时候只是跟她父母有过接触,从没有见过她。” “这么多年过去了,没想到居然是她,原来过得惨的人不是只有我一个,她也挺惨的……” 她辩称自己为了贴补家用,所以负责了暴走团的一部分成员的组织和维护工作。 “暴走团是按月收费的,一年下来虽然会费只有几百块钱,但是经常会组织活动,还有统一购买服装,这些都是有利润的。” “人数越多,我赚得就多些,一个月大概一两千块的收入还是有的。” 至于牛道士,杨姐说:“他的这个辟邪的业务,我介绍一个就有一个的提成,也是一笔额外的收入。” 至于为什么会在张丽萍家附近,她说:“我每天都要四处走一走的,有时候是为了锻炼,有时候是为了买菜或者和老伙计们聊聊天。” “警察同志,我们做这些,是需要群众基础的,你得有自己的情报来源,不然你从哪里发展潜在客户?” 至于和牛道长一样的鞋,她是这么解释的:“这种鞋子舒服,牛道长施法布阵,有时候为了效果,是需要我当托的。” 总之,她都有合理合法的解释。 厨师车祸死亡之后,这么多年杨姐一直是一个人寡居,一个人将女儿抚养长大,她做过很多份工作,和牛道长合作的收入是她的主要经济来源。 就像前几天的“群体性癔症”,那场特殊的施法一共是一万二,由那几个发病的人aa付钱,杨姐个人能拿到百分之二十的提成。 “警察同志,如果没事,我得先回去了。”杨姐说,“我女儿随时都有可能生,我不放心出来太久。” 还特意要求:“你们这几天最好不要来找我,等我女儿生产之后再说吧。” …… “林队,咱要不要提取下她女婿的生物学标本进行一下比对?”肖哥问,“以防万一么。” 做刑侦久了,就知道在男女关系上,多荒诞都是有可能存在的,乱伦都是很常见的,何况是毫无血缘关系的两个男男女女了。 林彦儒点了头, 她女婿不在家,肖哥用证物袋带走了一只属于她女婿的牙刷。 小段说:“接下来该怎么走?我有点迷糊了。” 林彦儒:“根据刘璃和秀姐他们推算的距离,找到究竟是谁在用这种大功率的激光笔。” “同时,在所有的当事人里,找出谁有可能接触到这种激光笔,或者是谁能独立做出这种激光笔。” “另外,排查黄忠义近期所有偷拍到的视频,看看我们有没有遗漏和疏忽。” 第249章 有鬼18 当嫌疑都汇集在同一个人身上,但没有证据可以证实时,复原嫌疑人案发前的真实活动轨迹就显得尤为重要。 活动轨迹需要具体到几点几分、在哪里、和谁一起……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跑断腿。 41岁的杨姐,圈子里都叫她“杨嫂子”,越查,小问题越多。 首先是痕检老军和鉴证秀姐两个人灰头土脸的回来了。 老军耳朵后面夹着一只快写秃了的笔,秀姐后脑勺后背都是灰,还带着蜘蛛网丝。 “林队,我们的调查方向有没有可能错了?”老军将一叠手绘的图纸拍在他办公桌上。 “以张丽萍的死亡现场为点,辐射出去的每一个角落我们都测了,对面街那排房子能够用激光笔照进去的所有角度,都在这里了。” “马路的路基宽度是6.5米,两排房子各自离路面还留有2.5米的距离,张丽萍住在五楼,楼上还有个隔热层,不能住人,隔热层外是天台。” “能从外面照进她家,只有可能是对面这几幢房子的五楼和同样位置的天台,超出的部分,除非激光会折射,不然都实现不了。”秀姐说,“这是范围里所有人家的资料。” “有可疑吗?”小段急切的问。 老军咕咕咕噜灌了一大杯水,“这个范围里一共是六户人家,其中包括偷窥狂黄忠义。” “其他几户我们又没有手续,没法去人家家里好好查。”秀姐说,“不过,我们安排民警对居民进行了查问,有人看到过激光笔射出来的绿点点。” “说是这户人家的孙子以前玩过激光笔。” 秀姐将其中一户的资料打开。 “还有,我们在天台找到了几组可疑的痕迹。” 照片一一摆上来,两个灰头土脸的人一一讲解开。 “就在张丽萍房子对面的45°天台,按照脚印来推算身高和体重,和这户人家的孙子对上了。” “我们怀疑,玩激光笔引起着火的,有可能就是这小子。” “呃,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小段说,“有人利用了小孩子?” “嗯,孩子奶奶说认识我们的嫌疑人杨姐,她也是暴走团的成员。但孩子说,自己的激光笔老早老早就弄丢了。” 激光笔,貌似又和杨嫂子有了关联。 …… 张丽萍楼里的租户认出了杨嫂子。 “这个女的,我见过的,她跟房东一起出现过两次,嗯,我印象中是这样,一次是天还很冷的时候,还有一次是在房东家里……” “事发前,那我不是很清楚了……” …… 偷窥狂黄忠义的偷拍视频里,也找到了这位杨嫂子的身影。 小段的眼睛都快看瞎了。 “这个黄忠义偷拍的范围真是丰富,这一个月以内的我都看完了。” “但我还真找到了一点线索。” “案发前一周,这个姓杨的来过张丽萍家楼下,看她在这里。” “手里拎着个塑料袋,你们看。” “她如果确实去过张丽萍家,那足以证明她撒谎了。”林彦儒说,“我没记错的话,张丽萍家里客厅有她父母的遗像。” 杨嫂子曾说,自己只见过张丽萍的父母。 …… “林队,”技术阿杰说,“杨嫂子和牛道长两人之间的经济来往在这里,基本符合她说的情况,你们看……” 杨嫂子姐和牛道长之间有很多转账,大部分是牛道长转给她的,几十块几百块的居多,偶尔会有个上千块的。 这是她给牛道长拉业务的提成。 “不过,你看这里,在案发一周前,有一笔她转给牛道长的转账。” 数额还不小,足有666块。 “我又仔细查了,像这种666的转账,每个月都有那么一两回,而且都是杨嫂子转给牛道长的。” 林彦儒仔细看了转账的时间,一周前,杨嫂子拎着塑料袋去过张丽萍家之前。 …… 牛道长再一次被请来了警局。 关于这些金额为666的转账,牛道长是这样解释的。 “这是超度婴灵啦,这个项目在年轻人里算是常见的。” “婴灵?婴灵就是指那些没有机会来到人世间就被堕掉了的婴儿的魂魄。” “这个可是行善积德的法事,是有利于客户的。” “我接到了这个超度任务之后,先要净身焚香,然后抄写太上三生解怨妙经……” “都是这个行价啦,我收钱办事,还要给杨嫂子返点的。” “杨嫂子也是个可怜人,一个寡妇带大孩子不容易,我日常帮衬着点,给她的提成也是最高的。” “杨嫂子这个人吧,怎么说呢,就是个市井妇人,嘴巴啰嗦,爱占小便宜,但没啥坏心眼。” “嘿嘿,我们这一行,大家都知道的啦,信则有不信则无,她朋友多,讲起来又一套一套的……” “这是她好我好大家好的局面啦……” 事实上,杨姐通过用“自己见鬼撞邪”这样的办法,已经影响过不少和她走得近的朋友了…… 杨姐的角色,就相当于迷信界的掮客一类。 “杨嫂子有说这次的客户是谁吗?”林彦儒问。 “这次这个,还没来得及……”牛道长变得结结巴巴的。 “说清楚,为什么还没来得及?”林彦儒问到。 “那个……那个……”牛道长眼神闪躲的说,“这不是还没等到堕下来的……那团肉么?” 深信鬼神的杨姐,还有一个说不得的经济来源。 据不完全统计,我国每年进行堕胎的女性,在正规医院有记录的就多达1300多万,平均每天就有个女性选择这项手术。 还有一部分因为各种原因在黑诊所进行非法堕胎的,不在这个数据统计之中。 杨姐的这个说不得的收入,就是游走在各个黑诊所里,专门处理被堕下来的“那团肉”。 林彦儒的脑海里,隐隐约约有个可怕的猜想。 第250章 有鬼19 什么是底层人? 范敏敏主任说众生皆苦。 很多人都在说自己过得苦,自己就是底层人。 其实不是的,底层人的苦,永远会有人想象不到,就像你想象不到这个世界有多黑。 有年轻人以为自己是被拐卖的一心寻找父母,最后却死在寻找到父母之后。 有穷到连1.84元一片的止痛药都只能买三片、在死前都没吃上想吃的草莓的b站up主因病致贫患癌去世。 这位三十岁不到就开始守寡的杨嫂子,这个笃信鬼神的中年妇女,她养活孩子、培养孩子的经济来源,在她生活最艰难的那段时间,还包括十元一次的“处理那团肉。” 林彦儒觉得自己完全能理解范敏敏说的话,她的恨如果是对向杨嫂子这样的家属,那就像是射出的那支永远也射不中靶心的空箭。 “谋生不易,我很佩服她,”肖哥说,“她三十岁不到就当了寡妇,能一个人把孩子养育大,已经很了不起了。” 没有人会质疑这一点,杨嫂子对她女儿,完全做到了一个好母亲该做的。 “难道就因为她过得太苦,所以她恨当年催促的人,”小段说,“她怨恨是催促的人让她老公没去验货,从而导致了悲剧的发生?” 会是这样吗?这就是她的动机吗? 林彦儒的问题仍然在继续。 牛道长说的这一面, 真的是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的真实的生活。 “大部分去黑诊所做人流的都是没钱的,所以这项业务不像做驱邪这种多。” “不过,也有一部分是不敢让别人知道偷偷摸摸去的,大概一个月总有一两个是舍得花钱给自己消业障的。” 牛道长说:“一般来说,杨嫂子拉到这样的客人,就会先收钱,她收到钱发给我之后,我就先抄经,等那啥一送过来,我就开始做法事……” “通常这个流程也就是在一天之内就可以走完的了。” “不过这一次,她一直没送过来。不过我也没在意,毕竟这种事吧,有些人的想法就是会变来变去的。” “据你了解,杨嫂子都怎么处理黑诊所这些被人流掉的胎儿?”林彦儒问。 “找个别人不知道的风水宝地埋了,”牛道长说,“这是我猜的,具体她是怎么做的,这个得问她。” “你呢?你是怎么做的?” “我收了钱,必然是会好好办场法事送走的,收666的,是我本人抄经做法进行超度。” “还有些收1266的,都是送到观里的。” …… 听到林彦儒问的问题,小段发了个抖,又想起了刘璃说过的话,觉得自己的心啊,就这样快要萎靡了。 他喃喃自语:“做刑侦三年,你将见识到你想象不到的人性阴暗面,上学的老师果然没有骗我。” 案情的侦查,尽管有进步但依然没有决定性的证据。 “林队,你说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小段问,“这样边边角角的敲打,好像隔着裤子挠痒痒。” “那叫隔靴搔痒。”肖哥给了他一个脑瓜崩。 “我们也卑鄙一回吧,”林彦儒说,“杨嫂子不是说她女儿随时都可能生么。” 小段有点想说什么,秀姐了然的说:“别忘了,张丽萍肚子里也有个孩子。” …… 杨嫂子被带回来的时候,几乎是对林彦儒破口大骂的的,当然,包括并且不限于林彦一个人。 “你们警察是不是太冷血了?这么不近人情吗?非得这两天吗?”她嘶吼着,脖子上的青筋蹦起。 “你们知不知道悬浮肚有多危险?我女儿是半只脚踩在鬼门关的。” “所以就别浪费宝贵的时间了,”林彦儒说,“就当是为你的女儿,和她即将出生的孩子积福吧。”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预审科的同事配合着说,“你不是信鬼神么,还有句话叫做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你对张丽萍做了什么,我们已经调查得清清楚楚了,”预审科,“现在是给你获得从轻审判的机会。” “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杨嫂子坚定的数说,“我说了,我又没犯法。” “有没有犯法,不是你几句话说了算的。” “那也不是警官你说我犯法我就是犯法了呀。”杨嫂子,“别欺负我不懂法。” 林彦儒皱了皱眉,杨嫂子的态度是那种强硬的自信,而不是外厉内荏的虚张声势。 犯罪的心理素质都这么好吗?是什么给她的自信? 他首先将张丽萍死亡现场的照片摆了出来。 杨嫂子低头看了一眼,脸色有点发白,又赶紧转移了视线。 但她反问:“这跟我有什么关系?警察同志,你们为什么要拿这个吓人,我怕得很,很容易被吓病的,那个女医生都说了,我这是什么什么癔症,被吓出来的。” “根据我们警方的调查,张丽萍的死是人为的,她是被人故意设计成烧死的。”林彦儒没有兜圈子,“现在有证据指出,这样做的人正是你。” 杨嫂子的表情有一刹那的慌乱,但她很快就反驳:“你们这是想屈打成招吗?我没做过,街里街坊都知道,那个时候根本没人进得去,连消防员都是好不容易才进去的,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你的意思是,在事发当天,你没有进入过张丽萍的房间?” “是的,我没进去过。” “张丽萍身上起的火也不是你放的?” “对,怎么可能是我放的,我又不是神仙。” “那张丽萍家的窗户也不是你关的?” “当然,我都没有进去过,怎么会碰窗户?” “那么,窗台上的这个鞋印也不是你留下的?” “对,不是我。” “张丽萍身上的油也不是你涂上去的?” “当然不是,我都没有挨过她。” “那么,你提到她家的塑料袋里装的是什么?” “是……就是一些吃的零嘴。” 林彦儒的对讲机响了,一个女警在对讲机里说:“林队,发动了,我们打了急救电话了。” “好的,做好照顾工作,我这边还没有结束……”林彦儒的话被打断了。 “什么发动了?是不是我女儿要生了?快,快让我去医院。” “别急,这里还需要几个小时才能完成,请你再配合一下。” “我什么都说,我没有杀人,我只是想让她被婴灵缠身,我只是不想让她生下孩子。” 第251章 有鬼20 室温23c,通风良好,环境宽敞,光线柔和,心理测试室场地已经就位,测试资质就挂在显眼的墙上。 嫌疑人杨嫂子自愿接受测谎仪的测试,呼吸传感器已连接胸部,皮肤电阻传感器已连接手指,专与谎言打交道的测谎专家女警已就位。 “你是杭州人吗?” “不是。” “你是绍兴人吗?” “是的。” “你中午吃的口水鸡饭吗?” “是的。” “你很爱你女儿吧?” “是的。” 仪器一直呈现阴性反应。 “你杀了张丽萍吗?” “没有。” “你伤害过她吗?” “我只想让她的孩子生不下来。” “你害怕你女儿出事吗?” “是的,我很怕。” “是你放火烧死张丽萍的吗?” “不,我没有。” 还是阴性反应…… “张丽萍肚子里的孩子是你女婿的吗?” “不是。” 绿色、蓝色线条波动起伏,红色线条抬向上限,明显的阳性反应出现了。 …… 测谎仪,又叫多道生理心理描记器,是以生物电子学和心理学相结合,借助计算机手段完成的对人物心理的分析过程。一般从三个方面测定,即脉搏、呼吸和皮肤电阻。 通过测谎仪,描绘出了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那天风很大,学校发通知说因为暴雨黄色预警,所有班级即刻放学,让家长必须接孩子回家。” “我急匆匆的去接我女儿,还没到家,比豆子还大的雨点就开始往地上砸了。” “我拉着我女儿赶紧跑,她从小身体弱,万一淋了生雨,指定就要病一场的。” “我们这样的人,生病是生不起的,我连房租都没钱交了。” 街道上到处都是匆匆忙忙往家里赶的人,伞根本就打不住。 当妈的人干脆拿自己的外套将孩子裹在衣服里,就这样不辨路况的蒙头赶路。 一不小心,撞翻了正在收摊的水果摊,店主拢到一起的水果被撞翻了。 “长不长眼睛,”店主急了,“都砸坏了,我还怎么卖?” “你看这个榴莲,都被摔开了,一个就要好几百,卖不出去我亏死了。” 一个榴莲就算只要两百块,那也是母女两至少一个星期的伙食费。 “不行,别的就算了,这个榴莲你得买走,我也舍不得吃的这么贵的。” 店主拉着女儿的胳膊不放,当妈的只有低声下气的道歉,她一边心疼女儿淋雨,一边窘迫的拿不出两百块来。 青春期脸皮薄的女儿又羞又怕,咬着嘴唇快要哭出来了。 “诺,我买了,”一个拎着酒瓶的人,摇摇晃晃的掏出二百扔在水果摊上,“都回去吧。” 当妈的一个劲的道谢,拎酒瓶的也没说不用谢,摇摇晃晃的走远了。 当妈的满腹感激没有说,只好冲拎酒瓶的人喊:“您的榴莲……” 拎酒瓶的没理她。 水果店主将榴莲装好:“我又不是黑店,既然付了钱,那你提着,回去给孩子炖鸡汤喝了补补。” 当妈的拎着这个不该属于自己的榴莲回了家。 到底是占了好心人的便宜,她只取了一小块榴莲给女儿尝尝味道。 “妈妈,刚刚那个阿姨会不会淋雨?打雷了,她会不会很危险?”女儿边吃边问,又将榴莲肉举到她嘴巴边,“妈妈,好吃,你也吃一口。” “你吃,妈吃不惯,味道怪怪的。” 趁着女儿站在窗口张望,她将女儿扔在桌上的榴莲核放在嘴里嘬得津津有味。 “妈妈,那个阿姨坐在大树下,老师说这样避雨太危险,打雷会劈到她的。” “你怎么知道她坐在树下?” “我看到的,她好像醉得走不了了。” 咵嚓…… 天边滚滚一声雷响,女儿急了:“阿姨是好人,妈……” “那我去找找她,你在家里别出门口,我一会就回来……” 当妈的举起伞,往回来的路一路找过去。 ……快来人呀了,雷劈死人了…… “我跑过去,看到她就醉倒在树下,我就把她扶回我家。” “那是我第一次见她,” “她说,算命的大师说她六亲缘浅,刑克亲人,所以离婚了也没抢孩子的抚养权。” “大家都是苦命的人,就这样走动起来了。” “她酗酒,又贪吃,有时候想吃什么了就自己买来让我给她做,然后吃得一身的肥肉……” “我真的一直不知道她父母是谁,直到有一年,我手头确实没什么钱,又要交房租,还要……她说让我别租房了,正好她家有个租客退房了,她便宜租给我……” “我去了她家,这才知道她是谁。” “不瞒您说,我心里很不得劲,我不是没怨恨过他们,所以后来,我就租了个这个一楼的平房,也跟她尽量保持距离。” “除非是必须得去,一般我都尽量不去。” “有几回她醉倒,也是我给她整回去的,知道她过得很不好,我心里那口气也就平了。” “可是我女儿怀孕后,不知道为什么她又经常来了,还说要跟我一起锻炼身体。” “我女儿本来体质就不好,查出怀孕后,足足在我那保胎保到五个月。” “那段时间,她怪怪的,有时候偷偷睡我女儿的床,还经常摸我女儿的肚子……” “我不想她跟我女儿呆一起,总觉得不太对劲。” “等我女儿不用保胎,我就让我女儿回她自己家住了。” “谁知道有一天我去我女儿家,她居然也在,还给我女儿整了一大堆吃的,鸡鸭鱼虾样样都有。” “她一向吃素的,可那天我看她吃肉吃得很欢……” “我女儿说,她也怀孕了,就比我女儿小两个月。再吃素营养就会跟不上了。” “孩子不知道是谁的,问她是哪个男人的,她就说是沾了我女儿的孕气,是老天送给她的礼物……” “我呸,都是老女人了,男男女女那点事谁不知道哇,说什么色鬼压床,我信她个鬼……” “你有没有怀疑过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预审科问。 “是谁的都跟我没关系,反正不可能是我家人的,我老公早死了,我女婿在她怀孕前从来没见过她。” “不可能是我女婿的,她那副样子,胖到两百斤了,谁能看上她?” “自从她也怀孕之后,我女儿哪哪都不顺,唐筛没过,胎位不正、还有妊高症……” “我感觉,她对我女儿的胎没安好心,她不但经常摸我女儿的肚子,还怂恿我女儿吃什么兔肉……” “老人家说,她这是要把我女儿的胎神引走……” “警察同志,我全都说,让我去陪我女儿,只要我女儿顺顺利利的,让我做什么腌臜事都行……” “但我没有杀她,她被烧死不是我做的,我也做不到。” “我只是……我只是熬了几副那个东西,熬成油膏状就不会有烂臭味,我把那种油摸在布上,缝在孕妇专用的那种防辐射服的夹层里送给她,让她贴身穿着……” “我拎的这个塑料袋里,装的就是那件孕妇防辐射服……” “这也算尸油的一种,它不会害死人,只会让孕妇坐立不安、日夜难眠、到最后怀不稳胎……” “我知道肯定有用的,她好几天都没出门。” “警察同志,但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被烧死的,这跟我没有关系。” “送孕妇防辐射服那次,就是我最后一次见她,总共也没说几句话,她在翻字典,想给孩子取名字。” “我没有害她,她的死跟我没有关系。” “拜托你们,让我去陪着我女儿……” “随便你们怎么查都可以……只要我女儿没事……” 她坚称自己没有杀人,现场的火跟她毫无关系。 “钱?我根本不知道她有现金。” “她死后,我心里还是有点怕,所以想给她做场法事,但我没那么多钱,所以……” 所以杨嫂子是故意散布了些见鬼的谣言,这样她不但能赚点提成,还能了了一桩心事。 林彦儒最后取出了范敏敏的照片:“你见过她吗?” 杨嫂子做了仔细的辨认:“我知道这是谁,但我这十几年,没有跟她联系过,也没有碰过面。” …… 第252章 有鬼21 审讯结束时,测谎仪的鉴定结果也出来了。 “林队,这是测谎仪的自动分析,这是我们组的手动分析,”女警说,“你看,图谱曲线上基本上都是阴性反应,只有到这里,屏息反应和超前反应都伴随着阳性反应出现了,说明这里对应的问题,就是她内心的涉案痕迹。” 简单明了的说,杨嫂子说的话是真的,她没有放火,也没想杀人,她只想让张丽萍堕胎,除了因为担心胎神对女儿的影响之外,她也在心里怀疑,张丽萍肚子里的孩子是她女婿的。 …… “答案揭晓,”肖哥拿着鉴定结果走过来,“比对没有成功,张丽萍肚子里的孩子,也不是杨嫂子女婿的。” 测谎过程,只证实了林彦儒心中隐约的那个可怕想法——刘璃认为的助燃剂“人油”,是杨嫂子利用堕胎的人体组织熬制的。 但杨嫂子再一次被排除了杀人的嫌疑。 整组人像霜打过的茄子一样耷拉着脑袋。 “见鬼了,”小段说,“真是见鬼了。” 张丽萍到底是被谁杀死的?她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她收到现金房租是谁偷走的?又是谁故意把钱砸给牛道长的? 刘璃分析的将谋杀精心设计成人体自燃的那个嫌疑人,真的存在吗? “来吧,让我们重头捋一捋,用排除法来做个筛选吧。” 林彦儒开始鼓舞士气,“我先来说。” “首先排除范敏敏,这个最有可能的高智商专业人士,无论从时间、人际关系网等各方面,都没有可疑。” 肖哥举手:“接下来排除杨嫂子,原因不用多说了。” “排除牛道长,”小段说,“案发当时,他正在客户家里做法事……” “排除张丽萍前夫和女儿,一个在国外,一个在省外……” “排除宅男黄忠义,有摄像机里录下来的声音作为时间证明……” 这种排除法,是综合了不在场证据和其他各种背调之后的结论。 排除这些可能,剩下的还有一种可能——意外! 肖哥斟酌的说:“会不会这根本不是什么高智商犯罪,而都是意外的巧合?” 像助燃剂“尸油”的出现目的,并不是为了助燃而是为了堕胎。 激光笔的出现,也许并不是为了点火,而是小朋友的玩闹。 脚印的出现,也不是为了杀人,只是为了偷钱。 一切,都是匪夷所思但又真实发生了的“赶巧”了。 “顺着这个思路,我们重新出发去走访街坊邻居,”林彦儒安排说,“这一次的走访询问,咱们询问的内容也改一改。” 询问的内容也不再是沉重的杀人放火,而是邻里儿童的玩闹、和邻里互相攀比的经济收入…… 作为普通的街坊邻居,有时候是很难将一些比较严肃的犯罪行为和身边熟悉的人挂钩的。 9问的是鸡毛蒜皮的事,警方反而有了意外的收获。 “哎呦,我同你说哦,对面张婶她孙子可惜啰,听说他妈妈因为他最近老是无缘无故摔跤,所以带他去检查,结果发现左眼视力突然只有0.05了,据说左眼接近失明了。” “好可怜的,张婶眼泪都要哭干了,听说是小孩子自己用激光笔对着眼睛看看坏的……” …… “你们晓得伐,张丽萍她叔摆的那个聚财阵是有讲究的,它算是五鬼搬运法的一种,都是会把后辈亲人的财运借给他提前用掉的……” “听说他输了很多钱哩……” 根据这两条线索,张婶的孙子在监护人的陪同下,在女警温柔而有方法的询问中,承认了案发之前自己在天台玩激光笔的事实。 “可是我也看不见起没起火,我就是觉得胖阿姨太阳晒屁股了,还一直都在睡懒觉,比我们小朋友们还要懒……” 而张丽萍的叔叔张豪则是在测谎仪下无所遁形,只能承认自己偷盗的事实。 “我知道她手里收了好几万现金,平时大家收租都是手机上直接转账了,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也提前想好了,要是她发现钱被偷了肯定会报警,我就准备了和牛道长一样的鞋子来办事。” “她家我熟,本来从我家的窗户爬到她那边是最方便了,但我觉得这太容易暴露了,所以用晾衣伸缩绳从天台翻下去的。” “她家左边的玻璃那里有个洞的,手可以从洞里伸进去活动的,那个时间段最好,她家租房的人都走光了,我就……” “她从小就怕蛇,怕得要死,所以我带着面具,又揣着一条假蛇。” “她家窗户没锁,我直接从窗户那里进去的,得手后我刚要走,结果她醒了,那只好把蛇扔到她怀里,她吓得昏了过去,我收拾好之后,就从那个洞里把窗户从里面锁住了。” 这就是密室的由来。这个洞的风,正是林彦儒和小段看到火苗起伏的原因。 “草,我以为她顶多是报警说被盗,谁知道她居然……居然……”张豪说,“我想,这不是好事吗,没人追究了。” “所以你是故意引导大家将通道右边占满电动车,好让消防车从左边进吗?” “对,这样万一我在左边窗户拿留下了痕迹,也会被消防灭火的时候给抹掉了。” “谁知道,谁知道怎么会是他杀?我吓死了,所以趁晚上把钱扔给了牛道长。” 这就是脚印和勒痕的来历,也是牛道长钱的来历。 张豪离开后,张婶的孙子跑到天台玩激光笔,不小心引燃了张丽萍的那件“特殊处理”过的孕妇防辐射服…… 如果她没晕,激光笔在她身上不要半分钟的时间冒烟的时候,她是完全可以逃脱的。 可惜孕晚期的她被吓晕了…… 想让她堕胎的迷信女杨嫂子、想偷钱的牌棍子张豪、还有半懂不懂的孩子……三个人,三个文化程度都不高的人,借助天时地利,共同完成了这桩“高智商犯罪”…… 然而,直到案件完全理清,张丽萍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竟然还是比对不成功,成了未解之谜。 第252章 林彦儒2 “刘璃,我们组里搞了次聚餐,你也来吧。”小段热情洋溢的邀请,“坤哥也回来了,正好大家吃吃喝喝……” “刘璃,这次得来,”肖哥说,“林队,不,现在是林大队和赵队了,你也来沾点喜气……” “刘璃,我都快两月没看见你了,今晚必须来,”赵坤说,“多晚哥都等你……” 林彦儒没说话,低着头笑。 “林大队长也等着你……”赵坤坏笑着瞥着林彦儒说,“对了,地址你不熟,林队到时候来医院接你……” 林彦儒打断了他的话:“肖哥要接嫂子,顺路就一起了。” 挂掉电话以后的赵坤鬼鬼祟祟的靠近林彦儒:“刑警的直觉告诉我,你很不对头。” 林彦儒笑着问:“哦,那怎么样才是对头?” “你是不是不会谈?你不会没谈过吧?”赵坤摸着下巴的胡渣子表示惊讶,“你这个年龄摆在这,要说没经验我可不信。” 林彦儒拿文件敲了他的头一下:“整天瞎琢磨,看起来你很闲,不如去隔壁经侦科跟进一下李倩和江家的案情进展?” “这个,我已经跟进过了,”赵坤嘚瑟,“未来的赵队长我这点高瞻远瞩还是有的。” “怎么说?”林彦儒认真的问。 “李倩方面已经被批捕,就目前的证据来看,数额巨大,五年起步,不过听说这个李倩十分乖觉,认罚认罪,有律师团在,具体几年还要看看。”赵坤说。 “不过,江家的问题比较复杂,可能纪委得介入,听说得深挖,经侦科说,这个老油条嗅觉灵敏,一见势头不对就赶紧来自首,又配合抓捕同案犯,这叫有重大立功表现,如果退、赔、罚都利利索索的,估计最后十几年差不多了。” 林彦儒点点头,理了理衣襟。 “你要去哪里?”赵坤问他。 “长辈介绍相个亲,得去一趟。” 留下张口结舌的赵坤愣在他身后。 …… 还是那个不起眼没挂牌的庄子里,还是那个有红木办公桌的套房内室里,郑荣大马金刀的坐在主位上喝茶。 他对面坐着个男人,背对着刚进门的林彦儒。 “小林,来,给你介绍个朋友。”郑荣勾勾手指头。 林彦儒赶紧走进去,站在椅子左边。 “这是调查组的陈喜东,你们见过的,”郑荣说,“这是自己人。” 背对他的那个男人站起身来,转过头,林彦儒看到了认识的人。 正是在调查“酒吧拥挤踩踏事件”时,曾和刘璃交过手的那位调查组负责人。 陈喜东热情的伸出手:“林老弟年轻有为,又有郑哥保驾护航,以后前途不可限量啊。” “我看三年以后,老汪的那个位置迟早是你的。” “那就借您吉言,陈哥,以后多多关照。” “都是自家兄弟,”陈喜东笑眯眯的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三人围坐着,郑荣将壶里的热水浇在茶宠上,林彦儒极有眼色的用夹子夹着茶杯烫了烫,恭敬的听他们两人说话。 直到三声敲门声响起。 郑荣慢条斯理的说,“今天正巧,我家侄女也休息,小林,她比你小几岁,你们处处看。”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高挑的女孩,利落的公主切发型衬托得五官明丽。 “郑湉,我嫡亲的侄女,”郑荣说“今年刚回国。” “林警官,加个微信吧。”郑湉眉飞色舞的看着林彦儒,“我从小就崇拜警察。” 林彦儒扫码加了微信好友,郑湉的头像很特殊,看起来是公司的logo。 “小丫头厉害,你这是自己创业了吗?”陈喜东问。 “陈哥,您太高看我了,我就是个打工的,”郑湉大大方方的说,“我在李氏集团的财务部上班,我是学会计的。” 李氏集团,李倩家族的产业。 林彦儒笑的弧度丝毫没变,但细致的给郑湉烫了个茶杯。 四个人你来我往的说了一阵闲话。 郑湉用右手托着腮转向林彦儒:“林彦儒,李倩的案子,现在都到什么阶段了?” 郑荣低声呵斥:“瞎打听什么?不懂事,这不是给你林哥添乱么?” “大伯,我这不是纯好奇吗?”郑湉皱着鼻子撒娇,“就听着好玩,别人谁也不会告诉的。” 林彦儒抿了一口茶,保持着微笑没说话。 这位郑湉手腕上有块手表,听说价值一套两居室的首付。 武老师这两天该给刘璃打电话了吧? 他或许提供不了最好的物质,但他可以让她走到更高更安全的位置。 …… 聊了一阵,林彦儒抬手看了看时间,就起身了:“郑叔,今天组里有聚餐,所以我……” “带上我行吗?”郑湉眼睛一亮,“我特别崇拜刑警。刑警队里荷尔蒙是不是得爆棚了?带我去长长见识呗。” 不等郑荣发话,林彦儒笑着点头:“希望不会让你的期望幻灭了,一群糙老爷们,可没有电视剧里的那种帅气。” 郑荣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 郑湉对林彦儒的车很感兴趣:“哦,刑警队长就开这样的车啊,够低调的。” “这种低调是由经济基础决定的,”林彦儒自嘲说,“它还有个风格名字叫穷酸。” 郑湉“噗嗤”一声笑了:“哥哥好幽默。” 林彦儒在反光镜瞥了她一眼。 聚餐的地方在龙井山下的民宿里。 晚霞映红了山头的茶园,夜风撩动了屋檐下的铜铃。 他和郑湉联袂登场的时候,全体都鸦雀无声,大家都瞪圆了眼睛。 小段:“蛙趣,林队这是走了狗屎运了……” “阿杰:“哦莫,林队这保密功夫做得真到位……” 赵坤:“这这这……那那那……” 林彦儒给大家做了互相介绍,之后很自然的问:“肖哥和嫂子,还有刘璃怎么还没到?” 赵坤:“那那那……” 小段打断了他:“一看到美女就结巴,你可咋整呦。” 然后才回答说:“听说是刘小璃加了会班,就快到了。” 远方,层峦叠嶂,山高茶香,阡陌纵横,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掩映着的禅寺。 第253章 武高原1 “刘璃,出动任务。” 接到电话的刘璃放下手里的筷子,大步流星的跑出食堂。 估计是太忙了,不然不会打电话喊在休息的自己。 “运河立交桥下,儿童,大约两岁,胸腹部穿刺伤……”陈副主任边走边说,“另有已知伤者三人……” 又是公共安全事件。 “听说,是外地游客和公交车司机抢夺方向盘引起的纠纷,”陈副主任说,“听说连公安特警都出动了。” “不过,调度中心说,现场有领导直接点了你的名字,让你出动任务去现场急救。” “所以一会你的一切行动听安排。”他叮嘱说,“不知道有没有危险,你自己小心点。” “好。”尽管疑惑,刘璃仍然十分服从的接受安排。 刚接近现场,已经看到了严阵以待的公安武警,其中有武警拦车检查了证件。 立交桥的各个出入口都已经被封了,提前很远就有民警安排车辆分流。 急救车车速稍缓,有武警登车了。 “哪位是刘璃刘医生?”武警的视线一直盯着刘璃,显然已经知道刘璃是个女的。 刘璃赶紧表明了身份。 只见武警手一抖,一件一直提在手里的防爆服已经披在她身上。 “武主任在前面等你,我会护送你进去。”他铿锵有力的说。 “武高原武老师吗?”刘璃问。 “对,嫌疑人劫持了一车人,目前已知有伤者四人,得把这四个人先解救出来。” 反劫制暴战术谈判专家武高原老师,全省十大法治英雄,反劫持谈判专家,武警学院教授…… 刘璃顿觉心中热血激荡。 还没下车,她已经看到了迎面而来的全副武装的林彦儒。 他对自己点头:“别怕,跟着武老师。” “好。” “两岁女童伤势很重,腹部可见肠道滑出,所以武老师必须带个急救医生上去,能做人质交换最好,如果不能,也一定得想办法上去施救。” 林彦儒的视线在她周身一转,伸手将她的防护服系紧。 “林警官,要不我去吧。”陈副主任说,“我力气大、经验更多……” “男人没法降低嫌疑人的警惕心,能上车的可能性低一半。” 说着,他和武警一人一边,将刘璃夹在中间往里走。 “嫌疑人有武器?”刘璃问,不然为什么阵仗这么大? “有这个可能,他腰间别了个布袋,形状有点特别。” 林彦儒快速交代完,已经来到最前线。 毫不起眼的武高原老师就在人群中,像个扫地的大妈。 她冲刘璃点了点头,靠近她后,她伸手在刘璃的脸上抹了几把。 尽管诧异,但是刘璃一点都没躲避。 “做谈判的,越普通越好,脸色涂黑一点,”武老师说,“丫头,别怕,跟着我。” “好,我不怕。”刘璃答到。 这时,她才看到出事的公交车。 停在凤起立交桥下的环岛最外面,两面是通车的,一面是停车场,另一面就是运河。 而出事的5路车已经有一个车轮悬空冲出路面,如果再往前冲,冲过运河边的绿化带,公交车将直接坠河。 事发上午,人流量的高峰期已经过了,车里人并不多,大部分都是老年人。 这不出奇,因为5路车途经两个疗养院。 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司机被人用衣服蒙头蒙脑的绑在驾驶室后最高的座位上,右腹下方有个明显的血洞,血顺着他的裤管流了一地。 前后两个门都关着,驾驶室里坐着个背着双肩包的男人。 车子还发动着没熄火,而油门和刹车都在年轻男人的脚下。 刘璃判断出了武警和刑警的难题。 因为立交桥的缘故,狙击手没有好的视野,而只要嫌疑人一个激动之下踩下油门,整车人都会掉进运河里。 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受伤的儿童,只能看到玻璃后面一张张期盼着的老人。 刘璃踮起脚尖,终于在座位旁边看到了一辆儿童推车。 她正在观察,武老师看了一圈,已经伸手敲了敲窗。 引起背包男的注意力后,她迅速高举起双手,并在车窗前转了一个圈:“我没有别的意思,能不能让我把小孩子换下来?” 背包男看了她几眼,坐在驾驶。 “来这里旅游,是这个城市有哪里冒犯你了吗?”武老师问。 对方还是不说话。 “你饿不饿?”她像变戏法一样掏出一份午餐,“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现在已经到了吃饭的时间了。” “你打开一点门缝,我把饭菜从门缝里递给你。” 对方依然不说话。 “你有什么想要的可以提。”武老师放慢自己的语速,接着轻声问,“你是来见网友失败了吗?” 他穿着平板旅游鞋,头发看起来精心打理过,鬓角很服帖。 他深吸了口气,咽了口口水,终于有反应了。 武老师趁热打铁:“需不需我们将你的网友接过来,你们慢慢说。没有沟通解决不了问题。” “你去找她来,”他终于开口了。 “你将她的电话号码,或者其他联系方法告诉我,我现在就联系。” “骗人、骗人、骗人,全都是骗人的……没有一个是真的,” 武老师的话像是突然刺激到他了,他突然歇斯底里的喊叫起来:“啊……骗子、骗子都他妈不得好死——” “她是不是用假名了,不怕,”武高原老师手一挥,“只要你想,我就能帮你办到。” “要找到她,你把她带来啊。”背包男叫喊起来。 此刻的他面红耳赤,双目圆睁,和刚刚不说话时的他比起来,隐隐感觉到躁狂。 “她是骗子,我也可以找到她,”武老师自信的说,“首先你得将她的照片给我。”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女人都是骗子……”他突然激动起来,“杀了她、杀了她、” “你想杀了她吗?也不是不可以,”武老师,“不过我觉得你做不到。” 背包男恨恨的盯着她。 “你肯定是没有她的联系方式,你根本就找不到她的。”武老师说,“所以你心里这口气出不来。” “她肯定是把你拉黑删除了,像是丢掉不重要的垃圾一样了……” “我有,”背包男打断了她,“我有的。” “那你打开一条缝,把她的资料给我看看。” 背包男呼哧呼哧的瞪着她,却依然不动手。 “我知道了,你就是她的舔狗,舔狗舔狗,舔到最后一无所有,”武老师加重了语气,“你有可能连她的真实名字都不知道……” “我有,她叫……” “可不是真名。” “反正我有,你自己看,我手机里有……” 背包男被激怒了,从驾驶座上离开,打开了一条细细的门缝。 “这就是她……啊……啊……” 武老师将他伸出来的手腕使劲拉住,同时将他往自己的方向用力一扯。 背包男的脸撞上了铁门,顿时一声大喊,开始剧烈挣扎。 刘璃正要动作,只见武老师从后腰迅速掏枪,对准他外露的肩膀就是一枪。 peng…… 第254章 武高原2 从开门到开枪,掐着点也不过三秒钟。 枪响的同时,左轮悬空的驾驶室,窗户玻璃“啪”的一声被击破,林彦儒出现在窗外,正试图从破洞洞口进入将车先熄火。 背包男向左后仰倒在投币箱上,肩膀伤口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淌,一把锋利的水果刀从他藏在身后的左手掉落在地上。 “上,先找受伤的孩子。” 武老师一声令下,率先上车。 背包男一边哀嚎一边伸手挂挡。 武老师用脚将水果刀先踢到一旁,挥手一拳重重的打在背包男的肩膀伤口处。 背包男惨叫一声,大汗淋漓,已经被进入驾驶室的林彦儒从背后反制住。 …… “大家有序下车,不要拥挤。” 有武警上前护着武老师后撤,有武警护着刘璃上车,还有武警登车疏散人群。 司机在座位上抬了抬手,发出了微弱的声音:“救命……” “刘医生,孩子在这里……” 人员已经疏散的后座上,有个已经被吓蒙的老人木呆呆的坐在那里,这时才颤抖着站起身:“快救我的孙孙……” 她双手横抱着一个触目惊心的孩子。 开放性血气胸、受伤侧肺萎缩、纵膈摆动…… 急诊科常见致死原因之一。 急救要点首先务必将开放性转为闭合性,再进行闭式引流…… 等一切忙完,她已经在医院,将孩子送入抢救手术室,各科医生均已经到位了。 刘璃才刚走出来,这才看到武老师正在急诊手术室外的走廊里。 穿着打扮很的普通的武老师正低着头看手里的单子,周身没有任何凌厉威严的气势,平凡得和任何一个出现在医院的陪护家属一样普通。 但刘璃的视线在她身上停留不超过两秒,她已经抬起头,直接而准确的找到了刘璃的位置。 几步路的距离,武老师已经走到了刘璃的面前。 “武老师,您在等我吗?”刘璃诧异极了。 “找个地方?”武老师点头。 刘璃将武老师带去了办公室。办公室里只有陈副主任正在看病历。 “刘璃,我想收个徒弟,我看中了你。”武老师开门见山的说。 正兢兢业业埋首病历的陈副主任迅速抬起了他低垂的头。 “没有六位数的安家费,编制靠你自己考,”武老师继续说,“我只提供一个机会。” 她直接问:“你来不来?” 刘璃还没来得及说话,右脚顿时一阵剧痛,陈副主任激动的一脚踩住了她的脚背,还用力的碾了碾。 “去去去……她一定去。”陈副主任点头,“现在就可以打包,我马上送她去。” 武老师的视线从陈副主任身上移向刘璃,没有催促。 “一年后的国考你能过,我身边就一直有你的位置。”武老师简洁明了的说,“其余我不做任何保证。” 刘璃没有犹豫,郑重的鞠躬:“我来,谢谢武老师。” “那好,这周还有三天,和陈老师他们好好道个别,下周一直接到省公安厅谈判机动小组以警医实习生的名义报到。” 说完,她向陈副主任点头示意之后,掉头干脆利落的走了。 等她的背影完全消失,陈副主任发出了土拨鼠的尖叫:“哇,刘璃,你走狗屎运了,这样的贵人一生只要遇见一个,那都是天大的福气呀。” 刘璃还没说话,他已经滔滔不绝的说起来:“一级警督,正处级干部,平时电视里才能看到的警界英雄,妈呀,我好激动……” “不行不行,我得保持冷静,”他深呼吸了几次,“几十年后,我会不会也在电视上看到你?” “老师,我以为……”刘璃话没说完,抿着嘴笑了。 “傻了吧,这样的机会,我要是拦着你,若干年后想起来,我都得垂死病中惊坐起。”陈副主任笑得很开怀,“我们这个院前急救中心,所有的医生都是穷苦家庭出身,包括我自己。” 有钱人家的孩子不会来吃这个苦,也不会沦落到要吃这个苦。 “但在我们的原生家庭里,能走到今天,能摆脱之前的阶层,就已经是我们的极限了。” “刘璃,我衷心的期盼着你,能有个比我们更好的崭新的人生,”陈副主任宽厚的说,“鹰击天风壮,鹏飞海浪春,刘璃,放手去干吧。” “老师,您也是我的贵人。”刘璃说。 她这一生,何其有幸遇到这些人。 她的人生,已经掀开了新篇章,她从未设想过的新篇章,让她心潮澎湃的新篇章。 知道消息的肖哥也发出了土拨鼠的尖叫。 “刘璃,这可太好了,等你训练完成,我再给你申请个法医实习生的岗位。” “你不会以为机动小组就天天在机动小组工作吧?” “难道不是吗?机动的意思是?”刘璃虚心的请教。 “机动小组,就是根据谈判任务的出现而随时机动组成的团队,”肖哥解释说,“就像武老师,她的正职是省公安厅警务总队领导,其他成员还有警务保障科的,也有市公安局里的同事。” “平时待命,各忙各的,有任务的时候迅速各就各位,所以你训练完成之后,还可以来我这……” 肖哥挺开心的:“总之,跟你在院前急救差不多,24小时开机,24小时待命,随时机动……” 赵坤也很开心:“这么说起来,以后我们是靠刘璃罩了。” 小段也很开心,还有点失落:“那我以后不能喊刘小璃了,要不喊刘大璃吧,大璃大璃,加油加油。” 技术阿杰关注的点有一点另类:“这么说,我注册的刘医生粉丝号可以注销了,以后二院的官微就看不到刘璃了。” 被提醒了的赵坤:“那我的也可以注销了。” 肖哥:“已注销。” 林彦儒一直没说话,但脸上的表情柔和。 所以赵坤又贱嗖嗖的凑过来压低声音:“大队长,昨天的聚餐不算数,有外人在,都放不开,是不是可以给刘璃庆祝庆祝,咱自己人再聚一次。” 是该庆祝的。 这是最适合刘璃的岗位,无论她的语出惊人有多惊世骇俗,都可以说得上是任务的需要。 防暴反劫持谈判的核心——就是快速准确的引起对手的共鸣。 她的天赋和能力,既能得到发挥,又能得到保护,她临床几年攒下的医术也不会荒废。 只是可惜了四十万的安家费。 好在她并不是个注重物质的人。 第255章 林彦儒3 虽然林彦儒一直没说话,赵坤还是准确的领悟了。 “各位,为了庆祝,今晚我们聚餐啦。”他兴奋的喊。 小段极其配合:“去哪吃?” 阿杰跟上了节奏:“吃什么?” 肖哥凑趣:“怎么去?” 大家纷纷响应,刘璃也笑了。 林彦儒:“去我家院子吧。” 赵坤第一个表示开心:“好,我想吃奶奶做的麻球王。” “林队,我能点餐吗?”小段就不同了,他毫不客气的直接点菜,“你上回做的片儿川,我想吃那个。” 肖哥:“我给老爷子带点自己家里酿的杨梅酒。” 第一次登门,刘璃给长辈准备了一些常用药品。 小院里热热闹闹的,凉爽的夜风带走了白天的喧嚣和热气,厨房里油锅正在滋滋作响,香味在夜风中飘散。 肖哥正在跟老爷子推杯换盏,小段正守在灶台前等林彦儒做片儿川…… 墙角有夜来香,还有美人蕉,草丛里还有虫儿鸣叫,刘璃在人生中再一次感觉到了家的温馨,就连时不时飞过来骚扰的蚊子都不那么烦人。 她在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奶奶聊天。 “小璃,你这头发该剪了,这边边角角翘得,”奶奶自告奋勇的说,“一会吃好饭,我来给你剪,小林子以前的头都是我剪的。” “行,那就麻烦奶奶了。”刘璃干脆的点头。 “我给你剪我最拿手的幸子头。”奶奶乐呵呵的说。 “行。”刘璃不挑。 “哎呦,小璃,我越看你越好看,”奶奶可开心了,“可是你小姑娘家家的,怎么去干法医?这以后可怎么嫁人呦。” “嗯,那就不嫁。”刘璃说。 “愁死我了,怎么你们年纪轻轻的,都不结婚?”奶妈说,“小林子再耽误下去,就成老光棍了。” 刘璃微笑着没说话。 “哎,他大概是随他爸妈,他爸妈都是死心眼。”奶奶说,“催不动,根本催不动。” 阿杰插嘴说:“没有吧,林队长昨天带女朋友了。” 老军瞄了刘璃一眼,呵呵呵笑。 奶奶很激动:“真的?哎呦,老天开眼了,我去给他爸妈点柱香去。” 她放下手里的活乐滋滋的走了。 老军说:“昨天那个郑湉,我猜不是林队长喜欢的那一型。” 阿杰:“怎么会?那可是这些年林队长唯一带出来的女性朋友,刘璃,你从女人的角度来看,你说到底是不是?” 刘璃摇摇头:“我看这个不准。” “呦,还有你看不准的?”赵坤也走了过来。 厨房里的小段也出来了,只剩林彦儒一个人在里面忙碌。 小段笑着告诉刘璃,“大璃,要说感情方面看不准,坤哥能排第一名。” 老军噗嗤一声笑起来,阿杰也笑了。 “刘璃,我没跟你说过吧,”小段笑得前仰后俯的,“楼上办公室的警花追过坤哥,结果坤哥将她投诉到了警务督察部,说人家借用职务之便套取情报,极有可能是特务。” 一群人“轰”的爆笑起来,连刘璃都忍俊不禁了。 赵坤讪讪的解释:“谁让她追得这么不明显呢,追人就追人么,东拉西扯扯什么术语。” “她直接说一句我喜欢你会死么,”赵坤说,“害我错过了……” “谁能想到你的脑回路这么清奇呢,”肖哥打趣说,“是个男人也会首先想想她是不是看上我了。” 刘璃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来, “从那以后,坤哥的桃花运就断得干干净净。”小段笑着说,“在局里彻底丧失了择偶权。” “怕什么,”赵坤无奈极了,“咱们的头号单身狗,还有林彦儒林大队长呢。”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数:“昨晚那个郑湉,赌一个月早餐,我认为绝对不可能是。” 痕检老军:“我跟一个月。” 小段:“我觉得昨天郑湉挺好的,要颜有颜,要身材有身材,还有钱,她那块手表叫什么百达翡丽,贵得要死。” “林队胃挺好的,不用吃软的。”赵坤说,“再说了,她在李氏集团做财务这么赚吗?” 刘璃手里的动作顿时一停。 李氏集团?郑? “会不会还有啥外快?”赵坤大剌剌的说,“财务就没有不做假账的。” 赵坤还说:“她有点好奇李倩的事,试探了我好几次。” 就冲这一点,都不可能是个好家属。 刘璃动作没停,皱着眉望了望正在堂屋里的奶奶。 李家?郑湉?李倩? “林队是怎么认识他这位女性朋友的呢?”刘璃假装好奇的问。 小段几个摇头。 赵坤想说又没说:“总之我觉得不对劲。” 厨房里,油锅还在滋滋作响,爆炒出来的香味已经弥漫开了。 小段正在边流口水边说话。 难得的轻松惬意,大家吃吃喝喝的一直闹到晚上十点多。 从没喝过酒的刘璃浅尝了两小杯杨梅酒。 赵坤小段喝得,正勾肩搭背的在那里鸡同鸭讲,老军和肖哥下着五子棋。 爷爷喝得微醺,已经在自己房间里睡觉了,隔着门都能听到他的鼾声。 刘璃就在灯下,老老实实的坐在椅子里,正让奶奶给她剪头发。 这是相识以来,最轻松自在的她,在长辈面前,还有几分乖巧的味道,眉眼都带着笑。 这说明她很喜欢武老师的选择。 林彦儒也笑了。 他摊开手垫在自己枕后,舒服的躺在奶奶的竹躺椅上。 乡下的天空干净而幽深,比城市里能看到更多的星星。 夜风拂过,酒香醉人。 林彦儒带着笑闭上眼睛,喃喃自语了一句:“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刘璃,愿你走得更高更远。 …… 第257章 李家1 “刘璃,”荒凉的律所里,丁律师砸吧着嘴巴,看着眼前头发又短了的刘璃,直言不讳的说:“你这个人哪里都好,长得也不丑,但这个金钱观确实要不得,这个我年长你几岁,所以得教育教育你了。” 整间律所里,只有他的声音。 对面的刘璃本来话就不多。 “成熟的金钱观是什么?”丁律师潇洒的打了个响指,帅气的撩了撩头发,配合上了传销课讲师饱满的热情开始给刘璃授课。 “钱是手段,也是目的,不以追求金钱为耻,也不以拥有金钱为荣。” 国人的金钱观教育任重而道远啊! “敢于理直气壮的拿自己该拿的钱,这才是一个男人,嗯,一个女人,嗨,我说的是所有人,这是所有人成熟的标志。” “财富的积累是需要手段的,比如你勤勤恳恳的干一辈子急诊,你能存下多少钱,都是死工资,钱不是靠省的。” 一回头,这才发现刘璃压根没看他,正垂首在写着什么。 “你看看你这个发型,街边理发店15块钱不能再多了,嗯,你看你侧面这里,这块还剪秃了。” “但是你要花二百做个发根烫,再花二百整个型,这土老帽的形象立马就上去了。” “哎,我怎么说呢,穷人更应该大大方方的谈钱。” 刘璃还是没有理他,唰唰唰的在纸上奋笔疾书。 “你要是觉得我拿20个点多了,那我再让两个点,”丁律师好无奈的,“18个点吧,就当我让利老客户了,这是最低价,不能再让了。” 大客户确实不好忽悠,生意难做钱难赚呀,口水都要说干了,面前这个发型被剪坏了的女人还是不为所动,还在慢条斯理的写着什么。 对待大客户得像春天般温暖。 所以丁律师赶紧又去饮水机那里接了杯水过来,还体贴的接了冰水。 “天太热,消消暑,”丁律师凑近刘璃,这才看清她在纸上写的字。 上下好几排都被划掉了,只剩下最后一排。 侵害名誉权赔偿金:月薪8000乘以12个月,再乘以10年,共计元。 刘璃将纸推到他面前:“这个是我的最低预算,你可以按照15年的标准上下浮动30%去谈,直接找李源谈。” “如果对方不肯出具书面道歉书,那麻烦你按照20年的标准上下浮动30%去谈。” “另外,不管谈成是多少,我给你30%,10%是你本次工作所得,另外20%,我还需要你帮我做事。” “哎呀,没有你这么砍价的,十八个点砍到十个点,你比腰斩还狠。” “我穷,所以我大大方方的砍价谈钱不丢人。”刘璃说,“前面的十个点好收,难的是后面的二十个点。” “所以你可以在合理合法的范围内使劲和李源抬价。” 刘璃喝了一口水等他回答。 “刘璃,我有没有说过,”丁律师满意的笑起来:“你这个人虽然穷,面相却好得不得了。” 他凌空点了点刘璃左眉里那颗小小的痣,“眉内藏小痣,聪明又得志,不是池中之物。” 简直是条上好佳的粗大腿呀,可得抱紧。 这条粗大腿一人完成了他律所90%的kpi呀,得供着。 …… 刘璃要离开的消息只有几个人知道,而离开的原因除了陈副主任、老胡和真真,其他没有人知道。 回岗的老胡唉声叹气:“天啦噜,怎么让你跑了,这苦日子有你才有乐趣哇。” “因为有更苦的你垫底,我才能觉得自己还能再坚持坚持……” 而退掉医院宿舍的时候,真真眼泪汪汪的:“睡了我三年,说走就走,哼,渣女……” 刘璃莞尔:“到时候给你介绍六块腹肌的特警小哥哥。” 真真立马表白:“刘璃,就算有了六块腹肌,我的后宫里最爱的还是你,其他人都是过客。” …… 丁律师的行动力超绝,他和刘璃是上午谈的,胜利的喜报是下午发过来的。 “刘璃,已经谈妥了,”丁律师说,“五点整,我来接你去签协议,今天就把它搞定,争取今天钱款到位。” …… 签字的地方在李氏集团的法务中心。 这一次上电梯的时候,刘璃特意留意了位置。 顶楼是李长泽的办公室,法务在他楼下,而财务部和法务在同一层楼。 法务在右边,财务在左边。 那晚和林彦儒一起出现的郑湉,就在左边的财务部里上班。 李源和李池兄弟俩都在会客室里等她。 两兄弟一个穿得随意休闲,一个穿得干练商务,但不可否认,两个人都是抢眼的帅哥。 李池一见到她,还没起身就笑起来。 李源酸掉牙一样“啧”了一声,没好气的让李池先滚出去等。 “你笑得这个不要钱的样子太碍眼,等我和刘璃谈完行么?” 李池:“刘璃,我就在门口。” “滚滚滚……”李源,“快滚。” 丁律师在和法务的人在隔壁谈细节,会客室里只有李源和她。 “刘璃,你又让我大吃一惊。”李源说,“我以为你们文化人都清高得不要钱。” “可见我不是文化人。”刘璃说。 “我也没想到你会找律师来代替你谈,”李源说,“说句实话,你的行事作风真的引起了我的兴趣。” “我现在能理解为什么我家那个傻弟弟对你念念不忘了。” 刘璃没说话。 “你明明很普通,但常常让人刮目相看,李倩说她嫉妒你,我觉得她说的是真话。” “难怪我爸说阿池这只猪眼光比我好,”李源点头说,“我现在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要是给你一个更优越的出身,你会……” 他无意识的动了动手指,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样。 刘璃也没急着说话。 但门外李池开始敲门了。 “哥,你谈完没,怎么这么啰嗦?办事效率能不能再高一点?” 李源翻了个白眼,骂骂咧咧的开了门。 “三分钟,你特么告诉我三分钟能谈什么?” “四个字就能解决的事,你三分钟都完不成,还好意思在会上批评我们生产部效率差,”李池说,“作为负责人,你得深刻反省自己。” 李源松开了自己的领带:“我特么真想抽死你个恋爱脑。” 刘璃没做声,静静的看着两兄弟你来我往的说话。 直到李池挨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挨得很近。 “如果律师们已经好了,我想……”她还没说完,李池已经拉着她的手,将她拉起来:“刘璃,我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第258章 李家2 说完不容刘璃拒绝,紧紧的拉着她就走。 李源在他身后哼了一声。 “你牙漏风?”李池立刻回头问,“赶紧补牙,小心牙缝太大牙龈萎缩……” 出了会客室,刘璃立刻将自己的手挣脱出来。 李池讪讪的解释:“我就是……就是想牵牵你的手。” 刘璃还没说话,他又赶紧解释:“我哥说,像你这样的性格,就应该热烈直接的追,搞什么爱你在心口难开的暗恋那些,统统是废招。” “我喜……” “好了,”刘璃说,“我不想听废话。你要带我去看什么?” 李池又大着胆子去拉她的手:“刘璃,跟我走。” 刘璃在他虎口一捏。 李池哎呦一声喊:“轻点,疼。” “那就老实点。”刘璃也想翻个白眼。 “刘璃,这句话好像……”李池咧开嘴乐起来,一边揉着手追上她,一边呲着牙冲她乐。 “像我妈对我爸说话的语气。” 刘璃:…… 突然可以理解李源的心情了。 “李倩的事估计定下来了。”李池见刘璃的脸冷下来,顿时乖觉的抛出刘璃可能感兴趣的事,“我听大哥和律师团沟通的意思,大概是逃脱不了牢狱之灾的。” 刘璃倒不太想听这个,丁律师已经分析过各种可能了。 再说她对李氏集团如何聚集财富的事感兴趣的不多。 她关心的,除了钱冰冰之外,还因为前晚的聚餐。 林彦儒身边突然出现了一个姓郑的李氏集团的员工,这个时机和局面,就很容易让人费点琢磨。 “刘璃,小心脚下。”李池走在前面,将她带上了一个隐藏的楼梯,走上了楼顶。 一走进那扇装样子的木门,刘璃顿时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她好像走进了菜园。 有各式各样正当时节的菜,茄子、辣椒、黄瓜…… 每一小块被分割开的地里都插了个木杆子杆子上有名字。 “茄子辣椒是我爸种的,”李池再次拉住她的手,“给你看我种的土豆。” 旁边那块地里,插着李池的名字。 刘璃不想看,并且她现在就想离开。 但她转身间,就其他的地里面看到了一个牌子,上面只有一个字:郑。 郑?zheng? 刘璃就势指着自己转身看到的那块光秃秃的地:“这是什么菜,还没发芽吗??” 这块地紧挨着的,上面插写“李源”的名字。 “这是我哥种的,估计没种活吧。” “那这呢?”刘璃指着“郑”那块地。 “好像是财务部的谁谁谁吧。”李池说,“听说很有可能会是我的未来嫂子,反正,我爸说我哥的婚姻只有可能是家族联姻。” “我哥自己心里也有数,所以他……” “但你放心,刘璃,我就不同,我爸他支持我找一个两情相悦的女孩子。” 李池还说:“我爸可喜欢你了,他说我除了钱多,其他各方面都配不上你。” 真有意思。 林队长知道自己的女伴还有另外的身份吗? 林队长他,究竟有什么事? …… 之后,刘璃没有开口问过这个“郑”一句。 一直到丁律师打电话来说可以签字了。 李池屁颠屁颠的跟在她身后又回了会客室。 李源不在会客室里,丁律师和对方律师团正其乐融融的进行商业互捧。 在签字之前,刘璃很谨慎的又看了两遍协议。 就像自己说的那样,李氏集团果然拒绝以李氏集团或者李倩个人的名义进行任何形式的正式道歉。 所以,最后的赔偿金很可观。 所以,以“见钱眼开”为原则的某律师十分开心。 在刘璃签好字后,他愉快的单方面宣布说:“刘女士,对方辩友就是我的校友,既然你的委托已经完成了,那我现在和校友叙叙旧想必不妨碍什么了。” 李池则愉快的喊:“刘璃,请我吃麻辣烫吧,上次都没吃几口。” 刘璃思考了一会就答应了。 这一次,李池有在好好吃,还觉得很好吃。 他对刘璃炫耀说:“我种的土豆,比这个土豆要粉糯,比这个好吃得多。” 但吃完麻辣烫分开之后不到十分钟,刘璃就接到了他哥李源的电话。 李源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焦急。 “刘璃,阿池没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在十分钟之前,他说他没有要做的事,会直接回家。” “但他没回来。”李源说,“他的车辆显示出了意外状况,我是他车子意外的紧急联系人。” 李源拜托说:“麻烦你帮我确认一下他的安全,我也会马上就到的。” 他报了个地址和方位,刘璃打车过去正好六七分钟。 刘璃赶紧打了个车就赶过去了。 远远的就看见了前面的十字路口的车祸现场。 李池的车子在右转时,不知道为什么冲上了人行道,磕上了马路边的大树。 刘璃赶紧跑了过去。 车子的前引擎盖已经变形翘起,李池还被挤在驾驶室里,他安静的垂着头,安静的趴在方向盘上,生死不知。 …… 而在同一时刻,监狱里某个房间又出现了一场混乱的口水战。 “我去你妈的,进来这里还想当老大,还想骗人,我看你就是个祸害。” “你有钱,有人,能捞你出去?” “你怕莫是个二百五,这么厉害怎么也被抓了?” “你这白日梦做得,谁信呀!” “想摆谱装阔,兄弟们,谁的尿多,给我滋醒他。” 被骂的是个身高体型都还在线的中年男人。 他突然间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我好心痛,”男人说,“我的心好像要爆开了。” “大男人的装什么装……”旁边的人话还没说完,只见他捂着胸口疼痛难忍,突然发出“啊”的一声。 刚刚还在生龙活虎的男人突然身体一软,滑向地面。 他死了。 第259章 李家3 车门被锁死了,视野可及之处,并没有发现李池的身体有肉眼可见的伤痕,无外伤和出血,望诊无法辨别是否存在肋骨骨折和内出血。 但可以确定李池还活着,因为刘璃看到他的胸膛还在上下起伏。 有人围在他车窗玻璃前,拍窗户想让他醒过来。 也有人报了警。 更多的人是在围观和讨论这台豪车车损得多少钱。 现场没有其他人受伤。 刘璃赶紧拨通了李池的电话,副驾驶位置脚底下的地垫子上有光亮起,但听不到任何声音。 不过,车里昏迷的李池动了。 他先是动了动手指,不一会他浑身一震,又抬起了头。 但他的头似乎很重,无力支撑,很快又重重的掉在方向盘上,顿时响起了一声急促的喇叭声。 刘璃挤到车窗前,一边拍门,一边大声喊他的名字。 “李池,开门。” 李池好像听到了动静,睁开眼睛往挤在车窗前的人群里找。 等他看到刘璃时,人还没完全恢复清醒,就已经咧开嘴笑起来,嘴里好像还在呢喃着喊她的名字:“刘璃……” “李池,打开门……”刘璃喊。 李池听话的抬起手打开了车门。 门一打开,刘璃首先查看他的生命体征,然后蹲下来,用手机里的手电筒仔细看他是否被卡在驾驶室里。 “刘……璃……你为什么……在转个……不停……”他呢喃着问,“你转得我好晕……yue……” 生命体征平稳,无外伤,初步判断为脑震荡。 脑震荡的最主要症状就是恶心头晕。 驾驶室没有变形,可排除将李池移出来后挤压综合征发生的可能性。 于是刘璃和几个热心群众一起,将还晕乎乎的李池拖了出来。 被平放在地上的李池好像清醒了点,刘璃注意到他的视线在人群中找来找去。 刘璃跟着他的视线找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 “你哥说他马上就到。” 刘璃的话刚说完,就见李池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告诉他……别来……” 他挣扎着一骨碌爬起来,站立不稳的将刘璃拉到自己身后:“小心……” 但他站不住,摇晃着往后倒,反而用背将刘璃压得一起倒向热心群众。 “给他打电话,还有我爸……让他们别出来……” 刘璃和热心的群众用力将他撑起来,只见他晃晃悠悠的又往驾驶室里钻,想去捡自己的手机。 一低头就“yue”一声。 刘璃将他拖了出来,将自己的电话塞给他:“你哥的……” “哥,别来……” 电话里好像咆哮了一声,刘璃听不清楚具体内容。 “不,千万别下车,也别开窗……”李池坚持说,“你听我的……” “给爸打电话……yue……让他也小心……” 刘璃皱了皱眉,警醒的四下张望。 这一次,她张望得比上一次更慢更仔细。 这是个四通八达的十字路口,监控摄像头至少都有三个,围观的人群有很多,大部分在讨论这个车损到底得花多少钱。 她和李池都在看热闹的人群之中。 远处已经有警报声响起,一辆交警的摩托车正由远及近的开过来。 最近的左边路口有几个人正在往相反方向离开,对面马路有人踮着脚往里看…… 斜对面路口,右边路口,都有人来有,也有人往…… 并没有钱冰冰! 但李池的表现让人不得不往那一方面去想。 于是刘璃谨慎的将李池扶着坐在路边其他的车子后面。 李池将手里的电话递给她:“我哥……让你接……” ? “刘璃,这小子发神经了吗?”李源抢白式的问候道。 “请你按他说的做。”刘璃说。 电话那头,李源被噎住了一样暂停了几秒,之后才无奈的说:“那我也得来接你们走。” 其实刘璃此刻比谁都想走远一点,但想起李池还没清醒就对自己笑的懵懂模样,始终没法狠下心将他丢在现场置之不理。 她迅速给李源报了地址和方向,李源报了自己的车牌号。 …… “是钱冰冰吗?”刘璃蹲着问李池。 李池犹豫了一下才点头说:“那是……yue……那是个假名字……” 刘璃很意外他对自己的坦诚,尤其是这种事无不可对她言的坦诚。 李池显然还很难受,他完全没注意到地上和车后脏不脏的问题。 但他强忍着恶心的感觉认真的说:“她……她……她是徐姨假死火化的儿媳妇……” 刘璃问:“你怎么知道的?” 李池的表情是种说不出纠结:“我……我偷听到的……” 刘璃试探着问,“为什么不报警?” 李池的表情很难受,他用一只手搭在刘璃的肩膀上支撑自己,一边揉着脑袋四下张望,又压低声音说:“刘璃,那个徐姨说的,也许是真的,我不想她有事,我想化解……” 他强忍着恶心难和头晕,又忍不住“yue”了一下,“但我爸,我爸他不是这样的人……” 交警已经到了。 李池皱着眉没再继续说下去:“……有机会再……再告诉你……” …… 两分钟之后,李源的车停在离他们最近的路边,没有打开车窗和车门。 刘璃搀扶着李池,径直走向后门,打开将李池塞了进去, 李池拉着她的衣角不放:“刘璃,我好难受……” 刘璃只好也钻进了车里。 李池斜靠在她肩膀上,不时发出yue的声音。 在开车的李源正在打电话:“爸,阿池应该没事,他说让你小心点。” 那边说了什么刘璃不知道,但李源很快的回了一句:“刘璃说让我听阿池的。” “好,我先送他回家,有刘璃在,应该不需要医生。” “我先问下刘璃。” 他侧头问:“阿池需要做什么检查吗?” “最好做个脑ct,排除颅内出血等颅脑损伤。” 李源在电话里重复了一遍刘璃的话。 “我爸问你,知道这次的危险来自哪里吗?”李源问。 刘璃感到很疑惑,这一家人对自己的态度都太微妙了。 礼贤下士,必有所求,真的就因为李池吗? 刘璃还没回答,一直哼哼唧唧靠在刘璃肩头的李池骤然抬头,撒娇一样伸手去搂刘璃的脖子,手却若有若无的挡住了刘璃的嘴巴。 “好难受,头晕……” 李池似乎并不想李源知道。 刘璃就借着这个机会,先挣开李池的手,然后将他扶靠在座椅上:“脑震荡,头晕恶心是常见症状。” 李池冲她使劲眨眼睛。 第260章 李家4 …… 刘璃听不见电话那头的李长泽说了什么,但李源听得清清楚楚的。 李长泽在电话里说:“这么好的机会,千万别浪费了,撮合撮合,看有没有办法让你的傻弟弟得偿所愿。” 李源瞥了一眼后视镜,看着镜子里正皱着眉头哼哼唧唧的傻子,干脆的说:“好。” “自然点,得控制在刘璃能接受的程度。”李长泽说,“最好能让她感觉是男女之间的两情相悦…… 李源打断了他的话:“爸,我知道了,你放心,阿池看起来没什么大碍。” 李源挂掉了电话,面不改色的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刘璃,她坐在右边位置,正试图将粘着她的李池推开。 李源突然猛打了一把方向盘,骂了句国粹,急切的说:“好像有人在跟着我们。” 就在刘璃转头去看时,李源大声说:“坐稳,我要起飞了。” 车子突然加速,轰鸣声响起,刘璃和李池的身体同时被往右一甩,刘璃摔进李池的怀里。 他又往相反的方向打死方向盘。 刘璃和李池又同时被往左倒回去。 被甩来甩去的李池终于成功的“yue”的一声吐了出来。 吐在没法闪开的刘璃身上。 车里顿时弥漫出一股难闻的酸臭味。 刘璃屏住了呼吸,已经看到自己大腿上还保持着原型的麻辣烫里的金针菇。 而李池晃悠着又是“yue”的一声,这次吐在前排的中间。 吐过之后,他满头冷汗,软倒在刘璃的膝盖上。 刘璃只好托住他的头,免得他砸在自己的呕吐物上。 实在太恶心了,封闭的空间里,满车难闻的酸臭味。 “我去……”李源捂住了鼻子,“这车没法要了。” 又不好意思的开口:“刘璃,坚持几分钟,我马上处理。” 他的处理方式就是将大家带到了君悦大酒店他经常去的酒店套房里。 “刘璃,你在这里清洗一下,我会安排人送衣服过来。” “别紧张,我会带阿池在隔壁另外的套房里清理。” 将觉得自己丢脸丢到家了再也没脸见刘璃的李池扔进浴室,又将浴室门关上,李源特意走进另一个房间,迅速打了个电话:“给我开的另外一间套房里送点东西过去。” “不不不,纯助兴的,不伤身体的,其他的不要。” “嗯,不要放在酒里,放在燕窝羹和纯净水里,最好是没开封的纯净水。” “现在,准备好了就去。” “不要搞砸了。” …… 打好电话出来,李池在浴室里喊他。 “哥,刘璃怎么样了?”他含糊的说,“让个女的楼层经理去照顾她……” “还有,衣服别买太大牌的,别让她觉得我们只剩钱了。” “还有还有,让人把她的衣服洗了,千万别扔掉她的衣服……” “不要买裙子,就买牛仔裤……” 李源点了根烟,在浴室门口问碎碎念的李池:“你就这么喜欢她?” “嗯。” “那你知道她现在对你没那种感觉吧?” “那她也没有对别人有感觉,所以我还有机会……” 李源低下头说:“知道了,你会如愿的。” “哥,我头晕,”李池哼唧着,“我是不是没脸见她了?呜呜呜……” “我怎么会吐在她身上?哥,都怪你,车技太差了……” “这下子我在她心目中是个什么形象?她会不会以后一想到我就会想起今天……” 李源翻了个白眼。 隔壁的门铃响了,没过几分钟,这个套房的门铃也响了。 送衣物的柜姐说:“李先生,您指定的房间里没有人。” 李源赶了过去,隔壁套房房门没关,房卡就放在入户处醒目的位置。 整个五星级套房里,只有浴室有使用过的痕迹。 燕窝羹原封不动在那里,纯净水也原封不动在那里。 刘璃简单将秽物清理干净后,已经自行离开了。 李源拿着房卡,又点了根烟:“真有趣,可惜了,出身不好……” 他伸手打开纯净水瓶,将水都倒进马桶里冲掉。 然后又拨了个电话:“爸,查到监控了吗?我怀疑是邓家的那个假死的儿媳妇出现了。” 化名钱冰冰的那个。 “阿池觉得有危险,又不肯告诉我们原因,估计是怕我们知道这个人。” “嗯,我知道了。” “爸,什么时候告诉他真相?这口锅我们没必要背……” “你觉得解释得清楚吗?你三叔三婶掺杂在里面,李氏就没法把自己洗干净,更何况,当年明面上得利最多的就是我们。”李长泽问,“那傻子没事吧?” “应该没事,刘璃说是脑震荡,”李源说,“现在还在发晕,先让他休息一下,再安排他去查个ct。” “好,跟刘璃说声谢……” “已经走了,我没找到撮合的机会。” …… …… 市刑警队办公室,林彦儒的位置已经清空了,他有了属于自己的独立的办公室。 就在这层楼走廊右边的第二间。但林彦儒不在办公室里,也不在原来的刑警队的办公室里。 赵坤正在将自己的东西搬过去。 报警电话让他忙碌了起来。 “赵队长,湖墅南路左家新村发生了一起死亡案件,区派出所将案件报了上来了。” “死亡案件?做尸检了吗?判定是自然死亡还是非自然死亡了?” “还没有,”同事回答说。 “还没有尸检?”赵坤诧异的问,“那是发现了什么疑点?” “10点41分,邻居报案说闻到了肉类腐烂的臭味。” “10点46分,区派出所迅速出警。” ”左家新村某幢一单元的五楼,有个独居的男人被发现横躺在床上。” 死者屈某,年龄53岁,职业:治安警察,曾荣获过数次集体一、二等功。 第261章 良心1 五月的农田已经在为耕种做准备了。 水田里的水已经蓄好,泥也已经耕平,秧田里的秧苗欣欣向荣的竖立着伸向天空,青翠的绿带来的是即将播种的希望。 “老胡,今年你种什么?39还是822?”田间扛着锄头的老人问站在田里的老人。 “39。”田里的老人回答说。 “今年财神给你寄钱了吗?”扛锄头的老人问,“这年年寄一万,已经寄了十来年了,你也存了十来万了。” 田里的老人没说话。 “好福气啊,这财神为啥就惦记着你家呢?”扛锄头的老人说,“怎么不惦记我们这些人?” 田里的老人还是不说话。 扛锄头的老人又说了几句,田里的老人都不搭腔,他自己没趣,嘟嘟囔囔的走了。 走了不远,他又和其他坐着聊天的老人说起闲话来。 “今年好像没寄?” “嗯,这也已经十来万了,不少了,真有福气,要搁我……。” “瞎说啥,这是他儿子的买命钱,这种福气给我我都不要。” “就是就是。” “那你们说,他儿子到底是不是强奸杀人犯?” “他儿子我不知道,他指定是上辈子没积福,这辈子绝户了。” “是哦,绝种户呀。” “就算不绝种,他家也穷得叮当响,家里那个药罐子拖了十几年了。” “哎,听说那年死刑执行,回来之后他老婆就疯疯癫癫了。” “也可怜的。” “据说,他儿子被执行死刑的时候还在喊冤……” “冤个屁……” …… 这一切议论,田里的老人都听不见,他的脸晒得黝黑发亮,汗滴在额头闪闪发亮。 村里的田荒了大部分,如今只有一些老人舍不得让田地荒着,还在辛勤的耕种,青壮年已经都流向了城市。 村道上偶尔开进来的小轿车,就是青壮年回家来看看留守老人。 他家,没有青壮年,也没有儿童,没有任何后代,只有一个病了十几年的老婆子。 到饭点,他回家先给老婆子喂饭。 “今年没寄来,”他说,“寄钱的人是不是死了?” “给我们寄钱的到底是谁?”他麻木的问,“是不是害死我儿子的人?” 是那个真正的强奸杀人犯吗? ———良心加个反犬旁就是狼,没有良心的人都发达了,过得不好的,都是良心未泯的人。 —————————————————————————————————————————————————— 还没见到屈某的尸体,只是听说了大致情况,肖哥又开始想给刘璃谋福利了。 “哎呦,刘璃今天不上班,明天不上班,这么好的液化的尸体,得叫她来学习学习,长点见识。” “让她休息吧,”赵坤说,“接下来的训练会很辛苦嘞,希望刘璃顶得住。” “放心,刘璃是吃过生活的苦的人,”秀姐说,“她不会因为一点苦就放弃的,她会尽全力抓住这个机会的。” 肖哥很赞成秀姐说的话。 “所以啊,这个见识还是得长,”肖哥,“液化的尸体虽然常见,但很考验法医的。” 其实是很考验所有人,尤其是第一个进入的痕检老军。 因为派出所出警的时候已经开过门,这股腐烂的臭味已经发散了一部分。 但刚进去的痕检老军依然觉得头皮发麻鼻腔发酸。 这种感觉就像被人用死鱼迎面暴击一样。 整个鼻腔、甚至觉得自己的左右肺,都被这种气味给塞满了。 刘璃到的时候,难得的穿了一身新衣服,黑色的运动装显得她神采奕奕的。 果然人逢喜事精神爽不是假的。 小段眼尖的看到了刘璃拎在袋子里的旧衣服,说:“刘大璃,哥只有一个建议,你别穿新衣服进去。” 不然新衣服就报废了。 “肖哥给你准备了全副武装,就是比较闷汗,”小段说,“当然,你要是放屁了,也会闷在里面。” 无纺布解剖服,防水隔离衣,面罩口罩帽子三层手套…… 才刚上身,就感觉到了闷热。 这是一个简陋的出租房,一室一厅,客厅的茶几上到处散落着方便面的盒子和各种速食盒。 可见在这个房子里,屈某生前也仅仅是活着而已。 死者屈某保持着入睡的姿势躺在卧室的床上,脸上、以及裸露在外的手脚,皮肤、肌肉已经像酱肉色泽的半流动性烂泥一样往下淌…… 肖哥第一眼判断出,死者死亡时间已经超过七天,尸体中度液化,床单上已经可以看到明显的烂肉泥般的尸水。 “刘璃,仔细看这里,”肖哥带了好几个口罩,瓮声瓮气的教学,“这和尸斑不一样,这是腐败性绿斑。” 腐败性绿斑的出现,也是死亡后尸体进展的一种表现。 “尸体腹部的腐败性绿斑已经只剩很小一部分,大部分已经转成了深褐色,部分转成了黑色。”肖哥确认,“按照现在的天气,至少已经是一周的时间。” 一个在职的警务人员,死亡至少一周后才被邻居发现,这一点太反常了。 “这也是辖区派出所必须上报刑警队的原因。”赵坤说,“所以我接到电话,就立刻安排工作了。” 赵坤心情很不美妙:“作为警务人员,这是排名第二的最不能接受的死法。” 籍籍无名的、孤独到死后都没有人收尸的死去。 他见刘璃好奇的看了自己一眼,就自发自动的解释说:“排名第一的死法,是背叛了自己的誓言堕落后被原来并肩作战的队友在执行任务时打死。” “那排名第一的最好的死法是什么?”小段说。 “第一,退休后寿终正寝,在亲朋好友的关怀下死去。” “第二,国旗覆身,在烈士陵园里继续站岗。” 而眼前这“滩”液化的尸体,却在不为人知的默无声息的腐烂。 …… 第262章 良心2 …… 费尽手段,才将这具遗体弄回法医科的解剖台。 尸表检查无异常,解剖剪剪开后胸腹内脏器比体表组织腐烂得更严重,已经无法从组织形态上去辨别有无异常,开颅锯锯开后颅内组织就像大量的脓鼻涕一样流了出来…… “这种情况下,组织的生理切片就尤为重要了,”肖哥说,“我们需要做比新鲜尸体多一倍的切片来观察。” 这项工作才是最考验细致程度的。 肖哥带着刘璃、还有鉴证秀姐在已经被分装进不同容器的脏器里翻捡,取样、固化…… 秀姐谨慎将肖哥和刘璃做好的组织切片进行收集和保存,之后她还要进行大量的毒理反应和药理反应…… 那颗已经液化的心脏一剪开,就出现了比其他脏器更多的酱红色的泡沫,刘璃直觉到,这里极有可能藏着屈某死亡的真正原因。 急性心衰?心梗? …… 一整套程序下来,已经是凌晨,而病理结果需要时间。 刘璃清洗干净后,仍然觉得能闻到自己身上沾染上的尸臭味。 李池留下的呕吐物的酸臭味在尸臭前不值一提,已经都被完全掩盖了下去。 夜风中有暗香浮动,刘璃就在窗前随意的伸了个懒腰,竟然看到窗外不远处的停车场里有火光一闪。 之后,有个红点一直在那个位置明灭出现。 肖哥也伸了个懒腰:“好像是林队的车,他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他快速的将东西收拾好,喊刘璃:“快,正好让林队送我们回家。” “我太机智了,”肖哥说,“这下气味不会被留在我的车里了,不然你嫂子开车送娃的时候指定得骂我。” 刘璃特意仔细看了两眼,黑暗的车里隐约有个轮廓,看不清楚林彦儒的脸。 她被肖哥催促着一路小跑来到停车场,还隔得很远,肖哥就在那里大喇叭的喊林彦儒。 等他们走到车边,林彦儒的车已经亮起了灯。 他手里的烟早就不见了,车窗也全都降了下来。 “大队长,”肖哥喜滋滋的喊,“顺道带两步。” 等将肖哥送到楼下,林彦儒问:“医院的宿舍退了吗?” “嗯,退了。”刘璃说。 林彦儒问:“那你现在住在哪里?” “公安厅附近的旅馆里。” “怎么没去你孙姨家住?”林彦儒有点疑惑。 刘璃作势闻了闻自己的衣服:“就怕现在这样的情况出现。” 孙姨虽然不会嫌弃,但难免会害怕。 林彦儒不由得笑着点头:“还是你细心。” 两人都沉默了一阵,车子从空旷的街头驶过,车里车外都很安静。 “武老师是个很有原则的人,”林彦儒说,“她对组员只有一个要求,听指挥,打胜仗。” “不是所有的警员都愿意做谈判,因为这是属于兼职,” “但也不是所有警员都能胜任谈判的工作,因为必须具备过硬的心理承受力和应变能力。” 他笑了笑:“你有。” 刘璃点点头没说什么,只认真的聆听。 “机动小组里有谈判组长、主谈手、信息员、分析员、物资保障员,”林彦儒的声音娓娓道来,“这些职责范围是机动的,你必须是全能,然后在每一个任务里,去根据谈判的需要,承担任何一个职能。” “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林彦儒停了停自己讲的内容,轻声问道。 “懂,”刘璃说,“我需要做到能随时担任主谈手、信息员、分析员和物资保障员的工作。” 比如院前急救的调度一样,你首先得全面。 “这个我不担心,”林彦儒轻柔的说,“我只担心你的体能。” “女子体能必过三项,纵跳摸高、十米往返跑和800米,” “出外勤任务时擒拿格斗防守要会,最后是射击。” 最后他说:“你太瘦了,上肢力量不够,还要多练引体向上。” 刘璃一直听话的点头,这时候突然又轻又慢的说了一句:“郑湉是李源的未婚妻。” 林彦儒握着方向盘的手骤然收紧,之后缓慢的吐出一口气。 “林队,之前您对我说的话,”刘璃认真的说,“也是我想说的话。” 车子平稳的飞驰,刘璃和林彦儒都没说话,几分钟之后,林彦儒才笑着说:“多吃牛肉,好好训练。” 刘璃特意仔细看了他的表情,云淡风轻,一派不萦于怀的淡然。 …… …… 警局的鉴证室里黑乎乎的,只有窗外莹白的月光透过窗户照射在实验台上。 肖哥和秀姐谨慎收集的那一排排生理切片和病理实验区,试管里正在发生着肉眼看不到的反应。 咔哒…… 黑暗中,突兀的响起了门把手转动的声音。 门被推开一条细细的缝,之后又过去了将近一分钟,终于有人推开了门。 有个看不到脸的黑影打开门走了进来,黑影走得又轻又慢,但十分熟练的走到了化验台边。 黑影凑得很近,轻手轻脚的从试管架上将每一个试管都拿出来辨认清楚。 之后,黑影将其中三个试管塞进自己的左边裤袋,又从右边裤袋拿出三个一模一样的试管,轻手轻脚的放进了试管架的格子里。 …… 天边的月芽皎洁而明亮,深蓝的天空中,深蓝和黑色逐渐过度。 太阳火红炙热的光,反射到光年之外的月球上,却是莹白而冰冷的。 黑影从鉴证科的化验室走了出来,没有搭乘电梯,沿着消防楼梯,走上了一层又一层楼。 …… …… 清晨,安静的大楼慢慢的热闹起来了。 肖哥叼着包子,拎着豆浆,慢悠悠的出现在大厅里。 小段风风火火的跟着他后脚走进大厅。 赵坤精神抖擞的快步走进来。 又是上班的时间了。 秀姐的肩膀上还有家里孩子留下的奶印,她打着呵欠进入大厅,一副没睡够的样子。 “验收结果的时间到了。”肖哥嘟囔着吃光早餐,喊了一声,和秀姐几个一起进入了化验室。 “切片特殊染色阴性、” “器官硅藻检验无异常、” “嗜尸性昆虫周期无异常……” 阴性…… 阴性…… 唯一有异常的,就是心脏。 尽管从解剖上来说,心脏的组织形态已经有了极大的变化,但依然可见前壁心肌存在出血…… “心肌出血集中在前降支供血范围内,”肖哥说,“我只能说目前我们发现的死亡原因不排除心肌梗死引起的。” “也没有发现其他可疑。” 也就是说,死因非他杀。 第263章 良心3 最终,肖哥以“不排除死于心肌梗死”作为结论签字生效。 已经升职的赵坤赵队长收到了尸检报告。 档案里有屈某生前入职、在职时各个不同阶段的照片,从意气风发的青年,到沉稳的壮年,如今失意的中年,以及不堪入目的死状…… 这是警察队伍里的失败者。 风光时履历一度让人敬佩,荣耀加身的刑警,之后却越混越差,到快要退休的年龄,居然成了一个治安民警。 “哎,前辈,我会以你为镜时刻警醒自己的。”赵坤将有关他的卷宗都合了起来。 “联系他的单位和家属,通知他们这个结果吧。”赵坤安排工作说。 “得令。”小段迅速开展收尾工作。 首先联系的单位是死者屈某生前就职的某个偏远地区的派出所。 “老屈?哎,这人……嗨,人都死了,不好再说其他的,死者为大吧。” 联系上的派出所同事说:“他经常旷工,我们以为这次也是旷工了。” 屈某的直属领导说:“老屈啊,挺好的人,没啥大毛病,就是不太合群,还有点无组织无纪律。” 年轻的小段还不知道这句话的真正含义。 他给屈某的女儿也打电话进行了通知。 屈某的女儿屈芸在听到自己父亲的死讯后就一直很安静。 但她很快就出现在市刑警队。 按照脚程来看,她应该是接到电话后就马上出发了。 “您是说,说他死了很多天都没人知道?”屈芸问。 “对,”小段敏锐的问,“你觉得不应该这样?他身边有其他人吗?” 屈芸嗫嚅着说:“他外面有个真爱,跟我妈离婚就是因为她。” 抛妻弃女、仕途受阻都在所不惜的真爱。 “他在纯安县公安局被调职、降职也是因为她,”屈芸说,“不然,他现在再怎么也该是个派出所所长吧。” “麻烦你把这个情况详细提供一下,这个女人叫什么,做什么的,哪里人?”小段拿起了纸笔。 “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屈芸说,“不过他去现在的单位,就是为了跟那个女人在一起。” 但死者屈某的那间出租房里,没有任何女人生活过、存在过的痕迹。 不过,小段也没觉得有必要太在意,屈某是因病致死,作风和道德问题,都不在他们刑警队的调查范围内。 他陪着屈芸去认尸。 已经被提醒过的屈芸在见到尸体的第一时间干呕起来。 这是生理和心理上的双重打击所导致的。 正在岗位上的刘璃见状就在她右手合谷穴的位置用力一掐,止住干呕后,扶着她去了通风的等候区,给她倒了一杯水漱口。 醒过神的屈芸忍着痛道谢,又忍不住说了一句:“为什么,一个人会失去另一个人两次?” 刘璃不由得多看了她一眼。 “这下我是真的没有爸爸了。” 屈芸还算平静的脸上没有眼泪,只有伪装的平淡,平淡下是压抑不住的哀恸。 孺慕之思是每个人的正常情感,不管年龄大小。 刘璃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给她递了张手帕纸。 “没事,我没什么好哭的。”屈芸没接。 “随意,十分钟之后我再来。”刘璃将纸巾放在她身旁的椅子上,起身将一旁的小段也拉出了门。 门里鸦雀无声,不久之后有低微的啜泣声响起来,接着呜呜大哭。 小段“啧”了一声,鄙夷的小声说:“我最看不起这种男人。” “为了婚外情抛妻弃女,连纯安县公安局的提干都不要了,”小段说,“害了自己不要紧,还害了自己女儿。” 纯安县公安局? 刘璃不动声色的问:“我怎么觉得这个名字好熟悉?” 小段:“哦,对哦,这不就是林大队长家附近吗?” 林彦儒的父母生前就是在纯安县公安局任职。 门里的哭声逐渐低下来之后,刘璃再度进入房间。 屈芸的眼红红的。 “需要洗把脸吗?”刘璃主动问。 不远处有个公共的洗手池,她将屈芸带去那里。 “你现在还住在纯安吗?”刘璃说,“那里是个好地方。” “嗯,我妈年纪大了,所以我没想过远行,就在她身边工作,平时也好照顾一二。” “真好。”刘璃衷心的说。 “好不好就那样过呗,”屈芸说完,迟疑了一会,问刘璃,“有个问题我也找不到别人问,我想问问你行吗? “你先说说看。” “我有个朋友,父母离婚十几年了,她爸过世的消息,还有没有必要告诉她妈?” 刘璃静默片刻才说:“我有两个朋友,其中一个朋友的妈妈被离婚困扰多年,她说了之后她妈觉得大仇得报,这口恶气终于出了。” “另一个朋友的妈妈早就将过去翻篇了,说还是不说没有太大意义。” “你觉得你朋友适合哪一种?” 屈芸:“我妈要强了一辈子,我爸荣誉加身时她是一荣俱荣的警嫂,她做的最坏的打算就是和琴姨一样殉情,” “谁知道我爸功成名就时被人截了糊,这是她的奇耻大辱。” “我不知道该怎么选。”屈芸说,“怎么选好像都不对。” “这不是你造成的。”刘璃说。 命运为难的,永远都是为别人考虑得更多的人。 …… 屈芸去办领尸手续的时候,刘璃坐在那里没有动,她闭上了眼睛。 纯安县? 她还在哪里看到过? 跟纯安县公安局无关的,跟林彦儒、以及他的亲人无关的…… 她一定曾在哪里看到过。 她近期没有接诊过那边来的急诊病历,她也没有那边的朋友亲故…… 自己近期,除了医院就是警局。 警局里,从最近的时间倒推过去,江佑、蒋岩、李倩…… 再往前,北高峰野狗分尸案的吕浩杰、韩康…… 不,记忆再详细一点,吕浩杰、林彦儒…… 刘璃悚然睁开了眼睛。 吕浩杰! 第264章 良心4 那天下午,自己曾坐在林彦儒的车上,跟随林彦儒出发前往医院去面对说要“自首招供而又翻供”的吕浩杰。 就在车上,当时的自己曾看过吕浩杰的生平资料。 吕浩杰,小学毕业后就再也没有任何继续接受教育的信息。 而他的小学学校,就是纯安县第五完全小学! 吕浩杰——纯安——林彦儒? …… “肖哥,你知不知道……” 刘璃的话只说了一半,就突然停了下来。 “知道什么?”肖哥从另一个房间探出头好奇的问她。 “嗯……你知不知道武老师有什么特别的爱好?” 刘璃换了个想问的问题。 “爱好?”肖哥想了想,“入职前是得了解一下领头上司的脾气秉性,嗯,刘璃,你等着,我去问问我老婆,她对这些那些特别擅长。” “你不是说中午要请客,那你先去吧,我问到之后再发信息告诉你。”肖哥将头收了回去。 今天中午,刘璃约了小不点儿的那些朋友,为当时朋友们的倾力帮忙而请客聚餐。 为此,她特意给那些朋友们选择了礼物。 对于别人的帮忙,别人可以不为报酬,但你不能仗着这一点堂而皇之的不谈报酬。 没有安家费,她有赔偿金。 …… 小不点儿和她的朋友们就约在大学城的一家装修不怎么起眼的龙虾馆里。 中午就餐的人还挺多的,青春洋溢的人群显得特别热闹。 刘璃没有刻意再提当时的情景,她微笑着看着这帮小年轻们笑笑闹闹,直到她选的礼物被送进包厢里。 “哇……” 包厢的门都抖了三抖。 包括小不点儿在内的小年轻都轰动了。 “哇,姐,你是我永远的姐……” “姐,这可是最低两万起步的高配版,你一次买了6台,这得十几万吧……” “看这显卡、看这cpu,这是两万六的那个高配吧……” “姐,这太贵了,我们去退了吧……” “就是,这太贵了……” 刘璃笑着说:“你们值得。” 在大家狂欢的时候,小不点儿忧心忡忡的问:“姐,你咋这么败家,安家费不是一次给到位的,先期也就只能拿50%,那你岂不是……” 刘璃摸了摸她的脑袋:“那你说,我给你长脸不?” 小不点儿两眼发光的点头。 …… 龙虾都没人吃了,大家都去琢磨自己的新笔记本。 刘璃借了其中一个小年轻的旧笔记本,输入了“纯安县殉情警嫂”的字条进行搜索。 警队里没有人跟她说起过林彦儒父母的事,她也是在到林彦儒家看到遗像后才知道他父母已经过世的事实。 搜索进度条很快就打开了。 当年的旧新闻在十几年后被再度打开。 ……民警任务中不幸牺牲、警嫂悲痛过度殉情…… ……英雄一路走好,悼念牺牲的警官警嫂…… ……父亲牺牲母亲殉情,儿子重启警号继续前行…… 这就是林彦儒的父亲母亲,林母的名字中带有“琴”字,想必就是死者屈某女儿口里说的“琴姨”。 刘璃将所有能找到的旧新闻一一进行了浏览。 最后,她又找到了纯安当地的几个比较有名的论坛、贴吧进行了字条搜索。 搜“吕浩杰”,没有结果。 搜“无痛症”,没有相关联的结果。 搜死者屈某,出来两个通报批评。 一条是“网民反应民警服务态度粗暴,涉事民警被通报批评”,里面有他的名字。 另一条是“民警因天冷不出警,当事民警被通报批评”,里面还有他的名字。 而搜索林彦儒的父亲时,除了牺牲时的新闻,还有之后“一等功臣”的荣誉。 死者屈某和林父,显然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警察。 一个是警界的英雄、楷模; 一个则是警界的“混子”。 …… 肖哥曾让她学习的腐败性绿斑,其实刘璃在临床上的活人身上也见过,那是特殊工种的中毒所引起的灰绿色皮肤改变…… 刘璃思考再三,也为难了好一阵子,才鼓足劲儿给肖哥打了个电话。 “肖哥,”她也觉得有点难以启齿,“如果我想再给死者屈某做次尸检,这可行吗?” 肖哥特别诧异:“刘璃,你是觉得哪里存在有疏漏或者问题吗?” 刘璃没法说出哪里有问题,她第一次觉得底气挺弱的:“嗯,就是一种说不清的直觉。” “这样啊,”肖哥在电话里嘟囔,“虽然听起来很玄让人觉得挺不可思议,但是我相信你的直觉。” “不过,”肖哥说,“上午屈某的遗体已经被他女儿屈芸领走了。” “能不能申请重新尸检,这首先得确定屈某的遗体有没有被火化。” 已经是半液体的形态,殡仪馆一定会优先安排进炉火化的。 “我先打个电话问一下吧。”肖哥说,“你等我的消息。” 大概过了三分钟,肖哥的电话回了过来。 “刘璃,好消息,我给屈芸打电话说了我们的需求,”肖哥邀功说,“屈芸同意了,本来安排在下午四点的进炉目前已经停了。” 他发出了热情的邀请:“我现在赶过去哦,你要不要也赶过去,我们在那碰头。” …… 刘璃打了个车迅速赶了过去。 肖哥还没到,刘璃在殡仪馆外先找到了屈芸。 她因为之前在等殡仪馆的排位,所以一直守在殡仪馆外。 “你们,你们是有发现吗?” “你们是不是在怀疑什么?”屈芸问,“我爸难道不是死于心肌梗死?” 刘璃谨慎的说:“第二次尸检是为了更谨慎的排除其他的可能性。” 屈芸点了点头,又文不对题的说了一句:“我一直觉得,我爸应该是个英雄才对。” 两个差不多大的女性并排坐在马路牙子边等肖哥。 肖哥满头大汗的赶到了。 “殡仪馆需要的遗体接收同意书,”肖哥给自己扇着风,“我等领导盖章花了点时间。” 送到殡仪馆的遗体是不可以随意再拉出来的,必须有接收遗体的相关单位出具同意书的。 一行三人一路径直赶往殡仪馆的对接部门。 部门负责人对肖哥说:“这可是很难得的呀,什么情况?” 肖哥:“警察办案需要,暂时不便透露。” 负责人:“理解理解,我就多余问这一句,哈哈,主要是这种情况太少见了。” 又紧赶慢赶的去了冷柜。 “之前预约下午四点火化的,但是又电话通知暂缓火化的那一单,我们现在要拉走。” 殡仪馆员工:“电话通知要暂缓?谁接的电话?我怎么不知道?” 他疑惑的说:“现在都四点零了,早就送进去了。” 肖哥勃然变色,急声大喊:“快,快……” 他和负责人拔腿飞奔,赶往火化炉。 另一个全副武装的火化工人拿着钩子抱怨:“草,太他妈臭了……” “关炉子,快关炉子!” “警察办案,快关炉子!” “轰……”炉子里上千度的高温,火焰熊熊腾空燃烧,焚烧掉了已经死透的血肉之躯,和某些昧着良心的罪恶…… 第265章 良心5 刘璃给肖哥惹了个不算小的麻烦。 知道刘璃只是实习生的屈芸情绪激动起来了:“究竟是因为什么?是怀疑什么?我爸不是死于心梗对吧?” 肖哥还在组织语言,他地中海上的那几根顽强的头发在这个下午岌岌可危。 “现在怎么办?都已经被烧掉了,还能查吗?还能查对不对?”屈芸问。 “现在科技这么发达一定还能查出问题的对吧?” 苦恼的肖哥一不小心挠掉了一根宝贵的头发,他举到眼前仔细看,啊,带毛囊的,真要命! “拜托,请你告诉我还有办法,”屈芸说,“之前的那个死于心梗的结论不对是吧?你们究竟是在怀疑什么?” “我作为家属,我总有权利知道的对吧?” 被肖哥关在门外的刘璃隔着门十分谦恭的大声道歉:“抱歉,给您造成困扰了。” “跟我老师无关,是我犯的错。” 肖哥只好打开了门。 屈芸第一时间扑过去捉住了她的肩膀。 肖哥有点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分开她。 “那你在怀疑什么?”屈芸问刘璃,“请你坦诚的告诉我你在怀疑什么。” 刘璃当然无法坦诚的告诉她自己心里的怀疑,所以她说:“是我学艺不精,对流程也不熟悉……” 不管屈芸怎么样追问,她始终没有吐口。 屈芸情绪激动起来,她揪住了刘璃的手腕进行了推搡:“我不信,你一定是查到了异常,他不是病死的对不对?他一定不是病死的,否则……否则怎么会要验第二遍?” 刘璃只能弓着腰不停的道歉。 “道歉有毛用?我不要道歉,你给我说清楚,说清楚呀……” 失落又愤怒的屈芸对着刘璃扬起了巴掌,但最终并没有落下。 反而靠在刘璃的肩头痛哭失声。 她的胸膛强烈的上下起伏着,鼻息热得让刘璃觉得自己也在发烫。 最后,她带着哭腔对刘璃说:“就是你,刘璃,你记住,就是你,让我往后余生都不得安生,” “往后不管多少年我都会在想,都会在怀疑,怀疑我爸是不是死于非命,” “而不确认这一点,我就永远没法安心,刘璃,这是你造成的。” 她抹着眼泪转身就走,马尾在身后荡出了不小的波浪。 一直到屈芸离开,肖哥才长叹一口气:“完了,法医也有医患纠纷了。” “肖哥,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刘璃再次道歉。 “麻烦么,倒是有点麻烦的,不过刘璃,我也很好奇,你在怀疑什么?” 刘璃斟酌着这样说:“我只是对腐烂性绿斑和中毒引起灰绿斑分辨不清。” “哦,这个呀,你早说呀,”肖哥说,“这个主要看毒理反应。” “今早出来的毒理反应是阴性的,这样就排除了特殊毒物中毒的可能性。” 刘璃没有说话,她肩膀处的衣物已经被屈芸的眼泪打湿了。 润湿的衣服让她的心情也像被水泥封住了一样。 “肖哥,我们能查一查殡仪馆的火化工吗?”刘璃不死心的问。 对接部门的领导明明接到了警方的电话,也明明告知了负责的火化工,但责任到人之后,火化工说自己没有收到这个电话通知,于是准时将屈某的遗体送进了火化炉…… 这些环节里,一定有哪个环节出了错误。 “好,”肖哥说,“现在就查。” 对接部门领导出示了接听警方电话的记录,在挂掉警方电话后,立刻有一个拨出的内线电话,内线电话号码正是火化部的办公电话。 那就排查接电话的人到底是谁。 一家殡仪馆一共有六名火化工,分三班倒。 早班四点钟开始,早班三个人,中班两个人,还有晚班一个人。 一个火化工要至少负责四五个炉子,没有疫情等流行病时,平均每天要火化十个人左右。 晚班不是天天需要上的,主要负责保养和维修设备。 当时是下午,上班的火化工总共也只有两个人。 肖哥很快就找到了接电话的那一个。 “妈呀,我接了电话,还做了记录,你们看,记录还在这里,我不是故意的。” “当时,当时我刚好有个单要出炉,所以我一下就忘了交代下去了。” 忘记交代的火化工十分后悔:“完了,芭比q了,就这一个疏忽,我这个月的绩效和奖金都会被扣光的,我还等着还房贷呢……” …… 肖哥安慰刘璃说:“你别有心理负担,这不是我们的错。” 他看看时间,“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要去报道,今晚好好休息。” 休息是没法休息的,心里存了事的人睡不着。 “肖哥,我能不能将所有留样的检材重新鉴定一次?” “这,”肖哥敏锐的说,“刘璃,你担心的绝对不是什么腐败性绿斑,你在担心什么?” “肖哥,”刘璃决定撒个谎,“我说的可能很荒谬,但是我午睡的时候做了个梦,屈某的魂魄给我托梦了……” 肖哥目瞪口呆:“我去,刘璃,为了重新做鉴定,你可真是煞费苦心了。” “行吧,”肖哥的手在空中挥了挥,“都已经假托鬼神了,我再拒绝就有点不近人情了吧。” “那就走吧,回法医鉴证科。”肖哥说。 自己徒弟怎么办呢,宠着呗。 万一宠回来一个“个人一等功”,那媳妇还不得给自己倒洗脚水,想想就美。 …… 提取的所有人体器官组织都已经进行了冷冻保存,而体液类的半流动物质,都已经形成了“纱布斑迹”自然风干后保存…… 用蒸馏水将“纱布斑迹”重新浸润后再次提取…… 腐败尸体必须留存的末梢静脉血再次入管…… 心、肝、脾、肺、肾切片组织再次剪切…… 长骨、扁骨、切牙…… 忙完这一切,又已经到深夜。 “刘璃,你不要太担心了。”肖哥说,“我就在化验室外等到明天。” “你先去值班休息室睡吧,能睡几个小时就睡几个小时,明天一早好精神抖擞的去报道。” “精气神要足,别怕。”肖哥说。 这时候的他们两个人,都不知道看似警局外平静的黑暗中,危机就像猛兽一样潜伏着。 第266章 良心6 还是那座不显山露水的小庄园里。 “彦儒,你来得够晚的,”郑湉笑着说,“这要是别人,那可是在我的爆发边缘疯狂试探。” “但因为等的是你,我连脾气都等没了。”郑湉扯着他的衣袖撒娇,“你可得补偿我。” “那你可得轻点扯,”林彦儒说,“不然这两袖清风要是被你扯破,我的穷酸味就藏不住了。” 郑湉“噗嗤”一声笑了,“亲爱的,你真幽默。” “伯父呢?”林彦儒问。 郑湉朝外努了努嘴:“和东哥在外边喂鹤呢。” “梅妻鹤子,伯父是既有品味又有大智慧的。”林彦儒说。 “没妻贺子?”郑湉耸耸肩,“听起来就不像好话呢。” 林彦儒挽袖子的动作都滞了一会。 “小湉这中文还是差了点,”门外有爽朗的声音响起来,“好在小林英语应该也不差。” 是郑荣和陈喜东回来了。 两人的表情都很寻常。 当两人从站起身的林彦儒面前经过时,林彦儒心里一跳,陈喜东的身上有股隐约的味道。 这种味道虽然淡,林彦儒依然确认,这就是肖哥在解剖台忙得淋漓大汗后,尽管清洗过,依然在举手投足间带出来的很淡很淡的味道。 陈喜东,在市公安局警督办履职。 他有什么接触尸体的必要吗? 林彦儒心思浮动,脸上却半分不显,在闲谈中偶尔应和几句。 直到郑荣说:“小湉,你去催一下厨房,你东哥带来的黑山羊收拾好了没?” 这是要支走郑湉好说正事。 林彦儒垂下了眼帘。 果然,郑荣东拉西扯了几句,不经意的说:“小林,现在的新队伍不好带吧,” 林彦儒笑笑说:“才刚熟悉新队伍,还没来得及磨合。” “嗯,得磨合,”郑荣饮了口茶,“听说有个姓卫的是个老刺儿头。” 就这几天他熟悉的人事来看,既姓卫又符合这个“老”字的,只有经侦科的老卫。 “老卫是个老资历,有经验。”林彦儒说了句场面话,“听说是个有能力的,不过我才上任几天,也就点头之交。” “这个老卫不合群,不利于组织团结。”陈喜东笑着说。 那就是要搞这个老卫。 林彦儒说:“陈哥,您对这些人事比较熟,您给个建议,队伍里哪一个有能力接手老卫的工作,不利于团结的人,那可容易坏事。” 郑荣和陈喜东飞快交换了个眼色。 陈喜东说:“别人不太了解,不过,你们队伍里新来的小蒋办事能力不错。” 小蒋,同样也在经侦科,从地方调上来的。 “我还没带过这么多人的队伍,正要请教陈哥,您说,怎样才能边缘化一个老资历呢?” “那还不容易,晾着他。”陈喜东笑着说,“不过,你得先有自己的班底,得先把他手里的事给接过来。” 林彦儒默不作声的听他说,偶尔点头应和两句。 陈喜东的视线第三次瞟向手表时,才不经意的说:“这个小蒋,我想起来了,我有他的电话。” “不如让他来给你汇报下工作?” 林彦儒不紧不慢的点了个头。 陈喜东去外面的办公桌上取了电话,就在房门外当着他的面打的电话。 为什么这么急? 事出反常必有妖,妖在哪里? 这两天他忙着交接大队长的工作,刑侦科、经侦科、缉毒、反黑、扫恶……职能范围扩大了一倍不止,确实还有很多方面没有掌握。 老卫目前主要负责的工作是什么? 这个小蒋比想象中来得更快。 一进来就谦恭的给林彦儒行礼,一口一个领导的喊,如果是其他刚上任的,也许就被他的热情和尊敬给迷糊住了。 “小蒋身材保持得挺好,看起来体能很过关,”林彦儒说,“引体向上能做多少个?” “昨天做了29个,”小蒋谦逊的问,“准备向36个发起总攻。” 林彦儒伸手在他肩膀上一拍:“后生可畏,” “可不是,小蒋这个人就是指哪打哪,打哪胜哪,”陈喜东说,“以后跟着林大队长好好干。” 小蒋借机倒了杯茶,双手端着递过来:“领导多指教。” 他双手捧着茶杯高举着递过来。 衣袖间又带起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气味,比陈喜东身上的气味要浓。 这两个人之前是在一起的,不然不会有同样的气味。 他们做了什么? 是刑侦组发生了什么案件吗? 他在脑子里过滤了一遍,这几天刑侦二组并没有符合立案条件的案件报到他手里来。 但昨天刘璃在法医室,今天上午也在,这肯定是肖哥接到了下属单位的尸检协查,刘璃一定是被热心教学的肖哥喊来学习的。 这两个人身上的气味和肖哥刘璃他们的这次任务有关? 在小蒋第三次给他续茶的时候,他点头站起身,恭敬的请示郑荣。 “郑伯伯,我去给老卫打个电话,得让他无效的忙起来呀,不然挑不出他的错不好下手。” 郑荣微点下颌。 林彦儒也开门走出去,跟陈喜东一样取了自己的手机,就在房门口打了这个电话。 “老卫,我是林彦儒,麻烦你将手头的工作整理下,以文字的形式整理好向我汇报。” “林大队,警局纪律之一,严禁将任何文件带回家,所以……”电话里的老卫说。 “那这是你应该考虑怎么解决的问题,”林彦儒说,“我只要结果。” “那我在电话里先向您汇报下,”老卫说,“李氏集团的商业贿赂案,我个人认为李倩可能只是替罪羊……” 林彦儒懂了,搞老卫,是为了给李氏集团扫尾解围。 依旧将手机留在外面的桌上,林彦儒再次走进里面房间。 他说:“拿捏人的手段,无非是先让他无效的忙碌,在忙碌中出错最好,再在集体里无视他……” 陈喜东大笑起来:“老弟好手段。” 林彦儒的心在他的笑声中急促的跳动起来。 烟灰缸里,还残存着一点没烧完的纸张的边边角角。 而这个边边角角,是法医鉴证科取样试管上的标签纸。 能用到这个东西的,只有法医鉴证科。 肖哥……秀姐…… 他们会不会有危险? 第267章 良心7 那点边边角角在瞬间就完全消失了,像昙花一现一样短。 就自己打电话的这一分钟。 原来,陈喜东急的,并不是引荐小蒋,而是小蒋带来的这个——“任务回执”。 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他们已经做到了。 而林彦儒对他们干扰的是哪件案子还一无所知。 …… 此刻,林彦儒不能贸然脱身而去,手机又在房门之外…… 最重要的是,他还不知道肖哥他们接了个什么任务,是否有进一步的危险。 挂钟在滴滴答答的一分一秒的过。 必须要找机会合理的离开。 而他终于等到了机会。 郑湉踩着细高跟优雅的推门进来:“大伯,好了。” 她身后跟着厨房里的人。 两名厨师双手抬着被烤得金黄的全羊过来了。 焦香扑鼻而来,郑荣长吸一口气:“这个味,正宗。” 陈喜东:“正宗野生黑山羊,西北来的山货。” 小蒋:“托领导们的福,我也有口福了。” 郑湉指挥着两名厨师将烤全羊放在了房间左侧的餐桌上。 郑荣率先走了过去。 林彦儒特意坐在上菜那个位置。 趁着没有人注意,他将桌布上的流苏缠在厨师衣服下摆的扣子上。 厨师将烤全羊剃好之后,恭敬退下。 他一转身,餐布被扯着往外出溜,烤全羊的大盘子“呼”的往左外滑去。 左外方,坐着小蒋和郑湉。 林彦儒眼疾手快的将郑湉的椅子往外一拉,滚烫的盘子擦着郑湉的腿往下摔。 “啊……痛……” 郑湉尖叫一声,顿时痛出了眼泪。 “小蒋,给我找冷水,”林彦儒问,“郑伯,园里有医生吗?” “有。”郑荣点点头,对着厨师挥手,“去把金医生请来。” “不要,我要去烫伤科……”郑湉说,“老金看你们男人都会留疤的。” “别急,就算去医院,也不能排除留疤的可能。”林彦儒一边用冷水给她冲一边安慰。 郑湉急得更厉害了,“去找专家……” 林彦儒请示郑荣:“郑伯,那我送她去医院。” 小蒋立刻站起来:“我去打下手。” 一上车,林彦儒快速拨出电话:“赵坤,把二院胡医生的号码发给我。” 懵里懵懂的赵坤:“找什么老胡,找……” 林彦儒快速打断了他:“快,很急。” “哦哦哦……” 赵坤将胡医生的电话号码发给林彦儒,又不假思索的将电话打给了刘璃。 刘璃是在警局的值班休息室里被电话吵醒的。 “哎,刘璃,”赵坤将林彦儒的表现说了一遍,“你说,大队长他是有什么事吧?” “他要找医生不找你就够奇怪的了,还绕一圈去找你身边的胡医生,这不妥妥的脱裤子放屁吗?” 已经完全清醒的刘璃:“好的,我知道了。” “你知道了?你知道什么了?”赵坤,“那啥事你就知道了?” “我都说了什么?”赵坤抓耳挠腮的问,“那……究竟是什么事?” “我需要给胡老师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刘璃说,“赵队,一会再联系你。” “这……那……行吧。”赵坤说。 挂掉他的电话,刘璃给胡医生打了个电话。 “胡老师,林彦儒林队长给您打电话说什么了吗?” 急诊打工人胡医生:“林队就问我要了个烧伤科主任的电话。” “有说是谁需要吗?”刘璃问。 “说是他的女性朋友,伤在腿上,已经用冷水流动的冲过了。”胡医生说。 女性朋友?会是郑湉吗? “情况严重吗?”刘璃问。 “嗨,我听他描述,大概如果去晚一点,就……”胡医生,“就起水疱了。 “顶多以后有块痣一样的色素沉着。”胡医生说,“反正穿裤子都盖住了。” 这么不严重又这么紧张,极大概率就是有钱人郑湉了。 林队是遇到了什么?不能直接给自己打电话但又需要提醒自己? 刘璃翻身立刻起床,大步走向化验室。 没进警局之前,她一直以为警局应该是360度的监控全面覆盖。进了警局内部才知道,其实好多非公共场所的办公区域,都是没有监控的。 比如法医室和化验室,也并不是无死角的。 化验室和鉴证科都有密码锁守门。 一进办公区域,就看到肖哥还睡在化验室走廊上的长椅上,呼打得几乎连天花板都在抖。 但刘璃一跑近,一接近他的位置,肖哥顿时就警醒的睁开了眼睛。 什么都没有发生。 化验室里静悄悄的,所有的试管都在原处,137件检材无一缺失,不但数量没少,而且位置没变。 刘璃甚至特别留意了毒理反应和药理反正试管瓶,上面贴的标记也没变化。 什么都没有发生啊! 刘璃紧紧的皱着眉头,想不明白林彦儒的举动是为了什么。 “刘璃,你到底在怀疑什么?”肖哥也皱着眉头,“如临大敌的样子,难道是怕……” 他压低声音,像做贼一样小心的看了看四周,很小声很小声的说:“……怕有黑警?” 黑警? 黑警! 林彦儒要做的,正在做的,是不是这个? 刘璃心中有所触动,正要说话,就听到肖哥“咦”了一声,然后快步走上去。 “这个反应不太对,这个标本怎么浑浊成这样了?” 刘璃赶紧跟了上去。 在这137件检材里,有二十五件能用来做毒化、药理的检材比如心脏血、眼底血、体液类、肝脏切片、胆囊内容物等全都被污染了。 肖哥震惊到无以复加:“这……这……” “肖哥,我可能给你惹大麻烦了。”刘璃说的话还没说完,肖哥抬起头打断了她。 “刘璃,有内鬼。” 他的表情震惊、严肃、认真:“那……那屈某有可能是被人灭口的。” “肖哥,我们该怎么办?”刘璃问。 “鉴定报告我签了字的,出任何问题我都是直接责任人,跑不掉的,”肖哥长吁一口气,“这里发生的,同样也是我的责任……” 停职接受调查、被通报批评、职称晋升停滞…… 这个麻烦,和屈芸的愤怒投诉比起来严重得多了。 这样看起来,将事情瞒下来,才是目前最符合肖哥利益的。 肖哥揉着脑袋,陷入了两难之中。 第268章 良心8 要么,成为一个迫不得已的知情不报者,和不知道到底是谁的内鬼同流合污。 要么,承担以上说的责任,做一个再也没法得到上升的基层小警察。 “肖哥,是我害了你。”刘璃低声说。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坚持,肖哥也不会陷入到现在这个“沼泽地”一样的环境里。 肖哥挥了挥手,但“让她别在意”这句话一时半会还是说不出口。 “我从24岁正式入职当了法医,如今已经13年,”他说,“我相信两个东西,第一,相信自己的眼睛,第二,相信自己的判断。” “但我不是没犯过错。” 事实上,所有的法医在职业生涯中,都曾出现过错误。 在《法医病理学》中,死者死亡的原因是复杂的,往往可以分为根本原因、直接原因、诱因和辅助原因。 这就叫做多因一果。 “我的老师告诉我,作为法医犯了错,往往会导致案件侦查跑偏,或者遗漏真相。” “所以,一定要力争不犯错。” “但只要是人,就一定会犯错。” “相信自己的判断,并不是说相信自己做出的死亡结论。” “而是在任何时候,都要有勇气去判断自己下的结论是错的,还是对的。” “如果你判断你的结论有可能是错的。不要怕,坦诚的认,一定要认,认了才能改。” 肖哥的表情凝重,语气沉重。 “刘璃,我不怕认错,但我怕我没有机会纠错。” 刘璃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轻轻松松答应自己进行第二次尸检的肖哥,为的仅仅是自己的理念和信仰。 而此刻的局面,他们连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人都不清楚。 “肖哥,对不起,是我自信过头了。”刘璃坦诚的说,“是我在并没有太大把握的情况下,推动事情一步步的发展到现在。” 如今让肖哥进退两难。 肖哥在体制内已经多年,在这一刻,他有了一个猜想:“屈某当年遇到的,会不会是和我现在一样的情况?” 杀人不用刀的办法很多,危机也不都是刀光剑影的,体制里要熬一个小螺丝钉,不要太容易了…… “刘璃,”肖哥为难的问,“你说我该怎么办?” 别人已经把你的剧本写好了,此时此刻,你到底该怎么办? …… 林彦儒陪着郑湉进了医院,找到了烧伤急诊室。 小蒋跑上跑下的办好了挂号和收费。 被胡医生请过来的烧伤科主任很郁闷,也不客气的表达了自己对这种小题大做浪费医疗资源的不满。 “这个面积,大概会有个指甲盖大的水疱。” “水疱消了之后,大概两三个月之内会有比较明显的色素沉着。” “涂点药膏就行了……” “就这个,急诊哪个医生都能做得很好……” 这么个小水疱,让他这个烧烫伤主任来看,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 但郑湉显然对林彦儒找关系请主任来的这种紧张很受用,一点都没在意烧伤科主任的冷语。 胡医生气喘吁吁的跑过来,在接受了主任的白眼和批评之后,他无语的将林彦儒拉到一边埋怨说:“老弟,你可真是我亲老弟,可真给我在院里长脸……” 之后极小声的说:“刘璃让我一定跟你说,纯安屈芸没有爸爸了。” 纯安……屈芸……爸爸? 屈叔,当年的案件里,他也是侦查人员之一。 这么说的话,肖哥他们验的,就是屈叔的尸体? 郑荣一伙人避着他烧的,正是肖哥他们的工作内容…… 不! 错了错了! 真避着他的话,怎么会还让他看到? 他们完全可以约在其他的时间其他的地点…… 林彦儒心里一个激灵,突然领悟到了郑荣的手段。 这是郑荣故意安排的! 这是对他入伙的考察。 “她还说,请你配合肖哥。”胡医生做出了生气批评人的表情,说的却不是批评人的话。 “彦儒……”郑湉喊,“我疼……” 林彦儒一边做出不好意思的表情,一边陪着笑说:“对不起老哥了,女孩子嘛,总是比我们这帮糙老爷们娇贵些,留疤就不好了。” 一抬头,小蒋正朝自己走过来。 他一扬手,招手喊来小蒋:“小蒋,替我去买条烟,给我胡哥陪个罪。” 胡医生配合着:“别买烟,买点别的,我拿给主任。” 林彦儒对郑湉微笑着,心里在想,刘璃会让他配合什么? …… …… 周一上午例会,民警辅警一律不允许缺席,股级干部不允许缺席…… 因为例会结束会有跑操,所以周一的例会都是在局里的操场上进行。 主持会议的大部分时候都是副局之流,比如汪副局长等。 小部分时候是局长和政委。 今天主持会议的是政委。 操场周围的围墙边上已经绿草茵茵,紫玉兰树上已经有含苞待放的花骨朵。 赵坤不晓得别人是不是在认真听,但他开始分心了。 不允许缺席的队伍里,缺席了好几个人,其中有一个人是他们组的。 平时被老婆管得服服帖帖的肖哥今天早晨居然不在队伍里。 害得他这个屁股还没坐稳的直属小领导只觉得胆战心惊的,不会是昨晚通宵到忘记了时间吧。 嗯,忘记了最好,反正今天没点名。 可千万别半途想起来着急忙慌的跑过来,那可真是抓了个现行,想辩解都没理由。 好在政委平时做政治思想工作已经说太多话,今天的例会他还特意克制了。 随着政委一声散会,大家正列队准备跑操,肖哥破锣锅一样的嗓音泼妇骂街似的响起来了。 “政委,你可要给我做主,组织一定要帮我彻查。” 他穿着隔离衣,气势汹汹的走过来:“哪个王八羔子阴我?” “赵坤,是不是你?我就说么,明明提干的应该是我才对,怎么偏偏最后提了你,肯定是你在使绊子……” 列队的人“轰”的一下躁动起来。体制里,没有人会这样当面呲人的。 被点名的赵坤惊讶得一张嘴可以同时塞下警花的两个小拳拳。 “肖哥,你在发什么疯?” “不是你,那就肯定是你,”肖哥指向一旁的林彦儒,“我的资历比你老能力比你好,你一定是怕我的光芒盖过了你……” 林彦儒张了张嘴,两次想说话,都被肖哥给压了下去。 看热闹的人群中,汪副局长还在,还有跟政委有对立立场的某些人。 肖哥无差别的将这“某些人”都喷了一遍,包括一些小领导。 “组织不找出到底是哪个臭东西。”肖哥两手叉腰,“我就去找警督办去……” “是哪个王八羔子把我的检材弄污染了?赵队长,你要是不开展部门自查,那就是你做的……” “警督办要是不在局里查个清楚,那就是警督办失职……” …… 刘璃说:“如果不想成为下一个屈某,那就得豁出脸面来。” 一个人的利益名声受损没人在乎,那就把更多的人拉下水来! 第269章 良心9 面子是最不值钱的东西,而撒泼打滚能解决大部分要面子的人。 肖哥当然不会在地上打滚。 但肖嫂会啊! 雷公肖哥骂人开始词穷的时候,电母肖嫂从一众看热闹的人群中突围出来,“哎呦”一声哭倒,开始捶地。 “哪个天杀的,知道我家老肖是个技术宅,居然对我老肖的专业下手,这是纯心想毁了我家老肖……” “毁了老肖就是毁了我们家……” 作为后勤部门最最擅长人情来往的肖嫂指着某个从鉴证科提干出去的小领导:“这样说起来,领导您也有嫌疑,谁不知道当年的门禁密码是您设的一直没改过……” 小领导:“肖嫂,我不做鉴证好多年,我再没去过冰冷的实验室……” “不是您那是谁?” “哪个杀千刀的,干的这丧良心的事?” “谁不知道我家老肖是个面子薄的人,这么害他,他能忍吗?” “你陷害他作风有问题,也比陷害他专业有问题强啊。” “你害他专业有问题,那就是怀疑他的专业能力。居心叵测啊居心叵测啊……” “咱局里前前后后十几年,经我家老肖的手办的案子得有两三百起了吧,这些案子有多少是帮助在座的各位领导拿了军功章的……” “要是我家老肖被人怀疑专业有问题,那就是怀疑在座的领导弄虚作假、冒领军功……” ko! “老肖,肖嫂,别急,局里不会让好同志蒙冤的……” “这,是得好好查一查,这么多年,老肖功劳苦劳都有,组织可不能寒了好同志的心……” 林彦儒的视线和强装镇定的小蒋撞到一起。 他极缓的对小蒋摇了摇头,然后开口说:“查是得查,肖哥,但闹得这么兴师动众的,又是越级上报……” “您做得太冲动了,这让调查失了先机啊。” “我建议由刑侦先自查,警督办安排监督,哦,还有隔壁经侦科和扫黑组,都抽调一位同志,来对这场自查进行监督……” 小蒋的表情开始放松下来,他抬起头往办公楼的楼上瞟了一眼。 最小级别的新领导赵坤急了:“哎哎哎……可得说清楚,别啥屎盆子都往我们刑侦队扣。” 他急得都快结巴了,小段附和道:“就是,法医鉴证科又不是只跟我们刑侦有联系,还有好多部门……” 秀姐:“这样说起来,刑侦、经侦、反黑、扫毒等都得自查,还有还有,警督科是不是更加得查?” 赵坤得了助力,更有劲了:“林大队长,你才从刑侦出去,得查。” “还有其他从刑侦调出去的干部领导都的查,”小段帮腔道,“别最苦最臭最累的活都让我们基层干了,出了问题就是基层的问题。” 政委的脸色有红有绿还有黑的,五光十色挺好看的。 林彦儒说:“大家先冷静,吵架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得把来龙去脉查个清楚……” “林大队,不是我不给您面子,”肖嫂说,“您新官上任,三把火还没烧起来,你还没有这个威信力。” “这是给整个局里抹黑的事,陷害老肖的人其心可诛,明枪是对着老肖,暗箭是剑指各位领导的,我请求至少有一位副局能来坐镇领导带队。” 肖哥配合着提要求:“还有,局里这两天的监控必须封存,谁也不能动,谁动就是谁心里有鬼……” 周一上午的例会,几乎是全局轰动的刷新了有“例会”以来的固定模式。 头一回有人把体制里不见血的恶性竞争赤裸裸的摆到台面上来了。 一把手和二把手先后勒令必须全力进行调查。 但他们万万没想到,肖哥的“不要脸”再次刷新了他们的认知。 好多人都看到了满身尸臭味的他在局长办公室里哭得声泪俱下。 看戏的人想:这是一点委屈都不受啊。 在戏里的人暗自猜疑,也暗自琢磨着要不要将事情朝“同事恶性竞争”这一方向去定。 谁也不知道,在局长办公室里的肖哥,哭的那可不是这个了。 “局长,从今天开始,我就睡在局里不回去了,我怕啊……” 他将屈某的个人生平、尸检报告、火化情况、鉴证情况一一摆出来。 “局长,我可是您的人,您也知道,我虽然是个技术,但我智商不低的,这其中有没有鬼,您一看就明白了。” “今年是您任期这一届的最后一年,在这个关键时刻搞事,我不敢深想,也没法深挖,我怕屈某的今天会是我的明天……” 好不容易摆脱雷公的局长还没来得及将办公室散味,电母肖嫂又来了。 “局长,这可怎么办呀,我还有老人孩子,这下黑手的会不会对我的孩子下手……” …… 听说,今天上午从局长、到政委、还有其他几个副局,都被肖哥轮流轰炸了一番。 楼下正庆幸自己躲了清闲的汪副局长还没来得及喝茶,门被推开,露出了肖哥眼泪还没干的脸,以及厚厚一叠不知道被复制了多少份的资料…… 汪副局长手一抖,热茶洒了一裤兜,麻蛋,没躲过去! 办公大楼里人心浮动,心思难测。 警督办的副科陈喜东保持着亲和的微笑坐在办公室里,听着科长安排怎么从作案时间、地点、监控等各个方面去核查问题。 …… 刚上任期的中小领导们在想着怎么利用现在这个局面组建自己的班底…… 事不关己的人在冷眼旁观、涉身其中的人在冒冷汗…… …… 一时之间,市公安局竟像腥风血雨的江湖,掀起了一波由肖哥开始、却无法以肖哥结束的浪潮。 …… 眼睛哭得像核桃包的雷公肖哥终于和声音嘶哑的电母肖嫂坐到了一起。 两人依偎着抱头大哭。 雷公:“老婆,这芥末汁味太冲……” 电母:“忍着,一天天的尽像儿子一样给我惹事。” 雷公:“这可得说清楚,这事不赖我,是刘璃惹的。” 电母:“徒弟能犯什么错,还不是当师傅的太蠢。” 雷公:“老婆,咱家还是靠你,连刘璃都说幸好有你……” 电母:“废话,咱家不靠我,难道靠你这个不着家的臭仵作……” 雷公:“老婆,亲亲……” “滚……” “姓肖的,刘璃交代的前两步我们都走了,下一步,真交给林大队长,我们就不管了?” 肖哥想起了刘璃说话时的表情。 刘璃说:“肖哥,不破不立。” “被人牵着鼻子走,或早或晚都会得到个走狗烹的下场。” “我们,得化被动为主动。” 第一步,扩大事态、捏造目的、增大知情范围、拉人下水; 第二步,所有重要领导面前唱苦,不管派系、不管立场,让他们互相牵制、互相猜忌,从而形成无形的保护罩,谨防被灭口。 第三步:赖在警局什么都不做,谨防被人泼脏水说贼喊捉贼。 …… “嗯,我觉得该听她的。”肖哥点头。 肖嫂给了他一个爆栗子:“我的意思是,林大队长一定可靠吗?” “老婆,我信我们的组织,我不相信几粒老鼠屎就能动摇组织的根基。” 肖哥笃信这一点,这是他为之奋斗了十几年的地方。 黑警有,但绝不可能遮盖住这一片热血激荡的红。 这是无数人用时间、鲜血、甚至生命,共同维护的红色。 第270章 良心10 刘璃在25年的人生经历中,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踏足这里。 武警站岗,红墙围绕,这就是自己将要生活的地方。 刘璃心中热血澎湃,直到武警伸手拦住她。 “女士,请出示证件和出入证明。” 刘璃出示了身份证后,武警依然拦住她:“你的出入证明。” “你好,我是反暴防劫持谈判机动小组的实习生,今天前来报到。”刘璃问,“如果需要的话,你可以向武主任确认。” “女士,我这里只看证件,至于确认与不确认,不是属于我的工作范畴。”武警字正腔圆的说。 “明白了,”刘璃点头,正要拨打电话,只听见有人喊自己:“刘璃。” 一个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过来:“武主任让我来接你。” 他梳着中分头,小眼睛塌鼻子,就像个普通的机关干部。 “我叫苗小风,正职是管后勤的。”他边走边说,“在组里也负责后勤。” “苗老师好。”刘璃赶紧行礼。 “别,叫苗哥,”苗小风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扒拉出一个小文件袋扔给她,“你的实习证、出入证、饭卡……诺,这个是公安宿舍,两人间的。” 这个苗小风外貌不起眼,办事却很细致,对待新同事很随和。 刘璃感觉到很安心。 “一会你还有个面试,”苗哥说,“放心,大家都很随和,也就是互相认识认识的事。” 正因为有苗哥的这句话,刘璃的心情很放松,实习生的日子,她曾经历过两年,并不觉得惶恐。 面试间里只有三个人,两男一女,目测都是35?以上的年龄。 “这是我们机动小组的其他成员。”苗哥介绍说,“各自都有不同的正职。” 果然就像武老师说的那样,刘璃已经见到的四个组员,再加上武老师,都没有第一眼就觉得很漂亮的人,都是普通人,没有太丑,也没有太美。 放在人群里,就泯然于众人了。 苗哥指了指三人对面的那张凳子示意她坐,然后他自己带上门出去了。 刘璃才坐下,就听到对面三人组里的女性冷哼一声,怒斥到:“谁让你坐下的?” “年轻、还算漂亮,你应该去当警花,”女人继续冷嘲道,“利用特权走后门来这里,你是为了镀金吗?” “你有什么资格坐在我们面前。” 她质疑中带着鄙夷和不屑,一声比声高的质问让刘璃觉得,这可能会是一场别开生面的面试。 她的质疑,是在刺激自己,试图让自己情绪失控。 “我有什么资格坐在你们面前,这一点您竟然不清楚?”刘璃吐字清晰的反问道,“不是说反暴防劫持机动小组里的成员都是十项全能吗?为什么你连浅显的信息收集都做不好。” “呦,口气不小,那你说说看,你凭什么坐在这里?”瘦女人抬起下巴,斜着眼睛看她。 “我之所以能坐在这里,是因为……”刘璃直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是因为——你们在座的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哈……哈哈……”旁边两个男人同时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将两声没控制住的笑声堵了回去,同时侧着脸去看问话的女人。 女人被刘璃的厚颜无耻给震住了,一时居然没说出话来。 刘璃反问:“你知道为什么你们一个能打的都没有吗?” 不等女人回答,她又继续说:“是因为你拉低了团队的平均分。” 她如愿的看到女人涨红了脸。 所以她立刻起身行礼,礼貌的问:“老师,我通过您的测验了吗?” “那你说说看,”女人这下好奇的问,“我在测验你什么?” “我想,您是在测试,如果我作为一个女性谈判官在现场受到质疑和羞辱,还能不能保持稳定的情绪。不让情绪上头,还能迅速控场。” 对面三个人同时鼓起掌来。 女人站起身,向她伸手:“武主任只说你胆大心细,我还认为你太年轻,现在一看,武主任的眼光就从来没有错过。” “刘璃,欢迎加入机动小组,我是孟琼,我在组里负责分析与记录。” 她笑着冲刘璃飞了个眼:“武主任让我两周内能将你带出来,你得做好心理准备,我是奉旨虐人。” “刘璃,欢迎加入机动小组,我是黄彬,我负责教你谈判技巧……” “我是刘志刚,欢迎你呀,本家,我是你的体能老师,擒拿格斗放一边,让我们先从引体向上和往返跑开始……” …… …… 某小区里,一个年轻女孩一边问路,一边找到了某间出租房。 绿头苍蝇还在“嘤嘤嘤”的四处飞舞,卧室里的床上,还隐隐约约有个液体油迹留下的身形。 女孩捂住了自己的嘴巴,无声的在房子里寻找…… 爸爸,你曾花钱养着的女人,是谁?在哪?为什么不来给你收拾? 真有这样一个女人吗? 第271章 良心11 “你好,这是我爸的死亡证明,还有户口本,请帮我查一下他名下的银行卡。” “麻烦你,帮我把流水都打印出来。” “你好,这是我爸的死亡证明,请帮我查一下他名下的电话卡有没有欠费?” “麻烦你,帮我把他的通话记录都打印出来……” “你好,这是我爸的死亡证明,请帮我……” 手里的资料逐渐变得厚重,从一小叠变成一小兜。 然后开始一笔一笔的查银行卡的流水,再给每一个电话号码打电话,还有微信里的每一个人…… “老屈,你总算冒头了……” “老屈,多年不见,咋啦……” “喂,哪位?” “是小屈吧,我一看到是老屈的号码,就猜应该是他女儿,是这样的,丧葬金……” 还有一些打了不接的。 只有一个电话,拨打过去之后,一直没有人说话。 屈芸能感觉到对面有人,因为隔得远远的,她似乎听到另外有人在叽里咕噜的说着什么,但实在太轻,她听不清内容。 微信的消费记录里,没有任何女性消费的痕迹,烟、酒、快餐、药店…… 银行卡的流水里,每个月固定有两笔总计两千四百多的支出,是来自保险公司的扣款。 屈芸给这家保险公司打了电话。 “我想查一下,我爸买了什么保险?” “女士,经过查询,你父亲屈先生一共买了两种保险,一种是我公司发行的分红险,相当于强制储蓄,也相当于您结婚后合法的私房钱。” “你是说,这份保险……” “对,这是屈警官给您买的,受益人写的就是您的名字。” “另一份是?” “另一份是给赵女士买的百万医疗险和重疾险。” “他……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买的?” “嗯,让我查一下,屈先生的第一笔扣款是在11年。” 11年? 和妈妈离婚那年开始。 这样的人,哪个女人会不要名分、不花他钱、见不得光的跟着他? 除此之外,因为银行流水只能查五年,这五年里,每年的五月份,或早或晚,银行卡的流水里都有一笔一万的取款记录。 这是他每年除了房租之外最大的一笔开支。 他都用在哪里? “爸爸,你是不是有什么说不出来的苦衷?” 屈芸窝在沙发上不想起身,良久之后,她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妈,你还记不记得以前家属院里的琴姨?” “这么多年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电话那头不耐烦的问,“你这次出差怎么这么久?这都好几天了。” “妈,那你记得琴姨的儿子吗?” “记得,耶,这么说起来,她儿子好像没听说结婚了,你俩小时候还一起玩过的,我想想啊,好像差个四五岁来着。” 电话里喜滋滋的问:“这样好,知根知底的,你要是有这个心,我去问问老伙计,看能不能安排一场相亲。” “妈,没那么麻烦,现在要是有个电话号码,我就自己联系他得了。” “也行也行,我去问问,他爷爷奶奶好像一直住在原来的地方呢。” “那孩子以前就长得好,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长歪,”妈妈又不开心了,“好像听说他也是警察,这个,嗯,女儿,要不咱再看看,你姨妈家有个远房表侄,就在纯安烟草局上班,轻松稳定还收入高,不比当警察的强多了……” “警嫂么,也就名头听起来光荣……” 屈芸挂掉了电话,她心里有一团小小的火苗在烧,她没有办法停下来。 她还有个地方要去。 但她没有发现,她的楼下有一辆车,从她回家后就一直没有动过。 此刻她一出门,这辆车子也启动了,不远不近的缀在她身后。 …… …… “哎,听说了吗?有人向政委自首了。” “真的?是谁?” “不认识,说是鉴证科去年刚分配来的技术员,没编制的。” “认的什么罪?” “说是想要个转正的机会。” “这话咋说的?真的吗?” “那谁知道,据说,他并不是想专门搞肖哥的,就是看谁倒霉碰上了丢了编制,他好捡个漏。” “这话你信吗?” “哈哈,我们信不信的不重要,得看领导怎么发话呀。” “对了,老肖知道了吗?” “不知道他知不知道,不过,这老肖可一点都不憨。” “那是娶了个好老婆,这指定是他老婆的主意,我就说么,他老婆这个人鬼精鬼精的。” “那我得让我老婆多跟她好好学习学习了。” …… 有人自首的消息像风一样快速传遍了警局上下。在警局已经睡了几天的肖哥一骨碌爬起来:“是谁?让我看看是谁害我?” “技术员小方?他为啥害我?” …… 负责这次调查的苦丁汪副局长:“那就详细说说吧?你因为什么要害自己的前辈和同事?” 他的桌子对面,坐着的是个很年轻的男人,身材中等,神情阴郁。 这就是主动来投案自首的小方。 “我不是想害肖哥,我就是想……想早点转正,”小方说,“我们临时工和正式工的待遇差太多了,同工不同酬,我心里不平衡。” “所以就想……” “老实说说,你是怎么做的,一五一十的说清楚。”汪副局长听完他的辩解,又继续深入的问。 “这两天科里也没有重要的尸检,那些重要的我也不敢动手的。”小方详细的说,“我知道这次接受委托的是个死于心梗的,想着这个哪怕出错了,也能把影响控制到最小范围。” “所以我趁那天肖哥他们正忙着,就拿注射器,给蒸馏水的瓶子里注射了十毫升的**水。” “这样一些需要用蒸馏水的检材就被污染了。”小方再三鞠躬道歉,“领导我错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吧。” “所以,死者屈某的遗体被火化也是你搞的鬼?” “不不不,领导,这跟我没关系,我的手伸不了那么长,我也就实验室自己的地盘上能大着胆子搞点名堂……” “领导,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我真的是一点都不清楚啊,再说,那是肖哥的工作失误了,已经定论的,他”为啥还要往回领?” “领导,所以这,这真的……” “就这些,还有别的补充的吗?”汪副局长问。 “我都说了,没有任何隐瞒。”小方言辞凿凿的保证。 “那行,那就在这份供述上签字吧。” 一直到小方签好字,汪副局长才拿出肖哥准备好的其他资料:“既然你已经签字承认自己的供述,那么,现在警方有理由怀疑你跟一桩谋杀民警的案件有关……” 小方目瞪口呆:“不不不,领导,这跟我没关系……” “你的所作所为,已经涉嫌谋杀、以及破坏证据、妨碍司法公正……” “不不不,领导,这是两码事,我跟这个死者毫无瓜葛,我没有必要这么做。” “我们已经有了确凿的证据证明死者的死不寻常,但你在司法取证阶段,恶意且精准的破坏了部分关联性的证据,你觉得上了法庭,法官会怎么看待你这个不小心的行为?” “还有,作为警务人员,你应当知道,没有什么收好处的手段能瞒得过经济侦查,除非你不收。” “既然你不收好处,为什么要冒这么大的风险,做好人好事吗?那你政治觉悟用错了地方吧。” “不不不,领导,我没有做过这些……” “说清楚,你没有做过哪些?” “我没有杀人,也没有破坏证据,我更没有收到好处……” “你没有破坏证据?那鉴证室里的检材是你污染的吗?” “是,是,不不,不是,不是我……” “到底是还是不是?” “不是不是。” “不是你,”汪副局长将他签字的供述词拿出来,“这是你签字确认的,你这是在做虚假性供述,将来上法庭,这可是从重从严的标准之一。” 年轻的小方:“我我我……” “事到如今,组织也不想看到你这样年轻有为的、将来有着大好前途的青年同志犯错误,组织给你个机会,检举揭发有功,隐瞒余罪重罚,怎么选,看你自己。” 说完,他好整以暇的看着满头冷汗的小方同志,慢悠悠的喝了一口茶。 难怪林彦儒这小子明里暗里都力排众议坚持用“恶性竞争、作风问题”来查。 看,果然有鱼上钩了。 这露出水面的,和藏在水面下的,那是一个萝卜一个坑,谁都别想跑呀。 …… 第272章 良心12 还是那个庄子里。 照例将手机都留在室外。 林彦儒进去的时候,显然陈喜东和小蒋刚汇报完,郑荣的脸色不那么好看。 但在见到林彦儒的刹那间,他的脸色立刻多云转晴。 陈喜东赞不绝口的夸:“小林不但机警,办事效率还特别高。” 林彦儒保持着微笑。 “就这么一会功夫,老卫已经被调去这个刚成立的调查组了。”陈喜东说,“等他回来,小蒋也上手了,顺势就架空了他。” “这都是小事。”林彦儒轻描淡写的说,“眼下危机才来。” 他问:“小蒋,这次的检材被污染跟你有关吧?” 郑荣垂下了眼帘。 陈喜东眼神闪烁,小蒋直接变了脸色。 “小林真是……”陈喜东比了了大拇指点赞,“果然火眼金睛,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啊。” “是这样,小蒋也是帮朋友个忙。”陈喜东说,“眼下的局面,小林,你有办法吧。” “目前还没有。”林彦儒直言不讳的说,“调查小组都是全封闭办公,手机都上交了,消息也递不进去,就是怕受人影响。” “政委大大的丢了脸,这股火还没发出来呢,调查组里谁也不敢顶风作案、违反纪律。” “但这个架势,绝不是查同事恶性竞争这么简单的,”林彦儒说,“这里面还藏着事,并且事不小。” 陈喜东和郑荣迅速交换了个眼色。 “我看啊,估计还有局长和政委之间的竞争,局长和政委都是这一届的最后一年,明年能不能连任,现在可是最关键的时候。” “两人都怕是对手在使绊子呢。” 郑荣吹了吹茶:“那你师父老汪这夹心饼干可不好做。” 林彦儒说:“可不是,昨天还给我打电话,抱怨自首的那个谁谁谁嘴巴太紧,让我去替他的位置。” 郑荣微不可察的挑了挑眉尾。 陈喜东:“小林,这可以去。” “去也行,我能争取到。”林彦儒突然题不对文的说了一句,“李氏门窗的股价昨天开盘报价5.70,收盘是5.84,一百股为一手,这要是有个一万手,昨天就涨了不少钱吧。” 郑荣有一会没出声,饮了两杯茶,这才慢条斯理的说:“小林也炒股呀。” “没玩过,最近想玩玩。”林彦儒笑着说,“湉湉不嫌我穷,但我也不能真穷吧。” “哈哈哈,有志向。”郑荣这才开怀笑起来,“一家人,论什么穷富的。” “慢慢来,会有的。”他意有所指的说。 隔着门,都听到了电话铃声。 “去接吧,别耽误了正事。”9郑荣宽厚的说。 是林彦儒的电话。 他照例就在门口大家的眼皮子底下接的电话。 “林警官,我是屈芸,冒昧打搅你了。” 林彦儒一时没说话。 “林大哥,我是小芸,一个家属院长大的,你还记得我吗?” “我在警局门口,如果可以,能不能见面说?” “你在哪个位置?”林彦儒问。 “就在大门口的电线杆下。”屈芸说。 那就是来来往往不知道都有哪些有心人看见了。 “好,约个地方吧。”林彦儒说。 他快速做了个决定,挂掉电话之后,他向郑荣汇报说:“郑伯,屈叔的女儿来找我了。” 其余三人都是一愣。 “小蒋跟我去一趟吧,一起听听她会说什么。” 林彦儒约在离警局不远的一个茶室里。 他是坐小蒋的车过去的,一路上也没有让自己落单。 小蒋有点心事,笑得有点勉强。 林彦儒没说破。 茶室的环境很清幽,流水淙淙,茶香阵阵,一进去通体生凉,在这五月暑热渐起的季节,让人觉得十分舒适。 屈芸呆坐在茶室的窗口,茫然无措的看着窗外发呆。 林彦儒推门进去的动作惊动了她,她马上站起来,喊了一声:“林大哥。” “小芸,好久不见。”林彦儒的视线扫过桌上那一堆摊开的纸张,心里已经有了评估。 现在他要做一个冷血的人。 “节哀,”林彦儒说,“反正你和阿姨早就当他不在了。” 屈芸一时半刻说不出话来,她张了张嘴,还没说话,眼泪就流下来了。 “林大哥,”屈芸说,“虽然知道不该这么说,但我有时候羡慕你。” 她没说完的意思,林彦儒完全明白,所以他没说其他的,只简单介绍了身边的小蒋。 “我朋友,经侦科的精英骨干。” 屈芸胡乱点点头打招呼,狼狈的抹掉自己的眼泪。 “林大哥,我这两天做了点事,我想让您帮我看看。” “你们局里的法医,他们申请了第二次尸检,可惜……”她说,“我心里就像有根刺拔不出来一样。” 第273章 良心13 林彦儒点点头:“我大概猜到了。” 他捡起桌上屈芸整理出来的资料,一张一张的看了过去,甚至主动对小蒋说,“你是这方面的专家,也帮我看看。” 小蒋也没客气。 看过之后,他说:“这位伯父过得比较潦倒,消费的都是些低价位的生活必需品,只有这里。” 他指着每年五月份的一万取款记录说:“结合微信里的账单,在这笔取款发生之后,他每天的消费和之前一样,没有改变。” “也就是说,这笔钱不是用来改善生活的,” “要么就是固定给某个人现金,要么就是现金汇款给别人。” “这在银行卡的流水里是体现不出来的。” “这种情况,个人也没有权限去查。” “银行汇款是需要身份证的,这种警方可以查,除了一种……” “哪种?” “邮政现金汇款是不需要身份证的。” 屈芸听得很认真,在小蒋说完后,她问:“我想找一个跟他关系密切的女人,我该怎么找?” 林彦儒喝了杯茶。 小蒋迟疑了一下,接着说:“比较难,我只能提供两种思路,不一定对。” “你看他的消费,都集中在这几个地方,比如便利店,比如快餐店,比如烟酒店,也许就藏在这些里面……” “还有,他工作的……” “小芸,”林彦儒打断了小蒋的话,直接了当的说,“不要做这些无用功了。” 屈芸和小蒋都停了下来。 “这几天,提出二次尸检的那位肖法医还有其他的大动作,”林彦儒说,“具体做了什么、发生了什么,很抱歉我们还不能透露。” 小蒋配合着点头。 “但和屈叔的死没有关系,”林彦儒说,“你可以理解成有人借屈叔的身份和这个事来打击异己,” 屈芸露出了无法置信的表情。 “就相当于办公室争权夺利的内斗。” “不,”屈芸脱口而出,“这不对,我爸他一定是有苦衷的。” “他外面不可能有女人,一点女人存在的痕迹都没有,” “他每年给我和我妈都买了不少的保险……” “他还给我存了一笔嫁妆……” “每年都存,每个月都存……” “这不是一个当爸爸的人应该做的吗?”林彦儒反问她,“怎么你对男人、对爸爸的要求这么低?” “不,不是的,我爸他……他以前明明不这样的,那年他带着才几岁的我逛街,遇到持刀杀人的,他赤手空拳就敢冲上去……” “不该是这样,”屈芸的手激动的挥起来,“他有一小盒的功章,那都是他用伤换来的,他的那些功章,让他当个所长都……” “当年他的作风问题,是他自己承认,所里通报过的,”林彦儒说,“如果不是因为他的功章,他可能会被一撸到底,彻底被赶出警察的队伍。” “不,不该是这样的,”屈芸拍着桌子站起来,指着林彦儒的鼻子,“你根本就不了解……” 没理会指着鼻子的手,林彦儒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冷酷的说: “屈叔已经过世是事实,他生前背离了他的理想你的期望也同样是事实。” “你要接受这个事实,他确实不是英雄。” “哗……”一杯热茶迎面泼来,浇了林彦儒一头一脸。 屈芸拿着空茶杯的手在不停的颤抖,她的眼神除了气愤,还有失望。 林彦儒接过小蒋递来的纸巾,缓慢的将脸上的水迹擦干。 “回去陪赵姨吧,时间要花在值得的人和值得的事情上,”林彦儒劝道,“听奶奶说起过,赵姨她身体不太好……” “别对一直照顾你的人诸多挑剔,也不要带着回忆的滤镜去生活,” “回去吧。” “哇……”屈芸嚎啕大哭,趴在桌上起不了身。 林彦儒起身,示意小蒋跟着自己走,将一屋子破碎的哭声关在门里。 坐上车,小蒋问:“大队长,我们现在去局里还是?” “嗯,我回局里,”林彦儒一边掸着衣服上的茶水一边问,“屈芸她爸是你杀的吗?” 小蒋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用力握紧,但他很快就回答:“大队长,可不敢开这个玩笑。” 林彦儒轻描淡写的说:“别怕,我们是一条船上的。” 但下了车,在小蒋的车已经开远后,在别人看不到也听不到的地方,他打出了一个电话。 “湉湉,转告郑伯,小蒋爱吃的饺子煮露馅了。” 接下来,将要轮到赵坤他们接收第一个被郑荣一伙人亲手推过来的重要证人——小蒋了。 …… …… 外面发生的一切,都没法影响刘璃。 她被与世隔绝了,除了每晚能拥有自己的手机一小会。 这个一小会是取决于她到底有多累。 她现在在团队里有个新代号:弱鸡。 引体向上的时候,刘志刚说:“弱鸡,你的体能是我见过最差的学员,你看你两条胳膊软得像面条,抖得这个难看呦,你是在学蝴蝶扑腾吗?拉拉拉,给我上……” 四百米乘以十往返跑的时候,刘志刚说:“弱鸡,今天你要做好思想准备,你和你的心脏总得停一个,跑跑跑,给我跑……” 纵跳摸高的时候,刘志刚说:“弱鸡,你已经这么瘦了,还跳得这么差,这是要命的,你绝对是队伍里拖后腿那一个,快快快,给我跳……” 吃饭的时候,刘志刚说:“弱鸡,你长得这么瘦,还吃得这么少,在这里没有人看你是不是白幼瘦,像不像小仙女,我们只关心一点,在出任务的时候,你能不能跑,抗不抗造,会不会拖累队友、活得够不够久,吃吃吃,给我吃……” 孟琼和黄斌两人默默的吃了几个甜筒,看了很多场戏。 孟琼说:“老刘是不是太狠了?” 黄斌:“有点。” 孟琼:“这个标准最近往上提了吗?” 黄斌:“没有……吧。” 孟琼:“感觉刘璃快要嗝屁了。” 黄斌:“真的?给我看看,呃,早着呢,还喘气呢……” …… 第274章 良心14 累成狗的刘璃每每在晚间能打开手机的时候,除了看看肖哥肖嫂、或者刑警队的那几个有没有给自己信息之外,最重要的就是丁律师那边的信息。 那20%的委托费和上一次一样是分时间段拨付的。 但丁律师发来的信息并不多。 肖哥肖嫂没有信息,刑警队只有赵坤偶尔有个位数的信息。 比如说:刘璃,你是不是被虐成狗了?哈哈哈,累吧?你看我在干什么? 附他戴着墨镜正在奶茶店前的照片,附赠小段的野生入境一份。 又比如说:刘璃,哥忘了告诉你,往返跑张嘴呼吸的时候,谁都会像二哈。 附赠二哈的动图一张。 …… 但发消息最多的是真真。 “刘璃,真不告诉李池你的新号码么?他在我们宿舍楼下已经守了好几天了。” “今天,听说李池去找医院领导问你的下落了。” “陈副主任和胡医生现在看到他,不不不,只要听到他的名字,就会像惊弓之鸟一样逃走。” “刘璃,我觉得李池挺可怜的,像被主人遗弃的修狗……” …… 对,刘璃用上了组织统一发的手机和号码,现在在她通讯录里躺着的联络人,没有超过十个。 其中当然不包括李池。 对于李池说的“有时间再告诉她自己是怎么知道钱冰冰是徐姨儿媳妇”这一点,她虽然很感兴趣,但不足以让她改变自己的立场。 她对化名“钱冰冰”的、已经没有自己身份的女人,只有佩服。 潜意识里,她不想“这个女人”在未来的某一天将成为自己去抓捕、或者尸检的对象。 而她也不可能会因为这一点佩服,而为“这个女人”提供任何的便利。 最重要的是,如果有一天冲突发生在她眼前,她没办法对陷入危机中的李池视而不见。 所以,最好从此不相见。 所以,她给真真回复的信息是:没必要。 …… 今天的第一节课,是模拟。 孟琼:“刘璃,这是你在现场的一次行动。” “活学活用,三分钟内,找出十个辨别当事人的特征。” 照片三张,短视频一小段,正是刘璃被点名参加的那次“劫持公交车的背包男”。 “武老师用时一分钟,明确的指出这是外地来当地见网友的男游客。”孟琼说,“你比老师的时间宽松多了。” 她拍了计时器,“哒”的一声,计时开始。 嘀……嘀……嘀…… 刘璃认真的观察了之后才开口:“外地口音、旅游鞋、旅游包、背包左侧袋子里的单反相机……” 这四点,可以基本确认背包男是外地游客的身份。 但怎么确认他的目的是来见网友的呢? 刘璃迟疑了一下。 “发型精致、衣着明显是新的……” 这只能证明他精心打扮过自己,并不能证明他一定是来见网友的。 “左裤兜里有个长宽在5厘米左右的方形隆起,隆起高度约4厘米左右,这大约是个首饰盒,” “鞋底上有红色花瓣的残骸…… “浅色裤子上有红色的汁液,和喷溅型血迹有明显的区别……” 还有两个没找到。 刘璃迟迟没开口。 嘀……嘀……嘀…… “年龄大约在20岁左右,这正是处在求偶期的年龄……” 嘀……嘀……嘀…… 时间到。 “不错,找出来九个,”孟琼说,“比预想得要好。” “孟姐,”刘璃虚心请教,“还有哪几个方面,我实在没看出来。” “看这里,”孟姐将短视频暂停,在背包男的臀部点了一下,“背包没盖住的地方,屁股兜这里。” 刘璃仔细一看,在背包之下,露出了一点点蓝色的包装纸。 “这是小雨衣,”孟姐说,“不管他要见的网友是男是女,他都抱了不走空的打算。” 刘璃表示非常服气。 …… …… 天已全黑了,园子里开始有各种虫鸣声响起来。 李源好不容易在后花园里找到了摊在躺椅上的李池。 “爸到处找你呢。”李源说,“听阿姨说你已经好几天茶饭不思了。” 李池没理他。 “跟你说话呢?”李源用脚踢了踢他的屁股,“怎么?又在刘璃那里吃了闭门羹。” “哼!”李池依旧拿背对着他。 “起来,我陪你找她去。”李源又怼了怼他的后背。 “吱!”李池用手拍走他,“都怪你,都怪你……” “她跟你就不是一路人,连财力都没法打动的女人,”李源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帮你了。” “不过,她会因为躲你就连医院的工作都不要?” “我怎么都觉得不可思议,你在她那里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李池拿屁股对着他。 李源就在他旁边坐下:“我说,你小子是经验太少,经历过的女人不多,多经历几个你也就能明白,什么情啊爱啊,都是会变的。” “再说,你喜欢她什么?” “我估计也就是喜欢她不理你吧?” 李源继续说:“要是有一天,她像其他女人一样,天天希望你陪着,出去做点什么见了谁,都要你报备,像猫一样缠着你,不回她电话或者信息就夺命call,你还会喜欢她吗?” 李池没说话。 “再说了,就算她跟你在一起了,像她那种性格,永远不会把你放在第一位,你不过……” “你能不能别说话,”李池说,“我不想听。” “那你说说看,你到底怎么就喜欢上她了。”李源问,“我给你把她找出来。” 李池还是不跟他说话。 “那就说说钱冰冰吧。”李源说,“这件陈年往事,你想知道真相吗?” 李池立刻转过身来:“放。” 李源伸手敲了他一个爆栗子:“没大没小。” 李池伸手将他的手拍下去。 李源拍了回来。 李池再拍了下去。 李源再伸手时,李池化身暴躁的袋鼠和他打了起来。 两人就在地上扭打起来,立在躺椅旁不远的宝华沉色琉璃宫灯“哗啦”一下,不知道被谁一脚踢到在地。 两人同时翻身滚起来,就坐在地上不动。 李源踢了李池一脚:“你这个月零花钱得被扣光,这个宫灯是爸竞拍回来的,听说花了五十个w。” “那你的零花钱也别想能留住。” “阿池,算了,她对你没意思,再死缠烂打,人家只会觉得讨厌。” “要你管。” “阿池,你知不知道,李家现在危机四伏。” 第275章 良心15 “阿池,你也知道爸为什么要求我必须娶个门当户对的,”李源说,“除了强强联合,也有找靠山的原因。” “凡是爸看上的,都不是有钱的,而是有权的。” “因为我们不缺钱。” 草丛里的虫鸣声还在一声接一声的响着,李源头一回收起了玩世不恭的做派,认真而平静的说着话。 “但我们缺乏权利!” “李家上上下下,从老一辈到我们这一辈,能顺顺当当走上政途的,如今只有已经被我们推到住建委关键位置的那一个。” “这还花了很大的代价,不过,你应该也看得到,江家倒了之后,我们家是不是更顺利了?” 李源依旧没有等到李池回应,他也没有生气,伸手揉了揉李池头顶的头发,“另外有,学历最高的大概就是你了。” 李池烦躁的拍开了他的手。 “还有一些旁支的其他的小公务员就不用提了。” “这都是为了储备力量。” “但从官位来看,我们李家还没有拿得出手的权力中心的人。” 李源说:“你说,爸怎么会不着急?” “那也没必要找财务部的那个,”李池这才反驳说,“我也不是说不喜欢她,总觉得有一些不合适。” 李池想了想才说:“美而自知,娇柔做作……” “哪怕她有百般不好,但她有个省厅的亲伯父。”李源打断了他说,“就这一点,足可以抵消其他缺点了。” 李池不搭腔了,自顾自的重新坐回躺椅上。 两兄弟都有一阵子沉默。 “哥,你也不喜欢财务部的那个,对吧?”李池笃定的说。 “所以我说你经历的女人少了,”李源鄙视的说,“个人的喜欢是最没用的。” “那行吧,祝你求仁得仁。”李池说,“你说说咱家里现在的危机呗。” “说了你也不一定懂,”李源说,“总之,生意场上只要利益足够,就没有永远的敌人和朋友。” “朋友也是潜在的竞争者,也可以是敌人。” “不过,爸让我来告诉你钱冰冰的真相,”李源说,“他推测你和刘璃之间最大的阻力,就是刘璃认为我们家的钱是脏的。” 李池“嗯”了一声。 “如果解决了这个问题,刘璃还是不理你,爸说,那他也无计可施,索性他也给你指定个媳妇得了。” “省得你一副郁郁寡欢为情所困的样子,实在是太碍眼了。” 李池又不说话,但郁闷的长叹了一口气。 “钱冰冰不是她本来的名字,她在火化证明上的名字叫钱熙媛。” “钱冰冰是她的远房亲戚。” “三叔死后,爸派人去查了这个钱冰冰的祖宗十八代,这才从钱冰冰的亲戚里捞出了钱熙媛这个死人的名字。” “但她的仇人,不应该是我们才对。” “当年的李家,还只是一个家庭式的小作坊,借着城市开发建设的东风,发了一次小财,但还没达到可以用几个亿买块地用来搞房产这个程度。” “你应该还记得吧,小时候我们跟普通孩子也没有太大区别。” 李池闷声闷气的“嗯”了一声,急切的问:“那难道是当时的地产集团搞的鬼?” “所以爸经常说你天真。”李源说,“你可真是天真无邪。” “你知不知道,还有种公司叫做拆迁公司。” 断水断电、强拆硬拆都是常见手段。 还有这种更毒的“套笼子”。 邓老师和钱熙媛遇到的,正是这种情况。 “当时这家拆迁公司的法人姓郑,是郑湉的爸爸。” “郑湉的亲大伯,那时候刚从基层调到市里来。”“郑湉的这位伯父能走到省厅的位置,少不了我们家的钱。” “对于他来说,李家就应该是他的私人钱袋子。” “现在,他想把这个钱袋子放到自己的口袋里去。” “除了钱熙媛,我们最大的危机,是他——郑荣。 …… …… 5.20本来是个甜蜜浪漫的日子。 但对某个人来说,是个催命的日子。 早8.10,厂房里。 健壮的男工人已经换好了工作服,对机械进行维护保养之后,他准备更换压铸机压射头。 他用力攀上了给汤机的正面,这里是危险禁止区域,但在这里操作更方便。 当然,在这之前,他确认自己已经关机了。 熟练工只需要五分钟就能完成。 今天他的心情显然不错,所以他还哼着歌。 耳边听到一声熟悉的嗡鸣声,他“咦”了一声,赶紧扬声喊:“别开玩笑,关掉。” 这时候他还不算太着急,机器上有联锁装置挡板可以进行有效防护。 但不知道为什么,联锁装置的挡板没有放下来, 就一两秒钟,他的脑子告诉他快跳,他的脚还来不及做出相应的反应,高温给汤机的机械臂已经平移过来,迅速将他挤进压铸机里。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救命……啊…… …… 胡医生带领着救护车赶到的时候,对这一团已经被机器“加工”过的肉体无计可施,只能开出死亡证明。 闻讯赶来的挂名厂长李池没有应对的经验,面对这种惨状,经验老到的副厂长立刻上报了集团。 为了不造成李氏集团股市的动荡,法务部门立刻行动起来。 最终,在李氏集团的运作下,家属得到了大额赔付,选择了息事宁人,并没有以安全事故报上去。 这种事情,在生产型的企业中,其实并不少见。 但李池不知道,很多危险和隐忧,往往在未爆发之前,都只道是寻常。 第276章 良心16 …… 肖哥最近过得相当滋润。 警局里的人心浮动其实对大部分人来说,都是没有影响的。 有影响的,都是有猫腻的。 比如落网的小方扯出了老方,老方扯出了大袁,大袁扯出了赵钱孙李。 …… 然而,事情并没有像林彦儒预计的那样顺利的发展下去,反而让他有了不小的疑惑。 赵坤带队盯了三天,居然都没有等到小蒋被灭口自己从天而降解救证人的机会。 林彦儒的新办公室里,赵坤正在汇报工作。 “林大队,这个小蒋目前还是没发现有什么异常。”赵坤问,“你确定问题在他身上?” “我确定,这个小蒋应该就是动手的凶手。” “屈某的死一定跟他有关。”林彦儒说,“在面对屈芸的时候,他一直在尽量控制自己的不自然。” “这只是一方面,另外,他在核查屈芸递过来的资料时,十分有选择性的详细看了银行流水,对其他的资料几乎是看都没看。” “这可不是一句术业有专攻所能解释的。” 赵坤:“这说明他对屈某的其他资料了如指掌。” 当一个选择可能存在威胁时,人总是会下意识跳过自己已经掌握的,而第一时间选择自己没有把握的。 但,小蒋这个黑警利益团伙里的打手,为什么还没有被灭口? 是因为自己在黑警里,还不够被信任吗? 林彦儒思索着。 赵坤问:“林大队,你现在究竟是在查什么?” 林彦儒抬起头看着这个已经并肩作战了好几年的战友。 “你要查的人,位置很高?比局长还高吗?”赵坤问,“不然你神神叨叨的,肖哥这两天也很反常。” “我跟你说哦,做兄弟的,可不能搞什么孤胆英雄那一套,现在讲的就是团队合作,” 林彦儒会心一笑:“好,有眉目了一定先告诉你。” …… 小蒋的阵脚没有乱,反而是他的业绩先出来了。 从经侦科的汇报来看,移交到检察院的李家商业贿赂案最终尘埃落定了。 因行贿谋取不正当利益,致国家利益遭受损失,判直接责任人李倩入狱五年,并处罚金20万。 对李氏集团处罚金100万,并追回违法所得三千八百五十万元。 案子结的,比老卫漂亮,且追回国库的损失金额比老卫所查还要大。 小蒋在经侦科越来越稳了。 看样子,是自己的可信度还没那么高,至少没高到像心腹那样可信。 看样子,自己递上去的那份投名状在郑荣心里还不够分量。 他苦笑起来,也对,一个目前是只动嘴皮子的帮手,和一个手里已经沾血的打手,比起来,自然是打手更可信。 说小蒋,小蒋就到了,就在赵坤离开后不久。 “大队长,今晚科里聚餐,大家让我来邀请您。” “这时候搞聚餐?”林彦儒诧异的问,“是不是不太合时宜?” “就是因为气氛太紧张了,”小蒋解释说,“所以大家想放松放松。” 经侦科的年轻人不多,平均年龄在35+以上,不太像会这么冒失。 林彦儒“哦”了一声:“我就不去了,你们内部几个吃吃饭就行,往小了搞,更别喝酒。” “大队长,去吧去吧,”小蒋说,“您上任以来,大家还没有热热闹闹给您庆贺下呢。” 林彦儒摇头拒绝了:“替我多谢大家的好意,等过了这阵风头,我请大家吃饭。” 小蒋一个劲儿的劝说着,就是赖在办公室里不走。 林彦儒敏锐的察觉到了不对。 他垂下眼帘,打开电脑,端起了自己的茶杯:“我……” 话还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拍得“啪啪”响,赵坤在门外喊:“大队长,警督办出事了,陈副科长畏罪自杀了。” 警督办只有一个姓陈的副科长——陈喜东。 林彦儒迅速看向小蒋,对方张圆了嘴巴,正竭力做出一副惊诧的样子来。 林彦儒迅速起身,带着人往警督办的办公室而去。 经侦科的人正好和小蒋打招呼:“你一去半个小时,大队长到底同意了吗?” “嗨,大队长说现在这个时机不合适,我不正跟大队长掰扯么。” 林彦儒明白了。 小蒋明明到他办公室最多十分钟,但他告诉其他人,那多出来的20分钟他也在自己办公室。 他在拉自己做他的时间证人。 林彦儒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但不是他以为的丢卒保车,而是丢车保卒。 或者说,在郑荣的心里,陈喜东才是那个要被灭口的卒。 cao! 陈喜东,卒,享年46岁,正是男人在政途上可以大展拳脚的时候。 他从办公楼的楼顶一跃而下,当场死亡。 他的办公电脑上,留下了一份认罪书。 在这份认罪书里,他恳切的说自己辜负了组织的培养和信任。 请托了层层关系网,最终托了小方顶罪的人是他,原因是害怕自己的错误暴露。 污染了死者屈某的检查的也是他,目的是为了陷害肖哥。 之所以要陷害肖哥,是想趁林彦儒林大队长刚到岗还不熟悉业余,将他从还没坐热屁股的岗位上赶下去。 “……林大队长的提干挡了我……挡了我的财路,所以…… “选择屈某作为目标的时候,我也有一瞬间的动摇,但他是警察,影响更大,也更容易引起同事们的注意,林大队长受到的处分就会越重……” 总之,出现在电脑里的这份认罪书,既没法做笔记鉴定,又没有签名和手印。 但它出现在陈喜东的电脑里,大家就自然而然的将它看成了是来自陈喜东的。 …… 林彦儒赶到尸体现场的时候,肖哥已经重出江湖了,正对自己在专业领域的研究进行了全方位的展示。 跑操的操场草地上,一具尸体头南脚北呈俯卧状,右手手臂呈“v”形折叠在面部西侧,身下可见一滩面积为160x75cm的流柱状血泊…… 头部有着明显损伤,有大面积无法拒绝的擦伤,头颅受撞击处形成血肿,以枕部最明显,颞顶部次之的。 从他的耳、鼻、口等处流出鲜红的血液和透明的脑脊液。 林彦儒已经看到了陈喜东凹陷变形的脸,他大腿的一根长骨从下而上穿透了他的腹腔,从肚皮上穿刺而出,露出了带着红色肌肉纤维的森森白骨。 肉眼可见,毫无怀疑之处,陈喜东死得不能再死了。 林彦儒抬起头,顺着尸体俯卧的位置去看,办公大楼的层层窗户都像是黑洞洞的眼睛,正不屑一顾的俯视着地面的这群蝼蚁。 第277章 良心17 林彦儒的第一反应是,迅速停止了赵坤带队对小蒋的跟踪保护任务。 肖哥的第一反应是,唉呀妈呀,居然是他! 他的第二反应是,哎,刘璃还没见识过高坠死的现场和尸体呀。 从现场来看,陈喜东的最直接死因毫无疑问是高坠死。 但高坠死只是结果,是自杀还是他杀引起的高坠死,还需要进一步结合尸检和痕检。 确定高坠案件为他杀的鉴别是最为难的,因为他杀和自杀的引起的高坠事件,在尸检和痕检当面,仅仅存在极其细微的差别。 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痕检老军经过勘测后,谨慎的得出了一个初步结论。 “首先让我们来看起跳点。” 天台已经被封了,所以老军给大家出示了现场的勘测图。 “陈喜东高坠起点,天台左侧有蹬踏痕迹,墙壁上有他的半个鞋印,天台边缘有他的双手指纹,经观察和勘测,指印、脚印都是朝外的。” “哦,”赵坤点头,“指印和脚尖朝外,说明他在死前进行过主动攀爬。” “从天台的门口到这里,”老军点头认可,“这一路过来,只有死者的足迹,” “在起跳点,死者的足迹杂乱无序,还有重叠,这说明他在跳之前内心在进行挣扎。” 陈喜东在跳之前,想的是什么?是后悔,还是恐惧? 林彦儒想,是什么原因让他犹豫再三后,还是选择结束自己的生命? 他只要想活,局长、副局、政委的办公室就在他楼上,步行只要几分钟,他完全可以有个不一样的结局。 “还有,他的鞋尖上,有起跳点的石灰尘等微量物证,和墙壁上的足迹对上了。” 起跳点证明没有第二人在场,这是他的个人自主行为。 老军:“让我们继续来看坠落点,” “起跳点与落点之间的连线与竖直方向夹角较大,为15.7度,基本可排除被人推、扔下去的可能性。” 陈喜东的高坠,是自杀的可能性更大。 “尸检的初步结论也倾向于这一点,”肖哥说,“目前还有毒理、药物反应没有出来,如果没有中毒,那就更符合自杀这个结论。” …… 陈喜东,警督办副科长,生命和仕途同时止步于此。 随着他的“自杀”,汪副局长带队调查的一明一暗两条线就都停下来了。 明线是鉴证科检材被污染一案。 这个案子涉案五人,其中包括陈喜东的小舅子。 这五人均承认了各自的罪行,并经由这五人,牵扯出了更多人。 随着警局内部的通报,一个盘踞在警局内部,以陈喜东为主的黑警团伙浮出了水面。 这就是“号称拿钱找人就能摆平一切事”的黑警。 小到民政户籍、打架闹事、各种纠纷、花钱捞人等等等…… 但那条暗线——“屈某疑似被谋杀一案”,却完全停滞了。 任期内再次立功的汪副局长看到肖哥笑得合不拢嘴。 “老肖,你是我的人,比吉祥物还重要。” “所以老哥我跟你咱俩推心置腹的聊一聊,” 汪副局长说,“现在咱们手里有什么证据能证明屈某死于谋杀吗?” 没有! “之前我们做的安排,就是希望能在没有物证基础的情况下,直接突破口供,不但要拿到毁灭证据的口供,还有杀人的口供。” “只有拿到杀人凶手的口供,我们这个谋杀案才能立案。” “不能立案,那说得再多都是无用功。” 汪副局长说得十分在理且中肯。 “老肖,你能有这个敏锐度,属实是我没想到的,”汪副局长说,“但从你的资料里来看,从尸体火化、到检材污染,这种种,内行人看看是能察觉到问题。” “但上了法庭,不不不,这都上不了法庭,你拿什么材料移交给检察院?” “难道说一句,法医靠直觉办案?” 肖哥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吞了回去。 从汪副局长那里出来,他转头就去找了林彦儒。 在办公室门口,他“嗷呜”一嗓子:“林大队,你可得补偿我,这事就是因你而起的。” “这对我来说,可是无妄之灾。” “不然,我让我老婆来和您聊一聊?” 听到声音的赵坤赶紧前来:“肖哥,咱共事这么多年了,你也知道,这属实是有人想让大队长挪位置,大队长也冤得很……” 一个吵吵嚷嚷的,一个劝的,两人拉拉扯扯的进了办公室,门一关,顿时都严肃起来。 肖哥“啪”给了拍了自己一下:“是我大意了。” 赵坤赶紧拦住了他。 “哎,”肖哥叹气说,“那天刘璃给我打电话申请二次尸检的时候,我去打遗体接收证明的时候,应该避着人才对。” “要是尸体能抢回来,现在也不会这么被动……” “肖哥,”赵坤问,“其实我一直好奇,你和刘璃是依据什么,才有的这种靠谱的直觉?经验吗?” “你们还记得屈某胸腹处的腐败性绿斑吗?”肖哥正色说,“这是尸体腐败到一定程度会出现的正常情况,” “但刘璃说,有一种硫化*中毒,同样会导致体表出现灰绿色的皮肤变色,” “而且这种中毒因为极为少见,所以很少人知道,它在适宜的浓度时,会发生闪电式的中毒症状而导致猝死……” “而且,这种中毒用静脉血来做毒理反应的分辨率太低。” “她本来是想提取胸腹部位的体表组织跟胆囊内容物再进行一次毒理测验的。”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林彦儒一边听,一边低垂着头,在纸上飞快的写着什么。 等肖哥说完,他还在写。 写完之后,他将这张纸交给肖哥和赵坤。 “我从汪副局长那里看到的,只能记住这么多了,”林彦儒说,“涉事火化工的人际关系。” “调查小组初步查过,没有发现他收钱或者收了好处的证据。” “陈喜东的团伙也没有人承认遗体火化跟他们有关。” “阿坤,你亲自去悄悄的跟一跟他身边的人。”林彦儒说,“狐狸尾巴藏不了太久,他收的黑钱,总得想办法洗白。” “就一定会是钱吗?”肖哥说,“会不会是其他的?” “从你去打遗体接收证明,到火化完成,总共不到两个小时。” “在这短短的时间里找准这个火化工的弱点,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所以我更倾向于是用钱砸出来的。” “火化工在殡仪馆工作,提着大额的钱找上门太惹眼,而且调查组也没有发现,那就说明当时收钱的不是他本人,但一定是跟他关系很近的人,比如老婆、父母……” “还有,肖哥,你的一举一动在短期内都会很显眼,所以我的建议是接受这个调查结果,光明正大的去找领导要个人三等功。” 即使陈喜东以自杀结案,在他的认罪书里,始终回避了屈某的死跟他有关这一点,显然,郑荣已经有了万全的把握,所以他才敢过河拆桥。 只是,陈喜东为什么心甘情愿去死? 他有权,还有钱,明面上的不算,灰色的、黑色的现在调查组都还在统计中,是什么让他决定放弃自己的生命? “肖哥,”林彦儒思索着,“陈喜东的毒理药理反应,结果什么时候出来?” “明天上午。”肖哥说,“放心,全程监控的……” 三人正说着话,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三个人动作一致,飞快的收了资料。 肖哥边说着废话边打开了门。 是小蒋。 “大队长,调查组刚发通知,需要所有人将自己在陈副科长出事前后的个人行踪做个书面统计。” 他说得不快不慢,不但保持着轻松的语调,甚至还友好的对肖哥和赵坤这两位前辈行了个简单的礼。 第278章 良心 18 “刘璃,出动任务。” 刘志刚的吹哨声就在门外响起。 刘璃一翻身马上起床,迅速整理好自己后立刻开门。 孟姐正和求援单位进行电话沟通。 刘志刚简单的说:“武主任和斌哥在外地做培训,苗哥已经从单位出发了。” 苗哥的本职工作是基层的后勤。 “事发地离他单位最近。”刘志刚解释了一句,“弱鸡,带好你的装备。” 刘璃除了出外勤的标配,额外还有一个应急急救箱。 三个人立刻乘坐机动指挥车赶赴现场。 孟姐接完电话,这才言简意赅的描述任务。 “男性,五十岁出头,商场保安,余姚口音,诉求不明。” “伤者女性,商场保洁,头部被砍一刀,能站立,商场已经报了120,警方正在向商场要保安的人事资料。” “目前,商场否认存在用工纠纷。” 很快,指挥车里的电话又响起来了。 “您好,这里是110现场指挥,现在向机动小组汇报现场控防情况。” “嫌疑人挟持人质从室外电梯上了三楼景观花园,” “具体位置在商场南门十点钟方向。” “前期布控实施完成,双菱路已完成封控,直接参战警力已就位,机动小组可从双菱路景坛路口进。” “机动小组已收到。”孟姐问,“嫌疑人背景调查是否有结果?” 刘璃和刘志刚都竖起了耳朵听。 老孙,夜班保安,52岁,入职两个月,领导给他的评语是沉默寡言、老实肯干,同事给他的评语是老实话不多…… 保安部的小头头说,老孙前几天申请过转成白班,没被批准,之后又申请过换宿舍,同样没被批准。 申请的原因说是自己下夜班后白天没法睡觉。 “收到,”孟姐继续问,“受伤女士的背调呢?” 防暴防劫持谈判中,理清当事人双方的关系和矛盾十分有必要。 行进距现场五百米左右,已经四处可见警戒人员。 机动指挥车悄无声息的进入到最佳隐蔽位置,刘璃和刘志刚安静的下车徒步靠近现场。 随着两人的快速步行前进,刘璃已经明显的感觉到了警力部署的区别。 此刻,在她的脑海里,出现的是一张已经被她牢记的现场区域图。 她和刘志刚沿着景坛路深入,现场所有的布控点都在她的记忆之中。 她一点都不害怕,反而有些微的兴奋,这种兴奋让她的指尖微微的感觉到发热,就像她第一次站在手术台前一样。 随着他们从外围往现场中心逐渐深入,已经明显的用警力划分成了三个区域。 按照一个嫌犯劫持一个受害者的情况, 最外围的警戒力量,以辅警为主,人数约为60人这是警戒禁行区。 中间的直接警力,以民警、特警为主,参与人数约为30人,这是对应活动区。 而刘志刚带着她,已经沉稳的进入了以劫持现场为中心点的50平米区域内。 这里,就是中心工作区。 能进入中心工作区域的,只有机动小组的谈判专家。 一旦谈判专家进入,那现场所有的警力将会进行反劫持谈判移交。 “刘志刚,待命。” “收到。” “刘璃,待命。” “收到。” 孟姐的安排声在无线耳麦中响起, “苗小风进入,进行移交。” “收到。” 这也就是说,这次的谈判,将以先到达的苗哥作为谈判员。 刘志刚对着刘璃先竖起食指和中指往前一点,之后又指向刘璃,再指向他自己的耳朵。 这是已经做好了两人的分工。 刘璃以“听”为主,这是记录员的角色。 而刘志刚则要四下寻找更多的线索、资讯、以及机会,这是分析员的角色。 在指挥车里的孟姐,不但是后勤调度,同时还是分析员。 刘璃已经到达了中心点的临时指挥处。 这一次没有林彦儒这些熟人,所有人都身穿便装,刘璃只能简单的辨认出谁是总指挥。 不过,她没有去在意职务大小,因为指挥点外三米左右,已经出现了一条以点溅型血迹为主的路,血迹中还有被拖行的足迹。 嫌疑人老孙,就是从这条路进入了商场三楼的景观花园。 血迹的尽头,就是躲在景观山后面的嫌疑人和受害人。 刘璃的视线转向商场的外立面,还有对面楼,这两个位置,一定已经布置好了。 最后,她的目光聚集在苗哥的背影上。 苗哥已经逆着光,进入了景观花园里面。 他咯吱窝下还是夹着他的包,微微佝偻着后背,像个不得志的办公室主任。 “老孙,是我,”苗哥说,“有话好好说,我是来帮你的。” 随着他的进入,里面的声音响了起来。 有女人在“呜呜呜”的哭,有男人在偶尔咒骂“闭嘴”、“这是你逼我的”这样的话。 苗哥往里再走几步,老孙大吼一句:“站住,不许进来,不许动。” 他右手有菜刀往外一挥,又很快收回去抵住女人的脖子,甩出了一条细细的血线。 “好好好,我不进来,”苗哥立刻站住,左手捏着包向上举起,右手也举了起来,人在原地转了一圈,“你看,我也没带武器。” “除了帮你,也是帮我自己,”曹哥说,“你有什么要求,你只管提出来。” “我只想让这个臭娘们闭嘴,我只想下了夜班好好睡一觉……” 第279章 良心19 老孙总共只说了两句话,曹哥已经自动切换到余姚乡音了。 “老乡,我理解你,想睡不能睡的感觉实在是太痛苦了。” “所以你打申请要换宿舍或者换班,是因为她太吵了,吵得你睡不好觉是吗?” “完了,彻底完了。”老孙没理会他,光从声音来听,就能发现正处在不稳定的状态。 这是一种“冲动是魔鬼”的后悔,又带着“要不干脆破罐子破摔”的疯狂。 一个不好的刺激,或许就会让他走向杀人后自杀。 苗哥憨厚的擦着汗,操着一口和老孙一样的余姚口音:“老孙,老乡,你糊涂啊,” 老孙:“你闭嘴,别过来,过来我就杀了她……” 拒绝沟通、拒绝靠近、不提条件…… 在初步分析评估中,这属于“比较困难”的类别。 这种“比较困难”的类别,则需要给嫌疑人找一个和平缴械的理由和台阶。 苗哥在刘璃思考的这个瞬间,已经将包“啪”的一下扔在老孙侧面不远的地方,然后双手举高,自己在原地转了一圈:“老乡,我没带武器,我是来帮你的。” 他哈着腰,用手腕的衣袖去擦脸上的汗。 刘璃看不到老孙的细微动作和表情,但老孙依然没有给苗哥回馈。 苗哥擦汗的手滑到自己耳朵后,举起了三根手指很快又收了回去。 “刘璃,上三点钟方向配合……” 刘璃迅速向左侧三点钟方向靠近,她一露头,老孙的视线就看过来,同时用菜刀逼着被劫持的女人往后退。 苗哥冲刘璃的方向作揖拜托:“同志,你后退,后退,老孙他真的不是坏人,他也是被逼的……” “拜托了,不要伤害老孙,我们在外地打工的余姚人,都只想安耽的赚点小钱……” 刘璃快速后退回原来的位置。 苗哥又转身对着老孙:“老乡,你呀,就吃了不会说话的亏,有什么条件你就要开口提呀……” “来不及了,没用了,再也没用了,”老孙听起来很绝望,他似乎是手底下用了点力,女人哀嚎的声音突然响亮了起来,“哎呦……哎……呦……” 仍然不提要求! 这一点很重要,提要求才能有效沟通。 而老孙他现在还没下死手,不过是因为人类本性里“不杀人”的禁锢还没被突破。 苗哥:“老乡,你让我看看她的伤,按照法律的规定,头皮伤口3厘米以内,额头伤口2.5厘米以内,缝合在7针以内,都是属于轻微伤,” “轻微伤不构成刑事犯罪,不追究刑事责任,你赔钱是肯定得赔的,但不会影响孩子的前途。” “只要是轻微伤,你就还来得及。” 老孙终于有所触动:“你在骗我,你想救她,所以在骗我!” “我没骗你,”苗哥指着地上的包,“警察本来是不让我带这个包进来。” “但我知道口说无凭,这包里就装着这个法律条文,我翻给你看,”苗哥继续说,“但你要是再伤害她,那就真的没用了。” 老孙没说话了。 苗哥十分尊重的请示他:“我打开包给你看看,还是你自己打开?” 刘璃没听到老孙说话。 “那我来,你别紧张,”苗哥缓慢的举着手走进去了, 之后他弓下腰去捡地上的包。 这一次,老孙没有让他后退。 这是个接近并制服对方的好机会。 在刘志刚教给刘璃的课程里,此刻快速欺近,直接攻击他右手举着菜刀抬起露出的肋下,他将没有余力还击。 但苗哥没有这样做。 他像个三角饭团一样蹲坐在地上,头、脖颈等弱点都在对方动作范围内,菜刀可以砍到的血肉之躯毫无遮掩。 他还在劝导老孙:“你别紧张。” 在所有的姿势里,蹲坐是一种最没有攻击性、也最不容易引起对抗的姿势。 老孙没说话,但刘璃看到他的脚往苗哥动了一步。 苗哥稳了! 接下来,就是时间问题了。 刘璃的这个想法才冒出来,异变陡生。 被劫持的女人剧烈挣扎起来:“救命……” 这是极度恐惧之下,能看到生机时的过激反应。 老孙顿时收住了脚并往后退,刀也逼得更紧了。 “你有什么好喊救命的,也就是老孙老实,别的人分分钟教你怎么做人,”苗哥劈头盖脸的骂起来,“是不是你非得在老孙睡觉的时候玩什么人人k歌,老孙跟你好好商量,你是不是还骂人没出息……” “你这个脾气,不是老孙,也会遇到别人……” “你知不知道,上了个夜班回来还不能睡觉有多痛苦?” “老孙就是傻,换个人就盯着你,你一睡觉他就在你房门外敲锣,敲个两三天,搞得大家都睡不好,你看大家是骂你还是骂他……” “也就是老孙老实,心里没这些弯弯道道,不然你以为你有好日子过……” 老孙抬起的手肘往下滑,整个人的紧绷感明显弱了下来。 “老乡,把刀给我,我不会害你,”苗哥说,“你主动给我,责任更小,我还能跟办案民警说说情……” “放我手里,”苗哥的声音和缓平静,他的掌心向上,半起身伸向老孙。 刘璃看到一只染血的手,颤抖着举着菜刀……放在苗哥手里。 “刘璃跟在特警身后上,将伤者接走,急救车在五点钟方向,做好安抚工作……” 安抚工作,指的是针对苗哥刚才所说的带有攻击性的话进行道歉和解释,以免事后被投诉…… …… 等她做完安抚工作返回机动指挥车,苗哥也处理好了,正一边擦汗一边上车:“今天太热了。” 孟姐随口回:“可不是么,地表温度可煎鸡蛋。” 刘志刚:“这么说起来,我想吃铁板烧了……” 面对菜鸟弱鸡刘璃,苗哥一边擦汗,一边憨厚的说:“做这行,我们要学会三心二意。” 刘志刚笑起来:“听着,弱鸡,苗哥教你撩汉。” 苗哥说:“我们遇到的劫持者,百分之九十的人,都是社会弱势群体的变异者。” “这百分之九十,是被贫富差距、待遇不公正、有苦说不出等种种原因逼到临界点的。” 老孙是因为无法入睡而情绪崩溃,我见过有人为了300块钱铤而走险,也有人是为了正常维权而背水一战…… 面对这些人,除了技巧,用心更重要。 “所以,对这些人,要常怀悲悯之心,切勿居高临下。” “三心二意,指的是爱心、耐心、责任心,还要带上善意和诚意。” 在刘璃点头时,苗哥一改随和,变得杀气十足。 “刘璃,还有一点,狠心。” 永远不要忘了,还有百分之十,才是真正穷凶极恶的无耻之徒。 苗哥铿锵有力的说,“到那个时候,别说技巧,哪怕不择手段,逆施倒行,也要狠心完成任务,执行到底。” 孟姐浅显的说:“遇到无耻之徒,就用比他更无耻的手段解决他。” 刘璃他们,很快就遇上了这种无耻之徒。 第280章 良心20 14.25——14.55,在林大队长的办公室里汇报工作…… 在小蒋以书面形式递交的行动轨迹说明上,林彦儒毫不犹豫的签了自己的名字。 他必须得做这个时间证人。 然而,相比半个月前的心境,他现在的心情轻松多了。 尽管没有明说,大家也不知道根源是什么,但刘璃、赵坤、肖哥夫妻无声的以行动给予他信任和支持。 他不是孤单一个人的。 而且,揪出来一帮公安里的害群之马,也算是砍断了郑荣在市公安局里的一条左臂右膀。 还摸清了小蒋这个真正的心腹。 小蒋,25岁,和刘璃同岁。 外地户口,本地警校毕业,实习就在市公安局,毕业后被分配至底下基层派出所。 最初的岗位是治安民警,之后半年被调为户籍警察,一年后再次被调岗成看守所狱警…… 从入职以来的调任来看,小蒋分明一直不得志。 直到他一步实现三连跳,一纸调令被调到市局,成为一名经侦科刑警。 如今看来,他是搭上了郑荣这个贵人。 在小蒋的履历表上,林彦儒的视线停留在他曾任职的看守所的名字上,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这个看守所,他曾独自开车去过。 吕浩杰父子俩就是被关押在这里等待法院最后的宣判。 几乎不用求证,林彦儒已经想到小蒋升任的垫脚石是什么了。 吕浩杰父子俩和屈某,至少三条人命,才换来了郑荣的信任和器重。 所以,他的路还很漫长。 铃铃铃…… 他的电话响了起来,这是被他设置过独特铃声的一个号码,来自郑湉的。 林彦儒瞬间打起了精神。 “彦儒,我来接你下班。”郑湉的声音很甜,林彦儒却听到了危机。 打扮得大方得体的郑湉在警局门口引起了轰动。 尤其是小段,在看到郑湉的车时,眼珠子都快要飞出来了。 “哇……哇哇哇……”他还是克制了的压低了声音,“香车美女,升职加薪,大队长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啊。” “啊,大队长就是大队长哇,怎么一声不吭就脱单了,质量还这么高,羡慕……” …… 被大家羡慕的林彦儒只觉得小腿上就像有条蛇正蜿蜒而上一样寒凉入骨。 还是庄子里的那个房间。 他进去的时候,略显疲惫的郑荣正在闭目养神,他的面前摆着一薄一厚两个文件袋。 林彦儒意识到,这才是他纳投名状的时候。 他默不作声的打开了文件袋。 其中厚的文件袋里有一份卷宗,一个到了关键时期的案子。 另外薄的文件袋里,只有一张卡片,是一家私人会所的储物柜。 林彦儒仔细研究卷宗的时候,感觉到了对面审视的目光。 他任由郑荣打量,花了点时间不慌不忙的将卷宗看完记住,然后才拿出打火机点燃了整个文件袋。 “记住了?”郑荣这才开口说话。 “嗯,记住了。”林彦儒问,“想要往哪个方向引导?” “1997年刑法修改的时候增加了一条嫖.宿.幼.女罪,这么好的法律条例,可惜前几年被取消了。” 林彦儒默然片刻,才点点头说:“懂了,郑伯。” …… 郑湉又陪他去了这家顶级的私人会所。 她一出电梯,就有人亲热且恭敬的迎了上来。 “亲爱的,我在这里等你。”郑湉笑得很甜。 服务人员引导着林彦儒去了私密性极强的储物柜,一到达,服务人员便立刻退走了。 看来是习以为常了。 林彦儒凭文件袋里的那张卡片打开了柜子,里面只有一个中号的登山包。 拉开登山包,满满一兜还带着银行封条的现金。 林彦儒突然觉得恶心得很,他连退好几步,用背抵着墙,忍住了已经在胃里翻腾不止的难受。 嫖.宿.幼.女罪,最高刑罚仅为15年,没有死刑,甚至连无期都没有。 郑荣说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已经不言而喻了。 …… 林彦儒很快的平息了自己的情绪后,拎着登山包又上了郑湉的车。 他将车开得很快,车窗都摇了上去,微凉的夜风在窗外看不清来去的形状,只能看到两边快速倒退的风景。 “亲爱的,”郑湉挑着眉,“情绪不好想要发泄?” 她的一只手搭在林彦儒的右边胳膊上下滑动:“我家的猫会后空翻,想去看看么?” 林彦儒面无表情的直视着前方。 郑湉欺近他,还没说话,只听到他极冷淡的说:“实不相瞒,我对睡别人的未婚妻不感兴趣。” “和道德无关,纯粹恶心。” …… 在邮政储蓄银行里,有个女孩不死心的问:“真的没有办法查一下吗?比方说去年五月份,是不是有笔一万的汇款……” “哎呦,小姑娘,你这既不能提供收款人,也不能提供具体时间和网点,除了知道汇款金额是一万,其他什么都没有,这让我们怎么查?”银行柜台工作人员说。 “要不你报个警?让警察来找?” “不不不,不用报警,我就是……” 屈芸黯然的离开了银行。 站在十字路口的她,茫茫然的不知道该不该回纯安。 她的电话响了,是那个有人接听又不说话的号码,曾出现在她爸爸通讯记录里的号码。 远远的,有辆车一直停在路边, 电话响起的同时,那辆车发动起来,加速靠近站在人行道上茫然不知的屈芸。 第281章 良心21 …… 电话虽然接通了,但默不作声,屈芸能听到有人“呼呼”的呼吸声, “你……” “你是我爸的那个女人吗?”屈芸试探着问。 哒…… 那边已经挂断了。 屈芸愣在人行道上。 人行道上,人却突然多了起来。 附近学校戴红领巾的孩子们放学了。 一帮家长牵着孩子,从女孩的身边路过。 “妈妈,我要吃肯基。” “不吃,肯基里都是那种……很差的死鸡。” “那我反正也不能吃活鸡,我又不是僵尸。” “呃,你可以吃你妈一顿揍。” “妈,你这是侵犯了我的饮食自由。” “最大的自由是最大的自律换来的,你明明可以从外婆做的各种美食里选,可你非要选个你外婆连你妈都不允许吃的……” ……屈芸被两人的对话吸引了注意力,不自觉的跟在母子俩身后穿过了马路。 对面马路有男人从车里喊:“老婆,快点。” 母子俩加快了脚步, 屈芸不由得也加快了脚步,但她看到了车里男人警惕的盯着自己的目光,于是她将速度慢下来,拉开了和母子俩的距离。 母子俩上了车,屈芸从车边路过。 “妈妈,这个姐姐好像在哭……是不是她妈妈也不许她吃肯基?” …… 屈芸的电话响起来了。 “阿芸,你怎么还没回来?” “这两天纯安一直在下雨,你回来的时候记得提前通知我,我带伞来接你。” “还有,囡囡,我问你,你是不是有啥事瞒着我?我这两天总觉得心慌得很……” 林大哥说的是对的,也许是自己带着滤镜在看往事里的人,又戴着放大镜在挑剔照顾自己的人…… 也许是自己太多疑,也许……只怪刘璃给了自己希望,也许……是因为希望又太巧合的破灭在自己面前。 眼角开始湿润了。 “妈,我大概三个小时左右能到家,晚八点左右,我给你买了野生葛粉。” “浪费那个钱干嘛,我也不是很喜欢吃……” “妈,我想你了……” 是该回家了,屈芸抬起头,擦掉眼角泪湿的痕迹,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 “囡囡,我……”妈妈在电话那头犹豫的说,“你别生气哈,那个……” “囡囡,那个……你爸他寄了封挂号信回来,里面是一本房产证,他写了个遗嘱把他老家那套破房子过户给你……” “妈,你能看到挂号信是哪个网点寄出的吗?” “能啊,囡囡,可是你问这个要干什么?”妈妈说,“你还不如给你爸打个电话直接问……” “妈,你别管那么多,先告诉我。” 屈芸记下了地址,路边正好有出租车,她又赶去了那个邮政网点。 这一次,她决定撒个善意的谎言。 “领导,拜托,这是我爸的死亡证明,这是他原来的警号,他心梗去得很突,然但是他一直支助着一个贫困山区里的学校。” “对对对,他每年给支助的学校寄一万,” “今年早该寄钱了,可是我没有地址,他真的去得太……” “总之,我不想让他的爱心停下来,麻烦您帮我查一下……” “对,就是每年的五月份中旬,一笔一万的……” “拜托了,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五月份就快过完了,山里的孩子们还等着呢……” “屈小姐,你别急,我们现在用下班的时间帮你查查看。” “先过滤去年五月份电汇金额是一万的,再根据电汇单上的时间查柜台监控。” “现在还用这个方式汇款的不多了,查起来也快的,屈小姐耐心等一下。” “屈小姐,你看看这是不是你父亲?” “是,就是他,就是我爸!”屈芸激动起来了。 这是一年前的监控录像了,爸爸穿着普通的汗衫短裤,坐在柜台前填单子。 地址,小凉山州…… 收款人姓名:胡杨林 屈芸僵在柜台前的圆凳上,连工作人员说了什么都没听进去。 小凉山州胡杨林? 小凉山? 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她的脑海了! 好多年前,具体是哪一年哪一天她一时想不起来了,但当时的情景就像被刻在脑子里一样,平时想不起来,只要给点火,点燃藏着的那根引信,记忆就像烟花一样在脑子里绽放了。 那天天气很好,但她想不起冷不冷了。 她蹦蹦跳跳的去纯安派出所接爸爸回家吃饭,家属大院离派出所也就两条街的距离。 她为什么要去接爸爸回家吃饭? 哦,想起来了,因为那天是奶奶过生日,妈妈怕他又加班。 那就是四月份的时候。 她还没到派出所门口就看到了自己爸爸,还有林伯伯。 有人,呃,是一对干瘪黑瘦的夫妻俩。 夫妻俩都跪在派出所的大门口,正在给谁磕头,一口一个“冤枉啊”、“青天大老爷救命”,俩人的头在水泥地上磕得“梆梆”响。 对,就是他们,他们在哭天抢地的大喊:“冤枉啊,我儿子是小凉山的胡格,我们儿子不会杀人的!” “青天大老爷,冤枉啊!” …… 小凉山州,胡格? 这究竟是她的记忆,还是她的梦境或想象? 林大哥是不是会记得更清楚? 屈芸掏出了电话拨给林彦儒,刚拨出又挂掉了。 她的视线转向手里抄的地址,这个胡杨林,和当年的事有关系吗?是他在磕头吗? 当年,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拨出了另一个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听。 但她很快发了第一条信息过去:您好,我是屈建国的女儿,拜托,请告诉你究竟是谁?跟我爸有什么关系? 信息发过去之后没有回复,手机静悄悄的一点动静都没有。 屈芸又发了第二条:或者,您是小凉山州的胡杨林老先生? 如同泥牛入海,有去无回,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屈芸焦躁起来,心痒难耐,又拨打了这个号码。 耳朵里听到了“嘟……嘟……嘟”的待接听音,身边某处,同一时间响起了铃声。 她循着铃声回头向不远处的路边看去,一个正在走路的男孩手里举着电话开着视频。 在这个男孩不远处,一辆小轿车的车窗正在升起来,一只手从窗口飞快的收了回去。 屈芸回过头,又马上快速转头看向小轿车,心里警铃大作,她好像见过这辆车! 第282章 良心22 天色还亮,但也已经到黄昏时分了,很快就会天黑的。 屈芸向着人多的、光亮的地方拔腿就跑。 她回头张望的时候,发现车已经跟了过来。 必须往人多的公共场合跑! 她咬着牙跑,那边有个公交车站,下班回家的人很多,只要在人群中,或者上了公交车,都会相对更安全。 然而她还没跑到,小轿车已经逼近了。 爸爸曾说过,有危险的时候要放声大喊“妈妈”,能喊多大声就喊多大声,不要顾及什么“女孩子要温柔斯文、说话小声”等等狗屁形象。 于是她边跑边放声大喊:“妈妈,妈妈,救命……” 街上正在走路的行人中,好多女人回头了! “妈,妈妈……救命……” 有结伴而行的几个大妈顿时哎呦一声:“姑娘,来这里……” 屈芸跑了过去,很快就被几个大妈围在中间。 屈芸指着那辆小轿车:“阿姨,那个车一直在跟着我。” 小轿车拐了个弯,占用公交车道开了过去。 司机戴着口罩帽子看不清脸。 屈芸被大妈围着一起挤上了公交车,在对姨姨们表示了感谢之后,她转车去了客运站。 她得先回纯安,去找爸爸当年的老同事、老领导、或者是当年的知情人,问一问当年的情况。 天已经快要黑下来了,短途客运站附近的小吃店灯火通明,屈芸没有走黑暗的地方,她沿着小吃店有灯光的台阶一路绕远了往里走,店里的灯光和老板老板娘们看过来的视线都让她有安全感。 身后“噗噗”的脚步声响了起来有,有人不慌不忙的小跑着,一边跑一边喊:“宝贝……” 是个年轻男孩的声音,屈芸下意识的往里让了让。 “宝贝,别生气啦,等等我呀……” 听起来像是在哄自己生气的女朋友。 屈芸正要回头观察,突然有只胳膊搭上了她的肩膀。 她正要喊,那只手将她的头脸一捂。 “宝贝,别生气啦,我这不是跑过来了吗?” 屈芸还没来得及挣扎,已经被人一把挟持住了。 “好了好了,我道歉总可以了吧?” “别生气啰……宝宝……” 屈芸被他裹挟着身不由己的往前走,喊又喊不出,挣又挣不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口罩下露出的两只眼睛警告的盯着自己。 客运站的绿化带边,停着的正是那辆自己眼熟的车。 屈芸剧烈的挣扎起来,试图发出一点声音。 男人用手紧紧的掐住她的口鼻,她没法使用自己的牙齿和嘴巴当武器。 天生的悬殊的力量让她徒劳无功,眼看离车不到三米了,绝望和害怕让屈芸的手脚都在发颤。 “喂,”后面有人喊,“你在干什么?放开那个女孩。” 男人回头呵斥了一句:“别多管闲事。” “喂喂喂,我看人家可不是自愿跟你走的,你这是犯法的你知道伐,你可别中了霸总的毒,这样做要不得的……” “警察办案,这是电信诈骗的主谋……”男人说。 “警号多少?证件拿来!” 身后的人两步跑过来,拦在了车门前。 也是个年轻人,穿着打扮像是个房产经纪人的样子。 “便衣抓人,五比一才是正常配置,你一个人抓?除非你是假公济私!” 屈芸觉得挟持自己的力量陡然变弱了,男人松开了一只手,掏出了一把匕首对着这个房产经纪。 “你确定你要管这趟闲事?”男人威胁道。 屈芸的嘴巴被松开,挣扎着正要喊,只见房产经纪人双手举高投降,连声说“不敢”,还让开了车门。 男人正要来扯屈芸,只见房产经纪人将手拢在嘴巴边,气沉丹田,对着那排小吃店大吼一句:“快来看呀,你们谁家的老公带着小三在车里偷腥啊!” “草尼玛,”男人骂了一句,手一松,屈芸顿时挣扎着从他胳膊下钻出去了。 “快来看呀,谁家老公偷腥偷到家门口来了……” 喊声惊动了小吃店里,脚步声纷沓而至,人头纷纷冒了出来。 男人“呸”了一句,松开屈芸,自己一溜烟上车,一溜烟的开车跑了。 屈芸靠在房产经纪身上,站都没力气站了。 眼看着车开远,房产经纪人脸色大变,掏出一只正在通话的手机,咬牙切齿的说:“你怎么不对这个任务提前预警?” “我不信你没想到这么惊险!” “我不是私家侦探,也不是保镖,我是个律师,有证的!” “鉴于这个任务的难度和危险程度,刘璃,得加钱!” 刘璃? 还在懵圈的屈芸被这个像房产经纪人的律师扯着手腕快步走,俩人坐上了一辆红色的马自达6。 一上车,这个像房产经纪人的律师将电话打开了外放:“你自己对她说吧。” “屈芸,”屈芸听到一个沉稳的年轻女声在喊自己,“我是刘璃,法医实习生。” “我记得你,刘璃,你为什么会帮我?”屈芸不解的问,“你又怎么知道我有危险?到底发生了什么?” 电话里,刘璃说:“我并不确定你会不会有危险,我只是习惯了往最坏的一面早做打算。” “你……”屈芸的话还没问出口,就听到刘璃抢先发问。 “你查到了什么?” 屈芸嗫嚅着不说。 “我知道的比你多,”刘璃说,“和我交换信息,你绝对是获益者。” 屈芸:“我不知道,我只是查到我爸的钱是寄给谁的了。” 电话那头,刘璃安静的听她说话。 “小凉山州,胡杨林,他有个儿子,好像是被判死刑了。” “我知道,十三年前,胡格厕所强奸杀人案。”刘璃说。 “好了,现在也不是叙旧的时候,”像房产经纪人的律师没好气的问,“接下来,你们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不参与了。” “这倒问题不大,”刘璃在电话里说,“那么,请退钱。” “啧,刘璃,”律师说,“退钱的依据是什么?你得以理服人。” “既然这样,我可以加钱,但我还需要你将她送到安全的地方。” “你这个要求是有陷阱的,”律师说,“我得修改你的措辞,我会将她送到你指定的地方,至于安全不安全,那是你该考虑的事。” “还有,如果要走高速,过路费你得报销。” 屈芸:“刘璃,我要去纯安派出所,那里应该……” “不,你不要去,”刘璃在电话里说,“你只要做一件事。” “法医肖老师现在还在市公安局,你需要现在赶过去,找到他,然后揍他一顿。” 第283章 良心23 屈芸结巴起来:“揍他?这个……这个不算袭警吗?” “怎么不算呢?”丁律师牙疼一样哼了一声,“为的就是光明正大的袭警呀,这个女人真是诡……” 电话那头没说话。 丁律师莫名的一冷,自己找补说:“啊,我们刘璃真是足智多谋啊。” “这个……”屈芸犹豫着说,“我不想袭警,肖法医他也……” “放心,对你们两个都有好处,没有弊端,也不会被记入档案。”刘璃说,“首先得让你安全,其次才是能让调查名正言顺的进行。” 刘璃有条不紊的说:“另外,你妈妈还在家,你想办法通知你父亲这边的亲戚,去你家争一争你说的那套老房子,不要让她落单。” 丁律师咋舌:“这个女人啊,真是让人……”他大喘了一口气,“打心眼的……喜欢啊。” 他一边说,一边发自内心的打了个害怕的冷颤。 “刘璃,你是……你也认为我是对的,是吧?”屈芸敏感的问,她激动得甚至手在抖。 “是,我觉得你的怀疑是对的。”刘璃说,“就为了这个目标合作吧。” “好。”屈芸诚挚的说,“谢谢……你所做的一切。” “丁律师呢?”刘璃问。 “钱到位就好,不然免谈,”丁律师说,“我很穷,穷人就要大大方方的谈钱。” “这个钱该我付,”屈芸说,“我可以现在付给您。” 掏出收款码的丁律师畅快的点头:dies,坐稳,小破车要出发了。” …… …… 死者陈喜东的所有生理、病理、药理、毒理等检验结果都出来了。 可排除他杀! 不管他是不是自愿的,高坠这个结果是他个人导致的。 而肖哥主张封存的监控录像也终于全都核查完了。 小方供述,自己在污染检材的那天晚上,趁下班自己最后走的契机,故意关掉了实验室门口的监控开关电源。 又在第二天早晨打开了开关。 他只是提供了这个便利,至于是谁操作的他并不清楚。 但他是接到了陈喜东小舅子的指令。 陈喜东小舅子说这是他姐夫的安排,至于为什么有这个安排,他并不清楚自己姐夫的目的。 而陈喜东的坠楼,就发生在他的小舅子被带走之后。 因罪行败露而自杀的可能性成立。 春风得意的汪副局长带队亲自做了调查报告之后,又请示自己头上的几个领导:“局长,还要不要继续深挖?我得听您的意见。” “政委,咱还继续吗?我肯定听您的指示。” “书记,接下来该怎么办?我当然是听您的建议。” 有点实权的官员自杀,无非四个目的,保护上寮,保护家人,保护资产,消灭罪证…… 反正陈喜东的自杀,可以是以上任何几个选项的组合,也绝对不可能是因为悔悟惭愧内疚。 “不要明查了,”领导说,“先让小肖回家去,哪有在单位住这么久的,影响不好。” “哎,温和点,做好他两口子的安抚工作。” “领导,我听您的。” “明天早会上发布了调查结论之后,调查组就地解散,各自回各自岗位上去。” “是,领导,您安排得对……” 他楼上楼下的跑了好几个办公室,刚回到自己办公室,刚端起茶壶想喝口茶,办公室的门被敲得“梆梆”响。 还好茶已经凉了。 “副局,老肖他……他……”办公室秘书推门进来了。 “好好说,年轻人切记心浮气躁,要稳得住。”汪副局长慢条斯理的说。 “老肖他,他……”秘书说,“他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一个女人揍了。” 噗…… 沉稳的汪副局长一口茶水愣是没忍住喷了出来。 …… 都已经过了下班的时间,不知道为什么还有这么多人。 办事大厅里闹哄哄的。 “哎哎哎,头发不能动!” “喂喂喂,打人不打脸。” “呦呦呦,我说,总得让我解释解释。” “住手住手,好男不跟女斗。” “松手松手,别揪我衣服,我老婆要误会的……” 汪副局长凑近了一看,肖哥现在是有点狼狈在身上的,但好在对他动手的女人没什么章法,一顿输出猛如虎,实际性伤害大概也就2.5。 但肖哥即忙着护住自己的头发,又急着保护自己的脸,难免顾此失彼左支右绌。 “怎么不拦着点?”汪副局长问一旁看热闹的同事。 “拦了,不过……”旁边的同事也很无奈,“您看。” 小段上前试图隔开俩人:“嘿,女士,请你冷静下来,你这是袭警。” 肖哥赶紧一边躲一边解释:“不不不,这不能算她袭警。” 女孩:“我就是要袭警,我袭的就是警察……” 小段:“这是犯法的,袭警罪一旦成立,三年起步。” “不不不……千万别这么说,”肖哥一迭声的强调,“这不是袭警,我没在执行公务,她也没伤到我的要害……” “我就是袭警了,你把我抓起来吧。”女孩说。 “不不不,小段,你别管,我自愿被揍的,不不不,我是说,这是误会……” …… 小段两手一摊,对着人群中的肖嫂摇头。 “这是什么情况?”汪副局长不解的问,怎么发生在肖法医身上的事都有点……不伦不类的违背常理? “老肖不让,他说只要不扯头发不打脸,他就得受着。” “什么意思?” 肖嫂说:“老肖心里有愧,这是检材被污染的那个死者的家属。” “老肖说,宁愿让家属误会他技艺不精,也决不能给组织抹黑。”肖嫂大义凛然的对汪副局长说,“我支持我们老肖挨这顿揍。” “能为组织分忧,是我辈的荣幸。”肖嫂说,“领导不用担心,他顶得住。” 这觉悟高得,让人不得不夸,又不知道该怎么具体去夸。 难道夸人挨揍挨得好? 汪副局长砸吧着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只听见动手揍人的那个年轻女孩振振有词的大声说:“我打的是黑警,黑警算警察吗?” 众人皆惊到了,肖哥是黑警? “我我我……我不是……”肖哥解释说。 “你不是黑警,为什么要跟踪我,还要杀我灭口。” “杀……杀人灭口?”肖哥结巴了,“这一周我哪都没去,一直在局里,这个你可不能冤枉我。” “除了你,我想不出别人来,我只不过是骂了你几句,你不但一直跟踪我,还想绑架我,不是想杀我灭口,是为了什么?” 肖哥张口结舌:“这不可能,我没做过。” “我就袭警了,抓我吧,免得我在外面像我爸一样死得不明不白的。” 已经立了功只等明早就地解散调查组的老汪,敏锐的意识到这又是个烫手山芋,他得撤退。 肖嫂一把揪住汪副局长:“领导,这个罪名太大了,我家老肖没法背这个锅,我恳请领导对我家老肖进行彻查。” 没撤退成功的老汪只想抽自己:麻蛋,让你堂堂一个副局瞎凑啥热闹!你看人家政委、局长啥的,都是派的秘书在凑热闹。 第284章 良心24 林彦儒下车的时候,郑湉喊住了他。 “林彦儒,临别吻不来一个吗?”她眉飞色舞的调笑着。 “等你只有一个身份的时候,”林彦儒说,“好饭不怕晚。” “你就不怕我向大伯告状?”郑湉冲他飞了个媚眼。 “其实,用钱维系的关系,比用女人稳固多了,”林彦儒说,“比较起来,我喜欢钱,更胜过女人。” 郑湉饶有兴味的看着站在阴影里的他,高大矫健,偏还带着斯文的气质,不由得笑起来。 “林彦儒,为钱折腰,和为女人折腰,其实都没什么不同,”她故意将话说得暧昧,“重点都是折腰,刚学会折腰的男人都干劲十足,” “我都很喜欢。”她摆摆手,开着车扬长而去。 林彦儒拎着登山包回了自己家。 郑荣让他做的,是用权力干涉一桩涉及强奸的案子。 这件案子已经在刑侦一队立案,并且已经有了签字生效的双方口供。 如今他要做的选择,和之前他侦查的“侯承勇交换杀人案”里的那位派出所所长没有本质的区别。 干涉的最直接结果,将会影响到一个鼓足勇气告发强奸的年轻女孩,和一个三观正常的相信司法公正的普通家庭。 郑荣说的那句有关“嫖.宿.幼.女”的话,指的是要他想办法将被害女孩定性为“卖.处”。 林彦儒几乎可以预见,这对被害女孩本身和她的家庭将是怎样毁灭性的打击。 而且,一旦做了,哪怕最后水落石出之时再来翻案,伤害已经造成了,谁都无法弥补女孩心里的创伤,永远无法。 林彦儒将登山包扔在地上,抽出纸笔开始将脑子里记住的关键信息一个接一个的写在纸上。 他需要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城市里的小区灯火通明,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灯光一盏又一盏的熄灭了。 还亮着灯的,大概是在等夜归的家人。 叮咚…… 静谧的夜晚,林彦儒突然听到自己家门响起了一声门铃响。 他起身走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 一个穿着外卖员衣服的人正站在他门口。 尽管戴着头盔,林彦儒还是很快就认出了。 居然是刘璃! 他赶紧将刘璃迎进家门。 “你怎么……”他改口问,“有急事?” “嗯,挺急的。”刘璃这才将头盔取下来。 她被晒黑了至少两个度,脸颊边甚至发红起了皮疹。 但她整个人精气神十足。 林彦儒的心情放松了下来。 两人谁也没有寒暄,林彦儒也仅仅倒了杯水给她。 “屈芸查到了十三年前的胡格杀人案,有人想对她不利,所以我让朋友将她送去了警局。” “她可能会因为袭警而在局里呆24小时,也可能是好几天。” “大队长,屈芸要呆多久,取决于您还需要多少天。” 林彦儒一时没法回答,他的视线不由得落在自己刚写的纸上。 密密麻麻都是他的思路。 刘璃的视线跟了过去,但是没有窥探,她等着林彦儒做决定。 “你今晚有多少时间?”林彦儒看了看手表,已经是夜晚十点多,省厅的公安宿舍是有门禁的。 “您需要多长时间?”刘璃问,“我请假了,可以不回宿舍。” “你都知道了些什么?”林彦儒问。 “屈建军在死之前立了遗嘱,又将房产证寄给了屈芸,他好像预见到了自己的死亡。” “十三年前的胡格案,从案发开始,一周破案,一个月判决,四个月执行死刑,有没有可能是冤假错案?” “胡建军在离婚后,每年的五月份上,他都会给小凉山州的胡杨林寄一万块钱。” “小凉山州的胡杨林,就是被执行死刑的胡格的爸爸。” “您……嗯,伯父伯母在胡格执行死刑半年后先后殉职,一年后屈建军被调职,十二年后,他疑似死于心肌梗死。” “吕浩杰就读的小学是纯安第五完全小学,案发时他十四岁。” “案发地是个公厕,离第五完小直径不超过两百米,吕浩杰的家正是在这个辐射范围内。” “大队长,吕浩杰才是当年的真凶是吗?” “当年的案件别有隐情?您父母的殉职也别有隐情对吗?” “这些,都和郑湉的某位家人有关是吗?” 林彦儒看着她,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沉吟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刘璃见状自顾自的说了下去:“我委托朋友,对郑湉进行了小小的调查。” “她的父母都是成功的商人,父亲是房产公司的股东,母亲是投资公司的董事。” “她明明能有更好的平台,却屈才在李氏集团做个普通的财务管理员。” “就到这里,不要再查下去了,”林彦儒说,“免得你的朋友有危险。” “我知道了,”刘璃点点头说,“大队长,我听您的。” “不过,在十三年前胡格案的有关新闻里,有个姓郑的领导,是胡格案件的主要负责人。” “他和郑湉有关吗?” “他就是您的任务目标吗?” 第285章 良心25 “大队长,”刘璃说,“我想我虽然不知道具体的细节,但我大致知道您在做什么。” “舍身饲虎是勇气,同流合污是手段,但多恶心人。” “您能保证在同流合污的过程中,不会伤及无辜的人吗?” “您想徐徐图之,对方会给您这个时间吗?” “如果他和您之间隔着血海深仇,他怎么都不可能信任您。” 这就是症结所在,这就是为什么小蒋可以是心腹,而自己…… 自己在郑荣心里,会是什么定位? 林彦儒揉了揉自己发胀的太阳穴,就在刘璃的身边不远处坐了下来。 “大队长,”刘璃直接问,“吕浩杰父子是不是已经死了?” “我没有去查证,”林彦儒犹豫了片刻才说,“但他们一家没有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他认真的提醒刘璃:“你也不要贸贸然去查证。” “好,”刘璃点头说,“其实,我有想不明白的地方,想要请教您。” 她身上这种下属对上级的味道明显得让林彦儒无法忽视。 “第一个想不明白的是,如果说吕浩杰一家有非死不可的理由,那屈建军必死的理由是什么?” “你的意思是?”林彦儒隐隐约约琢磨到了她的想法。 “他们派人跟着屈芸的理由是什么?”刘璃说,“是不是屈建军查到了什么东西,而这个东西是让他们忌讳的?” 否则屈建军这十几年都平安无事,如今吕浩杰父子死了,听到吕父供述的检察官死了,按说已经没有什么隐忧了,为什么已经被发配到基层的屈建军也必须得死? “屈建军虽然死了,但这个东西并没有落到他们手里去,所以屈芸才会被跟踪。” “但我和屈芸深入的聊过,除了一个奇怪的号码,和屈建军年年寄出的钱,她并没有得到任何提醒和线索。” “所以你让屈芸去警局,好一举两得。”林彦儒点头说道,“局里现在正是严查黑警的时候,即使还有漏网之鱼,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轻举妄动。” 既能保护屈芸,又能推动屈建军死亡案件的进行,以防被用“心梗病死”结案。 “其实,我更希望他们轻举妄动。”刘璃轻声说,“这才能速战速决。” 首先得让屈芸能安全的自由来去,好人不该被坏人逼得东躲西藏。 “我想让敌人有种错觉,屈芸去警局,不但是为了寻求保护,更有可能会上交他们没有在屈建军手里找到的那个证据。” 林彦儒说:“你想利用他们觉得屈芸是自投罗网的优势,逼出其他会下黑手的人?” “对,这也是我的目的。” “我来向您寻求帮助,我想钓鱼,但我对敌手的了解太少,不知道用什么鱼饵才有吸引力。 “屈建军究竟是不是留下了什么重要的证据,我一点头绪也没有。” “好,我会想办法提醒汪副局长带调查组往这方面去查的。”林彦儒说,“这一点交给我,你别私自去查。” 刘璃既想让好人自由又安全,又想要让坏人无所遁形。而林彦儒比她贪心,他更希望她平安无事。 房间里,孤男寡女的两个人,讨论的却全都是让人沉重的话题。 刘璃直接的说:“我还有一点不明白的地方,就是您。” “假如伯父伯母的死是另有隐情,那您就是心腹大患,他们既然敢对其他人下黑手,为什么不对您下手?” 假如这血海深仇是成立的,一个羽翼丰满的刑警队大队长,难道不应该是敌人的心腹大患吗? 为什么还要容忍心腹之患的接近?难道他蠢到会相信心腹之患是真心的投诚吗? 反派,往往比正派更能看透复杂的人性。 “也就是说,他希望在您身上得到的东西,远远大于他的风险,所以他宁愿冒着被您背刺的风险也要利用您。” 林彦儒的视线停留在自己写得密密麻麻的那张纸上。 对方为的,是他刚升上去的刑警队大队长的位置。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工作是依靠技术和知识,还有很多工作,除了技术和知识以外,良心、良知很重要。 比如法医鉴定,伤口少写一厘米,骨折写成骨裂,“轻微伤”和“轻伤”只差一个字,面对的刑罚将天差地别。 又比如刑警队大队长,这个位置手里的权力如果滥用,立不立案,立案的名头、侦查的方向,左右偏向一点点,对于普通人来说,也许就是决定命运的那一点。 比如卷宗里被伤害的女受害人,她是受害人,还是被污名化的“卖.处女”,其中大有玄机可做。 “刘璃,我……” 他沉默了一会,才说:“刘璃,我并不想让你卷进来。” 他低下头,没有看刘璃,“我的敌人是谁,你已经知道了。” “嗯,知道,”刘璃说,“当年的小领导,如今在网上是有履历的,他在省厅的办公室和武主任的办公室在同一层楼。” 郑荣的级别,是堪和武主任比肩的。 “想要扳倒他,也许需要三五年,也许到最后失败的是我,”林彦儒说,“以我的力量去撼动他们这个层次的利益,一旦被发现,将会受到压倒毁灭性的反扑。” 刘璃点点头:“我明白。县长是最小的父母官,但我们这些普通人,终其一生都只在电视上见过自己的父母官。” “所以你知道,接下来是很难的,我没有必胜的把握,”林彦儒说,“你现在装作不知道抽身而去才是最明智的。” “其实我也不想卷进来,”刘璃说,“我对别人的仇恨没兴趣。” 她笑起来:“我很喜欢现在的状态,所以我不会把任何人看得比自己还重要。” “所以,我是偷偷的来的,以后有万一,我也不会承认这是我。” 她狡黠的样子,让林彦儒的心情有了一丝亮色。 “那你为什么还来?”他问道。 “因为我犯蠢,也怕您犯蠢,”她回答说,“就像屈芸犯蠢一样。” 林彦儒皱着眉苦笑起来。 “我们犯蠢,会连累到别人,比如肖哥肖嫂。” “您凭您的一腔孤勇独自面对也是在犯蠢,”刘璃问,“您准备在不得不为之的过程中沾多少脏和血?您不觉得恶心到自己了吗?” 林彦儒想着郑荣给自己的卷宗里的年轻女孩,不由得低声说:“嗯,真的很恶心。” 即使是他做好了心理建设,还是控制不住的恶心。 “所以为什么要恶心自己,”刘璃说,“凭什么恶心自己。” “所以大队长,让我参与您的任务吧,蚍蜉撼大树,光您一只蚍蜉是不够的。” “与其恶心自己,不如恶心别人。”刘璃说,“大队长,我们合作吧。” 林彦儒不错眼的看着她,自信的,坚定的…… 她来自底层,她是否真的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怎样的权钱结合形成的庞然大物吗? 而这个庞然大物一旦发觉她的存在,也许伸出一根手指头,就能碾碎她。 “刘璃,”林彦儒说,“我不……” 我不舍得让你面临这样的处境! 但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她不是一个轻易会被别人软化的人。 一介孤女,隐秘的复仇,又安然的全身而退,她的心性早就被磨炼得坚韧不拔。 ……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各自的呼吸,一个平稳如常,一个逐渐急促起来。 两道人影各自坐着,刘璃没催,林彦儒没动。 直到林彦儒自己开口。 “刘璃,合作愉快,”林彦儒伸出手去,在他的等待中,刘璃也伸出了手。 大手握住了小手。 “we are a team,”刘璃笑起来了,“是不是可以交换情报和计划了?” “好。”林彦儒也笑了起来,将自己之前整理在纸上的资料和思路推到刘璃面前,“首先了解一下敌人吧。” “郑荣,五十岁,身居要职,郑湉是他的侄女之一。” “他有一个姐姐,一个弟弟,还有几个堂兄弟姐妹,其中,这个家族里一共有四个侄女,郑湉是最小的……” …… “至于我的父母,这很难以描述,我没有证据。” “我奶奶说,那时候明明该死的是她才对,是她死了儿子。” “她说,她想不明白为什么我妈能舍得留下我。” “我奶说,设身处地的想,如果死的是爷爷,她决不会舍下自己才十七岁的儿子跟着爷爷走。” 没有证据的何止是这个,还有“胡格案”。 “我仔细看过胡格案的卷宗。” “强奸案决定性的证据是从被害女孩身体上提取到的胡格的唾液。” “这份检材出现在第二次尸检时的报告里。” “嫌疑人胡格在被抓后的第五天,在他的第四次提审时供述了自己的作案过程。” …… “一个半月前,吕浩杰的爸爸为了立功减罪,向检察官供述,检举吕浩杰在十四岁时强奸杀人的罪行。” “检察官当即悄悄的联系了我,我立刻赶去案发地区检查院调取卷宗。” “这叠卷宗里,丢失了一份案发当天胡格被捕时的原始笔录,以及一份案发时110出警员的现场调查记录。” “于是我立刻赶去了看守所。” “吕浩杰很痛快的承认了。” “他的认罪可信度很高,因为他详细的指认出了女被害者的相貌,而当时的媒体和报纸从来没有刊登过女孩的照片。” 林彦儒没有说出口的是,吕浩杰亲口承认,他说他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时候就认出了自己。 “从看守所出来,我马上联系了检察官。” “他没有办法再接听电话,因为他在当天下班的路上出了车祸,年仅35岁,他女儿才七岁。” “司机酒驾,认罪认罚,尽管家里贫困也愿意赔偿……” “没有证据证明是谋杀……” 刘璃没有打断他。 这个世界有多黑,八岁的她已经领教过一遍。 要说对人性失望是有的,但爸爸、孙姨、小不点、陈副主任、食堂阿姨、真真、肖哥……这些人,依然让她相信爱,也让她没有丧失去爱别人的能力。 眼前用平铺直述的语气,说着跌宕起伏的故事的男人,想必是有自己的计划的,地面上的登山包、突然出现的“别人的未婚妻”女友、还有他情绪里的古怪的变化…… …… 夜,并不旖旎,也不漫长,窗外的灯灭了一盏又一盏,天边的星月永恒而亘古不变的照耀着大地。 “刘璃,我只有一个要求,任何时候,最先保护自己。” “放心,大队长,我会的。” …… 郑湉的车又开回了那座庄子。 她将车开进庄子里,下车后却疾步快走,穿过庄子的后门,开走了另外一辆车,去了半山另一个幢别墅。 郑荣还没休息,他在别墅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里等。 便装已经换成了家居服,褪去衣着的修饰,这是一个比同龄的老人更健硕也更显年轻的男人。 郑湉进去后,将和林彦儒在一起的情况事无巨细的汇报了个清楚。 “大伯,这个人和我们未必是一条心的。”郑湉说,“美色对他来说,不如对李源有用。” “嗯。”郑荣闭着眼睛应了一声,“钱他拿回家了吧。” “拿了,这个我确定。”郑湉认真的说,脸上再也没有诱惑的娇媚,只有恭敬。 “拿了就行,是不是一条心,我还真不在乎,”郑荣笑起来,“用刀的人,不需要在乎刀的想法,只要在我手里就行。” “李源最近怎么样?”他问,“同意把现金流水账交给你了吗?” “还没有。”郑湉的声音低了下去,多了几分心虚。 “加把油,让他再听话一点。” “是,大伯,我会努力的。” 郑荣挥了挥手,郑湉就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 里间的“哒”的一声被推动,走出来一个穿着清凉吊带睡衣的妙龄女孩来。 女孩跪坐在他的腿前,丰满的上身紧贴着他的小腿。 “你该怎么补偿人家?”女孩说,“人家可是在看守所里老老实实的呆了好久的,你看看,人家的脸都粗糙了……” 她捉着郑荣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又从脸上往下滑:“你摸摸看……” “小倩,我不会亏待你的,来,让我好好疼你……” 年老的身体昂扬的压住了年轻的身体,露出一张娇媚清秀的脸来。 正是应该转移到监狱里开始服刑的李倩。 第286章 良心26 室内娇喘声隐隐约约,连绵不绝,像春天的野猫,啭鸣婉约。 云雨初歇,老男人点了根事后烟,年轻妙曼的女人像无骨的藤蔓一样从背后缠着他。 “亲爱的,跟我说说现在的情况吧,”李倩说,“现在我两眼一抹黑,也不知道我家里是什么情况。之前的安排进行得还顺利吗?” “李长泽滑不留手,税务方面目前没有进展。”郑荣说,“湉湉分量不够,财务上李源也没有上当。” 李倩轻柔的给他捏起脖子来:“也就是说,我进去吃苦挨罪一个多月,这帮废物寸步没进呀。” “可不,真是废物,一帮人还没有小小的你有用。”郑荣怒哼一声,“李家家业太大,防范得也够强,想要李氏易主没这么容易。” “呵呵呵……”李倩娇笑起来,从后面亲昵的搂住他的脖子:“我就说啦,李家除了李池是真傻,其余没一个傻的。” “湉湉也好,秦晚意也好,李家那些姻亲明里暗里安排了多少次偶遇艳遇,美艳的温柔的甜的酷的,什么样的女孩子都试过了。” “只有这个刘璃,能让李池念念不忘。” 郑荣伸手将背后的她揽过来搂在怀里:“一个女人而已,你的心思要多花在集团的事务上,税务财务拿不下,一切都是空谈。” 李倩像猫一样依偎在他怀里,依恋的摩挲着他下巴上的胡渣子。 “我现在做的,也是为了这个呀。” “李家其他人都不足惧,只有李长泽。” “要想攻破李长泽,就得从他最看重的下手。” “他最看中的就是他两个儿子。” “你说,要是能让李池这傻子亲眼看到他哥李源睡了他喜欢的女人,那是不是很刺激?” “而且他哥还是拿的他心爱女人的一血,这个恨是不是永远没法化解了?” 她“咯咯咯”的娇笑着,“这样难道还不够兄弟阋墙吗?” 郑荣在她脸上捏了一下:“你可真是个小妖精。” “那你可得支持我呀。”李倩嘟着嘴说,“人家还不是得靠你。” “车、人、钱都在这个别墅里给你备着,出行自己留心点,”郑荣说,“还有,别在外人面前炫耀,也尽量不要自己露面。” “纸面服刑是块遮羞布,要是从你这里漏了,很多人要丢帽子的。” 李倩搂着他的脖子笑:“我知道啦,放心吧,亲爱的。” “李源长期包的那个酒店套房,我已经安插了一个自己人,目前基本上已经取得李源的信任了。” 李倩像小猫一样咬了咬他的耳朵:“我以后不会那么傻,什么都自己出面冲锋陷阵了。” “嗯,做得好。”郑荣开始起身,他又穿上了来的时候那套朴素的中山服。 郑荣走后,偌大的中式豪华别墅里只剩她一个主人了。 李倩哼着小调赤着脚去了书房,书桌上留着两把车钥匙,隐秘处有大中小三个保险箱,她随意的打开其中一个,满满的一箱成沓的红色现金。 她的指尖在这箱现金上划过,又打开了另一个…… 李家的钱,比这多得多了。 明明她也姓同一个李,明明这些姓李的都是沾了她的光,明明不懂得感恩的是这些人…… 已经过去7年了,如今自己19岁了。 “嘿,心机鬼,来,给你摸我尿尿的地方……” “穷鬼,别跟我说话,你脏死了……” “谁让你碰我的衣服了,真恶心,知不知道这衣服是量身定制的,你买得起吗……” “哭哭哭,哭什么哭,你妈就是被你哭死的……” “你们离她远点,这孩子可有心机了,别到时候又诬陷你,那我们可说不清了……” “呜呜呜,邓老师,你别脱我衣服……我不要摸你尿尿的地方……哎呦,我说你挺会演戏的么……” “呃,好恶心,别在我家里,滚出去,看到你就晦气……” 可这些人都忘了,他们的一身荣光,是因为她才得来的。 李池活得众星捧月,过得畅快自在,而这样的生活,和这一切财富荣誉,本来就应该是她的! 刘璃,你这样聪明的人,为什么不入这个局,搞定李池,废掉李源,以主人之身入主这名利场,不比你当一个苦哈哈的急诊医生要好得多么。 你这么幼稚,不知道踩着男人上位,怎么干大事啊! …… …… “陈喜东的高坠死亡”一事结束了,调查报告已经在今天早会上进行了通报。 而本该在这次早会上就地解散的调查组还没法解散,因为三位苦主,对,就是三位,法医老肖,以及他老婆,还有已死警察的后代屈芸,这三个人死活不肯离开。 该劝回家的肖哥没回家,赖在局里的反而多了两个。 肖嫂说:“那我不得在这里监督老肖么?本来就被人用专业问题整过一回了,这一男一女的,要是再扯上作风有问题,那我们老肖真的没法活了。” “像昨天晚上,不是我陪着这个女孩子,而是我家老肖去陪着,这一晚上下来,谁能说得清楚嘛,老肖还不得被冤枉死。” “他要是有事我们家可就垮了……” “我不为他,也得为我们共同的孩子着想呀……” …… 屈芸说:“领导,我怕,我不想死,更不想跟我爸一样死得不明不白的。” “您要是不让我呆在警局,那我就去报社门口去喊冤去,就说是您漠视处于危险中的人民群众……” …… 老肖哭丧着脸:“领导,我也想回家啊,我都快十天没回过家了,我儿子都该不认识我了。” “可我没法走呀,我怕我走了老肖更说不清……” 这都什么事嘛! 汪副局长伸手招来刑侦队大队长林彦儒。 “屈芸这个事,你安排赵坤……” “赵坤不行,刑侦二组也不行,”林彦儒反对说,“让刑侦一组去配合调查组吧。” “屈建国的死亡一案目前没有证据证明是谋杀,那我们要调查的就是屈芸被跟踪一案,是不是刑事案件、能不能立案还两说。” “要是这个程度的小案件都让二组去跑,万一有了急案大案重案,这工作还怎么调度?”林彦儒说。 “行,你安排,”汪副局长说,“另外,这个屈芸得想个办法安置一下,哪有在局里住着的,我们这又不是信访办……哎,局里的形象还要不要啰。” “要不安排一个女警,嗯,再配一个民警吧,在附近的旅馆里给她开个房间,既能掌握她的动向,也能保护好她,防止万一出现意外打我们个措手不及。” “行,你去安排。” 刑侦一组统共就六个人,这样安排两下,顿时人手就不够了。 于是,“年轻女孩强奸案”的嫌犯需要提审时,林彦儒责无旁贷的进行了友情支援。 这个案子,林彦儒分析,郑荣一定是既收了钱,又受人所托,嫌犯的家境和人脉都相当不错。 犯罪嫌疑人被关进看守所后,由于处于调查取证阶段,犯罪事实并没有认定,所以犯罪嫌疑人仍然享受一定的人身权利。 比如,刚才在拿提讯证办理提审登记时,林彦儒特别留意过他的来客登记。 这个嫌犯刚刚会见过他的律师。 在押嫌犯的审讯都是在看守所的审讯室里进行,除了警方两人,门口还会有看守所的狱警,狱警可以通过门上的透明圆孔关注审讯室里的情况。 林彦儒和刑侦一组的年轻同事就在审讯室里等。 不久就看到了加带械具的嫌疑人。 即使在看守所里已经超过48小时,嫌犯依然看起来相当自信。 他的视线左右扫描,似乎在判断什么。 林彦儒在和他对视时挑了挑眉。 很快他就将视线锁定在林彦儒的身上,并且回应了个挑眉。 “大队长,您的提讯证呢?”狱警问。 林彦儒意外的咦了一声,并且上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呀,刚才登记的时候,是不是忘记拿了?” “没事,我跑一趟吧。”狱警说。 “这样,你单独离开也不合规定,”林彦儒说,“我跟你一起去也好交接。” “大队长,跑腿的事就交给我吧。”刑侦一组的同事说。 将两人都支开后,林彦儒起身打开审讯室的门,在门口看了看监控器的状况, 所有的审讯室里,监控都是全天24小时打开的,一旦开始审讯,中途不允许有任何开关监控的行为出现。 此刻,他没有动监控,而是在起身走动时,正正好站在监控器的最底下。 这是唯一的死角。 然后他伸手凌空指了指嫌犯,又将手指合拢起来放在嘴巴边做了个喝水的假动作。 嫌犯似懂非懂的看着他。 林彦儒没在做其他多余的事,在同事回来之前,他已经端坐在原处了。 审讯一如往常,而嫌犯的供述果然开始推翻之前的内容,一再强调是花钱嫖娼。 林彦儒没有打破他的演戏。 一直到审讯快要结束时,林彦儒起身,出去倒了三杯水进来,其中一杯放在嫌犯面前。 在极近的对视距离,林彦儒的视线瞟向水杯又盯住嫌犯,隐蔽的做了个喝的嘴型。 这里面,下了刘璃特别调制的药水,在他喝下去一个小时之后,他会腹痛如刀绞。 再之后,他会通知郑湉,让嫌犯的律师立刻提出保外就医。 林彦儒会促进这项措施的实施到位。 用嫌犯一时的舒适和自由,换取侦查过程的拖延,总好过用“污名化女受害者”,最终以不构成犯罪只属于违法的“嫖娼”来结案好。 这样,林彦儒不但得到了相应多的时间,还能有更多的控制主动权。 他眼睁睁的看着嫌犯一饮而尽,还不忘赞许的对他眯了眯眼。 在最后离开时,他也没忘记将嫌犯用的一次性水杯捏扁装进自己的裤兜。 回程的路上,刑侦一组的年轻同事问:“大队长,我有个问题想问,好多刑侦电视都说,在审讯时应该尽量不给嫌犯喝水,免得他喝水的时候情绪反而稳定,从而影响了他的供述。” “审讯中,有八个蝴蝶效应,分别是茶水效应、香烟效应、凳子效应、手铐效应、卷宗效应……,其中,香烟效应讲究的是共情,茶水效应则讲究的是时机。”林彦儒详细的给后辈解释了审讯的技巧,“再说,现在一直不给嫌犯喝水,也有可能被定义为软逼供。” …… 接下来,就是怎么样利用现在的局面,让屈芸看起来更像是“身怀重要证据的证人”了。 首先刘璃说要打草惊蛇。 草,指的是殡仪馆的火化工及其家人。 火化工人今晚是不上夜班的,这一小段时间以来,他的心情都很美丽。 当然,他老婆一家的心情更美丽了。 这不,他和他岳丈两人不约而同的带了酒回来,岳母准备了油炸花生米,还准备了麻辣田螺和小龙虾。 两翁婿喝得酣畅淋漓,醉意朦胧的时候,俩人已经好得称兄道弟了。 “老弟啊,不瞒你说,我真的太难了,原本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岳丈说,“果真是马无夜草不肥,人无外财不富哇……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我老谷家了……” “哥,你说的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老谷家老谷家的,这是我老姜家的事,是我老姜家的祖坟埋得好……”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这么高一包哇,码得整整齐齐的,真是太可爱了……” “老哥,拿出来看看,我自己都还没见到呢,这可是给我老姜家的钱。” “我呸,这明明是给我的,是我昧着良心挣的钱,怎么你上下嘴皮子这么一碰,就变成你的……这脸皮好比刷了漆的老黄瓜……” “不,明明是给我老谷家的。” “你女儿都嫁给我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以后就没有老谷家,全都是我老姜家的。” “胡说,当然是我老谷家的,对方是直接给我的,是给我的……”岳丈兴头上来了,胸膛拍得啪啪响。 “咚”响一声,窗户外有人敲玻璃的声音响起:“把我的尸体还给我、把我的尸体还给我……” 26楼的窗外,悠悠的响起了凄凉的声音…… 第287章 良心27 屋子里顿时诡异的安静了下来。 两个男人酒醒了大半,像木头一样愣在桌前不敢动。但侧着耳朵认真去听,却又是什么都听不见。 像是几个人的幻觉一样。 “草,以后这事,谁都不许往外说,就是我们自己也得少说。”老谷说,“都是一家人,捂紧了才行,不然……” “对对对,这事可不能被别人知道,尤其是警察。” “绝对不能说,不然这钱就拿不稳啊。”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这钱跑了。” 小姜老婆鼓足勇气探头往窗外看,这个小区才交付不久,还有多家正在装修的,黑洞洞的窗口从来没有哪一刻比现在还吓人。 “是听错……”她正要说话,“铛……”的一声,门被大力推开了。 “啊……” 屋里的人齐齐吓得发出一声惊叫。 小姜的老婆和岳母更是转身就往厨房跑。 “哎呀,你们干嘛?”进门的人大声说,“一个个像见了鬼一样,吓死我了。” 是小姜的小舅子和小舅子的女朋友。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财不露白对吧。”他小舅子笑得眼睛都找不到了,贱兮兮的赶紧把门关上。 小姜这间还有十五年贷款没还清的五十八平方的房间里,不但有他岳父母,还有他小舅子和小舅子女朋友。 “爸,家里有这么大的好事,你们咋不告诉我。”小舅子喜气洋洋的,“有了这笔钱,我和小丽的婚房就有着落了。” “爸,我们也不要求大房子,就碧桂园九十平的房子就可以了。” “这三百万,两百万拿来买房子,余下的可以……” 小舅子的话还没说完,小姜跳起来怒喝一声:“三百万!?是三百万!草,老婆,你不是说三十万吗?我草,这还带中间商赚差价,这差价也差得太多了……” 他的脸激动得都发红了,心情激动到心跳突突的——三、三百万啊! “爸,怎么回事?哪来的三百万?你明明告诉我是三十万。”小姜老婆也激动的高声喊了起来。 “就三十万呀,哪里来的三百万?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就这么点小事,怎么可能是三百万……”老谷垮着脸说。 “我不相信,把钱现在就拿出来,事是我办的,尸体是我烧的,这钱是给我的……” “姐夫,这钱怎么会是你的?这明明是给我家里的,那就是给我的……” “我去你妈的,没见过你们这么厚脸皮的,这钱明明是给我的,是我昧着良心赚来的,你们也好意思说是你们的,这不是抢钱么……” “你放屁,这还有没有一点亲情了,这是人家亲手交给我的,你不过是做事的马仔,凭什么就是你的……” “做人可得凭良心,不是我干这个,人家会找你,这具尸体指定是有点什么的,我可是担了风险的。我草,把钱拿出来,快点,这是我的钱。” “要钱没有,要命一条,你有种就把我杀了,我做鬼了也来敲你家玻璃……” “爸,这钱得给我买房子,没房子我怎么娶老婆,怎么给你生孙子,你可不能藏私啊爸……” “你个傻子,哪有三百万,生你还不如生块叉烧……” “你特么要当伏地魔你自己当,别拉着我,今儿这钱要是拿不回来,我特么就把你们都灭了……” 屋顶都快要被掀翻了,小姜要立刻看到三百万,老谷的儿子也要马上看到三百万…… “没有三百万,真的没有三百万,只有三十万……” “真的只有三十万,就藏在老房子院子里的桂花树下……” 鸡飞狗跳,鸡犬不宁,最后鸡飞蛋打…… 110民警上门了,理由是有邻居报警,说噪音扰民,怕闹出啥凶杀案影响整个小区的房价。 27楼还是毛坯房,客厅的位置,正站着一个年轻男孩,他正一边哼着“如果说你要离开我,把我的尸体还给我,不要偷偷摸摸的走……”一边收起了手里的钓鱼竿。 有人给他打电话了,他乐呵呵的接起来:“小不点儿,跟咱姐说,搞定了。” “小事一桩,咱姐办事敞亮,这就是咱姐一句话的事。” …… 这边电话刚挂掉,那边赵坤的电话响起来了。 接完电话,赵坤转头又给调查组的某个同事拨了个电话。 “嘿,小子,哥给你整个功劳要不要?独家线索,过期作废。” …… 等110民警将人带进派出所,早就等着的赵坤带调查组的人出现了。 小姜、老谷在警察面前还是挺团结的,一口咬定没有这回事。 尤其是老谷,说辞那是张嘴就来。 “警察同志,我们俩就是马尿喝多了,也不算闹事吧,我们在自己家里,又没出门……” “编起胡话来一套一套的,”赵坤叹着气说,“可惜呀,你儿子都交代得清清楚楚的了,还有他生怕自己拿不到钱,一进门就开始录音了,所以你交代清楚钱的下落,还可以算是知错就改积极配合调查,还能轻判。” “不然,别说你女婿的工作保不住,你自己恐怕也得进去。” 赵坤铿锵有力的说:“这三百万可是国家的钱,得还给国库的……” 老谷都快要哭出来了:“真的只有三十万,从来就没有三百万啊!” “就知道儿子靠不住才瞒着他的,他是从哪里知道的哦……真是败家……” …… 最后赵坤,嗯,不,调查组的人从老谷那里,不但得到了屈某尸体被火化的真相,还得到了一个嫌疑人的模拟画像。 戴着口罩和鸭舌帽,唯有一双眼睛,眼白多,眼尾上挑。 赵坤摸着下巴,故意说给调查组的同事听:“这……这啥这小子我有点眼熟?你看看,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喜笑颜开的调查组同事笑得合不拢嘴:“坤哥,等立了功,我请你吃饭。” “吃饭就算了,”赵坤跟他勾肩搭背的,“听说你小子有个贼漂亮的姐,不如,你给我牵根线……” “啊,坤哥你……” “看啥,我一单身狗不为了这个,功劳我自己揽下来升职加薪不香嘛!” “成交。” “小舅子,以后有情报我还告诉你。” 转过头,赵坤也拨了个电话出去。 …… 第288章 良心28 某荒凉的律所里,熬了个大夜的丁律师在清晨来临时神采奕奕,他的领带都被扯歪了,太忙了,真的太忙了。 忙得他十根手指头打字打得都快抽筋了。 忙里偷闲的,他给刘璃打了个电话。 “加钱,必须加钱,”他用耳朵夹着电话说,“这工作量大得不是一点两点,而且这难度增加的也不是一般二般,这是从幼儿园大班直接上了去高中的车。” “我的脑细胞在这样繁琐庞杂的工作量下,正在前赴后继的相约自杀,不加钱对不住我的脑细胞……” “这些话你应该对屈芸讲,她才是你这个业务的甲方。”刘璃说。 “那她现在不是不方便么,她听你的呀,所以你可以替她答应我的这个合理要求。”丁律师理直气壮的说。 “你觉得我像越俎代庖的人吗?”刘璃问他。 “呃,这个,你可以像。”丁律师说。 “我拒绝。”刘璃说,“并且我想讨论讨论我的分红。” 她慢悠悠的说,“屈芸是我介绍给你的对吧,她和你也已经签订委托合同了对吧。” “听说介绍客户成交分红一般是按照合同款的百分之二十计算,那么我可以得到……” “喂喂喂,听得到吗?哦,听不到呀,信号太差了,那再联系……” 感觉自己要偷鸡不成蚀把米的丁律师迅速挂断了电话。 好险! 但刘璃的电话很快就追过来了。 “丁律师,你是不是忘记汇报工作了?”刘璃问。 敬业的丁律师只要不被人问要分红,他的智商就能占领高地。 “诉讼书已经写好了,措辞严谨到同行用放大镜也找不到漏洞的,”他说,“我现在就出发,今天之内跑完。” “大概下午四点,只要我是自由的,你就可以进行下一步。” “对了,刘璃,”他问,“你觉得我需不需要做个造型?毕竟是可能被引起围观的局面,或许就是我成为丁大状的第一步,万丈高楼平地起,今天可能是我即将腾飞的这一天。” “我感觉我得去量身定做套像样点的衣服,还得花个三五百整个时尚一点的发型,整体形象得搞得再完美一点在,美好的外表有利于美好的人际关系,这么说起来……” “喂喂喂,你还在听吗……” “嗐,怎么挂了?也对,她自己也是个土老帽,”他像模像样的吐槽了几句才挂掉电话。 “还好我机警,不然这20%就保不住了。” 丁律师好忙的,小破车马自达6从市里开出,一路开到了纯安县法院,又开到了纯安县公安局。 在一众惊异的目光中,他斗志昂扬的办好了自己要办的事。 在众人瞩目之下,他又开着他的小破车,一溜烟的往回开。 这一次,他开进了市人民法院,向立案庭递交了自己精心炮制的诉状。 立案庭的接待员接过他的诉状的第一时间眨了好几次眼睛,才诧异的问:“你是否有提醒过你的当事人进行充分周全的考虑?” “当然,毕竟代理费用不低,我的当事人是经过慎重的考虑之后进行的选择。”丁律师自信的说。 “好的,对符合条件的起诉,经过审查后,法院会进行受理,我们会在七日内通知你案件的立案信息。”接待员说。 “是这样的,我已经详细罗列出了本案符合起诉的相应条件,所以,我希望法院可以在当天受理并立案,也就是今天下班之前,我可以一直等着。” 他拍了拍自己的公文包:“费用我都带来了,就请您受累,别让我再跑一趟了。” 他还想赶在下班之前去目的地博一回眼球,为日后高涨的人气垒下坚实的基础。 所以他在接待员诧异的目光下,用自认最帅气的表情笑着催促:“拜托您,燃起来哈。” 一定是他的帅气加持了,所以他很快就收到了立案审查结果。 于是他超级大方的交了自己从业以来交过的最大的一次诉讼费用,共计。 之后他又不厌其烦的找到了负责这个案件的书记员,有礼有节的提出,他愿意花时间和精力陪同法院的送达专员一起,义务帮助法院人员顺利找到被告。 书记员的脸上是那种无法形容的“你大可不必”的表情。 在丁律师的再三坚持下,书记员不得不语重声长的说:“我想我无论如何也不会找不到市公安局的。” …… 市公安局大楼里再一次沸腾了,比肖哥挨打、以及肖哥撒泼这两次都更轰动。 因为,市公安局被屈芸请律师给告了。 同时被告的还有纯安县公安局。 市局政治部和法务部的人在惊呆了之后,迅速的集合起来了,尤其是法务部的人,摩拳擦掌的开始研究起法院的送达专员送过来的传票,为答辩状开始做准备。 领导们的心情很难琢磨。 其中,最容易喜形于色的汪副局长的心情用网络潮语来形容的话吗,那就是,我真是emo了…… 领导层迅速开了个内部会议。 汪副局长重点汇报了对屈芸的安置。 听说屈芸目前处在我方女警和民警的共同守护之下时,各位领导都表示未雨绸缪安排得很好。 同时也表示了隐忧。 “总不能将之前查出来的黑警团伙拉出来做解释吧?这自曝其短,可不是什么好形象。” “那用法医的工作失误来解释,不是更坐实了局里的管理、技术都有欠缺么?对公众更不好解释吧?” “一个处理不好,这可是大大的破坏了警方的公信力,这是给局里抹黑。” 这真是,骑虎难下啊! 领导们虽然没明说,但都透露出“今天有点愁”的意思来。 正在这时,汪副局长接到了调查组某成员的电话汇报。 他微笑着站起来,胸有成竹的说:“好了,现在可以向领导们汇报我们调查组的工作进度了。” 他十分自豪的说:“我们调查组找到本案的火化工收好处的实证,现在我们有了最好的调查方向了。” 不但解了燃眉之急,还能大大的维护警局的形象。 “查,沿着这个方向狠狠的查,不要有顾忌,将权力下放到调查组。” “务必把死者屈某生前死后的事查个水落石出。” 第289章 良心29 屈芸的危机解除,屈建军的死亡一案再次被推动,终于开始进行深入调查。 纯安县派出所找不到屈芸,只好退而求其次,对屈芸的母亲赵女士进行了重点关注。 屈芸之前被跟踪并差点被绑架的过程、以及她上次尸检失败后的一举一动,都被列了出来。 邮政储蓄、邮政电汇、小凉山州胡杨林、神秘的未接听电话号、胡杨林的儿子胡格…… 揭开了盖子的汪副局长尚且不知道,自己即将揭开的,或许是司法机关内部,利用权力炮制冤假错案的最大毒瘤。 …… 在无人关注的角落里,还有一股力量在缓慢而有计划的推进。 “嗨,跟大家再强调一遍,我姐说了,这个事谁都得听话,多一个字都不行,多一个地方也不行,连标点符号都要听指挥,绝对不允许出现自由发挥。” “小不点儿,我们都知道了,姐不就是怕把我们折进去么?” “对,所以不发群,不转发朋友圈,除了我姐指定的这几个地方,其他任何地方都不许发。” “还有一点,一旦发出,如果将来有机会,绝对不允许任何人接受任何采访和曝光,包括官媒。” “知道了,这也是为了保护我们。” “小不点儿,姐说的这些渠道,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那是因为你不关心这些呀。” “傻呀,这些都是上面某些部门的马甲。” “咱姐为啥会关心这些?这不应该是……” “嗨,因为咱姐跟你的境界不一样,所以关注的都不一样。” “那这个,我不得不承认是对的,我关注的美女小姐姐,估计咱姐也不感兴趣。” “小不点儿,可你说,这么中规中矩的,能引起大众的兴趣吗?没有噱头,也没有标题党感兴趣的元素,想引起上一次那样的关注真的很难。” “就是,就像现在流行的擦边博主,火得都是些莫名其妙的,谁也想不到什么会火……” “姐说,这次要的,不是流量。” 不要流量,要的就是静悄悄。 …… 在这个不知名的角落里,有三件事情正在缓慢的发生。 首先,是多年前贴吧的一个旧分析帖不知道为什么被翻红了。 这是十多年前的一个分析帖。 “胡格不冤,他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报警人,有重大嫌疑。” 在当年,这个帖子是很红的,并且这么多年以来,每年陆陆续续都有人进来留言。 尤其是在一些知名的冤假错案被平反之后,这个帖子都会翻起一点热度。 “胡格啊,9.1案的胥**抢劫案已经被平反啦,什么时候轮到你呀。” “胡格呀,12.3案的徐**强奸案在全省大接访这个好时机翻供啦,血型对不上,他平反出狱啦。” “胡格,如果你投胎,现在也该有七八岁了吧,8.5强奸杀人案聂**被巡回法庭改判无罪啦,他比你幸运一点点。” “好讽刺呀,说是已经被杀死的妻子死人复活了,佘**坐了11年牢,今天终于无罪释放了。” 这个帖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被捞起来,然后再沉寂下去。 但这一次,它被捞起来之后,没有再沉下去。 有很多人来排队留言。 “胡格,屈建军死了。” “胡格,屈建军被杀了。” “胡格,屈建军来向你赔罪了。” “胡格,屈建军来陪你了。” “胡格,记得将真相告诉屈建军。” “胡格,屈建军十年如一日的给你父母寄钱,他是想赎罪吗?” “胡格,你会不会原谅屈建军?” …… 星星之火,在这个帖子里蔓延,楼越盖越高了。 但它并没有像热搜上的那些动态一样在短时间内吸引超大的注意力,它以润物细无声的形式,在小众范围内开始了传播。 有一种圈子不爱明星八卦,只爱悬案推理。 而另一面,在很多和法制有关的官微、公众号下,开始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比如有一些网友留下了一个直播间的链接,并留言说——请问是真的吗? 还有一些声音就比较独特,加标点符号在内总共也只有六个字:屈建军死了。 没有流量的加持,也没有资本的推动,这些留言并没有引起大范围的围观。 只是,输入“屈建军”这三个字进行搜索的量在缓慢的攀升。 谁是屈建军? 到底谁是屈建军? 屈建军又是谁? …… 同一个时空里,好多个编辑部都收到了同一份挂号信。 这些编辑室里,有同样疑问的不止一个。 “屈建军是谁?无名之辈,不值得浪费时间。” “屈建军?查查是哪个名门后代,或者是什么专业领域的人,看看有没有热点新闻?都没有,放一边,每天的投稿这么多,看不过来了……” “屈建军?他是谁?你们都不知道,哦,那就没什么跟进价值。” “屈建军?啥也不是的就算了,别浪费大家的时间。” 一封封挂号信仅仅是被拆开,连翻阅都没有,就被扔进了废纸篓。 …… 高高在上俯视着普罗大众的神不会了解民间疾苦。 出生就在罗马的人不会知道还有人在为几两碎银勉力挣扎。 天上的太阳不会知道这土地上承接过多少汗水,晚间的月亮也不会知道还有谁彻夜未睡…… 还有人在对这世间缝缝补补,在缝缝补补中将岁月的苦都沉淀成微微的甜,用这微微的甜度过这糟糕的一天又一天…… 第290章 良心30 郑湉又来接林彦儒下班了。 她站在办公室外,婀娜的身段让路过的人都不由自主的回头看上几眼。 小段:“林大队是不是好事近了?我们快能喝喜酒了吧?到时候咱要不要合伙整个大件当新婚礼?” 多少知道点内幕的赵坤敲了他一下:“啥叫好事近了?你这眼睛要是不用了就捐出去。” “队长,你说要是当年那警花追你的时候你开窍了,现在是不是娃都能打酱油了?得有三四岁了吧?”小段哪壶不开提哪壶,“可惜,当年太伤人家心了。” “什么人家人家?好好说话。”赵坤伸手揪住他的耳朵就想拎走。 林彦儒好一会才出来,郑湉嗔怪说:“人家等你好久了。” 还没走远的赵坤和小段同时搓了搓手臂上的鸡皮疙瘩。 林彦儒开着车,视线在郑湉细嫩的胳膊上停留了好几回。 郑湉有意伸了伸懒腰:“看什么看?专心开车。” 林彦儒问:“你怎么晒不黑呢?用的什么防晒霜?” “想知道呀?去我家看看呗,我家猫不但会后空翻,哥哥你还可以给泡芙灌奶油……” 林彦儒不说话了,他想起刘璃被晒得发红脱皮起疹的脸。 人和人之间的不同世界是有壁的。 这一次还是老地方,郑荣的脸色比之前那次见的时候还要神采飞扬一些。 老狐狸既没有提“女孩被强奸”一案,也没有提“屈建军被杀”一案,反而提起了汪副局长在基层的一些陈年旧事。 “老汪当年也是个热血少年,谁能预料到他能修炼成现在这副老油条的样子。” 林彦儒笑着说:“师父最近春风得意,看样子这届任期能往上动动。” 郑荣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老汪还有十年才退吧。” “十三年。”林彦儒说。 “等下一届。”郑荣简短的说。 省厅其实没有对市局各位领导的任免权,但他这么笃定,还特意在自己面前表露,这其中有点意思。 林彦儒笑:“那师父可得伤心了。” 郑荣说,“峥嵘岁月,坦途难求。” 其余的,他什么都没有说。 这个房间里一定装有信号屏蔽器和声音屏蔽器,不管是远程还是就地,再加上所有进来的人手机都会统一放置,他根本不担心任何监听和偷拍。 但他说话仍然这么谨慎。 估计有些必须说明白的指令,都会有类似郑湉这种身份的人在中间传达。 搞侦查出生的人,是不会在侦查方面留下破绽的。 所以刘璃真的是比自己通透得多,看问题更简单而精准。 “这个是给老汪的,”郑荣从身后的柜子上取了个礼盒下来,“摆在办公桌上,有助于改运,他的仕途,还得往上再使使劲。” “需要让师父知道这是您的一片心意吗?”林彦儒问。 “这可是你的一片心意。”郑荣笑眯眯的,意有所指的说。 老狐狸! 这是个烫手山芋,还是个试金石。 林彦儒断定,这里面一定装有监控设备,而且是已经开启的。 如果自己以自己的名义送给汪副局长,那郑荣就可以通过这个了解到调查组的大部分进度。 如果自己不送去,那郑荣立刻就可以判断自己的假投诚。 如果自己送去,但汪副局长从不在办公室里谈工作,这就表示汪副局长对自己的举动一清二楚,自己的行动是得到了汪副局长的许可的。 对郑荣而言,这样小小的一个礼物,何止是一石三鸟, 简直就是万试万灵的逗猫棒。 他突然就厌了这种暗搓搓的、又明晃晃的恶心人的行为。 “那我先看看是什么,以免师父问起来,我还一问三不知。” 他一边拆一边问郑荣:“我见识浅薄,这个东西有什么说道吗?” “就是个开过光的龙鱼,增势强运的。”郑荣似乎毫不在意的随口介绍说,“小小玩意,兼信则灵。” 入目是个似玉非玉的摆件,并不大,但十分精巧可爱,一看就价值不菲,尤其是一双在头顶的眼睛,几乎毫无死角。 “我师父这个人,只怕不会收。”林彦儒说。 “那看是谁送,又是以什么名义送,”郑荣垂下眼帘,漫不经心的说,“别人送,是份人情是份礼,徒弟送么,那就是份孝心。” 林彦儒顺手将它放在两人身前的桌上,“郑伯,还要向您汇报一下强奸案的进度,按照您的指示……” “这个不提,”郑荣打断了他,“你们警队有纪律,任何时候都要遵守纪律,这是刑侦人的基础。” 滑不留手。 …… 林彦儒用塑料袋拎着这个烫手山芋回了警局,汪副局长正跟调查组在会议室开会。 他直接去了汪副局长的办公室,将这个龙鱼摆件摆在汪副局长的办公桌上,还给汪副局长发了条语音信息:“师父,我给您桌上摆了个摆件,您看看喜不喜欢。” 很长时间之后,汪副局长回到办公室,打开了林彦儒的语音,一双眼睛在桌上扫了一眼,“呀”的赞叹一声:“哎呦,不错呦。” 他拿过去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看,突然伸手从后面的柜子里取了好几张报纸将东西包起来。 “是个好东西。”他说。 报纸包着的这个龙鱼看起来就是不起眼的一坨,汪副局长将它和文件一起夹在胳肢窝里,悄咪咪的摸去了政委的办公室。 “政委,我来汇报工作。” 他将报纸包的龙鱼摆件放在桌上,“我可是您的人,有个好东西……” “你小子,调查组的工作忙好了,有进展了么?也开始研究这些旁门左道了。” “哪能呢,有进展我才来汇报的么,”汪副局长不设防的说,“跟踪屈芸的车和人都找到了,正让那帮小子们研究抓捕方案呢,一旦落实了,立刻就能抓人。” 政委欣慰的点了个头,夸了一句:“这东西是不错。” “那可不,我费尽心思淘来的,”汪副局长说,“我这一双招子那可是练过的。” 政委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嘿,您还不信,之前我跟您说过,屈芸这个女娃不简单吧,这么小小的年龄,组合拳打得一套一套的,您看我说错了没?没说错吧。” “这是又发现了点啥?” “现在说太招摇,您等着我给您立一功。” “还立功,你下面的法医都敢当面撂我的脸。” “那是他们不懂事,回去我削他们……” …… 林彦儒特别留意了下,小蒋的车从汪副局长进政委办公室后不久,悄无声息的不见了。 林彦儒拨出了一个电话:“老卫,有空来我办公室一趟么?” …… 第291章 良心31 斗志昂扬的丁律师在网上进行了他开通账号后的第三场直播。 之前他已经陆陆续续开了两场直播。 第一场直播是他在前往市人民法院前,开播讲述自己即将代表自己的当事人进行维权的消息。 当时观看人数三,点赞五,新增粉丝三,收获音浪三…… 数据惨淡到令人闻之叹气观之落泪。 第二场直播是在他陪同法院书记员将传票送达之后,当时观看人数1315,点赞3.7万,新增粉丝391,收获音浪236,送礼人数高达164…… 可以说质和量上都有了突破性的飞跃了。 “咱以后也是能做网红的人了,”丁律师很开心,“看看这数据,打败了同级别99%的主播,我果然就是天选之子啊。” “不知道这个女人又要搞什么事?不管她搞什么事,我都要为她的目标默哀三分钟。”丁律师说,“得罪谁不好,得罪这么彪悍的女人。” 他想起那天在小破车上听到的两个女人之间的对话,默默考虑了几分钟,又对刘璃的处境担忧起来。 “这个女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挑战的是什么?” 她挑战的,是千古以来“穷不与富斗,富不与官斗”里的金字塔等级,她知道自己会受到什么样的反扑吗? 那个等级的“人”,也许只要挥一挥手,她的所有努力就会烟消云散,或者搓一搓手,她这个苦哈哈的急诊医生就会零落成泥。 于是,他在开第三场直播前打了一卦,一对被剖开的花生壳双双朝里。 “不太妙,再来一次。” 这次双双朝外。 “再来一次。”丁律师摩拳擦掌的又来了一次。 这一次又双双朝里。 他叹了口气,又接着叹了口气,“刘璃,你可得有点运气才行。” 丁律师的第三场直播还是没有很成功,不过各项数据还在缓慢的增长并没有往下掉,他现在也是有八百多个粉丝的主播了。 在他的直播间里,偶尔会有灵性的进来的人在发弹幕:主播,说说胡格吧。 但没有引起特别的关注。 丁律师也没有顺着他的话头就此展开。 胡格也好,屈建军也好,现在在网络上都还是夹缝里自由生长出来的羞答答的野草。 在那个“胡格不冤,他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报警人,有重大嫌疑”这个帖子的下面,按照时间来推算,在前两天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一个跟着盖楼的“技术分析贴”。 这个技术分析贴从专业的角度将胡格一案梳理了一遍,几乎断定就是冤假错案。 这个帖子,不但详细贴出了屈建军的开支,还将当年负责“胡格案件”的相关负责人的报道都挂了起来。 这个“帖子”一出现,就有不少人排队在里面留言,纷纷膜拜大神。 “这一看就是专业的。” “这何止是专业,这分明是当事人才能知道的程度呀?” “妈呀,楼上这么一说,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胡格才刚满18岁呀……” 然而,这些传播依然是松散地存在于一些特定的小圈子里,同样没有引起某些高高在上的人的注意。 丁律师终于搞完了这场直播,打听胡格的人有十五个,打听屈建军的有四个。 他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嘴里哼着小曲,依稀还能听到几句——最怕问初衷,幻梦成空,年少立志三千里,踌躇百步无寸功…… …… 刘璃相信“运气”的存在,总有些人看起来毫不费力就能达到目的,但她更相信“有心人”。 刘璃的拉练最近换了方式,她可以自由选择时间和地点。 晨光中奔跑在路上的感觉很好,尤其是边完成刘志刚要求的十公里跑,边能做点自己的事情,这种感觉让她始终保持着十足的精气神。 已经连续三天的十公里跑,她都选择了这个很多年没有来过的地方。 这里是南郊西铭苑,离市监狱直线距离不过586米,沿街步行二十分钟不到。 每天的早晨五点钟前后,有个人会从西铭苑跑出来,沿着中和山的左翼上山,在六点四十分返回到西铭苑。 这个人,曾是她计划里的一部分。 老朴,曾任南郊监狱的监狱长、后来升任省监局副局,四年前已退休,他有一儿一女,儿子是司法系统里的,算是他的接班人,女儿是“zhong纪轩”的编辑。 “zhong纪轩”,是除了纪委的官网之外一个重要的马甲。 如果当年自己写的剧本没有按照计划a展开,那这个人就是计划b里十分重要的一环。 刘璃很庆幸,当年不需要启动计划b,让她现在得以继续使用这份资源。 如果说这整个计划是一台机器,那么自己也好,林彦儒也好,或者赵坤肖哥屈芸……每个人就是机器里的一个齿轮,这个齿轮在按照自己的节奏转,那个齿轮也在毫不打搅的转,同时,还得关注别的齿轮有没有开始转动。 …… 山间鸟儿婉转啁啾,山风阵阵荡起了起伏不绝的绿色树海。 目之所及,到处都是绿色的,深浅明暗,沙沙作响,如同一片幽静的碧海。 偶尔有几个来爬山的人稀稀拉拉的出没在山路间,闲庭信步的,举步维艰的…… 刘璃算好了时间,开始了自己的一心二用。 她的体能训练计划是这样的,山脚的起点做10个俯卧撑,然后蛙跳至山腰的石亭,对上肢和下肢力量进行锻炼;在石亭做支撑侧提膝,进行腹部和下背部的核心肌群训练,然后慢跑上石梯,利用石梯进行波比跳,然后在平山路上做鳄鱼式爬行,再匀速完成开合跳,最后冲刺跑至山顶…… 她的路径是刘志刚制定的,训练计划是自己定的。 当时刘志刚看过之后大言不惭的说:“不吹牛,哥们顶多二十分钟就能登顶,至于你么,弱鸡就算进步了,那也还是弱鸡,就算你四十分钟吧。” 事实上,四十分钟都是高看刘璃了。 刘璃大汗淋漓,气喘如牛,也才完成在石梯上的波比跳。 但在这个过程中,她和老朴面对面交汇过两次。 今天早晨,在她艰难的进行鳄鱼爬的时候,有了第三次交汇,这一次,老朴驻足看了半分钟。 第292章 良心32 刘璃没有管他,也没在意其他任何人的目光,狼狈的坚持着以“鳄鱼爬”的姿势向前。 等进行到开合跳的时候,她已经仅仅是靠意志在支撑了。 而已经越过她的老朴又返回来了。 他停在刘璃身前两米开外的石板路上。 “每年的大考核还有一个半月才进行,小姑娘,你这样太激进了。” 刘璃对他点了个头,无暇说话。 “哪处的医警吧?” 刘璃诧异的瞟了他一眼,但没说话也没停下来。 “放轻松,医警的考核教官通常会放水的。”老朴说。 “敌……敌人,呼呼……不会……呼呼……不会放水……呼呼呼……”刘璃喘得很,说起话来也断断续续的。 “嗯,不错,觉悟到位了,”老朴点着头说,“强度超标了,医警的考核标准这两年并没有提高到这个程度。” 刘璃艰难的冲他笑了笑,没说话,继续边做边往前。 她的双下肢肌肉都在细微的控制不住的颤抖。 刘璃越过老朴身边的时候,他皱了皱眉。 之后他保持着匀速,一直在刘璃身旁不远处跟随着往上,直到刘璃艰难的冲刺跑上山顶。 在刘璃脱力的顺着山顶的亭柱往地上滑坐时,老朴一把将她拎了起来,“扶着栏杆慢慢的走,等气顺了再坐。” 刘璃一边喘一边诚恳的说谢谢。 “你的教官是谁?”他问。 刘璃一边走一边上下打量着他:“不得向他人泄露警务工作秘密。” 老朴仰头“哈哈”笑起来了:“纪律和觉悟到位了,体能在医警这个岗位也算达标,小姑娘,特警你是考不上的。” “我知道。” “做人不但要有迎难而上的精神,也要有脚踏实地的领悟。” “您是怎么判断出我是医警的?”刘璃问。 “特警的训练方法确认身份,皮肤和行为举止确认警种,文职不会晒成你这样。” 刘璃比了个赞。 从山顶远眺过去,可以清楚的看到南郊监狱的整体设施和环境。 刘璃很谨慎的和老朴聊了几句之后才问:“领导,您是从那里退下来的吗?” “嗯,算是。”老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北高峰野狗分尸案的嫌疑人一家三口应该都进这里了。”刘璃看似随口说了一句。 “一家三口还有男女监的区别。” “是哦,”刘璃笑着说,“我犯常识性的错误了。” 之后她也不再没话找话的搭讪,老朴也没有说话,见她气息开始平稳,老朴叮嘱了一句,就准备离开。 反而在这个时候刘璃喊住了他。 “领导,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一下,像您这样从高位退下去的领导,真的会去网上写案件的解密帖吗?” “哦?类似哪种?”老朴问了一句。 “就是案件还没到解密期的那种。”刘璃说,“像屈建军,呃,咳咳,我是说类似大周村命案这种。” 老朴笑了笑,反问:“如果是你,你会去这么做吗?” “可教官说,网帖扒得太细节了,屈建军自己都……咳咳……”她尴尬的笑着收住了自己的话,开口说,“领导,再见。” 老朴动了动眉毛,饶有兴趣的瞅了她两眼:“你这是故意在这里偶遇我的?” 刘璃诧异的抬头看他:“您在系统里很有名?” 她赶紧行了个礼:“抱歉,我刚开始实习,人还没认全。” “哦,你在哪里实习?”老朴问。 刘璃就笑得更无害了:“等过了实习期站稳了,如果下次还能遇见您,我再告诉您。不然,我怕给我老师丢脸。” 老朴点点头:“好,那我就等着那天。” …… 回到单位,刘璃步履迟缓,行动僵硬。 “哈哈,小趴菜。”孟姐笑得很痛快。 “新型丧尸出没,大家注意安全。”刘志刚说。 曹哥在自己本职单位,并不在机动小组的办公室里。但他就算看见了,也顶多是笑笑不说话。 笑归笑,在刘璃的手抖得无法用勺子喝汤时,孟姐去给她要来了吸管。 “帕金森都没有你抖得厉害,”刘志刚说,“你这汤洒得,我像看到了前列腺炎患者。” 刘璃吃得特别慢,因为实在是太抖了。 所以她吃到食堂里只剩她一个人的时候,盘子里还有一半没吃完。 食堂大妈已经第三回在她身边挨个经过了。 各种“啧”和“哎”的带着嫌弃和催促的象声词。 刘璃扫了眼墙上的闹钟,还在就餐时间内,她就不动如山的坐着边抖边吃。 食堂大妈就在她附近又是拖地板又是擦桌子的用无声的行动赶人。 刘璃还想好好吃饭的,所以她道歉说:“阿姨,你们先坐一会,今天实在是太对不住了,还得等等我。” “哈哈……这训练挺苦的哈,实在熬不住就请个假呗,小姑娘家家的,嫁得好很重要的,我跟你说哦,我女儿这次嫁得不错的…… “这饭菜香吧,平时搁家里和学校里都吃不到吧……” “看你这么瘦,晒得这么黑,一看家里……” 其中一个大妈将说闲话的都扒开,就势坐在她旁边:“小姑娘新来的吧,我们这里啊年年有实习生来,能留下的没几个。” “饭菜好吃吧,多吃点,”大妈说,“等实习结束了,以后未必吃得到了。” 刘璃笑笑没说话。 大妈继续问:“本科毕业吧,会写材料吗?要是会写材料,留下的几率还能大点。” 她摇着头,“不然等实习结束了,就该下地方去了。” “阿姨,你人真好。”刘璃说,“不像她们。” 她对着其他人的背影努了努嘴。 大妈就此闲聊开了。 但最后,刘璃悄悄地对她说:“阿姨,你人还怪好的,我给你提个醒,” 她警惕的四下张望,将手拢起来放在大妈的耳朵旁,特意压低的音量和声线,小心翼翼的说:“我只跟你说,你可千万要保密,不要告诉别人。” “哎,你放心,”大妈点头点得就像鸡啄米,“绝对保密。” “23楼你知道伐,”刘璃说,“听说有人就要被双规了,你要是托人办事,千万别托他。” 大妈警惕的一边张望一边问:“23楼的谁?” “我还没弄清他的职务嘞,可大的一个官,听说就要被双规了。” 第293章 良心33 5月12号,多云转晴,最高温度32度,最低温度22度,日间稍热,适合穿棉麻面料的衬衫、薄长裙等清凉透气的衣服。 这些刘璃统统都没有,所以她穿上了速干训练服。 今天是第五天,那晚从林彦儒家出来后的第五天。 昨晚睡前,她先复盘了所有的进度。 于是她知道,就在今天了,这将是计划里十分重要的一天。 她掏出一个破旧的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大学城里,还在睡觉的小不点儿被惊醒,她赶紧接通了电话。 “姐,你今天又跑了几圈啦?” “好,知道了,放心,我拿小本本记下了的。” 挂掉电话后,她用微信拨出了群视频通话。 “起床了,开工了……” 一个又一个黑着的头像陆陆续续的亮起来了。 有打着呵欠的:“起来了,起来了……” 有戴着耳麦精神抖擞的:“就一直没睡呢。” 有直奔主题的:“姐有指示了是吧,我想想,我是要联系那四个受害者家属的。” 有正在回忆的:“我是联系爱狗协会的。” 有蓄势待发的:“我是要去法院官网给大法官留言的。” “那我就是打联系法院的……” 各有各的事,每个人的都不一样,但每个人都在做合理合法的事,连法律的边都没擦。 …… “北高峰野狗分食案”的几个受害家庭有接到电话的,有收到私信的,有在他们的视频号留言的…… “叔叔,阿姨,嫌犯吕浩杰被批捕已经长达近三个月,您有收到开庭审理旁听通知吗?” “叔叔阿姨,开庭那天,我们将手捧鲜花,来陪伴您。” “叔叔阿姨,开庭是哪天?我们想去替……想去支持您。” “北高峰野狗分食案”的受害人有韩康、张育文、梁家明、陈杰,他们的家人还在等待庭审。 …… 梁家明的母亲:“我现在活着,就是为了替家明要个真相,那个女医生说得对,我以后下去见到家明,至少能告诉他,杀害他的人也被判死刑了。但是怎么还没有消息?” 梁家明的父亲:“这里有可以联系大法官的办法,我们打过去问问看。” …… 爱狗协会的管理层已经换人了。 在曹会长、吕明夫妻以“爱狗协会”的名义骗捐谋私的事情爆出来并被批捕之后,爱狗协会的好几个群都经历了大幅缩水。 管理层们不得不招兵买马,积极放开入群的条件。 此刻,好几个群里同时有人连发好几条信息在问问题。 “曹会长和吕明夫妻骗捐谋利高达几百万,这些钱可都是我们的钱,他们被抓这么久了,怎么还没有开庭审理,几百万啊,哪怕不还给我们,放在协会的账户上用来帮助毛孩子们不好吗?” 几百万啊!不是几百块啊,想想谁不心动谁不兴奋。 几个管理层的人迅速发动起来:“赞成,最好钱款追回后大部分返回给大家,留小部分用来帮助我们的毛孩子们……” “那大家积极行动起来,去法院官网留言板上留言,也可以打直接给大法官留言,可要重视起来呀……” “哎,我记得协会跟好几个媒体都有联系的,这样的事,咱要不要联系联系报社?” “哎,你们知道吧?前几个月警方通报的北高峰野狗分食案的主谋吕某某,指的就是吕明的儿子吕浩杰,吕家一家三口都被抓了,这个钱不会拿不回来了吧?” “那我们还不赶紧请律师,民事诉讼比刑事诉讼快,我们赶紧请律师对他们三个提起诉讼,先把钱给冻结,免得到时候这些本应该是协会的钱被当成他们私人的钱陪给受害者家属了。” “我看这个法子行,谁有相熟的律师,给介绍一个,快点办……” “这个得做,但是慢,大家先排队去法院留言板呼吁一下吕家的开庭吧。” …… 爱狗协会里人数众多,又都和大家的钱挂上了钩,一时之间应和的人非常多,尤其是这个热线。 今天有很多公职的人很烦恼,除了法院,还有纯安县公安局。 尤其是纯安县公安局的领导们很窝火。 “都说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这倒好,十几年前的案子了,功劳就不说了,这擦屁股的恶心事……” “可不是,这都是前几任的事了。” “问题是这两个诉求角度刁钻啊,你说它请求什么不好,它这两个诉求我委托律师看过了,我们还真不能回避或者驳回它。” 大家都在心里骂人。 “那怎么办?” “准备答辩状应辩呗,第一个,需要查明屈建军死前的身体状况以及出勤状况,并查明他未出勤这几天,局里是否联系过他,是否对他的死亡未尽到救治义务,是否存在人事管理失职……” “至于第二点,它质疑十二年前屈建军因私德有亏被撤销各种功章,这种处罚明显过重。那就将当年屈建军违纪的记录都找出来,撤销功章等个人奖励的决定是要进入档案的,所以这也就是找起来麻烦点,事都不大的。” “那就动起来吧,查清楚,别到时候输了官司,让我们在群众和同行眼里成了个笑话。” “领导,我们官微官网这几天一直有一些关于这个官司的群众留言,您觉得需不需要回复?” “回,措辞严谨点,也要亲和点,别搞得高高在上的。” “收到。” 第294章 良心34 老朴在第二天早晨特别留意了一下,那个疑似在偶遇自己的女娃娃,今天早晨同一时间段还在中和山这里进行体能特训。 她看到自己的时候行了个礼,腼腆的笑了笑,并没有来进行任何搭讪。 她的体能已经不算差了,只是有点激进,像是想在短时间里有个大突破一样。 不过,她的毅力和专注力比体能更好。 嗯,杀气也够。 在她进行鳄鱼爬时,有个别为老不尊的人用不怀好意的眼光看她,被她狠狠的一路瞪了回去,一直瞪到对方讪讪的溜走为止。 是个有趣的娃娃呦,有点像自己家里超大龄的单身狗女儿。 不过,女娃娃没说话,他就更加没开口了。 是有心安排,还是无意偶遇,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意义。他的爬山锻炼十几年如一日,这仅仅是个小插曲而已。 到了晚上,儿子带着老婆孩子回来了。 女儿呢,带着她的笔记本电脑回来的。 一回来,老伴就没好气的催:“我昨晚做梦,梦见你带了个男朋友回来。” 女儿也没好气的回:“妈,你今晚可以继续做这个梦,争取做成连续剧。” 老伴哼了一声:“你再不带个男朋友回来,隔壁阿花都要嘲笑你。” 隔壁阿花是条超大龄的土狗。 “笑呗,反正又不是我的狗。” 老伴没辙了,瞪了老朴一眼:“你的女儿,你来管。” 老朴顶着女儿杀气腾腾的视线,给自己老伴帮腔说:“女儿,你看,你前面有10条巷子,9条都有危险机关,你要怎么活下去?” “哈,哈哈,”女儿翻了个白眼,“别想套路我。” “找对巷啊找对巷,这样你才能活下去。”老朴完成任务后,赶紧屁颠屁颠的跟在女儿后面去了客厅。 “爸,”女儿拉着长声埋怨,“我妈再这样,我以后都不回家了。” “你妈也是为你好,这不是怕你再晚点结婚,想生都生不出了么。”老朴替自己老伴说了句好话。 等大家都坐下吃饭,老朴问自己儿子:“最近系统里有个叫屈建军出事了吗?” 儿子还在想,女儿嘴快的问:“爸,你怎么知道屈建军?” “这么说你也知道,”老朴问女儿,“说来听听,这个屈建军怎么了?” “我也不清楚,不过,我们编辑社前两天收到了有关屈建军的投稿。” 老朴心里有数了,这个女娃娃绝对是有心制造的偶遇,目标不是自己,是自己女儿。 “爸,你怎么知道这个屈建军的?”女儿反问他。 “哦,听别人说起过,”老朴轻描淡写的说,“你别放在心上。” “嘿,你要这么说,我还真得好好看看,”女儿笑起来,“我的职业敏感性告诉我,连你这个老头都听说了,搞不好就是个好素材,我可不能错过。” 她吃完饭,拎着笔记本就走:“我回编辑部翻垃圾桶去。” 她急匆匆的就在她妈恨铁不成钢的视线里溜走了。 儿子说:“我倒听说了个事,市公安局不是被人告了么?那个告的人好像姓屈。” 老伴:“市公安局?被人告了?妈呀,这可太新鲜了……” 也姓屈?有点意思。 老朴三两口扒了饭,赶紧放下碗去打开了电脑。 输入区建军,又输入曲建军,再输入屈建军,终于找到了。 他一边看,一边听到自己老伴在跟儿子儿媳聊天。 “今天院里的便民热线都快被打爆了,”儿媳说,“连我们书记员都临时借调去做信息录入了。” “为啥?”老伴,“这个热线其实知道的人都好少。” “就是啊,还都是问同一家人的。”儿媳也挺疑惑的。 “不会是在羁押中的吕浩杰一家吧?”儿子插了句嘴。 “老公,你怎么知道?”儿媳问,“你们民一庭也听说了吗?” “嗯,刑一庭刑二庭刑三庭都在议论。” 吕浩杰?那个女娃娃也提起过。 “吕浩杰是不是北高峰那个案子的嫌疑人?”老朴问,“怎么样,判了吗?是在南郊监狱吧?” 儿子难得的思考了很久,一直到吃完饭后,他凑到老朴面前:“爸,我觉得不太对劲。” “怎么说?” “负责这个案子的检察官,前段时间出车祸死了。” “也可能是我多疑,”儿子说,“他死了之后,这个案子就一拖再拖,拖到现在我们内部都不晓得消息了。” “本来按照进展,这个时间段也该是公示开庭的时间段了。” 老朴小朴你看我我看你,都感觉到了不一样。 “给你妹打个电话,”老朴说,“跟她说,让她……” 让她怎么样呢,老朴没再说话,是让她别管,还是让她管一管呢? 在做判断前,他需要更多资讯。 “儿子,来,帮我找个帖子,”老朴让开电脑前的位置,“说是在什么吧里,有个屈建军的解密帖,你来帮我找找。” 儿子找了很久,终于找到了一个楼已经盖了很高的旧帖子。 “胡格不冤……” 两人认认真真的将帖子里的所有楼层从头看到尾,一直看到了那个十分专业的解密帖。 等两人看到帖子中间那句:“胡格不可能是凶手,但警方对凶手的侧写也是十分正确的,青春期、性冲动、身高体型和胡格相似、案发后极有可能迅速逃往外地,另,真正的凶手停不下来的……” 这份解密帖里,还有许多当年案发的新闻报道,其中,有个名字引起了他们父子俩的注意。 父子俩再次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了估量。 “让她别管。”老朴说。 “让她管。”小朴说。 他俩同时开口,小朴笑着补充说:“老妹一定会管。” 就在俩人说话时,这个帖子又有了更新。 有人上传了淳安县公安局对有关“屈建军”的所有留言的回复,有人上传了吕浩杰的相关信息。 ~~细思极恐,家人们,细思极恐啊,吕浩杰,纯安人,纯安县厕所奸杀案发后,迅速退学离开纯安,最重要的是,他成年后的杀人手法是铁锤敲头,当年的女受害者正是被铁锤敲头而死……” “吕浩杰,是不是当年的真凶?” …… 就在这个晚上,“北高峰野狗分食惨案”再次出现在人们的视线里,尤其是在自媒体渠道里火了起来。 因为有爱狗人士的呼吁和转发, 终于,在不同的圈子里,吕浩杰的名字,和胡格的名字被联系在了一起。 零散的星星之火,已经渐渐的融合到了一起。 某编辑室里,朴女士正在问:“屈建军的那个挂号信呢?” “嗯,朴总监,前两天的早就清走了,现在应该已经被拉去废纸回收站了吧。” “这么快?”朴女士问,“那还能联系到寄件人吗?” “这个,没有记录哦。” “不是说这个屈什么的既不知名又没流量么,朴总监,您这是?” “帮我……嗯,这样,分工合作,你上网找这个屈建军的信息……” “总监,不用,除了挂号信,寄件人还给我们编辑部发邮箱里发了邮件,您要的,全都有。” …… …… 深夜十一点钟,正是网友们最活跃的时间段。 “野狗分尸案”的受害人家属,梁家明的父母在梁家明的微博里发布了一个消息。 亲爱的朋友,今天下午,我们收到了司法机关的“不起诉决定书”,嫌疑人吕浩杰在审查起诉阶段畏罪自杀,依据《刑事诉讼法》第十六条第四点,犯罪嫌疑人、被告人死亡的,现依法作出“不起诉”决定…… 第295章 良心35 ……合理大胆怀疑,吕浩杰才是当年公厕强奸杀人案的真凶,不然没法解释这么多不应该的巧合…… ……胡格、屈建军、吕浩杰,这些人的共同点,就是公厕强奸杀人案…… …… 静悄悄的夜晚,富丽堂皇的别墅里,有人正在往下拖动鼠标,打开的网页里面,正是这一条又一条的回帖。 电脑屏幕“啪”的一下被用力合上了。 娇媚的女人从背后抱住怒气勃发的壮硕老男人。 “亲爱的,怎么办?”李倩问,“什么时候出现的,怎么突然间悄悄的多了这么多搜索内容?” “底下的人是怎么办事的,怎么这么大意?” 郑荣冷哼了一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真是玩得好一手36计。” 李倩惊疑的说:“这么说起来,那个汪副局长说的是真的?屈芸这一套组合拳打得……” “屈芸?她还不够分量。”郑荣说,“我看这是林彦儒的手笔。” 明面上指使法医闹事,又让屈芸告状,暗地里却偷偷摸摸的让人将所有的人和事都串联到一起了。 胡格和屈建军这两个人,明面上和吕浩杰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也没有任何线索表明他们之间有干联,如今,却这么巧妙的被“生搬硬套”的利用官方信息凑到一起了。 “下一步,就该剑指我本人了。”郑荣顿了顿,突然说,“不对,有人在背后帮他。” 李倩灵机一动:“会不会是刘璃?” “一介底层孤女,既没有湉湉的眼界,也没有你的聪慧,能得到李池这个二愣子的垂青已经是她的莫大福气了,”郑荣摇头说,“这种手笔,不可能是她。” 李倩没说话。 郑荣自己琢磨着:“林彦儒背后的领导会是谁?” “我想不明白,林彦儒难道真的不在乎他爸挣下的那个一等功臣之家?”李倩问,“他这样做,可是亲手毁了他爸的形象。” “他们一家都轴得很。”郑荣显然不想多谈这个,“湉湉既拿不下李源,又拿不下林彦儒,真是……不中用。” 又问她:“你的计划到底准备得怎么样了?” 得赶紧把刘璃送到李源身下去,得让李家乱起来才好偷鸡。 李倩难得的不吭声了。 “怎么了?还有能难倒我的小妖精的事?”郑荣抬起她的下巴,在她脸颊上捏了一把,“快说。” “刘璃不见了,”李倩说,“领到毕业证后,她就从医院离开了,李池和李源都找不到她。” “你不是安排了人跟着的?”郑荣问。 “说是突然之间毫无预兆的去了深圳哪个医院,连带教老师都不太清楚。” “她的那个小迷妹也学精了,最近几乎不和外人玩了,只跟她寝室的人一起进去,没打听到。” “那就换人。”郑荣不耐烦的说,“想办法让湉湉睡了李池也行。” 李源明面上的未婚妻被自己弟弟睡了,还被闹得人尽皆知,是不是效果也一样? “那我去安排,”李倩温柔小意的问,“那您这边呢,怎么处理这些民意?” “民意?”郑荣轻蔑的笑起来,“就这些网民的民意?” “算个屁!”他掸了掸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对李倩说,“在我这个级别,从来没有人是因为民意倒的,能打倒我的,除非派系之争。” “想推翻胡格案的审判,就是想推翻这整个司法制度,我身后,还站着许多当年参与案件的人,当年有多少人获利,现在就有多少人为我所用。” 这些微的民意要打散,连个咕噜响都听不到,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你想要烈火烹油,我就给你来个釜底抽薪。 “李家的事才是大事,你抓紧,必须让李家乱起来。” 至于这些民意,不过是几个电话就能解决的事。 他打给了自己的秘书:“替我约陈院长他们几个喝茶。” “让纯安的老伙计来见我。” …… 天上的星光闪烁的时候,一张像蜘蛛网一样的人际关系图开始活动起来了,由a辐射到b,由b启动了c…… 纯安县公安局某位领导接到了电话。 “您放心,我会办好的。”他说,“谢谢您给的这次机会。” 他又转身打电话给另外的人。 “那个谁,哦,屈建军对吧,把他的几次违纪、被投诉记录、还有被撤职的这些行为做个公告,别让人把狗熊当英雄了。” 网警大队某领导也接到了电话,之后他也拨出了个电话:“别睡了,上头通知,净网行动现在要测试了。” “有几个帖子,你重点关注一下,对,还有几个关键词你得遏制下……” 一夜之间,在无人知晓之处,有什么悄悄的在发生改变。 有一些本来就火得不明显的帖子悄无声息的被屏蔽了,有一些活跃的用户号被禁言了…… 夜的阴影因为月亮被云层盖住而显得更黑了。 …… 又是崭新的一天,随着日出,黑暗消退,晨霭散开,人们又苏醒了。 小不点儿是被电话吵醒的。 “小不点儿,我的号被禁言了。”帅哥甲说,“那个解密帖被和谐了。” “没关系,别去申诉,要是万一有网警给你打电话,你就保证绝对不会再发。”小不点儿安慰他说,“去吃顿好的,我姐报销。” “小不点儿,县公安局挂出了屈建军的处罚明细,同时将他的死亡定义为旷工期间疾病发作致死。” “对,这里头还说,姓屈的警察消极怠工,为人民服务的态度恶劣……” 总之,屈建军并不是一个任劳任怨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好同志。 小不点儿没说话。 “姐会不会很难过,这么多天,白忙活了。”有人小心翼翼的说,“不如等姐回来,我们请姐搓顿好的。” “我给姐介绍男朋友吧,我有个哥们,体院的老师,可帅……” “拉倒吧,我有个亲哥,人模狗样的,我都觉得他给咱姐提鞋都不配……” “就是就是,姐应该会喜欢我这种可……” “滚……” “别插科打诨,”小不点儿笑着问,“爱狗协会那边怎么样?” “爱狗协会好几个微信群,说了胡格的那个群被禁了。” …… 一切努力,好像都是白费了,又回到了起点。 第296章 良心36 …… 崭新的一天,又在太阳升起时来临了。 清早起床的李倩进行了一番搜索,网上那些让人看得闹心的,不该存在的已经不存在了。 她关掉电脑,开始梳洗,镜子里的女人开始刷牙了。 “刘璃,林彦儒背后的人其中一个是不是你?” “你知道吧,男人总会小看女人。我直觉就是你了。” “刘璃,你还藏在本地对吧,你在哪里?” …… 清早起床已经同样了解到现状的老朴在中和山的山路上特意等了一等。 晨风送来大地的泥土味,还送来树叶的清香味,这些,都是让人沉醉的味道,是生命力的象征。 三三两两从山脚爬上来的人,没有他想等的那个人。 那个制造偶遇的女娃娃没有来,他等了半个小时,确认她不会来,至少今天不会来。 她是谁?她想做什么? 她现在是不是体会到了“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的挫败感? 那她现在会怎么做? 如果此刻在战局里的人是我,我会怎么做? …… …… 刘璃不会知道,还有这些人,出于不同目的都在挂念自己,她穿着速干服跑在晨风里,风将她的短发扬起,转眼间又将短发抛弃。 她斗志昂扬的跑动着,感觉到了自己的肌肉线条带来的力量,刘志刚说,再训练一个星期,她就可以申请摸枪了。 她做梦都没想过有摸枪的这一天。 她的身后,是梁家明父母的家,她曾因急救而去过一次的地方。 昨晚,她又在这个家里呆了一个晚上,除了“凑巧”救了已存死志的梁家明妈妈,还做了点在她计划中的事。 这是个被她用“仇恨”唤起生志的丧子之母,如今,她还要利用这个丧子失独家庭的悲痛。 “梁妈妈,你知不知道你儿子梁家明本来不应该死的。” “因为杀害他的凶手吕浩杰一家,在13年前本应该被执行死刑的。” “梁妈妈,你不相信不要紧,我们来打个赌吧。” 昨天,和昨晚,是很重要的时刻。 等的,就是吕浩杰和胡格被关联上,等的就是被删帖! 昨天的这个时机,在任何重要的比赛里,都叫做赛点。 在孙子兵法里,这叫做“巧能成事者,顺祥敌之意”。 “梁妈妈,死是容易的,活着很难,活着得到一个公正的真相更难。” “直接害死你儿子的人是死了,但间接害死你儿子的人还活得比谁都好。” “这个帖子里,藏着所有的真相,但最晚在明天早晨,您,不,所有人,再也没法看到这个帖子。” “梁妈妈,我需要借你的悲伤用一用。” …… 在那些有点影响力的帖子再也无法打开之后,梁家明的微博上传了一段朴实无华的视频。 这段视频,@了市法院、市公安局、纯安县公安局,以及一个毫不知名的直播间。 这段视频,没有提及胡格、屈建军、吕浩杰半个字。 朴实无华的环境,朴实无华的两位丧子父母,朴实无华的但又直击人心的悲伤。 这段视频,首先被一直关注这件事的梁家明父母的支持者们转发,很快其他三家受害者家属进行了传播和转发。 紧接着,爱狗协会的会员们进行了传播和转发…… 在小范围的传播了之后,终于有大v进行了传播。 在有心人的推动下,“梁家明的妈妈”有了不小的热度了。 直接点击“梁家明的妈妈”这个词条进去,排名第一的是梁家明父母出镜的这段视频。 梁家明的妈妈手里始终捏着一粒扣子,双眼失神,整个人精气神全部垮掉。 在梁家明父亲泣诉“吕浩杰因死亡而不被起诉”这个消息时,她始终看着手里的扣子发呆。 梁父说完之后,本应该轮到她说,但她愣是被提醒了好多次才回神。 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我儿子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我帮他把这个扣子缝上去,我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活着的唯一动力,就是等着开庭,去亲耳听一听凶手的忏悔,去亲眼看到他被执行死刑,以后也好告诉我儿子这个消息,没机会了,再也没机会了……” “我一生老实,从未做过什么坏事,但人间的痛苦却没有放过我,这人间太苦了,我想去陪我儿子了,活着没意思啊……” 短短几分钟的视频,没有任何滤镜和美颜,真实的白发和皱纹、还没干又流下的泪痕、还有两位才六十出头的老人局促又麻木的动作,连哽咽的尾音都那么真实…… 简单而朴实的,直接戳中了人的心巴。 ~杀我别用妈妈刀~ ~叔叔阿姨保重身体…… ~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期望叔叔阿姨不要死,要好好活着…… ~看不了这个,我能做点什么吗? ~看得太难受了! ~不对,吕浩杰怎么死的?我记得警情通报里面他是家庭团伙作案,他死了,还有他的家庭成员呢?难道也都死了吗? ~楼上说得对,如果一家都死了,那肯定不是自然死亡,这里面有猫腻…… ~妈呀,我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楼上的,展开来说说,啥阴谋? ~不好说,但推荐你们去看这个。 ~妈呀,保护我方阵地,该截屏的赶紧截屏,能保存的赶紧保存,我有预感,这个帖子要和谐了~ ~何止,帖主估计要被约谈…… ~拜托,你们是活在火星吗?这个帖子已经没了…… ~不单这个帖子,好多详细提到过这事的帖子都没了…… ~还有因为这个事被禁言的呢! ~一种草、草、草、草…… ~欲盖弥彰,我原本还半信半疑,现在特么一看,这特么绝对是真的了。 ~同感?1 ~楼上的,我附议。 ~附议?1 ~我能为梁妈妈做的,大概只有去梁妈妈@的那三个地方留个言了…… ~大家一起去啊~ @市公安局,是谁删了帖? @市法院,吕浩杰一家是怎么死的? @纯安县公安局,既然屈建军这么糟糕,为什么要给胡格父母每年寄钱? …… 有一些人,陆陆续续的涌入了梁家明父母@的那个籍籍无名的直播间。 直播间里是个年轻的律师,看起来还没有遭受过社会的毒打。 ~主播,你的代理人屈芸,也就是屈建军的女儿,现在在哪里?安全吗? 一个问的,又来两个问的。 男主播看到后随口答到:“屈芸的安全大家可以放心,前几天,她就已经在市公安局的周密保护之下了。” 一句话激起千层浪。 于无声处听惊雷,于无色处见繁花。 刘璃松了一口气,接下来,就是和郑荣直接对上了。 第297章 良心37 作为调查组的头头,汪副局长这两天忙的心神俱疲。 调查组马不停蹄的开展工作,抓捕行动成功了,没有任何阻力。 跟踪并想将屈芸带走的年轻人被抓了。 “警察叔叔,我就是看她漂亮,想跟她耍朋友而已,没别的意思。” “我喜欢她,我就是想跟她闹着玩。” 当然不会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小子的手机平板等任何电子产品,都交给了技术进行分析整理。 但林彦儒预想的杀人灭口和通风报信都没有。 连小蒋也没有异常的动静。 而屈芸这边,明松内紧的看护也没有问题,同样也没有杀人灭口。 屈芸自己也想不出自己身上有什么特别重要的、敌方需要的东西。 只有那个无人接听的电话,查出来它曾活动的基站和警局附近的基站一样。 那么,屈建军有什么必死的理由? 同时,殡仪馆火化工的岳父确认,被抓的这个小年轻不是给自己钱的那个,但同时,光看照片,他也不能确认是不是小蒋。 春风得意的汪副局长脑袋有一点痛。 “局长,还往不往下查?”汪副局长明说了,“吕浩杰一家死得这么懂事,只怕网上说的,离真相八九不离十。” “政委,您说这怎么查下去?再查,只怕上面和兄弟单位都会有阻力,我怕我扛不住,我也不太想查了。” “书记,您说,我这调查组可真是,好不容易有了能给我们局添光彩的事,这后面就接着这么多糟心事,您看看吕浩杰一家的事……哎,您看我该怎么办?” 局长说:“按章程办。” 书记说:“哎呀,这个嘛,该办还是得办。” 政委:“你这个副局可是我们局里的顶梁柱,不要轻易说顶不住嘛,这话让你手下那帮小子们听见了,丢不丢份。” 试探未果的汪副局长只好回了办公室,三只老狐狸,不知道隐藏的是哪一只,心好累! 没办法了,明天只能上干货了。 他手边,是林彦儒让赵坤夹在资料里送过来的“申请公开在押人员死亡调查报告”的申请书。 根据《看守所在押人员死亡处理规定》,在押人员死亡后,看守所应当立即通知死亡在押人员的近亲属,报告所属公安机关和人民检察院,通报办案机关或者原审人民法院。 吕浩杰一家的死亡,为何一直没有通报办案机关。 这份申请书,究竟会有谁做批复?又会做什么批复? 局里,还有没有隐藏着比陈喜东更高级的郑荣的同类? 到了下午,有调查小组成员满脸笑意的来汇报工作了了。 “哈哈哈哈……头,我来汇报工作,哈哈哈……” 这是吃了只蛤蟆? 汪副局长离他远了点。 “哈哈哈,他们都在挨骂,只有我们的留言板,清一色的都是表扬,民心所向啊……” “短短四个小时的时间里,两千多条表扬。” 汪副局长来了兴致:“哦,因为什么表扬我们的?” 他伸头过去一看,哦豁,还真是,满满的都是表扬。 ~~这才是我们想要的人民公仆,反应迅速。 ~~警察叔叔好样的,我爱你们。 ~~还得是我们市局,反应迅速,以人为本,不惧强权~ ~~为你们加鸡腿。 ~~为你们打call! “这到底是因为什么?”汪副局长看着一眼滑不到头的好评问。 “您继续往下看呀。”组员说。 鼠标再往下滑。 ~请一定保护好屈芸,拜托了~ ~请彻查,我们也想知道屈建军到底是英雄,还是狗熊?~ 组员乐呵呵的:“虽然这些表现不能让我升职加薪,但看着心里就美,连接热线电话的同事今天都有笑模样了。” “你刚才说,谁在挨骂?”老汪不解的问。 “您看,”组员笑得合不拢嘴。 说是挨骂其实有点不正确,大家都还是比较克制的。 纯安县公安局,还有市法院,满满的都是来自人民群众的质问和批评。 市法院被问候的最多,大家刷屏问的就是吕浩杰一家究竟是怎么死的? 纯安县公安局问的花样可就多一点,胡格案件、吕浩杰、屈建军、屈芸…… …… 气氛都已经烘托到这里了,再不顺势而为那就不礼貌了吧。 得,别等明天了,就现在吧。 老汪将申请书拿在手里,对组员说:“走,拿上它,跟着我,咱去办大事。” 林彦儒在办真正的大事。 他几乎是彻夜未睡,昨晚是个节点,之前的都可以算是虚晃一枪,为的就是引蛇出洞。 13年前的案子,参与侦查办案的人那么多,谁能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之下,将罪名安到郑荣身上。 谁也不能! 只有郑荣自己能! 等的,就是有所行动的人。 这才是切切实实的证据啊。 这段时间以来天天睡局里的肖哥暗自守着网警大队,林彦儒则悄悄的赶去了纯安县公安局外守着。 没有人,没法大张旗鼓,他连自己的车都没开,蹲守在有利地形整整一个晚上。 谁连夜赶回县公安局办公,哪扇窗户亮了,又是几点走的…… 肖哥这边也是一样的,谁几点来,几点走,值班的是谁一切,尽在他“想家想得睡不着的”瞎溜达之中。 …… 第298章 良心38 丁律师也在办一件大事,一件刘璃嘴巴里“只有他这个天纵奇才有能力办”的大事。 他的直播间没有被封,而且好像有了起飞的趋势。 因为只要开播,同时在线观看的人数就没有低于三千的。 唉呀妈呀,人生的高光时刻就这么来临了? 这怎么还有点让人云里雾里飘飘然的呢。 他给刘璃打了个电话。 “嘿,我才想起来,这趟差旅费算谁的?” 电话那头:“说重点。” “哦,我马上就到小凉山州了,”丁律师说,“但我得跟你强调一遍,虽然对外说是免费帮他们打官司,但实际上这个费用你会负责的对吧?” “丁律师,合同诈骗和虚假宣传了解下,”刘璃在电话里头问,“你不会置自己于死地吧。” “你的意思,这一趟我就白跑了呗?” “怎么会,这个案子打得好,你将一跃成为国内知名刑事案件律师,谁见你都要尊称一句丁大状。” 想想就美呀。 丁律师头一回忘记了自己打电话要加钱的初衷,美滋滋的被挂掉电话之后,美滋滋的开始为自己的第五场直播做准备。 小凉山州的梯田很美,直播一开,立刻就有人问:主播,你这是去哪里了? 这是外地吧?风景好美呀。 你们看,那是在插秧的农民伯伯耶。 出镜的丁律师:“大伯,请问,胡杨林的家在哪里?” 直播间里安静了几秒,之后开始井喷式的发言: ~天啦,主播果然有行动力! ~胡杨林?我没听错吧,胡格的爸爸。 ~所以主播是打算? “是的,家人们,今天带大家来到了小凉山州。这里有位胡杨林先生,我将成为他的代理人。” 丁律师在田埂间小心的行走着,沿途一路问路,渐渐的靠近了目的地。 “家人们,其实昨天,我已经在电话里和胡杨林先生沟通好了,今天来,主要就是落实这份免费代理的协议书。” “前面这里,就是我们今天的目的地。” 眼前,是一间低矮的瓦房,房前有打扫干净的水泥坪,坪里晒着些干辣椒。 “胡大叔,胡杨林大叔。”丁律师敲响了门。 没有人应门,但不远处有邻居操着蹩脚的普通话迎上来说:“等一阵就返回来了,他去买招待客人的茶食了。” 邻居搬了把长条的凳子请他坐下。 “你就是来免费替他打官司的律师大老爷是吧,他从昨晚念到现在,就怕你不来……” “他把家里从里到外都打扫了一遍,大清早的就开始做上了饭,刚刚哩,又想着你们城里人喝不惯泉水,就想去前头买点好茶叶回来……” 镜头从远到近的,一一扫过了胡杨林的家。 低矮的三间瓦房,最左边那一间已经有点倒塌的迹象了。 但胜在打扫干净。 屋子里有人“嗯嗯啊啊”的声音。 “是他的疯老婆,”邻居说,“别怕,她就是脑子里乱,但不打人。” 邻居一边说,一边推开虚掩的门往里走。 镜头从陈旧的家具上一一划过,最后落在里屋,尽管是白天,里屋还是比较黑暗的。 丁律师没有进去,他在外屋,能看到一个白白胖胖的,眼神发直,却咧着嘴“呵呵”笑起来的老女人。 她步履奇怪的往前走,走到里屋的门边,就像被牵制住的僵尸一样在原地扑腾着双手。 从直播间的画面里,观众们依稀可以看到,她的腰上绑着一根粗粗的麻绳。 她被这根麻绳困在里屋出不来。 直播间里一片唏嘘声。 ~ ~天啦,好可怜,这是胡格妈妈吧? ~怎么能这样?人又不是畜生?怎么可以这样绑着她? ~瞬间想起了之前的新闻,这样的男人不配有老婆孩子。 ~楼上的亲,你喷之前先看一看,麻绳这头缠了软布,这明显是怕精神病人乱跑呀…… ~是哦,胡格妈妈难道是? …… “没法子,老胡在家还好,老胡不在家就得这么锁着,不然她爱跑,上次跑出去在山里摔断了腿,老胡找了好多天才把她找回来的。” “她儿子被执行死刑后,她就一直是这样,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 “清醒一点的时候就吵着要去给她儿子高考查分,糊涂的时候就谁都不认识,嘴巴里头瞎念叨……” 直播间里已经很热闹了。 有人在问:她好像在说话,谁知道她在说什么? 有人说:主播走进一点,听听她在念什么? 丁律师听从家人们的话,走进了里屋。 胡格妈妈嘴巴里确实在念叨着什么,什么“云”啊,什么“晴天”之类的,偶尔还能听到比较清楚的“老爷”这样话。 直播间里有人问:请问,她在说什么? 丁律师从善如流的问邻居:“大伯,她在说什么?” “我只知道她在喊青天大老爷。” 一听到邻居说起“青天大老爷”,胡妈妈飞快的转过身,噗通一下跪在地上“咚”的一声磕了个响头,嘴里含糊不清的念:“阵云,青天大老爷,救救我儿……” 除了前两个字,后面的大家都听清楚了。 青天大老爷,救救我儿…… 她不是在对眼前的人说话,她是在对十几年前的人说话。 丁律师呆了几秒,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阿姨前面说的那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她说的,是当时负责查案的官老爷郑荣,”身后有个声音回答说,“我们这里,管荣字念云这个音。” 郑荣! “她只记得这个名字了,”身后的声音说,“因为当年的新闻报道里,都是这个名字。” 身后有人拉亮了电灯泡,墙上糊着几张报纸。 是面容沧桑的胡杨林回来了。 “那时候的所有的新闻报纸我都收了。” 其中,有一张报纸上,刊登了一则十分抢眼的表彰通报: 优秀!全省公安机关通报表扬~ 在纯安县公安队伍里,诞生了一个优秀的人民警察,以及在他带领下的优秀集体。 他们二十四小时待命,以公安局为家,随时根据警情迅速集结出发,不是在案发现场,就是在去现场的路上;认真寻找蛛丝马迹,时刻关注案情进展,他们不辱使命,锲而不舍、精益求精。 他们就是今天的主人公,“公厕女尸奸杀案”的破获者:全省公安机关成绩突出个人、集体——纯安县公安局刑事科郑荣及其领导的刑侦大队。 咚…… 随着丁律师念到这里,胡格妈妈再一次噗通跪下磕了个响头,嘴里喊着:郑云(荣),青天大老爷,救救我儿…… “郑荣”这两个字,就以这种意想不到的方式,从幕后走到了台前。 青天大老爷郑云,后加括弧——荣。 就像故意呼应一样,网络上迅速抛出了郑荣的履历截图。 知道消息的郑荣摔烂了一台电脑。 在进行了好几次深呼吸之后,他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给我约陈院长,今晚在我家小聚一下。” “领导,陈院长刚刚给您打电话了。”秘书说,“我说您会马上给他回电话的。” “嗯,做得好。”郑荣点点头,“拨过去吧。”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老陈啊,我正要找你呢,家里杀了只西北来的野山羊……” “老郑,吃的事情先放一边,有个姓丁的律师接受了胡格家人的委托,向省高院提出再审请求。” “省高院立案了吗?”郑荣脸色顿时冷了下来。 “目前,我只能说,还在考虑立案的可能性。” “他提出再审的依据是什么?” 没有新出现的证据证人,原来的审判程序没有不符合当时法律的规定,一个籍籍无名的小律师凭什么申请再审,凭他多读了几本书么? “特么的,”电话那头骂了句娘,“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刁钻的角度。” “这个小律师,他拿着纯安县公安局公示的屈建军的违规违纪,依据第九条——办案人员在办案期间存在严重违规违纪,可能影响案件的公平公正……” 郑荣没有耐心听完,他气笑了,在这等着他呢! 臭不要脸的空手套白狼想请君入瓮,我草泥马! 第299章 良心39 深夜,林彦儒再次等来了外卖员刘璃。 餐桌上有两碗片儿川在等待着被进食。 两人迅速交换了情报。 林彦儒递给她一双筷子,关心的问:“这几天的训练还能跟上吗?” 刘璃点头:“我下周可以摸枪了。” 她带着点炫耀的表情,莫名的有点孩子气的嘚瑟。 “真厉害,这么快就已经跟上了,”林彦儒由衷的夸奖,最后关心的叮嘱了一句:“要小心后坐力。” 刘璃微笑着低头,认认真真的开始吃面。 她就坐在自己对面,吃法是那种人间烟火气的吃法,鼻头上甚至冒出了细细密密的汗珠。 林彦儒庆幸自己的这碗色香味俱全的片儿川还算拿得出手。 两人默不作声的各吃各的,刘璃吃完后换了个话题:“汪副局长有进展了吗?” “申请还没有被批下来,”林彦儒也正色说,“没批下来,就没法做出判断。” “我还是想不通,”刘璃说,“屈建军为什么必须死?” 已经十几年了,他的存在没有掀起任何波澜,一个被边缘化的落魄警察而已,杀了他反而是增加了不可控的麻烦。 林彦儒说:“或许跟吕浩杰一家的死有某种联系。” 所以,借汪副局长的手递上去的这份申请很重要。 只有明了吕浩杰一家死的具体细节,才能找到更多的线索。 “可惜,吕浩杰的近亲属害怕被爱狗协会和受害者家属追加民事赔偿,不肯出面向市法院提出诉求。”刘璃说,“不然事半功倍。 “我们现在最有把握的,是推动胡格案的再审。” 林彦儒说,“但这远远不够。” “郑荣一定会推人出来顶罪,”刘璃点头说,“最有可能承认的罪名是滥用职权,严重一点的,也就是伪造证据。” 根据《刑法》第399条,国家工作人员滥用职权致使公共财产、国家和人民利益遭受重大损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情节特别严重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根据《刑法》第307条,伪造证据情节严重者,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 而根据《公安机关人民警察执法过错责任追究规定》第19条,因伪造证据而故意造成执法过错的,应当从重追究执法过错责任。 用几年、或者十几年的牢狱之灾,换来当初那条利益链条上其他的人平安无事,只怕那些人会花大把大把的钱、或者其他东西来消灾。 至于林彦儒父母的死亡,当年不但有结论,还有论功行赏,在现在的基础上,没有翻盘的可能性。 所以哪怕“胡格案”再审翻盘,对胡格的家人来说很重要,但对郑荣来说,杀伤力还太不够。 能钉死郑荣的,只有谋杀案,不管是谋杀林彦儒父母,还是谋杀屈建军、陈喜东…… 可问题是,这些“谋杀”,现在并不能定性为“谋杀”。 因为没有证据。 哪怕拿下小蒋这个可能是凶手的活口。 “郑荣只要还在这个位置上,我们的目标就会很难达成。”林彦儒说。 郑荣的位置,就是他的保护罩,只要他的位置还在,他的身后就永远有人会护着他,他就一定会有常人难以想象的资源可以用。 他的反扑,绝不仅仅是现在所表现出来的这种实力。 “所以我们得将他从这个位置上拉下来,”刘璃说,“得让他尝到被权力中心抛弃的滋味。” “昨天,他的政敌,手下的秘书收到了一个神秘的包裹,”刘璃说,“单位里隐隐约约有传言说他将被双规。” “你是想,”林彦儒问,“制造一个假象?” 已经制造好了,食堂大妈的传播力比村头的情报中心更强。 而郑荣的政敌,就是他位置之下的副职。 在这届任期以内,如果郑荣被双规,在没有选举之前,将由这位副职自动升任。 副职一旦升任,那还有大半年的时间,可以为自己筹谋个正职了。 刘璃笑起来,郑荣的两位副职,她赌至少有一位是希望郑荣被双规的。 哪个副的不想干掉正的自己上位呢。 现在只差一个契机,一个让大家对“郑荣将被双规”深信不疑的信号。 为了这个信号,她已经守了两天了。 “李长泽的侄子那边有发现吗?”林彦儒问。 他说的是李池的堂弟李韬,李家老二的儿子。 在“酒吧踩踏事件”中,这个堂弟曾在当晚出现在那家同性恋酒吧。 更巧合的是,这个李韬在当晚接了一个神秘人去酒吧。 这个神秘人出现前后的监控视频,被当时负责调查的陈喜东给删除了。 刘璃仅仅从陈喜东嘴里诈出一个“zheng”字。 这个神秘人,就是刘璃想要找到的“信号”。 “郑荣只有一个儿子,说是一直在国外留学,曝光率很低,远远不如他的几个侄女。”刘璃说,“省厅里没有几个人在单位见过他的儿子。” “这很奇怪。”刘璃总结说,“郑荣将几个侄女都培养得,嗯,怎么说呢,总之,他培养的目的是为了整合更多的资源为他所用,但他为什么不给他儿子铺路?” “你想说,他的儿子极有可能是患有艾滋病的同性恋?”林彦儒敏锐的想到了酒吧里被删除的监控。 “我跟了李韬两天,明天是他的生日。”刘璃说,“是不是,也许明天就知道了。” 也就是说,明天她必定会看到李池。 林彦儒沉默的将两人面前的空碗送去了厨房。 爱是天时地利的迷信,他一开始大概就错了。 刘璃起身离开的时候,林彦儒在门还没开之前喊了刘璃的名字。 刘璃站在没打开的门口回头:“大队长,怎么了?” “刘璃,我有没有说过,很高兴认识你。” “嗯,加现在这次,您说过两次了。”刘璃说。 林彦儒低头笑,很快又抬起头说:“再见,一切小心。” 第300章 良心40 电视剧里总会告诉你,得民心者得天下,民意是十分重要的,民意代表着大势所趋。 实际上,在现实生活中,民意是什么? 在不触及某一阶层的利益时,民意是可以利用和引导的。 在威胁到某一阶层的利益时,民意是需要被压制的,是被无视的。 这个由权、钱、色糅杂而成的畸形的怪物,在面对民意的攻击时,反扑是无形而迅猛的。 只不过一个上午的时间而已。 某个荒凉的律所才刚打开门,已经有人上门拜访了。 “小丁律师是吧,来,后进生,和我聊聊天。” 来访者用手指压着一张名片,傲娇的从桌面上滑向丁律师。 “您老拨冗莅临,真是蓬荜生辉,有什么请您指示。”丁律师客客气气的端茶倒水接待着。 “年轻人,有锐气是件好事,不过,凡事过刚易折,锐气太过,只怕短命。” 名片上,明晃晃的印着“某地律师协会”的名头。 “小伙子,我正在组建一个律师团的班底,年薪百万打底,有兴趣的话,不妨考虑好之后联系我。” “急功近利的直播事业不适合你这样的年轻精英,做人不能太短视……” …… 网警大队的某人继续在进行“工作”,无非是屏蔽词多几个而已,无非是那几个传播媒体多关注一下而已。 …… 关注着这些事的网友们发现,才不到一天,那个籍籍无名的小律师的直播间已经被封了。 梁家明父母的支持者们发现,梁家明的微博号下,所有的视频都不见了。 热心的网友们发现,某地县公安局的官网官微关闭了留言功能,但置顶了一份由市公安局刑侦技术部门盖章确认的屈建军死于“心肌梗死”的尸检报告。 取而代之的,是网上铺天盖地的“某顶流疑似官宣出柜”“某大花不慎摔倒露底走光”的花边新闻。 郑云也好,郑荣也好,在网上就像大雨滂沱时的一滴水,汇入了大江大河中,再也寻不到一丝踪影。 …… 小不点儿的寝室里。 某位爱哼歌的帅哥情绪激昂:“我看懂了,我现在知道咱姐要干什么了。” 小不点儿没说话,和她围坐在一起,男男女女小青年们情绪都不好。 “我们还能怎么办?” “有部门给我打电话了,”其中一个女孩说,“说是提出警告,如果再有不恰当的言论,就……” “我的号被永久封禁了,估计申诉都没用。”另一个说。 “我们是不是很没用?姐她……” “我们还有机会,”爱哼歌的那个男青年说,“我们可以去信访办,还可以去省高院,做几个横幅,静坐抗议……” “不可以,”小不点儿斩钉截铁的说,“这个没得商量,绝对不可以。” “小不点儿,你太胆小了,”爱哼歌的青年说,“咱姐得多……” “不,你不懂,”小不点儿说,“我姐从不做多余又没用的事。” “还有,我姐从不拿别人当垫脚石。” “我们之中哪一个因为这个被影响了前途,我姐的计划就算输了。” “她要我做到哪,我就只做到哪,这才是信任。”小不点儿说,“你要相信我姐,那就听姐的安排。” “她现在不需要我们做,那就等着。” 她笑着说,“趁寝管在睡午觉,我点了个火锅的上门服务。” “这个天气开着空调吃火锅,再来瓶冰啤酒,简直超爽的好哒。”甲说。 乙赞同:“来,趁机开黑吧。” “喂喂喂,你们来看,我偶像的演唱会官宣了。” “艾玛,你看,我家蒸煮亲自下场捶了。” “这么冷门的cp也有人磕?” “拜托,还有人磕林黛玉和伏地魔的邪门cp好吧。” “什么都磕只会让我更快乐……” “肥宅快乐水再来一瓶……” …… 老朴家里。 电脑界面上,老朴要找的那个网页上只有“没有搜索结果”几个小字。 他下意识的摸出自己的手机想给女儿打个电话,还没拨出就划走了。 “这里面的水很深啊。” 他叹了口气,“小丫头,你是谁,是哪方势力的代表,还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 “我衷心希望你是哪方势力的代表,不然,你可就很危险了。” 他又叹了口气,背着手在房间里转了两圈,觉得心慌气闷的,就想出门透口气。 正好老伴买菜回家:“今晚他们不回家吃饭,就咱俩,简单点,吃碗面条对付下行吗?” “吃不下。”老朴说。 “咋滴,我长得太丑影响了你的食欲?”老伴没好气的说,“还是面条太长你的小肚鸡肠装不下?” 老朴没说话,背着手出了门。 老伴诧异的喊了一句:“老头……” 他都没理,低着头走远了。 老伴赶紧给儿子打电话:“你晚上还是回家吃饭吧,你爸好像病了,连骂他都不回嘴了。” “我爸,大概是心里难受。”小朴在电话里说。 明眼人都能看懂,但那又怎么样,古往今来,有多少正义死在无人所知的黑暗中! 这个世界不是只有黑和白,那个灰色地带里,藏着多少人破灭的希望。 灰色里的一抹灰,不需要遮住所有人,只要足以只手遮住某一个人头顶的那片天。 …… 别墅里冷气开得温度不高不低正正好,沁人心脾的凉爽。 金色的果盘里,各种水果被挖成了各种十分适宜入口且好看的形状。 李倩取了一只金色的叉子,往郑荣嘴里送了一颗水果球。 “哼,天真,”郑荣冷笑着,“连权力的滋味都没尝过的人,说是蝼蚁都算高看了你们,不过是个屁。” 不过这些屁时不时的嘣两下,挺让人恶心的。 “亲爱的,下一步该怎么办?”李倩坐在他的大腿上,若有似无的挠着他手臂上绷紧的肌肉线条。 “几个臭虫而已,直接碾死得了。”郑荣说,“在绝对的优势面前,多让他蹦跶一下都算我输。” “只要我还在这个位置上,”郑荣将她抱起摁在桌子上,“我想要谁张开腿等着,谁就得洗干净了候着。” 区区一个林彦儒,从肉体上毁灭他都是便宜了他,还得将他钉在耻辱柱上受人唾骂才能消这口恶气。 …… 第301章 良心41 “刘璃,我跟你说哦,我感觉有点不太对劲。”真真发语音来说,“如果有陌生号码给你打电话你别接。” “真真,怎么啦?”刘璃问。 “这几天,院里有些莫名其妙的人,好像在找你。”真真发了语音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像特务接头一样,“我这火眼金睛一看就有问题。” “真的,有人在护理台偷偷的翻我们的联系簿,护士长说,她抓到有人想翻保存在护理台的胡医生的私人手机。” “小雯说,有人在套她的话,问你去哪里了,是不是出了医疗事故被开除了。” 她神秘兮兮的说:“我怕这些人都是冲着你来的,不会是李池花钱找的人吧。” “要真是他,那我可看错他了。”真真唾弃说,“这么死缠烂打的,让人好下头。” “不会是李池,”刘璃说,“他不会这么没品。” “哎,也对,他不像……”真真反应过来了,“哎,不对呀,你这是护上了?哎哎哎,我跟你说,我才是正室好伐啦……” 护? 刘璃想了又想,觉得那倒不至于,因为从刘璃此刻的视角来看,李池应该是在相亲了。 今天,是李池那位堂弟李韬的生日。 他的一个普通的生日宴会,在钱塘江上一艘最大最豪华的游轮上举办。 这艘游轮的承租费用高达五位数,另外还有2000一个小时的服务费。 这艘游轮从临江口岸出海,经东海到嵊泗列岛,游轮上有ktv、有娱乐室和图书馆等娱乐设备、还有完善的潜水装置和野钓装备。 另外,还单独配置了一个医务室。 游轮上有十来个员工,其中包含一位潜水教练和一名急救医生。 此刻的刘璃也在这艘游轮里。 刘璃花了五位数,才让原本来赚外快的急救医生“临时有急事不得不让自己的同事来替班”。 此刻她就是这艘邮轮上的、已经乔装之后的中年女医生了。 “嗯,吴医生,我同你话哦,客户没有需求的时候呢,请你就呆在医务室里休息,喏,就是这一间。” “实在无聊呢,你哦,也可以去图书室呆着……” 这位,呃,男领班的兰花指翘得挺花式炫目的。 “喏,医务室出去左转就是图书室,也就是这一间。” “不过呢,”男领班带着她往里走,夸张的用夹子音说,“请千万千万遵守规矩,尽量减少自己在游轮上的活动,不要引起客户的注意,要把自己当成一个隐形人……” 这正合刘璃的意:“好的,经理。” “实在无聊呢,你哦也可以睡大觉的啦,但呼叫设备必须时刻打开,就是这个。” 讲对讲设备挂好之后,男领班继续说:“还有,潜水的时候,你必须时刻保持清醒的哦。” …… 游轮一共有四层。 医务室紧挨着船长休息室,往后就是图书室。 图书室前就是厨房,外面是前甲板餐厅。 第二层是休闲娱乐区,还有景观区。 第三层是几间单人客舱。 顶层是豪华主舱和客舱。 …… 第一次见识游轮的土包子刘璃,对有钱人的世界有了另一个角度的窥见。 主人李韬是最先上游轮的。 一上船,他身边的人就开始对游轮内外进行核查,包括跟游轮上的主厨确认菜单、和核对游轮上的员工、以及,确认所有人的手机都已经统一保管了…… 刘璃微微佝偻着背,顶着一头中年标志性的小卷发,顶着一脸明显但又不太过分的黄褐斑,又用隐形贴将上眼皮故意往眼角耷拉,以全新的形象坦坦荡荡的接受了来自他的审视。 过关顺利。 孟姐说,任何乔装,都要首先让自己相信。 李韬纡尊降贵的说了一句:“辛苦大家了。” 男领班极有眼色的带着大家一起鞠躬行礼:“祝您生日快乐……” 李韬的人马上给所有人都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红包,嘱咐说:“麻烦用点心。” 之后李韬挥了挥手,满不在乎的让人散开。 刘璃留意到,李池、李源、李韬仨兄弟的舱房都不在顶层的豪华主舱,而是分散在主舱旁边的客舱。 主舱,显然是为另一个人准备的。 她有预感,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李韬上来没多久,就上来一帮青春逼人的俊男美女,其中有几个刘璃在去李家的别墅急救时曾见过一面。 李韬只是站起身热情的迎接。 之后,又来了几个明显要沉稳一些年长一些的男性。 这次李韬不但站起身,还快步走到入口迎接。 这人,蛮有意思的。 李韬,李长泽的亲侄子,李家老二的儿子,在李家颇有点分量。 当初李池送艾滋病的阻断剂给自己,就是从这个堂弟那里得到的消息。 他既能和李池兄弟打好关系,又能和那个神秘人交往密切,同时还能帮李家拿到“那个神秘人”的把柄。 是个左右逢源的七窍玲珑人呀。 party开始后,郑湉来了,她是和李源手牵着手盛装而来的,在一群明媚青春的男女中,也是十分亮眼的。 李源戴着墨镜,穿着和郑湉情侣色系的衣服,从外貌上看,称得上是一对璧人。 李池低调的走在两个人的身后,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居然看起来有点高冷的范。 但刘璃没有和他们打照面,她静悄悄地窝在船长室和图书室相连的休息区,听两个船员边看着船上公共区的监控边聊天。 “cao,这个女人脖子上的那根项链是不是贼贵?”船员甲说,“这个女人不是咱以前见的那种捞女吧,她一看就贼贵气。” “听说是未来的上市集团的女主人。”船员乙说,“真正的富婆。” “看到她手腕的那块表了吗?值一套房。” “我去,真是太……我们累死累活赚不到买房的首付,她轻轻松松一套房戴在手上当装饰。” “关键是她家里肯定还不止这一块表。” “瞬间觉得不想干了,想摆烂,反正怎么活都比不上别人一个手指头……” 钱都流向了不缺钱的人,爱都留给了不缺爱的人。 不过刘璃还真的认真去看了看郑湉那块手表,好像还没有几年前小不点儿用压岁钱给她买的那块石英表好看。 李池就坐在甲板上,以刘璃不多的经验来看是在相亲,而且是一拨又一拨的。 但刘璃要等的人一直没有到。 尽管不知道那个神秘人的真面目,但从李韬目前的表现来看,那个神秘人还没出现。 呜呜呜…… 游轮发出了长长的汽笛音,已经缓缓的离开了港口。 如果这里行不通,那就只能换计划了。 甲板上有年轻人的呼喊声、唱歌声,这群富二代们玩得很嗨。 郑湉和李源更是人群中的焦点。 男领班在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忙碌,一会催后厨,一会喊人清点设备。 因为一个小时后的下一站,是这艘游轮提供的特色——潜水。 有人沿着甲板的楼梯下来了。 刘璃看了一眼,居然是李池。 他低着头一路走到图书室,随意抽了本书,将自己扔在另一个角落的沙发里。 好几分钟,都没看到他翻动书页。 刘璃纹丝不动的缩在自己这边的角落里,没有发出声音。 又有清脆的脚步声从甲板的楼梯上走下来,是穿着秀气高跟鞋的郑湉,她身后还跟着之前和李池相亲的对象之一。 “阿池,我们到处找你,”郑湉大大方方的坐在李池身边,“怎么,躲在这里舔情伤啊?” 她又对自己身边的女孩说:“我们阿池真挺纯情的,跟你们在意大利的做派很不一样吧。” 女孩子娇嗔着说:“湉姐,我在意大利没几个朋友,你回来之后我就是学校家里两点一线,跟她们玩不到一起去。” “对哈,差点忘了你是个宅女。”郑湉说,“说起来,你的性格真是我见过最温柔的。” 一直都只有她俩的声音,李池没说话。 刘璃还能听见郑湉推销说:“当然,阿池是居家必备首选好老公,意大利盛产的甜言蜜语男只能是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调味剂。” 女孩:“难怪我爸妈都对阿池的印象这么好。” 他们从国外聊到国内,从男人聊到口红色号,一直没有刘璃感兴趣的话题出现。 守了三天,看样子可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失陪了。”李池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低沉。 之后他沿着甲板的楼梯盘旋而上。 只剩下这两个女人还在小声闲聊。 “湉湉,我喜欢你的美甲。” “我自己设计的呢。” “哇哦,好漂亮……” 李池的脚步声完全听不见后,这两个女人娇媚的声音突然一变。 “潜水回来后,他就交给你了。”郑湉的声音也变得冷起来了。 “湉湉,你真舍得?虽然他俩是亲的,但在朝和在野可……你不怕我当真?” 郑湉没说话。 “再说,纯情小男生的味道,我们又不是没尝过……” “这不一样。”郑湉小声说。 “哎,听说他追人追了一年多了,那至少也旷了这么久了,这双倍的剂量下去,你……”女孩捂着嘴巴笑得很暧昧,“你受得住吗?” 郑湉似乎是哼了一句,声音很小,刘璃没听清。 “哎呀,你这一脸淫……咳咳,你果然还是跟在意大利时一样没变。告诉我,你回国后,集了多少好邮票了?” 两个人说的话逐渐带上了颜色。 刘璃决定当成没听见,这跟她的目标毫无关系。 很快游轮就到了第一站。 等游轮减速慢下来之后,男领班在对讲机里将刘璃喊了上去。 “哎呀吴医生,现在呢,终于轮到你上场了。” 刘璃微驼着背,带着急救箱信步走上了甲板,坐在男领班指定的地方。 在这里会停留几个小时。 海和天在地平线处交汇,一样湛蓝纯净,一望无垠。 这是土包子刘璃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看到这种美景。 咸咸的海风带着独特的气味扑鼻而来,让人心旷神怡的同时又望而生畏。 甲板上的皮划艇已经被放下了水。 潜水教练带着人在做潜水前的准备。 李池俩兄弟就站在离刘璃不远的甲板上。 “拜托,别垮着个b脸,湉湉的朋友你花点心思照顾下,拿出点风度来行吗……” “知道了,啰嗦。”李池低声说。 刘璃尽量缩在救生设备的后面,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她环视了一圈,男主角李韬并不在甲板上。 而顶层的主仓,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已经拉上了窗帘。 游艇左舷有一艘白色的快艇。 这个人什么时候来的? 刘璃打开了急救箱,摆弄着里面的急救设备。 血压计的品牌标识下,藏着林彦儒亲手装进去的微型摄像头。 想到林彦儒,她不禁走了会神。 林大队长这个务实派不知道现在进行得怎么样了? 他此刻在做的事情才是最危险的。 而且他几乎是在明处,一旦郑荣恼羞成怒,他将会吸引所有的火力。 …… “刘璃,” 有人在轻声喊自己,同时,身前有阴影靠近过来,刘璃瞬间警醒。 是李池,他退了几步,恰好停在救生设备边上。 此刻,他正低头看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摩挲。 刘璃不但注销了原来的号码,还注销了原来的微信号。 “你可真狠心。”李池自言自语的嘟囔着。 身后的“吴医生”顿时起了点鸡皮疙瘩。 “阿池,”是相亲女,“你太单纯了。” 她说:“自古深情留不住,最是套路得人心。” “谈恋爱跟博弈一样,你这样才刚开局就梭哈的,对女人来说,太没有挑战性了。” 李池抬起头看她,将手机塞进了裤兜里。 “我教你怎么追到她吧,”女孩浅笑着说,“保证有用。” 李池:“真的?” “嗯,”女孩歪着头俏皮的说,“但我有个条件,你得负责搞定我爸妈。” “你是想让我?”李池迟疑的试探着问她,“打配合?” “对,我爸妈催婚催得我脑瓜子痛,你和我得假装相亲成功了,报酬就是我负责让你追爱成功。” 李池笑了笑,没说话。 “听说你们找不到她是吗?我有办法……” 李池打断了她:“除了我,还有哪个们?” “想知道呀?”女孩笑着吐了吐舌头,“给你。” 说话间,她和李池并肩站在一起,手里端着两个酒杯,其中一个酒杯正被她递给李池。 酒杯里的液体在阳光下泛着圣洁的金光。 第302章 良心42 刘璃迅速想起了相亲女和郑湉的对话。 所以李池果然就是她们的目标。 刘璃偷偷的瞥了李池的背影一眼,纹丝不动的继续缩在急救设备后。 李池侧身低下头,接过了相亲女手里的酒杯。 刘璃没动,眼角敏锐的发现有人从船舱里往外走出来了。 还不止一个,是三个男人。 除了李韬,还有一高一矮两个男人,高个子青春稚嫩,矮个子成熟稳重。 随着他们逐渐走到甲板上的阳光底下,刘璃终于将这个人看得清清楚楚,也终于找到了目标。 矮个子的那个男的,面相和郑荣有几分相似,但身材没有他老子健硕。 李韬虽然是party的主人,但走在他的左后侧,还故意落后了半步。 就是他了,大概姓郑,名字不详,出生日期不详,职业不详,收入不详…… 他们下来后,李韬并没有向大家介绍,反而向人群后的某人招了招手。 立刻有人上前,附耳听他说话,然后抬起手凌空指了指刘璃的方向。 刘璃在他们的视线转过来时低下了头,佯装打起瞌睡来。 很快,一行四人直接往刘璃这边走了过来。 “池哥。”李韬先喊了李池。 李池端着酒杯,上前走了两步,含糊的喊了声琛哥。 原来他也知道这个人的真实身份。 “小池,”这位琛哥说,“又不是小孩子,喝什么香槟。” 李池举了举手里的杯子,自嘲说:“让哥笑话了,那我换一杯。” 顺势就将手里的杯子放在一旁,又向相亲女歉意的笑。 “我陪哥量个血压,看看能不能下水。”李韬用下巴点了点刘璃的位置。 于是所有人的目光看向急救设备……后的人。 刘璃已经用标准的服务礼仪站起身来了。 相亲女诧异的说:“阿,这里还有个人呀。” 刘璃带上了苗哥说话时的乡音:“您请坐。” 她将血压计打开,对准了自己的目标。 “血压没问题,不过您有没有感冒?”她问,“因为看您好像鼻子有点不通气。” 琛哥的第一反应是抬头去看和他并肩走出来的高个男孩。 “嗯,大概,被小朋友感染了。” 刘璃很庆幸自己在急诊科已经见多识广才没被油到。 她脸色如常的说:“您张嘴,让我看看喉咙。” 艾滋病早期的症状之一,就是容易频繁感冒。 “您咽部有炎性反应,建议您改天再潜水。” 炎性反应会造成鼓膜内外气压不平衡,在这个状态下潜水容易既造成鼓膜破裂,也容易出现鼻窦反向挤压额窦,从而出现逆向阻塞。 琛哥还没说话,高个男人在他背后咳了一声。 “如果实在想潜水,建议您下潜深度不超过5米,尽量控制在十分钟以内。” 她一边说,一边将压舌的棉签折断后扔进桌面的小医用垃圾桶。 任务完成! 接下来只要平稳度过,不横生枝节,她再将自己的急救箱带走就ok了。 她又缩回急救设备后,任凭这些人站在不远处商量着做决定。 接下来,就该让观望的人,真真切切的看到“郑荣即将被双规”的预兆了。 党员的家属坐实了作风问题,被在上实名举报,哪怕不公开调查,只要有风声传出,够不够让大家确认郑荣快要倒台了? 然后,丁律师那边的行动就要加快了。 刘璃在等着返航了,算算时间,她和外界断联已经有近7个小时了。 李池那几个人在聊什么,因为距离,刘璃已经听不太清楚了。 但她注意到,在聊天的李池开始给大家发烟,又顺手将烟灰弹进了之前放下的那杯香槟里。 刘璃低下头,更小心的让自己当一只趴窝的鹌鹑。 不要横生枝节! 可惜枝节伸到了她面前。 “吴医生是吧?”李韬的工作人员走了过来,客气但强硬的说,“请穿上救生衣去那条皮筏艇上。” 也就是说,这个琛哥和他的“小朋友”还是决定要去潜水。 还好不是要她下水。 刘璃从善如流的听从了安排。 等她穿上救生衣就位后不久,高个男孩已经换好潜水服跃跃欲试的站在甲板上,像孔雀开屏一样在琛哥面前展示自己。 刘璃将琛哥这两人都有鼻咽部炎症的情况详细的通知了潜水教练。 教练背对着人群向她露出了个“有钱任性”的无奈表情。 教练带着这两个人进行了“情侣潜水”,才下水后不到一分钟,海面上咕嘟一声,长手长脚的“蛙人”首先在教练的帮助下浮了出来。 来活了。 刘璃和另外的工作人员赶紧先将他拉上皮筏艇,面镜上有明显的血迹。 鼓膜破裂?还是肺部栓塞? 刘璃赶紧解开他的潜水装备仔细观察,面镜里的血迹并没有出现泡沫,耳廓处…… 正要仔细观察耳廓内外时,年轻男孩“yue”的一下吐了出来,吐在刘璃的半屈着的大腿上。 刘璃赶紧伸手扶住男孩因为瘫软而倒向她大腿的脑袋。 好了,可以下诊断了,鼓膜破裂。 鼓膜内外压力差超过110mmhg以上时会出现破裂,导致冷水流入中耳内,或者造成中耳闭锁…… 此刻,男孩应该是感觉到了以他自己为中心的天旋地转,所以不但头晕,还很恶心,因此才会出现剧烈的呕吐。 处理起来并不麻烦。 但刘璃忙碌中无意抬起头,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李池斜倚在船舷边,正用探究的眼神看着自己。 视线短暂接触之后,刘璃低下头继续忙活,余光之下,李池的一双脚没有挪动过地方。 等处理好男孩,刘璃借口要清理裤子上的秽物,抓紧机会将自己的急救箱和医用垃圾桶都带进了甲板后的医务室。 她先取生理盐水和纱布,将棉签上的唾液提取后做好了鉴定可用的检材,然后才换了备用的衣裤。 之后她打开门,背着急救箱再次前往甲板。 李池竟然就在医务室外的沙发上坐着,听到开门声响,顿时转过来盯住了刚出来的刘璃。 然后他站起身,就站在刘璃必须经过的地方,也不说话,好像在等刘璃先开口。 刘璃可以确定他看出了异样。 但她弓下腰行礼,用苗哥的乡音说:“您好。” 李池没说话,脚尖在她面前打了个转,在她直起腰之前转身离开了。 刘璃感觉到了他极速转身离去时释放出来的怒气值。 于是刘璃更加谨慎的缩在急救设备后当鹌鹑。 人群中爆发出了一阵欢呼,刘璃听到有男男女女在喊李源的声音。 “源哥好帅……” “亲一个亲一个……” “源哥好宠老婆呀……” 刘璃一点都不好奇,一眼都没望过去。 视线所及之处,有个鞋尖出现在外围,然后逐渐开始靠近自己这边。 是李池走过来了。 “劳驾,请帮我看看我能下水吗?”他说。 刘璃赶紧站起身先行礼,然后给他量血压。 “血压正常。”刘璃说。 “不看看我咽喉有没有炎症吗?”李池低声问。 刘璃于是给他压舌查看,在结束后将棉签折断扔进了桌面垃圾桶。 “我能下水吗?” “能。” “没有什么禁忌吗?” “潜水后忌高空飞行、忌剧烈运动、忌用浴缸热水泡浴……” 她说一句,李池装腔作势的点一下头,视线一直胶着在她的脸上、脖子上和手上。 突然说了一句:“吴医生的手……” 又故意只说了一半。 刘璃的手指动都没动。 李池哼了一声,气鼓鼓的。 “阿池,听说你要喝酒?”是已经换了一套衣服的郑湉。 她穿着一条挂脖的裙子,露出了曲线优美的肩膀和锁骨。 “给你拿的红酒。”郑湉手里同样端着两个杯子。 不远处已经响起了音乐。 “摇晃的红酒杯,嘴唇像染着鲜血,那不寻常的美,难赦免的罪……” “医生说我可以下水。”李池没伸手去接。 “哦,你不是不喜欢潜水么?你哥说你怕。”郑湉说,“再说一会就上岛了,有你喜欢的沙滩网球。” “嗯,你说得对……”李池伸手,将红酒杯接在手里。 郑湉手里的酒杯碰了过来:“cheers……” “cheers。”李池仰头一饮而尽,将酒杯顺手放在刘璃身前的桌子上。 “呦,池哥好给湉姐面子呀,果然是一家人。” 这边顿时围过来几个年轻男女。 “池哥,碰一个。” “阿池,走一个。” 李池来者不拒,转眼间桌上就摆了五个被他喝光的杯子。 这边顿时热闹起来了。 刘璃再次往设备后缩了缩。 她才一动,那边就有“啧”的像牙疼一样的声音。 刘璃抬头一看,李池正仰着头喝另一杯,嘴巴里鼓鼓的,借着放酒杯的姿势瞪了自己一眼。 “池哥威武。” “阿池长大了。” “哇,池哥喝酒的姿势好帅……” 这边热闹起来之后,李源过来了。 “好了好了,别闹了,你都还没给寿星公敬酒,这会悠着点啊……” “源哥,这时候就别管着池哥了,今天我们必须把池哥陪好了。” “就是就是,今天得一醉方休。” 又一个杯子被放在刘璃身前的桌子上。 “好了,”李源提高声音喝止了一句,“开船了,大家去给阿韬敬酒去。” 潜水活动结束了。 刘璃可以开始“潜水”了。 男领班翘着兰花指:“吴医生哦,一会还要辛苦你多往主舱跑几趟,看看客人的情况怎么样。” 就是那个鼓膜破裂的男孩。 “明白了。”刘璃说。 她准备缩回医务室里当鹌鹑了。 落后了几步的李源揪住了李池的耳朵:“反了天了,谁敬的酒都敢喝,找死吗你!” “嗯,喝死算了。”李池气闷的说。 刘璃等他们走远,快速返回了医务室。 之后船又开动了,刘璃按下了呼叫开关:“经理,请问我现在去主仓方便吗?” 她不想看见正常普通人不宜的画面。 主舱的豪华程度堪比上次李源开的套房,好在那位琛哥不在。 半迷糊半清醒的男孩在此刻显出了稚气未脱的少年感。 “医生,我什么时候才可以再下水?” “一个月后去复查过,确认鼓膜愈合了,确认没有感冒鼻炎等,就可以让潜水教练安排了。” “可惜了,”男孩说,“我还没拍照纪念呢,我同学……” 他自己讪讪的住口了。 刘璃一个字都没多问,尽管她很好奇他有没有年满十八岁,但她不要留任何把柄或破绽。 她现在的目标是安全下游轮,将检材交给林彦儒。 等她返回医务室的时候,门之间夹的那一小片薄薄的纸不见了。 有人进去过了。 刘璃在门口连迟疑停顿都没有,径直往前走去了更靠近船长室那头的休息区。 之后她抽了一本书,坐在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假装认真的看书。 船长室外公共区的监控里,只能看到几个无足轻重的人,没有看到郑湉李源,也没有看到琛哥李韬,李池同样也不在。 但现在这个时候,各自回自己的舱房休息也很正常。 医务室的门没有动,刘璃也没有动。 甲板的楼梯上,有轻轻的赤脚走路的声音响起。 两只很秀气漂亮的脚从楼梯上蹁跹而下,一颗颗脚指头就像饱满的珍珠。 是郑湉。 刘璃将视线收回来,专注在面前的书上。 郑湉连刘璃所在的这个角落也没放过,见到有人坐在里面,她愣了一下, 刘璃很快就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伸手去打开急救箱:“您是有哪里不舒服吗?” “哦,没有,”郑湉很快就反问:“医务室里现在有其他人吗?” “呃,我出来之前没有。”刘璃谨慎的答。 郑湉动了动脖子:“呃,脖子疼,帮我做个推拿。” 刘璃:“好,您是去医务室还是回舱房?” “就去医务室吧。” “好的,您请。”刘璃让她走在前面。 医务室的舱房不大,一目了然,连衣柜都没有,没法藏人。 郑湉显然很快就改变了主意:“算了,我还有事。” 临走转身时她问:“看到……” 刘璃做出认真听的姿势来。 “算了,你也不认识。” 郑湉转头走了。 谁在此之前来过这里,又悄然离开了呢? 会是李池吗? 刘璃刚放好急救箱,就听到房门“咯噔”一声。 她马上回头,李池满脸通红的站在门口,房门已经被锁上了。 “刘璃,你得帮我。” 第303章 良心43 “我这里没有言情偶像仙侠剧,你要是克制不住,我只能给你去势。”刘璃将随身的手术刀摸出来,啪的弹射在他身前不远的简易床上,“大净身还是小净身,你可以选。” 试试就逝世。 “切……”李池脸色绯红,“你才是女流氓呢,我是说,你得帮我藏起来。” 他的眼睛亮得像两团火,却带着如获至宝的欣喜。 刘璃低下头,故意没去看他的傻笑:“你刚才不是藏得挺好的。” “刘璃,”李池向她走近了,“你去了哪里?怎么会在这里?” 刘璃没回答。 他又自顾自的挨近,伸手来拉刘璃的手:“我好想你。” 刘璃退了两步,顺便将手术刀取回手里,顺便在指尖转了个刀花。 “刘璃……刘璃……” 李池站在她身侧,低声呢喃着她的名字。 房间里有种不一样的氛围,刘璃很不适应,所以她果断的大步往门口走:“我去图书室。” 李池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刘璃,就抱一下。” 他的身体此刻热力惊人,拥抱的力度也很惊人,刘璃感觉到了有海绵体的生理反应顶在她的后腰…… 刘璃准备直接用后脑勺往后撞过去,按照高度,至少可以撞到他的鼻子。 不过李池在她有所动作之前已经闷哼一声,触电一样松开她往后退。 刘璃才到门口,就已经听到门外有人说话的声音,她迟疑了一下,回头看李池。 李池正用尴尬的姿势夹着腿佝偻着腰,见她回头,立刻转过身撑在墙壁上背对着她。 “别被电视剧误导了,”刘璃说,“你还有五夫人。” 李池气哼哼的回头瞪了她一眼。 “或者,海水是凉的。”刘璃说,“你速度解决掉,我有话要说。” …… 等刘璃回来,医务室里有着和海风不一样的腥味。 李池脸红红的不敢抬眼看她。 “说说郑湉吧。”刘璃低声说。 “我对她没意思的,”李池赶紧抬起头保证说,“我哥跟她也是,哦哦,还有她的朋友,我连名字都没记……” “展开说说为什么你哥跟她也不是。”刘璃说。 “简单的说,她家人想把我们李家当成钱袋子揣进自己兜里。”李池说,“而我们家想培养自己在体制里的力量取而代之,双方都在找机会掀桌子,但都还没到掀桌子的好时候。” 这话说得……嗯,有意思。 要不要合作? 刘璃抬起头审视的看着李池。 李池笑盈盈的不错眼的看着她:“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这段时间去了哪里?真真不肯告诉我,胡哥也是,他们都……” “你上次说的钱熙媛,也展开说说。” “哦,郑湉的爸爸当时跟我三叔关系很好,郑湉的伯父刚从地方调回来,家里有点势力,黑白两道都吃得开,所以开了家拆迁公司……” “你知道不?就是有的拆迁公司,它不仅仅是搞个挖机拆掉建筑物就行,它还得处理好一些钉子户,” “我哥说,这基本上算是个无本万利的买卖。” 他悄悄的挪近刘璃两步。 “比如说,房产集团对钉子户的拆迁安置赔偿预算是打包价一百万,如果拆迁公司十万拿下,那么剩下的九十万归拆迁公司所有。” “但如果拆迁公司花了101万,那拆迁公司自己负担多出的那一万,你明白的吧?”李池又靠近了一点。 所以,事发当时,郑湉父亲利用郑荣的权利,利用李三这边的人脉,一起共同构陷了邓老师,造成了邓老师一家的悲剧,不花一分钱拿下了那块地。 “口说无凭,证据呢?”刘璃冷静的问。 “啊?什么证据?”李池已经和她肩挨着肩,心思就全在她离自己只有几毫米的手上,“你是怎么把你的手化黑这么多还不掉色的?” 刘璃咳了一声。 李池如梦初醒:“哦,证据,我爸说,他还保留着三叔和郑湉父亲、还有李倩爸妈当时的转账记录。” 徐姨的老公,邓老师的父亲,当年救了7个孩子的见义勇为英雄老邓老师的纪念碑,房产公司是有300万的预算,这三百万郑湉父亲和李三一人一半,李三给了李倩父亲二十万。 李三又将这笔钱入股了李氏集团的门窗生意。 但这并不能说明李长泽一定是清白的。 李长泽让自己看到的开明和成稳,只是他想让自己看到而已。 刘璃一边思索,一边将李池的手甩开。 “刘璃……刘璃……” 他又在低念着自己的名字,这让刘璃有些不一样的困扰。 她将脸一冷,瞪了李池一眼。 李池讪讪的瞅着她笑:“你为什么会以这个身份在这里?是为郑湉来的还是琛哥?” “展开说说琛哥吧。”刘璃语气软了点。 李池顿时来了精气神,他挨近过来的,大着胆子像老友一样去揽刘璃的肩膀:“他是郑湉的堂哥,但是他一开始不姓郑,他随母姓。” “郑荣的岳父过世后改回父姓的。” 刘璃愣了下。 李池又偏离了谈话的主题。 “哈,我发现是你的时候简直惊呆了,你怎么扮别人扮得这么像?” “你看你这个眼睛,是用什么办法缩小了?”他矮下身体,凑近了看刘璃的眼皮,“还故意晒这么黑了?” 刘璃没有动。 “刘璃我,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李池在和她对视上的瞬间突然红了双眼,“我难过得要死了……” 近在咫尺的、炙热的带着哭腔的他,刘璃从未见过,她一时半会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也从未觉得自己原来也有内疚之心。 李池突然不管不顾的用力将她搂进自己怀里,“叭”一下亲在刘璃额头的发间。 刘璃抗拒的手掌正好贴在他的胸口,手掌下是他“砰砰砰”跳得又快又乱的心。 于是刘璃抬起屈膝顶上去的腿顿时间就迟疑了。 也就一两秒的功夫,她的肚皮上再次感觉到了膨胀的海绵体反应。 李池“斯哈”一声,再次触电般松开她弓下腰转身,尴尬得说不出话来。 刘璃脸一热,不假思索的将急救箱抱起出了门。 “经理,请问主舱是否方便接受诊疗?”她请示道,工作让她冷静下来。 …… 等她再次返回时,才刚悄悄推开门,就听见里面又像是痛苦又像是欢愉的喘息声,还有耳语般的呢喃声,“刘璃……嗯……嗯哼……刘璃……” 背对着舱门的李池正低着头,双手放在身前…… 刘璃又悄悄关了门,之后再没踏进去一步。 郑湉下来过,相亲女下来过,李源下来过,之后郑湉再次下来过,再次向她确认:“医务室里有其他人吗?” 刘璃坦然的抬头看着她的眼睛说:“门没锁,您可以进去找找看……” 郑湉转身就走。 过不了一会,突然甲板上一阵惊慌的喊叫声,有人喊李池,还有人喊李源和李韬…… 而李源在大喊:“把医生找来,阿池呛了海水了……” 被他捞上来的李池闭着眼睛,好像晕过去了。 甲板上的急救设备再次派上了用场。 李韬匆匆忙忙赶过来:“池哥怎么掉水里了,他不是一向……” 李源低声喝了一句:“阿韬,安排靠岸,我带阿池去医院。” 李韬就将围观的人都引导去了其他地方,迅速联系了船长室。 刘璃正清理着李池的呼吸道,手突然间被李池握住,他冲自己眨了眨眼睛,又止不住的呛咳了两声。 正进行听诊的时候,突然间他肺部的呼吸音急促起来,身上也热起来了。 一条大浴袍被李源扔过来,盖在他腰以下。 李源一走过来,刘璃就赶紧退到一边。 “我给你找个妞疏解下?”李源问。 “滚。”李池怒气冲冲的低声说。 “她带的有个朋友,大概是按着刘璃的样子找的,要不你就闭着眼睛把她当刘璃,反正关了灯都一样。” “滚,赶紧滚。”李池半起身瞪着他,惊慌的瞟向刘璃的方向。 “飞机打多了伤得很,”李源吊儿郎当的说,“酒是谁递的都记得吧,让你缺心眼。” “你能不能赶紧滚?”李池半坐着遮挡住自己尴尬的地方,没好气的赶人。 “要不就你相亲的这个,反正对你来说不是刘璃谁都一样,爸说她家世不错。” “哥,求你了,快滚……” 他频繁瞟过来的视线让李源疑窦顿生,回头看了看毫不起眼的女医生:“你?” 还没说完,李池飞起一脚将他踹到一边,怏怏的看向刘璃,趴在那里可怜兮兮的呛咳起来。 装的! 刘璃磨了磨牙\\u0027。 “我要……咳咳,我……要去医院,”李池说,“让这个……医生跟着……咳咳……” …… 刘璃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沟通安排的,游轮很快就靠岸了,琛哥将他的“小朋友”也送下来了。 刘璃领回手机,又背上了自己的急救箱,跟着男孩和李池身后下了游轮。 李源站着和琛哥聊了几句,琛哥很快返回了游轮。 很快就有车来接了。 李源安排人将男孩送走后才问:“行了,说说吧,怎么回事?” 还在哼哼唧唧装不舒服的李池:“你少管我们的事……” 刘璃撕掉了眼角的隐形贴:“劳驾,请给李董打个电话,我有话要说。” 李源猛然回头,瞪着刘璃脱口而出:“我cao……” 李池起身“啪”的给他肩膀打了一下:“你……” 李源打断了他,勃然变色,问:“你冲谁来的?李韬还是琛哥?” “啧,哥,你能不能先按刘璃说的办!”李池嫌弃的说。 李源瞪了他一眼,转头拨了个电话。 “爸,刘璃乔装成医生出现在游轮上,”他言简意赅的说,“她说有话和你说。” “刘璃,很高兴听到你的消息。”李长泽的声音传了过来,“请说。” “李董,某个党员的作风和品德问题近期将被举报,您有没有兴趣?” 电话那头李长泽和电话这头的李源同步诡异的安静了几秒。 李源在这头无声的夸张的“哇哦”了一声。 “是你在搞郑荣?”李长泽的声音在平静中也带着诧异。 “邀您共襄盛举。”刘璃说。 “你确认?”李长泽问。 “这个计划本来并不需要您,”刘璃说,“但我想给您一个投资我个人的机会,不以李池为基础的。” 李源:“我cao……” 李池再次给了他一个拳头。 “你这个女人太猖狂……”李源摇头说,“可以说是……” 李长泽在那边稳稳的说:“我跟,需要怎么做你直接联系我。” “好,您等我通知。”刘璃应道。 “阿源,将我这个号码留给刘璃,你和阿池听刘璃的差遣。” “是,爸。” 挂掉电话,李源兴奋的拍了下方向盘:“cao,刘璃,你这个人真是狂得不知天高地厚,” 他兴味盎然的说:“我喜欢!” 李池“啧”了一声,李源赶紧解释:“哥儿们的那种……” “哪种都不行。”李池瞪了他一眼。 “郑荣最近挺发愁的,”李源笑眯眯的说,“高院一旦立案,他就完蛋了。” “你们找到钱熙媛了吗??”刘璃猝不及防的问。 “没……”李源只说了一个字,先是瞟了她一眼,才无奈的接着说,“她家的院子里没有人回去过。” 警方也没有找到钱熙媛,她躲藏得确实很好。 那么,除了李池以外,还有谁在找自己? …… 又一个夜晚,刘璃换上了装束,拎着食品保温箱,再一次来到了林彦儒家。 才刚到林彦儒家楼下,她就警觉起来,一出电梯,她的后背上有冷汗“唰”的流了下来。 林彦儒家所在楼层的进出口拉起了警戒带。 刘璃试探着往里走。 “哎,这里封了不许进,”有保安从里面制止了她。 “那送外卖能进去吗?我要超时了。” “当然不能,这层楼都疏散了。”保安说,“你联系对方改地址吧。” “大叔,”刘璃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是命案吗?几楼几零几呀?” “2302。” 那是林彦儒家! 第304章 良心44 形势变得很不利。 网上依旧热闹纷呈,但隐秘的角落静悄悄的。 丁律师的直播间被封了。 纯安公安局的置顶公告不见了。 梁家明的微博里视频被下架了。 这些都是可以预料得到的。 但最重要也是最出乎意料的是,林彦儒家里出事了! 究竟出了什么事? 刘璃打给了赵坤,赵坤一直没有接听,也没有回电话。这……除非他正在审讯,或者是被审讯。 刘璃尝试着在本地新闻里寻找些线索,却都没有发现。 她站在拐角的地方看着市公安局的办公大楼,已经深夜了,还有好多个办公室是灯火通明的。 二楼刑侦的办公室也亮着灯。 她收集的琛哥的“纱布检材”该交给谁? 难道,出事的就是林彦儒吗? 刘璃没法接受这个可能,她首先得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直接去找了肖嫂。 肖哥还在局里没有回来,只有肖嫂一个人在家里照顾老人孩子。 外卖员刘璃又去送外卖了。 但肖嫂家的门没那么好敲开。 刘璃感觉到猫眼里有人在看自己,又听到肖嫂在问“是谁”的声音,就在猫眼可见范围内打开了自己严严实实的头盔。 门这才“滴答”一声开了。 “肖嫂,林大队长家里……” “不,死的不是大队长,”肖嫂赶紧说,“林大队长失踪了。” “那死的是?”刘璃迟疑的问。 “是老卫。” 郑荣嘴里的经侦科刺儿头老卫? 林彦儒只提到过一次,说他因为想追查李倩背后的力量被针对调岗了。 “他为什么会死在林大队长家里?死因是什么?”刘璃问。 “不知道,”肖嫂说,“刘璃,这件命案,因为避嫌原则,整个刑侦二组都不允许参与。” “你肖哥也一样,接到报警后不久,阿坤带着刑侦二队火急火燎的赶了过去,但他们整支队伍被从现场叫停了。” 刘璃有了些微不好的预感:“被哪里喊停的?” “省公安厅。” 省公安厅不可以直接接受命案报警,但凡它直接参与的,都是重案、大案、要案。 “我们都不知道详细消息,唯一知道的,就是老卫死在林大队长家里,而林大队长失踪了。” 肖嫂的表情有着惊魂未定的紧张,她尽量详细的将事情描述清楚。 “今天上午十点多,派出所接到了小区住户的电话,说听到自己家楼上的房间里有异常的响动,” “报警电话里说的,就是林大队长家。” “派出所出警后,发现林大队长家的大门上有可疑的血迹,因此强制进入房间查看。” “你肖哥说,现场发现了老卫的尸体,初步判断是被人从背后攻击后脑致死。” “小区监控、电梯监控已经被公安厅取走。” “带队的是厅刑警总队的支队长。” “赵坤、老肖两人目前被隔离询问,事情还没有定性。” “其他的人都还好,除了不能接触本案,行动上都没有限制。” …… 林彦儒失踪了,生死不知。 肖哥和赵坤被隔离。 目前,己方队伍中三颗棋子都有折损。 “嫂子,屈芸怎么样了?”刘璃强忍着听得怦怦跳的心问。 “屈芸?”肖嫂想了想,“没有听到其他消息,应该还在调查组的保护之下。” 那,林彦儒失踪之前还在等的那份“申请公开在押人员吕浩杰一家死亡调查报告”的申请书,不知道有没有被批下来,是谁不同意,又会是谁同意呢? 林彦儒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有没有通过其他办法给自己留言? “嫂子,给我讲讲林大队长手底下的人,除了老卫还有一个姓蒋的年轻人呢?” “你说的,是不是接手了老卫工作的那个小蒋?”肖嫂想了又想,“他是经侦科的新人,单身,我们科有想给他介绍对象的……还有……” 肖嫂说:“还有,作为新人来说,他上手得很快……” 刘璃问得更详细:“林大队长出事前后,您能想起他有什么异常吗?大队长失踪后,他在哪里?” 肖嫂敲了敲自己脑袋:“他是经侦的,我关注得少,我真想不起来了。” 在离开之前,肖嫂拉着她的手叮嘱:“刘璃,现在只有你是自由之身,小心保护好自己,不到万不得已,不要暴露自己。” “我知道的,嫂子放心。”刘璃抱了抱她。 “我没法放心,”肖嫂说,“老肖和你,你们选了一条难走的路。” “你们走的每一步,我都会担惊受怕。” 如果没有屈建军的第二次尸检,如果那天晚上将检材被污染的事实隐瞒下去,现在的这些会不会发生? “可我的良心告诉我,你们走的是对的。”肖嫂说,“那就拜托千万走稳一点,让良心给正义好好的开道。” 肖嫂的双眼殷切的看着她,眼睛里,一左一右都写着“千万小心”。 刘璃郑重的点头。 将纱布检材一式两份的其中一份拜托给肖嫂之后,刘璃赶去了其他地方。 没有林彦儒从中斡旋,她必须得想其他的办法联系被保护的屈芸才行。 那不二人选,就是屈芸的代理律师——丁律师。 事情很多,但最迫在眉睫的,就是先将郑荣拉下马。 公安厅刑警总队直接侦查林彦儒的案子,这里面绝对是郑荣的手笔。 他对林彦儒,从来都只有利用。 只有将他拉下马,才能砍断他弄权谋私的手,才能查清楚林彦儒的失踪案。 而她需要先联系到丁律师,现在有两件至关重要的事,只有丁律师能做到。 然而,她拨打给丁律师的电话,甜美的女声说: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今夜没有风,气压很低,让人觉得闷热得出油。 夜空中黑云层叠,连一丝星光也没有。 霓虹灯都熄灭了,隔得远远的,才会有偶尔几个招牌还亮着。 黑暗中,悄无声息行走在屋檐下的刘璃没有害怕。 她走过不少的夜路。 夜路中,最危险的反而是人,你得避开那些“流浪汉”,野狗野猫或者是偶尔窜出来吓人一跳的那些动物反而是可爱的。 荒凉的律所在夜晚更荒凉了,只有不远处的二院还灯火通明。 律所的大门紧闭,然而凑近了看,里面空荡荡的,已经快要被搬空了。 丁律师往常站在那里揽客的前台桌子不见了,办公用品不见了,立式空调不见了…… 玻璃门上用长方形的红色纸写着“门面转让、房东直租”八个大字。 所留的号码并不是丁律师的号码。 最重要的是,律所门口竖挂着的招牌不见了。 丁律师是出事了?还是反水了? 不,出事的话,房东的动作不会这么快的。 那么,他反水了吗? 刘璃退回到绿化带的阴影里默想了一会,如果丁律师反水,那她必须马上赶去小凉山州…… 刘璃做了判断,快速起身,往暗影里走远了。 身后,有个黑影迅速跟了上去,一直跟到了一条巷子里。 黑影伸出手,想去拍刘璃的肩膀。 他的手还没碰到刘璃,突然手腕处一阵剧痛,一个天旋地转间,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就“duang”的一下倒在地上了,脑瓜子在“嗡嗡嗡”响,脖颈已经被人捏紧了。 “咳咳咳……是我……松手……我要被掐死了……” “咳咳咳,加钱……我太难了,必须加钱……” “刘璃,你这个女蛮子,加得太少我也不干……” “我的手要断了,我的脖子要断了,你不加钱就要失去你的得力助手了…… 第305章 良心45 清晨四点多钟。 第一道曙光冲破绵延如织的云层,在头顶这片天空中映照出了一抹亮色。 小不点儿再次被语音电话唤醒。 她一个翻身,赶紧将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起。 “姐,大家都憋着一口气呢,你说怎么办?” “什么?去拍跳舞的视频?” “行,老a和小z两人跳舞是不错的,就他俩跳吧。” “你说去哪里拍?” “姐,你说慢点,我记一下。” “嗯嗯,省公安厅大门左边,没到公交亭的那个有雕塑的斜坡。” “必须赶在七点半之前准备好。” “好,收到,我马上安排。” “不用我们自己的账号发是吗?投稿给你说的这个账号是吧,行,我记住了。” 挂掉这个语音电话,她拨出了一个群语音通话。 一个一个头像陆续被点亮。 “来活了吗?小不点儿。” “咱姐有指示吗? “终于,咱姐终于又想起咱了……牛……” “得令,开工……” …… 清晨五点多钟。 中和山的山路上,老朴惊讶的发现,那个出现了几天,又消失了几天,疑似在“钓鱼”的小姑娘又出现了。 “呦,体能进步了,”老朴肯定说,“不错,现在不像扑棱蛾子了。 ” 小姑娘腼腆的笑。 “贴吧都被删光了,”老朴问,“下一步你会怎么做?” 小姑娘抿着嘴笑。 “你家长辈不出来给你撑腰吗?”老朴感兴趣极了。 “我是个孤儿。”小姑娘坦然的说。 “那没人催婚,”老朴点头说。 “结婚是选项之一,不是唯一。”小姑娘说。 “你这话我女儿爱听。” 小姑娘又不说话了,就只是笑。 “你没啥要跟我说的吗?”老朴问,“你现在说,我还有兴趣听一听,兴许还能考虑考虑伸把手。” “今天九点十分左右会有一个热搜,”小姑娘说,“错过了这个时机,就落了下乘。” “落了下乘会怎么样?” “落了下乘也没关系,三五年后再当上总编也一样非常了不起。” 总编?那还是为自己女儿来的。 “这是独家?”老朴问。 “嗯,独家,热门,民心所向,荣誉之光。” “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是谁的人?” “我叫刘璃,是良心的人。” …… 清晨七点半。 “弱鸡,早会后的4公里往返跑准备得怎么样了?”刘志刚问,“还有两天武主任就要回来验收成果了,你可别给我丢人哈。” 孟姐:“没事,刘璃,丢人丢的也是弱鸡这个名字,你的名字在省厅无人知晓。” “大家都知道机动小组来了个弱鸡,”孟姐补刀说,“没人知道你叫刘璃。” 刘志刚:“不得不说,孟姐,你是懂安慰人的。” “真的吗,”孟姐大笑起来,“我以为我背刺人最厉害。” 两人看着刘璃一顿大笑。 刘璃:“没事,将熊熊一窝,大家都知道弱鸡是哪个软蛋带出来的兵。” 刘志刚顿时笑不出来了。 何止笑不出来,他的好胜心在熊熊燃烧。 “速度,跑起来,跑跑跑,加速度……” 他抽出教鞭一路追了上去。 刘璃一边冲刺跑,一边在心里算着时间。 偌大的操场上,另一头,厅长已经下楼来整队了。 今天是“夏季治安百日行动”的第一天,厅长等好几个重要领导将带队进行治安步巡。 步巡的路径,就包括大门左边公交亭那条线。 步巡的这只队伍里,就包括郑荣。 今天,将是郑荣名声扫地的第一天。 七点四十五,那只不起眼的队伍已经出发了,这次步巡的时间是两个小时,从公安厅大门一直延续到运河广场…… 七点五十五,队伍最后一个人影从大门口向左转了出去…… 按照速度,还有十分钟,这只队伍将要到达公交亭。 还有七分钟…… 还有三分钟…… 倒计时10、9、8、7…… 刘璃被刘志刚追赶着往左转过去。 公交亭不远处,一辆和大都市格格不入的板车被头发花白的老人一路推行着前进。 “请问,省公安厅往哪里走?” 板车上,拉着一个白白胖胖笑着流口水的老女人。 板车和那支步巡的队伍越来越近了。 参天的梧桐树,破旧的板车,交叉过身的两方人马。 突然,板车匆匆忙忙的转了个方向,快步跟在步巡队伍的边上。 头发花白的老男人嘴里喃喃细语着,陡然间大喊一声:“郑荣,青天大老爷,救救我儿……” 他一说话,白白胖胖的老女人噗通一下跪在板车上,“咚咚咚”的磕起头来:“青天大老爷,救救我儿,我儿胡格死得冤啊……” 板车,终于拦住了步巡的领导们…… 队伍里边,郑荣的脸红了又白,十分好看。 林彦儒,你在哪里?能不能一起共享这重要的时刻? 第306章 良心46 早晨八点十分。 老朴给女儿打了个电话:“这个……那个……你的……嗯,你哥,哎呀,你晚上回家吃饭吗?” “爸,你到底要问啥?”女儿一边用耳朵夹着电话,一边翻看资料。 “就是,这个……那个……”老朴还是没说出来。 电话里,他听到有人在问女儿。 “主编,总编说这个屈建军的稿子,他建议再压一压。” “我去找他。”女儿在电话那头说。 然后电话里的声音清晰的传过来:“爸,晚上回家吃,没事就挂了。” “等一下,”老朴说,“今天九点左右会有一个跟屈建军有关的热搜……” “爸,这是内幕消息?”女儿在那头诧异的问。 “是头条,是独家,也是荣耀。”老朴想起小姑娘自信的脸庞,终于认真的说,“爸觉得,该早点发。” “行嘞,臭老头还管得挺宽的,”女儿说,“我自己会看着办的。” 老朴没再说话。 这个世界上,黑白灰都有,良心,也一直都在。 …… 八点半。 李家园子里。 从二楼踩着轻快的步伐跳着舞哼着歌飘下来的李池发出“哇哦”一声怪叫,从后面跃进沙发里,又翻身将沙发上的抱枕压在怀里。 “刘璃来电话了?”李源问。 抱枕里传来“嗯”一声,还有“噗通”翻身过来朝天蹬起来的大白腿。 没眼看的李源:“这傻子疯了,刘璃能看上他就有鬼了。” 李长泽从容的从楼上下来,沉稳的坐在饭桌前准备开始进餐,向李源招手。 李源起身小跑过去。 李长泽安排说:“刘璃给了阿池一个社交账号。” “你们时刻关注它,只要它发动态,不管发的是什么内容,让它上热搜。” “上哪几个平台的热搜?”李源问,“预算的上限是多少?” “没有上限,”李天泽说,“反正从傻子的分红里扣,以后他的嫁妆少点而已。” “爸,”李源诧异的问,“您是说?” 他俩的目光都停在还在发呆傻笑的李池身上。 “刘璃看上他了?”李源,“凭什么?” “可能刘璃没见过这么傻的,新奇。”李长泽说,“你妈以前就说了,这个傻子有傻福的。” “您怎么知道刘璃看上他了?”李源好奇的问。 “你以为刘璃缺的是合作伙伴?”李长泽反问,“她在允许阿池靠近她。” 李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所以这傻子就这样挺好的,”李长泽说,“你妈要是地下有知,也会觉得开心吧。” “你配合好刘璃。”李长泽说,“别给这傻子拖后腿。” 与其说是和李家合作,不如说,刘璃想给自己和李池一个机会。 “爸,你觉得,这个刘璃真能办成这件事?”李源压低了声音问。 “再加上我们的财力,那就没有成不了的事了。”李天泽说,“郑荣也就止步于此了。” “爸,你不担心刘璃她……”李源更小声了,“她别有所求。” “没有我们,她也已经做到这个程度了,她说这个计划里本来没有我们李家,”李天泽说,“别自视过高了,要说我们家真有什么她看得上的,大概也就这个心里全是她的傻子。” 李源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切”了一声。 “怎么?不服气?你知道她最厉害的是什么?” “告市公安局?” “不,是她东走一步西走一步,看起来每一步都没什么用,偏偏连在一起之后,哪一步都妙不可言。” 逼得纯安县公安局出公告,转眼就用这份公告来提起再审请求,合理合法有理有据,连高院里的朋友都在说这一招借刀杀人借得漂亮。 一个不显山不露水的直播间,看起来一点威胁都没有,却恰恰好在郑荣有所行动时,轻描淡写的爆出屈芸被市公安局保护起来的事,连郑荣的名字都没提,却轻轻巧巧的坐实了空穴来风…… 还有,就像早有预料一样,将屈芸早早送进了市公安局…… “那,爸,你说,如果现在我们是郑荣,要打败刘璃的计谋,我们该怎么破局?” “你说呢?”李长泽考验的问,“晚上告诉我你的答案吧。” 李长泽垂下眼帘,郑荣要破局,只有一个办法,而郑荣一定会用尽自己的所有余力这样做。 …… 郑荣现在无地自容。 尽管装成便衣的武警已经迅速将胡格父母带离,附近也没什么群众,引起的关注已经很低了,但……cao尼玛的,现在胡格的案子已经被捅到领导面前了。 领导,就是上意,这比什么民心、民意要可怕得多。 还在继续步巡的时候,就有他的副职看似维护实则补刀的说:“老郑是个干实事的人,干实事的人难免会得罪些群众。” 这是在说他的群众基础差。 “欲戴皇冠必承其重,老郑的荣誉太多,有点质疑也是应该的,小事一桩。” 这是在给领导上双重眼药,既说自己有野心想取而代之,又说自己行事不周密有纰漏。 厅长已经别有深意的瞄了自己两眼了。 我ri,岳不群都没你们伪! 但他心知肚明,胡格父母会恰恰好出现在这里,这一定不是偶然的,有人想搞他,所以才把胡格父母送到这里来的。 今年的换届,他势在必得,所以得快点将钱袋子李家处理好才行,他需要很多很多很多的钱。 可惜郑湉就是个绣花枕头,连脱了裤子搞定个傻小子李池都做不到。 看来只能用其他办法了,上次埋在李家的钉子得用起来才行。 还有,林彦儒背后的那个人,究竟是谁?是那个老油条汪副局长吗? 跟着厅长带队进行的步巡将要持续两个多小时。 但厅长才让勤务员将胡格父母请回接待处不久,郑荣眼尖的发现,厅长的勤务兵将手机递给了厅长,看起来像是有必须汇报的情况。 而郑荣远远的也看到了自己的勤务员出现在队伍后方。 不知道原因,大概就是直觉,郑荣觉得勤务员站在那里的身影怎么看都透着“焦灼难耐”。 他刚一回头,正好撞上了他的副职意味深长的眼神,这种眼神,用四个字形容就是“幸灾乐祸”。 cao,神神秘秘的…… 他心里有种很不妙的直觉。 …… 第307章 良心47 “zhong”周刊的编辑室里。 “主编,朴主编,大新闻,”有人热切的喊着,“屈建军的女儿上热搜了,我们在这之前发的稿子发对了。” “太好了,我们赌对了。” “太巧了,太妙了……” “耶……” “噢耶……” 这间小小的编辑室里一片欢腾。 总编大人拨冗而来,面带止不住的笑意:“别忙着乐呵,趁热追击,将屈建军的生平整理一下,速度联系他女儿,争取做个独家专访……” “哇,我们这个电子新闻稿浏览量过百万了,才发上去多久呀……” “哦莫,我有预感,这篇新闻稿浏览量至少得过亿。” “你们看,这就是屈建军的女儿屈芸,这是她委托自己的律师发布的报平安家书,已经同时上好几家平台的热搜榜了。” 朴主编冷静的说:“先找到屈芸的代理律师联系专访,你现在就办。” “你呢,打开这封报平安家书看看,和我们自己的报道互相对照一下……” “朴主编,这个律师的电话忙音,一直忙音中……”同事急问,“怎么办?我现在去这家律师事务所去蹲守吧!” “一定是同行在抢独家了,我们这个浏览量过千万了……大家都眼红了。” “可不能被对家摘了瓜!” “朴主编,不得不说,你这个新闻敏锐度真的必须点赞……”总编独到的说:“必须将这个事件做成独家深度报道,我有预感,这是能让我们拿下年度大奖的。” 被盛赞的朴主编赶紧给老朴发了条信息:“爸,告诉你会上热搜榜的人是谁?有他的联系方法吗?急急急……” 老朴戴着老花镜正在电脑上看屈芸的那封“报平安家书”,慢悠悠的回她信息说:“有联系方式的。” “那你倒是给我呀。” “好。” “那你倒是发给我呀。” “好的呀。” “发!” “你妈说的相亲呢?” “去,不去是小狗。” …… …… 其他编辑部的办公室。 “屈建军?我们好像收到过跟这个人有关的投稿。” “好像是的,前几天咯,好像扔在哪个角落里了。” “holy 个 shit,我想抽自己两巴掌。” “抽几巴掌都来不及了,看能不能想其他办法,找这个律师去?” “那还不快去找,这个新闻指定能拿一个国家级的奖项的……” “联系这个律师,抢先去做一集专访,快快快……” “直接去他的律所堵人……” …… 网络上,“屈芸的报平安家书”爆红各大平台。 我的爸爸屈建军不是英雄,他是个狗熊。 他们都是这么告诉我的。 尽管我爸他有满满的一盒奖章,尽管他有一身因公而负的老伤…… 但他迟到早退旷工,他执勤怕冷出勤怕风,他品行不端作风不正,他穷困潦倒毫无建功…… 都是他们说的。 他们没说的是,我爸死后有人花30万买通殡仪馆将他的遗体火化,就是为了阻止法医的第二次尸检。 还有人不分昼夜的跟着我,试图将我绑架上车。 有人一直在阻拦我找真相,我知道是谁,但我不敢说。 感谢市公安局的警察同志们,我才能在今天、在局里,向关心我的妈妈、亲戚和身在屏幕前的你们报个平安…… …… 屈芸的热搜之后,只要搜索内容包含“屈建军”三个字,“zhong”周刊电子新闻平台朴主编的一篇有关于屈建军的“冷门报道”迅速从冷门一跃成为热门。 “这个专题报道比屈芸的热搜发布得还早,这才是脚踏实地做新闻的记者和编辑……” “就是就是,在热点之前就对这个事情进行了宣传,这简直是一股清流,不枉费我粉了这个刊物好多年……” “国家级的新闻平台,确实是良心所在……” “国人的良心,新闻的真正价值……” …… 爆火了的,除了“zhong”周刊,还有个人微博号“小丁律师有话说”。 也就是发布“屈芸报平安家书”的这个新得不得了的个人账号。 这一篇动态发出去,光是依靠浏览量,他已经能收入六位数了。 “哈哈哈,还是我聪明,真是大聪明,”丁律师的电话响个不停,微博的点赞、评论、私信也不停的在攀升中。 丁律师看着自己临时找的小格子间一样的办公室笑得合不拢嘴。 “哈哈哈,”他喝了一口水,还是没忍住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年薪百万这样虚无的大饼怎么可能吸引得了我。” 虚与委蛇只是为了争取时间,以免当时就被干掉了。 “我可不想和刘璃为敌,我只想抱紧她的大腿。”丁律师唱了一句“背靠大树好乘凉”。 终于接到了刘璃早就说过的电话。 “您那边是zhong周刊是吗?好的,我只和你们姓朴的主编谈。” “时间么,我可以和朴主编通话之后再决定吗?” 他还需要守在电脑前等,等刘璃说的那份“投稿”。 十点钟,有人在“屈芸报平安家书”这条动态下评论,并留下了一张动图。 “请您帮忙看看,这是胡格的父母吗?如果是,原视频我可以投稿给您吗?” 这张动图里,拖着板车的胡杨林,坐在板车上的疯女人,以及在省公安厅围墙外磕的响头,就在一群跳舞的年轻人后面清清楚楚的展现了出来。 联系私信,收到完整的没有经过剪辑的视频,降低周围噪音,“郑荣青天大老爷”的声音听得很清晰。 不挑时辰,立刻上传。 背后不知道是谁花了大价钱,这条动态和上一条……呃,反正他总共只发了这两条动态,两条都像坐上了火箭炮。 起飞的天选之子丁律师再次“噗嗤”一声忍不住乐笑了:“这条粗大腿抱得真不赖,可得抱紧,别被人抢了……” …… 小不点儿被一群年轻的男孩女孩们簇拥在屏幕前,欣喜的看着这意想不到的盛况。 没有人想说话,也没有人说话。 热点之后,来跟热点的不计其数,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 “我感觉我麻了……” “我也是……” “以后我就是给我姐提包的……” “咱姐,咱姐!” “对,我就是给咱姐提包的……” “排个班吧,我排星期一提包,你排星期二吧……” “这个,呃,咱姐不背包。” …… 郑荣确认,两个小时的步巡,是对他的处刑! 两个小时,翻了天了! 中纪委的官网上,党支部的上,有人公开举报他了。 有人在省厅官网的留言板上,实名制举报他的家庭党风败坏,不但上传了他儿子带男伴在游艇上的照片,还有他儿子aids的检验报告…… 连他自己都听到了今天省厅的接头暗语:喂,你知道吗?郑荣要被双规了! “知道是谁实名举报的吗?”郑荣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气的。 “知道,胡杨林夫妻、梁家明父母……” 一群没有什么怕失去的、连命都不想要了的人! 第308章 良心48 郑荣觉得自己的心脏在“突突突”的跳个不停,跳得他手抖气也不稳。 他摔了手里茶杯,又忍不住摔了一个配套的茶壶。 “给我接网警大队的电话。” “打了,说是已经安排下去了。” “给我接陈院长的电话。” “试了,无人接听。” “打他办公室内线。” “办公室说他在开会。” “继续打。” “是。” …… 老朴家。 “儿子,高院的意见出来了没有?” “爸,你瞎打听什么呀,”小朴,“我们有纪律的。” “说得好像我没上过班一样,”老朴嗤之以鼻,“你老子我上班的时候,你还是一个细胞。” “爸,你想说啥,直接说行不?” “高院的老瞿,年轻的时候是个刺儿头,年纪大了,也还是个刺儿头。” “爸,那是我直属领导的领导,你就……” 老朴打断了小朴:“想立案,去找他,让他知道有这个事就行。” “爸,我能直接去找吗?你儿子是哪根葱啊……” 老朴再次打断了他:“我咋生了你这个实心眼的木头,就你长了嘴别人没长嘴吗?” “爸,您的意思是?”小朴,“那你在小河沟里支个招吧。” “知道食堂大妈吧,”老朴说,“没有一个食堂大妈背后没人的。” 任何一个机关单位,食堂大妈都是谁谁谁的亲戚,最多拐个弯,是谁谁谁的亲戚的亲戚。 “知道了,我现在就去。” 小丫头,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要不要下次见面的时候表个功? 一把年纪了,表功这种行为,是不是有点幼稚了? 还是跟老伴表表功得了。 “老伴,女儿同意去相亲了。” “真的,哎呦喂,那我去找人去。” “哎,先别走呀,那个,我想吃面条了。” “吃吃吃,什么时候了还惦记吃,你的五脏庙就这么娇贵,非得要面条伺候?锅里有剩饭冰箱里有剩菜垫吧垫吧得了……” …… 市公安局网警大队。 某人的手在抖。 满屏满屏一眼刷不到头的“屈建军”、“胡格”、“郑荣”、“冤案”,让人触目惊心。 “确认键”就在手指下,但这根手指重若千钧。 他拨出了一个电话:“领导,形势是不是有点不对?” 之后,他又拨出了另外一个电话:“老婆,咱儿子睡午觉了吗?” …… 局长办公室。 “哈哈哈哈哈……”汪副局长说,“领导,好消息……官网都瘫痪了。” 领导悄悄的将茶杯拿到了离他远一点的另一边。 “这是好消息?” “当然是好消息,”汪副局长,“夸局里的人太多了,夸您的人更是数不胜数,简直是四朝归心八方来贺,人数太多,把官网都给挤瘫了。” 县公安局、市法院都快要被骂瘫痪了,唯独市公安局,那是一个差评都没有。 领导的脸色瞬间明亮了,谁能说这不是好消息呢! “别说上一届,就是往前数三届,没有一届领导班子有这种荣誉,”老油条汪乐得见牙不见眼,“领导你太牛b了!” “行了行了,多大点事儿,瞧你飘得。出了这个屋子,你给我稳重点。” “是是是,那不是就在您面前才放松的么。” “诺,你要的申请,赶紧去办吧。”领导挥了挥手。 “行,领导您真是雷厉风行,能跟着您学习,真是我……” 领导赶人了:“行了行了,赶紧办事去,稳重点。” “领导,那我徒弟林彦儒的案子,怎么办?还由着他们办?” 领导要想一想:“我斟酌一下,明天早晨再说。” “哎,行嘞,等您的决定,我和我徒弟,那可都是您的人。” 出了办公室,老汪保持着神秘的笑容进了调查组。 “准备准备,抓人。” …… 网警大队某人的电话还没挂掉,已经有人带队来了。 “举起双手,离开座位,这是命令。” “报告,是我给汪副局长打的举报电话,我想戴罪立功,我是按照我队长的命令……” 被他点名的某人瞬间弹起。 “别动!”立刻有人在他身后将他压在墙上动弹不得,“举起手来。” “我……我也要戴罪立功……” …… 询问室里,省厅的人正坐在赵坤对面。 “林彦儒在失踪之前的最后一个电话是打给你的,他在电话里说了什么?” “大哥,这都已经第三遍了,我再说一遍,林大队长给我打电话,让我给他带早餐,我家小区边上的肉包子和豆浆简直是一绝。” 省厅的人:“根据你最近的行动轨迹,你的轨迹和其他同事的有很多重合,你为什么会频繁出现在市局同事小蒋和老卫的身边?” “是不是接到林彦儒的命令公器私用,在没有手续的情况下私自调查其他警务人员?” 赵坤:“拜托,大哥,您能不能专业点,我们本来就在一个地点上班,上班下班也就这么几条路。” “这怎么就算是在调查其他警务人员呢?难道别人和我同路就是在调查我吗?” 赵坤抑扬顿挫的说:“还有,我得提醒您,林彦儒林大队长现在是失踪,他的失踪还没定性,不要给他扣什么公器私用的帽子,大家都是警察,措辞还是严谨点,以免让人看笑话。” …… 肖哥的对面,也坐着省厅的人。 “详细的展开说说,你是因为什么原因提出的第二次尸检请求?” “是这样的,领导,这就要从专业上开始解释了,”肖哥开始滔滔不绝的介绍自己的专业来,“腐败性绿斑又叫尸绿,是尸体皮肤上出现的污绿色斑块,它是腐败气体中的硫化氢与血红蛋白结合成绿色的硫化血红蛋白所呈现出来的尸体症像……” 一分钟后…… 两分钟后…… “噶么,我给你画张图更直观,哎,您给我备点纸和笔……” 三分钟后…… “事么就是这么个事,所以我向局里打了个报告,又赶紧办了手续,紧赶慢赶,还是没赶上……” 省厅的人:“这么说起来,第二次尸检就单纯是你们法医的主张,林大队长有什么建议吗?” “大队长啊,他有没有意见我不知道呀,”肖哥回忆说,“他当时忙着交接工作呢,再说,这个也不需要他的意见。” “那么这些天以来,林大队长有没有什么异常的表现?” 肖哥思索着:“那肯定不一样,从队长到大队长,官大一级压死人,那肯定更有距离,也更显得威严了。” “您别说,自从他升职以后,见面也少了,居然觉得他变帅了……” 又六分钟以后…… “这些天我过得苦啊,值班室的床板这么硬,有时候还得跟赵坤挤一挤,哎呦,您是不知道,他睡觉打鼾响得哦,我是真的睡不着啊……” …… 出了询问室,肖哥和赵坤各自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小段正耷拉着脑袋在发呆。 一看到他们回办公室,小段瞬间恢复了活力。 “坤哥,肖哥,你们说,咱们该怎么办?” 赵坤没有回答,反而问:“大队长有消息了没?” “没有。”小段摇头叹气,“也不知道大队长现在到底在哪里?” 赵坤的视线转向窗外,是啊,林彦儒,大队长,你在哪里呢? 第309章 良心49 这个问题,同样困扰着刘璃。 但有一点是肯定的,林彦儒此刻必定是不得自由的,区别在于,他是主动隐身,还是被动失踪。 刘璃觉得被动失踪的可能性大得多。 林彦儒绝不是那种主动隐身却不给战友提示的莽夫。 所以,他一定是有危险了! 而现在要做的,就是拿到“林彦儒失踪案”的调查权,即使不能让刑侦二组全权负责,也必须和省厅的队伍共享调查权。 “你们知道吗?”孟姐神秘兮兮的跑进来说,“郑荣要被双规了。” 双规,指的是组织要求党员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交代清楚问题,没有交代清楚不允许离开。 双规,其实并不是正式司法程序的一部分,而是在司法程序启动之前采取的党内措施。 “这都是旧闻了,几天前我就听说过,”刘志刚说,“不足信。” 孟姐以看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但是听说党支部已经开会在讨论是不是要成立调查组了。” “哦莫,”刘志刚压低声音,“那这将是我亲眼见到的倒台倒得最快最意想不到的一位领导,刷新记录了。” 他啧啧叹息:“就是可怜了他的岳父和老婆,辛辛苦苦把他送到高位。” “呸,活该,”孟姐说,“想想那个18岁冤死的少年郎一家,我觉得这还不够解气。” 刘志刚问:“孟姐,你说胡格能翻案吗?” 孟姐点头之后又摇头:“我悄咪咪的查了查,当年那个案子的经手人,除了屈建军,除了林坚,再除掉一些当年的基层民警和辅警,好几个走上高位的。” 当然,位置最高的是郑荣。 “还有,当年负责审理胡格案件的法官,如今已经调任省高院了,级别不比郑荣低多少。” 推翻胡格案,就是打这些身居高位的人的脸。 “我怕很难立案再审。”孟姐摇头说。 不立案再审,胡格是强奸杀人犯的定性就永远没法纠正,胡格父母想为他讨个清白的愿望就永远没法实现。 “我盼着他被双规。”孟姐说,“如果搞个民意调查,我举双手加双脚赞成。” 因为双规之后的结果就是双开,很少有人能从双规的调查下全身而退。 当然,郑荣已经没法全身而退了。 但这远远不够。 刘璃没有做声,保持着笑而不语的表情。 她在思考,老虎垂暮,余威犹在,郑荣的反扑着重点会在哪里? 这,是她没法算到的部分了。 因为她不清楚郑荣身后的势力都盘根错节的隐藏在哪里,除了当年的得利者,还会有谁是他的攻守同盟。 只能等这股势力在保郑荣的时候自己爆出来了。 “哎,事情太复杂了。”刘志刚说,“承认胡格是被冤杀,那就得定义吕浩杰到底是不是当年的真凶?” “如果他是,那后果就相当严重了。” 孟姐和刘志刚面面相觑,都感觉到头皮发麻。 “刘璃是不是听不懂?”刘志刚好心的问,“你刚进体制,这些弯弯道道还没人教你。” 刘璃笑着点头。 “如果承认胡格是被冤杀的,那真凶是谁,如果真凶是吕浩杰,那至少有四、不不不,五个,至少有五个家庭可以申请国家赔偿……” “那被追责的这些人,罪过就大得多了。” 刘志刚的话没说完,刘璃心里豁然开朗。 她大概知道林彦儒会在哪里了。 “刘哥,孟姐,我听说,”刘璃也压低声音,“我听食堂阿姨说,负责审查起诉吕浩杰的检查官死了。” “我也听说了。”刘志刚点头。 “难道负责的只有这一个检查官吗?”刘璃虚心的问道。 “有可能,”孟姐说,“按照规定,办理刑案时可以由一个检察官独立办理,也可以由两个检察官合作办理,不过,必须有助理或者书记员共同参与。” “但有一点,在提审的时候,绝对不可能只有一个检察官在场。” 吕浩杰一家都死了,负责的检查官也死了,谁还能证明吕浩杰承认过自己是凶手,或者证明吕浩杰的爸爸吕明曾举证过吕浩杰是凶手! 只有当天跟检察官一同提审吕浩杰的那个人! 林彦儒的失踪,一定跟这个人有关! 必须要找到他! …… 汪副局长亲自带着那份“申请公开在押人员吕浩杰一家死亡情况”直接杀到了市检查院。 “什么?”老汪快要七窍生烟了,“请假了?” 他的口水都要喷到了两米远:“负责的检察官一个死了,一个请长假,这种借口合理吗?” 面对他的口水攻势,对面的人抹了把脸后退了两步。 “我要求请假的这位检察官立刻销假,回来配合调查,”老王说,“这是最重要的。” 电话无人接听就直接带队赶去他家里。 家里没有人就直接联系他的家属比如父母。 不出所料的,这个检察官助理失踪了。 王志杨,27岁,未婚,市中级法院检察官助理,失踪。 最后一次出现,是在下班回家的小区监控里,就在林彦儒失踪前十二小时。 就在刘璃和林彦儒一起吃片儿川的前三个小时。 …… …… 郑荣已经止不住出汗了。 “陈院长的电话一直没有人接听。” “内线电话接了吗?” “接了,不过说他还在开会。” 这种情况可以说是破天荒地的,对方是什么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郑荣冷着脸,挥手让人出去了。 等办公室里没有人,他从桌子里摸出另外一个手机,连续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他问:“人找到了吗?” “死活不论,生要见尸,死也要见尸。” 第二个电话,他问:“办得怎么样了?” “嗯,在轮胎上动一下,赶在下午三点前公告这个消息。” “嗯,别忘了笔录。” 第三个电话,他说:“让死了人的那家闹起来,闹大点。” “让人把他引到车间里去。” 没时间了,掀桌子吧! 第310章 良心50 李氏集团大楼的顶楼菜园子里。 “阿源,会不会有人来?” 墙角的木椅上,两道交缠的身影若隐若现,有让人脸红心跳的声音在这幕天席地之间隐隐约约的荡漾着。 “阿源现金流账目的管理,你让张总教我……人家不想只做你怀里的女人……” “好,给你,我的命都给你……” “别撕……等一下人家还要不要见人了……” “那就不见……”男人将她的衣服掀起来罩在她脸上。 “嗯……你今天火力怎么这么猛……” “因为你够骚……” 叮铃铃……叮铃铃…… 有人的手机铃声响起来了。 女人的长腿缠在他的腰上:“让它响……” “我爸打来的……” “扫兴,阿源,你太坏了……” 李源已经起身提上裤子:“爸。” “厂里出事了,我没时间等你,你自己马上赶过来。” 李源拉好拉链拔腿就跑。 留郑湉在后面狼狈的整理自己的仪容仪表:“fuck,死莽夫,搞得我不上不下的难受……” 李源以最快的速度往流水线厂赶。 “爸,厂里怎么了?” “半个月前出事的员工家属在车间闹事,进了3号放散塔,威胁要点煤气柜。”李长泽沉稳的声音也有点急躁。 现在正是上班时间,如果发生不可控的意外,后果不堪设想,厂里的员工、集团的声誉、明天的股价……全都岌岌可危。 “cao,热风炉主控室值班的人呢?死哪去了?连外人进去都不知道吗?”李源担心的问,“阿池呢?” “和厂长在进行疏散,”李长泽说,“你立刻跟财务核对一下,赔偿款谁负责的?现在是不是已经到位了?” “爸,你担心是?” “对。” “我马上查。爸,难道是打草惊蛇了?” “嗯,更有可能是狗急跳墙了。”李长泽简短的说,“刘璃打到他的七寸了。” 郑荣现在想自救,必然要花常人想不到的巨大数目才能打通关节。 不然,这个时候谁会肯淌他这趟稀臭的浑水。 “那,高院那边有消息了吗?”李源最关心的是这一点。 “知情人只有一个字,等。” 能让知情人讳莫如深三缄其口的,想必是还没有拍板。 李长泽叹气:“我们切割的速度太慢了。” 李源想,不,应该是刘璃的攻势太快了。 他从没见过这种猖狂到摧枯拉朽的女人,难怪…… “郑湉在财务的一举一动,你都盯好的吧?” 李长泽的声音将分神的他拉回来了。 “不要让她有机会生事。”李长泽交代说。 “知道了,爸。” 从昨天在游轮上发现刘璃,并在离开的路上和刘璃达成合作意向之后,他们就已经在做集团和郑氏的清理和切割。 这一切都是悄然进行的,财务那边,郑湉接触的从来都只是皮毛,他也一直安排人盯着郑湉的。 他想了想,拨出了一个电话:“你现在马上查一下,把赔偿款的转账记录发给我。” “是,李总。”电话那头的男人恭敬的说,“我马上发给您。” 这个接电话的男人就在办公室里,他的腿上盘坐着郑湉。 挂掉电话,感官的刺激让男人忘了工作,他扔掉手机:“迟早死在你手里……” 裙子被撩到腰上的郑湉眼神迷离:“张总监,人家怎么舍得你死,嗯……给老板戴绿帽子的感觉,是不是很刺激……” …… 李源没想到,自己被拦在自己家厂子的远处,眼睁睁的看着大门口,就是进不去。 交通已被管制,所有路上的车辆都在往后撤,行人已经被引导着疏散,至少已经有六辆消防车正在进入…… 李源被挡在警戒线外。 “警戒线内,闲杂人等,不得进入。” “我是这的老板,不是闲杂人等,你是哪里的?”李源怒喝道,“里面还有我弟弟和我的员工,我必须进去。” “稍等,我和指挥中心联系一下。” 拦他的人,看气势应该是特警。 “呼叫1号,有个叫李源的自称是老板的人想进去。” “将他送到指挥中心,谈判专家要见他。” “是。” 李源是被人架着往里走。 指挥中心就在安保科的监控室里。 李长泽在这里,呆子李池也在这里。 “爸,阿池,”李源喊道,“怎么……” 对面的李池痴痴傻傻的,看都没转头看他。也对,这傻子没经历过,害怕是正常的。 李长泽倒是抽空瞟了他一眼当打招呼。 两个人的视线都停留在对面的谈判专家身上。 “听说是你负责赔偿事宜的对吧,请将详细情况仔细说明。”年长的女人柔和但强势的问。 指挥中心的人不少,但焦点都在中间的四个人身上。 “请将赔偿协议、转账记录提交给我。”年长的女人问,“另外,调解的时候,他的家属里分别都有谁参与了?” 柔和,但坚定的语气,还有直视着自己的平等又理解的眼神,李源几乎没有思索一五一十的将情况进行了说明。 “路径记清楚了没有?”四个人中年长的那个男人在问,“放散塔、能源煤气调度中心、高炉作业处……刘璃,这些地方尤其要记清。” 刘璃?! 李源下意识的看向背对着自己的短发身影,诧异的惊呼出声:“刘璃?” 背影没反应,反而是她对面的年轻男人用“看,又一个傻子”的眼神瞄了自己两眼。 “记清了,”背影在说话。 确实是刘璃那个狂妄的女人的声音。 cao! 李源震惊的坐到李池身边,这才从正面看清楚,这个长相和身材都没有特别出色的女的,真的就是那个刘璃。 cao,这个世界太特么魔幻了! 他好像能理解为什么李池是一副痴傻的呆瓜样了。 …… 第311章 良心51 刘璃知道李家的人来了,她也才刚知道,李池嘴里的流水线厂就是这次的任务地点。 但形势很严峻,她没法分心思考这会不会是郑荣的反扑。 指挥中心做了三种预案,谈判专家的谈判只是其中一个。 她需要在短时间内记住的东西太多。 因此,她连眼神都没法分给李家人一个。 苗哥严肃的说,“这是便携式煤气报警器,有报警声响起的时候,这个上面会有数值显示煤气泄露浓度。” “明白。” “你的任务是和特警、消防员共同守住这个位置,三秒钟准备,复述这个位置的特征。” “38米放散塔,左侧距离安全环保室35米,右侧距离煤气能源调度室40.5米,距离高炉人工开上渣口12.8米,有高炉急需包、铁水包,要注意翻渣点是否干燥、有无积水……” 她这个位置和路线,是承上启下的位置,往上是主谈手苗哥,往下是外面的指挥中心。 沿着这个路线进去,她要排查所有的点,关闭应该关闭的阀门,打开应该打开的按钮,放下应该放下的挡板…… 她要守住的不但是主谈手苗哥的安危,还有厂里的工人和周围两公里以内的居民…… “脑子里有图了没有?”苗哥点了点她的脑袋,直视着她的眼睛,威严的逼问。 “有。”她没有回避苗哥,自信的回答。 苗哥向指挥中心的领导敬了个礼:“领导,我们准备好进去了。” “检查个人安全配置。”领导提醒说。 真要发生爆炸,这些安全配置或许还能让人捡回一条命。 “刘璃,”李池担忧的喊了出来。 刘璃伸展着双手转着圈让刘志刚检查自己,转向李池时,朝他点了点头。 “刘璃,不要去,”李池说,“太危险。” 刘璃没理他,转回去开始给刘志刚检查。 防爆对讲机打开,绝缘防化手套密封,带空气呼吸器的防护服密封…… “千万要小心。”李池冲她的背影喊。 除了孟姐,谈判机动小组的三个人都分别跟在特警与消防员身后,各自沿着各自的路线往里突围。 而孟姐的任务也很重,指挥中心已经派人去接其他亲属,她需要整合在外面得到的信息,再将有用的信息筛选出来传达给小组。 指挥中心的任务也很重,疏散周围群众、核对厂里员工、守住各个点和面…… 他们就在阳光底下,连影子都没有的角度,朝着未知的危险而去,身上的防护服在阳光下反射着光。 李长泽:“我为什么没有个这样的女儿?” 李源:“我cao……” 李池满脸担忧的眼巴巴的看着已经远去的背影,嘴里在嘟囔着什么。 李源凑过去一听,原来他在嘴里念叨:用我和我哥十年寿,换刘璃平安无事…… cao…… 目标,小黄,男,19岁,半个月前生产安全事故的死者的大儿子。 被挟持人,副厂长,54岁。 刘璃抬起头,清楚的看到了高炉煤气柜放散塔的塔身上,有一个黑影在晃动。 黑影是小黄,被挟持的副厂长位置未知。 高炉煤气柜放散塔已经被关闭了,目前塔顶处于未点燃状态。 这是危险的。 放散塔的工作状态必须保持打开,只要是打开的,塔顶必然是燃烧的状态。 不知道是电子点火器被关闭了,还是液化气阀门被关闭了。 苗哥和特警的任务是直达放散塔底找目标,刘璃则是曲线接近,沿途排查,此刻她已经排查到电子点火器。 然而她还没找到电子打火器的准确位置,就听到对讲机里苗哥急促的喊:“2号替补就位。” 主谈手2号替补就是刘璃。 “是。” 400米冲刺跑,刘璃需要在一分钟内迅速到达完成替补行动。 随着她的前进,身上佩戴的检测器开始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刘璃低头一看,数值已经达到32ppm,而且还在上升中,34、37、39…… “刘璃,我被卡住上不去,”苗哥说。 放散塔下有道栅栏,已经被锁住了,缝隙的宽度,苗哥和刘志刚都会被卡住。 苗哥担忧的看着她:“刘璃,有信心吗?” 苗哥身后的特警:“我能从栅栏往上爬,试试从管网那里徒手攀上去。” 那就是只有她和这位特警可以。 “有。”刘璃坚定的说。 “记,我快速说一遍。”苗哥简短的安排。 “小黄,19岁,无业,爱好魔兽,亲属评价说他性格乖张、爱喝可乐、爱吃炸鸡……” 刘璃取下身上重的装备,从栅栏的缝隙里钻了进去。 特警攀上了栅栏,沿着管网崎岖前行。 栅栏之后,是放散塔高高矗立的塔身。 刘璃爬了上去,越往上风声越大,隐约可以听到从塔身上传下来的人说话的声音,还有用东西敲塔身的“哒哒”声。 “别上来,滚下去……” 刘璃顺势停下来歇口气。 她抬起头,看到了小黄稚嫩但怒气勃发的脸。 “魔兽tbc64级的选手,也害怕女人吗?” “滚下去……” “你到现在还没点火,想必是有什么话想说。”刘璃让表情温和起来,“我不但能听你说,还能帮你向他们提要求。” “我没有要求,我只想让他们陪葬。”小黄手里拿着根铁棍,激动的时候,敲得塔身“铛铛”作响。 “是所有人都陪葬,还是其中的哪几个?”刘璃问,“是下面的工友,还是你抓的副厂长?” “我不想跟你说,你滚。” “那你想跟谁说,我去帮你找他来,”刘璃说,“但我能确认,不管你想找谁,他们都不会来。” “越有钱的人越怕死,只有像我们这样又穷又丧的人才敢直面死亡,因为命贱。” “你撒谎,你如果不怕死,为什么要穿这些上来?”小黄质疑说。 “这些配置的作用,不是让我不死,”刘璃说,“而是为了区分开你跟我被烧焦的尸体,毕竟,你总不会希望你家的骨灰盒里摆的是我吧。” 小黄一时没说话,连手里的铁棒都没敲了。 “不过,按照现在的情况,你家的骨灰盒里,可能摆的是副厂长,因为烧焦后的残骸没法做鉴定,只能靠运气。” 小黄瞪着她,喘着粗气还是不说话。 “我能不能上来说话?”刘璃征求他的意见,“戴着这个说话很费劲,我没法听清你的每一个字。” 小黄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于是刘璃利索的往上爬了几级,直到他喊停。 但已经离得足够近了。 刘璃可以直观的看清小黄本人,以及缩在平台角落里被控制的副厂长。 他们都在放散塔的中层平板上。 只这一眼,刘璃迅速判断出——这个副厂长有猫腻! 他是谁的人? 第312章 良心 52 这个副厂长的手反背在身后。 这完全是掩耳盗铃! 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挟持另一个成年人爬这么高,除非这个被挟持的人自愿,否则他有大把的机会逃脱。 而她需要把这个想法传递出去。 “小黄,你的体力不错,”刘璃说,“常年打游戏的人还有你这个体能很值得骄傲。” 她就像是随口问起一样:“厂长得有140斤吧?” 随着她说出这句话,那头的苗哥马上理解了,说:“找副厂长的资料,核查他全家的经济情况。” 铛…… 放散塔上传来一声响,小黄狂躁的敲了敲塔身的钢架子。 “不要东拉西扯,你说你能代表我提要求,我要三千万,我要李家连本带利赔给我三千万。” 提要求就好,就怕你不提要求。 刘璃在工作的同时,孟姐这边已经在调查这位副厂长了。 而她才刚问起副厂长,李长泽和李源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小黄的父亲是他介绍过来的技工,出事后,也是他在负责善后安抚工作。”李长泽介绍说,“除了法务部,他就是调解的负责人。” “调解协议签好后,财务负责转账,”李源将收到的转账截图打开给孟姐看,“确认钱款到账了。” “和谁确认的?”孟姐问。 李源答不上来。 “给我具体的名字,”孟姐追问,“是死者的老婆,还是死者的父母孩子?” 李源还是答不上来:“大概是老婆吧。” “小黄的妈妈来了,”指挥中心接到了通知,“就在警戒线外,她说她家没有收到一分钱,公司承诺的三百万补偿金没有到账,还哄着他们将她老公的遗体火化了。” 这就是症结所在。 李长泽瞪了李源一眼:“截图是假的,财务部有内鬼,是谁发给你的?” “老张,财务部总监,”李源惊呼一声,“糟糕,郑湉一直想要他手里的现金流水账。” …… 李氏集团办公大楼,仅穿着上衣的张总光着屁股站在办公桌后,双手捂着自己的要害,又惊又怒的瞪着面前已经将裙子拉下来穿戴整齐的郑湉:“你他妈玩仙人跳?” “不然呢?我要颜有颜要财有财,杭城里我也是排的上号的上流名媛,我图你什么?”郑湉架着长腿翻着眼前的账目,手机放在一边,里面正是张总刚才不堪入目的画面。 “图你软,还是图你一分钟?” 郑湉挑了挑眉:“哦,连前戏加起来一分钟,啧啧,中年男人除了嘴硬,哪里都是软的,没意思透了。” 她咯咯咯笑着站起来,毫不避讳的当着张总监的面打了个电话:“现金流水账到手了,炸吧。” 炸了好,股市跌,厂子封,流水又被她握着,随时去申请个财产冻结,经侦科有自己人小蒋,可惜林彦儒不上道,不然…… 说起来,她还挺想尝尝林彦儒这类男人的味道,硬朗,又有点儒雅,她还没玩过。 至于李氏,没时间等它易主,那就掏空它好了…… 她蹬着高跟鞋,哼着歌刚离开李氏集团的大楼,保安科已经带人闯进了张总监的办公室。 李源慢了一步。 …… 另一边,刘璃已经靠近了小黄。 她能清楚的看到小黄腰里别着的手动按压点火器。 耳麦里,孟姐已经将情况报了过来,小黄的女朋友是副厂长家的小女儿,而那笔赔偿金,在有些人的操作下,转进了他小女儿的名下。 至于李源出示的那张截图,是被人ps的。 李家以为已经花钱摆平了事,其实是被人摆了一道。 所以,小黄是副厂长手里的提线木偶,副厂长又是别人手里的提线木偶。 她要搞定的不止是小黄,还有操纵小黄的这个“假受害人”副厂长。 说出实情离间他们? 不,不是好办法,既得不到信任,还让副厂长有了心理准备。 必须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塔身上风很大,幸好这个平台位置并不太高,不至于被吹得站不稳。 用余光瞄着特警已经艰难的从管网往这边攀过来了。 李家有的是钱,就是欺负我们家没钱没势没人,他们就不怕雷劈吗?” 小黄在疯狂的输出情绪:“凭什么欺负我家?我爸已经死了,他们不怕遭报应嘛……” 刘璃是故意引导着他骂人的。 能骂出来,情绪就有发泄口,这反而是好事。 但这个19岁男孩,骂来骂去也不过是一句“遭报应”。 刘璃在这时深刻的理解了苗哥的话,这是个来自底层的社会弱势群体的变异者,苗哥嘴里所说的那百分之九十。 他父亲死了,遗体烧了,一分钱赔偿也没拿到,看似在帮他的人其实居心叵测…… “对,这种见利忘义的奸商一定会有报应的,”刘璃配合着说。 她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爬到了平台的边上。 副厂长蜷缩在平台中间的刚架下,他身后藏有什么,刘璃看不到。 “小黄,能不能让厂长先离开这里,他也只是个给资本家打工的人,”刘璃一边假意用眼神安抚副厂长,一边用语言软化小黄,“你没了父亲,要报仇也该是让李家的少东家没了父亲,而不是让厂长的儿子女儿没了父亲。” “你这样做,跟欺软怕硬的坏蛋有什么区别?” 小黄很快的瞟了一眼副厂长,之后豁出去一样嘶吼:“钱,给我钱,三千万一分都不能少,我就放了他,否则他先死。” 小黄说,“要是看不到钱,我就把这里点了。” “我把这里点了,他家得亏几个亿。” 刘璃点头:“我有信心让李家出钱,但怎么让你相信钱到账了?” 小黄质问:“我凭什么相信你?” “那怎么样你才能信我?” “眼见为实。” 第313章 良心53 “怎么个眼见为实法?这里的煤气浓度已经有78ppm,已经超过了报警低值,谁敢冒险打电话?万一你身上的打火器、或者电话一接通,我们就被炸成灰了。” “不会的,我有……”他很快住了嘴,又嘶吼着,“别废话,让李家打钱。” “好,我马上办。” 刘璃头一歪,将肩膀上的防爆对讲机打开,将他的要求传递了出去。 又诚恳的问:“就算三千万已经转给你妈妈,你怎么确认这个消息不是我们在骗你?” 小黄:“你不是有对讲机,让我妈和我说。” 副厂长在钢架下动了动身体。 小黄的话是不假思索的,副厂长的肢体语言是下意识的,这说明,和小黄妈妈的对话是他们计划中的一部分。 为什么? 刘璃心里一跳,她感觉到了自己加速跳动的脉搏,和微微发麻的手指。 和小黄妈妈的对话,是要传递某种信号! 副厂长恐怕是要将小黄当成他任务里的“生墩”! “好,交给我来办,但是,小黄,你可不可以表现出你的诚意,让厂长走,我做你的人质。” 小黄下意识的看向副厂长,之后强调:“让我妈告诉我钱到没到账,否则休想。” 刘璃再次歪头打开防爆对讲机,想说话但没说,又歪头关掉,去问小黄:“你的妈妈在警戒线外,我的防爆对讲机跟外围的警力不是一个系统和频道的,能不能让你妈妈进到指挥中心……” “可以,”小黄飞快的说,“让她进来……” “我……”而副厂长之后嗫嚅着小声问,“我能不能先下去?我尿急。” 刘璃基本上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猜测,副厂长一直背在身后的手一定有什么猫腻。 她的手指在裤腿边比了个3。 3号预案,最坏的打算,除中心点外,其他所有人撤离,包括指挥中心向外撤离! 指挥中心的孟姐:“领导,请带队撤。” 有特警将李家父子三人夹在中间,快速往外退。 李长泽皱了皱眉,李池已经退了几步,突然明白了:“不,我不走。” “我要等刘璃出来,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他使劲转头看向窗外,放散塔上的人影若隐若现,他一眼就看到了刘璃的背影。 放散塔下。 “3号预案,”看在眼里的苗哥没有动,“特警从十点钟方向上平台。” 对讲机“滴”的一声接通,里面传出刘璃稳稳的声音:“指挥中心,请护送小黄妈妈进入,我们需要和她通话。” 这是和3号预案自相矛盾的安排,苗哥快速下了决定:“指挥中心收到。” 之后他接通了指挥中心:“让外围拿下小黄妈妈,严密监控她和外界的联系。” …… 刘璃依然表现得对副厂长的居心一无所知的样子,她在扮演一个一心要解救人质的人。 刘璃:“让厂长走,我做你的人质,我的任务就是让人质安全。” 小黄和副厂长又对视了一眼,副厂长可怜巴巴的哀求:“求你了,我要尿出来了。” “拜托,小黄,厂长不是你的仇人,”刘璃继续说,“让他穿着我的防护服走,我跟你一样毫无保护,总不可能拿我自己的命来骗你,对吧,这样你能相信我的诚意了吧?” “这里煤气的浓度越来越高,一个不小心就会炸了,人质的安全是最重要的……” 小黄没有阻止她向副厂长走过去。 “厂长,先带头盔,不要怕……” 又稳住小黄:“你马上就可以和你妈妈通话了……” 她摘掉防护头盔,举起双手以投降的姿势上前几步靠近。 厂长的手下意识的从背后伸过来接头盔。 就是现在! 刘璃动若脱兔的用头盔砸向小黄,右手伸手抓住厂长的手腕用尽全力向上使劲反折,只听见“咔嚓”一下,副厂长惨叫一声。 刘璃将他拖离原地,露出了藏在他后背和钢架之间的电子打火器。 小黄这才被砸得惊呼一声。 副厂长的左手还想动,刘璃抬脚又是一个侧踢,她用了十足的力,一脚将厂长的头踢向钢架。 duang的一声,被拉着手的厂长躲不开,头往后一撞,瞬间沿着钢架软倒着滑下去。 不过两秒钟,被头盔砸到的小黄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特警从后箍住了。 “骗子……”他只来得及喊一声,刘璃无暇顾及他,立刻歪头打开对讲机:“控制住小黄妈妈,找出跟她联系的人。” …… …… 放散塔顶“轰”的一声嗡鸣,红黄相间的明亮火焰腾空而出,危机解除…… 消防终于可以将车开进来伸起云梯。 刘璃这才抽出时间,对恨恨的怒视着自己的小黄说: “你家那三百万的赔偿,都在你女朋友的账户里,你的未来岳父只要从你妈妈那里得到一个信号,下去的第一时间就是要点了你。” “你和你妈妈,都被人利用了。” “你已经19岁了,我能劝你的,就是配合好警方的调查,一五一十的交代清楚问题,千万不要想着去保你的这位岳父,” 她想了想,故意说了一句:“2016年的盲井案,你可以了解一下。” 言尽于此,刘璃希望他能好自为之。 一回到地面,苗哥给她点了个赞,四个人迅速集结,准备撤离。 在撤离前,孟姐问她:“你那个傻白甜朋友,是被打晕拖出指挥中心的,你要见一见吗?” 刘璃想了想:“孟姐,给我两分钟。” 机动小组的车开出厂区时,停在李长泽的车边,刘璃才下车,李长泽已经打开车门快步迎了过来:“刘璃,辛苦了,要做什么我心里有数,你回去休息。” 刘璃的视线在他车里一扫。 李长泽说:“我让他哥把他带走了,李家,不会拖你的后腿。” 他将自己的手机打开,又调出和某个人的聊天语音给刘璃听。 “他的第二波反扑来了。” 刘璃的视线停在他成稳中透着严肃的表情上。 “十一分钟之前,省厅出了份调查通知,和一份通缉令。” 林彦儒,30岁,涉嫌杀人、毁坏证据等刑事案件,已被立案侦查,此人具有优秀的反侦查意识,并熟知警务工作,对社会、对群众都十分具有危险性…… 第314章 良心54 也就是说,汪副局长还是没有拿到调查权,也没有和省厅共享调查权。 为什么? 这是发生在市公安局的队伍里的案件,在这个时候,居然还有人敢豁出自己的身家和名誉来帮郑荣构陷一位刑警大队长吗? 难道说? 刘璃的心极速沉了下去。 “我就不让阿池来耽误你的时间了,”李长泽说,“保持联系。” 回到机动车上,车里已经炸锅了。 孟姐、苗哥和刘志刚凑在一起,正在看厅里的这份通知。 “市刑警队的大队长?”孟姐很疑惑,“发生了什么?至于么?” 苗哥比较沉稳:“警情通报没出之前,一切还没定论,等着吧。” 刘志刚:“这心理素质,怎么当上的大队长呢,果然还是太年轻了。” 刘璃没有说话,她安静的坐在一边。 这毫无疑问是郑荣的反扑,他将所有的火力都集中在林彦儒的身上。 刘璃闭上了眼睛,她需要思路。 做出“林彦儒下手杀老卫”这种结论,这需要动机。 而坐实“林彦儒下手杀老卫”这种结论,都需要合理的经得起推敲的动机。 那么,郑荣会让这个动机是什么呢? 林彦儒和胡格、林彦儒和吕浩杰…… 刘璃睁开眼睛,她摸到思路了。 林坚,林彦儒的父亲,一等功臣之家的荣誉,这就是郑荣毒招的着重点。 郑荣不是只想解决林彦儒,而是要通过解决林彦儒这个行动,解决他所有的,嗯,应该说是绝大部分的困境。 刘璃下意识的站了起来,林彦儒危矣! 郑荣绝不会容许他活着露面! ………… 郑荣哪里都没去,他就在自己23楼的办公室里。 省厅里的办公室都很低调不张扬,他的也不例外。 “接通陈院长的电话了吗?” “没……还没有。” “别打了,”郑荣挥了挥手,“你出去吧。” 勤务员出去之后,他摸出了另一个手机。 “老二,你亲自去一趟别院,在三楼书房的柜子里取点东西,给省高院的陈副院长送去。” “湉湉拿到现金流水账了?做得好,等城西那声炮仗响,你就让你老婆抓紧办,再趁李家焦头烂额的时候带投资去谈,能榨多干净,你使出手段来。” …… 挂掉这个电话,他又按响内线,勤务员又出现了。 “小五的稿子写好了没?你去催一下。” “写好了,正在外面等您呢。”勤务员说。 一会走进来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将手里的稿件递给郑荣。 郑荣看了看,露出满意的笑。 等这个年轻人出去以后,郑荣抽出笔,亲自在稿纸上写起来了。 他将其中人物的名字改成了林某某,又将一些内容进行了删减。 之后,他又拨出了一个电话。 “亲爱的,你已经两天没来了,”李倩在电话里说,“我很担心你。” “不用担心,”郑荣说,“把我发给你的资料打出来,发给水军公司,让他们现在就发,发得越多越好。” “一家水军不够,你就找三家四家,钱不是问题。” 舆论,哈哈,谁不知道舆论是可以造的,你造,那我就用更多的钱来造,造得比你更大更轰动。 很快,在网络上出现了一些帖子。 ~真凶出现,疑案破解,林坚的儿子让英雄蒙羞! ~警方发布了通缉令,林坚的儿子为了“一等功臣之家”的荣誉,残杀吕浩杰一家。 ~一等功臣林坚的荣誉,是踩着胡格的命上位的。 ~林坚才是应该为当年胡格一案负责的人,他才是当时负责侦查的刑警呀…… …… 郑荣一边关注一边冷笑:“来,造得再热烈一点,让他们都上热搜吧。” 他将电脑推到一边,将勤务员叫了进来:“城西那边有动静吗?” “还没有。” 怎么会还没有? 郑荣皱着眉,给郑湉拨了个电话去:“信号发出去了吗?” “发是发出去了,不过,”郑湉在电话里支支吾吾的说,“听说谈判专家已经……” 郑荣站在窗前,机动小组的那辆十分具有特色的机动车已经从大门口缓缓开进来了。 正有相关领导从大楼里走出,带队在迎接。 郑荣想了想,叫来了勤务员。 勤务员就下楼去打探消息了。 没一会,勤务员上来了:“领导,确认,谈判小组顺利完成了任务,闹事的人都被拿下了。” 郑荣“咔嚓”一下,失控的将手里的笔给折断了。 “听说,这次是机动小组新来的菜鸟完成了任务,这个集体一等功拿得稳稳的了。” 郑荣并不想听这个:“你盯着网上的……” 柜子里的那只手机响了起来,郑荣挥退勤务员,烦躁的接起了电话:“说。” “哥,我已经到别院了,第几个柜子?密码是多少?” 郑荣闭着眼睛想了想,将柜子号码和密码都告诉了他,同时叮嘱说:“一式两份,一份你让人送他家里去,另一份,你亲自去,直接送到他的办公室去。” “明白了。” 郑荣心情稍微平复了一会,又听到了敲门声。 勤务员再次进来支支吾吾的说:“领导,不对劲,热搜刚上就被撤了。” 还不仅仅是一个热搜,是好几个郑荣花钱想顶上去的热搜,而同时,他想要撤的有关于他自己的热搜,依然稳稳的趴在热搜榜上。 他再次给李倩打了电话:“怎么回事?钱没到位吗?” 李倩的声音也透着诧异:“会不会是对方的钱更多?” 她们花钱请水军顶上热搜,对方直接花钱找平台撤热搜! “李家下场了。”郑荣说。 “炮仗为什么没响?”李倩问,“哪里出了纰漏?” 没等郑荣回答,李倩说:“让律师协会的人赶紧拿现金流水账冻结李家的资金。” 工厂没被封,闹事的又露馅了,经侦科都不好以正当的理由掺和进去,即使冻结李家的现金流,对李家来说,这个锁喉套不是死结,能逃脱的几率太大了。 妈的,自从有要被双规的传闻后,他就没有一件顺利的。 唯一算得上是顺利的,只有在警务系统里对林彦儒的抹黑。 无论如何,他都要稳住直到林彦儒的死讯传来。 “领导,”是勤务员,“通知让您和其他领导去会议室。” 这是为了对防暴反劫持小组的胜利进行口头表彰。 郑荣正了正衣装,保持着平和的表情下了楼,他的副职也正巧开门出来。 虽然副职还是保持着恭敬的表情,行走时也落后了半步,但郑荣愣是从对方的脚步声里听出了不耐烦和轻慢。 会议室里大大小小的领导终于到齐之后,机动小组的四个人依次上前。 郑荣的视线停留在最年轻的那个女孩身上,腰板挺直、呼吸平稳、眼神平静…… 听说是个实习生,完完全全的菜鸟,在这么多领导的注视下,能保持这么稳的状态,真的可以说是有大将之风了。 郑荣将心里浮躁的火气压了又压,好不容易将自己的眼帘垂下来,在心里无声的咒骂了一句。 “……让我们为苗小风、孟琼、刘志刚、刘璃四位同志鼓掌……” 刘璃? 第315章 良心55 郑荣不可置信的抬起头睁大了眼睛。 掌声如雷鸣般响起,经久不绝。 那个女孩,不,刘璃的视线越过人群,稳稳的和震惊的自己对上了。 没有躲闪,没有回避,也……没有畏惧! 林彦儒背后的人,会不会是刘璃?——这是李倩的说法。 当时的自己怎么说来着?哦,自己说她一介孤女,来自底层,既没有眼界也并不聪慧…… 就这个孤女,这个自己认为也就身体能用来诱惑李池那个傻子的孤女,居然悄无声息的混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 此刻,她环视着人群,直视着自己,甚至露出了淡定的笑意! 林彦儒的背后,居然真的是她! 笑个屁,cao尼玛的! 我要你的命! 对于这种羽翼未丰的刚崭露头角的小人物,斗智斗勇都没用,郑荣只相信一招——以绝对的实力碾死她! …… …… 赵坤在又一次的询问时终于忍不住脾气了。 “你们东扯西扯,证据呢?证明我们大队长杀人的证据呢?” “作为新上任的大队长,他是不是有权利决定谁负责哪个案件?这怎么就能说到排挤上来?” “再说老卫被调去调查组,干得好了那也是立功的事,难道去汪副局长手下办事就是被排挤了吗?汪副局长哪里不好吗?我们可都喜欢他来着。” “小蒋?他跟小蒋是什么关系?还能是什么关系,同事啊,难道还能磕他们俩的cp吗?” “再说了我,有没有猫腻,那你们倒是去问小蒋本人呀,问我一个局外人干啥?” “什么?小蒋也失踪了?” 赵坤坐直了身体,这份惊讶无论如何也藏不住了,“什么时候失踪的?最后一次出现在哪里?快说,别磨磨蹭蹭的,老实交代……” …… 肖哥和阿杰、小段、素姐等一帮人都在汪副局长的办公室里不肯走。 “汪局,不能再拖了,”肖哥说,“再拖下去,脏水都要从林大队长身上泼到我们局脸上了。” 阿杰十分支持:“可不,还好现在是正义的网友们守住了阵地,流言蜚语再传下去,梁静茹的勇气都不够用了,我方阵地可就要失守了。” 小段:“再不行动,这些表扬可就要飞走了。” 素姐:“这么大的锅,眼睁睁的扣在林大队长身上,那是敲山震虎,吕浩杰的案子当时可是立功了的……” 汪副局长想喝口水,水杯被老肖抢了,“您快别慢悠悠的喝茶了,您倒是跑起来呀。” 汪副局长想去拿茶壶,阿杰将茶壶抱在怀里:“删不完,根本删不完,那些帖子就像是雨后春笋一样删不完……” 汪副局长心也焦喉咙也焦,两手一摊:“局长都没辙,我能怎么办?刑事回避,警务人员谁不知道。” 刑事回避! 大家都沉默了。 …… 机动小组的办公室里人来人往的很热闹。 “菜鸟,不,我是说,刘璃,你小子,不不,小姑娘不错呦……” “小趴菜,我一直以为你是细狗,原来你是女的啊!” “刘璃,以后你就是有名号的人了,加油。” 散会后,好多人用鼓励的、欣赏的语气来肯定这只菜鸟了。 “以后再没人喊你菜鸟、小趴菜了。” 刘璃一律回以腼腆的笑。 没有人的时候。 “喂,菜鸟,”是刘志刚一如既往的语气,“卸肘子那一招用得好,没给我丢脸。” 他得意的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说吧,想吃啥,哥今天晚上带你high起来。” “我想……”刘璃说,“我需要请两天假。” 没有隐藏的必要了,她要回市局去,得想办法正大光明的要回案件的调查权。 第316章 良心56 “去市局干嘛?”刘志刚好奇的问。 “林彦儒,林大队长,是我的前领导,他绝不是一个冲动无脑的人。”刘璃肯定的说。 “从程序上来看,”孟姐说,“你回去也没用的,刑事回避是办案的原则之一。” 刑事回避,是指与案件有法定利害关系、或其他可能影响案件公正的司法人员,不得参与该刑事案件的处理,历来都是公正司法的“第一道防线”。 “市局拿不回调查权,以你个人的名义更加名不正言不顺。”孟姐说,“没用?” “那怎么办有用?”刘志刚关切的问,“孟姐,你给想个招。” 他对刘璃解释说:“孟姐对所有制度都耳熟能详,能打败制度的,只有另一条制度。” 孟姐认真的想了,然后神秘兮兮的压低嗓音:“省厅警督办……” “那还是想想别的,”刘志刚叹气,“武老师绝不会……” “刘璃。”有人进了办公室。 是风尘仆仆的武中原老师。 “收拾收拾,我带你去吵架,”武老师说,“别怕,机动小组成员的必经之路。” 感觉不到重视的刘志刚举手:“老师,还有我。” “你不能去得罪人,”武老师说,“你是我的嫡系。” 孟姐自觉的说:“我是您的心腹。” 两人一起看刘璃:“她就是个实习生,可劲儿得罪人都不怕。” 武老师笑着说:“她是我的关门弟子,骂也要骂得打也要打得。” 刘璃:“是。” …… 武老师带她去的,是24楼的一个小会议室。 在座的,都是大佬,在之前的口头表扬大会上,刘璃见过其中几个。 她一进门,就和人群中的郑荣对上了,郑荣淡漠的撇开了视线。 “既然大家都在,那我就长话短说了,”武老师说,“警督办接到了举报,省厅在参与底下的案件侦查中,存在徇私舞弊。” 她抑扬顿挫的说:“警督办需要对参与调查的警务人员进行督察,就现在,立刻!” 一个刘璃不认识的男领导站了起来:“武主任,有些举报吧,它是夹带私货打击报复,您可得火眼金睛,不要被误导了。” 武老师但笑不语,一副“您接着说”的表情。 男领导:“是群众的举报,还是……” “是哪里的举报我得保密,但是举报的对象我可以公布,”武主任说,“巧的很,举报的正是您,和您的直属领导郑荣郑主任。” 武主任接着转向郑荣,直接说:“毕竟,像办案人员在办案过程中存在重大违规违纪现象的这种争议,还是不适宜再出现我们的领导班子里,对吧,郑主任?” 会议室里有人咳嗽,有人低头,有人打圆场:“好好商量,商量个章程出来。” “对,按章程办。” 武老师:“既然是按章程办,您并不适合参与林彦儒案件的侦查工作,您说对吧。” 男领导:“那武主任您,好像也并不适合,谁不知道您和林彦儒的妈妈是校友。” “哈哈哈哈,”武主任大笑起来,“您要非这么说,在座的各位,有多少人不是我的校友。” “不过,我欣赏您这种较真的性格,我也很尊重您这种较真的性格,所以,我并不打算亲自带队去。” “同时,我要求撤回以下三个人参与侦查的权利,”武主任说,“因为他们,可是您和郑主任的校友兼下属。” 她笑眯眯的一脸“你看我公平吧”的表情看着吃瘪的男领导,向刘璃招了招手:“介绍一下,刘璃,大家今天都认识了,这就是我警督办的代表,各位……” “武主任,这孩子……” “武主任,”男领导打断了其他人的话,说:“这是您的嫡系,不合适吧。” “不,”武主任说,“对于一个敢直面爆炸危险的实习生,我想,各位对她是谁的嫡系应该很清楚了。” “我希望她是勇敢的嫡系,是我们所代表的正义的嫡系,是良心的嫡系。” 掌声起来的时候,刘璃行了个标准的礼。 林彦儒,我们来了,你在哪里? 第317章 良心57 作为“警中警”的督察小组就要出发了。 而武老师在刘璃出发之前只有几句叮嘱。 这几句叮嘱,是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毫不遮掩的大声说的:“刘璃,作为年轻人,作为实习生,我只有一个要求,实干!” “脚踏实地,认真负责的配合好领导和同事,把真相找出来。” 她慈祥的将刘璃汗湿的头发夹到耳朵后面,又意有所指的看着正往会议室外走的郑荣说:“至于其他的,不管是内斗还是内耗,就交给我们这些老家伙玩玩。” 人群散去后,她甚至特意喊住了要从会议室走出去的郑荣:“我们这把骨质疏松的老骨头,用来给孩子撑撑腰,还是马马虎虎过得去的。老郑,你说是吗?” 郑荣的脸青白交加,犹如一盘坏掉了的调色板。 …… 在回自己办公室的路上,他的副职故作关切的问:“领导,您怎么这么多汗,今年的免费体检要不要给您申请提前,不然……” 又故意只说了一半。 郑荣胸中的一股郁气在他体内左冲右突,简直气得一佛升天二佛出世。 回到办公室后,他重重的坐进椅子里,失控又摔了个杯子。 警务员进来小心翼翼的报告:“网上的热度被压下来了。” 他打开电脑一看,自己的名字看不到,林彦儒的名字看不到,但“青天大老爷郑云”的热搜依然还在。 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丁律师有话说”竟然在短短几天里有了百万级的粉丝,在他的直播间里,人们排着队在问他省高院对是否立案有没有回复…… 这个一时得志的小人,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的脸,在直播间里时不时的透露几句屈芸的现状,居然还有打赏…… cao尼玛的,简直活脱脱是个不入流的网络乞丐! 郑荣按了按自己气得怦怦跳的心口,给李倩打了个电话:“网上的热度怎么下来了?” “亲爱的,”李倩的声音比他更急,“你给我的额度我都用光了,又不敢动我自己名下的钱……” 郑荣烦躁的扯了扯衣领,有股火气无法消散。 “我们是不是没钱了?”李倩在电话那头怯生生的问,“我自己账户里还有一百多个w,我……” “别动,暴露了更不好,”郑荣说,“你等着,我让人来送。” 他将电话拨给了自己弟弟:“老二,安排个人,送300去半山的别墅里。” “不,等你从高院回来亲自去送,别人去我不放心。” “湉湉被查了?哪里的人查的?” “她是蠢猪吗?怎么会用这个号码去联系副厂长?怎么会留下这么大的纰漏?” “安排飞机,送她出国,以后不要回来了。” 郑荣气得倚在办公椅上揉着额头直喘粗气。 没过多久,他的这个私人手机响了。 “陈院长,您终于开完会了。”他克制着语气故作平淡的说。 那边暴跳如雷让他心情好了一些。 “不,您别多想,这些照片,它就是助兴的,哎,跟蓝色小药丸一样一样,嗨,我们这个年龄,遇到小姑娘那不得……” “怎么会?您多想了,我收藏得好好的,没事谁会拿出来,不过私底下看看而已,您老雄风不减,尤胜当年……” “小弟我遇到点小事,能不能过去,那不就是您一句话的事?立不立案,我等您消息。” 挂掉电话,郑荣冷笑一声。 风度?笑话,掀桌子的时候,谁特么还跟你谈风度! 至于风骨,我没有,你也一样没有。 有风骨的人,都特么的早死了! 他长吁一口气,稳住了高院这一边,现在只等林彦儒死活见尸了。 他又拨出的一个电话:“找到人了没有?” “好,挂在树林里。” …… …… 刘璃回来了! 最先看到她的是从询问室里出来的赵坤。 她是混在省厅的督察小组里回来的。 她一回来,哦,不,督察小组一到,原先负责侦查的小组里有三个人顿时被原地停止执行任务。 她一回来,赵坤就觉得自己后背更挺直了,即使刘璃恪守着分寸,没有和他多说一句话。 但心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突然亮敞了。 …… 警督小组的领导姓何,比苗哥还像个机关干部,笑眯眯的样子和刺儿头的名头一点都挂不上钩。 但刘璃能确认,在这个风口浪尖的时候,能做为警督小组的组长,他的立场无疑是红的。 因为他一出手,就找到了被原地停职的那三个人的小辫子。 “啧啧啧,我得说,你们仨啊,真的是脱离基层太久了,这不是给我们省厅抹黑么?”何组长说,“光凭这两点,就能下结论嘛?这不是妥妥的违反了《刑事诉讼法》第106条?啧啧啧,这个水平啊……” “啧啧啧啧,现在办案可不是这个流程了,这可是不按章程办的呀,”何组长摇着头好无奈。 长吁短叹之后,他万般无奈的说,“既然之前没按章程,那就得弥补,好好的按章程从头再查一遍。” 至于有关林彦儒的那份内部通报和通缉令,何组长想了想:“啧啧啧,你见过哪个执法机构这么朝令夕改的,还没出结果,怎么能再随便出份通知,就悄咪咪的先撤下来好了,也别大张旗鼓了,打脸不红吗?” 而对于市局领导的询问,他也一律是一句:“我们只是来协助调查老卫死亡和林彦儒失踪的真相,至于其他的,您这边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们不能越俎代庖。” 在他处理这些人事、关系、章程的杂务时,刘璃已经打开了卷宗。 肖嫂曾说到的情况在卷宗里有,还有很多肖嫂、或者是肖哥赵坤他们都不知道的。 比如,肖哥推测说老卫极有可能死于脑后被重击,这一点是对的。 尸检报告显示,老卫的死因正是脑外伤引起的颅脑水肿。 但结合林彦儒家里的痕检来看,现场没有任何呕吐物,仅有鲁米诺阳性反应…… 之前的侦查结论是,林彦儒利用自己的反侦查技巧,消灭了案发现场的痕迹和证据。 这让刘璃来判断的话,她并不赞成这个结论。 第318章 良心58 “何组长,我想申请再做一次尸检。”刘璃向何组长申请说。 “给我充分的、靠谱的理由。”何组长说。 “您看,报警时间是上午九点多,尸检时间是上午十点多,这个时间的跨度是不能观测到不同发展程度的尸斑。”刘璃说,“我个人认为,案发现场并不是第一现场。” 老卫是被移尸过去的。 何组长正色的看了看她:“你这是要推翻目前的这个结论?” “如果它是错的话,推翻它才是对的。”刘璃认真的说。 “我比较务实,”何组长低头去看卷宗,“这个理由不够充分。至于为何不够充分,你自己先想一想。” 他没有再分一个眼神给刘璃,反倒是刘璃站在他身边,一时忘记了动弹。 不够充分? 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而她也很快就反思到位了:“您是说,如果存在尸体转移,老卫的尸体在发现后,被装进运尸袋里转移到法医室的时间,和从第一现场转移到案发现场的时间相隔太近?” 何组长忙中抽空点了个头给她看。 当人死后,体内的血液因为重力作用坠积,造成了高位血管网空虚,低位血管网充血,从而在尸体近地面处的皮肤上出现尸斑。 尸斑形成的最初阶段,称为坠积期。 最早有可能出现在死后半个小时左右,一般出现在2个小时左右,5-6小时内达到明显可见,可持续6-12小时…… 死者老卫的两次转移,嗯,应该说最少两次转移都发生在坠积期的初期。 如果是有预谋的,只要保持老卫趴着的体位,尸斑的表现就不足以支撑刘璃的观点。 至少从现场的照片来看,老卫是头朝下趴着,报告里尸斑的描述也是说尸斑集中在身体前侧。 何组长指了指座位,示意她坐:“劳驾,别挡着光。” 刘璃再一次沉浸在卷宗里。 从时间上来看,林彦儒的最后一个通话记录是和赵坤,赵坤笔录里说,通话内容是关于早餐的。 而老卫则是在差不多的时间从家里出发前去上班,之后失踪。 至于小蒋,林彦儒失踪、老卫死亡的时间,他曾在笔录里说,自己是在开车去警局的路上。 当天白天,他曾出现在单位的监控里,之后下班回家,第二天再也没去单位上班。 已经确认他家没人,他失踪在林彦儒失踪的当天晚上。 林彦儒和小蒋之间没有通话记录,林彦儒和老卫之间,有三个通话记录。 就是这三个通话记录,狠狠地抓住了刘璃的注意力。 这三个电话,时机太微妙了。 老卫死前,在林彦儒给赵坤打电话之后,老卫给林彦儒打了个电话。 倒数第二个通话记录,是林彦儒给老卫打的,时间正是在自己去林彦儒家吃完片儿川离开之后。 第一个通话记录,也是林彦儒打给老卫的。 通话时间,如果刘璃没记错,正是郑湉被烫伤的那个晚上。 因为这份通话记录之后,刘璃不但看到了赵坤的号码,还看到了胡医生的号码。 不会错的。 而重点是,同样不知所踪的小蒋,在这个相差不多的时间段,也接到了已经畏罪自杀的陈喜东的电话。 …… “何组长,那我能申请对这几个通话记录进行双方的基站定位吗?”刘璃再次申请。 “哦,这是常规操作,不必申请,”何组长说,“直接找市局的技术帮你做就好。” 那就是去找阿杰。 …… 时隔快两个月了,刘璃再一次踏进了刑侦二队的办公室。 熟悉的地方,熟悉的人,那些人同时转头看过来的熟悉的眼神。 之后,还有闻讯而来的肖哥和秀姐。 赵坤先开口:“妈呀,哪里来了一块黑煤炭。” 小段噗嗤一声笑了:“大璃大璃,你可以改名叫黑璃了。” 阿杰稳重了一回:“胡说,仔细看看,牙齿还是挺白的。” 只有肖哥的关注点不同:“听说你立功了,妈呀,你这可算得上是衣锦还乡了。” 秀姐:“刘小璃,好样的,真给我们长脸。我以自己曾教过你鉴证为荣。” 肖哥突然叹了口气:“要是大队长看到你回来,那不得……” 他一叹气,大家的情绪就都低落了下来, 赵坤:“我最近都睡不稳,你们倒还算了,就凭我和林大队长的交情,哪怕他不联系你们,也不会不给我消息……我真是担心……” “我也有不好的预感。”小段说,“但我觉得,大队长不会有事的,爷爷奶奶还等着他养老送终呢。” 大家都不好受。 秀姐呸了一声:“好了,别婆婆妈妈的,直接搞重点。” “刘璃,省厅的人在问话的时候,重点在问林大队长的生活习惯,尤其是女色方面的。” 刘璃想起了屈建军的作风问题。 “那你怎么说的?”赵坤问秀姐。 “谁傻嘛!”秀姐翻了个白眼,“我说男女有别,我是有老公的人,我老公当年也是警界一枝花,我关注别的男人,那不是作风不正么,组织可不敢随便扣帽子。” 硬是要得! 小段举手:“我也有话要说,他们问我,有没有和林大队长去过洗浴中心,出差有没有一起住,林大队长身上有没有什么胎记疤痕……” 他也翻了个白眼:“我这人警惕性多高呀,直接告诉他们没看见、不知道、不清楚……” 肖哥:“哦,我给他们普及了一下法医有关知识,他们还挺好学的……” 技术阿杰举手:“刘璃,你要的东西。” 在郑湉被烫伤的那个晚上,林彦儒、陈喜东、小蒋都在同一个基站。 这并不奇怪,林彦儒给自己简单的讲过当晚的情况。 可是! 老卫接听林彦儒给他打的电话时,基站定位,也是这同一个。 就在林彦儒周旋在这些人之间时,就在他想从老卫那里打探点消息好做判断时,老卫就和他们所有人在同一个基站范围内! 刘璃觉得心口有点闷闷的痛。 老卫,绝不是个陈喜东等人想要排挤的刺儿头! 他极有可能,不,他根本就是郑荣的人! 第319章 良心59 如果说,小蒋是郑荣安排的一颗明钉,那老卫,就是他故意安排的一颗暗钉。 他用排挤、打压的表相,让林彦儒放下对老卫的防备。 所以,林彦儒一直防备着小蒋,却没有防备老卫。 他将老卫调去了汪副局长带领的调查组,让小蒋接手了老卫的工作。 这个郑荣,当真是头狡猾的老狐狸。 但现在老卫死了! 死在林彦儒的家里。 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这一切,是不是找到失踪的检察官助理王志杨,就能解开谜题? 林彦儒,是不是就是追着失踪的王志杨去了? …… “刘璃,”痕检老军也匆忙赶了回来,他郑重的取出了一沓纸,“这是我们几个当天曾进入现场的人凭记忆画的,可能存在误差,但你可以用来和省厅他们的数据进行对比。” 一共21张,刘璃一眼就能分清楚画的人站的角度,那是她曾悄悄去过两次的地方。 “尽管当时被赶了出来,但我们都是警队的老人了,这点记忆力和分析能力还是有的。”老军说,“交给别人,我们都不放心,还好你能回来。” 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刘璃觉得喉咙有点痒,她正想说话,刑侦二组的电话响起来了。 “刑侦二组,您请说。”小段接通了电话。 “您是香积寺路派出所,好的,请继续。” “发现尸体,呈上吊状态。”小段看了大家一眼,神情凝重起来。 “香积寺后山,往山腰上的香积寺亭左转,小树林里进去四十米左右,” “附近有警官证,姓名……” “林彦儒……” …… 已经是黄昏了,树林上面一片金光粼粼,树叶婆娑起舞,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一道黑影就挂在密林深处,这里没有风,也没有足够的阳光,微弱的斜阳将这道黑影拉得很长很长,两只绷直的脚尖纹丝不动的垂在那里。 “不是林彦儒,是失踪的检察官助理王志杨。” 如果不是发出这条信息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刘璃还没法确定自己其实一直是提着一颗心的。 “根据鞋子的后跟被磨损的程度来看,这是被人拖行到这里的。” “可以确定是从这里拖上来的,不过,这里有明显的被打扫的痕迹,根据打扫方式来看,应该是在上山时就带了工具。” “林彦儒的警官证件就是在这条路上的草丛里被发现的。” 上面有泥土的印记,还有一个带着花纹的图案。 “这是鞋印的一部分,看起来是不小心掉落的。” 或者说,这里是被精心布置好的。 “沿途仔细找一找。” 鞋印、血迹、体液、或者其他遗漏物…… 刘璃的视线,停留在面目狰狞变形的尸体上。 王志杨,年轻的检察官助理,前途无量的年轻人,生命已然终结了。 死者的脖子上有两道深浅不一的紫色勒痕,其中一条勒痕的施力点是朝后而不是朝上,足以证明他是被人从背后勒死,在死后被挂上了树枝。 同时,死者的头部、肩膀、前臂、小腿、膝盖等,有多处瘀伤,还存在多处线状擦伤…… 这是一种机械性的钝器伤,也就是说,这是一种钝器和体表摩擦挤压造成的以表皮剥脱为主要改变的损伤。 在死者的正面,擦伤呈现棕褐色,有少量痂皮形成。 “这是生前受的伤,”刘璃说,“死者在活着的状态下,被人用形状不规则的钝器多次击打过。” 何组长点头表示赞同。 “但他的背面,还存在蜡黄色无痂皮的擦伤,这是死后造成的,而且擦伤的游离皮瓣朝上。” 由这不平的山石和荆棘造成的可能性最大。 “但死者的两只胳膊、手掌、手指上可以见到多处条状切割创,这是种被动型的抵抗伤……” 随着对这具尸体表面进行初步的检查,刘璃眼前逐渐出现了画面。 这个年轻的、说得上是英俊的男人,在临死之前都一直在抵抗凶手的击打,直到他已经无力抵挡,也许在他被绞杀之际,他还是有意识的…… 只是他无力抵抗死亡的到来! 刘璃的心情很复杂。 王志杨在整件事情中,也许并不是一个正面的形象。 “学得不错,基本功很牢靠,”何组长说,“但你的判断不具有结论性,以法医的最后结论为准。” 他正色说道:“刘璃,你要记得自己的本分,我们是来督察的,而不是来侦查的,你的能力不要过界了。” “在别人的领域里发光发热,并不是一件好事。” 你再有能力,也不要遮挡了别人的光,容易招恨。 这份善意,刘璃收到了,所以她诚恳的道谢。 “找到了……” 侦查的同事喊了起来,他的手里,高高举着一只刘璃没有见过的手机。 同事兴匆匆的说:“这是老卫的手机,我们在林彦儒家的案发现场一直找不到的,老卫的随身物品之一。” 已经没有电了,在被故意消除了痕迹的这条山路边找到的。 又一个和林彦儒的警官证一样被故意遗留在现场的“证据”。 而在能开机后,里面有一段简短但耸人听闻的音频。 “林彦儒是黑警,他收了一笔高达百万的贿赂,就藏在……啊……” 紧接着是“嘭……嘭……”几声闷响,有衣物摩擦的声音响起,还有人的脚步声,模模糊糊的,好像有人短促的咳了两声…… 之后的声音细碎而难以分辨,直到又一声“嘭”的响声传来后,从老卫的喉咙里传来了一声奇怪的响声,像是“咕”的一声,也像是“呼”的一声…… 这是死亡降临时断气的声音! 这个声音,刘璃在急救临床上听到过多次,但这一次,她顿时汗毛倒竖,冷汗唰的一下浸湿了后背。 老卫说的话肯定是假的,但老卫手机里录下的这段音频,确确实实记录下了老卫临死前的各种声音,不是造假的。 这个案发现场的一切,都在无声的表达同一个意思:林彦儒在杀了老卫之后,又杀了王志杨,然后利用自己的反侦查技巧,对现场进行了毁灭痕迹和证据。 刘璃的心突突的跳着,在这晦暗不明的密林里,郑荣的思路就像脉络一样,在刘璃的眼前铺展开来。 …… 第320章 良心60 省公安厅古朴的办公楼里,郑荣还没下班。 今天一天,来他办公室的人屈指可数,可以用门可罗雀来形容。 一群趋炎附势之徒。 但郑荣的脸色已经平静下来了。 陈副院长不好撕破脸,他有所顾忌就好。 只要高院不立案,自己被双规的可能性就不会太大。 钱,他现在需要很多很多的钱去打通各个被滞的关节。 所以,得让李氏改名为郑氏才好。 他又拨出了一个号码,那边接听的速度一向很快,电话才响两声就已经接听了。 “小倩,对于李家,你还有什么办法吗?” “我们第一个计划因为刘璃失败了,第二个计划又因为刘璃搁置了,现在这个,还是因为刘璃,只怕也会失败,”李倩在电话里沮丧的说,“刘璃真是我的克星。” 郑荣:“不如杀了她给你消气?” “不要,这个时候,我要你稳稳的,”李倩充满感情的说,“我现在只有你了。” 第一个计划,利用徐姨钱熙媛婆媳俩灭了李池嫁祸给李家老二,还没展开就失败了。 第二个计划,让李源睡了刘璃,用刘璃离间李池兄弟俩,趁李氏内乱的时候得利,结果刘璃不见了。 郑荣松了松衣领,想起武中原的威胁就恨不得生啖其肉。 “其实,还有个法子,”李倩在电话里迟疑的说,“可惜我没证据。” “你说说看,”郑荣,“也许我能做到。” “李家害死了我爸妈,如果能有证据证明,那就能让人将李三夫妻俩的死因和李长泽联系在一起。” “李长泽有了弱点和把柄,李家老二才会想着上位,李家就能乱起来了。” “一旦没有李长泽,其他人就都是草包,亲爱的你伸伸手指头就能碾死他们了。” “可惜,我没有切实的证据。”李倩在电话里低落又幽怨的说,“我仅仅有一段和李源对话的录音,但如果没有其他证据,我没法让这段录音和李三夫妻的死连在一起。” “哎,我太笨了,周旋了这么久,李家的秘密还是知道得太少了,”李倩还在继续,“如果能让李家的其他人,包括李二,都想推倒李长泽,那该多好呀。” 大厦将倾,都是从内部开始坍塌的。 “行,我找找。”郑荣说。 李倩的惊喜好明显:“真的?亲爱的,只有你肯帮我。” 郑荣眼神闪烁,但没有说话。 在挂掉李倩的电话后,他又给自己弟弟打了个电话:“老二,13年前你和李二做的事,现在还有什么证据吗?” “哥,你干嘛要这个?”郑老二问。 “如果有,我想做做假,拉李长泽下马。”郑荣说,“李长泽下马了,其他姓李的不堪一击。” 郑老二:“我有一份当年的监控录像,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好,再辛苦一趟,连那300个一起送到半山的别墅里。” 还不等电话里的人说话,他接着说,“这个辛苦跟以后掌管李氏的辛苦比起来,值不值得,你心里有数。” “我们兄弟齐心,这道坎就一定能过去。” “大哥,我信你,”郑老二说,“姓林的找到了吗?” “听说在处理姓王的时走脱了,”郑荣,“不过,我的狗已经跟上去了。” “小蒋么?”郑老二问,“他去追姓林的了,那谁去揭穿姓林的藏钱的位置?” “放心,一切尽在掌握中。”郑荣说。 自然有人会凑巧在林彦儒的私人空间里找到一笔巨额黑钱。 再接着,小蒋在追捕黑警的过程中,因为黑警的反抗而不得不开枪击毙他,那一切就完美了! …… 找到林彦儒迫在眉睫! 首先必须知道林彦儒会在哪里。 刘璃首先怀疑这个老卫等人曾同一时间到过的移动信号基站。 这个基站名字叫桃花源,位于凤凰山下,距离市郊还有近30公里。 刘璃准备立刻动身去这里。 然而,他们跟在侦查小组身后将王志杨的尸体运回到市局,正好遇到办公楼里热闹纷呈的一幕。 “这是林大队长的背包,放在值班休息室里已经有几天了吧,”有人说,“我看到林大队长背过的。” “拉链上的指纹取两个,很好确认的。” “林大队长他……他怎么会有这么多钱?” 一个黑色的登山包,被人无意中从值班休息室的柜子里找了出来,拉开拉链,满满一袋子红色的钞票,一刀一刀的叠在包里,安静沉默得震耳欲聋。 刘璃环视着在场的人,有生面孔,有熟面孔,有不敢置信的,有面色平静的,有神态激扬的,有口沫横飞的…… 还有闻讯正赶过来的赵坤、小段等人…… 刘璃站在这头的入口,看着小跑而至的他们。 赵坤一眼就看到了刘璃,急匆匆的越过人群,将她一把扯去最里面的拐角,小段他们跟在他身后,刑侦二组的这些人包括肖哥他们都过来了。 这个小角落里,都是关心林彦儒的自己人。 “刘璃,情况怎么样?”赵坤问,“大队长的证件怎么会在那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璃后退一步,等她的视线能看到所有人的面孔,她才突兀的开口说:“林彦儒的证件在那里,是因为他就是潜逃的杀人犯。” 好多人都用震惊到脱框的表情看着她。 人群中唯独低下头去的那个人就十分特别。 “你看,我说对了吧?”人群中有人得意的附和刘璃的话,“林大队长升迁得这么快是走的捷径……” 刘璃看在眼里,正要说话,突然赵坤冲骂人怒喝一声:“放屁,你特么给我闭嘴。” “哈,这可不是我说的,是……” 人群中,低着头,那个人迅速后退。 “刘璃,你给大家说清楚……”赵坤转头冲她说。 刘璃顾不得解释,脚下一动,正想去追那个低头离开的人,赵坤一把用力拉住了她的胳膊。 “赵坤,你……” 赵坤打断了她。 “谁都可以诋毁林彦儒,唯独你不可以,”他涨红了脸,“他满心里只有你。” 听懂了的刘璃震惊的瞪大了眼睛。 第321章 良心61 肖哥和秀姐同时变了脸色。 秀姐“啊呦”一声,抽身而上,“咵嚓”给了赵坤一个耳光,拉着长音号哭起来:“难怪省厅的同事要给我扣帽子,原来是你这个大嘴巴,” “林队长暗恋我的事,原来是从你这里说出来的,你赔我的名声……” 还好这里是转角的最里面,还好听到的人不多。 秀姐把自己平生的演技都贡献在这一刻了:“大家都听到了吧,你们可要帮我在我老公面前解释,我对我老公从无二心,不管是谁暗恋我,我只爱我老公一个人,我的爱绝不会分给两个人……” 顶着一个巴掌印的赵坤顿时一个激灵,结结巴巴的解释:“秀姐,你听我说,其实我是想……” “想也不行,想也有罪,”秀姐“啪”的又给了他一个耳光,“谁暗恋我都不行,虽然国家只规定了一夫一妻,没规定一妻只能一夫……” 刘璃将这闹哄哄的一幕抛在身后,径直往前追了过去。 办公大楼里,三分之二都是执勤服,剩下三分之一是便衣。 这个人穿着执勤服,又已经混进了一堆执勤服里。 而赵坤将她拉过去的角落,正好是监控的死角。 “喂,你的警徽掉了。”刘璃高声喊起来。 大厅里,三分之一回头看她,三分之二低头检查,不同方向有三四个人就像没听见一样在往前走。 一个是女的,两个并肩走正在说话的,还有一个中年男性。 刘璃追向那两个并肩正在说话的。 她认出来了! 她见过这个人,只是叫不出名字,刑侦二组的审讯,经常和他一起合作。 他是预审科的,自己被带进警局面对的第一场问询,就是他和赵坤。 第二场,还是他,和林彦儒。 吕浩杰一家人的审讯,除了刑侦二组,他是最清楚内情的。 他的头顶,就是自己刚才看到的国字型的微秃。 刘璃正面拦住了他。 “刘璃,”这个秃顶大叔笑着问,“你什么时候升到省厅啦?呀,果然是莫欺少年穷啊,谁能想到当时我们见面是那种立场,现在还成了真正的政法一家人啦。” 绵里藏针,是他! 但刘璃没有证据。 所以她决定用正大光明的紧迫盯人让他分身乏术露出马脚。 在男厕门口的旁边,这个秃头大叔看到了目光灼灼盯着自己的刘璃。 在办公室外的抽烟区,秃头大叔老蔡又看到了没有掩饰自己意图的刘璃。 在下班的路上,他还看到了一点化妆技术都没用的原生态脸刘璃…… “刘璃,作为同事,你这样……这好像不妥吧。”秃头大叔老蔡质问说。 “我是来督察工作的,现在是从考勤方面对您进行督察。”刘璃正色回答他说。 “那现在是下班时间,你再跟下去,就快到我家了。” 秃头大叔老蔡很无奈的说,“已婚男的悲哀你不懂啊。” 刘璃想了想:“您说得对,我越界了。” 说完她毫不留恋的转身走人,剩下老蔡在她背后用晦暗不明的眼神盯着她的背影,盯了很久。 好半天后,他打了个电话出去,只说了两个字——落单。 刘璃这个得意忘形的小孤女被胜利和荣誉冲晕了头,此刻落单了。 …… “大哥,动不动手?” 郑荣今天回了自己真正的家,一套套内面积不过一百来个平方的三居室,里面的风格都还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风格。 郑老二的电话过来时,他正摇着蒲扇在大院里遛弯,和其他同龄人比起来,他也就是肌肉健硕点,显得年轻点。 “君子动口,”他说,“女人是要疼出来的,怎么能动不动就对自己老婆动手呢!” “大哥,得动手,”郑老二问,“李池喜欢他,现在据说林彦儒也喜欢她,抓了她,一举两得,一箭双雕。” “嗨,人间的事哪有两全其美的,”郑荣一边跟着街坊领居遛弯一边说,“弟妹也就是脾气大点,其他没话说的。” 他说完这句话,对一起遛弯的街坊示意了下,举着电话一边说,一边回家去了。 一进房门脸色就变了。 “不能动,”郑荣说,“这么奸诈的女人,怎么会一下这么弱智,八成是在学姜太公钓鱼。” “别上了她的当。”郑荣说。 “大哥,错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郑老二说,“她想把自己当猎物吸引猎人,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郑老二说,“事办完了之后,想怎么处理都行。” “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大哥,我们再也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我知道的,但是现在姓武的护她护得紧……” “既不是血亲,又不是五服,”郑老二说,“真办了她,姓武的真的掀桌子,我才佩服她表里如一呢。” 郑荣心想,确实是再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机会了。 但他忍住了,这个女的,还有这个时机,都来得太容易,简直是送上门一样。 “不,听我的,不动他。” 电话那头不情愿但听话的应了一声。 “派人远远的盯着,看她想搞什么鬼,“郑荣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之前是他吃了大意轻敌的亏,现在,他会把这个底层孤女当成一个足够分量的对手来看待。 是个人,就会有弱点,他不相信这个底层孤女没有小辫子。 他接连拨出了两个电话。 “老蔡,把她有涉案嫌疑的那个案宗调给我。” “小倩,详细说一说你所了解到的刘璃的情况。” 刘璃,一介底层,还是得有自知之明才好。 郑荣露出了胜券在握的冷笑。 …… …… 刘璃还在街上行走,她比一般人的速度快了一点,好像有人在跟着她。 赵坤的电话过来的时候,她停了下来,身后的两个人一个停在了人群中,一个越过她走远了。 这是两个闲散的社会青年,不知道是不是她要等的人。 “急死个人了,他们还没上钩,”赵坤说,“接下来怎么办?” 刘璃问:“你之前说的话,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吗?” 赵坤在那头支支吾吾的打起了马虎眼:“那个,我那个……哈,阿杰找我有事。” 第322章 良心62 没错,刘璃是在快进市局办公楼大厅的时候,收到的赵坤的电话。 赵坤在电话里说:“还有内奸,此刻就混在诋毁林大队长的队伍里,刘璃,帮我们。” “好,”刘璃说,“拿我做鱼饵。” 如果真有内奸,她想赌一赌,凤凰山上范围太大,与其自己去找,不如让人把自己带过去。 因为,刘璃不但明白郑荣的打算,也逐渐猜到了林彦儒的目标。 如果她是林彦儒,第一要务是保护能证明“吕浩杰是胡格案的真凶”这一点的唯一证人王志杨。 但显然,这个任务失败了。 王志扬被人挂在树林里了。 那么,只能退而求其次,第二任务就是拿到郑荣犯罪的证据,不仅仅是杀人,还包括其他的经济犯罪,比如贿赂、比如贪腐、比如涉黑…… 而郑荣必须杀了林彦儒,将他的死设计成畏罪自杀。 让他的父亲林坚为胡格案负责。 让林彦儒为吕浩杰一家三口的死亡负责,而他自己,最多是御下不严监管不力…… 对郑荣来说,林彦儒非死不可。 尽管林彦儒现在处在极其危险和不利的状态。 但刘璃坚信,只要林彦儒还活着,他蛰伏的目标,一定是郑荣大本营里的东西,比如账本,比如证据。 那么能给林彦儒最有利的配合,不仅仅是找到他保护他,更是要完成他的计划。 找到这个林彦儒也在找的大本营! 而这个大本营,绝不可能是林彦儒曾去过几次的那个营业性的庄园。 狡兔三窟,真正的大本营,应该离他待客的庄园不远。 阿杰说,凤凰山上有东、西、南三个富人区。 其中西边最外围的那个富人区,就是基站所在。 也是林彦儒曾去过的、郑荣专门用来接待自己人的地方。 “刘璃,我绘测到的最接近的定位,是西边的别墅区,”阿杰说,“这里占地五百多亩,有12幢庄园式的别院,每幢庄园占地七亩,还有一座私人会所,私密性极强。” 东西南三个区总占地面积约2700多亩,山腰以上,是私人别院。 “最主要的是,这是在真正的山上,不是景区。” “几乎各家各户都有自己的私人管家,想要混进去,不管是谁,都得有充足的理由。” “不管你和林大队长要做什么,你们都要万事小心。” “放心。”刘璃说。 她既然已经站在了明处,那就必须得让郑荣和郑荣的人绝不可能翻身。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多犹豫一秒,都是蠢而不自知。 …… 对刘璃这个底层孤女仁慈,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卷宗郑荣已经仔细看过了,同时秘密送过来的,还有…… “哈哈哈哈……”郑荣开怀大笑起来, 刘璃,武老师会护着有功的实习生,但她绝不可能护着一个有污点的、有犯罪嫌疑的、有变态倾向的实习生。 他给郑老二又打了电话过去。 “让阿志来一趟,” 阿志是郑老二的儿子,郑湉的哥哥。 “让他在我这里取点东西,给别墅里送过去。” “哥,你就这么信别墅里的那位?别院里的东西给她,现在这个又给她?” “她是一把好刀啊。”郑荣说,“比林彦儒还好用的刀。你还有多久到别墅?” “大概十几分钟,”电话里,郑老二调笑的问:“我是不是得喊她小嫂子?” 挂掉电话,郑荣志得意满的笑起来了,刘璃,我既然把你当成对手,那你就开始享受对手的待遇吧。 他站起身,将桌上的蒲扇拿起来继续扇,这老房子,就是比不上别墅。 他的那个私人电话“铃铃铃”的响起来了。 “大哥,你快上网,去看那个小丁律师有话说。” “小丁律师有话说”又开直播了。 郑荣打开时,这个小瘪三又在网络行乞,评论里排队一样刷着屏。 ~省高院真的正式立案再审了吗? ~真的立案了吗? ~小丁律师,你已经接到通知了吗? ~胡格案真的可以进入再审程序了吗? 在这一长溜的提问中,有粉丝在回答:是的,刚刚主播已经宣布过这个消息了。 是的哦,你可以去主播的主页上看,置顶的就是这条消息。 郑荣的心“突突突”跳得像油锅里的青蛙,他的手控制不住的颤抖起来,几次三番想退出都点错了地方。 他喊了一句“老婆”,还是他的糟糠之妻给他打开的主页,置顶的那一栏里,清清楚楚的写着这个消息。 “快,”郑荣颤抖着说,“快,打开省高院的官微,快……” 省高院的官微里,置顶的也是这一条消息——关于重启“4.9胡格强奸杀人案”的再审立案通知…… 省高院立案了! 省高院真特么的立案了! “快,打给陈副院长,怎么会……”郑荣捂住了自己的心口。 怎么会这样? 明明威胁的东西都已经送到姓陈的办公室了,还是老二亲自去送的,绝不会有什么纰漏才对,怎么……这他妈怎么可能就立案了呢? “打……打给老二,快……”他颤抖的手指着自己的电话,想让他老婆打, 突然又想起来,这个时间只怕老二已经在别墅里,李倩估计就在身边。 手又改捂着胸口:“老婆,给我拿药来……” 他自己拨出了这个电话,“老二,东西是确实送到姓陈的手里的?” “确实,我亲手交的。现在我们怎么办?”郑老二说,“林彦儒太狡猾了,还是拿刘璃逼他出来吧?” 时间太紧迫了,没法再这样耗时间找了,省高院的立案会给大家释放一种信号,他郑荣不行了。 “好,你通知人去办,办成了之后,你在别墅里等着,确认安全后,亲自把人带到别院去。” “好。大哥,你要过来吗?”老二问。 “不,我过来太显眼,你办好得了。” 刘璃,那就没办法了,只有拿你祭旗了。 …… 凤凰山上,有道黑影潜伏在密林里,她已经潜伏很久了,为了不被人认出,她拔掉了自己嘴里三分之二的牙。 这让她看起来就像是个无害的瘪嘴老太太。 她的弓弩已经等了太久了! 第323章 良心63 凤凰山上。 夜风轻抚,树叶“沙沙”作响。 进山的大路只有一条,在山脚下一分为二,一条支路穿进了南边的富人区,另一条支路蜿蜒向上而来。 有两条经过修建的小山路,这是给富人们爬山锻炼身体的。 对她来说,她不需要路,脚下的每一步,都是她走出来的路。 她的人生,只剩这一件事要做。 山脚下,有几辆车已经开上来了。 其中开在中间的那辆,车灯是椭圆形的,带着水晶蓝的车灯。 据说,这是宾利的车灯,和别的车不一样,特别特别贵。 这是山里面的超级富豪业主之一。 这些人都已经是普通人想象不到的富裕了。 而她身无长物,最宝贵的是她的弩。 这是一把经过改装的、自带瞄准镜的十字弩。 …… …… 郑荣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忐忑不安了。 这短短的十几分钟对他来说十分难熬。 自身难保的陈副院长在电话里比他还气急败坏:“你还有脸问我?是不是你得罪了老瞿?” 老瞿? 瞿副院长?高院真正的刺儿头,快要退休的老头子? “我怎么会惹他?没两年就要退休的人,我费得着去招惹他吗?”郑荣气死了。 “老瞿像被人刨了祖坟,在会上一力主张立案,我能有什么办法……让你的人嘴巴严实点,统一口径……” 郑荣从来没有这么狼狈过。 “老伙计,我们有什么错呢,林坚才是当年负责侦查的那个,胡格是他逮捕的,笔录是他做的,取样也是他取的,我们只是签了个字而已……” “对对对,就是这个理,活人总不能给死人背锅对吧?” …… 他一口气打了十几个电话,既要安抚,又要引诱。 但郑老二那边的信一直没来。 他忍不住又打了个电话。 “亲爱的,”李倩温柔的声音让他的情绪稍微平和了点,“热搜已经买好了。” “你不是在李源身边埋了颗钉子吗?”郑荣说,“用上,把他兄弟俩引出来,别墅里的人给你用,务必拿下其中一个。” “还有,把刘璃的料也放出去,给你自己解解气。” 李倩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很甜:“亲爱的,你对我太好了。” 郑荣又打了另一个电话去给郑老二:“说话方便吧?” “嗯,小嫂子正忙着,这年轻人就是不一样,事办的得漂亮。”郑老二走到了其他地方,“哥,你说。” “一会把人全都带别院去。” “大哥,你的意思是?” “就是你猜的意思。” “行,我知道了。” 郑荣揉了揉眼睛:“你养着的那批人得用上了,刘璃这个女人很狡猾的,不要给她有开口的机会。” “还有,派两个机灵点的人去一趟纯安,让他们带上那批磨花了序列号的枪。” …… …… 秀姐很烦恼,她在电话里将赵坤又骂了一通。 “赵坤,你是不是太急燥了?”秀姐说,“拿刘璃当鱼饵,这太冒险了。” “这是刘璃提出来的,”赵坤在电话那头讷讷的解释说,“我只是想让刘璃帮忙揪出内奸,我……” “坤哥是情绪上头了,”小段帮着说,“你们来得晚,不知道那些人把林大队长说成了什么样,我都快要气炸了。” 说他能升官是裙带关系、是托了老子殉职立功的福、别看一脸正气其实比陈喜东还贪…… “那也不能把刘璃顶到风口浪尖去,”秀姐说,“这样太危险了。” “是刘璃说,得想办法把火力分散到她身上,”赵坤挠了挠头,“除了这个,仓促之下我也想不到别的办法呀。” 他收到了好几个白眼。 “现在省高院立案了,”肖哥又兴奋又担忧的说,“他们俩是不是会更危险了?不行,得找靠山去。” “你们跟紧点,千万别大意。”秀姐提醒说,“别大队长没找到,把刘璃折进去了。” 赵坤下意识的反驳:“怎么可能?就刘璃那脑子……” 秀姐:“再聪明,刘璃也才25岁,也还是个女孩,在我眼里也还是个需要保护的妹妹。” 在车里的赵坤看了眼车外离得有点远的刘璃,又瞄了眼自己的胳膊肘子,甩了甩头说:“糟糕,我都忘了刘璃是个女的。” …… …… 靠山汪一看到肖哥他们几个一起进来脑袋瓜子就痛。 “好了,先告诉你们两个好消息。”汪副局长说,“吕浩杰一家以被谋杀立案了。最迟明天一早,我们市局和市法院都会出公告的,板上钉钉的事了。” 肖哥几个大喜,异口同声的问:“还有一个好消息呢?” “还有一个,”汪副局长努了努嘴示意。 肖哥殷勤的弓着腰拎起茶壶,秀姐赶紧拿了茶杯涮干净,老军巴巴的将茶杯递到汪副局长嘴巴边:“领导辛苦了,请张嘴……” “这个功劳,是我的逆徒,哦,不,我的爱徒办成的。” “大队长有消息了?”老军问。 而肖哥和秀姐异口同声:“快,快通知刘璃别冒险了。” 肖哥立刻拨打电话:“阿坤的无法接通。” “快,通知阿杰,定位刘璃……” “阿杰的也打不通……” 不好,要糟! …… 第324章 良心64 李家园子。 两兄弟头挨头挤在电脑前。 “这个律师,就是上次代表刘璃来谈补偿协议的那小子吧。” 李池说,“哇,刘璃真了不起,她的朋友就这么四五天的功夫,粉丝都快突破千万了。” “恋爱脑真要命,”李源嗤笑说,“关注点不应该是高院立案了么?” 李长泽的笑怎么也止不住,翘着嘴角没说话。 “爸,”李源说,“律师团有办法面对现金流的事吧?” 李长泽斜睥了他一眼,简短的回了一个字:“嗯。” “接下来该怎么做?”李源问。 李长泽没理他。 李源又去问李池:“刘璃这两天联系你了吗?” 李池瞬间不笑了。 “赶狗入穷巷,”李源说,“这么重要的时刻,她怎么能不联系我们呢?强强联手才能……” “我们该做的,就是不给她添乱,你们俩安分点,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哪里都不准去。” 李长泽说完,自己拨了个电话出去:“老金,你请大家吃个饭,省高院的消息传播一下。” 又打了另一个电话:“湖边的那块地,你现在放出口风去,说是愿意卖。” 你想要我的,我也想要你的。 李源的电话响了,“去山顶吃饭?不去。” “去夜店?不去,阿池他也不去。” “不想去呗,他失恋了想出家,我不得在家里守着免得他一个想不开就自宫了么……总之就是不去。” 李长泽赞许的点了个头。 李源将电话扔到一边,又凑过去和李池一起看“小丁律师有话说”。 “这小子怎么得到刘璃的信任了?小白脸长得不错……” 李池“啧”了一声,打了他胳膊一下:“看就看,别吵。” 李源的手机“叮”的一声,显示收到了信息。他打开一看,顿时先瞟了李池一眼,才边伸懒腰边往李长泽那里走。 李长泽看了他收到的信息,两人又一起看向毫无察觉的李池。 “爸,去不去?” 李源低声问。 这是一段和刘璃有关的视频。 李长泽拨出了刘璃的电话,显示无法接通。 …… 好消息一个也没有,坏消息纷沓而至,郑荣将一套茶具都砸光了。 纯安那对老头老太太早半个月前,就因为身体原因去“军区疗养院”免费疗养去了,这是国家给一等功臣之家的福利。 林彦儒是做了准备的。 而关于林家、刘璃的消息,在网上连个气泡音都没听见。 财大气粗的李家,钱是真的多! 而最致命的,是他已经收到了内幕消息,吕浩杰一家以“被谋杀”立案了。 立案的直接原因是,有狱警投案自首了。 据这位狱警自己说,他是被林彦儒策反……不,是被林大队长感化的。 林彦儒非死不可,他不死,这些事没法有个善了。 而且,他必须死在今晚。 否则明天市公安局和市法院的公告一出,像狱警这样弃暗投明想要立功减罪的墙头草只会越来越多。 这个小蒋还是,哎,太缺乏历练了,办事不利。 看来林彦儒这小子这么多年的刑警不是白干的。 郑荣的下一个电话,就打给了小蒋的私号。 “喂,”小蒋接听得很快,“领导。” “老鼠窜到哪里去了?什么时候能……”郑荣的话还没说完,那边换了个人“嗤”的笑了一声。 “林彦儒?”郑荣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了。 “是我。” 即使被郑荣骂成是老鼠,也不影响他磁性低沉的声音。 郑荣正想下意识的挂掉电话,突然灵机一动,“听说你喜欢刘璃,那你们很快就能见面。” “呵呵,”那边又是一声笑:“你文斗不过刘璃,武又斗不过她老师,也就是因为身份能在我面前占点优势。” “哦,不对,我不应该自卑,”林彦儒说,“毕竟下一个投案自首的很快就会出现了。不如,你猜猜我牵着你的狗现在在哪里遛弯吧?” 郑荣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但他瞄了一眼通话时间,硬是克制着说:“小林子,我劝你还是投案自首吧,先辈的错误不该让你们这样的后辈买单,坦诚老实的向组织交代自己的错误才是你的唯一出路。” “那你的唯一出路是什么?饮枪自尽还是被同党灭口?” “权利中心正在抛弃你,而你毫无办法,可能明天的早会上你就会被双规带走,紧接着是双开……” “我劝你被带走的时候不要反抗,毕竟,越是配合,手铐铐起来越不痛,你要享受挣扎的乐趣,那就当我没说。” 郑荣没忍住,用力按掉了通话,马上打出了另一个号码:“查个通话定位。” “你现在跟我讲没空?” “你别忘了,你收的每一笔钱我都有记录……” “一分钟,我要知道结果。” 之后他挂掉电话,等了不到一分钟,就得到了想要的回复。 桃花源2号基站! cao,他怎么找去了那里? …… 第325章 良心65 “奇怪,我手机一点信号都没有了。”路人对自己朋友说。 刘璃皱了皱眉,掏出了自己的手机,满格信号全都失踪不见了。 刘璃觉得很不对,至少有三辆车的移动轨迹跟自己有关,路上有一些人的神态和体态都有异样…… 最异常的是,她的手机就像一块砖头一样毫无反应,信号被屏蔽了。 她有理由怀疑,这附近某个人或者是某辆车上装了电子信号屏蔽器。 这样说起来,她身上的gps追踪器的信号也被屏蔽了。 她要等的结果,以最高逼格出现了。 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刘璃已经开始考虑自己要假装到什么程度才不假。 但她的演技还没来得及发挥,在她眼看着好几个方向都有人逼近自己的时候,小段开的那辆车就开着超大声的警报音冲了过来,“嘎吱”一声急刹停在她身边。 “上车,”赵坤焦急的声音伴随着刹车声响起。 这跟计划不一样,他们本应该是默默跟在身后才对。 但刘璃没有犹豫,以400米往返冲刺跑速度甩开那些人迅速上车。 “坐稳。”小段说。 车门和玻璃关得死死的,赵坤和阿杰将警官证拍在一左一右两边玻璃上。 车顶上的警用报警器呼啸作响。 “刘璃,不对劲,”阿杰说,“这个架势,对方是指定想要你的命。” 他一直关注着刘璃的gps定位,但这个小红点突然间在一秒钟内从屏幕上消失不见了,他立刻开启查看,车里所有人的手机信号都消失了。 “我觉得不能冒这个险。”阿杰说,“毕竟脑子再好,也怕菜刀。” “一定是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新情况,”赵坤说,“先甩掉他们,跟局里肖哥他们联系上再说。” “坐好,”小段大喊一句:“他们开车跟上来了。” 赵坤:“胆大包天了,敢唯独拉响警灯的警车。阿杰,快想办法反制信号屏蔽器。” “收到,”阿杰也喊了回去。 “向右700米,是惠明路派出所,”刘璃沉着的说,“就去那里。” 拉着警报的车哧溜停在派出所门口,身后的牛鬼蛇神全都消失不见了。 “大队长有消息了。”阿杰接通了肖哥的电话,“谁都不用冒险了。” “大队长在哪里?”所有人齐声问。 …… “我这个爱徒具体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汪副局长脑瓜子很痛,“不过,根据狱警的描述,他没受伤,人也是安全的。” “那他为什么不联系我们?”赵坤急死了,“早跟他说不要玩孤胆英雄那一套,他怎么就是不听啊。” 他骂了一句,还不解恨:“最烦你们这些有脑子的人装逼。” …… 有脑子的刘璃,收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丫头,我是偷偷来的,你老实告诉奶奶,小林子出了什么事?” “他们都神神秘秘的不告诉我,小林子的电话又打不通,他们都嫌我这个老婆子太老了,什么事都做不了,只会拖你们的后腿。” “我在围墙外边等你。” 第326良心66 确实是奶奶,她是独自一个人来的,瞒着爷爷。 没有阴谋,只有一颗拳拳的爱孙心切。 “丫头,奶奶就问几个问题,”奶奶颤抖着说,“我的孙孙他死了吗?” 他儿子死的时候,大家也是这样神神秘秘的想要瞒着她。 “没有。”刘璃斩钉截铁的说。 “那他是黑警吗?” “不是。” “那我的儿子是黑警吗?” “当然也不是。” “好,” 奶奶说,“那我就不给你们添乱了。送我回疗养院,那里很安全。” 已经是失踪的第52个小时了。 林彦儒,你到底知不知道大家有多担心? 是什么理由,让你不得不这样做? …… 她正想着,突然觉得有人在靠近自己,等她警觉的回头,发现是个熟面孔,还是个领导。 “刘璃,书记找你。”这个人说,“昨天立了大功的女实习生,听说还是从我们局里出去的实习生,了不起啊了不起啊……” 这个男人像长辈一样,用鼓励的表情伸手来拍刘璃的肩膀。 他的身上,有股刘璃熟悉的味道——麻药。 在失去意识前,刘璃模模糊糊的想,终于,等了这么久,林彦儒不得不失踪、陈喜东不得不死的原因,总算出来了。 …… 一辆黑色外地牌照的车正在往凤凰山上开。 有人正坐在副驾驶位上接电话。 “任务已收到,”他揉了揉脸颊,“娘的,这女的有点扎手,” “哥,你不跟我说她不是警察吗,我看她也穿……哦,好的,马上……大概三十分钟总要的……那我也不能带着人飞过来呀……知道了知道了……” “娘希匹的,要求真多!钱难挣屎难吃,可真是……” 驾驶位的人瞄了他一眼:“说话文明点。” “好的,哥们……”男人说。 “跟谁哥们呢,”驾驶位的人呵斥道,“老实点,配合好警方办案,办成了将功抵过。” “是是是,警官……” “坤哥,”后座的人喊,“停车,刘璃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就得遭罪了,得把她塞后备箱去了,不然一会距离太近容易露馅。 车子在隐蔽处停下,刘璃被塞进后备箱里时,赵坤赶紧给她揉揉后脑勺:“对不起,力度没控制好。” 刘璃低声问:“何组长跟在后面吧?” “嗯,放心,你要小心。”赵坤叮嘱说,“爷爷被人带走了,我们不得不冒险。” “先瞒着奶奶。”刘璃叮嘱说。 “秀姐很不放心,”赵坤,“我也有点,刘璃,去了主动权就不在自己手上了。” “没关系,我喜欢冒险。”刘璃说,“这跟我本来的计划一样。” “不一样,”赵坤叮嘱说,“危险系数增加了,一切要小心。” 这个险得冒,并不完全是因为林彦儒的爷爷被带走了。 还有一个原因——没有郑荣杀人的证据。 她不想自己的敌人因为现有的证据被判是无期或有期,她没法提防那么久。 所以必须得找到足够判他死刑的证据,才够有威慑力,才会诱使更多人主动站出来推倒这面墙。 林彦儒的目的,应该也是这个。 郑荣犯罪的证据,一定藏在他的某个“大本营”里。 “敌人很狡猾,都是临时通知车往哪开,不过,虽还不知道具体地址,但汪副局长已经往凤凰山那边布控了,就是辛苦你了。” 赵坤回到车里,换阿杰去了主驾驶位。 “我跟小段都露过脸,只剩你了。”赵坤安慰阿杰说,“别怕,哥哥罩着你。” 然后瞪了一眼副驾驶上的男人:“咋滴,你还敢有啥其他想法!” 男人赶紧解释:“不敢,不敢……” 都已经团灭了,局子里还蹲着一个,再有想法,也要先保小命啊。 “我就……就是纯好奇,”男人小心的问,“您是怎么发现的?” 赵坤小段互看一眼,大笑起来,巧了,靠山汪还是挺靠谱的。 汪副局长说:“我这个孽徒,我是了解的,他一直担心还有比陈喜东更高级别的黑警,可惜试探了几次,都没试探出来。” 赵坤他们本来还不相信。 这些人还怪好的嘞,不但马上就来现身说法了,还附带着送人头了。 书记的人刚将刘璃转交给来接应的人,就被他们连人带车将交易双方都扣下了。 这下,何组长有理由对书记进行督察了吧。 嗨,怪不容易的。 赵坤一声怪笑,看着身居高位的黑子跌落,真开心。 如果不是爷爷被带走了,刘璃没有必要去冒这个险。 所以刘璃,加油冲呀! 林彦儒,像个男人一样战斗吧!别让哥们看不起你! …… 第327章 良心67 狡兔三窟,郑荣有一个明面上的家;他在凤凰山上的私人会所里有个吃饭会友的家; 而现在,刘璃感觉到车子一直在山路上盘旋,大概过了三十分钟,车子停了下来。 四周很安静,安静到刘璃可以清晰的听到车门打开的声音,有人走近的声音,还有人轻轻弹了车身一次…… 这是阿杰在预警。 后备箱被突然打开,有人将自己拖了出去,又像拎包袱一样拎起来,扔进了另外一辆车里。 接头男和阿杰被拦在这里没法再上去了。 之后车子又开了将近十几分钟,再一次换了车…… 如果没有迂回曲折,这么长的时间,车子应该早已开过了凤凰山。 最后停下来的时候,刘璃被拖了下来。 这里,不是阿杰曾给自己看过的凤凰山上的任何一处别墅。 更像是一处位于深山老林的私人农庄。 对方摘掉她的眼罩的那一刻,她已经明白,这些人并没有想过会让她活着出去。 这里,和她曾去过的李晶家的别墅比起来,装修显得简单很多,但大厅窗外的高墙是真的很高,还拉着高压电网。 院子里站着人,不知道有多少个,刘璃确认阿杰和接头男真的不在里面。 秀姐的担忧是对的,一进到这里,自己的主观能动性几乎为零,只能等支援。 屋子的角落里应该是有人,因为有动静,但没看到人影。 没有郑荣。 但有个人袅袅婷婷下楼的时候,她还是震惊了。 “李倩?” “对,是我。”李倩赤着脚走下楼,这一段楼梯被她当成了秀台,走得婀娜多姿。 纸面服刑带来的冲击,远远小于“李倩原来是郑荣的人”这一点带来的冲击。 刘璃目视着她走到自己面前蹲下来,像牵宠物一样拎着自己被绑的手脚摇了摇。 “啧啧啧,真可怜。” “你以为我在监狱里吃苦,”她娇笑着说,“其实我在别墅里享福。” 她将十根保养得像葱管一样白嫩的手指伸在刘璃眼前炫耀:“你看看你这手,啧啧啧,手指都起茧子了。” 又去摸刘璃的脸:“啧啧啧,你看看你这脸,比我的脚底板还粗糙,刘璃,你可真亏待自己呀。” “所以,你是被郑荣包养了?还是他弟弟?”刘璃问,“你不嫌他们的老人味吗?不止是老人味,还有松弛的皮肤和耷拉的蚯蚓。” “还有,你要假装自己很快乐很喜欢的时候不想吐吗?” “还是你吐出来怕被发现又赶紧咽进去了?” 刘璃语速很快的皱着眉鄙夷的说:“咦,那你好恶心。” 李倩尖尖的美甲在刘璃的脸上划来划去:“你想刺激我让我失态吗?真奇怪,明明已经查过你身上没有设备了,为什么我还是不放心?” “不如脱光了让他们从内到外的再检查一下?” 刘璃点点头:“不错,学聪明了,还是得多失败几次,你看,你这不就成长起来了吗?” 李倩哈哈大笑起来:“那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 她又叹口气:“不过你的作用也就到今天了。” “所以你大概也就能活到今天了,”刘璃说,“狡兔死,走狗烹。” 李倩正色看着她:“你这个人真奇怪,总是有恃无恐的,我真想知道你的依仗到底是什么。” “反正不像你靠男人。”刘璃说,“郑荣马上就要倒台了,如果我猜得不错,这里好多人今天都要死,而且都会伪装成被你杀死的。” 刘璃从容的说:“好奇怪,你靠男人,男人却从没把你当成个人物。” “那你呢?”李倩不由得说,“你就是个人物了吗?” “我管他们怎么想,人到齐了吗?”刘璃自然而然的问。 李倩刚发出个“么”的音就马上收住了,警惕的看着刘璃。 “哦,没到齐啊,”刘璃说,“你办事的效率真的不高。” “可见郑荣两兄弟都是莽夫,不然怎么会放心把事交给你来办?” 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一个混混一个黑警,说是莽夫还高看了他们……” “不是说过不要让她有开口说话的机会么?” “哐”的一声响,从房间里走出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来。 “底下的人怎么办事的?” 郑老二走了出来,恶狠狠的盯了刘璃一眼。 他出来以后,刘璃就不再开口说话了。 林彦儒看起来并不在这里。 郑老二似乎不屑于折磨她,而是掏出了一个和别的手机不一样的手机,手机上有长长的信号接收器。 刘璃心里再次咯噔一下,这是一个天通一号卫星电话! 卫星电话,也是电子屏蔽器无法干扰的一种信号。 这个地方,想必所有其他种类的信号都被屏蔽了。 这里发生的一切,无论是音频还是视频,都不可能传播出去。 自己肚子里的gps定位不知道有没有被屏蔽。 如果被屏蔽了,何组长和赵坤他们很有可能找不到这个地方。 李倩将她的表情看在眼里,噗嗤一笑:“底层孤女,你接触过什么好东西呢?不过是图个新鲜。” 她说的,好像是李池。 “你乱伦吗?”刘璃问,“喜欢和自己有血缘关系的哥哥呀?” “让她闭嘴。”郑老二在那边喝了一句。 刘璃不说话了。 李倩又是冷笑一声:“怎么不嘴硬了?” “因为我欺软怕硬啊,”刘璃小声说,“谁让你实力最差。” 郑老二显然对这种口舌之争十分不屑。 他对着角落里招了招手:“把她带下去。” 刘璃很识时务的不想激怒这个郑老二,很配合的被拎进了一个杂物间。 刘璃按照阿杰教的,仔细观察了各个隐秘的角落,并没有发现什么摄像头。 郑老二那边的电话已经接通了。 这些房门并不隔音,再加上郑老二习惯性的大嗓门,刘璃听得还算清楚。 “哥,李长泽这老小子太狡猾。”郑老二说,“引不出来,那段视频也发给他了,刘璃被抓的视频也发给他了,都没用。” “这家人油盐不进,难搞得很。” “已经找人去谈过了,他只愿意用湖边的那块地来换。” “姓李的老小子太狡猾了,把他两兄弟看得牢,我们手里就一个刘璃,完全不够分量……” “姓林的在这附近?你确定?行,我派人去找。” “嗯,那我把别院里的东西转移出去。” 第一个表示反对的是李倩。 “跟李家和谈的话,那我父母的仇怎么……”李倩没说完。 “小嫂子,别急,我哥处理了眼前的危机,以后有得是机会收拾李家。” “那我负责转移三楼书房里的东西吧,”李倩说,“搬到我住的别墅里去……” “小嫂子,让你做这么危险的事,我哥只怕会不高兴,”郑老二说,“他一向喜欢你懂事。” 李倩低下头,乖巧的说:“那我去收拾二楼。” “嗯,快点。” 这么说起来,重要的东西在三楼。 但,被人带走的爷爷究竟在哪里?被关在另一个屋子里吗? 李倩进去后没多久。 就听到“啾啾”的鸟叫声,这是郑老二的那个卫星电话响了。 “什么,抓到姓林的了?好!” 刘璃呆住了。 这是林彦儒设的陷阱吗? 赵坤他们,到底跟上来了没有? 何组长和汪副局长他们开始抓人了吗? 她会不会对自己、对林彦儒都自视过高了? 会不会,这黑色……已经渗透到了方方面面了? 还是,林彦儒也是被故意抓到这里来的? 第328章 良心68 房间的角落里,用厚厚的防水油布盖住了一堆东西。 刘璃反手小心的揭开了防水布。 洗涤剂,大量的洗涤剂,黑色工业胶带,两整捆的黑色工业胶带,还有一堆活性炭…… 这是——用来处理尸体的,并不算高明的,至少没法完全毁尸灭迹,但是简单粗暴的。 刘璃的呼吸停滞了一秒。 根据防水油布上的灰尘来看,这堆东西放在这里已经有很长的时间了。 看起来,郑荣、或者是郑老二,一直是在这里解决一些制造麻烦的人。 风穿过大厅,发出呼……呼……呼……的声音。 不疾不徐,悠然自在,山风在慢悠悠的走。 衬得自己胸膛里这颗心在扑通扑通的跳,跳得格外强烈。 刘璃很确定,自己不想死,自己远没有那么大无畏。所以她得想办法在大部队来之前先自救。 大队伍现在到哪里了? 三楼的东西是已经转移出去了吗? 林彦儒现在被小蒋带到了哪里? 爷爷不在这里又在哪里? 书记的秘书被抓了,书记也被控制了吧? 现在该怎么做? 阿杰说,想要破解了一段基于a5-gmr-1加密的卫星通话,他需要30分钟。 也就是说,自己只需要再等几分钟。 她没有被第一时间打死,就已经是赌赢了一半。 现在只需要等。 然而,她突然听见了一阵躁动,不远处好像有人在喊,惊慌的喊。 会不会是大部队来了? 刘璃顾不得其他,在地上翻滚着往窗户边靠近。 落地窗外面被不锈钢加隔拦固,这幢别墅就是一座只进不出的笼子。 她只能透过窗户,看到密密层层的山林。 而郑老二的声音离这个房间越来越近,他很得意的哈哈大笑:“大哥,我说对了吧,你们读书的搞什么阴谋诡计是很厉害,关键时候最厉害的还是拳头。” 郑老二说:“我就看好小蒋,所以保小蒋都不保陈喜东就是对的。” “这么心狠手辣的黑警,怎么可能搞不过姓林的这个真警察!” 小蒋,又是小蒋! 真警察不会杀人,真黑警,是真的敢杀人。 刘璃简直想直接问一句,屈建军是小蒋杀的吗? 她才刚想到,那边已经畅快的说了起来。 “哈哈哈,我就说,敢杀屈建军的人,怎么可能不敢杀林彦儒。”郑老二很开心,“我没看错人,大哥,你得承认这一点我比你强。” 之后,他在挂掉电话之前说了一句:“坐标发我,我亲自去接。” 然后郑老二威势十足的喊了一声:“来。” 刘璃听到了从屋子的不同角落和不同方向瞬间出现的脚步声,从凌乱不堪到逐渐整齐划一。 之后,她听到了一个让她觉得心惊胆寒的声音。 咔哒…… 这是枪上膛的声音。 她刚反应过来,自己所在的这扇门就被打开了。 郑老二手里拿着改装过的猎枪走了进来。 他蹲在刘璃面前,三角眼毫无怜悯的盯着刘璃,:“我哥说你最厉害的就是脑子,” 刘璃没有回避他的视线,说不害怕是假的,但郑老二显然不按常理出牌,他举起手里的枪顶着刘璃的额头,就说了这一句话,然后直接按下了扳机。 咔…… 什么都想不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害怕、恐惧、紧张……等等情绪完全没有来得及出现。 刘璃整个人是懵的。 郑老二“哈哈哈”的笑起来,嚣张得脸上的肉都在抖。 “脑子好有用吗,挡得住枪吗?刀枪不入吗?” “我哥就是不明白,他的成功其实是我推上去的。” 随着他的说话,刘璃的牙齿开始在细微的打颤。 科科科科…… 上下牙齿的扣击音越来越响。 这显然取悦了郑老二。 他显然对刘璃失去了兴趣。 而是起身喊了一句,连门都没关,带着一群人往大厅外走,走出了刘璃的视野范围。 “喂……等等我啦。” 是李倩。 她拎着一个密码箱吃力的往郑老二走出去的方向追过去,“带上我。” 之后她也走出了刘璃的视线范围。 郑老二在门口大喝一声:“把那女的带上,以防是陷阱。” 于是落在最后的一个壮汉把刘璃拖到室外。 郑老二手一挥,院子那头一辆越野车就往这里开过来。 刘璃又一次被扔进了车子里。 这一次的待遇比后备箱好,她被扔在车后座。 李倩和郑老二坐在前面那个车上,刘璃被塞在他们后面的那辆车上。 一共五辆车,刘璃看到的连自己和李倩在内,一共是12个人。 第一辆车开出院子里的大门,紧接着是第二辆车的车头已经开出大门。 如果是陷阱,现在就是最好的时间。 打了第一辆车的轮胎,第一辆车就变成了拦路虎,再打第三辆车,第二辆车进退都没路。 但没有发生,车队顺利的开出了大门,刘璃回头看到了高高院墙上的电网在月光下发着微微的蓝光。 这一次没有被塞进后备箱也没有被蒙着眼睛,刘璃清楚的看到了身边的环境。 她有了一个简单的判断,这不是在已经被开发的凤凰山,而是在不知名的没被开发的连绵山脉里。 很快,车队就停了。 “车子进不去了,”郑老二说,“你们几个在这里守着车,你们几个跟我走。” 李倩也下了车:“那我呢?我不要在这个荒郊野外。” “怕什么?别添乱,”郑老二没好气的喝了一声,“等一会就回去了。” “那你也别去,让他们几个去跑下腿不就好了。” 车大灯晃得刘璃看不清楚,好像是李倩拉着郑老二,胆怯的不敢松开。 但很快,这些人就一分为二,一队跟着郑老二走了,另一队留在了这里。 三个红点在车队边一闪一闪,这是三个烟头。 刘璃始终没有听到李倩的声音,她竟然真的跟了上去。 刘璃想,李倩突然间这么吃苦耐劳,一定是有原因的。 这辆车里只有她自己,她迅速翻身跪在座位上,将自己被反绑的双手尽量靠近同样反绑的双脚,以最大程度的舒展开自己的脖子和胸膛,甚至感觉到了肺里传来的刺痛。 她没有穿鞋子,没有任何带固体装饰的东西,也没有耳钉项链。 鞋子是接头男脱的,因为他说让人质穿着鞋子会让来接应的人觉得他不专业的,耳钉项链这些东西又怕追踪,反而会引起对方的疑心而露馅。 然后她的双手摸索到了绑住双脚的绳子里那一根细到比最细的琴弦还要细的钢丝。 她用手指拈住这根钢丝慢慢的抽出来,割断了脚上的绳子,再小心的割断了手上的绳子。 手脚得到自由了。 然而人并不自由。 她不清楚方位、也不知道布防、更不知道郑老二去了哪里,她不想当跳梁小丑。 所以她只在车里没有动。 没有坏人在一旁的时候并不一定是安全的,坏人扎堆在一起也不见得是危险的。 在抽烟的那三个人开始聊天,聊的是李倩,言语中是对上位者的女人的意淫。 “听说,这个女的是老大开的苞,对老大死心塌地的。” “这不是童养媳吗?哈哈哈,女人还是得自己亲手养大玩起来才有意思……” 污言秽语,刘璃听得糟心,就像那年她偷了磷粉被中年男店主发现时,听到的恶心话一样。 班主任孙姨来接她的那晚,那个中年男店长就躲在店外看着,他以为自己一定会失望会落单会无处可去。 幸好,在电话里说要来的天使真的很快就来了,还带自己回家了。 她的人生,好几次到了边缘,都是被善良带回正轨的。 所以她的心中不仅有恨,还一直有爱。 她不想死,也不想林彦儒或者爷爷死…… 如果林彦儒真的是因为爷爷而被抓了,等他被带过来的时间,就是他们两个人的死期。 有人走了过来。 “……虽然黑了点,样子还不错,先泄个火……” “老大说了,她是肯定要死的,玩烂了都没事……” “我先打一垒,你们殿后。” 刘璃迅速将手脚藏在背后,两只手拉直了那根细钢绳。 车门被拉开了,一个男人拉开车门低着身体进来。 刘璃尽量往另一边车门缩,就藏在驾驶位置的后面 “让哥几个爽了,到时候不杀你,”男人说,“别搞贞洁烈妇那一套……” 他挨过来伸手就往刘璃衣服里摸,嘴巴里开始说些下流的话。 刘璃没有挣扎,反而一直睁大眼睛看着这个男人。 就在他伸手去解皮带的那一刻,她迅速将两只手从背后抽出,闪电般的将钢丝绳缠住他的脖子。 然后,她故意抬起一条腿蹬在车顶上。 车身在抖,男人根本发不出声音,只能听到她用脆弱的声音在喊:“不要……放开我……臭流氓……” 男人被勒紧后涨得通红的脸就在她面前,逐渐鼓出来的眼睛已经没法看人,像青蛙一样往外翻,钢丝绳已经勒进了他的肉里,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伤口处流出来…… 刘璃一点都没有松手,车身在剧烈的抖动…… 直到她后背突然悬空摔了出去。 有人用力的抱住了她,然后在她耳朵边小声不停的喊:“刘璃,松手……” 是赵坤,他们终于赶到了。 刘璃松开了手,男人倒在后座上,头耷拉在车门边,一动也不动了。 刘璃站了好几下,都站不起来。 赵坤一直在说“别怕我们来了”之类的话,这让她很有耽误时间的感觉。 于是她呵斥一声:“现在怎么样了?” 赵坤将她半抱半拖的带着往前走,她这才看见,这个车队已经被控制住了,那个曾打过几次交道的特警队长也在…… “让大家分三队,一队伪装在这里,”刘璃说,“另一队往九点钟方向找去别墅,还有一队,往那边,” 她指了指郑老二带队去的方向,我们往那边追。” “郑荣去接应小蒋了,大队长在小蒋手里。” “收到,你先穿鞋。” “何组长那里有突破吗?” “机要员很顽固,没有供出书记这条大鱼。阿杰快要急死了,你的信号一会有一会没有,幸好拦截了一个卫星电话的信号,我们只能大范围的找,好在武警配置了单兵热成像侦查仪,如果不是他们,这次就……” “下次不能让你来,咱俩得换一换,换你在外面着急……” “何组长推测,书记是有什么把柄在郑荣手里,机要员现在是想顶罪。” “汪副局长带队在西边找你……” 他说了各个方面,唯独没提一件事,刘璃只好直接问:“爷爷呢?” “还没找到,但已经找到了可疑车辆的车牌号。” “武警和特警已经急行军往你说方向找过去了,我们得赶上去。” 为了配合刘璃,赵坤已经放慢了速度,当他听到几声鸟叫之后,立刻将刘璃护在身后:“压低身体,热成像侦查仪有发现了。” 之后没有人说话,只有微弱的脚步声。 然后赵坤摸了摸耳麦,发出了一样的鸟叫声。 这是和前方的队伍在用耳麦联系。 刘璃加快了自己的速度,好在夜间行军,她已经在刘志刚那里过关了。 连树枝刮在脸上都已经痛习惯了。 她没打搅和拖累赵坤,而赵坤回头震惊的说:“刘璃,郑老二死了。” “大队长呢?”刘璃问。 “现场发现的都死了,一共死了四个,郑老二死了。”赵坤说,“大队长不在,小蒋也不在。” 刘璃直接问了重点:“现场有找到郑荣的犯罪证据吗?” “没有。” “那李倩呢?” 反倒是赵坤诧异得说话的声音都变了:“你说谁?” “李倩,李家那个在坐牢的李倩。” 赵坤瞪大了铜铃般的眼睛:“靠,纸面服刑,太刑了太刑了。” 刘璃:“可惜,郑老二死了,少了一个指证郑荣的关键性证人了。” 赵坤提醒她说:“刘璃,郑老二的死法,我们都见过的。” 刘璃看向赵坤。 “你还记得李三怎么死的吗?” “他和李三的死法一模一样,都是脖子中了毒狗针。” 钱熙媛来了吗? 第329章 良心69 现场四个人的死法都和李三差不多,但郑老二的死法和李三一模一样。 都是在脖子后面种的毒狗针,毒药的含量是必然置人于死地的量,郑老二连抢救的余地都没有。 “同样的致死原因,不同的是毒狗针的针管。” 郑老二背后中的针管便宜,而且针头更粗,适合远距离。 其他几个小喽啰所中的针管要秀气一些,适合近距离。 刘璃更倾向于这是两个人动的手。 “夜晚这么黑,动手的人是怎么在黑暗中这么准确的射中郑老二的?”赵坤很疑惑。 武警小哥哥指了指郑老二的右侧胳膊和肩膀。 “他衣服的这个位置有东西,看颜色应该是方解石粉末。” 方解石粉末在短波光线下会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淡粉色。 赵坤从武警小哥哥那里借来了夜视侦查仪,用肉眼看不到的东西,在夜视仪下出现了,淡淡的,爱心型的粉红色。 “李倩提前给他做了标记,”刘璃说,“动手的人一依靠这个标记一击即杀。” 所以李倩一定要跟来,所以她故意装作害怕紧拉着郑老二。 她不是在散发自己的女性魅力,她在提前替死神做标记。 刘璃此刻想起了李池说过的话,当年的邓老师是被郑老二和李三联手害的。 那么,李倩的立场究竟是什么? “连阿杰这种高手都找了这么久,李倩和这个动手的人,凭什么找得这么精准?”赵坤挠挠头提出了关键的问题。 对啊。 除非…… “快散开去找大队长,”刘璃急切的说,“他一定会在这附近。” 也一定是行动不便的。 “刘璃,你想到了什么?”赵坤张大了嘴巴问,“难道小蒋是……” 他惊讶的说完了:“小蒋是无间道?” 明面上是警察,实际是黑警;明面上好像是郑荣养的黑警,实际上是李倩的人! 小蒋提供的坐标,其实李倩早就心知肚明了,甚至,这个坐标一开始就是李倩和小蒋商量好的鱼饵。 他们这样做,其实就是为了引出郑老二,除了想杀了他之外,还有郑荣保险柜里的那些东西。 那些林彦儒也在找的东西。 “她才19岁呀。”赵坤,“现在的女娃子怎么都这么生猛彪悍吗?” 刘璃顾不得他的打趣,急切的问武警小哥哥:“热成像仪有哪些情况会没法辨认热源?” “足够厚的绝缘体,完全不透光的物体,比如整体浇筑的墙壁、天然形成的巨石……” 山林里,没有整体浇筑的墙壁,但天然形成的巨石一定会有。 依据这一点,大家在黑暗中,特别留意了有巨石的地方。 很快找到了林彦儒。 他被扔在两块石头中间,面如金纸,气若游丝,身上有多处伤口,而最为致命的伤在胸口,胸骨旁两指外的第四肋骨间,那里有个正在汩汩流血的血洞。 赵坤一声惊呼:“林彦儒,你特么的不要死。” 林彦儒毫无反应。 这个伤口位置很微妙,心脏、主动脉、肺……生命的两大中枢都在这里,呼吸中枢、血液中枢…… …… 刘璃有很棘手的感觉。 武警小哥哥迅速解下了自己的装备。 “急救包里有止血粉,快……” 医用止血钳,胸部密封贴、自粘弹性绷带…… 但林彦儒需要尽快手术。 最近的车就在刚才离开的地方。 赵坤已经给小段打了电话,让他和武警急行军将急救箱送进来。 然后他立刻通知了汪副局长。 “急救车太慢,军区总医院有急救直升机。”汪副局长说:“无论如何,刘璃,请……” 他没法说完。 大家的心里都沉甸甸的。 时间就是生命。 赵坤有种盲目的乐观和信任:“刘璃,有你在,他不会有事,对吧。” 刘璃希望自己能肯定的回答这个问题,但实际上,专业素养让她无法回答。 “022……31” 突然,林彦儒在昏迷中,模模糊糊的念着几个毫无规律的数字。 “他在说什么?”赵坤很急,“是坐标吗?” 刘璃紧贴着林彦儒,认真的听了之后,她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林彦儒念的,好像是自己父母的墓碑编号e02231。 在自己被江佑陷害时她曾让丁律师去传递信息,用的就是这个数字。 林彦儒将什么东西藏在那里吗?证据? “他醒了,刘璃,你看他睁开眼睛了。”赵坤高兴极了,“这证明伤不重对吧。” 林彦儒虚弱的睁开了眼睛,嘴角边流出了粉色的血沫。 “不是。”刘璃艰难的说。 事实上,林彦儒睁开眼睛之后,他的脉搏变得又快又弱,这证明心脏泵血功能被破坏,而且循环能力在快速下降。 而且,心包的积血积液将会致命。 “小段到哪里了?”刘璃问。 “你到哪了?”赵坤立刻用对讲机喊。 “导航显示我还有三分钟到达你的坐标。”小段的呼吸音很急促。 “林彦儒,你有什么要说的?”刘璃问,“是小蒋杀你的?” 林彦儒缓慢的闭了一次眼睛。 他的手指在往刘璃的方向摸索。 刘璃没法腾出手来,她喊赵坤:“把手拿过来,大队长要写什么。” “是数字,”赵坤念了四个数:“7073……” 林彦儒的手已经开始无力,他还在努力笔画,但他已经无法控制溃散的神智。 得让他集中注意力,得提高他的心跳和脉搏…… “林彦儒,赵坤说你喜欢我。” 手底下的脉搏在加快变强。 但林彦儒缓慢的摇了摇头。 “没有啊。”刘璃说,“我猜也是。赵坤连警花的感情都看不清,怎么会看清你的。” 赵坤尴尬极了,想反驳,现在又太焦急,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去说。 “那太可惜了,我还挺喜欢你的。”刘璃说。 林彦儒咧着嘴似乎是笑了一声,更多的血沫从他嘴巴里喷出来。 “你不相信啊,”刘璃说,“那下次我们换个方法认识吧。第一次认识的时候太糟糕了。” 林彦儒的头转向她,认真的闭了闭眼睛,好啊,下一世,要换个浪漫的方式见面呀。 他的脉搏又弱了下去,而且开始一会快一会无的颤动起来。 心脏极大可能出现心包压塞,他的脖子上出现了许多紫色的充盈的血管,这叫颈静脉怒张。 刘璃着急的看向小段可能跑来的路。 “怎么还没到?”赵坤的眼睛红了。 “如果你下去了,见到我爸妈,问问他们有没有准备好下辈子的家。”刘璃说。 林彦儒虽然在朝她这边张望,但实际上,他已经在失去他的视觉能力,他的视野可能只是一片猩红。 “还有我的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的小朋友,请他们一起在新家等着我。” 林彦儒张嘴,很弱的说了个“好”字。 “那你还要爱惜眼睛,听说戴眼镜的时候接吻很不方便。” 林彦儒艰难的开口:“那……会……会很笨。” 读书读得少,人会变笨的。 “不要紧,一家不需要两个聪明人。”刘璃说。 “好。” 这个好字在他喉咙里发出,刘璃感觉到了手底下他的颈动脉空虚到没有一点充盈起来的迹象。 赵坤急得大喊:“小段……” 小段还没有声音。 天上有螺旋桨极速转动的声音响起,急救直升机在黑色的天幕中闪着灯出现了。 “小段……”赵坤的声音被直升机的噪音盖住了。 刘璃握住了林彦儒无力收拢的手指。 “我来了……接住……” 小段从黑暗中跑出来,赵坤赶紧迎向了他。 刘璃收起鼻尖的那点酸,镇定的把军用急救包里最后的那副医用手套戴好。 来吧,死神,我在这里,请你先让路! 第330章 良心70 院前急救的意义,就是在这里、在此刻,在最差的环境、最不利的时机提高生存率、降低致残率…… 院前急救,就是在院外对危、急、重症病人的急救,基本原则之一就是先救命后治病。 强度大、压力重、风险高、收入低……很多有选择的医学生都不会选择这个作为就业方向。 但刘璃是发自内心的喜欢这个。 林彦儒快死了。 他的心包里的积液会造成心包压塞,心包压塞会阻止他的这颗心继续工作。 心包穿刺引流是最直接有效的施救方法。 在b超下进行,会让这个操作的失误性降低。 但此刻不会有b超,刘璃必须进行盲操。 选胸骨旁第5肋间隙的心前区穿刺点进套管针,沿第6肋上源向内、向后、向脊柱缓慢进针,当针头有落空感而无心脏搏动感时边抽边进…… 随抢救直升机来的,是军区医院最好的团队,刘璃没有上这架空中icu。 第一是直升机限制了人数,第二是她没有经过相关训练,上去有可能添乱。 “他会不会死?”赵坤问。 “他不能死。”小段说。 “他伤得很重。”武警小哥哥说。 林彦儒,要活着,活着才会有希望。 …… 直升机在黑暗中盘旋低飞,带着大家的希望飞远了。 几个人目送它消失不见,心情都很复杂。 赵坤问:“你说喜欢大队长,是真的吗?” “嗯,真的,”刘璃说。 她将手搭在赵坤的手腕上,接着说:“我也喜欢你。” 生理反应是骗不了人的,脉搏跳动强而有力,和之前的速度相差不大。 刘璃放开了手。 赵坤举起了拳头:“你小子,这是要当女海王,小心我揍你!” “老军哥来了吗?”刘璃问。 “咋滴,老军哥可是有家室的,”赵坤警告她说,“你可别……” “大队长的手腕上没有捆绑伤,”刘璃说,“脚后跟仅有轻微拖拽痕迹……” 她反问赵坤:“你觉得凭大队长的体能和智力,小蒋能不能以碾压性的优势这么轻松的将他带到这里?” 赵坤懂了:“你是说,是大队长自愿走上来的,” 这是必然的。 林彦儒的目的就是找到这个大本营里的证据。 “嗯,还有……” 她还没说完,赵坤已经明白了:“我cao,大队长凭什么相信这个小蒋?” 对,这就是最奇怪的一点。 林彦儒身上没有捆绑伤、没有拖拽伤、手臂上少量防御伤…… 但心口处一刀致命。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即使是他在配合小蒋演戏,小蒋也已经得到了他的信任。 但这不符合林彦儒的性格,小蒋凭什么得到信任? 所以这三天不到的时间,究竟发生了什么? 和老卫的死、屈建军的死是不是有关? “这里……这里还有个受伤的……” 十一点钟方向,有武警小哥哥发出了预警。 刘璃一行四人赶紧奔了过去。 这里有个不矮的坡,伤者就在坡底。 年轻男性,郑老二的手下之一,摔断了左腿,脸面多处挫裂伤, “郑老二的包呢?”刘璃问。 “救我……”断腿男喊。 刘璃伸手在他脸上的伤口处使劲一按。 “痛痛痛……” 能跟着郑老二进到这里面的人,不可能对那些活性炭和洗涤剂一无所知,都不是良善之辈。 “拜托,我是驴友,”断腿男说,“我迷路了,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赵坤:“既然是驴友,让他等救援队吧,我们的任务要紧。” 小段:“有道理,赶紧走,迟了功劳就被别人抢了。” 几个人作势往山坡上爬。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个厨子,老大喜欢我做的菜……他们的事我一点都不知道…… “我只听到有人喊,然后说死了死了……” “至于老大的包,我不知道谁拿走了,现场啥情况我也不知道。” “你都知道什么?”赵坤问,“你这趟的任务是什么?” “是……”断腿男哀求,“警官,我真是第一次出任务,这个地方我也是第一次来,我就是个小头目……” “都说自己是小头目了,”刘璃说,“那你也知道你是黑社会性质了。” 赵坤将断腿男的手举起来,强光手电筒一照:“哈,大功一件,这人手上有茧,摸过枪的,看来是黑社会团伙里负责执刑的刽子手。” “说,你的任务是什么?” 断腿男哀嚎、哀求、但他一直没松口。 刘璃明白了,这个人是唯一的活口,而他也知道自己是宝贵的活口,所以他绝对不会轻易说出口, “你接到的任务,是不是要让这里的人死个干净?” “所以这些人都是你杀的?” 断腿男摇头。 刘璃不再理他了,而是将赵坤几个喊在一起,说起了可以让他听到的悄悄话。 “我要转正,”刘璃问,“小段,你想不想当小队长?赵坤,你想不想顶林大队长的位置?” “现成的大功劳就在我们面前,拼不拼个一等功?” 三个人的目光像狼一样盯着断腿男。 “将他的指纹留在那几个针筒上,”刘璃说。 “还有,最好的证据是射击后火药残留物了,可以抹在他的右肩……”赵坤说。 “那我负责鞋底的血迹和泥土附着物……” 糊里糊涂就蹲成一伙的武警小哥哥很懵:“你们这是在……” “想不想转业来我们局里?”赵坤问他,用下巴点着断腿男:“这里有个现成的一等功,你要不要?” 断腿男以最快的速度招供:“招,我都招,老大说,说……事成后让我干掉那个女的。” “哪个女的?” “就是老大哥哥的小老婆。” 双方都想动手,但李倩赢了一步,她先下手为强了。 “那个包里有什么?” “那是……大大小小当官的去会所的隐私,是他们的把柄。” “哪个会所?” 断腿男说了个地址,刘璃觉得有点耳熟。 她想起来了,林彦儒说过,他的那一登山包的现金,就是在那个会所里取的,是郑湉陪他去取的。 郑老二,不,郑荣兄弟俩,就是用这种方法拿捏住的陈喜东,以及比陈喜东更高级别的市局书记…… 谁拿到这些证据,谁就拿到了呼风唤雨的权力! 第331章 良心71 天亮之前,赵坤连续问了四五遍,军区医院那里的手术还在进行中。 汪副局长已经安排秀姐带民警去接奶奶了。 肖哥、老军带人进山了。 肖哥带来了“李三夫妻死亡案”里的部分资料和照片,在从郑老二的脖子后面将注射针取下来后,他慎重的说了一句:“没有一个法医敢在没看到凶器的情况下就确定是不是同一个凶器。” “发射的弩钉枪是不是同一把我没法确定,但我很肯定的说,这个注射器绝对是同一种类型的。” “这么说起来,”老军说,“做个成分比对会更清晰直观。” 成分比对是肯定要做的,不过需要时间做分离和沉淀,需要等待。 在这个过程中,老军带着痕检组的同事们,确定了两个现场。 “一个是大队长出事的地方。” 山林上,其实脚印提取比较难,可干扰因素太多。 “可以确认一点,现场没有搏斗的痕迹。” 老军疑惑的,“这个现场很奇怪。” 他蹲下来,示意大家看已经被他标注的位置,这里有一块比较光洁的石头,高度过小腿,很适合等待的时候用来坐。 石头前,并列着两对脚印。 “这两对脚印虽然局部不完整,但没有凌乱。”老军说,“而且有一点,两对脚印相隔的距离不过17.3厘米。” “就好像是我跟阿坤肩并肩坐下的距离。”肖哥举了个例子。 已知其中左边这一对是林彦儒的脚印。 而左边,又是去往另一个案发现场更方便的位置。 “大队长不但信任这个姓蒋的,还希望在有危险时,自己是第一个直面应对的人。” 简单的说,就是林彦儒不但信任小蒋,还想保护他。 “cao,”赵坤骂了一句,“凭什么?” 在他失踪之前,小蒋是他让赵坤曾盯梢过的黑警。 一切的改变就在老卫死亡之后。 刘璃的心噗通一跳。 老卫的身份转变就已经够让人惊掉下巴了,如果小蒋也有另一重身份呢? “给我个电话用一下。”刘璃说,她有个想法需要找正确的人才能得到核实。 她找了个地方,直接给何组长拨了电话。 “7073?”何组长说,“我需要回省厅查一下卷宗,我有点印象,但不多。” “刘璃,你等我电话吧。” 在等待核实的过程中,刘璃已经将自己心里的这个答案代入到林彦儒身上。 只有这样,一切才能合理起来。 那么,在林彦儒重伤刚恢复一点神智的时候,他含糊不清念的e02231这串数字,是在提醒她去公墓找吗? 公墓园里,哪里能藏东西?她父母的墓碑下? 她正想着,就听见赵坤的对讲机里有人说,找到了林彦儒的爷爷了。 郑老二的两个手下当场落网。 这个好消息之后,又确认了另一个好消息。 这个好消息,刘璃没想到会在这个时候听到。 刘志刚和孟姐在电话里激动莫名:“小刘璃,好可惜,这百年难遇的场景你错过了。” …… 这个晚上,郑荣已经将一套茶具株连九族之后,一直都没有等到消息。 “林彦儒,你跟你那个老爹一样,不是个享福的。” 当年有多少人得利,现在就有多少人不得不维护自己。 还有这些年来被他揪住了小辫子的人,为了自保,也不得不来替自己做点事。 郑荣终于又找到了踌躇满志的感觉。 家门被敲响了,他听到自己家的黄脸婆在问是谁,他没有在意,来求他办事的人,经过这个夜晚,又会越来越多的。 只要权利还在,李氏迟早他会拿在手里。 果然,是有人托人传话,想让他开个后门。 书房门被敲响了,黄脸婆被恭维的脸显得特别好看。 黄脸婆伸了两个手指头。 郑荣没觉得特别高兴:“以后这些小钱能不收就不收。不要因小失大。 黄脸婆伸出手,说:“在后面加个零。” 20个? 现在谁敢花这些钱来找他?组织里的流言还没听到吗?可见是个没门路没见识的人。 “谁引荐的?不安全的不收。” “放心,有引荐人,可靠。” 郑荣这才得意的笑起来。 他收礼,可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让送礼的同志安心工作,是为了搞好上下级和警民关系。 累赘都要被除掉才好。 这个世界上,有他最多把柄的人,此刻应该已经死了吧。 外面已经乱了,自己内部里面可得守好。 没了郑老二,那些黑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又不需要亲自动手。 他等的电话还没来。 不过,老二说得对,敢杀屈建军的人,可是把好刀。 第二天早上,他又道貌岸然的去厅里上班了。 今天还有领导带队。 在早会上,他有个简短的发言,这个时候能让他发言对他的形象是个很好的修补,也是给那些流言的最好的反击。 但他还没来得及,应该说,他是永远都来不及。 他被双规了! 第332章 良心72 刘璃惊讶的在地上抬起头。 郑荣被双规了! 她不由得咧开嘴笑了。 这一刻,外面有多少人在欢呼,屈芸、胡格的父母,梁家明父母、韩康的父母、丁律师…… 应该还会有李池吧。 “哎,你知道吧,这是我入职以来见过的倒台倒得最快最特殊的领导,哦,也是最大的官。”刘志刚懊悔的说,“为什么食堂大妈比我都先知道这个内幕,难道……扫地僧不是个传说?” 他拉拉扯扯的说了一堆废话,将郑荣当时正要在早会上发言时的气派和被纪委带走时的强作镇定都描述了出来。 “最开心的就是,他还没走下来,就一个踉跄从台上踩空崴了脚,哎呀呀,今天这个早会值了……” “你这个小土妞没眼福了,往后几十年,也不知道能不能再看到第二回。” “跟你讲,今天食堂大妈们走路都带风……” 孟姐理智的说:“还有,我听说,双规这个提议在高院立案之后纪委就有开会讨论,不过一直以没有证据被压着。” 高院立案也只有不到两天的时间。 刘璃习惯性的多想了一点,也想深了一点。 郑荣的双规是必然的,但发生的时机很微妙,跟昨晚从这里离开的李倩有什么关联吗? 李倩的立场究竟是什么? “截止到现在,还没有发现他们离开的路,”赵坤问,“他们还会在山里吗?” 肖哥说:“我感兴趣的是,这个钱熙媛躲藏了这么久,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帮她?” 李倩当年可算得上是罪魁祸首之一吧! 钱熙媛有什么理由要对李三夫妻、郑老二下手,就同样有什么理由对李倩下手。 但徐姨也好,钱熙媛也好,对李倩都特别的——信任。 “赵坤,我们有李倩父母死亡时的报告吗?”刘璃问。“有,”赵坤说,、我记得当时调查的时候,林队长还有个疑问一直没解开。” “什么疑问?”李璃立刻追问。 “当年去学校闹事的,说是李倩的父母,其实是李倩的爸爸和李三的老婆。” 李倩妈妈没有露过面。 “能不能让阿杰把当时有关她父母的卷宗发给我,”刘璃说,“还有,能让我去个地方吗?” “行,”赵坤说,“我和阿杰陪你去。” 刘璃觉得自己无论如何得去公墓园里看看。 阿杰很快就给她找到了李倩父母的详细资料。 李家的人,从事的都是和集团业务有关的工作。 怎么说呢,李倩爷爷是个木工,他李倩爸爸跟着学了一手,本来可以凭手艺挣钱,但好吃懒做,嗜赌酗酒,总认为自己能发大财,看不上做手艺活挣的那点钱。 他这样的家庭和收入,本地找不到老婆。 李倩妈妈是偏远山区出来的,一直在李氏集团的前身,也就是李氏门窗厂工作,之后由于一次工作意外伤了手臂,以后再也没有办法工作。 那时候李倩还只有5岁。 从以前的邻居那里得知,他们家的生活来源,基本上就来自事故当时的赔偿金。 之后,她家的发达是突然的。 “邓老师猥亵学生”那件沸沸扬扬的事,邻居也知道。 但之后不久,李倩一家就搬离了原来的家。 “我有个朋友说,李倩爸爸在邓老师的事件中获利只有20来万,”刘璃说,“但现在李倩的资产可不少。” 19岁,大几百万的身家,包括房产和商铺。 哪怕就是李氏集团的分红,当年的20哪怕全投进李氏集团,获利是不是也太高了? “那你是不知道李家有钱到什么程度,”赵坤说,“查案的时候我去他们集团大楼,你晓得伐,那个走廊里挂着的画,那真的是平亿近人。” 赵坤咋舌不已:“大队长说是从香港竞拍回来的,花了好几个亿。” “七年前,李氏还不是上市公司,”刘璃说,“就算是当时20万一分都不花,当成投资买的原始股,你觉得……” 这笔账赵坤算不来,但他理解刘璃的思路了:“你是觉得,李倩爸爸还做过其他同样的事来谋利。” 刘璃点头。 “不过,他们夫妻俩一年后就死了,算算时间的话,大概是邓老师和他儿子出事后半年左右。” 之后,李倩先是跟随爷奶生活,又开始在李家这个大家族不同的人家家里寄住,最后寄住在李三夫妻家里。 李家的那些亲戚,从年轻一代来看,除了李池,刘璃对他们的印象都不太好。 “刘璃,你在怀疑什么?”赵坤说,“直接说结论,我没大队长那个脑子去举一反三。” “李倩很聪明,”刘璃说,“但一个人要做成这么多事极其不容易。” 比如徐姨和钱熙媛,比如蒋岩和江佑…… “可能是,跟你一样?”赵坤哈哈笑起来,“毕竟你是连大队长都十分肯定的犯……” 他想起林彦儒的叮嘱,终于把“犯罪小天才”这几个字吞回去,说:“天赋那个异禀。” 他接着说:“我想不通的是大队长,他是个很有戒心的人,你也知道,我们干刑警的,除了自己的队友,真的很难把后背交给一个自己一直怀疑的人。” 所以才说,小蒋的身份,可能…… 刘璃没说出这种猜测。 林彦儒是个机警又锐利的人,和他打过这么久的交道,她都还不敢放松警惕。 这样的人,没有足够的理由,刘璃绝不相信他会突然圣母心发作。 公墓园到了,刘璃直接去了父母那里。 照片已经褪色了。 墓碑下有块盖板,除了这里,她想不出还有哪里可以藏东西。 确实有东西在下面,一张小小的折叠起来的牛皮纸,包裹着一份她父母的墓地续费收据,和一片小小的内存卡。 “也是一张老式摄像机的内存卡。”阿杰说,“不是现在的款式了。” 很快就读取到了内容。 让刘璃他们三个大吃一惊的内容。 这是一间他们都去过的卧室,屈建军的出租屋。 时间就在肖哥推测的死亡时间之前。 屈建军对着镜头举起手里的小瓶子,一字一句的说:“这是硫化氢,致命剂量的。” 他仰头一口喝了下去,面露痛苦的表情:“我的死,是我自己选择的,不为别的,只为了自己过不去的良心。” “我只有一个愿望,愿我自己死得其所。” 之后他将瓶子卷在纸巾里,一只手拿着摄像机拍摄,走去厕所将纸巾连同药瓶的碎片都扔进去冲掉。 然后他再次对着镜头说:“朋友,再见。” 赵坤都愣住了:“屈建军是自杀?” 可是,郑老二亲口说过…… 何组长的电话就是在这个时候拨打过来的。 他的声音不但带风,还带着刀锋。 “刘璃,这是一级机密。” “7073是卧底行动的档案号,小蒋,是特大国有资产流失案的卧底行动员。” 第333章 良心73 刘璃已经猜到了这种可能性,所以她并没有太惊讶。 这才是林彦儒一切异常的原因。 郑荣想杀林彦儒,但他知道林彦儒防备着小蒋,用小蒋肯定没有办法做到神不知鬼不觉。 所以他只能用上老卫,这也是通话记录里有老卫来电的原因。 启用老卫这个暗探的行为被小蒋知道了,这让他知道并且确信林彦儒是红的,所以他想办法通知了林彦儒。 但老卫不是一个人行动的。 在行动失败后,老卫录下了那段音频,他录的时候一定不知道郑荣安排了其他人杀他,就是为了坐实林彦儒的罪行。 小蒋一定是给出了检察官助理王志杨的线索,林彦儒又还没确认市局里隐藏的黑警大佬是谁,所以干脆来了个将计就计。 林彦儒循着线索去找已经失踪了几天的王志杨,想要在郑荣之前找到他并将他作为证人保护起来。 而郑荣这边因为被胡格父母、梁家明父母等多人的联合实名举报,导致可用的人不多,只好用上小蒋。 这张内存卡和7703这个编码,就是小蒋证明自己的证据。 否则,就光凭林彦儒的职业敏感性,不可能在短短时间里就改变自己的态度。 也只有一个疑问。 这个疑问太过于影视剧化。 在卧底的时候,让你杀人,杀的还是自己的同志,你杀不杀? 卧底归来之后,你还是你吗? 诱惑那么多,你能坚持初心吗? 给你十万,你有理想,给你五十万,你有信仰,给你五百万,你会不会动摇? 如果五百万不够,再加上去呢? 什么价位,是你良心的价位? …… 刘璃直接告诉何组长,目前大家只有一个选择——以最快的速度找到小蒋。 “要么,小蒋同样也有危险,要么,小蒋反水了。” “迟了,要么小蒋死了,要么小蒋跑了。” “第一,李倩指定的地方,一定还有其他势力在,不然只有李倩一个人,或者只有李倩和钱熙媛,林大队长和小蒋不可能找不到制服她俩的机会。” 小蒋那一刀,可以说手下留了情,也可以说手下没留情。 他能不能活,靠的是救援及时不及时。 刘璃她们晚到十分钟,见到的只怕就是林彦儒的尸体。 但毕竟没有用钱熙媛用的见血封喉的毒狗针。 局势很微妙,看起来李倩和小蒋双方都好像有对林彦儒放水。 “第二,如果没有其他人帮助,李倩和小蒋他们转移的速度不可能这么快。” 警方已经搜山了,附近的道路管控、进出山的路径管控,关键地方还有设卡拦截。 但李倩他们依然突围而出了。 没有人接应,你信吗? “这个人,也许就是小蒋卧底任务真正要找的人。” 何组长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刘志刚说得对,刘璃知道自己见识不多,但她也知道,如今接下去的发展,控制权不在她这个阶层,同样也不在何组长这个阶层。 本质上,他们都只是螺丝钉,一个是有编制的,一个是没编制的。 而刘璃可以毫不惭愧的说,她一开始参与这件事情的初衷,都已经实现了。 郑荣被双规了。 胡格一案已经被高院官宣立案再审了。 屈建军的死亡,也已经有了真相——他是自杀的。 不管他自杀的原因是不是为了让小蒋能顺利进行,不管他是不是以自己为蜡烛点亮他人,他的死亡,按照尸检和动机,已经可以用自杀结案了。 但是,屈芸所盼望着的,除非小蒋站出来,否则依然是一场空。 她流在刘璃肩膀上滚烫的泪,依旧会凉透她的心。 “刘璃,你要知道,你和我,只能做自己职责范围内的事,”何组长说,“这身制服,是荣誉,也是约束。” 体制内,最大的自由是最大的自律换来的。 “组长,也许,我有办法找到小蒋。” 因为她心里有个很怀疑的人。 “而我所需要的很简单。”刘璃说,“我要一个谁也无法监听或者定位的手机,我还要一个技术小队集中的专注的定位一个人。” “让我们把这个事在今天解决掉吧。” 何组长利索的说:“我没有权限,你等我去找有权限的人。” 他要找的,指定不是武老师。 赵坤:“刘璃,你在怀疑谁?” 刘璃:“你知道性价比最高的美人计吗?” 最成功的美人计,是西施。 但性价比最高的美人计,是真实性存疑的貂蝉。 王允付出的,仅仅是几年的养育之恩,和没有实际意义的“义女”的名义。 李倩的处境,像不像貂蝉? 当然,她比貂蝉的主观能动性强多了。 在郑荣那里,她有个最佳的人设——对李家有怨恨一直想破坏李家的人。 在李家,她是为了钱不择手段的有前科的无根野草,是被利用的最佳人选。 何组长那边的回复没有等太久。 终于他的电话打了进来,里面那个陌生的领导说:“来,刘璃,说出你的打算。” 第334章 the end1 今天又没有刘璃的电话。 李池觉得一定是自己的手机有问题。 如果不是手机的问题,那一定是通讯公司有问题。 绝不会是李源说的问题。 他在自己两米宽的床上赖了好一会才起床。 ……cause you\\u0027re amazing, just the way you are,and when you smile, the whole world stops and stares for a while…… 音乐响起来的时候,他赶紧吐掉了刷牙的牙沫。 这是只有一个人的号码响起时才会有的铃声。 “刘璃,你忙好了吗?”他问,“训练累不累?” “不累。” 李池:“那你什么时候结束,我去接你,我们去九溪烟树那去骑行。” “嗯,下次。”刘璃说。 李池乐得心花怒放。 “你爸和你哥昨晚在家吗?”刘璃问。 “不知道耶,不过,今天他们没在家吃早餐。”李池说,“也有可能是公司有事提前走的。” “你有办法知道他们在哪吗?” “我爸的不行,我哥保时捷的车子可以。” “嗯,李池,”刘璃犹豫了一小会,“你上次说,钱熙媛的事,你想和解对吧?” “对,刘璃,你是不是需要我做什么,你可以直接说,”李池说,“我都会做的。” “好,我需要你给你爸打个电话,”刘璃说,“让他无论如何,请保钱熙媛一条命。” “你是说?”李池迟疑了一下,“那我先打电话,再回给你。” “好,”刘璃问:“你不问为什么吗?” “你要告诉我吗?”李池说,“刘璃,其实我没那么蠢,我是在赌你的心。” 他带着笑意问:“我是不是赌赢啦?” 刘璃没说话,但也没有挂掉他的电话。 所以李池怒放的那朵花简直就要撑破了,他说:“我喜欢你。” 那边还没挂,好一会才回了他一句:“嗯,我知道了。” 在他美滋滋的挂掉电话之后,刘璃问:“跟上了吧?” 阿杰、以及她不知道具体是谁的其他三个机位同时回了个ok的手势。 紧接着,李池的电话显示正在拨出,拨出的号码开始同步到显示屏上。 他在给李源打电话。 通讯公司的顶级权限暂时放开,刘璃可以听到他们的对话。 “哥,你和爸在一起吗?” “没有,怎么啦?” “你知道爸去哪里了吗?” “我又不是爸宝男,你直接打电话问爸不就行了,费这个劲……”李源停顿了一下,“你的心上人有任务安排?” “那我直接找爸去。” “哎哎哎,先跟我说说……” 但李源的话还没说完,李池就挂掉了。 之后他又拨出了一个号码,是李长泽曾让李源给自己的那个号码。 电话没有被接听,一直到李池自己挂掉。 接着他拨出了另一个号码…… 阿杰伸出了手示意:“查到定位了。” 李池拨出的两个号码,定位在两个地方,前面那个的位置范围内有李氏集团。 而后面那个号码的定位就很值得怀疑了。 经度:172.,纬度:43. 坐标接近凤凰山桃花源的3号基站。 李倩背后的那个人,十分有可能是李长泽。 刘璃不信任这个小蒋,也同样没办法信任李倩,更没有相信过李长泽。 甚至可以说,她不信任李家人,嗯,李池待定。 那么接下来,是李倩钱熙媛杀了李长泽,还是李长泽杀了小蒋钱熙媛,或者还有李倩? “刘璃,”电话那头的领导说,“你确定吗?” “这个定位可以说明一切,领导,您觉得我对吗?”刘璃反问。 “根据定位,李长泽还在凤凰山别墅区。”刘璃说,“我认为,是因为警方的封路设卡行动,他不想在警方面前露面,所以他想等警方的行动结束之后再离开。” “您查的,是不是国有资产被转移的方法?比如地下钱庄,比如拍卖所?” 领导那边没说话,刘璃确定自己说的八九不离十。 “我个人认为,小蒋只有可能是和他在一起。” 死活不论。 阿杰在举手示意:“李池手机的gps定位在以90码的速度向凤凰山移动。” “我赌那个经纬度坐标附近一定有李家谁谁谁的产业,靠,有钱人真特么……”赵坤呸了一声说,“这二百五开车过去一定是有目标的。” 赵坤这话说得对。 李长泽没有接李池的电话,李池怎么知道要去凤凰山? 刘璃想起他说的自己不傻那句话。 他确实不傻。 但接下来该怎么做,连何组长和汪副局长都无权置喙。 至于何组长那边接电话的领导是怎么统筹安排的,刘璃更加没资格参与了。 早晨,好消息是陆续传来的,昨晚落网之一的,差点被刘璃勒死的那个男的,已经被确认是醉驾开车撞死了市法院检察官的那个司机的朋友。 山里摔断腿的男人,在郑老二的黑社会组织中,地位很高,他指认了动手杀死检察官助理的人,也同时指出,这是郑老二和郑荣的主谋。 但这个断腿男很狡猾,他交代的罪行,都将自己择了出来。 何组长那边已经有了突破,断腿男的手机信号曾经出现在林彦儒家楼下,可以这样说,这个断腿男一定是和老卫的死亡有关,拿下他的口供,何组长的工作就圆满完成了。 郑荣被双规的消息传出后,站出来指证他收受贿赂、干涉司法公正的人有好几个,听说一些原告、苦主带着卷宗、证据出现在省公安厅大门外…… …… 很快,那个陌生领导用何组长的电话号码打给了赵坤:“你们离现场最近,请立刻赶往坐标,我们随后就到。” “好。”赵坤说。 赵坤没说的是,他们一直就在往经纬度坐标移动。 在他们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凤凰山上的第二个路口,设卡的同事拦住了李池,并按照计划将李池放了进来。 李池给刘璃打电话的时候,语气中带着些意外,也有些了然。 “所以这次你的任务跟我家有关?”他问,“路上设卡的是为了拦钱熙媛,还是?” “嗯,是为了拦李倩。”刘璃说。 “谁?小倩?”李池吃惊的说,“她不是在……她什么时候……谁给……” “她是被郑荣捞出来的。”刘璃没等他继续诧异下去,“你为什么会往这里来?” “我二叔在这里有个房子,我爸有时候会留宿在这边。他不接我电话,我怕我没法完成你要我做的事,所以……” 他说着说着,又诧异起来。 “郑荣为什么要捞她?哦,为了对付我爸。但是……” 他好像有很多要说的,最后问了一句:“刘璃,那你是要?” “我是说,你怀疑是我爸……” 他的话还在耳边,就在这时,赵坤将车子转了个弯,山路在刘璃的眼前豁然开朗。 视野里出现了一堵高高的围墙。 围墙围住了进出的人,却围不住院子最里面,那已经升腾而起的火光。 高墙里面的某处,燃起了熊熊大火,以吞噬一切的力量。 第335章 the end2 刘璃认为,如果里面还有活人,一定也会是重伤几乎濒临死亡的李长泽。 这样卧底小蒋死了,李倩死了,甚至李二也死了,至于郑荣收集到的各个层面上那些大小官员的黑料,也被他完美的摘了果子。 这个局才完美。 但没想到,最后一切都结束时,她见到的只有小蒋,被烟雾熏晕的小蒋。 于是刘璃的院前急救业务水平再次派上了用场。 而等消防抢救过现场之后,火灾的中心点,发现三具已经碳化的遗体。 后赶来的李池几乎站不稳了,他神情仓惶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刘璃,不会是我爸的,对吧?” “这不可能是真的……” 刘璃:“给你哥打个电话。” 他的手抖得厉害,最后是刘璃拨出去的电话。 “放。”电话那头说。 “二叔……爸他……哥,”李池,“爸……爸……” “爸,”李源在电话那头喊,“傻子喊你。” 刘璃顿时一愣。 “阿池,”电话那头确实是李长泽的声音,“不是说让你别出门,不要给刘璃拖后腿吗……” “爸,你没死,”李池跳了起来,“死的不是你……” 那三具焦炭一样的尸体,究竟分别是谁? 一切,似乎都得等小蒋醒过来。 但刘璃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背后的这个人,不,就直接说李长泽吧,道行比她高多了。 还有一个疑问,小蒋为什么没死? 法医肖哥和痕检老军再一次出现在现场,双双对刘璃感慨不已。 老军说:“看,痕检最一筹莫展的一个现场。” 肖哥说:“看,法医最束手无策的一种尸检。” 而最快得出的结论是消防的:“现场存在大量的助燃剂,一种是油漆,另一种是氢气。” “严格来说,现实中很少有满真正意义上的完全被烧成黑炭的尸体。”肖哥说,“除非是火化炉。” 炭化的最基本要求就是火焰的长时间烧灼,水分严重减少、蛋白凝固、组织逐渐变硬变脆变黑则是基本表现。 而从现场来看,破坏极其严重,痕检目前无任何有价值线索。 废墟下埋有三具尸体,均呈俯卧位,其头面部、胸腹部及双上肢炭化严重,皮下软组织均炭化缺失,而背部、左肩部、盆部及双下肢炭化程度相对较轻。 “微妙之处,就在这里,俯卧位的尸体,一般来说胸腹部保存会相对完整,这里正好相反。” “你看这里,左肩部及左腹股沟部在同一部位炭化轻重区域间界线明显,且与皮肤纹理方向不一致,呈海岸线状。” “由此基本可以认定是故意俯卧在助燃物上导致的,这种情况下,案件性质大多是死后焚尸,系他杀。” 焚尸案,在物证上最重要的有两点,一是牙齿,二是骨盆。 盆骨的硬度仅次于颅骨,所以通常碎尸案、焚尸案都会有较为完整的骨盆留下来。 还有牙齿,牙齿是一种高度钙化的组织,牙釉质和牙骨质不易被降解,是办案中保存时间最长的器官。 “从骨盆来看,现场这是一女两男,身份信息有待确认,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肖哥说,“这具女尸生过孩子。” 这句话的另一种意思就是 ,这具女尸不是李倩。 刘璃迅速打开尸体碳化的口唇组织查看牙齿。 徐姨的儿媳妇有一颗缺了一半的门牙。 而这具女尸满嘴缺了至少一半的牙齿。 会是她为了躲避追捕故意采取的手段吗? 因为无论是谁,缺了这么多的牙齿,由于牙槽嵴的内吸,人的面部会开始萎缩塌陷,口角下垂,不但显老十岁,整个面部轮廓都会发生改变。 她会是钱熙媛吗? 这具尸体炭化得很严重,严重到刘璃只要略微用点力气,就能将四肢给掰掉。 然而口唇处瘪嘴般诡异的向上收紧,刘璃想到了四个字——含笑九泉。 如果,这具尸体就是钱熙媛,刘璃十分理解,对她而言,如果能杀了郑老二,又能杀了李氏三兄弟,她可以说是死得其所了。 唯独放过了李倩。 或者,这就是她和李倩合作的前提。 “轻一点,再轻一点,”肖哥说,“用手托住这里。” 刘璃正配合着将尸体转移到裹尸袋中时,围墙那边的警戒带外,有人来了。 成熟稳重的大叔,身材在线,颜值在线,智商和城府也十分在线。 正是闻讯赶来的李长泽。 “请先让我见我二弟,我不会妨碍你们,警方也需要家属进行辨认的不是吗?”他言辞恳切,悲而不哀,很难让人不生好感。 他赶过来,是为了确认,还是为了形象? 赵坤已经在对他进行问询了。 “二弟给我打电话,说有重要的东西要交给我。但他没说是什么,所以我让司机开车来了他这里。这一点,你可以去查通讯记录。” “我二弟这个人,有时候在旧货市场淘到个碗也当是好东西,所以我是没抱什么期待的。以前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你可以向其他家人求证这一点。 “我的手机?那估计是下车的时候遗漏在车里的。我也没太留意,再说公司早会我也抽不出时间来。” 李氏集团的中高层一百来号人,都是他的时间证人。 “二弟的私事?”李长泽说,“他是成年人了,有点隐私是正常的,我们又不是什么封建大家庭。” 从刘璃的角度看过去,这个成功的男人此刻无懈可击。 在刘璃和肖哥托着裹尸袋往车里走时,他和蔼的对刘璃点头,像个宽厚的长辈看着出息的子侄一样欣慰。 “刘璃,这里前后装有四五个监控,”他提醒说,“一定会有线索的。” 在李长泽的身后,李池也在那里,大概是对自己之前的表现感到惭愧,他一对上刘璃的目光,就羞赧的捏了捏自己的耳朵。 刘璃转回头跨上了车。 就这样了。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心动过的。 想要抽丝剥茧的找线索太慢,她想走个捷径,会让心动中止的捷径。 第336章 the end 3 小蒋在送医后的第六个小时,也就是事发当天的下午三点多醒了过来。 他的眼前一片漆黑,于是他瞬间惊醒。 刚一动,他就听到了声音。 “这是医院。”是个男人的声音,“蒋方明,你现在很安全。” 这是自己的上线领导。 领导说:“别担心,我让医生给你介绍一下你现在的病情。” 小蒋能听到走动的脚步声、开门声、有人进来站在床头柜拉帘子等各种声音。 “蒋警官,你现在还不能发出声音,这是因现场的高温烟雾使口腔、喉咙产生了炎性肿胀,气道黏膜脱落造成气管狭窄。” “这个问题不大,需要长时间的修养。” 有人在他的眼睛上按了按,他感觉到了有一点刺痛。 “但目前比较棘手的是眼睛。” 医生说:“现场的高温导致眼球结膜充血水肿,角膜上出现了乳白色的浑浊,同时,目前还存在一定程度的睑球粘连……” 医生说了一堆,最重要的是最后一句:“我们一定要有信心,好好配合争取不会失明。” 小蒋震惊的试着发出声音却发现嘴巴里好像含着什么管子,根本没法开口说话,只能发出嗯嗯啊啊的声音。 “别急,嗓子也要靠养的。”这个医生说。 “你好好养伤,”领导说,“要是能动手写出来就好了,现在大家都在抢功劳。” “哎!”领导叹着气,“郑荣现在就是一块肥肉,谁都想从他身上扯下点功劳来。” “我们的目标,究竟是他还是李二?你能表达出来吗?” 小蒋写了个“李二”。 “那李二怎么死了?” 他又写了个李倩。 “但是现场还有具女尸,目前怀疑是李倩。他们怎么都死了?” 小蒋写了李倩杀李二被李二反杀。 领导说:“不行,这个笔画太多,我将这个问题分解开来问吧,先说这个,现场那还有一具尸体是?” “李二的哥哥。” “慢点写,你自己是看不见,你这写的字笔画都巴到一起了。” 小蒋又写了一遍,领导啧啧叹气,“算了,你先休息。” 他还慎重的交代了一句:“门口有专门的警卫,别担心。” 说完,他在小蒋的肩膀上拍了一下以示鼓励,起身走了出去。 眼睛看不见,听力会出现代偿,他能听到领导开门离开发出的各种声音,还有病房外护士推着推车轮子转动的声音。 小护士来给他打针,一边温柔的叮嘱一边动作。 小蒋却听到了门口有人说话。 “……可惜……太可惜了。” “可不咋滴,还没结婚,连孩子都没有。” “听说才升到大队长就几个月。” 这说的是林彦儒吗? “要说可惜,里面这个才可惜,要是真的瞎了……” 他们再说了什么,小蒋已经听不到了,身边的小护士叮嘱了两句,又推门出去了。 而他昏昏沉沉的又睡着了。 再度醒来,不辩昼夜,不分晨昏,浑浑噩噩的。 小护士再来的时候,他一把拉住了小护士的手,艰难的发着声音。 “您想说什么,警官先生,”小护士的声音很温柔,“别急,你现在是我们这层楼的英雄。科室主任已经发出了会诊请求,明天就会有好几个业内专家来。” 小蒋捏了捏她的手,用手指在她手心写字。 “咯咯咯,好痒,”她笑起来了,“我有点怕痒,不过,我有个比写字更快的方法。” 小护士说:“点头yes摇头no你玩过吗?我在儿科实习的时候经常陪小朋友玩。” “你是想问你会不会好是吗?” 小蒋点头。 小护士说:“你的嗓子大概会变得比以前沙哑,不过没关系,因为没我伤害到声带,以后说话不会有大问题的。” 小蒋又捏了捏她的手。 “你还想问眼睛吗?” 小蒋点头。 “这个问题很复杂,如果没有伤到眼底视神经,角膜也没有溃烂穿孔,视力大概不会受到影响的。” 小蒋再次捏了捏她的手。 “这个,我不能因为要安慰你就骗你,总之,你配合好,不要有心理负担。” 小蒋再捏。 “你是不是想通知家属?” 小蒋摇头。 “那,通知女朋友?” 他还是摇头。 “哦,我知道了,”小护士雀跃的问:“那您是想问有没有受伤的战友是吗?” 小蒋点头。 “果然是我崇拜的英雄。”小护士由衷的夸了好几句才说,“你送来那天正好是我值班,听说,火灾现场只有你一个人命大活了下来。” 小蒋再次捏了捏她的手。 “嗯,那我就猜不到你还要问什么了?”小护士说,“你有想吃的东西吗?” 小蒋着急的在她手心里写了两个木字。 “木木?”小护士想了想,“林?” 她惊呼半声,又好像是捂住 的自己的嘴巴,然后好一会才问,“你要问的,是不是那个殉职的姓林的警察?” 小蒋用力点头。 “很遗憾,那也是您的战友吗?”小护士满含感情的说,“感谢有您和您战友这样的警察,我们才有……哎,他送来得太晚了……” 小蒋松开了手。 小护士好心的拍拍他的手:“您节哀,千万别哭,会加重结膜的炎症和水肿。” 之后,小护士就开门出去了。 小蒋浑浑噩噩的又睡着了。 等他再一次感觉到有人在按压自己的眼睛时,他再一次醒了过来。 还是那个小护士。 “早上好,”小护士说,“您又坚强的捱过了一天,这已经是你住院的第三天,您只需要再等两天,纱布就可以取下来了。” 之后,每一次小蒋醒过来,小护士都会跟他说中午好、下午好之类的问候,让他能掌握时间的流逝。 第四天的上午,窗外隐隐约约的传来了一阵仪仗队的声音。 小护士来换药的时候也变得闷闷不乐。 “我现在要给您拔管,您别紧张,很快的。” “拔管之后,您还需要做一次心肺的监护,时间会比较长,因为明早就要给您拆纱布了。” 小蒋指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问:“啊……啊……” “那是全城在送别您的战友。” 小护士的声音也变得低沉:“我现在才知道,原来他的爸爸也殉职了。” 这个小护士的职业素养应该是很不错的,因为小蒋没有觉得有多痛苦,从喉咙里一松,他感觉自己舒服多了。 “您说个你好试试看。”小护士鼓励他说。 “泥……好……” …… 就在做心肺监护的时候,领导来了。 “听说你能简单的对话了,有一些急需得到答案的问题需要你配合。”领导说。 虽然急,领导还是先问了他恢复的情况,比如喉咙还痛吗?想吃什么?还有哪里不舒服。 看不见的小蒋不知道的是,他身上连接的,不是心肺监护,而是测谎仪。 第337章 the end4 测谎仪还在工作,刘璃从目前的问答内容里提炼出了一个故事大概。 “特大国有资产流失案”,其实刘璃曾在电视上看到过相关报告。 其中一名巨贪官员被判十年,因为和同期被宣判的“卖耽美漫画一千本被判十一年”这桩案子刑期对比起来太轻,还曾经引发过热议。 刘璃知道这个案子,却不知道,那笔价值十个亿的国家财富还没有被全额追回。 为了追回国家损失,调查组一开始的目标是秦家。 因为秦家名下的资产里,有一家拍卖会的股份。 这家拍卖会在港注册,由外资控股,国内相当多的富豪都是他们的客户。 而调查组发现好几笔的大额资金流出,都和拍卖会有关。 但凡洗钱,必然是之前价值低的东西在短时间内涨幅暴增。比如一块玉之前是价值1.3万,半年时间内因为某个原因大火,最后以1260万成交。 这里面的名堂很多。 小蒋一开始的任务,是在监狱里取得已经落网的这位“巨贪”的信任,套取出有用的线索。 从一开始,他给对方提供便利,换点现金,到之后他给对方家人朋友带点口信,换更多的实惠。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得到信任。 这位“巨贪”在某次申请保外就医时,指定他作为看护人员,他得以有机会寸步不离的跟在这位“巨贪”身边。 在这个过程中,秦家来探过口风,而和秦家来往密切的李倩也来探过他的口风。 …… “你是怎么和李倩搭上线的?” “不,是她来找的我。” 李倩先是让他透露点这位“巨贪”的消息,他收过几回钱之后,又让他帮忙查一个叫李红的女监记录,还托他找了曾经和李红同牢房的女狱友…… 调查组不是没怀疑过李家,可除了是秦家的姻亲,李家还真的没有什么疑点。 “调查一直没有什么进展,直到有一天,李倩说给我介绍个人脉,是她把我引荐给了郑荣。” 但小蒋说,吕浩杰一家不是他动手的,是由已经判了无期徒刑的狱友动手的。 他要做的,仅仅是对某个狱友藏起了一把不锈钢叉子的行为视而不见。 他也是事后才反应过来的。 但他一直以为自己要找的人就是郑荣, 因为各方面都很符合,有权、有巨额不明来源的财富、还跟秦家有联系。 而且,还在密谋设计怎么用合法手段吞下李家的巨额财富。 这一切,都十分符合目标。 …… “说说林彦儒的殉职过程吧,是你动手的对吧?” 测谎仪上有了十分明显的波动。 “是,”小蒋说,“我们到那等了一小会,被人摸黑围住了,有枪上膛的声音。” “我没看到李倩,但我看到了郑老二手里的枪。” “大队长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我看懂了,我们两个不能都死在这里。” “所以我只能这样做,但我下手留了分寸。” 测谎仪的描写针在高高低低的走。 “我怕郑老二要补枪,就赶紧说了句快走,怕有追兵。” “郑老二盯了我一眼,我看他还有杀意,就说,得把现场布置成自杀,这我有经验。郑老二这才带着人边退边破坏痕迹,还让我快点。” “林队说:郑老二背了个黑色的包……” “林队是想告诉我证据肯定都在那个包里,但我还没想到好办法,就听到郑老二那边有人惨叫一声,然后才听到李倩的声音。” “我过去之后,郑老二那些人都倒下了。” “黑暗中有个人,我不知道是谁,看不清楚,李倩在跟他说话……” 李倩对那个人说:“只差最后一步了。” “郑老二身上的包在李倩身上,黑暗中那个人一直保持着四五米的距离。” “我没法判断他手里是什么武器,所以不敢轻举妄动。” “我跟着李倩,一直在山里走,是那个人在带路,后来,天快亮的时候,李倩换了一身衣服进行了乔装……” 他的呼吸、体温、还有心跳都在加快,但没有出现测谎仪特有的皮电活性图案。 终于说到了失火现场。 “别墅里很安静,我心里七上八下的,李倩带着我从后门进去,一路上,我的心里都在天人交战。” “那个黑衣人已经没露面了,如果只要那个背包里的证据,我就可以对李倩下手了。” “但李倩背后的人是谁,我就没法知道了。” “跟着进去,又很有可能被灭口……” “我又没办法把情报传出去。” “我们才进去,就有两个男人迎上来,李倩将背包递给其中那个自称二叔的人时,一秒钟都没犹豫,直接用弩近距离射杀了两个人。” “她还想杀我,但我躲进了其中一个房间里。” “在这过程中,我只听到李倩喊了两个人的名字,说李长泽,你们兄弟是死有余辜。” “大火是怎么烧起来的我不知道,但我尽全力从房间里逃了出来……” …… 在这间病房的隔壁,测谎专家有了初步的结论。 “目标的皮电反应出现在这里,但这不能判断他是在撒谎,也有可能是因为对自己下手伤害同僚的内疚心理,强烈的内疚让他心跳呼吸和皮肤汗湿反应明显加剧。” “其他任何环节,都可以看成是真实陈述。” 小蒋没有反水,也确实认为死在里面的一个是李倩,另一个是李长泽兄弟俩。 调查组的领导如释重负:“我们的好同志没有背弃组织。” 刘璃没有说话。 因为还有疑点。 疑点之一,小蒋口口声声说是李倩的尸体,并不是李倩。 疑点之二,从杀了林彦儒的那一刻开始,在郑老二眼里,小蒋已经没有了价值。就算郑老二因为自己被杀而来不及杀他,李倩留着他并带他去失火现场的理由是什么? 疑点之三,如果李倩上面的人真的是李二,他也确实想利用李倩干倒郑荣和李长泽,也确实早就准备用大火烧了李倩和李长泽,这么有心计的人,又怎么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毫无防备犯致命的错误? 第338章 the end5 哒…… 门开了。 咔哒…… 门锁上了。 有人在走近,脚步声很轻。 不是小护士那种轻快的脚步声,而是很稳但很轻的声音。 有人动了一下自己手背上的针头,手背上有一阵急而轻微的刺痛。 有手指温热的感觉在手背上触碰,很快又离开。 “谁?” 小蒋哥问一句。 之前说话太多,现在嗓子很痛。 没有人回答。 但有人捏住了自己想翻动的手背。 小蒋大骇,立马想翻身,却被一只手摁住脖子摁回了床铺上。 小蒋觉得自己的脖子被勒紧了,他只能伸出一只手去抵挡对方。 “你是谁?” 耳朵里嗡嗡嗡的开始耳鸣,这是咽鼓管被破坏导致的。 “你不该来,我不会出卖……啊……小倩……” 没人说话,但他的手指确认这是个女人。 小蒋感觉到喉咙刺痛,想动,身体却疲劳无力,脑海里只有四个字——死期到了。 不该是这样的,他不想死。 小蒋控制不住的像条垂死的鱼一样扑腾起来,他不想死。 “开门……” 有人在敲门,急促而用力。 这就像天籁之音。 已经开始撞门了。 砰…… 门被撞开了。 救命…… 这句喊发不出去,只在喉咙里呼呼作响。 “怎么啦?”有人问。 小蒋终于觉得脖子一松,有什么东西罩住了自己的嘴巴。 有人惊慌急促的喊:“快,叫医生,病人出现了呼吸衰竭,看,他嘴角有粉色分泌物……” “好,”进来的人好像是要去喊医生。 小蒋将嘴巴上的东西一掀,沙哑着喊:“救命,李倩要杀我灭口……” “血口喷人,你没有证据!” “我有,我有……我偷拍了一段,藏在云盘里。” …… “二叔,你不动手,大伯也会动手。”是李倩的声音,“三叔他是怎么死的,难道你猜不到?” “我在李家的每个家庭里都住过不短的时间,唯独没有去大伯家住过,你猜是因为什么?” “我住过的那些家庭都出过哪些事,够不够精准,难道你没怀疑过?” 李二的脸在视频里晃来晃去,但还是能看清楚。 “何况,您淘的那些小玩意为什么能拍出大价钱,我不懂,大伯还不懂吗?” 李二一直没有说话,镜头从李倩的脸上一扫而过。 之后李二开口问:“你为什么?” “他说他不知道当年的事,可他是最大的得利者,他太虚伪了。”李倩说,“我恨他的虚伪,他不是说会把我当亲生女儿么,李池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过的又是什么日子。” …… 剧情很抓马,主打的就是一个“卧底爱上我”的虐恋。 小蒋爱上了李倩。 当然,他的爱在快要被杀的时候终于像潮水般消退了。 “她说,她要报仇,他们毁了她的生活,让她一无所有,还嘲笑她一无所有……” “进去现场的是她的伙伴和家人,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但是个女人,挺大年纪了。” “她进去后没有犹豫直接对姓李的两兄弟动的手。” “火是我放的,没想到会烧得那么快……” “你们找不到她的,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她已经偷渡出去了……” …… 好消息是,林彦儒醒了。 第339章 the end6 对小蒋反水这个结果最不能接受的,是他的领导。 “她是个很可怜的人。”小蒋说,“你们都不懂她。” 很聪明,很会察言观色,还很善解人意。 哪怕知道了他的秘密,也还要保护他。 “你特么……你的意思是,你的卧底身份早就暴露了?”领导痛心疾首,“那你可以通知我停止任务的。” 已经停不下来了。 在监狱亲眼见到“巨贪”之后,他就一直有很强的不平衡感。 来钱来得太快太轻松了,用十年牢狱生活换一个亿,你换不换? 有几个人,十年能赚到一个亿? 痛心疾首的领导,和已经反水的小蒋还在继续,刘璃却想起了屈芸。 她会有多心痛! 她的父亲,就是为了这样一个人而选择的自杀! “说说屈建军吧,”刘璃打断了领导和小蒋之间的互相拉扯,“详细的说一说。” 小蒋:“我是个警察,我不能杀人,更不能杀警察。” “但我不能不完成任务,所以,小倩给我出了个主意。” 那天,他们正在那个吃羊肉的庄子里商量怎么给李氏下套,郑荣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这个电话很重要,因为郑荣的脸色都变了。 具体内容小蒋不太清楚,但他听到了两百万、安排个车祸这样的话。 之后郑荣避着人打了个电话。 也就是在这一天,他从这些人嘴里第一次听到了林彦儒和王志杨的名字。 小倩说,王志杨这个小检察官助理为了两百万,卖了刚从吕浩杰的父亲那里知道“胡格案”真凶的检察官和被检察官通知到的林彦儒。 也就在那天,他跟林彦儒一样,由郑湉陪着,去那个私人会所领了一个黑色背包。 他当警察一辈子,也不可能赚到这么多钱。 但他不想杀人,他跟踪了屈建军几天,又按照小倩的办法,故意让他发现自己的卧底身份,然后他拿着药水去了屈建军的家。 他对屈建军说,组织为屈建军安排了第二个身份,他必须先假死再重生。但为了他还能继续潜伏,屈建军得配合着拍段证明自己是自杀的视频。 就像刚看到视频、并得知他的卧底档案时的林彦儒一样,屈建军义无反顾的选择相信他、配合他。 但他不认为自己是欺骗了屈建军,毕竟,他们的目标都是扳倒郑荣。 所以本质上,屈建军依然是死于谋杀。 从来没有哪一刻,听到是谋杀反而会让刘璃觉得如释重负。 凭这一点,屈建军当之无愧的必须得到他的死后荣光,哪怕是为了屈芸。 刘璃佩服且尊重任何一个在逆境中还能保持初衷的人,尤其是女性。 …… 小蒋还在说李倩对他多好,人给他,钱给他,郑荣这么多年的战果也会给他,一心想做他背后的女人把他打造成第二个政界新星…… 痛心疾首的领导感慨了一句:“妇人搅乱了军心啊。” 刘璃在心里嗤之以鼻,这句话就和“亡国妖女”一样,是典型的甩锅主义。 她起身上前,默不作声的剪开了蒙住小蒋眼睛的纱布。 还在狡辩的小蒋顿时一阵刺痛。 “医生,我的眼睛好痛,我真的瞎了吗?” “我不甘心,李倩,原来你这个贱人一直在骗我断后……” “啊,有光,有光,医生,我的眼睛是不是还有救……” “你眼睛没瞎,”刘璃说,“不过你的心瞎了。” …… 小蒋撒谎说女尸是李倩,是为了掩护李倩逃走。 但如果一切是李倩所为,那此刻李倩会在哪里? 眼睛都快看瞎了的阿杰发出了喜报:“我找到李倩的行踪了。” 前晚的行动,由汪副局长亲自带队,每个出入口、进山口都有人彻夜把守。 想进容易,想出去,连后备箱都打开验过的。 阿杰说:“坤哥说,这种情况下如果还能跑出包围圈,一定是找到了我们的死角。比如说,有一种车大概打开后备箱检查都没用。” 阿杰说:“所以坤哥带着我们去找了当天出入凤凰山的垃圾车,大到垃圾转运车,小到垃圾清扫车……” “看这里,这个大黑包,”阿杰指着从垃圾转运车的行车记录仪上得到的监控画面说,“跟林队被发现装钱的那个,是不是同款?” 录像画面里,一个穿着长款防晒衣的人,从头蒙到脚,背着一个大黑包从车后爬出来,满身垃圾的跑开。 他还说:“坤哥已经带队过去了,刘黑璃,你要不要去?我捎上你。” “你们去看大队长了吗?”刘璃问。 林彦儒现在应该还没从eicu转出来。 “没呢,看不成,你的直属领导正在问话,连汪副局长都没进去了。” “那我跟你走。”刘璃说。 “哎,你别说得这么暧昧啊,”阿杰迅速说,“咱俩可不搭。” 他压低嗓子问:“我觉得,你的那个护士朋友,跟我五行都很配。” 刘璃笑出了声。 大队长醒来,大家就放下了心里的担忧,肉眼可见的欢乐起来了。 “刘璃,你还是跟我走,”老军说,“我有发现了。” 于是刘璃决定跟着痕检走,顺便把真真送回医院宿舍。 真真开心极了:“下次有这样的秘密任务,你再叫我,保证随叫随到绝不含糊,实在太有趣了,多巴胺的快乐呀,谁懂啊家人们。” 然后她压低声音:“那个叫赵坤的有几块腹肌?有主了没?” “没,”刘璃想了想,“你要是看上他了,记得直接说,不然我怕他举报你。” …… 她跟着老军又去了凤凰山,等在那里的还有消防。 “我们找到起火源了,”消防说,“这把火是蓄意放的。” 消防指着几个钢架子说:“起火点就在这里。” 这里,一前一后,有两辆被烧成架子的车。 “这是整个火场内燃烧蔓延的方向及终止线,你看这附近的烟熏痕迹,”消防指着其中某处说,“最重要的,是看这里方向性起火物的灰化和炭化痕迹。” “后面这辆车,车上有点火装置。”消防肯定的说。 后面这辆车,是李长泽的司机开来的那辆。 司机本人,则被当成李长泽,先杀后烧,死在火场里面。 李长泽在小蒋的供述后被洗白的嫌疑,再一次浮出水面。 第340章 the end7 消防很尽责的对情况进行了说明。 “一种是烟花无线遥控点火器,有效距离在100米左右,” “还有一种是分体式遥控点火,有效距离在200到500米之间。” 这大概就是小蒋说的他没想到起火这么快的原因,也是李二在最关键的时刻毫无防备的原因。 “所以,我们的任务,是在这些有效距离附近,找到点火的人留下的痕迹。” 以第二个起火点为中心,有效距离在500米以内。 “会是李倩吗?”老军说,“现场这个距离可能只有她在场。” 烧死所有人,符合李长泽的需求,同样也符合李倩的需求。 一个要掩埋真相,一个要销声匿迹。 最有可能的,是他俩的合作,一个提供装置,一个把握时机。 …… 这个要借死遁销声匿迹的人,此刻出现在赵坤的视野里,虽然是在监控中。 “看这里,还是那个穿着连体防晒衣的人,她出现在山脚下的公厕里。” “进出一共用了二十二分钟,出来的时候,她换了衣服,自己剪短了头发,现在看起来,就是个小少年了。” 赵坤将视频传了过来。 一个男孩穿着宽大的嘻哈服,用发带将短短的头发全都束起,像漫画里的人物一样,戴着遮挡了半张脸的黑色口罩。 “是不是李倩,还真的不好说,但这是最可疑的一个对象了。” “她搭了个顺风车,好心的司机说,她说话的声音确实很娘,最后是在五云路口下的车。” 五云路口,那里离李氏集团大楼不过几百米远。 “刘璃,你说她不会是要杀去李氏总部吧?” 所以她是平等的憎恨着姓郑的和姓李的两家人吗? 她才想着,就有电话进来。 是李长泽的来电。 “刘璃,阿池和你在一起吗?”李长泽的声音听起来很焦急。 “没有。”刘璃边说边思考。 “有跟你联系吗?” “没有。” “十分钟之前,有人指名找他,给他看了点东西,他不见了。” “您在怀疑什么?” “就是你此刻心里怀疑的东西。” “嗯,我在怀疑您弟弟的死是被人借刀杀人清除异己。” 那边终于愣了一下,苦笑着说:“其实,你如果想直接报我的名字,也并不是不可以。” “刘璃,我无需向任何人解释,不过,对你,我还想认真的解释一句,我不需要这样做。” 然而刘璃并不相信。 所以她不说话,她要等李长泽自己说。 她在电话这头一沉默,李长泽那边也只多说了半句。 “有人用他在钓鱼。” 刘璃不搭他的腔,他也很快就收住了这个话头。 “刘璃,阿池在这个时候独自离开的原因只有可能是你……” “他通知我,是因为那是他二叔……” 之后,李长泽说:“如果他联系你,或者其他人联系你,麻烦务必联系我。” 刘璃说:“其他人只会联系您不是吗?” 那边没说话。 刘璃摸不清他这通电话的目的。 但刘璃给阿杰打了个电话:“阿杰之前一直重点跟踪的那个号码,你们还在跟吗?” 四个机位曾同时跟进李池的号码的。 “呃,我看看。”阿杰说,“我的机位还在跟。” “这个号码现在的定位在哪里?” “宝山基站。” 刘璃愣住了,宝山基站那是她被徐姨挟持的地方。 应该说,那是她和李池曾分别被挟持的地方,也是她卸胳膊的地方。 那里,曾是徐姨的家。 第341章 the end8 那里,曾是徐姨的家,也是钱熙媛曾隐秘住过的家。 那里面,还有邓老师、邓老师的父亲、和邓老师的儿子三个人的灵位。 邓家的祖孙三代男性都死了,只剩下徐姨和她的儿媳钱熙媛在仇恨中挣扎。 如今她们也都死了。 而仇人? 有直接关系的仇人,除了李倩之外,李三夫妻,死于毒狗针; 郑二,同样死于毒狗针。 只有李倩父亲,是死于车祸。 能报仇报到这个程度,已经超越了这世界上绝大部分有恨的人了。 至于为什么放过李倩,并信任李倩,听从李倩,这里面一定有故事。 这个故事,可能和郑二给郑荣打电话时说到的视频有关。 郑二说,这段视频已经发给了李家…… 刘璃认真的回想了一下,郑二的原话是,李长泽这老小子太狡猾,引不出来,那段视频也发给他了,他只愿意用湖边的那块地来换…… 刘璃并不在乎这段视频是什么,钱熙媛已经死了,别人的爱恨情仇,对她来说都没有意义。 李长泽的目的,其实不难猜。 其一,想借助她、通过她背后的警力抓住李倩, 其二,利用警力逼迫李倩走投无路之下怒而伤害李家人,在这个过程中被李家人合法的自卫反杀。 总之,借刀杀人除去李倩。 她不想落入别人的算计里去。 她的任务,如今只有一个,配合何组长完成警督办对市局包括林彦儒在内的督察工作。 至于李池,他首先是个成年人。 所以她将这种种信息都及时反馈给了赵坤。 赵坤:“我靠,这个李倩太特么能跑了,这马不停蹄的效率啊,这是绕了一大圈,又往原点走了。” 他说:“刘璃,那里离你们更近。” 宝山基站在宝山上,宝山和凤凰山又都起源于天目山脉。 李倩遮掩行踪,从东到西,绕了一圈,钓了李池这条鱼,又从西回到了东。 刘璃非常肯定,李倩和徐姨两婆媳,绝对有着比表面上看起来更深的羁绊。 老军带着刘璃往宝山赶,他们的任务不是抓捕,而是确认。 李长泽没有再联系刘璃。 但李源很快给她发了个视频。 视频里,一个陌生的胖女人在对着镜头说话。 让刘璃心里一抖的是,这个胖女人穿着的是监狱统一的狱服。 刘璃猜到她是谁了,她曾经攻克的对象李红——的狱友。 “这死丫头狂得很,天天嚷嚷着不公平,在我面前呜呜渣渣的,我就想教训教训她,把她的书和信都扔在地上。” “但火可不是我放的,谁知道是不是她为了报复我自己故意放的火,我们那间牢房里烧了点公家的东西,哦,还有她的十几封信,那丫头像疯了一样跟我干起来了……” 下一个出镜的是个小个子老头。 “这个女医生好像是有点眼熟,哎呀,我想起来了,这不是打暑期工那个谁吗?在我这偷了些磷粉被我赶走了……” 这是她曾打工的化工品店的老板。 又一个出镜的是个中年人。 “这个女医生我记得,高考结束那一年,她在我这打了一个暑假的工……” 这是周海雄父母家小区外的便利店店长。 …… 这是李倩对她的调查。 李源是什么意思? 刘璃打开浏览过后,没有回复。 李源在等不到回复之后,很快就打电话过来了。 “刘璃,阿池是收到这个之后,一个人独自出去的。” 刘璃很想喷他一句,但想起李长泽都能凭亿近人的在自己面前摆出低姿态,电话里任何时候都没有落人口舌,自己应该学习。 于是心平气和的问了一句:“这对李池,嗯,对你们家有特殊意义吗?” 李源果然像被点了一样炸毛了:“这不是你的事吗?” “我不理解。”刘璃平淡的说。 “这个女医生不是你嘛?”李源说,“这……” “女医生为什么就一定是我?”刘璃反问。 李源冷下声音:“刘璃,你凭什么这么拽?不过就是因为阿池喜欢你。” 然后气哼哼的自己挂掉了电话。 …… 李源的电话刚挂掉,一个耳光已经劈到他的脸上。 他挨了一巴掌,但没吱声。 “错哪了?”李长泽问。 “爸,我没看牢阿池。” “不仅仅是这个,是你三番四次小看了李倩。” “爸,我……我不懂……” “她不是你,更不是阿池,她比任何人都硬得下心肠。” “爸,是你带她回来,说她是妹妹……” 李天泽看着李源没说话,之后好一会才叹了口气,伸手碰了碰李源挨打的脸说:“到目前,李氏已经再没有沉疴宿疾,你接手之后,只要能做好守成就足够了。” 至少骨肉相残的事,不会发生在自己的两个儿子身上。 “爸,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李源问,“小倩……李倩真的会伤害阿池吗?” “你要学刘璃,不要把希望和决定权放在别人手里,”李长泽说。 李倩会在哪里,他心里是有点数的。 …… 刘璃先是发现了被遗弃在路边的李池的车,就在宝山路的那段有桂花树的路边。 老军说:“车门锁住了,没有碰撞痕迹,车内整齐,没有打斗和受伤的痕迹,这小子应该还有用。” 很快就来到了那个简朴的院子。 老军和刘璃先在外面蹲守了十几分钟,等到了赵坤的队伍之后,才进入的院子。 小小的院子里,落叶已经堆满了一地。 暑热已起,一丝风都没有,空气在这个院落里都像是凝滞起来了。 木门偶尔咯吱一声响,在僻静的角落,透过堂屋的门缝,正正好可以看到三张黑白遗照。 照片上已经结了蜘蛛网,灰扑扑的,让人渗得慌。 刘璃是第二次来这里,却是第一次看到屋子里的场景。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在院子里就被徐姨迷昏了。 徐姨,和她的儿媳妇钱熙媛,都是刘璃佩服的那种人,那种坚信冤有头债有主、报仇不连累无辜、不报复社会的善良人,那种在泥泞中依然坚持内心底线的人。 院子里此刻除了警方,确实没有其他人。 但有其他人来过的痕迹。 三幅遗照前,有三根香,已经快要燃烧殆尽了。 灵位下方的地面上,有一个烧过纸的火盆,纸灰已经化作了黑蝴蝶。 从堂屋走进内室,根据脚步声的不同,老军很快就找到了那个地下密室。 里面没有人,只有一个看起来很新的手机。 老军随意按了个键,屏保亮了起来,正是刘璃的照片。 “这个手机大概率是李池的。”老军说,“会不会是转移的时候遗漏的,或者是李池故意扔下的?” “调虎离山,”刘璃说,“这是李倩故意的,” 李倩是故意把在追捕自己的警察主力都调来这里的! 那她的真实目的地会在哪里? 她带着李池,会去哪里? 刘璃想到了一种可能,她给肖哥打了个电话。 …… 人死后的前三天,每天都是很重要的。 俗语说,红事不请不来,白事不请自来。 李二的白事,不请自来的人很多。 他的儿女都赶回来了,其中就包括在游轮上露过面的李韬。 还有他的姻亲,他老婆那边的亲戚几乎是倾巢而出,一直守在他的家里。 悲伤是有的,但真的不多。 姻亲们围着李二的老婆,七嘴八舌,说的都是遗产分配。 “这别墅肯定得留给你,这么……” “啊呦,什么别墅不别墅的,股份啦……,” “就是,股份在手里,哪怕一年买套别墅都没问题的啦。” “说到点子上了,要股份,股份在自己手里最重要。” 等李长泽到达的时候,他顿时被这些姻亲给围住了。 而随着他和李源的到来,李二家的晚餐开始做准备了。 一道男女老幼都适合的名菜已经做好了。 一块雪白的豆腐像牡丹一样盛在盘子里,一人一份被端了上来了。 李家上一次人这么齐,还是在李三的葬礼上。 第342章 end9 李韬兄妹俩是跟在灵车后进来的。 市警局的法医根据牙齿提取到的dna确认了焦尸的身份。 今夜,所有李氏的男丁都要为李二守灵。 但作为李家第三代里举足轻重的两个男丁李池和李源,只来了一个李源。 非议声不小,李长泽都听在耳里。 那碗像花一样的豆腐摆在他面前,他一口都没动,连象征性的沾沾唇都没有。 因为他悲不自胜,水米未进,直到作为死者遗孀的李二嫂请他上台致悼词。 “……浊酒不欢寄旅魂,奈何兄弟痛离分……” 李长泽声情并茂,泪水涟涟。在他说话时,底下鸦雀无声,大家都肃然而坐。 有耳聪目明的,看看遗孀的娘家人,再看看李韬兄妹,都默不作声,该鼓掌的鼓掌,该喝就喝,没人多嘴。 直到李二嫂的娘舅发话。 “大哥,我姐夫死得不明不白,他的身后事得办清楚,我姐是不是有权清一清他名下的产业,集团里的股份是不是也可以开始做切割了?” 对方来势汹汹,有一个人开了头,立刻就一窝蜂七嘴八舌开始统一战线了。 穷人也好,富人也好,在这样的时刻,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但这对李长泽来说,都是小事一桩。 直到李二嫂领着做为“孝子”的李韬前来敬酒。 李韬用托盘托着一杯酒举到他面前,“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大伯,侄儿的父亲离开得太过突然,公司的事务都没来得及交接,以后有劳大伯带侄儿一把,让侄儿能顺利接任我爸在公司的职位和事务。” 这杯酒不好接。 李长泽连忙伸出双手去拉李韬,李韬跪在地上纹丝不动。 “大伯,侄儿不起来,侄儿也就只能在大伯面前撒撒娇耍耍赖,”李韬跪着不起,“侄儿以前贪玩,是因为大伯和老爸都在,如今老爸走得这么突然,侄儿的天都塌了,万幸还有大伯在,侄儿头顶这片天,还能见着希望。” 李二嫂也哀切的说:“他大伯,以后阿韬就靠你的提携了。” 随着她的话,李韬再次将托盘里的酒举到李长泽的面前来。 托盘上的那杯酒,随着李韬的动作而微微荡漾起了涟漪。 李长泽没有松口让李韬进集团,但这杯酒,于情于理,他都得喝。 李长泽沉吟片刻,伸手去拿酒杯的时候,李源着急忙慌的冲到他面前,伸手去拉他的手腕:“爸,阿池他为了那个女医生又发疯了……” 李长泽就着李源的动作自然而然的将手一摆,酒杯里的酒顿时就洒了一地。 “胡闹,”李长泽呵斥了一句,将杯子递给自己的保镖,“快去重新倒一杯来。” 又教训李源:“阿源,给二婶赔罪,你太失礼了。” 正说话间,守灵夜要播放的追忆视频已经开始播放了。 屏幕上先是雪花一闪,之后出现了李二家的全家福,接着是李二在拍卖会上意气风发的照片,再接着是李二在家宴上喜笑颜开的照片…… 人群中的说话声已经小了下去,只有李二嫂的抽泣声还余音绕梁。 视频里的画面突然变了风格,像是从下往上角度奇特的偷拍。 好像是在一间休息室里,可以看到李二晃动的身影。 “吃绝户不是目的,目的是集中权力……”这是李二的声音。 “老二,在李家不存在吃绝户,礼义廉耻、仁义道德,哪一个都不能罔顾,老三的孩子我们要照顾好,参照标准高于小倩……”这是李长泽的声音。 画面逐渐清晰起来,李二正将手里把玩的一个沉色玉质鼻烟壶递到李长泽的眼前:“大哥,我新淘的,估价五十个w……” “好了,不要玩物丧志……” “大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玩的这个可是给集团打下过汗马功劳的……” 李长泽斜睨着他,说了句:“烂在肚子里……” 李二嫂的娘家人全都围了过来。 “我们阿韬已经成年了,现在就可以顶门户了……” “对,我们姐可不是什么绝户,她可是有儿子的人,我们也不是秦家……” 吵闹声中,有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好难受,肚子好痛……” “我也是……” 大厅里,接二连三的有人喊着肚子痛一个接一个的趴下。 李长泽喝问道:“怎么回事?老二家的,是……” 突然,人群中惊叫一声。 “啊……阿韬吐血了……” 突然有人尖叫一声,人群中戴着孝子帽的李韬口中吐出了一口红色液体,用手捂着心口就往地上滑坐下去。 李二嫂大喊一声:“李长泽,我跟你拼了……” 大家正惊慌失措之际,突然间屏幕上又出现了变化。 “哎……今天是个好日子,吉祥的事儿都能成……” 节奏明快的音乐不合时宜的响起来了。 李长泽皱了皱眉头,很快又舒展开了。 欢快的音乐响了几句之后, “咯咯咯……” 一个清脆且甜美的声音响了起来:“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 是李倩。 李长泽迅速的吩咐自己的保镖快去找人,而他自己安抚住李二嫂:“别的先放一边,先看阿韬,打急救……” 他的话还没说完,只听见李倩说:“该见分晓了。” 人群中,李韬还没满十二岁的妹妹突然起身,穿梭向前,在靠近李长泽的那一瞬间,一道银光闪起,手里突然出现一柄细长的水果刀。 刀从李长泽的肋下快进快出,带出了一长条鲜红的血条。 而没有露面的李倩在说:“你们都该下地狱。” 第343章 the end 10 赵坤带队,和刘璃一起目击了这个现场。 这是一个极其混乱的现场。 超过三十个人在捂着身体某处喊痛,并且出现了多个“小紫人”——全身多处比如口唇、皮肤、指甲等出现紫绀…… 刘璃判断这是“亚硝酸盐”导致的集体性食物中毒事件。 她在游轮上见到的李韬吐血后已经陷入昏迷,大概率可以挂红牌。 一个被刺破肝脏的,必须红牌。 在急救车没来之前,刘璃已经将现场区分了开来。 李源在看到她时像饿狼扑食一样扑了过来:“刘璃,救我爸,拜托你一定要救我爸……” 李长泽横躺在地上,半个身体已经被血糊住了,眼睛看着刘璃,显得很遗憾的说了句:“打勺了,可惜。” “打勺”指的是下围棋时出现的不该出现的错招。 他的伤口狭长而锐利,显然对方下手的时候果断而坚决。 目测失血已经超过人体的15%。 当务之急是止血。 当然,刘璃也仅仅是来得及止血,很快就出现了一个专家医疗队伍,李源一脸焦急接进来的,将李长泽直接送上了救治车。 李二嫂扑了过来:“不,先救阿韬……” 李源将她推开:“二婶,这本来是爸叫来给阿韬看的,但现在他伤得更重。” 而李韬妹妹已经被警方控制住了。 赵坤安排人对宴会的食品进行了取样,老军和阿杰对多媒体的投屏进行了追踪。 大家都在有条不紊的忙碌各自的工作。 来对现场进行院前急救的是胡医生,他只来得及和刘璃点头打了声招呼。 闹哄哄的守灵夜,没露面的李倩总共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是,今天可真是个好日子。 第二句是,该见分晓了。 第三句是,你们都该下地狱。 一句是嘲讽拉满的表明身份,一句是指引计划的施行,一句是克制的表达仇恨和目标。 三句话,三句话! 三句话让李家分崩离析,而在这三句话的后面,李倩花了多长时间做了多少功课…… 刘璃觉得手指尖在微微的发麻,就像是吸血鬼闻到了新鲜香甜的血液,就像是百年孤独的旅人重遇人类。 她一直都知道,李倩是同类。 她也一直都知道,自己不是好人。 所以如果自己是她,自己会怎么做? 钱熙媛选的是玉石同焚的打法,但李倩的打法不是的。 所以李池不单单是她的人质,还是她的筹码。 李长泽出事,李家内讧,李氏集团的股价必然大跌。 李倩如果还有其他的志向,此刻就是她大展身手的好时刻,如果她有个安全的大本营的话。 首先,她得有个警察找不到她的、李家人也找不到她的、或许,还有郑家人也找不到她的地方…… 阿杰说:“找到了一份被删除的家庭网的远程入侵记录,用的海外ip多次跳转,成功的隐藏了自己的真实ip。” “至于这里的声音是不是李倩本人,还需要回局里和她以前的审讯记录做个声音比对。” 老军问:“海外ip?李倩会不会已经偷渡出去了?” 会不会就像小蒋说的那样,她提前安排了安全的途径润出国了? 小段:“来宾和工作人员都排查过一遍了,没有发现李倩。” 赵坤垂头丧气的走过来:“李二家的人明确提出了,除非明天他们家的律师到场,否则李韬妹妹不接受我们任何方式的问询。” 李韬妹妹不满十二周岁,她正处在完全无刑事责任时期,她所实施的任何行为,都不构成犯罪,一律不负刑事责任,只需要承担相应民事责任。 他一无所获的摊开手:“她只说了一点,别人害得她哥吐血到快死了,她得保护她哥。” 如果这一切都是李倩设计的,用李韬妹妹杀死李长泽,简直就是神来之笔。 “能查到李韬兄妹俩跟李倩之间有联系吗?”刘璃问。 阿杰摇头:“在已知的社会关系层面上,目前没有发现他们三个之间有联系。” “李长泽呢?”刘璃问,“他和李倩之前有联系吗?” 阿杰说:“至少在李倩被抓之后,明面上是没有的。” “不过,我查到李源收到过一条视频,”他补充说,“看内容,应该是跟李倩有关的人发过来的。” 赵坤和小段、老军和刘璃都凑到阿杰的手机前看。 刘璃特意留意了一下时间,李源收到这段视频时,自己正被人装进汽车后备箱里准备拉走用作交换。 这段视频拍摄的时间地点不详,但赵坤看了几眼,马上就指出:“视频里这个男的,就是李倩她爸。这个女的带了口罩,又带了帽子,不知道是不是她妈。” 他将自己手机里的照片调了出来,这是李倩十周岁时一家人的合照。 视频里的女的,和赵坤手机里的女人,相比较起来,少了满头飘逸浓密的头发。 视频里的两个人正在吵架。 “你要知道,囡囡是个女孩子,你们这样做,是毁了她。”女人说,“你们李家啊,不能用我囡囡去开路。” 李倩爸爸:“囡囡还这么小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是真吃了亏,不过是被人说几句而已。” “你们李家这样做是泯灭了良心的,”女人的话没说完,就被男人劈头盖脸的甩了几耳光,嘴巴里还在骂骂咧咧的嫌弃老婆:“你吃的喝的,哪一样不是李家提供给你的,你有什么不满也给我吞到肚子里去,别让大哥他们哥仨听到你在背后像个长舌妇一样……” 这,大概就是郑老二说想把李长泽诱出来的那段视频了。 不是当事人,看到这段视频没有特别的感触的,但李倩从郑老二那里看到这些时,她会有什么样的想法? 刘璃的心在思考中找到了一点头绪。 如果李倩对李氏集团有想法,现在她就需要抢时间,抢在李长泽生死不明、李源又后继乏力、李家没有人可以独当一面的时候。 这个时间太重要了。 刘璃不太了解偷渡,不知道有钱人的偷渡会不会像电视里说的那样不可控又不方便。 所以,如果自己就是她,此刻就该杀个回马枪,徐姨的那个小院子,依然是个好选择。 第344章 the end11 “找到中毒的源头了,”秀姐喊了一声,“幸好所有的食物都还有留样。” 她指着桌上的那份浸泡在浅黄色汤汁中的豆腐花说:“格里斯试剂比色法显示工业用亚硝酸盐含量超高,但不致死。” “有人投毒是无疑的了。”赵坤说, 很快就找到了相关负责人。 “要死咯,会砸招牌的啦,”负责人说,“我敢保证这是我自己一手做出来的。” “盐呢?”秀姐打断他的申诉直接问。 “盐?”负责人想了想,“盐是主家给我拿的。” 主家,指的是宴会的主人李二家。 “谁拿给你的?指出来。”赵坤喝道。 负责人环视了一圈,没有找到:“是个不大点的女孩,说是主家的女儿……” 又是李韬妹妹。 “这个李倩,怎么洗脑这么厉害……”赵坤的话还没说完,阿杰从电脑前抬起头来。 “对李韬妹妹洗脑的不是李倩,”他将电脑转向大家,“而是她妈妈,李二老婆。” 阿杰找到的,是李韬妹妹隐藏起来的小红薯账户。 其中,倒数第二个动态就是发布在李二死亡的当天下午。 “反正我还有52天才满12岁,妈妈说爸爸是被人害死的,现在只有我才能保护好她,保护好家……” “我靠,这是鸿门宴啊。”赵坤啧啧感叹,“有钱人,这互相捅刀都捅出花来了,这不就是那啥……” 可不,这不就是鸿门宴吗? 如果这都是李二嫂的反攻,那李韬的吐血昏迷只怕也有猫腻。 刘璃马上联系了胡医生。 “醒了,未发现上消化道出血,口腔、鼻腔均未见伤口,昏迷原因待查……” 所以这是狐狸一家进村——都没安好心。 李家的几户人家也好,郑荣也好,每个人都以为自己能利用李倩,而李倩就是利用他们的这种心理,将他们耍得团团转,而她自己,就一直像走钢丝一样游走在各方势力之中。 刘璃觉得,自己其实不如李倩。 李倩现在还没润出国,必然是还有所图谋。 刘璃看了看手表,已经凌晨四点了。如果要制止李倩的行动,现在得开始全面封锁李长泽生死未卜的消息,如果实在封锁不了,那就得汇聚超超大笔的资金,以应对接下来的股市动荡,作为李家继承人的李源必须漏夜联系股东成员…… 而警方,只需要做好守株待兔的准备,第一防止李倩外逃,第二顺着三方势力的资金入场时暴露出来的账户顺藤摸瓜…… 第一步,首先布置好警力,去李倩可能在的小院进行围捕。 …… 刘璃将自己的判断推算了两遍,觉得自己有一定的把握。 “赵坤,我觉得我们还得回……” 她说的话赵坤没听见,他现在正被李二嫂的娘家人给团团围住了。 “李韬醒了,没死,”小段一边忙一边对她说,“非要让救护车将他送回来,他得继续给他老子守灵,正在医院闹着呢。” 刘璃皱了皱眉。 她的电话响了,一拿出手机,刘璃心里顿时一惊,手心里冷汗津津。 这是孙姨的号码,而现在是凌晨四点多。 “孙姨,”刘璃喊。 “刘璃,现场怎么样?”是李倩甜腻的声音,“好看吧?热闹吧?解气吧?咯咯咯……” 刘璃忍不住再次将手机拿到眼前,号码确实是孙姨的号码,但声音也的确是李倩的声音。 “刘璃,我想来想去,李池分量不够的话,大概只有她,会是你舍不得的人。”她说,“你要帮我做两件事。” 刘璃的心里有股无名火在拱起,她十分快速的走出客厅,找到了最近的洗手间。 “我没有惹你们任何人,”刘璃说,“你不……” “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向你请求合作。”李倩说,“刘璃,你得承认,我是这个世界上的另一个你。” 刘璃没有说话。 “第一,我需要你保证李长泽必死无疑。” “第二,我需要时间。” 刘璃还是没说话。 李倩也不再说话,但是刘璃能听到她那边的声音,有人在发出“呜呜”的声音,类似于被人堵住嘴发出的声音。 然后,她清楚的听见孙姨在说话:“刘璃,报警。” 李倩在电话那头“哈”的一声笑,说:“我保证,不会主动伤害孙姨,嗯,再加个李池。” “还有,我针对你,不是因为我讨厌你,恰恰相反,是因为我喜欢你。” 第345章 end12 喜欢? 刘璃不在乎别人喜不喜欢自己,因为她自己足够喜欢自己。 她其实并不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但孙姨除外。 那是除了妈妈以外,唯一一个在寒冬的深夜因为自己的一个电话而赶来接自己回家的人;那是将阳光带进自己阴暗生活里的人;那是——她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所以她说:“民政局八点钟上班,我会先和李源结婚,李家乱不起来,因为你惹到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片刻,嗤的一声笑了。 “你不怕李池发疯?”李倩说,“叔嫂恋蛮狗血的。” “李池从来不在我的考量范围内,”刘璃说,“我只有孙姨这一个弱点,你如果要替我让这个弱点消失,若干年后我会很感谢你。” 刘璃坚定的说:“因为从此之后我将无懈可击。” 不等电话那头说话,她利索的挂掉了电话,但她的心在砰砰乱跳,跳得她不由自主的伸手捂了捂胸膛。 然后她大步跨出洗手间,大步走回客厅,大声喊:“阿杰,这里有人、或者是有隐藏的摄像头,我们要找的人在通过某种办法监视着我们的一举一动。” 不然李倩的电话不会来得这么精准的及时。 整个大厅都安静了下来,大家都看着她暂停了动作。 “都别愣着,”刘璃大声安排,“快行动起来。” 阿杰紧张起来:“先拔网线,再关监控,实在不行就断电……” 赵坤对她使了个眼色,指了指她的短头发。 刘璃点了点头。 “所有人的电子通讯产品都需要检查,不能漏过一个。”赵坤安排起工作来。 刘璃的电话又响起来了,还是孙姨的号码。 刘璃没接,她看向阿杰,阿杰伸出一根手指头示意等一等。 阿杰刚向她点头,那边主动挂掉了电话。 紧接着,一个虚拟的长号码在刘璃的手机屏幕上亮了起来。 阿杰对她摇头:“海外虚拟号码,目前无法追踪。” “但我找到了前一个号码的定位,经纬度坐标对应城市地图,是在南肖阜小区。” 南肖阜小区,正是孙姨的家所在位置。 赵坤迅速联系了所属地派出所的巡警上门进行检查,确认没有人在家,门锁也没有被破坏…… 孙姨的手机还在家里,拨打电话的时间和刘璃的接听记录对上了。 而在此之前,小区为数不多的监控在同一时间出现了锯齿状的黑白雪花。 “这是有专用的干扰器在发射高频磁波,屏蔽了摄像头的信号,”阿杰说,“她一定有个车,经过改装的车,她花了大价钱组装了干扰屏蔽器。” 这辆车所过之处,干扰器开启后的有效范围内,所有摄像设备都将失去作用。 “至于这个大厅里发生的也不复杂,”阿杰说,“李韬家的家用监控有外来用户凭密码登录的记录。” 赵坤:“这女的无敌了,又有钱,又有脑子,还有手段,特么的,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是她做不到的。” 刘璃的电话再一次响了。 “刘璃,我冒犯了你和孙姨,我向你们赔罪。”李倩的姿态放得很低,“我只需要股市开盘后的半个小时。” “如果你同意,我会告诉你去哪里接孙姨。”李倩说,“我知道你知道我要做什么,我只要你不阻挡我。” “成交。”刘璃说,“我保证不和李家联手,除此之外……” 李倩打断了她:“还要暂停警方的追捕。” 刘璃只犹豫了几秒钟,然后肯定的回答:“好。” “日出之后,等我的电话。”李倩说,“morning call和morning kiss都是最浪漫的事。” …… 听到了一点内容的赵坤有点担心:“刘璃,你是不是越权了……” 他又没说完,只苦恼的挠挠头:“我这个队长好像也没这么大的权利,大队长还躺着,嗯,看来,这口锅得找靠山汪来背。” 刘璃笑起来:“不用,不是还有负责追回国有资产的调查组领导吗?” 于是刘璃将电话打给了何组长,何组长再次找到了那位领导。 那位领导在听取汇报后给刘璃回了话:“你的计划可行,但兹事体大,我会让我局的专业人员接手实施。” 专业的事情让专业的人做,这没毛病。 刘璃一点意见也没有, 她又不需要抢别人的功劳,何况,这需要超超超大笔资金才能做到的事,她一个穷人也掺和不起。 “事成后我会给你们组长动手的信号。”领导说。 李倩、李源和李韬三方眼看就要为李氏集团进行厮杀了。 现在比的就是谁资金充足。 三个李家的富二代,其中有两个,有可能知道那笔国有资产转移后的下落。 刘璃不关心谁输谁赢,但她想的是利用这个时机,利用调查组的实力,同时完成追回国有资产和围堵李倩这两件事情。 确认切断了李倩对李二灵堂现场的窥视后,刘璃和赵坤开着车往徐姨的小院那个方向走。 “刘璃,你为什么确定李倩的落脚点是那个小院?”赵坤疑惑的问,“我为什么没发现指引这个方向的线索?” “她如果不将李池的手机放在密室里,我也不会多想这一层。”刘璃说,“这种心理,就像藏东西的时候藏在最显眼的地方反而不容易被找到一样。” “还有就是,我们仔细找过一次的地方,往往会是最容易被忽略的地方。” 赵坤做了个恍然大悟的表情:“哦……” 其实,最重要的是同类的思维,但刘璃没说。 赵坤和刘璃在还离得很远的时候下了车,悄然无声的潜行靠近。 两人谨慎的远离了李池那辆被扔在路边的豪车,因为她们不确定这会不会是李倩故意扔在这里的装有针孔摄像头的“路障”。 黑暗中,徐姨的小院依然黑乎乎的,离徐姨房子最近的那个邻家也一样黑。 月光洒在院墙上,远远的偶尔还能听到村子里犬吠的声音。 刘璃和赵坤没有惊动任何人。 第346章 the end 13 月朗星稀,东方拂晓。 六点钟的时候,经常出现在财经榜上的纳税大户“李氏集团”首次出现在本地热搜榜上。 兄弟相残、叔侄内斗、遗孀指使未成年女儿杀死大伯…… 豪门倾轧的狗血大瓜一个比一个更惊爆眼球,李氏集团的话事人李长泽被刺身亡的消息不胫而走…… 不过,李源是在半个小时之后开始了反击。 首先是在官网上放出了李长泽精神奕奕喝茶的照片,配了个理性吃瓜的图。 然后,放出了李氏拿下某个重要项目的利好消息。 但马上就有人打脸一样发出了昨晚急救车到达时的监控画面,画面里依稀可以看到血糊了一身的李长泽。 不过,李源施展了钞能力,他家的负面热搜马上被其他新闻内容给顶了下去。 但网上并没有沉寂下来。 很快,网上的八卦消息就像进化了一样,从狗血瓜变成了李氏集团的法制瓜。 网上出现了一份真假莫辨的账单,是李氏集团的第二大股东李二和某位官员的钱权交易。 其中,仅仅吃喝玩乐,一年就高达千万。 而最刺激眼球的,是其中一项“后庭润滑剂”的消费,一年高达数十万。 再之后,有匿名的知情人爆料,新闻中的“某位官员”,其实就是涉黑涉贪已经被双规的领导人郑荣,也是已经被省高院立案再审的“胡格冤案”的主要负责人。 而“后庭润滑剂”这一项消费的主人也被人扒了出来,正是郑荣的同性恋儿子。 离谱的是,很快就有人扒出了这款“后庭润滑剂”的品牌和价位,还有好事者@了品牌的官方出来认领…… 更离谱的是,有网友跟帖说,这个润滑剂对0来说,是扩肛的刚需。 最离谱的是,还有网上医生跟帖说扩肛不可取,肛瘘不好治…… 于是早起的网友很快乐,纷纷跟帖问肛瘘治疗哪家强…… …… 一直在网上守着看风向的技术阿杰,熬夜吃瓜的快乐是双倍的:“妈呀,有钱人抢遗产和我们村老头抢祖传的宅基地,其实都是一个套路呀。” 小段:“这就跟有钱人也需要拉屎放屁一个样,还是肖哥那句话,都是一样的生理构造,谁要是比谁多一样,那都是有大病。” 李家,明显是个病态的大家庭,看似完美的掌权人,各怀鬼胎的成员…… 网上斗到什么程度了,刘璃并不关心,因为这些信息都是铺垫,最终为的是九点半开盘后李氏的股价。 而她,最想的是找回孙姨。 …… 她和赵坤在小院外隐蔽处已经蹲守了一个多小时。 赵坤甚至戴上了从武警小哥哥那里借来的热成像,借着地理优势爬上了一棵树对小院里进行观察。 之后,他无声的指了指小院的方向,又摇了摇手,意思是没有发现。 小院里没有变化,热成像也没发现有人。 当然,也有可能是被墙挡住了。 李倩没有来这里。 是暂时没回,还是以后都不回,刘璃需要做个判断。 阿杰已经确认有外来用户登陆过李二家的家用监控,李倩也绝对在观察自己的动向,所以,刘璃知道她想干什么,她知道刘璃在想什么。 树上骑着一个人,树下趴着一个人,俩人一直等到了天色蒙蒙亮。 今天的天气不好,天气预报说阴转小雨,局部地区有大雨。 村子里雾气氤氲,村道上林荫沉暗,尽头处有一声闷响。 那是刘璃放的易拉罐被轮胎压住了,有车过来了。 只见赵坤快速滑下树,既护又带的领着她往草丛里退。 村道的尽头,一辆黑色的车没有开灯,悄无声息的就像幽灵车一样开过来,绕过小院,转向村道另一头。 之后又重回寂静。 赵坤向刘璃摇了摇头,意思是没法分辨车里除了司机之外有没有别人。 车窗是密闭的,红外热像仪的波长没法穿透玻璃。 只有到司机开门下车的那一刻,热成像才能发挥作用。 赵坤敏捷的跟了上去。 还没等到他回来,刘璃耳尖的听到了“咯吱”一声响。 这是地面上的树枝被踩断的声音。 一个看起来瘦弱的背影,终于出现在小院外,用钥匙打开铁门后走了进去。 这个背影穿着连帽衫,就像到家了一样,先将帽子撩到背后,短短的头发挣脱束缚,像刺猬一样立在头上。 从刘璃的角度看过去,没法看到这个人影的五官和面容,甚至从举止上,刘璃也没法判断究竟是不是李倩。 但这个人影很自在的推开堂屋的门,熟稔的走了进去。 破晓的阳光从门口射了进去,刘璃眼尖的看到了堂屋里的灵位。 邓老师三人的灵位旁边,赫然多了两个崭新的灵位。 第347章 the end 14 破晓,天色将明未明之际,五个灵位齐刷刷的竖立着一字排开,阴恻恻的让人心里发凉。 在这个平平无奇甚至还有点破败的小院子里,供奉着五个对别人来说无关紧要的亡人。 刘璃还在等着赵坤的信号,她按捺着自己焦躁的心守在院外。 “车不见了,”赵坤在耳麦里说,“我没跟上。” 压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越发沉重了,刘璃只觉得胸闷气短。 整个乡村能看到的地方,没有一处亮起灯的。 等赵坤回来后,在他的助力下,两个人翻进了小院里。 赵坤落地很轻,在刘璃落地时接了她一把,但刘璃落地时,还是不小心踩在树叶上发出了“哒”的一声。 房间里有人站了起来。 赵坤将手摸向后腰,走在刘璃身前,快速往前进。 堂屋门“咔哒”一声往两边拉开,露出一张眼间距略宽稚气未脱的脸。 “刘璃姐姐,是你吗?” 这不是李倩,尽管她的身影看起来和李倩相差无几。 是隔壁邻居家智力发育滞后的女儿。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棂上照进来时,少女手里的那个粉色儿童电话响了起来。 李倩的morning call 没有甜到发腻的嗓音,也没有其他嘲讽或得意的情绪,她头一回用正常人的语气平静的对刘璃说:“这一次,我领先你一步。” “日出了,我来等你实现诺言。”刘璃故意激她,“你不会要违约吧?” “小琪会告诉你们去哪里接孙姨。”李倩说。 “那李池呢?” “你不是说不考虑他么?” “是你承诺在先。” “哈哈,刘璃,你还是在乎的吧?”李倩在电话那头笑起来。 “当然,”刘璃说,“毕竟新消法规定,赠品也纳入消费者权益。” 李倩在电话那头愉快的笑出了声。 “你听到了吧?”她好像是在对自己身边的人说话,“你只是属于赠品而已。” 她身边可能是李池。 “笑死,”她咯咯咯的笑个不停,“刘璃,你可太有意思了。我真的很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在脆得像威化饼的笑声中,她说:“但你总是有意无意的会打乱我的计划,比如现在,你让我不得不换一个地方,浪费了我宝贵得不得了的时间。” 之后她毫无预兆的挂掉了电话。 又是一长串的境外网络电话。 小琪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熟练的在编彩绳。 “这个姐姐说,你知道孙姨在哪里是吗?”刘璃问,“是在你家吗?” “嗯。”小琪没抬头。 刘璃在她身边蹲下,问:“这个姐姐你很熟吗?以前经常来这里吗?” “嗯。”小琪点头。 “你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大概有几岁了?” 小琪摇头:“不记得了。” “那你认识徐奶奶吗?” 小琪点头。 “比认识徐奶奶晚很多吗?” 小琪摇头。 “跟认识徐奶奶差不多久是吗?” 小琪点头。 刘璃和赵坤双双默契的抬头看向堂屋那一排灵位。 崭新的两个,一个是徐姨的,一个是钱熙媛的,和她们各自的老公、孩子,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在这里了。 “我理解不了,”赵坤低声说:“这难道是受害者家属被施害者cpu了?” “可能……和李倩的妈妈有关,”刘璃说。 也是李倩明明能外逃却不外逃的原因。 所以她,也是因为妈妈? “她现在跑了,我们该去哪里找她?”赵坤问,“你觉得她会去哪里?” 带着李池的话,大概率是去找李家人,至于是找李源还是李韬,或者,是找李长泽。 李倩可能去的地方至少有三个,刘璃要去的地方很明确。 孙姨从邻居家被解救出来后,惊魂未定的说:“吓死我了,她来家里,说你出任务受了重伤,组织派她来接我,你的电话又打不通,我一急,就跟着她走了……” 她的背已经开始佝偻了,但仍然将比自己还高的刘璃搂在怀里:“大家都没事,那就太好了,阿弥陀佛、哈利路亚……” …… 今天的股市全线飘红,仅仅有几家逆市下跌,李氏集团开盘接近跌停…… 好不容易往上爬一点,又被某些资本以低价拉下来,大部分散户都在抛售。 “就换个集团老大,这倒问题不大的,但你没听说在政治上犯错了……” “就是,老子没了有儿子,挺一挺也就过去了,这跟双规的官员沾上了边,还是趁早抛了……” …… 李氏集团召开了紧急股东大会。 “阿源,你爸到底怎么样了?”股东甲问。 “手术很成功,我爸一定会没事的。” “你就说他现在醒没醒。” “醒了,当然醒了,特意叮嘱我跟各位叔伯道个歉,因为家事给大家造成困扰了。” “困扰倒不怕,我主要怕再跌……” “要说起来,老七家岂不是更怕,听说他在质押股票进行融资,跌得这么厉害,影响很大的啊……” “老七人呢?怎么没来?” …… “各位静一静啊,今天紧急开这个会,是因为我们李董还需要修养,因此,在他休养期间,我们得推举一位大家都信得过的人来主持大局,我个人建议阿源,他是从小跟着李董,也是跟着大家学习锻炼出来的,最近的利好项目也是他……” 这位的话还没说完,李源也才刚摆好稳重的姿态,会议室的门被重重推开。 “我反对。” “毕竟,现在我才是拥有股权最多的控股股东。” 是李韬。 第348章 the end15 李源的不屑都快要掩饰不住了。 李韬说:“大伯的股份原本是最多的,可如今大伯伤重不治,遗产一分为三,源哥,你和阿池一人一半,每个人能分多少大家都知道。” “我父亲的股份由我全额继承,这是我妈和我妹妹放弃继承股份的申明,” “源哥,阿池愿不愿意放弃股份,或者将他的股份委托给你管理?” 李源恍然大悟:“原来是你!” 李韬沉痛脸:“源哥,我们哥仨同命相怜,现在更该齐心协力,共渡难关……”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 李源很快控制好了自己的情绪:“让阿韬担心了。不过我父亲你大伯如今只是受伤……” 李韬:“哦,这么说的话,大伯在哪家医院,我们组团去探望探望,也好让大家放心。” “我爸为什么会受伤,你妹妹究竟有没有被人教唆,警方……” 两人还在你来我往的进行语言交锋,旁边有人懊恼的喊了一声:“c,跌停了。” …… 李氏集团的股票在开盘后不到一个小时内跌停了,市值蒸发数十个亿。 调查组领导的行动命令也终于下来了。 李二的儿子李韬,操纵了来源不明的巨额资金,不但从抛售的散户那里购买了股票,还从集团的股东成员某七叔那里购买了部分股票…… 那位巨贪官员交代不出的数亿国有资产通过李二的手,用拍卖品的方式洗白了。 领导见到刘璃的时候两眼发光:“这个女娃子不赖,相当不赖。” 这个功劳,领导拿得稳稳的了,因此对刘璃是夸个不停。 “你这个鱼钓得好,不但找到了流失的国家财产,还钓出了郑荣多年贪污所得的一部分。” “这个纸面服刑的李倩,用另一套身份所保存的数千万资金也被截留了。” 反而是李源在这个过程中所使用的钱更合法。 领导的当众夸奖对刘璃来说好坏难辨。 何组长瞥了她一眼,人精一样把话头搭了过去:“当不得您夸,年轻人有这个机灵劲是好,那不还得有您这样的领导运筹帷幄统一布局才能事半功倍。” 今天早晨,好消息接踵而至。 根据林彦儒清醒后的陈述,抓获了郑荣郑老二兄弟俩的涉黑团伙、各警种的黑警数十人。 市警局的书记也落网了,秘书承认在他的指示下绑架刘璃、接受贿赂、买卖官位、干涉司法公正等罪行。 另外,揪出了隐藏在监狱系统中的一条黑警链,李倩纸面服刑只是其中一个案例。 大抓捕开始了。 汪副局长:“根据现在掌握的证据,郑荣常年用来请客吃饭消遣的那个别院,存在的意义可以参照上海红楼案。” 现在,这所有的黑幕交易、郑荣故意留下来的影像证据,都在李倩从郑老二那得到的双肩黑包中。 汪副局长说:“我们的任务不但是找到人,还得找到这所有的证据。” 赵坤:“刘大璃,你一会往我身后站,头一回出抓捕任务,你可别被电视剧误导了。” 小段:“啊,对,可别血气方刚蒙头冲,打好配合最重要。” “还有,区分现场哪些是便衣哪些是真正的群众也很重要,”赵坤补充,“不然小心被投诉。” 小段笑起来:“对,否则就像坤哥,第一次抓捕赔了人家一个煎饼摊子。” “谁让那哥们煎饼的技术跟咱便衣一样稀烂呢,”赵坤说,“也是第一次,人没认全。” 听起来又是让人忍俊不禁的故事。 欢乐的气氛没维持多久。 阿杰很苦恼:“坤哥提供的车牌号是套牌,真正的车主确认和案情无关。” 有同事急急忙忙的冲进来:“领导,不好,有人给110打电话,说李氏集团里有炸弹。” 所有人都悚然一惊。 …… “用披萨盒子装着送进去的,采用rcied遥控装置,以手机引爆,内装tatb烈性炸药粉末,同时放了七枚铁钉以增加伤害力,用透明的保鲜膜裹实,有效伤害距离50至100米,我自己做的,咯咯咯……” 这是李倩的声音。 “这女的究竟想搞什么?”赵坤想不明白,“她是想整什么大事吗?” “会不会是以这个为条件要挟要出境?”小段说。 “那她的这个电话就该直接打给李源,而不是打给我们,”刘璃说,“毕竟李源有出海的资源,还有直升机,嗯,她还有李池。” 她如果想出境,压根不用惊动警方,李池就能做到。 “她大概,是想混淆视听,让我们疲于奔命。”刘璃猜测说,“嗯,李长泽现在到底怎么样,又在哪里?” “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有涉案嫌疑,再加上他又是受害人,”赵坤解释说,“警方没有权利强制他,只听说是在某个由专家组成的高尖医疗中心。” “他的家人拒绝透露。”赵坤说。 “李池说,他哥李源的保时捷可以查定位,是不是可以联系车企?”刘璃说,“昨晚李长泽伤得这么重,李源只有可能守着他。” 于是阿杰负责联系车企,其他人整队前往李氏集团。 有疑似爆炸物时,哪怕怀疑是报假警,排查流程都是很严格的,都是多部门合作,不但要通知消防,还要通知刑侦、治安、警犬大队等部门前往现场侦查案情。 …… 阿杰那边的效率很高,结果出来得很快,邵夫医疗国际部。 经过几位领导的审批之后,赵坤带队和刘璃脱离大部队,一起赶去这里。 才刚进室外停车场,赵坤一个激灵,指着隔了一排的停车位:“刘璃,你看那个车,黑色吉普高地。” 刘璃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一款黑色的越野车正安静的停在停车位里。 “是吗?”刘璃问。 “感觉很像。” 谁也不能小看刑警的直觉。 赵坤跳下车,从停车位中穿过去,消失在车身后,然后他快步跑出来,沉声喊:“快,引擎还是热的,留两个人蹲守在这里,其他人跟我走。” 第349章 the end 16 整队人立刻各就各位,客梯、货梯、消防通道…… 有难题的是护士站不肯透露李长泽的具体床位。 “这是我的警官证,”赵坤,“请不要妨碍公务。” “那您稍等,我去请示一下领导。”护士说。 刘璃喊住了她:“就现在,你们这里有人穿着护士服冒充护士,只为杀死这位叫李长泽的病人。如果事后追责,你觉得谁会背锅?” “vip1床,”护士清楚的说,“走廊左转,入门密码7753。” “他不需要进eicu吗?”刘璃诧异的问。 护士:“我不清楚,这个得问主治医生。” 刘璃回想起当时李长泽几乎流了半个身体的血,和肝区明显的伤口,微不可察的皱了皱眉头。 单纯的肝破裂是9级伤残,施行的肝脏修补术的确不算是大手术。 但出血量那么大,势必是伤到了肝主动脉,需要做主动脉结扎术,肝区破裂面积大的话还得考虑做肝叶切除手术。 主动脉结扎术也好,肝叶切除术也好,都不可能在伤后不到一天的时间就转出eicu。 “刚才有人来探望过这位李长泽吗?”刘璃问。 护士摇头。 输入密码后,玻璃门马上弹开了。 刘璃边跑边问:“你们这里有几个护士上班,分别都在哪里,请你立刻帮我悄悄的确认她们的安危。” 护士还没点头,呼叫铃“嘟嘟嘟”的响起来了,紧接着,刘璃听到了心电监护仪急促的报警声。 滴……滴……滴…… 护士赶紧小跑着往前。 进了玻璃门,还是一条走廊,vip1号床在走廊左边,是单独的套间。 一进门,专职值班护士趴在椅子上人事不知。 不好! 赵坤抢先一个箭步跨到前面,伸手拉开病床前的帘子。 “他不是李长泽。”刘璃问,“李长泽在哪里?” 病床上躺着的是个陌生的男人,惊恐的看着窗户,而他的心电监护仪上显示血氧饱和度正在下降。 护士赶紧一边摇人一边回答:“他登记的名字就是李长泽呀。” “今天凌晨,有没有一个肝破裂的患者送进来?” “有,楼上特护病房。” 李倩落入陷阱里了! 至于陷阱是李长泽还是李源布置的,都不重要了。 别墅里那场大火,未必不想烧死她,只是大概没预料到,仇人就在眼前,她居然压根没有进别墅的大门。 赵坤和刘璃一左一右同时扑向窗户。 楼上同一位置的房间,窗帘随风飘出了一个浅蓝色的角。 而楼下墙角的一棵蔷薇花正以比风速更快的频率颤动着。 “我靠……”赵坤低声咒骂一声,问刘璃:“楼上还是楼下?” “楼上。”刘璃说。 “好。”赵坤说完,身手敏捷的纵身从二楼跳了下去。 而刘璃转身带人去了三楼。 三楼的安保等级更严格,刘璃在门口就被人拦住了。 刘璃见过几面的,这是李长泽的贴身保镖。 “刘小姐,李董还没有脱离危险,”保镖说,“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刘璃点点头,没有为难他:“请你确认下这一楼有没有外人进入。” 保镖自信的说:“这层楼只有李董,无论从哪里都进不来的。” 刘璃还是点点头:“混在医生护士的专用通道呢?” 保镖的脸色严肃起来,立刻用对讲机联系了各处的安保。 刘璃再次问:“警方可以提供专业的帮助。” 警方这才得以进去。 安保确实森严,医护也十分高配,刘璃甚至看到了省内某个肝胆科泰斗。 没有李倩的踪影,只在医护休息室,少了一件护士服。 不过,即使是这样,李倩也还是靠近不了李长泽,因为关卡重重,还有好几个贴身的医护。 刘璃再次提出了要求:“警方需要李董的病历,麻烦请让医生复印给我。” 这次保镖很配合的做了。 病历本上写着:血压98\/50mmhg,心率135次\/分,血氧饱和度92%…… 治疗方案上写着:肝修补术+介入下肝动脉栓塞术+腹腔镜肝部分切除术+t管引流…… 李长泽的病历描述符合刘璃现场的判断,那么,这个陷阱只有可能是李源布置的。 …… 刘璃迅速带队赶去了停车场。 蹲守的同事都在隐蔽处机警的盯着。 刘璃走到吉普车后备箱的位置拍响了车后盖:“李池,你在不在?” “李池……” 在她喊了好几声之后,后备箱里传来一声轻微而无力的敲击声。 大家撬开了车后备箱,全身上下只剩一条内裤的李池出现在大家眼前,面色酡红、大汗淋漓、意识模糊…… 他已经出现了高温中暑的热痉挛症状。 看到刘璃的时候,他的眼睛亮起了微弱的光,嘴唇嗫嚅着说了什么。 “你爸在医院,还没脱离危险,你哥在集团,目前没事。”刘璃说。 他虚弱的应了一声,还眼巴巴的看着刘璃。 刘璃贴近他,认真去听他说话。 “文……文件……袋……”李池喘息着,说得很艰难。 他的身体下,露出了一点牛皮纸袋的角。 刘璃赶紧安排将他送进了医院,在同事取证后才打开文件袋。 都是跟她有关的,除了在李源那里看到过的视频,还有她参与过的“交换杀人”案件中的录音带,还是原件,因为上面还贴着警局物证科的标记。 只有一件跟她无关的,是一卷录像带,上面的标记写着:*年*月*日,李家升学宴。 …… 小段举着电话仓促的喊:“坤哥摇人了,快,留两个人看着李池,其他人增援。” 小段边跑边跟刘璃解释:“坤哥说除了我们,还有别的人在追李倩。” 李源的人。 李倩认为自己是猎人,很巧,李源也是这么认为的。 第350章 end 已经上午十一点了,正是日照很盛的时候,医院里人很多,小段带着大家迅速前往赵坤所说的地方。 “坤哥说,她先是想去室外停车场,后来又转向地下车库,我和刘璃去通知管理处,严查车辆的进出,你们两人一组去车库排查……” 刘璃下意识的抬头望了望四周。 国际部在医院最里面,往前走就是医院的主体大楼,去地下车库除非有车在等,否则就是个很糟糕的决定。 如果用不管别人死活的打法,现在杀个回马枪,想方设法先断电引起院内大混乱才更有利,哪怕医院的备用应急电源在两分钟内接替工作,这两分钟,就能给自己创造更多的机会。 所有的医院都是双路供电,还有柴油机组的第三路应急电源,这是必配。 既然要断电,不如就选国际部这幢楼。 趁着断电,医生和护士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用偷的那套护士服混进医护队伍里…… 如果这样做,她全身而退不是问题,兴许还能影响李长泽的医治,毕竟,还没有度过危险期的患者是很脆弱的。 刘璃下意识的转身跑起来,小段跟上了她:“刘璃,咋啦?” “分三队,一队回国际部三楼,”刘璃急切的喊起来,“一队去医护通道堵人,一队去地下车库排查……” 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完,阳光下,医院国际部的矮楼突然一暗,一楼大厅集体发出了“哦豁、停电啰……”这样的叫喊声。 小段瞠目结舌的念叨了感叹词:“卧槽……” 刘璃加速跑起来,边跑边慎而重之的告诫大家:“一定要小心提防李倩被李家反杀。” 李倩知道太多李家的阴私,除了李长泽和李源,李韬也同样不希望她活。 而且,除了警方,包括李倩自己在内,没有哪个李家人会希望她落到警方手里。 被警方抓住,反而是她的活路。 大家分散开来跑向各自的目标,都跑得很快,刘璃的速度也不慢,但医护通道门从里面锁了,从外面打不开。 “刘璃,”小段边跑边说,“左边那个男的,是李家的保镖。” 人群中,有几个高大健壮的男人也正在找人,其中一个正是刘璃刚才见过的。 “快,走消防通道,”小段将她一拉,扯着她往楼梯上跑,“我们得抓紧。” 然而,她们被特护房的那道装有密码锁的磨砂玻璃门给挡在了病房外面。 三楼果然乱了,监护仪、呼吸机、输液泵等机器都在一瞬间响起了尖锐的报警声,病房应急灯已经打开了,部分自带备用电池的仪器在操作下重新开始工作,比如输液泵…… icu里的帘子全都升了上去,刘璃看到了李长泽手术后萎靡的脸,还有小心翼翼挪动的头。 他醒来了,他睁开眼睛了。 他被医护包围着,外面每隔几步就有个壮保镖守着,警惕的盯着来往的医护。 安保方面显然没有问题,这么严密,李倩不一定会这么冒险做这种有来无回的事。 只要撑过两分钟,很快一切就能恢复如常。 刘璃听到有人在喊:“上脚踏吸引器和简易呼吸囊,快……” “上指脉氧……” “准备手动摇柄驱动……” 在这阵呼喊中,有护士小跑着从处置室出来,手里拿着简易呼吸囊。 她穿着的不是护士鞋,不符合着装要求,而且她手里的简易呼吸囊没有面罩,着装不规范,操作不规范,扣分、扣绩效…… 而且icu绝不可能允许正规的医护人员这样不遵守“无菌操作规则”,她只是为了误导这些保镖。 小护士一边喊着“呼吸囊来了”一边通过了保镖的外围,伸手推门进入icu。 虽然她低着头看不到正脸,但刘璃相信,这就是李倩! 她居然没有趁机离开,而是不顾一切的要杀了李长泽。 “危险。” 刘璃和小段使劲拍着面前这扇因为停电而成为拦路虎的玻璃门,试图提醒里面的人。 几个保镖回头看向玻璃门,已经进去的李倩也看了过来。 就在这是,“滋”的一声嗡鸣声,接着“滴……滴……滴……”的声音响起。 来电了。 整个空间都明亮了起来。 在这明亮的光线里,李倩对着刘璃俏皮的挑了挑眉,在反应快的两个保镖扑过去之前,反手锁住了icu的门。 从她的右手袖子里滑出来一根细长的像大号吸管一样的东西。 刘璃顿时明白她要干什么了,她赶紧找门两边的安全锤,一点也不敢放松的盯着icu里面。 因为李长泽病床前不是护士就是医生,误伤率至少99%。 医护人员还在进行救治工作,李倩伸手将其中一个护士推开,鼓起腮帮子凑到“大号吸管”前用力一吹。 一只黑色的比羽箭还小的东西从“大号吸管”前面扑出来,飞速射向病床上的李长泽。 “草,吹矢针,”小段惊呼一声,直接狠狠一脚踹向玻璃,反被狠狠弹开。 刘璃挥起安全锤,连续敲在玻璃上,室内室外齐齐爆发出一阵惊呼。 玻璃那头,就像电影的慢镜头一样,李倩一点都没去探李长泽有没有死,她往前逼进医护队伍里,伸手挟持住了那位最年长的肝胆科泰斗。 “毒狗针,不想死就退开。”李倩大喊一声,医护人员都退到一边。 “大伯,你看,我是平等的对待你们的。”她大喊着说,“二叔三叔死得还蛮快的。” 李长泽的表情刘璃看不清,但监护仪开始报警,心跳在急促上升。 他的面容变得惊恐而扭曲,再没有一丝一毫平日的风度。 李倩“”咯咯咯”的笑声盖住了所有仪器发出的声音的总和。 小段接过安全锤,用力的砸起来。 哗啦…… 刘璃面前的玻璃门终于被击碎裂开了。 她才迈进去两步,李倩已经大喊一声:“刘璃,救我……” 她喜气洋洋的用迎接老友、不不不,是迎接多年未见的闺中密友一样的语气,问出了一句让刘璃和小段都遍体生寒的话。 “你想不想知道,杀死林彦儒爸爸的那把枪在哪里?” …… 第351章 end16 李长泽死了。 没有雷霆手段,哪有家财万贯。 这位家财万贯的超级富豪死得无声无息的。 临死前,没有激昂陈词、也没有嘶声辩解、更没有温情告别…… 他和他的两个弟弟不同,他的两个弟弟都是死于同一种毒狗针。 而他,死于对这种毒狗针的恐惧。 “疯批,这女人绝对疯批。”小段打了个寒颤,“怎么会有这样的疯批!” 李倩给李长泽打的不是毒狗针,而是日常用的自来水。 李长泽本来就没度过危险期,又以为自己真的中了毒狗针,恐惧之下,伤情加重,而因为李倩挟持了医生,导致延误了医治…… …… 李韬被当场抓捕。同时,还有李韬的妈妈也已经被控制住了。 至于李源和李池,没有证据证明他涉案。李长泽将两个儿子都隔离得不错。 …… 而李氏集团里,排爆民警终于找到了报警电话里所说的“披萨盒子炸弹”。 盒子里,一个长方形物体被保鲜膜裹得紧紧的,上面用胶带沾着一个手机,手机连接着线路板,和电话里李倩的描述相差无几。 但排爆民警小心翼翼的确认,报警电话里所谓的tvtb烈性炸药,不过是放烟花需要用到的火药和色素,那个手机和线路板纯粹就是个玩具…… …… “咯咯咯……”李倩娇笑着说,“我哪懂做什么炸弹,不过是从一则大湾区的警匪新闻里死记硬背下来的那些数据,怎么样,刘璃,够唬人吧?” “咯咯咯……看警察叔叔们如临大敌的样子,感觉好帅呀。” “哇,这是特警的车吧,和快警的车好像啊!” “刘璃,你是不是也觉得很帅才转行的?” “警察赚得也不多,危险系数又高,哦,对了,你是医警,那还蛮好嫁人的。” “啊哈,那你这个贫穷心机女以后可以跨越阶层了。” “你和傻子真的不可能吗?这泼天的富贵你真的不动心吗?” “呃,刘璃,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输给我了不服气?” 刘璃用手勾了勾她手腕上的手铐,没有心情搭理她。 她知道李倩为什么不优先选择外逃出境了。 因为她有护身符——郑荣那一背包全都是犯罪证据,有钱人的、有权人的、黑白两道的…… 她一定会争取有重大立功表现、争取自己权益的最大化。 就像小段和自己听到她说的“杀死林彦儒父亲的枪”之后的感觉一样。 “刘璃,你知道像你这样的贫穷心机女最擅长什么吗?”李倩用天真烂漫的语气问。 之后又不等刘璃回答,自己咯咯笑着说:“最擅长看人脸色。” “说得好听叫审时度势,说得难听就是承颜候色,”她清脆的笑着,“但你没有根,走到哪里都是浮萍……” “徐姨的家有个密室,你故意将李池的手机扔在里面,是因为什么?”刘璃突兀的问到。 李倩停下了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嘴巴。 “是因为你要让人知道李池被绑了又被转移了,”刘璃自问自答,“那里为什么要摆五个灵位?” “是因为你想让去那里的人感到害怕。” “你的目的是什么呢?”她看都没看李倩,接着说,“你没有时间,也没有其他帮手,把东西藏在那里会是个好选择吗?安全吗?” 李倩沉默了几秒,又接着咯咯咯的笑起来:“刘璃,何必做无用功,你的职责已经结束了。” 她贴近刘璃,压低声音:“后悔吗?你选择的路,就是给自己套上了枷锁。你和我都不是好女孩,你走白,我走黑,看看谁能走得更好……” …… 李倩有句话说对了,刘璃,呃,应该说伍组长所带的这个包括刘璃的队伍,在这一系列案件中的职责已经结束了。 李倩被“国有资产流失案”调查组带走了。 刘璃跟着队伍回省厅的时候,恰好郑荣的双规已经形成文件下发了。 网络上、电视上、新闻周刊上,到处都是这个消息。 胡格父母在省厅门口给值岗的武警战士磕了一个响头,磕第二个的时候,被小哥以飞一般的速度给扶起来了。 刘璃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她正像被猎狗撵的兔子一样,被刘志刚拿教鞭驱赶着从值岗亭跑过去。 “明早武老师要验收你的实习成绩,”他恶狠狠的说,“临阵磨枪,不快也光,给我跑起来,再快点。” 孟姐跟在后面喊:“刘志刚,给我留出一个小时,别把她练废了,还有好多理论知识要背的……” 苗哥宽厚的摇头说:“你们都悠着点,别把娃给吓跑了。” 而她也因为训练错过了好多个电话,小不点儿的,真真的,还有屈芸的…… 直到三天后,肖哥给她打了个电话:“大队长今天从icu转到普通病房了,我们准备午休的时候去看他,你来不来?” 刘璃当然去了。 林彦儒养白了,比刘璃白了至少两个度,整个人显得温和而松弛。 还躺在病床上的他身上的各种管子也摘掉了,跟别的病号比起来清爽干净得多了。 他含着笑看着刘璃打招呼。 赵坤大概是高兴过头了,在拉着刘璃跟林彦儒对比了胳膊的肤色后,大大咧咧的说:“一家用不上两个聪明人,也用不上两个黑不溜秋的,嗯,现在这样黑白中和一下还挺好的。” 刘璃抬起眼帘认真的看向林彦儒,看见他笑盈盈的,落落大方的,心里就松了口气。 还是这样好,两个人都不会尴尬。这也是她现在能接受的状态。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李倩的供述。 小段:“这个疯批提供了一把土制手枪,弹道测试证实了李倩说的是真话。” “郑荣将这把枪藏在他别院的水槽底下,没有这个疯批女人的检举揭发,还真的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找到。” 肖哥说:“我和老军现在正在核查伯母高坠后的报告……”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稳步前进。 最后才说到李池守护的文件袋里的那份“李家升学宴”的内容。 “那是李池高考结束后办的成人礼。” 就在这个成人礼上,李长泽笑眯眯的拉着李倩的手说:“这个女孩子很不错,要好好培养,比李家其他孩子都要优秀。” 赵坤说:“这场成人礼过去之后八天,就是邓老师被诬陷的日子。” “但没有其他证据能证明李长泽直接参与过诬陷邓老师。” …… 在大家纷纷乱乱的说话时,林彦儒歉意的看着刘璃:“恐怕李倩最后的结局比想象中要好。” “没关系,”刘璃说,“有危机才会让人保持清醒,不会得意忘形的飘起来。” 她的电话响起来了。 “刘璃,出动任务,”是孟姐,“景芳亭社区服务中心顶楼……” 刘璃看向林彦儒,他赞赏的点头:“快去吧,注意安全。” 刘璃大步流星的走出病房,在走廊上飞奔起来,风扬起了她的短发,她觉得精神抖擞得很。 因为现在过的每一刻,都是她接下来的人生中最年轻的一刻。 这代表着无限可能将会自由发生。 她的人生还有无限可能,她不会给自己设限的。 人生这条路,不到死的那一刻,都没有绝对的happing ending,找到心爱的人不是,步入婚姻的殿堂也不是,危机和机会一直都是并存的。 鹰击天风壮,鹏飞海浪春。 就像她最喜欢的“火影”主题曲——那首由“”生物股长”演唱的“青鸟”一样。 展翅高飞之间,便能到达梦的终点,铭记一直向前,是那片是那片,雪白云天。 展翅飞翔之际,请下定决心不再回头,我们向往的目标,是那片是那片,蔚蓝的的天。 第352章 番外1 “赵队长,”真真端着托盘走过来,“你这一跤摔得……可疼了吧?” 赵坤满不在乎的动了动胳膊:“一点小伤而已,不疼。” 在真真看不见的地方,他呲了呲牙,麻蛋,真疼。 “你这个血管长得真好,脉络清楚,管腔分明,又直又粗,”真真将他的手背翻来覆去的看,之后很不好意思的问,“赵队长,我能求你件事吗?” 小姑娘眨巴着麋鹿一样的眼睛说这样的话,那还有啥不能答应的。 “别说求这个字,你要我做啥尽管安排。”赵坤拍了拍胸膛,“保管给你做好。” 他谨慎的加了一句:“违反警队纪律的不算在内啊。” 真真恳切的说:“今天我们科里的实习生进行了实操考试,有三个没过关的,能不能让她们给你扎针?你这血管长得啊,连压脉带都不需要,不用来扎针都太可惜了。” 这有啥不行呢,为人民服务的事,那是好事。 赵坤不用考虑就答应了。 后来他想了想,草率了,为啥就那三个没过关别人都过关了,那都是有原因的,不让她们仨毕业,那是为了造福患者。 他忍着两只手背上十几个针眼无奈的看着真真在留观室里忙碌的走来走去。 哎呦,照她这个运动量,微信步数一天不得有个三五万以上,够累的,难怪她和刘黑璃一样瘦不拉几的。 隔壁老太太需要换药了,一个实习生拎着药瓶过来换的药。 老太太对小护士说:“给我开盒德芙。” 小护士:“老人家,您得去商店买,我们科室里没有德芙。” “有,上次就是搁你们这里买的,商店里才没有,”老太太说,“是你们医生开的。” “这个真没有,”小护士解释说,“德芙巧克力只有商店有卖。” “你这丫头,你要这么说我就不高兴了,你怎么听不懂,我不要巧克力,我要德芙……” 两人都快要吵起来了。 老太太:“我要投诉你……” 小护士挺冤的,赵坤想。 真真快步走了过来,听了两句之后问:“老人家,您是不是要买阿德福韦酯,抗病毒的药?” “哎哎哎,就是抗病毒的德芙……”老太太一拍大腿,“你看,我说就是在你们这买的嘛!气得我血压都高了……” 这么一听,小护士要真因为这个被投诉了,到底冤不冤? 赵坤想不明白,但他看这个叫真真的小丫头上个班,真比他自己上班还累、还脏、还烦,小丫头脾气真挺好的。 等他处理好准备出院,小丫头也下班了。 她主动帮自己办好了手续,又去药房拿了药,还送自己到路边等车。 小段说好来接他的。 小姑娘换下了护士服,头发也放下来了,文文静静温温柔柔水水润润的,比刘大璃好看多了,怎么看怎么舒服的那种。 不知道怎么又说起了实习生的事。 “哎呀,其实她们没有那么糟糕,主要是实操第一次没过心理压力大,不然像你这样又大又直又粗的,都是我们最喜欢的类型。” 赵坤眨了眨眼,觉得自己有点猥琐,他好像想歪了。 “一般人都比较软趴趴的,但你都不用压脉带,只要捏着它一摸再一按,它就鼓起来了……” 路过的小年轻羡慕的看了过来。 赵坤“科科”清了清嗓子:“哈哈……是血管……” 真真:“对,是血管,趁它鼓起来的时候插进去,进三分之一的时候要往回抽……” 边上小年轻的羡慕简直要扑面而来了,一双眼睛猥琐的净往娇俏的真真身上瞟。 赵坤不知道为啥脸有点热,他侧过身,将真真护在自己的身体后面挡着,将小年轻狠狠的瞪走了。 好在小段来得挺快。 “坤哥,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消毒酒精也会过敏吗?”小段诧异的问。 赵坤偷偷瞥了一眼真真,见她笑盈盈的跟自己说再见,不由自主的跟着她走了两步,支支吾吾的问:“还没吃饭吧?一起吃个饭吧?我叫上刘璃。” “我们昨天还一起应屈芸的邀请,去参加屈建军的烈士追悼会呢。”他感觉自己有点呆,还有点干巴。 “刘璃跟武老师出差去了。”小段说,“听肖哥说又拿了集体二等功,哪有时间跟你吃饭。先预约排队等着……” 赵坤瞪了他一眼。 “肖哥说今天要大家回局里吃活体实验品,”小段说,“坤哥你别想跑。” 真真笑着摇手往医院走。 赵坤又跟了两步:“我们局里的肖哥会后空翻,还会杀猪,你想去看看吗?” 真真回头,发梢轻柔的从赵坤胳膊上甩过,赵坤觉得自己哪里都痒起来了。 他挠了挠头,小心翼翼的问:“我还会单手后空翻,你想看什么,我去学……” 夕阳下,他看起来傻傻的。 第353章 番外2 “妈,我回来了。”我掀开门帘,“今天吃什么?” 案台上摆着一碗糯米珍珠丸子。 “哇,我喜欢,这个比昨天的蛋饺子还好吃。”我捧着碗凑到妈妈面前,“老师说要交书本费和搭餐费了。” 妈妈“嗯”了一声,小声的说:“放心,我存好了,明早就给你。” 我就安安心心的开始吃。 房门被“砰”的一声推开,有人骂骂咧咧的进来,“干什么,大白天的锁门。” “呦,又在吃独食?”爸爸叫骂起来,“怎么不怕打雷劈死你,有吃的不先来孝敬我。” 我赶紧端着碗去给爸爸,免得动作慢了会被打,爸爸打起人来没轻没重很痛的。 “呸。”爸爸粗鲁的往地上吐了一口痰,“老子要去吃香的喝辣的,馋你这一口肉。” 他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走出了房门。 “快吃。”妈妈说。 “爸爸今天赢钱了吗?”我问,“他今天都没发火。” “糟糕,”妈妈哎呦一声,赶紧跑进卧室,掀开床单床垫东找西找。 “妈,你找什么?” “钱,给你存的钱,”妈妈说,“你爸不会……” 床垫下什么都没有。 “他又偷去打牌了,不行,”妈妈冲了出去,“小倩,你乖乖在家里,我去找他把钱拿回来。” 最后回来的,是半边脸都肿起来的妈妈,和被揉皱的五十块钱。 妈妈抱着我痛哭一场:“他又输光了,这日子怎么这么难啊,什么时候才能到头啊……” 妈妈不知道,这种日子还不是更难的。 为了挣钱,妈妈去加夜班了。没两天就累坏了,操作失误,把胳膊给废了。 门窗厂赔了一笔钱,妈妈计划好了给我上学用,省着点,用到读大学之前是没问题的。 可钱压根就没到妈妈手里,被爸爸以家属的名义领走之后,又赌输了。 人生啊,跌到谷底之后才发现,里面还有个看不到底的垃圾场。 这个世界上唯一真心疼我的妈妈,年纪轻轻的得了癌症,但还有希望,只要家里有钱,20万能救妈妈的命。 钱啊,就是妈妈的命。 爸爸说,有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我做一件事,就能赚钱,赚多多的钱,给妈妈治好病之后,还能给她好好的上大学。 我得好好的表现,要大胆,要不怕丑…… 好,我很大胆,也不怕丑。 没两天,爸爸给我买了漂亮的小裙子,还带我去市里参加同族一个哥哥的升学宴。 哥哥好帅呀,干净,青春,还很善良。 有个叫李晶的小姐姐“不小心”把我的裙子弄脏了,还是这个哥哥带我去洗手间洗干净的。 “阿池,干嘛这么照顾这个小穷鬼?” “别乱喊,不然我告诉三叔。我爸说了,她也是姓李的,也是妹妹。” “你小心她赖上你,我告诉你,这种贫穷心机女最不要脸了。” “你是不是嫉妒她比你好看,不然你针对她干嘛!” 那条新裙子洗不干净了,是这个小哥哥开着车陪我去买了新衣服。 “小倩,我跟你说,这是我刚拿到驾照第一次独立开车,我开得不错吧。”小哥哥的脸一笑就在发光,“我以后当个赛车手是不是也不错。”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觉得这个叫阿池的小哥哥想做什么都可以。 何况他还拿红包给我买了衣服,知道我没有手机,还给我配了个最新款的手机。 那天,小哥哥的升学宴,不但有午宴,还有晚宴。 爸爸是第一次被请到了正席上,还带着我。 他们在聊天,其中还有小哥哥的爸爸。 小哥哥的爸爸正在说话,他说的有一些自己听不懂,有一些自己能听懂。他说起了阮玲玉,说起了迈克尔杰克逊,甚至说起了欧阳修…… 小哥哥的爸爸还问:“小倩,你听的懂吗?” 我点点头说:“听得懂,您在说流言杀人不用刀。” 小哥哥的爸爸惊叹着说:“这个女孩子很不错,要好好培养,比李家其他孩子都要优秀。” 爸爸笑得嘴巴都合不拢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来了个阿姨,在宴会上见过的阿姨,是那位李晶姐姐的妈妈。 她是来教我做一件事情的,这件事情是不对的。 但做了这件事,以后我不但可以跟李家的那些哥哥姐姐一样生活一样上学,还可以赚到给妈妈的医药费。 我做了。 我想要妈妈,也想像小哥哥那样生活,自由、惬意、富裕…… 第一次感到后悔,是听说邓老师的孩子跳湖死了。 那晚我做了一宿噩梦,躲在被子里抖了一个晚上。 我的日子很不好过,李家那些男男女女的,一个个当着面喊我贫穷心机女,说我不要脸,尤其是李韬,还将我锁在厕所里逼我摸他那里…… 又是池哥哥护着我送我回家的。 “这家伙太过分了,我一定告诉二叔去,你放心,他以后再这样,你就喊我,我揍不死他还有我哥。我哥打架可厉害了。” 但池哥哥只能管着李家的人,还有学校里的其他人,高年级的学渣和学混,一个个的眼睛都想钻到我衣服里去。 而这件事情,终于被妈妈知道了。 妈妈不敢置信,痛哭流涕,而且妈妈说,爸爸压根没有拿钱给她去做手术。 我白白害死了邓老师! 妈妈在邓家跪了好多天,之后又做了好多事,妈妈说这叫赎罪。 可是妈妈不知道,在邓老师之后,我还做过几次这样的事,每次都是爸爸和李晶妈妈出面的。 我的日子真的越过越好了,如果没有爸爸赌博拖后腿那就更好了,我就可以和妈妈一起过好日子。 可爸爸妈妈都死了,我成了孤儿了,寄人篱下,仰人鼻息…… 从这个人家里到那个人家里…… 我开始想念会在放学给我留一碗糯米珍珠丸子的破房子,和房子里一直都在的妈妈。 15岁那年,我在三叔家住,那天学校停电,我提前回来了。 三叔和三婶以为家里没人,在家里上演了一场全武行。 我听得很开心。 直到我听到三婶说:“你们李家没有一个好人,三兄弟一个是混蛋,一个是财迷,还有一个心里藏奸,也就哄哄李倩这样的贫穷心机女给你们卖命……” “小心哪天她知道了她妈死的真相……” 我的世界崩塌过,又重建过,我知道我要走的不是一条容易的路。 我翘了一天课,找去了徐姨家。 妈妈过世那年,徐姨来过她的坟前,一向见到我恨不得杀了我的她,第一次叹着气摸了摸我的头顶。 这是妈妈的福荫,我知道。 我知道得越多,做得就越多,我是清道夫,还是双面人,也是鬼头仔…… 我想要得到的,得绞尽脑汁、竭尽全力才能做到。 但有个人不用,她轻而易举的就得到了一切。 第一次听到她的名字,是从阿池哥哥的嘴里。 她叫刘璃。 阿池哥哥说,他们的相遇是一场所有的偶像剧都拍不出来的浪漫。 其实就是在学校的急救技能比赛中,他从颠簸的担架上滚下来,滚到了刘璃的脚边,整队人以为要被淘汰的时候,刘璃用单人背负法将他运送到目的地而已。 笑死,我的刘璃甚至根本都不记得有他这个学长了。 哎呀,想远了,人一无聊就爱追忆往事,监狱里挺无聊的,一追忆,就追忆过头了。 我才20岁,可不能犯老年人的猫病。 今天,我是有目标的。 狱医王医生的头发还挺茂密的,他就是我的目标了。 “三年前的腊月,囚号,姓赵,尸检死于心肌梗死。”我缓慢轻柔的说,“真实死因是什么需要我说清楚吗?王医生。” 对面的人惊骇的睁大了眼睛。 “帮我做件事,我知道你做得到的。”我说。 之后,我伸出手让他量血压,又张开嘴让他检查。 他的手开始颤抖了。 我赢了。 “要我做什么?”他沙哑着嗓子问。 “隔壁男监,囚号,姓郑名荣……” 天很蓝,很高远,我也想刘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