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城风絮之疑似故人来》 第1页 [悬疑惊悚] 《满城风絮之疑似故人来》作者:流苏【完结】 阿鬟一个人,住在这个城市仅存的老房区里。 很老很大的一个房子,极安静的地方,最令阿鬟满意的是那个小小的后院,种了满架荼靡,满架阳光。 这地方是她一个朋友帮她租的,她的朋友很少,这一个也是从小认识。因为房子大,后来他又介绍了另外两个女孩儿来住。 一个叫茱儿,一个叫安安。 这两个女孩子成天叽叽咕咕,有说不完的话,交流是无非是城中俊男美女的一些逸事,和眉梢指尖流行的颜色。很多时候,阿鬟在一旁很有趣地听着。她感觉她们带来的是一种不一样的空气,她因此也发现,原来另外的人是这样生活的。 这两个粉领女郎,每天清早打扮得娇娇嫩嫩出场,不到午夜不会归家。每每她在写的故事正打算暂时落幕时,她们也恰恰散场归来,嘴里还兴奋地哼唱着娱乐场所的情歌。天天如此,不知疲倦。 她并没有因此觉得烦恼,反而极欣赏她们的生命力。然而欣赏是一种旁观的角度,她仍然维持着自己的生活方式。 一个人固守着某样东西,本身就极动人。 茱儿和安安谈论最多的是一个名叫邢之源的男孩,他是她们共同的朋友,也是她们三个人之所以会住在一起的原因。阿鬟最常听到的是,最近又有谁谁谁要为之源自杀了之类的新闻。 她每听一次,愕然一次。 怎么会有人以为自杀是获取爱的有效方法?而且象飞蛾扑火,屡屡不止。 “之源拥有对女性致命的吸引力。” “他的周围总是围绕着许多女孩,可要命的是他并不接受任何一个。” 她甚至听到茱儿这样说,“天哪!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几乎可以听到砰一声,一阵巨大的暖流从他身上迸发出来,温柔地笼罩着我,那感觉真是美妙。” 她们竟然可以这样毫不讳言地谈论极其私密的情感,她暗地里咋舌,但笑不语。 她认识之源很早,他们是从小的朋友。 他偶尔也来这里,不过次数很少,来的时候也只是坐一小会就告辞走了。 但是茱儿却有意无意地说,“之源对阿鬟好像很不一样。” 她必定是在爱着,不然不会如此计较。阿鬟捧着一本书坐在阳光下,只是笑笑,并不往心里去。她冷静地知道,她和茱儿还有安安不是同一类人。她们的世界里充满了玫瑰色的爱情,可是在她,阳光午后,捧一杯咖啡,抱一本书,即是至大享受。爱情,只是一种虚妄的想像,她觉得不必同自己的想像谈恋爱。 有时候,她也觉得也许太冷静,是她永远无法爱的原因。 然而,有一日,生活终于失去了平静。 那一天,阳光特别温暖,空气里飘着橙花的香味,阿鬟着一身细麻袍子,蜷在后院的椅子里看书,渐渐困意涌了上来,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半明半灭之间,恍惚感到有客来访,是之源吧,她迷迷煳煳地想,他大概坐一下就会走了。 茱儿和安安殷勤地招待着来客,她们的声音传到她耳朵里是那么遥远,强烈的睏倦纠缠着她,她虽然能听到一些动静,潜意识里却不愿意醒来。 忽然,感觉有人轻轻抚弄她的面颊,她皱了皱眉,心道,之源,不要弄,正好睡,微微挣扎了一下,復又沉入暖暖的梦中。 醒来的时候,茱儿和安安争着跟她说话。 “秦少来过了,你知道吗?” “他可是本城最炙手可热的钻石王老五。” “我们邀请过他几次,他都不肯来。这回据说是顺路,才有兴趣来看老房子。” 阿鬟心下有些不悦,她们请陌生客人上门居然没有经过她的同意。 “他看上你了!”安安嫉妒地看着她慵懒的表情,“他说真意外,在这古老的房子里看到一个这么古典的女子。” 阿鬟突地打了一个激灵,想起睡着时那面颊上的碰触,“那个男人,他对我做了什么?” 茱儿暧昧地笑,“他捧着你的脸足足看了五分钟,谁都看得出来,他爱上你了。” “我们这么辛苦,原来都是为阿鬟你做嫁衣裳!” 阿鬟咬着嘴唇,气得浑身发抖,她平素连男人的手都未碰过,又岂能忍受这种狎昵?这地方是不能呆了。 虽然,她一直很喜欢这个房子。喧嚣的城市里难得的安静,还带一个阳光院落,租金也不贵。可是再住在这里,不知道还会发生什么事,茱儿和安安又不知道还会引些什么样的人回来。她不能叫她们搬走,只好自己一走了之。 “你确定你要搬走吗?” “是因为秦少吗?”她们无法理解她的想法,眼看富贵在握,黄袍加身,她却忙不迭地躲,古怪的女子,如她那些过时的服饰一般古怪。 新租的公寓很小,朝北,更没有可以开一架荼靡的院子,所幸有一个落地的玻璃窗,不过没有阳光,从那里,只能看到一座菸灰色的城市。 楼下有一个露天的咖啡座,午后三点钟,阳光不偏不倚地照在某个位置上。她自觉脸色过于苍白,该多晒晒太阳,所以她改在那里看书。 又恢復了一个人平静无波的生活,可她不是不快乐。有时候,她也在想,茱儿和安安,她们其实也很快乐。哪种生活方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喜欢。
第2页 咖啡座的侍应渐渐认识了她,记住了她喝的咖啡。如果是正餐时分来,她多半没有吃饭,点的通常是同一种简餐。所以,只要她一来,不用出声,她的东西总是一毫不差地送上来。换来的是她一个淡淡的微笑。但她从不跟他说其它的话,她就是这样一个人,和周围一切保持距离,无害而平静地生存着。 但是,那个人,还是象匹野马般冲出来,扰乱了她生活的秩序。 午后三点钟,她准时出现在咖啡座。她的脸色在阳光下,仍然白得病态。宽袖束腰的衣服令她似足古画中走出的仕女,不食人间烟火的样子。 突然,吱一声紧急剎车的声音,一架好嚣张的跑车,停在咖啡店门口。火红的车身,锃亮的外表,她才看了一眼,便觉耀目,心里暗自猜度这车主该是多么意态飞扬的一个人,张狂到极至,有风必驶到尽。 ---鹊桥仙 回復[3]:车内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 那个年轻的男人一手撑着车身,象一只猎豹似的轻轻跳下,然后径直朝她走过来。白衣白裤白皮鞋,一身矜贵的打扮。 “阿鬟!”他在她面前坐下,一口喊出她的名字! 她心中咦一声,这人眉眼熟稔,仿佛哪里见过似的。 “我叫秦萩!” 呵,很久以前,她也认识一个姓秦的人。不过,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你原来躲到这里来了!”秦萩的眼睛一片黑白分明,干净得很,“但我还是遇见了你,好像老天註定了我跟你的缘分。” 原来他就是茱儿她们所说的秦少!可奇怪的是,她本来应该愠怒的,到底他冒犯了她,不是吗?可是,对方眼中的清明忽然令她无法生气。 “我听她们说,你是个作家?” 作家?不,她不以此为生,她只是记下那些看到的事,在漫长的岁月里,聊以打发寂寞。 她微笑,不语。 从来不是多言多语的人,大多数时候,她都只是淡淡地笑,静静地看和耐心地倾听,盘桓壁上,置身事外。 但这份淡定倾倒了秦少。 并不是顶漂亮的女子,但却在他心里引起异常珍贵的感觉。既姽婳于幽静兮,又婆娑乎人间。这样的人,遇见了,捨不得错过。 她不说话,于是他也不说话,世界变得很安静舒服,象饮了一杯清泉茶,由内而外都滋润舒展。 这时,火红跑车上,那个艷丽女子娇声唤道,“秦少,可以走了吗?” 可秦萩似听不到,毫无反应。 于是她开始不耐烦地乱按喇叭,刺耳的声音引得路人频频侧目。 他们总是这样,唯恐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阿鬟明眸一扫,那女子顿感冰寒浸体,不由恐惧噤声。 “秦萩,那女人是谁?”好不容易离开了那个地方,碧芙仍心有余悸。碧芙是一个美丽的混血儿,黑髮,白肤,一双碧色的眼睛勾魂摄魄。 “一个朋友。” “她好古怪。” 秦萩笑笑,女人永恆的嫉妒心!不过阿鬟那样的女子,没人嫉妒才是奇怪。 “我是说真的!”碧芙娇嗔,“她令人毛骨悚然!” 她爱娇地抱住自己,媚眼儿如丝般抛过来。秦萩暗暗皱眉,说来奇怪,以前他觉得她这个样子很可爱。可是见过阿鬟,一应凡花再无法入得了眼。 不过,毕竟好风度,如约吃过饭后,他又将碧芙送到了家。 碧芙住在一个高尚住宅区,此时华灯四起,青草如茵。 毛茸茸的小包被当做道具甩在肩上,摩登女郎摆出诱惑的姿势,“不上来坐坐吗?”她妩媚地发出大家都心知肚明的邀请。 秦萩笑笑,“太晚了。” 看着红跑车绝尘而去,碧芙失望地跺脚,到手的猎物居然跑了,都怪那个女人!她猫一般的眼睛里仿佛有碧焰在燃烧,脸上突然浮现出诡谲阴险的笑容。 夜深人静时候,一弯月亮孤独地挂在城市的天空。 这个时候,连街上的红绿灯都只剩下不断闪动的红色,倏地,一只动物飞快地窜过马路,停在了一幢公寓楼下面。 那是一只黑猫,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唯有那双碧莹莹的眼睛闪着寒光。 它象人一样抬着头望上面,突然弓起身子,纵上通往楼顶的落水管,飞快地往上爬。爬到某个高度时,它停下来,轻轻一跃,不偏不倚地落在旁边窗台上,接着象颗黑丸一般连跳了几跳,最后落在某个窗台上,停住不动。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屋子,将它的影子拉长在地上。它一动不动,似乎在侧耳细听。 突然咿呀一声,它悚然回头,目露凶光。 但是什么都没发生,不过是邻居没关好的窗户被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它转回头,咧开嘴唇,露出一个无声的恐怖笑容。抬起爪子轻轻一推,窗户慢慢开了一条缝,黑猫一头钻了进去,悄无声息地落在地板上。 屋内一派安静,它的目标,正躺在床上沉沉睡着,做着好梦。 今晚,也许是她最后一个梦。 它颈毛耸起,龇开牙齿,低低地咆哮了一声。喉咙,喉咙,会喷出热血的喉咙,我来了!勐然间身子往前一冲,它唿地一声扑向床上的女人。 突然一道白光当头照来,它连喊叫都没来得及,就被硬生生打出一丈多远,死死地钉在天花板上,动弹不得。
第3页 “喵呜!”好可怕的感觉,那光好像能透过它的身体,消弥它所有的力量,它感觉似乎连一点精魄都快要凝聚不住。 “喵呜!”黑猫不断悽厉地叫,拼命用爪子挡住头脸,蜷缩成一团,簌簌发抖。 “畜生,修行不易,为何多造杀孽?”阿鬟坐起来,平静地注视着入侵者。 “喵呜~”对方低低求饶。 “这样害人,我怎能饶你?” “仙人饶命!”黑猫竟做人声,“念在碧芙只是初犯,饶过碧芙吧!” 阿鬟浅浅一笑,“我哪是仙人,仙人都住在海外三山。”说着将白光一收,黑猫便从空中坠下。虽则猝不及防,但它应变迅速,在半空中打了个滚,竟能毫髮无伤地安然着地。 甫一着地,便赶紧逃跑,象熘黑烟似的沖向那半开着的窗户。 “唉……”阿鬟微微嘆了口气,“在我面前,你应该知道走不了。” 果然,那白光随心所欲,似匹白练冲出,说话间已将黑猫紧紧罩在了窗户上。 它从来没有这么丢脸过!碧芙的脸贴在玻璃上,伤心地想,方才象只被毒死的苍蝇,这回更糟,四肢大伸,象个壁挂。这女子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有如此神通? ---鹊桥仙 回復[4]:“唔,灵台尚清,看来并无太大劣迹……”那女人居然好整以暇地坐下来,手托着腮,对它研究来研究去。它深深地后悔啊!不应该逞强报復,它明知道她可能有些古怪。这下可好了,偷鸡不成,反赔了只猫!可怜它好不容易修炼成的花容月貌,可怜它好不容易才在这个城市立稳脚跟…… 它正在自怨自艾之际,突然听到那女子扑哧一笑。 实在是很有趣!阿鬟忍不住笑。她见过不少妖怪,可是在这以前,她从来不知道原来猫的一张脸上会有如此丰富的表情! “真不知该拿你怎么办?”阿鬟再度收敛了光华,黑猫叭一下,从玻璃上掉落下来。它已不敢再逃,耷拉着耳朵,偷偷地从眼皮底下看她。 “还是找薇颜好了。”那个女人自言自语地说。 薇颜?是什么狠角色吗?它的脑子开始飞快地运转,在记忆里搜索关于薇颜这两个字的资料。没有,完全没有听说过,这种不知道更让它害怕。正又疑又惊之际,突然颈部一紧,被一双冰凉的手拎了起来,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它无奈地垂着四肢,在女人的手上摇摇摆摆,那双碧色的眼睛深处,难掩恐惧。 沈薇颜,是个兽医,为了方便工作,她的宠物诊所就在沈宅的前面。 那里除了顾客送来的宠物之外,还常常会自动聚集一些另类生物。这个城市初来乍到的妖怪,常常会因为不习惯使用那些现代化的电器而受伤;而有些自认为已经完全适应的,也会出各种状况,比如没进驾校学习过就乱飈车啦,喝醉了酒打架滋事啦,它们没法进人类的医院,沈医生的诊所就成了救急救难之地。 而沈薇颜,是公认的最温柔和蔼的医生。 凌晨一点钟,一辆计程车停在诊所门口,阿鬟拎着猫下来。 “你可不可以……”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回头对司机说。但红色的计程车勐然间加速,慌慌张张地开走了,在路上还撞翻了一个垃圾箱。 阿鬟愕然,她只是觉得不会停留很长时间,想让他稍等一下,可他象撞了鬼似的。不过,也怪不得他,一个脸色苍白的女人,带着一个古怪的黑猫,在这夜半时分独自出游,大抵是每一个夜班司机的梦魇。 阿鬟笑,小心一点总是没错,城市的夜晚,是妖怪们的白天。 诊所灯火通明,玻璃大门没有上锁。 “大意的沈医生!”阿鬟微微摇头,推门进去。 屋里非常干净整洁,布置着供客人休息的圆形沙发,和观赏的绿色植物,玻璃柜里摆放着各种兽用药物,一些看不出具体用途的医疗器具静静地立在墙角。 没有人,阿鬟继续往里走。 真安静,真不同寻常,沈医生的诊所平常都是人来人往(妖来妖往?)的啊!不会是因为她的缘故吧?她从很久以前就非常没有人(妖?)缘,她以前住的那种老房子据说最多奇怪的东西,可是她从来没有遇见过。 至于这只名叫碧芙的猫妖,它是妖怪中的异类。 “薇颜,薇颜?”她的声音在走廊里迴响,没有人回答。走过手术间、资料室、办公室,尽头的宠物间,里头似乎有些动静。 阿鬟走到门口,从门上的玻璃往里看,这一看,大吃了一惊。那屋里,几个大笼子之间躺着一个血淋淋的东西,一双手在它肚子里进进出出,拉扯出一些类似肠子的东西。 真是无法理解为什么薇颜选择这份工作!阿鬟别开头,皱着眉轻轻喊道,“薇颜?” “阿鬟?”屋内一个细细的女声说道,“稍等一下,就快好了。” 十分钟后,走出来一个长髮披肩的女子。 沈薇颜无疑是一个美女,而且绝对是整形医生最好的范本。因为她的五官是那么细緻精巧,仿佛上帝在造她的时候,每一笔的描画都特别用心。然而最引人注目的还是她的一头长髮,乌黑厚密,长度及踵,松松地散在身后,象一件黑色的披风,笼着她的身体。
第4页 “你这个样子,会吓坏人的。”阿鬟笑道,“干嘛不在手术间动手术?” “那是一只纯种的德国牧羊犬,它太重了,晚上又只有我一个人。”说着她注意到了阿鬟手上的黑猫,“咦,很可爱!你哪里找来的?” “它本来打算今晚把我干掉。” “怎么会有这么冒失的傢伙?”薇颜抱过簌簌发抖的猫,爱怜地抚摸着它,“要知道,寻常的妖怪们见了她,可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呢!” 她身上有着消毒水和血液混合的味道,可怜的碧芙四肢瘫软,只顾着发抖。但渐渐地,它感觉出身上的这双手是那么温柔,这个怀抱是那么安全。于是它慢慢平静下来,居然满足地打着唿唿来。 “它叫什么名字?” “好像是,碧芙?” “碧芙,多难听的名字!”美女的大眼睛落在黑猫光滑闪亮的毛皮上,“不如叫小黑好了。小黑,好不好?” 碧芙,不,现在改名叫小黑了,幽怨地看了她一眼,不懂为什么小黑会比碧芙来得好听。不过,它有反对的权力吗? “交给你了!” “好,我会好好照顾它的。” “今天这里真安静!”阿鬟临走的时候环顾了一下诊所四周,真的看不到其它的妖怪呢! “嗯,大概那些人都学会怎样保护自己了吧!” 黑髮女子抱着一头碧瞳黑猫,站在门口目送阿鬟离去,她的长髮在风中散开,铺成扇形,异常动人。 “哎呀,小黑,我忘了问阿鬟你哪里不舒服了。”待得阿鬟走远了,她蔷薇色的嘴角突然泛起一个邪邪的微笑,“不过没关系,我们把什么心啊,肺啊,都换过一遍,应该就没有问题了。” ---鹊桥仙 回復[5]:小黑吓得魂飞魄散,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惨叫。天哪!它遇到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些人啊! 阿鬟在路旁等车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猫的惨叫,遥遥地从诊所那边传来。仿佛遭遇了什么极恐怖的事情一样。她疑惑地皱眉,凝神一想,突然间恍然大悟,“不好,忘记了今天是……” 那个人,根本就不是薇颜。 可怜的小黑,她坐进计程车里的时候,心里不无愧疚,但她实在没有办法自那个人手中要回任何东西。 回到居所的时候,天色已有一些蒙蒙亮,正是欲明未明时候,失眠的人刚刚入睡,而那些畏惧天光的东西则正赶路。 清晨的微光中,她所住的公寓楼一片沉寂。她始终不喜欢这种没有生命的建筑,不象那些老房子会唿吸,会嘆气,它们经歷过许多朝许多代,住过一茬又一茬人,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和灵魂。在里面还可以看到一些过去人们生活的浮光掠影,那种充满活力的样子,会让她有安全感。 一夜未睡,她并不觉得疲累。桌椅枕席,对她只是摆设而已,无形无相,哪里需要什么家具啊。打发了那只猫妖,她不禁又想起秦萩来。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谁的手,搅翻起沉淀的记忆。 她自床底拖出一只描金箱子,箱子的四角包着铜片,沉沉的,显然放了不少东西。箱盖上挂着一把蝙蝠形状的旧锁,泛着暗暗的铜绿。 打开箱子,却是满满一箱的书册,都用粗棉线装订得整整齐齐。靛青的封面上是手写的娟秀字体。这是她所有的故事,她眼见的一切,悲欢离合,世事浮沉,大抵都在这里了。 一本一本地拿出来,那些浮动着暗香的名字在她眼前一掠而过,那些女子一生的故事也许没有旁人记得,但终有她这个见证。 终于,她找到了要找的那一本。薄薄的册子,象主人的命一般薄,封面右上方白底处,赫然写着阿鬟两个字。 她轻轻拿起这本册子,翻开来,泛黄纸张、褪色文字铺陈了一个盪气迴肠的故事,哀艷绝烈处,似有怨戾之气冲出,吹动她的额发,仿佛又听到那个人带血和泪的低语,“阿鬟,阿鬟,你当争气,别人越轻贱你,你便越要争气……” 那是怎样的一场惊心动魄!而今读她挑灯濡笔记下的事,仍觉心旌动摇,不能自已。 怪不得她一见秦萩便觉熟悉,他的面容跟他曾祖秦扶风何其相似。 秦扶风,提到这个名字,后面跟的必定是俞双鬟,秦俞氏,秦俞氏,所谓夫妻,就是象这名号,即使死亡也无法抹去她是他妻子这个事实。 “阿鬟,阿鬟!” 突然间真有个声音遥遥地穿透墙壁而来,此际她意乱情迷,听在耳里,只觉悚然心惊,不知道这声音到底来自哪个空间? 紧接着,客厅的墙壁忽然变成了液体状,被人轻轻一触,便荡漾出无数波纹,有个人就从那水波纹中抬腿走了进来。 她握着书卷,松了一口气,“之源,这么早?” 邢之源,世人都迷恋的花样男子。完美无缺的脸形,即使发呆也含情脉脉的眼睛,碎碎披披的长髮据称已引起一场风潮。然而最致命的是他的表情,有一些羞涩,又一些无辜,能在一眼之间闪电击中女性最柔软的心房。 美貌和魅惑术,本来就是他那一族的专长。 “早!” 他平素最知礼,这般鲁莽闯入还是头一次。不过虽然行动慌张急迫,他还是说个了早字。
第5页 “今天不用工作吗?” 最近一家影视公司相中了他,拍了一部偶像剧后他便迅速走红,魅力范围暴涨的同时,私人时间却急速缩减。 “上一场刚拍完,下一场还没开始,我偷熘出来的。” 总听他抱怨拍片赶起进度来几日几夜不得休息,要不是精魅,哪有这等精神?镜头面前还不能带出一丝疲态,要把最完美的一面呈现给观众。 “你又见着他了?” 他问的,是那个秦萩秦公子,真不知道他怎么晓得的,她昨日才遇见,他今日就晓得了。 “我身边有耳报神么?”阿鬟笑着,双手不停,将她那一堆古旧纸张收回箱子里去。 “他……不是什么好人?” 声名狼藉的秦少,身边莺来燕往,游戏人生,自然不是什么好人,可是没人知道,他有那样一双干净的眼睛。阿鬟只淡淡说,“避不开的,就叫做命中注定。” ---鹊桥仙 回復[6]:她已经搬过一次家了,难道为了躲他,一再地搬家不成?他不见得对她不利,她也不见得有负于秦家。不过是个故人之后,之源实在没必要大惊小怪。 “想那秦扶风……” “不,他和他曾祖父不是同一类人!” 不知为何,她突然急急出口打断他话头,替秦萩辩护起来。 “他们都一样!自私!残忍!卑劣!他们可以穿着其它生灵的皮毛,仅仅为了赢得一晚上艷羡的目光。可以仅仅为了装饰华丽的客厅,就斩下它们的头……” 他的反应太激烈了一点吧?这完全是两回事啊?她有些好奇地望着他,这么多年来,他不是早已习惯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了吗? 之源也觉表现失常,遂闷闷地收了声,郁郁寡欢地坐在沙发上,表情伤感,眼神忧郁,委实令人心疼。这大概是近年来他百试百灵的一招,但她对此免疫。 她笑,“我晓得你的意思,我会保护好我自己,不过……”她想起出没在秦萩身边的猫妖,象他这样的贵介公子,最容易吸引那些魑魅魍魉,“他总算是故人之子,我应当照拂他。” “可是……” 他始终是担心她,总觉得她深居简出,无法适应变化得太快的世界,变化得太快的人心。总觉得她需要照顾,需要提点。 “嗯……”阿鬟手掠鬓鸦,思忖着转移话题,“茱儿和安安,还好吧?” 茱儿和安安是她心里认准的字,其实她们两个取的均是洋名,她不懂为什么女孩子的名字要取得那么古怪。 “她们说你走之后,屋里老是有一些异响,变得不安生起来,希望你还是能搬回去住。” “我又不是镇宅的东西!”阿鬟笑,“嗯,对了,我今早去薇颜那里了,但是却遇上了蔷色。” 沈蔷色,沈薇颜的孪生姊姊,相貌与薇颜一般一样,可是性格脾气却大相迳庭。 薇颜是仙子,蔷色是妖姬。 “怪不得我收到留言,昨晚一只狻猊给换了一颗猫胆,还说见到沈医生的诊所附近有一只黑猫在天上飞来飞去。” “是蔷色做的吗?”蔷色素来唯恐天下不乱,出了名的刁钻难缠,他们都不愿跟她罗唣。 “除了她还会有谁?她一出现,薇颜就要跟在她身后收拾烂摊子,我想现在薇颜肯定头疼得很!” “希望那黑猫不是我认识的那只。”想到可怜小黑的遭遇,阿鬟心有戚戚。 “我要走了!”之源看看表,从沙发上跳了起来,临走还不放心地叮嘱,“总之你最近离沈蔷色和秦少爷远一点。” “可是……”阿鬟刚来得及吐出两个字,之源的身影就消失了,墙壁弹动了一下,恢復了原状。 “可是我,已经答应了他的邀请。”她喃喃地对着一面空墙说道。 她是答应了秦萩的约会,但没想到他将她一路载上山,最后在一处林木成荫的豪宅门口停了下来。 “这是哪里?” 她再孤陋寡闻也看得出这是住家,不是饭店。 “我家!”秦萩干脆地回答,铁门缓缓打开之际,他突然从后座拿出一个白色的东西塞给她。那是一束小小的铃兰花,碧绿的根茎和白里透青的花瓣,怯怯地在她手上绽苞吐蕾。 她看了他一眼,他不说话,也不看她,尽顾握着方向盘,沿着车道往里开,只是嘴角有笑意隐隐。 “为什么带我来你家?” “我想让父母见见你!” 拜见父母?他们才见过一次面啊? 也许有些人,一面之缘即明白彼此可以做朋友。 在大宅里,她见到了秦家父母,还有秦萩的妹妹秦荻。 萩和荻都是生在水边的植物,秋风瑟瑟,萩荻摇曳,是非常诗意的画面。她很喜欢他们的名字,可是秦荻似乎很不满意她。 “阿鬟?你没有姓的吗?” 秦荻是一个柔媚的女郎,棕色的长捲髮在身后波浪起伏,杏眼长睫,粉面娇靥,正是青春逼人时候。 “荻儿!”未待阿鬟为难,先有人出言制止了她。 秦荻悻悻地不说话了,但仍用一双水汪汪的眼睛紧紧盯住阿鬟。
第6页 危险!她的第六感不断地发出警告。这是哥哥第一次带女人回家,据说他才见过她一次。可是他完全被她迷住了。今日一大早就开始拟菜单,督促佣人们打扫,跟家人再三重申一定要回家来吃饭。他可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足见这个女人真的非常不寻常。 一个人,能有多不寻常?除非她不是人。 “你别理她,她走火入魔了。” 秦萩揽住妹妹的肩,兄妹两人十分友爱和睦。 “说什么吶!”秦荻白他。 “不是么?好好一个女孩子,读道德经读得疯疯癫癫的,常常说这个是妖,那个是怪的,再这样下去,你真的不嫁人,要成仙吗?” 阿鬟意外地看了她一眼,正碰上秦荻目光如电,两人目光一触即分,各怀深意地别开了。 只秦萩尚乐呵呵地引她们开怀。 晚宴简单而隆重,主人们非常客气,他们泰然自若地坐在雪白的餐桌后面,举止言谈笑容都恰到好处,很有教养的样子。 阿鬟突然想起她曾经赴过一个妖怪们的夜宴,那些人先开始就跟人类一样优雅有礼,可后来为了一道着名的点心,大家都原形毕露,窜上桌子大打出手,那个混乱的局面至今想起来仍觉好笑。 但人和妖怪其实差不了多少,他们也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吧,他们在争夺的时候,又是怎样一副形貌? ---鹊桥仙 回復[7]:“你不知道,我这个妹妹,可调皮了!”秦萩抿下一小口葡萄酒,微笑着说。 “哥哥!”秦荻无奈,每次来了客人都把她的糗事搬出来说,都说了一千零一遍了,还说不厌吗? “她十五岁的时候……”秦萩无视妹妹抗议的眼神,“我们一起去瑞士莱茵湖旅行,她非要下水游泳,结果差点淹死。” “秦萩!”秦荻威胁他,“你是不是我要把你所有的罗曼史都背一遍?” 秦萩立刻噤声。 阿鬟忍不住笑,他们常常觉得人类是低等的生物,生命又短又脆弱无奈,但是这种亲情人伦,不是活在世上长久就能得到的。 吃过饭后,秦萩带她上露台看风景。 一个好大的露台,仰天可以看到很多星星,露台上有原木搭的架子和条凳,巨大的花盆里种了一些花木和藤萝。山下的城市灯光点点,热闹嘈杂在脚下,眼中看到的只是繁华面貌。富人的生活真的很写意,怪不得连妖怪都要拼命赚钱。 “你看那边是不是我家?” 秦萩的眼睛刚转过去,阿鬟手指一弹,一粒石子,那是她方才暗暗从花盆中拾起的,激射而出,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一个黑影闷哼了一声,从空中倒栽了下去。 到底是谁在暗中窥视他们?阿鬟正在想,突然秦萩抓住她的手。 “阿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见到你就觉得非常熟悉,非常舒服。我想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 阿鬟不知所措,她原本最讨厌别人碰触她,可是秦萩的手暖暖的,好像也不是很讨厌。 “不行,我等不及了,从今天开始,我不想浪费每一分每一秒,我要珍惜我遇见你的日子,所以,能不能请你接受……” 他想做什么?阿鬟惊异地睁大了眼睛,他从口袋里掏啊掏啊,好像要掏什么东西出来似的。 忽然,好像有人用重锤在他头上敲了一下,他低低呻吟了一声便躺倒在地上,抓住阿鬟的手软软松开了,一个小盒子从他另一只手中滚落出来。 “谁?” 阿鬟并没有直接去察看秦萩,反而对着空无一物的天空冷冷呵斥。 夜色本来漆黑如墨,慢慢地,空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出现了,先是透明的人形,再后来有一把纷飞的长髮倾泻出来,那个人,蔷薇色的嘴唇,墨荷旗袍,怀里抱着一头长着蝠翼的碧瞳黑猫。 “蔷色!”阿鬟无奈地嘆气。 “小黑,你要的就是这个人吗?”蔷色眼中光华流动,她似乎和夜色交溶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她的身影。 黑猫委屈地咪呜了一声,身上被石子打到的地方还火辣辣地疼。 “阿鬟,你确定要跟它争吗?”蔷色闲闲地说,身子在空中浮动,居高临下地望着下方一个躺着一个站着的人。“我看你最好赶快从这个人的生活和记忆里消失,不然的话,他脑中那根牛毛细针,我可就不要了。” 还未待阿鬟回答,楼梯口传来秦萩的尖叫,“哥哥!”她冲过来察看秦萩的状况,一双惊骇莫名的眼睛抬起来望向阿鬟。 “你对他做了什么?” “……”阿鬟无语。 夜空中,那妖姬已如蔷薇泡沫般消失无影。此情此景,难怪秦荻误会,只是不知她哥哥伤势如何?虽然蔷色应该不会下辣手,但她禀性喜怒无常,行事只凭个人好恶,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在秦萩脑子里留下了一根细针? 阿鬟眉间淡淡地浮上了一层忧色,她正欲俯身察看,却听得秦荻大叫道,“不许碰他!” 一股强大的灵力迫来,生生将她动作阻了一阻。阿鬟讶异不已,这秦姓女子到底不似她的外表那么简单。 一弯钩月,满天流霜,清凉夜风中,两个打扮气质迥异的女子面对面对峙着。阿鬟宽袖飘飘,一根金步摇斜斜插在低髻上,顶端有三个小金铃,行动间却无半点声息;而秦荻秀髮如云,蓬蓬软软披散在背上,折射着东方神秘光泽的丝绸晚装包裹着她纤秾合度的身体,娇小的耳朵上还摇晃着两个白玉贝壳耳铛。
第7页 她只是站定了,并不见有何动作,阿鬟却发现她好像慢慢在变化。她的五官渐渐朦胧,表情更见柔媚,深褐色的眼睛里变幻不定,最后竟呈现出隐隐的绿色。 空气中有着风雨欲来的紧张,无形的灵力满天溢地从对面涌过来,充满周围的空间。相形之下,阿鬟这边毫无抵抗,如狂风中弱荷,连说话都有些吃力。 “他不是我伤的。”同一阵线的人不应该自相残杀,她不得不解释,但却不抱希望对方能够相信。果然,从秦荻身上爆发出来的力量有增无减,压力惊人,她不由地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的动作之间,她突然看见秦荻原本垂肩的头髮慢慢直立,好像水藻一般在空中摇曳起来。 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她眨了一下眼睛,呵,一眨眼的瞬间,仿佛跌落在一片宽广无垠的水域,触目是一片略带混沌的青色,深色的水藻随着水波摇晃着手臂,无数细小的鱼眼泡沫在水藻间升起。 这是怎么一回事?她的身体居然轻轻浮起来,忽然间发觉自己无法唿吸,在这样的水下,怎么可能正常唿吸呢? 抬头,上方有一片光亮,仿佛指引了一个求生的方向,溺水的人,只能竭力向上游才能脱离险境啊!可是那些头髮一般的水藻好像有生命,有知觉,它们紧紧地缠住她的脚脖,象桎梏一般将她锁在水底。同时有碎碎念念的声音在她细语,“留下来吧,留下来吧,和我们在一起……” 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在耳朵里迂迴传响,扰人清明。 ---鹊桥仙 回復[8]:阿鬟只是不理,使劲蹬开那些水草,她终于开始往上浮。但这奇怪的水域中并不只有她一个人,不远处还有一个人一动不动地飘浮着。褐色的短髮,穿着一件红色泳衣,双目紧闭,表情平静,四肢软绵绵地垂着。五官形貌依稀是秦荻,不过比起现在的秦荻,她似乎更年轻一点。 她象做梦一般地看着这一切,多么不真实的景象,又是多么真实的触感!她好像闯进了谁的记忆,在谁编织的梦境里挣扎求生。 “十五岁的时候,她差点在瑞士莱茵湖淹死……” 阿鬟突然想起秦萩的话,这个,应该是十五岁的秦荻吧,那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而这里,又是哪里?她的身体多么单薄可怜,她随波逐流的样子多么寂寞无奈!她朝着阿鬟漂过来,阿鬟身不由己地向她伸出手去。一个人,应该非常寂寞吧? 突然,秦荻的眼睛倏地睁开,那是一双绿色的眼睛,象深海中最稀有的珍珠,闪着夺魄的光芒。来不及躲闪,那只又白又冷的手臂已经把她抓住了,“留下来啊!姐姐!”年轻的秦荻说,泛白的嘴角浮起一个古怪残忍的微笑。 她那柔软冰凉的身体紧紧贴着阿鬟,头髮如绿色的水藻般蔓延下来,密密地缠绕,拖着阿鬟一前一后直往那更深更寒处坠落。 眼看阿鬟即将成为笼中鸟网中鱼,她的身上突然射出光芒。那光线先开始很柔和,后来越来越盛,直至耀眼夺目。秦荻,或者说那貌似秦荻的绿髮女子,就象是被灼伤了似的迅速退开,一退数丈,害怕地飘浮在光芒之外的水域,吃惊地瞪着她。 所有这片青色混沌的水,那迷幻般的景象都因为另外一股力量的加入而波动难安,有的地方幻象甚至时有时无,漏洞百出,象有无形的手在撕扯,在破坏。 争斗持续着,光芒和水色互相吞噬。阿鬟悬浮在光环中央,左手叠在右手上,做着一个古怪的手势抵着眉心,双目微闭,表情禅和平静。只是这样静默的姿态,光芒却可以渐渐扩大,压制得那水慢慢往后退去。 尽管绿髮女子在光环外不停焦急地游来绕去,最后以阿鬟所在处为圆心,淡青水色还是迅速褪去,还原出一片繁星密布的夜空,秦家的露台,躺着地上的秦萩,和脸色灰败的秦荻。 “你绝对不是人,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秦荻惊慌失措,她的头髮垂落下来,眼睛也恢復了正常的颜色。 “我是谁?你又是谁?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阿鬟取消了防御的姿势,她的身上并无半滴水珠,本来这一切都不存在啊!而能造出这种水域幻境的她,到底是谁?刚才的景象,应该是她记忆的一部分吧?年轻的秦荻,真的已经死在瑞士的莱茵湖底了吗?那么,现在的秦荻,又是谁呢? 秦荻怔了一下,显见阿鬟的话说中她心事,她眼中浓重的敌意消退了些。 “那么是谁做的?他受的伤重不重?要怎么样他才会好?”她蹲下来将秦萩抱在怀里,因为无计可施,几乎要哭出来。 无论她是不是真正的秦荻,她对秦萩的关心可绝对是真的。 “有一个人,应该能救他。”阿鬟轻柔的话语随着一阵清风送到她耳边。 “谁?” “我!” “还是你动的手,不是吗?”秦荻惊疑不定,但是思忖到实力不及对方,所以不敢妄动。 “不,伤他的人要求我自动消失。” 一听此话,秦荻骇笑。 “这听起来象我以前常做的事呢,真是报应不爽!”她一双点漆明眸带着几分狡狯,瞟向阿鬟,“是那只猫妖做的吗?但我可不认为它有如此能耐!” 她居然知道猫妖的存在。
第8页 “虽不中,亦不远了。” 三言两语,实在难以讲清楚这其中曲直,还是救人比较要紧。阿鬟走过去,探出一只莹白的手悬在秦萩额头。 “你干什么?” “遗忘术,教他忘记曾经认识一个叫阿鬟的女子。” “那对他有没有伤害?”秦荻的眼神稍柔和了些。要一个女子退出一场情爱,从来都需她用尽手段,才能遂愿。可是面前这女子却为人着想,甘愿拱手相让。也许这次,哥哥真的找到了合适的人。 阿鬟想了一下,答道:“有可能他还会忘记一些其它的事,其它的人,不过人的一生当中,有很多忘了也无所谓的琐碎。” “谁说的?”秦荻突然使劲拨开她的手掌,“你不是人,你当然不知道过去有多重要!如果没有了过去的记忆,那他就完全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可是,他的性命重要,还是记忆重要?” 秦荻咬着嘴唇,委决不下。 “他不一定会全部都忘记,象他的家人,他所做过的重要的事,只是不排除这个可能性而已。”阿鬟好心地劝慰。 在她,并不在意就这样退出秦萩的生活,本来就没有学会怎样爱。 “没有了记忆,他就是另外一个人了!” “我守护的,就是这样的哥哥,我不允许任何人改变他。” 秦荻始终不肯,这般坚持,真令人意外! 无奈之下,阿鬟只能带着他们去找薇颜,蔷色伤的人,薇颜应该能救,她这样想。 “伤他的到底是何方神圣?”秦荻一边驾驶她自己的车子,一边问。 ---鹊桥仙 回復[9]:“沈蔷色。” 阿鬟吐出的这个美丽的名字显然没有引起她的任何反应。 “如果不是因为你的缘故,我哥哥就不会有事吧?”她看了一眼后视镜,又瞥了一眼坐在旁边的阿鬟,“我真不懂,做妖怪应该有妖怪的自觉,为什么总喜欢和人类搞在一起?” 阿鬟但笑不语。 如今就算真有妖怪想隐居在深山大泽,又能往哪里去?人类的脚步都已经触及地球上每一块土地,甚至踏上了月球。妖怪们只能混迹于人类之间,伏行于城市一隅,努力地适应环境,勉强生存下去而已。 车子在霓虹灯影的街道上飞驰而过,有几个喝醉了的傢伙互相搀扶着在街上走,眼看要撞上了,秦荻却毫不减速,险险擦身而过,惹来醉鬼们一阵高声谩骂。 “这些傢伙,死了也是活该。”秦荻冷冷地说。 是的,有些人,真的比妖怪还讨厌。 灯火渐渐稀少,人烟也淡薄,她们离开了闹市区,终于抵达偏僻的沈氏诊所。 秦荻径直冲上草坪,直往那玻璃大门上撞去。 “小心!” 车头灯离大门一根髮丝的距离时车子稳稳剎住,可见秦荻驾驶技术一流。 但是那扇门原先就是破的,象是被人狠狠砸过,破了个大洞,裂纹滋生,碎玻璃洒了一地。下得车来,更看到诊所内一片狼藉,好像刚刚经歷了一次洗劫。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子正在收拾。 她戴着一副粗框眼镜,头髮随随便便地扎在后面,毫无个性的装束掩饰着她的绝世容光。正是沈薇颜,阿鬟有些不敢认,怕又是蔷色跟她开玩笑。 “阿鬟?” 沈医生看到了她,放下手中的东西迎上来。 “薇颜?还是,蔷色?” 薇颜笑,柔声说,“蔷色肯定又骚扰你了吧,她没有恶意的,你不要见怪,我替她赔不是。” “难道这样还不算是恶意吗?”秦荻搀扶着秦萩进来,忿忿地说。随即看见满目疮痍,也不禁愣了一下,“这里遭贼了吗?” “哦,这倒不是,有个,嗯,有个病人因为一起医疗纠纷,所以……”薇颜看见昏迷不醒的病人,旋即迎上去,“他怎么了?” 秦荻却担忧地看了一眼阿鬟,她推荐的医生很不可靠啊。是兇手的妹妹也就罢了,但医术似乎很差劲。 “是那只狻猊吗?”阿鬟道,薇颜吞吞吐吐说的那个病人,大概就是那只被换了猫胆的狻猊吧。 沈医生的目光迅速掠过棕发女子,面上浮起瞭然的微笑,阿鬟带来的必定也是非常人。“是的!”她坦言,“那狻猊是本市某黑帮的头目,据说他原来出了名的英勇,而今被人讥讽为猫胆狗熊,心有不甘,所以纠集了一帮人来报復。” “你并不是没有阻止他们的能力。” “如果我有能力的话,我只希望能阻止这整件事的发生。” 说话间,沈医生已检查完毕,面上有讶然之色,“他百会穴上有一个异物,致使他昏睡不醒。” 阿鬟于是将经过原委和盘托出,并无一丝隐瞒。 “这么说来,他中的,应该是蔷色的花刺!花刺化作一枚牛毛细针,肉眼难辨。” 花刺?原来她们是……秦荻若有所悟,怪不得布衣荆钗也难掩国色天姿,她们原来是一双颜色艷绝的蔷薇花妖。 “那么……” “我可以将它取出来,但必须要藉助一样东西。
第9页 “什么东西?” 秦荻和阿鬟异口同声。 薇颜眼神异样地看了一眼阿鬟,终于,这冷冰冰一个人,也会开始关心另外一个人了吗? “你的本身!”她看着阿鬟,眼中有银色光芒一闪。 阿鬟却反手一把擒住薇颜手腕,“还装么,蔷色?” 薇颜一脸莫明所以。 但阿鬟眼神坚定,在这样的眼神下,任何东西都有无所遁形之感。 带刺的蔷薇也不例外。 只见薇颜的表情慢慢起了变化,原本眉目温顺,表情恬淡,渐渐灵动张扬起来,眼睛里晶光闪耀,立时添了有万种风情。“还是瞒不过你啊!”她嘟起红唇娇嗔道。 “你做这些事,根本就不是为了你的宠物小黑。” “哼!”蔷色冷笑,“我不是薇颜,我才不会傻到为别人做事。” “你私自来找薇颜,破坏了我们之间的交易,现在条件改变了,你交出那东西,我才救他,要不然,他就永远这个样子好了。” “哦,对了,还有你的好朋友沈薇颜,如果你再想见到她的话,最好按我说的做。” 蔷色和薇颜,她们之间的纠缠由来已久。虽是姐妹,但其实是一对生死冤家。上一次蔷色不择手段,夺走了薇颜的男友。而这次,她要控制薇颜身边的其它朋友。 “我不会受人威胁。”阿鬟撤了手,有些冷漠,“我如果答应你,你就更可以为所欲为了。所以,随你怎么样好了。杀人也罢,毁掉薇颜也罢。我只是想知道,如果薇颜不在,你会不会很寂寞?” 说完阿鬟掉头就走,留下错愕的沈蔷色。 “难道你就没有在乎的人吗?邢之源算不算?”她气急败坏地在阿鬟身后喊,阿鬟理都不理。 “真差劲呵!”披着白大褂的冒牌医生恨恨地回头看病人,“原以为他多少能打动她,谁知道……” “你不可以走!”看着她们唇枪舌剑的秦荻这时出手拦住欲离开的黑髮女子。 蔷色眯着眼睛看了她半天,“不管你是谁,我对你可没有兴趣。至于那枚花刺,明天自然会消失。” 说完砰一声推开大门扬长而去,嘴里还不断嘟哝着,“这年头,妖怪一抓一大把……” 第二天,清晨的一线阳光在重重窗帘的缝隙里照进秦萩的房间,秦萩眨眨眼坐了起来。 “你醒了么?”陷在沙发里的人突然说话将他吓了一跳,看清楚那人是秦荻,他拍拍胸口定了定神,“干嘛一大早跑到我房间里吓人!” “你!你难道忘了昨晚发生的事了吗?” “昨晚?昨晚我好像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他困难地回想,突然皱眉担心起来,“不会我一直在做梦吧?阿鬟不会是我梦见的女子吧?” ---鹊桥仙 回復[10]:“阿鬟?你还是忘了她吧!”秦荻有些烦恼。 “为什么?” “她根本就不在乎你的死活,她根本就不喜欢你!”没说出口的还有一句,她是个妖怪。 “那有什么关系,我喜欢她就行了。”秦荻天生乐观,“而且,你不觉得你老哥很有魅力吗?她真的很好,你不觉得吗?没见过那么典雅娴静的女子啊,真是世间难觅……” 说起阿鬟,他开始滔滔不绝,秦荻直翻白眼,仰天长嘆,他都当看不见。 “说起来,小的时候,我曾在爷爷书房看到过一幅仕女古画,跟她就有几分象,什么时候我找出来给你看……喂,你到哪里去?” 秦荻大概是再也受不了他,拔腿转身就走。 秦萩一个人坐在床上,傻笑了一会儿,然后侧着头开始思考,我昨天到底是把戒指送给她了呢,还是没有,我怎么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戒指,据说是人类的定情信物。 阿鬟手里拿着一枚式样简单的钻戒看来看去,晶莹的石头折射出微微的光芒,一颗小石头而已,就能联繫两个人的感情永远不变吗? 这是昨晚从秦萩手中掉落下来的,她捡起来了,一直没有机会还给他。 她不能理解,凭什么,他就认定了她呢?他一点都不了解她呵,他不知道,除了这副形容,她其实空空荡荡,一无所有,甚至连过去都没有啊! 秦荻说,“你不是人,你当然不知道过去有多重要!” “如果没有了过去的记忆,那他就完全不是原来的那个人了!” 她当时象被人撕裂了外衣,一阵恐慌。从来都旁观别人的故事,以为这是一种明智和理性。但是这样的存在,即使千百年都不老不死也完全没有意义啊! 不行,她要去找之源。 之源正在拍戏,摄制基地重重防卫,不过拦不住阿鬟。守在大门口的保安只觉得阳光一阵刺眼,才闭了闭眼睛,阿鬟就已经进去了。 奇怪的地方,她看到里面有一间一间的大仓库,来来往往的人什么打扮都有,有提剑的侠士,也有浓妆艷抹的摩登女郎,他们都是演员吗? 她上前问,“邢之源在哪里?” 他们指指那边,沿着他们指点的方向走,她竟然走到一条人声鼎沸的街道上,重楼叠宇,飞檐翘角,行人多做古时妆扮,她行走其中,倒也不十分触目。
第10页 可是之源在哪里呢? 突然一声大喝传来,“喂,那个群众演员怎么走到镜头里面来了!” 她回头,那个方向一些人簇拥在一堆机器后头,其中有一个大腹便便的人叉着腰满脸怒容。 “阿鬟?”邢之源不知从哪里飞快地冲出来,将她拉到一旁,“你怎么来了?” “我有话要跟你说。”她看着他一身古怪服饰,头上还绑个扎带,有些忍俊不禁。之源被她看得脸红,跟导演打了个招唿将她拉到路边的一间空的民房里。 这房间造得跟真的一样,床铺衾枕,一应俱全,还有一面昏黄的铜镜台,映出微影憧憧。 “怎么了?”之源让她在镜台前坐下,她看起来很着急,他难得会看到她出现这样的神情。 “你要小心!”她将蔷色做的事约略跟他说了一遍,“你要小心啊,为了对付我,她可能会找机会向你下手。” 邢之源突然不由自主地垂下眼,眼睛里有些湿润,她终于是关心他的,而且似乎胜过关心秦萩。 “你不管秦公子的死活吗?” “我越着紧他,他就越会危险;而如果当他是陌路,蔷色就不会对付他。” 她看起来对她的推论非常有把握,但她却忘记了一件事,她这样匆匆忙忙地跑来提醒他,不也是将他置于危险的境地?可是他却快乐得说不出话来,真正在意时,是什么理智冷静都无法顾及的吧。 “你怎么知道当时那个人是蔷色,不是薇颜?” “她太想要!”阿鬟看着那面镜子喟嘆,“如果在她面前有一面镜子的话,她会发现因为想要得到所以她面部的表情不自禁地变化,虽然只是极其微小的变化,但对于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哦,还有……”她突然吞吐起来。 “你觉不觉得我这样的存在完全没有意义?没有过去,也没有将来,孑然一身,什么都没有!” 怎么她会突然有这样的感慨?他连忙说,“怎么什么都没有,你有我啊!我们做朋友做了那么多年,你居然说过去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对哦,还好,我还有你!” 阿鬟吁了口气,只要有人的记忆里有她,大概就能证明她确实存在过。 “刚才那个是你的朋友吗?”阿鬟走后,摄制助理跑过来问,“样子挺好的,能不能叫她来客串一个角色?” “不可能!”之源一口回绝,“她不适合娱乐圈。” “她不见了!” 这几日,秦荻日日回家遇上的是她失魂落魄的哥哥。他得空就拉住她诉说,什么佳人芳踪杳杳,寻遍全城不见之类的。 “不知道她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他找不到阿鬟担心得要命,也不想想自己那个落拓样子,罕有欢容,憔悴不堪,也会让亲者担心不已。 秦荻曾料想阿鬟不会再与哥哥相处下去,可没想到她真的就此消失,而且如此决绝,如此彻底!似乎对她来说,秦家不过是过眼烟云,挥一挥手她自过她自己的生活去了,何其忍心的一个女子! 撇下这没出息的哥哥。平日里也是阳光般明朗的一个儿郎,因为一次失恋就搞成半死不活的样子,由他去吧,她想,哪个人说过的,时间是治疗失恋最好的良方!反正他和阿鬟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一起的。 ---鹊桥仙 回復[11]:“我找不到!”一天他顶着满头灰尘和蛛丝冲进她房间,脸上凄悽惶惶,几乎要落下泪来。 秦荻正伏在床上看杂志。 “怎么啦?”她问。过了这么许多天,他的相思病竟还没有好,反有愈演俞烈之势。 “那幅画!挂在祖父书房里的那幅画,我在阁楼上找遍了都没找到!” 秦荻气馁,不就是一幅画嘛,他说要找出来给她看,其实看不看又有什么差别,睹物思人,又是一番伤心罢了。欲不理会他,可看他那鬍子拉渣的可怜样子有些不忍心。 “你记不记得放在哪里了?我记得祖父故去的时候,那些遗物我们两个也有份收拾的。” 她无言,那是她来之前的事,她怎么知道?“算了!”她丢下杂志爬起来,“我替你去找找看吧!” 阁楼,家家有一座。堆放着过去生活的遗蹟,被抛弃的器什,不再受宠爱的衣物,都是一些用不着又捨不得丢的东西。所谓打入冷宫,大抵如是。 她很少爬上家里这个阁楼,只因为这里面没有她的记忆。 沿着楼梯爬上建筑的最高处,打开尽头的门,一股混合了灰尘的霉味迎面扑来。要不是为了秦萩,她才不会到这边来呢!她低头避开一些蛛网,漂亮的鞋子不可避免地沾上了灰尘。可怜我新做的头髮,我这一身昂贵的行头,她无奈地嘆了口气。 说是阁楼,其实地方并不小,一间又一间互相串联。秦家上几代都是城中望族,家道殷富,几代的杂物堆放在一起,蔚为壮观。其中不乏一些还颇为值钱的古董,但没人理会,也只是堆在那里,灰尘累累,蠹虫爬爬。 她在昏暗的阁楼里幽灵样逡巡,在覆盖着塑胶薄膜的杂物堆中游走。 最靠外的一间最接近时代。 这是他们小时候的一些玩具,那是化装舞会用过的黑色披风,秦荻十五岁以前的生活,就以这种方式一一呈现。她的手指拂过一辆旧自行车的坐垫,那有些磨损的皮面顿时留下了她的指痕。这大概是秦萩上学时候的座骑吧,她心里涌起一阵温暖。
第11页 虽然她不是那个自小就参与他生活的人,但她不会比真正的秦荻更少爱他。秦萩,她的哥哥,她会好好守护他,不让任何人任何事伤害到他。 书画古玩,大概会放在箱子里吧!她进入阁楼第二间,那里有一些樟木箱子,暗沉沉的红色。她用力托起沉重的箱盖,箱子轧然而启,顿时满目璨然。这些大概是祖母的一些旧衣物吧,桃红深绿的绸缎料子,歷经多年仍光灿鲜明。 她突然想起阿鬟来,那身份不明面目暧昧的女子,梳低髻,簪金钗,这类衣服看起来再适合她不过。 再打开一个箱子,却是满满一箱的书,从诸子百家到诗词歌赋,无不囊括,这些书多半是祖上流传下来的,秦家的后代再不会拿来读,所以都存放在这里。 她随手取了一本,翻了起来。 这个民族古老的文化神秘,极富魅力,她对此很有兴趣,尤其是道家成仙飞升之说,她甚至啃完了道德经呢,虽然屡被秦萩嘲笑。 正翻看间,从书中掉落一张纸片,大概是书籤,飘翻着落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拾起来,只见湖水蓝花笺上一面题字,一面有画,大约是书的主人闲暇时随手描画,画好后当做书籤夹在书里的。 但是仔细一看,她如遭雷殛,那画中风鬟雾鬓,倚花而笑的不正是秦萩遍寻不见的伊人阿鬟吗?几疑眼花,揉了揉眼睛再看,是她,那眉目,那神韵,真的是她!急忙翻过来,背后题着四个小字,吾妻双鬟。 天哪!她毛骨悚然,双鬟,双鬟,原来阿鬟的名字叫做双鬟,而她似乎跟秦家有着久长的渊源。她颤抖着手将书翻至扉页,那里只有一个褪色的印章,印着,秦楼藏书。 秦楼,吾妻双鬟。阿鬟她究竟是谁的妻子?她是秦家哪个人的妻子? 这一下她完全忘记了上阁楼的目的,抓着那枚书籤就急急忙忙地冲下楼去。太可怕了!假如阿鬟真是小像中的女子,那么她应该是个几百年的鬼魅吧?她跟秦家到底有什么恩怨?她接近秦萩又是什么目的? 她带着这一连串的问题四处寻找母亲。 “妈!”终于在茶室找到了秦母,秦母正在虬曲盘结的老树根茶桌旁沏茶。 茶室四面透风,习习生凉,秦母专心钻研茶道,倒也悠闲自在,看着满头大汗冲进来的秦荻,她爱怜地递上一杯才沏好的绿茶。 “先歇歇再说,看你急的!” 对于这个失而復得的女儿,秦家上下都是宠爱有加。秦母看着秦荻性急地一口吞下香茶,微微地笑了。差一点呵,差一点她就失去这个女儿了。当年秦荻在异域溺水,虽被萩儿及时救起,但也足足一年没有说话,他们以为她被吓坏了,带她看了无数个心理医生都没有用。 可是后来有一天,她突然开口说话了。再后来,慢慢地,她痊癒了,而且痊癒得是如此之好。家人屡次禁止她靠近任何江河湖海,可她非但不听,水性反而好了很多。 ---鹊桥仙 回復[12]:这就是她生命力强悍的女儿! 只是后来她感觉女儿跟她疏远了许多,不过女大不中留,只要儿女健康安乐,她还能奢求什么呢? “妈妈,我们祖上有没有一个叫做双鬟的女子?” 这话问得突兀,秦母一听脸上微有些动容,“你从哪里听到这个名字的?” 秦荻怕吓着她,悄悄地将那张画有双鬟的书籤收了起来,撒谎说,“我方才在阁楼上找旧东西的时候,看到有本书上写着这个名字,挺好听的,不是吗?真想知道那是个怎么样的女子。” 秦母执壶微嘆,“还能是怎么样?薄命二个字而已。” 秦荻心下知道触动母亲心事,暗地里吐舌不语。不过秦母毕竟好修养,不然也不会在丈夫金屋藏娇很多年都装作不知道,尚一派平静地学习茶道。短暂的嗟嘆之后,她低头继续烫壶,水蒸汽瀰漫上来,坐在当中的中年妇人竟有些不真实的感觉。 “双鬟姓俞,算起来应该是你曾祖母。” 曾祖母?这下玩笑可开大了,难道哥哥爱上的竟是曾祖母的鬼魂? “那我曾祖母和我曾祖父感情可好?” “那是上两代的事了,我怎么会知道?”秦母抬头笑,“再说我嫁入秦家时,俞氏早已经亡故了。” “那么早?”秦荻惊讶,在秦母对面的树桩凳子上坐下,摆出一副听古的样子,“她怎么会那么早就去世?其中必定有些缘故吧?” “是啊,不让女人怎么会被称作薄命呢?”难得女儿肯坐下来与她聊天,秦母不由有些高兴,自是有问必答,但过去的事她也只知道一鳞半爪。 “这在当年是讳莫如深的事呢,不过现在连你祖父都去世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据说你曾祖和你曾祖母俞氏先开始夫妻情深,后来因为俞氏没有子息,你曾祖就纳了一个小妾。但俞氏那个人生性妒忌,小妾又恃宠生娇,因此妻妾一直不和。没多久小妾生了一个儿子,也就是你祖父,愈发母凭子贵,正经欺凌起正室来。再后来闹得狠了,不知怎么搞的,两个人都死啦!” 秦荻心里咯噔一下,“都死啦!怎么死的?” “不清楚,具体怎么回事大概就只有你曾祖才知道了!当年对外只说是意外,秦家也使了不少钱才勉强遮盖了过去。大概是因为这场惨剧,你曾祖后来就没有再续弦,孤独终老了。”
第12页 在那个时代,无子和嫉妒都是七出之条。身为正室,应该积极为丈夫寻觅妾室才会受到众人称颂。 这些,作为现代女性(妖?)的秦荻当然不以为然。不过既然不事生产,没有经济收入,又怎能要求丈夫给予同等的尊重?俞双鬟大约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才会众人皆醉我独醒地抗争吧! 秦荻思忖,那这么说来,她的心里一定充满了对秦扶风的怨恨,甚至对秦家,也一定不会是带着感恩的心情啊! 看目前的情形,欲擒故纵,若即若离,将秦萩搞得神魂颠倒的,不正是她吗? 想到这里,秦荻再也坐不住了,“我走了!”她站起来风风火火地沖了出去。 “你去哪里啊?” “找个朋友!” 秦母摇头苦笑,女儿长大了,个性真的改变了很多。 秦荻去的是沈医生的诊所,她想不管在那里的是沈蔷色和沈薇颜,是敌人还是朋友,那对蔷薇姐妹大概总能知道阿鬟在哪里吧! 沈氏诊所出乎意料地人来人往,当然有好些貌似人的东西穿行在其中。 “嗨,小姐,还没有轮到你。”接待小姐看见秦荻径直冲进去赶忙站起来阻拦。 “我是沈医生的朋友。”秦荻分辨着推开了治疗室的门。 沈医生正在给病人做检查,那病人听到门声惊讶地回头,秦荻看见它迅速地将一条尾巴收了起来。 沈医生神色自若,看了秦荻一眼,继续跟病人说,“我给你检查过了,你只是吃坏了肚子,并没有中毒,我给你开些药回去按时吃,以后记住不要到火葬场偷吃死人。” 沈医生打发了那个病人,很和气地叫秦荻坐下。 “你哪里不舒服?” 她把她当做了急诊病人。 “你是薇颜还是蔷色?” 秦荻学着阿鬟问,看起来象薇颜,不过也可能是蔷色,孪生姐妹真的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沈医生笑笑,沖她淘气地挤了挤眼,“所以我说我也能做薇颜,我也能治病救人,我也能装作很温柔很好的样子,我说我是沈薇颜,没有人会不相信!” 秦荻深吸了口气,“沈蔷色!” “不!”蔷色摇摇纤縴手指,“我现在做沈薇颜做得挺开心,记住我是沈薇颜!” “我不管你是蔷色还是薇颜啦,你知不知道阿鬟在哪里?” “阿鬟?哼,她不是我的朋友,她对我的死活不闻不问!”她俨然以薇颜自居,颇乐在其中,不过提起阿鬟,大概想到了她曾经的失败,她还是有些恼怒,“这个该死的女人,她以为我真的不敢毁掉薇颜吗?” 发了一通牢骚,她又眼睛发亮地看着秦荻,“你跟她有仇吗?那个女人厉害得很,不如我们一起去报仇?” “也就是说,你不知道阿鬟在哪里!”秦荻完全不想浪费时间。 蔷色讨了个没趣,懒懒地说,“要找阿鬟,去问邢之源吧,他肯定知道。” 邢之源,当红炸子鸡,所到之处万人空巷,争睹美男风采,只有妖怪才会这么美丽,秦荻尽情地欣赏了一刻钟。当然,这一刻钟,她被人推来搡去,根本无法靠近这个偶像级人物。 当时邢之源正出席一个电视剧的宣传活动。 ---鹊桥仙 回復[13]:但她很快就在他的休息室里等他,旁边还躺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保安。 “你是?”邢之源一进来就瞧见了这个不速之客。 “秦荻,秦萩的妹妹!”她不耐寒暄客套,单刀直入,非常爽快。 “嗯,听说过。”据阿鬟说秦萩的妹妹也非常人,不过应该不是对头,邢之源放松了些,“找我什么事?” 大概是为她哥哥做说客吧,她是在浪费时间,之源心想,就是雷噼他他也不会把阿鬟的下落告诉她。 “阿鬟在哪里?”她果然问道。 “我想你应该知道阿鬟不见秦萩的原因!” 阿鬟决定不见秦萩他为之窃喜了很久,这表明秦萩这个故人之后简直不堪一击,他之前完全不需要大费周章。 “我知道,不过我也知道她是什么人!”秦荻稍顿,抛出石破天惊的一句,“她姓俞,叫双鬟对不对?” 之源勃然变色。 “她果然是俞双鬟,这世上竟真的有不怕阳光的鬼魂吗?” “不,她不是!”之源辩解,但是秦荻根本不信,她从包里拿出那张书籤,“那你怎么解释她跟俞双鬟长得一模一样?” 他语塞,半晌才说,“阿鬟从不会伤害任何人,她是谁跟你们秦家半点关系都没有!” “她跟秦家真的半点关系都没有吗?难道她以前不认识一个叫做秦扶风的人,现在又不认识一个叫做秦萩的人?我并不是想为难她,我只是想知道她会不会伤害到我哥哥!如果你坚持不肯说的话,我就是翻遍全城每个角落也要把她找出来!” 想到阿鬟可能受到滋扰,邢之源皱紧了眉头,那种郁郁之美险些让秦荻失神。 “好吧!”幸好他掂量了一下很快开口,但漂亮眼睛的正视仍让她有窒息的感觉,“这是阿鬟自己的事,跟不跟你说由她来决定。我现在可以告诉你她在哪里,但是你如果敢碰她一根头髮,我会叫你后悔终生。”
第13页 次日,秦荻接到邢之源的电话,说已经替她约好时间和地点。秦荻用笔记下,老城区天照巷5号。 邢之源末了还不忘来一句,“姓秦的真麻烦!”没等她想出反唇相讥的话就啪嗒挂了,害得她只能对着断线的嘟嘟声生了一会闷气。 撕下便签,本来准备出发,可是临出门家里佣人来报告,说少爷昨夜又一夜未睡。秦荻一听,无名火起,蹬蹬蹬直冲上二楼,乓一脚踹开门,将小坤包狠狠甩在地上,对着深陷在沙发中的那个呆头鸡兜头噼脸骂道,“大丈夫何患无妻?你再这样真叫人小瞧了去!” 秦萩脸色憔悴,表情却反而平静。 “我已经想通了。”他说,“缘来则聚,缘尽即散,我必定是前世修得不够,所以才跟她缘悭一面……” 这话听来不祥,然而骂也骂过,好言也劝过,这傻瓜软硬不吃。没有别的办法,秦荻想唯有稍露口风,希望能绝他念想。于是她在对面坐下,斜倚在沙发扶手上,瞪着她痴心的哥哥说:“那个人来得突然,去得也古怪,父母兄弟姐妹亲戚朋友一概没有,我看她不是妖怪就是鬼魅!” 秦萩却怅怅,“她越孤苦,我们越该对她好一些,你更不该这么说她。” 秦荻再次嘆气投降。 天照巷,到底在哪里啊? 老城区街道狭窄,巷道纵横,汽车根本就开不进。她走到脚酸,也没有问到天照巷在哪里。眼看约定的时间都快要到了,烈日炎炎下,她觉得自己快要被烤干了,这时候要是有一片水摆在她面前,不管清澈还是混浊,她都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甘家巷145号,147号……蓝底白字的门牌看得眼花。这里的地形就象个大蜘蛛网一样,错综复杂,四通八达,而她就象被困在蜘蛛网里的一只小虫,转得七晕八素。真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这么苦命,为什么要东奔西跑地找一个巴不得从此消失的人! 有一分是好奇吧,到底阿鬟是什么人,拥有那么强的灵力,却好像与世无争;有一分是担忧,如果她真是俞双鬟,那么在她淡定外表的下面,那股报復的执念必定是非常可怕的;还有一分是为了在失恋痛苦中挣扎的秦萩,这女人怎么能就这样撒手一走了之?这对哥哥真的是很大的打击呢!她不由又想,虽然阿鬟不是人类,但只要能令哥哥快乐,是不是人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样胡思乱想着,她突然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小巷的入口。 这小巷寂静幽深,弯弯曲曲一时看不到尽头。两旁都是高墙,墙内人家的树枝探出墙头,绿意阴阴郁郁地覆盖在小巷上方,平添了一层凉意。墙上湿湿地爬着青苔,一些红红白白的花从墙头挂下来,重重叠叠,堆堆累累,煞是好看。 秦荻走进巷子,高跟鞋敲击石板路发出笃笃的声音。真静啊,看不到一个行人。不过如果对面有人走过来的话,两个人怕要贴在墙上才能让得过去。 务实的秦荻想,这种过时的地方应该赶快拆掉重新盖,道路必须要宽敞,能让汽车通行,楼房怎样无所谓,有电梯就行,最好再有个私家深水泳池,就完美了。 所谓风情雅趣,敌不过方便两个字。 约走了一半,远远看到有门檐突起,好像是某户人家的大门。走近了一看,门楣当中端端正正写着天照巷5号。 时间不早不晚刚刚好,她抓起铜门环扣门,铿然有声,但半天也没有人来应门。秦荻有几分不耐烦,轻轻一推,门后似乎没有加栓,一推就开。 进去是一个小花园,花木扶疏,绿意盎然,然而静悄悄地没有人在。她狐疑地东张西望,怎么回事?不是约好了的吗?邢之源搞什么鬼? 这花园看起来不大,但曲径通幽,步移景换,转过一片竹林,一座小楼出现在她面前。居然是很古老的那种,檐角翘起,雕樑画栋,将秦荻看得一愣一愣的。走进小楼,还是空无一人,但楼里帷幕帘榻,桌椅壁画,全部古色古香,美仑美焕。秦荻满腹疑团,在楼里逡巡了一圈,最后决定爬上楼去看看。 ---鹊桥仙 回復[14]:顺着木头楼梯爬上去,终于看到阿鬟一个人坐在案前,对镜发呆。 “阿鬟!”她开口叫。 但阿鬟恍若未闻,理都不理她。 好大的架子!秦荻火冒三丈,让她秦大小姐在炎炎夏日转悠了大半个城市,还敢这样怠慢冷淡,她故意把脚步放重,走到阿鬟身后,自镜子里紧紧盯着阿鬟的眼睛。 可是阿鬟仍无所觉。 秦荻这才开始觉得不对劲。 面前这个阿鬟梳髻簪钗,身上服饰非常古怪。窄肩立领,宽袖小腰,下身着一条绣花百褶丝裙,手上还握着一柄古铜镜,此时正凝睇镜中,清丽瘦怯的脸上珠泪盈盈。 秦荻忙环视周围,只见妆檯上,香粉胭脂,洋花钗钿,一应俱全;楼中屏风衾枕,亦皆侈丽,分明是几十年前的女子绣闱。 在这种稀奇古怪的地方,伴着一个自顾自流泪不已的阿鬟,好不吓人,秦荻不禁汗毛直竖,头皮炸麻。再看楼外依旧柳高花明,日白风清,实在不似闹鬼的气氛,她忍不住颤颤微微,颤颤微微,朝阿鬟伸出手去…… 手指尚未触到那削肩,忽听得有人低唤,“阿鬟,阿鬟……”一阵吱吱呀呀的登楼声传来。秦荻悚然回头,一望之下,大吃一惊,哥哥?
第14页 只见秦萩皱着眉头,撩着袍角爬上楼来。 袍角?她瞪大了眼睛,发现秦萩居然穿着一袭青袍,顶着一头难看可笑的短髮,目不斜视地朝阿鬟这边走来。 怎地这般古怪? 这是她和阿鬟的约会,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这种装束,这种表情? 她张口欲喊,却发现秦萩根本不看她,眼中也无半点波澜,脚步不停地走过来差点跟她一头撞上。她讶异莫名,急忙闪在一边。 秦萩立在阿鬟身后,嘆着气将双手搭在阿鬟肩上,“还在生气么?”他俯身柔声说。 “我哪里敢?”阿鬟香肩一抖,象被火烫到似的躲开了。此时的她已不再哭泣,但声音里充满怨怼,并且不肯转头看他。 两人一问一答,旁若无人。秦萩近在咫尺,毛髮神情都细微可辨。可奇怪的是她能瞧见他们,他们却瞧不见她。这时她心下已有些恍惚明白。 这酷似秦萩的男子当是曾祖秦扶风,而这女子也应当是几十年前的俞双鬟。她自己能重造记忆中的水域,那么阿鬟亦能重现秦家当年风光。只是这局设得比她又胜了一筹,她根本不知道是从何处开始就步入了迷离幻境。 俞双鬟,小名亦叫阿鬟,她真的是秦萩曾祖母吗?她重现当日情境,到底想干什么? “你为什么就不能试着接纳她?” 秦扶风收回了落空的手,有些讪讪。 阿鬟不说话。 他又说:“嫣红虽然出身微贱,但温顺恭谨,况且她已为秦家添了一子,承继香菸,也算功不可没。” 阿鬟仍是不理,一张俏脸冷若寒霜。 “你到底要怎么样?”那男人终于有些不耐了,袖手凭窗,提高了声音,“难道要我休掉她你才开心吗?稚子尚呀呀学语,你忍心吗?” “不敢!”阿鬟贝齿间啐出冰屑样两个字。 “你有什么不敢?自她入门以来,你就避居此楼。家中举宴,每每称病不去,更过分的是畏我如蛇蝎,竟不容我近身,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把我当做你的丈夫?” “我没有丈夫!” “你……”秦扶风气急,剑眉倒竖,回身想发火,却见阿鬟汍澜泪下,不由怔住了。 “你是我的丈夫吗?”阿鬟站起来,含泪泣诉,“我的丈夫曾说过,今生得阿鬟,誓不他娶。我的丈夫曾说过,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于愿足矣。言犹在耳,而新妇已然进门。如今你的手,抱过别的女人再来碰我,难道就不嫌腌臜污秽吗?” “妾有秦楼镜,照心胜照井。愿持照新人,双对可怜影。” 阿鬟句句血泪,痛斥其非。 错了,错了!秦荻在一旁听得分明,心里直喊不妙。 痛斥其非,固然痛快,但是人恆爱听顺耳好听的,纵使错,也不能直批其颊,又何况秦扶风根本就不认为自己有错。 果然秦扶风恼道,“是你自己两年来一无所出,无子本是七出之条,父母亲本来要将你休去,若不是我顾念夫妻情分……” “俞双鬟情愿下堂求去!” 这瘦怯怯的女子挺直了嵴背站着,竟然是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一时间震住了所有的听者。 ---鹊桥仙 回復[15]:“好!好!你好!”秦扶风气得说不出话来,忿忿拂袖而去。 阿鬟呆立了半晌,硬直的嵴背这才颓然松下,伏案痛哭起来。 痴女子作茧自缚啊!虽然只是一个旁观者,虽然已经知道了阿鬟的结局,但秦荻仍不免为她暗暗担心。终日怨气冲天,身临绝境而不自知,这样下去大概会被所有人厌弃吧!可天下至情至性的女子,往往梗直无心计,一竿撑到底,不撞南墙不回头。 渐渐地,阿鬟啼声转弱,最后细不可闻,仿佛流尽了此生最后一滴眼泪。须臾抬起头来,用丝巾沾去泪痕,取出香粉,竟对镜整妆起来。 “阿鬟,阿鬟,你当争气,别人越轻贱你,你便越要争气……” 她一个人捧镜自言自语,说不出的凄凉萧索之意,旁观者如秦荻,也禁不住悲从中来。 没过多久,楼下檐廊上的鹦鹉突然开口叫起来,依稀是,“贱人!贱人!” 阿鬟霍地转眼望,脸上便浮现了几分戒备和敌意。 只见一个红衣丽人冉冉登梯,她相貌端丽,脸庞稍圆,与阿鬟自然是有云泥之别,但阿鬟容貌过于缥缈,反倒是此女更近人间烟火。 听见鹦鹉如是说,两人面上表情不一,阿鬟微带嗤笑,而那红衣女则表情尴尬。 “姐姐!”红衣女子貌甚恭谨,低眉顺眼,“听说姐姐近日抱恙,不知道可好些了没有?” “不要姐姐妹妹地乱叫,我当不起!” 阿鬟只是一派冰冷,红衣女倒也不十分在意。 秦荻心想这红衣便是小妾嫣红了。 阿鬟的眼睛掠过嫣红身上所着的大红褂裙,不悦道,“你难道不知侧室只有穿粉红的命吗?” 孰料嫣红眉峰一挑,眼光如电,笑道,“姐姐不是跟相公说过要下堂求去吗?姐姐若去,我母凭子贵,理当扶正,连姐姐所住的这座小楼相公都会给我居住,又何况这区区大红裙袄?”
第15页 阿鬟气苦,然而终究无辞以对。 嫣红闲闲环视室内,摸摸这个,掂掂那个,似乎一切皆已为她所有,完全不将阿鬟放在眼里,先恭后倨,简直判若两人。 阿鬟在旁忍了又忍,但眼圈不禁又红了。到底茕茕弱质,孤掌难鸣,终难抵挡小家女的狡猾手段。 忽然嫣红髮现了妆檯上的铜镜。那铜镜年代虽久远,但青光莹莹,光可鑑人,兼之精巧圆润,背后又饰以精美花纹和文字,她一下竟爱不释手。 “放下!”阿鬟尖声叫道。 嫣红又笑,这女子貌似敦厚,实则心机深沉。 “姐姐去后,这里一切皆为我所有,又为何舍不下一面小小铜镜?” “你已夺去我所有的东西,这面铜镜是我陪嫁之物,朝夕相伴,万万不能给你!” 阿鬟过去取,但嫣红抓住那铜镜不肯放手,又冷言冷语道:“下堂之妻,妆扮得再美能给谁看?” 大约是新仇旧恨俱上心头,为了一面并不值多少钱的镜子,两个人都红了眼,谁都不肯放手。终于是明刀明枪地争夺一样东西,仿佛只要用力抓住了不放手,就赢了这一场缠绵一生的战争。 但阿鬟毕竟力弱,终日吟风弄月,拈针绣花的身子哪里敌得过丫鬟出身的嫣红?争抢间嫣红用力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摔倒在地上。 于是嫣红手持铜镜,冷笑着掉头想离开。 但是阿鬟忽然嘶喊一声,“奴才可恨!”就跳起来抓起茶几上供奉的一只花瓶往那小妾砸去。 许多的大错都在一念之间酿成,眼看着那青花瓷瓶带着一道青白的弧线朝嫣红头上砸去,秦荻的手再也忍不住伸出去阻拦,但这毕竟是过去的幻影,她眼睁睁地看着阿鬟的身子象流沙一样穿过她的手臂,无可避免地朝她既定的宿命奔去。 嫣红也闻声回头,她的脸上本来带着胜利的得意,但看到阿鬟如復仇女神般唿啸而至,她惊恐得无法动弹,好像不敢相信温婉娴静的闺秀也会变成杀人夺命的修罗。 哐啷啷一声,花瓶碎了一地,红衣女子应声倒下,鲜血慢慢地从她头上渗了出来。 而那枚铜镜自她手上掉落,带着沉重的嘎嘎声,滚到阿鬟的脚下,最后静静地躺在那里。 这一刻,屋里变得非常安静。 阿鬟垂着手站在那里,呆呆地,望着声息全无的嫣红。她脑后的那滩血迹,象一朵妖艷粘稠的魔鬼花,越开越大。 漠然立了半晌,阿鬟平静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她惨然一笑,再也不看她的敌人,摇摇晃晃地走到床后,开了衣箱,取出一匹白绫。 秦荻闭上眼睛,已不忍再看,太惨了,也太残忍了,她希望阿鬟重现的这幕快快结束,她讨厌这种感觉,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女子的死亡却无能为力。然而她又不甘心闭上眼睛,因为还存了万分之一的希望,在这千钧一髮之际,也许会有人阻止她的行动。 那边厢阿鬟默不作声地搬过一个绣凳,摇摇晃晃地爬上去,将白绫甩过大梁,打了个死结,手抓白绫,她瞩目看了一会儿,脸上居然浮出微笑,仿佛见到绳圈里是一片金碧辉煌的极乐世界。 正当紧要关头,楼梯口真的有人来,听声音是一步一步地爬上楼来。快点啊!秦荻心里着急,眼看那边玉人将陨,这救人的人怎么来得这么慢啊? ---鹊桥仙 回復[16]:楼梯栅栏的缝隙里出现的是秦扶风的脸,一脸的迟疑和惊恐,看见秦荻就加快了脚步,(他居然看得见秦荻?)嘴里喊着,“你果然在这里!” 可是奔上来之后,第二眼就看到了偷投缳樑上的阿鬟,“阿鬟!”他惊怖莫名喃喃说道,接着眼睛一翻便昏了过去。 这哪里是秦扶风,分明是一身现代打扮的秦萩! “咦!”紧接着一声女子的嗟呀声,海市蜃楼,奇景幻影,均汇聚扭集,消失在那面古铜镜中。所谓绮丽绣楼不过是一个普通的民居,房内空空如也,站着一个秦荻,躺着一个秦萩,还有一面莹莹古镜,静静地躺在地上,氤氲着轻雾一层。 妾有秦楼镜,照井胜照心。 一只纤纤绣鞋踏出古镜,阿鬟整个人如飞仙飘落在地上,衣袂无风自动,甫一落地,便焦急地上前察看秦萩。“他怎么来了?那种情景,人类承受不住的!” 秦萩仍惊异地瞪着阿鬟,“你是俞双鬟的鬼魂吗?”她亲眼看到阿鬟自缢身亡,难道千年古镜收了她的一点魂魄? “你还不明白吗?我从来不是俞双鬟!我不过是这镜子的一点精灵,无形无相。” 原来,她竟是古镜凝聚的精灵,大概是双鬟日日相照,才在变幻人形的时候有了跟俞双鬟一模一样的形容。她不是双鬟,因此她跟秦家并没有刻骨铭心的纠葛。 所以她才这样冷静淡泊,悠然随心。 “他怎么会去那里?” 沈氏诊所,阿鬟看着躺在治疗床上的秦萩,有些不解。 “我告诉他的!” 秦荻星眸明亮,坦然地迎向阿鬟疑惑的目光,“我在电话旁边留下了有痕迹的便签本,接着又去见他,故意提起你,我哥哥并不笨,他早晚会知道我是接了一个电话出去的,也知道如何显出地址,更知道那种老城区是你一向喜欢住的地方。”
第16页 “不管你是什么,他都有权利知道,因为他喜欢你。而且他不是你们想像的那种软弱无力的人类,他有力量和勇气决定任何事!” 秦荻说得大言不惭,可是,阿鬟看看昏迷不醒的秦萩,他可明明成了诊所的常客,近来每次找薇颜都是为了他。 “那是因为他几日几夜不肯好好吃饭和睡觉的原因……”秦荻在一旁帮忙解释,非常热心的样子,她真的是一个好妹妹。 沈医生捧着药盘走进来。 “你是沈蔷色还是沈薇颜?”做妹妹的终究不放心! 那位扑朔迷离的沈医生微笑着说,“我是薇颜!” 可是当她准备好点滴瓶,正要将针插进秦萩手臂的时候,秦荻分明看到沈医生沖她挤了挤眼睛。 “住手!” “阿鬟?阿鬟?” “薇颜!阿鬟她……” “咪呜!” 一时间,小小的诊所闹成一团,所有人似乎都到齐了。先是秦荻阻止沈医生下针,而秦萩又在这个时候醒来,焦急地一迭声唿喊阿鬟的名字,这时邢之源一头撞进了治疗室,门缝开处,一只黑猫也挤了进来凑热闹。 这边秦萩安心地握住了阿鬟的手,“太好了,你没事!”那边邢之源大叫起来,“这个纨绔子怎么会在这里?”而秦荻一把擒住沈医生的手臂,那只黑猫则熟稔地跳到沈薇颜的脚下,绕着她唿噜唿噜地转圈。 看着众人诧异的目光,沈医生苦笑道,“这个,我可以解释的……” “沈蔷色!”邢之源见风使舵,立刻跳出来指着沈医生,“你又冒充薇颜!” 沈医生明显感受到了大家目光的压力,恼道:“好你个邢之源!事到如今,我再不替你隐瞒了。阿鬟,从一开始,这傢伙就非常担心秦公子会将你抢走,烦了我一天要我监视你,因此在秦少向你求婚之际,我才会贸然出现假装蔷色将他击倒。” “哦!怪不得要阿鬟从他生活和记忆中消失。你真卑鄙!怕争不过我哥哥,居然暗中搞鬼!”大家的焦点顿时转移到那俊美男子身上,秦荻更是毫不留情地讥诮道。 这下子,邢之源俊脸飞红,满头大汗,想解释又无从解释,十分困窘。 阿鬟平静地看着他,晶莹的眼睛里似乎有生气、失望、伤心,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她别转身去看躺在病床上的秦萩。邢之源大急,冲上前去,“阿鬟,你听我说……” “走开啦!不要妨碍阿鬟和我哥哥!”这是非常尽心尽力的妹妹的声音。 “诶,这人是谁啊?很面熟呢!”一头雾水的哥哥说道。 “以后告诉你,现在一致对外比较重要。” 诊室里嘈杂一片,门外等待的病人不断地听到里头发出的吵嚷声。 “出去!出去啦!” “不,死都不!三八,放手啦!” “嘿嘿,叫你恩将仇报!报应了不是?”这是沈医生的声音,紧跟着居然有猫“咪呜”一声,好像在说,是的,是的。 哪个说沈薇颜是温柔慈善的仙子?或者这个还是沈蔷色,谁知道呢? 完 流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