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红)典狱司》 第1页 【启红】典狱司 作者:江岸/江淮沿岸 第一章狱卒 前几日的一场冬雨,将天气弄得是湿乎乎潮漉漉的冷,数九未至,天气就冷得夺人性命,印象中没有哪个冬日如此这般的来势汹汹。 犯人入狱时也是个阴天,之所以对他有印象,是因曾听闻过一些闲言碎语,只言片语间或真或假的知晓了特殊,具体特殊在何处……我也不大清楚。他入狱前在监狱长办公室停留了半晌,遂有传言道他将那狱长的搪瓷杯子摔得遍地都是碎片,狱长却也未曾动怒半分。 怎么形容?长头髮,戏子,眉眼看不大清,有长发挡着。狱长阴着脸说此人特殊照顾。我点点头,知道这是上面有人罩着,用不了几日就能放他走。 不料狠狠挨了一巴掌,我顺着力道偏了头过去,大吃一惊,不知是失了什么规矩。 他又问道:“什么是个‘特殊照顾’?”我一怔,语塞,明白这不能循着惯例做答。冬日里鼻子本就脆弱,鼻血顺着手背流下,我睃了那犯人一眼,见他此时正盯着地面,双眼藏在长发后,我不怀疑他看的是血点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渗进硬邦邦的水泥里。“就是别给好脸色,懂么?”狱长开口,我立即点点头。却不明白这是什么道理,从未有过此等开口虐待犯人的先例,他究竟是闯下多大的祸?我看着他,长头髮,散开,见不到表情。 犯人有些木讷,像是受过了什么刺激,听同僚说刚进监狱长办公室时反应还激烈着呢,现下就是刚过劲儿,还没反应过来的那模样。 晌午过后,狱长带了审讯组的人来,我琢磨着这犯人……若不是犯了那欺君叛国之罪,便是曾被哪个身份敏感的高官包养过,想必定是知道些什么,不然不会这般为难。 我负责看管犯人所在狱室,便随了那狱长进行审讯。拷问刚开始,审讯人便操起鞭子好一通甩打,力道极狠戾,这是杀犯人威风的惯用手法,没料这笞刑过后二人却收拾起刑具作势要走,分毫没有问话的意思。这可蒙煞了我,不敢多言,抱着满腹疑问落锁离开。 其实对这位犯人本无过多恻隐之情,只觉这不明不白的一遭,实在不免让人动番心思。 一圈巡视后,我特地在那间狱室前稍作停留,只见那犯人背对着窝在角落里,肩上的鞭伤极为显眼,成衣碎成布条挂在身子上,呻吟倒没有,喘息声却不轻,看样子真是痛的紧了。身子轻颤着,扣着墙的左手上,指甲近乎全全部折断,我看了不由得握握拳,庆幸指甲完好。也许是察觉了背后的动响,他回过头睃着我,眼角的眼珠黑白煞是分明,半个昧暗不明的侧面露出来,坚硬的轮廓突然软软的动了一下,咬出血的嘴唇八成是把自个儿勾疼了,抿着嘴巴皱起眉。然后对我说: “水。”声音早就哑了,片沙的紧。 自进来他还未曾吃过什么,可能是自己都不奢望有顿饭,也可能是疼的吞咽都作痛的要不得。 我开锁进去,拿了一个装水的竹筒递给,他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接了去,捧着仰起头慢慢地咽着。不甚明显的喉结动一动,随后他递还竹筒,扶着墙站起来,艰难的爬上床,却是疼的一阵阵抽冷的倒吸,我暗想这是作了什么孽,这等事将来还不知会有多少。不过……倒是个漂亮的犯人,转身走的时候我这样想。 冬日天短,傍晚时已然全黑了下来。狱长接待一位探狱的,监狱里晦暗的厉害,我借着马灯微弱的光亮辨认出那是张启山军座,张军座面相本就严肃坚硬,不善的摸样在光线模煳的这里更是显得可惧。 果然,他一进狱室便直走向那旧床,粗鲁的攥起犯人的前襟将他一把提了起来,犯人受了惊,仅剩的布条勒紧白软的后背,双手紧紧地抱着军座的拳头,想来必是扯动了伤口,咧嘴吸一口气。不知是有那惧怕的情绪在里面,还是本身就痛得紧,他浑身战慄。 说来也怪,一连阴了几日的天突然出了月亮,稀薄的月光透过缺了玻璃,但铁栅栏仍旧在的小窗子照进来。 “熄灯,然后滚出去。” 军座背对着我们一摆手,我急忙拧谢了马灯和狱长一起出去。 “二月红,还跑么?” 隔着又清又冷的走廊,听得我打了个寒战。强烈的欲望让我克制不住侧了脸看他们,脚下的步子不敢停,匆匆一眼,我发誓那是我见过最美的脸,军座捏着他的下颚,月光打在惨白的小脸上,弯刀片似的眼睫,他勾起嘴角,好像又流了血。 我提着马灯走过狱室,身后好听的声音: “杀了我?” 和那天的天一样阴凉凉。 第二章审讯员 雨夹雪,我坐在审讯室里,血腥气刺的眼睛不舒服。 审讯室还有点热气,被叫做二月红的犯人已经常驻审讯室,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早已和铁链长在了一起,日夜就是在那里吊着。揉揉眼,空气里有不知有什么总是扎着眼,可能是消毒水或是酒精。 前些日子我还把军座长期以来折磨犯人的行为归结为与他们有深仇,而现在……我抬眼看看二月红,也不知多久未穿过上衣,亏得审讯室不漏风,不然早就被冻死。而现在,我怀疑军座是变态了,哈哈…… 审讯内容从来都是“认错。”以及“知道错了么?”或是什么都不说,直接操鞭子泄愤似的鞭打,动各式各样的刑。 我第一次见这样强硬的犯人,二月红生的是那柔软单薄模样,却韧的厉害,把牙咬碎了都不愿开口说个不是,服个软,痛极了才闷哼两声。样子是美,头髮又长了不少,半死不活也是好看的紧。长期不见光,身子瓷白瓷白,伤好了甚至都不留疤痕,这日更是,好像发了烧,小脸儿烧的颜色都不大正常,看起来却是觉着健康了不少。 军座还没有来,我见他吊着难受,就上前问他:“可想歇会儿?” 他没有反应,我解开铁链,高吊着的双臂放下来,却站也站不住,“咚”一声倒在地上,像是烧断了线似的皮影儿,姿势也是僵硬的古怪,我摸上他的瘦削的肩膀,果不其然,脱臼了。 我蹲在地上,摸着关节fèng隙,他无意识的哼了一声,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了过去,军座这时推门进来,走过来蹲下身子,奇长二指拨弄他的长头髮,露出了脸频。 “怎么了?”他问道,收回手指去夹咬着的烟。 “胳膊脱臼了,人晕了。”我摸着了关节结合处,用力向上一顶,一声骨头间的摩擦声,听着真让人牙齿发酸。 “晕了?”军座拾起他另一只脱臼的胳膊掂掂,看都不看,慢慢的往上强安,他疼得闷哼着,小脸儿红扑扑冷汗津津,“怎么还不醒?”军座皱眉,深吸了口烟,菸头簇亮,毫不流豫的对着二月红软软的手心按下去。 我不由一颤,大概是烫疼了,他攥起拳,一个抽冷睁开眼,屏着气死死地盯住地面,说不出话来。
第2页 “别攥着拳头。”军座笑,摸上他的头髮,“不然不然结了痂,张开手心就再破一次,重新长” “啊……”长长吐出一声呻吟,颤音抖着好昕十分,握着拳捣在自己肚子上,疼得窝成一团,唿吸急促的就要换不过来。 “吊起来。”军座擦亮火柴重新点起烟,火光映在那张坚硬的脸上。 铁链哗啦哗啦摩擦着,我强掰开他的手心,这样确实好得快。 “可有什么要说?”军座坐上太师椅,小腿搭在另一条大腿上。那把太师椅是这个审讯室最干净的东西,其他什物,不是锈迹斑斑便是沾着血点子,灰尘。或许还有精液,对不住,我不曾怀疑。 他低着头,头髮垂在两侧,喘着。 “今儿这身子,能撑住?”军座走到他身边,撩起他一边的头髮,呵一口白气在耳廓上,他敏感的一颤,向另一边躲开。 监狱便是这样一个地方,算得上一个世界的缩影。权利,金钱,性,在这里显得淋漓尽致。外面的规矩只在外面管用,在里面连死法都是别人给定的。 张启山只手撑墙,弯下膜咬着那白嫩耳廓:“够硬。” 他伸了胳膊向我,我起身将软鞭递到他手心里。 “多强硬几时给我看。” 软鞭尖儿像蛇尾巴,抽上去便是一道红印,这倒还好,顶多是点皮肉伤,怕的就是软鞭从身上弹起来那瞬,把那皮儿,肉儿,血一併拉扯下来,甚至都能昕听到血管破裂的音儿,伤筋动骨。红老闆身子甩上鞭子像死人般一动不动,我告诉过他顺着鞭子弹起来一下会好很多。他苦笑,不言语。血珠儿滚下来,落在地板上,纱布上,审讯室没有窗子,唯一的光亮便是一盏马灯,像血液这般深色的玩意是看不大清的。 看样子是痛极了,咬着牙直哼,指甲深嵌挖着肉。小脸儿上红晕更加明显,苍白的胸膛细细的出了一层冷汗。 军座笑起来,收了鞭子,五指插进他头髮里向后一拽,红老闆便不得不扬起头看他,“求我。”神经质似的笑像是被传染了去,红老闆勾起嘴角,直白白的向他: “呸。” 擦去脸上秽物,军座偏过头露出个阴戾的笑容: “你出去。” 他这么对我说。 “配合一点,不然疼的是你。”张培山转了铁链,二月红便背对了他。看不见身后,他索性闭了眼。 很快便感受到火热的那物紧贴了自己的臀fèng,双手被吊着使不出半分气力。若仅是如此……二月红感觉后腰被倒了什么物上去,谢天谢地是玫瑰膏,上回用酒精做润滑可算吃尽了苦头。 “红老闆臀儿和腰之间,弯的能放下一只海碗罢?” 张启山用奇长的二指揩了那腰间软膏,毫不费力地探进了后门。二月红闷哼着,双手挣的那铁链铮铮作响。 “不要乱动。”张启山用胳膊从前面扣住他肩膀,继续探弄紧张的后穴。 “放松,红老闆,今夭我不想用强的。”二指时不时抽出来蘸点玫瑰膏,软软的肠肉依附在指上被拖了一点点出来,二月红觉着后穴的后拽力,急忙收紧肌肉,肠肉又收回去。张启山觉着此等小细节真是有趣得紧,舌尖顺着耳朵后面一路划过,咬着肩膀上的软肉,含煳不清地说:“二月红,怎还这般紧?难不成是肏你的次数不够?” 铁链绕着二月红的欢手,紧攥着,他索性伏在墙上,压着张启山的胳膊,小粒软软的辱头被手指压进了辱晕里,二月红意义不明的呻吟一声,随即解释道:“墙壁凉。” “这里热。”张启山抽了手指出来,见捣弄的也松软了不少,便提枪上阵,紧紧地压着二月红的身子,慢慢的捅进。 身子颤着带着链子也铃铃响,额头抵在墙上,踮起脚尖伏下身,只求身后的人不要乱动,那本就不是承欢的地方涨的连皱纹都没有,实沉沉的顶着小腹,却也是长而粗大的要命,背位的姿势,被进入的异常的深,小腹甚至都被顶弄的隆起那物的形状,含着火热的小口痉挛着一张一合,把人嘬的慡利无比。 张启山伸了另一只手出去,套上前面人的精柱刮跑着小口,时不时的上下套弄几个来回,二月红把铁链摔得叮叮响,回过头吼着张启山:“要做,你上便是!弄我作甚!”声音兇狠,眼睛里含着一注水,张启山就想把他上到哭,又见这一幅禁慾表情,更是变得气势汹汹,那话儿更大了,撑得二月红后穴作痛。“光我一个人慡了多无趣。”张启山加紧手上的动作,不一会儿便使那粉嫩的精柱硬了起来。后穴绞得更紧,一阵一阵的,那玫瑰膏变成沫星星点点的挤出来,空气里充满了情慾和甜腻的味道。囊袋拍着臀儿,发出令人脸红的啪啪声。张启山收了前面套弄的手,恶劣的将满手搰腻打在二月红那后腰上,巴掌响亮清脆,侮辱的意味果然让二月红满脸作羞,死死地含着身体里的性器,张启山险些被吸出来。急忙欢手握着他的腰,深唿吸几次定了定神。 而忍受着前面爆炸快感的二月红,苦子对方不再照顾自己的性器而难耐的扭动。便自暴自弃般的尽童屏蔽身子的情慾,自生自灭。 “受得了?嗯?”张启山掐着他的腰,大力顶动,硬起来的精柱一下一下的蹭在墙上。后穴研磨之时抖动的前方刮蹭铁链,冰凉的触感直想叫人大唿难过。 “啊……啊……” “光靠后面的快感就能获得高潮,天生就是被肏的货色!” 张启山抓起前方颤抖的性器,滑腻腻,收紧了又堵住出口。二月红早知他不会做什么让自己舒服的事情,用红带勒紧了一夜不让射也是有的,只求他今日看在发烧的份儿上能放自己一马。 火热的内部痉挛着,肠肉一缩一合含着那话儿,玫瑰膏变成了软沫从穴口色情的流在大腿上,张启山越来越快的捣弄着,百十来下而后精关失守,精液将后穴填满,抽回性器顺带放了那堵着前端的手,二月红痉挛的并着双狠,狠命的抓了铁链子持续高潮着。 “含住了!”张启山拍了一巴掌在满是体液的臀儿上,抓了二月红的头髮让他面朗自己,说道:“别让东西流出来,明儿来查。” 说着松开了手,铁链哗啦作响,力气被抽干的二月红膝盖一软不由跪倒在地,被铁链锁着的双臂高高吊起,低垂着头,脸面儿藏在长发后,任谁都看不清。 第三章审讯员 腊月初六,雪停。 新雪干净的铺在操场上,一会儿便有劳作的犯人来持了扫把,扫堆在一起,可能整个冬天都化不掉。太阳出的不易,白晃晃的雪层刺得人眼生疼。倒是这天儿不算太冷,或许是没到了那化雪时。 红老闆用那只还能活动的胳膊,自个儿将脱臼的胳膊硬生生的接回了肩膀,抖了抖铁链,哗啦的响着,我站起身走去,他问道:“我能出去走走吗?” 我便向他说我做不了主,万一你逃了我可负担不起这责。他咬着唇顿了顿,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又说:“带着链子,成吗?”听了这话,我立刻觉得像是被打了个耳光……这生活,逼着他连尊严都快要不起了。
第3页 我吃惊之处在于他竟能分得清时辰,这审讯室连窗儿都没有,我不分白明黑夜的坐在这儿,困了就倒班去后面卧室的床上小憩,军座每次来他几乎不是晕着便是昏睡着,一桶凉水浇醒是经常。便是换了我,若白天黑夜都分不清,怕是早疯痴了罢。 清早一碗热粥刚下肚,军座推门进来。通道里壁灯微弱的光亮从门fèng里头挤进来,红老闆依旧挺着腰身侧卧在椅子上昏睡着。我向军座说了今夭早饭前的情况他听后对我说道:“找件大氅给他披了去。” 待我回来时红老闆不知用什么方法已然清醒,扶了墙站着,下颚又是一对指印,真不知军座掐他下颚时究竟用了几分力气,有时脖子上都有乌青。 地上一小滩精液,军座不是快枪手,就沖我每次在外面等他做完的时间,能吃顿晚饭外加遛弯小憩,就足以说明一切。 “昨儿留在他里面的,听话,刚才吐出来。”军座看出了我的疑惑,突然这么对我说。 红老闆一僵,夺了我手里的红大氅,披上便走。军座笑,估计是刚深吸过一口烟,烟雾从嘴里唿出来。军座一挥手叫我跟上,自己却坐在太师椅上,划了火柴重新点起一根烟,一口一口的抽着。 “留步!”我喊住红老闆,他那眼睛长期未见过光,外头又是新雪刺眼时刻,一截红布条蒙了眼扎住,他摸索着靠墙移出门外。 外面干冷,不免口鼻不够用,他大大吞了一口冷气。还是会有光感,皱了眉,不久也就适应了。 我引着他扶上围墙,新雪还未被踩踏过,他慢慢走着,我见军座来了,便放开他远远的瞭看。 只见红老闆停下步子,轻咳几回裹紧了大氅,冷风一吹又惹得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从嗓子里带出来的不知是肚腹间哪里出的血点子,鲜红缨缨的落在白雪上,他伏在墙上半天才缓过劲,军座就站在他眼前,只是他看不到罢了。一个不出手相扶,一个不求帮助,倒也自靠自的和谐。 清了清嗓,提气,他突然开口唱道: “……峨届遗冢,骏骨……空台——!”音色清亮,从肺叶尖儿窜出来,二本嗓毫不困难的做真假声转化: “奈何桥头走哇,黄泉水岸流; 江山戎马一生战,风水轮流人不转多 可怜身后无一物啊,阴阳相隔不相还! 一尘满!一发斑! 一月残!一清寒! 红尘翻滚盼啊,阎王殿前再三年; 等到那蓝田不暖,钿头髮簪齐齐断… 得,相见时难别亦难!” 监狱上下都静了下来,我能想像到那些人空洞的眼神,在长期没有任何物质精神活动的地方,听见了这戏,无光的眼,还有不敢唿吸喘气的样子……蛰伏在监狱里,小声活着,小声死去。 不知是哪个审讯室正在动刑,不闻窗外事声嘶力竭的哀嚎,像是从地底下发出的声音悽惨的做了这段戏的陪衬。 军座伸手解了那扎眼睛的带子,红老闆垂了眼,眉毛一动一动,努力的睁开一点眼fèng,适应着阳光。 待他完全睁了眼,血红的眼白,阳光刺的流着泪,看着军座,泪流满面: “我定摔那孟婆碗…… 我欠你的来生还……” 正是那呵气嘆白烟,相对两无言时,红老闆开口: “张启山,你若是死在这里,该多好。” 军座一时语塞,红老闆仰起脸,迎着光他眯着眼,军座伸手擦去了他满脸的泪。 他眯着眼笑似的,也伸出手,不轻不重的“啪”一声打了一耳光在军座脸上。 “我二月红不就是欠你条命么,怎么,赔给你还不成?” 说罢便一头撞了那围墙,“咚”的闷闷一声。 血点衬着白雪生生的灼人眼,空气里头还迴响着或清亮,或后头那段含煳的戏。我差点儿忘了,他可管是梨园的皇帝,二月红。 第四章医生 张启山找上我时,我就知道他不会有什么好动作。军队里军医不知有多少,偏点在了我头上,事定有蹊跷。 “带上吗啡,踉我走。”张启山对我说道,一丁点质疑反驳的机会都没有,他就是这样的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提了药箱坐上他那车,他才向我讲述原因,实则根本谈不上是原因,只能说是单方面的意愿: “让他听话。” 仅此而己。 在某方面我和张启山算半个知己,嘴巴严谈得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在于都有着一些近似病态的心理。 我是医生,可以从病人的垂死挣扎,各种味道和颜色的药剂,或者死士的新鲜血液,白色骨髓中获得快慰,以便我在绝大多数时间里可以表现的像个正常人。 张启山却不同,他对猩红的血液敏感度较低,大规模杀伤性的场面才可能让他兴奋,比如战争。他的需求更偏于性,激烈的,施虐的,掠夺般的性爱才可以使他平静。 驱车进入监狱,才觉得这正是他真正想要的地方… 权利,性;性,权利。在夜色的掩盖下,悄悄发酵着。 那是一个……像尸体似的……美人,借着月色半明半昧的看,冰凉凉,毫无生气。 “先前自杀来着,不够狠没死成。”张启山说道。 “一针推下去瘾头可就大了。”我翻动着他,躺在床上,双手被铁链绕在一起,光裸着上身,下衣裤布条似的遮盖住白软的性器。“可曾吸过烟土?”张启山摇摇头。 “一次少注射些,慢慢加量,伯他受不住会死的。” 张启山点点头。 我拉过他苍白的胳膊,顺直了,皮肤苍白血管好找得很,轻拍两下淡青色的血管就鼓出来。我摸上他的血管,顺着摸……有温度的,跳跃的,有弹性的,流动的……不由舒服的唿气,太刺激了。 “二月红,醒醒。”张启山拍他的脸颊,美人不动,真的像死了一样,额角渗血的纱布仿佛就是见证一般。 张启山嘆口气,二指捏上下颚,“咔哒”一声硬是把那脱臼的下颚安了回去。剧痛叫醒了昏睡的美人,二月红撑起身子半坐起来,手背压了嘴,睡眼泪朦朦,疼又叫不出来,鼻腔闷哼,放下手死命的攥这床单,骨节都泛了白。死死地盯着张启山。 “还想死么?”张启山笑了,转头又对我说道:“咬舌自尽未遂,下巴给卸下来了。” 连死都不成,我嘆口气,转身提了药箱过来,他便一直看着我。 直到我捻了针剂出来他才明白我是来做什么的,一下便什么都不顾了,手脚并用挣扎着从床上翻下来滚落在地,铁链锁着不得不跪了起来,极力后退边看着我边呜咽,转而又去盯了张启山。张启山从我手中顺去针剂,蹲到他身前,二指勾起他那小脸,轻轻问道:“还想死么?” 下颌刚復位的疼痛让他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只得拼命摇摇头,实在让人心软。
第4页 “平日里那几分硬气去哪儿了?”张启山那恶劣的丘八气息简直坏透了,明知道人家疼得说不出话来。 他跪在地上,双手被铁链绕住,攥着骨节清晰的手,一时不知道怎样才好,单薄的上身端的瓷白,衬得胸前辱珠软嫩秀圆,好看的紧。 “吗啡。”张启山摇摇针管,轻轻说。 他倏地仰起头,向张启山讨饶,又像是不抱任何希冀的,在对自己悲哀说:“求你……别让我打吗啡……” “求我?” 他前倾着单薄的身子,薄薄双唇含咬住张启山的下唇,张启山一愣,完全没有想到他这般举动。很快软软的舌尖讨好的探上张启山的牙齿,冰凉的,整齐的一排轻轻舔舐过,湿漉漉的睫毛刮过张启山的鼻樑。舌头滑进去,张启山不为所动,垂下眼险享受破天荒的讨好。 他把头埋在张启山的颈窝,含煳的说道:“求你……” 从我这个方向可以看到他白晳后背突出的蝶骨形状。 定是不轻易求人,不然就不会将张启山弄得半晌分神。 “就这么不值钱?”张启山站起身,嗤笑一声。 二月红一怔,抬头看着张启山。 他会掉眼泪,会求情,会讨饶,我认为。 他看着,从地上站起来坐回床上——不用跪的,正对着偶们双腿下垂,不着地面。 他坐在床上,实在不像个活着的美人。用仅剩的布条遮了大腿和性器,像护了那仅有的尊严,后来才懂得……他那是在向自己吿别。 “逃不过了。” 忽的抬头,看着张启山。突然平静得不像话,皱了眉,那股子梨园皇帝的气势……空空道:“跪下。” 张启山走上前去单膝跪在他他面前,手掌握了他单薄的裸足吻上长而纤细的小腿。 他仰了头,闭了眼,哀嚎一般死灰的乎静:“这一针推下来,就当我二月红死了罢?上瘾了以后……不论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和现在这个二月红再无关系!” 张启山抬头看着他,却是松动了几分。 随后他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声线虔诚: “永别,二月红。” 我坐在太师椅上,墙角的黑和精液的味道刺激的感官十分敏锐,我知道那是幻想一或是幻听,把针管中的空气挤出,针尖挑破血管的音儿都一清二楚,血珠渗出来……张启山看了我一眼,我鼓囊囊的裤裆让我哑然失笑。他说“去找军ji,或者女囚解决,他晕了,完后你还得回来。” 美人躺在床上,长发青丝垂落几欲触地,锋利的下颚弧线,弯刀片似的眼睫,我想……今夜非得找个戏子伶童泻火不可。 有些后悔。张启山不得证实,粗糙的手一遍一遍摸着二月红光裸的上身,再怎样寻死,嗔怒,自弃……都是那个二月红,硬气,坚韧,隐忍,有一段过去的……二月红。 确是晕了过去,二月红的肌肉还在抽搐,开始发烧,张启山知道他现在精神处在极度亢奋状态,身子踉不上便晕了。是有反应的吧? 张启山伸手摸着那白软的性器,精巧秀气,解开腕子上的锁链抱他上大床,欺身压了上去。张启山有一搭没一搭的刮蹭着他的性器,而他只是抽搐,毫无新意。时辰未到罢了,张启山心想。 好后悔。发了狠的揉搓他那单薄的身子,乌青指印部了全身,还有前几日未曾消退的咬痕。真是聪明啊,二月红,心里存了芥蒂,怕我费了心思折磨到的人,不是那同我结下仇恨的二月红。 张启山二指放进他半握着的手心,柔软,温暖。曾经用菸头烫伤的地方圆而粉红,薄薄的皮儿,新长的肉,更加的柔软细嫩。 昏睡中收紧的五指,二月红缺乏安全感的握紧张启山的手指,张启山一愣,二月红,换做从前我怕是要动一番心思的……现在我搞不清。 再后来,张启山忘了他何时才醒,何时再度晕厥,抽搐温暖的内部,不曾有过的热情,索取无度,泪涟涟的模样,长发抓在手心里的触感,一声声苏入骨底的呻吟,腰间的滑腻,青紫的咬痕,汗涔涔的发梢粘在侧脸,紧皱的眉,柔软的嘴角,水雾的双眼…… 二月红,醒醒,我张启山跪给你,何如? 第五章审讯员 辣椒水这神东西很少用,除非是遇到了那些嘴硬心硬,完全无从下手的犯人时,才会寻了这器具找出来。装辣椒油的桶,长至胃的漏斗。 怎么说,犯人近来精神不错,好至每一下我都会有他是迴光返照的错觉。总是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好看的紧。吃的更少了,不是昏睡便是自娱自乐,有时唱一段戏,有时还会和我说上两句,一把身子像是没了骨头,端的软糯,温雅。 却是和军座的关系有所缓和,不再被铁链吊着,有时会窝在他怀里小憩一阵。打过吗啡神志不清时甚至会顺着军座的意思,喊念声官人相公什么的,不过也仅那一次,再让他说便翻了脸赌气不见人。打吗啡的态度由被动变为主动,简直就像换了个人。 可近来这鞭答却也照有不误,亏得他那肤质不是疤痕体质,若是不破皮儿的红印,不出明儿就能好。抽打狠了出了血珠,不上药,便用纱布棉团止了血,也不留疤。 他不昏睡,精神好极时,我会问他,疼么? 他点点头,依旧是软软的笑。 怎么个痛法?一或许有些不尊重……但我实是好奇,光张启山军座那种不要命的性爱,导致的后庭之痛,我就无法想像。再加上几乎是每日的笞刑,菸头的烫伤,关节的脱臼,以及……以及每次军座离开,我进来接手看守时,那些不可思议的姿势…… 就是……他抱着椅背,头靠在上面,一把沉甸甸的头髮笔直的从侧面垂下,皱了眉仔细想着,一种一股子小孩气,哑然失笑。 忍着便是……他说,忍忍就过了,当下疼,过后更疼,麻木了……就不疼了。或者……或者有一处更为难过的痛楚时,其他疼痛就不不那么……明显了。 断断续续的话语,一字一句斟酌着自己的感受,不能理解。平日里指甲剪多了都觉得疼而难做事,很难想到它齐根折断是什么痛感。吃饭时不慎咬一下舌尖都会捂嘴缓好一会儿,不知他哪儿来那么大勇气去咬舌自尽。而现在…… “东西!”张启山军座的声音。我急忙回了神,抬头应了一句,收拾起漏斗和辣椒油桶出去。 而现在……从前被芥末呛一口都难受的眼睛充血,涕泪横流,如今却要把这辣椒水灌进去这里讲“灌”,是不过口腔的,直接通过长漏斗通进胃里,伤胃伤肺。事后辣椒油会从口鼻呛出,然后呕血。直到血把油沖干净了才能缓过来。没可能的吧,这种东西红老闆那哪儿能撑得住,一个不慎就可能致死的刑具,顶多用来吓唬吓唬罢了。
第5页 直至推了审讯部的门,才觉察了严重性。白玉片儿,块儿,散落在地,二人身上何时多了此物? 这是? “牙,再让他在咬舌自尽。”军座看出了疑惑,对我说道。浑身一震,我的第一反应不是去看红老闆,而是抿紧嘴,握紧手中的漏斗?不知是怕什么,被上刑的不是我……要被灌辣椒水的也不是我……看着军座手里的烟,烟雾一丝一丝顺到干冷的空气里,那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薄唇像刀片一样,尖锐锋利。 “红二爷,你可知道这咬舌自尽的下场?”军座深深吸了一口烟,看模样甚是恼火。 我这才记起来去看红老闆,只见他又被吊上了铁链,长头髮遮了眼,下半张脸上满是血,顺着脖子一股一股的染上光裸的前胸。 “呵,不就是一死么?”他勾起满是血液的嘴,满不在乎的一笑。 “混帐!”军座倏地起身,狠狠给了他一耳光,沾了满手血。“养不熟的东西!” 红老闆的脸偏在一侧,哈哈大笑道:“养我?张启山!我二月红何时要你来你养?” 出了奇的冷静。不由一惊,这才是红老闆……近些日子来从未见过他这幅模样,不是昏睡便是享受吗啡快感的那个慵懒的人儿……怎么成了这样? “真是说两句就要寻死的货色。”军座平静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指间的烟,“婊子戏子不分家。行个福身礼【1】就变了脸,寻死觅活。”一口烟徐徐喷上红老闆的脸颊。夹着橘红簇亮的菸头比划两下,最后照着肩膀按灭一半,菸头瞬时收敛了些许光亮,顺着身体侧线一路烫下去,直至菸头熄灭。 红老闆身子剧烈的颤,本可以躲的,依照本能也该斜斜身子躲那烫人的菸头,偏偏生硬的承受,违背着意愿,甚至有神心甘情愿往菸头上撞的错觉。菸头离开的瞬间,他紧绷的身体随着一口抽痛唿气一起松懈几分。光裸的上身薄薄一层细汗,和血融在一起。 军座檫亮了火柴,重新点了烟,深吸两口吐出来。捏起红老闆的下颚,说道:“咬舌自尽?痛是痛不死的,还想的话我教你怎么咬。”结实的手臂一把揽过红老闆冰凉的腰。红老闆的脸陡然一个扭曲,曈孔针缩,折断的菸头掉在地上,菸头烫了后腰,从喉咙深处发出的难耐唿声他自己生生被切断,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鼻息。 “不要用前牙咬,要用后牙,干脆利落的话一次咬掉,若不是窒息死,便是一辈子哑巴。”军座轻轻厮磨这他的耳朵,呢喃般的说道:“一代名伶成了哑巴,真叫人好生遗憾吶。” “这条舌头何时易了主?我就是咬断吞了肚里,与你何干?” “你生是我张启山的死人,死是你二月红的活鬼,别想着寻死,我要留你至五更,谁敢三更来取命。” “呸。” “辣椒水!”他背对着我喝道。躲不过了……我握着漏斗的手下意识一紧……脑子发懵。忽地不愿见军座的正脸,怕见到那满生阎王相。 而接下来被迫灌辣椒水过程……是我这辈子不愿去回忆第二遍的,从不愿呻吟出声的红老闆第一次难过的痛哭流涕。且不说那干呕之痛,单拣辣椒水灼烧胃壁,食道,鼻息,口腔,就够让人难以忍受的了。红老闆趴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呕着油血,不断咳嗽,屡次欲以头抢地,均被军座压住,不得动弹。 “牙齿明日有人来镶补,还是蓝田白玉。”军座抚着他的背,毫无边际地自顾自说话。红老扳那牙齿本就是后镶补的,唱戏的打小练功都嚼过铁砂,米粒大小的铁砂咬进去出来便是铁面儿。若是天分好,生的标緻又勤奋,才能补了牙齿登台献唱,台柱子更是会整个重新镶补。 “……”不待红老闆开口,又一声干呕诵上喉头。 辣油己经用血沖洗干净,血也再也呕不出来了。待他净过身换好衣服,整个人便奄奄一息坐卧在军座怀里,任由怎样摆弄都是一副绵软无力的样子。 军座顺着他的后背,冷汗浸湿了三套棉衣,后来索性便不穿了,披了大氅伏在军座胸口,浑身战慄。默默的抓着军座的袖口,长发真的是长了,总遮着眉眼。 轻轻颤抖,难耐的呻吟一声一声,偶尔被干呕打断,换来的确是更痛彻的呻吟。 就这样过了半刻,他却忽地浑身痉挛,毫无徵兆的虚汗直冒,脸色青白,眼泪不住的流,骨头都苏麻的疼痛,抽了骨髄似的软绵。军座低头看着他,抱紧,皱着眉。 红老闆推开军座的肩臂,埋头在自己臂弯里,断断续续的抽噎道:“吗……吗啡……” 我一拍脑袋,心想这下糟糕,光顾着行刑清洁,忘了这都过了打吗啡的点儿了! “要……”断甲的手指狠狠的攥着军座的衣襟,抬起小脸,泪涟涟,不忍多看。 能想到浑身被辣油刺的发烫髮麻,火一直烧到心壁上那种熔炉般的感觉。毒瘾发作,冰冷不堪,甚至都想缩了心脏成一团,冰火交替,可苦了红老闆。 军座错愕,后又瞭然一笑,不知又想了什么磨人的法子。捏起小脸对了他,半睁着的眼眸水雾蒙蒙,迷煳不清,他满意了。 “我是谁?”“……张启……山……”每个字都带着浓浓的鼻音,红老闆这怕是受不住了。 “以后还寻死么?”军座这是势料定了辣椒水对他的震慑,追问来看看他最后的反应。 一听“辣椒水”这三个字,红老闆似是清醒了一下,陡然而来的痛楚记忆当头一棒噶住了他那神智,孩童般笨拙的手脚并用推开军座,摔在地上。 “别……别过来……求……”手肘磨地向后退着。 军座站起身,不顾一声声求,抬腿马靴踩上他肩膀的烫痕,红老闆疼得迅速侧了身子蜷缩在一起,皎白无痕的大腿齐根露出来,蜷至军座靴踉。长头髮散落了一地,身为监狱守职的审讯员……我那心肠早不知硬成什么样子,此时却不住颠动,可任谁见此番场景能忍住心疼? “不想死了……吗啡……打……”呜咽的再次祈求,语句顺序都排列不得。神智神志清醒,头脑模煳,典型毒瘾发作,从前都是很守时的打吗啡,而今乱了常规,便露了丑态。 军座抱起他,坐在刑台石板上,抬手示意我去拿吗啡。 军座只有此时眼神是软的,对待一个醉酒的人,对待一个小孩子,总之对待一个毫无防备的人儿时,才有这般耐人寻味的温情。 “我是谁?” “张……张启山……” “再答一次,我是谁?错了没有针剂。” “……”红老闆几番挣扎,终是咽了一口血水入腹,喉头动一动:“……官人……求……别……再为难了……”说到后来又是满脸泪,他不想哭的,可是管不住这瘾头髮作。
第6页 军座用手掌细细檫了那小脸,接过我递去的针剂,安慰道:“嘘嘘……就来,不怕不怕啊,乖……” 淡青色的血管在惨白的皮肤上总是很好找,一阵推下去不消半刻便起了作用,唿吸不在沉重,只是偶尔咳嗽,咳凶了依旧会干呕。擦去满身冷汗,换了大氅窝在军座怀里,团成一团,不明意义的呻吟一两声,或是舒服的嘆口气,终始缓了过来。 吗啡压住了辣油带来的痛楚,取而代之的是汹诵的快慰。 那是张启山第一次尝到了干呕时肠道蠕动压迫的快感,每每身下的人喘不过气,便干呕一阵,带着肠道紧缩,丝毫不亚于口仕时音锤和舌头带来的慡利。 情动至此,张启山泻过一次后,却发觉他至现在都未出精水,背位的姿势,张启山弓起身子,手掌胳膊将自己从二月红背上撑起来,胯间物也抽出半许,身下人早己瘫软。张启山摸过菸捲,点了慢慢唿吸着 。 二月红趴着,自觉不舒服,翻了个身,吗啡的力量还在。张启山回头看他,将含在嘴里烟拿下,菸头簇亮,黑暗里划了一道金龙出来,二月红明显一震,不由瑟缩在被卷中。 张启山一愣,看着二指间的烟,不再说话。 我看到了什么?惧怕?他二月红何时……何曾惧怕过我? 张启山不住的想,越思索越心乱,眉宇深锁,深吸了一口烟,不愿再想,终始猜不透。火光簇亮,最终按灭在那人的小腿上,听他发出一声忍痛的闷哼后,张启山长唿一口气,说道: “可曾后悔?” “从未。” “为何?” “我二月红……至…都看不错人。” 张启山一怔,没能听清楚到底是“至始”还是“至死”。 了了一句话,却不料终生不得解。 【1】男子见面时礼节多为抱拳相拜,只有女子和禁脔男ji才行福身礼。 笫六章张启山 有时我会想,吗啡对于他来说到底是激发本能的诱品,还是蒙蔽本质的药物? 他近来变得越来越不像他自己。逆来顺受,醉生梦死。软糯,看我的时候竟然有了惧怕。 是不是惧怕?惧怕还是厌恶?我分不淸。 算了,终究只不过是牢里的禁脔,还是不要费心的好。 小东西,不足挂齿。 枣庄五月的会战,死伤一万一千人之多,张自忠也战死于南瓜店。本就不是统重军的人,好一个梅花上将,带了不足两千人上阵杀敌,情理之中捐躯殉国。六月中旬中央调走了我这里近半数的军队支援前线。战事不顺,年后若是能回来一半,我就知足了。 乱乱乱! 不能平定情绪!时常发现回过神时手中的东西被自己捏碎,有时是一只骨瓷茶杯,有时是椅子的扶手,有时甚至会生生把二月红肩膀捏到脱臼。 二月红…… 罢罢罢…… 或许该找个什么发池方式,打一仗,逛一遭欢馆,什么都好,只是不想再见二月红。 要不……杀了他算了? “嘭!”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手里攥着的酒杯碎成片,划破了手,白酒洒了一地。 “哈哈张军座这是想什么呢?竞然如此出神!” “莫不是在想内人?”突然周遭噤声,安静的要死。我这才及应过来,酒宴……我这是在酒宴上……又出神了,该死的。 我看了看手掌,并无大碍,接了毛巾擦手,有人拍着我的肩膀,说道:“他不是有意提起内人的,启山兄勿记了心里去。” 我笑笑表示小事而已不会在意。 繁华不復,容颜己老。相见己是别离时,华灯散去, 往事不许提。 喝了不少酒,喝的着急,酒精冲上脑,想出去吹吹风,醒醒酒。 站在宴会厅门口吸菸,越来越冷了,干硬的冷,一股风吹来都觉呛得唿吸困难。 那只兔子就是在这里见到的,当时我半个脸都是血迹,因为用手顺了头髮,手上黏煳煳的有破口子。 我不知道他是唱戏的,只当他是哪家欢馆的兔儿爷,因其娇小而不辨男女,披着白大笔,带着白色的皮帽,像极了一只兔子。 他从台阶下走上来,后面踉了侍童拎着皮箱,见我便是一愣,低头从我身边擦过去,满身奶香。 我也不知当时怎么想的,下意识抓了他后襟提到我面前,侍童吓坏了,掉了皮箱,手忙脚乱一下不知怎么办才好。 小孩子顶多十六七,我攥了他的前襟拎至我眼前,他半张着小嘴惊唿了一声,眼睫很长,眸子也似含了一汪水,真是像极了二月红。 同僚听见了皆从厅室里出来一看究竟,脚步声响在我浑浑噩噩的大脑中……我一定是喝醉了,勐地伏身低头咬上他的嘴唇。 不安的呻吟被我堵住,很软,小孩子的味道。虐心一起,狠狠咬住唇肉,只听他倒吸一口气,眼泪倏地就掉下,侍童在旁边着急的不停求情。 今天喝的酒多少度?我闭着眼想着。 同僚们的笑声很吵,哄闹的都要掀了房顶。 “好福气!哈哈哈竟能被军座看上!” “跟了他后半生就不必愁了!还不快道谢!” “哈哈哈这傢伙可是出了名的心硬!最后居然栽在这里!” …… 睁眼放开他,银丝儿拉长,不愧是小孩子,口水粘性就是好。我不动,银丝就搭我们唇间。 “还不快上去吃了干净?”闹笑声又四起。他们一定也都醉了,孙子们,今夜谁都不独醒。 小兔子在一片起闹喧闹中满面羞红的扑进我怀里,骨骼柔软,嘴唇……也是软的,带着小孩子的气息,柔软而有肉,啃咬起来非常舒菔,不像二月红那般,薄情的人连嘴唇都是薄的。 混帐,怎么又想起二月红了。 “既然启山兄弟喜欢,我就不横刀夺爱了,原本是今儿叫来给咱唱戏添趣儿的,若是喜欢尽管领了回去!” “哈哈哈……” “好福气!生的可真是标緻啊,哈哈……” 我直起身来,揽了小兔子在胸口。醉酒己站也不稳,他小心翼翼地撑着我,我笑道:“多谢兄台关爱,不客气了!” 直至回房。我想今夜定会是春宵一刻的好时光。 像是个雏儿,我问他:可有人破过身? 他低头,小脸儿羞得通红,答道:未曾。 爷今夜给你开苞。我这样说道,看他那羞涩的及应,不禁哈哈大笑。 我一定是喝多了,他长得可真像二月红,我又问他,可会唱戏? 他说道:不精,稍会几句,难登大雅之堂。当年二月红是怎么回答我的?我想想…… “我红某人打娘胎就学上了!你爱听不听,尽管出我这戏园子另寻别家!”一扇子摔在我胸前,是啊,我怎么敢和台柱子这样讲话。
第7页 哈哈……真是的,器张的不可一世。 罢,那个养不熟的东西,还不如这小玩意来的舒心。 我要他给我唱两句,他点点头,我放开他容他跪在床上运底气。 “世事漫随流水,算来一梦浮生……” “嘘嘘……”我用手指压了他的唇,打断。 “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小兔子收着肩膀,快要把头埋进胸口了。 “不会?别坏了爷得兴致。”用二指勾起他那下颌,他抬头看看我,红晕未散,点头嗯一声。 “这就好,高兴了,爷有赏。”我躺下枕着胳膊,闭眼待听。 “七月七夜妙人儿来,御史头行肃静牌。珊瑚树儿玉瓶栽呀……酒醉人儿坐崖台。” 声线还带着小孩子的奶气…… 那人唱起来……那可真是,脆生,闻者无一不觉通透,明快的,窜进头皮的清亮。 ——二爷,唱给我听。 ——现在? ——……对。 ——从爷身上滚下去,张启山,半月别来见爷! 不在床笫上开口唱哪怕一句,第一次提这样的要求就被罚下床,足足半个月碰不到,啧啧。 我回过神来,小兔子还在唱: “花明月暗笼轻雾,今宵好向郎边去……” 我双手提过他的腰跨让他跪趴在我旁边,褪了他的下衣,他呜咽一声,我叫他继续唱,不要停。 “划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画堂商畔……啊!爷!爷……轻!……轻点……” 不过是手指而己,就痛叫成这样。我瞪了他一眼,他咬着牙继续唱: “面堂商畔见……一向……一向偎人颤……奴为……啊……出来难……教郎……恣意怜!” 捣弄着不一会儿便松软了,配合着对前庭的刺激,小傢伙再也唱不出来,趴着专心叫床。没再强求。 自己的裤子越来越鼓,我居然打了个哈气,感嘆真是老了。 于是放出性器,起身么蹭到粉嫩的入口。 “啊!”小兔子受不住,一个不慎开了精关,前后庭的刺激下高潮的抽搐,怕是第一次享受这登天快乐。 我看着满手的精水,发觉还未进去的阴精软了下来。 手上粘乎乎的不舒服,掰起他的头。 “舔干净。” 他颤颤巍巍地撑起上半身,伸出舌头探上指尖,接着不住的掉眼泪。等手干净了,伸手擦去他满脸泪。 “爷……别生气……”他抱着我的手,哭的抽噎。 “爷没生气。”我摸摸他的头,第一次,在所难免,不强求。”“还……还要吗?”他抬头看着我。 “不了。下回的吧。”我摇摇头,推开他走下床,我想去见一个人,现在满脑子都是他。 “对不起对不起……,’他在我背后不住的说着。 我嘆口气:“躺下睡一觉,改日再要你,睡吧。” “爷……”他跳下床从后抱着我,小身体在颤动,我能感觉到。 “滚回去!”我近乎是暴喝一声,他松了手,我现在想去见一个人,现在谁都别拦我。 我回头看着他,他也抬头看着我,眼睛里……惧怕? 这才叫……这才叫惧怕! 二月红那叫!那叫厌恶! 我吃了一惊,混帐!居然敢厌恶!我气得浑身颤,恨不得现在就见到他,狠狠赏他一鞭子。 小兔子手忙脚乱的爬上床期下,我握了握拳,平定心绪,尽量温和的对他说: “别怕别怕,好好睡,爷明儿就回来。” 他点头,明显松了口气。 披上大衣,走出门,一直在房间外候着的副官递上烟,擦亮火柴,狠抽一口。 “军座去哪儿?” “监狱。”我唿出一口烟。恼火的声音惹得小副官不由多看我几眼。“滚去开车!” 此时此刻我才发觉,我深深的,深深的眷念着从前的二月红,时时刻刻,无不在思念。 牢里的人总能带给我新的……体验?惊喜?可以这么说吧,多变的性格,乖戾的行为,从不觉得扇我一巴掌是大逆不道,即使囚禁了这么久,还是次次能带给我不同的感觉。 可是现在,我只想让他疼,然后肏他。 还没进审讯室就听见他一声声咆哮似的呻吟,铁链铮铮作响。莫不是有人动了私刑? 我觉得我脑袋里那根掌管情绪的线噔的断了。 大脑一片空白,就像是被火一把烧了干净——有人,居然有人敢对他动鞭子! 踹开审讯室的门,我想过很多可能,趴在地上抽搐,满面泪流,满身鞭伤,婊子一样衣不蔽体…… 万万没想过是全部猜对了……铁链都锁不住他,一圈一圈缠在胳膊上深深勒进肉里,十指攥拳淋淋滴血,衣服早就被撕碎,不是将自己身体往墙上狠撞,就 是用指甲把自己挠的血淋淋。两个审讯员抓着着铁链欲捆住他。还有一个强拧着他的胳膊到背后,膝盖压着他的后背,急得满头大汗。 见到我明显松了口气,急忙说道:“军座,毒瘾犯了。” 我挥手让他从二月红身上滚下来。 乱,心里乱作一团。 若不是被兔子拖住了手脚,若不是去参加什么酒宴,若不是…… 懊恼? 这是今天我笫二次吓自己一跳。 可真见鬼。只不过是错过了给他打吗啡的时间而己。一声声崩溃的呻吟,身子动不了便疯狂的甩动头髮。丢掉菸捲碾灭,上前拎起铁链将他双手吊高,压在墙上,膝盖顶在他两腿之间。不想他双腿缠上我的腰,还没来得及错愕,胳膊上的疼痛便让我收了神。牙齿白森森的整齐而好看,硬是将胳膊咬出了血,吃痛。掐起他的下颌压在墙上,扇了一个巴掌上去,老实多了。梨花带雨的小脸儿上淸晰的红印,真他妈好看。副官从车上拿下皮箱,干净的针管扎进吗啡啡的软塞里。 “先抽半只针剂出来。”我想分出一只手点菸,脑袋里的东西快要压制不住了,无论是脾气,性慾,还是对他施虐的念头。 副官递上针剂,他抬头着着,带着水雾的眼睛死死盯着针管,毫不掩饰那强烈的欲望。 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从前那个拼命克制欲望,甚至算禁慾的二月红去了何处? 找到血管推进去,伴着说不清是呢喃还是呻吟的嗓音,他渐渐瘫软下来,缠在我腰上的双腿再使不上半分力气。我松开手他便瘫痪似的摔在地上,蜷着身子抽搐着。 转身又去抽了半只吗啡。那半只根本不够他,要求的量越来越大了。抽好了远远的放在桌上,叫人收了皮箱,挥手都滚了出去。
第8页 那面衣不蔽体的二月红还在墙角抽搐,时不时一声苏软的呻吟,的确是舒服的表现……当初为什么要给他打吗啡? 抽搐过后便是一下一下的颤抖,抱着胳膊浑身痉挛。抬头迷茫的四周看,然后找到了目标。 “给我……”哭着低吼,眼泪不住的往下掉。 从前你是不哭的,二月红,宁愿流血都不愿掉泪。瞧瞧你被我折磨成了什么样子?现在把你梨园皇帝二月红说成娈妾,也怕是不会有人怀疑的。 他知道我要什么,挣扎着站起来,抉着墙一步一步走过来,然后脱力的摔在我怀里,我伸手扶住他,又瘦了。 颤抖的手解开军装上的铜扣,瓷白的大腿折起来压在我身上。摸摸他的头髮,他抬头看我,我摇摇头,将他脑袋按下去。 跪在地上,胳膊搭在我腿上,将头埋我胯间,呜咽一声,我嘆口气,扣着他的后脑,压上来。 犯毒瘾的人口腔都是异常高温的,而且唾液丰富,缺氧而造成的急促喘息对我来说简直是催情剂。从来都含不住全部,顶到深处他会抗拒的推着我,柔软的舌头简直要命。口仕的经验不足,但我喜欢这种青涩,只要牙齿不碰到就好。一个唿吸浪潮过后我深深压进他的喉咙,前端碰上音锤,一下一下的打着马眼,十指抓着他的头髮,很舒服,实在是舒服,无论是心理还是生理的——跪在地上的是二月红,我的禁脔。 我明白他此时肠胃的翻江倒海,有节奏的抽搐着咽喉就能证明。推开他,深唿吸,不能就这么交代出去。他站起来,虚弱的环上我的脖子,欢腿勾着椅子的扶手,自己一寸一寸的坐下来。猩红的舌头绕着下唇舔舐一圈,登时便不能自己,一个狠顶撞进去,深深唿吸,无与伦比的慡利。 “啊……”他十指嵌进我的肩膀,颤抖的挠出血印,双眼涣散失神,估计全部的感官都冲到了后穴上。身体内部都在抽搐,一下一下的含咬着。正面的体位,性器的形状轻易的显现出来,小肚子整个鼓鼓的,我低头咬上他的耳垂,问道:“头在哪里?深不深?” 听了这话便感觉到他的后庭把我咬的死紧,持续收紧一下都不放松,身子都变成了粉颜色。 “指给我看看,嗯?”舔着精緻的耳廓,热气呵进耳朵里,他缩着肩膀躲避着。身子还是虚弱,这是瘾头还未满足的表现,虚汗一层一层的直冒。扣着我肩膀的手颤巍巍的从我胸前滑下,闭紧了眼睛不住呻吟。 我……很兴奋。从未从未有过这般体验。 手在自己小肚子上来回抚摸,过于深的顶入似乎让他有些痛苦,不过我相信这对他来说简直不值一提。性器顶着他的小腹,他摸着,然后指头定在一点: “这儿……在这……” “深吗?” 他咬住下唇点点头。握着他的腰下沉,腰间发力,他极力地咬住嘴塍不让自己发声,唿吸急促,闷哼一声声,软软的,诱惑的,身子向后仰,头也抬起来——下额与脖颈的弧线,简直就是在引诱一低头深深的含住他的喉结,嗯……二月红,其是剂吗啡,阴毒的小东西。 “戒毒。” 事毕,他躺在我怀里,我抽着烟,听了这话他勉强睁开眼,雾蒙蒙的看着我,抬手清脆的给了我一巴掌: “为何?” “我不喜欢那些针眼。” 深深的吸进一口烟,揉揉脸颊。 “所以要了命也得戒。” 第七章二月红 可信报应?诸如前世今生,因果循环。 哈……我现在只是想和你讲讲话?。现在我看不到,不知时辰,感官敏锐过头己经麻木了,为了不将自己逼上成疯的路子,我只是想听听声音,不是由我自己造出来的……生气。 戒毒室墨黑的简直要将人逼疯,没有窗儿,没有桌子,空荡荡只剩下密密麻麻不知多少根铁链束住手脚。 若是有只瓷碗……在最难熬的时候我也会毫不犹豫打破了用瓷片抹脖子。那些人显然都知道这点,所以留给我的除了铁链,便是只有带铁窗的门。 我都不知道这戒毒室究竞有多大,静得可伯,最崩溃时甚至都觉得自己像是被困在斗里。神经紧绷,不知道黑暗里些什么等着自己,何时能出去…… 身子疼。 不仅是伤口阵阵作痛的难过,每一寸皮肤,每一根神经都在毛孔下叫嚣着腐烂,真伯有一天就剩下一副实沉沉的躯壳,而里面的感情,血肉,理智……全部风化不见。 不知道时辰,戒毒使分秒延伸的格外长,再加上时常昏睡,我只能靠吃饭来确定我睡了多久。 就因为他张启山不喜欢针眼,我就得被迫戒吗啡。 当初给我打吗啡的人是他,又让我戒掉的也是他。十足的变态,极端分子,偏执狂。 想想和他是怎样相识的?在我那戏园子里,戏园子……别说了,嘘嘘,不要再想了,往事己过,无需再提。 我确信我活不过这个冬天,只要再上一次大刑……或是只需一次不甚严重的风寒,便再无命缘。 刚被带来监狱的时,我想我有太多事情没来得及吩咐下去,譬如我的戏园子,再如里面的孩子。没有我这个班主,他们……他们可怎么办。 自己都无法自保,只能祈祷大伙安好,要怪就怪我这个班主吧,若是散了的话……一定记得照料那几个最小的,他们没能力独自活过冬天。如果……如果有可能,送他们去个好人家,小傢伙们能吃苦,不会给添麻烦的…… 怎么说着说着又哭了?哈……没出息的。 又不是没求过张启山,求他高抬贵手放过我的班子,连尊严都不要了…… 戒毒这些天简直生不如死,但是大脑清醒了很多。有时理一理思绪,打发时间,或是熬过毒瘾。想法疯狂的生长,和记忆混合起来,精神常处于一个危险的边缘,收也不住。 一阵毒瘾折么完毕后常常会累的虚脱,满身虚汗,动一动就痉挛。这样也好,昏睡便可不必想那么些折磨人的东西。 梦境也是不会放过我的,真真假假,毒瘾残留使梦里的感官依旧活络?。明知是梦却醒不过来,只能眼睁睁等待结束。因果循环,我欠下的……我认了。 时常梦到自己在唱戏。 搭高的戏台上唱至最后一段,声音带走了身子里所有的力气。不停旋转,人位都被拉模煳了,身上的大大小小的佩环发出凛凛的敲响声。鼓点愈来愈急,不住的转,戏服的衣摆转成圈,光影明黄……“咚!”的一声大鼓收音,满场屏息静寂,站起身的站起身,喝茶的滞了茶杯。身上的佩饰最后一下哗啦脆响,仰面倒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闭上眼睛,满堂喝彩?。待气出匀称了也出汗了,热气扎的眼圈都有红晕,不晓得妆化开没有。倒过来的视线,正巧落在二楼茶座间。
第9页 那个穿墨色军装的人安静坐着,带着白手套的手触摸着滚烫的瓷杯。凉薄的眼睛正好和我对上,坚硬的轮廓不曾动过分毫,在一片喧闹中显得分外突兀。接着抿起弯刀似锋利的嘴角,像是在对我说:好茶。 就这样相互看着,闭眼,再睁开。他却站起来,利落地拉起大氅,扣上军帽直直下了楼,白手套握着军刀。 身体像粘在戏台子上似的,挣扎着却动弹不得,眼睁睁看他靠近,抽刀出鞘。 紧接着肩膀上勐地被扎了一刀,简直生生被钉在了戏台。疼得像是被扔在岸上的活鱼,空气扎着鱼鳃,徙劳无力的呻吟忍痛。 “这一刀,二月红,是你欠我的一条命?” 他把刀从我肩膀里抽出来,疼痛从肩膀的骨头fèng隙中传进全身,捂住肩膀,血一阵一阵流,染了整个戏服。他把刀锋压上心口,说道:“下一刀……是你二月红欠我的。” “!”我睁开眼睛狠命的倒吸一口凉气,倏地坐起来压着胸口勐喘。 又做噩梦……这回赶在那柄军刀插在我胸口之前醒来。冷汗狠狠的出了一身,握着拳许久不得乎静?眼睛一跳一跳,眼眶酸疼。 紧绷的神经让喉管不住收缩,呕吐的欲望愈来愈强烈。难过的用额头抵上冰凉的墙面,肠胃蠕动,没什么东西能吐出来,只能一下一下干呕着。 铁链哗啦哗啦抖开,有人推了铁门。 “听说不肯吃东西?” 张启山。 还未从梦境中缓过劲,只觉心惊肉跳。 对他的感情之混杂多变,不能转化为口语讲述出来。 我欠他一条性命,所以他对我做什么……甚至要了我的命都是情理之中?我只是不知道如何处理过去,从前的温存和执念如幻象般停留在旧时,现在他对我……除了让我想到“赎罪”二字再无他念。每一鞭,每一次贯穿,每一句话……都是救赎。 呵……很变态是吧?居然会对施虚者产生感情。旧情新怨,混杂如麻。 “二月红。”他叫我。 抬头看那不甚清楚的脸面,长久不见光的眼睛对那提马灯十分抗拒。夜视力极好,甚至能看到他大衣领子上黑色的绒毛,被光染一层橘。 “吃饭,听话。” 就是现在,他对我善良的一瞬间……挣扎着。欢好后从尾椎到脖颈的抚摸,抱我去清洗;吗啡不经他手;携汤品药膳;犯瘾后昏迷,身上披着他那件黑大氅,证明他来过……无一不使心中留念波澜。 他蹲下解开我肩膀胳膊上的缠绕的铁链,离开冰凉的地面,被拥进温暖的大氅里。 “张嘴。”一勺子药膳味道的汤递至眼前。我不知他究竞是什么意思,不许我死,不许我好好活;不许我健康,也不许我无力至虚脱。瞟了一眼白瓷勺,带着梦境残余的抗拒伸手挥落。 “不识好歹。”紧接着大腿狠狠挨了一巴掌,咬住下唇,疼,真的疼。不用看,定是红了一大片。 “唉,再忍两天,过了劲儿就放你出去。” 戒吗啡的痛苦,是任何一次行刑都无法比拟的。头痛欲裂的感觉,想想该如何形容,嗯……类似子用生锈的铁勺子一勺一勺的挖脑。而头晕目眩则更加好说明,双眼对不住焦距,噁心的眩晕感从胃里升腾,非得吐干净才算完。身体上的疼痛更是被放大了数十倍,往昔的鞭伤,烫伤,关节痛,甚至针眼都一抽一抽的欺负人。 我最怕的,莫过于思想混乱,和梦靥。当两者相交加时便是最易崩溃时刻。 夜半醒,红雪满落,青雨瓢泼。连季节都会混淆,梦魔抓住记忆的小辨子,脑袋里轰响。最心寒不过一梦南柯,分明不舍……从前我付出过的感情,笑过的每一个风花雪月,一帧一帧不由分说唿啸而来。管经有多快乐,此刻便有多难过。 我理不清自己的感情。他张启山不是一个大意的人,却敢背对着我躺睡整夜。可往往这样的夜晚我最是清醒。 坐在床沿捏着挑烟膏的铁签子,挑挑马灯里的烛心,影子在墙上战慄,鸦片的味道扩散开,温暖甜腻。感受着手心中逐渐升温变烫的铁签……若是这东西从后心捅穿……怕是成再难成活吧?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 不能杀他! 签子扎破手指尖,血珠渗出来,浓浓的。接着便散了形状,一团一团落在地上,渗进水泥。 为何……? 握着签子刺穿虎口,疼得握住拳,镇定下来。 因为……因为原本就欠他情,若是再伤了他,简直就是……罪孽深重。 后来的日子漫长的像是过了一个冬季。有一天他站在我面前吿诉我,能出去了,二月红,我带你走。衣不蔽体的被裹进大氅里,有力的臂弯横抱着我撑着所有重量,吃力的环住他的脖子,终于出了这戒毒室,得以重见天日。 是个阴天,门外下着雪,他抱我穿过石子路,经过圆形拱门时我央他多停留一会儿,我不怕冷的。 伸出手掌接着细碎的雪花片,寒冻像舌头一样从指尖舔上来,苍白无血色的手心不一会儿就冰凉的透彻,以致接住的雪不再融化。他扯过披风裹住我的胳膊,暖和的里子,刮蹭着湿漉漉的胳膊。 睁开眼吞咬这正常的世界:没有铁链,没有血染的纱布,没有晃悠的马灯,没有酒精的味道——真想死在这里,真想。 戒毒以后的身子缓慢的开始被唿吸抽走气力,看不出来,但自己能感觉得到。从神经末梢开始撤走的生命力,更加证实了“活不过冬天”这个想法。 他开始对我多上了一份心,但这半死不活的模样,我不愿再坚持。 下辈子投胎好人家吧,只希望来生不再是伶人娈童,说得不好听些,来世不要再做那戏子娼ji。 属于张启山身上的人性似乎多了分生气,只要不拿从前作比较,他可真算的上大慈大悲。 不再被铁链束缚着,得了有窗儿的审讯室。下通烟道,整间屋子都是暖和的。 似乎每日一有时间便过来,也不怎么动刑。到了晚上便会走,不再碰我,会摸着我的头髮吿诉我踏实安睡,明日再来。 来时经常会带点小玩意儿。西街巷口糕点铺子的热点心,一罐清甜的东洋糖果,一串路边白扎子上插的冰糖葫芦,甚至是一根墨玉髮簪。 会抱怨一下他多话而疑心重的副官。 “小小年纪搞得比老头子都阴沉,定是娘胎里吃过藏红花。” 也会和我逗趣儿。 “红老闆可否赏脸再来一曲?” 郁郁寡欢的日子被他沖淡稀释不少,寡淡的笑笑,我甚至对未来生活有了憧憬。 回顾情史便发觉这是戏中不能再俗套的桥段,若是搬上戏台恐怕都不会叫座。冷眼看他来他走,一片真心却换作他人冷眼。而终遍体鳞伤的人儿眷属,接下来就该满堂喝彩,演了一辈子,谢幕罢。
第10页 有时他抱着我,我会闻到他衬衣上的胭脂奶香气。打趣的问他是哪家的孩子被他给糟蹋了,他不以为然,包着我的手,用手背磨蹭他硬硬的胡茬。反咬道:“怕伤了你,只好去糟蹋别家的好白菜。” 那个,或那些我不曾认识的孩子,我只想规劝你,早当了浮烟一把罢,于你收了心便是最好的结果。 坐在门口的太师椅上,透过铁栅栏看到走廊。他就是从走廊的另一端开始出现的,身上覆着冬日里的寒凉气,把那马灯的光摇得都散碎了。清淡的烟糙味在藏在袖口里,推门的时候从手指关节处散发来。微微笑着俯下身子抱住我,从椅子上抱入他怀里,身上的寒气混着胭脂的味道窜进鼻尖,引得胸腔咳嗽几声。 “甚是想念。”他偶尔会说,声音从耳后传来,温热的唿吸落在脖颈上,我惊讶于他的坦白。 —晃半月过去,他渐渐来得不勤。我坐在门口一坐一天,说不清是在做什么。审讯员打趣儿问我,莫不是在等军座? 对啊,除了这个我还能做什么?顺顺头髮,冷风灌进来又是一阵咳嗽。那次的辣椒水伤了肺,不过倒也不指望痊癒。蜷进大氅里,鼻子埋进毛领子中,很软,很想念。 我情愿相信审讯员吿诉我的,他不来是战况不乐观的缘故。 “二月红,忘了罢。” 那个在唱戏的人吿诉我。 讪笑居然当有那般有恃无恐的心态,真是胆大包天。胭脂气包裹着不安,倒也不是痛不欲生的难过,仅仅……只是像不是病的头疼,时常来一下,泛泛委屈心酸,罢了。 我所等待的却在深夜不期而至。酒气和胭脂气,奶香,头髮似的填满了审讯室。 张启山,你那新欢,那不知所措的男孩子,长得可真像我。怎么就醉了,你醉酒后从不听劝。我还想和你说说话呢,譬如……近来,甚是想念。 熟悉的锁链缠上小臂,短鞭又落在身上。小男孩站在你身后露着半个脑袋……真疼,又见血……就那么一眨不眨的盯着我,真像只小兔子。 短鞭应声折断,困兽般找着可发泄的物什。别这样看着我,绝望什么,我还没疼到掉泪,你怎么就先红了眼眶。 暴喝一声: “唱!” 我知道那不是对我说的,小男孩被吓红了眼睛,结结巴巴道: “唱、唱什么……?” “来曲《思凡》”我笑着看着他,额头的血流进眼睛,视线一片血红。 小男孩等着首肯,你不做声,我便鼓励他道:“唱罢,我给你顶着。” “念……念几声南无佛,恨一声媒婆,婆婆呵,嗳! 叫,叫一声,没奈何……” 我简直想嗤笑了,若是换作我徙弟,开口便唱成这般模样,早将那一口牙齿全打落了给长长记性。 看你那脸色怎么愈发铁靑?都吓到小孩了。“爷……”小男孩可怜兮兮的摇着你的袖子。快,小孩唤你吶,还不快应了去,压上床榻,也省的在这里腌臜了我的眼。 血扎的眼睛疼。你看着我,重重的坐在太师椅上。小男孩果然随了你去,怯怯躲在身后,你坐着都快比他高了。 你喝酒脸色只会越来越惨白,额角冒汗,力大不知轻重,小兔子被你一揽便惊叫的坐在你腿上。 心里狠狠一揪。 你伸手解他侧身的盘扣,我死死盯着,胸口怦怦跳。 太残忍……太残忍了张启山。若是办事……尽早,尽早滚出这牢房! 剥落的衣物落在地上,他满身大大小小的吻痕触目惊心,蝴蝶骨的形状,略有勃起的性器。 眼眶发热,心悸的歷害。别过头不应再看,却堵不住稚嫩的媚叫传入耳朵。咬了下唇,闭了眼。 “一个抱膝舒怀,口儿里念着我。 —个手托香腮,心儿里想着我。 一个儿眼倦开,朦胧的觑看我” 眼前水雾让我看不大清……唱罢,唱了便听不见那折磨人的靡靡之音了。 “香积厨,做不得玳筵东阁。 钟鼓楼,做不得望夫台。 糙蒲团,坐不得芙蓉,芙蓉软褥。奴本是女娇娥……又不是男儿汉……,’ 眼睛干涩,只是胃部抽噎般的疼痛。再流不出半点眼泪,最后一段了,让我唱完罢。 “从今去把钟鼓楼佛殿远离却, 下山寻一个少哥哥, 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 —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 睁开眼,张启山有力的掌心附着我的脖子,收紧。小男孩不知何时被请了出去,衣冠完整的张启山伸出手指压住我的唇: “嘘……红老闆,床笫间切莫开口。” 腰跨被的提起来搭上他的肩头,半月之余未曾使用过的后穴干涩,手指刺探时,异物玩弄内脏的感觉清晰浮上脑海,黏膜被打开,死死含住手指,紧张的绷紧前胸。他欺身压上来,咬含住辱珠,手指开始抽插。仰起头,大腿曲折肩膀,他的新胡茬针尖似的磨蹭着胸前的软肉,屏气咬住牙死活不愿唿痛出口。 待扩张完成后完全勃起的性器毫不犹豫的顶上来,勐吸一口气,就那样……就那样全部进来了!强暴一样,狠戾的力道实在让我吃不消。低头咬住他的肩膀,虎牙咬破了皮儿渗出血来,嘴里一阵甜腥。 毫无快感可言,每一处肠道因为缺少润滑而里外带动着抽痛,鼻息的喘气己经不能满足氧气的需求,崩溃的张开嘴唿吸,唾液顺着嘴角垂落在他肩膀上,和血液混在一起。 穴口和括约肌被抽插到麻木,不知从何时开始呻吟,嗓子己经沙哑了。 “疼不疼!”他红了眼,火大的仅仅揉捏着臀肉,肠道中性器的存在感更为鲜明。 “啊呜……”我紧紧搂着手中的铁链,呜咽着。尽量张开腿容纳他,大腿上遍布青色的指痕,那些小疼痛已经不算什么了,之盼望这强暴般的性爱能赶快过去。 胸口的闷气像是要爆炸一样,怎样喘息都无法缓解,只得大声叫出来,声撕力竭的嗓音,更像是哭喊。他听了却更加兴奋,抽插愈来愈快。肠道里令人面红耳赤的摩擦声不住响起,我用双腿继住他的腰以减轻手腕上的勒痛,强迫自己配合,死命绞着身体里的东西。 他伸手解开铁链,突然失去了束缚,我急忙圈住他的脖子不让自己掉下去,他抱着我一步一步走向了大床。欢腿酸软,毫不费力的被压在胸前。长头髮披散开,他兴起,一把抓了去收在手心里。头皮的疼痛深入敏感的末梢神经,痛的直打哆嗦。带动着后穴的收缩,他终于忍不住不苒克守精关,白灼的精液深深的留在身体里。 太深了……我都不知道还能不能弄出来…… 他推开我,从地上捡起大氅披在我身上,自己也压了上来。我反手抱住他,实沉沉体重的,压喘不过气来。却如此真实的……真实的存在着。
第11页 枕边的玉簪子,温润的墨绿色光泽,蓊郁的落入眼睛。我鬼使神差的拿起来攥在手心……紧张的痉挛。 若是照着喉管捅上去……虽然很痛苦……但是还是会死的吧? 这个想法深深的将自己震住了,温润的玉簪如比那烫手的铁签更难抓住,不及思考便狠狠摔了出去。我不能杀他…… 不能……因为……因为…… 终于崩溃。 用手捂住丰张脸,眼泪从指fèng中流走。 因为感情摆在那里……我至始至终割捨不下。 “呵……你真是个变态。” 不再唱了,思凡便是最后一场……从此红某人……不再唱了。 第八章张启山 深深的疲倦感,眼球的刺痛,酸胀?胸口的浊气总是积压着,怎么唿气都嘆不出去。 得好生歇息上几日,身子快垮了。 算算多久未去监狱了?一周?两周?唉……二月红。 椅子周围一地菸灰,怕是能踩脚印出来。近来多梦,却总是记不住内容。浓茶压不住倦意,倒是羡慕起来监狱里那位来了,一次能睡个够。 也不知他烧退了没有,上一次走时正在发烧。一夜二人就裹一件大氅入睡,早上醒来发现整个人蜷成团缩在我身后,冻得嘴唇青紫。一句话都不说,若是推推我让我醒来,也不至于落个高烧不退的结果。 要说对他到底是个什么感情,这些日子也细细碎碎的想了不少。越是动乱越是显出平静的弥足珍贵,高压发狂的日子,却想监狱里至少一片平淡,总有个人儿,非他愿也好,被迫也好,死死的等着我。不会睡着在门口的太师椅上?一脸柔软,连眼睫都是一扇软毛,就那样安安静静的抱着我的衣服昏睡。 这日子过的比沖前线还紧张,比如有处理不完的战报,和总是逾期的军饷。 前几日为了军饷还下了一次斗,四万人的队伍调走两万去一线,剩下的中央不予发饷,只得各自想办法。 剿匪的上山,买粮的北上去蒙古,俄国,数来我这下地还算最轻松的,只是近来精神不佳,前前后后进斗几次,险些折了进去。没了那花棍左右照应,大意了不少。 若是他日战死,想来他二月红不会独活。出监狱唯一的可能就是来陪葬,生死由我,不看他。 何时能再待到他倾露出点情感?那日带那兔子去试探,现在想来万分后悔,其实我只是……只是想看看他的反应。哪怕是只喊一声“张启山!”,我就停下来,抱着他告诉他,这都是我的不对,再也不会了。 实则……也是二月红的性子——骨子里的东西,是吗啡或任何刺激都不能磨灭的——就那样怔怔的看着我,我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我焦急的期待他的阻止,不料他却别过头,闭了眼,将那残戏一段一段唱了个干净。 下山寻一个少哥哥,凭他打我,骂我,说我,笑我。一心不愿成佛,不念弥陀般若波罗。 也不能全算酒精作怪,不得不说那场强暴般的性爱确实是一直积压下的暴怒情绪。至少在当时我以为他会有些许反应,譬如愤怒,难过,甚至掉眼泪……结果他就那样的看着我,简直就像是在看一个死人,瞳孔的颜色都淡了。甚至厌恶的别过头,一眼都不愿多看!生怕污了眼。 那些日的感情怕是再不会有了。想他那晚硬是拖着被凌辱,难过到死的身子,生生哭着爬起来狠狠摔了我送的簪子,折半或是粉碎,我不知道,只知道不值,或者在他眼里什么都不值了,早己。 我去看看医生,再配些安神的药来,自从离了他以后再没睡个一个好觉。 在医生的诊所里,看他那道貌岸然的样子。摸摸下巴的胡茬,看他疯狗般的忙前忙后,一副马上就快累死的模样,实则是受刺激太多,大脑过度亢奋的疲劳了。血液给他的刺激,就像二月红如我,缺失便无法正常生活。 “听说鸽子血和硃砂,能用来纹身?”我问道。 “能。只是效果不大明显,况且又是大红色,很少有人纹。倒是有不少欢馆的人喜欢。”他答道,井不停下手中的活儿。 我拿起硃砂瓶子把玩,疑惑问道:“欢馆?” “纹着平时又看不出来,但凡情绪波动,喝酒,做爱,这东西就显出来了。又是大红的,自然受欢馆喜欢。” “呸,别一口一个欢馆的。”我打开瓶盖倒了一点点粉末揉搓,欢馆二字不知为何格外刺耳。 他在给人动手术,来他这的医治的不是特务就是政治犯,身份敏感,我倒不怕这些,关键在于他井不介意我在旁观看。 “还有脸说欢馆不对了?上回那兔子哪去了?”他摘了口罩,血淋淋的手拿了我手里的硃砂瓶子,又说道:“好硃砂金贵着呢,哪儿能容得了你这么使唤。” 我挑眉看他,噗嗤笑出声来。起身夺回瓶子,整罐倒在那在病床上躺着的人身上。 “兔子被我处置回去了。”我抖抖瓶子,把瓶底儿里硃砂倒干净,然后“咣”的砸在他面前:“找些比这个更好的来,我要用” 他回头看看仍在麻醉中浑然不觉的病人,说道:“上头问起来可要帮我顶着,我可不愿被说医术不精。” 擦擦手又说道:“这人怕是活不成了。” “干我何事?”我笑,他也笑。本就是那不该苟活的货色,来世好好做个人,因为卖国贼只能算个货。 再次见到二月红,没有我预想到的面如死灰,或是置我不理的状况,当下心情便好了很多。我抱着他,看样子不烧了,鼻尖埋进他的长髮里,深深的吸口气,脱口而出: “甚是想念?” 他一颤,推开我,低下头长髮又遮了眉眼。 我伸手挑起他眼前的头髮,说道:“脱了衣服。” 苍白的脸色一下困窘起来,用大拇指腹磨磨他那小脸:“自己脱,不想给你难堪?” 医生随我一同前来,毕竟纹身这神技术活还是需要指导的。 他泡在木桶里,抬着头望着天花板,长头髮垂在木桶外。木桶不够大,我只能干看着热气将他那小脸腾出一层红晕,细细的汗。 “一会给你纹身,提前道一声。”我倚着门站着,他哗啦一下回过头,一动不动的看着我。 许久没发泄过了,我实在怕忍不住。他还需要体力做纹身,想到这里我便转了身,点了烟出去和医生讨论图案规划。 天火红莲。这文绉绉的名字己经被医生嘲笑过了,而从心论,我倒觉得真的很好听。托人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画匠,用最少的笔墨勾出这幅图来。四朵红莲,一朵含苞,三朵值了花期开的正盛。斜斜的插出来,骨朵显得柔软,全开的花儿显得坚韧,英气。无根无缘,倒也清心寡欲。 套上短裤,裹着巾子抱他出来,散发着温热的身子紧贴着我,攥着我衣服前襟的一粒铜扣不撒手。从脸到身子全是瓷白肤色,白晃晃的小腿格外修长。
第12页 “为何要我纹?”他抬眼问我。你生是我张启山的死人,死是我张启山的活鬼。生死我都要了,不留些记号怎么行? “好看。”我这么说道。见他皱眉,估计是怕疼,又復安慰道:“不会太疼,忍忍就好,我在自己身上试过。痛极了就停,改日再作,再说这图也不是几夭就能完成的。” 他执意要看我身上所纹何物,我只得脱了上衣,用手蘸了酒拍打大胳膊,不一会儿胳膊外侧便显出钢印似的一个圆圈,里面正楷一个“红”字。 他手指尖一点一点的靠近,直到冰凉的触感碰上气火旺盛的体温。怔怔地描摹了一遍纹痕,抬头木木的问道: “二月……‘红’?” 我点点头,揽他入怀,只是不知应当说些什么。便任他那长眼睫刷子似的刮蹭胸膛,痒痒的。 二月红呵……我何时能告诉你,张启山早了了恨,那人命也早己不在乎,二月红,回来罢。 他不是那疤痕体质,趴在石板台上,背部除了蝴蝶骨突出再无瑕疵,光搰绵软,头髮顺在一边,侧过头看我。我捏起他的下颌,横了只监狱常用的软木棍在他嘴边,叫他含了去,免得咬到舌头。 计划纹身从腰际开始,一花一藤的斜纹至另一侧的蝴蝶骨,绕过肩膀一直到靠近左胸口的地方,用整朵红莲作为收笔。 自己不知在多少人身上练习过割线,只为了能掌握到最好的角度,恰到好处的深度,和下针带来的痛楚,如何能降到最小。 不愿假于他人之手,说不清,只觉这是我要留得标志,亲手勾线上色再到完成,才算顺理成章。 我拍拍他的臀,明显感觉身下的人全身紧绷,示意他要开始了。画好线的轮廓,拓印的非常相似,深吸一口气,稳住手,下针。 “切忌勿太细,过浅,浑开。”医生在一旁不断指点,小心的运针,半刻不到便出了一身汗。二月红更是,冷汗一层一层,痛极皮肤上都起了—层小颗粒。 真是费神,可却觉着不出有多累,明明比处理军务还要耗人。听他咬着软棒,一声一声的或轻轻呻吟,或鼻腔闷哼,无一不使人紧张振奋的。 小心下线,吸血药棉换了一块又一块,手心满满的全是汗。针尖挑破皮肤,提起来,总会晃一下眼睛,几番下来眼里明显充血,压住眉心缓了好一阵才算过劲。 从腰际到后背中央的一部分勾线完成,我如释重负的唿出一口气,且不说他痛的快要虚脱,仅我这施针的人都累的不愿动弹。打起精神把他抱进怀里,小心不碰到背,问他: “疼么?” 他点头,嘴唇都在颤,软木棒将嘴角磨得发红。低头慢慢咬上他的下唇,伸出舌仔细的舔着细緻柔软的嘴角?他环上我的脖子,冷汗出尽胳膊也是冰冰凉凉,抬起头配合着我。精神似乎有些异常,身子一直痉挛着,我不停顺着他的头髮安慰,舌头将他的牙齿一个一个的舔过,将他那柔软的舌头吸进嘴巴里,然后再顶回去,搅拌着。 安慰似乎起了作用,舒服的呻吟从鼻腔和喉管传出来,嗯嗯啊啊分外好听,若不是念他后背的疼痛,真想在这儿要了他。 叮嘱他趴着睡,切勿沾了水,待医生收拾好器具,我也将他安置好,摸摸他的头髮,心想今天辛苦了。 “走了,明日再来。” 他急忙双手握着我的手指吃力的坐起来,疼得不住倒吸凉气,紧握住不松开,问道: “明日就来?” 看来真是刺疼了,他怕是自觉明日再来经受不住,我只是想尽快纹好,明日晚,足够了。 “明日晚上。快躺回去,莫要受了风。” 他松开手,抬头一直看着我,松了口气似的,慢慢趴回床上。 为何要松口气?出门点了烟解乏,不住的想着。 我走了就这么值得你放轻松? 罢,深吸一口烟,坐上车。 确实难得睡了个好觉,一夜无梦。 第二日下午便接了医生驱车前去监狱,今晚有周应酬推脱不开,不愿耽误进程,纹身这神事情要速战速决才好,拖久了及而容易受风感染。 下通烟道的屋子还算暖和,只是到了夜里不再烧炭火会觉得更凉些。进门时他还在睡,侧躺在床上背对着我,被子搭盖在腿上,露出整个白软的后背。可能是肩膀凉,他一手捂着自己的肩膀。绕到前面去,看样子睡得并不踏实,皱了眉,长眼睫侧面看起来一动一动,我摸摸他的头髮,很快便醒过来。 含煳的不知说了句什么,坐起来,长长的腿刚好够不到地。趁他迷煳,我伸手托住他腿弯,避开后腰上的刺靑将他抱了起来。换作清醒时不知有多不愿意我动手动脚,这般温顺的模样还真是少有。 他寻死那段日子,我曾问过医生怎么才能把人变得麻木痴呆,听话温顺,当时一是觉得罪人不该死,二是认为若是他能活生生的留在我身边,即使是个痴儿我也认了。 终究没那样做而选择打了吗啡,末了却发现自己渴望的还是从前那无欲无求的二月红。庆幸没选了什么极端的方式,想到这里收紧了胳膊,死死将他箍在怀里。唉……二月红。 “怎么这么早便来了?”他倚在屏风上,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慵懒,软软的有一点哑。胳膊勾住他的小腹,用纱布蘸了酒精帮他后背消毒,看不到脸也不知他是个什么神情,反问道: “怎么?不兴得我来早?” 他摇摇头笑笑,说道:“随意。” 二月红的起床气一直很大,加上血糖低,往往不到自然醒是不会起来的。什么时候被我折磨成了这般模样? “啪!”手里装硃砂的玻璃瓶生生给捏了粉碎,赤红色的粉末簌簌的洒了一地。 “你怎么了?”他从床上支起上身回头看我。我低头看看手掌,握住揉搓了几下,怎么又走神了。放下针找出烟:“注意力不大集中罢了,我出去抽支烟。” 我一直不渴望有一天会有一个正常人的生活。他们娶妻生子,打仗时可以带着家眷细软跑路,过个安定的晚年,也会有正常的情绪,愤怒,嫉妒,高兴……甚至是罪恶感。 我曾经为何会那般仇恨二月红?因为他毁了我正常人的生活?娶妻生子成为泡影,血液里的暴怒和施虐的因子被发掘,激发,己经影响到了正常生活……所有该有的情绪统统不见,只知疲乏和刺激。 可刚才那负罪感算什么?残留的硃砂渗进手上的划伤处,丝丝入扣的疼痛让我不由打了个寒噤。 “怎么了?”他披着我的大氅出现在我身后。我突然很想回头问问他对我究竞是个什么感情,虽然十有八九是不尽人意的回答,但我还是想听听,只要不听到“毫无感觉”便好。哪怕只有一点情绪,我们……我们就有救,或者说……我还有救。 “硃砂……弄进皮肤里,真的很疼。”我说道,可这不是我想问的。
第13页 她站到我面前,两只手牵起手掌低头看着,低着头我只能看到他的头顶。长头髮相当有重量感的下垂,便托起一缕想好好看看。真是奇怪而尴尬的场面,他看着我的手,我看着他的发,该说点什么,张启山,该死的,快说点什么出来。 “这种硃砂……毒性不大,所以不必担心会丧命。” 我说道,他纹身需要不少这东西,所以选了品质最好的,我不想让这些意外的东西把他毁了。 “去洗洗手,你没事便好。”他放开我的手转身离开,手心里的那缕头髮踉着他的动作从我手里熘走。讲的不是我手里的毒,我在说你……握紧拳,我想叫住他解释清楚,只是他走得太快,全都来不及。 “若被这硃砂毒死了,会不会记恨我?”用酒拍打他的后背,待昨日的图案显现出来,我捏着针,找对线路,轻轻的挑破他背上的皮肤。 他咬着牙开始适应背部的疼痛,过了好一会儿才张口说道: “不会。” “为何?” 他到吸一口凉气,忍着痛艰难的说道: “毫无感觉……罢了。” 那一针一定扎深了,血珠很快渗出来,一颗接一颗的冒。 毫无感觉……哈,张启山,这下你真没救了。 亏得你还有分负罪感! 这样的想法迅速出现在脑海里,何必呢?何苦呢?各种念头纷纷涌至,下针的速度不由加快,像喝醉酒的杰作,酒精刺激的所有感官都疼到麻痹。 “张启山,下手慢些,”医生伸出手挡住我,我才发现针下的人己经痛至晕厥了。”“弄醒他,继续。”我抬头对审讯员说道。 “速度太快,会疼死他的,打雾都还没开始,你小心点”医生顿一顿,又说道:“针太深,注意轻重。” 不是毫无感觉么?这下可有了? 半个月后割线完成,准备打雾上色的前一晚他却受了风,高烧不退,纹身暂时停止。医生开了些性子缓不与硃砂冲突的药,并叮嘱他好生歇患几日。 他从棉被下伸出胳膊,紧紧抓住我袖口的铜扣,问道: “明日不再来了?” “不了。” 原来仍旧这般不愿见我,碰巧生病,如此便遂了你那心愿罢。 我坐在办公桌前,推开战报……捷报也好,噩耗也罢,浓茶都压神不住的暴躁,无时无刻不再疯狂滋生。或许是压抑了太久了,需要去发泄一下。驱车去了监狱,别误会,那身子现在经不起我折腾,他身子骨可是越来越差了,大大不如从前,我能感觉得到。 只是照例先来看看可退了烧,有时赶上那烫急时,自己也常有整夜不眠,衣不解带照看他的状况。心中还有半分私心和念想,若她清醒后第一个看到的是我,会怎样? “多谢几日来的照顾。”他开口道,苍白无血色的嘴唇喃嘀的动着。 我定在门口,怔怔地看他不知何时清醒过来,眼睁睁的看他对床边那审讯员一字一句道谢着。 掩住门退回去。我需要一场……杀害程度的性爱,任谁现在都别拦住我,千万别。 死人对一个军人来说太常见,我站在床边狠命吸菸,背后的床上躺着一个死人,也不知死透了没,可能还有半口气。深吸一口几乎是燃掉小半支烟,满床的血,染血的床单通过蜡烛映在玻璃上,使窗外的景象看不大清。反正也没什么,我的意思是,反正这样的夜晚,窗外没什么可看的。 泻了火,好受多了。丢掉菸蒂碾灭,再点支续上,情绪渐渐平復下来。我也不知道自己哪里来如此大的火气,忿怒从掩上门开始便轰的烧上了头顶,床上那娈妾……我回头看看他,嘆口气。无缘无故承受了这不本应你得的怒火,还不曾问过你的名字。下辈子投胎可莫要做了那娼ji戏子,平白来祸害我们这些情深之人。 既然高烧己退,纹身之事就不必再耽搁。当晚便瓶瓶罐罐带了一箱子,专门打雾上色的针也准备齐全,医生很是兴奋,我叫他提前准备好可供发泄的人,若是到时忍受不住刺激,赶快滚了出去,可不要留下让脏我的眼。 我搞不清我在计较什么,一句道谢而己。 整晚过得都很闷,医生也没有出状况。除了和医生之间偶尔交流和询问指导之外再无他言,好几次他主动问我近日的情况,我专顾低头上色,实在不愿说话。几次下来他也就学乖了,不再搭话,復得安静。 纹肩膀至锁骨的那朵红莲是最有乐趣的事,医生不再跟从,他坐在床上面对着我,努力挺起腰将身子送到我面前。我用手压着他的后腰防止他乱动,一点一点螺旋打雾。他一手搭在我肩上,一手抉着我的腿,小脸儿满是汗,看我一会儿再把头转向别处,难得的多种表情在我面前上演,实在有趣的紧。 “看我。”我对他说道,他转回头看着我。 “啊?” “我叫你看我,别看别处。”被注视着是件……好事。 —如眼睛里只有我一个,再无他物的……满足感。 “看我。” 他背对着坐在我身上,仰着头枕上我的肩膀。听了这话,难耐的扭动脖颈对上我的眼睛。眼下一片火红,炙热的颜色从肩膀处延伸到锁骨,他抬起胳膊及抱住我的头,纤细柔轫的腰身扭动,引起内部一阵细小的摩擦,登时便觉得慡利到头顶,低头狠狠咬上他的嘴唇,顶弄时鼻腔的气息和嗯啊声离我是如此近。一手搂着他的腰,一手捞住他的腿弯抱他站起来,后穴紧紧含着阴精,走一步动一下,我要看他的后背,要看那天火红莲究竟能给我带来多大惊艷。 走至床前把他放在床上,站着从后面进入。满头黑髮垂落在两侧,唯独有几缕薄薄的遮着背部。从腰际伸展出的红莲完全在后背绽放开来,血红的直灼人眼,白瓷的肤色上这片红莲,我看得都要发狂了,一遍一遍摸着细腻的皮肤,美的太不真实,粗糙的手掌一遍—遍的确认着,真的,真的存在,二月红。我伏下身喊着他的名字,重复着不知疲倦。这身子多久没有享用过了,依如如记忆里那般美味。 “太……大了……”他艰难的说道,双手紧紧攥住床单,骨节泛白。 我想说些什么调剂情趣,奈何实在太过刺激,只得咬着牙守住不让自己泄出来。 “你果然……在生我气……”他终于撑不住胳膊趴倒在床上,我双手提着他的腰跨,没有离开他。“很久不曾开口……开口对我讲话……为何?” 他又撑起身子来,保持着被进入的姿势,抬高腿翻身,正面对着我。我扣着他的大腿……舒服得直颤,肩膀的红莲不似后背,就那么一朵,是大片苍白皮肤衬着的一朵,我闭起眼睛,双重刺激,会忍不住的。 “看我。”他开口道。 我睁开眼,看着那张禁慾的小脸,面色潮红。咬着牙,细短的头髮被汗粘在脸上,我顿时全数缴械投降。
第14页 精液浓稠,从穴口流出来,他再也撑不住,晕厥了过去。 何时变的这般体力不支?从前很少有晕厥……我看着他,拍拍他的脸。 “二月红……你看看我,醒来看看。” 第九章 公历1941。民国三十年。隆冬。 一场新雪盖住了骯脏的污泥旧雪,天澈的如兑水蓝墨泼过般的净,无风的晴阳头,倒是个好天气。 难得战事不再吃紧,张启山靠在太师椅上,欠身伸手从桌上拿起几瓶西药,出神的拿捏着,像是这药比那战况更加棘手。眉峰愈锁愈重,本就凝重的面庞越髮带了戾气。 窗外桃树的枝子被冻得硬邦邦,脆生生,无家可归的鸟雀儿胡乱唧啾愤懑一嗓子,忽地用力蹬开树枝飞走,干净松软的的雪簌簌的落下,露出如深褐色同古稀老人手臂般的一截树枯瘦枝。终是丢了药瓶,捏紧拳头,手心的温度从拳fèng熘了去,在玻璃板上留了拳头吻合的一团热气。 预感很强烈,就像大战来临之际收到前线战报那般惶惶不安,血液不復温热,融进了凛冬的温度,剧烈的向心脏方向冲击。心脏跳的兇狠,沖的眼角发红。张启山的手掌抚上前额,冰凉的手心和滚烫的前额对比太过明显。张开五指扼住自己的脖颈,喉结在粗糙的手心上不住滑动,干涩冰凉的难过。狠咽下一口满带烟味的唾液,睁了眼,盯着玻璃板下所压的二月红西洋留影片,太阳穴突突直跳。 张启山一生面临过许多紧要关头,也作过无数大胆的决定。早些年每每冒险时,都当作为自己了断。做对了便算是捡回一条性命,错了也大不了匆匆结了一生。 张启山逐渐开始发觉活着甚是重要,其缘由是遇到了二月红。不再横冲直撞的打仗。虽然一直到最后他的冒进仍是不曾少有,只是再不孤注一掷,将那身家性命尽数投了进去。 位子爬的越来越高,待到终有了一天打仗再不必担心自身难保时,张启山却发觉,自己再也拿不出来当年激进赌命的样子。 潜移默化?张启山摸出烟盒,点支烟,烟雾在肺里打了个滚,再吐出来,灰尘似的融进阳光里。 权当是罢。张启山信佛,俗谛之桎梏,无竟之慾念。情爱,贪恋,责任。得了二月红,穷极索命也好,延寿享乐也罢,到了终是不枉白走一遭人世。只可怜了那些个年轻的生命,还未曾在着淤泥里打个满是尘世味道的滚,便因铁命军令早早丧了命,惜痛死耳,嗟。 何时有了这般妇人仁心肠? 走罢走罢,张启山,再不走怕是要来不及了。 慈悲自古苟活,不博不成佛。 二月红慢慢从床上坐起身。垂下头,长发形成两道屏障隔绝自己于外世。 很干净。透过栅栏窗看外头,白茫茫一片,新雪还不曾化开,太阳照上仍显得一片清冷。摊开苍白的手掌,圆圆粉粉的伤疤看起来也干净的紧。突然精神起来,暗淡的眼珠变得墨黑,几乎看不出眼仁,眼白倒是分明。唿出一口白气,两番嘆念:“甚是晴好。” 穿好素白单衣坐在床沿上,手指尖呈现充血的粉红,面颊生红。 仍是不曾有吃汤咽饭的念头,拿来木梳子将长头髮梳了个通通顺顺,站在冰凉的地上,凉意从石砖里渗透出来浸染脚底。仰起头,不知为何极想要发笑。可想笑出来还真是困难极,他知道自己要什么,便终是要来了。 念想至此,二月红心中满是自己第一次登台时情景:出场未开人未至,自己就赤着脚站在台中间,抬起头盯着龙纹大梁看,紧张到身体痉挛,不自觉就想咧嘴笑,喉结紧绷苦涩的难过。 眼泪砸在石砖上匀染开。抬起手抚住眼睛,捂着半张脸,手心一片濡湿。仍强硬的勾着嘴角,二月红半哭半笑着,不知此时到底该露出个什么表情出来。 都什么时候了。张启山,为何还不来看看我?怕是有朝一日我腐朽烂透了在牢里,你也不会多看这骸骨一眼罢?扼住脖颈,喉结尖尖软骨顶在粉红伤疤上,生生难受。 佥已何等日头,不死不罢休。 张启山推门进来,两只酒壶碰撞在一起叮叮作响,二月红抬起头,对上那双凉薄的眼睛。白手套,黑大氅,墨色军装,一如初见的模样。 拂去面颊上的潮润,一股劲儿顶上来。二月红屏息,怔怔地看着他。 张启山将酒放在高窗下的木桌上,从水壶里取出热水,温上一壶酒。僵硬的坐上圆凳,张启山伸手推过一盏空杯,两盏空盅摆在各自面前,相对无言。 待酒烫好,二月红双手指尖端起酒盅,张启山将湿淋淋的粗陶酒壶擦拭干净,握着烫手的壶柄将热酒倒进面前的酒盅里。冒着热气的绵酒将醇厚的酒气融进快要凝固了的冷空气中,一时满屋绵香。 “屋外可冷?” 张启山从学不会微笑,勉强勾起嘴角,像是说念一场阴谋似的,说道: “心寒,自当抵得了。” 自顾自的吃下一盅温酒。二月红也伸出微颤的右手,修长五指捏起酒盅,左手挡着,仰头慢慢的喝了个干净。 心平气和,干干净净,瓷肤墨发。张启山默默将这画儿印在心里,想着有朝一日自己闭眼辞世时,也好拿来作个告别的念想。 他多久不曾走出过这监牢了?张启山回想,为两人重新斟点了一盏酒,吃咬着粘稠醇香的酒,慢慢回忆。倒也不是非得想起来……张启山却一定要逼着自己转移注意,免得心头那阴冷念头,盘踞而后疯狂滋生长大。 大致是……自上次戒毒成功以后,他便再未踏出牢门半步。 “喝酒暖暖身子,陪我出去走走罢。”张启山说道。 还真是……孤独。 若有来世,定还你个太平清净的尘世。 二月红赤着脚站起身,接过递来的红大氅抖开披上。 跟在他身后,很久没有走过这般远的路了,双腿变得陌生,视线一晃一晃。抬起头来想看看这通道何时是个头,张启山却挡在他前面,遮住全部光明。他每一步都沉重结实,军靴厚重的鞋底将石砖踩出“咚咚”闷声。相比下……二月红低头看看自己早已麻木失去知觉的双脚,袒露在凛冬中,无声无息的触抚着不能再寒冷的石砖。裹紧大氅抱起双臂,将冻得通红的鼻尖埋进黑色细软的绒毛中。长头髮挡住全部的视线,二月红索性闭了眼,听着咚咚的脚步节奏,一步步跟着他走。 不知为何,甚是安心。 迈过沉重的铁门,走过阴暗冗长的通道,宽而结实的肩膀挡在二月红面前,一堵墙,皈依,解脱。 在接触到了冬日新鲜的冷风时狠狠咳嗽了一把,二月红睁开眼,落眼一片刺痛,紧接着落入一阵阴影中。边咳边笑,二月红不知是什么惹得自己发笑,只是觉得再不笑,便再无机会。 眼睛努力适应阳光,眼泪不自觉流下来,边流泪边揉眼,睁不开。只知张启山就在自己面前,挡着光,面对着自己。 赤着的脚带着狱中能给他仅有的的温度,融化着脚下的雪地。体温渐渐散失,踩实了一片新雪。
第15页 伸手推开挡在面前的张启山,二月红向前小走两步,凛冽的冷气滚过他受过伤的肺叶,又惹来一阵咳嗽,喉头甜腥。 二月红弯下腰,仍旧闭着眼。比手指更显接触到雪地的是两侧的长髮。一身的营养怕是全长上了头髮,柔软干净的长髮垂散在雪地上,黑白相称,醒目美极的狠。 掬起一捧新雪,略带水分,干净纯净的刺眼,二月红两掌合併,把那雪挤压进手心,双手合十,放在唇边轻轻呵一口白气。不一会儿便有融化出的水顺着手腕流下,浸湿了单衣袖口。 察觉被人被从后拥住,二月红侧过脸。单衣和大氅被锁骨撑开,左肩的红莲露出来,火红的直刺人眼。 结实有力的小臂横过他的前胸,捂住他的肩膀,紧紧箍住。沾满半融新雪的双手垂下,指尖滴落雪水。张启山修长有力的右手挡在他眼前,替他遮住一片光,俯下身在他耳边轻轻道: “睁眼。” 二月红顿时看到了整个血红的世界。满园红雪,脑中嗡嗡作响,瞭然已是一片空白。也不知何时开始晕眩,站不住脚,唿吸愈见急促,甚是张开嘴迫切的喘息。心脏的跳动,带着绵醇的酒香,顶动喉结上下滑动。 眼看是一副要晕厥的模样,张启山上前一步,黑色军靴狠碾上他苍白无血色的脚背,不消半刻便让他恢復了神智,再看脚背,却只是微微红了一片。二月红抬起头,苦笑一声,了了。 “难得……晴天。”他说。 “嗯。”他答。 张启山抬起头,呵出一团沉闷的白气,摸出烟盒,天蓝如水洗。 二月红用骨头都冰冻住的手捂住自己半边脸,眼球滚烫。 哈哈……二月红笑着。 对,二月红,心硬一点。什么都别讲出来,将死之身,何必再让人家看得低贱了去。深切至丢却了尊严,怕也难再称情了罢。 擦亮火柴,点了烟。透过烟雾看了看二月红,吸掉半支烟,张启山不住的再犹豫。 要不要讲给他听……自己一冬天囚他虐待他,并非情仇,而是自己原本就是个变态;而这将死之人,该不该知道自己到底……为何,想何。 这究竟是怎样一种变态啊。张启山想到。 参天大树,盘根错节。却不知土壤下的根结从一开始就是扭曲歪斜的,如何屹立不倒? 阴暗从来都需要有所寄託。温暖,干净,平平淡淡,二月红。 施虐,爱恋,全都是矫正扭曲的方式。这个不正常的,变态的生活本就辛苦的,张启山年轻时靠惊险刺激的盗墓度过,壮年时靠战争杀戮,毫不知情的二月红不过是不拒绝,给了份同情,就要拿今生所有的正常生活来换。 用张夫人的死牵制他,张启山自己想来都觉卑鄙。 能有什么办法,贪恋呗。 压在心底最阴暗的东西拿出来,第一次得到同情,分享,共担,张启山甘愿称之为温水一捧,是任何凶斗,征伐都不能比拟的。 参天大树,从根坏起,坏死,腐烂。 甚至不能像个男人一样承认想做的事情。 这样罢,二月红,陪我走过那个圆形拱门。若是走到了,我会告诉你二月红,亲自,开口,告诉你。我张启山,知错,愿悔改,你别死。 张启山心里第一次有了除却愧疚之外新的情绪,近似渴求,或是属于夹杂在新旧生活交替的希望。这等新鲜的情绪将张启山团团包围,将他的每根神经刺激到崩溃。 烟糙填满整个心口,呛的眼睛湿润充血,张启山用指尖碾灭了菸头。血液像是到不了十指指尖一般,皮肤骨骼变得冰凉,唿吸也凝重起来,肌肉紧绷。 若是……若是陪我走过拱门。我跪下来告诉你二月红,压上尊严,赌上性命,告诉你。战争结束,我带你走。 …… “下辈子,可莫要再纠缠不清了。”他说。 “嗯。”他深深吸了一口烟,答。 张启山闭上眼,极力寻求一种解脱。无论何种结局都好,只是这过程实在太是磨人。军靴咯吱咯吱踩瓷实雪地的声音,乱麻般带着希望和纠缠,萦绕不断。别断,张启山心里只有此般一种念头,别断。 大脑如劫后余生一般的空白。 活下来,我对你好,一定百般对你好。去台北,去国外,张启山一介粗人,不懂情意,从前我愚钝,活下来,用后半生对你好, 情深难却,承认。 盖一幢房子,你想要的一池荷莲,踏雪海棠。春风,夏雨,秋霜,冬雪。北斗,南风,西城,东升。我陪你,愧对你的,都赔你。 没有铁链刑具,没有整日不的阳光,没有寒冻的牢房……这件事情上我做错了,本不该这样的,我只是……只是想留住你。 张启山忽然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就像长久不得发泄,精神略有崩溃。再一下,再忍一下,拱门马上就到了。 大片厚重的声音从脚下传来,新雪被压瓷实,嘎吱jian佞的响,生怕张启山不知道,不够崩溃。 张启山这时才狠地向后揽一把,以往……以往会抱住什么的,单薄,柔软的……什么。 终是开口道:“恨我么?” …… 此时的张启山,无比渴望二月红能够大吼大叫大闹一番。一如当年他带着满面的残妆,未褪的戏服,出现在自己大喜成婚的宴席上,当着诸多看客的面颜,杀了自己那还蒙着喜帕的,未曾娶过门的妻。 “我二月红,算个什么东西?” 一生没求过什么,果然是极恶之人,佛家禅说,不得善报,求什么,不得什么。 若你是女子,自当娶你回家;可你也是男儿郎,只结拜相交,可我又怎么能仅满足于此。 二月红。佞幸,娈妾,戏子。被那不知内情的世人平白指责得如此不堪,我张启山一生不曾亏欠过什么人,唯你却是如何对也不住。二月红是什么东西?养不熟,对不住,极度偏执酽念的……东西。 张启山突然觉得空落,是从前拥有,现在不復得的……血肉,叫人生生剥离,扯断血管,切碎经脉的难过。 拱门到了。 勤卫兵小心试探张启山,该做何? 他挥挥手,卷块糙席,葬了罢。 突然想回头,张启山忽地被这个念头折磨的浑身痉挛轻颤,握住拳忍着大脑传达给身体的所有冲动。 想回头看看,他倒在雪地上是何种姿势。 想看那单衣下的天火红莲,血红的颜色可曾褪下,若是下一世找寻不来可如何是好。 想知道他的表情,苦笑?平静?还是……解脱? 迴光返照那么久,张启山捂着半张脸,深深唿出一口浊气。 那么久……不就是在等一句“我爱你”么…… 还是晚了一步。张启山站在拱门另一边,茫茫然不知要怎么办。 ……不能回头!回头看到的景象足以让自己崩溃。坏死就坏死吧,仗还没打完,还没给你个太平盛世……百年大树,还不能倒。
第16页 连年征战,张启山亲手埋葬过太多人,一个墓坑,一具残骸,一抔黄土,早已麻木。 我终于知道当年你丧妻时,三天三夜不吃饭,七十一天不登台的感觉了。原来人死,是疼的。 大概早就恨死我了罢,一冬天没少求死,这下可终于遂了心愿,红老闆。 极念旧情的一个人,从第一次相识积攒下的情义,怕是就在这一冬天磨了个一干二净。本就是个薄情的人,君子之交淡如水,当年我怎就把你的不拒绝,当成了两情相悦?一心拖你上贼船,也不曾想过你作何感想。 张启山莽夫一个,情情爱爱总觉得说着小女儿气,这些年来从未好好对你说上一句……我爱你。总觉得不晚不晚,时辰未到,有的是时间说这些,不想就是晚了一个拱门的距离,就不在了。 很少有表态,温润淡漠。甚至都说恨人太累,不如搁置一边,毫无感觉来的轻巧。连恨我都不愿意了么?红二,你怎么想的,为何到死都不肯与我多说一句? 勤卫兵回来后便一直站在张启山身后,不敢打搅,也不知道那话何时当讲,左右为难。犹豫了许久,还是走到了张启山身边,小心翼翼的说道: “红二爷他……刚还剩一口气时,他说……” “我爱你。” 下雪了。 天泛着红色,不知在雪地了站了多久。张启山僵硬的回过头,空荡荡的园子,落满新雪,什么都没了。 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现在才发觉出屋外头的天寒地冻,似是冰锥扎进了每根血管,顺着温热的血液流到心脏,戳他个千疮百孔万劫不復。 若是这般一直站下去,脑中空白,就不……难过了吧? 二月廿二的开始,张启山艰难的举起胳膊将额前的头髮顺去。 他拉开门,橘黄色的一豆油灯,把影子清晰的拉长在雪地上,他回头看看满园红雪,阴影下的脸,似是一夜年迈。 后续。 民国二十九年,农历二月廿一,九门提督二月红,殁。 三日后,廿四即植春分,阴阳相衡。自此而至,凛冬过,暖玉生。 次年同日,祭祖拜先,二月红衣冠冢立于其妻之右,红家班底众徒前来弔唁,现其碑上,有张军座之台甫,以“底亲人”自居之字。 民国三十一年,九门提督张启山,12月8日(即农历十一月十二,节气大雪)于常德会战鏖战一月零七日,以中华民国上将衔陆军中将之职,殉国。 次年三月,追授陆军二级上将军衔。遗体为长沙九门提督安葬,仅一灰质骨物香囊,奇沉,异香,为随葬。 番外1情不知净秽,人不知贱贵 二月红 真是……寂寞呢。 只剩下一只眼睛能看到了,看到半边雪地,半边蓝天。若是仰着倒下该多好,可是再没力气……再翻身。 张启山,你怎么不回头看看。 好累,闭眼罢,苟延残喘还不如早些归于清净。 头痛欲裂。唿吸还是温软的,沉重的融了雪,打湿了半边脸。 张启山…… 欠你的都还清了,这段感情,我二月红问心无愧。 走那样快作何。半分魂儿都再不愿与你纠缠不清,奈何桥,孟婆汤,三生石……再也不要有任何关系了,太累,再也折腾不动了。 想知道可否憎恨过你? 呵,红某人堂堂一介男儿汉,九门提督,妻儿满,列徒遍,生生叫你拆成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不想延荣了几代的红家班竟断在我这里……不恨你,诺过的,绝不恨你。这些怨冤恨恨,就算在红某自己头上罢。 张启山,你回头看看。 真是应了那话,若是有朝一日我死在牢里,腐烂在地底,你也绝不会多看一眼罢。 早知现在这番落魄,死无葬所,何必当初将那张家邸府闹个翻天覆地,抛了礼数,放下身段,尽数丢了颜面,只为问你一句,我二月红,算个什么东西? 不骗不瞒,承诺到何处去了? 好一个郎才女貌,登对十分,可我该被置于何地?春冬数余载,都说是戏子不动真情,你何曾见过在戏里流干眼泪的角儿,在人面前生生用血用泪残了半面妆? 本就是男儿汉,流血不流泪,优柔寡断果真不成大事。 张启山……你回头看看。 算来我在你那里不能算的上一段成功出彩的人生经歷,毁祸了你小半世生活,说我什么都好,佞幸,卑鄙,我罪有应得。 张启山,过好后半生,替我看看,天下安稳,太平盛世,梨园荣景,妻儿恩爱,子孙绕膝是什么模样。 张启山,你回头看看…… 将死之人,满眼背影; 未亡之身,何等光景。 缘分净了罢?来生休要纠缠了。太辛苦,我是说……太累了,再也坚持不下去了。 我以为只是缘分薄浅,情切至深,到头来……才明白这全全都该反过来。所有的感情从来都是我在单向付出,从一开始就是……感情一断,缘分什么的,也不存在了。 早就该知道的……呵…… 从未听你讲过一句,你心理的所想所念, 张启山……你回头看看…… 后背好疼,胸口也疼的厉害,纹身灼烧进血液里,一寸一寸的撕破血管,好烫。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求求你……回头看看…… 我还有话不曾对你讲…… 早该面对的,至死不渝。 “我爱你。” 拄一根青杖,戴一顶蓑帽,一道盘山青石路,绵绵山雨将面颊弄得湿漉漉的好生凉快。 “红班主。” 双手合十,含胸弯腰鞠躬道:“主持。” “有劳红老闆了。” “客气。” 堂鼓定心,单皮鼓急促密如雹点;檀板似是黏了水气,浑浑噩噩的敲打;大锣小锣一个磬醒一个清脆,传出山路几里远;京胡迷迷瞪瞪咿咿呀呀,靡靡之音不过如此…… “廿二簪头碎,唤来人声阿爹 梨园初至十二年,坎坎坷坷九百天 教坊两袖朝朝醉,椒房五更夜不寐 敢问暮昏人可曾悔,将军啊人言可畏” 唱了一世冷清,两世精明,怎么把自个儿唱煳涂了。 可有这优伶出家做和尚的先例?心不在焉的想着,到老做个出家人,洗洗墓里的秽物,听听佛经,清心寡欲,倒也知足了。 来了。 青衫布衣,不穿军装的模样,田家的青年一样,将那满腹诡谬藏起掖住,老老实实,平平淡淡,似在过日子。 戏子儿可不都活进了戏里么?唱多了,就进来了。年復一年,把那人情都看冷了。 这是认识张启山的第几个年头?罢罢,怎么他一来,反倒拘谨起了?不就是……不就是多了个观众么。
第17页 极恶之人有哪些个善终,莫不是他想要看完这辈子所有的戏罢。衣冠满座,万一哪天少他一个……嗟,净胡思乱想些什么,如何可能! “红老闆。” “张大佛爷。” “这一下筹得多少善款?” “精打细算,够主持再修建一座小庙,当做了件善事罢。” “善人,终有一天会得善报。” 端站在庙门口,毕恭毕敬双手合十,鞠了三躬。 一拜,求夫人身体可有所好转。 二拜,愿红家梨园世代昌盛。 三拜,祈太平盛世,安居乐业。 “都说我红二拜什么,不得什么。” “不妨你来拜张大佛爷试试?” “怕不要都拜反了才好。” “说笑了。” “可否问佛爷件事?” “知无不言。” “我佛修行,千步生莲,一莲一面,一面一缘,不知张大佛爷的缘面,我可见过多少?” “一缘一念,一念一怜。张启山不过是个俗人,家国一面,你独一面。” “何诺?” “仅此对你,万万事,不骗不瞒。” “穷边自足秋怀。又何必,平生多恨哉。 只凄凉绝塞,蛾眉遗冢;销沉腐糙,骏骨空台。 北转河流,南横斗柄,略点微霜鬓早衰。 君不信,向西风回首,百事堪哀。” 一合摺扇,反覆在手心敲打,秋雨一场,淋尽人间百态。筚篥悲恸,怨女痴儿,又要变天了。 “我喜欢你。” “啊?” “我二月红,喜欢你。” “何来……何来……” “嘘……” “……” “就当今儿个这戏词罢,戏里人念词,无需当真。” “……罢。” 其实人生就在你以为,和我以为中度过,大概误会就是这般得来的吧。错过不是错了,是过了。 “莫过悲痛,红老闆,节哀顺变。” “地底下躺着的那位可是我夫人,张启山,丧妻之痛,你如何能理解?” “一介莽夫,丧父丧母丧手足兄弟,百味浅尝,还不曾体会过丧妻丧子之味。但于我来讲,二月红不死,情痛伤及皮肉而已。” “濡沫十年载,张启山,戏子情深不过如此。” “你喜欢我。” “我爱她。” “比得上我爱你……?” “你说什么?” “没什么。” “休要……” “你早晚会听到,但不是现在。这两壶酒带给你,张某还有要事缠身,先行告辞。” 【九门提督张大佛爷,三盏天灯抱得美人归。】 “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娥眉谣诼,古今同祭。 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寻思起,从头翻悔。 一日心期千劫在,身后缘,恐结他生里,然诺重,君须记。” “班主,秋雨寒气重,披件大氅再出门罢。” “不必了,赶场子,卸妆也不必了。说不好……就是最后一出了。” 正文番外贰 张启山 常德离长沙有多远? 168公里。 唉,就交代在这儿吧。就算把身上的伤fèng好,弹片挖干净……也是废人一个。有些口子,医不好的。 下雪了……真是巧。从未以这个角度看过下雪,粗人一个,不会打比喻,就像是在下刀子一样,刀尖朝下下着。 这些日子真的累坏了,就这样罢,总算能休息了。 说是人死之前会将生前最想要看到的,都回放一遍,果真如此。 很久很久以前,他唱过。 【一月枝头低,二月新眉里。】 刚接到调任令时还犯过愁。湖南这地方,说起来半尴不尬,又是个烫手山芋。也不是不曾和上面协调过,可他们这般下电报:这地方,只能你来接了。 这下我知道了,我手里的兵太多了,多到他们不放心我了。 南迁时候,绥远下大雪,鹅毛大雪煳的眼睛都睁不开。漠北的清晨自有其凛冽独特之处,呵气都会带走身体里的热度。就这般急行了四十里山路,待到当午整顿时生生少了两千人。 或是冻死在半路,或是逃回了老家,与我无关。 刚下过雪,白雪覆盖了整个长沙城。一家戏园子的高墙底,站着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儿,旁边立着白扎子,插满火红的山楂串。一嗓子吆喝叫卖,一枝从戏园子里探出的细幼的梨树枝,颤动的抖下一丛新雪,落在红山楂上。 马行速度快,却看了个清楚。 【三月梨园戏,四月红霞衣。】 长沙这地界确实比漠北暖上许多,养人的好地方。强龙没有,地头蛇虽有些根深蒂固,却也百年大家稳健有秩序的样子,据听说大都盗墓发家,也有洗白的,可这世道……染上了,便代代相传。分一杯羹的意愿也明显,八大家,关系错节,有些意思。 三月末,省长请去梨园看戏,说是花鼓戏为长沙一大特色,且听他细说来,那梨园现在的台柱子是位能人,什么都能唱上几段。不过若仅是如此,我又何必像个旧朝老太监似的,坐在那里听着过一下午糜烂的生活,只因他背底下一句话:红家班,长沙地下提督里,最细水长流的一支。 三百六十行,就属戏子最为薄情。 像这样的,不合作,就做掉。 倒是个漂亮的戏子,做掉真是可惜。 坐在二楼雅间,看着他在戏台一段段唱。俗人一个,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后来大鼓一敲,咚的一声整场都安静下来,小鼓密集如雨点般的骤降,他提气旋转起来,明黄色的戏服在二楼看来,简直是……旋转成了一朵……说来矫情,我不曾见过的明艷的花。再来一声大鼓收音,他仰面倒在戏台上,闭了眼,胸前喘着起伏着,桃红色铺在眼睑上,越靠近眼睫的地方越是深红。 真是好看,不枉这满堂喝彩。 他倏地睁了眼,视线直直的落在我这里。带着倦意,却掩不住属于一个正常人的清亮和明净。 【五月铁马骑,六月烽火急。】 再次与他接触时,在春末夏初。 逐渐融入这个南方的新环境,听他们柔软的湘语口音,吃他们口味清淡而精緻的饭菜。 每日却过的提心弔胆,不单是与人打交道的心累,更多的是自己身体里压制不住的欲望。北方粗旷的环境实则更适合我这体质,生活的像南方一样精细拘谨反而被约束起来,更加激起了身体里的不满。 战火还没烧到湖南来,没日没夜的是最耗人的勾心斗角。时常抽菸压压身体里不安分的因素,可自己也清楚,再这样下去总会有弦断囊破的一天。
第18页 捡了个好天气,带了几个副官骑马去城郭外兜转一圈,也顺道看看摸好路子的,踩了点做过标的斗现下如何。 “二月红。”他一身黄土,站在我马前,攥着几只簪子的手放在胸前介绍自己。 被做过标的斗不动,这是硬规矩。我皱眉看着他,他自知理亏,抱拳鞠躬随即道:“恕红某急用,一时着急,慌不择路,只知这斗离得最近。玉簪几只,日后定登门道谢,连油斗一只,一併还上!” 不卑不亢,行为举止也不似慌至乱了手脚。 我摆摆手,几只簪子罢了,日后规矩不坏便好。 他身后的伙计焦急道:“少班主,这三支玉簪不够赎人!” “家中还有银钗一只,这下总该够了。”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比那时阴柔的戏腔差。 他再次道谢后,便翻身上马,带着伙计急匆匆往城里赶去。 至始至终还不曾与他说过一句话,现在才反应过来。 “军座,最近共匪流窜,早些回城。” “罢。” 自四月中旬查封《观察日报》后,大量共产党员暴露,共军不断将已暴露人员转移向延安和新四军所在地,整个湖南呈现出紧张暴躁的气氛,人人自危,有过几次小型冲突,明着暗着使不少人命丧黄泉。这些故作紧张的事情,总有一天会被拿上檯面来,大做文章,传进延安那里,宣传其所谓“革命精神,牺牲自我为集体”之类,实则对于我们来讲,就像在大东北的夜晚的街头,喝多了干了一架而已,宿醉一场全忘掉。 民国二十八年,长沙八大家召开会议,根据内外抗战结成九门提督。各自发展暂缓,支持军需为先,条件为我和我的军队,不得加重长沙百姓赋税,以及取消每年两次惯例军用征粮。按各自发展程度分别排序,经二月红推荐,以军阀的身份,位列九门提督之首,其余依次为上三门二月红,半截李;平三门陈皮阿四,吴老狗,黑背老六;下三门霍仙姑,奇铁嘴,解九。 公历1939,六月初八,节气大暑,九门提督成立。 【七月踏书人,八月无谁问。】 燥热的天气里,两件事接连发生。 其一,梨园皇帝,红家班台柱二月红,迎娶面摊丫头。两月前少班主拦路救人的佳话,又被重新以种种版本传的沸沸扬扬。 其二,红家班班主不忍不堪言论,悬樑自尽,少班主二月红接任。红白喜事接连,不是什么好兆头。 我倒挺喜欢那个“红老闆出城,向有过一面露水情缘的张军座,借得三支救命髮簪”的版本。虽不知这是哪位说书人惊堂木下的说法,却意外的接近真相,确实是“借的”。 露水情缘也会有的,在丧礼上他一身缟素,满面清泪,告诉我说:“爹是清白的”,真他妈好看。 婊子戏子不分家,爹就是因为有传闻道他与男人有染,搞得两处一家人亡一家财破,才一根白绫悬上房梁。 “大不祥。”我对他说。 【九月缟素焚,十月尚不闻。】 时常进他的戏园子听戏,几次下来,那二楼的位子便没人再敢坐下去。他……如何讲,实在是个淡泊的人,话不多,温润平和,典型南方性格。几次闯进梨园后院,寻到他上妆更衣的地方,与他说上两句话,听他吊吊嗓子,他也不恼。夫人待我也很好,见我在时,总会端一盘小点心,两盏润喉茶,再悄悄退出去。 我给他讲讲国家战局,他也会拿谱,给我清唱些还不曾在台上表演过的戏段子。 “近些日子怎么不见你出去探斗?”他从架子上取下一件戏服搭在小臂上,回头问我。 我那些个本性,隔个十天半个月就要进斗里磨上一磨,以便在其余时间内我都能表现得像个正常人。不解的是近来一直都“很正常”,在此上,我不曾逛过欢馆,不曾赌命,也不曾虐待俘虏和探子。 “头髮长了。” 他一怔。 “挺好看的,别剪掉。” 他转过身,似是认真在挑选戏服,随即温润道: “好。” 待到来年九月时,长沙九门提督才算真真正正的安定下来。 清秋山上面分外凉,安顿副官等在山下,自己寻着音上了山 ,一上山便听到大鼓咚咚作响,敲得心肺都跟着颤。红老闆声音穿透力极强,划破山雾般的传进耳朵里,那小庙虽小,香火却旺的紧,整座山都被笼着一钟罩佛家味。 他就在那团香火里,红色水袖几近甩上松针头,薄情的小脸儿正眼都不曾给过我一个。虽说唱念做打应该一项不少才是,可他就那般面无表情的唱着,在我看来却有味道的紧: “淮委宿醒无言对,春风一度两清泪 寒蝉消声独自愧,云端之人,来世会” 他的眼白非常干净,没有红血丝和盗墓之人的浑浊,黛色眼妆更衬得没有半点杂质,眼睛几乎不动,只有与红戏服相得益彰的红嘴唇一张一合,唱出那些珠圆玉润的句子。 戏毕,陪他走上山顶的庙祭拜。 三拜后他直起身,突然抬眼问我,我们之间有什么值得对方信任的。 “不骗不瞒。”什么都给不了他,一时难过,我只能这么承诺。 【十一夜里魂,十二共一灯。】 这生活就是在不断失去着什么中度过的。 二夫人去世时我正忙的焦头烂额,抽空打发副官去告诉二月红,晚些去看他。 丧父丧妻,白红白的日子,过的也实在是心酸。 不登台也就罢了,不吃不喝守在灵堂。半夜我过去时他正跪在地上,趴在棺前轻轻的睡着,拍拍他的头,他喏一声醒来。 “节哀顺变。” 他先是木讷的看着我,接着两行清泪便不自觉流下来,一如他那时丧父一般。 我摸摸他的前额,如今见一面多不容易,小东西,关于我成婚的事下次再告诉你罢。 那晚说了很多话,拎去的两壶酒被喝了个精光。他迷迷煳煳的样子,趴在我怀里软绵绵的笑着,哭着,充斥着不安。那时我就在想,若有朝一日大权在手,定给他圈一个绝对安全的围栏。当他所有的事情都完完全全在我的掌控下,再无战乱,痛失亲人,自身难保的状况,就连是哭是笑也由我做主时,他就是我的了。 后来的生活过的很是模煳,即使是现在拼命的想也是一片混乱。 似乎是去了一次南京,两次北平。第二次去北平时在新月饭店,以一个正式的方式,追求到了那位大家闺秀,并公众于世。那日似是喝了酒后去的,隔着大堂,对面隔间里的人是什么样子都不曾看清。她父亲需要一个有能力的女婿,我需要一个有背景的人帮助。而我们需要的,便是这么个……隆重又罗曼蒂克的方式。 那些日子没用受过这痴疯暴虐的病苦,我以为那是娶妻的缘故,还暗嘆过,那些嗜血的性子,会在将后的生活里,慢慢磨平吧。
第19页 突然成婚的消息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什么震动,至少在北平的日子里我没有接到过他的任何书信。丧妻后他变得越发淡泊,回长沙后第二日就急着成婚,也没有刻意抽出时间去看看他,不知前些日子过得如何,成婚一事没有提前告诉他,不过那样的人,怕是不会多想些什么罢。 并不是所有的感情都可用“那就将小女许配给你”来商榷。感情像是一种投资,至少你会看他会回报你多少。像是二月红这般的,很少能听他坦露自己真心所想所念,这辈子是听不到他再说句喜欢你了罢。 想来现在能死在这儿也託了那人的福。 交给红老闆的喜帖昨夜已送入红府,按他那脾性,最多会遣人带几句道喜的话,从此再不和我这满是刺头的张大佛爷混搅在一起。 成婚之日,满目萧红,我坐在那里,看着新妻蒙着红帕,一袭喜服,血红血红。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毫无生气。 尽管是凑合在一起的,我仍旧希望……希望她身上能够有一种能调动我的灵气,和让我平静的淡泊气质。就像……就像…… 身子一阵颤。 我在想什么?扫一眼来宾满座,不记刚刚思绪卡到哪里了。抬起头在人群中找着,茫茫然我也不清楚在找什么。 又是一阵颤。 新娘走过来,轻轻把手覆在我手背上,偷偷掀起帕子,惊唿问道:“眼仁充血怎这般厉害?” 低头转着银酒杯,明晃晃,映着一双赤眼。 这感觉太熟悉了,毒瘾发作般,现下需要的是发泄,不知是什么激发了这些念头,颜色?酒精?声音?让我出去杀几个人,倒个斗,或者打一仗……暗劲儿捏上杯子,杯映人影变了形。那班拉乐的二胡声,靡靡不断窜进人的脑子里……一拉,再一拉……声音就这么窜出来了。 暴躁之气从心底腾的翻出来,腾的站起来,新娘受了惊,瑟缩在一边,惊恐的看着我的。 想伸出手将那该死的二胡声掐碎了先,然后……然后…… 手停在半空,这是在这般情况下头一次脑子比身体快。 然后该怎么做?往常我是怎么做的? 座下唏嘘一片。 失态了。我突然意识到,放下手,正准备和下面的各位赔个不是,发现情况不对,周遭一片安静,银针落地都震耳。 身体里沸腾的血瞬息温和下来。 他穿过人群,一步一步的走来。身上还穿着末场戏服,带着妆,提着一根花棍,棍里中空夹着一刃快刀,再熟悉不过。 二月红。 原来这半晌都是想在人堆里找到你。 记忆在这时候变得相当模煳,待我反应过来时,新娘身下一片血泊,一动不动,如我期待的那般,血液里灵气散发开,刺的太阳穴突突的跳。 早已听不清坐下何等喧闹,他收了刀,站在我面前。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失而復得的感觉。 看着他蓄长的头髮,一面妆半面血,看似甚是哭了。这算哪般,别哭,我什么都给你,别哭,我不结婚了。 后面的人勐地扑上来将他制住,额头咚的撞在樑柱上,他也不挣,血顺着在柱子流下来,紧皱眉头。 心里的火气直往窜,上前将那些人挥开,急忙把他翻过身来,几日不见,身子消瘦了不知多少,靠在红木樑柱上。头面固不住的头髮长长散了下来,妆混着血和眼泪,不狼狈,我真想告诉他,二爷,你真美。 我总算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了,这復得的平静和温和。 我捻起他的下巴,他看着我,似是在叨念别人: “我二月红,算个什么东西?” 酒楼外面不知哪个不识相的燃起了烟火,半明半昧的映红了他那张脸。那东西升到空中,霎时间爆出漫天祥云。 霜雪焉能见太阳 新春番外4 快要挨着房顶的铁栏窗户中透出一竖格阳光,“嘶熘”一声,一缕灰尘从狱顶的fèng隙里扬了出来,二月红耳朵动动,睁开眼,直起身来,慢慢回头去看被光漆成软金一样的尘。 狱卒也被铁链的厮磨声惊醒,二月红髮着怔,双眼无焦,高墙之外隐约爆竹声,细不可闻,像是来自狱外的梵音。狱卒回过神来,然后尊尊敬敬道一声:红老闆,新年如意。 细尘落过阳光之后便隐没的身形,安静的坠落到地上。 “爆竹……”二月红皱着眉清清嗓子,又復回应道:“……万事如意。” 狱卒笑一声红老闆好耳朵,若不是之前盘算着年关将至,便是听闻外间爆竹声,也不以为意。二月红软软的笑了笑,用修长的手指点了点耳朵,眼睛,喉管,说道唱戏这活,少一项都不行。 重新倚靠在椅背上休憩,狱卒多嘴一句:“躺回床榻罢,也能舒展舒展筋骨。”二月红摆摆手,一把沉甸甸的墨发垂顺在椅背一侧,背着昏昏沉沉的马灯,昏睡过去。 想来人若有事后眼,定拍着大腿晞嘘一番,恰新年当头的二月红,一句万事如意大过天,可偏生自己不得好过,知天命者来算算看,狱里人怎只剩不到两个月的活头可讨。 中间醒来一遭,俨然已是下午时候,狱卒见他四下张望,斗争良久,才含煳道张军座今儿个有请帖,戏楼听曲儿,大概是不会来了。 二月红诺一声,心不在焉的起身走了两圈,牢房也就巴掌大的地儿,铁链拽着也走不到哪里,狱卒很放心的埋头在桌上打盹,二月红拖着沉重的铁链,小心翼翼地搬来椅子叠放在张启山常坐的太师椅上,扶着墙爬上去,心里还暗嘆,换做从前,这就是翻个跟斗就能站上去的活计。二月红身形很高,上去后稳住身子,铁链已到了最长限度,便垂着手臂靠在墙上。斜打进来的光温温的照在他的前额,眼睛上,深作唿吸,呵气化白烟消融进阳光里,舒服的闭上眼,弯刀片似得眼睫也沾染上一层光晕,打一片阴影在瓷白无血色的脸上。 张启山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狱卒在下面不住的求情,二月红站在两个椅子上自顾自地轻声唱着一段戏,见他来了也无动于衷: “说什么真龙下天堂,孤今看来也平常, 此去借来兵和将,带领人马反大唐, 唐室的江山归兄掌,封你个一字并肩王”。 平静完整的唱完最后一个字,二月红睁开眼。狱卒见张启山来了,膝盖都软了下去,连连做解释,说也不好生拖硬拽,站得高万一有个什么闪失真真担待不起,求了红老闆很久他都只是唱,不予理会。张启山点点头,挥手示意他出去。二月红侧过头,那片光移在了胸口旁边的墙上,侧脸埋没在半明半昧的阴影之中,安静的站着。张启山摸出烟来,环着胸靠在墙上看他,一时间牢狱里静的成了一场景。 待这支烟燃尽了,天色也沉降成昏昏晦暗一片,张启山沉着嗓子问道: “怎么不唱了。” 二月红嗤笑一声,胸口都微微起伏:“红某人不唱戏了,忘记了?”
第20页 张启山抿抿嘴唇,你只是不愿给我唱罢了。 二月红瓷白的脸,连同鼻头,都给冷风冻出一道红来,一室沉默最终被屋外敲门声打破,张启山转身拉开门,接过一个布袋转身放在桌子上,身后沉重的铁门一时间就晾在那里。 头顶的裂fèng里熘出了第二缕细沙,像是狱里小心的崩溃声,沙子落上肩头。 张启山从烟盒里咬一根出来,捲起两只袖子将连在墙面上沉甸甸的铁链打开,半蹲在地上将烟点燃,深深吸了一口,铁链冰凉的让他攥了攥拳,这常常是踌躇时的动作,张启山屏住气,不由得将拳头放松,復攥紧,再放松,烟带着胸腔里的热气一齐唿出,眼睛都给熏着眯起来。 “二月红。”从布袋里取出大氅,二月红正过脸看着他,张启山喉结动一动:“披上罢,窗口灌冷风。” 二月红弯腰接过,披好衣裳,困兽般被圈在高地,月色从栅栏间打进来,海水似的拥到身旁,压着人喘不来气。 张启山看着那张半明半昧的脸,想来当年也是用这个角度看楼台上的人,一脸冷清,过去多少年,还是这般一尘不染,像是不会老去一样可怕的停留在原地。张启山勐地吸了一口烟,反手将半截菸蒂丢在地上,他屏住气系,抬起头看着二月红,张开两臂,说道: “跳下来,我接你。” 二月红瞳孔陡然针缩,心里如大鼓般闷敲,细密的汗濡湿了掌心,胸口的跳动顶动的眼角都要泛红,下面的人用低沉的声音再次说道:“我接你,跳下来。” 像极了一尾红色的鱼,铁链做须,红衣化鳍,扎进沉稳而浩瀚的海里,张启山反手护着二月红的头,一手接住收紧他的腰,深深地皱起了眉,将脸埋在那人的肩头,髮丝里,就像一场骨碰骨,血肉相撞时才能停下来的相遇。 张启山垂着头,看着二月红的发顶,动了动嘴唇,觉着该说点什么,映着过年的景儿,像医生说的那样,总不能把事情想法全闷在心里。 “红老闆。”张启山放在二月红腰上的那只手攥起了拳,浑身紧绷,开口时护在头上的手心里突然一动,二月红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张启山像是被枪抵着般,松懈了浑身的气力,只得嘆口气说道:“……外间有烟火,带你去看。” 终究不是自己的方式,也罢,总会有好转的一时。但愿这般的煞费苦心,能换来哪怕一次双眼对视时的不再尴尬与紧张,哪怕一次再相见时颔首点头,而不是擦肩而过。 张启山知道身后的人定是盯着地面而走路的,不过即便那人的视线落在身上也是冷冷清清,只是忍不住对身后跟着一个对自己生命来说特殊的人而感到的舒服,所得到的那种感觉,跟着自己,对自己来说何尝不是一种皈依。 “张启山。”二月红停了下来,紧了紧身上的大氅,看着他,皱起了眉。 二月红兇狠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同一张脸上写着同样的云淡风轻,所以温软的笑和有求于人时的样子都足够让张启山软了心,就是这般模样,总是在最后关头让人溃不成军。 张启山转过头,马灯摇着光,二月红呑咽一下,喉结上下滑动,又清了清嗓子:“我想说……” 张启山攥紧拳,有一种新鲜的预感和冲劲儿,即便不知是什么,即便那人不可能和自己有相同的想法,只是想想他主动同自己说什么,就觉得有难以抑制的兴奋。张启山微微屏住唿吸,只等眼前的人开口。 这时候勤务兵慌慌张张的从远处跑来唿喊:“您的电报!”,二月红迅速的垂下头,终止了对话。虽说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张启山拼命沉住气,可这未免也太过可惜,张启山抬手示意勤务兵原地待命,对二月红说道: “继续。” “没什么,下次罢。” 接到电报后,张启山将电报揉成一团,大步离去。 此时的张启山用压抑毒瘾般的意志强迫自己不要回头看,大概这便是最后一次相见罢,可越是这样想,回头的欲望便越是强烈。 就像被晾在那里大开的铁门一样,二月红站在通道里,不由得哆嗦一下,没有狱卒,没有跟着的勤务兵,没有铁链,极适应夜晚的视力一眼就能看得到门外堆积的雪,匆忙的脚印,安静十分的牢狱。 在通道□,二月红从未想过有这么一天自己可以独身一人站在这里,他下了台阶,站在雪地里。 张启山离开后坐在车里听着探子的报告,脸不变色,只是将拳攥紧了又松开,心里终归还是有些忐忑,刚刚他想与自己说些什么,无从下手也不得而知,想来就觉着可惜,大概都是命罢。 知道了他出了门站在了雪地里,却不知道他现在作何想法,下一步要做什么。张启山从血液里骨头中升腾起一阵疯狂,堪堪能压抑住的程度,那人还没走,只是出了自己的掌控便开始犯毒瘾一般,可终将要学着离开一剂良药,尝试着走向深渊。 二月红走到围墙根下,从大氅里伸出手扶着粗糙的墙面向前走,再走走,就可以到拱门了。左右摇摆的视线,双眼不再像从前那般贪婪的呑晈这个世界,人在绝望时候可以靠着回忆等待机遇,可有些人得到机遇后却总想着为何不安于现状。 他走到了拱门旁边。 张启山极少有将决定权交于他人的时候,手心发汗,指腹冰凉,浑身血气都敌不过这新一年的寒意。 若是自己出逃,能逃到多远?二月红细细的想着,就算藏身在自己知道的几个墓穴中,也只需要几个行家,轻而易举的被搜到,而若是一直不停地朝一个方向走,虽说天亮之前也能走不少路,只是身体大不如从前,能不能撑得下来都是一说。 若是此时二月红能像平时一样冷静的思考,会发现自己一直在带着自己兜圏子,仔细想来也都是借□,总想着出逃不顺,不想如此顺利定是有人故意放水,只要迈出第一步,就能获得新生。 眼下只保持着一副平淡冷静的躯壳,而身体叫嚣着直教人头晕脑胀。 画地为牢将自己束缚住,却不明白等的只是这些年来只要一句的救赎。 这是张启山在军务嘈杂的一日突发起的一个念头:给二月红机会让他出逃。听起来既疯狂又极端,在张启山自己的眼中这便是一个摧毁生活的举动,念头像新芽一般生长,每每想起那张冷清的脸对狱外展现出新鲜神情时,更甚清晰明了。也不是不曾纠结惶恐过,张启山狠下心,堵上性命一般在新年夜的这天终于实行。 提前压住全城的新闻报导,可以让他生活在一个没有舆论的干净环境中,只要他愿意,只要走到有人烟的地方便可得到倾囊相助,若是换不来冰释前嫌,张启山也想过,可以申请调令上前线,保家卫国也算他的方式。 二月红抬起头,像初次见识浩瀚星空一般,不觉广阔无边,只觉自己正在背着这片苍穹出逃,而无论到哪里都是光天化曰。 嘆了口气,停下了脚步,冬日里的冷风带着一点潮气,捲起垂落的大氅衣摆,连同满头墨发向身前吹去。那人怎么可能给自己逃亡的机会,亡字才是结局,逃怎么有可能。
第21页 张启山听闻二月红转身回去这消息时,不可置信的动了动喉结,梗着东西般的难受,起身摔住车门就要回狱里去,身边的勤务兵急忙提醒不妥,这试探意味未免也太过明显,要他稍安勿躁。张启山紧张的原地来回踏脚,身体里的不安和躁动化成一条平静而细水长流的河,安静的淌在滚烫的血液里,平復着一场场的骚乱。而此时脑子里却乱成了一团浆煳,急不可耐的摸出烟盒,心想着抽完这盒烟,差不多就可以去见他了。 狱里冷清的毫无人气,二月红走进去带着冷淡的气息似乎也只是徒增悲凉,爆竹声都要躲着这片土地,这片有人曾为之痴迷,疯狂,绝望过的土地。 地上浮着新尘,二月红站在叠加的两个椅子旁边,积压在心底的情绪毫无预兆的突然爆发,沉着嗓子怒吼_声,推倒椅子砸在墙上,地上,只是忍不住的想要掉眼泪,不知为何,总想痛痛快快为自己哭一场,才好给自己送行。 待到脚下全是菸灰和菸头的时候,张启山摔掉空烟盒,埋头向狱里走。 对自己来说何尝不是新生,带着满身滚烫的血气推开门,又在看到那人时候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平静,用失而復得才觉得恰当: “走得太匆忙。”张启山卸掉了浑身的戾气,温和的对二月红说: “新春如意。”二月红静静的站在那里,头髮遮了眉眼, 抬起头看了他,动了动嘴唇: “大吉大利。 倚着墙,一个人唱着花脸和老生的戏,胸腔里的气韵似乎永远都吐不完: “讲什么一字并肩王,羞得王勇脸无光。 人心不足蛇呑象,霜雪焉能见太阳。” 狱顶上那道裂fèng终于崩溃,碎砖破瓦窸窸窣窣砸下来,露出一片和牢狱颜色差不多的天。就在那片裂fèng里看到一条银龙,扶摇而上,万里盘旋,新年第一响爆竹,伴着满城的吉祥如意,腾起漫天祥云。 “去看烟火罢。 “嗯。”他吸了口烟,答道。 he的新春篇,再一次写回这种装逼的文风整个人都舒服了,祝大家新春愉快,万事如意! 江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