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色猫骑士道》 第1页 [侦探推理] 《三色猫骑士道》作者:[日]赤川次郎【完结】 【序曲】 「成功啦!」永江智美说。 可是,那句话似乎不太适合当时的情况。 因为她现在仅仅从车子走下来而已。 但她本身的感觉,的确只能用「成功啦」来表现。 车子是平治,在德国这里并不是高级车,而是最普通的实用车──停在城堡的吊 桥前。围上城壕的城堡,矗立在三月罕有的温煦阳光中。 若用拟人化的「蟠踞」或「蹲坐」在那里也无不可,反而说「耸立」或「展现」 的字眼有点古怪。 城堡本身宛如独立的世界般「站在」那里。那些厚厚的石壁予人时光倒流的回 响。 「成功啦……」永江智美再一次喃喃自语。 「满意吗?」驾驶的男士微笑着说。四十前后,头髮有点花白,晒黑了的脸孔却 很年轻。高级苏格兰呢绒的衣着显示出高贵的气质。 「多谢!能够住在这种城堡,是我的梦想啊!」 智美不由抱住丈夫。来到欧洲后,这种夸张的爱情表现似乎也不觉得难为情了。 「那就好。」永江英哉反而有点脸红地催促智美说:「来,进去看看吧。」 乍看之下,智美像是永江英哉的女儿。当然,她的年龄不若外表那么年轻。二十 一岁了。只是个子娇小,而且长着逗人爱的圆脸,说她十八也恰当。 刚满四十的英哉和二十一的智美。别人不把他俩当夫妻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好想马上住下来哪。」智美往吊桥方向边走边说。 「那不可能。因为还没通电的。」 「点蜡烛也可以呀。」 「也没煤气哦。」 「到附近捡柴来烧好了。」 「你相当憧憬中世纪的浪漫哪。」英哉笑了。「不过,城堡的生活又阴沉又单 调,没啥味道哦。」 「不要紧。我可没打算在这儿叫房间服务呀。」 「忍耐一个月吧。一个月后,我会叫人装修到可以住得很舒适的地步。」 「一个月呀。」智美幽怨地说。「好像是十年以后的事。」 「很快就过去的。来,小心足下。」 二人渡过吊桥,向城门走去。发黑的粗锁练从胸墙往吊桥的尾端斜斜地紧紧拉扣 着。 「有敌人来的话,用这锁练把桥拉起来吧。在电影上常看到哦。」智美说。「─ ─咦,城壕还有水哪。」 「危险,要靠边走!」英哉搂紧智美。「必须捉住扶手才行。万一掉下去就麻烦 了。」 确实,城壕的水带黑又淤塞,即使会游泳的人掉了下去也可能泥足深陷而死。而 且城壕两边是峭壁,要爬也爬不上来。 「可是,拉住扶手的话,桥不是拉起来了吗?」智美没趣地说。 「现在生了锈,拉不起来的。况且不会有敌人攻过来呀。所以没必要拉起来。」 「但……」 英哉催促仍有不满的智美钻过城门。 凡是称作「城」的建筑物,分为王侯贵族居住的城馆、宫殿,以及为战斗而建的 城寨两种。 这座建于十三世纪的古城属于后者。建在小山丘的山顶上,四面城壕环绕,以防 敌人侵入。 那是石块的堆聚,与豪华的装饰或雕刻、灿烂华丽的大厅无缘。不过智美认为, 比起那种开放给观光客的贵族城馆,倒不如这种以实用为本位而造的城寨,反而能 够 品尝到中世纪的感觉。 得悉这座城寨以三亿日圆的价值出售时,新婚不久的智美马上缠住要丈夫买下 来,然后英哉就买了。 永江英哉是日本数一数二的资产家的次子,他相信为情趣而活是人生最上之道。 于是,经营数目庞大的公司和对外应酬交给长兄和哉,他自己从年少起就到欧洲各 地 放浪生活。 即将四十的时候,有一回,英哉在卢森堡逗留一星期左右。这个城市以保留中世 纪街道的风貌闻名,出名之过,夏季时挤满观光客。英哉不想在人多的时候来,于 是 等到人影开始稀疏的晚秋才来渡假。 艾森福酒店是这条街上最古老、有歷史渊源的酒店。就像它的名字一样,建筑物 前面挂着一个铁头盔。 它绝不是大酒店,却有欧洲风味,英哉很喜欢它的构造。 大堂里,楼梯口和走廊上,所到之处都漫不经心地挂上古董或雕刻作装饰。不, 与其说是装饰,不如说从建筑物建好那时起,它们就在那里住下来了。 那天,散步回来时,大堂里响起毫无疑问是日本人──而且是年轻女孩们──的 热闹声音。老实说,英哉有点皱眉头。 年轻女孩们,单独一个人时可能很文静,但好几个聚在一起时,一个人就有三人 份量的朝气散发出来。 英哉正要往相当陈旧的电梯走去时,被柜檯的人喊住,然后交给他一封信。是他 哥哥寄来的。 「一定又是叫我回去的信……」他嘀咕着走向电梯时,听见一名少女的声音说:
第2页 「哎,这是林布兰哦。」 「林布兰,不是很有名吗?」 「对呀,是画坛巨匠咧。」 「他的画怎会出现在这种酒店?」 「你不知道?这间酒店是因此而有名的嘛。」 「啊!」 四人结伴的少女们。她们在说的是一张挂在电梯旁边的古画。 英哉苦笑──那张的确是林布兰的画,不过是仿制的。 不管如何有歷史渊源的酒店,都不可能把林布兰的真品装饰在电梯旁边的。 然而,看到那个满面得意地对其他三名同伴说话的女孩的脸时,英哉提不起劲去 更正。 英哉稍微离远而站,等女孩们先搭电梯上去。他嫌一起搭电梯时,她们会找他搭 讪。 可是,结果那天的晚餐席上,英哉却和她们同桌吃饭。并非受邀请,而是因那四 个人完全看不懂德文的菜牌,于是跑到一个人就座的英哉面前求助。 起初英哉觉得心情有点沉重,但谈着谈着的,气氛就轻松起来了。 少女们是短大(短期大学)的同期生,二十岁左右。四个是感情要好的一伙,但 因其中一名将在这个冬天结婚,为了制造最后的回忆,所以一起跑来浪漫街道旅 行。 四人当中,英哉的心被那名认出林布兰画作的少女深深吸引。 那名有领队风度的少女充满活力,十分耀眼。三人之中决定结婚那个已有尘埃落 定的稳重感,其他两个显得有点乏味。 这间歷史悠久的酒店,本来适合文静的女性,然而那名性格相反的活泼少女── 智美,看上去却出奇地融合那种气氛。 当她们准备回房时,英哉已答应明天一整天充当导游,带她们到处走了。 当晚智美已出现在梦里──换句话说,英哉对智美一眼就爱上了。 第二天一早,英哉带着四名少女游览卢森堡的市区。跟昨晚一比,智美似乎有点 冷淡。 被她察觉自己的居心了吗?英哉有点失望。作嚮导期间,智美不太主动和英哉搭 讪。 她们四人将在当日午后离开卢森堡。 回到酒店已三点,英哉在大堂和她们道别。 回到房间,一个人躺在床上──英哉很想建议她们多住一晚。可是,她们还有别 的行程。 这样子留下怀念而分手,也许更好,英哉告诉自己。怎么说,他这边已四十了。 对方才二十一。 她不可能认真。 正在胡思乱想时,传来敲门声。应门一看,竟是智美,她有点见腆地站在那里。 「我想来说谢谢……」智美垂下眼睛。「我们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没有的事。很开心呀。」英哉用力地说。智美抬起脸庞,盯住英哉的眼睛。 「真的?」 「当然。」 智美迟疑着,越过英哉的肩膀看他背后的房间。 「要不要进来?」说毕,英哉连忙补充:「呃──这间酒店所有房间的结构都不 同的。光是窥望别的空房也很有趣哦。」 「是吗?理论上,我想是跟我们的房间不同的。」 智美走进房内,很仔细地打量那些虽然不大,但造得很结实的旧木家俬。 「几时……出发?」英哉关上房门后问。 「嗄?呃──一小时后,在下面的大堂集合。她们出去买纪念品了。」 「是吗?喜不喜欢这个城市?」英哉向智美慢慢走过来。 「嗯──非常喜欢。」智美没有退缩。英哉的脸孔就在眼前十公分不到的地方。 「那就好。」英哉说。「──喜欢它的甚么地方?」 「甚么地方……说不上来。」智美一句一句细心咀嚼着说。「不是局部,而是整 体的……怎么说呢?很稳重,很宁静,可是深处又充满某种热忱的东西……」 「那叫做歷史嘛。」 「嗯,是的。不过,如果单是古老的话,我想不会那么吸引人的。那是──怎么 说呢──不光是形状,而是跟从前的东西一同留存下来了……年轻而浪漫的味道, 彷 佛还洋溢着……」 「对呀。真的这样。」 英哉内心憋住的冲动一下子涌上来,他轻轻用右手的指尖把智美的下巴抬起来。 智美让他那样做。 「一定成为忘不了的城市……」英哉说。 「嗯,忘不了。从第一眼看到那时起,我就知道……是我自我陶醉……」 「来到这里的人都会这样……」 「不,只有我……只是我……」 二人的嘴唇相遇了。 「──这城市的好,一天是领会不来的。」英哉喃喃地说。 「嗯,我也这么想。」智美带着嘆息点头。「好想多留一阵子……可能的话,一 辈子……」 「可是……你还有其他地方要去吧!」 英哉搂住智美那柔软而富弹性的身体。智美的手战战兢兢地绕到英哉的背上。 「那些事……不重要……不可能再有……更好的了……」
第3页 「那……你愿意在这里住下来么?」 「嗯。」智美带着热切的气息说。「我想这样做啊!」 于是,英哉再当了一次导游。首先带她到最靠近的地点──他的床。 ──一小时过去了,三名少女在大堂里聚集,但智美一直没来。 「智美跑到哪里去了?」 「会不会迷了路?」 「怎会呢?智美是很有分寸的。」 三人在唠叨着,不觉又过了三十分钟。 「──通知酒店的人,找她去吧!」 其中一个忍不住地站了起来。这时,另外一个喊:「看哪!」 智美下楼了。不是她一个人。她和英哉手挽着手。 当然,智美还是便装打扮,但在三位同伴眼中,她看起来宛如穿上婚纱──这是 事后朋友们告诉她的。 走进城内,又有内壁挡在眼前。虽然长年受到风雨侵袭,却无任何地方崩落。 「这城的保养工作的确不错。」英哉说。「看来行家的话并不尽是虚假。」 「不是可以马上入住了吗?」说完,智美「噗哧」一笑。「开玩笑的。我等一个 月。」 「我叫人赶一赶。别担心。」英哉轻搂智美的肩膀。 「从哪儿进去?」 「那道楼梯。有点辛苦哦。因为没有电动扶梯。」 「那正是它的好处嘛。」 智美经由石阶,往门塔上敞开的门户走上去。 「上面的小窗是甚么?」 智美在入口处驻足,仰头望住入口正上方一个稍微突出的小凸窗说。 「那是通话口。即使关住这道门也能跟门卫和访客谈话。」 「是通话机呀。」 「差不多吧。」英哉笑了。「万一开战的话,可以从那里把滚水之类的东西倒在 从下面经过的敌人头上。」 「噢,对呀──我在电影上见过。」 「进去吧。」 那道门户的门扉已经拆掉了。穿过微暗的通道,即是中庭。 「──好像走进时光隧道,回到中世纪一样!」智美说。 正面是双层的居馆,粗糙的石造烟囱伸出外面。右边耸立着大大的四方塔,从那 里围上有尖顶的防御迴廊四面环顾着中庭。 「那座塔是甚么?」 「那个吗?唔,若是日本的城堡,即是中心部份的瞭望楼,叫天守阁吧。」英哉 说。 那座塔有普通楼宇的四五层楼高,粗粗壮壮的,不像一般的高塔。 「上面当然会有看守的人。而且,即使有敌人从山道进来,也能从那上面攻击─ ─哎,可以称为城堡危险时的最后堡垒吧。」 「跟这边居住的地方连接么?」 「不,通常是不连接的。倘若从任何地方都能进来的话,防守就不便啦。因此, 通常只在高处造一个入口而已。」 「是不是正中央一带开得大大的地方?可是,怎样进去?」 「用梯子。紧急时把它拿掉,敌人就进不来了。」 「好厉害。夫妻吵架的话,我就进去那边,把梯子收起来好了。」智美微笑着 说。 「来,进去最重要的居住部份吧。」英哉边说边伸手进外套的口袋。「──糟 了!」 「怎么啦?」 「锁上了的。锁匙由我保管──而我将它摆在车上。我马上去拿。」 「好哇。我在这儿等你。」 「是吗?不要四处跑哦。不管保养工作好到甚么地步,但实在太旧了。万一掉进 洞里就危险啦。」 「知道啦。没事的。」 「我马上回来。」 英哉往门塔方向跑开了。 智美站在中庭的正中央,徐徐环顾四周。有个有屋顶的古井。古井的对面有座小 建筑物。 尖尖的屋顶上还保存十字架──是礼拜堂。 城堡必然有礼拜堂的。智美被吸引,往它走去。发黑的重木门关着。 她试着把安在门上的铁环用力拉一拉,意外地,门发出「吱吱」声轻易地打开 了。 里头是小型的教堂,正面有十字架和祭坛,光线从小窗照进来。 两边排列着好些坚硬的木板凳,从中间走过时,一股发霉的臭味沖鼻而来。 想到几百年前的居民们朝夕都在这间礼拜堂献上祷告时,大致上无信仰的智美也 不由得严肃起来。 来到祭坛时,智美望望脚畔,蓦地蹙蹙眉。 地面积着白色尘埃,那里留下好些脚印──好像是新的。 「谁呢?」智美喃喃自语。 也许是卖房子的地产商或甚么人来过──智美用眼睛追踪那些脚印,突然察觉到 怪事。 脚印在祭坛旁边的墙壁前面中断了。就像消失在墙壁中一样。 这个当然激起智美的好奇心!她往那道墙走近去。 镶板上面曾经有过画像的样子。现在只留下斑驳的泛白污迹而已。 说不定这是一道隐藏的门。她试着到处按按墙壁。 「不会动咧……」 她放弃了,退到一边时,手碰到祭坛两边竖立的烛台,烛台倒了。 突然──墙壁以无法置信的速度飒地往横滑开,露出一个大口。
第4页 智美差点惊唿。因为「有人」站在里面。 瞬间以为是个披黑衣的大汉──最后终于知道那不是活着的人。 「──这个──不可能是──」 智美战战兢兢地走近那个入口。 那是个窄小的房间,五六个人进去就动弹不得的小空间,连窗也没有。 地面跌一级,看起来更黑得厉害。 「果然……但在这种地方……」智美禁不住自言自语。 站在那里不动的。乃是「铁之圣母」。 她在卢森堡的「犯罪博物馆」见过。中世纪刑具的一种。 智美听闻过这刑具,但当它实际出现在眼前时,不由浑身颤抖。 那是个比智美还高大的木人偶。只是套上铁箍,恰如穿上斗篷似的从脖子往下直 直延伸到地。 这人偶从正中央──即是从脸的正面住左右一分为二,像门一样两边打开的装 置,里头是空的,做成可以把被处刑的人完全塞进去的大小。 罪人被绑之后,让他站在「铁之圣母」中间,然后关门。 ──门的内侧朝内装着几十把利刃,随着关门,那些刀刃就会刺透罪人的全身。 恐怖的是,这部杀人机械是仿照圣母玛利亚而造的。即是表示在圣母的怀抱中断 气之谓。 智美吞了一口唾液,踏进里面。 「铁之圣母」如今张开腕臂,宛若正在等候牺牲者到来。 发黑的硬木面有细细的裂纹,给人残旧的印象。 尽管如此,何以在礼拜堂中有这种隐蔽的房间?然后,为何把「铁之圣母」摆在 这里? 智美战战兢兢地伸手去碰那带黑的木纹。粗涩涩的触觉。 她又用手指去碰其中一把尖刃。当然,尖刃已失去原有的锋利,但也够得上硬和 尖锐。 眼睛习惯了黑暗时,智美发觉那把刀刃沾黑了──是血吗? 智美不寒而慄。 这个「铁之圣母」,真的在这里使用过。地面之所以发黑,是因无数从伤口流出 的血浸透地板所致。地板之所以造低一级,乃是巧妙地为防止血从隙铲流出来而做 的,不是吗? 完全不是沉醉于中世纪浪漫的心情。 智美冻僵似地站在那里无法动弹。 ──那人从开着的门悄悄地走进礼拜堂中。 那人蹑手蹑脚地进到板凳之间,绕到边端,往敞开的隐门走近。 智美作了几下深唿吸,好不容易平静下来──赶快离开这种地方吧! 被他见到自己一个人熘进这种地方来,他一定很生气吧。 必须把这种东西处理干净才行。 「在神圣的礼拜堂中,岂能有这种血淋淋的道具……」智美摇头喃喃自语。 她耸耸肩,正要转身之际,传来「咚」一下踏足在地的响声。 她来不及转身。 某人的手用力推她的背。智美的身体仿如被「铁之圣母」吸入般扑上去。 「吱」一声,某处金属的轧音。然后,智美好不容易站稳脚步。 传来滑动声,「铁之圣母」即将关门。 「不要!」智美喊。 「铁之圣母」安静而快速地把智美的身体环抱起来。 三年后。 东京。日本…… 炽天使书城 【第一章:危险的女神 1】 春天终于要来了。 但还不是春天,距离「春眠不觉晓」的季节尚有一段时候。不过,片山义太郎好 想睡午觉。 身为警视厅搜查第一科的能干刑警(也许值得商榷),明目张胆地张开大口打哈 欠,在某种意义上是无可厚非的事。 不过,片山义太郎相信,即使在追踪兇恶犯时,爱睏的时候就会打瞌睡,乃是人 之常情。因此,当他吃饱午饭回到搜查第一科时大打哈欠,只不过是在非人性的现 代 社会里回復人性的表现而已。 然而,他的上司栗原科长好像不这么想。 「片山!」 声音飞来时,片山的哈欠倏然停止。 「是!」他慌忙奔到科长的位子前面。「找我有事?」 「刚才你在做甚么?」 「呃……午休嘛,在打哈欠──」 「换句话说,除了休息时间以外你就不打哈欠罗?好,从现在起我要好好观察 了。」 这个挖苦专家!片山在内心狠骂栗原一句。当然,他只敢骂在心里。 「很爱睏吧?」栗原说。 不久以前,片山罕有地(?)把一宗进入迷宫前的兇杀案单独侦破,并把兇手逮 捕归案的事,栗原是知道的。但他不太轻易说出慰劳的话语,显然是身为上司的特 性 吧。 「没有……」 「很忙吗?」 「没有……」 让我休息一阵子的话总是说不出口,正是片山的优点。跟认真略有不同。他并不 想干活,但是休假令他觉得有点内疚,这是年近三十的年纪所有的微妙反应。 「那么,好好读一读这些资料吧。」栗原把一个厚信封摆在桌上。 「──案件吗?」片山问。栗原阴阴笑着,在椅子上舒展一下。
第5页 「好问题。」他说。「你以为我会把海外旅行手册交给你吗?」 「不。」片山怄气地说。 「好。那就好好读它吧。我要开会去了。」 「知道。」 「今天你可以回家啦。」 片山怀疑自己的耳朵。 「──你说甚么?」 「回家仔细检讨那份资料。还有,明早十点钟,和我一起出去。不要迟到哦。」 「知道!」 片山突然清醒过来。他说回家去读。不管如何麻烦的案件资料,只要不是用印度 文写的,留到今晚慢慢看也没关系吧! 换言之,下午半天等于放假去了。片山赶快收拾好桌面,离开第一科的房间。 刚好遇到根本刑警拖着腿跑回来。 「啊,根本兄。欢迎回来。」 「怎么,片山,精神出奇地好。中了六合彩?」 「科长叫我回家读资料,我正要回去。」 不由偷偷笑了。根本却满脸严肃地点点头说: 「是吗?我就猜到是这么回事。好啦,下一份工作有了决定的话,通知我。我们 出去干一杯!」 片山吓一跳,问:「甚么──下一份工作?」 「你不知道?所谓回家读资料,即是裁员的一种罗。因为预算经费不足,不要的 人材就逐一减除罗。」 「哦──」 「算了,提起精神来吧!有缘的话,后会有期。」 根本安慰似地拍拍片山的肩膀。片山也不由鞠躬致意说:「承蒙照顾。」 走出警视厅后,片山走进就近的咖啡室。由于他不能喝酒,跟酒廊酒吧完全无 缘。 「怎么回事?」 难道真如根本所说的,这是劝喻辞职?可是那也有点奇怪。片山早就向栗原递辞 职信了。只是栗原把它收起来罢了。 总之,先看看是怎样的案件资料好了。 片山把栗原交给他的资料信封倒转过来。「扑通」一声掉在桌上的是──片山蹬 大了眼。 《邀请你到德国》、《古城与森林之旅。浪漫街道二週游》、《德国旅行要 点》…… 全是彩照满溢的旅行指南手册。甚至连《德国。蜜月游》也混在里头! 「科长是不是疯了?」片山喃喃自语。 「哗,好棒。」端咖啡过来的女侍应看到那些手册,说:「浪漫街道哇,我想去 一次咧。先生,你要去吗?真好哇。渡蜜月?」 「没有对象怎么去?」片山苦笑着说。 「唷,那我如何?」 「你?」 「对!渡蜜月回来就离婚也可以呀!」 女侍应使劲地逼过来。微胖的她,加上大乳房,吓得片山往后仰。 「别这样。开玩笑也有个限度──」 话没说完,片山连人带椅跌个人仰马翻。 「科长一定是拿错信封了。」片山一边上公寓楼梯一边喃喃自语。 确实,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家里那两只──不,两位女士,应该不会反对吧! 由于她们两个都是势均力敌的爱罗唆。 门开着──好粗心啊。 「我回来啦。」 一进去,片山就悚然一惊。 房门里满地是衣服、内衣裤、毛巾等──小偷闯空宅! 「晴美──晴美!」 片山冲进里头的房门。那里也是翻箱倒柜的,抽屉拉开,衣橱倾倒一空,连放脚 的地方也没有。 晴美没事吧?话先说在前头,片山晴美不是片山的妻子,而是妹妹。但从旁人眼 中来看,她可能像小姑多一点。 「晴美──你在哪儿?」 记得她说过,今天请假在家。若是出去了买东西,可能没事,万一不巧遇上就危 险了。 「晴美──晴美!」 片山逐一打开壁橱和浴室来看。 「──哥!」回头一看,晴美两手提着大纸袋站在那里。「你在干甚么?」 「原来你没事呀!」 「你说甚么?」 「闯空宅啊!看吧,这种乱法。幸好你不在──」 「这个是我做的。」晴美说。 「你做的?」片山呆住。「但──为甚么──」 「不是要准备旅行么?」 「旅行?」 「对呀。哥哥的底裤多数都破洞了,所以我去帮你买过新的。」 「去哪里旅行?」 「当然是德国啦。栗原先生没告诉你吗?」 片山呆呆地望了一下手上的信封。 「更重要的是,」晴美叉腰蹬片山。「穿鞋进来是怎么回事?赶快脱掉放好!」 「喵!」另一个「女的」兇巴巴地叫。 「真是的,科长也未免太坏了!」 片山一边埋怨,一边把烤肉塞进嘴里,然后被烫得差点跳起来。 「他想作弄一下哥哥嘛。」晴美用筷子夹了一片冒蓝烟的肉。「来,福尔摩斯。 别烫伤了,凉了再吃哦。」 她把肉片摆在桌底下等待的三色猫的鼻子前面。 「喵。」 它发出有点心酸的叫声,彷佛在说,你为何杀生呢?这三色猫名叫福尔摩斯。在 片山家长期寄居,但如今反而是主人片山被逼到仰人鼻息的可怜地步。
第6页 雌性,年龄不详,有光泽的毛色表示它很青春。不过,它和那一带的猫不同── 相当不一样,因为它拥有高度的智慧。 不知和那个有无关系,它的毛色和脸是褐、黑、白的三色冰淇淋(?),前肢很 明显地分为黑白二色,十分独特。因此,无论走到哪里都不怕会认错猫。 「尽管如此,我觉得好可怕。」 「唷,可怕甚么?」 「那个科长居然叫人去德国旅行。这事不寻常。一定是大地震的前兆。」片山严 肃地说。 「坦然一点吧!不然面相会变坏哦。」 晴美用尖锐的话去刺人家的心乃是习惯。 ──对了,这里不是片山的寓所。由于处事周到的晴美已在准备整理行李了,好 像明天就要出发的气氛似的。她说没心情做饭,所以跑到附近的烤肉店吃晚餐来 了。 「毕竟很怪嘛。」片山叨唠地说。「钱怎么办?即使我那一份算是出差旅费,但 不可能连你那份也出啊。」 「你真的甚么也没听说?」晴美把杯里的啤酒一饮而尽。「──钱呀,是叫永江 那个人出的。」 「永江……他是谁?」 「听说是有五六间公司的大阔佬啊。我们要陪他一同去德国旅行。」 「干嘛那姓永江的要带我们去?」 「据说他的弟弟住在那边,而他的情形有点怪异。再者,他们委託那边的警察作 过各种调查,但毫无进展,于是他决定自己亲自去一趟,但又预测会有危险──」 「喂,慢着。」片山震惊。「那些事,你听谁说的?」 「当然是栗原先生罗。」 「科长说的?」 为何科长不告诉身为部下的我,而去向妹妹说?片山真的生气了。 「──哥,你明天不是要去见那个人吗?」 科长说的是那件事呀。 「不晓得。我只是拿行李的吧。」 「闹别扭啦!」晴美吃吃地笑。「表面上是去工作的,但由于连我和福尔摩斯也 一起去的关系,内容是休假旅行哪。那是栗原的亲切之道。」 「他就是那种人。吊颈时,他会亲切到故意帮你把椅子踢掉。」片山拼命讽刺, 然后贪婪地吃肉。 「唷,好会吃哪。那样吃法怎么够呢──哎,对不起。」她喊住一名睡眼惺忪的 女侍应。「再加三人份量的肉。」 片山嶝大了眼。「喂,我不要了呀。」 「你不必了。还有一个特大的胃袋要来。」 「特大的?」片山有不祥的预感。「不会是──」 话没说完,预感就说中了。店门「咯勒」一声打开,石津大大的躯体出现了。 「石津!在这儿哦。」 晴美一喊,石津就摇着尾巴(当然是比喻)走过来了。 「对不起,来迟了。因为收拾了一条尸体啦。」 石津刑警完全没发觉周围的客人吃惊地抬起脸来,当他看到炭火的网上已经没有 肉片的影子时,马上满面愁容。即使犯人在眼前逃跑,大概也没那么失望吧。 「──我就猜到是这么回事。迟到,是人生的悲剧啊!」 他提出哲学性的论调。然而,当女侍应把盛肉的大盘子端来时,他的哲学马上飞 到九霄云外去了。 这名目黑警署的年轻刑警,说得好听是纯情,说得难听是单纯,他单方面地对晴 美燃起爱火。 当然,自认取代父职的片山觉得没趣之至。可是,由于他和石津在好几宗案件上 交过手,始终无法恨下去也是事实。 「──谁叫你来的?」片山问。可石津眼中看到的只有肉,耳里听到的也只有烤 肉的声音,鼻子嗅到的只有烤肉的香味,他没空作答。于是晴美代他回答了。 「是我叫他来的。」 「那个我知道──」 「而且,事先商量好一切比较好吧?」 「说的也是──」片山说了又问:「商量甚么?」 「这次的德国之旅呀。那还用说!」 「喂,等等。不可能……」片山绝望。 「多谢多谢。」石津支支吾吾地说。「难得片山兄说一定要带我一起去──我一 定帮上忙的!搬行李的话,包在我石津身上!」 简直像选举演说一样。片山差点说,你肯定是最先落选的候选人! 「糟了!」石津说。 其中一片肉夹不牢,掉到桌子下面去了。石津怕浪费,低头窥望桌下,跟福尔摩 斯面对面,大眼瞪小眼。 「哗!」大块头的石津有惧猫症,吓得从位子跳起来。「我不晓得你在那 里……」 福尔摩斯一脸冷淡,满不在乎地把掉下来的肉片摆平。 烤肉店的女主人望着那台组台有点奇异的桌子,在苦恼着要不要通知警察。 超现代的办公大楼。 磨得发亮的走廊灯火通明。精緻的设计,令人觉得不知人在何处的静谧…… 片山和栗原一同走进一楼的大堂。 有别于酒店的关系,那里不可能有并排的沙发。 大堂的天井直通到三楼高,中门只孤零零地摆着一个希腊风格的雕刻品。
第7页 「好安静哪。」片山说。「而且清洁、宽敞……这才是真正做事的环境啊!」 栗原直直盯住片山看。 「那是对我的不满吗?」他问。「你想说,搜查第一科又脏又吵?」 「不是的。」片山百分百正经地说。 因为若不顶撞一下的话,心里过不去。由于今早他跑去问栗原:「干嘛你不告诉 我,却向我妹妹说得那么详细?」 而栗原说:「与其告诉你,我认为你妹妹会传达得比较正确得多。」 所以片山很气忿。 ──总而言之,为了见永江和哉,他们来到了「第五永江大厦」。 「这里叫『第五』,表示还有其他大厦吧。」片山边按电梯的掣边说。 「好像有二三十幢──可不可以免费出租一幢给我们?」栗原在妙想天开。 电梯下来了,门打开。 「──几楼?」 「社长室在最高那层。」 「最上面吗?」 火灾时怎办?片山一面担心,一面按「最高那层」的掣。 「──登登登」,有古怪的声音接近。 「哎,有人跑来哦。」 是脚步声。但在这么安静的大厦中,那声音响得极不相称。 「等等,等等!」听见叫声。 没法子,片山只好把即将关上的电梯门再按「开」的掣。心想,又不是最后一班 「车」,何必急躁。 ──地面实在太滑了。那女子本来打算在电梯前慢下脚步来的。 可是,她的来势太快,就像熘冰一般滑走似地冲进电梯中。片山来不及闪避,和 她碰个正着,然后精彩地碎倒在电梯内。 「抱歉抱歉!不要紧吧?」 「呃──还好──」片山挣扎。 「我不想的!其实我想停的,但速度太快了,地又滑,加上高跟鞋罗,我很少穿 嘛,所以失去控制──」 「怎样都无所谓,总之请你移驾,别压着我!」片山喊。 ──电梯开始往二十楼上升。 「那么,你是保镳?」那女孩说。 「我是刑警,不是保镳。」 「但你的确是当保镳的呀,对不?请指教。我叫由谷圭子。是永江叔叔的侄 女。」 「你也去?」 「是的──好开心哪。这是第一次去欧洲哦。」 由谷圭子这女孩年约二十一、二岁,脾气好像不差。可是──她很高大。 从她压在片山上面,而使片山动弹不得一事可以想像她的重量有多少。身高只到 片山的肩膀过一点,但宽度却有片山的一倍──可能夸张了些,但外表予人那种印 象。 片山偷偷地想,新型大厦的电梯之所以速度那么慢,会不会是由谷圭子的关系。 「啊,好热!我人胖嘛,好会冒汗的。哎,那边热不热呀?」 「不晓得。」 「你想,带着泳衣去会不会比较好?」 看来她想去的是大溪地。 片山稍微平静下来──然后开始觉得古怪。那叫由谷圭子的女孩,外表距离富家 千金的形象颇远。除了肥胖以外,头髮剪得像男孩一样乱糟糟的,像哪□一般的圆 脸,被晒得通红,却很健康的样子。然后是服装──令人怀疑今时今日还会不会有 人 卖这种古老的花洋装。而且,不时发出类似惨叫声的高跟鞋也是绝妙的组合。 换作晴美,她肯定说宁愿死也不作这种装扮。 身为永江和哉这样大富豪的侄女,怎会作出如此土气的打扮?片山觉得有点怪 异。 电梯到二十楼了。门打开时,眼前是个高高的柜檯,有个像是把「接待」写在脸 上的美女坐在正面。 栗原说出来意后,她用手头的电话说了几句,立刻站起来。 「请到这边。」 她带头走。 在这个走廊上,由谷圭子不必担心滑倒了,因为铺上了厚厚的绒地毡。 他们被带到会客室──正确地说,乃是休息室之类的大空间,摆上沙发仍然宽 敞。 有客人先到──二十五岁左右,高个子的年轻人。 他手里拿着威士忌酒杯,不知谁冒犯了他的样子,似乎怒目而视的感觉。 「──嗨,绅也。」由谷圭子说。 「怎么,圭子呀,」名叫绅也的青年依然一副懒洋洋的表情。「你也去?」 「是。叔叔说要带我去的──」 「嗯哼。老爸人好嘛。你要听话哦。」 「嗯,我知道。」 由谷圭子跑到最角落的地方,「咚」地一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片山又有怪异感──这个绅也看来是永江的儿子,等于和由谷圭子是堂兄妹关 系。 然而,绅也对由谷圭子的态度,却像对待佣人一样。 片山和栗原在就近的沙发坐稳时,门打开,刚才那名「接待」小姐端冷饮进来。 「永江先生呢?」栗原问。 「会议拖延了十分钟左右。」她回答。 没法子。栗原和片山只好边喝冷饮边等候。 门又打开,一只狐狸走了进来──当然,这是比喻。 那名长着细细的吊梢眼的妇人毫不客气地往那青年走去。
第8页 「嗨,妈。」绅也说。「这么早到,好少有哪。」 他母亲?片山瞠目……虽然看起来不至于像绅也的女儿,但她顶多三十七、八 吧?身段苗条,身穿昂贵的衣服,戴着项练、耳环、指环、鼻环──倒没有,总 之, 和由谷圭子的打扮完全相反。 看样子多半是永江的继室吧? 「那些人是干甚么的?」她看看片山他们,故意大声讲。 「一定是旅行社的跑腿。」 听了绅也的话,连栗原也光火了。他站起来,正要报上姓名身份时,门又打开, 这回是个三十左右,精锐商人型的男人走进来。 「太太你好──」他走过那个母狐狸夫人那边打招唿。 「北村先生,拜託你啦。」母狐狸夫人说。 叫北村的男人託了一下银边眼镜,向片山他们走来。 「警察厅的人吧?」 「是的!」栗原故意大大声说。「我是搜查第一科长栗原。这位是片山刑警。」 「即是和我们同行的──」 「是的。搜查第一科的重要战力之一,但受到永江先生所託,没法子,只好借出 去了。」 栗原那句「重要战力」的确使片山飘飘然,但「借出去」那句话却令他不以为 然。他又不是出租汽车或脚踏车! 可是,名叫北村的男人不苟言笑。 「我是永江先生的秘书,小姓北村。这次真是给你们添了麻烦──」他口若悬河 地说个没完,最后终于向片山笑一笑,致意地说:「请多多指教……」 至于片山这边厢,因为有晴美、福尔摩斯、石津等侍从跟着,自觉不如人家,所 以无法表现得太逞强。 「让找来介绍。」北村说。「这位是永江社长的太太。」 「我叫有惠。」狐狸夫人继续保持高高在上的姿态。 「这位是社长的公子绅也先生。」 「你好!」绅也不太关心地举了一下几乎空了的酒杯。 片山见到在电梯相碰的由谷圭子从角落的椅子站起来,心想接下去应该是介绍她 才是。 可是,北村看看表,改变话题说: 「我想永江先生快到了。」 他没介绍由谷圭子。 片山见到由谷圭子慢慢坐下──北村不可能没发觉她的存在。不管地方多么宽 敞,他不可能漏看一个活生生的人。 当然片山知道她是谁。可是北村不介绍她,未免古怪了些。由谷圭子也没埋怨甚 么,但从她的表情可以得悉她在压抑悲伤之色。 「北村先生。」片山说。 「甚么事呢?要不要添点饮品?」 「不,不是──坐在那边的小姐不是一起吗?我想应该请你介绍一下的好。」 北村飞快地望了由谷圭子一眼。 「哦,是呀。」他故意笑了。「哎,眼镜度数有点不合适的关系,所以没留意 到。」 北村再把银边眼镜托好,说:「她是永江先生的侄女,名叫由谷圭子……」 圭子慢慢站起来,向片山他们鞠躬──当她抬起脸时,眼里似乎充满对片山的感 激。 栗原捅了一下片山的旁腹。 「甚么?」片山问。栗原压低声音说: 「这么快就发挥骑士道精神了?」 片山正觉莫名其妙时,门迅速打开。 「对不起,让大家久候了。」在房间里迴响的声音吸引众人的眼目。「──警视 厅的人吗?」那人向栗原伸出手去。「我是永江和哉。」他说。 炽天使书城 【第一章:危险的女神 2】 「小心足下!」 声音飞来时,已经迟了。 「哗!」为了闪避它,片山失去平衡,摇晃着往路边倒去。 幸好那边有石津刑警。换作晴美的话,她可能闪过一旁,任由片山滚到马路上, 若是福尔摩斯的话,大概被它挠脚吧。 托石津的福,片山站稳了,嘴里唠叨着:「畜牲!怎么到处都是狗粪!」 「之前不是告诉过你了?」晴美完全不表示同情。 「片山先生,有受伤吗?」由谷圭子反而担心地停下脚步。 「没事的。别理他。」晴美冷冷地说。「来,走吧。」她搂住圭子的肩膊催她。 晴美和圭子。小个子和大个子,相当特殊的组合。自从在东京的成田机场走在一 起后,晴美马上待她情同姊妹般亲密。 对了──这里已经不是日本。这里是杜塞道夫,日本人很多的德国城市,只是 距离永江英哉所住的城堡尚远。 「难道要一直看着下面来走吗?」片山发牢骚。 「对呀。」笑脸接腔的是同行的年轻日本女子。「总之,德国人对家里窗户的污 垢非常神经质,几乎连别人家的窗口脏了也会注意。但是对于路上满地狗粪的事却 好 像完全不在乎。」 「真有趣呀。」石津钦佩地说。 「一点也不有趣。」片山怄气地说。 「──以前有人提出狗粪由狗主收拾的议案,但不了了之。」 「为甚么?」 「因为有人从事打扫狗粪的工作。那样做的话,那些人会失业啊。」
第9页 「原来如此。」 「杜塞道夫贊成那个。这里有狗的公厕哦。听说它们介意外国人多的关系。」 「啊。可是,狗能忍耐吗?」 「看来毕竟不可能吧。」 片山也不由笑起来。 「在德国住上几年的人,晚上走在路上也会避开狗粪而走的。」日本女子说。 「真了不起。」石津独自表钦佩。 永江和哉和妻子有惠出外探访客户去了。当然,他的秘书北村也一起。他儿子绅 也在飞机的头等舱喝太多酒,一到酒店就醉倒了。 于是片山等人和由谷圭子就上街散步去了──所谓的大都会,任何地方都差不 多。特别是这个城市有许多日本企业的分公司或营业场所,也能见到日本餐厅,所 以 不太有身处外国的感觉。 车辆也不少──当然都靠右边走,不知何故,总有杂乱的气氛。只因为他们所走 的是特别杂乱的一处。 「哎,片山兄。」石津说。 「甚么事?」 「这里外国人好多咧。」石津作出极其理所当然的感想。 「唷,你很清楚嘛。」带路的女子说。「若能看出德国人、法国人或义大利人之 间的区别的话,就是相当的外国通啦。」 石津哪里说得出如此意义深奥的话?于是露出难为情的复杂笑容。 这名带路的女子叫神津麻香,是在永江公司的杜塞道夫分社做事的女职员。年 约二十三、四吧,但因她盘起头髮的缘故,看起来稍微年纪大些,打扮很朴素,有 职 业女性风范,长相相当甜美。 自称「名探」的晴美,德语并不流畅。至于不自称也非名探的片山和石津,虽然 在大学里学过德语,却只记得「你好」、「多谢」之类的单字,非常靠不住。 永江和哉以下的有惠、绅也、由谷圭子以至北村,全是不懂德语的成员,因此挑 中神津麻香作为当地的导游。 像片山这种胆小的人,万一掉了队的话,恐怕他会站在原地几天都不敢动。 因此他就像刚生下的小猫追母猫似的,亦步亦趋地跟在神津麻香背后。 对了,还有一个成员──不,另一只成员──的事不能写漏。假如一行人中有人 懂德语的话,恐怕就是福尔摩斯了,遗憾的是它不会讲话,帮不上翻译的忙。 「──该回去酒店了吧。」神津麻香看看表说。「回去吃过午饭后,请休息一 下。我们搭下午二时的列车前往海德耳堡。」 「还没进入浪漫街道么?」由谷圭子说。 「从海德耳堡坐车去,我来带路到目的地好了。」 「我好紧张哟!」圭子雀跃地说。 的确,浪漫街道之旅肯定是这次旅行的高潮节目,可是片山却觉得有点沉重。 到此为止的旅程上,一件危险的事也没发生,非常愉快。但从永江的言行上可以 看出,对于必要的花费他不吝啬,可是不会随便挥霍,很有实业家的风度。 永江之所以把片山、晴美、石津,外加三色猫一只的「团体」带到这里来,一定 有他的理由。而且,自从在日本出发,到抵达德国之后,永江的样子有了微妙的变 化。 他变得有点神经质和烦躁,从他对待北村的态度可以知道,几乎是畏惧的样子。 去看自己的胞弟,有必要害怕吗? 「舍弟的人有点怪……」永江说。「他遇到不幸,整个人都变了。」 光是那样子会构成「危险」吗?背后一定有更具体的「甚么」存在…… 「──片山兄。」石津压低声音说。 对片山而言,那是听惯了的声调。 「是不是肚子饿了?」 「你怎知道?」石津惊讶地瞪大了眼。「片山兄,来到德国后,直觉突然敏锐起 来啦!」 片山甚么话也不说。 一行人走向酒店。那是日本人经营的酒店,但建筑却完全是美国式的高层酒店。 由于日本话在酒店内通用的关系,没有置身欧洲的感觉。 「──那么,要不要马上用饭?」走进大堂之际,神津麻香说。 「马上!」 石津立刻回答。众人一同哄然大笑。 「那就直接到餐厅去吧。随便吃一点,如果时间充裕的话,在列车上吃点香肠好 了。」神津麻香说。 「道地的德国香肠比较好吃吗?」 「去到维也纳,就吃维也纳香肠好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交谈着穿过大堂时,突然传来女性「哗!」的惊叫声。 片山吓得回过头去。一名像是也来旅行的年轻女子瞪大眼,就像见到幽灵似的苍 白着脸望着片山他们。 「怎么啦?」神津麻香狐疑地说。 「没甚么──」那女孩终于回过神来。「跟我认识的朋友长得一模一样……对不 起,认错人了。」 说完,她急急步往电梯方向去。 「怪人。」晴美说。 「来,吃饭去吧。」神津麻香迈步。 「喵。」福尔摩斯低声叫。片山回头时,刚才的女孩正好停步回头看──她的眼
第10页 睛看的是走在最后的由谷圭子。 「一小时后,大堂见。」离开餐厅时,神津麻香说。「请别遗漏东西。」 片山在电梯前面唿一口气。 ──食物的量多得令人闭口无言所致。 并不是味道不好,而是这儿的一人份量是日本的两倍。片山的胃口普通,所以吃 得很辛苦。 最开心的是石津。 「对你来说,刚刚好吧。」片山边进电梯边说。 「是的。八分饱的感觉。」石津泰然自若。 「──喂,晴美!你不上去?」 见到由谷圭子和晴美往大堂走时,片山喊她。 「我们去喝茶啦。」晴美挥挥手。 电梯门关上时,片山说:「好怪的一行人哪。」 「是啊。」石津点头。 「你也这样想?」 「嗯。大家为何留下食物没吃完呢?」 「不是啦。例如那个由谷圭子。她是永江的侄女,可是那个绅也的态度嘛,似乎 很看不起她,是不?还有北村,他也漠视她的存在──你不觉得奇怪吗?」 「的确奇怪。不过,她好像爱上了片山兄咧!」 「与我无关!」片山生气地说。「我只是保镳罢了!」 ──可是实际上,即使钝如片山,他也知道由谷圭子对自己有意思。 不敢恭维的「美女」,却是好脾气的女孩。在一行人中一直态度很谨慎的样子, 似乎发出某种哀怨的诉求…… 「喂,这电梯怎么一直不到的?」片山说。 「说的也是。因为你没按楼梯的掣呀。」石津说。 ──另一方面,在大堂深处的茶座里,晴美和圭子正在啜咖啡。 「日本语通用到这里为止吧。」晴美说。「马上就要出发啦。」 「好棒啊。在德国的森林散步,对我来说是个梦咧。」圭子说。 「哎,圭子小姐。」顿了一会,晴美说。「我──不是因为好奇心才问的──」 「甚么呢?」 「毕竟是好奇心吧。爱管闲事,可能你会生气。」 「我的事吗?为何太太或绅也对我冷淡,是不?」圭子坦率地说,反而令晴美心 跳。 「是,是的──如果有隐情,而你认为告诉我也无妨的话,可以说吗?」 福尔摩斯在晴美的脚畔「喵」了一声。 「──哦,怎么,你在这儿呀。」 晴美似乎听见福尔摩斯笑了一下,彷佛在说晴美从没那么顾忌地说话。 「好有趣的猫。」圭子微笑,然后耸耸肩。「──也不是没道理。」 「怎么说?」 「我,是永江的女儿。」 晴美眨眨眼。 「家母以前是永江的秘书。」 「是吗?那么……」 「她和永江发生那种关系,生下了我。可是,家母不久就过世了,把我交给亲戚 寄养。」 「但,永江先生──你父亲呢?」 「他没女儿,本来想接我回去的,可是周围的人罗罗唆唆的,结果表面上我以侄 女的身份和他来往。」 「那件事──」 「嗯,当然大多数的人都知道了。所以太太和绅也才那么冷淡。」 晴美对于圭子淡淡地说出那种事,没有表示任何激动的样子大表佩服。 生在那种环境,她并没有变得乖僻或自卑。只是有些地方比实际年龄表现得更成 熟如大人,大概是那种环境的关系。 「永江先生很疼你吧。」 「嗯。但他太忙了,我不敢强求甚么──一同旅行的事,这是第一次。」 「只要他肯认你是女儿就好了。」 「我觉得像现在这样就好。很轻松。」 「为甚么?」 「要不然,就会缠上财产的问题呀。」 「噢,原来如此。」 因为她是亲生女儿,自然有继承权。对有惠和绅也来说,她就碍眼了。 「可是你──」 「嗯,我从没想过要分财产。但他们总是不信。」圭子笑了。 「有惠并不是绅也的母亲吧?」 「嗯,当然她是后母。永江先生似乎也无意娶她的样子,听说只是在周围的人安 排下才再婚的。」 「从前的太太呢?」 「好像很久以前离婚了。她有了别的男人,跟人跑啦。」 「啊。」晴美最爱听这种故事。整个身子往前探出。 可是,详细的情形,圭子也不太清楚。 「哦。好复杂的家呀。」 「有钱也很麻烦的。」圭子微笑。「太穷也很麻烦吧。」 「那方面我很了解。」晴美笑着。「──咦,哥,怎么啦?」 片山和石津「哌嗒哌嗒」地走过来。 「没锁匙。」 「唷。为甚么?」 「不晓得。」片山拧头。「我以为石津拿着的。」 「我以为片山兄拿了──」 「那不是很糟糕吗?」晴美说。「护照呢?摆在房间,万一被偷了就不能继续旅 行啦。」 「不要恐吓我!」片山为难地说。「怎办?晴美,你去一趟柜檯帮忙交涉一下 吧。」 「交涉又有甚么作用?」 「总之,马上说出一切,请人帮忙开门不就好了?」圭子说。「我去一下好
第11页 吗?」 「如果你肯这样做──」 「不行!不能宠坏他!」晴美打岔。「你不是搜查第一科的刑警么?振作点 吧!」 「辞职信交上去了。」 「可是,因为你是刑警,才能到这里来的呀。别忘了那个。」 「──你好严厉。」片山正在嘟嘟嚷嚷时,有个年轻女子走过来。 「请问……」 「甚么事?」片山转过身来,然后发现她就是刚才他们穿过大堂时发出惊唿声的 少女。 「这是不是你们掉的?」 女孩拿出一支锁匙。 「啊──是它了!唉,得救啦。」片山接过锁匙,确定房间号码后,舒一口气。 「非常多谢。」 「哥哥真是『失魂鱼』。」晴美说。「对不起哦。掉在哪儿?」 「刚才的大堂。好了,再见。」女孩行个礼,快步走开。 「──呜唿,怎会掉了这种东西嘛。」 很自然地,片山和石津加入了晴美等人的桌子。石津坐在晴美旁边,也是极其自 然的事。 片山叫了咖啡后,重复地说: 「幸好被人捡到了。」 「很奇怪咧。」晴美说。 「甚么事?」 「刚才那女孩说是在大堂捡到的。可是想想看。我们散步回来后,没经柜檯就直 接去了餐厅。离开时,神津小姐帮大家把锁匙拿来了。然后哥哥你们才去搭电梯的 呀。」 「是吗──我们没穿过大堂哪。」 「对呀。若是这样,锁匙怎会掉了呢?」 「这么说,刚才那女孩──」片山想起身出去。 就在这时候,脸色毫无生气的绅也走过来。 「咦,绅也。」圭子说。「你没事吧?」 「不起来不行啊。我也不想被人丢在这儿。」绅也拉了一张椅子,坐在片山他们 邻座。「──妈的!」 「怎么啦?」晴美问。 「嗄?没甚么──宿醉罢了。」绅也向晴美抿嘴笑笑。「替我担心吗?那真开心 咧。」 「万一你死了,旅行不是要中止了吗?结束以后才死的好。」 「好厉害的角色。」绅也笑了。 「对了。」片山说。「有件事一直想请教,现在恰是好机会。我想知道,我们要 去拜访的那位永江英哉先生,他的人怎么怪法?」 绅也稍微沉吟了一下,说: 「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叔父本来就有点怪怪的。」 「怎样怪法?」 「他是大玩家──不,不是那种到处玩的人,只是喜欢旅行呀,看画、作画之类 ──怎么说呢,对──那种放浪艺术家型的人。」 「好令人羡慕的生活哪。」晴美说。 「我也没见他几次哦。最后一次见面,已经四、五年了吧。」 「这么说,他一直住在那个城堡里?」 「他在三年前结婚了。」 「跟一个叫智美的人。」圭子说。「我听永江先生说过。」 「听说是个刚满二十的年轻女孩。在那时买下的城堡。」 「城堡的生活多浪漫啊!」晴美嘆息。 「可惜发生了可怕的意外──」绅也说。「结果,他太太丢了命。城堡生活终归 虚无。」 「究竟发生了甚么事?」晴美问。绅也耸耸肩。 「我也不清楚。我只听闻自此以后,叔父就变古怪了,开始把自己关在城堡过日 子。」 ──话题中断了一阵。 片山想,那种年纪的男人会过类似隐士的生活,多半有相当的内情吧。 「──我听说了。」圭子说。「永江先生告诉我的。」 「当时的事?」 「嗯。」圭子点头。「智美小姐是被『铁之圣母』杀死的。」 「『铁之圣母』?」片山反问。 「那是杀人事件罗。」石津说。 「不是吧。」晴美摇摇头。「所谓『铁之圣母』,应该是个人偶,往左右开的─ ─」 「嗯,把罪人放在里头,再按某处的机关,它就会关闭。」 「即是被它抱紧罗。」石津说。「但──为甚么会死呢?」 「因为内侧装上无数的利刃,如此被全身刺中……」 片山勐吞唾液──光是想像就闹贫血的体质之故。 「那位智美小姐为何遇到那种事?」晴美问。 「那里有礼拜堂,据说『铁之圣母』就在里头的密室里。她大概好奇而走到旁边 去看吧……那是很古老的东西了,她大概想不到它会动吧。」圭子安静地说。 「那么,那个智美走进里头去了?」 「嗯──听说她对那种中世纪的风俗很有兴趣。说要住在城堡的也是她。」 「那就奇了。」晴美说。「熟悉那些的人,当然很清楚『铁之圣母』才对呀。」 「嗯,怪就怪在这里。」圭子说。「总之──智美小姐就是因此非常悲惨地死去 的。」 「难怪,她先生之所以会变古怪,也不是没道理的。」 「可是──」为了隐瞒声音颤抖,片山干咳着。「发生了那种事,他居然还敢住 在那里哪。一般的情况下,恐怕不愿意再踏足一步吧。」
第12页 「他好像很爱他太太。」圭子说。「所以不愿离开那个地方。」 「我明白的。」晴美点头。 「是吗?」片山歪歪头。 「我不太明白。」石津说。 「喂,圭子。」绅也说。「你相当了解嘛,不是吗?」 「嗄?嗯──因为──」圭子赧然。「女人喜欢诸事八卦嘛。」 「但老爸甚么也没告诉我哦。虽然我也没问就是了。」 「我去房间一下。」圭子起身迈步。 「圭子!锁匙──」晴美喊住她。 「噢,是的。我真是『失魂鱼』。」圭子的脸红了一下,接过锁匙,急急走出酒 廊茶座。 神津麻香对调而入。 「咦,大家都在这儿吗?」她走过来。 「圭子有点怪哦。」晴美悄声对片山说。 「是吗?」 「一定是上厕所。」石津说。 「今天天气很好,在列车中肯定能清楚地看到莱茵河的古城。」神津麻香说。 「神津小姐,你有见过永江英哉先生吗?」晴美问。 「没有。」她摇头。「他的事──听人传闻而已,但没见过。社长也是,这是第 二次见面哪。」 「那你在这边就职罗?」 「是的。在维也纳学过一点钢琴。」 「哗,好棒。」 「结果还是失败了。」神津麻香难为情地笑了。 「然后来德国?」 「嗯,想到难得来了,马上回国不是太可惜吗?于是来到杜塞道夫。因为这里 有很多日本企业嘛。」 「会说德语,真好哇。」 「说得不好。其余的靠胆量。」麻香笑。 「嗨,你们在这儿呀。」声音响起。 「啊,社长,你回来啦。」麻香起立。 「你休息吧──我也要松一松骨头。赶得及列车的时间吗?」 「时间足够。」麻香说。「太太呢?」 「她去买东西。北村陪着。」 「噢。如果早说,我可以陪她去的。」 「你的工作是为我们全体带路。内子凭情绪做事,不必理她。」永江的表情有点 苦涩。然后,他环顾一下聚集的脸孔,问: 「圭子呢?」 「到房间去啦。」晴美说。 「是吗?好在有你,圭子看起来自在得多了。」 「她是很好的人。若是没男友的话,家兄也可以──」 「餵。」片山慌忙捅一捅妹妹。来到欧洲,好不容易才摆脱那个「相亲魔」儿岛 光枝(片山兄妹的姑妈)的! 「好哇。」永江笑了。「不如顺便渡蜜月,如何?」 「呃──」片山连忙打岔。「待会马上就要前往令弟的城堡了,若是方便的话, 请让我们知道,何以需要我们同行呢?」 永江有点迟疑似的沉吟着。片山补充一句:「不是现在也可以……」 「不,毕竟应该说在前头的好。」永江认真起来。「舍弟的事,你们多少听说了 吧。」 「刚才听圭子小姐提了一点。」 「是吗?」永江慢吞吞地在胸前叠起两手。「──舍弟死了新娘。婚礼在这边举 行,只有他们两个,我也没见到他们幸福的样子……不过,舍弟好像真的很爱那叫 智 美的女子。」 「这次的旅程──」 「是。可能让你们受惊──我可能被弟弟杀掉。」 炽天使书城 【第一章:危险的女神 3】 「又有雾啦。」晴美说。 载着一行人的旅行车城慢了速度。 所到之处都是和缓起伏的街道,被浓雾包围着。晴朗的天气突然骤变,不知何时 又雾锁巴士。 马路不大,但铺上柏油,兜风也很舒适。神津麻香叫来的司机是个青年学者型的 德国人,驾驶态度认真,技术一流。 在雾中也以时速六十公里行驶。晴朗时将近八十公里,却无丝毫危险感。 「今天这一带雾好浓啊。」神津麻香喃喃地说。 片山多愁善感(?)的关系,当他眺望若浮现在雾中的灰色森林,以及时隐时现 的人家时,不由心情沮丧起来。 途中见到一下子穿过的小市镇,不见人影,几乎令人思疑到底有无人住。 然后,偶尔见到的全是老人──而且几乎都是拄杖而行的男人。 安静是安静,怎地完全感觉不到活气──那是忙惯了的日本人的感觉吧? 司机说了甚么。麻香翻译:「从这里进入旁道,路有点难走。」 话没说完,旅游巴士开始「咯哒咯哒」地颠簸摇晃。 路面逐渐往上。彷佛徐徐驶入山中,路程蜿蜒弯曲。 「还要很久吗?」永江有惠发出厌烦的声音。 「我也不清楚……」麻香和司机谈了几句,点点头。「他说还要一小时左右。」 到处传来嘆息声。麻香接着说:「前面不远好像有个小村庄。在那边休息一下好 吗?」 「有东西吃吗?」发出垂死说话声的是──不言而喻。 「好像有简单的饭食。那么,到那边吃午饭如何?」 不到五分钟就来到那小村子──是个令人忘掉时光流逝的古老村庄,牛呀鸡呀的
第13页 满街走。 车子慢慢往前徐行,最后停在一间小小的白色房子前。 「──请下去吧。这里是小酒吧之类的地方。大概可以为大家做点吃的。」 由于旅游巴士载的人数比规定人数少很多,所以很宽裕,然而出到外面时,片山 禁不住伸个大懒腰。看来大家都有同样的感受。 「开始晴朗啦。」由谷圭子望着天空说。 原来云层突然断了,露出晴空,阳光照下来。 「令人松一口气哪。」晴美说。「福尔摩斯也这样想吗?」 最后下车的福尔摩斯飞越脚下的水洼,走进小酒屋去了。 里头相当宽敞而簇新。木的味道呛鼻,但不难闻。 胖嘟嘟的老闆穿着围裙走出来。和麻香谈话时,一直笑容满面的,很和蔼。 「──好像只有香肠和薯条了。」麻香说。「不介意吧?那就照人数叫罗。」 众人坐在有重量感的原木椅子上。 「叫点葡萄酒吧。」永江说。「这种小村子意外地有好酒。」 片山觉得,永江今天出奇地平静。 昨天以前,因为快要与弟弟碰面的关系,他似乎非常忐忑不安,今天看起来却出 奇地坦然,不知是演技还是豁出去了? 相反地,表现烦躁的是他妻子有惠──由于平时总是愤愤不平的关系,所以差别 不大。以及仿若穿上「冷静」做西装的秘书北村。 完全不变的是永远一脸无聊的绅也,以及永远肚子饿的石津。对对对,还有扑克 牌脸孔的福尔摩斯…… 「──香肠也有点吃腻啦。」晴美说。「但还吃得下,一定是它好吃的关系 吧。」 她喝葡萄酒。石津喝啤酒。片山完全不能喝酒的缘故,只好叫矿泉水。 这等于是漏了气的有泡汽水,不是可口的东西。 「再休息一下就上路啦。」麻香说。 店老闆和他太太──和他不相上下的胖妇──走出来,一边收拾他们吃过的碟 子,一边和麻香搭讪。 「他们在谈甚么?」好奇心旺盛的晴美说。 「我听不懂呀。」圭子「咕」地干了啤酒,唿一口气。 「圭子小姐,酒量不错嘛。」 圭子有点羞赧地说:「我身体大嘛,酒精都淡了。」 突然,店老闆大声嚷起来,众人吓得抬脸看。 他太太则后退两三步,用手按住胸口。好像听见甚么可怕的事的样子。 老闆以快动作向困惑的麻香指手划脚地说个不停。 「怎么啦?」片山问。 「没有──」麻香欲言又止,总算把说个没完的老闆平静下来之后,说:「他问 我们到哪儿去,我答说『去前面的城堡』。然后他就……」 「他在生甚么气?」 「不是生气呀。」 「那么──」 「他说不要啊。」 「不要甚么?」 「不要到城堡去。」 片山和晴美对望一眼。 「是否有些甚么理由?」晴美问。 「那个就不懂了。」麻香摇头。「总之,他说,去那个城堡有危险。」 「危险?」 「会有不好的事发生。他没说是坏事,但最好不要去……」 片山的心情又沉重起来。可是,来到这里了,总不能马上回去。 「这种村子的人都很迷信。」永江笑说。「可能他以为有鬼出现。」 「真的有鬼吗?」北村说。 他好像真怕的样子,不像平时的北村。片山觉得他有点哆嗦,惴惴不安的。 「怎么说那种傻话!」永江恼怒。「住在那里的只有我弟弟一个人──好了,我 没时间听那种无聊的话。起程吧!」 永江站起来,大家连忙离座。见福尔摩斯在椅子上蜷成一团而睡,片山碰碰它。 「喂,好悠闲的傢伙。福尔摩斯,出发罗!」 福尔摩斯爬起来,前肢用力伸直,打个大哈欠。然后施施然舔着前肢洗脸,并向 店老闆亲切地「喵」了一声,这才「登」地跳到地上。 店老闆目瞪口呆地目送福尔摩斯悠然走出店外。 「全体到齐了吧。」麻香环视巴士内,然后向司机点个头,司机开动旅游车。 「──气氛有点怪怪的。」晴美悄声喃喃自语。 「是呀。」圭子的表情也不安起来。 「咦,看。」晴美从窗口指示外面。 片山倏然看看外面时,但见那位太太站在小酒屋前面,向着巴士高高地举起甚么 ──那是一个大大的十字架…… 那时晴朗不见了,周围蓦地阴沉下来。片山瞬间浑身打颤。 就像迷失在奇情电影的世界里一样…… 随着道路弯弯曲曲地往上走,雾又转浓起来。不管怎么大胆的司机,也都不敢开 得太快。 雾有时变成而敲打着窗。左右全是深深的丛林,完全无法展望。 「──我想回去。」有惠喃喃自语。 「好自为之!」永江突然怒吼,片山吓一跳。 因为他想不到永江会在人前对妻子大喊大叫。 有惠好像吓呆了,并没有反脸生气。
第14页 「老公,我们──」 「多嘴!」永江还是很大声。「你只要照我说的去做就可以了!」 有惠似乎找到了反驳的余地。 「我不是一直听你的话吗?你这人忽三忽四的,我还不是陪你来到这里──」 「你说陪我?」永江的脸上浮起未曾显露过的讽刺笑意。「不是。你是来陪北村 的吧?」 片山望望北村。他的脸「唰」地苍白了,不住地托眼镜。 「──甚么嘛。」有惠反问,声音微抖。 北村和有惠吗?片山恍然。 ──忙碌的丈夫和年轻的少妻。他的秘书…… 巴士里,被说不出的沉闷包围着。唯一没察觉的是不懂日语的司机,他在轻轻地 哼着歌儿。那样反而使气氛更沉重…… 麻香清清喉咙,说:「应该到了。」 那时,司机停止哼歌,说了甚么。片山只听懂「城堡」这个单字。 片山把脸凑近窗口,转向前方看。灰色的团块出现在分不出是雾是雨的烟雾中, 很近。 突然,巴士停了。 「怎么啦?」有惠慌张地问。 「到啦。」麻香说。 「──从哪里进去?」圭子说。 众人从巴士下来了。司机用外表看不出的怪力,从巴士后部的行李箱把大家的行 李搬出来。 眼前的城壕张了口,隔开城堡。 「应该有桥才是。」麻香说。 这时,响起「吱咯吱咯……」的金属声。有点便人背嵴生寒的难听声音。 「是它了!」圭子说。 吊桥慢慢放下来了。连接两端的锁练发出那个响声来。 谁都不说话。好像在等甚么出来的样子。 「隆」一声重甸甸的声音响起,吊桥降到这一边。拱门形的入口处,出现某人的 影子。 片山凝目而视。受当时的气氛影响所致,感觉有点混乱似的。 那个影子走近来了──是个奇高无比的男人。片山的个子也算高,但要仰头去看 ──那人的身高接近二米吧! 「欢迎光临。」男人操日语。近身一看,那人的脸不像怪物。有张端正的日本人 的脸。 完全分辨不出是年长或年轻。只是头髮白了一半。 「是永江先生吧。」那人说。 「我是。」永江挺身向前。「我弟弟在吗?」 「他在等着。」 男人以想像不到的敏捷回到门口,然后推来一部手推车,像捡积木似地把大家的 行李堆积上去。 义务完成的关系吧,旅游巴士离开了。 「──请。」彪形大汉说,边推手推车边渡吊桥去。木吊桥「咯哒咯哒」地响。 「石津看起来可爱多了。」晴美向片山低语。 「喂喂。被他听见会误解哦。」片山苦笑。 「好了。」麻香振奋一下心神似的喊:「我们进去吧。」 她那句话仿如解咒似的,大家开始鱼贯着渡桥。 「小心别掉下去──危险哦。」大汉头也不回地说。 片山边走边往下窥望。不知是泥是水的泥沼般的水塞满城壕。的确,一旦掉下去 就完了。不管怎样善泳的人都游不上来。 「片山先生。」圭子叫他。「进去好吗?」 「嗯……」 圭子有点胆怯似地捉住片山的手腕,和他一起过吊桥。 领先的大汉在进门的地方,先把手推车放进旁边的石造楼房,然后再出来。 「待会我把行李送去各位的房间。」他说,然后登上前往门塔入口的石阶。 「好有趣的构造。城堡是双层的。」晴美好奇地东张西望。 天生好奇心旺盛的她,对于那么一点点怪异的气氛一点也不怕。 石阶并不宽阔,一行人排成一列而上。有惠早已气喘,不住埋怨说:「怎么连电 动扶梯也没有?」 其他人默默地往上走。钻过「通话口」下面后,踏进门塔。 出到中庭时,众人松一口气。 「蛮大的嘛。」永江用生硬的语调说。 「那幢建筑物是居住的地方吧。」 「那座大塔是甚么?」圭子说。 「那个叫瞭望楼。」麻香说。「也是最后的堡垒吧!当敌人攻到这里时,城堡的 人就据守在那里不走了。」 「啊。」晴美环视一下铺满石子的中庭。「感觉好像回到中世纪似的。」 「来,请。」大汉往居馆方向迈步。 片山正要跟上去时,发现福尔摩斯往旁边方向走。 「喂,福尔摩斯,这边呀──」 片山的话中止。晴美察觉,走回来。 「怎么啦?」 「你看。」片山指示一下福尔摩斯驻足仰视的一座小建筑物。 「啊。是它了。」晴美的表情也僵住。 是礼拜堂──永江英哉的妻子智美惨死的地点。 见到晴美往礼拜堂迈步时,片山慌忙阻止她:「喂,不要!」 可是,因此而止步的就不是晴美了。 礼拜堂的门关着。晴美用力想打开,但它纹丝不动。 「不行呀──福尔摩斯,走吧。」 晴美催促一声。可是福尔摩斯依然不动。晴美回头问:「怎么啦?」
第15页 它才把心一横似地跟着晴美走。 晴美边走边对片山说:「那里有东西哦。」 「嗯。但我不想看。」 「我一定要看。」晴美坚决地说。 「危险哦。」 「无所谓。怕危险的话,怎么当刑警的妹妹!」 即使不插手危险的事,你也足够当刑警的妹妹了,片山想。但他知道说也没用。 居馆的门开着。他们鱼贯而入──冷飕飕的石走廊,暗沉沉的,贯穿整幢建筑 物。大汉带头走。 终于在走廊的尽头看到一扇对开的高门。大汉打开那道门,靠边而站。 「请到这边稍候。」 ──走进里头时,所有人都大嘆一口气。 很宽敞,出乎意料的明亮。 当然,水晶吊灯是用电的,墙壁是暖和的贴板,取代灰色的石头。 沙发等家俱都是古老的东西,但很实用。壁画是描述古代战争的大型绘画。 「相当舒服嘛,不是吗?」有惠说。 是的。所有人都松一口气。对于以为误闯鬼屋的人而言,一旦走进舒适的房间 时,首先安下心来。 可以说,一种无以名状的紧张感在捆绑大家所致吧! 片山慢慢打量那个房间──那里真的够宽大。 墙上装饰着好些古老的肖像画。其中也有不少有伤痕的。 「大概是住过这个城堡的人吧。」不知几时,圭子来到旁边。 「可能是。」片山点点头。 「死了也可以留下倩影,真好哇。」圭子说了「噗哧」一笑。 「怎么啦?」 「不──我觉得呀,不要把我画下来比较好。因为若果我混在他们中间的话,我 的一定粗肥而凸出,大家看了会喷饭呀。」 这些话听来有点难堪,片山认为这也许就是圭子的品性吧。 「咦,这幅画──」圭子说。 只有一幅新画挂在那里──一个年轻可爱的少女画像。 「是日本人咧,下面有名字──」 片山也看到了。那里用金属板刻着「智美」的字。 晴美和福尔摩斯也过来,眺望那幅画。 「她是智美……」晴美喃喃地说。 不知是谁画的,画中人的闪亮青春,很出色地重现着。似笑非笑的嘴角,发亮的 眼瞳,浅色毛衣下的曲线,令人感到怦然心跳的魅力。 「怎么啦?」石津也走过来。「谁的画像?」 「不是写着『智美』么?那个死去的女主人。」 「噢,被甚么圣母抱紧之类的……是吗?」石津目不转睛地看画,终于嘆息。石 津的嘆息本来毫无风情可言。就像吹过空调的暴风般。 「这么年轻,怪可怜的。」 「可不是。」 「凭她那样年轻……大概还想吃更多好吃的东西吧!」 以石津来说,那是最高的追悼了。 「这里的主人会变怪,也是可以了解的了。」晴美说。「这么可爱的人。」 片山有点忐忑不安──有美女恐惧症的他,尽管圭子在身边不会使他僵住,但这 幅画的女子却使他的敏感症状出现。 突然……片山有奇异的感觉。 那幅肖像画的黑瞳的确含有栩栩如生的光芒,却有似曾见过的感觉。 那双眼眸,确实在哪儿见过…… 由于片山等人聚集在画像前的关系,永江、有惠、北村、神津麻香等也走了过 来。 永江一直注视那幅画。 「──这就是智美呀。」 「我不觉得她很美哦。」有惠说。 「嫉妒?」 「算了吧。我干嘛要嫉妒一个死了的女人?」有惠气忿地说。 「即使嫉妒也没用。」永江愉快地说。「你倒立都比不上她的。」 有惠怒目瞪视丈夫,但永江丝毫不摆在心上。有惠耸耸肩,说: 「活着才是赢。」 那是真理。片山想。可是──怎样呢?难道死人一定输吗? 所有人都被那幅画迷住似地一动也不动。片山发现麻香突然退了一步,不由望望 她。预想不到的事。麻香用指头轻轻按了一下眼角──她哭了。 为甚么?片山想,看来神津麻香也有甚么秘密的样子。 突然,背后有声音响起,众人吓得差点跳起。 「欢迎到我的城堡来。」 回头一看,有个男人站在那里。 「我是永江英哉。」男人说。 炽天使书城 【第二章:死者的赌注 1】 「狼。」 「是风呀。」 「是吗?」片山唿一口气。 「胆小鬼。」晴美笑了。 「希望你分一点胆量给我。」 「没出息的刑警。」晴美往窗旁走去。 夜晚。风在吼。 风刺破山谷,搅动着森林,捲起漩涡。那声音有时听起来真的像狼群在嗥。 「不过,房间很舒服哦。」晴美说。「床又大。石津也能安心睡啦。」 当然,片山和石津同房。晴美和圭子在邻室。 「有天盖的床!我一直想睡一次哪。」说着,晴美在其中一张床一骨碌躺下。 「哎,晴美你怎么想?」
第16页 「想甚么?」 「那个男的。永江英哉。」 「唔……」晴美边想边说。「我倒不觉得他很古怪……」 「相反的,是和哉比较紧张哦。」 「英哉嘛,好像……若有所思似的。」 「他在想甚么?」 「那个我怎晓得?」晴美瞪片山。 「不过,我不认为他很疯狂嘛。」片山盘臂沉思。 「真相如何,要看今后吧。」 「嗯……而且,还有其他怪异的事。」 「怎么说?」 「你想,为何永江和哉特地跑来德国?」 「为了见他弟弟──」 「如果单是为了这个,在百忙中,他会连同妻儿一同带来吗?我猜永江另有具体 的目的,因此非来一趟不可。」 「有道理。」晴美点点头。 「还有,神津麻香。我觉得她不是普通的女社员。」 「哥哥也这样想?啊,罕有。」 「甚么东西?」 「不是和我意见一致了吗?有希望了。」 「别取笑人!」 「嘿嘿。」晴美笑着坐起来。 房门打开,石津走进来。 「晴美小姐也在呀。」他双眼发亮。「哎,这城堡好大啊。差点迷路啦。」 「好了,我要回隔壁去了。」晴美从床上跳下来。「圭子可能胆子小……」 「那么,我睡刚才晴美小姐睡过的床好了。」石津说出十几岁少年的情怀呓语。 「唷,要不要到我的床去?」晴美挑逗地说,石津立刻满脸通红。 「喂,晴美──」片山瞪她。晴美「噗哧」一笑,扬扬手。 「开玩笑的──晚安啦。」 石津感到败兴地嘆一口气。 晴美的手搭在门上,说:「这种城堡免不了有亡灵,会不会半夜出来散步?」 「你的兴趣很坏哦。」片山苦笑。 「唷,难得来到这种地方,如果甚么都不出来岂不是很无聊?这样把门打开时, 眼前霍地出现白色幽灵──」 勐地开了门,晴美「哗!」地跳起。 那名大汉就站在眼前。 「对不起。」 「你好……」晴美按住胸口,说:「有甚么──贵干?」 「老爷说要见见你们。」 「好的。」片山点头。「石津,一起去吧。」 「他请令妹也一块儿去。」大汉说。 「我妹妹也去?」 「是,还有猫君也──」 蜷成一团的福尔摩斯从椅子飒地跳下来。 呜唿,片山想──到了德国,晴美和福尔摩斯的事也街知巷闻了? 不会的!为了搜查第一科的名誉,我不信邪…… 晴美先到隔壁房间丢,向圭子交代一声后,「片山家族」一行人就跟在大汉身 后,鱼贯地走在微暗的走廊上。 「在上面。」大汉开始走向冷飕飕的石楼梯。 楼梯很窄,顶多可让两个人通过。多半是为了防备敌人侵入而造的吧。 「──请到这边。」大汉走到了上一层的走廊。 这男的名字不叫「大汉」。永江英哉叫他「□本」。到底他到哪儿找来这个最适 合城堡的男人? 不单有气力,在饭桌上侍候的手法也很熟练,听说做出那些相当可口的菜餚的也 是这个□本时,片山更是吓一大跳。 这个男人的来歷不是幽灵──他比外表细心而且能干。 那样的人在这个城堡工作,又是一个谜团,肯定的。 「──咦?」晴美突然止步。 「甚么?」□本回头。 「我听见歌声哪。」 「真的?」 「嗯,好像有点──哀伤似的。」 「是否心理作用呢?」 晴美竖耳静听。「我的确听到了……」 「是风声吧。」□本说。「风吹过山谷时,像吹口哨般响的。」 「哦……」晴美不能释怀。 不管风如何吹山谷,也不可能形成旋律。传进晴美耳际的,的确是有印象的旋 律。那是甚么曲子呢? 爱尔兰或苏格兰民谣……对了。是「夏日惜别的玫瑰」。 「这边。」 一道厚重、结实的木门慢慢打开──郁闷的灰色房间。 下面的客厅和卧房都装修过了,这里却留下浓厚的古城的面貌。石头突出的墙壁 中央有暖炉,火在燃烧。 没有沙发之类的家俱,只有大大的动物毛皮四处摊开。房间深处摆着古老的床。 大概这里是永江英哉的卧房吧。 「请到火边来。」永江英哉说。 他穿着厚厚的晨褛,看上去就像本来是这城堡的真城主一样。 就如片山刚才对晴美说的,他是个稳重、沉静的男人。几乎令人完全感觉不到危 险、杀意或凶暴之类的戾气。 他和和哉相似的地方不多。勉强地说,只是声音很相像而已。 也许,和哉仔细打量弟弟的脸时,会发现他的脸型改变了不少。 从外表来看,弟弟比哥哥年长得多。 「随便坐好了。」英哉说。 片山、晴美和石津随意在兽皮上面坐下。福尔摩斯走到暖炉的火边蜷成一团。
第17页 「──我听到许多的谣言。」英哉说,微微一笑。「因我闭门而居,大家是否以 为我不了解世情?不必离开这里,我也不须劳苦就能收集情报哦。只要有钱,自然 有 人代劳。况且,我有足够的钱。」 「我们想请教尊夫人的事。」晴美说。「她真不幸。」 「谢谢。」英哉说。 「她真的运气不好哇。」 「不是运气。」英哉捡起暖炉边堆积的柴枝,扔一支进火里。火花纷飞。 「──甚么意思呢?」片山问。 「智美──我太太,是被杀的。」 暂时谁也不说话。 在暖炉中也传来风的怒吼。烧着的柴发出「辟啪」声响。此外没有其他响声。窒 息的沉默像石壁般逼来。 柴在火中「咯哒」一动。片山被那声音吓一大跳。 「那又为甚么……」片山低低地喃喃自语。 英哉靠在暖炉上,用手轻轻碰了一下变暖的石头。 「我亲自调查过了。」英哉嘆一口气。「内子死去的情由,你们晓得吧?那副 『铁之圣母』,是两百多年以前实际使用过的东西。在搜捕女巫的时代,它恐怕吸 过 好多人的血了。」 搜捕女巫──是中世纪时代吹遍欧洲的黑暗暴风。 「可是,那副杀人机械有很大的缺点。」英哉说。「你们晓得吗?」 片山和晴美对望一眼。英哉接下去。 「那个『铁之圣母』的铰练和弹簧都是铁做的。然后,她染上了大量的血……」 「生锈了吧。」晴美说。 「你说对了。」英哉点头。「外称『血之伯爵夫人』的艾尔歇贝特相信用少女的 血沐浴是保持年轻与美貌的方法,因此她杀了几百名少女,她也使用过这个『铁之 圣 母』。但她很快就厌倦了。因此它被血弄锈,不能运作。」 片山抹掉额头的汗珠。血的话题一出来,他就不行了。 「所以,那副『铁之圣母』的金属部份应该生了锈才对。即使把她弄干净了,一 旦长期摆放不用,也等于没功用一样。因为不可能用不锈钢来制造吧。」 「那么说,尊夫人──」 「事后,我曾仔细检查过那个『铁之圣母』。发现它的铰练和弹簧都维修过,上 了油。」 「啊!」晴美说。「那么,是谁……」 「在我买下这座城堡之前,它已关闭了好几十年。所以,上油是最近的事,甚至 是出事前几天的事。」 「即是说,从一开始就准备杀了尊夫人?」 「可能想杀的是我。」英哉说。「不过,多半是狙击内子吧。我是个胆小的人, 即使发现那种东西也不会靠近。可是,智美喜欢中世纪的所有东西。当然她会走过 去 碰碰看了。」 「有关案件方面,本地的警察大致上调查过了吧?」 「不明不白的。单单以不幸意外的形式来处理。」英哉耸耸肩。「不过,我也是 在事情过后才检查『铁之圣母』的。从没想过她是被杀的。」 片山清清喉咙。因他觉得过度沉默有损搜查第一科的名誉。 「呃──到底是谁要狙击尊夫人呢?是否有点甚么头绪?」 「问题就在这里。」英哉坐在兽皮地毡上。「得悉智美是被杀的事,我也很苦 恼。难道会有人憎恨智美吗?」 英哉停顿了一下,说:「──有的。因为缠上了钱财问题。而且,乘着结婚的机 会,我想做点事情。暂时准备帮帮我哥哥,说不定会继承他的其中一间公司。大概 有 人觉得不安吧。」 「原来如此。」 扯到现实话题时,片山也稍微提起精神来。 「有了妻子以后,不管怎么游手好闲都好,我都必须工作了。」 这些话有点自私自利,片山想。普通人突然要找工作并不容易。英哉的情形是他 过去不曾劳苦──起码在金钱上──却能毫不费力地得到一间公司。 对他哥哥和哉来说,大概是感到不爽快吧。 「纵然如此──」晴美说。「假如那个某人想杀尊夫人的话,当时不来欧洲就办 不到呀。」 「是的。」英哉点头。 「若是在事发的几天前做手脚的话,那种事不能交给别人办吧。」片山说。「当 时是否有甚么人来过欧洲,只要一查就知道了。如果有个与你有利害关系的人物来 过 的话,意味着他有可能是兇手……」 「我也这样想。」英哉说。 是吗?如果是就早点说好了。片山在心里发牢骚。 「为了那个,我花了好多时间。」英哉说。「我一直叫人替我调查。」 「调查那人当时的不在场证据?这么说,有人来过这边罗?」 「嗯。」 「是谁?」 英哉垂了一下眼睛,脸上浮起奇异的笑容。 「现在来到这城堡的人,全部。」 片山和晴美面面相觑。 「──你说全部?」 英哉点头。 「最初我以为只有我哥哥。啊,当然,那个令人生厌的卑鄙傢伙北村也一起。」
第18页 「其他的──」 「调查发现,我嫂子在智美出事前一周,曾为追随我哥哥而来。」 「原来如此。」 「你们可能也知道,有惠是那种金钱和名誉至上的女人。明明有多余的钱,但不 愿意把十块钱给别人的人……目前好像和北村有暧昧关系。」 「你很灵通咧。」晴美吃惊。 「那一点事是知道的。」英哉笑道。「──然后再查下去,发现那个败家子也来 过。在智美死前三天的事。」 「为甚么事而来?」 「那种人的事,谁晓得?不是为女人就为赌博……刚好父亲在这里,大概想要钱 而来吧。」 「原来如此──不过,可能不止那个目的……」 「说对了。」 隔了一会,晴美说:「不过──由谷圭子小姐没到这边来吧?」 英哉笑了一下。「她是好女孩。」他说。「你们知道吗?她是我哥哥的女儿。」 「当事人说了──」 「是吗?是个率性的好女子──我是这样以为的。」 「换句话说……」 「其实,那时圭子也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英哉说。 炽天使书城 【第二章:死者的赌注2】 □本端酒给片山他们。片山怕喝了酒不能说话,所以没喝。 「对了,可以请教一件事吗?」晴美说。 「甚么呢?」英哉在精緻的血红色玻璃杯里斟满葡萄酒。 「这次来旅行的人,都是你挑选的吗?」 「是我邀请的哦。」 「假如不来的话?」 「拒绝的人,可能被认为是兇手吧。应该不会不来的。」 「真兇心里有数吧。大概知道你察觉了。」 「恐怕知道吧。」 「请坦白告知。」晴美「咕」地把酒一饮而尽。「好酒──兇手是谁,你知道了 吗?」 英哉手拿酒杯站起来。然后,再把一根柴加进暖炉里,说: 「我不知道。只是觉得,目前在这里留宿的一伙人中,肯定有兇手在内。」 福尔摩斯抬头看英哉。刚才它一直闭起眼睛,好像睡着似的。 它长长地叫了一声「喵」。 「福尔摩斯说危险哦。」晴美作翻译(?),英哉轻笑。十分愉快的笑。 「外表看来,好聪明的猫哪。」 「你觉得自己可能被杀吧。」片山说。「换句话说,你把他们叫来,是为了给凶 手下手的机会……然后从中找出真兇,是不是这样的想法?」 「怎样呢?」英哉採取谜样的说法。「总之,让我事先请求,假如我被杀的话, 希望你们亲手找到兇手,如何?」 片山不知说甚么好。他想,当妻子遇害时,这人已经把命豁出去了。 「──给你们看一些有趣的东西。」英哉说。「请到这边来。」 大家放下玻璃杯站起来。只有石津觉得可惜似地把酒一口气干了,呛得喘不过气 来。 英哉走到房间深处挂花毡的墙边,用手把它推到一边。 「啊!」晴美说。 那里开了一个入口。有房间。 「开灯吧。」英哉说。「电的接线很费心哦。因为这是石壁,不让电线露出表面 乃是最麻烦的事。」 灯亮后,片山悚然一惊。 有相当深度的房间,像个小博物馆,左右两边摆满各种物品。 「我花了好几年时间,从各城堡收集回来的。」英哉说。 「剑、枪……也有铠甲咧。」 就像有个人──不,机械人站在那里一样。中世纪的铠甲。然后是长度一点五米 左右,重甸甸的剑。 全都毫无掩盖地靠在墙上。 「好大的剑啊。」 「斩首用的哦。」 「所谓斩首──」 「死刑执行人在斩首时用的东西。大概是个有气力的大汉吧。」 片山不由下意识地伸手摸摸脖颈。 宛如捣年糕的臼似的木台上,扎着一把宽刃的斧头。 「这也是用来砍头的。把头摆在这里,用这斧头一下子斩掉。」 「啊……」 晴美问:「这个像面具的是甚么?」 正确地说不能称面具。那是从头套下的铁面罩。眼睛部份有细细的裂缝,鼻子部 份就像鸟啄般尖尖地突起三角形。手工相当拙劣,反而令人惧怕。 「这是死刑执行人戴的面罩哦。他们相信在斩首的瞬间和罪人的眼睛相望时,会 有灾难到来,为了避开那个才戴上的。」 「这是──真东西?」片山问。 「当然。实际上全都是使用过的东西。」 石津好奇地伸手向长剑,问:「可以拿拿看吗?」 「请。」 「哗,这个好重咧。」石津两手握剑,「嘿」声挥舞起来。 「喂,危险哦,不要玩啦。」片山脸青青地说。 「好像成了电影主角似的。」石津心情大好。 「为了甚么目的而收集的?」晴美问。 「嗯,我要用这把剑来判兇手的罪。」英哉说。「智美非常喜欢中世纪的东西。 因此,我也必须以中世纪的形式来復仇。」
第19页 片山盯住英哉的脸。 「那可不行。復仇──」 「中世纪的法律简单明快。杀人者人皆杀之,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城堡乃 是我的时光隧道。进来这里的人,等于踏入中世纪的时代一样……」 英哉的语调坚决不能动摇。片山和晴美对望一眼。看来,他们无法改变这男人的 决心。 「嘿,这把短剑!好漂亮的装饰──来吧!嘿!」 独有石津一人,浑然不觉当场的气氛,就如中世纪的浪漫骑士般把短剑挥来挥 去。 福尔摩斯一直坐在发出钝光的铠甲前面一动也不动…… 晴美坐起身来。 听见了──千真万确的。 可是,竖耳静听时,却只有风声唿唿在响。难道听错了?可又如此清晰……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一盏小常夜灯发出微光──由谷圭子在隔邻的床上发出平静 的唿吸声。 一切都不清不楚的。英哉的话可真?他说智美遇害时,连这个圭子也来了欧洲。 当然晴美知道,那些事并非不可能,可是英哉本人长期居住在这种远离人烟的山 中城堡内,他会不会有点颠狂?外表正常的杀人犯,晴美早已司空见惯(!)。 英哉的话,不能照单全收。是的。也许应该质疑才对。 可是,晴美的直觉──她最信任的东西──告诉她,英哉的话好像是真的。 即是说,一同来旅行的某人杀了智美。这种想法并不造成任何冲击。令她不安的 是,今后将会发生甚么。 总之,唯一可以肯定的是,会有甚么发生。 那个预感宛若蜘蛛网般布满了这个城堡的每个角落…… 传来圭子的唿吸声。晴美再躺下,盖上毛毡。风又转强了。 然后,这次毫无疑问地、清清楚楚地听见了那个歌声。 「没错。」晴美一跃而起。为了这个时候的到来,她把衬衣、牛仔裤摆在旁边。 迅速穿好衣服,出到走廊。 歌声又停了。可是不能再说是心理作用。风声岂能如此清晰地唱「夏日惜别的玫 瑰」?是有人在唱着的。 外面的风吹进冷飕飕的走廊,厚重的窗廉在摇动着。 来自哪个方向?晴美迈步向前。 走廊上到处有真正的烛台,蜡烛的火光随风旌摇。在视野的边端捉住自己的影子 也在晃动时,不禁吓自己一跳。 沿着走廊走到深处,是螺旋梯的尽头──出到甚么地方去呢? 在楼梯上面窥望一下,见风低吼着倒刮,知道多半出到外面去。 总之,去了再说。 晴美拾级而上时,背后的蜡烛被风吹熄了。 往上走着走着,冷不防,出到了外面。 那里是从屋顶突出来的阳台,三个人站在一起就动不了那般小。从栏杆往下俯 望,可以一眼望尽中庭。 这里恰好等于是居馆和那个眺望楼的大塔之间的交界线。 两幢建筑物相连着,却都没有出入口。要到瞭望楼去的话,必须先下去,出到外 面,然后把梯子之类的靠在正中央的入口爬上去。 可是,目前的瞭望楼完全没使用…… 晴美仰望那座耸立在夜空里的石塔。它的楼顶部份并排着为了与敌人战斗而设的 窗,其他地方几乎没有窗户。里头是个黑暗世界吗?从前的人困在这个石壁中想甚 么? 然后──晴美瞠目。 眺望楼的最高一个窗有灯光闪动。没错!窗子照出黄色的光。 跟着,用清晰的女声唱出的「夏日惜别的玫瑰」传了出来。 晴美凝目去看。窗口有人影在动。 ──有人。 风从四面八方吹来,把头髮吹乱了。 然后──一瞬而已,白色身影在窗中晃了一下。 如果没看错的话,是个穿白衣的女子──晴美认为不会看错。她彷佛看到她的黑 发,以及飘动的白色裙摆。 抑或只是错觉。 总之,肯定有人在那里没错。 歌声又乘风而传至。那是高调的女高音,声音像流水般慢慢追随旋律而去──究 竟是谁在唱? 突然,歌声中断了,这回听见类似揪紧胸口的哀伤悲鸣。 那不是惨叫,而是类似长长的嘆息。如此悲哀的声音,晴美从未听过。 然后──窗口的灯光突然消失。 她凝目聚神,但已甚么都看不见。 不知坚持了多久?晴美放弃了,耸耸肩,从阳台开始下楼梯。 ──有个女人,住在那塔上。她被幽禁着,还是隐居在那里? 这件事,先和哥哥商量之后,才想怎么办好了,晴美想。 如果突然说出来,她怕被人取笑说「是否做梦」? 「不是没道理……」晴美边下楼边喃喃自语。 被幽禁在古塔里的白衣女子──似乎太戏剧化了些…… 下完楼梯的晴美,吓得霍然止步。 有人挡在她的前面。 浮现在朦胧照明中的是──那个死刑执行人的面罩。 「你是谁?」 对方一言不发。晴美见到那人慢慢抡起手中那把又重又长的剑。
第20页 「不要!」晴美转身奔上楼梯。 对方的剑击中刚才晴美所站的地方,发出尖锐的「当」一声响。 「是谁?你干甚么?我叫人罗!」 男人戴好面罩,两手捉剑,上楼梯来了。剑锋碰到墙壁。火花四溅。 「住手!甚么人──救命啊!」 晴美边跑边叫。男人不慌不忙地握剑追来。 「福尔摩斯!石津!哥哥!」 片山排至最后,表示可信赖程度之低。 剑划空而过。晴美为闪避而绊倒。剑从头上掠过,勐烈打中墙壁。火花四起,石 块飞溅到晴美的脸上。 「杀人哪!甚么人来呀!」晴美拼命跑。她出到阳台上。 血色从她脸上褪去。从这里已无处可去。 男人沉重的脚步声慢慢上来了──那个木无表情的铁面罩,出现在阳台上。 「不要……」 如此一来,即使是晴美也一筹莫展。 出现在阳台的男人握好剑,缓缓地高高抡起…… 「嘎!」福尔摩斯的叫声插入二人之间。 男人吓得把头往左右扭动。由于他戴看铁面罩的关系,大概视野很窄吧。 现在!晴美不会放过机会。 她不顾一切地从那人的身边冲过去。 「福尔摩斯,来!」 晴美以飞奔的速度冲下螺旋梯。 冲出走廊时,片山和石津正跑过来。 「喂,怎么啦?」两个都是睡衣打扮。「福尔摩斯怎地吵吵闹闹的──」 「我差点──被杀啊!」 「甚么?」石津的脸色一变。 「那个──戴面罩的男人──在楼梯──」晴美也气喘不休的。 「交给我办!」石津话一说完,就往楼梯奔去。 「怎么回事?」片山呆若木鸡的。 「对方拿着好大的剑啊!赶快阻止石津!」 「好好好,知道了!」 片山慌忙追在石津背后──晴美按住胸口,边喘边跑──不可能的事,她东歪西 倒地跟着片山上楼梯。 单凭石津一个人,绝不可能空手和剑搏斗。 「石津──哥哥──没事吧?」 头上出奇地平静。 难道全被干掉了? 「哥!」她喊。 「在这儿。」片山倏地探脸出来。 「石津呢?」 「在上面呀──像阳台的地方。」 「可是──捉到了吗?」 「捉谁?」 「载面罩的男人呀,那还用说!」 「上面谁也不在呀。」 片山的话叫晴美哑然。 「不可能的事!」 「那你来看看吧!」 晴美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上阳台。 阳台上,被石津、片山、晴美三个站满了。 「石津,真的没人在?」晴美呆住了。 「嗯,我是一口气跑上来的……」 「可是──他确实在这里──」晴美环视四周。 「那傢伙是谁?」 「不晓得呀……多半是男的吧。因他可以挥动那把重剑的关系。」 「可是,从这里逃走可不容易哦。」 「我知道哇。」晴美说。「可他真的在这里哦,然后不知消失在哪儿啦。」 「会不会是做梦?不,我收回!」见晴美作状想挠他,片山连忙改口。「对了, 你在这个地方干甚么?」 「那个呀,」晴美抬眼望那座如今一点光线也没有的黑塔。「我是来听歌的。」 片山和石津直眨着眼。 然后,石津打了个老大的喷嚏。 炽天使书城 【第二章:死者的赌注3】 突然感觉有人的动静,片山醒了过来。 反射地想起的是,我睡着了。不睡就不会醒,这其实是理论。 发生了晴美差点被杀的骚动,想想恐怕其后要睁眼到天明了。 石津说:「我担心晴美小姐的事,怎样也睡不着。」五分钟后,他却「咕咕」地 发出鼻鼾声,结果片山也跟着睡了。 还没天亮吗?那么是谁? 抬脸一看,由谷圭子手拿烛台站在那里,穿着可爱的睡衣。 「嗨──怎么啦?」片山眨眨睡眼问。 「我,睡不着──」圭子低声说。 「为甚么?」 「我怕……」 片山有点不安。这叫圭子的女孩没甚么女人味,比较令人「安心」,可是她的眼 神给人的感觉…… 「哎,何不叫醒晴美陪你聊聊天?她很空闲,是谈话的好对象──」 「我想睡在片山先生的床上。」 片山慌忙跳起。 「那可不行!出嫁前的女孩不能说这种话的!」 「我不管!」圭子把烛台摆在床头边,冷不防脱去睡衣。 「不要!你──这样做,睡衣不是弄脏了吗?」 「片山先生!」 颇有份量的肉体向片山扑过来。片山被压倒了,差点从床边掉下去。 「不要!」 「片山先生!」 圭子的体重使他窒息。他拼命撑住不从床边掉下去。他的头完全浮在半空。 「请你──让开一下!」 「不要!」 圭子的两手掏住片山的脖子。 「干……干甚么?」
第21页 「杀了你,我也死去!」 「开玩笑──救命呀!石津!福尔摩斯!救命──」 片山「咚」地从床上掉下,醒了过来。 「啊──是梦……」 床上甚么人也没有。 若是心理学家的话,可能给这个取名「潜在的女性恐惧症」。这个旅程怎么搞 的?片山嘆息着爬起来。 有人倏地站在眼前。片山又吓得跳起。 「对不起,打扰你休息。」 是□本。 「嗨……吓了一跳。已经天亮了?」 「快六时了。」 「是吗?大家都起来了?」 「不,还没。其实──」□本迟疑片刻。「老爷不见了。」他说。 片山甩甩头。清醒了些。 「你说他不在?」 「是。到处都不见人。」 「奇怪──找过了吗?」 「四处找遍了。」 「是吗?好的。我换件衣服,马上就来。」 「对不起。」 □本出去后,片山把张口睡的石津摇醒。 「吃早饭吗?」石津边坐起边说…… 片山和石津换好衣服出到走廊时,晴美也出来了。 「早。」 「怎么,你也醒了?」 「福尔摩斯叫醒我的。发生甚么事?」 「永江英哉失踪了。」片山说。「来,走吧。」 福尔摩斯「喵」地叫了一声。 「城内这么大,如果躲了起来怎知道?」晴美说。 「老爷经常使用的地方有限。」□本说。 「让我看看卧室吧。」片山说。 「是。」 那是昨晚和英哉谈话的大房间。 暖炉的火已熄灭,房间冷飕飕的。古老的床上有睡过的痕迹。 「──昨晚几点钟就寝的呢?」片山问。 「十二点,是我服侍他睡下的。」 「当时你还没睡?」 「是。我在暖炉旁边。」 「他经常很晚都不睡?」 「通常半夜两三点才上床的样子。」□本说。「一般在第二天十一点左右才醒 来。」 「是吗?那么,假设他在平时的时间就寝──」片山走近床边,蓦地察觉而问: 「为何你这么早跑来这里?」 「我来为暖炉生火。因为早上非常寒冷之故。」 「原来这样。」 的确是彻骨的寒冷。木造的房子即使不遮风也不会冷到这个地步。 「十一点才起身,你这么早就来生火了?」晴美问。 「他吩咐我今晨八时叫醒他的。」 「为甚么?」 「大概是想到客人不会睡到那么迟吧。」 「原来如此。」 片山掀了一下盖床的兽皮。福尔摩斯跑来,「嗖」地跳到上面去坐。 「有甚么发现?」片山喊。福尔摩斯蜷成一团而睡。 「喂,不是悠闲睡大觉的时候哦。」片山埋怨若时,福尔摩斯一下子坐起,叫了 一声。 「不是啦,哥哥。」晴美说。「瞧,睡过的痕迹呀。」 「嗄?」 「他其实没睡过哪。假如真的睡了,就不会这样啦。你拉拉看。」 片山把床单拉一拉,皱纹消失了。 「是不?有古怪哦。如果是睡下而有的皱褶,不会那么容易消失的。」 「唔。」 做成睡过的样子,意味着另有目的。换句话说,英哉是自己消失的吗? 「对了,哥哥。」晴美说。「昨晚的面罩和剑──」 「是吗?查查看。」片山向石津示意。 「──奇了。」石津说。 「没啥奇怪呀。那人在事后把面罩归还了。」 片山看着那个木无表情的死刑执行人面罩说。如果这里是东京的话,现在可以取 指纹了,可是这里没有那种预备。 「不是的,我是指剑方面。」石津说。 「剑怎么啦?」 「这把剑罗。瞧,刀锋缺了一点。」晴美指着一把大剑说。 「有的剑不见了。」石津说。 「真的?」 「嗯。我挥动的短剑。还有,其中一把长剑也不见了。还有──枪也没啦。」 片山和晴美面面相觑。假如那是事实的话…… 「舍弟真的不见了?」永江和哉说。 「好像是。」片山边喝咖啡边说。「不过,这城堡委实太大了。如果他躲起来的 话,不容易找到的。」 「到底他想怎样?」有惠的语调有点烦躁。不,不是烦躁,而是胆怯。 早上九点多。乌云满布的天气,有点凉意。 白雾在窗外缓缓飘过,圭子说:「好像置身水槽之中。」话中含有真实感。 早餐的桌子有点沉闷。当片山把永江英哉失踪的事说出来时,永江和哉稍微皱皱 眉头,但没说甚么。 反而是他儿子绅也这个那个的问个不休。片山把事情说明一遍后,所有人默默地 继续进食,其后,永江终于开口了。 片山逐一打量在座的每个人的表情。 永江和哉的视线落在桌面,手里撕着硬皮面包。欧洲式面包和咖啡的早餐,只有 特别要求者才另添火腿蛋──不用说,石津是特别要求者──永江只要面包和咖啡
第22页 了 事。 对于弟弟的失踪,永江似乎不觉得意外。抑或是为了隐藏心中的动摇而装作无表 情? 有惠并无隐藏她的神经过敏。来了这里后,她一直神经兮兮的──原因是她和秘 书北村之间的关系被丈夫知悉,并在众人面前揭穿所致吧?不过,也有可能是别的 原 因。 像有惠这一型的女人,即使偷情的事曝了光也泰然自若,不是装蒜就是豁出去。 她之如此神经质,也许有别的理由。 对──是财产。如果离婚,她一分钱也得不到。 北村是一贯的扑克牌脸孔。对僱主的妻子出手,可以预见地位不保的事。内心和 外表相反的,大概相当恐慌吧? 内心情形最不改变的可能是永江绅也。他是那种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的类型。 ──对于他叔父的失踪,他却问三问四的,片山认为那种关心跟八封明星消息同 类。 由谷圭子的反应最正常。即是因不安而沉默寡言。以她的性格来说,那是理所当 然。 可是太过正常也不对劲。据永江英哉所言,他的妻子智美遇害时,圭子也来了欧 洲,换句话说,圭子并不如外表那般纯情…… 神津麻香似乎一脸困惑。当然了,她本身和这个家族的纠纷无关。只是同在一城 堡中,纵使不愿意也被牵连其中了。 现在她却很平静地把面包泡在咖啡里吃着。 还有一个──□本。 当然,他只是英哉雇用的,有关他的来歷或人品则无从知悉。为何他会在这种地 方工作?无论待遇多么好,在城堡中生活的话,看来必有相当的内情。 「呃──面包,再要一点。」 应石津的请求,□本退下厨房去了。 「怎么办?」北村望着就座的人说。 「我想早点回去。」有惠说。「我们没必要留在这儿了吧。」 「是吗?」绅也闲闲地说。「不是有许多事要商量么?例如叔父打算怎样之 类。」 「当事人不在,怎样商量?」有惠反驳。 「慢着。」永江说。「总之,英哉去了甚么地方,非找找看不可。这里是他的 家。他没理由不辞而别。而且,所谓失踪,不过一个晚上罢了。如此骚动又有何 用?」 「对呀。」神津麻香说。「起码多等一天看看……虽然这话不该由我来说。」 「是呀。闭嘴的好,区区社员罢了!」有惠兇巴巴地说。 「别对神津君说那种话。」永江严厉地说。「她在德国是能干的战士。比你坚强 多了。」 有惠满脸通红,但不说话。 「可是,连剑也不见就有问题啦。」晴美说。「某程度的危险是可以预测的事, 不是吗?」 「那个不一定是舍弟拿去的吧。」永江说。 「说的也是。」片山说。「总之,我想先在这城堡中找找看再说。希望大家帮帮 忙。」 「叫警察吧。」有惠说。「德国也有警察吧?」 「那个当然。」 「那就叫警察来找好了。找到还好,万一被杀了甚么的就没办法啦。」 片山耸耸肩。「很遗憾,这城堡里没有电话这种东西。」 「那就叫人去叫好了。」 「谁去?」 「北村,你会开车吧?」 北村有点迟疑。「会是会的──没车呀。」 「车是有的。」□本的声音。 「有车吗?」晴美问。□本来到桌边,说:「是相当旧款的小型货车……」 「能动就行了。」有惠说。「北村,你去一趟吧。」 「呃……」北村看永江。永江耸一耸肩。 「如果觉得这样可以解决问题的话,只好去一趟了。」 北村似乎不太起劲的样子。他问□本有关警局的所在地。 「从那条路下去,在分岔的地方往左……不会搞错的。因为是单行道。」 「是吗?那么,给我车匙吧。」 北村无奈似的站起来。 ──车子是「曾经是车子」的东西,然而开动引擎时,它却「咯哒咯哒」地动 了。 车子就摆在渡过吊桥后的城门入口旁边。进城时没察觉到,是因它藏在门卫楼的 背后所致。 「你要好好说明哦。」永江说。 饭后,大家来到城门口送北村。北村一脸没趣,唠唠叨叨地说:「我的德语不晓 得通不通……」 「快去。如果不通,就设法拉一名警察过来好了。」永江说。 「是。」 北村死了心似的耸耸肩,慢慢踏油门。货车发出「咕隆咕隆」的声音开始跑动。 「好走哦。」有惠扬扬手。 「路上小心。」绅也喊。「途中不要被吸血鬼袭击哦。」 众人大笑──货车慢慢经过城门,来到吊桥处。 「片山兄。」石津说。 「甚么?」 「我想起来了。」 「想起甚么?」 「还有一样东西不见了。」 「除了剑和枪以外?是甚么?」
第23页 「手斧。」石津说。 货车在吊桥上徐徐前进──突然,福尔摩斯发出尖叫。 接着「吱嘎」一声响,货车连同吊桥一起从视野消失──所有人呆若木鸡地凝视 刚才吊桥和货车存在的空间。 最先冲出来的是晴美和福尔摩斯。片山回过神来,喊着奔上前说:「餵!危险 啊!」 来到城壕边缘,晴美停步。 吊桥斜斜地插在淤塞的泥水中。然后,小型货车的鼻尖逐渐沉到水里去。 「──甚么人!去救他呀!」有惠喊。 「不可能的。」永江说。「那是泥不是水。无法爬出来的了。」 「可是……」 「已经太迟了。」永江说。 片山也不能做甚么。 ──货车完全消失在水里面。只是偶尔喷出一些泡沫,又随即破掉。 烟雾慢慢地随风飘进来,就像为死者盖上白布似地掩没整条城壕。 炽天使书城 【第二章:死者的赌注4】 「看哪。」片山指示吊桥坠落的痕迹。 晴美点一点头。 「不是意外咧。」 一目了然的事。支撑吊桥的柱子完整地折断了。 有一道深深的切痕,而且很新。白木完全裸露在外。 「兇手预期有人会开车出去哪。」晴美说。福尔摩斯「喵」了一下。「哦?是 吗?马车也可以吧。不然,大家鱼贯着在上面走过的话,也可能掉下去的。」 「无论怎样,这是谋杀哦──唉,终于发生了。」片山嘆息。 「怎办?」晴美问。 「甚么怎办?我怎知道?」 「真靠不住。大致上,你在这里是警方负责人哦。」 片山在意她在「大致上」的地方加强语气,但他决定不说甚么。 「总之,回去居馆吧。雾又来了。」 雾把城壕完全淹没掉,住城门匍匐而入,就如无声无息地蹑足而来的巨型白色怪 物。 「也好。来吧,福尔摩斯。」晴美喊。 风在刮吼着。吹响山谷的风泣声,宛如狼的远嗥。 片山和晴美,还有福尔摩斯,穿过门卫楼前面,爬上石阶,从门塔走进中庭。 「哗,这个厉害。」片山禁不住提高声音。 「啊……」晴美也绝望。 中庭被埋在雾里。好像是从城堡的背后乘风而飘来的。「烟雾瀰漫」之类的简单 形容是赶不上的了。 也许是被放逐在白色大海中的形容比较接近。 「会迷路啊。」方向盲的片山发出胆怯的声音。 「振作些。居馆不就近在眼前吗?看起来黑黑一团的。」 「是吗?我以为是远山咧。」 「你痴呆了吗?还早吧。」晴美厌恶地说。「来,福尔摩斯,我们先走。」 「等等我!不要丢下我呀,太无情啦!你还是妹妹吗?喂,福尔摩斯!是谁给你 吃的住的──」 「得了吧!难看死了!」晴美回头。「哎,福尔摩斯,这就是天下第一的第一科 刑警吗?」 「喵。」福尔摩斯表贊同。 「我有高处恐惧症和闭所恐惧症哦。」 「没啥好逞威的!」 二人一猫从雾中迈步走向居馆。 「咻」──传来口哨似的声音。 「当」一声,有甚么弹跌在附近的铺石上。 「甚么呢?」晴美止步。 「咻」──福尔摩斯比声音更快地扑向晴美。 「哗!」晴美吓得摔倒。又「当」一声,有甚么弹射开。 「箭!」片山喊。「被狙击了!赶快进居馆!」 晴美连忙跳起来。 「跑啊!」 就在眼前而已──却意外地遥远。 「咻」地第三声响,片山见到有甚么从眼前几公分的地方穿过。不,看不见。是 感觉到。 抵达门边。可怎么拉也拉不开。 「畜牲!被关在门外了!」 「傻瓜!」晴美用力捅他的背。「这门是用推的!」 片山跌进里头。福尔摩斯扑进来。晴美一进去就关门。同时传来「咚」一声。 「──箭刺在门上啦!」晴美说。「真是千钧一髮哪!」 片山和晴美筋疲力竭地坐在那里动弹不得。 这时,石津走过来。 「咦?你们坐在那里玩甚么游戏?」 「谁在玩游戏呀!」片山发出吃人的声音。 「大家怎样了?」晴美终于站了起来。 「都进房门去了。好像受到相当刺激的样子。」 那个当然了。因为有一个人死在眼前。 「总之,必须商量对策才是。」片山也站了起来。 「大家都躲进自己房间去了?」晴美问。 「嗯。」 「那样一来,有人跑了出来也不晓得啦。」 「是啊……有人用弓──」 石津讶然,在二人面上看来看去,问:「你们在谈甚么?」 「算了。先休息一下再说。」晴美说。「我想喝酒,一口气干了。」 酒不太能一口气干掉,但这一刻怎样都可以。于是片山也说: 「我也是。一口气干了……果汁。」 「没有。」□本回答。客厅鸦雀无声。
第24页 片山他们从雾中回来一小时了。片山和石津费了好大的气力,才把全体拉了出 来。 永江保持沉默,喝了不少酒的有惠变得歇斯底里。绅也和圭子没甚么改变。神津 麻香不安地躲在角落。 片山问□本:「吊桥掉下去了,别的出路在哪儿?」 结果,□本的答覆是──没有。 暂时谁也不开口。也许大家各自在想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绳子把自己和城堡联繫 起来的情景。 「胡说八道!」不吐不快的是绅也。 「对嘛!怎会只有一个出入口──」发出高八度的叫声的当然是有惠。 「很遗憾,是事实。」□本说。 「不是没道理。」永江说话了。「如果四处可以进来的话,就不是城寨了。」 「瞧你在说甚么话呀。」有惠极力顶撞。「难道你想一直留在这里吗?」 「不必想得太夸张。不久就会有人来的。」永江的话也称不上太有自信。 「呃……有没有可以取代吊桥的东西?」片山说。「例如后备的桥……」 「哥哥,没有像样一点的说法吗?」 「应该还有的。」石津说。「因为好事通常成双嘛。」 石津迳自哈哈大笑起来──可是谁都不笑的关系,他也倏地停止笑声,转向天花 板。 「那道城壕相当宽大。」绅也说。「不能飞越过去吧。」 「那个不可能。」永江说。「不然,城壕做来干甚么用?」 「总有梯子吧。把它接到对面去──」有惠说到一半。 「谁接过去?你吗?我可不干。万一掉到城壕下面去就完蛋了。」 「那是……刑警先生的工作吧。」 片山一震。那是他最怕的任务之一种。 「我不行。」石津抢先一步。「我太重了,梯子会折断。」 「总之,冷静下来。」永江起身。「北村的死,可能是意外,不是吗?」 「不是,永江先生。」片山说。「很明显的,那座桥是有人故意弄坏的。」 「是舍弟干的吗?」 「令弟失踪了。然后,短剑、长剑、枪、以及手斧都不见了──必须戒备一下的 好。」 「畜牲!」绅也敲桌子。「应该怎么做嘛!」 「如果能够找到英哉先生的话……不过,必须搜遍这座城堡才行。」片山转向□? 说c「有甚么地方是他可能藏起来的吗?」 「我没头绪……」 「可是,你不是一直住在这儿吗?」晴美说。 「在这里实际使用的,只有这座居馆而已。其他楼宇几乎关闭着的关系,我没进 去过。」 「没进去过,意味着你也不知这里头可能使用着罗。」晴美说。 「是这么回事吧──这是很费力的事。全部地方都调查并不容易哦。而且,总不 能把那些厚重的门弄坏……」 「还有,」绅也说。「纵使找到了,对方却挥剑相迎。我们这边可能被干掉 哦。」 「那是我们的工作。」片山说。「对吧,石津。」 「是,是呀──我去那间武器库把剑带来。」 「武斗吗?简直像演武侠片一样。」绅也笑了。 「请等一下。」圭子站起来说。 因她一直沉默的关系,大家似乎忘了她的存在。 「──叔父为何要做这种事?我们对叔父到底做了甚么?」 「那位刑警不是说明了吗?」绅也说。「叔父认为,杀他老婆的是我们当中的某 人。」 「但不可能是我们全部吧?」 「是啊。不过,他想格杀勿论吧?」 「他疯了!」有惠大叫。「对呀,他住在这种地方,就是他反常的证据啊!」 「可是──」圭子说。「即使他反常,也是因为他太太遇害的关系。那一定是事 实。所以,只要知道是谁杀了叔父的太太──」 「慢着。」有惠打断她。「你是说,我们之中有杀人兇手?亏你讲得出?……」 这可不行,片山想。有惠似乎摆出随时准备打架的姿势。可是圭子也不示弱。 「不对吗?难道你认为我们大家都被杀了比较好吗?」 「你说甚么?你这──」 有惠手里拿着酒杯。她冷不防地瞄准圭子掷过去。 也许有惠做梦也想不到它会打中。可是,就如射靶一样,那酒杯不偏不倚地打中 圭子的额头,碎了。 晴美叫了一声──酒杯里剩余的红酒像血一般在圭子的胸前扩散。 所有人一声不吭。脸色最苍白的是掷杯的有惠。 片山觉得震惊的是圭子的反应。 酒杯打中的瞬间,圭子只是赫然闪了一闪,但一步也不移动。然后,她直直地回 视有惠。 有一条血痕从她的额头沿若鼻翼和嘴唇滴落。圭子完全没露出痛的表情,只是盯 着有惠。那个态度予人一种异样的悽厉感。 「啊……」有惠仿若从梦中醒来般。「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的……」 「不。」圭子用无感情的声音说。「不用担心。」 然后,她快步走出客厅。晴美回过神来,追赶圭子去了。
第25页 「你做了甚么啊!」永江涨红了脸咄咄逼人地说。有惠被他的气焰弄得退缩。 「呃──我的手滑嘛。」她支吾着推诿。 大概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种局面吧。 「向圭子道歉!跪地求谅!」永江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有惠苍白着脸试着反 击。 「不要!我是你妻子哦。干嘛要我向她──」 「冷静点。」片山介入。「她的事,交给舍妹办就没事的了。重要的是,我们要 决定怎样做……」 「对呀。」神津麻香挺进前来。「因为大家都精神紧张的缘故,所以一点小事也 会爆炸的。必须冷静才行。」 片山发现福尔摩斯出到走廊去。大概在意由谷圭子的样子吧。 「──坐着发呆也不是办法。」绅也悠闲地说。「不如分头找找看好了。分头去 调查,不会花很多时间吧。」 「那样太危险。」片山说。「集体行动比较好。因为对方拿着武器。」 「可是,这里有两名刑警,分开两队总可以吧?」 片山一时语塞。确实有道理,但自己一个人,能够对抗持剑的敌人吗? 「不过,首先大家一起去查如何?」有人伸出援手。是神津麻香。她转对□本? {g「有锁匙吗?平时收在甚么地方……」 「那个──」□本歪歪头。 「有啥关系?不行的话,打烂它好了。」石津很有威势。「──不过,先吃点东 西才去好吗?」 晴美追赶圭子,在走廊上跑。 「跑到哪儿去了呢?」她气喘喘地停步。 并没有太迟跑出来……可是,直直的走廊一眼看尽,到处不见圭子的影子。 「圭子小姐──圭子小姐,在哪儿?」晴美喊。 奇怪。就那么一霎眼工夫,她怎能跑得看不见踪影? 回房去了?似乎太快了些。 来到走廊的尽头,晴美放弃了──这城堡也真是,怪事连篇的。 回头的剎那,圭子就站在眼前,晴美吓得跳起来。 「啊──吓我一跳。你没事吧?」 「对不起,害你担心。没啥大不了的。」 圭子用手帕掩住脸。有血渗出来。脸色略为苍白,但表情平静。 「遭遇不幸啦。」 「习惯了。」圭子说。 「这种事以前也遇过?」 「没直接伤到我,可是,皮肤的伤势比心的伤势更快痊癒嘛。」 她说这种话,丝毫没有同情自己。说得很冷静。里头有悲哀,很怕人。 「伤口的护理──」 「不。」她打断晴美的话。「真的没关系。谢谢。」 「哦?」晴美不愿勉强她。「那么,到房间休息如何?」 「嗯,就这么办。」圭子点点头。 她往楼梯走了几步,回过头来。 「我觉得很爽快。」 晴美怀疑自己的耳朵。 「爽快?为甚么?」 「因为,从旁观看大家焦急、不知如何帮助的情形,很有趣呀。」 「可是──你可能被杀死哦。」 「我无所谓。」圭子说。「无论被谁所杀,我都不会流泪。」 平静中令人感觉到激情。晴美不禁毛骨悚然。 「对了──」晴美说。「刚才你在哪儿?我一直在走廊上四处找,都没发现你 呀。」 「我……」圭子迟疑着。「大概站在那边的窗廉背后吧,因我不想被人见 到……」 「哦──你一个人,不要紧吗?」 「嗯,不要紧。」圭子快步离去。 「喵」一声,这才察觉福尔摩斯坐在脚畔。 「怎么,你来啦。」晴美说。「──好怪呀。她在窗廉背后做了甚么?你觉得 呢?」 福尔摩斯用力眨一下眼。晴美弯下身去。 「哎,你是不是知道甚么呀?不要露出自己独自在承担劳苦似的苦瓜脸──」 不晓得猫的命苦不苦(?),总之,福尔摩斯是永远一成不变的扑克牌脸。 「喂,晴美。」片山出来说。「待会大家要去礼拜堂查一下。怎办?」 「甚么怎办?」 「即是──你也肯定要去吧!」片山半带死心地说道。 炽天使书城 【第二章:死者的赌注5】 出到外面时,片山战战兢兢地左顾右盼。 万一又有箭飞来可受不了。可是,看来没有那个迹象。 雾转薄不少。可是依旧湿漉漉的,令人哆嗦的冷风吹过。 「好像没问题──走吧。」片山喊。 「请先。」 「不,你先请。」 此起彼落的推让声,然后,一行人鱼贯着走了出来。 晴美想把插在门上的箭拔掉…… 「咦?箭呢?」 「掉在脚下啦。」石津捡起来。「喔,没有箭尾的哪。」 「到底为甚么目的射来?」 「不晓得,去看看吧。」片山喊。 石津「喝」一声,扛起一个大槌。大概是用来破门的吧。 他们穿过中庭,在礼拜堂前止步,距离入口五六米的地方战战兢兢地眺望。 「好,干吧!」石津说。 单纯的他,也许不太受周围的气氛左右。也跟出来之前把□本做的炸鸡摆平的事
第26页 有关。 「ok。那就把门──」 「包在我身上。」石津用力举起大槌。 晴美觉得身体僵住──这里是英哉的妻子丧命的地方。 石津来到门前,「嘿」一声,高高抡起大槌。 「呃──」神津麻香说。「在那之前,何不试着开开看?」 时机不对的关系,石津跌个屁股着地──众人哄然大笑。 「抱歉!」麻香脸红了。「我不该说这些的。」 「不──没关系。」石津爬起身来。「承你贵言……不过,不可能打开的。」 石津伸手用力去推那道门。门很简单地打开,石津滚跌进去──这次谁也不笑 了。因为大家觉得对不起他。 「来,进去吧。」片山说。 福尔摩斯率先走进去。 里头出乎意外地明亮,也没积尘。 石津嘀嘀咕咕地说:「这傢伙!当人是傻瓜!」 「小心足下。」晴美说。「有脚印吗?」 「好像没有。看样子他没来过这儿。」片山说。 「阴气很重的地方咧。」绅也说。「这种地方,居然上帝可以忍受得住啊。」 「是不是这里?呃──英哉先生的太太──」麻香说。 「好像是了。」永江点头。「在甚么地方呢?那个──叫甚么的『傢伙』。」 「在那边吧。」晴美说。「喏,祭坛旁边的墙壁开了一点……」 「这个吗?打开来看看。」石津走过去,手搭在墙上。 「石津!小心!」晴美禁不住说。 墙壁「吱吱嘎嘎」地慢慢开启,「铁之圣母」出现了。 ──暂时谁也不开口。 发黑的木和铁块──纵使知道它没有生命,然而就像连续睡了好几百年的女巫, 随时睁开眼睛袭击人似的十分恐怖。 「这个吗?」石津说。福尔摩斯慢慢走上前去,「喵」了一声。 「现在是关闭的。」晴美终于挤出声音。「不过,有点可怕。」 「居然在神的名下使用这种东西呀。」永江说。 「好像随时会打开似的,好讨厌。」麻香摇摇头。 「是怎样的机关装置呢?」晴美踏足在跌一级的密室中。 「晴美小姐!危险!」石津慌忙奔过去,一把抱起晴美,将她放回离远的地方。 「你干甚么呀?」晴美红着脸说。 「对不起。我──」 「喂,晴美。」片山说。「脚印。」 「嗄?」晴美看看脚畔──地板上有脏了的脚印。是她自己的脚印。 「这……是甚么呢?」 「不是血吗?」麻香说。 剎那间,众人沉默无语。 「不可能的。」永江喃喃地说。 「可能里头有甚么人在哪。」晴美说。「打开来看嘛!石津,想办法把它──」 「好的。片山兄,借我短剑一用。」 「啊,拿去。」片山把夹在腰带的短剑递给石津。石津走到「铁之圣母」面前, 把短剑插进刚好在中央的裂缝里,用力撬开。 也许有弹簧装置的关系,「铁之圣母」以惊人的速度往两边打开。 片山闭起眼睛──万一有血淋淋的尸体滚跌出来……他肯定晕倒。 「甚么也没有哇。」晴美的话,使他睁开眼睛。 「铁之圣母」里面,空无一物。 晴美慢慢走上前去,轻轻碰了一下装在内侧的利刃。 「──沾了血哪。还没干透!」 「那么,是谁……」麻香喃喃自语。 谁都不开口──大家彷佛听见「铁之圣母」发出笑声似的「吱吱」作响。 「问题是那座塔哦。」晴美说。 用餐气氛总是阴沉沉的。当然,石津例外,但其他人都失去食慾。 「塔?」片山反问。「噢,那座高塔呀。唔……假如他躲在那里的话……」 「那里没有入口──不过,一定可以从某个地方进去的。要不然,袭击我的男人 不可能消失嘛。」 「话是这么说,怎样调查呢?」 「进去呀,用梯子甚么的靠在那个入口上。只有那样做才能爬进去啦。」 「爬上那种地方去?」 单是想像,已叫片山头晕了。 「总而言之,我看到女人的影子哦。那里肯定有人在。」晴美说。 吃到一半时,由谷圭子出现了。 「──你没事吧?」神津麻香搭讪说。 「嗯,没甚么。」圭子微笑。 她额头上的白纱布触目惊心。有惠故意移开视线,对绅也喊道: 「绅也,给我酒。」 「这些雾会持续到几时呢?」绅也一边为有惠倒酒一边说。 「这地方多雾。」麻香说。「跟地形和气流有关吧。」 「雾好讨厌。好像会有甚么突然跳出来似的。」有惠把酒一饮而尽。 「是真的。」圭子突然说话的缘故,大家吓了一跳。 「──甚么是真的?」绅也问。 「雾。现在我们等于混入雾中一样。前面一寸的地方也看不见。不知道有甚么潜 伏在那里……」 「别说可怕的话唷。」有惠皱眉。 「却是事实嘛。」圭子心平气静地说。那个语调平平淡淡的,令片山在意。
第27页 「他从雾中──出现啦。」圭子说。 「谁?」晴美问。 「死神,用大镰刀,砍落我们的头。」 片山觉得,圭子一点也不是在开玩笑。她一边说一边微笑。 危险哦──某处的螺丝松了。 「没有镰刀呀。」石津死心眼地说。 「我想向大家请教一下。」片山挺前说。 他认为这个时候应该积极地谈案件的话题比较好。最坏的乃是模煳的不安。 「甚么呢?」永江看住片山。 「关于英哉先生的话。据他所说,他太太智美是被谋杀的。然后,那时候,在座 的各位都来了德国──是事实吗?」 暂时无人作答。 「胡说!」绅也说。「那是叔父的妄想。」 「是吗?」 「你认为我说谎?」 「那个不晓得。那时在这里的话,」片山说。「回到日本,很简单就查到的。老 实说出来比较省事哦。」 永江开口了。 「我的确来了这边。不过,我是一年到晚都来杜塞道夫的。只能说是偶然 吧。」 「北村先生也一起吗?」 「当然。」永江点点头。「不过,内子迟到了。那是几时的事,我倒记不起来 了。」 「──太太,如何?」片山转向有惠。 「我也记不得啦。」 「英哉先生说,是在案发前的一个礼拜来的……」 「即使是,也不一定是我干的呀。」 「那个当然──绅也先生呢?」 「我没见到绅也。」永江说。「后来我听说他去了巴黎,但我一次也没见到 他。」 「我真的在巴黎呀。」绅也怄气地说。 现在无从查悉。不过,起码可能性存在。 「那……你呢?」片山转问圭子。 圭子彷佛没听到片山的问题似的,轻轻用脚打着拍子。 「哎,片山先生,跳舞吗?」她转了一个圈。「在这种古城,跳甚么呢?小步舞 曲、快步舞曲,还是华尔滋?」 「是不是有点疯了?」绅也说。 突然圭子扬声大笑。令人震惊的尖笑声。 晴美向圭子走过去,冷不防用平手打了圭子一巴掌,声音响遍整个饭厅。 圭子苍白着脸盯住晴美,可是没有愤怒的表情。 「抱歉。」晴美说。「不要紧吧?」 「嗯……对不起。」 「吃饭吧。」 「好。」 绷紧的紧张感松缓下来。□本把汤端给圭子。 「你真是个机灵的人。」晴美对□本说。「任何地方的一流酒店都会用你的。」 「不好意思。」□本郑重地说。「因我的外表有点怕人……」 「没关系呀。」晴美说。「像我哥哥这样的人都当刑警了,何况是你……」 「喂,甚么意思!」片山瞪妹妹。 石津「咯咯」大笑起来,大家也跟着扬声大笑──片山气鼓鼓地低头勐吃自己的 菜。 总的来说,那个笑声多少缓和了沉重的气氛。 片山的情绪有点复杂。原来我是个逗人笑的丑角…… 圭子发挥旺盛的食慾,以不输石津的速度赶上了其他人的进度。 「唉,肚子还饿。」她嘆息。「不过会胖的,还是算了。」 「你还担心那个?」绅也嘲笑她。 「不行吗?我也是女人嘛。」 「对呀。」神津麻香说。「我觉得圭子小姐很迷人哪。」 「哗,多谢。」圭子开心地说。 「我贊成。」石津用力点点头。「会吃的人不是坏人!」 福尔摩斯「喵」了一声,大家譁然。 「──片山先生。」圭子说。「让我回答你刚才的问题。那时,我是来过德国 了。」 「为甚么事而来?」 「为了来这里而来。」 「怎么说?」 「很久以前,我见过英哉先生──不,我的叔父。我觉得他是个很帅的人。」 片山也明白那种感觉。在少女心目中,所谓的「浪子」都是很有魅力的。 「可是,我又没钱到欧洲来……听说叔父要结婚时,我想无论怎样都要见见他。 我想知道他太太是甚么样子的,以及他在怎样的地方生活之类的事。」 「那么,圭子,你一个人来了德国?」永江吃惊地说。 「嗯。瞒着你,对不起。」 「那个无所谓……钱怎么办?」 「你说费用?我自己工作赚来的。花了半年时间,大概储蓄了七、八十万圆吧。 我是用自己的钱来的。」 「只要告诉我一声,我会给你钱呀。」 「我不要。因为那是我的私人旅行嘛。」 「我明白的。」晴美说。 「然后,你见到他们了?」片山问。 「不。途中花了一点工夫──我不懂这里的语言嘛。这里离开城市那么远,根本 不容易找到。」 「那你来到这座城堡了吗?」 「嗯。」 「那你──」麻香大吃一惊的样子。「不是第一次到城堡了?」 「我来到城堡前。」圭子说。「──恰逢那宗恐怖事件发生之日……」
第28页 「即是智美女士被杀之日吧。」晴美探前身子。 「嗯,当时警车来了……我不晓得发生甚么事,总之暂时折回头去。我在附近的 小镇过夜,第二天到警局去,听说了一切──觉得非常震惊,于是想到,叔父可能 不 想见任何人。」 「后来没见到他?」 「嗯。而且,我的钱也快用光了,并且订了回去的机位。本来可以改期的,但我 想到叔父一定会回日本去,以为到时就能见到他……」 「但实际上他没回去。」 「嗯。事后才想到,当时如果多等几天,见到叔父就好了。我每次都这样。当时 那样做就好了,这样说就好了──我总在事后后悔的。」 跟我一样,片山想。不过,大部份的人不都是这样活下去的吗? 「对不起,从一开始就撒了谎。」圭子向片山鞠躬。 「不必道歉呀。只要坦白说出来就好了。」 「坦白的人消化也好。」 石津的话,任何事都和食物结合在一起。 「叔父要对杀死他太太的人报復,我认为是当然的。」圭子说。「虽然我并不鼓 励杀人,但我觉得不可饶恕。假如我所爱的人被杀的话,我也会亲手杀了兇手。」 问题在于到底那件事是否如此单纯──英哉失踪了。难道他企图杀死所有人不 成? 跟英哉谈话中得悉,他甚至预期自己会遇害。尽管他有復仇的意念,可是难以想 像他挥剑浴血的姿态。 ──咖啡时间,大家都松弛下来。 「哎,看!」晴美站在休息室的沙发之间喊。「古董留声机!会动吗?」 「我对那种东西很有兴趣哦。」永江离座跑前去看。「啊。这个了不起。操作正 常咧。」 「还有唱片哪。」 「叫做sp。七十八转的──『春之声』吗?约翰史特劳斯的。」 「开来听听看嘛。」 「好哇。」 唱针放下去时,发出沙沙杂音,然后扬起温馨的维也纳华尔滋。音响很糟糕,却 使人感觉到心情平静下来。 「片山先生。」圭子说。「跳舞吧。」 「嗄?我根本不会跳啊!」 「没关系!」圭子用手一拉,片山差点跌倒。没法子的事。 「没关系,学我吧──只要跟着走就行了。」圭子愉快地微笑着。 片山想,如果自己蒙羞,却能安慰这孤独的少女心的话,那就忍耐好了──反正 我一年到晚都在蒙羞! 「石津,跳舞吧。」晴美拿起石津的手。 「不了──」 「牛高马大的,忸忸怩怩的多奇怪。不过,可别踩到我的脚哦。」 于是乎,出现了两名刑警被两名年轻少女「舞」得团团转的情景。 绅也向麻香邀舞,被拒绝,于是开始和继母跳舞。 福尔摩斯「登登登」地走到麻香的脚畔,「喵」了一声。 「怎么啦?猫咪──你也跳吗?」麻香一把抱起福尔摩斯。「那就来吧──一、 二、三!」开始踏起舞步来。 「福尔摩斯,不错嘛。」晴美笑。圭子也扬声大笑。 进来的□本瞠目看着。永江见到□本,问:「你要不要和我跳一个?」 「不客气。」□本郑重地拒绝了。 「──片山先生,你有些地方很像我的叔父哪。」圭子边跳边说。 「是……是吗?」片山尽了最大努力,避免不踏到圭子的脚。 「虽然完全不同类型……善良的地方却很相似。我好高兴。那次你帮我说话─ ─」 她是指上次在东京第一次聚集时的事。 「我只是──」 「我知道的。好人所感为难之处──就是对谁都好吧。所以,有时我会搞错的, 把那种亲切──纯粹的亲切──当作是爱。我要哭上好几次才明白过来啊。」 大概她在说英哉的事吧。圭子爱上了英哉。而英哉只把她当作不幸的侄女般温和 对待…… 不知何时?片山察觉自己出到走廊去了。因他只顾脚畔,连自己置身何处也不晓 得。 「哎,这里是──」 「有啥关系?」圭子停步。片山自然也停下来。「我不美,人又肥,头脑又不 好……」 「没有,没有的事。」 「我很清楚自己的事。」圭子微笑。「可是,把它看成是可耻的事是不行的。于 是照样面对镜中的我哦。」 我还不是?所以不抱幻想。对这女孩来说,我是英哉的代用品。 「回去里面吧。」片山说。 「嗯。不过,等三秒钟吧。」 圭子向片山踮起脚跟,吻他。颇长的吻──大概四点五秒左右,超过三秒钟。 房间里头传来甚么「叭哒」摔倒的声音,响起晴美的笑声。 「石津那傢伙。」 片山可以想像得出石津的丑态…… 炽天使书城 【第二章:死者的赌注6】 「那他完全信以为真罗?」绅也说。 「对呀。不出我所料的。」 「我以为老爸的眼力不错的。」绅也在床上抽菸。
第29页 「关于女人却不一样啦。」沐浴后的有惠,用浴巾裹住赤裸的身体。 「不幸的是北村。」绅也笑了。「被人误会他偷僱主的老婆,真是麻烦透顶 呀。」 「死了就都一样了。没甚么幸或不幸的。」有惠在床上坐下。「我也要一支。」 「嗯。火在那边。」 「可是……为何北村不否认?不可思议。」 「可能他真的有那种意图吧。因此吓了一跳。」 「是吗?唔,可能吧。」 「他人老实嘛。他不会装蒜。」 「更加不幸了。」有惠的声音听不出同情的感觉。 「对了,老爸没事吧?」 「我亲眼看住他吃安眠药睡下的。没事的。」 「那就好──怎么搞的嘛?」 「甚么事?」 「甚么──那还用说。有啥办法可以离开这城堡呀。」 「总有办法的。」 「你真乐天派。」 「悲观也于事无补呀。」 绅也苦笑。 「像你这种女人一定很长命。」 「不然就糟啦。我要活命下来大使大用嘛。」 「假如叔父杀了老爸……」绅也自言自语地说。 「你说甚么呀?」 「不,我说假如。」 有惠往绅也的脸凑近。「那种事,我最喜欢。」 「懂吗?万一老爸在这里被人干掉的话,你猜大家认为谁是兇手?」 「当然是你叔父了。」 「对呀。首先不会怀疑其他人。」 有惠目不转睛地盯住绅也。 「──你,想杀了亲生父亲?」 「我?荒谬。只是──也许有人帮我去做。」 「谁?」 「譬如──□本。」 「那个男僕?」有惠瞪大了眼。 「他不是普通人。一定是干了甚么才潜逃至此。」 「可能是吧。普通人怎会隐居在这种地方?」 「所以,我想试着向他提出交换条件。用钱交易嘛。」 「不坏。」有惠把菸蒂揉熄在菸灰缸里。 「我再仔细想想看好了。」 「也好。不过……必须趁我们被关在这里这段期间。」 「问题就在这里。时间有限。明天吧,趁□本一个人时,向他说说看。」 「好哇。不过──万一他拒绝呢?」 「到时就说开玩笑甚么的敷衍过去罗。」绅也耸耸肩。 「你不像爸爸,诡计多端的。」 「别取笑了。」绅也下床,披上晨褛。「该睡了吧。」 「我也要走了。天亮以后,他可能醒来啦。」有惠扔掉浴巾,穿上内衣裤,披上 晨褛。 ──凌晨三时了。 「你不送我?」 「被人瞧见了怎办?」 「知道啦。反正就在隔邻的房间。」有惠吻了绅也一下。「说说看而已哦。」 「晚安,母亲。」 「晚安,儿子。」 有惠出到走廊,关上房门。 微风吹过幽暗的走廊──的确恐怖兮兮的,有惠哆嗦了一下。 隔邻是永江和有惠的卧室。有惠迈步。 突然,走廊的灯熄了。她短促地「啊」了一声。风唿地吹过。 有惠摸索着沿着墙边走。就在附近而已。顶多五、六米…… 有人挡住去路。有惠屏息。 「谁……是谁?」声音颤抖。 黑色人影浮现在轻微黑暗中。 有惠的肩膀被扳向后方。一只手臂从背后缠住她。 「啊──」她连发出声音的时间也没有。强壮的手臂抱住她的脖子,她的唿吸停 住了。另一只手的短剑贴住她的肚腹。 有惠被紧按向墙壁。短剑往墙壁一按,深深吃进有惠里面──有惠睁大眼。 短剑撕裂有惠的腹部,以及她的梦。 「必须做点甚么才行!」 对于晴美的话,片山徒有嘆息的份儿。 「我非常明白。可是,你叫我怎么做?」 「那么,就这样置之不理了?」 「我没这样说。可是──」 走廊上,已经没有了有惠的尸体。□本把她搬到空房去了。 可是,墙壁和地毡上留下红黑色的血迹,栩栩如生。 「片山兄。」石津走过来。 「大家怎样了?」 「嗯,总算平静下来的样子。」 「是吗?」片山稍微松一口气。事到如今,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也没用。 「算不幸中的大幸吧。」石津说。 「甚么事?」 「片山兄见到尸体也没晕倒的事。」 「多管闲事!」 ──已经十点多了。 今天也有雾。简直就像被关在雾的墙壁里一样。 「喂,福尔摩斯。你有甚么想法?」片山用没把握的语调说。福尔摩斯佯装不知 地摇摇头摆尾。 「车,无情的傢伙。」 「在这里,哥哥是负责人,有必要进行侦查哦。」晴美盘起手臂。「因为没有其 他人了。没法子啦。」 「我才不喜欢当负责人。」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吧!」 「知道啦。别兇巴巴的!」 「我又没咬你。」
第30页 「──可是,出血那么多。我猜兇手也被喷了满身血的。去搜查所有人的房间 吧。」 「没啥好玩的。」晴美耸耸肩。「不过,总比甚么也不做的好。」 片山等人走进客厅。永江起身,向片山走过来。 「永江先生,尊夫人的事──」 「那件事不重要。」永江打断他。「虽然内子死了,但我不是演员,不会大哭大 叫的。问题是,我们怎样活下去。」 「我同意。」 于是片山大致上说明了要搜查各人的房间的用意。 没有反对,也无抗议的声音出现。那样反而使片山有不祥之感。 绅也喝了酒,已经半醉的样子。由谷圭子脸色苍白,紧闭双唇。 神津麻香尽量摆出处理公事的态度,就像在办公室似的表情严肃,挺直背嵴而 坐。 「看来没有别的意见。那么,请大家留在这里。」 「石津,你留在这儿好了。」晴美说。「我和哥哥去查一下。」 「好的。」石津没趣地点点头。 ──片山和晴美,带着福尔摩斯,从永江的房间开始搜查。 把有惠的行李翻出来看过,好像没甚么贵重东西。 「没甚么好东西嘛。」晴美说。 「喂,不是大减价哦。」 「我知道。不过,她是永江先生的夫人哦。似乎应该拥有一些高级品才对──福 尔摩斯,怎么啦?」 福尔摩斯「嗖」地跳到床头上,「喵」了一声。 「抽屉哦。开来看看。」晴美说。 片山打开小小的抽屉,拿出一个四方形镶天鹅绒的小箱子。 「珠宝箱咧。」晴美双眼发亮地走过来。 打开盖子一看,项练啦手练啦耳环的在闪闪发光。 是我的月薪的几倍呢?片山想说,又止住了。因为那是有点小气的想法。 「好棒啊!留下这些东西死去。」 晴美用指尖挂着一条镶紫色大宝石的银吊坠来观赏。福尔摩斯伸出前肢,飒地挥 落了它。 「啊!」 吊坠从晴美的手飞走。「卡嚓」一声,镜台的边缘凹了下去。 「福尔摩斯,你干甚么呀!」晴美急忙冲上去。「不行啊!镜子破了──」 「福尔摩斯也是女人嘛。总不能让你独占,对不?」片山笑了。「──怎么 啦?」 「看,哥哥。」晴美弯身下去。「吊坠的宝石碎掉了。」 「宝石碎了?怎会那么容易碎掉?」 「当然不是。」晴美站起来。「这是玻璃。即是──仿造品啊。」 「是赝品?其他的也是?」 「对吧,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喵」一声回答晴美的问题。 ──永江被叫进来,片山向他说明宝石的事时,他脸色不变,点点头说: 「是吗?」 「你晓得吗?」 「我猜得到。有惠是个在金钱方面很马虎的女人。」 「她把钱特别花在甚么地方?」 「许多方面。最近好像沉迷在赌博上。」 「赌博……你太太可以自由使用的钱,大约多少?」 「服装费、珠宝费方面有相熟的店铺,要多少都买得到。珠宝方面,大概被她转 卖去别的店了吧。」 「你都不说话吗?」晴美问。 「结婚时,我已知道她是那种女人。等于是必要的公帐吧。」 「啊……」片山望望晴美。她在皱眉头。 片山知道她在想甚么。不管有惠是品性多坏的妻子都好,她被杀了。不是应该多 少有点悲伤的心情才是吗? 「永江先生。」晴美说。「为何你要和有惠女士结婚?」 开门见山的不客气说法,乃是晴美的作风。不过有时反而奏效。永江有点吃惊地 望着晴美,终于轻嘆一声。 「别人这样说也不是没道理──不妨告诉你们好了。这里是与外界隔绝的另一个 世界。」 永江走到床边坐下。 「──我和有惠之间,并没有结婚。」 「怎么说?」 「恐吓。倘若不在形式上结婚的话,我将失去社会地位……」 片山和晴美对望一眼。 「换句话说──」片山说。「难道她掌握了你的秘密不成?」 「就是那么一回事。」 「那是怎样的……」 「杀人。」永江说。 片山悚然一惊。永江挥一挥手,说:「不,并非我去杀人。」 「那么,是谁?」 「我妻子。」 片山有点困惑不解。晴美先发现了。 「明白了。是你以前的妻子──绅也的母亲吧。」 「是的。她叫路代。也许绅也想像不到,她是个温柔、内向的女子。」 的确无法想像,片山想。 「路代是家庭型女人。当我还不是站在经营者的立场时,情形还好。可是,当我 忙着应酬时,她最怕的社交生活也跟着开始了。我完全没察觉她的痛苦……表面 上, 她装着很享受那种生活,不说一句怨言。可是……」永江摇一摇头。「如果一天到 晚
第31页 发发牢骚、歇斯底里一下还比较安全。定时诉诉苦的话,内心的不满就不至于爆发 了。可是,长时间一直忍呀忍的,总有一天以无法想像的形式爆发出来。」 「你太太的情形──」 「那是一个招待好些重要客户首脑的派对。途中,路代突然不见了。我很在意, 可是正在招唿着重要客人,总不能中途退席。然后,在一个月前来我家帮忙的女子 脸 青青地跑来叫我。我问怎么啦,她只是颤抖着说『太太她──』而已。」 片山慢慢在椅子坐下来,倾耳去听永江说话。隔了一会,永江继续下去。 「我也担心起来,于是跟住她上楼──内子在卧室……精神恍惚的。而我的年轻 秘书,血淋淋地倒在地上。」 「是你太太做的?」晴美问。 「是的。她满身浴血,切肉的刀也血淋淋地掉在地上。」 「她有告诉你为何杀人吗?」片山问。 「当时她已不能正常说话了。只是指着倒地的秘书,语无伦次地说『派对……派 对……』罢了。」 「派对……」 「看来是这样的。那位秘书是负责派对的接待和菜餚等进行工作的。那晚也为琐 琐碎碎的事跑来跑去。可是,路代突然表示头痛得很厉害,上楼去了。秘书却认为 如 果路代不在的话,派对无法顺利进行。于是上楼找她,见她独自在哭泣。秘书觉得 难 受,但仍游说她忍耐一下,设法出席派对。然后,内子冷不防用刀刺他。」 「即是说她带着刀在身上?」片山说。 「我想,路代可能准备寻死的。可是下不定决心去实行,正在痛苦的当儿,秘书 来了。她把自己的痛苦,以及对派对的全部憎恨,全都集中到那位秘书身上。应该 是 这样吧。对秘书来说是件不幸的事。」 永江轻轻闭起眼睛。 「可是,永江先生,那件事怎么看都是兇杀案吧。没有报警吗?」 「没有。」 「怎么说?」 「无论如何,内子都会送去精神病院吧。可是,虽说她有病,但妻子杀了人,我 会失去我的地位和一切。我怕那个,因此把这件事暗中隐瞒过去。」 「到底怎样做?」片山瞪大眼问。 「首先,知道那件事的只有我和女佣两个。女的十分惊怯,只要吓唬她,叫她别 说出去就行了。当然事后我会给她相应的酬礼。」 「受害人方面呢?」 「我也很苦恼──他是很好的青年。可是我硬起心肠,见到他双亲,说是他想侵 犯我妻子,所以她刺死他。我这方面也不想因着妻子有精神官能症而引来世人好奇 的 眼光。于是提出说,为了双方的名誉着想,大家噤口不说──他们似乎大受冲击, 结 果依从了我的话。秘书的死,当作是意外,我付出一千万给他的双亲当抚恤金。于 是 一切解决了──表面上。」 永江沉默了片刻。 晴美慢慢地说:「那名目击事件的女性……就是有惠女士吧。」 「是的。」永江深深吐一口气。「我以为一切都解决了。但是,我错在过于轻率 地给她一点点钱。平息之后,那女人生来的诡诈便出来了,她开始勒索我。不,不 是 钱的勒索。因为做那种事的话,她自己也有把柄在我手上的缘故。她打扮成上流夫 人 模样,突然跑到我的公司来。她自我吹嘘是我的『朋友』。事出突然,我也无法赶 她 出去。」 「然后做了你的妻子──」 「我和路代离了婚,把她送去瑞士的医院留医。来欧洲公干时,我都时常转去探 望她。可是,在不为人知的情形下探望也非易事。而且,路代也完全没有康復的希 望 之故,我就逐渐不想去了……」 「有惠女士知道那件事吗?」 「她叫人去查了吧。不过,因她得了妻子的宝座,而我又对她死了心的关系,她 也乐得逍遥。」 片山突然察觉而问:「发生那件事时,令公子怎样了?」 「绅也吗?他在美国留学的关系,甚么也不知道──我告诉他,母亲病重,没有 治癒的希望。他不像母亲,对任何事都冷冷淡淡的,好像不在乎的样子。」 究竟是否这样?片山想。表面上冷淡的类型,思念母亲的倾向更强烈──但片山 不是心理学家,他没甚么自信…… 「那么,那位路代女士一直还在医院……」 「应该是的。」永江点头。 「不过,很为难哪。」片山嘆息。「你将要问罪哦。」 「甚么,是编造的故事咧。」永江说。 「嗄?」片山瞠目。 「即是说,万一被追问的话,你就准备说是编造的故事吧。」晴美说。 「你说对了。已经没有留下任何证据了。前妻因精神病而住院,一名秘书因意外 身亡。仅此而已。」
第32页 片山沉住脸看晴美。晴美耸耸肩表示没法子。 你当然可以不了了之。可是……喂,福尔摩斯,你怎么想? 往福尔摩斯一看,它耸耸肩──不,向他歪一歪头。 畜牲!一个两个都逃避责任!片山不由得迁怒于人。 「那么说,你很恨有惠女士罗。」片山反唇相讥。 「我不曾爱过她。」永江歪歪嘴角笑了。「不过,杀了那种女人,对我今天的地 位也没任何好处吧。若要找情人,我要多少都可以,而且,她的价值还不到我恨的 地 步嘛。」 说到这个田地,片山也无话可说了。 晴美说:「你以前的太太,很漂亮吧。」 「是……」永江垂下眼睛。「歌唱得很好──住院以后也常唱歌。她的歌声是很 好的。」 永江是寂寞的。「权力者的孤独」之类的字眼掠过片山的脑际。 「对。路代喜欢那首歌。上次──很久以前的事了──去医院探望时,她也唱了 那首歌。爱尔兰的民谣,叫做『夏日惜别的玫瑰』。」 炽天使书城 【第三章:毒蛇的午睡1】 「想办法上去那边吧。」晴美说。 片山为难地仰视那个瞭望楼。到底有几十米高呢?在正中央一带大开的入口,高 度比居馆的二楼的窗口还要高。 「连楼梯也没有,怎样上去?」片山皱起眉头说。 「有电动扶梯吗?」石津正经地说。 「开玩笑?」片山瞪他。 雾渐散,露出蓝天,阳光照进中庭。 大家稍觉轻松的样子,一起出到中庭来。 「像运动时间的囚犯似的。」绅也说,伸个大懒腰。 「请不要说难听的话。」麻香蹙眉。 永江两手交叉在背后,慢慢走着。似乎想独处的样子──跟片山他们谈过的关 系,大概想起前妻的事吧。 由谷圭子蹲在福尔摩斯面前,在和它搭讪着。 「大家没啥改变哪。」晴美说。 「是呀。」片山点头。 「人死了两个。居然没人伤心,真悲哀啊。」怪异但有真实感的说法。 北村死了,有惠也死了。可是,谁也不把他们的死摆在心上的样子。 「即使搜了房间也找不出甚么来。停滞不前哪。」片山说。 「唷,你不是永远露出停滞不前的表情么?」 片山拉长了脸。 「有许多线索嘛。」晴美不在乎地接下去。「譬如有惠何以在走廊被杀之类。」 「是呀。」片山点头。「说起来很怪。」 「可不是?这种时期呀。半夜一个人出走廊,并不寻常哪。」 「房间里也有洗手间……」 「必有某种理由的。」晴美仿若名探般盘起胳膊。「还有,那个塔中的人影。」 「但是──你说永江的前妻住在那里嘛──」 「不是偶然哦。『夏日惜别的玫瑰』。白衣女人的影子……是我亲眼见到的!」 「我信呀。不过,必须爬上这座塔才有用吧。」 「对。必须设法才行。」 「连梯子也没有,怎样上去?」 「有了你也上不去的。」 「不要讲得那么清楚好不好?」 「叫石津上去如何?抛一条绳子甚么的。」 「你看太多动作片啦。」 「我觉得会有办法的。」晴美说。「对了!如果有人在上面的话,总要吃饭 吧?」 「说的也是。」片山点点头。「□本那傢伙应该知道甚么才对。好,严加追究他 去!」 「你去的话,反过来被他掏住脖子严加追究也说不定。必须和石津一起才行。」 「当然。」 不如让石津一个人去,我在这里等待更好──毕竟不敢这样说。 「喂,石津,走吧。」片山催促。 「是──晴美小姐不去吗?」 「又不是去远足。」 石津带着依依不捨的表情,跟在片山背后走进居馆去了。 晴美作个大大的深唿吸。 「几时能离开呢?」圭子走过来说。 「没事的。有福尔摩斯在嘛。」晴美说。 不说有哥哥在,乃是晴美无情之处。 「好可怕呀。好像大家再也不能离开这里的感觉……」圭子望着远方说。 晴美觉得,圭子的软弱外表,不能完全信任。 圭子倾慕永江英哉的事,恐怕是事实。听说英哉结婚时,她跑到这里来。 可是,这类型的女性多数会钻牛角尖。她会那么简单地说「只要对方幸福……」 就断了念死心吗? 也有可能由爱转恨。甚至可能想杀掉对方的女人──智美。 而且,可能真的杀了她…… 至少,她说她赚钱储蓄,千里迢迢地跑来这里,连英哉的面也没见到就回去的说 法,晴美无法相信。作为女性,肯定不会採取那种行动,晴美想。 「好讨厌哪。我想早点回去。」麻香也过来加入晴美等人。 「你好倒霉呀。」晴美说。「虽是工作,却无端端被牵连进这种事。」 「算啦。我会要求两倍的超时津贴的。」麻香苦笑。「不过,这里的水能喝,真
第33页 好。」 「对呀。杜塞道夫的水好难喝的。」 想起那些像漏气汽水似的矿泉水饮料,晴美打个寒颤。德国的人竟然喝那种东 西! 「这种山腰地带,水很美味哦。」麻香说。「这里的水一定是从水井汲上来 的。」 「那个水井?」晴美看看那个位于中庭中央的古老石造水井。「不可能,那个已 经不再使用了吧。」 「怎样呢?」麻香向水井走去。 晴美和圭子也跟着。 「所谓的井有点可怕。」圭子说。「好像会有鬼跑出来似的。」 「怎会呢?」晴美笑了。「说得像鬼屋似的。」 麻香捉住井边窥望下面。「好暗哪,甚么都看不见……」 突然,有甚么从井底飞出来。 「哗!」麻香惊唿。身体失去平衡。 「危险!」晴美喊。 麻香的惊唿声被吸入水井之中。 她是捉住汲水吊桶的绳子掉下去的。滑轮发出巨大的声音旋转着。 「咯噹」一声,绳子停了。没有水声。 晴美急忙窥望水井。「叭哒叭哒」的响声扬起。晴美连忙退开一边,随着「吱」 一声,两三只蝙蝠飞了出来。 「麻香小姐!听见吗?回答一下!」晴美唿叫。 永江和绅也也跑过来。 「麻香小姐!」晴美再喊一声时,从井底传来「听见啦」的回声。 「好极了──怎样?有没有受伤?」晴美提高声音。 「嗯……没啥大不了的。只有一点擦伤而已。」 「现在拉你上来啦!等等哦。」晴美对圭子说。「拜託,你去叫我哥哥他们来一 下!」 「好,马上去──」圭子正要迈步时,喊说:「啊,他们回来了。」 福尔摩斯领先,片山和石津跑过来。 「喂,发生甚么事?福尔摩斯跑来大喊大叫的……」 「麻香小姐掉到水井去啦!」 「你说甚么?」 「赶快拉她上来吧。石津,拜託了。」 「交给我办!」 不用脑的出力工作最适合石津。片山也帮了忙,但几乎是凭石津一个人的力量, 绳子「吱吱」作响着,滑轮旋转着,花了一点工夫,终于看见麻香的身影了。 「再一点点!加油!」晴美喊。 这时,麻香突然在下面喊:「慢着!停一停!」 「怎么啦?哪里勾住了?」 「不是的!这里有个横穴哪!」麻香说。 「横穴?」 「嗯。蛮大的──好像可以让人穿过似的。」 晴美和片山面面相觑。 「说不定是通去哪儿的捷径哦。」 「不过,现在必须先抱她拉上来──」 「慢着。万一那边可以通到城外的话呢?这种古堡,即使有那种通道也不奇怪 吧。」 「那你想怎样?」片山嘆息。 「我也下去看看呀。」 果然,不出片山所料。他就知道晴美会这样说。 「不行。还不知道会有何种危险,你一个人跑到那种地方去,毫无道理!」 片山提高声音,以示为兄的威严。可惜太高了,声音转尖,反而削弱了效果的样 子。 「唷。」晴美完全不为所动。「我又没说一个人去。当然和你一起去啦。」 「和我?」 「当然啦。你是这里的负责人嘛。」 片山一时语塞。他不能唱反调。可是,下去那个黑洞中,单是想像,就有刺痒痒 的感觉从脚尖一点一点地爬上来。 「可以吧?那么──」晴美向井中喊:「麻香小姐!现在,我和哥哥要下去调查 啦!你请上来吧!」 「可是──我也要去!」答覆上来了。 真是好事之徒哇,片山想。 「我在这个横穴的地方等啦。你们下来吧!」 「知道!马上就来!」晴美转向石津。「那么,石津,后事拜託啦。」 「我也去好吗?」石津说。 「不行。你下去的话,谁拉我们上来?」片山把心中委曲发泄到石津身上。 「──好了。麻香好像爬到横穴去了。先把吊桶拉上来吧。咦?福尔摩斯。」 福尔摩斯倏地跳上晴美的肩膀。 「你也去?那就壮胆啦。」 空桶上来了。晴美踏足进去,捉住绳子。 「好,放我下去。」 「请小心。」石津可怜兮兮地说。「早点回来哦。」 就像留下来看门的小学生一样。 晴美带着福尔摩斯,一同慢慢下到古井中。 阴阴湿湿的空气。呛鼻的臭味,大概是青苔之类的味道吧。 下到七、八米的地方,传来麻香的声音:「在这儿。」 「石津!停!」晴美喊。 晴美把脚搭在横穴的边缘上,轻轻松松地移过去。福尔摩斯踢桶,桶就飘移过 去。 「哗,这个──」晴美瞠目不已。 通道将近一点五米高,只要轻轻低一低头就能过去。更令人惊奇的乃是通道有灯 光。 「是不是很奇怪?我也被这些灯光吓一跳。」麻香说。 「这不是灯泡吗?表示这通道经常使用哪。」
第34页 「可是,究竟通往甚么地方去呢?」 「就是为调查那个而来的,不是吗?」 麻香「咭咭」一笑。 「有甚么滑稽?」 「不。晴美小姐,你真的喜欢冒险哪。」 「还好啦。我哥哥那副德性,靠不住嘛。若不是我帮忙,他早就被革职啦。那么 一来,不会娶到老婆,一生就这样孤孤单单地了结啦。如果我结了婚,对方是有钱 人 还好,要不然,哥哥很快就露宿街头,最终在哪儿的地下道──」 「有点悲剧咧。」麻香忍住笑意说。 「对呀。哥哥没有我不行的。但他好像不太知道似的,唉。」 福尔摩斯「喵」了一声。 「噢,抱歉,差点忘记你啦。」 「看你蛮开心的。」麻香说。「我也并不讨厌冒险──不过,稍微安全一点的地 方比较好。」 「啊,哥哥下来了──哎,这边哦。」 「等我一下!我的脚在抖──」 「振作些!真是的。」 「不要这样讲──我有畏高症的!」 「这里是地下呀。很低的地方。」 「那种道理──」 「算了,伸脚出来──对,飞过来!」 「我又不是鸟。怎会飞呢?」 唠唠叨叨的,片山好不容易地滚跌进横穴中。 「──片山兄!有跌下去吗?」石津的声音从头顶上传来。 「没问题,平安到步啦。」晴美回答。 「是吗?只要晴美小姐平安无事──」 「那傢伙!他觉得我跌死也无妨!」片山撅起嘴生闷气。「──咦,好明亮 哪。」 「出去吧。看看前面通去甚么地方。」 「会不会出到东京车站的地下街?」 「怎会呢?」 「喵」一声,福尔摩斯开步走了。其他三个慌忙跟在后面。 怎么看都不是赶急造出来的通道。牢牢地堆积了石头来巩固周围。 渗出的地下水在多处形成水洼,湿漉漉的,但不至于太难走。 「出到甚么地方去呢?」片山说。 「知道就不必做这种事了。」晴美说。 「话是这么说……但弯弯曲曲的,猜不到往哪边去哪。」 方向盲的片山,连笔直的路都肯定没头绪,但这种路反而走得轻松。 「楼梯呀。」晴美说。 石阶以螺旋状往上升。晴美往上望望,说:「上到很高的地方哦。总之,上去看 看再说──好像有灯咧。」 「休息一下吧。」片山嘆息。 「在说甚么呀!」 「知道啦。上去吧。」片山彷佛被追逐似的率先往上跑。 「──怎么,这一带好暗啊。」 「有啥法子?又不是酒店的楼梯。」 「噢,上面一点又有灯光。」片山加快步伐。 福尔摩斯突然「喵」一声,咬住片山的脚。 「痛啊──喂,干甚么?!」片山蹲坐在地。「你对我有甚么仇恨?」 「有点奇怪哦。有电筒吗?」 「嗯。笔型灯有一支。」 「借一下。别懒惰,点亮它吧。」 小小的光照亮前方的黑暗梯级。 「──看!」晴美说。 在片山前面两三级的地方,楼梯消失了。一米左右的空间,那前头又有楼梯连续 着。 「──是陷阱哪。深不见底哪。」 片山脸都白了。 「那我差点……」 「瞧,上面有横棒哦。捉住那个过到对面去的。是故意弄暗的,为了让不知情的 人从这里掉下去。」 片山抹掉脸上的冷汗。 「喂,福尔摩斯,回到日本的话……我给你买十片竹荚鱼干。」 「它是你的救命恩人──恩猫哦,出手好吝啬。」 不过,福尔摩斯似乎并不期待酬谢,它向对面轻轻跃过去,「喵」了一声,彷佛 在说快点过来的样子。 再往上走了一段楼梯,来到一道陈旧又厚重的木门前。 「这个打不开的话,怎办?」片山说。 「等你推过之后才说那种话好了。」 「好吧。」 片山用力去推,门飒地打开,片山差点往前扑倒。 「这是哪儿?」片山吃惊地说。 「房间罗。」晴美也跟着进来说。 那是个明朗舒适的房间。相当宽敞,有沙发床、书桌,还有明亮的吊灯照明。 「好像有人住看呀。」麻香也东张西望地环视室内。 「可是,这里到底是哪儿呢?」晴美手叉着腰,看完一遍室内布置。「瞧,房间 是圆形的哦。」 「嗯。蛮大的咧。」 「说不定──」晴美蹙一下眉。「是那座塔中啊!一定是。」她拍手。 「是吗?可能是吧。」 「哎,那里头有梯子哦。过去看看。」 晴美来到直直挂着的梯子摆放处。那里开了一个二米方角的大洞,接通上下两 楼。 天花板的洞孔对面很暗,但从地面的洞孔往下望时,可以望见冰冷的石地板。 「外面的光线似乎照进下面一层哦。」片山说。 「下去看看嘛。」晴美说。
第35页 好会指使人的傢伙! 不过,走下一层楼的梯子并不费时。畏高的片山也一鼓作气爬了下去。 「如何?」晴美探头喊。 「很小的房间。甚么都没有。出入口有一个──哗!」片山惊叫。 「怎么啦?」 「是外面!」 「嗄?」 「出入口的外面是外面!」 「那还用说?」晴美大声喊。 「──可以俯视中庭。这里果然是那座瞭望楼的出入口啊。」 「那不正是我们所想的么?看到石津他们吗?挥挥手如何?」 「开玩笑!你知道有几十米高吗?」 「太夸张了吧。那么你上来吧!」 「等一等。刚才看了下面,脚在抖──」 「没出息!」 片山终于不顾一切地爬上梯子。 「好了,这回上去罗。」 「你去吧。我累了。」 「真靠不住呀你。」晴美倏地捉住梯子。「我先上去。麻香小姐,请你照顾吾 兄。喜欢的话,随便拿去吃了也无妨。」 「嗯,交给我好了。」麻香笑着颔首。 晴美轻盈地爬上梯子。 头顶上的黑暗里,可以见到甚么白色的物礼──是甚么呢? 白色的,有些地方是红的,又有些部份是黑的…… 红的是直条图案的样子。黑的是毛茸茸的……好像是头髮之类的…… 眼睛习惯时,逐渐清楚了。 是人的脸──血痕从头流下的□本的脸。 晴美下梯子。 「怎么,你也在发抖吗?」片山说。「毕竟是血统,改变不了。」 「是血……」 「所以我说呀,血统嘛。」 「不是……真的是血──」 那时,晴美第一次感觉到手上黏乎乎的沾到甚么──血。 「喂,你受伤了?」片山担心地问。 「我想活不了了。头部破裂,血流满面──」 「你的头破了?」片山更加丈八金刚摸不着头脑…… 炽天使书城 【第三章:毒蛇的午睡2】 「这里肯定有人住过。」片山说。 「真伤脑筋哪。」被叫来的石津说。「以后由谁预备饭食?」 「比这更重要的是谁杀了□本吧。」 「不是那个白衣女人吗?」 「可能是。」晴美说。 「即是永江的前妻罗?」 「假如她住在这儿的话……」 「即是说她又精神病发作,干掉了他?怎会这样呢?」片山说。 「为甚么?」晴美问。 「那么危险的人物,怎会摆在这种房间?应当会严重上锁或做点甚么措施才 是。」 「是呀。不过……」晴美有点怄气地噤口不语。怎么可以被哥哥驳倒! ──这里是找到□本尸首的楼上的房间。 虽然没有像下面那样装饰,但看来是用作卧室,摆着宽大的床和衣橱等。 「没尸体的话,算是舒适的睡房哦。」晴美说。 「调查一下衣橱内部。石津,帮帮忙。」 「是。在里面搞破坏吧。」 「那种话传出去不好听。」 「慢着。我来吧。女人的抽屉,由女人来看比较清楚。」晴美说着,把衣橱的抽 屉逐个逐个打开来看。 「内裤──睡袍──衬衣──」飞快地看过一遍后,晴美耸耸肩。「没啥大不了 的发现。只知道这里有女人待过而已。」 「那点我也晓得。」片山说。 「咦,福尔摩斯,怎么啦?」晴美说。 福尔摩斯轻轻跃起,把头扎进衣橱的抽屉中。 「喂,在搞甚么玩意?」片山笑着。「你不需要内衣裤啊。」 福尔摩斯把头栽进重叠的内衣裤中,「啪」地抬起头来。内衣裤从衣橱飞出来洒 满地。 「你干甚么呀?」晴美瞪大眼。「你想廉价拍卖内衣裤不成?」 福尔摩斯不答,这回衔了又丢,衔了又放的,一转眼在地上造了一座内衣裤的 山。 福尔摩斯不理呆若木鸡地旁观的片山等人,只是一个劲地把内衣裤一条一条地衔 来衔去,好像在寻找甚么似的调查里里外外。然后把调查过的随便丢在一旁。 「哥哥。福尔摩斯是不是想做内衣裤的行商?」晴美说。 福尔摩斯「喵」了一声。然后用前肢捅一捅其中一件衬衣。 「那件衬衣怎么啦?」晴美把它捡起,摊开来看──好像没有血的污迹。 「看来没甚么可疑之处嘛。」片山歪歪头。 「片山兄。」石津说。「是否有了恋人?」 「为甚么?」 「因你知道内衣裤没有可疑之处,表示你知道可疑的内衣裤是怎么回事,即是说 ──」 「不要卖弄你不懂的推理!头脑用在正经事上!」 「对不起。」石津嘻嘻笑着捡起一条内裤。「嘿,这是跳楼货咧。才九百八十大 圆。」 「比你的内裤贵吧。」片山说。「总之,当前之务是再探查这座塔──」 「慢着!」晴美说。「石津,刚才你说甚么?」 「嗄?呃──我说这条内裤才九百八十大圆……不可以吗?」石津战战兢兢地
第36页 问。 「你怎晓得?」 「呃──有价钱牌。」 「让我看看。」晴美把那条内裤拿过去──价钱的标籤半剥落了,还有一半存留 着。上面的确能读出「¥980」的字。 「怎么哦?」石津一头雾水的样子。「难道看错了,是九千八百圆?但不可能那 么贵──」 「你们知道是怎么回事吗?这内裤是在日本买的啊。」 「好怪的事。」 「而且,你们看,标籤尚未完全剥落──一定是在没察觉下丢进洗衣机洗过一次 的。」 「为了使人看成是用过的关系?」 「是为了隐瞒它是新买的啊。」 「同样的事。」 「即是──这些内衣裤并没有实际被使用哪……」 片山嘆息。也完全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干嘛我所遇到的尽是不明究竟的事? 瞭望楼有三层楼的高度。 做成房间构造的只是下面两层。上面那层是普通的空间。 「为何不造楼梯呢?」片山爬到最高一层时,不住抹汗。 「大概预算不够吧。」石津说。 「但若敌人攻击时,只要拿掉梯子,把石头塞满洞口,就能防守了。所以才有这 样的构造。」神津麻香说。 现在,片山等人来到瞭望楼的最上部。这里四围都是窗子,所以几乎可以看到来 城堡的山道、中庭以及城堡的全景。 「从这个窗口,可以攻击从山道来的敌人。」麻香说。 「原来如此──喂,福尔摩斯,你干甚么?」 即便是福尔摩斯,要它攀上梯子并不容易。因此它跳上石津的肩膀来。 对于有惧猫症的石津而言,委实是灾难,但想到万一使它掉下去的话,晴美一辈 子也不跟他讲话时,于是拼命忍受「苦行」。 当福尔摩斯「咚」地跳下地时,石津也差点奄奄一息似的。 福尔摩斯被晴美抱起,从窗口观景一番后,不知是否看腻了,它迳自坐在地上闭 目沉思。 「一定是在发思古之幽情了。」晴美「解说」。 好像不是,片山想──福尔摩斯在想东西。 那是福尔摩斯常有的表情。当它在做推理的时候…… 「我是在这窗口一带见到那个白衣女人的。」晴美说。「喏,可以俯视居馆那边 的阳台吧。」 「那么说,那女人爬上这个窗口来唱歌罗?不是有点奇怪吗?要唱的话,在下面 的房间也可以。」 「对嘛。」晴美点点头。 「哗,中庭看得很清楚咧。」石津居然表示感动。 雾依然包围着城堡。不管它看起来像墙壁还是白色帷幕,似乎在这部杀人剧结束 之前都不会散去。 「那个白衣女子吃力地爬梯子上来,是无从想像的事。」晴美对自己说。 「晴美,整理一下好不好?」片山说。 「事件的问题吗?贊成!」晴美立刻眼睛发亮。 「用那种干劲去整理房子好了。」 「是开玩笑的场合吗?房子不整理,会死人吗?当然是事件的整理比较重要 了。」 这样反驳也无法反对──反正这里不是日本的公寓。 「我走开好吗?」麻香说。 「可以这样拜託吗?」 「好哇。」麻香没有不悦的表情,她轻轻微笑着,下梯子去了。 「喂,晴美,不必叫她下去──」 「这样比较好呀。知道太多的话,反而使她的处境危险哦。」晴美推片山一把。 「来,开始吧。石津也来。」 「是是。」刑警石津,像只有斑点的小狗般钝钝地跳过来。 陈旧的、磨薄了的厚木地板,以及石头堆积而成的四方墙壁。一切都是灰色的, 被岁月的尘埃弄脏了。 把一切牢牢地关起来的厚壁,里头可能发生任何事…… 这里真的发生过战争吗?片山想。箭雨落在敌人头上,剑来枪往的──现在自己 站在为那种时代而造的地板上,总是相信不来。 不──现在我们可能也在搏斗着,片山想。 片山是男人,那是浪漫主义者。不管到了多大年纪,都忘不了挥剑救美的梦。 片山突然想像自己穿上铠甲,单手握剑,威风凛凛地杀敌的模样。 对。就如走进时光隧道,混进中世纪的欧洲似的感觉──若是没有兇杀案的话。 片山苦笑。也许,杀人、阴谋的事才适合这个世界。说来奇妙,他从中找到了乐 趣。 幽禁在塔中的白衣美女,笼罩着怪异气氛的管家、隐蔽的通道、乘风而来的歌 声…… 这才是浪漫中的浪漫世界! 「──哥,你呆呆地站在那里干甚么!」 晴美的声音,像针一样刺破了片山梦的泡泡。 「又在想些无聊的事吧!」 「不,刚才的表情,是在想食物哪。」石津插嘴。「你看他的脸颊一带在抽筋, 那是想到好吃的拉面在眼前。当她舌头伸出时,表示肚饿了──」 「你是在说自己吧。」片山反唇相讥。「算了。总之,全都不明不白的。」
第37页 「从一开始就下结论有甚么用?」晴美说。 「总而言之,三年前,永江智美死了。只有那个是事实吧。然后,永江英哉相信 那是谋杀。」 「但那只是英哉本人这样说而已。还不能完全相信吧。」 「可是──也许是。不过,这一连串事件,即北村、有惠、□本被杀事件,很明 显地是英哉的意志在作祟。」 「是吗?」 「是嘛。」片山说。「总之,能够把我们关在这里的,只有住在这里的人才做得 到。」 「唔哼。那个使吊桥掉下去的技俩,不容易做哪。」 「换句话说,英哉从一开始就企图把大家孤立在此了。」 晴美盘起胳膊,歪歪头说:「怎样呢?」 「甚么?」 「那样不是太单纯了吗?即是说……英哉的话全是事实,为了报妻子被杀之仇, 他要把有关人士格杀勿论……」 「那有甚么不对?」 「太单纯了。」 「是你想把事情弄复杂的。」 「不是啦。因着不知道兇手是谁,所以杀死全部人,英哉看上去不会那么疯狂 吧。」 「唔……说的也是。」 「而且,假如他想杀了大家的话,他会做得这么悠闲自在吗?时间拖得愈长,愈 有可能有人到城堡来,大家愈有可能逃出这里呀,不是吗?」 「是吗?因为他熟悉这城堡的一切,如果要这样散的话──」 「很简单地就能杀掉大家才是。而他没有这样做……」 「即是说,兇手不是英哉?若是那样,英哉去了哪儿?」 「问题就在这里。」 「问题就在这里啊。」石津似乎觉得不说点甚么太不像话似地说。「英哉消失在 何方?还是被人带走了──」 「你说甚么?」片山说。 「你说甚么呀?」 「不要学我!你是说,英哉被人干掉了?」 「哥哥也听到的。他曾说过,假如自己被杀的话,希望我们亲手找兇手出来。」 晴美说。 「嗯。不过,我认为那是为了掩饰而说的。」 「可能是事实哦。因为,杀智美的兇手,应该作出相当的心理准备而来才是。即 是杀人,或者被杀的心理准备。」 「你是说,那个兇手先下手为强?」 「杀了英哉──还是──像先前的隐蔽楼梯的陷阱之类,一旦掉进那种洞穴之 中,或跌入城壕的泥中的话,首先就找不着啦。」 「可是,为何要杀人呢?」片山自圆其说。「对!如果兇手本来想杀北村或有惠 的话……」 「对呀。现在正是机会嘛。大家以为杀人的是英哉!所以,我才担心英哉的安危 的。」 「慢着。那么,□本为何被杀?还有,白衣女子的事怎么解释?」 「不要一次讲太多好不好?而且,北村的死可能是偶然哦。因为那个时候,北村 不一定答应去警局呀。」 「其他人也有可能连人带桥掉下去哪。」 「对呀。因此,用明显的意图被杀的,只有有惠一个哦。」 「有惠吗?那女的好像被许多人憎恨似的。」 「首先说永江好了,他有充份的动机哦。虽然他本人说不会拖到现在才想杀她, 但他知道自己不被怀疑时,也许下手也说不定。」 「不是没道理。」 「还有他儿子绅也。可能他知道有惠是怎样坐上永江妻子的宝座的。」 「他不在乎自己母亲变得怎样,似乎不太能相信哪。」 「可不是?这样等于有惠静悄悄地继承了丈夫的财产,对绅也来说,她肯定是个 阻碍的人物。」 福尔摩斯「喵」地叫了一声。 「有甚么高见?」片山弯身问。福尔摩斯伸出前肢,在地板上移动。「写甚么? 英文字母a?」 「好像不是。」晴美歪歪头。「有没有猫语翻译机?」 石津战战兢兢地窥望一下,说:「呃……说不定……」 「又是食物吧!」 「嗯。不过……是不是想吃饭糰子?」 福尔摩斯「喵」一声。 「嗯?真的是饭糰子?」晴美瞠目。「叫人好生失望──嗄?不是?」 「饭糰子……三角形的?」 晴美「的」地打个响指。 「对呀!是三角形!」 石津也打个响指──只发出轻微磨擦声。 「三角形怎么啦?」 「三角关系啊──永江、有惠、绅也。」 「怎会呢?」片山哑然。「绅也和有惠是母子哦。」 「不是亲生的母子呀。那个并不奇怪。」 「但……」片山不愿想像的事。 「有惠为何在走廊被杀的事,不是可以理解了么?因为有惠要去绅也的房间── 不,大概从他那里回去的路上啊。」 「原来如此。」片山盘起双臂。「永江和有惠的房间在绅也的隔壁哪。」 「因此那种时间,有惠才会一个人出走廊嘛。大概做梦也没想到,会在走去隔壁 房间的期间被杀吧。」
第38页 「有惠确实是在绅也和自己的房间之间遇害的。」 「如此一来,可以解开一个谜团啦。」 「一个罢了。并没有因此知道兇手。」 「试着逼问绅也吧。或许可以掌握甚么。」 「好。就这么办。」 片山稍微松一口气。决定该做的事时,首先安心下来。 「但不一定是绅也杀的哦。而且──对不起,并不排除圭子小姐也是嫌疑者 哦。」 「嗯。那个我懂。」 「有惠用玻璃杯打中她时,她的样子有点令人打寒颤哦。」 「她一直在忍耐着。那种类型的人,总有爆发的一天。」片山说。 「──□本为何被杀呢?」 「那个不晓得。总之,□本这个人本身就是个不明来歷的人物。」 「是呀。我觉得他不是寻常人物。□本这名字也不可靠──如果在日本的话,反 而很容易查明他的身份。」 「对呀。」 「不要检查他的房间吗?」石津说。 被片山和晴美同时注视时,石津心惊胆跳地:「呃──对不起,我是随便说的─ ─」 「对。太大意了!」片山敲一下头。「□本的房间!不能被人捣乱了──快去快 去!」 「石津!你为甚么不早说嘛!」 「对不起……」不知何故,石津不住地道歉…… 说是赶快,但要从眺望楼穿过那条通往水井的通道,再由水井爬上上面去的事并 不容易。 首先他们下到□本遇害的房间。 「好累。休息一下吧。」 「在胡说甚么呀!」 被晴美一喝,片山不情不愿地说:「知道啦。」 「咦──麻香小姐跑到哪儿去了?」 「说起来,她并不在下面的房间哪。会不会在下面?」 「麻香小姐!麻香小姐!」晴美对着下面的房间喊。「奇怪。好像不在。」 「难道回到中庭去了?」 「也有可能……」 片山觉得不安。不可能又遇害了吧…… 福尔摩斯朝上「喵」了一声。 「晴美小姐。」麻香从天花板的下降口探脸出来。 「哎!你跑到哪儿去了?」 「我找到捷径啦。」麻香露出得意的笑脸。 炽天使书城 【第三章:毒蛇的午睡3】 「偶然发现的哦,瞧──」麻香说着,伸手进墙壁上的石凹处。 那个看上去十分自然的凹陷处,就像墙壁脱落的一部份一样。可是,当麻香稍微 用手动一下时,随着轻微「咻」的声响,恰如一扇门大小的石壁张开了大口。 「哗,这个──」片山绝望。 「是不是好像消失了一样?仔细一看,只有这个地方的墙壁变薄,被吸入两边厚 壁的沟槽中。」麻香说。 「了不起的装置。」片山说。 「是自动门吗?」石津说。「不知是不是我的体重打开的?」 「肯定不是脑的重量就是了。」片山说。「对了,这里──好像是楼梯途中 咧。」 「是那边!」晴美颔首。「喏,我被那个戴面罩的男人追的楼梯啊。」 「原来如此,那人是这样消失的。换句话说,居馆和瞭望楼,是用这个秘密出入 口连接的了。」 「这道密门的装置,一定是最近才造的。」麻香说。「若是早就造好的话,万一 被发现时,敌人就攻进来了。」 「那是永江英哉造的罗?」 「可能。」晴美说。「这么一来,我们不需要从古井出入啦。」 「获救啦。」片山说。「那就从这楼梯下去吧。」 「咦,那是甚么?」麻香说。 从螺旋楼梯下面传来女人的喊叫声。 「不要!你干甚么──」 「是圭子!」晴美说。「有事发生了!」 「走!」 在片山喊之前,石津已沖向前去,但因福尔摩斯从他脚下穿过的关系,他「哗」 一声停步。 片山撞上他的背。 「不要突然停下!」 「对不起!」 「快走吧!」晴美勐捶他的背。 片山等人冲下楼梯时,已经「决胜负」了。 圭子气喘吁吁地瘫坐在楼梯口上。头髮乱糟糟的。福尔摩斯在舔圭子的手背。 「没事吧?」晴美奔上前去。 「嗯,还好……幸好福尔摩斯来救我。」 「怎么啦?」 「绅也他……」 「绅也?」 「他是不是疯了?突然袭击我……」 「啊──在哪儿?」 「福尔摩斯来了,我哇哇大叫,他吓跑啦。」 「吓人。」片山摇头。尽管不同母亲,他们不是有血缘关系吗?「回房间了 吧。」 「我想是的。」 「岂有此理!惩治他一下吧!」石津说。「不准他吃晚饭是最好的惩罚。」 他的想法常以自己为基准。 「又不是罚小孩子。」片山说。「反正有事要问他。先转去他的房间好了。」 「请问……」圭子好奇地问。「片山先生,你们刚才是从哪儿来的?」
第39页 「破壁而来的。」晴美说。「像扁虱一样。」 「不能说得正经点吗?」片山皱皱眉。「总之,你还是回房去的好。」 「是。」圭子听话地点点头,快步离去。 片山想,如果晴美也那么听话就好了。 「不能动粗。」片山说。「自暴自弃时,不知道那种人会做甚么。石津,你来敲 门。」 是他自己胆怯而已。 「那么,门一开就揍他一拳好吗?」 「不行,不能那样!」 「那就和蔼亲切吧。」石津「咚咚」声敲门。「对不起。有点事──」 门倏地打开。石津用力握紧拳头。 「嗨,我正想去找你们咧。」出来应门的绅也出奇地亲切。片山等人呆了,彼此 对望。心想,如果他接下去说: 「其实,我是所有事件的元兇。现在正想去自首。哈哈哈。」 那就轻松了。可现实不会如此顺利。 「托你那猫君的福得救了。多谢。」他说。 「不客气。」石津鞠躬。片山捅捅他,说:「──到底发生甚么事?可以说明一 下吗?」 「我吓一跳啊。圭子那妞儿怎么搞的?突然向我扑过来──」 「圭子小姐?」 「对。于是我把她推开,大声喊『你干甚么』,托猫的福,她才跑掉。唉,女人 歇斯底里起来好可怕啊。」 怎么回事?片山和晴美面面相觑…… 「──你说我袭击圭子?」听了片山的话,绅也蹬大眼。「开甚么玩笑!」他笑 了。 「那是说,事实倒转?」 「当然。我的品味可没差到要袭击圭子哦。」 片山勃然大怒。「你想装煳涂矇混过关?」 「装煳涂的是圭子那边厢。」 「和自己的继母搞上关系,说不上是太好的品味吧。」 片山的话使绅也脸上的笑容褪去。看来他不敢装煳涂装到那个地步。 「那个──」 「有惠女士是从你的房间回去的路上被杀的。没错吧?」 隔了半晌,绅也耸耸肩。 「也许吧。」 「怎么回事?」 「没甚么嘛。我和她又没有血缘关系。」他回復轻浮的语调。 「那样的关系不正常哦。」晴美说。 「反正这个家是不正常的。告诉你好吗?我老妈杀了人咧。」 「那个──」片山想说知道了,被晴美踢一脚。 「你说甚么?请说清楚些,务必听听。」 「好哇。不过,你可别想拘捕我老妈去领功哦。」绅也已恢復平时的状态。 他所说的一切几乎跟永江的话一致。 「──那些事,你从哪里听来的?」晴美问。 「老爸每次去欧洲时,都会转去瑞士。他没告诉我,是秘书北村说的。为甚么理 由而去呢?于是我去调查──虽然听说老妈因病入院了,但他们说她的意识还没恢 復,所以不能去看她。后来我查到她在瑞士──老妈入院了,老爸的秘书突然死 了。 事发时期恰恰好。大致上就察知是怎么回事了。」 「那么,有惠女士对当时的事──」 「她知道,所以抓住老爸不放。虽然她没提过那种事,不过,只有那个可能。因 为她不是老爸所喜欢的类型嘛。」 「有惠女士遇害前,在你的房间?」 「是呀。她只是回去隔壁房间而已。没想到会发生那种事。」 「有听见甚么吗?惨叫声,声音之类──」 「甚么都没听见。」绅也摇头。 「你好像不怎么伤心嘛。」 听了晴美的话,绅也苦笑。 「反过来,即使我被杀了,她也不会为我哭泣啊。」 何等讨厌的男人。可是,总不能在此教训他。 「你和有惠女士的关系,大家都知道了?」片山说。 「应该不知道吧。谁也不想被人知道这种事吧──我们很小心的。」 关于这方面的事,他肯定精明又周到。 「永江先生呢?他和有惠女士同房吧?」晴美问。 「嗯。老爸吃安眠药睡了。老婆偷偷跑出去的话,他不会醒来的。」 「吃安眠药?」片山反问:「是谁这样说的?」 「有惠罗──她亲眼看着老爸吃药的。」 毕竟看似精明,却有傻处。说是吃药,会不会纯粹是维他命剂?装睡是很简单的 事。 「杀有惠的动机若何?」 「多的是──对老爸而言,她是眼中的疙瘩。最近,老爸有了别的女人。这么一 来,有惠是个阻碍。她是不幸的女人,对她无爱无恋的,而她仅仅捉住妻子的头衔 而 已。」 「然后是你。」 「我?为何我要……」 「因为牵连财产的问题呀。」 「原来如此──不过,很遗憾的,不是我。假如是我的话,我会在她继承财产之 后杀了她。」 令人恼怒的人也,片山想。可是,他又不能断言说他讲假话。 没法子,片山等人离开绅也的房间。 「怎样想?」片山说。「他和圭子之间的话有出入──」
第40页 「是呀。虽然他的话不能信,不过,他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别人听得见骚闹的 地方侵袭圭子吗?」 「唔。谁是谁非呢?」 「不过,圭子似乎也无袭击绅也的理由哪。」 「喂,福尔摩斯,你的想法呢?」片山喊。福尔摩斯完全不予理会的样子,快步 走开。片山耸耸肩。 「总之,先去□本的房间吧。」 片山等人迈步。 「对了,□本的房间在哪儿?」 「不晓得。哥,你不知道?」 「不知道哇。喂,石津──」想到问也没用的关系吧,片山噤口。 「那就查一下好了。」晴美瞪她哥哥。「你是负责人哦!」 「怎么全都怪到我头上来了。」片山拉长了脸──确实,从未想过要问□本的? 迠’b哪里。 福尔摩斯旁观那三个进退维谷的人,「喵」了一声开步走。 「福尔摩斯好像知道哦。」晴美说。 「是吗?不愧是福尔摩斯。」 彷佛听见福尔摩斯在嘆息──是晴美的错觉吗? 福尔摩斯穿过饭厅,走进厨房。 「原来如此。在这边哪。」 「哗,好大的锅子。」晴美望着挂在墙上的大小锅子惊嘆。 「片山兄。」石津发出可怜的声音。「以后谁来做饭?」 「总有办法的。」晴美安慰他。「万不得已时,光是面包火腿和白开水也可 以。」 对石津来说,那些话似乎起不了安慰作用。 「──这里呀。」 □本的房间,在厨房的深处。 说是房间,其实只有起居用的床铺和简单的衣柜而已。没有大到需要分头搜查的 地步。 「不可能的。」晴美摇头。「一定有甚么私人的拥有物──例如证件之类的东西 的。」 「唔。可是,没见到哇。」 「可能有人拿走了。」 「是吗?但橱架上留着薄薄一层尘埃哦。假如有人来搜过的话,应该留下痕迹才 对。」 福尔摩斯在房内转来转去──沿着四方墙壁,鼻子擦着地板那样子的走法。 「福尔摩斯,鼻子擦破啦。」晴美说。 在唯一的旧衣柜家俬前面,福尔摩斯似乎若有所思的样子。它叫了一声,把鼻子 插进墙壁和衣柜的一点点隙缝间,又回头叫了一声。 「好像有东西哦。石津,把这衣柜移出前面看看。」片山说。 「这个吗?」石津罕有地不起劲。「好像很重咧。」 「少废话。只要往前移一点点就可以了。」 「可是──移动时要用能量的。」 「知道啦。」晴美说。「以后让我来做饭就是了。」 「真的?」石津双眼一亮。「好,我来!把这衣柜移出来就行了吧?要不要看我 表演一下特技?」 「好现实的傢伙。总之,往前移一点吧。」 「知道。」 石津把两手的手指弄得「的嗒」响,就像相扑一样「嘿」一声抱住衣柜。 衣柜「咯哒咯哒」地摇摆──晴美喊:「危险!」 衣柜并没有移向前。正确地说,是上面部份前移。于是乎,衣柜整个压到石津身 上。 「哗!」石津吓得赶快挤到旁边去。 衣柜倒下来了。随着笨重的「轰」一声,衣柜整个「趴」到地面。 薄薄的尘埃飞扬。 「──吓死了!」石津眨着眼站起来。 「好危险哪。这个蛮重的哦。石津也可能受伤。」 「这是甚么人的阴谋。」石津说。 「对你有阴谋又怎样?喂,看。」片山说。「后面的墙壁。」 藏在衣柜后的墙壁,其中一块堆积的石头,很明显地和周围的分界有裂缝。 「这块石头可以挪开哦。」晴美说着,用两手去拉,砖块大小的石块磨擦着曳出 来了。 「我来。」石津重振精神,把石块拔出来。 那里打开一个大洞。 「有东西在里面咧。」晴美想伸手进去。福尔摩斯「嘎」地叫了。 接着踢地跳上半空,向晴美的脸扑去。 晴美吓得哇然大叫,跌个四脚朝天。 「喂,没事吧?」 「嗯──还好。怎么了嘛,福尔摩斯?」 「洞穴中一定有古怪。」 「好险哪。」 「喂,石津,你去厨房拿根棍的甚么来,扎进里头看看。」 「好的。」 石津很快就拿着一枝搟面包的棒回来。 「小心,扎进去看看──低下头来。」 石津弯腰,伸手把棒头伸进洞穴中──在晴美等人的注视下,有甚么「叭当」的 弹跳声,尖锐的银刀从洞穴跳出三十公分之多。 「哗──」 刀刃在轻微颤抖。 「这是──弹簧装置。」 「假如我把头伸进洞里去的话……」 那把尖刀大概刺穿头颅吧! ──晴美脸青青地瘫坐在原地。 炽天使书城 【第三章:毒蛇的午睡4】 当天的晚餐似乎没甚么活气。 因为□本死了,没有做饭的人。晴美、圭子和麻香三人煞费苦心的,在用不惯的
第41页 厨房里花了不少工夫,才做出了火腿香肠的大拼盘。 「香肠居然如此美味!」 说出这种感动话的是石津,连晴美听了也脸红。 由谷圭子和绅也因「奇幻的强暴事件」所致,不大开口。 麻香是局外人,不能插嘴,只是默默进食──结果,只有石津一个连声说「好 吃」个不停。 「──好寂寞啊。」吃完饭时,绅也说。 「甚么意思?对饭食有怨言?」圭子兇巴巴的。 「不是啦。北村、老妈子、□本──三个都不在了。好像有点……」 「没奈何的事。」永江说。「事到如今,只能想办法离开这座城了。」 「对呀。刑警有两个哦。必须做点甚么才是。」绅也说。 片山搔搔头。 「我明白大家的心情。我们也想尽力做点甚么。可是,如大家所见,城壕太宽 了,又没有长到可以当桥用的木板。」 「从中设法做点甚么的不是刑警的事吗?」 「话虽如此……」 片山的确尽力而为了。但被人家埋怨时,令他有点心神不宁。 「我想,是甚么人从下面的市镇上来的时候了。」 「可是,粮食太充足了。」晴美说。「暂时没有补充的必要哦。」 「一定是故意这样做的。」绅也说。 「谁?」圭子问。 「那──叔父罗。那还用说?不然还有谁?」 「假如叔父是兇手的话,为何他连□本也干掉?」 「那个简单。起初,□本是来帮叔父的,不久就害怕起来,所以想收手。他是因 此被杀的。不是合情合理吗?」 「牵强附会。」圭子反驳。「那是你擅自推测罢了。」 「哼。」绅也嗤之以鼻。「下次可能轮到你哦。不如想好遗言吧。」 「多谢关心。很遗憾的,我没东西好留下的。所以很轻松咧。」 「是吗?起码生个小孩才走嘛。」 「又不是小狗。」 「总之──」麻香连忙打圆场。「这座城大得离谱,而且到处有密室啦楼梯的, 无论怎么调查都没完没了啊。」 「所以,怎么办?」绅也说。 「大家各自小心,早点回房睡觉去。」 「很消极的做法,可没奈何呀。」晴美附和。 「万一叔父不是兇手呢?」圭子说。 「甚么意思?」 「意味着,我们之中有兇手呀。」 ──一柱香的沉默。 片山感觉得到,那阵沉默含有某种松弛的气氛。 沉默也有多种──绷紧的沉默、疲倦的沉默,还有困惑的沉默。 圭子所说的话,也许大家──即永江、绅也和麻香三个──都略略想过吧。 「我觉得那样比较轻松哪。」永江说。 「爸爸!若是那样,岂不是我或者圭子──」 「或者是我做的吧。」永江以严肃的语调说。 「怎会呢……」圭子想笑,却僵在那儿。 「不妨想想看。」永江接下去。「死的是谁?我妻子,和她的情夫。最有可能的 兇手不是做丈夫的吗?」 「请别乱讲话。」圭子愤怒地说。 「是呀。」麻香附和。「大家愈发混乱了。而且──那叫□本的也被杀了。」 「那男的呀。」永江点头。「他是个怪异的男人。」 「我们查过他的房间,但没找到甚么。」片山说。 「找到呀。奇怪的东西。」晴美加上注释──那把弹跳出来的刀,好像也是从 「武器库」拿出来的。 「在那里的所有武器,大致上都搬去我和石津刑警的房间了──虽然有迟了一点 的感觉。」 「那个机关是□本做的?」麻香问。 「不,大概不是。我想,那个洞里可能藏有知道□本的身份的东西。有人偷走 了,取代的做了那个机关。」 「□本吗?」绅也喃喃地说。「──哎,我刚刚想起了。」 「想必是了不起的事情啦。」圭子嘲讽。 「你住口──哎,见到他时,我觉得他像甚么。现在知道了。他是『圣母院的男 人』。」 「哦,我在电影上见过。」 「记得那个驼背男人的名字吗?就是□本。」 「□本──」永江点头。「原来如此。看来是从那里取来的『艺名』啦。」 「他到底是谁?」绅也说。 当然,谁也答不上来。 「唉,吃太多了。」 晚饭后,圭子嘆息。 「想必很美味吧。因为是自己做的饭。」绅也讥笑她。 「对呀!因为我不像你那样整天出入高级餐厅嘛。」圭子反唇相讥。 「喝酒吧──喂,拿酒来!」 「自己请便。」晴美冷冷地说。 片山完全不能喝酒。他在客厅角落的椅子坐下,注视绅也拿酒的情形。 「来,大家喝吧!」绅也拿了好几个杯子出来,摆在桌上,从边端开始倒满酒。 「绅也,你想怎样?」永江吃惊地说。 「不明白?喝醉它,大家睡觉去。那样做才安全嘛。」 「安全?」 「不是说我们当中有兇手么?那么,每个都喝醉的话,兇手也会醉的。不是
第42页 吗?」 那个的确在理论上成立。 「所以就安心了吗?」 「对呀!兇手也醉醺醺的时候,或者因宿醉而头痛的时候,就不想杀人了嘛。」 有绅也作风的歪道理。片山苦笑。绅也忙着把酒杯分给众人。 「来,喝了它,一滴不剩地干了!」 圭子接过杯子,一口气喝光了,若无其事地说:「这一点酒,醉不到我的。」 没法子,晴美也开始慢慢喝。麻香也苦着脸沾了唇。石津──大概觉得没有拒绝 的理由吧,一下子就把酒喝光了。 片山脸都白了。因为绅也拿着酒杯向他走来。 「来,轮到刑警先生啦。」 「不,我不行。」片山慌忙说。「因我一点也不能喝。」 「不行呀,没有一个人例外。」 「我吃拔兰地蛋糕也会醉──」 「那么,如果还有人被杀的话,你就是兇手罗。」 片山瞠目──太岂有此理了! 「来,一杯罢了!死不了的!」 酒杯压到眼前,片山也就自暴自弃起来了。不算是酒吧?对。葡萄酒就像葡萄果 汁一样。只是加了一点酒精而已…… 「你是这里的负责人吧!」 「那个──」 「那就非喝不可了!」 怪理由,不过,现在似乎不喝不行了。 于是,片山拿着酒杯,并偷看福尔摩斯一眼。它正以嘲弄的眼神望住片山。 对,你也非喝不可。 猫不一样?没有的事。 虽然没见过「醉猫」的样子。除了木天蓼是猫族的「大麻」外,猫族似乎不太喜 欢酒精。 我也不喜欢,但…… 「来,刑警先生!」 被绅也「啪」地拍了一下背,片山把酒倾倒一空。 其后怎样了──不太清楚。 世界好像突然明亮起来。怕血的缘故,他以为自己怕红色,岂料眼前一片红艷 艷,就像廉价的酒馆一样。 同时莫名地大胆起来。箭也好,枪也罢,拿来!科长算甚么?杀人事件算甚么? 我不怕! 突然身体变轻,好像要飞了。咦?难道我变了超人?抑或变天使?大吉利是! 然后,突然来到游乐场。亮闪闪的灯火到处点灭。 不知何时,片山坐上了旋转木马。外边的世界渐渐瓢去后头──这回是过山车。 以为登上了山顶,突然一下子从悬崖冲下!三百六十度翻筋斗! 接着,片山突然从游乐场被抛入黑暗中。 怎么搞的?坐过山车时,忘了绑安全带? 若是那样的话,应该受重伤才是。好像没觉得甚么地方痛…… 不,毕竟碰到哪儿了。头崩欲裂的痛。一定是打破了头,不然不会这么痛的。 「──哥!」 好像是晴美的声音。听见声音,表示我还活着。不,死了是否真的听不见声音? 我没死过,所以不知道。 换句话说,也有可能死掉了──科长的帛金是多少?他很吝啬,顶多五千圆吧? 「哥哥真是!」 摇了几摇的,片山终于睁开眼睛。 「──怎么啦?过山车呢?」 「在说甚么呀。」 「帛金多少?」 「睡迷煳啦,好自为之!」 「啊──好痛。别打我啊。」 「我没打你呀。」 「是吗?怎么回事?」 「已经半夜啦。」 片山终于看清四周的一切。 「喂,这是甚么地方?」 「瞭望楼之中呀。」 「瞭望楼?」 片山眨眨眼──说起来,好像是那个通往水井通道的房间。 「我怎会在这里?」 「我无法说明。自从你喝一杯就醉倒的缘故,大家拼命喝酒,大骚动哦。」 「大骚动?」 「对。大家说要看看这座塔,而你竟然说『怕甚么』的关系。」 「我说了那句话?」 「对呀。」 片山嘆息。 「现在大家──」 晴美默默地指指上面。传来吵闹的声浪。 「在哪儿?」 「塔的楼顶。临时舞会呀。」 「呜唿。」 「你还说哪。真是,吓死人了。」 「有啥办法?」 「甚么没办法?你只要说,如果我醉了,万一有事发生时很伤脑筋甚么的,拒绝 他就好了嘛。」 「是吗──你这样帮我说就好了。」 「我没想到哥哥你真的喝了。」 「可是,当时的情形──」 「算了。现在又没人被杀……」 「我差点被杀了。绅也那傢伙,我以杀人未遂罪名拘捕他!」 「别胡说了。是喝酒的人不好。」 「但……」片山还在拘泥着时,由谷圭子从梯子下来。 「咦!终于清醒啦?」 「圭子小姐!其他人呢?」 「还在上面──片山先生,没事吧?」 「唉,已经不行了。」 「振作些。」圭子笑了。「不过,我第一次见到这么不能喝酒的人。」 「大开眼界吧。」 「像假的一样。幸好保了命。」 「托福。」
第43页 片山觉得圭子胖了些。她本来就胖,现在好像更胖了──因为她拿掉腰带,一件 头洋装松松地摊开的关系。 发现片山的眼神了吧,圭子用手拈起裙子,说:「如何?看起来很肥是吗?不 过,没关系。与其紧紧束腰受苦,不如看起来肥胖更舒服些。」 趁醉的劲头,圭子看上去出奇地开朗。 「哎,片山先生。」 「甚么?」 「到上面去吧。」 「不,我的头──」 「不要紧。塔顶上有风,头脑更清醒哦。」 「但我对高的地方──」 「不管它,快点!」圭子拉手拉脚的,片山摇摇晃晃地往梯子走去。头昏脑眼 的,他想喊说「不要」,却连抗拒圭子的力气也没有。 「来,爬上去!我从下面推你。」 「不了不了。好吧好吧,我上去好了。」片山慌忙说。 带着宿醉(其实未过一宿)的身体,攀上五层楼高的梯子到塔顶去,并非容易的 事。 相对地,不知怎么搞的就爬上去了。 「嗨,片山兄!甦醒过来啦。」石津走过来。 片山翻倒在地,奄奄一息的样子。 「这里是……天国吗?」 「不是酒馆哦。」石津好像也醉醺醺的。「为了加深交情,在开派对咧。」 「嗯?」片山环视四周。「这里不是最上面的瞭望台吗?」 「在它下面一楼。大家都下来了。」 「派对结束了?」 「嗯。片山兄,再来一杯好吗?」 「你想杀了我,跟晴美结婚是不?没那么便宜!」 当事人晴美探脸出来。「别说傻话了。该回到大家的房间去了。」 「好不容易上来,又要下去?」片山嚷。 「喵。」福尔摩斯的声音在头顶。抬眼望,见福尔摩斯在梯子上面唿唤。 「我就来。」晴美应着爬上去。 片山踉踉跄跄地站起来。 「到哪儿去?」石津问。 「上面。难得来到这里,岂能下去?要下不如上!」 怪道理。不过,片山不是在乎道理那类人。 「唷,片山先生,在这儿晕倒了?」圭子从下面一楼探头出来。 「怎么,你好迟呀。」 「我在途中休息一下嘛。没法子,人重嘛。下梯容易上梯难。」 「你要爬到上面去吗?」 「嗯。你先请吧。」 带着豁出去的心情,片山爬上了梯子。 ──上面微暗。当然了。上面并没有灯。 不知是谁拿来的,到处放着烛台。蜡烛的火光在风中摇晃。 「咦,片山先生。」麻香走过来。「你没事了?」 「还好──噢!」 「小心。空酒瓶滚跌在地。」 「怎么又……」 「不晓得。大概是趁高兴吧。」 「趁高兴……」 「现在终于安静下来了。该撤退啦。」 片山环顾四周。风从观景的窗口吹过,令人哆嗦不已。 永江和绅也站在窗旁,似乎在醒酒般。 「嗨,刑警先生,酒精滋味如何?」绅也笑着说。 「对味道没印象咧。」片山苦笑。 「从前的人一定体力很好。」绅也说。「一年到晚爬上爬下的话,换作是我,早 就累死了。」 「又没有电梯。」搭腔的是圭子。 「怎么,你也上来啦。没事吧?」绅也说。 「唷,为我担心了?」 「不是啦。我是说梯子。」 「甚么意思?」圭子揪住绅也的胸板。 无论怎么看,都是圭子比较有力,绅也是软弱的公子哥儿型。 「餵!放手啊!放手!」绅也宛如氧气不足的金鱼般张口唿吸。 「向我道歉!」圭子把绅也压到墙边。 「圭子小姐,不要玩啦。」麻香上前阻止。圭子这才松手,得意洋洋地说:「我 可以把你扭成鱿鱼干哦。」 「你──这怪物!」绅也狠狠地骂。 可是,大概喝了酒的关系,他好像没有认真地发怒的样子。 「──彷佛回到中世纪的感觉。」永江向片山走来。 「永江先生,你很平静咧。」 「没有的事。内心忐忑不安极了。想到不知几时有暗箭或短剑飞来时。」 「应该不会吧。」 「是吗?令人哀伤的,恐怕会吧。」永江点点头。「所谓的实业家,受过面不改 容的训练。任何时候,如果露出焦虑的脸孔,很快就被人遗弃了。不管公司怎么危 险,都必须泰然自若才行。」 「是吗?」片山说。 「老实说,这样子被关在城堡,性命受到狙击──现在连妻子都被杀掉了,但我 想的尽是工作的事。今天要开那个会。明天是那件事的结算日之类。」 「实业家也不易为哪。」 「旁人眼中看来是的。」永江说。 「令弟把事业全部交託给你,他自己游山玩水过日子,你怎么想?」 永江有点激动的样子,从片山脸上移开视线。 「那个嘛──人有适合与不适合之分。」永江站在其中一扇长窗前,注视外面的 夜色。
第44页 「那种话,无法照表面意思信以为实哦。」片山试探着说。 「是吗?我觉得,舍弟真是个游戏人间的人。」 「怎么说?」 永江缓缓转向片山。蜡烛的微光照出永江一部份的脸。 「老实告诉你吧。」永江说。「我对舍弟生气,是当知道他要结婚的时候。结婚 的事我大大赞成。因我不希望他一辈子过那种波希米亚式的生活。」 「原来如此。」 「我气的是,舍弟借结婚为机会,提出说他也想开公司,叫我把一两间公司交他 管理。」永江摇头。「所谓的企业,不是放在那里就会赚钱的东西。有危机时,必 须 四处走动周转,有时要碰运气赌破产。为了企业,有时必须把情同手足的老社员裁 掉……舍弟完全不懂那些。他准备玩一场游戏。就像小孩子要玩具一般,叫我给他 一 间公司。」 永江的心情,片山也能多少理解一点。 「你把事情向令弟说明了吗?」 「想说的。在说之前,发生那件事……」永江稍微低下声音。 「是指智美女士死去的事吧。」 「是的。舍弟因此完全失去经营公司的意念。」 换句话说,永江也有杀智美的动机了,片山想。 当然,永江并没有把公司交给弟弟的义务。可以说,只要拒绝就了结了。没必要 做到杀人的地步。 可是,万一英哉掌握了哥哥的弱点呢? ──譬如,哥哥前妻的秘密。常年住在欧洲的英哉,可能有机会知悉嫂子住进瑞 士精神病院的事。 当然,这只是推测,毫无证据可言。 「我很羡慕弟弟哦。」永江说。「我自己也曾经憧憬那种生活方式──」他摇摇 头。「或者可以说,现在仍然憧憬着。可是,我有责任在身。」 说不定,做哥哥的比弟弟更加浪漫主义哪,片山想。 「轰隆」一声,像大鼓般的巨响震动了大气层。 「雷声哪。」麻香说。「可能下雨啦。」 话没说完,风势转强。蜡烛火逐一熄灭。 「下去吧。」片山说。「石津!把下面的灯拿到梯子这边来!」 雨开始下了。从观景的窗乘风由侧面打进来。 「这个顶不顺。」永江缩起脖子。「来,快下去!」 圭子、麻香下去了。接着是晴美和永江。 片山抱起福尔摩斯,对绅也喊:「你不下去吗?」 「有啥关系?这样才有古城的气氛。」 「会感冒哦。」说完,片山下梯子去了。 大家在下面一层等着。风吹不进来的关系,烛台的微光仍然派上用场。 「有人淋湿吗?」片山问。 「不要紧──圭子小姐,你呢?」 「一点点而已,没关系。」 「轰隆」雷鸣──风在怒吼。 好像有落雷打在树上,发出尖锐的响声。 「绅也呢?」永江说。 「还在上面。」片山说。 「还在上面?真不像话!」 「我去把他拖下来。」圭子说,往梯子走去。 「喂,你会淋湿哦。」片山对她的背喊。 圭子来到梯子下面停步,看到上面说:「他下来啦!不管如何迟钝的人──」 梯子出现绅也的脚。一级一级地,彷佛要摔倒似的下来了。 圭子短促地叫一声,退后两三步。 「怎么啦?」 片山越过圭子的肩膊看对面,不禁愕然。 绅也下完梯子,面向这边站着。可是──他的眼睛睁得老大,却甚么也没看见。 一支箭,深深地刺进绅也的胸膛。 所有人冻僵在那里。动的只有绅也本人。 他踉踉跄跄地跑前二、三步,拥抱似地倒向圭子。如果倒向片山的话,恐怕片山 也晕倒了。 圭子因「死亡的拥抱」而发出悲鸣。 绅也在临死前痛苦得眼睛睁得更大,徐徐伸出颤抖的手──那只手「叭」地掉下 去。 圭子叫喊着跌坐在地。绅也覆盖着趴跌在她上面。 片山终于回过神来,和石津一起奔上前。 「不要──让开!去那边!」圭子忘形地叫着挥动两手。石津终于把绅也的尸体 移到旁边。 片山吞了一口唾液。箭,完全贯穿绅也的背。 雷鸣再次震动大气层──可是,暴风雨似乎逐渐离远而去。 随着暴风雨的唿声平息下来,圭子那尖高的哭声打进每个人的耳朵…… 炽天使书城 【第四章:背叛的梯子1】 讽刺性的晴天。 片山并没有仇恨天气,只是忍不住这样说。 「是这个窗口哦。」片山挥动拳头。 「我知道哇。」晴美说。 「是这个窗──怎样用箭射穿胸膛的?神乎其技啊。」 「现实如此,有啥法子?」 「话是这么说……」 片山从瞭望楼的观景窗望向外面。可以俯视居馆的屋顶。还有中庭,以及城外的 山道。 可是,兇手是从哪里放箭狙击绅也的呢? 「那个阳台。」晴美说。「只有那个可能。」
第45页 晴美说的是被那名神秘的死刑执行人追逼的小阳台。 「确实有可能。但不容易哦。必须是相当了不起的神箭手才行。」 俯头一看,石津出现在阳台上。 「片山兄!见到我吗?」 「嗯,我在这儿。」 「上到这边时,吐子饿扁啦。」 晴美「噗哧」一笑。 「石津依然没变。」 「幸福的傢伙。」片山苦笑。 「片山兄!」石津大声喊。「从这里狙击不容易咧!因为窗的幅度太小,看不清 楚。」 说的也是。如果从下面可以狙击这么小的窗口,城堡就不具任何意义了。 「怎么回事?英哉是不是名箭手?」 「我怎知道?」晴美耸耸肩。「福尔摩斯,你怎么想?」 福尔摩斯在室内缓缓踱步。又不像在散步。 「妈的!」片山一屁股坐地。「为何总是发生这种怪事?」 「对我发脾气有何用?」 「那么大的暴风雨──那种时候,从下面的阳台射箭狙击站在塔的窗旁的人,你 想会中吗?」 「也有偶尔射中的时候的。」晴美说。 「又不是六合彩。」 「对呀。即使偶然射中了,也不可能完全射穿胸膛呀。」 「可不是?兇手有可能是从相当靠近的距离狙击绅也的。」 「会不会是空中飞来的?」 片山望望外面──可不是。否则无法解释箭的来处。 「慢着慢着。」晴美盘起双臂。「箭不一定要用弓才能射出哦。」 「那个我懂。可以用手捉箭,像短剑般刺人。不过,那样做的话,兇手必须站在 受害者身边才行。」 「问题就在这里。」晴美沉思。「当时,留在这里的只有绅也一个──肯定没错 吧?」 「嗯,肯定。」 「在那种黑暗中呀。会不会有人下去时,用箭刺绅也?」 「做不到。在绅也之前下去的是我哦。当时我还喊了绅也,他也回答了我。」 「没有古怪的情形?」 「完全没有古怪的迹象。」 「哦……」 片山站起来,伸个懒腰。 「啊……希望一觉醒来,发现一切都是梦。」 「刑警不能说那种丢脸的话哦。」 「说说看罢了──他会不会自杀?」 「也是好主意。但是,理由安在?」 「谁晓得?」 好过份的刑警。 「自杀的话,能用那种刺穿背的力道刺自己吗?我想不可能。」晴美说。 片山打量室内一遍。 「哎,晴美。说不定是甚么机关呀。」 晴美拍一下手。 「对呀。就像那把短剑的机关一样,利用弹簧装置使箭射出来──」 「不错!这里一定藏着类似的机关。」 「只有那个可能了。绅也不知情地碰到那个机关才被干掉的!」 晴美双眼发亮。适龄期的少女眼睛发亮时,无甚魅力可言。 「那就赶快调查这里的每个角落吧。」晴美干劲十足。 「等一等嘛。」 「怎么啦?」 「即是──机关不一定只有一个。也许还藏在某个地方也说不定。」 「意思是说……」 「在调查中『嗖』的一声──」 「『唰』的一声──」 二人面面相觑,然后急急跑到窗边。 「喂,石津!上来一下!」 「石津!有事拜託!到这边来!」 阳台上的石津微笑着挥手作答…… 「穿上这个?」石津直眨着眼。 「对呀。穿上它的话,即使箭林枪雨也没问题。」 「大炮子弹可挡不住吧。」晴美插嘴。 「那地方有大炮吗?」片山瞪她。 石津有点可怜兮兮地注视眼前的「人物」。 不,它不是人──是全身包得密密的中世纪铠甲。 「嗯,这样一来,手脚都全部隐蔽啦。」 「对呀。这样就绝对安心了。」片山保证。 「那为何片山兄不做呢?」 对于石津的理论性质问,片山心虚了一瞬,幸好晴美及时解围。 「这么有勇气的工作,只有石津办得到。因为哥哥是胆小鬼。」 片山装作听不见。不管别人怎么说,总比去死的好。 「知道了。」石津悲壮地点点头。「只要晴美小姐吩咐,纵使赴汤蹈火……」 「那就赶快穿上这铠甲吧──慢着!穿上它就不能爬梯子啦。你先把它搬上去, 然后才穿上身吧。我帮你。」晴美说。 于是三人把弄散了的铠甲搬到瞭望楼的最上层,然后片山和晴美合力替石津穿上 它。 「好像度身订造那般合身哪。」片山说。 「真的。非常合适。」 「是吗?」石津天生性子容易上当,嘻皮笑脸地。「那就在腰间挂剑吧,否则不 成样子。」 「那样子行动不便,算了吧──懂吗?这房间的某处一定藏有机关。石头逐个逐 个地看,连柱子的每个角落都好好调查哦。」 「包在我身上。」 「但要充份留意哦。」晴美说。
第46页 「一发现有可疑之处,马上通知。」 「我们在这下面等你。」 「知道。别担心。」石津似乎对那种装扮喜形于色,「嘿嘿」声挥动手臂。金属 的接口「喳啦喳啦」地响。 片山和晴美走到下面一层。福尔摩斯坐在那里等候。 昨天的血迹,在地面变干并呈红黑色。 「这样子顺利找到就好了。」晴美说。 「是的。」片山点头──头顶上传来「卡锵卡锵」的巨响。石津好像跌倒了。 「也许不要期望太高的好。」片山说。 其后,石津的「嗒达嗒嗟」脚步声又响起。还有敲柱子的「咚咚」声,踢墙壁的 「彭彭」声。 「──最终剩下三个人啦。」晴美说。「永江、圭子,以及麻香。」 「我懂。」片山沉着脸点点头。 「明明是来当护卫的,并没有太大帮助哪。」 「别说这种令人介意的话呀。」 「唷,果然介意了?」晴美很自然地讽刺起来。 「不过,看来毕竟英哉是兇手了。」 「是呀。假如有机关的话,除他以外,没人可以做到那么麻烦的事了……」 「可是,他在哪儿?叫人毫无办法,不知如何是好。」片山嘆息。 「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才行。」晴美说。「哎,今天好天气哦。」 「所以怎样?去爬山不成?」 「弄烟呀!烧点甚么的。在中庭烧的话,不会造成火灾,也可能有人发现,跑来 救我们呀。」 「是吗?这里通常使用暖炉哦。一点点菸并不令人稀奇的。而且,从下面看不见 这座城的位置。」 「话是这么说……」晴美不悦地盘起双臂。「那就想点别的主意呀!」 「不是在想着吗?福尔摩斯,你也帮忙想一想吧。」 福尔摩斯摆出扑克牌脸孔,一直坐在那里。 石津的脚步声还在头顶上「喳啦喳啦」响个不停──即使被他找到了杀绅也的机 关,也不可能捉到兇手。 事件似乎还没完没了…… 「哎,有人上来啦。」晴美说。 梯子「吱吱」作响。 「是永江先生吧。刚才他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里。」 「是吗。但──」 话没说完,晴美大吃一惊。 一把闪银光的剑,从挂梯子的洞孔突了出来。 「哥哥!」 「晴美!踢开它!」 「你说甚么呀!你不是男人吗?」 二人慌忙后退。福尔摩斯打哈欠。 「片山先生!你在这儿呀。」 手里握剑爬上来的,乃是由谷圭子。晴美唿一口气。 「圭子小姐!被你吓坏了!」 「怎么拿着那种剑?」片山问。 「从片山先生的房间借来的。刚才我出中庭去晒太阳,见到塔顶上有个穿铠甲的 怪物走来走去哪。」 「那是石津呀。」 「嗄?」圭子眨眨眼。 晴美说明内情后,圭子恍然,嘆一口气,把剑扔掉。 「叮」一声,长剑跌在地上。片山吓得飞起。 「我以为又有鬼出现了。」圭子一屁股坐下,察觉血迹,「哇」一声跳起来。 「不要紧吧?」晴美问。 「嗯──昨晚梦魇,醒了好几次。」 不是没道理。被死人拥抱,跟甜蜜的亲热镜头相距甚远之故。 「永江先生怎样了?」晴美问。 「不晓得──好像还没出房门。毕竟大受刺激吧。」 「大概是吧。」 「我也是──」圭子的视线转向天花板。「虽然我很讨厌他那种人,一旦他被杀 时──总有点寂寞。好怪呀──所谓血脉相连的关系吧。」 「也许是。」 「哌当」、「哌当」,传来石津的脚步声。 昨晚的确很糟糕,片山想。 暴风雨很快过去了,他们上去一看,见地面被吹进来的雨水弄得湿透。大家利用 微弱的烛光环视四周。可是,当然不见兇手的影子,结果,正式的侦查只能留到第 二 天。绅也的尸体,只好继续摆在那里,盖上外套,而圭子则在石津的搀扶下,走到 下 面去。 然后大家回房去,恐怕整夜不能合眼吧。不,石津倒是打唿噜睡到天亮。 到了今早,石津和片山才把绅也的尸体搬去他的房间。 跟那天搬□本的尸体时不同,这次对片山的心脏毕竟是相当大的负担。 「──下一个受害者会不会是我?」圭子说。 「提起精神来!有我们在哦。」晴美的话似乎有力不从心之感。 「喂,下来啦。」片山说。 传来「卡锵卡锵」的声音,梯子出现一双像机械人的脚。 「怎样?石津。」晴美喊。 石津没回答──他走下梯子,站稳脚步,又踉跄两三步,然后发出有如五金店的 架子翻倒了的巨响般倒下去。 「怎么啦?被干了?」晴美冲上前。 石津仰起脸来,气喘吁吁地说:「肚子饿……快要死了!」 「虽然他品性不好,但儿子就是儿子。」永江用掩不住哀伤的平静声音说。「想
第47页 到他有一天回心转意,也许可以继承我的衣钵的……」 「抱歉。」片山只能道歉。「帮不上甚么忙……」 「不不。在那种情况下,刑警也不能做甚么。」永江稳重地说。 人一掉入悲哀时,就会宽大起来。片山愈发觉得沉重。 午餐席上,大家完全无心进食。石津例外。 「我们请石津刑警调查过了,结果甚么机关也没发现──说来无法置信,绅也君 只可能是被人从外面用箭击中罢了。」 「即是说,是舍弟干的?」 「英哉先生是名箭手吗?」 「不是。因为他是艺术家型的人,与运动无缘。」 即使他花个两三年时间去磨练箭术,是否能够练到如此精湛的地步? 「倘若把弓固定在某处,瞄准那个窗口的话,可能做得到的。」麻香说。 「是呀。不过,在那种风雨中呀。我想箭不可能直飞的。」晴美又补充说:「可 是实际上只有那个可能──」 「如果找得到英哉,事情就分晓了。」永江说。「……我也难以置信。英哉为何 杀了绅也?难道绅也杀了他妻子和智美?甚么都不明不白的。」 我和你一样,片山在口中低语。但他是这宗案件的负责人,不能这样说。 「我只想到,舍弟的人格彻底改变了。」永江接着说。 「为甚么?」 「即是说──妻子被杀,而他决意报復,并非不能理解。不管如何温和的男人, 都会有那种意念的。不过,除非他的性格彻底改变,不然不会这样子一步一步地杀 人……对,完全不是他的作风。」 「意思是说,令弟会从正面──」 「恐怕是的。不过,目前看来,兇手只可能是舍弟……」永江中断了谈话,仅仅 碰了一点食物就站起来了。 「那么,我回房去了。」 永江走出饭厅。圭子想起身,又坐下。 「好像突然失去精神的样子。」圭子说。 「这种情形嘛。」麻香点头。「──石津先生,再吃一点好不好?对不起,吃的 全是同样的东西。」 「没有的事。劳动后,任何东西都好吃的。那么,承你贵言,再来一碟。」 「是上次的一半左右?」 「不,一样好了。」石津说。 「屋顶!」晴美突然喊。 「对不起。」石津缩小身体。「下次不敢了。」 「咦,为甚么?」 「刚才你不是说『不要』吗?」 「我说『屋顶』呀(译註:日文的「屋顶」和「不要」的发音相近)。是建筑物 顶上的屋顶。」 「是吗?好极了!如果我被晴美小姐遗弃的话──」 「别说了,你爱吃多少就吃吧!」片山说。「晴美,屋顶怎么啦?」 「那座塔的屋顶!从那里探出身子瞄准窗口呀!虽然倒转了,但可以做得到哇。 而且就在眼前。用力刺穿背也不稀奇吧。」 「唔哼。」片山沉思。「可是,在那暴风雨中,从屋顶的边缘探出身体,等于豁 命出去哦。」 「先把身体绑在甚么地方,可以做到吧。」 「那就证实一下好了。但我──」 「知道啦。不能拜託有畏高症的人做那种事的──石津,吃饱饭后,可以听我一 个要求吗?」 「呃,当然……」石津露出痉挛的笑脸,欣喜地(?)回答。 「非常不可能啊。」石津从窗口把头缩回去,摇摇头。 「为甚么?」晴美皱起眉头。 「到屋顶边,足足二米之遥。无论身体和手多么长的人都去不到。」 「怎么,我以为是好主意哪。」晴美马上情绪下沉。 「对不起。」石津以为是自己的错。「呃──要不要把窗口往上升高一点?」 「算啦。做那种事有甚么用?」 晴美盘起胳膊,在观景台上踱来踱去。 应该有甚么方法才对!一定有的。 「餵──」下面传来片山的叫声。 「来啦。」 晴美和石津下到连接居馆出入口的房间。片山和福尔摩斯在等着。 「这边不行。屋檐边缘太高了。」 「是呀。刚才我从中庭看上来,觉得挺高的。而且,屋顶又尖又突,匍匐爬行是 不可能的事。」 「如此一来,我的主意也『死』啦──福尔摩斯,你说点甚么好不好?」 「喵。」 「真是的──干甚么?」 福尔摩斯从梯子口窥视下面。 「下面有甚么?」晴美走上前去。「去看一下?ok。捉住我的肩。爪不要竖起 呀。」 晴美下梯子。下面的房间,就是那条地下道的出口。它的下面是尽头。只是开了 一个高高的出入口,可以眺望中庭而已。 福尔摩斯来到最下面的房间,「咚」地一声跳到地面,开始在那一带嗅来嗅去。 「你也终于开始工作啦。最近有点怠惰了哦。」 福尔摩斯彷佛在说「罗唆」似地「喵」了一声。 「知道啦。不说话就是了。」晴美耸肩。 福尔摩斯相当执拗地在梯子下面一带嗅来嗅去。晴美也不服输──虽然她的鼻子
第48页 功能和普通人一样──到处张望,可是,那只是个空无一物的小房间而已。她很快 就 放弃了,直起腰身。 「怎么啦?福尔摩斯?发现甚么?」 福尔摩斯的脸慢慢转向晴美──嗯?晴美心一动。那是它找到甚么时的表情。有 点得意洋洋的。 当然其他人看不出来,只有晴美或片山知道而已。 「哎,你找到甚么呀?」晴美弯身说。福尔摩斯「喵」了一声,好像说带我上去 似的。 「不告诉我就算了,小气鬼!」 晴美唠叨着让福尔摩斯骑到肩上,爬上片山他们在等候的房间去。 「──怎么啦?」片山问。 「它呀,好像发现了甚么,但甚么也不告诉我。」 「大概在示威,希望猫粮改善一点吧。」 「我也睁大双眼看过了,甚么也没发现呀。」 「看吧,福尔摩斯的表情,好像在说你不明白我也没办法似的。」 「真是,最近变得好无情──」 说了一半,晴美住口。 传来歌声──透过和居馆之间的出入口飘进来。 「是它!」晴美说。 「似曾听过的曲子哦。」片山说。 「在日本叫做『庭院百草』的曲子。即是永江的前妻最爱的『夏日惜别的玫瑰』 啊!」晴美冲出去。「走吧!」 炽天使书城 【第四章:背叛的梯子2】 冲进客厅时,片山等人止步。 永江、圭子和麻香三人,惊讶地望住他们。 「来势好快,怎么啦?」麻香问。 「不……那个……」晴美气喘喘地。「那首歌──有点熟悉。」 「这个吗?是『夏日惜别的玫瑰』哦。」永江说。 「我晓得──哪张唱片?」 「大家觉得情绪低落嘛。上次不是在这里放过华尔滋吗?我想起来,过来看看。 然后找到了这张唱片。」 「是吗?不,有点意外,对不起,干扰你们了。」 「没关系呀。一起如何?再放一次也可以吧?」 「当然,请便。」晴美微笑。「我也要葡萄酒好了。」 片山等人各自坐下。 唱针又放下去了。美丽的女声响彻客厅。 「──是这个声音啊。」晴美喃喃自语。 「嗯?」永江回头。 「永江先生。每当休息时,会不会因一点点声音就醒过来?」 「我很神经质。尤其是在旅行时的住宿地点,所以要吃安眠药才能入睡。」 「那么……」晴美点头。「你没察觉这首歌了。」 「在说甚么故事?」永江一脸狐疑地问。 「从那座塔上面飘来这首歌。然后,我在那个楼梯──」 「差点被处死刑吧。」石津插嘴。「可是福尔摩斯哌哌叫,我们赶过来,那个戴 面罩的男人就不见了──」 「你的说明谁也听不懂的。」片山打岔。 听了晴美的话后,永江点头。 「原来发生过那样的事吗?」 「完全没察觉?」 「嗯──那么说,那个歌声是从这张唱片来的罗。」 「我想没错了。」 「可是,为了甚么而做那种事?」永江摇头。「路代不可能住在这种地方的。」 「恐怕是为了引你出来吧。」片山说。「多半是兇手安排的圈套吧。因为知道那 首歌的意思的,应该只有你一个了。」 「说的也是。这么一来……兇手首先的目标是我啦。」 「也许。」 永江站起身,拿起唱针。 「──托安眠药的福,我捡回性命啦。」 「取代的,晴美小姐遭遇不幸了。」圭子说。「干嘛要杀晴美小姐呢?」 「对方可能在等候永江先生。而我满不在乎地跑过来,跟他打了照面,他总不能 就这样走掉……」 「好可怕呀。所谓的死刑执行人……」麻香蹙眉。 「他是英哉?」永江说。 「不晓得。因他牢牢地戴上了面罩──不过,我想不是他。」 「怎么说?」 「因为……英哉先生看上去,好像不是很有腕力的人吧。当然,实际上可能不一 样。」 「据我所知,他没甚么气力哦。」 「可不是?不能想像他用那种速度挥动重剑的样子。」 「那么说,表示另有其人了。」 「对──大概是□本或甚么人的感觉。」晴美说。 「死刑执行人……」圭子喃喃地说。「好讨厌的工作啊。」 「所谓的刑吏,好像是特殊职业。」麻香说。「不过,其中也有受尊敬的人格高 尚的人哦。」 「以现代的眼光来看,斩首是很残酷的,但以从前的角度来看,那是最省事的方 法了。」永江说。 片山闭起眼睛──单是想像已足以闹贫血了。 「──轰」一声,微微传来敲大鼓的声响。 「咦。」圭子抬起脸来。「又有暴风雨了吗?」 「怎会呢?天气这么好。」晴美说。 又来一次雷鸣,否定了晴美的说法。 「又有暴风雨。」永江喃喃地说。「希望今晚,一切有个着落。」
第49页 问题是──怎样个着落法?片山想。 晴美怎么都睡不着。 圭子也似乎辗转反侧的,终于开始发出安静的唿吸声。 换作普通女性,这种时候大概无法安然入睡吧。可是,晴美并非因看太过恐惧而 睡不着。 而是预感──所谓的第六感在作祟。 好像会有事发生。今晚。 想到这里,更加睡不下了。没生在谢洛。福尔摩斯的时代,该是不幸吧。要不 然,自己一定成为福尔摩斯的助手,把华生博士赶出去。 「咯登」一声──晴美跳起身来。 极其原始的做法,她在各人的房门上绑了线,一直拉到自己房里。先把它绑在一 个烛台上,被人一扯就会倒下。 旅行时,晴美带着针线在身边。其实它本来的用途很少被利用。 现在烛台倒了。表示有人离开房间了。 晴美下床,走近门边。耳朵贴在门上时,听见沙沙声滑动的跫音。 似乎有人穿过门前,往走廊深处前行的样子──晴美静悄悄地开了锁,转动门 钮。 「吱吱……」的声音,吓得提心弔胆。 好不容易拉开一道可以探险的隙缝。晴美窥探走廊。 穿西裤、深色毛衣的人影──神津麻香。 看到麻香手里的发光物体时,晴美骇然一惊──是匕首! 麻香是杀人者?似乎不可能。可是,她本身确实是个掌握不到真正来歷的女子。 晴美出到走廊。身上的睡衣打扮似乎有损淑女形象,但若回去更衣则会跟丢了 她。 麻香往深处的楼梯走上去。那是晴美被死刑执行人袭击的楼梯。 晴美稍微加快脚步。来到螺旋梯下面时往上一看,传来「哒哒哒」的脚步声。 难道她要去瞭望楼? 晴美也爬上楼梯去。 看样子是了。前往瞭望楼入口的门开着,墙上的烛台被风轻轻摇晃。 来到梯子的地方时,头顶上的梯子在「吱吱」作响。 毕竟连晴美也胆怯起来。不过,到了紧要关头时,对方是麻香的话,晴美有自信 可以打赢她。 来到这里了,岂能马上回去? 晴美开始爬梯子。 一层、两层、三层的,手臂开始麻痹──来到甚么地方了呢? 倏地探头一看时,已经身在瞭望楼的最上一层了。 暴风雨已过,只有风声吹过这座塔。月光从窗口照进来,在地面描出一道白带, 相当明亮。 四处张望一下──不见麻香的影子。 奇怪,她到哪儿去了? 晴美站到湿漉漉的地面上,慢慢环视观景台一遍。 不可能跟丢了的──她消失在何方? 难道从这座塔还有通往哪儿的秘道? 梯子一带传来「咯登」一声,晴美差点跳起来。 战战兢兢地跑前一看,眼都大了──没有梯子! 「完了!」脱口而出,却已太迟。 麻香一定是躲在下面一层的暗处,让晴美先过去的。晴美窥望一下,见到很下面 的地方,有个人影在下梯子。 「餵!」晴美大声叫。「把梯子架上来!让我下去!」 梯子当然不会主动跑出来。完全中计了! 虽然伸手搭住这个洞边悬挂着,也并非不能跳到下面一层去,但万一掉进下面的 黑洞──等于直直坠落几层楼去──那就没命了。 晴美坐跌在地,又「哗」声惨叫。 她忘掉地面被吹进来的雨淋湿了。悲剧。睡衣内裤都湿透了…… 不能被人见到的狼狈相。 没法子。等等好了。说不定有人来。 如果没人来的话,只好碰运气,纵身跳到下面一层去──说来容易,她也不禁苦 笑。 但……麻香干嘛要做这种事? 恐怕她知道晴美跟踪,于是意图把她丢在这里…… 换句话说──她把晴美留在此地,是要对付别人──圭子! 「不能让她得逞!」晴美走到窗旁,不顾一切地大声喊:「福尔摩斯!石津!哥 哥!谁都可以,起身啊──圭子危险!」 可是,风势勐力刮来。这个声音传得出去吗? 「福尔摩斯!起来!叫醒哥哥他们!」 只能以凄绝来形容的声音,到底能否传进福尔摩斯的耳朵? 回头一看,窥见梯子的前端。有人把梯子架过来了! 「石津?哥哥?」晴美急急走下梯子。「得救啦!多谢!」 到了下面一层,晴美转过身来。 小小的烛光,反射在那张铁脸上。 晴美霎时动弹不得。站在眼前的,是那个死刑执行人。 在晴美移动之前,对方的拳头已迅速吃进她的下腹。 「啊……」晴美低吟,弓起身体。 眼前发黑。不,本来就够黑了,说「变黑」也很怪。 不管合不合理,就是变黑了。 然后,晴美就这样倒在地上,失去知觉。 站着睡的特技,大概只有上班时间的上班族偶尔做得到。晴美的情形,必须躺着 才睡得着。 因此,这样子站着睡醒──正确地说是回復意识,乃是极其自然的反应。
第50页 晴美甩甩头。啊,吐子好痛。 是不是吃错东西?说起来,身体出奇地拘束…… 硬绑绑的床──不过,我是站着的,不是床。即是说…… 终于回过神来,晴美发觉自己被绑着。两手两脚都被紧紧地绑住,被固定站立。 好讨厌啊,这里是哪儿? 好像靠着甚么而站,所以没摔倒。可是…… 美女陷入险境时,会有骑士来相救吗?哥哥或石津都不是那种「料子」。 这里是哪儿呢?幽幽暗暗的。 眼睛逐渐习惯下来──看到并排的椅子。月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 好像是教堂──教堂?不是。是那个礼拜堂啊! 看清一切后,晴美一下子就理解自己站在甚么地方了。 全身凉飕飕的感觉──现在,自己置身于那个「铁之圣母」中! 杀人机械往左右大大打开。如果它一关起来……完蛋了。 晴美想喊出声,这才察觉嘴巴已被堵住。然后,她想从那里冲出去──发现被绑 的手腕再被绑到「铁之圣母」的某个地方。她出不了去。 人影站在眼前──穿着长袍,脸上戴着那个套头面罩。 「放弃吧。」传来含煳的说话声。 谁的声音? 似曾听过的声音。晴美拼命动脑筋。那不是英哉的声音。 「你是个鲁莽的女孩。」面罩下的声音说。「我也不想做这种事的。可是,你在 眼前晃来晃去地诸事干扰,我也没法子。事先警告过的。最初是用无尾的箭,我是 故 意射不中的哦。」 这个声音!这种说话方式……不可能的! 风在吼。对方低声笑了一下。 「看来你好像知道我是谁了。反正你活不久了。作为分离的招唿,向你辞行 吧!」 那人慢慢地拿掉铁面罩──在月色中,那张冰冷而恭敬的脸孔浮现出来。 他是北村秘书。 「好痛!」片山差点跳起。冷不防被咬一口,当然痛了。 「啊!福尔摩斯!干甚么?」 他从床上坐起来。 福尔摩斯走到门边,「喵喵」叫。片山开了灯,甩甩头。 「有事发生了?好,知道啦。喂,石津!起来!」 「是!」石津跳起。 「好像有事发生了!快来吧!」 片山穿着睡衣,趿上拖鞋,打开房门。走廊微暗,风微微吹过。 突然,另一道打开,圭子走出来。 「怎么啦?」 「晴美小姐不见了。刚才我突然醒来……」 「又来了……」 为何这边厢从不发生甚么?有那种妹妹在,我将永远独身到底了。 不,那些事不重要── 「福尔摩斯今晚也坚持睡我这儿──她跑到哪儿去了?」 「我完全没察觉她走了出去。」圭子有点内疚地说。 「那个算了。那傢伙一个人甚么都敢做,这才叫人为难。」 「片山兄!」石津气势汹汹地说。「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万一晴美有甚么不测 的话,怎么办!」 「知道──知道啦。福尔摩斯,有甚么头绪吗?」 福尔摩斯往走廊深处奔去。片山他们也慌忙跟在后面跑。 「很意外吧。」北村说。「我应该连同货车一起沉进城壕去的──确实如此。不 过,这种城堡,到处都有机关哦。」 晴美拼命挣扎。 「哎,不动比较好。」北村说。「那个『铁之圣母』保养得很好之故,稍微震汤 也有可能会关闭。」 晴美马上停止挣扎。 「对的──这样子乖乖的最好。我最喜欢那种不说多余的话,不爱问三问四的女 性。」 谁管你的爱好是甚么!晴美在心中反驳。 「事先使那座吊桥坠落的也是我咧。所以要获救也很简单。」北村接下去。「货 车扎进城壕后,并没有马上下沉。其实嘛,在那城壕的峭立石墙上,有个凹陷处。 是? 蟡浦i诉我的。有块大石稍微凸出,下面有条裂缝可容一个人勉强匍匐而进──货 车掉 下时,我想大家不能马上移动吧。所以我在坠落的同时爬出外面,跳到石墙上。因 我 身手敏捷嘛。」 的确,事发当时,大家暂时吓得呆立不动。 「还有,□本事先从那里垂下一根绳索给我了。我先躲在那凹陷处,其后□本从 上面把我拉上去啦。」 北村举起剑,慢吞吞地向晴美伸出去。剑锋碰到晴美的胸前。晴美浑身哆嗦。 「真遗憾啊。其实我想一亲芳泽才让你死的。」 冷冷的剑从睡衣的接口熘进身体──痛呀!你这卑鄙的傢伙! 「可惜没有时间。」北村说。「秘书嘛,是一种厌恶行业。一天到晚被人埋怨, 却无出头机会。不是吗?幸好待遇不错。不过嘛,要享受人生,就要从外快找好处 了……」 北村收回手中的剑。 「请别误会。我并不是杀人狂──只是依从某人的计划去行动罢了。」 某人?是谁呢? 「我也有许多事情要做,不能做太多。」北村嘆息。「我是很忙的啊。」
第51页 一个迳自同情自己的人。 「对你很不幸的,是你要死在『铁之圣母』中──然而总比古怪的死法来得轻松 哦。因为一转眼就结束了。」 尽说不负责任的话!何不自己死死看叫?! 「该道别了。」北村说。「□本中途想收手的关系,真伤脑筋。杀那个人可不容 易。我先用钱引开他的注意,最后才收拾他的──像我这种精英份子,毕竟不适合 这 种工作。」 好会说啊,真是的! 「这部机械不需要直接下手,轻松多了。这叫文化式杀人,适合精英的杀人。」 北村慢慢地戴上面罩。风势转强了吧,唿唿风声卷过礼拜堂。 「戴上这个时,人会变得无情。好奇妙的东西。」北村用含煳的声音说。「祈求 死者冥福,善哉善哉!」 开甚么玩笑!这么年轻,怎能不明不白地死去?! 晴美拼命扭动身体──传来「吱吱」的磨擦声。 晴美不寒而慄。它动了!「铁之圣母」即将关闭! 北村低声笑。 「它一起动就停不了的。红颜薄命,想成是寿终正寝好了。死了心吧。」 全身汗水齐冒──就这样死了吗?哥哥!快来!你不来救我的话,我变鬼找你算 帐! 「操作有点不顺利咧。」北村说。「那叫英哉的也是瓦在这里,可能那时的血黏 附着的关系吧。」 北村用剑尖敲了一下圣母的铰练──发出「吱」一声。 「这样可以了。那么,失礼了。」 北村走开了。 晴美拼命移动手腕。 那样子刺激到「铁之圣母」吧,它开始从左右两边关闭。 啊,死定了!晴美闭起眼睛。 「铁之圣母」关起来了。礼拜堂中响起「咯噹」的声音,又消失了。 炽天使书城 【第四章:背叛的梯子3】 「喂,到底在哪儿呀!」片山跟在福尔摩斯后面,边跑边说。 这里那里地来回跑来跑去,现在出到中庭来了。 福尔摩斯好像发怒似的「嘎嘎」声叫。 「它在生气,说你自己也不知道就不要埋怨呀。」石津说。 「别擅自翻译!究竟去了哪儿呢?」 片山有点筋疲力尽。当然,可爱的妹妹有危险时,总不能说那种话,可是不能说 不疲倦。 「福尔摩斯小姐一定也在找着的。」石津说。 「晴美真是的──跑到哪儿去了嘛。」片山上气不接下气地说。 圭子在片山的劝导下回房去了。中庭捲起风的漩涡。 「讨厌的夜晚。」石津说。 闪电像巨型镁光灯般照亮了中庭。隔了一瞬,雷鸣掠过天空。 「它往礼拜堂去了哦。」石津说。 「跑到那种地方去了吗?」片山加快脚步。福尔摩斯来到礼拜堂的门前,倏地止 步,然后步步后退。它低下头,彷佛瞄准甚么的姿势。 「有东西──打开看看。」 片山勐然打开了门。 接下去的瞬间──他和死刑执行人的面罩面对面──片山吓得跌倒在地。 「片山兄!」石津奔过来。 穿长袍的面罩男人冲出中庭去了。 「傻瓜!别管我,追那傢伙!」片山喊。 「可是,不是先要找到晴美小姐吗?」 片山点头。石津有时也会说对的话。 福尔摩斯走进礼拜堂中。 「在这里头吗?」 「好像是。它走去后头哦。」 二人面面相觑。 「不可能──」 「在『铁之圣母』中──」 这种时候,片山也无心去修正石津的错误了。 二人以惊动十字架上的基督的脚步声沖向「铁之圣母」。 「晴美小姐!在的话请回答!」 假如在的话,她不可能再回答了。片山脸都青了。 「撬开它──有刀吗?」 「包在我身上。」 石津把双手的指头放在接口处,使尽全身的气力勐力去拉──恐怕石津有生以来 都没出过这等力吧。 「啊」一声,宛如狮吼似的咆哮。他满脸涨红,运力的手在哆嗦打颤。 突然,随着金属损坏的声音,其中一边的「铁之圣母」「啪」地打开。石津被弹 起,打了两三个滚。 片山闭目一瞬。血淋淋的晴美…… 张开眼睛──里面空空如也。 片山软绵绵地坐跌在地。 「片山兄!」 「不要紧。晴美不在里头。」 「──好极啦!」石津也安心地嘆一口气,靠在墙上。 二人暂时不开口。 「片山兄。」 「甚么?」 「万一晴美小姐……」 「别讲出来。」片山说。「她怎会死呢?甚么『铁之圣母』,她会打斓它跑出来 的。」 「是呀──对。晴美小姐不会死的。」石津用力地说──二人不由扬声大笑。 「──来,事情并没有完哦。」片山站起来。「福尔摩斯跑来这里,表示晴美一 定来过这里。」 「是的。」 「刚才那个载死刑执行人的面罩的男人!捉住他!」
第52页 「他有剑哦。」 「是吗?好,回房间去,我们也来武装!」 「我们也要?」 「对呀。这样的话,今晚之内就有着落了。」 对于平时做甚么都把持不定的片山来说,这是罕有的决心。 晴美行踪不明的事在催逼片山行动。必须早点找到兇手才行。 「知道!」石津也干劲十足地冲出去。 中庭的风更大了。雷声彷佛在摇动这座古堡,但对片山和石津,以及福尔摩斯而 言,那些都不算得甚么。 「神津麻香不见了?」片山问。 「嗯。她不在房间。」 「怪了。」片山喃喃自语。 「难道她有古怪?」永江说。「不可能是她吧。」 「是吗?」 半夜了。片山和石津叫醒永江,请他和圭子先到客厅来等。 然后石津去叫麻香,结果不见她的踪影。 「有关麻香小姐的事,大家并不十分清楚吧?」片山说。 「那是真的。因她是这边的分社聘用的人,总不能太严格地调查她的身份。不 过,她工作很勤奋,不像是居心叵测的女子。」 「那个总有分晓的时候。」片山说。「总之,现在没法子。请两位同居一室好 吗?」 「那么,到我房间去。」永江抱住圭子的肩膀。 「好。记得上锁,绝对不开门。」 「好的。」 「除了我或石津刑警之外,任何人的声音都不开门。还有──」片山把一把稍长 的剑递给永江。「先把这个交给你。有事时可以派上用场。」 「我能用吗?」永江战战兢兢地接过去。 「看样子我合用咧。」圭子拿剑,「嘿」声摆个架势。 「是呀,比较适合。」永江微笑。「来,到房间去吧。」 永江搂住圭子的肩,从客厅走了出去。 这件事解决之后,永江大概会正式让圭子以女儿名份入籍吧,片山想。 恐怕永江过去也这样想过,但在有惠面前不能那样做。现在已没有那种担忧了。 「片山兄,可以走了吗?」石津说。 「好──咦,福尔摩斯呢?」 「不在咧。」石津四处张望。 出到走廊时,福尔摩斯正从一个房间出来。当然,门是开着的。 「不是晴美他们的房间吗?喂,福尔摩斯,怎么啦?」 福尔摩斯走过来,把嘴里衔住的东西扔在地上。片山捡起来。 「这是甚么呀?」 细细的木屑。削出来的碎渣。大概是用刀削出来的渣滓之类不要的东西吧。 「这个怎么啦?」片山问。福尔摩斯不答。 片山耸耸肩,把它放进口袋。 当然,他们两个已不是睡衣打扮。然后,手里握着剑。 片山拿的是稍细的轻剑,以及长三角形的盾。 石津比较惊人。右手有剑,左手有枪。另外在腰带里夹住一把小手斧。 「不重吗?」 「不要紧。」 「小心别刺到自己。」片山说,然后补充:「也别刺到我。」 「──先找甚么地方?」 「刚才那铁面人往防御迴廊跑了。先去查那边吧。」 二人往居馆的出口走去。 片山非常在意麻香不见踪影的事。但他无法相信她就是那个铁面罩男人。那么一 来,到底她在甚么地方? 打开居馆的门时,风迎面吹来,片山眯起眼睛。 「这可受不了。」石津说。「不过总比下雨的好。」 「那可说不定哦。」片山大声说。否则听不见。 「为甚么?」 「风大时,箭不能直飞。首先不必担心被箭狙击。」 「原来如此。片山兄蛮厉害的嘛。」 「别恭维!」片山拍石津的肩。「走吧!」 二人往防御迴廊迈步。 防御迴廊是沿着城堡上面而造、有炮眼窗的通路。即是有窗和屋顶的走廊之谓。 「喂,灯。」片山说。 「是。」 石津点着了大型的手电筒。虽然从窗口有微光进来,但长廊中近乎黑暗。光圈沿 着地面延伸到深处。 「──好像不在咧。」石津的声音在走廊中迴响。 「光线照不到后面。过去看看。」片山重新握好剑。 手拿剑和盾追踪敌人──简直就是骑士物语的世界,片山想。 微稍不同的是,如果输了就真的死定了。 二人在长廊上徐徐前进。 「那边就结束啦。」 「唔。不在这儿哪──先出外面去,还有一段走廊。去那边查查看吧。」 「好的。」 二人从其中一段长廊出到外面。恰好在城壁转角的位置,圆圆地突出来。前面的 地方跟刚才走过的长廊一样,往直角方向延伸。 福尔摩斯率先出到外面。说起来,只有福尔摩斯没武装。 爪和牙齿是它的天然武器也。 片山等人正要出去时,福尔摩斯叫一声。 「停!」片山说。 一支箭「嗖」地破风飞过片山眼前,竖立在长廊的柱子上。 「──说不会被箭狙击的是片山兄哦。」 「多嘴!」 片山探脸出去。刚才那穿长袍戴面罩的男人在跑。
第53页 「追他!」片山喊。 二人从长廊冲出来。 「看哪,有梯子!」 不知几时,有道大梯子从中庭架到那座瞭望楼中央部位的高入口处。男人快速爬 上去。 「看你跑到哪里去!」石津往前沖。捉住梯子后,把长剑和盾都丢开一边,开始 上梯。 「喂,石津!」片山喊。「不要!危险啊!」 可是,石津没听见。他逐渐爬上去了。 「下来!石津!」 「喵!」福尔摩斯也叫,但石津已上到一半了。因着他的重量,梯子「吱吱」作 响。 片山屏息──当然的,那戴面罩的男人会先抵达上面。这样一来,从后面上来的 石津就处境不妙了。 那人大概会把梯子推开吧。不管怎样,从那个高度跌下来的话,任是石津也没 命。 梯子被风吹弯了──快点上去吧!唯一的机会是在对方採取行动之前,石津爬完 梯子。 可是,无论怎么加油都来不及了。对方当然知道。 戴面罩的男人到了瞭望楼的入口。石津才上到三分之二的地方。 片山甚么也不能做。如果有手枪的话,也许可以恐吓一下对方的…… 男人消失了一瞬,再度出现时──手拿着长枪。 石津看上面,倏然停止。他终于理解自己所处的状况了。 「妈的!」片山握紧拳头。「跳下来!」 只能碰运气了。可是,石津採取了难以置信的方法──他继续往上爬。 男人举起长枪。而石津继续在爬──会被干掉啊! 「那傢伙──是不是疯了?」 现在,石津和戴面罩男人之间,近到长枪可以碰到的距离。 男人勐然收枪。石津的右手松开梯子,捉住腰带间的手斧。片山停止唿吸。 在男人把枪松手之前,石津的手斧抢先在空中旋转并飞舞。 奇蹟!长枪从男人的手被掷落! 「好哇!好呀!」片山跳起来。「上啊!打倒他!」 仿若在收看电视上的拳击赛似的。 石津爬上去了。不过,对方不会悠闲等候。他的手搭住梯子,整个人的体重压上 去,企图把梯子推开。梯子大大摇摆,石津的脚踏空了。 「危险!」片山叫。 当然石津知道危险。因他两手悬挂在梯子上。 「加油!别掉下!」片山喊。 梯子一旦被推开就完了。幸好石津的体重相当,不容易把它推开。 片山准备沖向居馆。也许来不及,但是只有从居馆和瞭望楼之间的出入口跑到那 边去的办法了。 就在那时候,福尔摩斯高叫一声。 有人向那戴面罩的男人扑过去,然后跟他激烈地扭打起来。 片山瞠目。 是神津麻香! 片山全力往居馆的入口冲去。福尔摩斯在后面追。 加油哦!我现在就来! 片山冲上螺旋梯,奔往瞭望楼时,恰逢石津从下面一楼跑上来。 「石津!没事吧?」 「片山兄!」 两人相拥而泣──没有的事,而是禁不住紧握对方的手。很感人的一瞬。 「那傢伙在上面。」石津说。「他刚刚跑掉了。」 「不能让他跑了!咦,神津麻香呢?」 「她没事。她是我的救命恩人哦。她博命转来转去的纠缠那傢伙。托福,我才能 上完这道梯子。」 「是吗?总之,捉住那男的再说!」 「借盾一用。怕上面有东西掉下来。」石津左手拿住片山的盾,右手握好长枪。 「这是从他那里得来的。」 「好,走吧!」片山说。 石津开始爬梯。片山跟着。福尔摩斯紧紧捉住片山的肩膊。 「他呢?」 「在上面──大概最高一层吧。」 「见到他的脸吗?」 「没有,因他还戴着面罩哇。」 头顶上传来金属相碰的声音。石津喊:「片山兄!危险!掉下来啦!」 片山捉紧梯子。石津朝上拿的盾,被那掉下来的铁面罩碰得火花四溅。面罩碰这 碰那的掉到下面一层去了。 「──好,上去!」 石津继续再爬。片山也拿着剑跟着上。 蓦地,有个念头闪过片山的脑际。 「是呀……」 晴美说,福尔摩斯在这下面嗅来嗅去。那个意思,他现在明白了。 不过,现在不是仔细去想那件事的时候。 石津领先,片山和福尔摩斯随后一步一步地往上爬。片山无法相信自己。严重的 畏高症,不知跑到哪儿去了。抑或有剑在手,感觉上会变得坚强起来? 可能是吧,片山想。因为我很单纯。自己事自己知。 「──到一楼啦。」石津说。 「上面是塔顶?」 「是的。」 「小心啦。」 「我会慎重的。」 石津一级一级地小心着爬梯子。对方不会客客气气地迎接自己。 石津神色紧张地从洞口探脸去看最上层的观景台。 福尔摩斯从片山的肩膀使劲一跳。前肢碰到石津的肩膊。然后再借力一跳,从洞 口跳了上去。
第54页 持剑的男人──北村,吓得瞪大眼。福尔摩斯向他的脸扑过去。 「哗!」北村因过度意外而栽倒。 「喂,石津!上!」片山大叫。 「是!」 石津上去时,北村正要爬起来。 「──畜牲!你这顽固的傢伙!」北村握好手中的剑。 「咦?」石津呆呆地注视北村。 「怎么啦?」片山上来了。「──北村?」 「两个都要砍成肉碎!」北村挥剑攻过来。剑打在石津的盾上,散出火花。 「死吧!好傢伙!去死!」 北村满眼血丝。他的剑发出唿唿声划破空中。 石津和片山被他的气势所逼,只有招架之力。一方面是受北村活着的冲击所震撼 所致。 「死了心吧!」片山喊。 「那是我要说的!和你妹妹一起去吧!」 「你说甚么?」片山脸都白了。「刚才,你说甚么?」 「你妹妹呀。那个爱管闲事的女孩,现在变串烧被刺死啦。感情良好地一同上黄 泉路吧!」 那是北村的误算。他不该说这些话的──石津脸都白了。 「你杀了──晴美小姐?假的!」 「怎会假呢?」 「你这说谎者!」 石津勐然转为攻击──不,不是攻击。而是一个人总攻击。 他连自己拿的武器是剑是枪都不知道。又挥、又敲、又刺的,招式乱七八糟。 「嘎!」石津发出连老虎也吓跑的吼声,乱刺乱撞。「王八蛋!说,是假的!你 杀了晴美小姐──假的!假的!」 石津的枪把北村的剑折断了。随着「当」一声,半折剑只刺向天花板。 「你这怪物!」北村喊着冲出去。 「别跑!」石津追上去。北村头也不回地把断剑掷去。石津为了闪避而摔倒。 北村的手搭住窗框,探身出去。片山拿着剑奔上前。 「别跑!」 「岂能束手就擒!」北村大叫一声,从窗口跳下去。 ──片山从窗口俯望。 中庭的石板道上,北村摊开四肢倒在那里。雷电交加,把他白白地映照出来。 北村已经一动也不动──这个高度,他不可能活命。 片山软绵绵地坐倒在地。凉飕飕的,体内却汗水直流。 「──片山兄。」石津东歪西倒地走过来。他也浑身是汗。「晴美小姐……真的 死掉了?」 「不……不知道。」 片山完全没有真实感。晴美会死吗? 当然了,她也是血肉之躯。不可能不死。可是…… 「假如──假如──是真的话──」 石津和片山并肩坐倒在地。 「我想──没有可能的。」 「是啊。不可能的。晴美小姐……晴美小姐……」石津的声音哽住了。 有一阵时间,他们只听见彼此的粗浊唿吸声──风势似乎渐渐缓和下来。 片山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来,去找晴美……」 「是。」石津也站起来,把手里的枪扔掉。「万一晴美小姐──」 「嗯?」 「万一她有甚么不测,我要跟着她去。」石津开始抽泣。「不要阻止我。」 「嗯。」片山只能点个头。 他不好意思说,我也是。 福尔摩斯「喵」地叫一声。 「怎么,你也担心吗?」 福尔摩斯似乎没甚么担心的样子,好像有点嘲笑的表情。可惜石津看不出其中微 妙处。 「福尔摩斯小姐也很担心吧──我明白的。」 石津的心情是如何的颓丧和无可奈何,可以从他忘掉自己有惧猫症,突然把福尔 摩斯抱紧的事得知一二。 福尔摩斯被他抱得翻白眼,手脚「嗒哒嗒哒」乱动,连叫声也像被人箍住似 的…… 「在干甚么呀!」声音说。「哥哥!石津!」 从瞭望楼下面传来。声音在中庭迴响。 「──是晴美小姐!」石津放开福尔摩斯。福尔摩斯打了一个转,好不容易站稳 地。 「小心一点好不好?」它「喵」一声「说」。 石津和片山一同跑到窗旁。 「晴美!」 「晴美小姐!」 屋开了非音乐性的二重唱。 「怎么啦?北村死了哦。」 在回答晴美之前,石津已用勐烈的速度冲下梯子去了。 片山也想跟着跑,被福尔摩斯「喵」地叫住。 「噢,对了,差点忘了你啦。」 片山让福尔摩斯坐在肩上,爬下梯子。 假如有下梯子竞走运动的话,石津肯定可以参加奥林匹克大赛。 片山从居馆入口那边绕远路出中庭,石津却从外面那道高高的梯子下去的关系, 下子就下到中庭站住了。 「石津──餵──不要玩啦!」 晴美被石津一把抱起来团团转,羞得满脸通红。 「嘿,果然没死呀。」赶过来了的片山说,被晴美狠狠一瞪。 「但我差点被杀哦!谁也不来救我!」 「别这样说啦──原来北村还活着哪。」 「我被这人捉住,关进『铁之圣母』哦。」
第55页 「嗄?」片山瞪大了眼。「而你居然获救啊。」 「我以为死定了。」晴美说。「可是,在那副机械关闭的同时,下面突然打开, 而我掉了下去。」 「你说甚么?」 「下面是个空无一物的房间,等于比较像样的监牢吧。」 「你被关在那种地方?」 「然后,我在那里见到一个人。」晴美转过身去。 片山这才发现还有一个人站在旁边。太暗了,看不清楚。 石津把手电筒的光转过去,「哗」地怪叫一声。 「骚扰大家啦。」永江英哉鞠躬。 雷声在远处像大鼓般轰鸣。 炽天使书城 【第四章:背叛的梯子4】 「叔父!你还活着呀!」圭子飞扑过去抱住英哉。 「害你们担心啦。」英哉说。「──总之,肚子快饿坏了。」 「来,请用。」 英哉一霎眼工夫就把晴美递过来的面包和酒摆平掉。 客厅里,充满了某种不上不下的释放感──好像一切都了结了,又像还有甚么牵 挂着…… 「难以相信是北村做的。」永江沉进沙发里,摇摇头说。 「真相如何?」片山问英哉。 「等等。再给我一杯──啊,谢谢。」英哉舒一口气。「终于活过来啦──其 实,□本的完全背叛是我的误算。」 「他是怎样的──」 「原任警官。」 「警官?」片山瞪大了眼。 「当时他在日本的保安公司服务,偶然到德国来研修,被我看中了──他很适合 这种城堡吧。」 「□本这名字──」 「是从『圣母院的驼背男人』□本取来的名字。原姓小林吧。我是请他当警卫 的,没想他这么简单就被北村收买了。」 「□本出卖了你?」 「他下的药吧。当我察觉时,已被放进那副『铁之圣母』里面。北村站在眼 前。」 「北村为何做那种事?」 「那个我也不明白。」英哉摇头。「我觉得──北村好像也是受人指使的。」 「他甚么也没说?」 「嗯。况且,当时我的意识尚没清楚。」 「北村想杀了你,然后藏起尸体,再把一切罪行推到你身上吧。」 「恐怕是的。我被杀了──却掉到『铁之圣母』下面的洞穴里,一直被困在那儿 出不来。」 「那个洞穴是怎么回事?」晴美说。 「毕竟是在教堂之中的关系,在那里做成处刑室,然后放人一条生路──我想是 为此而装置的。不过,我几乎被饿死啦。」 片山点点头。「那么说,其后北村在吊桥上做好自己跌下去的手脚,连同货车一 同掉进城壕,自己巧妙地藏起来。然后杀有惠女士,再杀绅也──」 「□本之所以被杀,据说是因他想收手的关系。」晴美说。「不管得到多少钱都 好,毕竟他怕杀人吧。」 「当然啦。」片山说。「□本也太疏忽了。如果他安份地做下去的话,北村也不 可能干掉他的。」 「不过,还有许多不明之处。」晴美说。「北村为谁做事?还有,怎样杀绅也 的?」 「对呀。杀有惠的可能是□本,但绅也被杀的时候,□本已经死啦。」永江说。 「大哥。」英哉说。 「嗯?」 「你在生我的气吧。」 「为甚么?」 「如果我不邀请你们的话,有惠和绅也君就不会死了。」 永江想了想,说:「怎样呢?绅也不提。而有惠嘛,也许是我杀的。」 「爸爸!」圭子惊说。 「真的──我也逐渐无法忍受有惠了。而且,她和绅也搞上了。」 片山和晴美对望一眼。 「你晓得了?」 「当然。」永江微笑。「在这种杀人者走来走去的时刻,你想我会吃安眠药 吗?」 「那你知道太太偷偷跑去绅也的房间罗。」 「知道。接着连他们的对话也听见了。」 「对话?」 「这种古堡,墙壁是很厚的,但从浴室的排气孔之类的声音可以传出来。」 「原来如此。」 「他们谈了甚么,知道吗?」 永江稍微皱起眉头。 「绅也准备给钱□本,叫他杀了我。」 「──不可能的。」圭子说。 「真的啊。」 「可能只是开开玩笑──」 「不,他因母亲的事恨我。恐怕是真心的。」 「他有恋母情意结吧。」片山说。 「你说对了──不是没道理。他母亲的事,我也有罪。可是不能因此而弒父 啊。」 片山看看英哉。「关于那首『夏日惜别的玫瑰』的曲子──」 「为我大哥而买的唱片──大嫂的事,我知道了。因我一直住在这边嘛。她很不 幸。」 「北村知道这件事吧。」晴美说。「于是他在那座塔上放唱片,意图把永江先生 引出来……」 「我也听见的。」永江说。「我以为听错了──幻听之类。」 「但他为何要引永江先生出去?他似乎无意杀死永江先生哦。」片山歪歪头。
第56页 福尔摩斯不耐烦似地「喵」了一声。 意思是那么简单也不懂吗? 「对!」晴美说。「不是永江先生。他的目标是有惠女士,这才想把永江先生引 出去的。」 「原来如此,相反呀。」 「然后他以为我是有惠,所以戴上那个面罩的。知道认错人时,又不能让我回 去,于是想杀了我……」 永江摇头。「我没有识人的眼力──没想到北村那傢伙──」 「谁都有疯狂的时候。」英哉说。「──对了,大哥。」 「甚么?」 「关于大哥的公司的事……」 「我明白。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绅也又不在了,希望你帮帮我。」 「我帮你。」英哉点头。「不过,可以当作普通社员吗?」 「你说甚么?」永江反问。 「我是个对工作一无所知的人。如果突然之间做社长,我会手足无措的。」 「可是──」 「当然,即使做了基层社员,我也知道一定到处碰壁。所以,可以让我留在这里 帮忙吗?因我精通德语,法语和义大利语也懂一点。我想应该帮得上忙的。」 「呃……」石津呆呆地说。「我连日语都不太懂。」 「老实说,这样倒使我松一口气咧。」永江说。「其实我是跑来告诉你,不能把 公司交给你的。」 「你是因此而神经过敏的吗?我也有自知之明的呀。」 「好,就照你所愿的去做吧──来,干一杯吧!」 尽管事情尚未完全明朗,大致上全体都拿起了酒杯。 「哥哥。」晴美捅捅片山。「假装喝哦。不能真喝。」 「知道啦。」片山从此不敢再沾酒了。 「来,干杯。」永江说。 酒杯「叮」一声响。福尔摩斯在下面「喵」了一声。 「──有件事想请教。」晴美对英哉说。 「甚么呢?」 「你太太──智美女士被杀的时,何以『铁之圣母』底下的机关不操作呢?」 「操作了呀。」 晴美愣了一下。「那么──那位智美女士──」 「怠慢啦。」英哉说。「让我重新介绍──我太太智美。」 英哉搂住神津麻香的肩膀微笑。 「有人想杀智美。那是很大的震撼。」英哉说。 「我也是。」麻香──不,智美说。 「实际上,有过那恐怖经歷,智美因神经官能症而住院好几个月。」 「为何变成死讯?」 「因为那种消息散播出去了。」英哉说。「这一带的乡村和市镇都这样谣传的。 而我因为担心智美的事,没心情去理会。后来终于平静下来时,发现智美的死讯已 街 知巷闻。因此想到──必须设法捉到兇手。于是就当她真的死了。甚至故意改变面 容,画成肖像画。是不是煞费苦心?智美偶尔回来这里,到时就放□本的假。我为 智 美在瞭望楼上造了房间。你们参观过了吧。」 「然后,智美改变姓名──」 「让她进去哥哥的公司的分社工作。由于我哥哥没见过智美,所以无须担心他识 破。」 「真糟糕。」永江苦笑。 「因我知道大家都有动机,包括哥哥在内。一来她能监视大家的行动,二来可以 趁机调查事件发生时全体的行动。智美的确做得很好。」 「虽然心里有点难受。」智美说。「不过,一想起那副『铁之圣母』关闭时的恐 惧──就想无论如何都要把兇手找出来。」 「我了解的。」晴美点头。 「你相当刚毅哪。」英哉说。「我事先知道那个机关的关系,所以不怕。」 「我天性乐观嘛。」晴美说。 「可是,我们途中调查过那个地方哦。」石津说。「当时有血黏附着──」 「那是我弄上去的。」智美说。 「你?」英哉讶然。 「嗯──因为你失踪了,我很担心嘛。这城堡太大,要在别人不注意的情形下到 处找你是很难的事。特别是我站在局外人的立场。」 「说的也是。」 「但我想过的。假如那是想杀我的人做的话,可能又再使用那个也说不定。于是 我才跑去那边看看的。」 「怎么,原来你知道了呀。」 「我知道它被使用过。但我无法肯定你是不是在下面──我猜大家一定会来调查 那边,如果兇手在我们当中,到时发现连血也没有的话,可能察觉你还活着。那么 一 来,兇手不是也会发现那个机关了么?想到这点,我马上赶去厨房,从肉的储藏库 把 凝固了的血拿出来,弄稀并解冻,然后涂到那上面去。」 「脑子转得真快呀。」晴美佩服地说。 「事后北村看了那个地方,大概很焦急吧。」英哉说。「因为我的尸体不见 了。」 「总之,我们被智美女士救出来啦。」晴美说。「哥哥,说声谢谢吧。」 「没有啦。」智美耸耸肩。「因为我把晴美小姐留在瞭望楼上面,而晴美小姐被
第57页 北村捉住了,万一有甚么的话,都是我的责任。」 「你准备去寻找你先生吧。」 「是的。但因晴美小姐尾随而来,有点不方便……对不起。」 「算了。总之,我是不死身嘛。」 「因你获救了,才能讲那种话。」片山苦笑着说。 「那是事实呀。」 「可是片山兄──」石津说。「到底北村是怎样杀绅也的呢?难道他是神箭 手?」 「问题就在这里。」片山说。 ──突然静了下来。 剩下的问题是,北村为谁做事?还有,绅也是怎样被杀的?这些不弄清楚的话, 事情并没有完毕。 「我想,有惠女士多半是经□本的手被杀的。」片山说。「可是,因着□本退出 了,要杀绅也就困难得多。北村到处走动也危险。绅也年轻,而且不傻。必须相当 的 技巧才行。老实说……」片山中断一会。「如果兇手不用那种精緻的办法杀绅也的 话,大概可以把罪归到北村一个人身上去吧。但是兇手採取那种乍看不可能的方式 杀 人,就只有那个人能做到了。」 「哪个人?」 「为何採用那种方法,我知道了。」片山漠视晴美的质问,继续说下去。晴美鼓 起腮帮子。 「兇手不在我们中间──所以有必要造成英哉先生是兇手的印象。可是,那正是 兇手致命的地方。」 片山从口袋掏出甚么摆在桌面。 「这是甚么?」晴美拿起来看。「甚么的渣滓?」 「是的。福尔摩斯找到的。然后,福尔摩斯在那座塔的梯子最底下发现的东 西……」 「我甚么也没发现呀。」晴美说。 「是的。甚么也没有。」片山说。「可是,没有那个可能。明白吗?绅也被箭射 穿胸膛,当然有血从背部的伤口流出来才对。现实里,流了大量的血。但为何一滴 也 不掉在地面?」 「是呀。」晴美点头。「没有留下血迹哪。」 「不错──不管被射还是被刺都好,也许能够跑下那道梯子。但连一滴血也不掉 在地上是绝无可能的事。」 「那么,究竟怎么回事?」永江问。 「换句话说,绅也并没有被箭射中。」 「可是──」 「他是在事后被刺死的。」片山说。「被谁?被那个假装拥抱绅也尸体的人。」 「圭子小姐。」晴美说。然后发现,不知几时,室内已不见圭子的人影。 「箭不单可以射。」片山接下去。「也可以用刺的。」 「但当时──」 「我想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当时大家都醉了。圭子小姐向绅也先生提议,不 如吓一吓大家。绅也先生并不讨厌拿人开玩笑吧。于是两人私下拟好情节。」 片山把事先预备好的箭拿出来。 「先把这个折成两段。」他两手用力去折──折──可怎么折也折不断。 石津看不过眼,伸出手来。 「我来吧。」 「拜託。」片山哈哈声喘着气说。「从有羽毛的地方折三分之一左右。」 石津轻轻松松地把箭一折为二。 「好。把有羽毛这段这样子──」片山把它贴在胸前。「用甚么固定它,其后用 茄汁或红墨水之类的浸透。在黑暗的塔中,大家看不清楚吧。」 「那么,是他自己做的?」 「对呀。所以他故意留到最后。」 「但为甚么……」 「圭子小姐在下面等着。发现他要下来时,她说『我去叫他』,然后往梯子走 去。即是说──」片山停了一下。「圭子小姐背向我们。而她的衣服底下,事先藏 好 折箭的其余三分之二──记得吗?她把腰带拿掉了。为了藏起那支箭,那样子比较 方 便。」 「原来如此。」 「绅也先生带着演戏的心情下来了。他面向我们。而圭子小姐是背向我们的。」 「当时大家吓呆了──」 「一时无法动弹。圭子小姐知道那个──绅也先生照原先说好的扑向圭子小姐。 圭子小姐一面惊唿,一面把握箭的手绕去他背后──」片山把箭的剩余部份拿给大 家 看。「总不能用箭尾刺人的关系,所以她把这段的前端先用刀削尖。」 「就是这些渣滓呀。」 「她把那弄尖的部份用力刺进绅也先生的背──凭她的力道,那个并不太难。」 「当时绅也先生好像很痛苦哪。」 「当然了。因为那时他是当着我们面前被刺的。」 「怎会这样……」永江摇摇头。 「外表看上去,好像一支箭贯穿胸膛──这就是真相。」 「可是──」晴美说。「你们事后不是检查过了吗?」 「是的。」石津说。「是我把那支箭从他尸体拔出来的啊。」 「那是别的箭。」 「别的?」 「夜间,尸体还在现场。圭子小姐半夜起身,大概拿着新箭跑去尸体那边吧。她
第58页 把黏在胸前的箭拿掉,再用力把从背部刺下去的箭刺穿胸膛,然后拔掉。最后才用 新 箭沿着那个伤口刺过去──工作就完毕了。」 暂时,谁也不开口说话。 「我不明白。」英哉说。「为何圭子……这样说来,想杀智美的也是──」 「是她吧──她爱上了你。当她知道你选择别的女性时,她跑到这里来了。」 「但她竟没认出是我吗?」智美说。 「她不能出现在叔父面前的关系,大概从远处看你们吧。因此这次见到你也认不 出是你。」 「那么,那时突然用力撞我的也是……」智美嘆息。「我就觉得她有古怪。」 「你说她上次来到城堡时的事吧。」晴美说。 「她不是说看到警车甚么的吗?实际上没有那回事。所以我在想她究竟想说甚 么……没想到是她──」智美摇头。 「为何这孩子要杀有惠和绅也?」永江说。「理由想不通。」 片山稍微打量一下客厅内部。 「那个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吧。不过──她见英哉先生不回国,继续留在这里,多 半也死了心吧。然后,她只剩下一个梦──做你的女儿。」 「我的女儿……」 「有惠和绅也存在一天,那件事都不可能──于是她接近北村。不,也许反过 来。只要有惠和绅也不在的话,圭子小姐当然会正式成为永江先生的女儿。站在北 村 的立场,只要他捉住圭子小姐的心,将来继承永江先生的衣钵就不是梦了。」 「傻瓜!」永江先生把酒杯摔在地上。「怎么可以──怎会这样!」 「大哥……」英哉说。 「计划这次谋杀行动的是北村还是圭子小姐,我们不晓得。」片山说。「总之, 他们认为这次旅行是绝好机会就是了。他们也可以把杀人罪名嫁祸给英哉先生── 北 村上次来这边时,恐怕已有事先准备了。」 永江哭了──压抑声音的哭泣。 「今天天气真好哇。」圭子说。 早晨来临了──雾像薄纱般飘进宁静的森林之上。 圭子站在城堡上。下面是数十米高的峭立外壁。然后,外壁下面是深壕。 「好像做梦似的。」圭子说。「一切的一切都像梦。但不是梦啊。我杀了绅也, 北村又依我的指示去行动了。」 福尔摩斯坐在中庭的石板道上。圭子正在对它说话。 「你是只聪明的猫咧──你明白我的心情、我的感觉和一切的,对吗?」 福尔摩斯甚么也不说。 「是的──我不需要安慰。我死了,谁也不会伤心,也不是世界的损失嘛!」圭 子「嘿嘿」一笑。「哎,为何有『红颜薄命』这句话,不讲『丑女薄命』呢?美人 是 一种恩赐哦,太奢侈啦!」 风吹乱了圭子的短髮。 「反正我的人生没啥大不了。结束在这里是最好的。不是吗?在德国的古城,从 城壁投身死去。这样看来是美人的角色咧。」 圭子深唿吸。 「我也做过一件好事的──我把爸爸从有惠的捆绑中解放出来啦。对不对?他不 妨因此而感谢我。来,走吧。」 圭子踏入城壁的夹缝间。 「猫咪,再见啦──片山先生是好人啊。」圭子说。 「圭子!慢着!」声音说。 赫然回头,是永江先生使劲地跑过来。 「爸爸!别过来!」圭子喊。 「停止!你想杀我吗?」永江停步大喊。「假如──假如──你死掉的话,我该 为谁劳苦才是?」 圭子的眼眶溢出泪水。 福尔摩斯慢慢走到圭子的足下,短促地「喵」了一声。圭子俯视着它,脸上露出 破涕为笑的表情。 圭子从城壁走下来,向父亲缓缓迈步。 炽天使书城 【尾声】 「真是承蒙照顾了──」智美说。 客厅里围绕着祥和的气氛。圭子和永江在房间里对谈看──第一次,以亲子的名 份…… 「不客气。」晴美说。「对了,那天在杜塞道夫的酒店,你是否遇见了相识的 人?」 「嗯,是以前的朋友。对方惊讶得叫出声来,我向她打个眼色。这样就能顺利地 敷衍过去啦。」 「噢,当时捡到我的钥匙的人吧。」片山点点头。 「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于是悄悄向柜檯借了你的房间钥匙进去调查了一下。事 后她向我道歉啦。」 「年轻人都很鲁莽哪。」片山苦笑。 「不过,智美是个相当坚强的人。」英哉握着酒杯说。「她连内衣裤都托公司的 人去日本买特价品哦。」 「老公,不来啦。」智美羞红了脸。 「噢,那个瞭望楼的房间的。」晴美点头。「为何做成使用过的样子呢?」 「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有把新衣服洗过才用的习惯而已。」 「是吗?」晴美笑了。「知道就不算怎样啦。」 「片山先生,你们准备到哪儿去?」
第59页 「想去维也纳走走。」 「好哇!让我来带路吧。」智美说。 「在那之前,必须离开这座城。」片山环视客厅内部。「甚么地方有出口呢?」 「对了。」英哉说。 然后,他走向一个橱架,取出钥匙,打开柜门,说: 「请用电话。」 橱架之中,有个簇新的按钮电话一本正经地摆在那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