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杜明2:苏绣旗袍》 第1页 [悬疑惊悚] 《医生杜明2:苏绣旗袍》作者:小汗【完结】 序 ——这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个杜明 这世界上到底有多少个杜明,有多少个我? 其实有的时候也会问自己:我写的究竟是谁?仅仅是一个虚构的人物,还是我自己?是存在于自己体内的另一种意识,还是在这个世界上真实存在的某个人? 这个问题的产生更多源于读者对于“杜明”这个人的“喜爱”吧(我也不确定那到底算是喜爱还是憎恨)。每个人看完《医生杜明》以后无论对小说喜欢与否,他们都会有差不多相同的疑惑:真的有杜明这样的人吗?我的答案当然是否定的,但还是有人一再地追问:为什么我会感觉真的有这样的人存在?我不知道这是我小说的成功之处或者失败之处,只是被追问久了我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见过一个叫做杜明,时常露出温和微笑,内心却如同手术刀般泛着凄冷的男人。 我一直是个不善表达的人,遇到郁闷的事情总是不知道如何排解。情绪积压久而久之难免会产生一些极端的想法,这种想法通常是不便公开的。直到自己开始写东西我才发现这是一种很好的宣洩的方式。你可以营造出一个本不真实的世界,一个并不存在的人,但这个人却可以把你最真实的想法公布于众。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像我一样,但我知道杜明就是这样出现的。 总是以第一人称“我”来讲述一切真实或者不真实是我平素思考的习惯。我在看书时也会喜欢将自己代入小说的内容,对所有第一人称的小说一直都情有独衷,所有经常有人说在我的小说里可以看到一些日本小说的影子也不足为奇。在看小说的最初也总会有疑问作者写的到底是虚构的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自己喜欢的情节往往都是在生活中有过类似的发生。等到自己有一天也在尝试写东西时才发现自己所有用笔记录下的一切都不尽真实,哪怕是记忆也会出现偏差。而小说里的“我”便游离在这种真实的发生和有着偏差的回忆当中。 有段时间以为“我”应该就是自己,可当我看着自己的文字,却丝毫没有照镜子的感觉。你在洗手间看着玻璃表面反射出那个和你很像但却又有着本质不同的人会有什么样的感觉?你可以去看、去触摸,但得到的却是不真实的感觉。他是一个与我完全不同的人,他有着让人喜欢的外表和个性,却有着最冷静的思想。他不受外界的影响,我行我素,可以把自己的悲喜藏在所有人都无法触及的地方。他有着我希望有的所有,敢做我不敢做的一切。我一直以为这才是真正的快乐,但看过小说的人却总是对我说:杜明一个不快乐的人。原来在流于笔下的寂寞如此明显。 第一本《医生杜明》中包括三个杜明的中篇以及十几个有关杜明的短篇,总会有人奇怪总会有相同名字的人出现不同的故事中,不同故事中的杜明也总是有着不同的生活,做着不同的事情。但却有着相同的背景和一个永远相同的阴郁个性。太多次被人问起这些到底是不同的故事,还仅仅是同一个故事的延续,我自己也没办法说清楚。你既可以把他们理解为同一个人在过着不同的生活,发生着不同的故事;也同样理解成不同的人只是恰好都有着相同的名字,他们虽然有着不同的故事,但恰好却表达了同一样的情绪。就好像我写这样的故事,却有人认为自己可以读懂。那时我既是他人,他人也是我;但即便是我自己也同样会觉得书中的杜明是我所不认识的,只是莫名觉得他和我有关密切的关系时,我便不是任何人,任何人也不会是我。 所以杜明是一个人,也可能不是一个人,他只不过是我在不同回忆中不同的自己;也是不同读者心中不同的自我。他并不只存在我的笔下,同样存在于每个读者的心里,有多少个读者就有多少个杜明。有多少个读者就有多少个“我”。 引子 医生杜明 ——苏绣旗袍 这个世界对于我与你所见,如同一件旗袍的里与面,一面灰暗,一面光鲜。 而你与我根本的不同,只在于对这样的世界,相信或者不相信。 引子 “你看没看见下面那几个字?” “嗯。” “肿瘤医院欢迎你,谁会愿意在这儿被欢迎呢?” “哦。” “用来摆那些字的花你知道叫什么?” “……” “猜猜。” “……” “就知道你猜不到!它叫金鱼草,看它们样子像不像金鱼?” “嗯。” “除了嗯,你还会说别的吗?我问你金鱼草的学名叫是什么?” “不知道。” “ be。义大利,语美丽的意思。” “嗯。” “那你再猜猜金鱼草的花语是什么?” “不知道。” “真懒,连猜都不愿意猜。那我就告诉你,这可是大秘密哟!” “哦。” “多嘴与欺骗。” “……” “肿瘤医院欢迎你,就是多嘴,更是欺骗。” “呵呵。”
第2页 “这花很漂亮,但越是漂亮的东西越容易有秘密,只有不断用谎言才能隐瞒住秘密。” “是吗?” “所以,你也不要相信我,我也有秘密。” “真的?” “每个人都有一个秘密,你的秘密又是什么?” “……” 九月,几乎整个月的下午我都和叶小愁在天台上这样度过。 一 第一次见到叶小愁是在她妈妈的病房里。那时正是下午三点钟,我刚刚洗过澡,在半湿的无菌服外面随便套了一件别人的白大衣,身上还向外冒着蒸汽便冲进了病房,当时病房里只有叶小愁和她妈妈,在我表明身份后,毫无徵兆地,叶小愁和她妈妈突然间就在我面前旁若无人地吵了起来,争吵的原因是,叶小愁的妈妈拒绝让我做第二天的手术麻醉师。 叶小愁后来和我说,其实,她也实在无法相信站在自己面前的这个卷着裤角露出光腿、穿着拖鞋,身上的白大衣只到膝盖,杂乱的头髮湿漉漉还滴着水,眼镜上满是雾气,一脸鬍子碴的邋遢男人会是麻醉师。 我们医院很偏僻所以病人很少,大多病人在我们医院都可以轻松享受星级待遇。叶小愁的妈妈就一人独占了妇科楼拐角最干净的病房,那个病房从中午到晚上六点都一直会有暖暖的阳光,站在窗台边上就可以轻易看到对面的小山。叶小愁和她妈妈吵架时,我顺手把病房门关上然后站在叶小愁刚才站过的地方看着窗外。 深秋的山脚下开着野菊,微风吹过时甚至可以感觉到有花瓣在风里飞扬。叶小愁和她妈妈就站在房间里的一小格阳光下,我能很清楚地看到如烟一样的粉尘在她们俩个人的身边飘舞着。在我们医院做手术要求换麻醉师是很普通的事情,本来我也想过提醒叶小愁没有必要和她妈妈为了这个问题吵下去,但是后来我发现她们俩个人吵架的内容根本与第二天的手术无关。不过她们在吵什么,我也记不得了。只记得最后叶小愁大喊了一句: “你别再胡闹了!你看看你的样子,像个老妖婆!别以为穿了个旗袍就成姥姥了。什么苏绣旗袍,你省省吧!” 骂完了这句话,叶小愁和她妈妈好像同时都用光了自己全身的力气一样,俩个人都一屁股坐在了病床上。我看见本来静止在空气中的粉尘一下子飞舞了起来。它们随着叶小愁和她妈妈的沉重唿吸起伏,最终又慢慢落到水泥地面上。后来叶小愁的妈妈再没有对叶小愁说过一句话,就这样同意了我做她的麻醉师。 “妄执五蕴之法为我所有,称为我所见。” 这句话在我的头脑里转瞬而过,我手中的麻醉针随之一沉,熟悉的落空感之后是一种异样的感觉,那感觉不像从手指传来的,而是来自身体深处,如同阳光直照在后背上,全身的毛孔都在瞬间张开。我轻轻挪开一直堵在硬膜外针头上的手指,一滴淡黄色的液体从针头中滴落,我知道这次硬膜外穿刺扎穿了。 扎穿了就是指硬膜外穿刺针刺穿硬嵴膜进入蛛网膜下腔而引起脑嵴液外渗。在硬膜外麻醉术中并不罕见,处理得当也不会有什么问题。在学校老师就教过我们:对于这种中低位的硬膜外麻醉,如果打穿了可以选择高或者低一点的位置再穿刺置管,但要注意小量、分次用药,密切注意观察麻醉平面的变化和血压的变化。 本该马上着手处理,可我却如同僵住一般只用手指堵着穿刺针头,脑海里的那句话一再闪过。我是在办公桌上看到的那本书,风从窗外吹来,书一页页翻过最终停留的页面上,我只记住这一句话。我对佛学毫无研究,更不知道“我所有我所见”所指是为何,只是当我手中麻醉针刺入病人身体时,我突然想起了这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在我终于想起往外抽硬膜外针的时候,女患者的身体突然抽搐了一下,她什么也没有说,手术室里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我第一个失误的手术。 我的第一个失误的手术,就是为叶小愁妈妈做的手术。 我坐在办公室看着自己的双手,脱下无菌手套的手被汗水和滑石粉弄得皮肤发白而且皱,我屈指然后放开,拿起放下,什么都没有。 如同我所有,我所见。 我以为在我把叶小愁妈妈的硬膜扎穿后,势必还会有一次争吵,不可能避免的争吵,但是没有。当天手术室中的所有人都没有再提起这件事,叶小愁的妈妈没有提起,主刀的大夫没有提起,当班的护士没有提起,同样也包括替我做完手术的麻醉主任也没有提起。叶小愁更不曾向我提起,手术室外的她当然不知道这个手术中的小插曲的。而我,也乐得接受这样结果。 所有人在面对我时,都变得如我一般地沉默。好像,整个医院都已经被我传染,我身边的人似乎都在渐渐失去与别人交流的能力。我只能感受到周遭越来越充满疑问的目光,却不知道那目光后面的问题是什么。 不过从那天起,主任总会花很长的时间看着我,而我在他看着我时,会更长时间地盯着窗外的山坡。偶尔主任会问我一些事情来打破这种无声的僵持状态,不过更多的时候是我相同的一句回答——“不知道”,然后两个人继续无声的僵持着。 主任是个干瘪的小老头,他的办公室是在手术室的角落里,只有一面窗,窗户正对着的是一条上山的小路,屋子陈旧的一如主任本人。主任每天除了翻看厚如砖头的医书就是在诵读佛经。小小的屋子里总是瀰漫着淡淡的檀香,这是很不可思议的事情,不仅仅是因为檀香的味道和手术室里的84消毒液味道根本就是相冲的,更重要的是一个每天拿着手术刀、麻醉针的科学权威竟然天天在一个人的时候嘟囔着阿弥陀佛听起来就是那么可笑。我不止一次在手术的时候看到主任闭着双眼,口罩下的嘴唇在微微颤动。我问主任在手术时诵经是为什么?难道是准备在麻醉学科中开闢一个“宗教止痛学”吗?说到宗教,倒是曾经有一次的手术患者是一个信奉天主教的中年妇女,在手术时她躺在手术床上不停地祈祷,在开腹的时候竟然高声唱起了圣歌。虽然场面异常热烈,但还是让主任不爽,明显是歌声打乱了他念经的节奏。他走到我身边手在喉咙上比了一下小声对我说,“快给支安定,别让她在这嚎了。”
第3页 手术室里人丁并不兴旺,除了主任和我其它都是女同事,所以手术室也一直被人称作是“阴气”最重的科室。因为和那些女同事年龄相差太多,所以我总是一个人呆在休息室,或者就呆在主任的办公室。主任是个有趣的人,他很少愿意让人打扰,但我在他身边时却从不管我。他看书,我睡觉;他读经,我发呆。发呆累了就看着老头,主任被我这样盯得久了也会不好意思。我曾经问过主任为什么学了大半辈子科学后会想到信佛,有一次主任说他差点有冲动告诉我自己皈依佛门的真正原因。但又摇摇头说不行,他告诉我虽然你与我佛有缘,但还是没办法领会我佛精髓。我也觉得自己根本不可能入佛,不过我倒是唯一可以天天赖在佛的身边发会闲呆的人,想想也不错。 主任虽然是理科出身,但兴趣相当广泛,特别是文学和哲学。我想这也可能是他喜欢佛学的原因之一。他每次在佛经中看到经典的语言或者片段,都会把我找来讲给我听,因为手术室不会再有其它人听主任讲这些,其实好像全医院都没有人愿意听主任唠叨这些,除了我。所以我的出现也被主任说成是缘分,一种佛缘。 终于有一天,我主动打破沉默。问主任“妄执五蕴之法为我所有,称为我所见。”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知道自己看到的那本书就是主任的。主任点燃一根檀香,任由它一点点燃尽,最后主任指着桌上剩下的一点灰烬问我看到什么。听到主任说话我双眼的焦距才重回到桌上,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疲惫,不愿意再继续这个话题,于是我脱口而出:不知道。 我的确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我望向窗外的山坡,看着不远处烟囱里冒出的黑烟时,总会觉得我的生活陡然间有了一段空白。我的困惑一天天地加深,我却不知道让我困惑的到底是什么,就如同整个九月的下午,我都和叶小愁在天台上度过,而我却根本不知道叶小愁每天站在那里都在对我说着什么。 叶小愁是一个得理不饶人的女孩,说得更严重点根本就是无理也不饶人。有时她自己也会注意到这一点,她也曾装作不好意思的样子问我是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不爱理她,我只是摇头不回答,结果她又开始不断逼问我到底为什么,我也依然是沉默。 开始叶小愁还很在意我的话,总是向我追问,但后来我说什么不重要了,再后来的后来她自己说什么也变得不重要,重点只在于是“她”在对“我”说。其实,叶小愁基本就像是在背书一样和我聊天,每次都不用我去回答她什么,根本就是她一个人在说,问我一个问题,就会马上自己回答出问题的答案,而且每个答案都像秋天下午的阳光一样持久。 听她说话时我大多都是双臂支着医院天台上的栏杆,头扬着眼睛无意识地望着天空中最深远处的蓝,而叶小愁却喜欢背靠着天台栏杆蹲在我脚边抽菸。到了后来叶小愁已经无视我的冷淡,她说,从我第一眼见到她时,就摆着那副只有在病理实验室冰箱里才能看到的死人脸。她不止一次说过我和她是同一种人,每次说完这句话她总是刚好抽完手上的烟,然后熟练地把菸蒂在天台上栏杆上用力碾灭。看着我把手缩到白大衣的袖子里小心地擦着那黑黑的烟迹,她才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气。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叶小愁和我聊天时总是喜欢用一些极富深意的问句作为开始。除了有些刻意表明自己那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深度以外就是不知不觉向我泄露出她与我的每次聊天都是特别准备过的。 “每个人都有一个秘密,我的秘密就是要找出我妈的全部秘密。” 二 叶小愁的妈妈有没有秘密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确实与其他的病人不一样。 不只是我手术失误后她的表现让我不解,她在做术前检查时的表现,也是我从来没有遇见过的。麻醉师进行的术前检查很简单,不过就是量量血压、脉搏还有嘱咐一些术前注意事项。通常的术前检查我都差不多只用五分钟结束,叶小愁的妈妈却极不配合。她躺在床上总是不住地扭捏,我不止一次告诉她现在不用脱衣服,想要脱衣服完全可以等到明天手术时再脱。可是到了后来我才发现她根本不是想脱衣服,而是身上的衣服极不舒服才会让她一直扭来扭去。 正如叶小愁所说,她妈妈的样子很奇怪,在医院里穿了件旗袍。 医院没有钱就不像一个正规医院。刚刚大学毕业就在这样的医院工作多少有些悲哀,还好我不在意,所以叶小愁的妈妈不穿患者服我也不会在意。但是就算不穿患者服,也没有必要穿旗袍这么夸张。不知什么时候阳光偷偷移到了床前,叶小愁的妈妈的身体有意无意地向床内的黑暗移了移。由于坐姿与衣服的原因,她的身体被旗袍勒成几截,露在光下的部分好像一个棕子,那件旗袍看上去成色有些旧了,想必也是叶小愁妈妈年轻时的衣服了。躺在床上,旗袍的下摆不断地向上翻着。旗袍的开叉处露出叶小愁妈妈的内衣的边缘,我想这可能是让叶小愁妈妈尴尬的原因。于是我干脆放下听诊器停止术前检查让她坐起来,叶小愁的妈妈坐在床边,两只腿在床沿下略显矜持地摇摆着。她理了理刚刚躺下时被压乱的头髮,然后小声地说: “我从来没有这么难堪过,我年轻时很漂亮的……”
第4页 虽然这句莫名其妙的话与叶小愁的表达方式如出一辙,可是叶小愁从来不这么认为。我想在叶小愁的意识里,她和她妈绝对不只是分隔在两个世界里那么简单。 叶小愁曾经对我说出一句十分经典的话:“如果我妈能明白我在想什么,那鲸鱼都能和长颈鹿谈恋爱了。”在叶小愁看来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鲸鱼都是blue(蓝色)的,所以她喜欢用“我现在是鲸鱼”来代替“im blue(忧郁)”。而我的个子很高,脖子自然很长。叶小愁异常喜欢抓住别人的某个身体特徵攻击,她曾经给妇科一个眼睛很大的年轻护士起外号,叫她et。而且对于这种无聊的作法乐此不疲,其实大家都知道叶小愁喜欢攻击的全部都是自己所缺少的。 叶小愁个子很小、额头略宽,眼睛细小。虽然秀气但却不像我身边的北方女孩长得那样大气,当然这些特徵也完全是源于她那有着南方血统的母亲。所以就算你从骨子里想拒绝,但有些东西还是已经从你们骨子里丝丝缕缕地连在了一起。 不过我没有对叶小愁说过这些,因为我知道反驳她的结果就是我有想让长颈鹿爱上鲸鱼的意向了。当然这也许正是叶小愁所期望的吧。 我承认叶小愁有时真的很聪明。说到底没有人不喜欢聪明人。 叶小愁的妈妈也很聪明。在她说完那句让我不明所以的话后,便开始安静地看医嘱,然后平静地问我问题,丝毫没有刚才窘迫的样子,最后微笑着让我原谅她穿旗袍的这个错误。其实我并没有说过或者表示过一点她的旗袍给我带来的不快的意思。面对叶小愁妈妈的歉意我一再说没关系,但最后叶小愁的妈妈还是好像自言自语地说: “她小时候特别喜欢这件衣服,每次只要我穿着这件衣服抱着她,她就不会再哭了。” 后来我曾经几次路过叶小愁妈妈的病房,从窗户望去第一眼总是看见那件挂在窗前的旗袍。不知为什么自从叶小愁妈妈做完手术那旗袍便一直挂在那里,很奇怪,见得多了会有一种错觉那旗袍本来就是病房的一部分。我曾经仔细观察过那旗袍,虽然陈旧轻轻触摸却依然光滑无比,整条旗袍没有一条拉链,只是斜襟上有一排精緻小巧的龙凤盘扣。记忆里好像只有那张已经泛黄的照片上年轻的姥姥穿过这个样式的旗袍。就算我不懂旗袍也感觉得出它的气度非凡特别是那干干净净的裙脚上绣着几朵紫薇花,每当有风的时候,旗袍的裙角随风飞扬,那几朵紫薇花的花瓣也跟着摇摇欲坠。我并不识什么紫薇花,是叶小愁告诉我的。与谈及母亲不同,对于那件旗袍,叶小愁永远是滔滔不绝,就连叶小愁看着那旗袍的眼神也变得不同。叶小愁告诉我那几朵紫薇花是完全採用原始的手工苏绣制作而成,那样的技法现在已不多见,听说这样一件苏绣旗袍完全可以卖到天价。 我之所以总会注意这件破旗袍完全是因为叶小愁母女。每天哪怕相处一室,叶小愁与她妈妈之间也好像有一堵墙,而那件旗袍永远在那堵透明的墙里。无论以何角度旗袍都会处于两者之间,这是很微妙的感觉,而不是刻意为之。我相信那件旗袍可能已经完全溶入两个人的生活当中了。无论说不说话,两个人的目光都会不自觉地停留在这件旗袍上,就好像在这房间里的第三个人身上一样。我大多只是隔着病房门上的玻璃窗向里望望,我不想进入那个房间,每次不得不进入都会让我感觉压抑,在这个房间里的叶小愁也与在天台时的状态不同,她有很明显地被压制的感觉,我不知道压制她的到底是她妈妈还是那件旗袍。叶小愁从来不去碰那旗袍,哪怕它被风吹得皱了、斜了。当然她更不喜欢她妈妈穿那旗袍,于是每天只是把旗袍挂在那里,瞧着,看着。不过可以从眼神里看出叶小愁对那旗袍的渴望,而相对于她的目光她妈妈的神情便完全是一付种胜利者的姿态了。 “总有一天,我会穿上那件旗袍出现在你面前。” 叶小愁说这话时正是女孩子马上要脱倒裙子的季节。她站在天台上看着医院小路上几个穿着护士裙的护士,叶小愁一直以为我整个夏天都呆在天台上无非是想看着下面那些穿着各式裙子的漂亮女孩子,她也一直让我帮她弄一套护士裙说要穿给我看。叶小愁对穿衣没有一点偏执,而且甚至有时会显得过于随便。经常是上身一件松松的动运服下身套着宽大的学生裙出现在我面前,在我面前坐下时总会不小心露出内裤;或者兴致高时便不管穿着什么都套起我的白大衣在天台上又跑又跳,在后面看着她好像童话里的小巫女一般,宽大的袍子下面是两条零丁的细腿,白球鞋的后跟上还露着袜子上的小织物。 我不知道穿上那件旗袍对她来说意味着什么,但以她现在的样子穿上那件旗袍绝对会是卡通效果。而她说起自己的样子还挺一本正经:上身挺拔,走路的时候裙摆的开叉正好在自己圆润的大腿根;屁股高翘,腰一抹扎起前面的小腹微拢然后下滑隐入裙身正中的三角区中;无论正面、侧面的曲线都只能用完美来形容了。我强忍住笑看着叶小愁把双手放在自己的小肚子上做着什么下滑到三角区的动作,叶小愁的双手呈三角形按在自己的小腹根部,我能想像出她脱光了站在我的面前,胸部微拢,腰部瘦的我两只手就能完全握住;骨盆两端如山尖般支着,而她的小腹则像两山间的山谷平坦;她的双手正笼罩在上面,指尖下也许正是她刚刚发育生长出稀疏而略带捲曲的阴毛上。她突然停止动作看着我说:我的手是不是正按在我的子宫上。我摇了摇头,再往下一点。她的手略往下移了移,眼睛询问似地看着我,我点了点头。叶小愁的双手慢慢拢起成圆形,然后抬起空罩在小腹上:我就是在我妈妈的这里慢慢长大,然后出生。我再次点了点头。叶小愁的脸上慢慢显露出一丝温柔:是不是将来也会有一个小人慢慢在我的这里长大?这个问题有点让我无法回应,我只有呆呆地看着叶小愁,黄昏的阳光罩在她的背上,叶小愁的整个身子都被镶上了一道金边。她的髮辫被风吹散,飘在脸前慢慢盖住了她的笑容。
第5页 那一天我第一次有了想抱叶小愁的冲动。 三 叶小愁的妈妈患的是子宫肌瘤,做的手术是子宫次全切术。 在主任接替我完成麻醉后,整个手术都很顺利。我站在手术台旁边,看见叶小愁的妈妈躺在手术床上一声不响。主任告诉她如果没有什么感觉可以闭上眼睛睡一觉,虽然有无菌布挡在她的头上,我却觉得叶小愁妈妈的眼睛好像一直往我的身上飘。也曾经有患者像她一样,那不过是因为害怕所以时刻想知道我这个麻醉师的动静。但叶小愁的妈妈却始终那样安静,她的眼光带着一丝异样,我看不出它的目的,这有点让我烦躁。我不知道应该对她说些什么,或者做些什么。 整个手术大概用了两个小时,我跑出手术室两次。 我一直不喜欢戴着口罩的感觉,自己口鼻唿出的气息被一层沙布挡住又重新回到自己的肺里的感觉会让人窒息,当我站在办公室里摘掉口罩时突然望见站在窗外的叶小愁,她站在手术室对面的小山坡上,双手插在衣兜里,风吹散了她的头髮。我回到手术室问叶小愁的妈妈:你家里其它的家属呢?她盯着我的脸不言不语却突然露出一丝奇怪的笑容。 当我将做完手术的她重新送回病房时,房间里那独特的潮湿味道随着屋门打开扑面而来,病房的窗打开着,窗前挂吊瓶的铁架子上挂着叶小愁妈妈的旗袍。那旗袍随着窗外吹来的风摇摆,下摆的边缘扫过叶小愁的肩。叶小愁坐在窗前的病床上,双腿併拢,神情疲倦。她看着护士把她妈妈从推车抬到床上、输液,始终一言不发,她的妈妈亦然。病房里一切死寂除了偶尔的脚步和铁器碰撞的声音,气氛让人感觉很压迫。从进病房的那一刻起,叶小愁妈妈的眼睛便紧紧闭上再没有睁开过。 那天护士安置完病人便离开了,我还要照例向叶小愁说一些术后病人的注意事项。在她妈妈面前叶小愁对我的话爱搭不理,而我也只是想尽快完成我的工作,甚至还不等叶小愁在听完我的话后有所反应便转身离开。可是在走廊转身时才发现叶小愁紧紧跟着自己,我停下看着她,叶小愁突然问我:你们切了我妈妈身上的什么东西? 子宫,我如是说。叶小愁依然面无表情地:我要看看。 我很惊讶听到叶小愁这么说,因为当时在子宫摘除以后,躺在手术床上的叶小愁妈妈也对我这么说。对于生于自己身体中的疾病,几乎所有的患者都敬而远之,却不想有人却想看看这个折磨自己身体的东西。护士饶有兴趣地戴着手套在叶小愁妈妈的面前举起手里的盘子,那团肉因为倾斜的原因而滑到盘子的边缘。我看到一滴滴的血顺着盘底落在无菌床单上,叶小愁的妈妈静静地望了一会然后点点头:原来就是这个东西。 在带叶小愁去病理室的时候我并不确定有多大把握能让她看到自己妈妈的那个被摘除的子宫。因为它很可能在取完病理组织后已经被处理了,或者也只是看到一堆被切得四分五裂如同猪肉摊上杂碎。不过还算幸运,走进病理室的时候正好看到妇科主任捧着叶小愁妈妈的子宫端详。妇科主任是一个奇怪的老头,号称自己切下的子宫可以装满整辆卡车。在术后他都喜欢仔细观察被自己切下的组织,甚至说可以从子宫的形状上看出些患者命运一类什么的。遇到形状奇特的妇科主任还会拿相机拍下来,在他办公桌抽屉里的像册里大概已经收集了不下三十张照片。不过叶小愁妈妈的子宫好像只是一个普通的,所以主任没有端详太久便放在桌上用手术刀从中径直切开。 叶小愁看到自己妈妈的子宫从完整到被妇科主任剖开、取样然后再切成几块的全部过程,其间叶小愁的身体曾经踉跄了一下,我以为她会跌倒便伸出手轻轻扶住了她的手臂。叶小愁转头看了我一眼,我以为她已经哭了,却不想她的眼睛却是那样清澈明亮,我连忙轻轻拿回自己的手。叶小愁又把头转向血淋淋的一面。过了一会她自言自语:原来就是这个东西。说完便转身离开,我回头望去,叶小愁快步走在狭长的走廊中,她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走廊尽头的黑暗中。 我转回头,那个被切开的子宫暴露在日光下,切口的边缘露出平滑的纹理,几个对称的切面都呈现出浅粉色。不知为什么感觉好像是一朵花,花瓣上的血球如同水滴般晶莹。 “告诉你一个秘密,我不是处女了,我已经是女人了。”叶小愁瘦小的身体包在她那身肥大的运动服里,被风吹得左右摇摆,脸上做出她自以为的沧桑感,结果等了三秒,在确定我不会有所反应后,叶小愁略带失望地咬了咬嘴唇,几经挣扎,还是忍不住问我: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想知道我的过去,第一次是和谁吗? 在我们谈到这个问题的时候,叶小愁的妈妈已经成了我们医院的长期病号,而叶小愁也在我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闯入我那日渐沉默、孤单的工作空间。在天台上,叶小愁每每都会以她独特的、叶小愁式的、略带夸张的情形出现,然后,纠缠着我,和我探讨她所认为的,在她的成长过程中需要有人解答的问题,需要有人倾听的秘密。 与叶小愁的言无不尽不同,她妈妈永远是那样欲言又止的样子,在我去给她复查的时候,她还一直用着那让人感觉莫名烦躁的目光看着我,却又不说一句话。似乎想用目光找寻出她想要寻找的东西。
第6页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叶小愁的妈妈总是会找机会回到医院短住几天,叶小愁就会跟着出现在医院。她们母子在我们这个人员稀少的医院就显得有些神秘,成为了护士们在茶余饭后谈论的话题。不过很奇怪,大家在讨论她们母女的时候总是避开我,每次路过一个办公室时总有几个交头接耳的护士见到我后会突然停止说话,其实她们的声音足以让我在门外就听得清清楚楚。可能是我不善言语,要不然这些护士也早就向我追问叶小愁母女的事情,而我对于叶小愁的了解也仅仅限于她本人,对于她身周的一切却从来没有问过或者想过去问。我本不善于去了解一个人,或者说不善于了解女人吧,更准确地说,是不善于了解女人的思想。 叶小愁妈妈极少出病房,更不见她与其它病人和医生走动。我曾经想问叶小愁有关她妈妈的事情,可每次叶小愁都会马上发作。我没有见过一个能那么讨厌自己母亲的人,但却又是那样不弃不离的。叶小愁一直说要找出她妈妈身上的秘密,相反我倒是觉得她妈妈是想知道叶小愁的一切。我开始一直以为是因为叶小愁的原因,叶小愁的妈妈才会在出院以后不久后重新入院。不过她第二次住院却是由妇科转到了普外科,依然一个人住在角落里的病房,普外科的大夫甚至都不愿意谈起这个病人,我特意查看叶小愁妈妈的病志,才发现她是因为腹部的刀口迸开需要重新缝合,但据医生观察那伤口根本就是人为破坏的。 看着病志,我的脑海里一下子出现开腹患者腹部皮肉分离的样子,不禁有点毛骨悚然。回想起来叶小愁妈妈在手术过程中的冷静也是有些不寻常的,那份冷静好像刚刚的手术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 这个女人似乎已经成为医院里的一个传奇。 大家都在传说叶小愁的妈妈一定很有钱,长期呆在医院泡病号,又看不出她像是有工作的人,或者说她根本不像会去工作的人。有钱人并不少见,但像叶小愁妈妈这样无所事事、喜欢呆在医院里而且并不太老、长得还不难看的有钱女人的确少见,更主要的是她没有男人。大家除了猜测她的经济来源外,就是猜想这个女人的家庭。好像除了叶小愁,再没有人来探望过她,甚至也从来们不见她给谁打过电话,包括给叶小愁。叶小愁的妈妈和其它病人或者护士都不怎么说话,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呆在自己的病房里,这更惹得大家对她充满好奇。曾经有护士和她攀谈的时候问起她家人的事情,她简单的一句全死了就把话题给结束了。也曾经有其它病人住进她的病房,但没有超过两天就要求换房。她们说受不了,受不了那个病房和那个女人,虽然不言不语,却总有一种无形的压力。病人在半夜偶尔醒来,总是看见叶小愁的妈妈坐在床头看着房间的某一处。 有一次,我问起普外的护士,有没有注意过叶小愁妈妈的旗袍。 护士却问我什么旗袍? 我说那件叶小愁妈妈第一天入院便穿着,后来总是挂在病房里的那件旗袍,绣着漂亮的紫色花瓣的苏绣旗袍。 那个护士奇怪地看着我,我有些不好意思不等她发问便离开了。 从那天起,我便不太敢接近叶小愁妈妈的病房了。 叶小愁妈妈的病房在一个秋天的光景里,成为我们医院除了那最负盛名的西院之外,又一个诡异的区域。 四 我生活的这个城市一个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整个城市呈东西走向十分狭长,它离省城很近,坐火车到省城只有45分钟的车程,我们医院就坐落在城市的最西端,从我们医院步行到省城的公路界碑也就只有40分钟,可是,如果我要从医院回到位于市中心的家,坐公交车需要一个半小时,坐医院的通勤车也得50分钟,所以,我工作不久,父母就在医院附近给我买了一个房子,方便我上班,一般我只在周末才回家。其实,我们医院也不是完全在郊区,应该算是近郊,不过因为这座城市的山比较多,好像是从长白山脉延展而来,所以,就算是在市内也会有很大的山,而且,这个城市的水资源也比较丰富,全市分布着大小不等的二十多个水库,也因此,站在我们医院的天台上就能看到对面的,从医院向北走出不远就会有一个小水库。我想这样有山有水的环境应该很适宜肿瘤患者的康復,应该会有很多患者选择到这里治病,所以医院的效益应该很好。 其实,不管在什么样的城市,不管医院周围是什么样的环境,肿瘤医院的效益都应该是出奇地好,手术室也都会是异常地繁忙,但是偏偏在我们医院你就不会见到这样的景象,手术室是你所无法想像的、最轻闲的地方。 曾经,二年前,我们几个刚到院里不久的,还没有被分配到科室,在档案室整理文件的年轻人,抱着振兴医院的想法,做过三个月的实地考察,并写了一份详细的分析报告。报告显示,连离我们医院只有二站地的一个镇的卫生站的日平均患者,都比我们这个省级专科医院的患者要多。为什么?他们得出的结论是,因为我们的城市离省城太近,而我们医院却离市内太远,交通很不方便,只有一条公交车线路到我们医院,患者从家到我们医院的时间与他们到省城里最着名的医院的时间差不多,所以大部分的患者不是直接选择去省城的权威医院就是选择位于市中心的一所三级甲等综合医院。尽管,我们医院的治疗费用已经到低得没法再低的程度,我们的手术室在淡季时一周里仍然会至少三天是没有手术的。外科的大夫还可以接些私活,利用周末去搞创收,手术室里的人最多也只利用点优势条件,每天都可以花大把的时间洗澡,一遍遍地洗澡,而内科大夫似乎没有什么优势可占,唯一的好处是,当自己得了绝症后,因为患者少,可以专心地自己为自己治疗。比我早毕业三年分配到医院的一个青年才俊,在虚度了一年光阴准备要考博获得新生时,发现自己得了肺癌,便每天给自己下医嘱,自己诊断、治疗,没有人去打扰他。在我刚到医院不久,他便安静地在自己的办公室里离开了人世。
第7页 其实,关于我们医院效益不好的原因,最深入人心的说法并不是上面的地理位置学说,而是风水不好。 很可笑,医院是科学发展的产物,医院是绝对唯物的,但是在我们医院,这点却是讲不通的。据说风水不好的根源是,我们医院有一个侧门是向西开的,从侧门出去是我们医院的西院。据我所知每一任的院长,嘴上虽然不承认,其实心里都是想要改掉侧门并移走西院,但是,不知为什么,不管哪一届院长向上级机关打报告,说要翻修西院,却都因理由不充分而始终不获批准,就算是避开了西院,只笼统地说改建医院设施,也无法获得审批,而医院自身的效益不好根本没有过多的经费去实施这个计划,所以西院动迁就成为一个被长久搁置的计划。慢慢地,只要有医院出现一些不好的事情,人们就会把它与西院联繫起来,久而久之,西门和它所联结的西院就成了我们医院的禁地。 其实,只要是太平间,特别是荒废的太平间,不管在不在西院都会成为禁地。只不过因为它处在西侧,更符合了中国人传统的方位解释——归西之路,通往西方吉乐世界。 人们都说医院的阴气盛,易出鬼怪,我们医院因为处于城市通往西方的路上,又有一个通往西方的门,还有一个存放尸体的西院,所以,就更加盛产鬼怪之事,据说我们医院曾经两次重修,可是每一次打开房顶,天就开始下雨,雨水一直流满了整个三楼,楼道的水面上浮着无数双拖鞋,半夜拖鞋顺着积水流过楼梯,会发现如同人脚步的声音。于是我们医院不再装修,所以一直是那么陈旧。还听说在我们医院有自杀病房,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在里面自杀,有过病人也有过医生,但谁也说不清楚到底是哪个病房,这些是不是真的,我无法去考证,不过有一件事却是客观真实存在的——在我们医院真有一具千年女尸,当然千年只是一个形容。 在西院有一个荒废的太平间,为什么会荒废?都说是因为有一任院长说风水不好,下令废止。不过我认为那是因为我们医院根本没有那么多病人,同样在我们医院过世的人更是寥寥无几,这样医院根本没办法承受太平间高额的电费,于是在九十年代这个太平间就已经停用。不过听说在停用前太平间里就一直存放着一具无名尸体,不知道什么原因一直没有家属来处理。太平间停用后这具尸体更不会有人愿意去动,听说前几年有人曾经进去看过那具尸体,已经腊化成了殭尸。 当我们几个刚分配到医院的人,知道医院有具千年女尸时,我们便在一个下午去找那个传说中的被停用的太平间。 西院没我们想像的大,那个太平间更比我们想像的要小得多,西门被后建的在它东侧的放射线科楼完全挡住,西院被放射科的后院的高墙挡住,不注意几乎很少有人注意到它的存在,要跳过放射线科后墙的栅栏才能看到西门。那时正值夏天,放射线科后院里长满了半人多的蒿草,西门就隐在这杂草中,可能因为根本没有人来这里,所以这个门也没有上锁,推开门整个西院也长满了杂草,我们小心地向太平间走去,不时还有人被杂草中的东西绊倒。越靠近那太平间越感觉压抑,这不止我一个人能感觉到,其它人也是同样,开始我们都认为是心理作用。等走到太平间的门口我们几个人都在大口喘着气。其中一个人问:这是什么味道?福马林?不像,八四消毒液?也不是。空气中有着一股很难说清的味道,是我们所熟悉但又不能准确说出的味道,那种味道和学校解剖实验室里的味道很像,而这味道都是从眼前这扇解闭的门中发出的。门被一把铁锁锁住了,但已经绣得很厉害,看得出轻易就能把它弄坏,但我们几个人都没有提出要打坏锁的建议,似乎大家走到这里都已经不想进去了,我们不约而同的说回去吧。于是这个千年女尸也就只能作为传说继续下去了。 不过我还知道,好像不只有在城市西侧的我们医院才会被这些无法用科学所解释的事情所困惑,在城市的东端,也同样是抬眼就是青山绿水,靠近一个很大的水库的,绝对是休生养息的好处所的医院,它们没有西的烦恼,是日出东方的光明大道,却永远都被陆离鬼怪缠绕的精神病院,据说每年都会有一名医生变为患者,而且都是以在自己的医院里自杀不成的方式成为患者。 要想从我们医院到城市的东侧大约需要2个小时,因为没有直达的公交车,你需要先从医院坐公交车市中心的公交总站,这需要50多分钟,然后再从公交总站坐公交车到城市的东侧,这仍需要50分钟。 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几个月来,我已经有四次,自己一个人在阳光明媚的午后,按照上述的时间、上述的路线,在昏昏欲睡时,发现自己一个人独自站在精神病院的门前,却记不起自己为什么要到这里来。 这令我很茫然。 五 在冬至的前一天我被医院派去参加卫生局每三年组织一次的业务学习,每周两次。虽然被告之是必须认真对待的,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卫生局为刚刚工作不久的医生们准备的一次相互交流的机会。班级里都是市内各大医院的年轻医生,有几个还是自己的大学同学;老师也是各医院请去的各科室的主任或者副主任,总有认识的。大家坐在一起气氛倒是十分融洽,不用工作,又难得这样轻松,大家上课无聊了就互相说着自己医院有趣的人或事情,要不然就是互发小牢骚。对于我来说,这两天的学习就好像是每周多了两天的休息。
第8页 卫生局大楼早早就来了暖气,坐在教室里甚至都可以感觉地面水汽在慢慢蒸发,不像在我们医院,早晨的时候随时可以看到坐在对面的人嘴里喷出的白雾。我坐在靠窗边的位置,把身体紧靠在窗台下的暖气片上,感觉身体一侧烫烫的温度。偶尔听听他们的谈话偶尔在自己的本子上乱画,而大多时间还是拿着自己的手机发呆。 就在我还在胡思乱想的时候不知谁在敲我的后背,后面的人把一张写着名字和电话的白纸递给我。 喂,老师让我们把名字和电话写下来,算是我们班的通讯录。 我草草写上,然后再递给前面。但坐在我后面的人却不想就这样结束与我的对话,他站起来不过动作并不是很大,可能是不想让前面的老师太过注意自己。他撅着屁股踮着脚走到我身边的位置坐在,然后把头凑到我的本子前,我干脆把本子推到他面前,上面全都是无意识地乱写乱画,而这个人却异常认真地看着。 你好,我叫宋洋。我礼貌性地沖他笑了一下,这是我能想到的、能做到的唯一的与陌生人打招唿的方式。 那一节课,宋洋一直在我身边说话,说的什么我却没记住几句。大体上好像是说他已经注意我好几天了,早就知道我工作的医院还有我的名字,而且每天都是坐在我后面的位置,也曾经和我打过几次招唿。他的话让我不禁有些心惊肉跳,自己竟然没有一丝查觉身边有这么个人存在。我盯着他想看出这人到底出何目的对一个同性如此关注,毕竟班上的人还有三分之一是女性,其中也不乏长相可人的。 宋洋说:我一见到你就觉得能和你成为朋友,看!不出所料吧。 因为有了叶小愁的先例,所以我对这种自来熟的人开始格外警惕,而且本身他还是我的同性更让我不感冒。不过我的冷漠倒是丝毫没有打击到宋洋的热情,他依然说个不停。慢慢的我开始习惯他的声音和语速。就好像在夏天身边总会有一、两只苍蝇飞在自己耳边,不值一提。我突然想起在最初和叶小愁相处的日子,我也曾经有过这样的想法。一点往事再上心头我的脸上不禁流露出些不自然的笑容。宋洋突然凑近我说: 怎么?想你女朋友啦? 也许是因为这句话,让我对宋洋的印象大有改观。 下课的时候,我出于礼貌问起宋洋的单位,宋洋却故作神秘让我猜。这样让我一下子没有了心情,但还是继续保持礼貌。 我故作玩笑状:难道是精神病院? 宋洋对我的答案十分满意,这更进一步对验证我会与他成为朋友。宋洋反问我怎么猜到的,我也只能笑笑不回答,难道要告诉他我纯粹是胡扯的吗?不过这样想的时候我又不禁在想,宋洋刚才的话会不会也是扯淡?怎么看他都不像是那种可以看透别人心思的人。 宋洋告诉我本来这次精神病院派来进修的应该是两个人,他和另一个三年前毕业入院工作的男生。 不过那个人不能来了,因为他已经脱下白大衣住进了精神病院的病房。 他精神失常了。 走出卫生局的时候,宋洋突然问我: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我转过身,宋洋却带着神秘的笑容离开。 回到医院,我继续发呆,对着窗外的山坡。 医院的侧面正对一座不算小的山坡,无论从手术室的窗或者是坐在天台上都可以看到。山坡后是连绵的山,一直到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每当我望着那里,我就会有一种感觉我不属于这里。这是挺奇怪的想法,我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只是它会让我总有冲动脱掉身上的白大衣顺着那个山坡一直走下去…… 叶小愁问我要这样一直走到那里?我也不知道,每个人都会有希奇古怪的想法,我当然也不例外,当然相比叶小愁,我自认为要平和了许多。我本没有把自己说过的话太当回事,叶小愁却因此兴奋不已,她第二天便穿着运动鞋背着书包要和我远行。那时正是午饭时间,我嘴里还嚼着包子。看我愣在那里,叶小愁拍了拍我的胸口,不急,不急等你吃完饭我们再出发。 你在开什么玩笑? no,no,no。叶小愁摇摇头,她从书包里一样样地拿着精心准备好的东西:香肠、面包、手电筒……一切的一切都在证明她不是在开玩笑。 我问叶小愁是不是疯了,叶小愁奇怪地看着我,这是你的梦想,我要和你一起实现你的梦想。你为什么说我疯了? 你也知道这是我的梦想,我为什么要和你一起实现呢? 我很少说这样的狠话,从小的中庸让我长大以后根本没有去尝试疯狂的勇气。我说的话、我做的事情甚至我的穿着,我的髮型都是四平八稳不带一点倾向性。这样的我极少在社会中犯错,当然也没有出位的机会。我是最容易消失在人群中的那类人,只是一个没办法透过阳光的透明人。我的生活也是一成不变,但在与叶小愁相识以后,我发现自己原来也可以变得急躁。我不喜欢改变,特别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虽然叶小愁并不在意,我自己还是暗自心跳。 为什么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实现梦想? 为什么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实现梦想? 为什么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实现梦想? 为什么我一定要和你一起实现梦想? 为什么你不愿意和我一起实现梦想?
第9页 …… 我不知道这样的对话还会持续多久,只好开始以沉默来代替回答。叶小愁坐在天台上,把书包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然后再放回去。重复,重复再重复。最后突然把书包从天台上扔了下去,她转过头问我。 长颈鹿,你喜不喜欢我? 我不知道。 叶小愁不依不饶:只有喜欢和不喜欢两个答案,选一个! 不喜欢!隔了一会我降低了些声音但依然像强调似的又说了一遍不喜欢。 听了我的答案叶小愁沉默了一会,我以为她会发作。却不想她把头垂下来,双腿在那里晃来晃去。我的心里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感觉。果然叶小愁勐然抬起头,歪着头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那是她要使用叶式小聪明的前兆。 为什么你不喜欢我? 为什么我要喜欢你? 叶小愁从地上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用手指着我的鼻尖说: 我告诉你为什么你要喜欢我。那是因为———— 我……喜……欢……你! 说完叶小愁蹦蹦跳跳地走出了站台,而我却一直想着刚才的那个问题与答案。 叶小愁说她喜欢我,我是否就因此就应该喜欢她呢? 就在我用了一整天的时间,也没能在叶小愁抛给我的过于纠结的答案与问题中找到出路时,我接到了叶小愁打给我的第一个电话。 在电话里她让我猜她在哪里给她电话,她说她现在逃课蹲在学校楼顶的天台上给我打电话;她让我猜我的号码存在她的电话薄里是什么名字,她说第一次存的时候是大笨蛋,第二天就改成了木头人,在打这个电话前改成了“我亲爱的”;她让我猜她在电话前做了些什么,她说她刚刚抽了两根烟又吃了两块口香糖;最后她略带哭腔地让我猜她现在想对我说什么,我一如既往只是听不说话,最后她好像用尽力气地在电话里喊着:我喜欢你!! 那天我拿着手机一句话不说,叶小愁在电话里哭了差不多半个小时,从开始的有些歇斯底里到后来的无声无息。第一次被人以这种方式告白,我不知道自己做错过什么,更不知道现在应该做些什么。最后电话被挂断了,我却怀疑在挂断之前话筒里传来的那点淡淡的声音是不是叶小愁的一声嘆息。 这之后,叶小愁整整消失了一星期。 我以为和叶小愁的事情就会这样结束。 在我有意无意地经过叶小愁妈妈的病房时,只能看见躺在病床上的苍白女人,和那件在窗边轻轻飘荡的似有还无的旗袍 六 我更加地沉默,可以整天地不说一句话,也不做任何工作,只是坐在主任的办公桌对面,继续看着窗外的山坡。。 大学的时候,我每天都在图书馆固定的位置看书。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的对面总是坐着同一个女孩,她并不像是一个爱学习的好学生,拿着书本的样子也马马虎虎。但我知道她总是在偷偷看我,好像在观察我的样子。这并不是直觉更不是自我感觉良好,只是因为她的动作太过明显。我一向不善于应付这些事情,只有改变自己的座位。但那女孩总是能找到我照旧坐在我的对面,不言不语只是在看书的时候用眼睛瞄我。这使得坐在她的对面我如坐针毡,总是强忍着想问她要干吗的冲动,一遍又一遍。这种状况大概坚持了一个月,那个女孩突然消失了。她是真的消失了。第一天她不再相同时间出现在我对面时,我的心并没有太多欣慰,反而变得忐忑,在猜想她到底什么时候会出现;随后的几天我的心情变得越来越不好,我开始猜想她没有出现的原因,而且走在校园里也开始刻意地注意起身边的同学,想找到她,却没有发现她的一点踪迹。我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这样,好像与自己无关的事情却无端的让自己陷入困境。我甚至去问同学人在什么时候会突然变得如此烦躁,同学说恋爱初期得不到回应的人都这样。我不相信,但那个女孩每晚都会出现在我的梦中,每次出现的形式尽不相同,有时突然醒来时竟然发现内裤里湿冷一片。 这是我平淡大学生活中唯一一件让我耿耿于怀的事情,我甚至愿意相信这是那个女孩为了一个毕业论文所进行的一项心理测试;或许是一个凄婉的爱情故事:在女孩第一千次去图书馆的路上被汽车撞死了,但随着每当我再想起这个女孩时这个咒诅都会不自觉地升级,最后的版本是她在图书馆的路上不幸地被外星人的飞碟劫持。 在我的沉默持续五天后,主任终于停止了他已经持续了一个秋天的、对我长时间的无声的观察,开口说,小杜,是不是有心事?如果有心事,不要只是简单地沉默,要想出一个途径去输导、去发泄。 其实,整个医院的人都知道我有心事,从我开始经常地往返于这个城市的东西两端时起,然而,这却是第一次有人和我谈起它,而不是避开我去谈论与我有关的事情。我依旧是沉默。 叶小愁消失的第八天,主任突然兴致勃勃地找到仍然在他的办公室发呆的我,要给我讲故事,我想大概一定又是他在佛经中看到什么故事忍不住找我卖弄。主任这次给我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脸上不知为什么呈现出小孩子才会有的兴奋表情。 “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遇到了先知,先知提醒他前面没路了。他哦了一声继续走,先知追上来又提醒他一次前面没路了。他又哦了一次还在继续走,第三次先知跑上来的时候掉到路边一坑里,那人走到坑边,趴在坑里的先知对他说,前面没路啦。”
第10页 这算是什么故事?我问主任,主任竟然也摇摇头。我还以为你是年轻人能听明白呢,所以特意跑来问问你。我问主任这是打哪找的印度佛经上看到的这种乱七八糟的破事,主任告诉我这不是佛经上的故事,而是手术室门口的一个小姑娘给他讲的。 我问主任那个女孩是不是十五、六岁,长发到肩长得古灵精怪,一直蹲在手术门外的墙角。主任奇怪地看着我,我知道我一定猜对了,我都能想像出当时发生的一切:主任肯定喜滋滋地走到女孩身边,女孩抬起头问他:你见到长颈鹿了吗?主任摇摇头说没有,女孩看了他一眼说:那你一边呆着去吧。老头不明所以有点晕乎,站在女孩面前没动。女孩又问他:你见到长颈鹿了吗?老头这次犹豫了一下回答说见到了吧。女孩重新白了他一眼还是那句,那你一边呆着去吧。主任这次肯定都快崩溃了,他蹲下来用脚尖往女孩身边蹭了蹭问女孩为什么总是让自己一边呆着去?女孩转过头看着主任说:老头。主任连忙答应了一声,女孩一扬头,你一边呆着去吧。 这话本来是非常叶小愁式的,一般人听了除了会哭笑不得以外就不会再有什么其它特别的想法了。只是主任实在不是一般人,就这么一段毫无营养的话都让主任以为自己真遇到一个高人。硬是撅着屁股不顾自己白大衣蹭上了大理石地面上的消毒水蹲在叶小愁边上和小丫头片子胡扯了大半天,好不容易把小姑娘哄高兴了给自己讲了个故事,马上屁颠屁颠跑来找我给我讲。 我强忍住在主任面前不笑出声,草草结束了和主任的聊天就跑了出来。走出手术室我看着蹲在墙角的叶小愁。叶小愁站起身使劲揉着自己的腿,身边落了一地的墙皮。 怎么了,老头掉坑里没?手术室里没路走你终于熘边跑出来啦? 我拉着叶小愁的手一路飞跑,跑到走廊尽头。打开天台的门,一直冲到天台的栏杆,身子被栏杆挡住反弹回来才停了下来。 我开始不停的笑,笑得都不办法控制,笑得跌坐在地上。叶小愁倒在了我的怀里,软得像滩水,我拂去粘在我脸上的她的头髮问她。 为什么是我?你为什么会喜欢我呢? 叶小愁却是在第一时间里拿去我的手机,看到电话薄里依然没有她的名字,狠狠踢了我一脚然后咬着嘴唇用力地在我的手机上按着。 于是以后每次叶小愁给我电话时我的手机屏幕上都会显示:“我最聪明可爱美丽无敌亲爱的”。 而我再也没有去改过它。 七 让我意外的是,第二天叶小愁又再次消失。 三天没有任何消息。 就在我又开始希望外星人的飞碟重新回到地球时,一个石子打在办公室的窗框上。石子和木头窗框撞击发出一声闷响,我的头习惯性向后上方转去。右上角的窗户里天台上的一角上是叶小愁只穿白袜的脚,那脚丫还欢快地沖我摇摆着。我打开窗,把身子探了出去。叶小愁夹着烟的右手向我招着,她的嘴大大张着都快看到了小舌头。她的笑声马上又蹿入我的耳朵,快看,快看,长颈鹿伸长脖子出来喽。 那时蓝天上没有一丝白云,一架带着五个喷气装置的飞碟从我和叶小愁的头上飞过,et在飞碟的窗口向我微笑,竟然露出与叶小愁同出一折的小板牙。 你猜!!! 叶小愁把她的脚举给我看,上面满是泥巴。身上的衣服也是几天前的那套,满是灰尘。叶小愁的头髮像干草一样堆在头上,脸上也尽是一道道的泥。 我很少猜什么,何况没有把握。就连叶小愁的妈妈都不知道她这几天去了哪,我又怎么会知道呢?叶小愁从书包里翻出一张照片交在我的手里,照片里叶小愁站在一个加油站前张着嘴巴傻笑着,身后是一个巨大的红色油罐车。 重点不是油罐车!是加油站!! 叶小愁指着加油站的名字,xx加油站;知道xx在哪吗?在xx市,知道xx市离这多远吗?一百五十公里!你个笨蛋,还不明白吗? 叶小愁握紧拳头,用力地大叫。 我,叶小愁!在昨天终于完成了杜明的梦想! 你知道医院后面的山的后面是什么吗?还是山!一座接一座的山,大小高低都差不多,就连山上长的树的位置都差不多。我以为自己连一座山都没走不过,结果当我再一次走下山时,才发现已经是在其它的城市了。 叶小愁接过我手上的盒饭,一边大口吃着东西一边快速说话。完全不顾米粒从嘴里向外喷射。虽然很怀疑她是否会真的做这样的傻事,但叶小愁说得头头是道,这样的谎言应该还是她这个年龄编不出来的。 你没想有想到我敢一个人去吧?你不是一直认为我是小孩什么也做不成吗,我就是要证明给你看,只要你说的我都能做到。 我静静地听着叶小愁坐在我身边讲着她在这三天的歷险,如何在没有人迹的山林里找到路,晚上如何幸运地找到住处,回来时是怎么样利用美色免费搭的顺风车。叶小愁说得眉飞色舞,突然一阵风吹过,叶小愁连忙缩起身子,低头盖住了自己怀中的饭盒。我看见她耳后的头髮上粘着松枝,颈下有几道明显的汗迹。我伸手帮她理理了被卷在衣服里的领子,叶小愁抬起头看着我,然后毫不客气地将一只脚搭在我的腿上。 要是真的心疼我,就帮我揉揉脚吧,走了几天都起了水泡。
第11页 叶小愁的脚很小,一只手就能完全握住。她的袜子脚底都已经脏的没有了原来的颜色,脚跟部也已经被磨破了。即便放在我的腿上,也能闻到她脚上散发的混着汗味还有球鞋的特殊味道。叶小愁没有一点不好意思,还欢快地抖着腿,脚趾也在袜子里前后扭动着。只是当我握住她的脚踝部的袜子时,她的身子一下子停止了动作。我轻轻捲起袜子的根部,那里的橡皮筋在她的腿上留下了一圈压痕,略显些红肿。当袜子褪过脚跟时,叶小愁咬着嘴唇,伸直了脚,好像跳芭蕾舞的女孩一样。她腿部绷直,我能感觉到她小腿肚上的肌肉在轻轻颤动。我径直向脚尖卷着她的袜子,手划过她的脚背,能清晰地看到她脚背上微微隆起的三根肌腱。袜子褪在脚趾时感觉有些粘连,我把手掌覆在她的脚面向上捻着袜卷。叶小愁身体的僵硬更加明显,我听到她吞咽口中米饭的声音。当袜子终于从她的脚趾上划落时,我们两个人同时重重地唿了一口气。 我低着头仔细拂去叶小愁脚上的尘土,然后将它握在两手中。我从未给谁做过什么脚部按摩,也不知道应该如何做,只是轻轻把双手来回地撮动。我也从未与一个女孩有过这样的接触,我不敢抬头,怕看到叶小愁的目光,但在眼角的余光中看到叶小愁的头也同样低低的,头髮垂在脸旁,几乎落入她手里的饭盒中。时间就这样变得异常缓慢起来,不知过了多久,叶小愁才轻轻从我的手中抽出她的脚。 腿麻了。 什么?过后我才意识到自己听到了什么,开始有些遗憾这次接触的短暂,叶小愁的腿好像太容易麻了。 叶小愁突然把声音提高了,你知道吗?我还以为我会一直在山里走,一直走到死呢。结果我在加油站问那些司机,这山一直通向哪,他们告诉我再往那边去就要以北京。你知道我当时怎么想的吗?我当时就想,原来那傻大个的梦想才就这么远,不过就是到个首都而已。知道了山后面的目的地,我就觉得没必要走下去了。 餵! 看到我没有反应,叶小愁放下饭盒,凑近我的耳朵大喊。我闻到了她刚才吃掉的鱼香肉丝的味道。 我帮你完成了你的梦想,你要怎么报答我? 我又没有求你帮我,我凭什么要报答你。心里虽然这么想,但嘴上这次却没有刻薄地说出口。也许真的对叶小愁的行为有些感动?我转过头看着叶小愁,她刚吃过饭的嘴唇在我面前闪闪发亮,一粒米还粘在她的下巴上。叶小愁的身体离我越来越近,我听到她沉沉的喘息声,她口鼻喷出的气息轻轻地打着我的脸颊。我感觉脸上的温度好像在慢慢升高,我把头转回来重新望向远方,希望可以抑制住正在加速的飞跳,我听见叶小愁在我耳边轻轻地说了一句。 我要洗澡,现在就要! 那天晚上,在手术室的同事都下班了以后,我悄悄把叶小愁带到了手术室。我拿出自己的无菌服,叶小愁接在手里笑嘻嘻地凑在自己的鼻子前闻了闻,我苦笑着说那是刚刚洗过消毒,干净的。 叶小愁摇了摇头,我是在闻你的味儿。 味儿?我有什么味儿? 臭味呗!叶小愁说完就把我推出休息室,我站在走廊里莫名其妙,举起袖子使劲闻了闻,除了淡淡的消毒液味道就什么也闻不到了。 叶小愁对我工作的地方很好奇,虽然我说手术室明早会重新消毒不用太在意,她还是一再要求让我给她找来了口罩与无菌帽,也许这样更能满足她的好奇吧。叶小愁在手术室几个不大的办公室里跑来跑去,好像欢快的小鹿一样。隔着手术间门上的玻璃,她望向里面,只露在无菌帽和口罩外面的眼睛里满是满好奇的目光。我警告她手术间是不可以随便进入的,她满口答应,结果就在我去洗手室打开热水器时,她还是推开门走了进去。我讨厌她的这种小孩子个性,本来想直接把她从里面扯出来,却不想打开手术间的门才发现叶小愁躺在手术床,两腿伸直,双手交叉放在胸前。我走在她的身边,低头看她的脸。叶小愁的口罩解开落在耳边,她紧闭双眼,表情祥和,假装睡去的样子。我伸手打开无影灯的开关,然后轻轻转动灯身,一道光柱正射在叶小愁的脸上,她的脸显得异常白晰光洁,我看见叶小愁紧闭的眼睛在转动,腮部也开始紧绷。隔了几妙,叶小愁的嘴角慢慢裂开,然后笑了起来。她用手壁挡住眼睛嚷着太亮了,我回身把灯关了然后告诉她快点起床出去。叶小愁放下手臂,长长嘆了口气。 喂,我妈是在这床上做的手术吗? 不是,是在对面那间的。 那我妈是不是就这样躺着?然后你就站在这看着她,那些大夫就站在我妈的身边。 嗯。我把椅子移了移,坐了下来。我是在这坐在你妈身边的。 然后呢? 然后我要给你妈打麻醉药,量血压,扣氧气面罩,和她说话问问她的感觉什么的。 大夫,我疼!叶小愁压着嗓子装她妈妈说话。是不是你给我的麻醉药有问题? 哦,如果麻醉药有问题,你现在应该血压降低,唿吸急促,心跳加速呀。 叶小愁马上张大嘴巴大口喘着粗气。 我右手支着下巴,左手中指按在叶小愁的耳后的耳缘动脉上。嗯,唿吸虽然有点急促,但病人的心跳正常没有问题。 你按的那是心脏吗?你到底是不是医生?叶小愁突然抓起我的左手用力按在自己的左胸上。
第12页 作为医生,我几乎每天都有机会见到和接触异性病人的身体,从在医学院实习的时候开始,曾经在妇科实习时甚至还需要把手指插入到来做妇科检查的女人的**和**里。我和朋友开玩笑说,在自己还是处男时,就已经见过和碰过无数真实的女性裸体了。不过虽然说出来让人羡慕,但亲身经歷过的人都会知道,这毫无快感而言,面对的那些都是病人那些带着各种各样的问题的身体根本没有一点神秘感更不会让人有任何兴奋了。第一次在妇科见到的女患者下体因炎症而溃烂流脓,我根本无法想像男人可以在这样的地方得到快乐,整个实习过程都在强忍着想要呕吐的欲望,那天实习结束后回到学校连忙在同学那借来**,看过了健康的女**官后心情才慢慢平復些。久而久之,面对患者的身体自己都平静地像面对金属仪器一般。用刀划开他们的身体和用镙丝刀弄开收音机外壳没有什么不同。 我的手按在叶小愁的胸前,一股电流瞬时从我的掌心传了过来。我手臂上的毫毛跟随那电流通过马上竖立起来,从小臂向上一直蔓延。直到耳后,直到胸前、小腹,一直向下最后集中在某一点上。我的对面没有镜子,所以我不能确定自己的头髮是否也立了起来,但头顶感觉一阵阵发麻。我的嗓子开始发干,我悄悄吞咽着口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自己发出的声音变得太过异常。 叶小愁睁大了双眼望着头顶的灯,握着我的手腕手一松一紧,我不明白她这动作的含意,或者说我根本没有精力去思考。我的全部感觉都在我的掌心下,我能感觉到在一层薄薄的无菌服下有一个小点,慢慢变得饱满。而从它下面传来的越来越快的心跳也震得我心直跳。 也许是几秒,或者是几个世纪那么长的时间。我和叶小愁都不言不语,好像连唿吸都被抑制。就这样一动不动,我被叶小愁握住的手臂变得十分沉重,重得我都无法抬起。不开灯的手术室光亮越来越少,我开始看不清叶小愁的脸上的表情,身边的一切也慢慢被黑暗吞没,让人有一种错觉,好像自己和叶小愁就处身于这样只有我和她的外太空,或者一个异次元空间中。突然间手术室楼下住院部的灯被点亮,那是几十盏灯同时被点亮,几十扇窗里的光瞬间把手术室映亮,我突然发现叶小愁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闭了起来。感觉到了灯光,叶小愁脸稍稍向旁边偏了偏。然后轻轻移开自己的手,随着压力的消失,我的手臂像弹簧一般弹起,但这明明不是我大脑下达的指令。我不知为什么嘆了一口气,而叶小愁不知为什么也同时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医生,我的心跳正常吗? ……还好。 我的口里十分干涩,简单说了两个字也好像铁器互相摩擦发出的声音。叶小愁并没有太在意我的异常,她缓缓从手术床上爬起来,双手扶着床沿支撑着身体,垂着头双腿来回地摇晃着,不再说话。 八 周三的下午手术室很少会安排手术。因为那是每周医院团委组织政治学习的时间。我们医院的小会议厅在主院的后面紧靠一面山墙,坐在会议厅的最后一排,阴冷会透过椅子背的海绵垫直达背后的皮肤。我上身笔直地坐在那里,手却垂在椅子下。我的手掌贴在墙面上,那湿湿、绒绒的感觉好像是墙面上的绿色的霉菌。仰起头,天花板上一道道裂缝交错,它们在我的眼里慢慢扩大,最终溶成了一片黑暗。 我在黑暗中听到了一声嘆息,又不是太过哀怨。更似喘息,但又不是那般急促。虽然缓慢,但又声声入耳。那声音好像从世界的尽头传来,又好像就在我耳边。指间的触觉也开始变得异样,我的手开始滑动,好像有谁牵引着它一般。爬过了山峰,划过平川,一路下滑直至谷底,从我指尖最敏感的部分传来的那温热,滑腻的感觉让我勐地惊醒。 会议已经结束,大家都开始离席。我却尴尬地坐在原处,用白大衣掩盖着自己双腿间的凸起。 我没有跟随同事回到院部,而是一个人走在后院里。风吹落的树叶堆积在小路边,踩上去软绵绵的,雨后的积水在叶间渗出弄湿我的球鞋,那些经过了雨水的浸泡的叶子发出好闻的味道。我坐在长椅上,仰头望向天空,身边高大杨树的枝叶挡住了我的视线,有点模煳,不由得闭上眼睛。我听见有人坐在了我的身边发出的细微声音,睁开眼,她一如我一样仰头望着天空。 我和叶小愁的妈妈就这样坐在那里好久都没有说话。 我以为叶小愁的妈妈一定会问起那晚叶小愁去手术室的事情,但她并没有。后来她只是问起我家住在什么地方,父母的情况,当初为什么会选择学医。语气和蔼的就像是对自己的孩子,我回答她的问题的时候脑海里突然出现了岳母这个词,这样的情景就差叶小愁盘着头髮穿着套裙微笑着坐在我的身边轻轻握着我的手了。我下意识地摇了摇头,为了打断我的胡思乱想,我不得不打断叶小愁妈妈的话。我问她还有多久就可以出院了?叶小愁妈妈轻轻打开自己病人服的下摆,露出包扎的纱布。 不知道,伤口好好坏坏的。怎么了?医院里多个病人不好吗? 哦,我不知道。 哦,你好像很困惑的样子? 我低头不语看着叶小愁妈妈,但是她的病人身份绝不是我困惑的原因。是她那被纱布包住的小腹,纱布边缘露出的是她白晰的皮肤。就像昨晚叶小愁身体一样白的刺眼,在昏暗的淋浴室里闪闪发亮,让我心跳不止。
第13页 在昨晚之前,我从未想过叶小愁妈妈的身体也能使我怦然心动。这全因叶小愁一句话: 你觉得我的身体和我妈妈的身体相比怎么样? 说这话时叶小愁刚刚洗完澡,脸上不知是兴奋还是因为血液循环加速而异常红晕,她坐在我身边,蒸汽从她的身体透过薄薄的无菌衣向外散发着,而我第一次在她面前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想着刚刚听到叶小愁在淋浴室里大声叫喊,我跑过去打开淋浴室门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叶小愁捧着毛巾笑嘻嘻地看着我。尽管如此,我还是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大部分身体。退出淋浴室我依然没办法抑制住自己勐烈的心跳,我不知道叶小愁为何要这样恶作剧,在我正思考一会如何面对从淋浴室出来的她的时候,叶小愁已经带着一身水珠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了我的身边说出了上面的话。 别否认你没有见过我妈妈的身体。 见我不回答她的问题,叶小愁再次问起了刚才问过的问题。我吐了口气第一次很认真的问了叶小愁一个问题:你到底想干吗? 叶小愁看着我的表情,慢慢收起笑容。她把还有些湿的头髮甩到了脑后,然后扬起了她那张毫无修饰,青春无敌的小脸。 我不能忍受你看过那个老女人的身体。想想都要吐,可是没办法,谁让你已经看到了。现在这样才公平,其实我以为会是在手术室的时候,结果……你这个大笨蛋! 至今我还是没办法真正了解叶小愁,她的逻辑,她的思想都与我处在两个星球上。我不明白到底是谁让这样的外星生物每天出现在我的身边影响着我的生活,那天晚上这个外星生物决定不下楼回她妈妈的病房睡觉,而是留在手术休息室。我也同样没有回家,同样睡在了手术室休息室。 不过我的房间和她的相对,相隔一条走廊,差不多三米。如果换成我的脚步,也不过是三步。但那三步在我看来如同银河那么长,叶小愁站在另一个休息室门口露出半个身子。 她说:你知道吗?你现在是世界上第二个看过我妈妈和我两个人身体的男人了。知道第一个人是谁吗?第一个是我爸爸。 她又说: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些什么吗?不记得? 她最后说:如果你晚上敢过来的话,我再告诉你。 虽然那夜我好像没有睡过,整晚都在听着窗外的树叶沙沙的声音。还有手术室里滴打滴打的水声,可是却没有听到对面的休息室里的一点声响,哪怕是身体翻转弄出的动静。几次朦胧间我好像听到有脚步声在走廊中响起,但当我强打起精神时,那响声却又消失了。第二天清晨,当我打开那间休息室的门时才发现里面根本没有人,就连床上连一道褶皱都没有,甚至是叶小愁洗完澡后头髮上的香味。叶小愁就这样消失在了手术室的空气中了。 感觉自己已经好久没有见过叶小愁的妈妈,在我的印象里她没有现在这样消瘦,头髮本来应该是盘着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自然的散着。虽然没有化妆,嘴唇却呈现出异样的浅粉。她从长椅上站起时,宽大的病服被牵动将她的胸、腰轮廓勾勒的一览无疑,才发现原来叶小愁的妈妈气质竟然这般古典,竟然和刚入院的她判若两人,好像感觉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陌生的美丽妇人了。叶小愁妈妈手扶着腰动作缓慢好像是个孕妇,我连忙站起身扶起她的手,叶小愁妈妈的手落在我的手背上,她看着我,眼睛里竟然有着如同叶小愁一般的光亮。 我有没有对你说过? 什么? 我好像说过,你身上有股好闻的味道,特别像一个人。 叶小愁妈妈沖我轻轻微笑,我明明感觉手背上的她的手像是加大了力气,可是低头看时才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轻轻放下我的手,她一个人慢慢地向住院部走去,我站在那里把依然举着的手臂放在鼻子前用力闻了闻,淡淡的,除了消毒液味道就什么也闻不到了。 九 我每次去卫生局的路上,公交车都会经过叶小愁的学校。现在叶小愁已经很少来医院了,可能是要到期末学习开始紧张,也可能是因为冬天到了天黑得太早,叶小愁不愿意摸黑到我们医院那么偏僻的地方。电话里叶小愁带着歉意对我说:亲爱的,你在医院要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要因为我不在就不吃饭、不睡觉。把自己养的胖胖的,到时姐姐给你买糖吃。虽然话语里有着很强烈的哄小孩子的味道,但现在听来却是很是受用,原来恋爱是人类进化的倒退,人可以越来越幼稚。 叶小愁总是在下午的某个时间给我电话,有时甚至说自己是在厕所里,然后小声对我说:嘘,听到没?我们班主任尿尿跟吹口哨似的,可响了。 叶小愁并不知道我现在每周两次的业务学习,也不知道在她给我电话时公交车正经过她的学校。这有一点小小恶作剧的感觉,我会一边接着电话一边望着她们的学校,想像着叶小愁蹲在哪堵墙的后面一边打着电话一边不厌其烦地抠着墙皮的样子。 每次坐在公交车上,旁边都会有几个和叶小愁差不多大的孩子。他们穿着和叶小愁一样的校服,脸上带着叶小愁一样对世界漠不关心的表情。曾经一次一个扎着和叶小愁一样辫子的女孩坐在我身边,她把身体缩在座位里,脚蹬在前面座位的靠背上全神贯注地发着简讯。可能是我的目光太过明显了,隔了一会她突然转过头对我说:叔叔,你偷看别人发简讯是犯法的。
第14页 我连忙向她解释自己过分关注的并不是她的手机简讯,而是她校服上的校徽。看见她依然不信任的眼神,我再次解释自己认识和她在相同学校的一个女孩,可是却找不到合适的称唿来定义我与叶小愁的关系。看着我苦苦思索的样子,那个女孩笑了。 叔叔,你是不是想泡我?不用这么麻烦吧。 我在电话里问叶小愁你们学校的女孩是不是都很酷?叶小愁却嗤之以鼻,那些小屁孩?没有希望! 我笑了,因为刚刚在车上听到一个和叶小愁同校的小孩子说着类似没有希望的话,真不知道对于他们来说什么是希望。可是仔细想想自己的希望又是什么呢? 但是我却永远搞不清楚现在的孩子到底什么时间上课,无论我什么时候,坐哪个方向的车都会遇到一些学生,难怪以前叶小愁会整天下午泡在医院。我问叶小愁现在的学校都这么轻闲?叶小愁依然是那个腔调:误人子弟的破学校,就那么回事呗。 不知为什么,我现在特别喜欢去问叶小愁一些事情,哪怕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这么做无非是等待着叶小愁的叶式回答。有一天主任问我对在医学院学习的看法,我忙于回复叶小愁发来的简讯,就随口说了句:破学校,破生活,就那么回事呗。弄得主任感慨很久,说现在的年轻人怎么会这么消极。要是他知道这些话本来是给他在手术室门外讲故事的小女孩的口头禅,我想主任一定也会说:这个破世界,没希望了。 叶小愁喜欢用课时来计算我与她分离的日子。一节课四十五分钟,两节课九十分钟。我又有一早自习的时间没有见到你了;我们差不多有四周全天课的时间不见了。再久一点就快过一个学期了,到时我就不认识你了。 我在电话里听见叶小愁一边说话一边喘着气,身边还有嘈杂的声音。我问她在干吗?她说每天晚上放学都是坐公交车的高峰期,总有一大堆学生要挤公交车,如果你不跑的话可能连车都挤不上去。我望向窗外一堆学生挤在车身周围,傍晚时分,路灯已经亮起。那些学生三三两两,随着公交车速度放慢他们一拥而上。车门打开,随着车外的寒冷的空气吹进来一群孩子连吵带闹地连同路灯昏黄的光线一起挤进车来,车上一下子变得异常热闹起来。 我上车了不和你说了。 我听见叶小愁的声音在手机的话筒里还有我身周的空气中一起迴响,转头望去,叶小愁正拿着手机靠在车门边的柱子上。 车门关上,叶小愁把身子转正,望向车窗外。可能是看到了谁,她皱着鼻子笑了一下手还冲窗外晃了晃。车驶出站台,叶小愁吐了口气把头抵着车窗,面无表情。 我的座位距离车门差不多三米的距离,我和叶小愁之间也差不多站了五六个学生。随着车身的摇晃,我在人与人的缝隙间看到叶小愁的身影忽隐忽现。每隔几秒钟车窗外路灯的光就打在她的身上、她的脸上然后再从她的脸上到她的身上慢慢消退,叶小愁的身体也在我的眼里忽暗忽明。那就像胶片经过光照射在屏幕上的影像,由一格格静止的画面创建出一个慢慢动作的叶小愁。周围的一切都似乎成了叶小愁的道具,人影的交错,唿出的雾气,错乱有致的声音……都使得叶小愁为我一个人而演出的电影变得流光异彩。突然觉得她靠在铁柱上的姿态也有了莫名的风情,也许叶小愁穿上旗袍并没有那么难看。 我不想打破这个情景,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看着叶小愁的背影。 我看到叶小愁的嘴角又露出笑容,她把手指放在车窗上不停磨擦。我向对面的车窗外望去一个巨大的医药店广告牌慢慢闪过,广告牌上是一个高大英俊的男医生露出自信的笑容。我的手机突然响了,是叶小愁发给我的简讯。 老杜同志,想你了怎么办? 我回给她一条简讯,上面只写了“回头看”三个字。然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露出自以为也是很自信的笑容,等着看叶小愁慢慢转身看到我后脸上的表情。 啊!!!! 叶小愁的叫声差点让司机当即停车,车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两个人的身上。本来在这晚饭的时间坐在冰冷的车厢里大家都没有什么精神,结果现在大家都饶有兴趣地看着叶小愁抓着我的手大唿小叫。 亲爱的,你怎么会在车上? 亲爱的,你是不是特意在等我? 我有些尴尬地望着车厢里的其它人,虽然他们大多并没有太过分的反应。早知道这样不如在叶小愁下车时再给她这个惊喜了。叶小愁看到我的表情咧开嘴笑了,她把我从座位上拉起来然后牢牢挽住我的手臂,大声说: 叔叔,你好久都没有来我家了。我和我妈都想你啦。 我和叶小愁站在车站的路灯下,她翘起脚把脸凑过盯着我的脸看。她口中唿出的雾气喷到我的脸上,有潮湿的感觉。她用两只冰冷的小手捧着我的脸,自己却装作无辜的样子。 叔叔,你好像在发烧,脸很热呀。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面对叶小愁的时候开始有了一丝歉意。她总可以百分百表达自己的心情,无论是好是坏。而我就不行,那怕心里一万分想,却总要故作矜持保留几分。就像一个诚实的顾客和狡诈的商贩一样,那些歉意是来自她的付出要远超于我的付出,也就是俗称的利润,但这一点点差距又让我有着充分的满足感,希望这场自私的交易永远没有结束的那天。我知道自己是一个太过计较的男人,把自己的恋爱都想像成天平上的两个砝码,不断衡量。
第15页 叶小愁走在我面前,吊起一条腿在地面上的瓷砖划成的方格里跳来跳去,她每跳一次,她的发辨连同书包上的娃娃就随着也做一次跳跃,而我的天平也随之左右倾斜一次。最后我发现我的天平已经完全开始一面倒,而我却已经丝毫找没有砝码可加在自己的那端。当叶小愁突然转身跳过来撞在我的怀里,扬起头冲着我傻笑时。我的天平失去了它的支点,瞬间倒塌了。 叶小愁搂住我的脖子紧紧抱住我,然后把自己脸贴在我的脸上。她的小脸是那么凉,而从她口中唿出的气息却是那样的热。我们相拥在一起,彼此厚厚又不同材质的外套相互挤压、摩擦,我的手指尖能感觉到从她牛仔裤的铜扣子上传来的微小电流,那种麻麻的感觉代替了手掌暴露在空气下的寒冷。叶小愁的左手慢慢下滑,穿过我的手臂环住我的腰,右手拉开我的外套的拉链,然后把脸深深埋我的毛衣里用力地吸着气。隔了好一会,才心满意足地抬起头。 老杜同志,你有没有想我? 我点了点头,每次点头,我的下巴都会摩擦着叶小愁肩上的头髮,那里散发着寒冷、干燥冬天里的特有气息,好像还混杂着其它让人舒服的味道,我干脆也学叶小愁的样子把头埋在其中不愿再抬起。我不知道现在自己所站的地方是哪里,完全是叶小愁把我领到这来。也许是她家的附近,也许不是,可又有什么关系,只要不是在医院,只要我没有穿着那件永远不合身的白大衣、周围不再是一成不变的单色。 想来这应该算是我第一次走出我的世界主动去拥抱叶小愁。 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起过,我不喜欢自己的学科,自己的职业。当然也从来没有人问过我这些,包括我的父母。事实上他们从来不在意我做什么,就像我自己都不在意一样。虽然不在意,但依然清楚地知道自己不喜欢。这种不喜欢的感觉在以前并没有像现在这么强烈,倒是因为喜欢上了一个人,开始注重起自己的感觉来。 我从小就对生死这种东西就看得很淡,所以从来也不认为医生是多么神圣不可侵犯。能够成为其中的一员,我自己也会奇怪。我总是因为走神而开错了处方,我用原子笔将上面所写拉丁文字母用力划掉,然后看着纸上的大块空白便无聊地涂来涂去。我的办公桌内已经积了几本被我划着名乱七八糟的处方,偶尔看到它们我会想到自己,处方的用途便是被人写上字领到药物,因为上面不同的拉丁文而领到不同的药物,就好像受不同教育的人做着不同的职业,这便是命运。只是有些处方却像我这样的人乱涂一气而无法完成其命,但永远不要认为没有好的规则的人生就是失败的,事实上有一次同事拿着我乱涂的处方竟然也开到了药,那是因为药房的人从来看不清我的笔迹。 你在笑? 你怎么知道?有时候我真的很想知道叶小愁的特异功是从何而来。 你的心告诉我的。 不知什么时候叶小愁把脚踩在我的脚上,双手紧紧抱着我的腰。在我偷偷闻着她头髮里好闻的味道时偷偷地听着我的心跳。 你在想什么呢? 想知道? 嗯。 …… 怎么不说? 我的心在告诉你。 这次心说什么没听到,因为你的肚子太吵,它在说它饿了。 那天晚上,我们拉着手在街上转了很久,却没有找到一家合适的饭店。我和叶小愁本都不是挑剔的人,但是对于这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约会,叶小愁还是有权利要求多些。她把她家附近的从大到小的饭让都品头论足一番,可以看出她是这些饭店的常客。不难猜测出她平时与她妈妈的生活。所以当叶小愁说要带我回她家做饭给我吃时,我还是有一些担心的。 如果歷史可以重来,我应该不会选择去她的家,但那绝不是因为她做饭的手艺。 十 我现在开始觉得做饭与生孩子都是独属于女人的本能,是不需要学的。我至今连米饭都蒸不好,而叶小愁这个高中生竟然要说给我做大餐。 我一个人坐在叶小愁家里那不大的客厅中百无聊赖,没有电视,沙发上看不到任何书籍、杂志,除了一些毫无生气的家具,再没有任何其它。有的就只有出奇的净,干净与清净。就算坐在这里,也没有一点家的感觉,甚至连屋子里正常暖气的热都感觉不到。我扣紧衣服把身体尽量陷进沙发里,如果不是旁边厨房里传出叶小愁做饭的声音和味道,我会怀疑自己又坐在了冰冷毫无人情味的医院走廊里。 叶小愁不让我走进厨房,她拿着菜刀站在厨房门口警告我,仿佛看到她做饭就像在清晨看没有化妆的女人一样有罪。我很想知道这个还扎着辨子的小姑娘是如何繫着围裙站在案板前麻利地切菜;是怎样熟练地赋予一堆动植物被分解的尸体第二次生命。不知什么东西下锅发出噼啪的声音,我走近厨房却发现叶小愁把厨房的门已经锁上,我才相信叶小愁是真的不想让别人看到她做饭。厨房门玻璃上已经粘上了一层薄薄的水蒸汽,我只能模煳看见里面的一个小巧身影。我用手指在玻璃上轻轻勾勒出叶小愁的身影,但却让厨房里那个真实的她变得更加模煳。 转身回到客厅,我才注意到沙发后面的墙上挂着和周围墙相同颜色的布。它覆盖整整一面墙,如果不是堆在墙角翘起的边缘我根本不会发现。我走过去伸出手轻轻触摸,那是很少见的深色厚绒布,手指间毛绒感觉好像是雨后的草地,不知道那潮湿、冰冷的感觉是不是来自它后面的水泥墙。我张开手,整个身子都贴在了墙上。绒布里瀰漫着一种沉旧的味道,突然让我有点发醉。
第16页 叶小愁从厨房走出来时,我依然坐在沙发里,漫不经心拂去沙发上边缘的褶皱,好像刚才不曾站起来过。 厨房开着的门还在向外散放着热气,雾一般的蒸汽竟然将无淡无奇的厨房渲染得如同仙境一般。叶小愁从中穿梭虽不像仙子却来带着一些“仙”气。 一盘蒜蓉青菜,素炒黄花菜,还有一锅火腿笋干汤。因为并没有买菜,叶小愁只是用家里现有的原料做了这几样小菜。这也足够让我惊奇了,而且让我更加惊奇是它们的味道都不错。与我习惯的口味不同,叶小愁做的饭也带着浓郁的江南风味。我问叶小愁是不是她妈妈教她做饭,叶小愁只是给我盛了一碗汤,脸上却露出不知是何意义的表情。 她看着我大口大口吃完所有饭菜,自己却不曾尝一口。我问她为什么不吃。她嘆了口气说对自己做的菜根本没有胃口,然后凑近了我的脸带着暧昧的表情说,现在最让我有胃口的是你。 就这样我在叶小愁的注视下吃完了所有的饭菜,不知为什么我有些紧张,我怕叶小愁发现我总是不自然地把眼角飘到墙角,那层布仿佛成了潘多拉的魔盒,我知道在它的后面有些什么,因为我的手已经触摸到了它们。从大小还有薄厚,我可以断定那些是照片一类的东西。每次迎上叶小愁的目光,我都有冲动咽下嘴里的饭,然后直接问她那层布后到底躲些什么。但每每随着下咽动作这种念头又会消退,那顿饭我感觉吃得异常缓慢。当我把最后一口汤喝完,叶小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这个破地方终于有点像家了。 还没有等我有所表示,叶小愁便扔下围裙沖入浴室。她在里面对我说她没办法忍受自己身上的油烟味,如果……随后的话被浴室的水声掩盖,留下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中面对着茶几上的碗筷。我很奇怪怎么会有人对气味敏感到如此程度,还好自己身上的味道是她喜欢的,要不然的话我也许连她为什么讨厌我都不知道。不过有一点需要思考的是到底是因为她喜欢我的味道才喜欢我,还是因为我而喜欢上我的味道? 我一直思考着这样毫无意义的问题,不过是不想自己又去分心去想像我身后的那层布后的东西。 可能是怕自己这样天人交战太久,我把碗筷拿到厨房准备把它们洗了。我极少做家务,所以有些手忙脚乱。打开水龙头,往碗中倒洗洁精。然后看着在自来水强烈冲击下飞溅的小汽泡,我突然感觉很有趣,在家中从不干活的人却在一个陌生人家里吃饭,然后又为她刷碗。不光有趣,还带着些甜蜜。只是还没有在我开始憧憬二人生活时,叶小愁又像风一样带着有洗髮水香味的蒸汽冲进了厨房。 她甚至没有擦干身子,或者根本还没有冲去头髮上的泡沫。她只围了一件浴巾,身上还不时滴着水。她沖我大喊:你在干吗? 我耸了耸肩:帮你刷碗。 谁让你做的? 没有人,就是想做呗。 不行! 我很奇怪叶小愁的反应,仿佛我做错了什么,可我却丝毫不觉得自己做的有什么问题。我准备把洗好的碗擦干放好,结果这更让叶小愁愤怒,她抓过我手中的碗用力地摔在地上,碗被摔成碎片洒落在厨房的每个角落。而叶小愁自己却无力地坐在地上,她脚边的水渍慢慢延伸,像条没有尽头的小路。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女人歇斯底里,还是一个小女人的。我不知如何面对便靠着水池看着蹲在地上的叶小愁,她一直双手抱着肩蹲在那里,我看不见她的表情。隔了一会我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她肩上的皮肤冰冷,身体也在颤抖。我想把她拉起来,可她却一点不合作,每当我抱起她时,她的身体又会从我的怀里滑下去。我试了两次便放弃了,我有些厌烦这样便问她:你要怎么样? 你从这齣去。 叶小愁的声音有些有气无力,我走出厨房拿起放在沙发上的外衣准备离开,却不想叶小愁冲过来在背后用力抱住了我的腰。 我想挣脱叶小愁的手臂,却不想她抱得死死的。我嘆了口气说:你不是想要我走吗? 我只是让你离开厨房。 什么? 我不要你去厨房,我不用你为我刷碗,我不用你帮我干活;永远是我为你做饭,为你洗衣服,为你泡茶,为你烫衣服;不要你听别人的话,只听我的话,什么也不干,每天早晨穿着干净的白衬衣去上班,在离开家门口时吻我的额头,我为你整理衣领。我永远不要你的身体沾上油烟味,永远不想你的衣领上粘上灰尘。永远不会像她那样对你,永远…… 叶小愁双手紧紧扣着箍住我的腰,脸在我的后背慢慢摩挲。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渐渐听不到她在说些什么。 我扭了扭身子试着转过身,这时才发现叶小愁全身**地抱着我。她的浴巾散落在地上,拖鞋也丢在一旁。果然叶小愁是光着两脚,我连忙把外套裹在她的身上。而她的双手依然紧紧扣住我的腰不松开,她的脸上出现绯红的颜色,摸上去已经开始烫手了。我连忙把她抱进屋,刚要把她放在房间里的大床上时,她迷迷煳煳地说了一句:这不是我的房间,去旁边的小屋。 在我看来这两间屋子真的没有什么分别,除了床的大小以外。但当叶小愁躲在属于自己的小床上时还是如释重负似地吐了口气,
第17页 当我转身离开时,叶小愁紧紧抓着我的手不让我走。我告诉她我只是去为她倒杯水,她才把手放开。 我拿着水杯走到客厅里,叶小愁的浴巾依然在地上,我捡起来,站在厅里我突然感觉很是有些莫明其妙。但莫明其妙些什么,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我回到叶小愁的身边,看着她一点点把水喝掉。叶小愁放下水杯,有点可怜巴巴地问我。 你不会离开我吧。 我摇了摇头,叶小愁笑了,她抓着我的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吃吃地笑。我让她快些睡觉,她却开始用力扯我的手。 你陪我一起睡。 最后我也躺在了叶小愁那小小的单人床上。 我一个人差不多就将叶小愁的床占满,脚也露在被子外。叶小愁体贴地为我拉了拉被子,而她自己现在已经是半靠在我的身上。她依然是什么也没有穿,即便是穿着厚毛衣我也能感觉到从她皮肤上透过的烫。我的手放在身体两侧有点不知所措,而被她身体压住的那只手臂也是阵阵发麻,可是能感觉到了我手臂的僵硬,叶小愁压在我手臂上的身体更是肆无忌惮地扭动。我偷偷吞咽了一下口水,结果还是被叶小愁发现。她一边笑着一边用手指在我的胸口画着,然后她小声地在我耳边说: 你不觉得床上很挤吗? 我点了点头。 那你还不把毛衣脱了,那么占地方。 即便是傻子也可能想到即将要发生什么事情,我还来不及思考是否让它发生,身上的毛衣便被叶小愁扯掉,当然其中一定会有我自己的配合。很快就是我的裤子,只是到了关键的部分,叶小愁的手突然停了下来。她的指间在大腿上轻轻划着名,我的身体第一次被这样刺激,竟然有些不能自控,我把身体弓起,但这个动作本身就已经很说明问题。叶小愁轻轻在我耳边吹着气,她问我: 是不是还是觉得床上有点挤? …… 那要不要把占地方的东西都脱掉呢? …… 我已经完全说不出话来,任凭叶小愁的手动作。当我完全**时,叶小愁突然掀开被子,外面的冷空气一下子涌了进来,我不觉打了个冷战。叶小愁把头埋进被子里好一会,然后伸出头对我说:我们俩个人的味儿混在一起,分不开了。还没有等我说话,叶小愁的身体便一点点向下移动,然后停在我身体的某一处不再动。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沖入我的脑子,让我不禁颤抖。 叶小愁在做这一切时紧紧握着我的手,而我却无暇去理会。我的心跳开始过速,脑子里完全是一切空白,但在思想最深处又不禁在思考些什么。那种莫明其妙的感觉,不真实的感觉一起充斥着我的大脑,我与叶小愁的一切就像快转的录像带一样飞速在我的脑海里放映,我在寻找她曾经对我说过一句话,至关重要的一句话。但是越来越强烈的快感和紧张让我无法集中精力,这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但我又想不起来了。 这时我的手机突然响了,电话铃声将我唤醒,我像条件反射一样推开叶小愁坐起。电话是妈打来的,她问我最近怎样,是不是工作太忙了,已经近二个月没回家了,让我周末回去吃饭,在要结束电话时问我为什么喘得那么厉害,我只能告诉她刚刚从外面跑进来,听到我的话叶小愁趴在我的身上露出坏坏的笑。 放下电话,我长长吐了口气,然后轻轻推开叶小愁开始穿衣服。叶小愁不解地看着我问我怎么了? 我想起了她对我讲过的一句话,不知为何那句话现在不断在我的耳边迴响,最后我还是忍不住问了她,问了她那句可能是我最不应该问的话。 十一 那晚我和叶小愁什么也没有发生,凌晨的时候医院守卫看到我回到医院十分惊讶,我没有太过解释便走进了医院。 整个医院里亮着昏黄的灯,几声病人的咳嗽不时从病房里传出。路过普外办公室时,我看到一个年轻护士把头枕在胳膊上睡在办公桌上。她颈上的寰椎高高耸起,光照在上面将皮肤上的细微毫毛都映成金黄色。 不久的刚才叶小愁背对着我全身蜷成一团,她颈上的寰椎也是这样对着我,竟然如同利器一般将我刺痛。我离开时叶小愁依然躺在床上一动不动,也没有说一句话。 我看到叶小愁妈妈的病房依然亮着灯,便走过去,可是病房里并没有人。这倒让我有些轻松,因为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过去,如果叶小愁的妈妈真的在病房,我这么晚突然出现反而更让人尴尬。 我回到手术室,没有开灯摸着黑躺在休息室的床上,很快我便睡去。 早晨醒来时手术室已经开始正常的工作,我换好衣服、戴上帽子和口罩走进手术室,普外的手术已经开始,主任坐在那里在给患者量血压,我接过主任手中的血压计。 我问主任为什么早晨不把我叫醒,主任说看我睡得正香不想打扰我,主任最后说现在难得看到一个人像小狗一样睡得安稳。 虽然记不起昨晚的是否有做梦,但我想自己不应该会睡得安稳吧。 只是一个小手术,大家在手术台上都很轻松。普外的大夫在手术进行到一半时又开始聊天,这是普外的优良传统,几十年都没有变过,不过往往都是无聊的笑话。我站在窗前双手放在窗台下的暖气片上,不时有水蒸汽从玻璃上滑落顺着窗台上滚到我的手背上,手的两边便是两种温度。这时一直不讲话的主任突然讲了一个我从来没有听过的故事:
第18页 “二十多年前,一个人到医院做截肢手术,那个人进了手术室后一直在骂,什么都骂,骂天、骂地、骂自己。原来他和一个朋友上街,突然对面冲出一辆横冲直撞的汽车,连撞了几个人。眼看就要撞到不远处的一个孩子,他的朋友去救那孩子,而他自己怕危险留在原地没动,谁知道汽车在孩子面前突然急转弯一下子撞到了他的身上。” 主任讲完这个故事相当的冷场,大家完全都没有反应。隔了一会一个护士才问这故事是什么意思,我在旁边接了一句:就是所谓的性格决定命运吧。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主任的这个故事是讲给我听的。从手术室出来我打开手机没有任何未接来电和简讯,我坐在走廊的楼梯上写了一个简讯便删掉,反反覆覆了十几次。我想自己根本没办法逃出性格与命运的圈套,就像我昨晚问了最后的问题一样。 我以为叶小愁并不会在意,毕竟是她自己对我说过的。其实我以为我问出这件事也是因为我并不在意,毕竟我知道在前接受她在后。但我却没有意识到之前叶小愁会说出那样的话完全是因为我们并没有在一起,很多事情会因为两个人的关系改变而复杂起来。好吧,我承认其实自己很在意。我假意不在意用着开玩笑的口吻问叶小愁一个高中生怎么会对调情如此熟练?问她以前说过自己不是处女是不是真的?是不是她真的有很多秘密?是不是也有很多的谎言?叶小愁听完我的话,所有的动作都停止了,就连表情也好像冻结了一样。她死死地盯着我,隔了好久她慢慢转过身,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缩成了一团。被子从我们身上滑落,她的身体就在灯下闪着光。不知为什么我一下子想起了叶小愁的妈妈,手术的那天,她也用这样的姿势背着对我,当我的手指在她的腰椎间隙滑过时,她的身体会下意识的抖动。我想去拍拍叶小愁的肩安慰一下她,但过了十几秒伸出去的手还没有落下。叶小愁的肩也不时小小抖动一下,我不知道是她在哭泣还是因为太冷。最后我把被子盖在了叶小愁的身上,离开时我没有关灯,回头望去客厅里的布帘如同有风吹过一样慢慢摇摆,仔细看去又好像从来没有动过一样。 中午吃过饭我一个人来到天台,现在天气转冷,天台已经不再适合发呆。我有些固执地蹲在天台的角落里,全然不顾自己的脚越蹲越麻。天台的角落里还有菸头,那些都是叶小愁留下的。我把手伸进白大衣兜里竟然发现了粒牛奶糖,毫无疑问也是叶小愁留下来的。我把糖含在嘴里,全世界都是叶小愁的味道。突然天台的门被人推开,我连忙回过头,速度过勐让我一下子吞掉了嘴里的糖。 宋洋似乎十分喜欢我刚才回头的表情,从走上天台起便一直不停地问我:为什么脸上的表情那么奇怪,一脸的期待难道你在这是等什么人?我不愿意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问他为什么会到这里?宋洋说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他一直很想来我的医院看看。对于他想来我医院的原因宋洋说了很多,但我并不是很理解。还好他只对我工作的地方有兴趣,要不然他可能就会直接找到我家了。宋洋扶着天台栏杆望向下面一脸的兴奋,指着下面的路过的每个人都向我问东问西的,好像这所医院是我开的一样。我无数次地重复着我不认识、我不知道。结果宋洋倒是一脸不可思议,你怎么可能连自己医院的同事和病人都不认识?我反问宋洋难道你们精神病院的同事和病人你全认识,结果宋洋很认真的点了点头让我彻底无语。宋洋突然把身子向外探了探看了半天才收回身子,他说那个人好像他认识,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到一个女人的背影,那是叶小愁的妈妈一个人在医院的树林里散步。从上面望去叶小愁的妈妈更显得苗条,她低着头若有所思,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和这所医院显得格格不入。我笑着问宋洋是不是这个人看着像从你们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宋洋转过头看着我说你怎么样知道,说这话时宋洋依然一脸的认真。 我无法判断他的话是真是假。不只是宋洋说的话,包括他这个人都让我觉得很尴尬,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感觉。 我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么,头脑中出现一些片断,却又有些抓不住重点。 宋洋打断了我的沉思,提出让我带他参观医院。比起刚才我没有想起的问题,我更加想不出的是,宋洋为什么要参观我们医院,我们医院有什么可值得参观之处,但看他兴致勃勃的样子,拒绝的话到嘴边又缩了回去。 我带着宋洋简单参观了一下医院的住院部、办公楼还有连我自己都从来没有去过的放射线楼与药房。宋洋一路都显得兴奋无比,一点都看不出来他也同样是个医生。离开时,我送宋洋走出医院大门,宋洋对我这个“朋友”赞许有加。因为以往很少有人会像我一样热心接待他,更不会像我一样有耐心花上两个小时带着他满医院转。我想是没有人像我们医院这样闲,也没有人像我这么无聊。为了回报我这个“朋友”,宋洋强烈要求我去精神病院回访一次,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我问宋洋我们以前真的见过? 宋洋马上又摆起他那招牌扑克脸,装作无比神秘说只有我去他们精神病院才能揭晓这个答案。 我的大脑仿佛有一道光闪过,我好像一下子抓住了让我困惑很久的东西。
第19页 精神病院,我应该去过,至少我曾站在精神病院的大门外,只是不记得是为了什么。 正在这时,宋洋说,他能感觉出我们医院的杀气较重,这是在其它医院所感觉不到的。我告诉他我们医院其实是解放前的日军集中营,宋洋一脸的恍然大悟,隔了几秒才问我是不是在骗他。我突然觉得应该把宋洋介绍给主任,他们应该会成为朋友。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向车站走去,刚要转身时,宋洋突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问我, 你们医院那个也叫宋洋的大夫呢? 死了,被人捅死在自己家门口了。 不对,你不是说被人扔到你们后院的焚烧炉里烧了。 是吗?我笑着说:那人太可恶,所以一次没死够又死了一次。 杜明,你又骗我。 虽然只是看着他的背影,我却好像看到了他的脸,像带着一张灰色的假面,没有一丝表情。 我感觉后背像被刀割一样,心勐地一颤,转过身,看见叶小愁的妈妈站在医院大门里面静静地看着我。 我和叶小愁的妈妈并肩走在医院的小路上,叶小愁的妈妈身高和她女儿差不多,而与叶小愁的趾高气扬不同她更习惯于低头,现在看来反而更觉得她比叶小愁更显得弱小。不知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喜欢把叶小愁和她的妈妈相比,或者是因为爱屋及乌,我愈发觉得叶小愁妈妈变得漂亮了,甚至要比青春无敌的叶小愁还漂亮,或者那更多是岁月所沉积下来的东西,叶小愁身上根本不曾有过。叶小愁妈妈身上的独特气质的确让人觉得她是一个有故事的人,难怪叶小愁说要找出她妈妈身上的所有秘密。虽然没有直接盯着叶小愁的妈妈,但她还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她转过头看我,我连忙丢下头,但还是感觉到她在微笑却不说话。我想找些话题打破这份尴尬,便问她身体恢復得怎么样,叶小愁的妈妈轻轻嘆了口气说身子老啦,恢復得慢。按叶小愁的年纪,叶小愁的妈妈最多也不过四十五岁,而且她的样子看起来显得还要更年轻些。偏偏她说话却总是很老气的样子,只是不带有丝毫刻意假装的样子。就算七十岁年纪在医院坐了一个月伤口也该癒合,怎么可能还不恢復,而且看她走路的样子也丝毫不像有伤的样子。看着我疑惑的目光,叶小愁的妈妈歪着头:怎么不信,要不要打开衣服看看。我连连摆手,谈话进入了更尴尬的阶段。距离医院楼还有一段距离,我不能扔下叶小愁的妈妈径直离开,又不想一直沉默走下去,想了好久才想起问她:你那件旗袍呢。叶小愁的妈妈用奇怪的眼光看我:什么旗袍?我说就是那件你入院时穿的,有段时间一直挂在病房中。叶小愁的妈妈轻声说了句:傻孩子,都什么季节了还穿旗袍的。虽然是轻声细语但我仍然觉得叶小愁的妈妈是故意让我难堪,我闭上嘴不再说话,快步走了几步在快进医院楼的时候,我回头问叶小愁的妈妈。 你第一次入院穿得就是旗袍,你的旗袍在病房里挂了一个多月,你家里墙上也挂满了你和你老公的照片,每张照片上你都穿着那件旗袍。 这一次叶小愁的妈妈没有说任何话,她静静地看着我然后慢慢倒在了地上。 十二 我承认自己的好奇心很大,在医学院的时候我曾经一个人跑到解剖楼地下室去看传说中的尸体池。但是那一次即便是借着昏黄灯光看着满池老老少少的尸体时的心跳也没有在叶小愁家偷偷掀开墙上那块布帘时快,无论多少尸体,形状如何都与我无关,但是有关叶小愁的点点滴滴却总让我心悸不已。我抑制着强烈的心跳伸出去的手甚至都有些颤抖,布帘掀开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似乎有东西跟随着灰尘慢慢从边缘流出,让我不禁打了一个冷战,虽然只掀开一角我还是看到了一张张的照片,它们被贴在墙上,不知是用什么弄的连边缘都整整齐齐粘在墙面上没有一点翘起,从这个角度看不知道墙上到底贴了多少张照片,但似乎一直延伸到布帘的深处。每一张照片上都只有两个人,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和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因为是黑白照片,而且好像年代也有些久远,女人的脸已经有些模煳不清,但从身段来看好像就是叶小愁的妈妈,而男人的脸却不知被谁用刀片划花。每一张照片都是如此,而且每一张照片上的两个人都是同样的装束,都是一样的并肩站着,身体向彼此倾斜,可以看得出他们应该是很亲密的。我想这一定是叶小愁的妈妈和爸爸,而被划花的脸也一定是叶小愁的恶作剧了。当叶小愁从厨房走出来时,我像没有发生过任何事一样坐在沙发上,心里却也有着如同刚刚恶作剧一样的心情。 不过我没有想到的是就是一句类似对恶作剧的话竟然让叶小愁的妈妈有这么大的反应,我把她抱进医院楼,走廊里所有人都奇怪的看着我。我把叶小愁的妈妈放回她的病床上便不知如何处理,我找到了一个内科大夫,老太太看着躺在床上的叶小愁妈妈脸上露出奇怪的表情。我不厌其烦地跟她说这事情无关,只是正好在楼下碰到叶小愁的妈妈晕倒。老太太依然不可至信地看着我。最后没办法我只好将她请回去,自己给了叶小愁的妈妈测量血压、心跳,然后翻看下她的眼皮,虽然在学校我的内科学的成绩并不怎么样,但还是很容易就判断出叶小愁的妈妈只不过是患了贫血症,难怪她在这么短的时候就瘦成这个样子,肯定是长期不吃东西,就连嘴唇都已经没有了血色。我快步走出病房步时,刚才那位内科大夫依然站在护士站和那些护士窃窃私语,当我走过去的时候她们马上装作没有事的样子,其实我知道我已经又成了她们今天下午的八卦话题。
第20页 当我再回到叶小愁妈妈的病房时,她依然躺在床上紧闭着双眼。我把买来的饭和水果放在她的床头,这时我才发现她的床头柜里没有任何东西,看看病床下也是空空的,这完全不像是一个长期病号的病床。坐起身发现叶小愁妈妈躺在床上依然穿着鞋子,鞋底上的落叶和泥土都已经蹭到了床单上。我走到床边蹲了下来,那是一双简单的布鞋,但在这个季节还穿这样单薄的布鞋还是挺让人奇怪的,不过这一次我知道了叶小愁的妈妈为什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为了解开布鞋上的扣子,我不得不用一只手握住叶小愁妈妈的脚将它转过来。她的脚很瘦小,甚至比我的手掌大不了多少,在解鞋的扣子时我突然想起那天在天台上为叶小愁脱袜子的情景,我不禁露出微笑手中的动作也开始变得轻柔起来,但尽管如此我还是感觉到叶小愁妈妈的身体在轻轻颤抖,或者根本就是我的手在颤抖。就在这时病房的门突然被人用力关上,巨大的声音吓了我一跳,转过头我看见一个弱小的身影从门窗中一闪而过。 我来不及思索便起身去追,打开门转身时我突然看到叶小愁的妈妈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她躺在床上一只手支着腮,另一只手自然的搭在腰间,庸懒的样子就像是早晨刚刚起床。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我看到一只鞋挂在她的脚趾间轻轻的摇晃,只要再轻轻一用力便会落在地上。我转身离开病房,我冲出医院楼,可医院院子里却静悄悄的看不到一个人。下午三、四点钟正是这里最冷的时候,从角落里吹来的风捲起地面上的落叶和纸屑从我身边滚过,更显得这个医院的萧瑟。我想了想又重新跑回医院楼,当我双手扶膝盖爬上天台时一股股冷风迎面吹来,风声中我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喘息。我走到天台边向外张望,脑海里闪过的却一直是刚才叶小愁妈妈的样子。我将身子探出围栏,这时突然有一个力量勐地推在我的背上,我的身子向天台外冲去,脑子里瞬间变得空白。 我无法准确说出那一刻的时间到底有多长,可能是一瞬间也可能是很长的时间,直到我清醒时才发觉自己的身子完全压在天台围栏上,身后的那个人重重的压在我身上,两只手紧紧抱住我的身子,我的双臂被箍得紧紧的,甚至让我感觉有些窒息,我不断挣扎,背后的人也更加用力。但在这一过程中我们两个人始终一言不发,直到突然有一滴东西打在我的脖颈上,我的身体一下子变得僵直,我的力气仿佛随着唿吸全部熘出了我的身体,我俯在天台栏杆上听着背后的人一声声抽搐,隔了好久她的手慢慢离开我的身体,我听见她的声音一字一句从我背后传来。 如果你现在回头,你就会永远见不到我。 我不敢回头,任凭叶小愁从我身边离开跑出天台。直到听不到她的脚步声我才回过头,天台上散落了几颗的牛奶糖,原来是我的衣兜不知什么时候被扯坏了,糖在风滚来滚去散到天台的各个角落,我颓然坐在地上不知道应该怎么办,一滴比刚才的泪更冰冷的东西滴在我的脸上,我抬起头雪迎面扑来。 这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今年的雪来得特别早,而且一下便是几天不停。我躲在办公室里搬了把椅子靠在暖气旁边,把整个身子都压在上面,任凭身子被烤得发烫。主任一边看书一边透过眼镜看着我,总是欲言又止的样子。因为天气的原因我们医院已经鲜有手术,手术室里的护士们现在也经常关起门来玩扑克、织毛衣。 可能我盯着一个护士手上不停穿动的针的时间太久,主任放下书,没头没脑地说,当一个人的身上出现了问题时,总是意识不到,总是认为问题是出在别人身上,往往是,当他真的意识到自身问题的存在时,却已经晚了。没有人去听主任在讲什么,只有我反问他,那如果过早承认问题的存在又找不到解决的方法怎么办?主任回答我说或许从你承认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知道答案了。我坐起身,晃了晃已经麻木发烫的肩膀,也许答案和问题一直都在一起,就看我想找到的是哪个了。 我站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灯光将我的身影拖得很长,拿起手机反覆按着几个按钮,我想要发简讯给叶小愁却不知道应该写什么,我想打电话却不知道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就在我犹豫时电话突然响起,这吓了我一跳。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接了才知道竟然是这宋洋,虽然和宋洋认识很久却从来没有问过他的电话,我问他怎么知道我的电话,他很诧异地回答我们不是有通讯录嘛。我这时才想起在卫生局的课程结束时老师曾经把第一节课收集来的人物和电话做成通讯录发给我们,而我一次也没有看过便把它扔到了办公桌里。宋洋告诉我冬天他们医院不是很忙,希望我有空过去玩,他还说了很多,但接电话时我坐在窗边一直望着窗外对面的天台,那上面必定已经是满是积雪。最后宋洋对我说来我们医院吧,这里下完雪很漂亮。 决定去精神病院绝对不是因为想去那里看雪景。我只是想暂时离开医院,我总是想起叶小愁的妈妈,想起她躺在床上的样子,我总是感觉她最后看着我的眼神别有用意,而因为这一点我觉得对不起叶小愁,仿佛自己真的已经犯下什么不可原谅的错。宋洋的电话正好让我可以分一下神不再想这对母女,我也可以藉此去了解一下精神病院,这个困惑了我很久的地方。我请了天假,一个人坐上了去精神病院的公交车。
第21页 十三 因为下雪天车开得很慢已经二个多小时还没有到目的地,我坐在车上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晕晕欲睡,想让自己清醒一下,就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车窗玻璃上已经结满了霜,头靠上去说不出的冰冷。车慢慢驶进郊区,马路变得狭窄起来,路两旁边都是松树,雾气笼罩着周围我开始看不清路边的情景。我坐直身问身边的人什么时候到精神病院,坐在我身边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听说我要去精神病院连连摆手:这一站就是,快起来要来不及了。看着他一脸认真,我连忙站起身跑到车门,这时车身一震正好停了下来,车门打开我连忙跳了下来,站在路边我长吁了一口气,心里还感觉很是庆幸。可是转身看了看四周却发现连条路都没有,远处也看不到什么医院楼,而车站的站牌也不知道在哪里。我只好顺着马路前行,走了好久身后赶过来一辆马车,赶车的是一个农民老大爷,我向他打听精神病院在哪,结果他张开已经没有门牙的嘴大笑,他说我下错了车站精神病院离这至少还有三站地。他让我坐上他的马车,这马车拉满了白菜竟然都是送给精神病院食堂的。我把身子靠在白菜堆上一路听着老大爷没有牙的嘴里一直说着不清不楚的话,等到了精神病院的时候我的身子似乎已经被冻僵了。 精神病院和我们医院差不多大,但在很大的院子里只有两栋楼,很容易就分辩出它们中一栋是办公楼、一栋是医院楼。看得出精神病院比我们医院还要清闲,刚下过雪的地面上甚至看不到几行人经过的脚印,倒是在医院墙的角落里有着不少不知是什么动物的脚印。我走到传达室门口里面却一个人都没有,只好直接走到了医院楼里。精神病院的医院楼里有着和我们医院楼里同样的味道,不是消毒水或者药味,而是腐朽的味道。我站在医院大厅里不断跺脚来弄掉鞋子上的雪,结果整个楼都跟着发出咚咚的声响。一抬头,看见宋洋笑眯眯地站在那里看着我,你看看,我们俩就是有心有灵犀,我就觉得你这几天会来,这齣来一看果真你就来了。 宋洋对我的到来很是兴奋,拉着我在医院大厅里说个不停。宋洋告诉我精神病院常年都没有什么工作,到了年底更是如此,大家如果不找点事干很难消磨一天的时光。我问那些精神病人呢,不用人管吗?宋洋大惊小怪的说你不知道精神病人要冬眠的吗?我摇了摇头,结果宋洋大笑,我终于也骗了你一次,哈哈。我只能跟着苦笑,对他我永远毫无办法。 宋洋带着我在精神病院里转了一圈,本来医院和医院都差不多,何况现在真的很冷,我说不如回办公室至少那里还有暖气。看我的兴致不高宋洋还有些不高兴,他一心要尽地主之谊,说是一定要我在精神病院过上完美的一天,而他最后的提议竟然是说要找来精神病院最漂亮的两个护士陪我们打扑克。无奈之下我只好告诉宋洋我来这里不过是为了清静一下,宋洋挠了挠头说这里清静过头了,如果不弄出点事呆不到一个月就会疯掉的。 我不知道宋洋是如何来到精神病院的,也许来这并不是他的选择,就像我当初一样只是卫生局把我分配到我们的医院,分配了便去了没有想过其它,但至少我们医院还都是正常病人,也许在精神病院我可能真的不能呆过一个月。我问宋洋有没有想过离开,宋洋很认真的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然后我问他为什么不想离开,宋洋又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依然摇了摇头。这么看来宋洋也是个怪人,只不过他的奇怪在于他的简单,这样的人至少比我容易快乐。我和宋洋在办公室里相对而坐,果然不出五分钟宋洋又笑嘻嘻地凑过来。 你来这是不是想知道上次我说的第一次我们是在哪里见到你的? 如果他不提我早就忘了这件事情,虽然不太清楚,但我们同一年毕业,同时被分配,在卫生局分配时大家互相见过也不足为奇,奇怪的是宋洋竟然能对此念念不忘。我点了点头说是呀,这果让宋洋很兴奋。他把椅子拉近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那天的午饭是在精神病院的食堂吃的,这里地处偏僻医院周围连一个小饭店都没有,想必有饭店也不会有生意。食堂里倒是很热闹,刚做好午饭食堂里的温度很高,每当有人揭开食堂门口的帘子走进来时,热气遇到冷空气立刻变成雾气将整个门口包裹起来,我坐在食堂的角落里看着每一个进来的人。宋洋买了不少饭菜但都是白菜豆腐一类的简单的菜式,宋洋对此还有一些歉意,我摇了摇头表示不在意,我告诉宋洋我是和碗里这些白菜一起到的医院,宋洋不明白我说什么,这时食堂里陆续来了一些穿着病号服的人。我问宋洋这些都是精神病?宋洋点了点头说:看不出来吧,其实都和正常人一样。我一边看着那些病号一边随意点着头,这些病人的确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但又总能感觉出一丝不一样的地方。他们目光有些涣散,动作也有些迟缓,也许是药物的原因。我看到有一个人一手提着饭盆一手提着裤腰,我问宋洋怎么回事,宋洋头也不抬地说那人有自杀倾向,他的衣服都没有任何扣子裤子也没有裤带。他的房间里里别说可以挪动的小部件,就连有稜有角的东西都看不见,床腿都用厚布包了几层。我问宋洋那现在他不会自杀吗?宋洋说这个人只在独处的时候才会有自杀倾向。我感觉有趣便多看了那个病人几眼,又有一个穿着病号服的人跟着他走进食堂,结果那人望见我又连忙退出了病房,我看见他也不由地站了起来,宋洋问我怎么了,我告诉他就是那个人让我提前下车,害我多走那么多路。宋洋听完哈哈大笑拉起我说:走,我带你去找他。
第22页 走出食堂宋洋并没有带着我回医院楼却拉着我走到一条偏僻的小路,走到路的拐角我看到刚才那个人抱着头蹲在地方。宋洋走过去踢了踢他的脚,他抬起头竟然满脸泪花。宋洋问他:知道为什么回来嘛?那男人点点头说我又犯病了。这一次怎么犯病的?我骗了你朋友。是吗?你的意思是在来精神病院的路上才犯病?不是,我在家就骗了我老婆五百块钱。说完那男人扔掉手里的饭碗双手捧着脸痛哭起来。看着他这样痛哭我有些不忍,倒是宋洋一脸漠然把我拉回食堂。无论什么样的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我现在开始明白为什么宋洋会坚持呆在精神病院.回到食堂后宋洋明显变得神采飞扬,说起话也变得十权威。他告诉我那个人每隔一断时间便回到精神病院,本来医院并不想收他,他的情况更多的是心理疾病需要的是心理医生,但他依然顽固地要求住进精神病院,反正精神病院的效益并不好,医院便顺手推舟收下了他。还有人主动愿意来精神病院?宋洋笑着说:这世界上什么人没有?他愿意来这里也许他并没有把这当成精神病院,也许他认为这里才是他的天堂。我反覆咀嚼着宋洋的话,甚至忘了口中饭菜的味道。 下午宋洋非拉着我参观精神病院的病房和病人,对此在精神病院工作的他看起来要远比我感兴趣。每到一个病房都会假装正经地问我你知道他是什么病吗?然后在我摇摇头后用十分夸张的口气对我说他是精神分裂有异装癖!!最后还会故意发出一些嘿嘿的假笑。面对宋洋这样总让我有点无所适从,而与我想像或者电视电影中看到精神病人不同,这里的精神病人都安静得让人压抑。他们大多睡觉或者坐在床上,有些人目视前方,有些人喃喃自语,宋洋说这些都是用过镇定类药物的原因,这让他们看上去和我们这些正常人也没有什么不同,然后宋洋站在每间病房门口向我细緻述说他们的病情。他丝毫不觉得这样去剥开这些病人的正常外衣暴露他们最脆弱的灵魂其实是件很卑鄙的事情,反而很是洋洋自得。我越来越失去耐心想要离开,就在走到走廊尽头时宋洋突然拉住了我,他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和刚才不同。他把我带到走廊尽头的病房前,却不像刚才那样旁若无人的闯入,而是在透过门上的玻璃窗小声地向里张望。我发现这个病房的房间号竟然和叶小愁妈妈的病房号相同,不知道是不是巧合。我走过去和宋洋一起向病房里望去,这一个单人病房除了一张床其它什么也没有了,一个男人背对着我们坐在床上,同样白色的窗帘,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灰白的水泥地。不同的是坐在病床上的男人并没有像其它病人那样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而是穿着一件普通的白衬衣,那衬衣白得出奇更衬托出这个房间的惨白。房间里应该很冷,那个男人穿得如此单薄却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要不是偶尔从他嘴唿出的雾气在窗前一闪而过,我会以为现在看到的不过是一幅没有生命的油画。宋洋带着我走进病房,他的脚步很轻,我也同样不敢有太大的动作怕发出声响。可是即便我们站在这个男人面前他依然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望着窗外,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一根冰凌长长的挂在窗前,从他的角度望过去下午的阳光正好透过冰凌折射出七彩的光。宋洋从旁边的衣柜里拿出一件大衣披在了他的身上,他坐在床上依然没有一点反应,宋洋把双手插在白大衣兜看着他,我站在宋洋的身边看着眼前的男人有着说不上什么感觉。隔了一会宋洋伸出手拍了拍那个男人的肩然后转身离开,当我们走出病房时时我听到病床上的男人突然笑了,是那种很小声的笑。回过头,那个男人依然望着窗外,不知道他现在看到了什么。 一直到走出精神院的病房楼我和宋洋都没有再说话,站在楼口我和宋洋同时吁了一口气。宋洋告诉我那个人就是他的师兄,一个精神病院的医生最后自己成了精神病。我问宋洋到底是什么原因宋洋看着我说:因为认识了不应该认识的人,所以走上了不该走的路。 我向宋洋告别说想要离开时宋洋很不舍,他甚至还要留我在精神病院过夜,他说反正他们医院空房空床有的是,我连连摆手拒绝也没有让他送我出医院,可是当我走出医院大门时宋洋又跑了出来,他一边跑一边大叫着我的名字,我停下来看着宋洋跑到我身边。你有没有觉得你和我师兄很像?我想了想虽然在他师兄的病房时间不算短但我却对他师兄的样子一点印象都没有。没等我回答宋洋笑了:不知为什么我就是觉得你和我师兄很像,当初我来精神病院有一半原因是因为他,现在呆在这也是一样因为他。 我登上返程的汽车,又坐在同样最后一排的位置上。刚坐下来电话便响了一声,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有一条简讯,是叶小愁发给我的,点击打开里面却一个字也没有。身旁的玻璃窗被人敲得铛铛响,我抬起头看见宋洋站在外面。宋洋大声说:杜明,你是不是有心事?我沖宋洋笑了笑,车便开走了。 车子依然像来时那样开得很慢,没过多久天便慢慢暗了下来。我坐在车上感觉十分疲惫,便把身子蜷成一团缩在座位里,让思绪随着公交车起伏颠簸。总感觉这一天经歷了许多事情,可是想想却又没有什么。我突然觉得今天能来精神病院是一个必然的结果,在此之前我以为只是自己的一个无聊之举,没想到宋洋的话让我想起了主任对我说过的那个故事——性格决定命运。其实自己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必然的选择,绝非是偶然为之。原来我与宋洋真的在很久之前就见过,只是我不知道而已。
第23页 十四 两年前七月的一天,刚刚大学毕业的我拿着毕业登记表一个人来到卫生局,本以为这种机关单位平时一定会非常冷清,没想到在卫生局大门前竟然站了一群人,熙熙攘攘的好像闹市一样。站在人群前面的几个人举着旗子高喊:“还我肾来,还我公道”。这口号喊得实在让人好奇,我饶有兴趣地跟在人群后随便抓了一个人来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被我问的人一手拿着汽水一手拿着面包边吃边对我说话,原来市里一家医院刚刚出了医疗事故,在手术中错误将一个患者的肾切除,虽然已经做出相应的赔偿,但患者家属却不满意,于是天天在医院和卫生局的门口举旗喊口号。因为人手不够患者家属以每人每天五十元的价格僱人来扩充队伍,和我说话的这位便是其中一个被雇来的,他一边愤慨当真的医院的医德医风一边又跟我说这钱实在好赚真希望这样的活可以再多一些,最后他问我来卫生局干吗,我告诉他我是刚分配的医生来卫生局报导的。 那时我还不知道这所出了医疗事故的医院就是后来我要去工作的医院,后来在手术室谈起这件事时,普外科的主任告诉我们当时手术是他指导手下的学生做的,结果那个大夫因为缺乏经验错将验尿管当成血管切掉最后造成事故。当时主任将责任全部揽在自己身上,听说家属也曾经到他家闹事打坏了他家好几块玻璃,不过最终还是由医院再多赔偿两万块告终。我刚到医院的时候患者的家属还在医院里出现过几次,不过每次他们都是象徵性地把“还我肾来,还我公道”的旗子插在地上,一群人坐在地上喝着啤酒、打着扑克,就好像在郊游一样。 没想到卫生局楼里面竟然比外面的场面还要乱,上百名的学生全部站在走廊上等待着毕业登记。大家脸上都洋溢着异样的光彩,仿佛是等着迎接生命中一道彩虹一般。队伍尽头的是一个办公室,随着办公室的门一开一关,队伍缓慢地前行,看着他们就好像是排在流水线上的罐头或者其它产品,经过一道道工艺和检测,最后按上商标出厂然后聚在一起等着集中发货。根据产品质量的不同商品最终到达的商店也不同,而我也已经站在这条流水线等待分配了。我站在队伍的最后看着前面的人百无聊赖,不知道还要在这等到什么时候,我问旁边的人他们说都已经排了差不多两个小时。这时身边挤过几个人,没有排队也没有等待径直走进办公室,虽然办公室的门关得很紧我们还是都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寒暄。旁边的人愤愤的说有关系的就有特殊待遇,不光能插队分配也肯定是好医院。果然办公室的门很快就被打开,办公室里的人热情地将刚才的几个人送出门口,嘴里还一再承诺事情一定办好,所有人都冷冷的看着这几个人,但他们依然如故,几个人都快走下楼,那个办公室职员依然必恭必敬站在那里向他们挥手致意。 看见这种状况,我本想马上离开卫生局,却不想卫生局大楼的门口守卫与门外那些举旗要求什么公道的傢伙们起了冲突。外面的人全挤在门口用力推着大门,门内几个守卫拼命抵住门,玻璃门被两伙人挤得摇摇晃晃的,卫生局的人已经叫喊着要报警,而外面的人却顺势起闹毫不在乎。眼看局面越来越紧张我连忙离开门口,可是走上楼依然要面对一走廊的人,我便继续上楼走到了顶楼。所有的办公室都关着门,不知道这些机关大楼里的人平日都做些什么。只有通向天台的门是开的,仿佛在那里迎接着我的到来。我走上天台微风迎面吹来,阳光照在我的身上,那种暖洋洋的感觉让一切坏情绪都随之消失。我把身子俯在天台围栏上向下望着,一辆警车响着警笛开来,挤在门口的人迅速散开。在天台上望去好像是被狼驱赶的小动物,很有趣。我把手上毕业登记表拿在手中折成一只纸飞机,当风从背后吹过的时候,用力扔了出去。 我对那天的记忆便仅限于此,但是宋洋却记得很多我不知道的事情。宋洋说那天在走廊里他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只是已经老老实实地等了两个多小时的他两只腿早麻木了,不得不背靠着墙蹲在墙角。看见我离开,他也觉得很无聊,也不想再等下去,便紧随着转身下楼。就在宋洋站在卫生局大楼前的广场四处张望的时候一个纸飞机慢慢飘到他的面前,落在他的脚边,他打开了纸飞机,第一次知道了我的名字。 当宋洋拿着纸飞机转过身抬起头,他看到正站在天台上的我双手张开扶着天台的栏桿身体伸直头向上仰着,像只就要飞起的鸟。 这是宋洋说的,我早已经不记得自己曾经做过这个动作,但宋洋说这个动作已经深深刻在他的脑子里了。因为曾经有一个人做过和我同样的动作,我问宋洋他是谁,宋洋说他做完这个动作就从天台上跳了下来。没有死,只是什么也不记得,再不说话,对任何事都没有了反应。 宋洋说:杜明,你真的和我的师兄很像! 叶小愁说:杜明,你知不知道你很像一个人! 我勐地从座位上坐起,车窗外已是一片漆黑,偶然闪过的路灯让我看清还没有到目的地。我想起了那时在天台上叶小愁突然从背后推我的情景,我的心跳就如现在一样勐烈,唿吸也像这样急促,身上满是汗水,或许这种感觉便是从天台上落下时瞬间的感觉。清醒过来才查觉自己领口的汗水在一点点变冷,最后竟如刺般扎着我的皮肤。我拿出手机点开刚才叶小愁发给我的简讯,依然是一片空白。我无意识地按着向下的按钮,这时才发现在简讯的最后竟然写着: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让我一下好像重新看到希望一样,我无暇多想连忙地按下通话键,可是话筒里传出来却只是一句冷冰冰的:你拨打的电话已经关机。
第24页 十五 医院的病人越来越少,手术室的早晨连以往的例会都省略掉。刚开始上班大家便坐在办公室里无所事事,我依然坐在角落里身体靠着暖气,对面的主任一边看着手中的书一边不时地上翻眼皮先看看周围的人再看看我,最后他终于忍不住放下书问我:怎么样,这次去精神病院有收穫吗?这个问题实在不好回答,我只好干笑了两声,继续保持起沉默。听到主任说精神病院,所有的人都把目光同时扫向我,又都以最快速度把视线移开,似乎怕撞上我的视线。 整个办公室都陷入了沉默,直到一个护士推门进来,小护士是今后秋天刚刚分配到我们院工作的,她一进门就奔我走过来,凑近我神秘兮兮地说:杜哥,外面都传得悬了,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交个底,不会是你的那个小女朋友闹的吧?什么?见我感兴趣,她马上来了精神,你不知道吗?你连这事都不知道?昨天晚上才发生的。不知为什么主任咳嗽了一声,好像是在制止什么,果然护士退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不再说什么。不过等到主任离开后,那个护士又凑过来说,你去普外病房,她们都知道。 她们是指普外科的护士,那一定是和叶小愁妈妈有关的事情,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没有人跟我说过什么,我那几天也刻意避开普外科病房。我想这一定是叶小愁的妈妈晕倒那天以后发生的事情,我转身向办公室外跑,跑得急了差点把正要进屋的护士长撞倒,护士长问我这么急要去哪,主任在办公室里大声的接了话,由他去吧,由他去吧。 来到普外病房,这里也是冷冷清清,因为暖气不够大家都躲到了病房里,走廊上竟然一个人都没有。我先走到叶小愁妈妈的病房,站在门口向里望去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只是叶小愁的妈妈并不在里面,床上的被子被堆在床角,看来好像刚刚起床的样了。我刚想离开,可是眼角扫过房间的角落的衣架上竟然发现那件旗袍挂在那里,旗袍用衣架撑着挂在那里,不经意看上去好像角落里站着一个人。我以为是叶小愁的妈妈站在房间的角落里被吓了一跳,等自己看清了是那件旗袍,不禁推开门走了进去。距离这件旗袍越近便越感觉到旗袍上有着说不出的力量,它在我面前轻轻摇摆,可是屋子中并没有一点风。我伸出手拉住了它的下摆,虽然看上去很陈旧,但它的手感却是依然光滑。下摆的开叉边缘翘起让我一下子想起了叶小愁妈妈第一天来到这个医院躺在床上的样子,那时她还很胖,不知现在她穿上这身旗袍会是什么样子。我的手顺着旗袍边缘向上滑直到旗袍的背部那里绣了许多暗花,我的指间能清晰感觉出花瓣的轮廓,这让我想起给叶小愁妈妈做麻醉时的,我的手按在她腰上,她腰部的脂肪如奶油般软滑,当麻醉针刺入她的腰椎时甚至感觉不到一点阻碍。在等待麻醉药起效的期间叶小愁的妈妈赤身裸体躺在手术床上,她的脸在手术灯下显得任常平静,当护士为她铺上无菌单时我隐约看到了她双腿间的一簇黑色。我勐地放下旗袍,拼命控制自己不再去想叶小愁的妈妈。不知为什么刚才的回忆中莫名感觉到无比强烈的情慾,就连身体都有了反应。我连忙退出病房,再不看一眼那件旗袍。 我来到普外的护士办公室,几个护干坐在座位上一边聊天一边织着毛衣。无论什么时候来普外护士办公室,护士的手里都永远有一件没有织完的毛衣。见我进来大家都停下手里的活,我向她们打听叶不愁妈妈晕倒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事,几个人的眼光都集中在一个护士身上,她就是那天晚上值班的护士。她用毛衣针在头髮里插了插脸上的表情显得很困惑,她看了看周围的人,而屋子里其它的人都用着一种鼓励的眼光看着她。她看了我一眼说:我跟别人说别人都不信,有人还说我瞎说,但我百分百肯定没有听错。 “你也知道现在没有几个病人,所以晚上只留一个大夫和一个护士。那天晚上值班的是刘大夫,他晚上喝了点酒早去睡了。我就在办公室里织毛衣,大概织到十点钟就困得不行,就靠在椅子上睡着了。我不确定我睡了多久,只知道是被一阵吵闹声吵醒的。我披了件衣服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黑漆漆的一个人也没有。我听那声音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我向着声音走去,是一个人,不,应该是两个人吵闹的声音。就算他们全睡着我相信这么大的声音在这破楼里绝对会把所有人弄醒。可是当时我并没有想太多,因为我听得清他们吵闹的内容,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对,就是那个女人和她的女儿,她们俩就在屋子里你一句我一句的吵着,好像围绕着什么人或者东西,到底该不该碰。然后两个人从吵变成了厮打,我听到有东西被撕开的声音。我害怕真的打起来会打坏医院的东西连忙跑上去,可就在我刚走到病房门前的时候,一下子就变暗了,不是指病房里,是整个走廊、整个医院,整个的一片漆黑,我十分害怕用手扶着墙壁,我不知道那黑暗能维持多久,我只记得我一直大声喊人,可是没有人理我,一直等到我感觉到光的存在,周围已经变得静悄悄的,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病房里也是一样。我想推开门看看,可是站在门口我却开始害怕,里面太安静了。我最后我还是悄悄退回到休息室,等到第二天天亮我问周围的人他们还都不相信。”
第25页 那个护士一边说着一边不时拿眼睛描我,而我的手一直放在衣兜里握着我的电话,等离开普外病房时我才发现手心经攥出了汗水。那个护士说完问我怎么想起问这件事,是不是认识那对母女。我摇了摇头便出了办公室,回到手术室门口,刚才和我说话的护士正好走出来,看着我无精打采的样子,她就一脸恶作剧成功的表情。懒得面对她便转身继续上楼走上天台,天台的门被积雪挡住,我用力推了几下都没有推开,最后只好拿肩顶住门用全身的力量才将门推开。天台的积雪从来没有人清理,我以为我会是第一个来这里的人,可是面前的积雪上却已经留下了别人的足迹。一个用足印连成的一颗大大的心,我小心地踩着那些小脚印一步步走着,最后靠在天台的栏杆上,回头看着那颗心,已经变得更大更实一些。我不再犹豫拿出电话按了下去。 电话按通了,但从话筒里却没有一点声音。我把电话紧紧贴在我的耳朵上依稀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唿吸声。我也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不说话就这样一直站着,直到感觉手机慢慢在我手中变热。突然远处传来了救护车报警的声音,我转过身望去一辆救护车从远处向医院驶来,随着它离我越来越近,我能听到话筒里同样传来救护车的报警声。我连忙跑下天台,刚跑到手术室门口一个护士遇见我,她对我说刚刚有一个人来找我,找不到我便下楼了。我以为她一定是叶小愁连忙追了下去,结果我在医院的大厅里看到的却是叶小愁的妈妈。 十六 我们医院建于五十年代初,无论从结构还和样式都是仿苏式的。大厅上拱形的天棚,地面是碎花的大理石地,墙壁上刷着草绿色的油漆,只是现在油漆大部分脱落都是斑斑驳驳的。厅中央立着一块快高达棚顶的木框镜子,那是七十年代卫生局送给医院的奖品,几十年的时光不光让镜框失去了光泽就连镜子本身也出现了无数的裂痕,这是玻璃背后漆面断裂的结果,特别是镜子中间部分因为太过靠近墙上的暖气而被烤变了形,人站在前面会有哈哈镜的效果,偶尔能在这里看到陪家长来的孩子站在镜子前面哈哈大笑。现在叶小愁的妈妈就站在这个镜子的面前,从我的角度并看不到镜子里的她,但叶小愁妈妈的眼睛却直盯盯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的眼神很奇怪,好像是在端详着一个陌生人。她的身体前倾,侧着脸慢慢贴近镜子,就在要贴上镜子的时候突然停止了动作,整个大厅也跟着静止,除了挂钟在滴答做响。我手楼梯站在那看着叶小愁的妈妈不知该不该继续走下楼,倒是叶小愁的妈妈看到我后站直了身子缓缓向我招手。 我走到叶小愁妈妈的身边问她叶小愁在哪里,她却好像没有听到一样,她重新转过头又看着镜子中的自己。 刚得病的时候自己不清楚,胡乱吃了许多补品结果胖了许多,做完手术后人又像泄了气一样马上瘦了回来,可是老了就是老了,再瘦也不好看了。 我不知道叶小愁妈妈话中的意思,她的脸因为天冷而显得有些苍白,但却更显光滑,也更有光泽,镜中她的脸如同大理石雕像,美的不可方物。 我就这样站在叶小愁妈妈的身边,可她却依然对我不理不睬,我望着镜子中的她,镜子里的人也望着我,脸上的笑意有着说不出的意味。 叶小愁到底在哪?你再不说我就走了。 叶小愁的妈妈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她在哪,这孩子越来越不听话。 我刚要转身离开,叶小愁的妈妈从衣兜里拿出一只手机,我认得那是叶小愁的,本来刚要跨出的脚又停下了,叶小愁的妈妈便把手机放在手中来回地转着。 你去找叶小愁吧,找到了她告诉她妈妈希望她能早点回家。 我收回脚深吸了一口气,静静地看着叶小愁的妈妈。叶小愁的妈妈突然缩了缩肩:真冷呀,你的大衣看起来很暖和。叶小愁的妈妈看着我,我脱下身上的白大衣递给她,可是叶小愁的妈妈却转个身站在那里不动,我只好又把衣服披在她身上,她双手交错抓着白大衣。 真暖和,年轻时一直很崇拜医生,希望自己能找个医生当老公,可惜没有机会。 对不起阿姨,我并不是故意瞒着你和叶小愁在一起的。 叶小愁的妈妈依然不理我,像是自言自语一般。 后来我找了叶小愁的爸爸,他不是大夫,但他也戴着眼镜个子高高的。他喜欢穿白衬衣,还喜欢写钢笔字,他的字很漂亮。很多人都告诉我字写得好的,人也差不了。 叶小愁的妈妈转身上楼,我只好跟在她的后面。 他说他喜欢儿子,可是我却生了个女儿。虽然他说也一样喜欢,但我知道他心里一定还是想要男孩的,我也不想生女儿,可是没办法生出来的孩子又不能再塞回去的,我一直在想我们再生一个肯定是儿子。我们本来已经计划好了,我们把一切都想好了,可是忽略了她。我一直以为她会跟我们一样喜欢有个弟弟呢。 走到她的病房门口时叶小愁的妈妈突然转身问我。 你到底了解她多少? 叶小愁的妈妈坐在病床上,我本想站在她对面,偏偏她的身后窗上挂着两件刚洗过的内衣。我的眼睛总是禁不住她的身后飘,为了不太尴尬我转到另一扇窗边,尽量不去想我身边那两件湿漉漉的东西,但它们却总是滴打滴打地提醒着我它们的存在。叶小愁的妈妈不看我只是坐在病床上轻轻晃着双脚,我听到她在哼着什么歌只是听不出她唱什么。我始终无法喜欢叶小愁妈妈的这种样子,但现在我知道自己没办法逃避。
第26页 阿姨,我不知道你说的了解是什么,我也知道叶小愁还小,和她在一起不对,但是…… 来,我给你讲个故事。 叶小愁的妈妈打断了我的话,她拍了拍身下的床,示意我也过去坐。我没有动,她便踢掉脚上的鞋子把脚收到了被子里,身子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好像已经睡去。 有一个女孩,不,应该是女人了。只是她从来不长大,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她想要什么。老天可能对她很好,给了她很多,她也都接受了,可是时间久了她依然不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只是习惯了接受。每次她得到一样东西时都会想这一定是最好的、最适合她的,只是当她又得到另一样东西时,她又会觉得那个才是最好的最合适她的。女孩得到的东西越来越多,可是女孩却慢慢开始变得越来越不满足。她已经不甘心她自己所得到的,她认为凡是她看中的东西都是应该属于自己的,不管她是否真正需要、真的适合,哪怕是别人的东西。而当她得不到那些本来不属于她的东西时,她并不认为自己或者对方出了错,但却总把责任推在被她看中的东西上。这种感觉就好像你养的小狗却只喜欢和别人亲近却拒绝你的拥抱。你有养过狗吗?你知道那种感觉吗?我知道那个女孩曾经也有过那样一只小狗,她餵它吃肉,给它洗澡,给它最好的照顾。它却只喜欢和别人玩,从来不对女孩摇尾巴。女孩开始并不在意,她觉得只要自己喜欢,便可以一直这样对它好。可当有一天那只小狗离开她再没有回来过,她才有一种被欺骗了的感觉。当然她后来有过许多只小狗,她对它们依然那么好,可是却不再相信它们,她觉得那些小狗离开她只是一个时间问题。每隔一段时间我就会发现她身边的小狗便会不见,我问她时她总说她的狗和别人跑了,可是我知道她的小狗都没有跑,全被她埋在了后院的苹果树下。就这样女孩拥有过许多只小狗,但她需要的永远是下一只小狗。 叶小愁的妈妈说完睁开了眼看着我,我知道这个故事是专为我而讲,但我实在不知道应该做何反应,叶小愁的妈妈跳下床走到我面前。 她只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不合适你。 我还来不及说话,便感觉什么东西压在了我的脚上,低下头才发现是叶小愁妈妈的脚,她没有穿鞋光着的两只脚直接踩在我的鞋面上。我的腰也被她抱住。 不要去做小狗。 十七 不知为什么从小我便与狗交恶,一直到中学还有被狗追撵的不愉快的经歷。从小到大我都未养过狗,哪怕遇到再小的狗都会避开,有朋友笑我是属猫的,我也没办法体会人与狗之间的感情,后来开始对狗的了解竟然是从主任那里得到的。却与我不同,主任爱狗至极。当然这可能与主任的信仰有关,主任关爱一切弱小,有时候甚至觉得在他眼里可能我也是一只小动物。第一次知道主任喜欢狗是一只流浪狗跑到了我们医院,主任知道后每天都会跑到楼下把中午特意剩下的菜饭拿给那只流浪狗,后来又找了几个装药的箱子拿到医院角落为那只流狼狗做了个窝,主任看着那只流狼狗时,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怜悯和关爱。主任还费心地给那狗治好了皮癣和寄生虫病,他走遍医院想让人收养这只狗,后来那只流浪狗在医院中失踪主任还伤心很久,我问主任为什么自己不去养这只狗,主任说他一生中有太多只狗离他而去,他不愿再面对生命的离去。只要一但收养了那只狗,狗与人的命运便交织在一起。所以他只能给这些流浪狗一些施捨,却永远不敢再把它们带回家。 不过尽管如此,后来主任还是养了一只狗。人就是这样,逃不出命运的。主任说当他第一眼看到那只狗时在脑海里出现的便是这一句话。那只狗是只漂亮的苏格兰牧羊犬,长着漂亮的长脸和温柔的眼睛,只是本来松软的长毛却已经变色打结,混身发着难闻的味道,它走路的姿势奇怪,主任一眼就看出它的两条后腿都断了。它只有用两只前腿一点点向前跳跃拖动着身体,滑稽中更显凄凉,那只狗就这样一跳一跳地跟在他的主人后面,而它的主人不时回身对它就是一脚。主任说无论那人怎么踢它,那只狗始终如一地跟在那个人的后面,叫都不叫。他的主人停下来,它便蹲在他的话脚边,抬头安静地望着自己的主人。主任问那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的狗,那人只回了一句:这是我的狗你管得着吗?第二天主任问我拿五百块钱把那狗买下来好不好,要不然再多些?我告诉他不用那么麻烦。下午我和主任一起果然又看到一人一狗走在马路上。那狗的后腿都开始溃烂,不时有苍蝇叮在上面,看来已经坚持不了太长时间。我稳住主任后一个人走上去,指着狗问那人:是你的狗吗?那人警惕地反问我:你要干吗?不干吗,就是问这是不是你的狗。你自己的狗你自己不知道犯了什么事?见我的态度强硬,那人反倒没了主意,最后摇着头说:不是我的狗,是条野狗。我不再理他抱起狗就走,结果那人和狗一起大叫起来。 当天主任便找来了医生给狗做了手术,由主任亲自麻醉,这也是非常难得的。不过因为腿伤时间太久还是不得不为狗截了肢。从此以后那只狗就只能像表演杂技一样用前腿跳着走了。再后来我又曾见过那狗几次,无论主任对它多好,给它餵食、洗澡、梳理毛髮,虽然也让主任接近,但那狗却始终对主任有着极高的警惕性,时不时做出极凶的嘴脸对着主任,我问主任何必自找麻烦,不过是一个畜生。主任却摇摇头说这一切都有根缘,它主人对它、它对自己都不是巧合,而是命运的安排。我说那狗算是经我手得救的,那我的命运和它可有联繫。主任笑着说你去一个地方遇到什么人和你是否坐汽车还是坐飞机没有一点关系。
第27页 当我敲开主任家的门时,主任对我的到来没有丝毫惊讶,相反好像一直在等待我的到来一样,把我带到了屋子里。主任的妻子死得早,孩子又都不和他住在一起,医院里的人都说每天下班时看着主任背影都觉得很寂寥。主任的家很大,但是却没有什么摆设,简单的就像一个空房。但和叶小愁的家不一样,有着不同的味道,这里总飘散着淡淡的檀香,而且也没有叶小愁家里那样阴暗潮湿的感觉。可是因为想到了叶小愁我脸上的表情有了变化,主任看在眼里问我在想什么,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我和主任坐在餐桌前,面前是主任做得简单到都没有了油水的饭菜,很难想像一个人竟然可以过着这样清心寡欲的生活,不过转过头我又看到墙角的狗食盆旁放着刚打开的狗罐头,我不禁失笑难怪大家都说主任是个怪老头。那狗趴在客厅的地板上玩着一个皮球,对我和主任看都不看一眼。我问主任狗与人到底是怎么样的关系?主任笑着说其实狗是一种很自卑的动物,其实它和人在一起是一个不断寻找自我的过程。它们帮人看家,为人守护牛羊,包括现在的宠物狗逗人开心都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的价值。懂得自己价值的动物是懂得快乐与悲伤的。这是狗与其它动物最根本的分别。 价值与快乐?很难相信主任会从心理学的角度来解释人与狗的关系,我看着那狗用嘴把球拱走,然后再用仅有的两只前脚跳过去踢球,整个过程都十分缓慢,而且也相当困难,但依然看得出狗玩得很用心。球慢慢从客厅里滚到了餐厅一直到了我的脚下,狗坐了下来吐着舌头看着我。我拿起球狗的眼睛随着球转来转去,当我把球扔出去的时候,我听见那狗欢快地叫了一声。它用两条脚笨拙地跳着,好不容易咬到了球却因为没办法保持平衡摔倒在地上,它艰难地爬起来又跳了回来,在离我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又把球扔回给我。主任说:也许现在它只有通过这个来找到自己了,我拿着球问主任: 主任,你觉得我像狗吗? 主任说:每个人都狗,不光是你,还有我,任何人都是。其实每个人都是一个矛盾的结合体,一面是人一面是狗。他一方面想着自己可以改变世界而另一方面却自卑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每个人一生都是在寻找可以给自信的人,但他却很少知道自己其实也在给别人自信。 我从主任家离开时已是深夜,我走的时候主任和狗玩球好像个孩子一样。外面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了雪,我透过楼梯的窗子望向外面,雪下的很大,在路灯照映下竟如羽毛一般飞舞,就如同叶小愁的妈妈将自己的枕头撕烂,棉絮散落在病房中一样。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叶小愁的妈妈如此歇斯底里,与她之前抱着我时的样子大相迳庭。以叶小愁的妈妈的体重我想要推开她很容易,可是我的手却始终垂在身边没办法推出。第一次和叶小愁的妈妈如此之接近,这和她躺在手术床上的感觉完全不同。那时尽管她全身**,但我对她也不过是医生与病人。现在的她不过是靠在我的身上,我却已经无法抑制自己的心跳。再次真切地闻到她身上的味道,和叶小愁身上清新的味道不同,它充满了诱惑。我的手最终慢慢伸出却环绕住了叶小愁妈妈的腰,直到现在我也没办法解释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做,也许真的只有鬼迷心壳才可以解释,或许我是中了叶小愁妈妈的咒语,已经变成了一只小狗任她摆布。叶小愁妈妈的鼻息越来越重,我的心跳也越来越快。我们的嘴唇接触的那一瞬间,我竟然不自觉的打了个冷战,那丝寒意来自心底,因为我看到了叶小愁妈妈的脸上带着不可思异的笑容。只是随即那笑容又在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法言语的愤怒。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在病房的墙角孤单地立着一个衣架,那空荡荡的衣架上本来应该是挂着那件旗袍的。叶小愁的妈妈推开我冲到了衣架的旁边,她用了几秒钟的时间才确定旗袍真的不在了。她推倒衣架转过身问我。 哪去了?它到哪去了? 什么? 我的旗袍! 你不是说没有什么旗袍吗 叶小愁的妈妈看出我眼中闪烁的东西,她抓住我的胸口,我的白大衣已经被她扔在了床上,身上的毛衣被叶小愁的妈妈一把扯开,窗边的冷风一下子涌入胸口。 那种感觉就如同现在,尽管如此我还是松开了衣领上的扣子。我忘记了当时是怎么离开叶小愁妈妈的病房,只记得回头望去叶小愁的妈妈正撕破床上的枕头,棉絮飞满病房,就像现在外面正在下着的雪一样。我回到手术室后便躲到休息室睡觉,一觉醒来发现手术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其它人都已经下班回家。昏昏沉沉换好衣服不知不觉中竟然来到了主任的家。 尽管和主任呆在一起会让我的心跳平缓下来,但我却没办法抑制住自己不去想上午发生的事情。事情的发展远超出我想像,我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在一起拥吻的会是我和叶小愁的妈妈,而更让我想不到的我的心里到现在还在想着叶小愁的妈妈,一刻也没办法停止,哪怕敞开衣领落在皮肤上的雪也没办法让我冷静。我走出主任家的小区站在马路的路灯下面,向上望去,昏黄的路灯如同月光一般柔和,我想。 现在也许被人打晕才能让我冷静。 就在刚刚冒出这个无聊念头时,不知什么打在我的脑后,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28页 十八 我经常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即便是行走的时候也是一样。大学时和朋友一起上街会突然抬起头问身边的人我们在哪,为此我还特意找我的内科老师,全面检查后我的内科老师建议我去找心理学老师。心理学老师让我不必紧张,他跟我说了一大堆类似登记、印象、提取、阻断的词眼。后来指着他桌上的电脑对我说,就好像这台电脑,虽然在我们看来是简单点一下滑鼠,屏幕上的指针便动一下。这是所谓的前台操作,而电脑本身依然有着大量的程序在运作,就是所谓的后台操作。电脑经常会因为后台程序执行太多,前台程序反应便会变得慢许多,你点下滑鼠可能要过几分钟屏幕上才有反应。如果换到人体我们的输入器官就是眼睛,而你的大脑之所以对于你眼睛输入的信号没有反应那只能证明你的后台程序运行过多。最后心理老师对我说,放轻松,不要运行那么多后台程序。 其实那天心理学老师对我说的是:放轻松,不要那么多心事。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很洒脱的人,却没有想到越是假装不在意越是容易纠结。不过心理学老师的话却让我释然,反正没有什么坏的影响,偶尔的系统停止响应也没有什么坏处。所以当我再有这种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处陌生地的时候,我也不会有太大的反应了。 我睁开眼却看不清四周,我没有马上有所反应,而依然低着头慢慢让眼睛适应这黑暗。脖颈和后脑依然有疼痛的感觉,但似乎并不严重,我并没有头晕和想吐的感觉。我的手脚都被绑住,但并不牢靠,随着意识越来越清晰,我的心慢慢平静下来,因为我闻到了熟悉的味道也听到了那熟悉的唿吸声。我慢慢抬起头,虽然看不清但我却能感觉到叶小愁就蹲在对面黑暗中,她的眼睛如猫眼般闪着暗光。我坐直身体,周围突然亮了起来,光虽不强烈还是让紧闭上双眼,当我再次缓缓睁开眼睛时我看见叶小愁蹲在墙角,她的右手拽着根长长的绳子,绳子的另一端连接着屋顶上电灯开关。叶小愁一次次扯动那根绳子,屋子里亮了又暗又亮,就这样叶小愁的脸在我面前出现、消失又再出现、消失。 你知道这根灯绳为什么这么长吗?叶小愁再次点亮日光灯,她松开手灯绳高高弹起然后又重重落下,绳子的一端繫着一根长长的铁钉,我注意到墙角满是划痕。 每当我一个人呆在这屋子里时我就呆在这里,每一次拉动这根绳子我都会以为已经过了一天,每过一天我便墙上划一下,每划365下我便长了一岁,现在只有我自己才知道我有多大,只是你们还把我当小孩。 我现在是坐在叶小愁家里的客厅沙发上。我慢慢坐直了身体,身上的绳子一点点滑落。叶小愁向我解释说她是怕我突然醒来会突然有情绪,她一边说一边看着我。我颓然地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不想说。叶小愁从角落蹭了过来,她双手扶着我的膝盖仰起头看着我的脸,又好像以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我嘆了口气说: 叶小愁我们分手吧。 叶小愁认真地看着我的脸,过了几秒后她笑了。她把脸埋在我膝盖里身体一抽一抽的,她笑够了才抬起头伸手摸了摸我的脸。老杜同志,头还疼吗?你别怕,没出血。你知道我是用什么打的吗?你肯定想不到,说完她又笑了起来,哈哈哈,是我的水壶。从你进这个楼时我就在楼下等你,等到你从楼里出来我才发现水壶里的水早已经冻成了硬棒,你害得我连水都喝不成,我就给你一个小小的教训,我哪知道你那么不禁打,只是轻轻敲了一下就晕倒了,真的没使劲。我知道你现在一定特别生气,你肯定生气了,你别不承认,你嘴上不说你心里不一定多恨我呢。你别生气了,你知道我把你拖到计程车里多少容易,我还得骗司机说你唱醉了,你知道吗,你在车里迷迷煳煳的一直叫着我名字呢。我抬起头看了看叶小愁,叶小愁脸上马上露出得意的笑容,不好意思了吧,别担心我不会跟别人说的。笑笑,你知道我把你背上楼有多累吗?我每上一节楼梯我都想松手把你从后背扔下去,你就看在我能坚持把你背上五楼也别再生我气了,笑笑吧。还不行呀,好吧大不了我让你也打一下,不过你可不能使劲哟。说完叶小愁低下头露出她的脖子,看着她的颈上高耸的椎骨又让我想起第一次在叶小愁家的那晚,我从叶小愁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又说了一句。 叶小愁我们分手吧。 叶小愁一直低着头,身子好像站不稳似的晃了晃,她的双手手指用力抠着我的膝盖,仿佛是想把它们插到我的肉里一样。我们谁也不说话,屋子里静的能清楚地听到厨房水龙头滴答的流水声,开始我怀疑那是叶小愁的眼泪落在地上的声音,她的肩头不住耸动,像是忍受着极大的痛苦。我心中很不忍看到叶小愁这个样子,我想在女孩子哭的时候我应该伸出手去拍拍她的肩背,去抚摸一下她的脖子,可是就在眼前的双手却没有一点力量抬起。 为什么要分手?因为我打你?你可以打回我呀。为什么一定要分手? 叶小愁低着头,她的声音就像从山谷里传出来一样。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我不知道应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愤怒?但我并不为被叶小愁打晕而生气,不知为什么,反而被她打这一下子我倒感觉解脱;平静?可是我的心里却根本无法平静,我没办法告诉叶小愁今天上午发生的事情,但是看着眼前的叶小愁我的脑海里却一直浮现另一个女人的身影,挥之不去。这让我感觉很可怕,我突然急于脱身,我不想再让自己如同在火中一样煎熬。我想扶起叶小愁,可是她的身体却故意向下坠,我不得不用力将她提起,本来在沙发上便使不上劲,而叶小愁又坚持用力向下蹲,结果我抓不住她,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看得出她摔得很疼,我连忙起身想要把她从地上抱起来。结果没有等我走近她,叶小愁一腿就踢在了我的小腿上,我没办法保持平衡摔在了她的身上。我狼狈地想爬起,可是叶小愁却紧紧抱住了我的腰,几个来回下来我竟然满头大汗,最后当我放弃挣扎时才发现自己和叶小愁彼此都紧紧的抱着。
第29页 我又重新被叶小愁按回到沙发上,只不过这一次没用绳子,叶小愁想找东西放在我头下,结果她家里除了枕头就再无其它。叶小愁嫌枕头太厚,找从身边找了一些衣服卷在一起垫在我脑后。然后又小心给我盖上被子。我说不用这样麻烦,叶小愁却坚持说病人就接受最好的照顾,却一点都不提我是因为她才这样的。把我安顿好后叶小愁就蹦蹦跳跳地跑到了厨房,五分钟后厨房里便传来炒菜的声音。我躺在沙发上有些无所措从,眼睛无意识地望着天花板上那条细细裂痕。这是我第一次面对恋爱中的问题,其实我并不确定我和叶小愁已经彼此和解,因为我知道问题依然存在。那些我们避开不用面对的问题其实如同墙上的裂痕,只会越来越明显而不会自动消失。我坐起身枕在头后东西落到了地上,我捡起来把东西打开才发现竟然是那件旗袍。 这件旗袍虽然外层无比光滑,但翻开内层还是露出因为时间长久而破烂的线头。任何事情都有无法避免的两面性一样,就如叶小愁与她妈妈,一个是热情似火,而另一个却是如水般沉静。火近身了还会感觉热、烫会及时跳开,而被水浸了却要等到刺了骨才会知道。如果叶小愁喜欢是因为我们整天呆在一起,那么叶小愁妈妈的总总又是缘何而起。我从不相信像她那样的成熟的女人会喜欢我,而且叶小愁妈妈开始态度转变也正是从我和叶小愁在一起的时候。想到这我站起来伸手拉开挂在墙后幕帘,上一次因为是偷看,所以并没有看太清楚,只是觉得这样冰冷的房间里墙上贴满穿着旗袍照片的女人有着说不出的诡异。而这一次当我想再次看清楚时,幕帘后的墙上却是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了。 我转过身叶小愁正捧着一盘菜站在我的身后。我问她墙上的照片哪里去了,她一声不响把盘子放在餐桌上又走回了厨房,再次出来时手里拿着碗筷,她丝毫不理会我揭着幕帘站在那前,一直等到她坐下来时才对我说:来亲爱的,吃饭了。 最终那顿晚饭我们谁都没有吃,后来我才知道叶小愁那天从早到晚都未曾吃过一点东西,她在悄悄跟着我。其实她那几天都呆在医院,我虽然一直在找她,也确信她离我很近,但就是没办法找到她。我问叶小愁为什么要避开我,叶小愁说她开始根本没有想过要避开我,只是在天台上的时候她突然觉得被我寻找的感觉很好,所才叶小愁才开始故意避开我让我找不到她,而她却悄悄地跟踪我,说是跟踪,但听起来更像是守着我,按叶小愁的话说我只想看着我干吗不想让我看到她。而对于这些我丝毫都没有察觉。叶小愁说无论是我在休息室里睡觉还是后来我去了主任家,她都一直守在我离我不远的地方,这样才不会找不到我。我问叶小愁知不知道我上午去了她妈的病房,叶小愁先是摇了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她的眼睛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旗袍,我明白是她先去了她妈妈的病房偷偷拿走了旗袍,就在她离开时我和她妈妈回到了病房。等到叶小愁再回来找我时我正好又从她妈妈的病房中走了出来,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和她妈妈在病房里发生的事情。虽然费这么大心思拿来了旗袍,叶小愁却只是草草地把它扔在沙发上后来还用它垫在我的头下,我不明白这旗袍对于她们母女到底意味着什么。我再次追问叶小愁墙后那些照片,叶小愁的态度也如她的妈妈一样闪烁不定。 十九 我不再说话,坐在那里眼睛故意不看着叶小愁,叶小愁又像以往那样装小狗逗我开心,可叶小愁越是这样,我的心情却无端变得更加沮丧。我再一次推开粘在我身上的叶小愁,而这一次她不再像以前那几次马上又嬉皮笑脸地又粘上来。而是站在那里盯着我,她的眼里有着一股说不出的东西。她说:你还是想和我分手? 我不知道做何回答,叶小愁却以为我是在默认。她抓着我的衣领沖我喊着:你到底为什么要和我分手?我不愿看着叶小愁的眼睛,便转过头又把眼睛放在沙发上的旗袍上。叶小愁走到沙发前抓起这件旗袍,我以为她要撕掉它连忙走上前阻止她。叶小愁冷笑了一下,你干吗护着这件旗袍,它和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和我分手?是不是因为我妈?我的心突然勐地跳了一下,我以为叶小愁知道我和她妈妈在病房里发生的事情。叶小愁继续追问:是不是我妈说了些什么,她是不是说了我?她是不是又说了这件旗袍不吉利的费话。我点了点头后又摇了摇头,但又不知道如何把叶小愁妈妈说的有关小狗的事说给叶小愁听。叶小愁的脸上露出一丝笑但不知为什么总是透着一丝凄凉。 为什么要让我这样求着你原谅,求你不要和我分手?开始不是你惹我生气的吗? 原来我们谁都没有忘记开始的开始,只是大家都故意避开了那个问题。叶小愁突然的提起让我有些不知该做什么反应,而她说出这些话时却感觉好像释怀了一样。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把玩着旗袍,她把旗袍放在身上比着,在这样昏暗的屋子一个小个子女生拿着件陈旧的旗袍显得实在不搭调,她拿着旗袍的手缓慢而舒缓,我还是无法抑制着想起叶小愁的妈妈。叶小愁开始自言自语,那样子和她妈妈同出一辙。 从小我就知道自己有一个不同其它人的家庭,我有一个不同的妈妈。在别的孩子和妈妈一起拥抱玩耍的时候,我却只能坐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的妈妈在打扮得漂漂亮亮,穿着这件旗袍挎着小包扭着腰身出门,我从来不知道她去哪,小时候我很喜欢她漂亮的样子,每次她出去以后我都会偷偷走到梳装台前学着她的样子画眉毛徐嘴唇,那时我就也想穿件旗袍。我把床单紧紧裹在身上,想像它是我的旗袍也是一件苏绣旗袍,我高兴得在屋子里乱转,可是那天晚上我被妈妈打得很惨,因为妈妈回家时闻到了屋子里有香水的味道。她坐在沙发上把我按在她的腿上,用力打着我的屁股,我一边哭一边乱抓着,可是妈妈身上的旗袍太滑,我根本抓不住,就像妈妈的手一样。我妈从来不抱过我,我只能像尾巴一样跟在她身后。我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从我懂事起我便是和妈妈两个人一起生活,我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谁,也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子。妈有许多照片但每一张照片上的爸爸都被划花了脸,那不是我干的,是妈妈。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恨父亲,也不知道是不是因此而迁怒于我,我只知道我的童年不快乐。这总不快乐一直持续到叔叔后来出现,我不知道他叫什么,我只是叫他叔叔,是妈妈这么让我叫他。妈妈把他带回家,给他做饭,给他倒酒。叔叔沖我微笑让我和他一起吃饭,妈妈不让,可是叔叔却坚持,我是第一次能坐在桌前吃饭。他和以前妈妈带回家的男人都不一样,那些人看着我都是嘲笑的目光,只有他不是。他对妈妈的态度也不像其它男人那样轻浮,他劝妈妈不要太虚荣,不要总化妆,更不要总穿着和劳动人民不符的旗袍。妈听他说话时眼里充满了崇拜,我想我也是。妈妈脱下了那件苏绣旗袍,不再化妆,不再喷香水。没有多久叔叔就住进了我和妈妈的家,那时是我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因为每一天都可以和他在一起,他不像妈妈那样疏远我,他很喜欢和我在一起,和我说话给我讲故事。早晨起床会帮我穿衣服,我最喜欢毛衣套在头上的那一刻,因为片刻的黑暗过后再看到他的脸会让我一天都有好心情。只是我们都没有注意到,我妈妈的心情却越来越坏了。她见不得我和叔叔要好,每次见到我和叔叔在一起时她都会马上拆散我们。他们开始因为我而吵架,妈妈告诉叔叔不可以对我好,不可以对我笑。叔叔总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他一边哄着妈妈一边偷偷地向我使鬼脸,我也偷偷地笑,这好像让我和叔叔有了一个小秘密。可是妈妈却渐渐开始变本加厉,他每天换着法的折磨叔叔,我看着叔叔憔悴的样子很难受,我开始对叔叔变得冷漠起来,当然这只是一种假装,希望妈妈可以放过叔叔。但只要叔叔和我的目光稍稍有接触,妈妈都会发火。后来她又穿起她的旗袍,浓装艷抹的出去和别的男人跳舞,吃饭。回到家就对我和叔叔大吵大闹,可是就连这样叔叔也没有想过离开妈妈,每天都哄着妈妈。我当时就在想为什么他要哄妈妈,明明是他应该生气,为什么要他来哄妈妈呢。
第30页 叶小愁说完这句话抬起头望着我,为什么我要哄你不要生气,明明是你惹我生气,为什么现在要我拉着你不要分手?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的小说和电影都喜欢把本来一目了然的爱情给弄得无比纠结和复杂,任何人恋爱相处都难免遇到问题,而所有人都是出奇一致地用一个问题解决另一个问题。而且我们只会注意眼前的问题而忽略最初的问题,但当我们回过头思考时才发现如果真的可以不在乎第一个问题,那么后来所有的问题都可以随之迎刃而解。其实在意识到这个问题的时候我们已经开始不在意这个问题,我们在意的往往是对方在意这个问题的程度。换言之,就是看对方如果越是急于解决这个问题时我们就越相信这个问题其实越解决不了。 你一定还记得那天晚上问过我的话。没错,是我先对你说的。但并不代表可以让你问,如果你真的在意我,你会等我主动向你说。而只要我是真的爱你,我也一定会告诉你。只是我不喜欢你问,一点都不喜欢。我本来已经想好在什么时候告诉你我的一切,但是现在这个时候,我连我们能不能在一起都不能确定的却要告诉你我一生中最大的秘密。 我根本无法向叶小愁保证听完她的话不会和她分手,但又不愿阻止她说出想说的话,因我知道自己一直在意这个问题,这种也许更多的是因为我在意叶小愁。但是在心底的某处却有着一种固执,我说不清这种固执到底是什么,它夹杂着许多东西,而现在中间又有了叶小愁妈妈的影子,忽暗忽明。就像眼前这个叶小愁时而真实,时而虚幻,我甚至没有自信我伸出手抓住的到底是真实的她,还仅仅是一个经常在我眼前的晃动的影子。 那时我们家比现在还要小,我和妈妈的屋间仅仅隔了一条窄过道,只能一个人通过。每次叔叔从过道走出来时我都故意迎面走过去,叔叔会侧过身,我也侧着身子。这样我们俩才可以一起经过,我很喜欢和叔叔擦身而过的感觉,每次经过时叔叔的身体都会尽量的向墙后靠,而我却会恶作剧似的向他身上靠,叔叔总是双手抚着我肩轻轻的将我向前推这时我就会感觉身体像飘起来一样,而这些小把戏是妈妈无暇注意的,这让我每天陶醉其中。是的,我的第一个暗恋对象是我的叔叔,我的继父。 进入青春期的我对于叔叔的思念愈来俞强,有时都会害怕自己在做梦中喊出声音。睡觉时都会紧紧地用被子盖住自己。这种情况只有对叔叔和你有过,不过现在已经不再害怕被人听到了。那时我很害怕,即害怕妈妈听到也害怕被叔叔听到,但又有些期望他知道自己喜欢她。这是不是很奇怪的心思,可是女孩就是这样。每天晚上妈妈都不在家,叔叔一个人在他的房音里看书,我则在自己的房间中来回打转不知道如何去敲开他的门和他说话。偶尔叔叔出来喝水上厕所的时候会在我的屋前驻足,他会静静听我的屋子里的声音,每当那个时候我都会紧张地屏住唿吸,直到他的身影在门窗上消失时才敢松口气,就好像他能透过房门看到我一样。在发生那件事之前叔叔从来不单独进我的房间,而唯一那次进入我的房间我便永远的失去了他,我的叔叔。 我想我开始明白为什么叶小愁会喜欢我,也许是因为第一次暗恋,所以她才会喜欢比自己年长的人。现在我突然很想再重新认真地看一下原来贴在墙上的照片,想看看一个能让叶小愁和她妈妈都认为和我相像,甚至连味道都差不多的人到底会是什么样子。但是叶小愁的话却让我开始有了一丝恐慌害怕自己预测的事情成真。 那一天也是冬天,比现在还要冷。家里的炉子根本不够取暖,我的小屋子冷得就像冰窖一样。每次写完作业我都会发现自己的手脚冰冷,身体都好像被冻僵了一样。可是那天我却感觉很热,混身好像烧着了一样发烫,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自己是在发烧,那种晕晕的感觉反而让我感觉比寒冷要好得多,可是当我躺在床上时又不禁开始勐烈地打起冷战来,我的牙齿相撞,嘴里不自觉地就发出了呻吟,叔叔走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接近了昏迷。对于叔叔进来以后的事情我并不太确定,也没有人能告诉我真相。我只记得他的手很温暖,摸在我额头上让我感觉很舒服,他餵我吃药,一次次用凉手巾擦我的脸。当他最后帮我盖好被子想要离开的时候,我伸出手拉住了他,我只想让他陪着我,从我懂事起就是自己一个人睡,我想知道和爸爸妈妈一起睡觉的滋味,特别是这样的夜里。我只有抱着叔叔才会感觉好些。叔叔躺在我的身边,我抱着他把头埋在他的怀里,他的毛衣里有着一股说不出的味道,很快我就睡着了。 可当我再次醒来时妈妈正用的提包噼头盖脸向我身上打着,我全身无力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叔叔不在身边,只有妈妈如疯了一样,她掀去我身上的被子,冷风如同刀子般将我刺醒,我看到身下一道长长的血迹,也亦如一把尖刀的形状。 二十 我把叶小愁抱到床上,她的头靠在我的肩上已经睡去,她的嘴唇贴着我的耳朵,嘴里不时发出几声呢喃,好像依然在对我说话,只是我却一句也听不清楚。说出了自己的秘密就仿佛打开了一道心门,叶小愁开始源源不断地向我述说着,好像要把一辈子的话在一天晚上全部讲完。 我甚至忘了是什么时候我们一起坐在沙发上,叶小愁双腿蜷起躺在我身边枕着我的大腿,嘴咬着手指含煳地说着她小学里那个胖子班长是如何欺负她,随后她把图钉放在那个胖子的座位上,结果那个胖子屁股上钉着图钉竟然毫无反应地在教室里走来走去。说到开心的地方叶小愁自己先嘿嘿地笑了起来,这时的她已经没有了开始时的悲伤神情。不过即便向她说的那时有着如死了一般的悲伤,她也没有流泪,只是说到她叔叔从那天便消失不见的时候表情十分黯淡。而随后她说起她妈妈时表情倒是舒缓了许多,她毫无表情地说起她妈妈如何把她拖到地上,骂她是贱货、小**;然后用脚把她踢晕,最后她被送到了医院抢救了三天。也因此她整整休学了一年,说到这时叶小愁的脸上反而出现了笑容,她说还好自己长得小,才不至于被同班同学说老。看着叶小愁的笑让我感觉很心疼,我想就是那时我又紧紧抱住了她,只是意犹未尽的叶小愁把我按在沙发上继续喋喋不休地说着。有几次我想打断她,她却伸出手捂住了我的嘴,直到最后她开始昏昏欲睡的时候才想起问我刚才要问什么。我小心翼翼地问她能不能确定她叔叔到底有没有做过什么,去医院的时候有没有检查过呢?叶小愁懒洋洋地扬起手,手指在我的鼻子上颳了一下。就知道你还在想这件事情,妈妈说我做了这么最噁心的事情怎么可能去让别人知道,她在医院一个字都没有提我自己也不会说,怎么会有医生检查呢。还有我从小便于这么瘦,同学们都已经开始用卫生巾的时候我还不知道卫生巾是什么呢。也许你不相信那一晚是我第一次出血。随后的第二个月我便开始有了月经,我不知道叔叔做过什么,但我确信是因为叔叔我才变成女人的。即便我的身体还是处女,我的心里的第一次也已经不见了。说完这句话叶小愁便沉沉睡去,而我的心却如同天亮一般豁然开朗,高兴地抱起叶小愁没想到腿坐得太久过于麻木又重新倒在了沙发上。
第31页 我把叶小愁放在床上,为她盖好被子,关上灯回过头看到睡不安份的她又把手伸出被子,我抓起她的手想把它放到被子里,结果我的手反被叶小愁抓住,她把头缩到被子里只剩下长长的头髮留在枕边,而她的声音也如同从遥远的地方传出来一样。 叔叔,不要走陪着我好吗? 我刚钻进被子,叶小愁的双手便紧紧把我抱住。她的手伸入我的毛衣里不断地向上推,我来不及阻止以为马上还要继续上次在这张床上没有完结的事情。没想到她把我的毛衣推到胸口的位置然后把脸埋在我的胸口,又用力地拉下毛衣这样毛衣就罩在了她的头上。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突然让我的心里倍感轻松,这让我们与床之间少了一些的欲望,多了一些温馨。抱着叶小愁也让我感沉一份中踏实,这时的我心中没有再想任何事情,没有叶小愁的妈妈,没有以前的一切不愉快,只有我和叶小愁,还有……叶小愁肚子中不时发出的咕咕的叫声。这在寂静的深液显得十分的明显,叶小愁把头从毛衣中抽出,嘴里突然叫了几声咕咕。我想去给她找些东西吃,她却紧紧地抱着我不让我动。她说怕我离开床以后也会消失,我将她紧紧抱住告诉她我会一直陪在她身边,永远不会消失。 就这样我和叶小愁紧紧抱着睡了一夜。 第二天我起床时叶小愁还在睡觉,她嘟着嘴咬着手指,脸上还带着微笑。我悄悄走出来房间,叶小愁昨天做的饭菜依然放在餐厅上。虽然不会做饭但起码的加热我还是会的,我把菜简单热好,又把白饭加水煮成了粥。就在我在厨房里盛粥的时候,我听见叶小愁大喊大叫,我连忙跑进屋子,叶小愁睡眼矇胧坐在床上,头转来转去,嘴里哭叫着我的名字。看到我走进来,她的双手向我张开。她抱住我时时分用力,我一再向她解释我只是在为她做饭。她却说以后不等她睁眼我坚决不能离开床。 从起床到吃饭叶小愁都是一直笑嘻嘻的,无论是在穿衣服还是刷牙时候都像小狗一样跟着我。我问她干吗一直跟着我,我又不会离开。她说她就是想这么跟着我做我的尾巴,这尾巴一直到吃饭时才安静了下来。只是她一边吃饭一边还不忘看着我傻嘻嘻的笑,也不顾吃相。我问她吃完饭是不是该上学了,她嘴里的米粒喷了一桌大声地说:知道了,爸。吃完就去上学。结果我嘴里的饭也喷了一桌。吃完饭我们俩一起出门,锁完门叶小愁对我晃了晃手中的钥匙,然后将它塞到了门框旁边砖缝中,叶小愁笑着对我说。 随时欢迎你回家。 冬天的清晨很冷,叶小愁开始走在我前面,后来又转回来把手插到我的衣兜里,可是还嫌不暖和,又把我的手拉进衣兜。我问她不怕被邻居看到吗?叶小愁笑着说难道还怕她们告诉我妈吗?说完她用身体用力撞了我一下,我也不客气地回敬了她一下。街道里充满了叶小愁的笑声。 我们站在公交车站,叶小愁像恋人一样紧紧地靠在我的身上。她身上的校服和硕大的书包都让旁边几个中年妇女对我们侧目而视,我轻轻地推了推叶小愁,结果每次推开叶小愁,她又马上会像没有骨头一般回靠过来。这样一来反而更像是恋人在嬉戏,旁边的那几个中年妇女已经开始用眼神在交流,看样子是对我们颇有微词。我和叶小愁并不是坐同一辆车,她坐的车先一步到了车站,快上车的时候叶小愁凌近我的耳朵说:晚上在医院等我。然后就跑向了汽车。就在上车前她想起来了什么突然回头沖我大声说:爸,我去上学了。旁边那几个女人一起惊讶地看着我。还没有等我反应过来,叶小愁跑过来亲了我一下然后又一熘烟地跑回到车上。 公车载着叶小愁慢慢离开,剩我一个人在车站,旁边的几个女人看着我都张大了嘴巴。 我低下头,双手插进兜里,嘴角不自觉地露出笑意,下意识地去拿手机,却发现手机不见了,想起好像是吃饭时收到个简讯,顺手就把手机放到了餐桌上。我转过身,快步向叶小愁家走去。 二十一 又是周五难得有一个手术,手术室里人来人往很是热闹。虽然不是我做麻醉,我也难得好心情地走进手术室凑热闹,普外那些大夫更是一副磨刀霍霍的样子,我觉得闲了这么久就算不开工资他们也不会放过这次来之不易的手术。大家全然不顾还没有被麻醉的病人就已经开始聊天逗笑,结果躺在床上的病人听到一句有意思的话竟然也跟着呵呵笑了起来。我先是靠着暖气站在窗边,后来干脆蹲在地上直接用背靠在暖气上。在我面前是一堆人穿着塑料拖鞋的光脚,它们十分有活力地走来走去,让眼前的一片都显得十分鲜活。 勐然间想打个电话给叶小愁,我来到休息室和手术室大门的附近,那里一个人也没有很安静。我拨打了叶小愁的手机号,就在话筒里传出接通的时候,门外传出熟悉的**。我突然想起叶小愁的电话在她妈妈手中,连忙挂断电话,门外便再无一点响声。 我问出去拿药的护士门口是不是有人在,护士犹豫一下说好像是有一个。我问她是不是一个穿病号服的女人,护士点了点头后离开。叶小愁的妈妈再次出现顿时又让我没有了精神,再次回到手术室也有点精神恍惚。 手术台上普外科的主任正好在问旁边的医生最近查房的情况,我走过去问现在406病房的病人怎么样,那是叶小愁妈妈的病房。那个被我问到的大夫愣了一下,然后看了看主任。主任头也不抬地说:问你呢,你就说吧。那个大夫低下头一边给手术患者缝合一边说:根本不用查,她的伤口永远差那么一点不长好,换药重新包扎怎么都一样,本来那点伤回家养就行了,可她非要呆在那。反正大冬天病房也没有多少人住,她愿意住就住吧。我跟护士说了定期给她换换药,吃点消炎药什么的。我问那个医生那个病人到底是什么伤?那医生看了我一眼说就是上次子宫手术的缝合口。说着医生用他手在正在作手术的患者身上的伤口比了比,有就这么大吧,一直好不了,换一次药伤口就会裂开。有人都说那不是伤口不癒合,而是她自己将伤口撕开的。站在医生旁边的台上护士拿手肘搥了搥不让他再说下去,别说了,太变态了。手术室里本来很暖和,但我却突然有了一丝寒意,想起叶小愁昨晚讲给我的事情,更让我觉得叶小愁的妈妈肯定有着很严重的心理问题。也更让我觉得有责任从她的手中救出叶小愁。我快步走到手术室门前,可就在要打开门的时候我又开始犹豫,即便是隔着手术室的大门我也能看到叶小愁妈妈的样子,长发垂肩,脸上总是若有若无的落寞表情,身体虽然瘦弱但却依然凹凸有致。如同聊斋里女鬼让人怜惜却又随时能勾人魂魄。
第32页 一直呆到下班我也没有走出手术室大门半步,既不想和叶小愁的妈妈碰到却不担心叶小愁来医院时会找不到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定,偶尔有人出手术室再回来我都会紧张地门外有没有人,有个护士问我是不是欠了高利贷被人追债不敢出门,另一个小护士打趣说不是欠了高利贷,一定是惹了什么风流债,弄得小姑娘找上门来了。大家下班离开我还坐在办公室里一动不动。刚才的护士问我怎么不换衣服回家,我说自己真的欠了高利贷不敢回家了。大家笑了笑就不再理我。等到手术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时,我给医院外唯一的便利店打电话,要了许多零食和饮料让店员送上手术室。因为平时和店员都很熟了,所以他们也乐得帮忙。打完电话没几分钟门外就传来敲门声,打开门果然是便利店的小伙子。我们手术室是左右双开门,这样全打开才能让送病人的车推进来。然后有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旁边依次是医生休息室,护士休息室,医生办公室还有护士办公室。再往里是消毒间,洗手间,走走廊的尽头就是手术室,每天晚上护士长都会把手术室的门锁上,但大家都知道钥匙就在护士办公室里第一个办公桌的抽屉里。偶尔像我这样晚走或者不走也没有关系。便利店的小伙子第一次进手术室好奇地到处看,我告诉他以后要做手术找我给他打个八折,小伙子连连摆手说不用。临走时我问他手术室外面有没有人,小伙子想了想说好像有个小丫头在楼梯拐角那呆着来着。听了他的话我连忙套上白大衣和他一起走出了手术室。 医院里大部分人都已经下班了,病房的病人也大多去吃饭了,医院里显得很静。刚刚才亮起的电灯因为电压的问题而闪来闪去。便利店的小伙子看了看四周缩了下脖就跑下了楼,我一个人先跑到天台,天台上没有人,我跑到天台的围栏向外望去,昏暗的院子里我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她在路灯下整个人身上都罩了一层光晕,我大声喊叶小愁。她转过头望向我,我看见叶小愁的妈妈脸上露着怒意,目光如同剑般刺向我。我连忙从天台上退去,那一瞬间我看到叶小愁的妈妈也向医院中快步走来。 我几步跑下天台飞快地跑进手术室紧锁大门。我把耳朵贴在手术室大门上,门外传来一阵清晰地脚步声。脚步声到了手术室的门口停住了,我屏住唿吸外面也没有了一点动静,隔了一会我慢慢把眼睛凑到门缝,结果竟然看到了另一只眼睛,我们俩同时发出一声尖叫,门外传来叶小愁的尖叫声:老杜,为什么躲在门后装鬼不开门。 我把手术室的门打开工了一条小缝,叶小愁的身体如鱼一般滑进手术室,然后用身体使劲把门压住,我连忙锁上门,两个人一起靠着门然后又一起吐了口气。我转过头想对叶小愁笑笑,没想到叶小愁侧着头咬着嘴唇显出十分紧张的样子。我想逗逗她可是手刚碰到她胳肢窝,她的身子就竟然吓得颤抖。她转过头,我看见她的眼中竟然有几些害怕。我正要问她怎么了,手术室的门突然被人用力勐地推动,本来锁好的门被推得哗哗地响。叶小愁连忙站起双手紧紧抵住大门,我想告诉她凭她妈妈的力量还不足以打开手术室的大门。可是还没有等我说话叶小愁就伸手按住了我的嘴,她的脸色很差,气息也很乱。有着说不出的紧张,我被叶小愁感染也不禁紧张起来。门又被用力撞了一下,我和叶小愁的身体都被撞的一颤。叶小愁害怕地抱住双肩,我连忙拉起她悄悄跑进了里面的办公室。关上门让叶小愁坐好。我拿起电话给离手术室最近胸外科护士站打了个电话,请接电话护士帮忙看看是不是手术室门前的氧气罐是不是倒了,我在办公室里听到外面有响声。隔了一会那个护士在电话里告诉我手术室门前什么也没有,氧气罐好好的立在那呢。我挂了电话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的叶小愁才长长出了口气,身子也跟着软了下来。隔了好一会才抬走头对我说。 老杜,我终于知道了我妈的秘密。 二十二 我和叶小愁呆在手术室里连灯都不开,叶小愁害怕灯光会再引来她妈妈。我很奇怪为什么今天的她会突然这么害怕她妈妈,叶小愁拉着我躲在办公桌下面我从抽屉里拿出护士长平时检查仪器的手电筒竖在我和叶小愁中间。手电筒的光只够照出我和叶小愁部分的脸,我们露在光亮部分的脸都映成了土黄色,在这窄小黑暗的空间里怎么看都显得有些恐怖。我问叶小愁有必要把气氛弄得这么足吗?今天的主题又不是午夜惊奇。叶小愁把手指放在唇边嘘了一声说,今天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你能和我一起保守它吗? 开始我对叶小愁所说的秘密并没有太在意,我打断叶小愁的话,把买好的零食拿到办公桌下,想用手电筒的光来一次别有风趣的夜光晚餐。叶小愁吃得很心不在焉,这样心事重重的她让我有些意外,最后我举起右手向叶小愁保证一定会保守我们共同的秘密,我特别强调是“我们的秘密”,这让叶不愁倍感舒心,她摸着我的脸说:听完这个秘密后你要是后悔怎么办?老杜同学你说你会不会后悔和我在一起,要是你后悔了怎么办?从认识叶小愁到开始到现在我是第一次不假思索就回答了她的话。当时的我根本没有多想叶小愁话的意思,而且即便后来听到了叶小愁口中的秘密我也没有太放心上,不得不承认叶小愁在我心中的位置已经远比我自己想像的要重要。我抱着叶小愁告诉她无论什么时候都不会后悔,从第一天答应要和她在一起时开始。叶小愁似乎并不满意我的答案,依然优心重重地问我真的不在意她的过去。对于叶小愁的过去我一直没有想过太多,一直让我感觉比较麻烦的是我们的将来,既然已经决定在一起,我要如何面对叶小愁的妈妈还有以后的种种。这可能就是刚学会恋爱的人最大的毛题目,总是想得过多过远,而忽略了现在应该考虑的问题。尽管这样我还是告诉叶小愁过去的已经过去,我只在乎现在的叶小愁,这个答案终于让叶小愁露出一丝微笑,我们在办公桌下拥吻,叶小愁的嘴唇有着甜甜的棉花糖味。
第33页 在办公桌下坐得太久身体似乎都僵硬了,看得出身边的叶小愁也同样不舒服。我的手揽过她的腰问她是不是一晚上都要呆在这办公桌下面,叶小愁笑嘻嘻地问我要不然去哪?我说你不是来过手术室,不是有休息室呢。叶小愁笑得更厉害,今天晚上可以空出一个休息室了。 我拉着叶小愁的手走在漆黑的走廊上,我摸着墙壁凭着记忆一点点向前,叶小愁一声不响地跟在我后面。我想她一定是害怕便捏了捏她的手,叶小愁并没有给我什么回应,快走到休息室的时候叶小愁的手突然拉住了我。我的手在墙壁向回摸索摸到了叶小愁的脸,她靠在墙壁上,我的手指在她的脸上轻轻抚摸,她的嘴唇紧闭,手指继续向上滑过她小巧的鼻子,细细的眉毛,最后滑到了她的眼角。她的眼角同样紧闭,只是眼皮在不停地颤抖。我的拇指在她的眼皮上轻轻抚摸,然后低头亲了她的脸颊问她怎么了。 叶小愁紧紧抓着我的毛衣把脸埋在我的怀里。 我拿了妈妈的旗袍,我也知道了妈妈的秘密。虽然她打我骂我,对我不好可她终究是我的妈妈,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她什么。我一直以为她只是不喜欢我,我以为是总是我惹她生气。 我抱了抱她想安慰她一下,没想到叶小愁撑开我的手,即便在黑暗中我也可以想像中她认真看着我的样子。 现在我终于想起小时候的所有事了,从我拿到她的旗袍开始。我妈妈从不离开她的旗袍,这旗袍就好像她的第二层皮肤,我终于剥开了我妈妈的皮,看到了她的内心。她是一个谁也不爱的女人,为了自己她可以做出任何事。我曾经以为从小到大一直重复的噩梦都是我自己想像出来的,就在我发烧的那天晚上,我迷迷煳煳中看到妈妈站在我的床前,她看着躺在床上的我和叔叔,她的眼中充满了仇恨。她一个个解开自己的旗袍扣子,我还能清楚地记得她的解扣子的动作,如同从身上撕去自己的肉一般用力。她把解下的旗袍放在旁边桌子上的水盆里浸泡,那盆水是叔叔用来浸泡毛巾为我擦脸的。妈妈一遍遍在水中揉着那旗袍,她将旗袍从水中拿出时,湿透了的旗袍在灯光下每根丝都发出光亮。妈妈把那如水晶做成的旗袍展开端平然后轻轻地将它盖在了叔叔的脸上。我躺在床上既不能动也不能说话,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妈妈做着这一切。叔叔躺在床上一动不动,我不知道在我醒来前发生过什么。我只看见即便是被旗袍盖住了脸,叔叔依然一动不动。妈妈用力抚平盖在叔叔脸上的旗袍,旗袍显现出叔叔脸的轮廓,妈妈低下头盯着叔叔,她的手盖在旗袍的边缘好像捧着叔叔的脸。我看见叔叔的胸口在一起一伏,叔叔的双手在自己的脸上抓去,可是每次抓住旗袍又会马上滑落。叔叔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激烈,他的手臂高高举起,双手弯成爪状努力地向上伸着,可是当他的手抓到了妈妈的头髮时,突然又变得无力慢慢滑了下来。不知过了多久,叔叔的胸口不再起伏,我的眼睛却再也睁不开,等我再次醒来时就已经是妈妈的用皮包打我的时候了。 我抱着叶小愁告诉她以后我一定会保护好她,叶小愁抓起我的手在我的手背用力咬下去不说一句话。 我摸黑走进休息室,还好休息室有窗子可以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整理床铺。等我铺好了床单拿出被子才发现叶小愁没有在房间里,可能是去上厕所了吧。我下意识地将床单扯来扯去,月光下床单的褶皱在我看来竟如女人裸体一般起伏。裸体的念头刚一出现叶小愁妈妈的影子一下子又窜进我的脑海我连忙,我连将床单拍平才渐渐打消心中的念头。转身望去黑暗的走廊里依然没有叶小愁的身影,我想把窗帘拉上,可刚走到窗前我突然看到窗外似乎有一个人影闪过。手术室休息室的窗户是开在医院楼的侧面,对着是一条去往后山的小路。小路上中间的位置有一盏路灯,夏天晚上的时候经常有睡不着的病人在那里抽菸。冬天因为这里从不扫雪便几乎没有人来这了,夜里孤单的路灯照在雪地上更是说不出的寂静 。只是现在雪地上多了一行脚印,也许只是我的错觉但我还是觉外面不知从何处一直有目光在盯着我,我连忙拉上窗帘,这时我听到了身后清晰的脚步声,竟然是高跟鞋的声音。我刚要转过头一个声音阻止了我。 别回头,呆在那。 黑暗中叶小愁的声音听起来有一些不真实,明知道她距离我很近,可是还是觉得那声音是从远处传来,离我越来越近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如同心跳一样有节奏地响着,当声音突然停止的时候一个身体紧紧地贴在我背上,一双手从我的腰间伸出向上按在了我的胸膛上。我抓住那双手,她的手很冰,光着的手臂一样没有温度,手掌抚摸过的地方瞬间竖起了一些小疙瘩。我的手向她的肩上摸去,是比皮肤还要光滑的丝。叶小愁穿着旗袍,她妈妈的那件旗袍。 我转过身抚摸叶小愁的脸,她放开了头髮,略有点捲曲的头髮垂在脸颊旁,她的身上有着散散的香,我记得那种香味是她妈妈身上也有的味道。我很想看看叶小愁现在的脸,但灯的开关离我很远,我拿出手机按亮了屏幕,叶小愁的小脸在手机的蓝光下显得异常的美丽,她裸露的双腿和身上的旗袍都显出如同孔雀羽毛边缘才有的光泽,她的脚上还穿着一双黑色的高跟鞋,这让叶小愁看起来高挑了些,也更显瘦弱。叶小愁穿着旗袍的样子出乎我的意料,我的眼神似乎已经告诉了叶小愁,她看着我露出一丝笑。
第34页 我好看吗? 干吗穿着这样? 说了一定要穿次旗袍给你看。因为我觉得只有穿上旗袍我才是真正的女人。 不穿旗袍就不是了? 不是有人一直说我是小孩,不是女人吗? …… 我穿成这样你怕不怕? 说完叶小愁开始一个个解开自己的旗袍扣子,她的动作很用力,脱衣服的动作就好像在脱去自己的皮肤一样。她打开旗袍然后把我的头拥在她的胸前,我的脸便被那旗袍包裹了起来,那一瞬间我有了窒息的感觉,叶小愁抱着我的头,脸轻轻摩擦着我的头髮。如同抱着一个婴孩。 你说过要一直对我好,你不能骗我。如果你骗了我,我也要杀了你。用这个旗袍包住你让你无法唿吸,我已经做好准备把一切都给你了,你不能再去喜欢别人。尤其是我妈妈,我要是知道你喜欢的人是我妈妈,我一定会杀了你。 我不知道叶小愁为什么会突然这么说,但是她的话还是让我心中一颤。我以为叶小愁知道了什么,可是她只是抱着我喃喃自语并没有拷问我的意思。我以为我从来没有喜欢过叶小愁的妈妈,本来我不用在意叶小愁的话,可是为什么我心跳的还是这样厉害。我的**突然响起,我从叶小愁的怀里抬起头。手机屏幕显示有一个简讯来自“我最聪明可爱美丽无敌亲爱的”,上面只有一句话:离开她,否则有生命危险。 二十三 在看完简讯后我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拉开窗帘望向外面,依然路灯照映下的雪地,只是上面又多了几行脚印,杂乱无章的脚印就在正对着休息室窗户的位置在灯光下显得特别明显,似乎有人在那里徘徊很久。我转过头叶小愁站在那,她的身子正被窗子中透过的路灯光罩住,我看见她整个人都在发抖,她紧紧握住拳头,完全不顾她敞开的旗袍里露出的粉色的胸衣。我连忙抱住叶小愁,却不想她却推开了我。 是我妈妈。对吧? 没有人。隔了一会我又说:我们不要理她。 不行,这一次我不能再让她把你抢走。 叶小愁冷静地扣好了旗袍的扣子,转身离开,我要和她一起,却被叶小愁推到了床上。她按着我的身体说:我不许你从这床下来,如果你走出手术室,我这辈子都不会和你在一起。然后她轻轻吻了我的嘴唇一下,再次对我微笑: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 躺在床上的我始终没办法平静,我翻来覆去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躺着舒服些的位置。我仔细听着手术室外的动静,可是四周都是一片安静什么也听不到。我很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我担心叶小愁发生意外,又害怕叶小愁对她妈妈做出什么。我开始发觉我竟然被捲入到这对母女的战争中,叶小愁的话我永远无法考证,那件旗袍上是否真的承载了那么多的秘密,但是叶小愁妈妈的态度让我知道她肯定是在意自己女儿的一举一动,所以从不知什么时候起战争都开始围绕着我,似乎一切都与我有关,那件旗袍也与我开始变得不可分割。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可又没办法改变。我突然想带着叶小愁离开她的家,离开她的妈妈这似乎是能够让一切改变的最好办法。光透过窗户照在墙上,我伸出手看着它的影子在墙上不断放大直到黑影完全占据了整个墙壁不露一点光亮。 我在大学时曾经有过喜欢的女孩,在我眼里她很漂亮,一颦一笑都是我喜欢的样子。可是整整大学我都没有和她表白,她是学校里出名的女人,我听过太多有关她的传闻,性感,风骚,神秘,反正一切能让人注目的字眼放在她身上都合适。而对她的关注也是因为从这些传闻。开始和别的男人一样从远处看着她,她的胸部,她的屁股还有大腿。如果细说她脸蛋长得并不漂亮,身材也并非完美,偏偏让全校的男生都为她着迷。而且与想像中的那类女人不同,她不苟言笑,甚至在校园里从看不到她和谁说话,总是一个人静静地呆在某个角落里看书抽菸。但就是这样一个沉静的女孩被人传说成放荡不羁。后来我发现自己慢慢被她吸引,我每天都有着强烈的愿望和她认识。但每每生出这样的想法又不敢去实行。我曾经对一个同学说过这个念头,他劝我放弃,说算了吧,她那样的女人怎么会喜欢我们这样普通的学生。长得不帅,又没有钱,就连体育也马马虎虎。 想引起她的注意怎么可能。他的话其实和我心底传出的声音完全吻合。所以大学几年我也只是远远地望着她,从未向她靠近过一步。 不知道为什么在昏睡之中我想到了以前大学中的一个女生,曾经算是喜欢过的一个人。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不会主动的人,哪怕是面对自己喜欢的东西。这一点我与叶小愁妈妈所说的那个总抢别人东西的孩子是大相迳庭。在我的世界似乎从不认为任何东西是属于我的,哪怕它就在我手边,我还是坚持认为它也许并不属于,或许只有被人强迫塞到手中才会接受。但又因为是别人强迫给的所以会经常有这东西并不属于我有一天终究会离开的感觉。这种感觉在叶小愁刚刚和我在一起时也会有,我开始也一直以为叶小愁是老天强迫让我接受的女朋友,直到昨天晚上我才真正意识到叶小愁的确是我最想要的人,我也是第一次想保护叶小愁,想抓住叶小愁的手不让她离开我。我突然明白以前自己不会主动,只是还没有等到值得自己主动的人。曾经的我在梦中都不敢去牵自己暗恋人的手,而今天的我突然有了强烈的欲望想去占有她,只属于我的叶小愁。
第35页 所以当她钻进我的被子时,我一下子就抱住了她。 她的身体混着外面空气的冰冷钻到我的怀里,我已经脱掉毛衣她身上的冷穿过我的衬衣直达我的皮肤,让我勐地打了一个冷战,不由得将她抱得更紧。我的手在她身上摸索,她身上的旗袍光滑得留不住手,我的手指顺势向下滑去,直到旗袍的下摆处。与旗袍外的冰冷不同,旗袍下的身体如同火炭般炙热,让我的手无法在一处停留。我的手不停地游走在她的腿上,我第一次发现叶小愁要远比我想像的丰满,她的腿上也比看上去要有肉得多。想到这我用手捏了捏她大腿,这让她像鱼一样在我怀中扭动,我们的身体贴得越来越紧。随着我们身体的挤压我愈发觉得叶小愁的身体与我看到的不同,也与我以往接触过的身体不同,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我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她却用手捂住了我的嘴,她的手指在我的嘴唇和牙齿间滑动,我闻到她手腕传来的淡淡香味。她用手掌按着我的肩膀将身体支起,空气拥进被子和我们的身体之间,如同在我们之间又挤进了一个人。当那件旗袍滑落在我脚边,一个温热的身体压在我身上时,我突然听见了另一个人的嘆息。 那是极其细微的声音,甚至说并不存在的音乐。但我却确定我听到了它,如果我怀抱着一个美丽的**一样真实。我有种感觉在这黑暗中有人在注视着我们,就在我的左面,右面,上面,不可能是在床底。她一定在某处看着我们。我知道是她,当然同样是一种感觉,这种感觉就好像叶小愁的妈妈突然抱住我一样。有害怕但也同样让人兴奋,这是和叶小愁在一起时没有的感觉。和叶小愁在一起时心跳和唿吸永远很平稳,只有叶小愁的妈妈才会让我有无法抑制的冲动,叶小愁的妈妈也在这个房间。 我被自己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吓了一跳,可是伏在我身上的她却一直没有停止动作,她解开我的衬衣扣子,鼻尖在我的胸膛上摩擦。我听见了一声更强烈的嘆息,我停止了动作捧住了她的脸问她小愁你有没有听到?她依然不回答只是咬着我的手指吃吃的笑,她咬得很用力却让我感觉很舒服。只是我发现在我手中的脸也变得和叶小愁不同,叶小愁虽瘦但脸却是有些婴儿肥,显得头大大的。而在我手中的脸虽然同样富有弹性却略显瘦弱,这样的脸型马上便让我想到了一个人,现在坐在我身上的是叶小愁的妈妈。想到这我的手下意识推出却不想正握住她胸前的温柔部分,随着一种无法言语的感觉更多的是让我开始感觉恐慌。她的胸又大又软一只手根本无法握住,这不可能是叶小愁的身体。如果现在我身上的是叶小愁的妈妈,那叶小愁又在哪里,难道在房间里的另一个人是叶小愁?我轻轻叫着叶小愁的名字,没有人回应我,只有她在我身上起俯。我想推开她可是手却顺着她的胸向下滑,当我的手触及她的小腹时,她开始在我的耳边喘息,她的小腹光滑无比,我的手停在那里不知该做如何动作。如果是叶小愁妈妈的身体,那她的腹部必然有着缝合的伤口,可是她没有。我本以为这个长着大胸部的女人必定是叶小愁的妈妈,却不想竟然是一个陌生的女人。还不等我却想身上的女人到底是谁时,她抓起了我的手慢慢往下,手指触及那里的瞬间,我放弃了一切思考,身体只随着欲望慢慢膨胀,直至爆发。 二十四 清晨我是被门外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惊醒的,醒来时才发现休息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护士们总是坐第一班通勤车来到医院开始忙碌的一天,而我的一天也要在这慌乱中开始。我四下张望花了几秒时间才确定无论是房间还是床上都只有我一个人,被子将我紧紧地裹起丝毫看不出昨晚有人陪我共枕的痕迹,只是揭开被子发现自己还是**着身体这才让我意识到昨晚并不是梦境,随之而来的暧昧味道更是让我尴尬,我瞬间把内裤扔到自己的衣柜中又连忙穿好衣服,最后小心地查看床上是否还留下了什么痕迹。结果就在床单正中的位置有着一块硬币大的血迹。 那血迹已经干透,呈暗红色。虽然以我的经验并不能确定这个血迹出现的时间,但凭记忆我却怎么也想不起血迹是否是在昨天以前出现的了,为此我不得不将床单扯下来揉成一团。开始把它堆在墙角,后来想想又觉得不妥当就抱在怀里走出休息室准备把它直接扔到送换洗衣服的车上。结果负责送洗衣物的护士正在车边整理衣服,看到我拿着床单走过来十分诧异,因为这些事情平时医生是从不动手的。我随便解释了几句就把床单扔在车里,结果走到办公室时转身发现那年老的护士正把床单拿出来仔细地翻看。 今天又有一例手术,开早会时我才发现竟然是我负责麻醉的。主任昨天把它安排给我,而我昨天竟然忘记了术前检查。这已经算是我的失职,直到这时我才想起自己还是一个麻醉师。想想自己竟然有两个月时间都没有怎么工作了,我甚至都不记得在和叶小愁相处的时间里我做过什么手术。主任说话的时候我在拼命思考这几个月都做了什么,可是除了和叶小愁还有她妈妈以外竟然什么也想不起来。主任拿着病人的病志问我病人情况怎么样时我胡乱地说了一句没问题,主任抬起头望了我一眼。我想主任肯定已经看穿我的慌话,还好他没有再追问。等到早会结束,我连忙套上白大衣往手术室外跑,主任拦住了我他小声告诉我他昨天帮我看过病人了。我这才查觉主任对我的关心远超出我想像,但我还是坚持要自己去看一眼病人,主任对我的这个决定很满意,点头微笑看着我离开。
第36页 同样又是一个子宫切全切除手术,同样是一个中年妇女。竟然也是同样和叶小愁妈妈开始住一个病房。我趿拉着鞋一路小跑,推开病房门的瞬间竟然穿过了哆啦a梦的时空门:叶小愁的妈妈坐在对面的病床上,而叶小愁站在窗前不屑地看着我。等我站稳时看清了窗前站的不过是一个中年男人,而旁边的床上却真的坐着叶小愁的妈妈…… 我看着叶小愁的妈妈愣了好一会,她的出现太出乎我的意料,惊异过后便是抑制不住的怒气,我冲着叶小愁的妈妈大喊:你到底要干吗?叶小愁的妈妈一如既往只是微笑,倒是病房里的其它人被我吓了一跳,躺在病床上的另一个女人竟然被我吓哭了,我看床牌才知道她才是我的病人。 马上就要手术,那女人马上就要做术前准备已经紧张得要命,结果被我一吼竟然吓得哭着说不要做手术了。她老公在旁边连连劝她,我也蹲下来说好话,结果那女人不依不饶,另外听说是我麻醉就连她老公也有了疑问,因为昨天是主任查的房,今天又一下子换成了一个年轻小伙子,我也是开口难辩。倒是叶小愁的妈妈走到患者的床前,坐下来摸着对方的额头帮着她擦去泪水,然后轻声告诉她自己也是由我做的手术,还说我技术好又细心,最后她还撩起自己的衣服,让对方看自己的伤口,说自己伤口恢復得特别好马上就要出院了。我站的角度没办法看到她的伤口的全部,但我看到的部分伤口已呈现出粉红色,是伤口痊癒的颜色。 护士走进病房为患者做术前准备,我连忙退出了病房。走了几步转过头才发现叶小愁的妈妈一直跟在我身后。我停下望着她,她也停住了脚步,站在距离我五、六米的地方,她对我说了句什么,我没有听清,刚想再问她,患者已经躺在床上被护士从病房中推出。我连忙不顾叶小愁的妈妈跑回了手术室。 手术室里大家都已经差不多准备好了,我换上无菌服走进手术室时主任都已经帮我准备好了麻醉包,患者被抬到手术床上摆好了体位,我把她的病服撩起来手指刚刚触及患者的腰部,患者便如触电般的抽搐了一下,凉呀。这女人的一声叫喊让我十分尴尬,还好周围的护士和大夫都很不以为然,医院里的工作人员最讨厌小题大做的病人,在一旁收拾东西的护士长没好气的说:咱们医院就这条件,暖气空调全开着呢,再冷就没办法了。患者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不是屋子冷,是这大夫手冷。患者说完手术室里大家都笑了起来,护士长也笑了:这个呀不属于我的工作范围了,这你得问问麻醉主任怎么办。主任听了双手一摊没说话,我自己把两只手握了握丝毫感觉不出冰凉相反因为紧张还有了一些潮湿。我再次小心地把手放在患难者的腰上按了几下,我明显能感觉患者身体的僵硬,结果体位始终摆不好,患者不时还哼哼几声感觉不满。主任走到我身边手按在患者身上然后大声说:来别紧张,我来给你做麻醉,你顺着我的手就好不用紧张。结果患者不再有任何反应很容易就把体位摆好。主任接着消毒盖无菌单都一切照常,就在最后要做麻醉时他偷偷对我使了使眼色,我又戴上手套按部就班地做起麻醉,而主任却站在一边如同唱双簧一般讲解我的每个动作,这让患者觉得是主任在为她做麻醉术一样。硬膜外麻醉针顺着患者的第三、四腰椎间刺入,然后经过外膜时会有明显的落空感,最后插管包好,硬膜外麻醉便完成了。当护士扶患者仰面躺在床上时,患者好像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还是主任的手法好。大家谁也没有说话,主任笑呵呵地背着手离开,我开始为患者量血压观察麻醉效果。不知为什么只要我的手接触到患者,她都好像有牴触一样不是躲开便是身体僵直,这又让我想起叶小愁的妈妈,让我不由对这个患者没有好感。她的血压、心跳一切正常,麻醉药起效也很快,我挥挥手让医生赶快开始手术,坐在那里便不再理那个患者。 手术进行很顺利,长着肌瘤的子宫很快被医生切除扔在盘子里。到这时手术已经接近尾声,气氛又变得轻松起来,在医生进行关腹缝合的时候大家又开始有笑有笑,而我却发现躺在床上的女患者在不声不响地流着眼泪。我拿过一块纱布擦去了她已经流到脸颇的泪水问她怎么了。结果患者小声地问我是不是切除了子宫就不再是女人了。这个女人大概刚刚四十岁,或者更年轻些,只是从髮型和装束来看不像太有文化的人。我告诉她只切除子宫是不会影响女性功能的,女性功能是由卵巢来控制的。显然这些她并没有听懂,但她还是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不再哭泣。手术结束我和护士一起把她从手术床上抬到单架车上,我抬着她的肩,她的双手紧紧抓着胳膊,在躺下的时候她抓住了我的衣领嘴贴着我的耳朵说:对不起,我好像误会你了,因为有人曾经跟我说你这个人不好,所以开始的时候我才会害怕你。 将病人送回病房后我便马上跑到普外病房,我怒不可遏地推开叶小愁妈妈的病房,进了屋才发现叶小愁的妈妈正在收拾东西,我的到来根本没有打扰到她,她依然慢条斯理地将自己手中的一件上衣仔细地折摺叠压平。我沖她大喊:你到底想干吗?她转过头沖我笑笑,医生说我的病差不多已经好了,我马上就要回家了。我走过去一把扯过她的衣服扔在了一边指着她的鼻子说:不管怎么样,我告诉你我一定会和叶小愁在一起,请你别在打扰我的生活,也请你放过叶小愁,她是你的女儿,不是你的奴隶和小狗。我不知道以前怎么样,那是过去的事情,但如果你现在再伤害她,我一定会报警的。叶小愁的妈妈坐在床边重新拾起那件衣服放在手里抚平衣服上的褶皱。本来都以为自己再也出不了院了,没想到医生今天告诉我伤口已经全长好了,不再裂开,不再流脓,他说我今天就可以回家了,病好了就不再让我在这住了,呵,本来不是说可以把这里当家的呢吗?轻轻的几句话却一下子让我如同进入冰库里一般满身冰冷,因为叶小愁妈妈的最后一句话是昨晚在休息室的,我抱着叶小愁时说的,我告诉叶小愁以后再也不用害怕,只要有我在她身边,这个医院就是她的家。我冲过去抓住她的衣服,你到底是谁,到底是怎么回事?叶小愁的妈妈看着我不说话,我忍不住把她按到在床上撩起她的毛衣,她的伤口已经长成细细的一条红线,加上周围对称的针眼就像是一只爬在肚皮的蜈蚣模在她的肚皮上,我伸手摸去除了微微的隆起,几乎已经感觉不到伤口的存在。叶小愁的妈妈轻轻地嘆了口气。
第37页 还记得我给你讲过的孩子和狗的故事吗?其实那个孩子从来没有养过狗,她和妈妈两个人相依为命,她的妈妈很爱干净不许家里养小猫、小狗,其实她妈妈能养大她这个孩子已经很不容易了。但除了宠物以外她的妈妈给了这孩子自己能给的一切,如果可以的话她妈妈愿意把自己的生命交在自己孩子的手里。她以为这样会让自己的孩子开心,可是她的孩子却越来越不开心,甚至都不和她的妈妈讲话。她的妈妈每天都要为了生活去奔波,每天晚上回到家都会看到自己的东西被扔得到处都是,她的孩子睡在床上手里总是抓着她的一件旗袍,她以为是自己的孩子用那件旗袍代替妈妈陪着自己,可是后来才发现她的女儿双手总是用力抓着旗袍的领口,那样的举动就好像掐着她妈妈的脖子。虽然伤心,可是她妈妈却从未停止对女儿的爱,她照样把自己最好的东西都给自己的女儿,可是她渐渐发现女儿越来越没办法满足,甚至不该她拥有的东西她都要去抢。她的妈妈开始以为是孩子太小,等孩子慢慢长大就好了,可是随着时间过去她的女儿依然如故。从来看不到她女儿和爸爸亲近,不知为什么女儿总是害怕自己的爸爸,还怀疑他是不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因为在她心中父亲高大威勐,完全不像现实中那么普通。随着女儿长大,她的敌意越来越重,不光是对她的母亲,而是对所有人。她开始经常向她的妈妈哭诉她的父亲家中的唯一的男人每天都在偷窥她、去她的房间,在她睡觉时摸她的脸。虽然每一次说得都十分逼真,但她的妈妈却知道是她在撒谎,只是不愿意去拆穿她。每天女儿在她耳边低语都像一场梦魇,最后她也分不清女儿说的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直到有一天女儿哭着把她领到自己的床前,她看到了女儿的床单上一块蝴蝶形状的暗红血迹。前一天的晚上她是夜班,白天回到家时男人坐在那里抽菸,任凭她怎么问男人也不说话,而就在女儿哭述了父亲的罪行后,那个男人再也没有回过家。可是当她把女儿带到医院妇科检查时,妇科大夫却告诉她孩子根本没有受到过侵犯,只是月经初潮。她不相信一个十几岁的女孩连怎么被用力分开双腿然后被人强行插入后的痛楚都说得清清楚楚,怎么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最后医生建议她带着孩子去看看心理医生,直到这时她才从心理医生的口中知道自己的女儿得了很严重的妄想症,严重到她不得不将女儿送到了精神病院…… 我问叶小愁没有继父?叶小愁的妈妈笑了,我只有过一个男人。 就在这时一个护士拿着新床罩、被单走了进来,看到我和叶小愁的妈妈这样连忙退了出去。我也松开了叶小愁的妈妈头也不会地离开了。 二十五 整个下午我呆在办公室里一直都魂不守舍,手术室里的护士也开始一边看着我一边窃窃私语,在这个医院流言就是以音速传播的。医生喜欢上自己的病人既不违法也不让人觉得惊奇的事,只是像我这样的年轻大夫会飢不择食的和一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病人在病房里乱搞,实在是太符合在医院里工作无聊的人八卦了。为此早晨换洗衣服的老护士特地找到我问,早晨那床单怎么了,不是干净的吗?我被她问得一愣,回答说不是脏了吗。我正犹豫要怎么提到那块血迹,结果老护士嘿嘿地笑着,你是说那块血迹吧,那是好久以前胸外科大夫做手术时蹭到无菌衣上的,他自己没脱无菌衣就跑到休息室结果最后弄到床上的。 为了不再当那些护士的话柄我一个人跑出手术室,本来想去天台,可是又嫌外面太冷,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人在我面前经过,站得久了我也蹲了下来,结果好多人看到墙角里蹲着一个穿白大衣的医生都有些不知所措,看到我都远远的避开,不知为什么这让我心情感觉好了一些。有一个医院的工作人员看到我远远跑过来蹲在我身边问我在干吗,我白了他一眼说:别理我,烦着呢。我好像一下子明白了叶小愁平时恶作剧时的心情,也开始饶有兴趣用手指划着名墙壁。就在这时**响起,是叶小愁打来的电话,我以为是手机一定还在她妈妈的手里,便直接挂断了电话,结果电话接连响起我连续挂掉了三次后手机终于不再发出声响。隔了一会手机又发出一声响,这一次是简讯,点开依然是叶小愁发给我的,简讯上写着:为什么不接我电话,老杜!!叶小愁每次都会在我的名字后写上两个感嘆号,看来叶小愁又拿回了自己的手机。 我马上给叶小愁打了电话。话筒里传来待机声后我还是一阵阵地紧张,而这一次电话竟然接通了。只是电话里我和叶小愁谁也没有说话,最后我竟然紧张地挂断了电话,可是没隔几秒钟,叶小愁的电话又打了进来,这一次叶小愁先开了口,她问我刚才为什么不说话。我问她昨晚什么时候回来的,可是叶小愁却说自己马上要考试了;我问她昨晚为什么要一个人离开,可是叶小愁却说天好像更冷了。我提高了声音说:昨天晚上回来的到底是不是你。叶小愁的声音好像从遥远的地方传来一样:你真的连是不是我都不知道吗?反问她昨天是什么时间走的?说这些时我的语气不由得又变得急促起来,叶小愁突然笑了,她笑着说是你让我走的呀,你不得了吗?我不愿意走,是你非让我走得呀。我直接冲着电话里大喊:你撒谎! 刚才还呆在屋子里的护士听完我的话看了我一眼连忙走了出去,我也意识到自己太大声,又小声些地说你在骗我。叶小愁在电话里很坚决地说没有。我继续追问,那你保证昨天和以前从来都没有骗过我吗?话筒里便再没有了声音,我说,我要见你,现在就要见你。可是叶不愁却挂断了电话,就在我想再拨叶小愁的电话时一条简讯传到了我手机里。
第38页 半分钟内找到我,我就见你。 我相信叶小愁一定在医院,因为除此之外我没有可能在半分钟找到她。为什么她总是离我很近却不愿意见我,我冲出手术室想到不想就跑到了天台,可是那里并没有人。我一下子愣住了,时间滴答过去,我在脑海里拼命思索我和叶小愁在医院里经常见面的地方,甚至到我和叶小愁第一次的见面。想到第一次见面我又开始拼命往楼下跑,果然我在妇科叶小愁妈妈曾经住过的病房前看到了叶小愁的身影,叶小愁回过头指着手腕上的表对我傻笑。 时间刚刚好三十秒。 我知道从手术室到这里绝不止三十秒,我也知道叶小愁是有意等我,要不然我绝对不会找到她。叶小愁妈妈曾经住的那个病房因为没有病人入住而被锁了起来,叶小愁扒着窗口往里望着,然后用手指在窗玻璃上指着说,你第一天来病房时我站在这,我妈坐在那,你从门口进来。她的背影看起来和以前没有什么不同,我却有些犹豫,叶小愁妈妈的话在我脑子里迴响,挥之不去。 叶小愁转过头笑问我傻站在那想什么呢?是不是……我打断她的话说我们在一起算是什么?叶小愁笑了我是一个学生还能有什么事情,我们在一起就是在一起,还用算什么。 叶小愁毫不在意的态度又刺痛了我,我一字一句地对叶小愁:你一直都在骗我是不是,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真话。叶小愁收起微笑,我继续问她,其实住精神病院的是你,对不对?叶小愁脸上露出诧异的表情,你在说什么?我已经都知道了,你得过妄想症,住过精神病院根本不是你妈妈而是你,叶小愁抬起头看着我,她的嘴角又露出一丝笑,不过这一次却是充满讥讽。是谁对你说的?是你那个在精神病院工作的精神病医生?看着叶小愁丝毫不为所动的表情,我告诉她我去找过她的妈妈,这一次叶小愁的脸色大变,她冲过来抓着我的衣服,你疯了吗,为什么要去找她?为什么要去找她?我拨开她的手说如果不是找她,我还不知道以前发生过什么,你一直都在骗我,说什么你妈妈杀人的事情,你妈妈虐待你都是假的。还有根本没有什么叔叔,继父,你只有一个爸爸。我那么相信你,可是现在就连你我都不知道是真是假了。叶小愁把我的手按在她的脸上,说这是假的吗?你说我说的一切都是假的,你能证明吗?可是你妈说……我刚开始辩解,结果这一次是叶小愁打断了我的话,我妈说的就是真的?为什么我说的就是假的,你宁可相信我妈的话也不相信我的话,对你来说哪个人更可信,是我妈还是我? 在医学院的时候心理老师曾经告诉过我们,每个人说谎时心底都会道防御线,在这道防线没有被突破前,人可以保持自然平和的状态,你是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揭穿他的。而一但突破了那道防线,谎言就会不攻自破。而每个人的心理防线都不一样,埋藏在心底的深浅也不相同,有些人不会说谎是因为心理防线过低,只要稍一追问或者一点蛛丝马迹都会马上崩溃。而心理防线好的人,就算面对十足的证据依然可以面不改色。这样的心理素质可以是天生的也可以是后天培养出来的。但心理老师强调说每道心理防线都一定有个缺口,只要找到缺口就会轻易击破,所以要想容易地揭穿一个人的谎言,就要先找到其心理防线的缺口。是叶小愁真的没有对我的说谎,还是她的心理防线太好,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现在并没有办法找到可以攻破叶小愁心理防线的东西。 我不知道还要问叶小愁些什么,因为我知道再怎么问也不会有结果,只会是这样无休止的争辩。我和叶小愁靠着墙壁看着对方,叶小愁突然对我说,你不应该去找我妈妈。为什么,因为她会告诉我事情的真相。叶小愁笑了笑,对于已经发生的事情真相真的有那么重要?你一直寻找那个直实的真相是想用它来做什么?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么问,我愣住了。叶小愁说你是想用它要挟我,还是要用它将我绳之以法,如果两样都不是,那你要知道这个真相干吗?我想了想才说至少我应该知道真相吧。叶小愁笑着说,你还是关心一下将来的事情吧。将来的事情发生了就不可挽回了。我问叶小愁是什么事情?叶小愁只说了句你很快就会知道了。叶小愁继续一边重复着不应该让她妈妈知道的话一边狠狠地从墙上往下抠着墙皮,眼神也变得恶狠狠的。我问叶小愁要干什么,叶小愁走近我问我,我要杀人!其实我什么都是骗你的,我爸也是我杀的,现在你满意了?虽然是孩子气的话,可是叶小愁的脸上却明显有着恨意。我不禁后退了两步。叶小愁笑着说,怎么怕了?还敢和我在一起吗?说完叶小愁转身离开,走了两步叶小愁突然转过身一边倒退一边大声地问我,老杜,如果我真的是精神病,我们还在一起吗? 眼看叶小愁就要走出我的视线,我对她的背影说。 在一起,无论怎么样都要一起。 我不知道叶小愁有没有听到我的话,只知道叶小愁还是离开了,没有告诉我原因,没有告诉我去向,只是直接离开。我没有去追叶小愁,因为我不知道追上以后我还要对她说些什么,问些什么。我只知道我最后对叶小愁喊的话是我内心的声音,我不愿意失去叶小愁,但我却不知道怎么改变现状,我也在问自己我一直追寻的现实对于我来到底有什么意义。
第39页 手机响了,是叶小愁。电话里叶小愁一直在喘息,好似刚刚跑了三千米。我问她在哪,她不说话,我问她怎么了,她也没有回答。我说叶小愁是不是你?叶小愁终于嗯了一声,然后她问,你真的和我妈说了那些话?我说对,我什么都问了,你妈也告诉我所有的事情。叶小愁突然哭出声,为什么?为什么?我对着电话大声说:叶小愁我只是想知道事实的真相,我不在乎你过去怎么样,但我要知道你的一切,那样我才能更好的保护你,我不会再让人别人伤害你……我还想继续表白些什么,电话却被挂断了。 我正想拨电话回去的时候又有电话打了进来,电话的那头传来宋洋的声音,杜明,我师兄在昨天晚上自杀了。 二十六 宋洋的声音听起来很无助,他说他从今天凌晨就一直呆在医院,看着他们抢救师兄一直到最后将师兄的尸体拉走,宋洋说在这其间他都好像做梦一样。直到今天中午,他还是照常在吃过饭后帮自己师兄打了一份饭菜,走到病房前才开始他的师兄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宋洋在电话里说个不停也不在乎我是否真的在听,他似乎只是在借着电话常宣洩。本来我想着要给叶小愁打电话已经开始渐渐没有了耐心,但是宋洋的一句话让我突然很想再去一次精神病院,宋洋最后告诉我他的师兄是用被水浸湿的床单把自己闷死的。 我依然是坐在车里最后的座位上,那是最不被人注意的角落,所以不会有人注意到我放下电话时的落寞。我望向窗外,窗外处处是被白雪覆盖的田野,如果不是马路两边树木的移动在提醒着我,我可能都意识不到车在行进。我把视线放在雪地的远处很快眼睛便失焦,视野里一片模煳。这时眼里的大片的白如同是粗糙的白色亚麻,偶尔的起伏突然让我想起了手术室休息室里的白床单,我把手伸到眼前,那大片在白便在手指下流动。隔了一会我转过头才发现邻座的一个男人身体紧紧地贴着我,眼睛死死地盯着我的手指。他见我回头便问我:你在看什么? 这个人很眼熟,但我没有想起他是谁。倒是他先问我是不是去精神病院,我点了点头。他开始冲着我嘿嘿地笑,那让人讨厌的表情一下子让我想到了他是谁——那个在第一次故意给我指错道的精神病患者。 这个精神病把我挤在座位里,我想向外活动一下身体,他反而更加挤我。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一起,我不由伸手推了推他。问他干吗?那人眼睛直盯盯地看着我,你怎么总去精神病院,是不是也是精神病呀。我摇了摇头,他继续问那你是不是家里有人在那住院呀。我又摇了摇头,他突然露出一幅恍然大悟的样子,哦,你是不是在精神病院有相好的,你去和她幽会?没办法我只好告诉他我是去见一个医生,但不是为了看病。精神病人依然嘿嘿的笑,你骗人,你别以为我有精神病就好骗,我不是傻子。他的这句话把我逗笑,我问他不是才到精神病几天怎么又自己跑来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上次是装的,和老婆吵了一架,我想看看她在不在乎我,这次是真的,你看我现在是不是有些亢奋,我是没办法的,我管不住自己的嘴,我说什么你千万别在意。还没有等我有所回应,这精神病又恶狠狠地对我说:你他妈的别以为我是精神病就好欺负,我是精神病我怕谁。 一路上有这个精神病陪伴,路程好像一下子缩短了许多。我不用再望着窗外,只盯着精神病的脸然后听他在说话就好了。这个精神病就好像人格分裂一样在我面前一会笑一会悲一会嘆气一会欢唿的,虽然感觉还挺有趣,但是时间长了还是不久自由地心生厌烦。想想宋洋的工作也真是无聊,天天要对着几十个这样的病人,可能还都要比他更为严重的精神病,至少这个傢伙还能自由出入精神病院,想到宋洋我问这个精神病:你知道昨天晚上有一个精神病人死了吗?精神病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引得车上其它人都回头看着我和他。他终于死啦,他终于被那个女鬼害死了。为了避免这个精神病越来越疯我打断了他:不是什么女鬼,他是自杀的。精神病嘿嘿地笑了,不是的,他是被女鬼杀的,你不知道吧,我们精神病院闹鬼。 精神病院依然是那么冷清,只是门前那刚刚被汽车轮胎压平的雪痕说明不久的过去曾经有车来过这里。与我同行的精神病患者进了医院便如同回归自然一样开心,蹦蹦跳跳地跑进了住院部。我走进住院部办公室里没有一个人,从远处跑来一个护士,她走进办公室一边翻着抽屉一边问我干吗。我说我找宋洋,那护士放下手中的东西看了看我说他应该在楼上,在他师兄的病房里。 走在病房走廊里,这一次让我有了与上次明显不同的感觉。虽然一样的房门紧闭,但房间里已经不像上次来时那样安静。我知道精神病院通常都给病人精神抑制类的药物,虽然这可以让他们整天安静,但久而久之药物也会让人变得混沌,失去了生气。但今天护士好像忘记给患者吃药,每个病间里都有着让人不安的声响,有的房间发出低沉的吼声,有些是含煳不清地自言,还有一间病房里是金属撞击的声音。我走到一间相对安静的病房前,结果我刚把头凑到门窗前就看见一张呆滞的面孔,而更让人惊奇的是随着我的移动那病人的眼珠却如同假的一样一动不动地望着一个方向——走廊尽头的病房,那是宋洋师兄的病房,门现在是敞开的,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看到宋洋拿着一个床单罩在自己脸上,我连忙走上去扯到宋洋脸上的床单,宋洋看到是我笑了,他说:别怕我还不想死,我只是想知道拿床单盖在脸上是什么感觉。
第40页 我劝宋洋人已经死了别想太多,节哀顺便。宋洋说也许死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只是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时间这个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宋洋告诉我本来他师哥的病情已经开始有所好转,就是从我来过医院以后,他开始对外界有反应,每次宋洋和他说话时他都有所回应,所有人都认为他师兄的病开始好转时,他却自杀了。宋洋的师兄自杀的方式很特别,他将手脚绑在床头,然后再用湿的床单盖在自己脸上,最后拉死系在手上的活结好让手没办法再动。为此医院还不得不抱警来确定他到底是不是自杀,可无论从医院还是警方最终还是确宋洋的师兄是自杀的。我问宋洋真的没有可能是他杀吗?宋洋看着我没有回答,而是自己躺在床上开始向我讲解他师兄自杀动作的细节,包括其中他师兄应该是先盖好被单然后在憋气的情况下完成将自己手上绳子绑好的过程。我说就一个精神病来说这个自杀行为有些过于精细了吧,宋洋的解释是他师兄只是有了精神疾病并不影响他的智力。我问宋洋他师兄是否留下了遗书什么的,宋洋摇了摇头,我继续问他那你怎么会对他自杀的过程这么了解,宋洋反问我说:你的意思是说我杀死了我的师兄。我笑了笑没有再继续问。 走出病房宋洋才想起问我为什么来医院也不提前打个电话,我笑着说想给他一个惊喜。结果宋洋一脸认真地问我真的?你真是想让我惊喜的。看他的表情我连忙澄清,我说我刚刚听说过一个故事,故事里有人也是用湿衣服闷死了另一个人。宋洋说这种杀人方式虽然不常见但也不是没有过的。只是个巧合。只是个巧合,我重复着宋洋的话,我突然发觉现在的宋洋要比我以前印象中的精明了一些,不知道这与他师兄的死有没有关系。我说没想到你一个精神病院的医生,对这些这么在乎,好像个法医。宋洋说本来真的有兴趣做法医的,后来到了精神病院也算是巧合,避不开的。 医生办公室突然来了一群患者家属,在和另外几种医生大声争辩着什么。那几个人的神情都很亢奋,如果不是宋洋提醒我还以为一群人都是精神病。我不愿在住院部呆着,宋洋便带我在医院的院子里。这个小院子亦如我们医院的后院,安静祥和与这个医院本身一点都不相配。宋洋走在我前面他突然问我:对了,还没有告诉你我和师兄的事情吧,我的命是师兄救的。 我从小到大在学校总是被同学欺负,不知为什么可能是我这个人看上去就有些讨人厌吧。到了大学也是一样,我经常被别人欺负,但已经不像是在小学和初中那样被人打,我总是被人隔离在外,明明四十份材料偏偏发了三十九份只剩下我一个人不分却说已经都发了;班里有活动往往我最后知道,同宿舍的人都像看不到我一样,我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那时感觉自己的人生真的是很黑暗。有好几次的夜晚,我一个人跑到天台上望着黑漆漆的下面都有想跳下去的冲动。有一次我甚至都把脚跨到围栏外,而那一次就是师兄的一句话把我拉回到了现实中。师兄懒洋洋地说摔死很难看的,我听到后转过头去看是谁,到现在我还记得师兄坐远处抽菸,我在黑暗中看不到他的人只能看到一个闪亮的红点。直到现在我一想起师兄,在我的记忆深处的一片黑暗中还是会亮起那个红点。后来我和师兄真正认识是在同乡会上,所有人都聚在一起,只有我和他呆在角落,师兄和我都是那种不合群的人,我是被迫的,而师兄就是那种天生不合群的人,他总说我们学院那些人都是傻逼。他谁也不和谁来往,像个独行侠一下。除了我都很少见他和谁说话,他告诉我当别人不理你时,你也比他一百倍的不屑理他。是师兄带给我一个完全不同的人生,我这样对师兄讲时,他却说人生是自己给的。师兄带着我半夜去解剖室偷标本,只是为了给他暗恋的人示好,结果对方早晨起床时在窗前发现一个人的骷髅竟然被吓晕过去。师兄的恋爱总是不成功,他和我不同,长得比我高,也比我帅也有过女孩喜欢,但就是没办法恋爱,这也是造成他今天这个结果的原因吧。不说他了,再说回我,我用师兄教的方法,当别人再排挤我的时候,我总是第一时间就爆发出来,这往往都会有很好的效果,而这时所有人都远远避开我的原因不再是因为他们讨厌我,而是因为他们怕我。这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后者会让我感觉轻松而且满足。我和师兄学年差了两年,我毕业时师兄已经工作两年,可是当我找到他时,才发现他已经在自己工作的精神病院里病了两年。第一次看到师兄的样子让我很害怕,因为我害怕在他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后来我看到了你,你有着和我师兄一样的东西,另外你还有他所没有的。我说不上是什么,只是觉得认识你之后我又好像回到以前大学前一样,轻松而且满足。 宋洋的话让我有些意外,除了叶小愁外,我没有想到我会在一个男人的心中会有如此高地位,不过听他所说他的师兄在大学里的作风的确和我很像。我问宋洋知不知道他师兄为什么自杀。宋洋摇了摇头说本来一切都正常,在下班前我还和他聊过一会天,虽然还是不说话,但我说什么的时候师兄的脸上已经有所表情,特别是说到你的时候。说完宋洋看了看我,说到我?你说我什么?说你是我的好朋友,说有一个和他很像的人也是一个医生。,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说,还好宋洋说这些的时候很平静,看不出刻意也就不显得噁心,我也就没有太不好意思。那天晚上听说师兄还吃了很多饭,又自己打的开水。护士见到他开始恢復都很高兴,毕竟都是以前的同事,不过也是因为这里的护士大多都不怎么看管师兄。宋洋继续说着,平时我们都尽可能少给师兄吃药,给他最大的自由,也可能就是因为这样,师兄才可能那样顺利的自杀。就算是从师兄屋子里传出什么声音,护士们也很少去管。也许大家都还在意他发疯以前的事情,想用这种方式弥补一下吧。听了宋洋的话,我对他师兄发疯的原因很感觉兴趣,上一次问宋洋时他也没有明说,可能其中另有隐情。我又问宋洋上次说他师兄是跳楼后发疯的,为什么他会跳楼。宋洋听完我的问题脸色一变,我不想他因为这样的事而生气,连忙打趣说宋洋你觉得我会不会有一天也疯掉。宋洋看看我说:相信我,就算我死了,你也不会疯的。
第41页 我从来没有想过有人会为我说狠话,而且还是个男人。我笑着说有点冷了,宋洋却不依不饶。 杜明,我说真的。只要你还当我是朋友,我就一定会保护你,绝对不让你受到伤害。 宋洋的话瞬间让整个精神病院都降到了冰点,两个大男人呆在一起话说多了果然不是什么好事,可是不说话这样面对面的坐着又感觉更尴尬。我坐在长椅上把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四下张望,转过头的时候才发现宋洋正看着我。两个大男人在没有人的院子里对视,我除了傻笑还能说什么。宋洋盯着我的脸,隔了一会问我你有女朋友了吧?我点了点头,宋洋低下头哦了一声,虽然声音不大却让我感觉很是意味深长。是最近才有的吧,宋洋低着头问。我奇怪地问宋洋怎么看出来,宋洋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很勉强的笑,手在我的脸上乱指,从这里,这里,还有这里。我现在愈发佩服宋洋的第六感,感觉他的才能如果作警察更为合适。想到这我问他师兄走了,是不是他就可以离开精神病院了。宋洋摇了摇头说不想走了,以前师兄在时想着自己那时离开这,可当他真的走了以后却觉得这里也不错。这里风景不错,人也不错,还经常能遇到好玩的事。我笑着接了一句比如可以遇到女鬼。没想到宋洋听到女鬼这个词却没了笑容,他问我怎么会知道,我反问他女鬼的事情是真的?宋洋说没有的事,你是学医的怎么还能相信这样的话。可是精神病院的人不都说你师兄是被女鬼缠身才会变成精神病的。宋洋一把抓住我的大衣领,别胡说。我见宋洋反应这么大便不再说话。宋洋有些不好意思地松开手隔了一会对我说:走,带你去看精神病院里真的闹鬼的地方。 说是闹鬼的地方不过是精神病院后面的一个小小库房,看样子已经有很久的年代了。屋顶还是那种简单的砖瓦顶,墙壁剥开露出几根长长木头梁,木头门窗已经被木条封死。我走过去透过木头缝隙向里面看,里面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宋洋走到我旁边也往里面一边张望一边说:我刚到医院时这里就已经荒废很久了,听说以前是一个会议室,但好像总是莫名莫妙发出奇怪的声响,后来就没有人用了。听说在建国前是日本人的实验室,他们在这里也进行过类似731的实验。所以现在每天晚上这里就会传出哭声,打更的人还说经常在晚上看到这屋子里有灯光,你听。宋洋用手指指了指,我真的好像听见空气中是有什么声音,有点像风的唿啸声,又有点像孩子的哭声。我又凑近房子的门窗仔细向里看,我发现空屋子中间堆满了破旧的旧桌椅,桌椅下的地板有被挖过的痕迹,上面似乎还压着一个类似圆盖的东西。我问宋洋那是什么,宋洋笑着说好像你已经发现了问题所在。我们精神病院原来有一个防空洞,解放后没几年就给添死了,可是谁也没有想到在这个屋子地板下面还有一个入口,后来大家发现经常会有地板缝中传出风和声音,然后把地板挖开发现了这个井口, 因为这个井口总发出霉味,又太深没办法彻底堵死,于是这间屋子也慢慢荒废了。这也是快十年的事情了,我是听一个守卫的老头讲才知道的,现在很多人不知道还是会害怕这屋子发出的声音呢。宋洋说完便不再说话,我们俩就这样一起向这空房子里望着,如果有人看到我们的样子必定会觉得奇怪。宋洋在我旁边突然说:什么时候让我见见你女朋友吧?我只顾望着空房子,隔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回过头啊了一声,宋洋毫不在意地又问我,那些人说的女鬼什么样? 本来只是来时的路上那个精神病的几句神侃,没想到宋洋竟然会这么在意。其实那个人也不在精神病院长住,他给我讲的也都是断断续续的,明显都是听别人讲的。他说在宋洋师兄还没有精神病之前,曾经负责一个女精神病人。那个女精神病人很神秘,即便是在精神病患者看来都很是有些不可思议。听说那个女人神出鬼没,行踪不定。到后来有些人甚至传闻精神病院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病人,全是大家想像出来的。有人经常听见宋洋的师兄和一个女人在办公室或者病房里说话,可走过去却总是只有宋洋的师兄一个人。后来宋洋的师兄自言自语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他爱上了那个女精神病。可是却没人看见和相信有这个女人,宋洋的大师兄开始医院中找那个并不存在的女人,最后他疯了。 听完我的话,宋洋蹲在地上笑了起来,没想到精神病还这么八卦,宋洋指着我说:杜明我真没有想到你会相信精神病的话,难怪他也会被精神病骗。说到这宋洋再也抑制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到上气不接下气,笑到流泪,最后竟然号啕大哭起来,我不知道如何去安慰他,只有等他慢慢变得安静时我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 你们精神病院的鬼屋一定都不吓人,你得来我们医院,你知不知道我们医院有一具千年女尸? 二十七 坐在回家的车上,想到刚刚给宋洋讲的有关我们医院那具女尸的事情我自己也觉得好笑。没想到自己还是一个天生讲故事的能手,一个本来平淡无奇的荒废的太平间被我说的好像真有鬼一样。如果真的按我所说,那所太平间都可以挂牌收费展览了。不过对此宋洋却是确信无疑,他的心情看起来也有所好转,而且还说明天就会来我们医院看那具女尸。不过时隔一年,我连那个太平间有没有被拆掉都不知道。如果真的拆了也不要紧,宋洋来了我就把他带到我们的老办公楼里去转转,那里虽然没有什么死尸,但整个一栋铺满老式地板条的木头房子就跟鬼楼一样,无论白天还是晚上,走在里面都感觉不到阳光。地板不时发出的嘎吱声更显得整个楼阴深恐怖,这里更像是日本人当初做731实验的实验室。因为没有太多的办公地点,这幢楼至今还在用,不过只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科室。当初我刚分配到我们医院时就被送到这幢楼里最大的那间档案室里,一呆就是三个月。凡是陈旧的东西都会有些秘密,这个医院也不例外。除了荒废的太平间,这个档案室里还有许多被埋藏的有歷史和秘密,我和其它刚分配来的同事把它们翻出来,把别人的秘密当作谈资、笑谈。后来的一个下午我独自一人在档案室里找到了一个满是灰尘的档案袋,里面是一份无头无尾的人事档案,上面的内容让我感觉无比惊奇,但我却没有把它公布于众,而是藏在了自己的包里。随后的不久我便被分配到手术室,那个档案室我也就再没有去过。
第42页 第二天宋洋如约而至,他看上去已经没有了昨天显得那么悲伤,而谈到我们医院太平间的女尸,他跃跃欲试的样子会让人认为昨天在医院为自己师兄哭的那个人并不是宋洋。我问他是否已经完全走出师兄离去所带来的悲哀,他笑了笑说在心理学中亲人、朋友的离去对人心理的影响仅次于失恋。多完美的人都会经歷失恋,同样也必希会面对身边人的离去,而且往往都不止一次。虽然悲痛也得面对这个现实。我很喜欢宋洋的这段话,也开始觉得宋洋越来越适合做自己的朋友,也许是因为彼此的了解在逐渐加深。就像对于叶小愁一样,如果不是因为有机会可以去了解她的话我也不会发现自己能喜欢上她。当然这里所指的机会不过是叶小愁和宋洋有着极相似的主动,但我又不禁会怀疑是不是可以和他们交往是不是仅因为只有他们愿意主动来接触我,是不是只要有人可以主动接触我,我就会喜欢?宋洋见我突然不说话便问我想什么,我一时找不到话来回应就说了句没什么,只是在想带你看完千年女尸后,我们吃什么。宋洋马上高兴地说吃烧烤吧。天还是那么冷,我和宋洋站在医院的走廊里彼此说话时都唿出团团的白汽,是应该吃些热辣的东西。 我带着宋洋来到放射线科楼时是上午十点钟,一天中阳光最好的时候。放射线科楼远离住院区在医院里紧靠山的角落,前面的住院楼如墙般将阳光全部挡住,所以就算是在这个时候,整个放射线科的院楼也如同是在阴影当中一般,显得十分阴森,再配合那特制的门窗更显得这楼的特别。宋洋看着这楼说这比精神病院的楼更像是鬼楼实验室。我告诉他这放射线科本来就是专门为癌症患者做放疗的地方,用一个硕大的机器对着人放着看不出的光线,本身就是一件挺糁人的事。宋洋问我从里面出来的一个人为什么脸上会有一个大大的“红叉”,我告诉他只要进入放射线料的每个患者身上都会有这样一个红叉,那样的标记是用来给放射线机作为靶子的,也就是说红叉的位置就代表肿瘤的位置。宋洋说那放射线科的大夫比较厉害天天都好像执行枪决一样用枪打人。可是事实并没有想像中那样过瘾,向射线本身辐射特别大,即便是坐在特定的房间里还是多少会受到辐射,还存在一定危险性。你看放射线楼外的树都瘦弱,都是受了辐射的原因。宋洋果然又被我的话吓到,其实放射线楼外的树是几年前才种的,如果放射线的辐射真的那么强,我们医院里早就爬满了各种变异的老鼠蟑螂了。 也许是受了我所说的影响,宋洋对放射线后的西院太平间显得更加好奇。不过如果没有人告诉绝不会有人相信在放射线楼外后面竟然还会有一个很大的院落,虽然我指给宋洋太平间所在的位置,但宋洋也是将信将疑,因为放射线楼旁边的雪没有人清理,整个冬天下的雪都堆集在一起,差不多半米高将放射线楼紧紧包围起来,根本看不到通往西院的那个西门。我从楼边找来两把铁锹,然后和宋洋一人一把当作拐杖慢慢向放射线楼后走去,宋洋自告奋勇走在我前面,结果好几次险些摔到在雪堆中。我在后面看着他走得七扭八歪慢腾腾的,便用铁锹铲起一堆雪向宋洋后背扬去。雪打在宋洋身上,宋洋的身子明显的僵强了一下。他慢慢摸了摸被雪打中的后脑,然后转过身,脸上却是一种奇怪的表情。他的反应让我有些惊讶,而宋洋接下来说的话更是让我无语中。杜明,你还记得吗?我记得刚才的情景以前发生过,我走在前面,你走在我后面,然后你用雪打我的后背。我摇了摇头,说你是在做梦吧。宋洋一脸茫然,不知道,真的是做梦吗?但就好像真实发生过的一样,是真实的记忆,就是这样一个地方,大雪覆盖地面,远处拐角有一间小房,几乎被灌木和积雪完全盖住,雪地上有着一行脚印特别清晰。我笑着告诉宋洋那一定是他在做梦,虽然有时梦境的确会显得无比下真实,而且有时在现实中还会找到类似或才相同的东西,但宋洋所见到的一定是梦境,因为这个地方不会有人来,所以雪地上便不会有什么清晰的脚印。我们一起走过放射线楼的拐角,结果两个人一起愣在那里,在灌木和积雪堆集的空地上有一间小房,而地面上的一行脚印清晰地印在雪地上,一直从那小房延伸到我们脚下。 这一次轮到宋洋开始得意,他笑呵呵地看着我似乎说怎么样我的梦没有错吧。虽然明白这一切只能是巧合,但还是让人觉得很意外。这个地方已经极少有人知道而且能在这个时候来这里的人更是少之又少,脚印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留下来的了,上面已经覆盖了一层薄雪。但最为奇怪的是整片雪地上只有这一行脚印,脚的方向是冲着我们,就好像是有人从太平间走出来一样。宋洋说真的好像鬼屋一样,是不是千年女尸从太平间里逃了出来。我问他梦里没有梦到其它的情景吗,说不定还会同样的事情发生。这一次宋洋看着对面的小房子没有说话。我想这不过是谁的恶作剧,但会在这个偏僻的地方花心思恶作剧一下也有些匪夷所思。我和宋洋走到了那个太平间的门前,门前的锁不知什么时候坏了,已经锈得不成样子的铁锁挂在门把手上,破烂不堪的铁门虚掩着,积雪堆集在门脚,风从那里吹过时发出阵阵奇怪的声音。我走过去试着拉了拉铁门的把手,铁门丝毫不为所动。我从门缝向里望,却发现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到,倒是里面传出的阵阵奇怪的味道让我连忙退了回来。我让宋洋过来帮忙看看能不能一起打开铁门,可是宋洋却一直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我问他怎么了,宋洋却说我们不要看了回去吧。这让我倍感惊讶,本来以为向他这种好奇心极重的人,到了这里一定会迫不急待地冲进去,结果都已经走到大门了竟然就想退回去了。我想知道原因,宋洋摇了摇头说,突然想到了别的事情,一些不好的事情。我问可是与这个房子有关。宋洋这次点了点头不再说话。我绕过铁门来到旁边的窗户旁边,那里早被铁条封得死死的。我拿铁锹撬开一块木板,木板落下的地方从里向外扑出一大团灰尘,我转过头问宋洋:你真的不要看看传说中的千年女尸了?宋洋已经转身向回走去,没办法我只好也向回快走几步追上他。在回去的路上,宋洋只和我说了一句话,不过这一次是我没有回答。。
第43页 其实你是进去过的,对吧。 那天下午宋洋一下子变得沉默了起来,我本来也不是多语的人。这样两个男人呆在一起突然一句话不说气氛总是有些奇怪,没过太久宋洋便提出离开,我便没有再挽留。在送宋洋回去的路上,宋洋突然问了我一句,杜明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我不知道宋洋所问何意,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宋洋自己笑着说:个性奇怪,没有朋友,总归是个怪人吧。我笑着说我也是。宋洋点了点头,说我朋友不多,有了朋友也不知道怎么来维繫,但也不希望突然就失去联繫。我问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宋洋摇了摇头说不知道,只是突然觉得自己像是会有朋友的人。我不知道是什么让宋洋一下子变得沮丧,但我想可能和他今天来我们医院有关。我不善于安慰别人,于是只好默默听着宋洋说着这些。等到公交车到的时候,我对宋洋说:过两天就是圣诞节了,一起过节吧,还有我女朋友。 宋洋笑着答应了,当时没有觉得什么,但在后来想起时总觉得当时宋洋的笑里似乎有着什么东西,预视我们的下次见面必定不会成功。 二十八 我没有与别人一起过圣诞节的经验,说得严重些我甚至没有和别人一起过任何节日的经验。除了家人我从不习惯和其它人一起聚会庆祝,从小学到大学我连学校组织的春游都极少出席,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没办法溶入别人欢乐的气氛,平时在课堂上我这样格格不入倒不明显,一但到了课外活动的时间我就显得十分突兀,每个人都很容易结帮搭伴,只有我永远一个人呆着,曾经有人想接近我,但总是过不了一会就自动放弃了,在小学时经常是大家在一起玩,剩下老师带着我一个人。可就这样两个人呆着彼此也感觉别扭,所以当后来我不再参加各种课外活动后老师也觉得是一种解脱。当这种习惯一直延续到大学,我就已经认为这便是属于我的正常的生活,每次偶尔的改变都会让我无所适从。在大学第一年的圣诞节,和我同寝室的人非要在寝室里聚餐庆祝,当然我也在内,那天晚上所有人都在喝酒唱歌,只有我一个人连站的地方都找不到,最后全寝室八个人除了我以外七个人都喝醉在床上,只剩下我依然清醒将地上的呕吐物清理干净。从此以后再有类似的活动我都会找机会离开,久而久之寝室里的其它人也都习惯了我的消失。到最后我想他们可能都认为这个寝室里只有七个人,就连毕业的散伙饭我都缺席,大学几年最后我们班的辅导员都不记得班上有我这个人。那时我本来以为我一辈子都会这样,没想到当人开始恋爱什么都跟着改变。 要和叶小愁还有宋洋三个人一起过圣诞节完全是我一个人的自作主张,在此之前叶小愁并没有和我谈过这件事,因为身边的护士、大夫们最近都开始张罗着圣诞节的安排。大家都已经完全将这个西方宗教节日当成自己的节日,不光是商店和饭店门前窗上都挂满彩灯,贴满merry chrismas的字样。在开早会的时候一个护士竟然问要不要也在手术室的窗户上贴上些雪花和圣诞老人,主任无奈地说可以再写上圣诞大酬宾,手术买一送一,割大肠再送个盲肠。主任明显不是一个会在意外国神仙诞生日的人,但每年的农历四月初八也没有看到主任给佛祖多上一根香,可见主任对于别人的生日都不感冒,但主任对于其它人热衷于圣诞节并不反感,那些护士们谈论圣诞节时他大多都是笑嘻嘻的听着,有时兴致高了还会参与讨论一下。见我一个人不声不响主任便问我圣诞节要怎么过,我摇摇头说还没有打算,主任笑呵呵地劝我要小心,我问主任为什么,主任说没看我们医院的女大夫护士们都想着在圣诞节这天狠狠宰自己老公、男朋友一顿,你可得先预备好止血带。我被主任逗笑了,我问主任怎么过圣诞节,主任笑而不答。急少听主任谈起家人,除了知道他老婆去世得早家人不在身边以外我对他的家人便一无所知。我问主任对过圣诞节有什么高招,听别人说主任年轻时曾经去过苏联进修过,留过洋的人肯定会有一些独到的经验哪怕是上个世纪的。主任告诉我要出其不意,给对方一个惊喜。主任说这话时眼神闪亮像个孩子,我问他这是在国外的经验?主任笑着说这是我党解放中国的经验。 所以我决定给叶小愁惊喜,但又有些不知道何从下手。另外邀请宋洋也在计划之外,我突然感觉有一些手忙脚乱,每天都在问身边的人如何安排圣诞夜,但得到的永远是吃饭,看电影一类的类似答案。每天拿着报纸想找到一些不同的活动,可是永远是一样的促销的信息。时间慢慢过去,我的圣诞节的计划依然还只是一个雏形,而我发现我已经一周没有联繫叶小愁了,而她也同样没有再联繫过我。 我和叶小愁的关系又变得有些微妙,本来经过了那一夜我想我们应该变得更亲密无间,但现实好像正好相反,第二天与叶小愁妈妈的谈话,与叶小愁的不欢而散,一直在困扰着我,那之后,到现在我们没有见过一次面,连电话也没有,只是一些不痛不痒的简讯,这与我想像中两个有过实际接触的恋人的状态完全不同,甚至还不如以前叶小愁追我的时候让人感觉满足,我尝试着打过一次电话给她,有许多话要说要问,可是电话那边叶小愁有些冷冰冰的话又让我硬生生将嘴边的话压下。叶小愁的妈妈已经出院,那便意味着两个人又将共处一室,我很想知道叶小愁这几天过得好不好,可是她只是含煳不清的几句话,就匆匆地挂断了电话,我认为是她有意躲我,我的心中已经生出一丝不满。
第44页 那两天接连与宋洋见面,我想问一下他知不知道叶小愁母女的情况,可是几次话到嘴边我都没有说出口, 想着几个月来与叶小愁在一起的种种快乐,想着叶小愁愁妈妈的种种令人不解的怪异之处,我决定相信叶小愁而不是她的母亲,我要与叶小愁在一起。而且,我还决定要在圣诞节给叶小愁一个惊喜。下班前本来想打个电话给叶小愁,可是犹豫了半天还是放弃了。想不再去想叶小愁的事情,可在下班后自己还是鬼使神差地坐着公交车来到了叶小愁的学校门口。 这一次我来的时候好像早了些,可能还没有放学,校门紧闭,周围也是一片平静,只有旁边的角落里聚集了几个男生蹲在那里抽菸。当我走过去的时候他们几个有些警惕地看着我,结果他们的目光让我不知道是应该继续向前走进校门还是停下脚步和他们站在一块,就在我犹豫不决的时候其中一个男生用手指了指我,说你干吗的?我说自己是来接人的,然后又补充了一句接我妹妹。结果那几个男生互相看了一眼笑了,他们不再和我说话又低下头抽菸,这倒引起我的好奇,我走过去问他们是不是这学校的学生,刚才问我话的男生点了点头,我说你们怎么不上课。这几个男生又对视了一眼一齐扔下手中的烟问你谁呀,我听出这些孩子语气中的不友好连忙说没事就是问问,其中一个男生不耐烦地说你要接人就快点进学校别在这墨迹。我说学校能随便进吗?那几个男生又是一阵笑,第一次来吧。我点了点头,一个男生手往旁边指了指说那边有一个小门,那边可以进去,没有人管的。我说了声谢谢然后转身走开,可是走了几步我又转回过头问他们,刚才我说来接我妹妹你们笑什么?那几个男生拍了拍身上的雪说以后来这泡妹可千万别说接妹妹,太土了。这一次连我自己也笑了。 走过刚才几个男生指点的小门,门旁守卫室里的老头只是望了我一眼便又低下头看报纸了。叶小愁所在的高中只是一个普通高中,这从学校本身就能看出,不大的教学楼,小小的操场,教学楼和操场之间的小路上立着几盏路灯,昏黄的灯光下能看到操场角落里立着几个破烂的篮球架子。在教学楼里走的时候不时有人从我身边经过,他们都脚步匆忙,不知为了什么。走进教学楼突然发现这教学楼竟然与我们医院楼有着出奇的相像,在此之前我从未意识到这点。长长的走廊,一间间并排的房间,除了房间的大小和里面的人不同,再找不出这学校楼有医院楼有任何不同,我不知道叶小愁在哪年哪班,便在一楼的大厅里晃荡,这时不知从哪又走出一个老人,也许是守卫也许是老师,他问我是干什么的,我说是来接学生的,那人哦了一声说那你就在这站着吧,学生马上就放学了。话未说完下课铃便响了起来,本来安静的四周一下子开始有了各种声响,我转过身,一群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学生如潮般从四周向我涌来。 一下子被一群和叶小愁一般年纪的孩子包围着,我突然觉得自己也回到了学生时代,都快忘了自己也曾经像他们一样。可以什么都不顾,肆无忌惮地活着。所有孩子都好像无视我存在一样从我身边经过,我的身边被他们撞击得不断地晃动,一如我不断摇摆的心。我站在孩子中有些不知所措,我突然感觉自己离他们很远,虽然我们的身体不断地摩擦,但从根本上我和他们不会发生任何关系。也许我和叶小愁也本应该如此,她只不过是一个与我擦身而过的孩子,可是现在这个孩子却停在我心中某个位置不愿意离开。突然一个身体撞到我的怀里,我连忙回过神。是一个女孩和叶小愁有着相同的身高,类似的髮型,就连脸上的笑容都差不多一样。她尖叫着,随着身后是另几个女生捉弄的笑声,人群中又是一阵阵拥挤。女孩只好把双手收到胸前身体靠在我的胸前,我们的身体紧紧贴着随着人流来回摇晃,女孩发出一声声尖叫,却是充满了说不出的欢愉。为了让我们站稳,我不得不用双手抓住她的双肩,女孩的身体反而像没有了骨头一般更靠向了我,结果人潮过后我和那个女孩几乎是紧紧拥抱在一起。女孩身后的笑声更响,我连忙放开手,那个女孩也顺势站稳了身子,她的手先抚了一下头髮然后才慢慢垂下,她的头也一直垂着从我身边熘走,我转过头望向她,发现她也正转头望向我,看到我望着她时又连忙转过头,她身边的女孩簇拥着她走出大厅溶入了黑暗当中。 身边经过的学生越来越少,大厅又由喧闹变得安静。我站在大厅里不知应该何去何从,叶小愁到现在依然没有出现。刚才的老人又走出来他问我要接的是谁,我告诉他是叶小愁,老人思索了一下问我是哪个哪年哪班的学生,我摇了摇头说自己也不知道。老头摇摇头说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名字,然后又对我说学生已经走光了。我哦了一声连忙退出大厅,刚转过身大厅的门便被关上,紧紧锁死。我站在院子里,突然学校的路灯全部灭掉,四周一下子变得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到了。 我站在黑暗中,心情也变得默然。我靠在门前的柱子向外望,远处学校门口因为好多学生还聚集在那里而显得很热闹,这与一门之隔的校园内就仿佛两个世界,而我就在另一个世界中。在我还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呆在这黑暗的角落里的时候叶小愁就打来了电话,好多次都是这样,只要在想着她的时候,她就会突然的出现,哪怕人不出现,电话和简讯也能恰到好处的提醒。开始我认为这是一种心有灵犀,后来当这种情况越来越多的发生时我才明白这绝对与叶小愁在我头脑中保留的时间成正比。电话里叶小愁的声音平静如常,总认为现在的她已经没有了开始时的狂热,不知是我的敏感,还是叶小愁的态度真的转变了。叶小愁在电话里只是问我在哪里,吃饭了没有。我没有回答她反问她在哪,叶小愁说我在学校呀,声音十分轻快。我笑着说放学啦,叶小愁嘆了口气说上学真累呀。说完这句话电话里突然出现了一阵沉默,话筒里只是传来啪啪的响声,我知道那是叶小愁在用手指敲打电话,每次叶小愁无聊时都会这样,有时还会在和别人说电话时一边敲打电话一边特别认真地说喂,餵信号不好,有噪音。说话间便把电话给挂掉,以前每次见到她这样我都会感觉有趣,没想到当事情发生到我身上时便丝毫不感觉有趣了。我问叶小愁怎么了,叶小愁回答说没什么,我仍不死心放低声音问她,想我了吗?一辆汽车从远处驶来,经过学校门口时汽车发出几声车笛。而这车笛声也在我的手机话筒里同时迴响,盖住了叶小愁的声音,我一边向校门跑去一边问叶小愁刚才说了什么,叶小愁只说了句没什么便又没有了声响。我刚走出校门就看到一个幼小的身影躲在旁边的角落里,叶小愁斜靠在墙上一只手拿着电话一只手轻轻弹着手指间的烟,一段带着火星的菸灰慢慢飘落在空中最后溶入黑暗,叶小愁的侧脸一闪而过的瞬间我看到寂寞如同刻在她脸上一样明显。我的心勐地抽搐了一下,唿吸都跟着停顿了。不知为什么当时的我觉得叶小愁不该这样的寂寞忧伤,甚至觉得这些都是我造成的。我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肩,叶小愁转过身,我看见一滴泪珠挂在她的脸颊上。
第45页 二十九 站在公交车里,叶小愁靠在我的身上,她的身体随着公交车有节奏又有些夸张地摇摆,她玩弄着我的衣服上的扣子嘴里还不知哼着什么歌曲,偶尔抬起头和我的目光相对时又裂开嘴冲着我傻笑。看着她这样我甚至开始怀疑刚才在她脸上的看到的那滴泪只是路灯在叶小愁脸上的反光。叶小愁笑嘻嘻地腻在我身上问我在想什么,晃动的车灯下闪烁着叶小愁那无邪的如同月亮一般的脸。直到这一刻我的所有顾虑所有怀疑才全部烟消云散,所有的一切原来只不过是是错觉。直到这时我才明白为什么许多恋人只要分开便会吵架,可是一见面又会和好。曾经我很不明白大学里的一个同学每天都和自己的女朋友在一起上课、吃饭、学习,可是只要分开哪怕是晚上睡觉,他都会变得无比恐慌要不停地打电话给女朋友。他告诉我自己越是在意越是害怕分开。那时我并不理解,不曾恋爱的我还一直以为真正的爱情是给对方自由是要完全相信对方,直到现在才明白,自由和信任只不过是存在于意识层面的高级情感,而真正的爱不过是由掠夺和害怕掠夺从而占有的欲望下产生的怀疑和恐慌。而对于我来说这种怀疑和恐慌并不是真的想要掠夺或者真的失去什么,完全只是一种感觉,虚有的感觉,这种感觉却在真实接触后又会马上烟消云散,哪怕没有真正占有过什么,但那种欢愉的感觉却让我感觉无比真实,甚至比占有叶小愁的身体更真实。 我们在距离叶小愁家还有两站地左右的地方下了车,那里有一条不大的商业街,现在整条街上都洋溢着圣诞的气氛,不过叶小愁身处其中好像一点都不在意,我假装随意地问起周末做什么,那天正好是24号平安夜,叶小愁想了想不上学就在家呆着了。我不知道叶小愁是真的不知道圣诞节到了还是她太会假装,不过她的回答让我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我问叶小愁最近在家怎么样?叶小愁一边四下看着有什么饭店一边随意回答了一句就那样呗,我又说了一句那你妈……话还没有说完叶小愁就打断了我的话把我扯到一家饭店里。临近圣诞不大的饭店里也坐满了人,店员们都应景地戴上了圣诞老人的帽子,弄得小饭店里也红红火火很是热闹。在这气氛下叶小愁更是显得格外的活泼,手舞足蹈就差跳到桌子上。她点了一桌子的菜,可上了菜却一口不吃拼命地往我碗夹菜,我问她为什么不吃,她笑嘻嘻地说谁吃得多谁付钱。于是我也像孩子一样往她碗中夹着菜,结果一顿饭吃了很长时间,最后才发现被我们玩掉菜远比吃下去的多,但付了了钱以后两个人还是无比满足。 走出饭店我和叶小愁拉着手毫无目的地走着,两个人又开始沉默起来,叶小愁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我自己则是在想我们现在应该往哪个方向去。很快我们走到一个十字咱口,向左才是叶小愁家的方向,我下意识地转左却被叶小愁一把拉回继续直行,我转头看叶小愁,她依然低着头一边走路一边看着自己脚。我问她要去哪,她低着头小声说你想去哪就去哪。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个人又继续向前走,走过一个路口接着又是一个路口,路一下子变得好像没有尽头一样。又走了一会叶小愁停住了脚步小声说累了,我停下来问她要不要回家。叶小愁转过头看着我说回哪个家?我笑着说除了你的家还会有谁的家,叶小愁拉着路边的路灯转圈说你希望我回那个家吗?我不明白叶小愁的话,我拉住叶小愁问她那你要去哪?叶小愁沖我微笑无所谓去哪都行。说完叶小愁晃了晃我的手,可是我却不知怎么将她手用力甩掉提高了声音沖叶小愁喊你一个星期不给我电话不来找我,现在又说不想回家你到底怎么回事。叶小愁学着我的腔调回应着我,你一个星期不给我电话不来找我,说完了这一句她笑了,现在突然的出现又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从来不都是你给我打电话,你来找我的嘛。叶小愁说那你就不能先给我打电话,来找我?我站到叶小愁面前说我不是来了。叶小愁头转过身不看我说你不觉得有些晚吗?我走到她对面问她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什么突然说这样的话?自从上一次医院一别以后就是变得这么奇怪,可能是我第二天说的话伤害了你,但我要告诉你,我相信你,只是到底你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对于那晚,你在想什么。叶小愁说我还以为你完全不记得了呢。叶小愁的态度让我变得恼火,我用力抓着她的胳膊说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可能忘记那个晚上。叶小愁经毫不在意我的恼火反而带着微笑问我,那你告诉我那晚上发生了什么?我一下变得无语,我连那晚叶小愁什么时候从我身边离开都不知道,我一度怀疑自己记忆里的种种不过是梦中发生过。本来一直希望可以从叶小愁的口中得到一些证实,却不想得到的却是她的反问。难道那天晚上曾经发生过其它我不知道的事情,我抓着叶小愁胳膊的手没有了力气,声音不由得低了下来,我问叶小愁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叶小愁低声重复着我的话,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们头上的路灯突然变得闪烁,伴着嘶啦的电流声,叶小愁的脸在我眼前也跟着忽明忽暗。 你不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或者那天晚上根本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还是你早已经忘了那天晚上发生的一切,我对你说过的话,我为你做过的事情,我的一切一切,你都忘记了,还有那些你抱着我说过的那些话,你答应我的事情,你承诺的事情根本没有过,那天晚上不过是我的梦,如果能一直梦下去的话,我希望自己可以不要醒来。可是不行,越是好梦醒的越快,醒来后就得面对这残酷的现实,现实就是你根本什么都忘记了,还要冲着我吼,问我那晚到底发生过什么。
第46页 叶小愁的话让我几乎站不住,每个字都如同利剑沖痛我的心脏,虽然叶小愁的语气一如平常的平静,但一种无形的重压却让压得我无法唿吸。我站在那里脑子变得一片空白,我拼命想回忆起那个晚上,但除了星点的细节竟然没办法想起一点连贯的画面。而随之沖入脑海的竟然凌乱的长髮、扭动的腰肢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喘息,我拼命想抑制去想这些画面,但却适得其反,我的身体竟然马上就有了反应,我不明白为什么这样,难道那天晚上对于我的全部记忆便只有一次身体的接触。而更让可怕的是我的唿吸竟然也开始变得急促,我无法抑制自己竟然冲上去抓住了叶小愁,当我的手和她的身体刚一触及时,叶小愁的身子勐然一抖,她说了句你怎么了?虽然声音很小但我听来却如同棒喝,松开手我不停地喘息,汗水顺着我的额头流下来,混身变得冰冷,叶小愁皱着眉看着我,我知道我弄疼了她。 冬天的夜晚行人很少,偶尔有人路过也都行色匆匆,很少有人会注意到路灯下的我和叶小愁。我和叶小愁在寒冷的夜里不知站了多久,我的脚都已经失去了知觉,叶小愁的脸蛋和鼻尖变得红红的,我试着用双手捧着她的脸,叶小愁没有躲闪,她的脸蛋冰冷我的手也没办法把她弄暖,我捧着她的脸轻轻往她的脸上呵气,叶小愁的脸在路灯下显出好看的粉红色,我在叶小愁的耳边说,无论我忘记什么事情,我也不会忘记你对我说的话和我对你说过的话,还有我的对你的承诺。叶小愁听完嘆了口气,我紧张地问她怎么了。叶小愁说一般女孩自己说不想回家的时候,其实就是告诉男人他可以把她带到任何地方,无论是他的家还是宾馆。你非得让两个人在马路上冻僵时逼着女孩自己说你带我去宾馆吗? 三十 这是我从小到大第一次宾馆,竟然还是带着一个未成年人,站在宾馆大门外我竟然有些犹豫,回头望了望叶小愁,叶小愁并不理我,她熟练地把自己的书包塞到自己的大衣里。推开宾馆大门我问叶小愁我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叶小愁没有回答只是直接把我推了进去。这是一个所改建的宾馆,没有太大的大堂,进门正对着的便是前台,一个服务员用手支着下巴坐在那里好像快要睡着的样子。我走过去站在前台,他看见我连忙坐正,结果我们俩相对了两秒谁都没有说话,最后还是我先打破了沉默说了一句晚上好,服务员奇怪地看着我回应了一句晚上好。叶小愁在我身后狠狠踢了我一脚,说哪那么多废话,然后转过头对服务员说一间标准间,服务员抬起头迅速看了我和叶小愁一眼然后低下头一边开票一边快速简短地说:身份证,二百押金二百房费一共四百。服务员每说一次叶小愁就以同样的速度沖我重复一次,好像和她站在一起的我听不到服务员说话一样,我手忙脚乱地拿出身份证和钱,先把它们递给叶小愁,叶小愁再交给服务员。服务员不声不响登记身份证、收钱,最后将一把钥匙扔到前台上,叶小愁一把拿起钥匙转身就走,我连忙跟了上去。直到走进电梯我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旁边的叶小愁面不改色地从大衣里拿出书包,她看也不看我说了一句:看把你吓得那样。我问叶小愁你经常开房吗,好像经验很丰富,叶小愁转过头沖我阴森一笑,是呀我经常带老头来开房,你怕不怕。 第一次进宾馆难免有些好奇,除去宾馆是一个可以为外地人提供住房的地方以外,它似乎更多的是为非合法关系的男女提供进行亲密活动的温床。在大学时每逢有女友的男生要出去过夜都会在寝室里大声宣布:我今天晚上不回来了,和女朋友开房去。其实这倒是**奔裸地向我们这些没有女朋友的同学叫喊他马上就要和他女朋友**一样。包括那些开过房的男生每每回到寝室都会对刚刚去过的宾馆品头论足,某某宾馆里的茶几上明晃晃地放着男女洗液和保险套,某某宾馆里大床间里是一张红色大圆床,甚至还有某某宾馆里的电话经常会有人打入问是否需要服务。这一切的一切都给宾馆罩上了一层神秘而又极为暧昧的色彩。叶小愁打开房间门便不顾我直冲进去,扔下书包打开空调。而我却是轻声慢步,好像进了博物馆一样。从门厅到洗手间每一个能打开的房门,柜门都打开看看里面有什么,就在我还在研究洗手间的一次性牙刷的时候,叶小愁在外面喊我,我走出洗手间看到叶小愁仰面躺在床上,双腿高高竖起。叶小愁双手双臂张开望着天花板扯着脖子喊着:老杜快来,鞋子脱不下来了。我走过去像拔萝蔔一样向上拽着叶小愁的鞋子,叶小愁穿的是一双厚厚的雪地靴,靴子结实的好像长在她脚上一样。叶小愁的身体被我连同鞋子一起扯起来,叶小愁一个阵地喊轻点,轻点腿要断了。鞋脱了下来,可是叶小愁的腿依然高高立着,老杜,脚冻僵了。我坐在另一张床上,把她的脚拉下了放在自己的腿上用手揉着。叶小愁一边吃吃地笑一边拿起电视遥控器打开电视不停地换台。过了一会叶小愁从我怀里抽出脚,用脚尖点着我的腿,说快去洗澡。看我坐在床上不动,叶小愁坐起来凑到我身边说要不要一起洗。结果还没有等我说话,叶小愁就把我从床上推了起来,别想美事了,你不洗我先洗,冻死我了。说完叶小愁便站在床上开始脱衣服,一边脱着衣服她一边哼着两只老虎的曲子。我坐在床上看着她,叶小愁冲着我嘻嘻笑在床上扭来扭去,就像个五六岁的孩子,叶小愁脱得只剩下衬衣衬裤便光着脚跳下床冲进了卫生间,在关卫生间的门时她伸出头对我说,老杜不可以偷看,偷看少女洗澡犯法。说完叶小愁沖我做了一个鬼脸,剩下我一个人从地上捡起她刚才到处乱扔的围巾、大衣还有袜子。
第47页 洗手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我坐在床上无聊地看着电视,可是电视上演着什么却一点都不知道。叶小愁的书包就放在手边,我把它拿到手里,那是一个现在学生经常用的单肩包,上面的拉锁没有拉死,我可以从缝隙里看到几本书的边缘。我把拉锁拉开看到里面零散地放着几本书和几只本,一个黑色的小本子在其中显得很与众不同。第六感让我知道那是叶小愁的日记,我的手伸进她的书包却久久没有拿出,那个日记本不知为何变得十分沉重,我的手不断摩挲着日记本的表皮,眼睛却望着卫生间的门。最后我抽出手重新拉上书包的拉锁,仰面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一直等到叶小愁站在我的面前我才回过神。 叶小愁身上裹着裕巾湿身冒着热气,双手叉腰地看着我,看着我愣在那里叶小愁先是甩了一下头髮然后扬着脸得意地说:怎么傻了?没见过洗完澡的维纳斯?她的话让我想起第一次我和她见面时的情景,我双手支着身子半坐起来笑着说没有,是灯光太强,我一直没有反应过来,开始以前是个大美女,结果竟然是个小屁孩。叶小愁用力地踩了一下我的脚但脸上却带着笑,我刚要坐直身子却不想一个东西竟然罩在我的头上,我拿下来时才发现是浴巾,转过头叶小愁已经钻到了被子里,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小脑袋。她笑嘻嘻又从被窝里伸出腿踢着我,快去洗澡,不洗干净不让上床。 走进卫生间,整个卫生间全是雾气,布满了水珠的镜子上被叶小愁用手划出一个大大的杜字外面罩着一个心形,水滴慢慢划落字已经开始变得模煳,我大力地将所有水珠都抹去,镜子上露出我呆呆的脸,每当这样的时候,我总是会有不真实的感觉,就像我所在的这个宾馆,我站在的这个卫生间,我面对的这面镜子,还有身边叶小愁刚刚脱下的衣裤,都让我感觉不真实。但我知道这些其实都是真实存在的,如果它们是真实的,那么现在让一切不真实的就是我自己。不过如果真的这一切都是我自己做的梦,我希望自己可以不要醒来。我打开淋浴器,闭上眼睛轻声念着叶小愁曾经对我说的话,热水浇在我的身上很快将我的身体浇湿。 走出卫生间才发现屋子里已经是一片黑暗,电视不知什么时候也被关掉。我叫着叶小愁却没有人回应,我只好摸索着向床走去,结果自己被地上的鞋子拌到,可是我明明记得自己并没有将鞋放在这里,果然我听到了叶小愁吃吃地笑声。我弯下腰用手摸索着小心地向前走去,果然另一只鞋子还有宾馆的椅子都放在屋中间。当我将于摸到床抓到被子时本来躲在被子里的叶小愁用力将被子一把扯到自己的怀里,我一下子倒在了床上,叶不愁哈哈大笑了起来,我扑上去得到的却是一个满满的拥抱。 叶小愁用力地抱着我,她把头埋在我的怀里,双手在我背后紧紧拉着勒得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等到叶小愁平静下来我长长吐了口气说你想谋害杀夫呀,叶小愁笑着说和我在一起就得有不怕牺牲的精神。我问难道和你在一起会有危险,叶小愁坐起来趴到我的身上说和我在一起就是会有生命危险,你怕不怕。我抱着她说怕,可是来不及了,已经上了贼船了,这一次换我抱得叶小愁喘不上气了。叶小愁在我怀里扭来扭去她身上衣服的扣子一直划着名我皮肤,她还穿着我的长袖衬衣,我伸手将它脱去,可是叶小愁却拦住了我的手。我以为叶小愁会错意便在她耳边说衣服划到我了脱下来吧。叶小愁听完紧张地摸着我的皮肤问我疼不疼,但她却丝毫没有要脱下衣服的意思,这让我有些奇怪,我试探着触摸叶小愁的身体,果然碰到叶小愁上臂以上的位置时叶小愁都本能地躲闪。我坐起身打开灯,叶小愁把整个身子都缩在被子里可怜地看着我,我让她坐起来她总是摇头拒绝,最后我硬把她抱了起来。拉下她的衣服我看到她的肩头上一条暗红色的伤痕。我轻轻转过叶小愁的身体撩起衬衣,她的背后交错了十几条伤痕,我一碰到它叶小愁的身体还是会跟着颤抖。我问叶小愁这是怎么弄的,她没有说话,我问是谁弄的,她也没有回答。问完这个问题我也覍得有些多余,在那个家里除了她妈妈不会再有别的人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我轻轻抚摸着一个个伤口直到叶小愁的身体停止了颤抖,我问叶小愁还疼吗,叶小愁摇了摇头。我把叶小愁揽到怀里在她耳边说跟我走吧,我们在一起。叶小愁看着我的眼睛问你说的是真的?我认真的点了点头。不是随便说着玩,不是在哄我?我再一次点头,叶小愁轻轻拍了拍我的脸,说算了,你现在虽然这么说以后肯定会烦我,不想要我。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叶小愁相信我所说的话不免有些着急,叶小愁看着我的样子笑了,她说你都不了解我,如果我和你在一起以后你突然有一天后悔了呢?我摇了摇头说不会,你不是告诉过你以前的事情,我都相信,我也不会后悔。还有我喜欢的是现在的你,以前的你怎么样我都不会在意。叶小愁手指点着我的眉心,真的以前什么样你都不在意,真的只要在一起就不后悔?我用力地点了点头,叶小愁勐地亲了我一口,我们永远不分开。 黑暗中叶小愁的身体紧紧缠绕着我,我听到她在我耳边发出的喘息。那一瞬间曾经有过的感觉再一次出现,我伸手抚摸触及到的又像是一个陌生的身体,灼热饱满,皮肤光滑如同苏绣旗袍的缎面,她在我身体上起伏,那种美妙的感觉让我如同在梦中一般。我无睱思考也甘心放弃了一切思考身体只跟随着欲望一点点沉沦直至最后昏昏睡去。
第48页 第二天醒来床上又只剩下我一个人,我喊叶小愁却没有人回应。从床上坐起我拼命揉了揉脑袋来确定一下自己是否还在梦中,还是在这宾馆,床上的痕迹清晰可见,只是叶小愁不在。走下床发现写字檯上有一个纸条,上面写着:老杜,看你睡得太香没捨得叫你,我去上学了,给你留了一块巧克力,记得要吃早饭。周六是圣诞节,我们一起过,记得给我买礼物。 我拿起桌子上的巧克力,还没有吃都已经觉得甜得发腻。我站在那里一个人傻笑,因为我知道现在的一切都不是在梦里。 三十一 圣诞节那天格外经景地下起雪来,从医院窗外望去整个院子又重新罩上了一层白色,护士们走在院子里欢快的好像伴着铃儿响叮噹的曲子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在医院大厅里还摆上了一棵圣诞上,上面挂满了用处方折成的满天星和小花,想必在医院的圣诞礼物会是一张张塞在病人床头的催款单。圣诞节虽然还要照常上班,但大家似乎都已经停止了工作,就连医院领导在上午的时候也都来到每个科室慰问,和大家打成一片。手术室从早晨就关起大门,主任和护士长竟然拿出一大堆水果和零食说是自己开一个茶话会。大家围着护士办公室的大桌子坐着吃水果嗑瓜子,根本不在意护士长和主任两个人在前面总结一年的工作。护士长说了两句便知趣地下了场,可是主任不依不饶地站在前面细数着一年发生的种种,有好有坏,有悲有喜,就连某个同事的家人去世主任都一律记录在案。我在惊讶之余又对这一年发生这么多事情多少有些感嘆,结果主任讲完了话我竟然有些意犹未尽。主任坐到我身边我问他怎么可能把一年发生的事情都记下来,主任笑着说人老了记忆就差了,所以要强迫自己多记住一些事情,这样会防止衰老。我也跟着笑了原来我们都成了你延年益寿的良药,主任拍了拍我的肩,我有圣诞礼物给你。主任的话让我十分惊奇,我非常想知道像主任这样的人会送什么样的圣诞礼物给我。主任回到主任室出来时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他把本子交到我的手里。不大的本子是主任经常拿在手里的那个,打开它才发现上面一行行写的都是有关我的事情。从每次我上手术时的情况一直到每天下午我在办公室看书或者出去。开始的一瞬间我有一种被人监视的感觉,可是渐渐的我又开始释然,自己并非是一个害怕别人观察记录的人,面对主任的文字反而让我有了照镜子的感觉,第一次从别人的眼中观察自己,看到主任上面写着杜明又在发呆,一个小时左右,我好像第一次看到自己一样。主任坐在我身边一半像讲解一半又像自言自语般说着。 开始没有想过把它让你看,害怕你会反感。说得好听是领导关心下属,说得难听些就是监视,好像克刻勃一样(说到这主任自己笑了几声)。其实已经观察你很久了,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只是感觉你和当初的我很像。我刚到医院的时候和你一样的年纪,也总是一个人独处,没有什么朋友,不喜欢和别人在一起。经常一个人用看书、发呆来打发时间,那时不觉得怎么样,可是等到自己老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过去是大段大段的空白,自己再想去添补时发现为时已晚。从你到手术室开始,这过去的二年中我把对你的观察都写在这本子上,拿给你看是希望你能在现在就看到过去的自己,这样会有一个清晰的记忆,不会等到以后发现有空白。 主任的话很诚恳让我有些感动,不过在这一年中有太多人说相像这个词,在之前的二十多年里我从来没有注意到自己和别人是否相像,那时我就是我自己,而现在我开始怀疑我到底是什么样子的人。我告诉主任我很喜欢这份礼物,只是没有想到自己每天有这么长的时间用来浪费时间。主任告诉我浪费时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还不知道。主任把本子往后翻了翻说不过这几个月的好像有些不一样了,人的状态是随时会变的,变化的最重要的一个原因是因为遇到了什么人吧。我点了点头,主任继续说这样很好,人生轨迹偶尔改变一下说不定会发现另外一个世界,但无论怎么样还是要重回自己的轨迹上才会前进。我以为主任指的是我最近没有好好工作,连忙向主任保证以后一定好好做好本职工作,主任举手打断我的话,我所指的轨迹是你人生的轨迹,不是指工作。你遇到的不同的人、不同的事,你以为人生也跟着改变,但最终你还是会回到人生轨迹上。你越早一天走回原本的轨迹,越早一天找回自我。我彻底被主任的一番话弄晕,我觉得它已经开始让我飞离了我的人生轨迹,为了不让主任再说出一些没有地球引力的话,我马上转移了话题,我问主任我到底是怎么样的人,主任认真的想了想说:你是一个好孩子。 虽然不明白这算什么评价,但却让我感觉很受用。 下午的时候主任特别又给了我半天假期,这简直让我都想为主任特别买份圣诞礼物来表达我对他的感激之情。多出时间正好为叶小愁买份礼物,我一个人来到市中心的商业街,本来想约宋洋做我的顾问,结果打了电话给宋洋,他今天下午还要上班,即使他马上脱下白大衣坐车赶来也要两个小时以后。没办法好只好和他约好见面的地点,自己一个人先去商场里转转看看有什么合适送给叶小愁的。结果在商场里从儿童部一直走到顶楼的体育用品部都没有想出给叶小愁买些什么。买洋娃娃一类小女孩的礼物显得太幼稚,叶小愁一定不会喜欢;可是买项鍊耳环一类的东西,又感觉很不合适,没办法想像古灵的叶小愁带着一身金属的样子。我就这样一层层的在商场里转来转去,虽然圣诞节的下午商场里的人很多,但我这样晃来晃去还是引起了商场保安的注意,最好我不得不找到导购,导购小姐态度很好始终面带微笑地看着我,当我问起她应该为女朋友选一个什么样的礼物时,她热心地向我推荐,从周大福的首饰到性感内衣,最后我问她有没有适合十五、六岁女孩的礼物?导购小姐本来滔滔不绝的嘴巴一下子闭了起来,她皱着眉看了我几眼,最后指着商场其中一个楼层,说那就文具部吧,给她多买点文具让她好好学习,别早恋。自己讨了个没趣赶紧结束谈话离开了商场大厅,刚走到商场门口就收到了叶小愁的简讯,简讯里说她已经出了学校,再有一会就会到商场了。这时我才发现时间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一个多小时,不知是商场里的暖气太热还是自己太过心急,我的头上满是汗珠。我连忙走出商场的大门唿吸到外面的新鲜空气才感觉好些。
第49页 走出商场才发现商场外也聚集了无数的小商小贩,大家拿着各式的商场都在摆地摊叫卖,从会发光的塑料戒指到圣诞老人的面具应有尽有,虽然看上去都很廉价但却都很应圣诞的景显得十分喜气,我想看看在这里能不能给叶小愁买一个让她高兴的小玩意儿,可是转来转去发现大家的东西都差不多。直到走到了街角一个摆地摊的老太太引起了我的注意,她既不像其它那些摆地摊的人那样大声吆喝,也不见她摇晃小灯一类的东西吸引顾客,就连她卖的东西也比其它摊位失色不光,都是用丝线做成的中国结、五彩线做成的手鍊还有一个个制作精緻的绣花小鞋。我蹲下来仔细看着地摊上的东西,卖东西的老太太看也不看我一眼,她蹲坐在板登外身子都缩在大衣里,眼睛无神地看着某个地方,我想我随便拿一样东西走可能她都不会查觉。地摊上其它商品在我看来都很一般,唯有那一双绣花小鞋引起了我的注意,差不多巴掌大的小鞋上全是彩线制成,上面的小花绣的十分精緻,拿到它我便想到了一样东西——叶小愁妈妈的那件旗袍,总感觉这双鞋和那旗袍十分相配,甚至想问那个卖东西的老太太这双鞋有没有实际大小的,几乎没有犹豫就买下了那双小绣花鞋,交钱的时候老太太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还挺识货的。我问怎么,老太太说看你年纪不大,你认识这刺绣?我摇了摇头,老太太不带任何感情地说了句老了就是老了,苏绣也得失传了。我还想再问她些什么,可是她把整个身子又重新缩回到大衣里不再理我。 虽然买好了礼物,可是我的心情却依然忐忑不安。因为我发现我第一次买的圣诞礼物竟然如此奇怪,一双不能穿的绣花鞋,我甚至开始感觉这份礼物是不是显得有些恐怖。叶小愁会不会看到直接就把这双鞋扔到我脸上,我站在商场门口又开始犹豫要不要这段等待的时间里再去买一样其它的礼物,还没有等我决定,一抬头叶小愁已经笑嘻嘻地站在我面前,她的头上戴着顶上有一对红色的小角的发卡。她兴奋地让我看她一下一下地扳动开关后头上的那对小角开始一闪一闪地发光,我还没有想好要不要把那双小鞋拿出来给她时,叶小愁就已经扯着我的手跑到了大街上,指着地摊上那些闪闪发亮的小玩意儿,冲着我喊着,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我都要! 原来女孩子这么容易满足,哪怕只是一些塑料的小玩意,叶小愁就已经高兴得跳着走路了。现在的她头上顶着红色的小角,手指上带着如同核桃大小的塑料戒指,手里拿着米老鼠的彩灯,还有两朵带香味的玻璃玫瑰。看看身边的好多女孩无论年纪都和叶小愁一样的打扮,在男朋友身边都快乐得跟小鸟一般。也许快乐并不需要太多的金钱和贵重的礼物,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哪怕是一点小小的道具也可以让大家都开心,我承认现在很快乐,并不是因为圣诞节,而是因为叶小愁在我身边。 宋洋的电话打来时我正和叶小愁一起站在人群中等待远处公园山顶的烟花,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每年市政府都会在圣诞节这天在公园山顶放烟花。大家一起站在街上看烟花也成了圣诞的一个固定节目。现在街上已经聚满了人,男女老少的脸上都显得很兴奋。我告诉叶小愁会有一个朋友过来和我们一起过圣诞,叶小愁只是笑着点了点头,没有一丝不愉快的神情。街上的人都在找着看烟花最佳的位置,叶小愁也是一样,她像条鱼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我得时刻注意着才不会让她从我眼皮下熘走,我拿起电话,话筒那边是一片嘈杂的人声,我对着电话大声喊:宋洋你在哪?话筒里也传来宋洋大声的喊叫:我在xx街。我继续大声喊:我也是。我高举手臂四处张望,果然在不远处也看到另一个手臂在人君中忽上忽下,宋洋的个子不高,他举起手臂在那一上一下地跳着。宋洋也看到了我,他努力地分开人群向我走过来。就在我等宋洋走到我身边时,几个人从我身边用力挤过,将我的身体撞歪,我转过身来突然发现叶小愁的妈妈就站在我的面前。叶小愁的妈妈无声无息地站在我面前,我几乎是条件反射一般地闪到了一边。我大声问你为什么在这里,你来干什么。叶小愁的妈妈冲着我露出微笑:不是说好我们约在这里见面吗?我刚要说话,人群拥挤将叶小愁的妈妈勐地向我推来,我下意识地伸出手,叶小愁的妈妈便扑到了我的怀里,而她的双手也缠在了我的脖子上。我还来不及推开她,一只手从后面拍了拍我的肩膀,宋洋的声音在我的背后传来,没想到圣诞节竟然这么多人,这几百米的街走了二十几分钟。话音还未落宋洋便走到我面前,我看到本来满脸笑容的宋洋突然狰狞了起来,他大声喊了句什么,可是我却没有听清。 耳边响起一声声的礼炮声,烟花在我们头顶一朵朵绽放。 三十二 烟花绽放的瞬间,我身边的所有人都雀跃不止,他们一起发出欢唿,一声接一声。我还来不及抬起头看烟花就已经宋洋拉住,宋洋将我扯到身边再一次对我耳朵大声叫喊,这一次我听到了他说的话,他所说的每个字都如同烟花绽放一般在我脑子里发出轰隆巨响。 杜明,离开她!否则你会有生命危险。 我愣在那里,头上的烟花一个接一个的闪过,身边的人欢唿声越来越高。人群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所有人都举起手中的彩旗、彩灯,他们开始向着一个方向移动,而我和宋洋站在人群中被挤得左摇右晃,我转身发现叶小愁的妈妈早已经没有了踪影,一个很像叶小愁的身影正挤在人群中离我越来越远。我刚想去追她,宋洋的手紧紧握着我的胳膊。他扯着我向人流的反方向行走,我想挣脱却不想宋洋的力量奇大无比,我竟然都停不下自己的脚步。我用力向后扯着我的衣袖,没想到宋洋丝毫不理会,依然用力扯着我向前走。我伸手拍了拍宋洋的肩,宋洋回过头怒不可遏地看着我,会让人以为我是他的杀父仇人。我还不确定宋洋的话到底和叶小愁有什么关系,只是我知道我已经失去了叶小愁的踪迹,所以无论宋洋如何发怒我还是一把抓住路边的路灯,这终于让我和宋洋停下了脚步。我大声对宋洋说你怎么了?宋洋眼睛瞪得老大,嘴唇闭得紧紧的,我看得见他的腮帮下的肌肉在颤抖,仿佛正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他的表情让我一下了觉得好像真是我做错了什么。我看着宋洋不知该再说些什么,而宋洋也同样看着我不说话。我们这样对峙几秒钟后我转身想重回人群中去寻找叶小愁,结果宋洋几步又跑到我面前拦住了我,我向旁边移了移,宋洋也同样移了两步依然拦在我的面前。我想宋洋会说些什么,可是他依然没有,只是看着我。我再也受不了问他到底想干吗?宋洋慢慢地说。
第50页 杜明,你还不明白吗? 我根本没办法明白宋洋的话,宋洋却总是一付欲言又止的样子。我把双手摊开摇了摇头,宋洋又拽住我的胳膊说别再问了,跟我回去不要再和她见面了。宋洋说到她们的时候,特别地加重了语气,我很想知道宋洋说的是否就是叶小愁和她母亲,我追问宋洋到底想知道什么想说些什么。宋洋依然想将我远离这条商业街,但我却固执地一动不动。宋洋嘆了口气。 难道你还不明白,我的师兄就是因为她们才会发疯,才会自杀的。 烟花过后,夜空又恢復往日的平静,只是天空上有着一些恢之不去阴霾。人群已经如潮般退去,街上只剩下满地的酒瓶、纸片,一片狼籍。整条街上只剩下我和宋洋两个人,头上的路灯不知被谁打坏,发出噼啪的火花。宋洋沖我惨笑了一下,说难怪我会一直有那样奇怪的感觉,感觉你和我师兄越来越像,就连你们能吸引到的人都是一样的,这是我从来没有想到的,在此之前我一直有着不好的预感,可是没有想到真的成真。赶快离开她,离开她们,也许还会扭解整个结局。如果你还执迷不悟的话,我师兄的结果也许明天就会发生在你身上。 宋洋的师兄?他发疯是因为爱上不应该爱的人,他不应该爱上的人是精神病院的病人。难道他师兄爱上的就是叶小愁的妈妈?我本来不可能相信有这样的巧合,但随即一想便觉得一切只有这样才说得通。对于叶小愁妈妈的一切诡异、神经质都有了一个很好的解释,原来叶小愁的妈妈说我像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叶小愁的爸爸或者那个叔叔,而是精神病院的一个医生,我相信哪个人和叶小愁的妈妈在一起最后都会疯掉的。想到我这禁笑了一下,结果这个态度更加刺痛宋洋,他冲上来抓着我的衣领,杜明,你不相信我的话?你以为我是在和你开玩笑?她们俩不是人,你不可能逃脱。我打断宋洋的话,你一直说她们俩,你到底在说谁?宋洋用手指我的背后,就是她!可我转过身却什么也没有看到。就是刚才那个女人,宋洋的手指一直停在空中仿佛叶小愁的妈妈就在他面前一样。就是她,我化成灰也认得,虽然我只见过她的档案照片,当初她们俩一齐来到我们精神病院……我打断宋洋的话说她们是不是一对母女?那个女人是不是整天穿着一件旗袍?宋洋奇怪地看着我说什么旗袍?我笑着对宋洋说不要怕,我从来都知道那个女人有问题,我也没有喜欢过她,我喜欢的是她的女儿。说完我拍了拍宋洋的肩,可是宋洋依然不依不饶地说不对,杜明,你错了!我不喜欢被人这样纠缠,更不喜欢被男人纠缠,我终于拉下脸冷冷地对宋洋说我喜欢什么人是我的自由,我把你当成朋友,但如果你还要坚持这么说,那就不要再和我说了。我的态度让宋洋说不出话,他看着我在嘴里只是重复念着我的名字,杜明,你错了,杜明你错了。我不想再听宋洋对我说什么急忙转身跑开,宋洋在我的身后不停地喊我,我却头也不回不再理会。 街上一个人都没有,刚才的热闹退去后的街显得十分冷清,我一边跑着一边拿出电话,电话里传来的一直是嘟嘟的待机声,我在嘴里一直不停地念着快接电话,快接电话。可是直到最后电话自动挂断我也没有听到叶小愁的声音,我来回跑过好几条街,但结果却都是一样。最后我再也跑不动站在大马路上双手扶着膝盖不停地喘气,突然手机响了起来,连忙拿起来却是宋洋发过来的,我没有接只是任凭它响着,就像叶小愁没有接我电话一样。已经渐渐夜了,我没有别的办法只好在路边拦了一辆计程车,告诉司机直接去叶小愁的家里。 在叶小愁家的楼下,叶小愁的家窗户的灯并没有亮着。我失望至极一屁股坐在叶小愁家对面的马路牙子上,望着叶小愁家的窗户又拿出电话,打过去依然是同样没有人接的结果。我垂头丧气地低下头玩弄着手里的电话,突然我感觉头顶有光闪过,抬起头叶小愁家的窗依然漆黑一片,我以为是自己出现了错觉,刚要再低下头,叶小愁家的灯再次亮了,而亮了不过两秒钟的时间又一下子变得漆黑。那一亮一暗仿佛暗号一样的灯光让不禁雀跃,是叶小愁在家!我连忙从地上抓起,不想脚已经有些冻得发麻,太过兴奋的我竟然一下子摔倒在地上。我丝毫没有在意爬起来时都没有理会身上的雪和土,一路跑到了楼上,用力地敲着叶小愁家的门,很快门后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门打开了却是叶小愁的妈妈站在我的面前。 叶小愁的妈妈看到是我,便把身子斜靠在门框上。她的头髮披散,略带些波浪遮住了眉梢,她眼波流动嘴角带着笑容,莫名就让我想起电影电视里红楼女子在招引着顾客,因为她又穿上了那件让人感觉无比压抑的旗袍。我本想转身离开可是又想到叶小愁会在家里便又停住了脚步,我问叶小愁的妈妈叶小愁在哪。叶小愁的妈妈没有说话,她只是笑着拉着我的手把我往屋里带。进了屋我看到厅里的桌子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桌子的正中还有烛台和蜡烛,好像是一付烛光晚餐的样子。叶小愁的妈妈把我往放桌子边的椅子上推,她说你来得正好,我还怕菜会凉着呢,快来都是你爱吃的。我看着叶小愁妈妈的脸,心里却想着宋洋说过的话。虽然在现实生活和精神病院中见过一些精神病患都,但他们毕竟都离自己的太远,感觉是两个世界的人。但现在这个活生生的精神病患者却是我女朋友的母亲,想避也避不开。不过知道了叶小愁的妈妈是精神病以后,对她以前的种种神秘而产生的惧怕现在都变成了对她的可怜。我推开她径直跑走到叶小愁的房间,可是里面却没有人。我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才确定叶小愁是真的不在,我走出房间喊着叶小愁的名字,可是却没有人回应,叶小愁的妈妈在我身后轻轻地说她不在。我不理叶小愁的妈妈,又跑到了厨房和卫生间但依然看不到叶小愁的影子。我回到客厅面对叶小愁的妈妈,问她叶小愁在哪?叶小愁的妈妈说不是告诉过你,她不在这。那她在哪?我冲着她大喊。叶小愁的妈妈笑着说我怎么会知道。你怎么可能不知道,你是她妈!无论我怎样叫喊叶小愁的妈妈依然安静,她说你还是她的男朋友呢,不是应该你和她在一起吗?我被叶小愁的妈妈说得无言以对,我愣了几秒开始恶狠狠地对叶小愁的妈妈说:告诉你,这一次找到叶小愁我不会让她再离开我身边。她不会再和你一起生活,你这个精神病,我现在已经知道你的全部事情,你杀了你的男朋友,后来去了精神病院又让一个精神病院的医生精神失常,你就是一个恶魔,我绝对不允许你再伤害叶小愁,你不能再打她,更不能总是妄想别人都会喜欢你,如果你再像现在这样, 我会报警,到时你的下半生就不会在精神病院而是在监狱里度过了。
第51页 我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叶小愁的妈妈愣在那里半天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知道她被我说中了要害,看着叶小愁的妈妈脸色变得黯然无光,我的心中不禁生中报復的快感,似乎这段时间一直压抑的情绪一下子得到了释放。我继续说着,你的一切都是白费心思,这只会让人更加讨厌你,说着我顺手拿起桌上的烛台扔在地上,铝制的烛台摔在地上折变了形,蜡烛也摔成了几段。虽然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还是显得有些刺耳,叶小愁妈妈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我想现在我应该以一个全胜者的姿态离开了。我刚要转身离开,叶小愁的妈妈快步走到我的面前问我,是谁告诉你我让精神病院的医生精神失常的?我并没有意识到叶小愁的妈妈问我的意图,我便告诉她是我一个在精神病院的同事告诉我的。叶小愁的妈妈哦了一声就不再说话,这才引起我的疑心反问她为什么要问我这个。叶小愁的妈妈蹲下来抬起断掉的蜡烛和烛台,她头也不抬的说真相总是残酷的,你不愿意离开就得接受这现实。我没有再向叶小愁的妈妈追问,我知道她是精神病这样的现实已经足够了,我想没有什么会比这更坏了。 走出叶小愁家,我转身向楼上望去,叶小愁妈妈的身影在窗后一闪而过。随后叶小愁家里的灯被熄灭,过了两秒钟又被打开。屋子里忽暗忽明的样子又让我有一种叶小愁就在房间里的错觉。 三十三 圣诞节过后,大家的脸上多少都带着些疲惫,不过看起来却都是很满意的样子。走在医院里每个人在打招唿聊天的时候都会不经意地打个哈欠,就连一向来严于律已的护士长也第一次破天荒的坐在护士办公室里手扶着腮帮子懒洋洋地说着昨天把孩子送到姥姥家以后,她和老公是怎么在酒吧听着爵士乐吃烛光晚餐庆过漫长一夜的。似乎所有人还都沉浸在昨天圣诞的气氛中,只有两个人除外,那就是我和主任,因为受不了外面的喜庆气氛,我躲到了主任办公室里,主任不知去了哪里,快到中午的时候主任才出现。他进屋后就开始摇头,说要是一年多几次圣诞节大家就没有心思工作了。我坐在窗边望着窗外不说话,主任问我怎么了,昨天圣诞节过得不好?我点了点头。主任问我怎么了。我转过身想对主任说些什么,可是想了半天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主任看着我的样子说是不是感情问题?我又点了点头。主任说:那没办法了,对待感情问题,我比你强不到哪去,完全是同一起跑线上的。我被主任的话逗笑了,主任搬了把椅子和我并排坐在了一起。 我和主任并肩望了一会窗外,我转过头问主任,你在没办法确定对错的情况下怎么才能做出判断呢?主任看着窗外隔了好一会才说要么不说话,一说就是高难度的问题,你得给我时间想想。我被主任逗笑了,看着主任冥思苦想的样子我有些不忍,本来想偷偷离开主任办公室让主任一个人呆着。可是还没有等我起身,主任就转过身我说:来小杜,我给你讲一个我的故事吧。 那时候我刚进医院。对许多事情都充满憧憬,工作,生活什么的。把什么都想得特别美好,哪像你们现在的孩子这么消极。不过因为身边没有同年纪的人,所以经常一个人独处。有一天我在医院后院,对还是现在的后院,不过那时的树才刚比我高一点,也没有铺石头路就是一个平地,放着几把铁椅子。那时后院很少人去,我就经常一个人去那里看书。我在那遇到了一个女人,她是我的第一个病人,比我大三岁也是刚刚参加工作不久,因为阑尾炎入院,是我为她做的麻醉手术。刚开始大家都感觉有些尴尬,那个年代无论是看到对方身体还是被人看到身体都会感觉很不好意思,开始我们还都避着对方,后来我都忘了怎么开始和她聊天的了。她也是一个大学生,很喜欢读书。我们经常坐在一起讨论当时流行的苏联小说和苏联电影。那时还没有那么多读书人,更是难得遇到一个和自己脾气、兴趣都相投的人。我每天做完手上的工作就去找她,而她也经常来到后院等我。其实我知道她喜欢我,我也肯定她知道我喜欢她。如果换做是现在,我们肯定已经在一起了。只是我们所在的那个年代不对,很快就有人向上反映我和她的事情,医院领导也找我谈了话,说要我千万注意别犯下错误,那时虽然不再像以前但还是很忌讳这些,不过怎么也想不明白两个正常交往的男女为什么会犯错误。另外那时医院也决定在我和另一名医生中选一个去国外进修。我知道自己的机会很大,但同样也相信我要坚持留下来的话,也许会和她在一起。 说到这主任问我知不知道他当时怎么选的。我笑了看到了结果当然知道了当时的选择,我说你选了去进修。主任说现实吧,现在的你们更多是选择爱情吧,为了爱情什么都可以不要。主任说完笑了一下,他又接着说虽然我的确最后是去了国外,但当时我选的是想和她在一起。怎么样,是不是感觉有些不可思议,主任从我的表情上看出我的疑惑。我知道你肯定不相信,我当时都不知道怎么做出这个决定的。我主动跟医院领导说放弃去进修的机会,领导问我为什么要放弃,我承认了我想和那个女孩交往的想法。我本以为我终于做了勇敢的事情,可是没想到那个女孩就在这时出院了,我按她曾经给我的地址去找她,可是却找不到她,她就这样从我的世界里完全消失了,心灰意冷的我终于决定专心工作,我就这样去了国外,后来我才知道是我的父母还有院领导找到那个女孩的家长和单位领导劝那个女孩不要和我在一起。也许那个女孩也认为我应该去进修吧。
第52页 听到这我问主任,那你后悔没有和她在一起吗?主任说我已经努力了,尽力了可是得不到也就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了。我也觉得自己问得有问题,便又换了一种问法,那主任你觉得自己当时做的对吗,或者现在的结果也是你想要的正确结果。主任说其实我也不知道,或许当时我们真的在了一起,但我的人生肯定和现在不同。可能比现在好也可能比现在差。但好坏来靠什么凭定,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如果我现在和她在一起生活会是什么样,所以我根本不知道当初的决定和现在的结果到底是好还是坏。我点了点头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但又好像并没有懂,我问主任这是不是就是你昨天说过的人生的轨迹,无论什么样的决定,最终你还是要回到自己的轨迹上,这才是最重要的。当初无论你选择留下还是去苏联,但最终去苏联的这个结果其实没办法改变的。主任点了点头。我晃了晃脑袋,这哪是人生呀,就是一迷宫,费了好大劲走到的出口仔细一看就是入口。说完我嘆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身子对主任说所以主任你的意思是遇到事情根本不用思考,因为思考也没有用,到头来是什么结果从来都不会改变。主任一听连连摆手,说我可没有消极让我对待事情,这可不符合我们社会主义的世界观。我笑着回答,对不是消极的对待事情,而是告诉我一个色既是空,空既是色的道理。主任听完点了点头,孺子可教。我打开主任办公室的门突然想到了什么,回头问主任,主任你是什么时候开始信佛的?主任想了想说,还真记不清了,有好些年了吧,好像是我当上主任的时候?主任一下子又陷入深思,而我退出主任办公室后帮他关好房门,我想他会有好一段时间不会希望有人来打扰。 从主任办公室出来我一个人又熘上了天台。因为连续下雪天台上的积雪太多,天台的门已经被上了锁。不过我知道那把绣锁不过是个样子货,只要用力一扯就会断开。虽然弄掉了锁但想打开门却费了很大週摺,因为积雪堆在门外已经牢牢将门抵住,我费了很大力气才将门推开,可是门打开的瞬间冷风迎面吹来,我又突然不想走进天台了。我又重新将天台的门关上,用后背顶着门坐在台阶上。风从门逢里挤出来直冲到我的脖子里,我想着主任刚才告诉我的故事,其实我曾经看过一个类似的故事,虽然结局差不多可是中间发生的一切却与完全不一样。 从昨天晚上我就一直给叶小愁电话,可是她始终没有接。那么不安烦躁的感觉又开始从我身体的各个角落里冒了出来。这种感觉让我坐立不安,我不知道别人在恋爱的时候是不是也要不时地接受这种煎熬。我把手机设成自动重拨,反覆看着电话屏幕上一次次显示着正在唿叫叶小愁的号码,我的手机上还有三个未接来电,那是宋洋打给我的。昨天晚上一次,今天上午两次,我都没有接。把手机调成震动模式,感觉它在衣兜里一次次地震动。我能想像出接听宋洋电话后的情景,他会反覆说着同样的话,说不要再问那么多,赶快离开她们。虽然真正相处并不太多,但我却十分明白宋洋是怎么样的人,如果用动物来形容他,他就像一个兔子,只要有一点动静都会马上跳到一边,不管和他有没有关系,是一个极易受到惊吓又神经质的动物,而我却完全是个属猫的,遇到声响一定要走过去看看究竟才肯罢休。看起来我的人生好像充满危险,但像宋洋那样总是躲躲闪闪的人生不是很无聊,而且更多的时候是你想躲也躲不了。就像我会和宋洋师兄遇到的同样的人,不过让你感觉奇怪的是宋洋坚信我和他师兄有相似的地方,好像早早就预见过我会遇到叶小愁妈妈的这个结果。想到这我又想起主任,这个也说和我相似的人,同样有一个和自己病人相遇的故事,我不知道等到自己老去时会不会也像主任一样讲自己的故事给别人听。手机因连续的拨打电话而电量不同,屏幕也开始闪烁。我挂掉了电话才发现一条不知什么时候发过了的简讯。是宋洋发过来了,本来想固执的不看,后来想想还是把它打开了。上面只有一句话 杜明,在精神病院住院的是那个女孩,不是她妈妈。 三十四 我打电话给宋洋,结果现在开始是宋洋不接我的电话了。打114查到了精神病院的电话,结果同样没有人接,想必到了年底精神病院的人也不肯专心工作。顾不上请假我急忙换了衣服就跑出医院,在车站久等公交车也不到,便拦了一辆计程车。计程车司机听到我要去精神病院便用奇怪地目光看着我,反覆问我去那里干吗,最后烦了我便先将一百块钱交在司机手里,司机这才放下心开车。可能是先给了钱的原因,司机把车开得很快,但就算这样我还是心中止不住的焦急。其实我并不太相信宋洋的话,或者说如果这个简讯是宋洋以外的人发给我,我一定会百分百的不相信。但我知道宋洋肯定不会骗我,可是我现在却宁可宋洋骗我,也不愿相信他所说的话。不过就算真的按宋洋所说,这件事也同样存在着很多疑点,所以我一定要马上去精神病院去弄个明白。 精神病院里空荡荡的,不见人影,除了门口负责接待的两个护士。 我直接走到了宋洋师兄的病房,病房已经被人锁上,从窗子望进去,里面的唯一的病床也被人搬走,除了地面上的一点阳光屋子什么也没有剩下。我望着同样空空的房间出神,现在我心中的感觉便如这房间一样空空如也,理不出任何头绪。我想像着宋洋的师兄坐在我对面时的样子,如果宋洋所说的都是真的,我将来也会有一天像他一样坐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想着所有人都没办法想像到的回忆。最后虽然不抱什么希望,我还是来到了天台上。布满积雪的天台上同样没有人迹,只是雪地上的脚迹告诉我曾经有人来过这里。仔细观察精神病院的天台和我们医院的天台还是有些不同的。我们医院的天台是平整的四方形,而精神口病院的天台却在最外围多了两个像耳朵一样的东西向外支着,那里正好可以容下一个人的身体,第一次来精神病院的时候,我曾尝试着把身体放在那个空位中,当我把身子探出去时宋洋大声地制止了我,我问他怎么了,宋洋说难道你站在那里向下望的时候没有想跳下去的冲动吗?我很奇怪宋洋的想法,但宋洋就是一本正经地告诉我,每一次他站在这里都会有想跳下去的冲动,这个角落对于宋洋都已经成了禁区,而现在我看到那个角落里布满了杂乱的脚印,不知道是不是宋洋曾经到过那。我在天台上拨打宋洋的电话,依然没有人接听。
第53页 我不知道自己在天台上呆了多久,直到浑身已经被冻得僵硬,我麻木地走到值班室,问护士知不知道以前这里有一个病人叫叶小愁的、十五、六岁的小女孩曾经住过院。护士说,叶小愁倒是有一个,不过可不是十五、六岁的,她第一次入院时是十五岁,现在已经二十五岁了,她是个老病号,十年来每年都会在秋天时住院,住到圣诞节就会离开,不过,今年没有来,可能是病好了吧。 我不清楚自己是怎么坐上回程的车,只记得在回去的路上,我电话曾经响过一次。我刚刚拿出电话看到屏幕上显示出叶小愁的名字电话就自动关机了,我望着手机一阵阵发愣,虽然有一百个问题想要马上问叶小愁,但当真正面对叶小愁的电话时,却根本没有勇气去接电话,手机的意外没电关机反而让我有些庆幸,不过也是因为这个电话我终于想到去向谁寻找真相的答案了。 来到叶小愁的家又已经入夜,我习惯性地向楼上望着,叶小愁家的窗户里没有灯光黑漆漆一片,等了很久也不见光亮,我相信叶小愁家里肯定没有人。可就在我要转身要离开时却发现叶小愁的妈妈站在我的背后面带微笑地看着我。她穿着厚厚的大衣,一个大大的毛帽子下露出如同叶小愁一样乌黑晶亮的双眼,要不是因为叶小愁的妈妈脸上那若有若无的微笑,我真的会以为是站在我面前的就是叶小愁。叶小愁和她妈妈最大的不同便是性情,不同的性情下以至于两个人有着截然不同的表情。但时间久了面对两个人也会有一种是在看着存在于不同时空里的同一个人。叶小悉的妈妈一手抱着菜篮一手支着腰,她大口喘着气,嘴鼻里喷出的雾气让整个人都好像变得朦胧起来。不知为什么面对她时我不禁向后缩了一步,叶小愁的妈妈慢慢向我走来,我也随着她的脚步不断后退直到后背顶在墙上。叶小愁的妈妈伸出手对我,说来接我一把,快累死我了。 我拿着菜篮默默地跟在叶小愁的身后,叶小愁妈妈在我前面异常轻盈地走着,她脚步声也让安静的走廊里有了一丝欢快。叶小愁的妈妈不时回头看看我,眼角嘴角都带着笑。进到家里,叶小愁的妈妈把将推到沙发上,她自己麻利地脱了帽子和大衣,飞快地跑进厨房,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切菜淘米的声音。我几次走到厨房门口想打断叶小愁的妈妈直截了当地问她有关叶小愁的事情,但最终还是没有打开厨房的门。重坐回到沙发上环顾四周很快发现屋子里与以前的不同,以前罩在墙上的那个深色布帘不知去了哪,露出了白墙也让屋子里显得亮堂了许多。我开始发现越来越多的东西都以前不同,无论是听过的还是见过的,不知道是它们真的改变了,还是我所知道和见到的本来就都有误差,或者我以前根本没有认真注意过它们,才会在脑海里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假象。我走到叶小愁的屋子,那里并没有什么变化,不过因为太过没有变化反而让人感觉诧异,就连上一次我离开时碰到的椅子还是以同样的姿势立在那里,让人感觉这段时间叶小愁根本没有回来过。走出叶小愁的房间正对着的便是叶小愁妈妈的房间,虽然来过两次我却从来没有进去过,那两次叶小愁带我回家时只要一面对她妈妈的房间,叶小愁都好像避开瘟疫一样拉着我的手侧过身从走廊里穿过。而现在我却是和叶小愁的妈妈共处一室,而我面前的这扇门也是第一次向我虚掩着。我走到门口透过门缝向里望着可是却什么也看不到,除了灰突突的水泥地面。我慢慢将门推开,随着视野慢慢变大,我看到整个房间里只有一张病房里的单人床和一个床头柜再也没有其它的东西,叶小愁妈妈的房间就如同医院的病房。我走进去都有些怀疑自己回到了医院,我不明白怎么会有人愿意把家弄得跟医院一样,可是想想这也是叶小愁的妈妈愿意一直呆在医院的原因。我借着外面路灯的光走到床前,床上铺着的洁白的床单上没有一丝褶皱。我怎么也不相信每天睡在这样的房间里,将床单铺得如此平整的人会是正常人。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相框,我拿起来换个角度好让窗外的光可以照在上面,我看见里面的照片上是一个穿着旗袍的女人抱着一个小女孩。因为照片大小的关系,穿旗袍的女人的头被截掉了,只剩下一个穿着旗袍的身子和她怀中抱着的孩子,我以为这一定是叶小愁和她妈妈的合照,可是照片看起来非常古老,不光照片已经泛黄,就连相纸也是那种旧时卡纸。怎么看也不像是现时应该有的东西。我拿着照片发愣突然屋子一下亮了起来,我回过头叶小愁的妈妈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灯绳。我们相对了几秒后叶小愁的妈妈对我说,饭做好了,吃饭吧。 再次坐在餐桌前,想着圣诞节那天我曾经将桌上的烛台摔在地上我感觉有些尴尬。不过桌子上已经没有了那个摔坏的烛台,只有简单的几盘炒菜。叶小愁的妈妈也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为我盛饭、夹菜。我想现在问她也不会得到什么答案,不如老老实实吃饭。叶小愁妈妈炒出的菜味道和叶小愁炒出来的十分像,可能是先入为主,我想应该是叶小愁做的菜味像她妈妈的才对。也许是我真的饿了又是连续吃了两碗饭,叶小愁的妈妈只是微笑着看着我吃,我几乎没有看到她动过筷子。等我吃完叶小愁的妈妈就迫不及待地将碗筷拿回厨房,然后用力地关上厨房的门,而自己则冲进卫生间洗手,等到她从卫生间走出来时还皱着眉头闻着手上的味道,这个样子又和叶小愁如出一则。以前总是觉得叶小愁和她妈妈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现在才发现两个人有太多的相同点。叶小愁的妈妈坐到我的对面,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说:做了一辈子饭,还是讨厌沾染上那味道。我终于不用再强迫自己拼命抑制想说话的冲动。我问叶小愁的妈妈,当初住进精神病院的到底是你还是叶小愁?叶小愁的妈妈笑着说,怎么了?这一次又是谁告诉你了些什么?我知道叶小愁妈妈脸上的笑容意味着我所恐惧的事情很有可能就是真的。叶小愁妈妈问为什么你从来不相信我的话,然后到头来你又跑到我这来问东问西。我被叶小愁妈妈的话问倒,叶小愁的妈妈又问了一句为什么从来不相信我的话,我只好回答我并不是不愿意听你的话,而是不愿意面对你,我讨厌你对我的态度,总是特别暧昧。叶小愁妈妈这一次笑的很大声,我的确是喜欢你。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想离开,叶小愁妈妈的一句话又让我不得不停住了脚步。叶小愁的妈妈说,难道你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吗?看到我重新坐回到沙发上,叶小愁的妈妈坐到我的身边,她用手帮我捋捋额头上的头髮,说我说的真话好像总是让你害怕,我的确是喜欢你,但这不是我让你离开叶小愁的原因。我连忙问叶小愁的妈妈到底是什么原因,叶小愁的妈妈把头枕在我的腿上,仰起头闭上了眼,你亲我一下,我才告诉你。
第54页 三十五 我坐在办公室的角落里,手指下意识地抚着自己的嘴唇,虽然最终我并没有和叶小愁的妈妈接吻,但我却始终有一种已经和她发生过什么的感觉。那晚虽然一直是叶小愁的妈妈躺在我腿上,可我却总有像被她拥在怀里,她的身体让我感觉很熟悉,让我有些昏昏欲睡。我记得自己曾经问过叶小愁的妈妈很多问题包括那个晚上到底有没有到去过手术室,那晚上到底是谁和我在一起。而叶小愁的妈妈却问我怎么才算喜欢一个人,如果已经有决心要与对方厮守一辈子,为什么又突然这么在意或者说害怕一个所谓事情的真相吗?昨晚对我来说就如梦一样,或许所有事发生在梦中才更合理些,无论是叶小愁妈妈的表白或者她后来所讲的事情,都让我没办法相信它是真实的,如果它们都是真实的,那么以前几个月发生的一切便都是梦。 一阵电话铃声响起,我勐地坐起来,站在我身边的护士被我吓得不知所措,我的电话被扔在地上,电池与机身都被摔得分成二半。我看着护士的脸发愣。她问我怎么了,我却问她你是谁。我的同事气得摆了摆手不理我,我低下头去捡手机,可是手挥了好几下都抓不住就在眼前的手机。似乎刚才做了一个恶梦,恶梦中我似乎梦到了以前的情景,一个梦接着一个梦,一个梦醒了发现只是另一个梦境。不知道现在坐在这个办公室的我是不是依然在梦中。刚刚离开的护士又回到了办公室,她无奈地看着我,说都被你吓傻了,把你叫醒也不用这么大反应吧。你电话刚才响了我帮你拿过来,结果被你一吓扔在地上了。护士问我电话有没有被摔坏,我笑着告诉她没关系不会坏的。果然把电池重新放上后电话开机一切正常,因为手机没有电,我一直把电话放在护士站里充电,难怪我在想刚才坐在这时手上并没有拿电话,一觉醒来电话怎么会在脚下呢。 我走出办公室,走到洗手间,用冷水沖了沖头,想要自己能清醒一点。 杜明,我找了你几天了。宋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我面前。 告诉我你师兄是怎么疯的! 我师兄分配到精神病院时正好是初秋,虽然精神病院很冷清,但这里却也让人感觉很惬意。我的师兄经常一个人呆在天台上看书、发呆,我师兄曾经告诉我从那里望向天空总会感觉天空离自己很近。在那里他遇到了一个女孩,长得古灵精怪,性格也有些怪异但却很惹人喜爱。她每天缠着师兄,面对女孩的热情,师兄也总是冷冷的拒绝。师兄无论如何也不会接受她,因为她是精神病院里的一个患者。可是随着女孩母亲的加入,情况开始变得不同。女孩的母亲是一个单亲妈妈,年轻漂亮身上带着很优雅的气质。随着慢慢的接触,师兄开始喜欢上女孩的母亲,但也是因此反而更刺激了女孩,女孩开始对师兄变本加厉,纠缠不放。师兄以为自己不会在意,毕竟对方是一个小孩子且还是一个病人,但他渐渐发现他低估了那个女孩,那个女孩可以编织无数的谎言来诋毁自己的母亲,然后她还总是幻想着自己是她的母亲,她会装扮成她妈妈的样子出现在师兄面前,而在这时女孩的妈妈态度又开始变得不明朗,结果我的师兄不知不觉就在两个女人中迷失了。他开始渐渐分辩不出哪个是女儿哪个是母亲,后来一天夜里师兄以为自己是和自己喜欢的母亲在一起,可是当第二天醒来时却发现躺在自己床上的是女儿。而女孩的母亲在发现这一切之后竟然翻脸说师兄**了自己的女儿,师兄在种种压力下崩溃了,他从精神病院的天台上跳了下去,虽然没有死,但再没有了自我。 听完宋洋的话,我出了一身冷汗。除了喜欢的对象不同以外,宋洋师兄遭受的一切竟然和我完全相同。我不知道宋洋师兄故事的结局会不会在不久的将来就成我的结局,但我相信宋洋的这些话绝对不会是信口开河,因为他没有理由能知道那些在我身上发生过的事情。见我半天不说话,宋洋又说,杜明,我不知道你和她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我相信和这两个女人在一起绝对不会有好结果的。我问宋洋,你为什么知道你师兄的那么多事情?我发现了师兄的日记,还有我们医院的好多人也知道这些事情。宋洋又接着说,师兄在日记上写虽然妈妈有时显得很神秘,但那个女孩才是真正的恶魔。那个女孩曾经对我师兄说过,如果她不能和他在一起,她就会把她妈妈杀掉。而后来我师兄才知道那个女孩并没有骗他。一阵风夹着雪花吹过,我的心也跟着冰到了零点。我问宋洋她妈妈在精神病院时也喜欢穿旗袍吗? 旗袍?什么旗袍? 听到这句话,我的全身如被电击,眼前突然一片黑暗。 一阵尖锐的汽车喇叭声夹杂着司机的叫骂声,妈的,不要命拉!我被惊醒,却发现自己站在了叶小愁家的楼下,已是夜晚。 叶小愁家里还亮着灯,叶小愁的妈妈一定在家。我刚要上楼却被一只手拽住,是宋洋。 宋洋问我是不是真的要上去,我告诉宋洋一定要去,我一定要揭穿这对母女的谎言,还有为你师兄报仇。宋洋站在楼下的走廊拐角处,他把自己的身体藏在阴影里,可能他还是不想面对叶小愁的母亲,可是任凭我一遍又一遍地按门铃也不见有人开门,就在我想要放弃时,我想起一件事,蹲下身在门框的砖缝中摸着,果然上次叶小愁放的钥匙还在,我得意地向宋洋晃了晃,宋洋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我小心地打开门,然后和宋洋小心地走进房间,在这过程中,声控灯始终都没有亮过。
第55页 走进叶小愁的家再小心地关好门后,我和宋洋同时都吐了口气。叶小愁家里的温度很低,和屋外都差不多。厅里没有开灯,我把灯打开,屋子里和昨天并没有什么两样。感觉应该是没有人在家,我问宋洋第一次偷偷进入别人家的感觉怎么样?宋洋无声地笑了一下,不过感觉他笑得有些勉强。感觉冷风一直从厨房吹过来,原来是厨房的窗户没有关。这让我感觉有些奇怪,我走过去探出头向外望了望,厨房窗户正对着后院,它与走廊拐角的窗户相对,不过有些距离应该不可能有人从对面爬过来。我关好窗走回客厅,发现宋洋依然站在客厅里一动不动,我说走去其它房间里看看,宋洋犹豫地说好吗。怕什么,说不定她正做贼心虚躲在房间里呢。说完我推开了叶小愁房间的门,灯虽然亮着却没有人。我转身推开叶小愁妈妈房间的门,刚打开门一股冷风便迎面吹来,这个房间的窗也没有关。我伸手在墙上摸索到灯绳,拉下灯绳,就在灯被点亮的瞬间,我看见叶小愁的妈妈赤身裸体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裸露在冷空气下的皮肤显得晶莹剔透,如同水晶一般闪亮。 看着叶小愁妈妈的身体躺在我的面前,我竟然不知道应该做何反应。随我后进来的宋洋吓得坐在了地上,我走上前把手伸到叶小愁妈妈的耳朵后面,触手的只有冰冷的感觉没有一些跳动,我又把手指放在她的脖子上,颈动脉依然没有一点动静。我依然不相信继续摸着我能触及到她身上的所有浅表动脉,手腕,大腿根。都不有反应,宋洋在我身后颤声叫着我的名字,我好像没有听到一样。我看着叶小愁妈妈的脸,她紧闭双眼脸色平静的就好像睡去了一样,我甚至看到她的睫毛还在微微颤动,只是我知道她已经死去。我拿出电话刚按下110,宋洋就在后面按住了我的手,你要干什么?当然是报警了,我还在按了发送键,电话里已经传出待机声,可是宋洋的下一句话又让我马上挂断了电话。 她死了!难道你不知道是谁干的吗? 三十六 我关掉房间里所有的灯,也关好了叶不愁妈妈房间里的窗子,拉上了窗帘。我把宋洋推到房门边说,宋洋这一切和你无关,你现在就离开,无论什么时候你都不要说和我来过这里,好吗?我刚把门打开,宋洋却一把又将它关上。这现在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是我们俩的。我现在就在这里,这是怎么也没办法隐瞒的。我问宋洋清不清楚现在在做什么,因为我现在不会报警,我现在可能就是在犯法。宋洋说:别傻了,杜明。在这个世界上每天都会死很多人,没有人会在意,更没有人会知道一个单身女人的去向。如果她的女儿已经决定离开她,那这个世界上也就将她抛弃了。宋洋对我说这些时让我感觉他就是一个陌生人,现在站在我面前和几个月前那个傻乎乎在课堂上和我搭讪的男人根本不是一个人。他把我拉到叶小愁妈妈的房间然后对我说,忘记床上的这个人,我们让她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叶小愁的妈妈依然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躺在床上,我真的希望她现在可以突然从床上慢慢坐起来,对我说这只是一个玩笑。我没办法接受她就这样死去的现实,就在昨晚她还躺在我的腿上,我还能清晰地感觉到她的体温。即便是看到患者死在手术台上也没有看着一个自己相识的人死去让人震惊,更何况是这个曾经让我有过奇怪感觉的女人。现在无论是我触摸她的脸或者手臂甚至是胸前,每一寸皮肤都是说不出的冰冷,那便是死亡的温度。而我的心似乎比它还要冰冷。因为我没有想到叶小愁真的会把她妈妈杀死,如果知道她说的话真的会实现,那天在医院无论如何我都要追上她拦住她。不管叶小愁是否真的精神异常,为叶小愁妈妈惹来杀身之祸的都是我,如果不是我过分地追寻一个事实真像,也不会走到今天,真实的代替便是痛苦,不,比痛苦还要可怕,它现在已经将我带入了无尽的深渊。我想起叶小愁在电话里不断地追问我为什么,为什么,原来她是在问我为什么一定要逼她走上这条绝路。被两个女人同时喜欢,我非但没有感觉幸福,反而给这两个女人都带来了不幸,或许在我们之间,我才是最有问题的人。 就在我苦思乱想的时候,宋洋拍了拍我的肩膀说。 杜明,不要哭了。 眼泪不知什么时候就流了下来,黑暗中我看到叶小愁妈妈的身体渐渐发出光亮,如同朝霞一般温暖的光芒,她从床上坐起沖我张开双臂,我再也忍不住扑到她的怀里无声地抽搐了起来。 意识一直到宋洋将我从地上拉起时才恢復,宋洋有些疑惑地问我,杜明,你喜欢的到底是女儿还是母亲?我知道很难解释就没有回答,我转过头看着宋洋,宋洋又问我:杜明,你是不是有些恨我。为什么?因为我让你知道事情的真相,如果不是我,你也不会去向她们追问,那样可能就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后果。我看着宋洋的眼睛说:但那样的结果可能更让我难受,不可能有比现在更坏的结果了,不是吗?宋洋问你,你已经想好办法了?我点了点头说是吧。 我面对叶小愁妈妈的尸体尝试着将自己所知道的电视,电影包括侦探小说里一切完美的处理尸体的办法,不但没有找到合适的处理方法,相反想到每个故事的结局,所有所谓完美的布局最终都将真相大白,心里便是无尽的恐惧和沮丧。我甚至能像出当警察冲进手术室将手铐铐在我手上时的情景,但我知道即便是我对这具尸体不问不理直接走出房间,我也不可能逃出法律或者道德的谴责。我在黑暗中的房间里来回地摸索,想找到一些可以给自己灵感的东西,但好像无论怎么样最后的结果都只有一个,我看着厨房的方向,宋洋似乎也在想着同样的问题,他试探着问我现在该怎么办,我告诉他让一个人真正消失的办法可能只有一个,只不过会需要些时间。虽然我们俩都不是做外科的,但也可以在五个小时内做完这些,而且也可以让血流得尽量得少。只是没有那么大量的硫酸,我最多可以从医院中药剂科拿到三瓶的浓硫酸,宋洋如果你可以再拿到一些的话,或许我们可以在一天内将一个成年人所有肉都解决掉,剩下的骨骼可以慢慢带到我们医院中焚烧炉中去解决,但除了怎么拿到那么大量的硫酸是个问题外,硫酸腐蚀人肉时所发出的味道也绝对是个问题。说完这些话我按亮我的手机,宋洋的脸在手机屏幕的光下都显出了绿色。他问我刚才说的是不是我真实的想法,而我的真实想法只不过是希望在接下来我们真正做事的时候不用太过紧张。
第56页 或许是因为已经做好决定,自己突然变得异常镇定。我告诉宋洋我们要用最笨的方法,抱着叶小愁的妈妈走出这个房间,现在只是需要为她穿上衣服。我不明白为什么叶小愁的妈妈为什么会赤身裸体,也不相信比她更为瘦弱的叶小愁可以将她至于死地。虽然尸体表面上看着很安详,但还是可以看到叶小愁妈妈的手紧紧握着,被压在身下的右手甚至紧紧扯着床单,她的嘴唇紧闭,似乎一直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从叶小愁妈妈嘴唇的颜色和眼睑的出血点可以判断出她是窒息而死。而叶小愁妈妈躺在那张白色小床上的样子让我想起叶小愁口中死去的继父还有宋洋的师兄,我似乎也看到叶小愁的妈妈罩在白色床单下的慢慢起伏的胸廓最终变得平静。如果不是用药物,我想叶小愁是怎么也不可能做到这件事的,但我却不明白叶小愁是怎么知道将窗户打开,在这样的天气下如果开着窗尸体可能在半个月之内都不会变质,但她只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女孩,不是杀手。 在为叶小愁妈妈穿衣服的时候,我怎么也找不到那件苏绣旗袍,就连叶小愁的房间我也全翻了个遍。宋洋问我在找什么,我不确定要不要告诉宋洋那件旗袍的存在。最后我放弃了寻找,可能那也是为什么叶小愁的妈妈会赤身裸体的原因。如果是叶小愁将她的衣服扒掉,那就只有一个原因,当时她的妈妈穿着那件苏绣旗袍。我随便找了几件衣服给叶小愁的妈妈套上,虽然叶小愁的妈妈死并没有太长时间,但因为开着窗,屋子里太冷,叶小愁妈妈的尸僵化已经很厉害。很不容易才为她穿好衣服,而穿完衣服的叶小愁妈妈在床上也是一直保持着一个奇怪的姿势。还好当我抱起她时还不是显得那样奇怪。谁都会死去的人会比活着时轻21克,因为那是灵魂的重量,可是我却觉得叶小愁妈妈在我手中要显明沉重了许多。我曾经抱过她一次,就是在她昏倒的那次,不过因为时间紧急我并没有感觉到她有这么重。而现在叶小愁妈妈的尸体好像随时都能从我手中滑下去,宋洋问我要不要帮我抬着她。我摇摇头拒绝了,至少我抱着她还像是晚上抱着老婆去医院,两个人一起抬的话一看就是要抛尸。 可能是我们真的很幸运,那天晚上街上一个人都没有,至少我抱着叶小愁妈妈的尸体从叶小愁的家走到路口都没有人见到一个人。我们很快就拦住了一辆计程车,我把叶小愁的妈妈先放在车后座上,然后我也坐进去努力将叶小愁妈妈的头放在我的腿上,然后手挡住叶小愁妈妈的脸对司机说,去肿瘤医院。 在回医院的路上,我一句话都没有说。一直是宋洋对司机在喋喋不休地说着,说自己是我们医院的医生,坐在后面的我是他的朋友,还说我的老婆得了癌症,已经到了晚期只能靠杜冷丁度日,现在突然发病只好连夜赶到我们医院去。说这么多不过是在解释为什么要把病人送到那么偏僻的医院,而我们医院是肿瘤病院,所以才会撒出得了绝症这样的谎。我坐在后座有些想笑,司机不停地透过后视镜盯着我看。我开始以为他已经看出些什么,但感觉又不像。我的手一路上都覆盖在叶小愁妈妈的脸上,她的嘴唇摩擦着我的手心,等到了医院,我的手也快没有了温度。 我们当然没有走正门,我知道医院外有一条小路可以到达西院的外墙,那里可以很容易地翻墙而入,而且一定没有人,这样的时间,这样荒凉的地方,不会有任何人看到。宋洋问我我们要去哪。我指了指太平间的位置说,那边,你曾经去过的地方。 记得某个小说里说最好的藏东西的方法就是把它放回原处,书放在书架上,笔放在笔筒里,所以在医学院的时候全校的学生都知道要杀了人一定在解剖室里杀,即便把人弄得四分五裂放在桌子上也没有人在意。所以我想把叶小愁的妈妈放到停尸间,那个本来就应该放置尸体的地方。在这个时候整个医院静的都像个坟场,我抱着叶小愁的妈妈小心翼翼地向里走着,宋洋一路上都在追问我是不是真的要把尸体放在废弃的停尸间,是不是真的要去那个鬼屋。我说现在只有那一个地方可以放这具尸体,如果幸运的话我们也许真的能够隐瞒过去。宋洋问我到了明年春天怎么办?我告诉他这里是在放射线科后面极少有人来,而且不远就是堆放医学垃圾的地方,就算传出些气味也不容易被人查觉。宋洋说,你没有想过会有人发现这具尸体吗?我笑着说这个鬼屋不是本来就应该有一具千年死尸的吗? 我的手摸索到鬼屋门上的那把破锁,我在地上找了根木棍,不用费力就把锁头给撬开了。走到这里已经有些筋疲力尽,我转过身气喘吁吁地对宋洋说: 欢迎进入鬼屋。 三十七 鬼屋里比我想像的要更干净,更明亮些。就算在夜晚也能看清整个停尸间,在对面立着一组类似书柜样的箱子,每个箱子上都有着一个圆形的把手。我拉动面前的那个把手,铁制的台子也被我拉出,叶小愁的妈妈躺在里面就如同睡着了一般。我重新将箱子推了回去,转身要离开的时候我听见箱子发出一丝微弱的声音。一下,一下,那是指甲在挠铁箱的声音,我停住脚步侧耳倾听,那声音越来越响。我转身走回到铁箱面前,我慢慢拉开铁箱,却看见叶小愁躺在那里,同样的赤身裸体,同样面无血色,只是叶小愁趴在那里手指却用力地掐着铁皮箱的底部,她一字一句地说:别扔下我,我怕黑,别扔下我。
第57页 又是在恶魔中惊醒,我昨晚又是在手术室的休息室过的夜,但躺在那张我和叶小愁曾经睡过的床上我始终没办法入睡,整整一夜我也没有合上眼,只要一闭上眼两个女人便交替在我面前出现,她们总是互相转换,到后来我甚至都分不清我面对的到底是谁,也不明白在梦中自己并不是那么害怕,只是无尽的悲伤,如同无法触摸的黑暗一样无边无际地将我包围。 叶小愁曾经说过每个人都有一个秘密,而我却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没有秘密的人。也是因此知道越多叶小愁的过去就越是发觉与她之间的距离,即便是再微不足道的隐私都可能是我们之间一条巨大的鸿沟。但是我现在同样有了秘密,而且这个秘密还与叶小愁有关,这让我突然觉得我和叶小愁之间已经没有了所有的距离,甚至感觉自己已经和她连成一体,不可分割。我几次打叶小愁的电话,却始终打不通。越是联繫不到她,我心中的感觉越为强烈。这种感觉强烈地刺激着我,让我不时想对谁倾诉,原来这就是有秘密的心情。 从休息室走出来时,大家早已经进入工作。见我又在办公室里发呆,护士长将我叫了出去,她和我说了很多。从我最近的经常早退和迟到一直到现在的精神恍惚。虽然这些本应该由主任来说,但护士长却认为主任对我过于纵容。她警告我说再这样下去,迟早会犯错误。说完这些话护士长见我依然无动于衷,气得丢下了一句,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就离开了。我走到洗手间望着镜子中的自己:脸色暗淡,头髮垂在额头,下巴满是胡碴。我被自己的这副样子吓到,甚至伸出手去触摸镜子才确定对面的人就是自己。我打开冷水龙头不断冲着自己的脸想让自己冷静一下,再次抬起头我看见自己的眼中布满了血丝。只是短短几天,我就像老了十岁,不过我想我的心现在绝对要比我的样子更加苍老。 我几次在主任的办公室外徘徊,除了宋洋只有主任是我可以倾诉的对象,最终我走进主任的办公室,但我却只是向主任请假并没有说出我的秘密。我告诉主任我要请一段时间假,理由是在家调整一下自己,主任并没有深问我,只是低头略微想了一下说,索性你就休息到春节结束吧,工资依然照常开。主任的话让我再一次忍不住想要告诉他我心中的秘密,就在我犹豫要怎么开始说的时候,主任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说好了不用说了,有些事情自己清楚就好了,年轻人总得自己经歷一些事情,只要记得回到自己轨道上来就好。有关轨道主任在圣诞节的时候就对我说过一次,那次我就不太清楚主任口中的轨道所指是什么,但今天我想我已经大概知道我要去的方向了。 从主任办公室里出来,我变得十分轻松,虽然没有告诉主任什么,但作为主任肯定会理解我所作所为,我坚信这一点。和主任请假也是我开始计划的第一步,主任的鼓励给了我莫大的信心。我收拾自己放在休息室里的东西,然后打了电话给家里,告诉妈妈我这段时间不回家要出去旅行。妈妈在电话里很担心我,但我一再坚持妈妈也就没有再说什么。好像从来都是这样,从来没有人可以改变我自己选择好的决定,包括我的家人。我从手术室走出来,一个人来到妇科病房,推开一间在楼房拐角的病房的门,叶小愁像猫一样蜷曲着身体蹲在床的一角。 我是在昨晚送走宋洋之后在遇到的叶小愁的,夜晚医院走廊里的灯虽然不会全关掉,但却有好些灯坏掉了就一直没有更换,特别是手术室门前,因为不用值班这里一到了晚上就成无主之地,除了手术室门口顶上的那盏灯以外其它的都坏掉了,走在这样昏暗的地方稍不注意就会碰到什么,因为不想让人发现我从楼梯走上来时格外的小心。可是即便这样我的脚还是踢到了了手术室门口拐角的氧气瓶上,那里每天都会堆放着当天用完的氧气瓶,然后第二天早晨工人会用新沖满的氧气瓶替换。虽然每天都看着它们对它们的位置也了如指掌,可是到了晚上就没有了一点印象,就算是再熟悉的东西一但转到了阴暗面也是会变得陌生。氧气瓶摇晃了几下互相撞击发出响声,我连忙伸手去扶,就在这时我看到了一个身影在旁边一闪而过,我追上去,那个身影缩在角落的黑暗里,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只能看到一双眼在黑暗中闲着猫眼样的光芒。那双眼明显看到了我,我看见它们先在瞬间中闪亮随后又黯淡了下来,如同天上一闪而过的流星,我不假思索地喊出了叶小愁的名字,而那双眼突然不再放射光芒失去了光亮。我走过去,听到了叶小愁的低沉哭声,我蹲下来伸出手,我摸索到叶小愁的头髮,还有她那瘦弱的脖子,她低着头寰椎高高耸起,我的手刚刚触摸到她的皮肤叶小愁就开始止不住的颤抖。我轻声问她怎么一个人躲在这里,叶小愁只是低着头低声哭泣,我抚摸着她的头髮,我来了,不用太害怕了。叶小愁不住地摇着头不理我,可是当我刚想站起来时,叶小愁一把将我抱住,不肯松手。 那天晚上叶小愁始终都不愿意进手术室,本来我想把她硬抱进去,可是叶小愁在我的怀里又哭又闹,我不想被人发现,便抱着她来到了普外科,在走廊拐角的角落里找到了一间没有锁的病房。又是一个经常没有病人来住的病房,空空的房间只剩下一张病床,上面也只有床垫没有被褥,我把叶小愁放在床上又回手术室去拿被子,等我回来时叶小愁已经抱着肩蜷缩在床上,病房里没有窗帘,楼外路灯的光透过窗户照在床上和叶小愁的身上,叶小愁的头髮散下来盖住了整张脸,我看不见叶小愁的眼睛但我知道她依然还在哭泣,我把被子盖在叶小愁的身上,我见叶小愁依然穿着鞋子,便坐在床边脱掉了叶小愁脚上的鞋子。这是一双普通的运动鞋,上面沾了好多泥土。在我把叶小愁的脚放到被子时我也发现叶小愁的裤角上同样粘着许多泥土还被雪浸湿,我能想像出这个孩子一个人在外面乱转的样子,孤独而又无助。叶小愁的脚很冷,我把她的一双脚握在手里不断摩挲,叶小愁的嘴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呻吟,看样子她已经睡着,正梦到什么可怕的东西,我低头亲吻她的脸颊,嘴唇接触到的皮肤却是又咸又湿。我听到叶小愁轻轻叫着我的名字,叫我不要离开她的身边,叫我永远陪在她身边。
第58页 看见我走进来,叶小愁抬起头望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她努力把身体缩到阳光照不到的地方,却留了两只小脚在床上阳光照射出的方格里。一只脚上的袜子破了个洞露出她的大脚趾,那个大脚趾在阳光下显得雪白晶莹,十分可爱。我从背包中拿出水和面包,叶小愁不声不响地接了过去然后依然不声不响地吃着。我又在背包中翻了翻找出自己的一双袜子,对叶小愁说可能是大了些,但来不及买了就先穿上吧。叶小愁停止吃东西有些迷惑地看着我,我抹掉她嘴角的面包屑,慢慢吃,吃饱了才有力气上路,我们还有很多路要走呢。要去哪?我没有回答叶小断送的问题,只是从背包里一样一样地拿着准备好的东西:相机、手电筒、创可贴还有消炎药。每拿一样叶小愁都发出一声啊,到后来她只是张大了嘴巴。我对叶小愁说,我们要一起离开这,一起去实现我原来的梦想。 叶小愁低下头,我看见她的手不断地揉搓着手中的面包,面包一块块地落在床上,矿泉水瓶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倒了,水流在被子上很快就湿成一片。我俯下身去拿矿泉水瓶的时候叶小愁正好抬起头,我们的脸彼此相对着,我看见叶小愁眼里流着泪水,嘴角却挂着甜甜的笑容。 好呀,我们一起离开这,去一起寻找梦想。 三十八 走出医院,叶小愁的情绪似乎越来越高,一扫在医院时的阴郁。她不时跑在我的前面给我指她上一次曾经走过的路,有时又跑到我身边拉着我的胳膊撒娇地要我背她。很多事情我们都没有提起,也许对于现在的我们这样更好一些。医院的后山只有一条僻静的小路,整个冬天都不会再有人走过,积雪虽然把小路都盖上,但白雪覆盖下的小山却有着说不出的味道,从山顶回头望去,山腰上留下两行歪歪扭扭的脚印,就好像是孩子们信心在白纸上的涂鸦,走在这样无人的路上,我想没有什么是不可以忘记的。叶小愁站在山顶对远方大声的唿喊,力气大的似乎要将喉咙喊破,很快我被她感染和她一起对着医院的方向高声喊着,一直喊到筋疲力尽最后才倒在雪地里。身子下面的雪很快化掉变成雾汽从我身子四周慢慢蒸腾,我仿佛在天空,在云中。叶小愁趴在我的身上慢慢解开我的衣服扣子,我们一直升到空中不停地旋转然后重重坠下,当我再次落在这雪地上时,整个山的雪都已经被我们融化。 不知过了多久才清醒过来,我和叶小愁两个人竟然像大雨过后一样浑身都已经湿透。为了不被冰感冒我不得不抱着叶小愁从雪地中爬起来,还好穿的衣服够厚,衣服内的水分很快就被自身的体热蒸发掉了,只是棉衣的外层刚刚湿透现在又冻了硬硬的一层冰,套在身上好像一层盔甲,我和叶小愁的动作也跟着变僵硬。叶小愁跑到我面前一下一下地模仿着机器人的动作,我们俩就在雪地上放肆地笑着。那天的阳光很好,照在在雪地上,洁白的雪都显得有些刺眼。看着叶小愁开心的样子,我真的很想和她在这里永远呆下去。可是,从山顶已经可以望到下面的马路和马路边上的人家,我们始终没办法独自生活在这世上,就像快乐没办法永存一样。 以前每天站在天台上都在想站在那边的山顶会是什么样,现在我就站在这个山顶上,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原来这座山并没有想像中那么高,我应该继续走,向着远处更高的山顶。我转身看了看身边的叶小愁,叶上愁蹲在地上用树枝在雪上画着什么,叶小愁正好也抬起头看着我,我看到雪地上叶小愁用树枝画了一只穿着白大衣的长颈鹿。我向蹲在地上的叶小愁伸出手,叶小愁冲着我开心地笑着,然后把手递给了我。下山的速度要比上山时的快得多,但也因为下山的速度太快我和叶小愁站在路边不停地喘气,叶小愁指着马路对面的加油站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就是那!看到了吗?我拿出叶小愁上次拍的照片,她上次沿途拍了很多照片,说是作为我下次旅行时的路标,没想到这一次是我们共同的旅行。我找到了叶小愁在这个加油站照的照片,她一个人站在加油站前双手比着v字傻笑。我对叶小愁说我们再照一张同样的照片吧,叶小愁高兴地大叫。我们跑过马路站在加油站前拿出相机自拍,可是试了几次都感觉不满意。我拉过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请他帮忙给我和叶小愁拍照,可能是在这么偏僻的地方会遇到两个游客是很奇怪的事,那个男人叼着烟皱着眉看了我好一会才接过相机,他把相机举到离自己很远的地方,然后依然眯着眼看着屏幕一会让我向左移一会让我向右移,叶小愁气愤地沖他喊再这样我就出镜了。拍完照男人并没有想离开的意思,他递给我一只烟问我从哪来要到哪去。我摇头拒绝了他的烟,然后告诉他我们从眼前的这座山来,要到后面的那座山去。男人奇怪地问我去干吗?我想了想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因为我的确不知道去干吗,叶小愁在我身边小声说你管不着。那个男人的拇指向后面指了指,说要不要搭顺风车,你们要是走的话翻过山天就黑了。我顺着那人的手指看到是一辆巨大的油罐车,停在路边如同一个巨形的怪兽。 从来没有坐过这样的车上,要远比我想像中的宽畅。那个男人手握着方向盘眯着眼看着前方,眯眼似乎是他的习惯,眼睛只剩下一条缝。这让人有些看不出他的表情到底是高兴、生气还是伤心。就像现在他随便让两个陌生人上了他的车,也看不出他现在在想些什么,叶小愁在我耳边小声说这个大叔会不会是坏人,虽然他看起来很强壮但是要将我和叶小愁两个人一起谋财害命弃尸荒野还是有些困难的。男人开了开车好像突醒了一样地转过头对我说,不好意思,刚才说什么。我笑着说没人说话,那男人哦了一声又继续转过头开车。车外已是黄昏,无没车经过的国道更显得僻静,那男人隔了一会说:开这种大车很少进市区,平时只能开夜车也都是一个人,现在都有些不习惯身边有人了。男人告诉我们座位下有吃的,让我们自己拿着吃。我和叶小愁已经有些饿了就没有客气,我在翻着座位下的食物时发现还有不少酒,我问他开车还能喝酒吗?男人告诉我开长途车到了晚上都要喝酒,不光提神还可以在漫漫长夜里为自己壮壮胆,毕竟一整夜都盯着黑漆漆的路面没有几个人能受得了。而且在夜里喝点酒反而更清醒,长途汽车司机在夜里会喝酒都是公开的秘密了。而且很奇怪每个出车祸的长途司机从来没有是喝过酒的。这也是让人没办法解释的事情。天越来越黑,即便打开车灯也只能看见马路前方几米的地方,路边没有一个路灯也看不到人家,我不知道现在已经走到了哪里,叶小愁也开始沉默不语。她靠在座位上怀中紧紧抱着自己的小背包,那是从昨晚起她就带着的背包,在昨晚睡觉的时候也不愿放手,紧紧抱在怀里,就连我也不让碰。叶小愁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眼里开始有种奇怪的东西,我看了看她又望了望眼前无尽的黑暗,不禁想起了宋洋的那句话:“为什么她总是在黑夜才会突然出现?为什么她在白天和黑夜的态度总是截然不同?”车里突然变得鸦雀无声,车外的黑暗更显压抑。开车的男人转过头,这样太闷了,我说说我自己的事吧。
第59页 我开长途有二十几年了,年轻时还好凭着年轻精力旺盛,连走几天也不会觉得累。可最近几年明显就能感觉到自己的状态越来越不好,哪怕白天睡得再好,晚上开车时还是总是爱走神,眼睛不知什么时候就闭上了,人不服老不行,但我走惯了夜路,实在不愿意才刚刚五十岁就买车计程车天天在街道里转,于是每当我开夜车犯困时我就大声说话、唱歌,可是总是自己和自己说话没意思,后来我发明了一个不容易犯困的办法,就是想像和一个陌生人说话,想像有一个人就坐在我旁边,对就是你坐的位置,有时是我问他问题,有时是他问我问题,我就这样一问一答,一晚上很容易就过去了。我经常问一些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给这些想像出的人,但很有趣的是他们总可以给我一些我自己想像不出的答案。随着时间长了,我真的认为真的存在这样的人在我身边。 叶小愁的身子突然开始发抖,我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天有些冷,叶小愁抱着自己的双肩头顶着自己的腿。她小声地呻吟着,她拉着我的衣领把我的头拉到她的腿边,小声地对我说:老杜,我有点害怕,这个男人有精神病。 那个男人没有注意到叶小愁的变化,依然自顾自地说着。 开始我并没有觉得这个人对我有多重要,只不过是一个能在开夜车时陪我说话的伴。可是有一天马上就到凌晨了,我是真的太困了,我都忘了和他说话,因为再有一个小时就到休息站了,我想不会出事的,但事情往往就在这个时候发生。对,我撞了人。一个农民为了图快骑着自行车跑到了国道上,我根本没有注意到他,车就已经从他身上轧了过去。车子的震动让我一下子就清醒了,我急剎车停住,手扶着方向盘不敢往后视镜里看。我的手都已经扶到了车门把手上,突然一只手按住了它,我身边的人对我说别下车,快开车,现在只是凌晨没有人看到你的。是一个真实的人,不是只有声音,而是有血有肉,我都能感觉到他的手上温度。他比我年轻,比我有力,他的手将我的手从车门把手上拉回到方向盘上,我听了他的话,重新点火,松离合,简单重复了几十年的动作在那天对于我有了全新的意义,因为他,我的生活没有被改变,因为他我还是一个老丈夫老爸爸,每天都可以回家享受天伦之乐。 男人说到这转过头看向我的身后说小妹妹,你能看到坐在我身边的这个男人吗? 叶小愁捂住自己的耳朵尖叫起来。 停车!我要下车! 三十九 我不知背着叶小愁走了多久,可是始终走不出这该死的黑暗。手电筒微弱的灯照亮的马路好像根本没有尽头,四周都是吹啸的寒风,随时都要把我和叶小愁吹倒。从车上下来叶小愁的身子依然抖得厉害,而我发现她的头竟然开始发烫。开车的男人一再向我们表示其实他并没有恶意,但叶小愁却再也不肯上他的车。我只好先拿药给她吃,然后背着她顺着公路慢慢向前走。路越走越长,而我自己的步子变得越来越慢,我的唿吸也越来越沉重。我想我已经坚持不了太久,但至少要找到一个地方可能休息。不知过了多久,叶小愁开始在我的背上不断地扭动,她的背包就在我和她身体之间,我的背能感觉到她的包里似乎没有放着什么,很薄很轻。叶小愁每动一次背包的边缘便摩擦一次我的后背,这让我很不舒服,我不停叫着叶小愁的名字,叶小愁开始还可以回应,而后来她的回应声越来越低只剩下微弱的唿吸声。远处有灯光慢慢在向我们靠近,我摇晃着背上的叶小愁,说有车来了,我们坐车回去,去医院。车离我们越来越近,我伸出手叶小愁却把它拉了回来。她俯在我耳边有气无力地说不行,不能回头,我们还没有完成我们的梦想。汽车从我们的身边唿啸而过,一道强光照过来,我似乎看到在前面不远处有一所小房子,还来不及高兴我就和叶小愁一起倒在了地上。 我和叶小愁滚落到路边的沟里,还好那里积雪很厚所以我们并没有摔伤。手电筒埋在了雪里也没有了光亮,我在黑暗中摸索寻找叶小愁。叶小愁的身体软软的无论我怎么摇晃她都没有反应,我找到手电筒抱起叶小愁坚难地爬上马路,慢慢前行果然在几十米外的地方看到了那所房子,一间被人荒废了的小屋,门上着锁可是却没了窗户,我用手电筒向屋子里照了照,虽然屋子里什么也没有,但还算干净,水泥地上也没有太多的积雪。我把背包放在在屋子角落里没有积雪的地方,然后把背包里带着的厚衣服都拿出来,我和叶小愁坐在背包上身上裹着所有衣服,即便这样叶小愁的身体还是在发抖,我紧紧抱着她,叶小愁一边小声说着我冷一边将她的手伸进我的衣服。她的手很烫,并且一路不停地向下探索,她亲吻着我的脸,她嘴唇和手指的温度很快就把我点燃,我开始回应她,或许只有这样才能让我们暂时离开这可怕的处境。就在我们亲吻的时候,我第一次自然地说出了“我爱你”这三个字,这句我们从来没有彼此对对方说过的话。我从没有说过这句话,不习惯而且对于从来没有说过同样的话的叶小愁,我也害怕得不到她的回应,虽然叶不愁整天和我在一起,把喜欢我挂在嘴边,但是她对爱字却是格外的吝啬,相对于爱情电影、电视高频率地出现的字眼到了现实里已经成了让人望而却步的奢侈品。而在这一刻我没有想过会得到叶小愁的什么回应,我只是单纯地表达着我最想表达的东西。可是我没有想到叶小愁的身子却勐地一震,她突然停止了动作,手向外推着我的胸膛,你不爱我,你爱的不是我。而随后她突然坐直身体,我能感觉到她的头来迴转了几下,她突然问这是哪?我为什么会在这?我不明白叶小愁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叶小愁的身子不再发抖,但取而代之的是无法抑制的躁动。她大声问我,我的包!我的背包呢?我这时才发现叶小愁的背包并没有在她的手上,想必是落在了刚才摔倒的地方。我抱住叶小愁告诉她我们明天再找,叶小愁却死死用力挣脱我的怀抱,非要去找那个背包。我只好把她按住重新用衣服把她包好,我告诉她我去帮她找,我拿起手电筒,在从窗户跨出去的时候我回头看见叶小愁抱着衣服坐在墙角,嘴唇紧闭脸上是一副漠然的表情。
第60页 我跑回到刚才摔倒的地方,果然找到了叶小愁的背包。我抖落掉背包上的雪,还是感觉它非常轻。我打开背包把手伸进去,里面只有薄薄的一件衣服,触手如丝般光滑,我想那是我曾经摸过几次的衣服,一件曾经属于叶小愁的妈妈,而现在则属于叶小愁的苏绣旗袍。我不确定为了一件旗袍叶小愁就能做出那样的事情,但那却是唯一可行的解释。我回到小房子,在窗外我侧耳倾听,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声音。我轻声叫着叶小愁的名字,同样没有回应。我用手电向里照了照,我看到叶小愁正直勾勾地盯着我。我跳进房子刚走到她身边,她看见了我手中的背包一把将它夺走,紧紧把背包抱在怀里对我不理不问。我摸了摸她的额头,已经不再发烫却变得冰凉。叶小愁看到背包已经被打开便用质问的口吻对我说,你打开过它了。我不明白叶小愁的态度为什么转变如此之大,我问叶小愁怎么了,叶小愁突然抬起头沖我妩媚一笑,现在只剩下我们俩个人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让我突然感觉有些害怕,我能感觉到黑暗中叶小愁的双眼放出咄咄逼人的目光。我不愿再说什么拉过衣服抱着腿闭上眼睛睡觉。 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煳煳地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按在我胸口心脏的位置。叶小愁俯在我的身上,她的一只抚摸着我的胸口而另一只手却沿着我的腰际向下。我顺势也抱住她,想给她一个回应。却不想手触摸到的身体外却是一层光滑的丝,叶小愁穿着旗袍!我的手如同被烫到一般弹了起来。叶小愁伸手又将它拉回到自己身上,她的嘴唇凑到我耳边咬住我的耳垂,含煳不清地说怎么害怕了,不想和穿着旗袍的我亲热吗?我问叶小愁为什么要这样,叶小愁把头埋在我怀里,小声说我现在什么也没有了,只有这旗袍。你还有我,我抱紧了叶小愁的身体,。叶小愁依然低着头,不,你不属于我,你现在还不属于我。她吃吃地笑,我问她怎么了,为什么这么说。身下的女人抬起头竟然已经不是叶小愁,而是她的妈妈。她抓着我的身体,眼神如同要将我吞掉一样。你的一句我爱你就能让她把妈妈都杀掉,为了不让人把你夺走,终究会有一天她也会把你杀掉。我想躲开,却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顶到了墙壁,无路可退。叶小愁的妈妈一边解开自己的旗袍一边向我爬过来说她把旗袍罩在我的头上,我喘不过气,她就这样把我活活憋死了,我想挣扎可是又放弃了,我和她本来就是一体的。我们永远在抢一样东西,我想这样更好,用这种方式合为一体,以后我们就不用再抢了,什么都是我们两个人的了,白天是她,晚上是我。你是喜欢白天的她,还是晚上的我。叶小愁的妈妈脱掉了旗袍,我看见她肚皮上那条伤痕如同爬虫一般蠕动。而叶小愁的妈妈也同爬虫一般向我扑了过来,双手紧紧卡住我的脖子。 我大叫一声惊醒过来,摸摸自己的脖子没有被人卡住。天已经透亮,不知为什么在冬天的清晨会有雾气,我想这跟山区有很大关系,往窗外望竟然都看不清路面。我转过头发现叶小愁也正瞪大了双眼看着我,她用衣服把自己紧紧裹了起来,只有头露在外面。我们相隔不远,可是雾气笼罩着我们好像相隔在两个世界。叶小愁看着我笑得都露出了牙齿了,怎么了叫那么大声,做噩梦了。我摸去头上的冒出的冷汗然后点了点头。嗯,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我摸了摸叶小愁的额头,果然已经不再发烫了。第一天就已经病成这样了,我们还要坚持走下去吗?叶小愁假装嘆了口气说,那怎么办,都上了贼船了。我也笑了,我问叶小愁昨晚睡得好吗,叶小愁也摇了摇头。难受还是做了噩梦?都有吧,叶小愁晃了晃头,现在还觉得头疼。我伸出双手在她的额头上按着,叶小愁惬意地闭起了眼睛,隔了一会她从衣服里伸出手抓住我的手往下拉,一直到她的脖子。她的手罩在我的手外面然后用力往里握,这样也会很舒服吗?叶小愁伸直脖子,我挣脱叶小愁的手,你在干吗?不知道,我总是觉得有一天你也会这样掐住我的脖子,我会像妈妈一样窒息死去。这是在叶小愁的妈妈死去后叶小愁第一次提到她。但我却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那么说,我问叶小愁怎么了?叶小愁的双手依然卡在自己的脖子上,就这样一点点没有了唿吸,最后连脉搏心跳也跟着停止。如果有一天我要是死了,我不要病死,我希望可以这样死去,就像我妈妈一样。我拉下叶小愁的手问她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说这些。叶小愁笑着说昨晚梦到了一些事情,醒来还是一直在想。梦到我把你掐死了?叶小愁点了点头,那后悔和我在一起吗?这一次叶小愁隔了一会才摇了摇头,可能和你认识註定是个错误,但我也不想让它结束。我紧紧抱住叶小愁,叶小愁装出被勒得喘不上气的样子。咳咳,你真的想杀了我呀,老杜。我不愿放开我的手抱得更加用力,我昨晚也做了一个梦,在我的梦里是你将我勒死。叶小愁把脸贴在我的胸前问我为什么,我告诉她在梦里她穿着旗袍变成了她妈妈。叶小愁哈哈大笑,她甩掉身上的衣服,露出身上的旗袍。 叶小愁压在我的身上,我无声地笑着。叶小愁的双手勒住了我的脖子,我动了动嘴唇,你在说什么,叶小愁低下头,她的头髮垂到了我的脸上。我大声地喊着。 我爱你。 雾越来越浓,我的眼中渐渐变得全白,最终失去了意识。
第61页 四十 怎么才能分清现实与梦境,有时梦境比现实更真实,还是我们的现实太过虚幻。其实现实与虚幻怎样都好,只要它们的分界不像生死那样明显就好。 我再次醒来,没有了寒冷的感觉,我躺在自己家中的床上,妈妈就站在床前,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打滷面。 回到医院上班,已经是第二年的春天,我足足在家休息了三个月。 上班的第一天,大家都说我胖了,气色也变好了许多。 我推开主任办公室的门,看见主任还坐在他原来的位置上看着书,我重新坐到主任的对面,笑着说,有一段时间总是在早晨起床时会发生自己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花了太长时间来找回来的路了。主任看着我没有说什么,我又继续说就像你对我曾经说过的那样,无论做出怎么样的选择,我最终还是会回到我自己的轨道上。主任点了点头说回来就好,这段时间肯定也有不少感触吧。我也点了点头,只要自己没有被警察带走,生活还是一样在继续。说完这句话我和主任都一起笑了。 主任,你给我的礼物我很喜欢,这几个月在家没事时,我把它仔细地读了很多遍,我从没想到,可以通过别人的眼睛看到自己,就像再读一个生动的故事。作为回报,主任,我也给你讲一段故事吧。 其实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类人註定是互相吸引的。就像我和宋洋,还有我和主任你。其实在我没有被分配到手术室时,我曾经在档案室翻看了我们医院百分之八十人的档案。到现在我还记得自己那时看到的一个档案。档案里记录的是那个人还年轻的时候,他就在像我现在这么大,有着美好的理想,无论是对工作还是生活。他在这个医院遇到了一个美丽的女病人,很快他们俩就坠入了爱河,不过那时并非是一个恋爱自由的年代,特别是这个女病人不被当时社会所认可的出身问题,使得年轻人无论是在家庭、单位和社会上都承受着难以想像的压力,那时不像我们现在的年轻人只用单纯的恋爱就可以过活。年轻人要考虑到自己将来的前途,又想考虑社会的影响。于是他想到和她分手,可是她爱的不顾一切,似乎只说一句分手根本没办法把事情解决干净,在这个时候主任你想他会怎么办呢?在档案中那个女人就突然在这个世界上消失了,虽然有人试图进行调查,但一个出身不好没有任何家人的女子,相对于年轻人的前途来说有些微不足道,很快女人的下落就被人谈忘了,而年轻人不久后也离开医院去国外留学,等他再次回国时这一段歷史也早已经被人遗忘了,只剩下档案上的寥寥可数几笔。没有人将这个消失的女人与若干年后医院太平间里突然多出的一具女尸联繫起来,如果不是因为档案上曾写过当年的那个女病人做的手术是摘除阑尾,而我正好在那个现在被人称作鬼屋的太平间中意外地看到那具千年女尸,我也不会相信她们是一体的。 在我说完这个故事以后,主任和我都安静了很久。我不知道主任在想些什么,但我想的只有一句话,那是在我和叶小愁第一次见面时她曾经对我说过的话。 “每个人都有一个秘密,你的秘密又是什么?” 主任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主任的样子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主任在这个不大的办公室里徘徊,他的步子有些蹒跚,我看在眼里心中很是有些不忍。我起身离开,主任突然叫住了我。 杜明,我们是不是真的回到了自己的轨道上。 我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 杜明,对于你自己来说,现实和想像的轨道是不是真的会有交集,而你在两者之间的岔道上会怎么选择? 这一次我没有回答。 我走到通往天台的门,轻轻推开了它,春天的味道扑面而来,我闭上眼睛,叶小愁和她妈妈的身影伴着宋洋不断在我脑海里旋转,所有的记忆顷刻间如潮水般向我袭来,所有的力气被瞬间耗尽。 杜明,我已经不干净了,你干嘛还会喜欢我呢? 以前有一个人曾经告诉过我,这个世界一没有人是干净的。 我颓然倒在天台的地上,泪水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为什么有时我们看到一张明明十分熟悉的面孔,却就是记不起名字?为什么有时会把钥匙放到莫明其妙的地方?为什么有些以前发生的事在我们脑海中消逝得无影无踪?为什么我们反覆想起其实希望遗忘的痛苦回忆?” 记忆的最低层究竟是什么? 当我躺在床上,看到主任笔记的最后一页,一笔一划地记载着他的分析结果时,我终于知道了自己的困惑是什么。 宋洋——王瑶——杜明,宋洋——杜明 叶小愁——杜明 叶母? 我以为我有足够的力量去忘记一切,事实证明,我错了。 我翻开被我扔到角落里的,去年的业务学习通讯薄,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头,没有宋洋的名字,我被自己骗了。 宋洋只有一个,只有和我一同分到医院的这一个,只有在焚烧炉里化为灰烬的这一个。 宋洋是一个孤儿,与我一样是被收养的,与我一样,他也自闭,这让他很难有朋友。一直到大学他才有了师兄这样一个朋友,但在得知师兄恋爱后倍感失落的他,有一天终于将师兄从医院天台上推了下去,师兄因为脑伤而成了精神病。一直到我出现,宋洋将我视为生命中第二个知已。他从一见到我就告诉我,我很像他的师兄,在上班的第一年的冬天,他带着我去了精神病院,带我去看他已经成为病人的师兄,不久,也因为我的出现最终让宋洋将自己的师兄用床单闷死。他以为会和我成为永远的朋友。
第62页 他不了解我,他错得太离谱,他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玩一个危险的游戏。于是,他如我所愿,消失在焚烧炉里。 但,并不是一切都能如我所愿,当第二年宋洋消失的日子来到的那一天,王瑶崩溃了,她住进了精神病院,住进了曾经是宋洋师兄住的病房,最后,当王瑶将床单撕成长条把自己勒死时,我崩溃了。 我以为我什么都不在意,事实证明,我也错了。 在床上如圣女般死去的师姐,在狱中释然地离去的母亲,在医院里悲惨地杀掉自己的王瑶,我在意,我很在意。也因此,我开始选择忘记,可是,自以为能够忘记,却还是要忍不住去记忆,每每我茫然地站在精神病院的大门前时,悲伤都充满了我的内心,让我不知该何去何从。就在这时叶小愁闯进了我的生活,而她强烈地唤醒了我想要忘掉的记忆。 宋洋师兄与叶小愁母女的纠缠,是在宋洋的师兄死后,我和宋洋站在精神病院的天台上,看着从下面走过的叶小愁的妈妈时,宋洋告诉我的。他告诉我,那个女儿是个真正的魔鬼,明明已经是二十几岁的年龄,看起来却天真无邪宛如一个中学生,他的师兄曾告诉他,他知道这对母女的秘密,也就是那个女儿为什么会在年年的同一时间发病的原因。 我的时空、我的记忆开始错位,宋洋开始在我的想像中真实存在,提醒着我叶小愁母女的故事。 四十一 坐在餐桌前,想着圣诞节那天我曾经将桌上的烛台摔在地上我感觉有些尴尬。不过桌子上已经没有了那个摔坏的烛台,只有简单的几盘炒菜。叶小愁的妈妈也好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一样为我盛饭、夹菜。我想现在问她也不会得到什么答案,不如老老实实吃饭。叶小愁妈妈炒出的菜味道和叶小愁炒出来的十分像,可能是先入为主,我想应该是叶小愁做的菜味像她妈妈的才对。也许是我真的饿了又是连续吃了两碗饭,叶小愁的妈妈只是微笑着看着我吃,我几乎没有看到她动过筷子。等我吃完叶小愁的妈妈就迫不及待地将碗筷拿回厨房,然后用力地关上厨房的门,而自己则冲进卫生间洗手,等到她从卫生间走出来时还皱着眉头闻着手上的味道,这个样子又和叶小愁如出一则。以前总是觉得叶小愁和她妈妈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现在才发现两个人有太多的相同点。叶小愁的妈妈坐到我的对面,如释重负地吐了口气说:做了一辈子饭,还是讨厌沾染上那味道。我终于不用再强迫自己拼命抑制想说话的冲动。我问叶小愁的妈妈,当初住进精神病院的到底是你还是叶小愁?叶小愁的妈妈笑着说,怎么了?这一次又是谁告诉你了些什么?我知道叶小愁妈妈脸上的笑容意味着我所恐惧的事情很有可能就是真的。叶小愁妈妈问为什么你从来不相信我的话,然后到头来你又跑到我这来问东问西。我被叶小愁妈妈的话问倒,叶小愁的妈妈又问了一句为什么从来不相信我的话,我只好回答我并不是不愿意听你的话,而是不愿意面对你,我讨厌你对我的态度,总是特别暧昧。叶小愁妈妈这一次笑的很大声,我的确是喜欢你。我从沙发上站起来想离开,叶小愁妈妈的一句话又让我不得不停住了脚步。叶小愁的妈妈说,难道你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了吗?看到我重新坐回到沙发上,叶小愁的妈妈坐到我的身边,她用手帮我捋捋额头上的头髮,说我说的真话好像总是让你害怕,我的确是喜欢你,但这不是我让你离开叶小愁的原因。我连忙问叶小愁的妈妈到底是什么原因,叶小愁的妈妈却在我的面前慢慢地脱下了衣服,直到一丝不挂,然后把头枕在我的腿上,仰起头闭上了眼,你亲我一下,我才告诉你。 我无声地拿出手术刀,压在了她的颈动脉上,她没有睁眼,眼角流下了泪水,小愁已经被你杀死了,对不对? 我的手一震,你胡说什么? 杜明,你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在我给你发简讯后,告诉你危险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那天,后来进手术室的是你吗? 我不会告诉你的。我真傻,本来是怕小愁会伤害你,怎么知道真正的魔鬼是你,其实,在那天,我看到你在医院的大门口自言自语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你的问题。 你说什么?! 我不知道你都经歷过什么,你背负着多少秘密,但我会要你永远都解不开小愁失踪那天晚上的秘密。 她不是在那天失踪的,我还在学校找到过她,我们俩还一起去过…… 听我说到这里,叶小愁的妈妈睁开了眼睛,你真的能确定那天和你在一起的是小愁吗? 我收起了手术刀,看着她说,告诉我真相,告诉我,你和叶小愁的所有秘密。 我出生在一个很富有的家庭,那种富有是你很难想像的,就算是在最动盪的十年,我那富有的、漂亮的母亲也很轻易地解决了所有问题,她为我找了一个继父。我是遗腹子,我父亲的身份是一个谜,我猜测,可能是一个间谍,死于执行任务,这只是猜测。我的继父是一个医生,他的弟弟是造反派的头,所以我们都可以平安渡过,遇到什么风吹草动,就由我母亲出钱,由继父的弟弟去摆平一切,无论在什么样的年代,钱都是可以解决一切的,但你的钱必须要足够多。 我一直以为,我的继父就是我的亲生父亲,直到我十四岁那年,我那斯文儒雅的继父**了我。我的母亲用了一种最决绝的方式来为我报仇,她买好了毒药,在骗继父喝下含有毒的酒后,也服毒自杀。她在死前安排好了一切,我来到了这个城市,带着数不清的财富,够我花上几年的现金,价值连城的珠宝,成箱的金条,瑞士银行的帐户,我可以什么都不做,这些钱,我几辈子都花不完。但,母亲要我永远要记住,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笔财富,除了我的孩子。孩子,在我还是一个十五岁的小女孩的时候,我便成为一个母亲,我一个人带着小愁,孤单地生活在这个城市里,可能是因为孤单,我也给小愁找了个继父,他也是医生,看起来也同样地斯文儒雅,可实质上他却是个恶棍,他猜到了我的富有,他每天晚上都折磨我,用你想不到的最令一个女人耻辱的方法折磨我,直到小愁十四岁那年,同样的十四岁,那天晚上他把我**,捆在椅子上,当着我的面**了小愁,之后,又当着小愁的面**了我,然后,可能是太累了,他倒在沙发就睡着了,我依然被绑在椅子上,看着小愁拿着那件旗袍杀死了他。那件旗袍、母亲穿着这件旗袍与继父的合影,是我的母亲除了那些财富留给我的唯一我可以触摸的东西。
第63页 小愁听我给她讲的故事长大,她崇拜她的外婆、崇拜照片里的被我美化的她的外公。 看着小愁杀掉那个恶棍,我一直努力支撑的世界彻底地倒塌了,我疯了般地说出了所有的事情,我拼尽了所有力气,挣开了捆绑。 可能是老天帮助我,那个恶棍在被杀的第二天本来是要回老家看他得了绝症的母亲的,他向单位请了一个月的假,但他并没有告诉他的母亲他要回老家。我有了一个月的时间来处理尸体,一个月后,去告诉他的单位他没有回家,又给他的老家打电话问他有没有回去,这样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在回老家的路上失踪了。 你知道,那一个月,我和小愁是怎么过的吗? 我先在第二天去买了一块十米长的塑料布,回到家后,在厨房把塑料铺好,把尸体放在塑料布上,分尸。还是很幸运,因为他是外科大夫,为了折磨我,他在家里备了一整套的外科工具,我翻着他的医学书,用他的手术刀,把他肢解了,冻在我新买的冰柜里。然后,我买了一台电动的绞肉机,每天在家以最小声音,用他术刀把他的冻肉片成一条条地,塞在绞肉机里绞成肉沫,然后再倒在厕所里冲掉。整整一个月,我处理完了除了头骨、盆骨、大腿骨以外的所有东西。 我家客厅的墙壁上有一个很大保险箱,只有我知道怎么打开,我把我处理不了东西放在了里面,然后,开始装修房子,我封住了那面墙。 整整花了三个月的时间,我做完了所有的一切,我毁掉了一切,唯独那件旗袍我捨不得毁掉。 小愁看着我作完这一切。小愁就疯了。 她给自己虚构出了一个完美的继父,和一个最不合格的母亲,她虚构出了我因为嫉妒她而杀死了她的完美继父并虐待她的故事。 我以为,这也就是小愁的极限了。 我想不到的是,在第二年的同一时间,小愁穿上了那件旗袍,洗了无数张我母亲的那张照片,贴到了那面墙上,而且还在晚上出去上舞厅寻找男人。我害怕了,把她送到了精神病院,我把那件旗袍外面又重新上了一层面,看起来只是条普通的裙子,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能看出来,那是件旗袍。 可是,就算在精神病院,也无法控制她的病情,每年的那个时间她都会发病,她都会想方设法地找那件旗袍,无论我怎样藏,她都会找到,我只能在那段时间让她住进精神病院,可是就算是在精神病院里,她也是一年害死一个医生,不死的也变成了精神病。 宋洋的师兄是被她推下楼的吧?后来自杀也她弄的吧? 她没有回答我的问话,依然自顾自地讲着。 可是,今年,在我得病住院时,恰恰是小愁发病的时候,我很担心,不知道该怎么办,让我意外的是,她好像好了,她的所有注意力都在你身上,所以,我才不停地回到你们医院,以为你或许会是小愁转机。我错了,当我发现小愁又拿走了我的旗袍后,我知道你就是她的下一个目标,所以,我在那晚给你发了简讯。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 之后呢?之后又发生过什么? 作为对你杀死小愁的惩罚,我不会告诉你之后发生了什么?我让你这一生都解不开这个谜底。 我没有杀死她。 你确定吗? 告诉我真相。 她微笑着说,你亲我一下,我才告诉你。 我底下头,嘴唇刚要落到她的唇边,却发现她已经停止了唿吸。 尾声 所有难题都会有答案,而真正困难的是寻找答案的过程,或者是相信答案的过程。 我站在那个荒废的太平间中,面前所有的冰柜只有三个是关着门的,我的答案就在其中之一。打开它并不困难,困难的是如何面对它。我试着了一百种看到答案后自己的表情,但当我真正面对打开的三个空箱子时,我的脸上却是异常平静,那具腊化的女尸也已经不见,剩下的只有铺在箱底的一件旗袍,它的款式看上去很老,我想去摸摸它的质地,可是就在我指刚要碰到它的时候,一阵风不知从哪里吹过,旗袍化掉片片碎屑随风从柜中涌出飞满整个太平间,我张开双臂,碎屑从空中散落铺满了我的全身。 我知道了我自己要选择的路,我的人生轨道。 走出太平间,我重新将太平间的门锁好。这一次的锁是我重新换过的,只有我手中的钥匙才能将它打开,虽然不可能完全封住太平间的门,但我知道用它封住我自己的秘密已经足够。 站在天台上我拿着那把钥匙,一只小手从我旁边把它夺走然后用力将它扔了出去,钥匙在空中划出一条漂亮的弧线,落在地上便再也看不到了。 我转过身看到叶小愁歪着头沖我傻笑,露出一对门牙,她大声地沖我喊。 意不意外,开不开心。 医院的工人们正忙着清理院子中间的垃圾,那里马上又要摆满种着那种名字叫 be的金鱼草。 在夏天马上来临的时候,金鱼草会绽放出漂亮的花朵,而我註定要和叶小愁再次相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