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常救赎》 第1页 [侦探推理] 《非常救赎》作者:靖航【完结】 【导读】小有名气的交际花陈尸公园,一时满城风雨。公安分局副局长单志杰主持调查,通过破解qq记录,他发现死者加入了一个所谓的“幻花群”,其成员均是年轻女性,她们以色相为诱饵拉官员下水,然后对其敲诈勒索。随着调查的深入,他发现与“幻花群”有牵扯的官员级别越来越高,随之而来的是,自己的压力越来越大,处境也越来越困难。单志杰意识到,他的调查触及了某个权力核心的利益。虽然自己“红缨在手”,但要“缚住苍龙”、战胜对手,他需要更强大的支持…… 这是一场生死攸关的战斗,也是一场耐人寻味的非常救赎…… 当我提笔记录下这个故事的时候,其实我知道,这个故事也许并没有结束。兇手归案后一直不肯认罪,由于无法进行dna比对,受害人的身份也难以得到百分之百的确认。 对于我来说,故事的女主人公史晓梅是通过案子,通过别人而存在的。她的死追逼着他们,并由此进入了我的生命。自古便有“可怜之人自有可恨之处”的说法,回过头来看,史晓梅确实是一个可悲的女人,她或许怀抱着某种幻花般的理想,却以荒谬残败的形式表现出来——至少在别人眼里,她是放荡的。 从内心来讲,我希望她的生命能无声无息地消失,只剩下公安机关报案记录里的几行文字,以及殡仪馆里无人认领的一撮骨灰。但二十年的公安工作经歷却经常提醒我,现实的残酷、人性的残忍、法制的残缺,远远超出一个刑警的思维范畴,比如史晓梅,残酷的事实是,她的不散的冤魂一直追逼着所有认识她的人,无论她欠他们多少,他们欠她的实在是太多了。 但愿与这个故事相关的所有人都能够找到一条自我救赎的路。 ——摘自单志杰的《办案手札》 第一章 “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 在处置斗殴案件的现场,单志杰感到自己有点儿神经质,脑海里不断重复着这句话。现在的年轻人真是疯狂,任何一点儿小事都有可能白刃相见。 就在这个叫作“城市猎人”的网吧,几个年轻人为了几句话拔刀相向,还高喊着“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现场已经控制,伤员也都送往医院救治,伤人的被伤的都是年轻人,还有一个身着学生装的姑娘。传统的观念中,她应该是男孩儿们的保护对象,此时却女汉子般冲锋在前,掏出一把刀狂噼乱舞,结果倒在血泊里。 在这些年轻人看来,杀人似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仿佛一个刺激的游戏,鲜亮的、白变红的过程而已。 单志杰有些疲惫地站在窗前,对面就是梅溪公园,早起的老人已开始进园锻鍊,雾蒙蒙的门口人影憧憧。这时,有悠长的警笛声传来。 “这是谁?东洲老师傅似的……”单志杰问。 站在旁边的赵昭远说:“我交代过的啊,夜间出警不准开警笛。” 单志杰经常加班加点,所以更加明白凌晨时睡眠的宝贵。“上午集中大家学习时再重申一次,纳入精细化考评。每个警察的点滴行为都关系到群众对警察的信心,大意不得。” 多年的刑侦生涯,单志杰已养成习惯,对什么事都一丝不苟,包括每一项制度、每一个要求。刚参加工作时,他跟了一个师傅,是个老刑警。老刑警告诉他:“入警不难,但从警不易,警察每天面临的问题复杂诡谲,一不小心就会掉入别人的陷阱。我告诉你一个最简单的办法,那就是解决任何问题都依法办事。” “您这么郑重地告诫我,是不是依法办事很难做到?”单志杰问。 老刑警幽幽地说:“有时候,正确的事是最难做的事。” 在此后的警察生涯中,单志杰深深地体会到了这句话的含义。 赵昭远与单志杰在金星区公安分局共事多年,去年单志杰升任分局副局长,赵昭远提任刑警大队长,两人之间的默契超乎寻常。就像刚才两人的对话,简短、扼要,但旁人听上去却莫名其妙。 东洲老师傅是一个本地的典故,跟“热屋顶上的猫”意思近似,但更直观。“热屋顶上的猫”可以解释为“烦躁不安、兴奋的状态”,也有人用它比喻恋爱中的男女——情绪不稳定、缺乏理智、易冲动。所谓东洲老师傅,也就是发情的猫,躁动不安,情绪受荷尔蒙控制,而不是受规矩的约束。 警笛声越来越近,在这寂静的凌晨显得格外不合时宜。随着一阵刺耳的剎车声,两辆警车停在公园门口,几名全副武装的警察跳下车,迅速向公园纵深处跑去。不是金星区分局的人,是市局巡特警支队的民警。 公园里出事了! 已是深秋,草色枯黄。一具年轻女人赤裸的、伤痕累累的尸体,像一朵凋落的残花,惨白地横陈在草坪的中央。尸体的两腿分得很开,给人性交的暗示,从下腹到腹股沟,割出一个很大的三角形。上半身更是惨不忍睹。皮肉上满是菸头烧烫的伤痕,烧伤下面又是青紫的瘀伤,两个乳房都不见了,只留下两个腐白色的碗大的创口,边沿部分还露出了骨头。脸部已遭毁容,看不出本来面目。鼻子粉碎,原本丰满的嘴唇被割成一瓣一瓣的,附着在整齐的牙齿上,像一朵开败的菊花,一副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捨我其谁的模样。
第2页 单志杰浑身发冷,这是他从警以来见过的最恐怖的现场。接到指令陆续赶过来的警察拥成一团,四周乱闹闹的,有人嘀咕说,这像是“开膛手杰克”的翻版。 现场的民警大致来自三个部门:分局刑警大队;市局巡特警,也就是110;市局刑警支队。虽然市局的民警居多,但没有一个有职务、能挑头的人。单志杰站在人群中央,拍了两下巴掌,大声说:“大家注意了,在晨练的群众大量赶到之前,我们要做好几件事:一、请110民警负责保护现场,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二、请分局侦察员迅速展开现场搜索;三、请市局、分局技术人员拍照、验尸,尽快转移尸体。这桩杀人案如果被大肆宣传,将造成全城恐慌,请大家一定要防止记者混入现场,无关人员一律不准拍照……” 随着一声长长的、悽厉的警笛,两辆警车停在公园门口,车上下来一群高级警官。打头的是市公安局副局长乔争春,身后是市局刑警支队支队长叶有信、副支队长侯晓成。 乔争春看见单志杰,向他招招手:“现场情况怎么样?” 单志杰说:“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乔争春把头转向正蹲在草地上抱着手提电脑起草现场勘查笔录的范友才:“老范,你怎么看?” “到,首长。”听到有人叫他的名字,范友才迅速起立。他原来是部队医生,转业到公安从事法医。“是个弃尸现场,局长,您是这方面的专家。这里没有发现血迹,没有发现搏斗痕迹。兇手杀害死者后,做了长时间的准备工作,然后把尸体摆到这里。被害人至少已经死了一天以上了。” 乔争春也是部队转业干部,干过军医。退役后,在金沙县委办工作,县公安局统一升格高配副处级时,任县委书记的舅舅肖坤学把他安排进县公安局当政委。乔争春一直很重视刑侦工作,也爱学习,自称没有能难倒他的公安业务。民警不叫他局长时,就叫他专家,他很受用。 刑警支队长叶有信向他请示侦查分工,他立刻做出安排。这天是11月4日,命案就叫“11·4”碎尸案。现场成立专案组,乔争春亲任组长,叶有信任常务副组长,侯晓成、单志杰任副组长,人员从刑警支队和金星分局刑警队抽调。 尸体被迅速转移,法医在尸体转移前取下了指纹和dna样本。指纹被录入失踪人员档案库进行比对,希望能够有所收穫。针对兇手可能丢下的兇器、那女人的衣物及尸源,专案组部署了大量警力展开现场搜索,附近几个派出所的民警被全员抽调。 但作为主办侦察员,单志杰突然产生了一种不好的预感,恶劣的情绪像污水一样漫上来。他开车离开了搜索现场。去哪里?去干什么?单志杰心里也没底。就这么开着车,漫无边际地沿着梅巴大道一直往东走,拐了个弯,转上梅溪风光带,绕到了梅溪公园的南面,就是梅溪公园的后门。 其实原来梅溪公园没有后门,后来政府修建沿溪风光带,把公园的后围墙拆了,公园的山体也挖掉了五十米,然后修了一个后门。公园后门往南二十米,风光带却没有再修下去,那里仍耸立着一片破败的民居——几栋老旧的平房、一家由榨油坊改成的农家乐,都是钉子户,拆迁协议一直没有达成,风光带便也成了烂尾工程。所以,公园后门就像是盲肠,堆满了各种建筑垃圾,还有一些见不得人的东西也被转移到此处丢弃。 远远地,单志杰看到一辆灰色的大众宝来停在后门附近。赵昭远在这里。 天气有些冷了,溪里吹上来的风飕飕地刮脸,赵昭远弓着背缩着脖子在那堆建筑垃圾里翻找。看见单志杰,赵昭远直起腰,指着垃圾堆上一些踩乱的脚印说:“应该是这两天留下来的,但很奇怪,没有其他痕迹。” 单志杰却没接他的话:“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你这不也来了吗?”赵昭远那张粗糙的脸在寒风里变成了酱紫色,“这么大的案子发生在咱们辖区,往后压力不小啊。不过,这次由乔副局长牵头,应该算市局的案子吧?” 单志杰摇摇头:“伙计,任谁来牵头,你我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脱不了干系。” “我市发生一起兇残命案,女子陈尸公园。” 回到分局,单志杰就看到了电视里播放的《东洲新闻》。画面有些模煳,可能是手机视频。但单志杰站在草坪中央,双手朝天用力拍巴掌的画面却很清晰。无数次的事实证明,所谓的封锁消息都是警方的一厢情愿。 接着就有电话进来,市局刑警支队通知,下午一点,全体参加碎尸案件的人员着常礼服到市局中型会议室开会。 简单的新闻发布会开了两个多小时。单志杰有些气恼,但坐不住也得勉强坐着。好不容易熬到散会,回分局召开队务会已来不及,单志杰和赵昭远上了一辆车,就在车里讨论案情。赵昭远焦急地说:“失踪人员档案里没有跟她相符的人,指纹比对没有结果,dna检验结果出来了,但没有可供比对的检材。目前,死者身体上的胎记、痣和手术疤痕是调查的主要依据。” 单志杰说:“我们人手不够,必须抽调几个精干的人回来,发动手里的特勤开展工作。”
第3页 单志杰与赵昭远按照对社区的熟悉程度,仔细商量了一下抽调的人选,确定几个重点部位开展侦查。下班时分,各路特勤的信息不断反馈过来,各类经过公园的汽车号牌,从阴沟里淘出的女性衣服,酒鬼、流浪者、偷情的男女……依然没有任何线索。 单志杰开车返回分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刚泊好车,值班室通知栏里的一条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晚八点,在中心医院法医检验室进行无名尸体解剖,请范友才准时参加。” 中心医院法医检验室是市局设的专业验尸场所。狭小冰冷的房间瀰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中间是一张长金属台子,上面是白色盖尸单掩盖的尸体。单志杰在台子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想着又要看到女尸菊花瓣一样的嘴唇,心中战慄了一下。 市局的法医和护工陆续进来,还有医院的一名男护士。尸检室里清一色的男士,还有三四桿烟枪,特别是主刀法医,手里拿着解剖刀,嘴里衔着菸捲,弄得整个室内乌烟瘴气。主刀法医一边解剖,一边与单志杰聊天:“忙活了一整天,有没有找到什么线索?” 单志杰耸了耸肩:“还没有,也许是某个狂人干的吧。” 盖尸布揭开了,菊花唇像强磁场一样吸引着单志杰的目光。他不得不放低视线,盯着锃亮的台桌腿,听着主刀法医的解说:“……肌肉活力表明她的年龄在二十至三十岁之间。头部完整,颅骨严重骨折,大面积淤斑血肿使面部特徵难以辨认。鼻软骨错位,嘴唇被切割成不规则状。颈部左侧有一块陈旧性疤痕,右边有一颗黑痣,没有可见伤痕。前胸有多处伤口……” 主刀法医吸了一口气。单志杰抬起头,看见他大口地抽着烟。助手在专心记录,其他几个人面无表情地看着尸体。“……乳房缺失,但乳腺分泌状况表明死时没有怀孕。” 主刀法医拿起手术刀,开始检查下半身。单志杰闭上眼睛。“腹部紧緻有弹性,没有妊娠史,会阴部有伤疤……现在检查手足。右脚拇趾甲缝里有一小块黑黄的垢,左手拇指甲破裂,裂口处夹有几根银白色丝状羽绒或纺织物……” 单志杰的手机简讯提示音响了。“单局,我是阿高,公园死亡的女人可能是四哥的女朋友。她已失踪四天,四哥正带着小弟到处找……” “单哥,我是耗子,你打听的那个女人可能是丁丁的姐姐。丁丁说,他姐从澳门回来十几天了,虽然不在家住,但每天还是要给家里打电话的,但最近四五天没与家里联繫,也没跟原来的男朋友在一起。” 检验还没有结束。单志杰立即与主刀法医商量组织认尸。鑑于全尸辨认可能会吓坏当事人,只进行局部辨认,重点是颈部的疤痕和黑痣、是否生过小孩儿以及会阴部位的伤疤。 简讯里提到的“四哥”,大名费长忠,聚众赌博、吸毒、打架斗殴、收取保护费,违法犯罪的事没少做,也多次被抓,但每次都被人打招唿以工作特勤的名义放了。单志杰以前也跟他打过交道。 费长忠是公安的“老朋友”,对警方的那一套熟门熟路。接到阿高的电话,说是公安让他前来认尸,立即摆起架子,要公安出具请他认尸的文书。单志杰指示赵昭远打电话给费长忠,限他五分钟过来,否则兜他的老底子。费长忠只得乖乖跑了过来。 费长忠要找的女朋友叫史晓梅,小名娅娅,现年二十八岁,原是白田县人,2002年在深圳打工时,嫁给了一个澳门老闆,现已入籍澳门。因为与澳门的公婆不和,自2006年以来,史晓梅大部分时间在东洲居住。2006年底,费长忠与史晓梅在酒吧相识,不久同居。在黑道上,史晓梅被称作“四嫂”。2010年底,费长忠发现史晓梅与其他男人交往,但史晓梅胡搅蛮缠,费长忠拿她没办法。两人没有完全断绝关系,史晓梅有事总是找费长忠帮忙,而且不论跟哪个男人交往,她从没有拒绝过费长忠。 这次史晓梅在澳门住了一个多月回来,一直跟费长忠在一起。四天前,史晓梅接到一个电话,然后打的离开,就再也没有露面。 费长忠见到主刀法医给他看的三个部位,立即泪流满面:“是史晓梅,绝对不会错!肯定是他杀的,只有他才会这么恨她……” 事有凑巧,这个史晓梅就是耗子所说的丁丁的姐姐。丁丁大名吕丁克,他和母亲走进验尸室时,费长忠已经离开。吕丁克的母亲一看到尸体颈部的疤痕和黑痣,大叫一声“娅妹子”便晕倒在地。 主刀法医立即托起她的头,熟练地掐人中。她悠悠地醒了过来,头还托在法医的手里便骂开了:“那个人面兽心的东西!肯定是他!娅妹子千不该万不该,你也不该杀她啊!你要杀她,也没必要千刀万剐啊……” 单志杰翻阅着费长忠、吕丁克、吕母三份询问笔录,认尸过程一致,认尸部位一致,指认对象一致,认尸之后,指认兇手一致,而且语气惊人一致。他们一起指认的兇手是——吴戒之。 第二章 吴戒之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迷惘过。他不敢出门,出门也只是像一只苍蝇在粥锅有限的空间里嗡嗡飞一样,只在自己居住的小区附近徘徊。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深色风衣的领子高高地竖起,把半张脸埋在其中,踯躅在绿化带与绿化带之间,时而停下脚步,透过淡青色的烟雾,冷眼望着眼前突然变得陌生的城市。
第4页 上午的小区冷清而寂静,上班族都走了,不用上班的正窝在家里补觉或收拾家务。只有吴戒之因为作风问题被公安局停职审查,不用上班,也不会收拾家务,睡觉成了累赘,只得到小区熘达熘达。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场悲剧,甚至还不如。如果是戏剧,当剧终人散,悲剧最后的画面还能在观众的心中定格成一幅有张力的画面,但在现实人生,小人物的悲剧只是周围人们的心理累赘,没有泪水,没有掌声,有的只是倦怠。 吴戒之第一次见到史晓梅,一路上就充满了诡异的波折,随后就陷入了无底的深渊。 初夏的一天下午,吴戒之接到表妹夫冷文彪的电话,说是两家人一起吃个晚饭。下班后,他开车回到警苑小区接上妻儿,在小区门口和一辆车剐了一下,碰碎了左前灯。 吴戒之开了七年车,漆都没蹭过。他感到有些晦气,不祥的预感突然就梗在他的心里。幸好都是单位同事,一切好商量,双方打电话给保险公司理赔,然后送修理厂修车。时间就这样耽误了,妻子何如雪本想带着儿子另找地方吃饭,但表妹夫一再叮嘱,只得等着把车送到修理厂后打的去了酒店。 说是两家人吃饭,其实,表妹夫并没有把妻儿带来,而是带着四五个吴戒之不太熟悉的朋友。进包厢的时候,吴戒之发现表妹夫骗他,当即就想离开,但碍于在座的有两个是金田区公安分局巴北派出所的,他们的挽留让他拉不下面子。 “只是想认识一下领导。”巴北派出所副所长李志成说,“其实我们早就认识领导,只是领导不认识我们。” “是啊,是啊!”巴北派出所的民警吴远望附和。 刚坐定,又有人进来。吴远望高声说:“哈,是贾老闆来了。” 贾老闆叫贾洪良,四五十岁年纪,穿的衣服都是名牌,但随心所欲地混搭,看起来没有丝毫品位。贾老闆身边还有个女人,李志成介绍说叫史晓梅。史晓梅大约二十五六岁,脱下外套时,丝质长裙的上半部分像一件紧身的t恤,在大家的眼前呈现出一具饱满性感的胴体。她眼波流转,再加上身上发散出的香水味,让一桌的男人都晕晕乎乎的。 幸亏今晚的主角是吴戒之,男人们的注意力才没有全部落在史晓梅身上。晚餐喝的是啤酒,吴戒之很节制,但对面的女人很有攻击力,一直在想尽办法敬他的酒。她自我介绍说是本地人,嫁到澳门,最近回来休假,能客串吃这顿饭非常高兴,还请领导多多关照。吴戒之推让不过,就与史晓梅多喝了几杯。目光交错时,他突然从她的眼神里看出了一些意思,那是对他的兴趣。 晚饭期间,何如雪一直面无表情。 晚上回到家,吴戒之与何如雪发生了少有的冷战。吴戒之坐在沙发上,电视屏幕闪着冷光,有样东西从里面向他走来。不是电视里的影像,不是一个,而是一大群,无形而险恶,他自己也走在里面。在这些影子后面,他看到了某样别的东西,那东西闪动着,飘忽成一双圆睁的眼睛,盯着他的灵魂深处。 那是史晓梅的眼睛。 吴戒之从冥想中惊醒过来,起身朝卧室走去。何如雪坐在梳妆檯前,将脸埋在手心里,他很久没见她这样了。“对不起,我们不该去吃这顿饭。” 她使劲摇摇头。 “那为什么?” 她把手从满是泪痕的脸上放下来,凝视着吴戒之:“不是吃饭的问题,而是你的心。心花了,什么场所都可能发生问题。” “没有的事。” “但愿吧。”何如雪进了洗漱间。 其实在这方面吴戒之一直是循规蹈矩的,不唱歌不跳舞不进洗浴场所,请客休闲仅限于洗脚。何如雪愿意相信吴戒之,但这次,她心里的不安总是挥之不去。 那顿饭后的第三天是周末,表妹夫冷文彪打电话说,原班人马想继续那天没有完成的活动,请他一定赏脸。没有完成的活动也就是当时讲的唱歌。吴戒之五音不全,不喜欢唱歌,平时陪客人进歌厅就是熬时间。但表妹夫讲到原班人马时,吴戒之的脑海里莫名地闪过史晓梅的眼神。 他没答应,但并不能阻止他们不再来请。还没有下班,李志成开车到了监管局楼下,自来熟地走进他的办公室,声称请不动领导他就不走。 唱歌地点定在维也纳会所,是一家台湾人投资的多功能会所,不同的休闲场所,比如歌厅、咖啡厅、茶座、餐饮、住宿等,都有不同的入口、不同的安保措施和监控设备,保密性好,而且是会员制,不是会员引导不能随便进入。 吴戒之进入嘈杂的包厢,十分不自在,但他不能躲,包厢里的人都注视着他。他与他们一一握手,握到一只柔软的小手时,才惊觉是个女人。 史晓梅穿着一件无袖低胸裸背的没膝长裙,灯光在她脸颊、鼻子、眉毛和嘴唇上跳跃着,使她看起来有些缥缈。她站起来,目不转睛地望着他,目光迷离。出事后,吴戒之回想这情形,竟想不起两人到底对视了没有,只知道自己慌乱得心里怦怦直跳,逃一般地融入了那拥挤的歌厅里。 吴戒之是在喝了几杯酒后,决定不再拘束的。他酒量不大,开始推推让让,后来不知怎么,只要有人敬酒,便一杯一杯干,只要有人邀请,便放开嗓子唱,甩开膀子跳。最后,他搂着史晓梅跳舞。吴戒之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忘了周围还有没有其他人,忘了自己喝了多少酒,甚至不知道怀里抱着的女人是谁。但这种抱着的感觉,刺激得他热血沸腾。他不记得是谁先把嘴唇递给对方的,两人的身体紧紧地贴在一起,虽然他把她抱在怀里,但她似乎变得虚幻无比……
第5页 第二天,吴戒之接到史晓梅的电话。史晓梅说,她想去戒毒所看一下正在戒毒的表哥费长忠,想请卢政委帮忙。吴戒之告诉她,戒毒不是强制关押,探望是允许的,自己去就行了。但史晓梅请他一定要帮这个忙。戒毒所探视是规定了时间的,她回来探亲的时间不会很长,如果一定要在规定的时间去探望,她不一定能抽出空。 吴戒之同意给戒毒所打电话,但史晓梅一定要他陪她去,说只有他去了,戒毒者才能走出会见室,在教育室或会议室见面。吴戒之想反正已经让了第一步,第二步也让了算了,圆个人情吧。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但脑海里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在催促他陪史晓梅过去——或者,他就是想再见到她。 费长忠三十来岁,高大帅气,但面容苍白,形容枯藁,全是毒品给害的。史晓梅与费长忠在教育室谈话,吴戒之在所长办公室等着。大约半个小时,史晓梅出来了,脸上有泪痕。 “一起去吃点儿什么。”史晓梅说,看似徵求意见,却是命令的语气,“我请客,谢谢你帮忙。” “还是我请吧,虽然你是澳门大佬,但我得尽地主之谊啊。” 靖夷江上游有一家河鱼馆,那里的河鱼比较正宗。他们边吃边聊,主要是史晓梅在说,说她在第一次和后来见到吴戒之时的感受,非常感性直白。史晓梅还谈到自己在澳门的婚姻,她说她与丈夫没有感情,公婆又看不起她,所以结婚几年没有生育,两年前两人就开始闹离婚,一年前丈夫独自到欧洲做生意去了。 吴戒之应酬着,心里却在想,他们几乎还不认识,她怎么说得好像两人已有几十年交情似的。 回市区时,史晓梅很自然地坐到了副驾驶位上。两人东拉西扯地聊着天,突然,史晓梅伸了个懒腰,直率地对吴戒之说:“我有些累了,我们去开间房休息,好不好?” 这话直率得让吴戒之感觉发生了地震。这个澳门女人真是开放得可以,只有一两次交道就要开房?吴戒之断然拒绝,史晓梅也不生气,很快转换了话题,聊起跟市级领导的交情,哪天哪与哪个领导在一起吃饭,哪天哪天跟哪个领导在一起唱歌。她一边说,还一边掏出一个纸巾团在手里把玩,时不时地放到鼻子底下嗅,自顾自地说:“真香!” “是什么啊?”吴戒之被勾起了好奇心。 “给你也嗅一下!”史晓梅把纸巾团勐地伸到吴戒之鼻子底下,又勐地收了回去。“香不香啊?是昨晚……我们做事的纸巾!” 汽车勐地剎住。昨晚?做事?他们昨晚做了吗?吴戒之不知道,但模模煳煳的,似乎又确有其事。吴戒之盯着史晓梅。她一脸天真,看不出任何威胁的迹象。 “给我!” “不给,我要留着做纪念的。”史晓梅的语气竟有些稚气,“你是个真男人,我喜欢你。” 吴戒之一时无计可施。他放软语气:“把纸团给我,好吗?” “我只想保存这个东西做个纪念,没其他意思。” 那是一颗炸弹。吴戒之的心情灰败到了极点。一路上,吴戒之铁青着脸,没有想出对策。史晓梅也沉默着。快进市区时,史晓梅憋不住了,细声细气地说:“你别生气了,好吗?我给你。”一边说,史晓梅一边觑着吴戒之的脸色,咬着嘴唇,“我……我是真的喜欢你,好喜欢你抱着我的感觉。你再抱抱我,好吗?我们去开间房。完了我一定给你,我们就像不认识一样,真的。” 虽然史晓梅暂时没有威胁的意思,但那个纸团随时会把他推进地狱。他无法冷静思考,于是拿起手机给一个朋友打电话,说是来了一个客人,需要一间房。朋友在尔雅宾馆帮他开了房。他让史晓梅拿着房卡先进去,随后他像小偷一样熘进房间。 史晓梅已洗好澡,披着长浴巾斜靠在床上,妩媚地望着吴戒之:“你先去洗一下吧。” 吴戒之心里想,抱一下还要洗澡吗?但脚却不由自主地进了浴室。洗完还没有穿衣,突然,有人从背后勐地抱住了他。他回头一看,史晓梅半裹着浴巾,粉润的嘴唇热切地向他迎了过来…… 终于,史晓梅疲倦地睡了过去。吴戒之却格外清醒,从床上一跃而起,猫一样轻巧地跳下床,在史晓梅的挎包和衣服里仔细搜索,每一个口袋、每一道拉链都不放过。他暗叫侥倖,找到了那个纸巾团,又把史晓梅包里所有的纸巾冲进下水道。还不放心,又拿卫生间的纸巾把被单擦了又擦,直到确信完全干净为止。 但吴戒之总觉得这件事有些古怪,事后,他把经过跟冷文彪说了。冷文彪大吃一惊:“这个女人我也不熟,看样子有些刁钻,你要注意些。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商量着处理,别落入别人的圈套。” 往后几天,史晓梅没有打电话给吴戒之,倒是那个贾洪良找过他几次,是为探望关在看守所的弟弟的事。只要不违反原则,吴戒之都为他打招唿。日子一天天过去,那种提心弔胆的感觉慢慢消失了,偶尔回想起史晓梅,吴戒之竟有一种似乎错怪了她的悔意。也许她真的不会害他,她只是珍惜那种萍水相逢的美好回忆。 已是仲夏,这天下午三点多钟,吴戒之就有关工作与监管局长碰了一下头,夹着记录本从局长办公室出来,口袋里的手机响了,号码不认识。
第6页 因为负责监所工作,接到陌生电话是经常的事,吴戒之没在意。接通电话,一个陌生的、磁性十足的女声说:“哥哥,你好狠心啊,这么久,连个电话也不给娅娅打一个,她白想你了。” “你打错了。”吴戒之挂了电话,但内心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泛起来。史晓梅!肯定是她,是她委託别人打的电话。但转念一想,我怕什么呢?证据已经毁掉了,空口无凭,何况过了这么久。他迅速做出决断,任她怎么纠缠,都不再理她。如果理睬了,那就真的说不清了。 “我是史晓梅,对不起,刚才我朋友打扰你了,我已经骂过她,以后不会再骚扰你,请原谅。”这是第一条信息,发信息的是另一个手机号码。 “你放心,她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我才忍不住对她说了我们的事,我会遵守诺言的。”这是第二条信息。 “对不起,让你心烦了,我朋友想为我打抱不平,被我制止了,你放一百个心,不会再吵你了。”这是第三条信息。 那天晚上,吴戒之失眠了。 第二天上午,吴戒之组织监管局的中层干部开了个总结会。在食堂里吃过中餐,想在办公室睡一会儿,眼睛刚眯上,简讯提示音响了。 “对不起,打扰你了。我们是娅娅的姐妹,她怀孕了,不敢告诉你。但她妊娠反应很严重,又很想你,我们想请你抽时间见她一面。” 吴戒之的心沉了下去。 有人说,人生是一条单行道,没有回头路。今天,他终于对这句话有了深刻的感悟,有些错误真的不能犯。他晕晕乎乎地起了床,走出办公大楼,来到大街上。阳光依然灿烂,他的人生却正在向黑暗的深渊滑行。 手机响了。他恨不得把手机摔了。但他知道这样不行,应该想出对策。 电话里传来妻子的声音:“你在哪儿?怎么打办公室电话不接?你昨晚翻来覆去的,肯定没睡好,怎么中午不睡会儿?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在办公楼外面和人说个事,一会儿就回办公室。”他尽量把语气放轻松。 如果妻子知道了那些事,她会怎么想?这个家还怎么办?吴戒之的心一阵痉挛。他不能让妻子知道自己身陷其中,也不能让其他人知道这件事!但愿史晓梅不要害自己。他要和史晓梅谈谈,用诚意感动她。 宾馆的房间里就史晓梅和一个同龄的女子,她确实正在干呕,卫生间里还有呕吐的残留物。 “对不起,当时忘了避孕。”史晓梅柔声说,“不论在东洲还是在澳门,我只与你一个人接触过,我丈夫到德国去一年了。” 吴戒之不敢相信,但又不能不信。他不敢赌,他怕身败名裂。“那怎么办呢?你丈夫如果知道肯定不好啊,是不是去打掉?” “打掉很痛的,我已经打掉几个了……”史晓梅突然嘤嘤地哭了起来。 陪同的女人自称王文莉,这时开口说:“你们男人要体谅女人的痛苦,不要随便喊进医院。不过,你们这种情况也只有打掉……我会慢慢地劝她的。不过,你是男人,自己做的事就要负责。她虽然有钱,但相关费用你还是要主动承担。” 吴戒之听说出钱可以摆平,立即松了一口气。钱能摆平的事都是小事。吴戒之与王文莉谈好,自己出两万元钱,王文莉陪史晓梅一起去市立医院做手术。 第二天上午,吴戒之便把钱打到史晓梅提供的一个银行帐号上。中午,史晓梅给他发信息,又变卦了,不肯去医院。她要跟丈夫离婚,生下这个孩子。她发誓,不拿这个孩子威胁吴戒之,也不要吴戒之一分钱。 晴天霹雳!吴戒之再次赶到那家宾馆,房间里除了王文莉,还有两个同龄的女人,一个叫刘丽华,一个叫李立芳。看到吴戒之,她们一齐劝说史晓梅把孩子打掉算了,吴政委前途无量,不能因为这点儿事毁了。 史晓梅嘤嘤地哭:“我是那么爱他,他却只想把骨肉拿掉。我想嫁给他啊!我的婚姻反正已经名存实亡了,我这就回去把婚离了……” 吴戒之简直要爆炸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向谁求助。 闹腾了一会儿,王文莉把吴戒之拉到一边:“史晓梅昨天答应得好好的,今天又变卦了,是不是觉得钱太少了?要不你再出点儿,让她心里平衡,也许就去医院了。” 吴戒之只有答应。开始史晓梅要一百万,姐妹劝了一会儿,降到八十万,然后又降到五十万。吴戒之没这么多钱。最后史晓梅同意吴戒之写借条,三个月内还清。拿着借条,史晓梅满是泪痕的脸上绽开了笑容。 第二天,吴戒之便筹划着名借钱。他不敢跟妻子讲,只得在一些与他关系好,而与妻子不熟的朋友身上打主意。中午,电话又来了。这次是史晓梅打来的,她在电话里哭着说:“我爱你,我要嫁给你,你别想用五十万就把我甩了。我要你现在就过来陪我!我要跟你结婚!” “结婚”这个字眼在吴戒之的耳边不断地迴响。对他来说,这是个庄严的字眼,但它却从史晓梅搽着赤褐色口红,说着“我要一百万”的丰唇里说出来。她还随处丢着妩媚的眼神,装出含羞矜持的样子——这是她说谎前的惯用动作。回忆涌现,尔雅宾馆那充满不堪记忆的房间,他仍能闻到那房间的味道——史晓梅身上熏人的香水味和空调机里冷气的味道。
第7页 吴戒之要崩溃了。事后想来,跟史晓梅见面的那个中午,不像平常的中午,而是具有独特的色彩、味道和声响,自成一个世界,像是某个註定要来到的重大日子。这个中午的一切歷歷在目,从来没有因为时间的推移变得模煳。这个女人不是个普通的角色,不论谁遇到她都会有一个惊人的结局,只是因为自己的愚蠢和无能,让这个结局充满了戏剧性,可悲又可笑。 他终于打电话给一个纪检的朋友,和盘托出了前前后后的经过。朋友只听了一半,便拿出了主意。朋友说,这种事情被逼得杀人、自杀的都有,你一定要坚强。现在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你先稳住她,然后想办法与妻子离婚。离婚一段时间后,如果她再闹起来,就不会有麻烦了,因为你只是在跟她谈恋爱。 吴戒之决定,不论妻子相不相信,告诉她全部真相。何如雪听了他的故事,认命了,果断为丈夫的事业牺牲了自己。两人马上到民政部门离了婚。 虽然离了婚,但当晚吴戒之请朋友吃饭,何如雪依然作陪。席间,吴戒之突然接到史晓梅的电话:“吴戒之,你好狠心啊,你们夫妻竟然想耍我,咱们走着瞧!”她的话虽是哭着说出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威胁。史晓梅似乎已经知道了他离婚的事。 晚饭草草结束。心事重重的吴戒之与何如雪回到警苑小区,刚到大门口,围观的人群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一具女性的躯体呈死虾状横亘在小区的正门口,在路灯光下,像一只装满谷糠的枯黄的麻袋。地上躺着的竟然是史晓梅! 邪恶的激情在吴戒之的心里泛滥。“婊子!”他咬着牙根骂了一句,走过去一把抓住女人的衣服想把她拉起来。女人却迅速滚到一边,大声喊叫道:“吴戒之——吴戒之——” 他再次欺近,想捂住她的嘴,史晓梅却勐地张口咬了过来。他一躲,女人便又滚了一滚。她撕扯着自己的衣服,用拳头捶打着地面,歇斯底里地大叫着,几乎震破了吴戒之的耳膜:“吴戒之——吴戒之——” 吴戒之吓坏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阵势。他感到屈辱像黑白无常一样勒着他的脖子,他手脚发抖,遍身冰凉。“史晓梅,求求你,有话好好说,不要这样……” 史晓梅不为所动,哭嚎依旧,捶地的动作更加勐烈,似乎每一下都要把她自己反弹起来,每一下都足以令她的手掌骨断筋折。吴戒之扑上去抱住她的腰,她却像滑熘的泥鳅,摆脱了吴戒之的控制,仍旧滚在地上,从口袋里掏东西扔,手机、口红、化妆品,扔得到处都是。不知什么时候,吴戒之的手机也到了她的手里,被她扔到了马路中间。 何如雪呆若木鸡。在她宁静温馨的三十多年人生中,何曾见过如此的阵仗?但贤惠女人的“忍”功是无人能比的。心里对整桩事情明白了大半,她将愤懑怨怼咽回肚里,也不顾周围那些像喷了驱虫药水样的目光,镇静地打起了电话。 吴戒之的朋友肖前松、于剑飞来了,介绍这个女人与吴戒之认识的表妹夫冷文彪带着朋友张增福来了,何如雪的姐妹刘丹丹、王芳也来了。女人们围着何如雪安慰着,男人们一齐劝导着史晓梅,并把她拉上了冷文彪的车。但史晓梅的泼劲无人能比,上车便对男人们又抓又咬,几个人都按不住,冷文彪被踢得无法开车,只得又把她放下来。 下了车,史晓梅一瘸一拐地去了马路对面。众人以为可以松一口气了,没想到,史雪梅的目标是公安局办公区。办公区和警苑小区仅四五百米的距离,不一会儿,她便到了办公区院子门口,刚刚还走得好好的史晓梅突然直挺挺地倒在地上。一辆警车“嘎”的一声停在她的身前,车上是几位刚出警归来的110民警,以为碰到了鬼,吓得脸都白了。 民警立即下车,把人扶起来询问事由。不料,女人甩开他们,瞬息间蹿进院子里,又是一阵鬼哭狼嚎:“吴戒之——吴戒之——始乱终弃啊——” 吴戒之觉得自己的脑袋在膨胀,好像随时都会爆炸。他想嚎叫,但声音就是沖不出喉咙,就像滚烫的饺子遇到了茶壶的长颈,无论如何也倒不出来。街道、围墙、树木、路灯……所有景物都在转动,不停不休,永无尽头…… 第三章 单志杰与吴戒之不仅是同事,更是兄弟。 他们同一年大学毕业参加公安工作,同时进入机关负责文书和勤务;他们身材相貌有些相似,不熟悉的人总是认错或以为他们是亲兄弟。有一年,单志杰驾驶三轮摩托到白田县办案,途中不慎翻车受伤,白田县公安局办公室在上报信息时,把单志杰报成了吴戒之,当时吴戒之正在金沙县出差。后来单志杰下了基层,吴戒之留在机关,但不论他们调整到哪个部门,联繫依然十分密切。 吴戒之出事是八月份,自此以后,他把自己变成一只负重的蜗牛,除了工作,除了配合纪委调查,不再见人。单志杰打电话约他吃饭,他一律拒绝。两人有三个多月没见面。虽然时间不长,但再次相见时,吴戒之的变化让单志杰暗暗心惊。 单志杰是在分局长邓庆辉的办公室见到吴戒之的。论官职,吴戒之与邓庆辉平级,又是上级机关的领导,平时邓庆辉见到吴戒之恭恭敬敬。但今天邓庆辉坐在他的大班台后面,无声地看着文件,吴戒之规规矩矩地坐在沙发上,面前只摆着一杯清水。邓庆辉对单志杰说:“这是吴政委,市局安排他来配合侦查碎尸案件,以后就是你的直接领导了,你要好好向他学习。”
第8页 单志杰把吴戒之带进自己的副局长办公室。如果是以往,他们见面肯定又是拥抱,又是勾肩搭背。但今天,单志杰明显地感觉到吴戒之被一层冷漠的气场所包裹,他无法用热情去融化。 单志杰说:“这次停职是暂时的,不要太放在心上。” “嗯。” “到这里来协助办案,你只当休养就是。” “嗯……你这里有没有住的地方?”吴戒之吭哧了半天才问。 吴戒之离了婚,搬出了警苑小区,一直住在政委办公室。这次市局要求他吃住在分局,肯定不能再回监管局住。 “租间房子吧,刑警大队来安排。” “你这里有没有值班室,我就和值班民警住一起,还可以代你们值一下班。” 值班室里有两张床,单志杰让吴戒之睡里面那张,内勤已换上了一套崭新的铺盖。单志杰还把自己办公室的钥匙给了吴戒之一套,他晚上没事的时候可以到副局长办公室上上网看看书。单志杰知道,市局安排吴戒之到分局来,并不是让他来办案的。 ——经歷了八月份的那个黑色夜晚后,吴戒之的厄运并没有结束。第二天一大早,史晓梅便守在市公安局办公大楼门口吵闹。接着,吴戒之被叫到纪委书记袁文革的办公室初步问了话。随后,市纪委介入,虽然没有“双规”,但市公安局做出了停止执行职务一个月的决定,要求他配合市纪委调查自己的问题。 恢復执行职务才一个多月,市纪委的处分决定还没有做出,史晓梅却死了。吴戒之成了重点嫌疑对象,再次被市公安局党委停止执行职务。虽然调查表明,“11·4”碎尸案发生前后的一个星期里,吴戒之带队在本省的珠沙市考察公安监管工作,有确凿的不在场证明,但市公安局党委并未恢復他的工作,反而将他安排到金星区分局协助办案。对照刑诉法的迴避制度,吴戒之正属于此案的迴避对象,让他过多介入案件侦查显然是不合适的。 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惩罚。 安置好吴戒之,单志杰召集分局的专案民警开会。虽然此案由市局乔副局长亲任组长,刑警支队支队长叶有信牵头侦办,但基础侦查任务还是全部落到了分局头上。 目前,最大的难题还是死者的身份认定。虽然费长忠、吕丁克、吕母三人都认定死者是史晓梅,市局刑侦专家也基本认可这一结论,但在东洲甚至全国的刑事资料库里没有找到史晓梅的dna和指纹,在吕家、史晓梅朋友家和她住过的宾馆里也没有找到能认定是她的遗留物,包括遗留有她的毛髮或血迹的衣物。 她从澳门回东洲后,从未在家里住过,一直随费长忠住在宾馆里,而且是不断地调换宾馆,宾馆卫生是一天一清洁的,遗留物更难以查找。史晓梅的行李是随身带的,至今还没有找到。市局请求省厅联繫澳门特别行政区警方,但要得到结果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身份难以认定,但侦查不能停止,工作只能按照疑似对象来进行。市局对史晓梅失踪前一天所有的通话记录进行了清理,存在疑问的最后一个号码是神州行的,这个号码跟史晓梅通话后,便再未使用过,不论是电话号码还是手机串码都查不到对应的人。看来,这个把史晓梅叫出去的人是处心积虑、经过一番认真谋划的。 单志杰听完各个侦查小组的汇报,问赵昭远:“吕家人询问了没有?” 赵昭远摇摇头:“还没有,她母亲因为悲痛过度已经住院,我让内勤给吕丁克打过电话,让他待在家里,今天我们会派人过去问话。” 单志杰掏出车钥匙:“我们一起去吧。” 吕丁克骨瘦如柴,烫着一头黄色的捲髮,灰白眼睛,脸型与照片里的史晓梅有些像,但史晓梅是个妩媚的美女,他看起来却像一个痨病鬼。套在瘦骨嶙峋身子上的衣服倒是名牌,但挺刮的休闲服上残留着一些或灰或白来路不明的印渍,看上去有点儿噁心。根据单志杰的经验,此人是瘾君子无疑。 单志杰问:“你是吕丁克?” 对方有些慌乱:“我……我这段时间都在巴东卖翻货(二手或抵押处理的商品),市场的人都看到的,晚上都是与师傅睡在一起。” 赵昭远眼睛一瞪:“没问你这个。” “史晓梅是你的姐姐吗?”单志杰问。 “是,她原来叫吕娅,后来跟我母亲姓,改名史晓梅。” “你最后一次看到你姐姐是什么时候?” “十天前吧,她从澳门回来,不回家住,却跟着她那个男朋友到处赌博。她回来的那天,给我买了件衣服。” “具体点儿。”赵昭远横眼看着他。 “没有具体的了。她回来又不跟我打交道,就跟她的一帮狐朋狗友在一起。她的朋友都叫她黑牡丹,她还真以为自己是牡丹似的。” 单志杰问:“你知道她有什么仇人吗?” “如果说仇人的话,就是昨天我跟你们讲过的那个人,肯定是他杀的。” “那个人已经被证明没有作案时间。”赵昭远说。 “怎么可能?不会是你们官官相护吧?她就想折磨那个男人,要害得他丢官,害得他家破人亡。她恨那种人。那个男人肯定也恨她。他被害得那么惨,这不就是杀人动机吗?”
第9页 单志杰问:“她还有什么其他朋友吗?” “那可就多了。多数都是喜欢围着女人转的中年男人,有点儿钱,愿意烧在女人身上,整天一起唱歌、泡吧、打牌、开房……”吕丁克说着,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单志杰耐心地等着他笑完,然后问:“关系最近的朋友呢?” 吕丁克压低声音:“告诉你吧,我姐经常跟王文莉、刘丽华、李立芳、罗娜,还有乔喜芝几个女人在一起。她们简直就是一个骗人团伙,骗了男人很多钱。你们公安局的那个官其实是她们一起搞倒的。” 单志杰在笔记本上记下了这几个名字。“她们都是些什么人?” “王文莉好像是中心医院的护士,刘丽华在步行街开服装店,李立芳是个初中老师……金田一中吧,罗娜好像是开茶馆的,还有一个,别人都叫她乔行长,可能是银行的……具体的我就说不上来了,都是她们聊天时我听到的。但这些人肯定与她的死无关。如果你们认为吴戒之不会杀她,那费长忠也有可能,我觉得我姐跟着他,未必是出于自愿……” 吕丁克再也提供不出更有价值的东西,单志杰就和赵昭远到医院去看望史晓梅的母亲。 史晓梅的母亲叫史彩英,五十上下,守寡多年。她的情绪已经渐渐平稳,但警察的到来,让她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十五年前的端午节那天,一个蒙面人闯了进来,当着全家人的面,枪杀了自己的丈夫。因为兇手来去突然,没有留下任何踪迹,公安机关查了一阵,最后不了了之。史晓梅多次到公安机关求告,却没有结果。 丈夫是这个家的顶樑柱,失去了他,这个家就垮了。丈夫与别人合伙开发房产,为人豪爽义气,借了不少钱给亲戚朋友。据传言,那个杀手就是合伙人请来的。所以,不论史彩英怎么追讨,欠债人和合伙人要么躲得不见人影,要么一推六二五,把债务推得干干净净。 吕家中落,吕娅姐弟失学。爷爷作主把吕娅过继给姑母,希望姑母能让吕娅继续学业,不料姑母却把吕娅许配给姑爷姐姐的痴呆儿子做媳妇。吕娅逃了出来,联繫上一个同学的姐姐,在东洲市一个服装店里当服务员。吕娅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伶俐乖巧,赢得了店主和顾客的喜爱。吕娅又给母亲找了份事做,把弟弟接到东洲读书。 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她的身边也形成了一个追求圈。吕娅一家在东洲生活时,正是东洲社会治安最混乱的时期,失学和流浪的年轻男女抱团结伙。吕娅读书少、见识低,很快融入其中,并成为一个团伙头目鲍勃的女友。不久,这些团伙遭到公安机关的严厉打击,吕娅侥倖逃过一劫。 2000年以来,东洲经济迅勐发展,娱乐休闲业迅速崛起,遍地开花。周边省市的媒体把东洲喻为“乐都”。吕娅也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交际花,傍上了市公安局治安科民警李某,凡李某出入的地方,她都可以免费出入,歌厅舞厅、保健浴城、美容美体,到处有她的身影。 开始,她只是抱着好玩的心理与李某周旋。有一次,她正在一家美体馆跟老闆闲扯,李某的妻子走了进来,老闆竟然丢下她,恭敬地跑过去伺候。她醋意大发,与李某的妻子撕扯在一起,继而又跑到李某的家里和单位,吵得鸡犬不宁。李某的岳父被气出心脏病,住进了医院。随后,纪委对李某展开调查,李某被双开,离开了东洲。 经过这一仗,吕娅在东洲臭名昭着。她自觉难以立足,便改名史晓梅去了深圳,不久嫁给一个澳门老闆,直到2006年才回到东洲探亲。 史彩英讲述的故事冗长曲折,似乎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千不该万不该,回来后又碰上那个姓费的吸毒鬼,更加把她往坏处带……” 回到分局,第二侦查中队的罗建华汇报说:“我们调查了史晓梅住过的五六家宾馆。她交游很广,三教九流的人都与她有来往;她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如果把那些话相互印证,没有一句是真的。” 单志杰说:“把调查报告整理出来,我再看看。下一步准备搞什么?” “我们正在等盒饭,单局跟我们一起吃吗?中午我们还有两个线索要分头查证,一个是与史晓梅有联繫的一伙女人,一个是史晓梅前不久敲诈的记者。” 单志杰说:“再多叫两份吧,哦,三份,问一下你们大队长吃过没。” “他也没吃?那好办,有人出盒饭钱了。”罗建华嘿嘿一笑。 端着盒饭走进值班室时,单志杰意外地看到吴戒之正叼着烟,与值班员小骆一起研究着梅溪公园碎尸案犯罪现场的照片,有史晓梅割烂的脸、被挖空的乳房、掏空的下半身和张开的双腿——有些是彩照,有些是黑白。小骆不安地东张西望,显然有些噁心。但这些照片令吴戒之既厌恶又着迷,他目不转睛地盯着,脸上的肌肉微微有些颤抖。单志杰暗暗嘆息一声。 终于,吴戒之用抖抖索索的手指着那些照片:“这不是随便能做得到的,杀她的傢伙肯定有医学知识或医护经验,而且,他想让全世界都知道。” “现在也只是猜测。我们估计有可能存在两个兇手,因为折磨的手法多种多样;当然,也可能只有一个,他心理很变态,慢慢地切割她的器官,发泄内心的愤怒。也许他是模仿电影里的情节,或者利用业余解剖知识来干这事。”
第10页 吴戒之的目光黯淡下来。单志杰想告诉他,史晓梅不值得他这样。她只是一个变相的妓女,一个骗子。他走过去拉着吴戒之的手:“你得冷静下来,没有什么事值得你虐待自己,让你自暴自弃……” 不知从哪里传来《从头再来》的旋律:“昨天所有的荣誉,已变成遥远的回忆,辛辛苦苦已度过半生,今夜重又走入风雨……”泪水从吴戒之的眼中汹涌而出。 自称记者的年轻人叫马志宾,是个挺英俊的小伙子,但表情惶恐不安,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双眼盯着赵昭远肩上的警衔。“警官,我真的没有杀人。” 赵昭远说:“你知道史晓梅死了,却刻意躲着,不主动来说明你与她的关系,这是为什么?” “我只是跟她认识而已,认识她的人成千上万,而且……我不想让妻子知道。” 单志杰打开一盒烟,抽出一支送到马志宾的嘴边:“从头说起,你是怎么遇见史晓梅的?” 马志宾狠狠地吸着烟,浓烈的烟雾缭绕在他的头顶。“那是一个月前吧,我到金田区採访一个区领导。採访对象说很忙,让一个叫冷文彪的陪我吃饭,在座的就有史晓梅……” 其实,这个马志宾不过是一家报社的临时司机,在外面却自称记者,混吃混喝。但单志杰并没有揭穿他。 马志宾继续说:“那个女人挺能说,吹嘘自己如何有钱,如何有广泛的人脉关系。当时我们聊得挺好,后来又一起去泡吧。我觉得她对我有好感,散场后,就提出带她去宾馆,她同意了。” “你们发生关系了?” “没有,她让我出钱在宾馆开了两间房,却不让我进她的房门。”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经常来往了。她在东洲无所事事,就是打牌、跳舞、唱歌。我认为她是喜欢我的,一有空就约她吃饭,她从来不拒绝,就是没有一起睡过觉。” “但你认为她迟早会跟你上床的,是吗?”赵昭远问。 赵昭远说中了他的心思,马志宾受惊般地抬起头。“我是觉得她可能会跟我睡觉,有一天差点儿让我得手了。后来,我觉得她可能在耍我。我咽不下这口气,就以投资的名义向她借钱,但每次她都说没有现金。几次借钱不成,我开始疏远她,可她忽然又对我热乎起来。有一天深夜在宾馆里打牌,所有牌友都走了,我们就睡在了一起。” “就这一次?” “就这一次。之后有三天她好像消失了似的,我也没联繫她。三天后的晚上,突然接到她的电话,她说她一个人在医院里,没人陪,害怕得很。我只好过去。见到我,她又哭又闹,说我是个负心贼,上了她就想甩她。我赶忙好言相劝。她就说,住了几天院,澳门那边一下子没打医疗费过来,想让我垫付一下。我明知她说的是假话,但又推託不了,只得硬着头皮去交钱。本来以为可以摆脱她了,没想到过了两天,她找到报社,说要死心塌地跟着我,要我每个月付她两千元生活费。” “你同意了?” “怎么可能?太可怕了。那一夜的事,她不仅留下了脏纸巾,说是可以做dna,还录了像,说如果不答应就把视频发到网上去。” “所以你就杀了她?”赵昭远问。 “没有!”马志宾吓了一跳,“我去找冷文彪,想让他出面帮我了结。后来,他老婆出面找到几个女人,自称跟史晓梅是姐妹,让我赔偿一万元钱,从此不再来往。”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约是史晓梅死前一个半月吧。我准备付钱那天,突然进来一个姓费的男人,说是史晓梅的男朋友,凶神恶煞的,要杀了我。我多付了一万元才脱身。”马志宾哭丧着脸,“我怀疑这一切根本就是策划好的,纯粹是敲诈勒索。” “于是你也策划了一个报復计划。”赵昭远盯着马志宾的眼睛,冷冷地说,“你绑架了史晓梅,要她把钱吐出来。她不答应,你就来硬的,慢慢放她的血,用菸头烫她……” “没有,我没有!”马志宾尖声嘶叫。 “你根本就是一个淫棍,专门骗财骗色。你的惯用手法是把女人灌醉,然后拍照片敲诈,没想到这次被别人耍了。”赵昭远说着,把聚光灯调整过来,正对着马志宾的脸。 “不是这样……”灯光下,马志宾满头大汗,脸色惨白。 “你做了,不敢承认!” “没有,我没有!”马志宾声嘶力竭,啜泣着,鼻涕眼泪齐流,整个身子瘫在椅子上,几乎昏死过去。 这时,单志杰打了个结束的手势。赵昭远把询问笔录给马志宾看了,签了字,两个民警把他带了出去。赵昭远看着单志杰:“下一步怎么办?” 单志杰说:“马志宾没这个胆。你们先查一下其他线索,我带罗建华去会会史晓梅的那伙死党。” 侦察员闯进锦绣宾馆的客房时,四个女人正在赌钱。 “我们这不算赌博,只是随便玩玩。”其中一个艷妆女人说。 “认识她吗?”罗建华亮出史晓梅的照片,几个女人个个神色黯然。
第11页 “她是娅娅姐。我们已经听说了,她死得很惨。我们以前经常在一起玩,但我们都是正经人,从不做违法的事儿。” 单志杰到卫生间看了一眼,又出来了。“老实回答我们的问题,别以为把毒品冲进厕所我就不能抓你!” 现场四个人分别叫李立芳、王文莉、刘丽华、罗娜。单志杰指示对四人单独询问。 第一个接受询问的是李立芳,初中老师,但她的打扮妖艷,没有教师应有的端庄。罗建华问:“你最后一次见到史晓梅是什么时候?” “她这次回来没跟我们在一起玩,一直跟她那个姓费的男朋友在一起。” “哪个姓费的,说清楚点儿。” “就是费长忠。我昨晚想了一夜,觉得杀娅娅的肯定是费长忠。姓费的很爱她,还要跟她结婚。那怎么可能?别说她在国外有婚姻,就是没有,她也不可能找他的。她心比天高,就想找个有钱有权的男人。姓费的经常打她,她也不是省油的灯,对打起来,姓费的情急之下把她给杀了……” 单志杰打断她的话:“你说姓费的很爱她,即便杀了她,也不至于碎尸吧?” “大叔,现在已经不是你那个时代了。”李立芳白了单志杰一眼,“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别想得到。你大概理解不了。” “你说费长忠杀了史晓梅,有什么证据?” “我刚才说的算得上动机吧?”李立芳说,“娅娅回来这段时间,一直被他留在身边,同吃同住,同进同出,连给我们打个电话都不许,怎么就突然失踪了呢?除了跟他在一起,没人看到娅娅跟谁在一起过啊,不是他杀的是谁杀的?” “她回来这十几天,你一直没有见过她?” “见过,那是她回来的第一天,后来姓费的就再也不许她来找我们。” “能够一个电话就把她约出去的人,你觉得最有可能是谁?”罗建华问。 “这就难说了,她这人喜欢热闹,有这种热闹的场合,谁都能把她约出去。” 随即被带进来的是王文莉,她是中心医院的护士。面对讯问的场面,她的表情有些紧张。 “你知道在东洲跟史晓梅来往的有几个男人?” “应该只有费长忠一个吧。” “我是问前前后后跟她来往过的。” “那就还有公安局那个。她跟他来往,本来我也不知道,直到她怀了孕才告诉我,要我帮她出主意。我是护士,当然建议她打掉。” 单志杰听着,心里怪怪的,但又不知道怪在哪里。“那为什么事情会闹得不可收拾呢?” “当然双方都有原因。那男人官架子十足,连甜言蜜语都捨不得说一句。她越想越生气,哪还管什么三七二十一?” “你说她找的男人都是当官的?” “没……没有,我是说公安局那个当官的。” “你觉得谁最有可能杀了她?” “姓费的有可能。因为娅娅在外面找男人,他打过她,威胁说如果她再跟其他男人交往就杀了她。但即使是他杀的,也不会那样残忍。”王文莉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公安的那个人最恨她……” 第三个被询问的是刘丽华。看到单志杰,她惊喜地说:“我认得您,您陪着嫂子到我店里买过衣服呢。我是步行街刘丽华衣行的,记得不?” “记得。”其实单志杰根本想不起来,“你先回答问题吧,案子破了,我们都去你店里买衣服。” 问到觉得谁可能杀了史晓梅,刘丽华说:“肯定是那个姓费的。公安的不会那么傻,即便想杀她,也会另想法子。”刘丽华说得眉飞色舞,“姓费的可坏了,不仅不让娅娅跟我们在一起,还威胁我们,如果再找她,就对我们不客气。他也不过一流氓而已,神气什么?” 最后一个询问对象是罗娜。她被带进来后,一直不敢在沙发上就座,只是默默地看着对面的警察,一副严阵以待的神态。 罗建华直截了当地问:“你认为谁最有可能杀史晓梅?” 罗娜摇摇头。 “你不知道?” 罗娜点点头,艰难地说:“是。” “那你说说有关史晓梅的情况。” “娅娅很有钱,比我有钱多了,也捨得花钱,所以她人缘挺好。要说性格嘛,女人都是小撒谎精,一天不编几个骗人故事,天不会黑。娅娅姐也一样。” “这十几天里她跟你联繫多吗?” “十多天前,她刚回来时,给我打过一个电话,说是要请我们吃饭。后来,偶尔在qq里联繫,没说什么具体的事。” “史晓梅有没有仇人?有没有针对她的暴力威胁?” “仇人没有,对她暴力威胁的,费长忠算一个,还有……那个公安的。他们的情况我不太清楚,不过,听娅娅姐说,他挺恨她的。” “除了姓费的,她还有没有其他喜欢的人?” “没有吧……她一心想找个当官的,可惜只有公安的那个靠了她一下,结果闹得人家丢了官,妻离子散,谁还敢碰她?”
第12页 单志杰寻思,四个女人都是社会上混的,有些漫画化史晓梅的味道。但有一点是共同的,就是她们对费长忠的怀疑。上次认尸的时候没想到要控制费长忠,现在再找他,恐怕不那么容易了。 第四章 晨光初露,龚保安内心感到一阵轻松,一晚无事,平安是福。龚保安与搭档商量,再绕老街走一圈,就可以下班了。 这是金星区的一条老街,为保护歷史遗蹟没有改造,石板路、石库房,路灯暗淡,少有人走动,一派寂寥的景象。他们一路巡过去,又一路巡迴来。突然,龚保安感觉有些异常——路边石库房里透出一缕微弱的蓝荧荧的光。 他走过去,石库房的玻璃窗黑乎乎的,里面涂了一层黑颜料,微蓝色的光正是从颜料脱落的地方透出来的。他蹲下身,睁大眼睛朝里面张望,看见屋里有一个高个儿青年,正把一张锡箔纸放在鼻子下面,另一只手拿着打火机。他做保安多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接到龚保安的报告,指挥中心情报分析组将人员特徵及相关情况录入全省案件和逃犯信息库,不到两秒钟,自动分析比对结果就按概率大小排序显示在屏幕上,排在第一的是金星区公安分局正在侦查的碎尸案待调查对象费长忠。 接到指令,赵昭远还有些怀疑,立即带着罗建华等人赶了过去,迅速包围了石库房。没想到,他们抓到的这个吸毒者竟然真的是费长忠。这下,赵昭远信服了。 费长忠是金田区城郊接合部步成乡人,父亲叫费艺珍,原是乡党委书记,1996年因涉嫌滥用职权罪、受贿罪,被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后来死在狱中。同年,费长忠初中毕业,不再上学,进入东洲市混社会。1998年因聚众斗殴入狱三年,出狱后拜黑恶势力头目全志展为大哥,在全的资助下开了一家电脑店,并参与全的一些房地产开发项目,赚了不少钱。 此人敢打敢杀,讲义气,深得全志展的信任,在兄弟中也广有人脉。全志展离开东洲后,全在东洲的兄弟大部分都跟了费长忠。同时,费长忠这个人很乖巧,善于跟公安打交道,又不露痕迹。十年前,他就成了公安的内线,据说一直是市局主管刑侦的副局长乔争春的专用特情。 控制住费长忠,罗建华对他进行搜身,没有发现兇器,但梳妆檯上摆着云南白药、紫药水和电动文身器。赵昭远撩起费长忠的衣袖,在手臂内侧,一朵怒放的牡丹已基本成形,墨迹还没有干。据说,文身的目的不是为了美,而是为了改变,是对过去的一种祭奠。那么,费长忠祭奠的是什么呢? 费长忠皮笑肉不笑:“我又没犯法,领导们搞出这么大的动静,不怕吓坏了老百姓?” 赵昭远鼻子里哼了一声,但没开口。 “大概又是为我女朋友来的。只要你们努力了,就算没破案,我也不怪你们。余下的事……” 赵昭远等着他的下文,费长忠却住了嘴。费长忠是与公安打交道的老油子,硬扛也好,软磨也罢,都是高手。不使点儿手段,很难让他说真话。 “说吧,余下的事怎么办?”赵昭远说。 “随口讲的,如果家属硬要闹事的话,我可以帮着做些工作。”这傢伙脑瓜子转得快。 赵昭远的电话响了。他取出夹在武装带里的手机。“是,邓局……好……” 费长忠竖起耳朵,想听他们在说些什么,他敏感的意识到电话中谈的很可能就是自己。与此同时,罗建华也一直盯着费长忠。他觉得费长忠不像杀害史晓梅的兇手,此时他没有和一个杀人犯坐在一起的感觉。然而经验告诉他,有些具有反社会倾向的人外表和常人一样,通常只有受害人才能感受到他的威胁性。 赵昭远打完电话,眉头紧锁,死死盯着坐在面前的年轻人。“你很了解史晓梅吗?” “当然,我们在一起六年。”费长忠认真地说,“自从2006年她从澳门回来,就只跟我在一起。她协助我创业,我给她买过两套房子。” “你喜欢她吗?” 费长忠迎着赵昭远的目光:“我很爱她。” “你认识吴戒之吗?”罗建华问,“知道他的事吗?” “认识。夏天的时候,我关在戒毒所,他带娅娅一起来看过我。但我和他并不熟悉,只是娅娅请他帮忙而已。” “他的事跟你有关?” “没有。我说过了,他们认识时,我正在戒毒所。也许娅娅需要一个男人。”费长忠笑了,“以前,娅娅找男人的标准是一米八左右,高大帅气,不知道那个姓吴的用什么吸引了她。” 赵昭远问:“史晓梅陷害吴戒之时,你已经出来了,是不是你指使她的?” “别傻了,我和他不熟,根本没必要对付他。” “他和你的女朋友上了床,”罗建华说,“你不会假装不知道吧?听说你对史晓梅在外面找男人很恼火。” 费长忠首次流露出紧张的神情:“听着,我真的搞不懂这是怎么回事。我女朋友被人杀了,你们竟然怀疑我。我是为她在外面找男人的事跟她吵了,我相信,任何男人都会生气;她这次在东洲时确实只与我一个人联繫,她失踪前最后见过她的人也是我。但是,她失踪那几天里谁也没有看到我跟她在一起,这才是关键。”
第13页 “这正是你需要说明的问题。” “如果你们认为是我杀了她,请拿出证据。”费长忠的态度忽然强硬起来,“你们要的答案,我都给了你们。如果你们想赖到我头上,我不会当替死鬼!” 这时,负责搜查的民警向赵昭远汇报,卧室床下有一双女鞋,床脚有污渍,厨房的地板上有隐约的血迹。赵昭远看着费长忠:“你必须对这些做出说明……” 话还没说完,情况突然急转直下,费长忠敏捷地从沙发上一跃而起,抓起一个小方凳朝罗建华砸过去,逼得罗建华连连后退。接着,他沉下肩膀,勐力从背后把赵昭远往前一顶,赵昭远猝不及防,重重地倒在地板上。 “我不会让你们弄死的!”费长忠趁乱沖向门口…… 单志杰没有参加抓捕行动。按照事先的安排,吴戒之的表妹夫冷文彪和巴北派出所副所长李志成、民警吴远望要来分局说明情况。 例行公事地问了冷文彪的年龄、职业、出生年月之类,单志杰切入正题。冷文彪说:“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吴戒之与史晓梅的相识跟我的介绍有关系,所以吴戒之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很过意不去。我们还是亲戚,我都被骂死了。” “你以前认识史晓梅吗?为什么介绍她与吴戒之认识?” “以前不认识。贾洪良的弟弟关在看守所,要我出面请吴戒之吃饭。那天,是吴远望把史晓梅带来的。” “为什么要带史晓梅?” “应该是贾洪良的主意吧,活跃气氛。” “你认识费长忠吗?”单志杰话锋一转。 冷文彪说:“认识。只要是在社会上混的,都认识这个人。他是金田那边的黑社会老大。不过,我跟他没打过什么交道。” 单志杰微微一笑:“说假话,你与他兄弟相称。” 冷文彪脸色变了,但随即恢復了平静。“江湖上都叫费长忠‘四哥’,我也是没办法才和他应酬,怕他砸场子啊。” 单志杰突然紧盯着冷文彪:“黑吃黑吧?你容留妇女卖淫的事我们都掌握。阿丝玛休闲中心是你开的吧?” “那是我老婆开的,她是下岗工人,为了餬口。”冷文彪意识到金星区的刑警在背后调查过他,忙不迭讲述了自己“艰苦创业”的过程,从一个农民工到小老闆,把自己美化了一番。 单志杰冷笑:“这么说,你还是守法好青年了?” “我只做正经生意,真的。”冷文彪忽然神秘兮兮地说,“我是你们的特情,我为公安做过很大贡献,请你相信我,也请领导为我保密。” “我知道。”单志杰说,“但你贩卖毒品,引诱店里的失足妇女吸毒,是不是犯罪?” “没有的事。”冷文彪的脸色瞬间冷下来。 两人四目相对,单志杰心里微微一震,他看到冷文彪眼底的凶光一闪而过。这是一个杀人犯才有的目光。但冷文彪马上就把目光移开了。单志杰说:“你的目光告诉我,你有一颗杀人的心。” “嘿嘿,单局长这个玩笑开大了,我连一只鸡也不敢杀的。”冷文彪的额头上已经有虚汗了,但他依旧强装笑脸。 “11月1日至4日你在哪里,你都干了些什么?” “哦……不是在东洲就是在金沙吧,那段时间我父亲摔伤了,住在金沙骨科医院,我两头跑。” “谁可以证明呢?” “我的家属啊。”冷文彪已经稳住了情绪。 单志杰有些不甘心,但他在冷文彪的脸上再也没有读到惊慌和不安。 冷文彪离开后,单志杰又叫来李志成和吴远望,分别跟他们谈了谈情况。李志成是市局局长周劲松的学生,据说最近走得很近,可能就要当正所长了。单志杰这人在法律和原则面前从不低头,但也不坏别人的好事,因为李志成与周劲松的这层关系,更不好怠慢。单志杰很客气地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聊了几句闲话,才转到正题上。 李志成说:“没想到吃一顿饭引出这么多事来。那天我真不该去,害了吴政委。” 单志杰却不想谈这个话题,“你与冷文彪很熟吗?” “不算熟,他住在我的辖区,因为工作关系认识的。吴远望想请吴政委吃饭,但和吴政委不熟,所以託了冷文彪。” “冷文彪是什么背景,你清楚吗?” 李志成显然有些迟疑,“他好像与乔副局长有些关系。但在这件事情上,他也只是受吴远望之託。不过,史晓梅的死,倒让我想起一个人,就是费长忠。这人是混社会的,我们所里抓过多次,吴远望认识史晓梅也是因为他——每次抓了他,都是史晓梅来赎人。前些日子我听说费长忠与史晓梅的关系有点儿僵,特别是在史晓梅与吴戒之的事情上,费长忠很反感,曾扬言要找人做了吴戒之。” 单志杰问:“你是说,费长忠有嫌疑?” “几周前市里召开经济工作会议,史晓梅经常往会议代表住的宾馆跑,费长忠很恼火,听说还打过她。没两天,史晓梅就死了,不知道这其中有没有蹊跷。”
第14页 “你跟冷文彪来往多吗?”单志杰又把话题引向冷文彪。 “只是偶尔辖区发案,我们找他提供些信息。有时候,他也犯些不大不小的事情,乔副局长曾经帮他打过招唿,所以我们对他就宽容些。” 下一个进来的吴远望就没有李志成的待遇了。单志杰直接问了他那晚请客的过程。原来贾洪良的弟弟是吴远望抓的,此后,吴远望却与贾洪良成了朋友。贾请吴帮忙找一个看守所的领导,为他看望弟弟提供方便。吴远望便找到冷文彪,请他出面请吴戒之吃饭。但不能说一餐饭就害了吴戒之,一餐饭只能提供一个机会。如果没有这个机会,还会有其他机会,关键还是在人。 单志杰感觉吴远望这个人有些油滑,是长期与社会底层、社会阴暗面打交道练出来的那种玩世不恭。这个人肯定与冷文彪交情很深,至少是互相利用的关系很深。他问:“你觉得史晓梅的死,哪些人有嫌疑?” “费长忠。”吴远望肯定地说,“这个人最近很反常,得了失恋疯,经常打骂史晓梅,有一次史晓梅还向派出所寻求保护。” 这时候,单志杰接到了赵昭远的电话,费长忠跑了。 大凡嫌犯潜逃,不论他是否回家,家是必搜的场所。单志杰带队直奔费长忠只有一个老母亲守着的“家”。 费母住在金田区靖夷一桥一带,是几十年前的老房子。看到费母,单志杰吃了一惊,与他预期的简直判若两人。他将费母想像成一个孤僻、势利且思想古板的老太太,结果却发现老人性格坚强,开朗乐观。 “我想你们一定怀疑忠伢子杀了娅娅。”费母直截了当地说,“我觉得你们的怀疑有些道理。” “说说看。”单志杰认真地问道。 “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公园里的尸体时,我就猜到可能是娅娅出事了,而且有可能是忠伢子干的。他们的矛盾很深了,而且忠伢子下得手。但我一直劝自己,忠伢子不可能杀娅娅——我是说,他们感情很深,即使有矛盾,也不是仇怨。虽然别人说娅娅有很多个男人,还骗男人的钱,但我不相信。娅娅很孝顺,我生病的时候全靠她服侍,穿衣送饭送钱,守着我住院打针,样样都做,她怎么可能是个靠美色骗取男人钱财的女人?但忠伢子相信了那些传言,恨娅娅恨得要死……” “你知道你儿子11月1号到4号那几天在哪里吗?” 老太太说:“我没有理由知道啊。忠伢子一个月难得回一次家,更不会告诉我他在哪里。不过,他还算孝顺,每个星期会打电话过来,问问我的身体。” “10月底、11月初这段时间,史晓梅来看过你吗?” “10月下旬来过一次吧,后来就没来过。” 单志杰听出她话中有所保留,暗忖她何以如此。 “说实在话,是我那死鬼男人害了儿子。死鬼在世时,把他娇惯坏了,结果坐了牢,废了一生……”她嘆了口气,但伤心和痛苦全在心里,脸上依然平静。 “你儿子有些什么朋友?”单志杰换了个话题。 “他那些龌龊朋友,我不认识还好些,他也不会介绍给我这个老太婆认识……” 徵得费母的同意,他们查看了费长忠的房间。里面陈设简单,家具表面都落满了灰尘,说明主人很长时间没回来过了。柜子打开,席梦思床搬开,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只有一本相册吸引了刑警们的眼球。 那是一本经过精心整理的相册,每张相片下面都贴了标籤。相册分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女人照片与单个文身图案的对应,第二部分是费长忠身体各部位的文身照。单志杰把相册从头至尾全部看完,终于明白了,这是费长忠的文身纪念册,他的全身文满了各种各样的花朵图案:菊花、桂花、玫瑰、牡丹、杜鹃……每朵花都对应一个女人。与史晓梅对应的是一朵硕大的黑牡丹,整个覆盖在他的后背。 单志杰的搜查一无所获,赵昭远对石库房的搜查也劳而无功。 石库房厨房地板上的那些污渍,经鑑定,是杀鸡留下的血迹。彻底检查那间屋子,里外都找不到曾发生激烈打斗的痕迹,没有发现兇器或碎尸工具,更没有与死者相关的毛髮或者皮屑。随后,警方搜查了费长忠几个关系比较近的兄弟的住处,也没有发现任何与史晓梅的死有关的证据。 下午,东洲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单志杰接到分局长邓庆辉的电话,说是副市长、市局局长周劲松召见。单志杰怕见大领导,想推託,有什么指示听邓局长传达就可以。但邓庆辉说,周副市长点了他的名。 乔争春、叶有信、侯晓成都在周劲松的办公室里。乔争春对单志杰说:“周市长想听听你们的基础调查情况。” 单志杰说:“目前锁定了嫌疑对象费长忠,但此人十分狡猾,而且有武术根底,被他逃脱了。” 周副市长问:“被害人身份认定了吗?费长忠是不是她的同居男友?” “被害人身份暂时无法从法律角度认定,但所有的证人都指认了她。而且,她的失踪时间与死亡时间吻合,费长忠对她的指认也十分具体。我们很快就会抓住费长忠的,通缉令已经张贴出去了,他逃不了多久。”
第15页 乔争春点燃一支烟,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他的心情也像天气一样,脑海里浮现出费长忠的父亲费艺珍宽厚的笑容。如果费长忠真的是碎尸案的兇手,他怎么向费艺珍交代呢?费艺珍临终前,他可是向他保证过,要保费长忠周全的。 乔争春与费长忠同乡同村,费长忠的父亲费艺珍曾在乡里担任领导,和乔争春的父亲关系很好,两人以兄弟相称。乔争春十岁那年,突发高烧,乡里郎中无计可施,乔争春的父亲正好去看望在金沙县委任职的妻弟肖坤学,赶不回来。那时没有电话,没有手机,村里甚至还没有通车,乔争春的母亲束手无策。费艺珍闻讯,二话不说,背起乔争春就往城里赶,近二十里山路,只用了一个小时。等乔母和其他村民赶到医院,乔争春已经看过急诊,正躺在病床上吊水呢。 后来,乔争春当兵,还是费艺珍给他搞的指标。转业后,乔争春藉助舅舅的关系,进了金沙县委,然后一路升迁。乔争春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他的舅舅功不可没,但如果没有费艺珍救命,一切都将免谈。 费艺珍在狱中患病不治,去世前,乔争春去看望。费艺珍拉着乔争春的手,一定要他答应照顾费长忠。可谁能想到,多年以后,乔争春和费长忠会一个为警一个为匪。费艺珍的託付,成了乔争春的一块心病。 耳边传来周副市长的声音:“政法委每天都要给我打好几个电话催问案件的进展,听那意思是要在十天之内把这个案子破了,为即将召开的‘两会’创造一个清明的社会环境。争春同志,你看……” 乔争春回过神来:“请周市长放心,我们一定完成任务。”他将菸头在菸灰缸里按灭,扭头问单志杰,“你能肯定史晓梅就是那个姓费的杀的吗?” “目前只是推理,还没有完整的证据链。” “关键是证据。兇手作案干净利落,而且明目张胆在公园陈尸,显然有比较强的反侦查能力。即使抓到,他也不一定招供。这种人,只有在事实面前才会低头。” “我同意争春同志的意见,找证据。”周副市长望着单志杰,脸上看不出表情,“小单,这段时间多辛苦点儿,抓紧把这个案子破了!” 领导们的目光像山一样全落在他的身上,单志杰有些不堪重负,却不得不负。他想,别说少休息点儿,只要能把案子破了,就是不吃不喝不睡他都愿意。 乔争春表情严肃:“周市长有句话没说出来,就是市委、市政府对此案非常重视,市委郭书记已多次过问。这个案子不破,可能关系到我跟周市长头上的帽子,如果我俩的帽子戴不稳,你们俩,”他看看邓庆辉,又看看单志杰,“也捲铺盖走人吧。” 第五章 费长忠心里明白,自己成了追捕对象,乔争春肯定不便插手。他谁也不能依靠,得自己想办法,只有不落入警方手里,他才有生路。 逃又有两种逃法,一是隐姓埋名,从此不见天日;二是追查真兇,自证清白。费长忠倾向于后一种办法。但警方都找不到线索,他该从哪里下手呢? 手机突然响了。“你赶快逃吧,警察到处在抓你。”电话那头传来冷文彪的声音,“电话也不要用了,如果换新号码,最好连手机一起换掉,不然可以查到手机串码的。” 费长忠的心痛了一下,他最不愿意冷文彪知道自己的尴尬处境。 “你开玩笑吧。”费长忠假装轻松,“我好好的,还是受害人呢,警察抓我干什么?” “你千万别大意。如果信得过我,换了号码后,用公用电话给我个信儿,也许关键时候我可以帮你。” “谢谢你。”费长忠冷冷地说,“你不把我拱手送给警察我就已经感恩戴德了。” 挂断电话,费长忠心烦意乱。冷文彪都知道警方在抓他了,难道警方的通缉令已经张贴得满大街都是了?不可能啊,警察的办事效率他是知道的,没有三五天,通缉令是张贴不出去的。难道冷文彪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这个冷文彪,总是让费长忠不放心。费长忠想找个地方梳理一下思路。老母亲的出租房是不能回了,朋友兄弟们的落脚处也不能去,宾馆更不安全。去洗浴中心吧,时间太早,那只有去茶室了。 茶座果然已经开门,费长忠进了207包厢。不一会儿,一个女人端着茶盘走了进来。 “是你?”两人同时惊讶地说。 “罗娜,你怎么在这里做事?”费长忠意识到危险。他现在是杀害史晓梅的嫌疑人,罗娜却是史晓梅要好的朋友。 “我一直跟人合伙开茶馆啊,只是四哥不关心嘛。”罗娜放下茶盘,“娅娅姐的事,有进展了吗?” “没有。你知道什么人和娅娅有矛盾吗?”费长忠认真地问。 罗娜没有正面回答费长忠的问题:“娅娅姐在我们群里是最能干的,她惨遭横祸,我们……很害怕。” 费长忠疑惑地看着罗娜:“你们群里?” “就是……我们一起玩的那群人啊。”罗娜意识到自己讲错了话,“你先坐,我去照看一下生意。” 费长忠看出了罗娜的惊慌。罗娜心里有鬼。他跟罗娜不熟悉,但知道她跟史晓梅是一类人。她的生活跟史晓梅一样,每天都在男人中周旋。地位太高的她们高攀不上,但至少要有些钱或有点儿权。不论她们开茶馆、开服装店,还是当护士,都只是她们的名片,她们真正的生活来源,是那些男人。
第16页 史晓梅的死,让她们真真切切地感到恐惧。也许,她们一起做的事情威胁到了某些人。兇手杀了史晓梅,当然也可以杀她们。问题是,她们这几个女人到底在做什么?那个兇手又是谁? 费长忠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张面孔——冷文彪。 史晓梅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而且说得很有特色的人。在不同的人面前,她说话的神态、语气、调门、嗓音、韵味都不同。跟她相处久了,只要她跟双方的熟人通电话,即使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一看史晓梅的神态,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史晓梅死后,费长忠一直回味着她接的最后一个电话,他觉得那是一个与她有着共同利益的人。费长忠正是围绕着“共同利益”这条主线在调查,而冷文彪夫妇就在这条主线上。 江南大厦地处新建的火车北站东侧,有二十九层,是东洲的地标性建筑。主楼是东洲市最高档的宾馆,有餐厅有茶座有会所,会所设在二十八、二十九两层。通往这两层楼的电梯是独立的,上电梯需要经过安保,并验证金卡。没有金卡,一律挡驾。 费长忠在地下停车场停好车,走向通往会所的电梯。阿丝玛休闲中心的一个女领班向他透露,冷文彪今晚要在这里见一个重要客人。 “四哥。”后面传来亲热的招唿声。 费长忠回过头,看见一个不到三十岁的男子站在身后,穿着剪裁合体的保安制服。有点儿面熟,但一时想不起名字了,可能是全志展以前的手下。 “我是小方啊,四哥,来玩啊?” 费长忠说:“来看个朋友。对了,我的朋友在二十九楼,又不好让他送卡下来验证,你有办法吗?” “我到吧檯给你登记一下吧?”小方说。看到费长忠眼里露出鄙夷的神色,他赶紧改口,“要不,我送你进去?” “那就多谢了。还有,你打个电话给大陈,让他在电梯口等我。”费长忠拍了拍小方的肩膀。大陈是费长忠的小弟,也是会所的保安,没有大陈在这里,费长忠还真不敢冒失地过来。 费长忠跟着小方进入电梯,在大堂的楼层再换乘直达二十九楼的电梯,一路畅通无阻。大陈正等在二十九楼的电梯口。 “四哥,您的朋友在哪里?我送您过去。”大陈问。 “江城子。”费长忠的声音很阴沉,“不过我不去,要等他们聊完再说。这里有没有可以监视江城子的地方?” “这个……”大陈有点儿吃惊,但不敢多问,“跟我来。” 他们走到过道尽头,再向左拐,闪入近旁的一间配电房。这是一个狭窄的区域,但出口刚好斜对着江城子,光线又暗,没人会注意。 费长忠死盯着斜对面的江城子包厢。大陈怕他寂寞,中间来过两回,费长忠怕暴露行踪,把他打发走了。终于,他看到有人打开了江城子的门。 是乔争春?!费长忠眼睛睁得老大,嘴巴张开好久没有合上。他没想到冷文彪约见的人是乔争春,他觉得自己的安全系数越来越低。 乔争春坐电梯离开了二十九楼,片刻之后,江城子的门“吱”的轻响一声,冷文彪机警地钻出来,左右看看,悠闲地走向吧檯。 “冷总。”费长忠快步过去,想欺身到冷文彪边上。 没想到冷文彪十分警觉,迅速后退一步,与费长忠保持着距离。待看清是费长忠,意识到对方来者不善,拔腿就跑。电梯还没过来,他推开安全通道的门,顺着楼梯往下跑。 冷文彪是第一次来江南大厦,不熟悉内部结构。他跑过二十八层,发现二十七层、二十六层的消防门都用木栅栏挡着,里面黑洞洞的。再往下,是看不见尽头的楼梯。他平时缺少锻鍊,这么跑下去,很难逃过费长忠的追击。他勐地剎住脚步,左手攀住二十六层安全门前的栅栏,纵身越过。周围一片黑暗,冷文彪尽可能把唿吸放轻,蹑足往纵深处摸索。 费长忠尾随其后,想都没想就跃过栅栏。由明入暗的瞬间,费长忠停顿了片刻,等待眼睛适应黑暗。他闻到浓烈的红酒气息,那一定是冷文彪。费长忠小心翼翼,慢慢地向左跨出一步,他仿佛听到了对方的唿吸声。 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堵墙。费长忠一头撞了上去,胳膊和肩膀一阵钻心的疼痛。他竭力稳住,才没让自己摔倒。中计了。费长忠感觉冷文彪正在黑暗中凝视着他,面带嘲笑。他屏住唿吸,顺着墙根缓缓移动,尽量放低身体,以避免来自暗处的偷袭。他明白自己轻敌了,他并不比冷文彪聪明。 冷文彪脱下外衣,甩到左边的墙上,成功地制造了一个让费长忠上钩的“诱饵”,把他逼到了墙根。费长忠再也不敢大意,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也不轻信对方发出的声音。黑暗中,他慢慢熟悉了楼层的结构。他们现在还在过道里,两边是宾馆的房间,正在装修中,所以有的门开着,有的门关着。冷文彪不敢进入房间,那是死路一条。他只能循着过道走,那是一条单行线,终有到头的时候。费长忠等待着。 虽然冷文彪一计得逞,但强烈的恐惧仍然紧紧地攫着他。他明白这个地方不利于躲藏。突然,他惊愕地看到黑暗中有一丝微弱的亮光——费长忠在打手机。他是在找帮手?难道这里有他的小弟?要是这样的话,那自己真是无路可逃了。
第17页 亮光在移动,大约在二十米之外,离开过道,进入了一个房间,还可以听到隐约的说话声。冷文彪原打算躲进一个房间,等费长忠走过后他再跑出来,现在他不必等了,他必须在费长忠打完电话前离开那个房门口。冷文彪迅速原路返回。 一条强有力的胳膊挡住了去路,冷文彪转身想逃,另一只手又勐地把他推到墙壁上。接着,费长忠的膝盖顶住他的腰际。“要是你再乱动,我就把你弄成两截儿。” 冷文彪感到腰间一阵剧痛。“你想干什么?我好心好意提醒你,你就这样对我?!” “你还有好心?我为什么要怕警察,我又没做坏事。只有你才怕警察,因为你杀了史晓梅!” “我跟她不熟,而且无冤无仇,干吗杀她?” “你三天两头带她出去吃饭,给她介绍男人,还说跟她不熟?”费长忠的膝盖再次用力。 冷文彪痛得尖叫起来:“我真的跟她不熟,但她和我老婆熟。她通过我老婆让我帮她介绍当官的男人,那时我还不知道她是你女朋友。” “她跟你老婆怎么联繫?” “她们建了一个q群,叫什么幻花群,有六七个女人,就是王文莉、李立芳、刘丽华、乔行长、罗娜那些人,你也认识的。她们每天都在群里讨论怎么对付男人。” 费长忠想起罗娜说的“我们群里”,还有罗娜惊慌的神情。“她们对付了哪些男人?” 冷文彪说:“我怎么知道?她不准我看聊天记录,你知道我老婆很兇的……” “刚才你和乔争春在干什么?” “警察要封我的店,我请他帮忙……” 远处响起了脚步声和喊叫声。冷文彪感到腰间一松,立即缓过劲来。几个保安晃着手电赶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费长忠已不见踪影。 “你没事吧?”保安问。 虽然身上很痛,甚至有些站立不稳,但眼前这几个保安他并不放心,谁知道他们是不是费长忠的人?冷文彪端起架子:“你们这里一点儿安全感也没有,以后我怎么还敢来?快叫你们管事的来。”说着,他跑步直奔正在营业的二十九楼,至少那里是安全的。 第六章 费长忠在逃,金星分局一边加强辖区搜索,一边向市局申请全市通缉。过了两天,乔争春带领刑侦支队的叶有信、侯晓成等人来到金星分局,主持召开案情分析会。 吴戒之全程参与了这次案情分析会,但所有与会人员都当没有他这么一个人似的,没人注意他,也没人让他发言。 案情分析会开了一个下午,梳理出来的线索很多,但没有一条关键的。 “命案固然是公安的主业,但政府的中心工作也是必须配合的。”乔争春最后说,“此案办到现在,所有参战民警付出了很多的心血,在此,我代表市局党委对大家表示慰问。你们的努力,特别是你们的保密工作,让这个案件的负面效应降到了最低限度,没有影响市局的经济发展环境测评,也没有引发不稳定因素,是我们最大的成绩。明天,一个全国性的重大政治会议将在北京召开,维护社会稳定是近期公安工作的当务之急。在此期间,此案由侯晓成主抓,全力加强对费长忠的搜捕,金星分局的赵昭远具体负责案件情报、证据的收集整理。其他同志,包括单副局长、刑侦大队的全部警力都投入到维护社会治安的专项行动中去……” 这才多长时间啊,领导的口径就变了。虽未解散“11·4”专案组,但侦查工作已不起波澜。这就是现状,案件破不破不是由案件本身决定,而是领导意图。这种话当然不能说。没说出口,却不是心安理得。单志杰心有不甘。 会议结束,其他人都离开了,吴戒之却要求再看一次视频录像资料。这与单志杰的想法不谋而合。这些录像资料是死者生前的活动情况,是最客观的证据资料。 屏幕上出现了模模煳煳的人影,烟雾瀰漫。在一间酒吧的包厢里,男男女女六七个,在毒品的刺激下群魔乱舞,其中最疯狂的当属史晓梅。突然,包厢里连续闪过一线白光,上方的气窗前飘过一件黑色的羊绒针织衫……吴戒之把画面定格了两秒钟,然后继续播放。在一家宾馆的大厅,史晓梅等一伙人鱼贯而入后,镜头里出现了一个穿蓝色带帽羽绒服的女性背影;在一家歌厅走廊,镜头里出现了一个蒙着灰色头巾的女人……虽然都没有看到面孔,但那熟悉的背影让吴戒之心中一动。 “怎么是她,怎么会……”吴戒之呆愣片刻,突然跑了出去。 单志杰慌忙追出会议室,吴戒之已经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了,单志杰只得从楼梯跑下五层楼,刚好看到吴戒之拦住一辆计程车沿巴南路往东疾驰而去。单志杰记下车牌,开上一辆警车,拉响警笛,追出公安局大门。 在交警的卡口信息帮助下,单志杰很快赶上了计程车。计程车穿过金星区,进入金田区,在清沙大道中段,吴戒之突然下了车。单志杰赶紧把车停在人行道上,下车追上吴戒之,扭着他往自己的停车处走去。吴戒之奋力挣扎,两人一路走得跌跌撞撞。两个穿制服的警察在街头扭打,自然引来了大群围观的人。
第18页 “注意影响!”单志杰沖吴戒之低吼一声。 吴戒之终于停止了挣扎,单志杰把他推进车里。“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吴戒之垂着头,一声不吭。回到分局,不论单志杰怎么问,吴戒之都沉默着。单志杰知道吴戒之一定是在录像资料里看出了什么,可能是认出了那个反覆出现的跟踪史晓梅的身影。那个身影是谁?吴戒之不开口,单志杰束手无策。 线索肯定在那些娱乐场所里。晚上是全市规模的娱乐场所清查行动,单志杰决定在清查中仔细点儿,看能否发现些什么。但清查行动只到晚上九点就结束了,除了一些常规性的信息,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线索。 不过单志杰有自己的办法。行动结束后,他没回办公室,而是七拐八绕,来到了一个名叫翠微轩的清吧。这个酒吧位于恆天酒店的背面,外表不怎么起眼,看上去门庭冷落,但内饰却豪华气派,别有天地。 单志杰在靠里的卡座上坐下来,意外发现对角植物的阴影里已坐着一位先来的客人。他说了声对不起,正要起身换座,那位客人说:“没关系,我是一个人,正想找人聊聊呢。” 这是一个中年男人,身上的西服做工考究,估计价格不菲。单志杰也是一副都市金领的打扮,对方很自然地把他看作了同类。服务生端上酒和茶点,对方的酒量不大,两杯酒下肚,就有了微醺的感觉,开始对东洲的经济发展环境大发感慨。他似乎对扫黄很有想法,批评东洲的性文化落后。单志杰自称江浙来东洲经商的,一边听着,一边不住地点头称是,同时非常婉转地打听对方的身份。 对方自称姓曾,是一家重机公司的管理人员,原来在深圳基地任主管,最近调到东洲,深感东洲的夜生活单调乏味。“不过,最近我发现一个安全的地方,条子根本查不到。” 单志杰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很刺激,也很干净,当然要贵一点儿。”曾主管说,“我们都是体面人,低档的地方也不会去。能出入那里的都是些跟我们一样的人,得互相介绍才能进去。” 曾主管的一番话,勾起了单志杰的好奇心。“你就为我当一回引见人吧。” 曾主管借着酒劲,决定现在就去。两人埋单起身离开座位。令单志杰意外的是,曾主管并没带他出门,而是绕过一条僻静的走廊,上到二楼。 “就在这儿?”单志杰犹疑地问。单志杰知道,这就是冷文彪、夏茜夫妇经营的阿丝玛休闲中心,占恆天宾馆的二、三楼,二楼按摩,三楼洗脚。今晚的行动中,单志杰曾交代部下重点检查,但什么也没发现。 曾主管掏出会员金卡在吧檯验证,服务生便把两人分别带到贵宾房里。打开电视,选择内部频道,屏幕上出现了一熘戴着标牌的年轻女子,像选秀节目似的。客人看中那个美女,只要报出号码就行。 这些女子统一叫推拿师。单志杰选中了28号。不到两分钟,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轻轻敲门:“28号推拿师为您服务,先生。” 单志杰点头示意她进来。28号问:“先生,您是做推拿,还是做全套?” “能否给介绍一下,我是第一次来。”单志杰装煳涂。 28号笑出声来:“先生,您想哪里舒服呢?” “当然是全身都舒服啦。” “那就做全套吧。”28号把手伸到榻榻米的缝隙中,只听“咯吱”一声,榻榻米移开,竟是一扇暗门,从里面泻出粉红色的灯光。28号攀着悬梯往下走,同时向单志杰打了一个跟着的手势,“您下楼梯的时候小心点儿。” 下去一看,别有洞天,只是没有窗户,楼层较矮,两米不到。单志杰明白了,这是一楼与二楼之间的一个夹层!难怪警方查不出来。 “这里真的很安全!”单志杰不禁感嘆道。 28号指着墙上一个像电子眼一样的东西,小声说:“还有呢,这是一个低音电铃。万一有什么事,上面会按响它。当您听到铃声时,可以马上换房间。当然,这种事还从来没有发生过。” 说着,28号向单志杰贴了过来,身子一软,抱着单志杰倒在榻榻米上。她已经做好了准备。但奇怪的是,身上的男人竟没有动静。她侧过脸一看,单志杰的脸憋得铁青,右手哆嗦着,像是要伸进衣袋里。28号立即明白了,这是她第二次遇到这种情况。她迅速把单志杰平放在榻榻米上,从他的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瓶子,倒出几颗药丸送进他嘴里。 单志杰的唿吸慢慢平稳,28号也松了一口气。她拒绝了单志杰继续做的要求,她害怕这男人死在她身上,那样麻烦就大了。 单志杰趁机熘出了阿丝玛休闲中心,紧急组织警力,晚十一点,单志杰杀了个回马枪,带人突袭阿丝玛休闲中心。出乎意料的是,警方的再次到来并没有在休闲中心引起任何骚乱,一切井然有序,甚至老闆夏茜都是笑脸相迎。 搜查贵宾房的民警只发现几个正在进行推拿的客人,一楼和二楼夹层的房间里空无一人。夏茜解释说,这里是服务员和推拿师住的地方,不是做生意的场所。 这个结果让单志杰惊愕不已。也许休闲中心在公安局有内线,但这次行动属于回马枪,知情人只有单志杰和赵昭远,其他人不可能及时报信。不过,也可能是开始几个便衣刑警混进休闲中心时被人认出来了,休闲中心及时採取了行动。
第19页 单志杰不愿就这么空手而归,以不符合消防规定为由,暂时查封了夹层的房间,并扣押了吧檯的电脑。单志杰相信,那些持金卡客人的信息,电脑里肯定会有备份。同时,他安排人把夏茜带到分局询问。 回到分局,单志杰打开收缴回来的电脑,里面却没有任何数据。网安部门的民警摆弄了一气,也是一无所获。单志杰正纳闷,赵昭远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你猜,今晚冷文彪与谁见面了?”赵昭远自问自答,“乔副局长!” “哪个乔副局长?”单志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还有哪个,市局的乔争春!”赵昭远说。 单志杰不敢相信,乔副局长怎么会与一个社会混混儿掺和在一起? 赵昭远说:“我们清查完冷文彪的休闲中心,他就没消停过,先找了分局的治安大队长、市局治安支队的两个中层干部,但他们都没敢出面。接着,他找了金田区的一个副区长,叫郑文军,这人原是市委组织部干部科科长。郑副区长让冷文彪与一个人联繫,约在江南大厦二十九楼见面。” “郑副区长安排他见的人是乔副局长?” “确实是乔副局长。我暗地对他们的谈话进行了录音。”不经请示,对领导进行录音是违纪的。赵昭远解释,“当时我也想不到他约见的人会是乔争春呀。” “你听过录音了吗?”单志杰问。 “听过了,所以急着来见你。”赵昭远把一个u盘递到单志杰手里。 单志杰接过u盘,打开手提电脑,正要插进usb接口时,又把手缩了回来,转身来到公安专用电脑前,把u盘插了上去。 开始的背景音有些杂乱,有茶车推行的声音,服务员换茶具的声音。正式谈话在冷文彪连篇累牍的阿谀声中开始。乔争春没有闲话,开门见山地问:“郑区长呢?” 冷文彪说:“他有事先走了,让我在这里候着您。”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冷文彪说,“彭老部长很牵挂您,前天他跟您舅舅一起打牌,还说天气好些时,让我安排他们去钓鱼呢。” 乔副局长的舅舅是刚退下来的市委副书记肖坤学,彭老部长是去年退下来的市委常委、组织部长彭长富。难道冷文彪这个小混混儿与市委老领导这么熟? “他们说起官场的事来,还真是惊心动魄呢。”还是冷文彪的声音,“说您也真是不容易。他们对您很欣赏呢,让我跟局长学着点儿。还说五年前那一役,是他们的得意之笔。” “有什么事你说吧,别瞎扯了。”乔争春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单志杰想,“那一役”到底是什么事呢?难道上至市委副书记、组织部长,下至一个小混混儿都参与了?听起来,“那一役”肯定是为了乔争春,冷文彪在“那一役”里似乎还挺重要。他把“那一役”抬出来,有压住乔争春的意思。 “乔局长既然问起来,我正好有事求局长帮忙。”冷文彪怯生生地说,“还是那个休闲中心的事。金星分局一个晚上突击清查了两次,什么也没查到,却要封我的店,把我吧檯的电脑没收了。” “清查行动的情况汇报里没有讲到你们啊。”乔争春可能来了兴趣,“电脑里面有什么信息,值得你来惊动我?以前你可说过没大事不找我的。” “那是,那是。”冷文彪说,“可我不找你,生意就没法做了啊。我又没犯法,他们这么瞎折腾,客人还怎么敢来……” “我跟你说过多次了,你要清清白白做人,清清白白做事。”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清白人、清白事?就是街上喝西北风的叫花子,也不一定事事清白,当官就更难清白了……” 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单志杰觉得冷文彪的话中有抗衡的意味,他凭什么与乔争春抗衡呢? 还是冷文彪打破了沉默:“是您舅舅、彭部长、郑区长都这么说,我只是学舌。” 乔争春说:“领导也不是万能的。” “那个姓单的肯定知道我们的关系才这么搞的,说不定就是针对你。” “我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如果合法经营,谁都拿你没办法。” “我没有违法行为啊,他就是要整死我。”冷文彪说,“你要好好查查他。” “每个人都有关系网,牵一髮动全身。你也不想想他是怎么上来的。”乔争春说。 “我知道他是教导员直接当副局长的。但他那个后台也未必什么事都能保得住他。如果他搞得我活不下去,我就去告他,我要把同行都喊拢来,告到市委去,告他破坏经济发展环境。” 乔争春的语气有些软了:“做事不要做绝了,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 录音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冷文彪说:“郑区长让我把这个交给您,一点儿茶资。” “哈哈,郑区长现在都玩这个?”乔争春说,“是你自己的意思吧?” “当然是郑区长交代的。他是认您作亲大哥的,他总是教导我,要我牢记大哥的教诲。” “这个东西我玩不起,会烧死人的。郑区长原来在组织部时经常教导我们的话,难道他自己带头不遵守?”
第20页 “我们这么多年的关系,你还不放心?” “胡闹!”乔争春嘆了口气,“你们做事让我省点儿心好不好?我这个救火队长也不能包打全场……” 录音到这里戛然而止,乔争春似乎是突然走的,双方连句辞别的话也没有。 单志杰听了录音,不啻是晴天霹雳。他没想到,冷文彪能搬动市局乔副局长来搞他。当警察这么多年,他知道,做任何事情都会得罪人,随时都可能有麻烦。但可能有麻烦是一回事,真切地知道人家商量怎样对付自己又是另外一回事。 冷文彪与乔争春的对话说明了一件事:清查阿丝玛休闲中心,不仅触动了冷文彪的利益,还可能触动了某个集团的利益,这其中包括乔副局长和郑副区长,这些都是单志杰不能望其项背的人物。如果他继续打击冷文彪,就是与乔副局长、郑副区长这个集团作对,毫无疑问,这是鸡蛋碰石头。 赵昭远见单志杰一直没吭声,也陪着他沉默。 人活在这个世界上,不是生活在真空中,而是生活在不同的“场”之中。做生意的,有生意场;当公务员的,有官场;就算是社会底层的人,他们也有属于自己的圈子,那是他们的场。人如果离开这个场,很快就会被异化,被吞噬。 比如吴戒之,他也是场中人,而且曾处于这个场强大磁力的中心,所以升迁得快。当时,他有小保护圈——市局副局长宋长江;有大保护圈——依附着市委组织部部长姚小平。八月份他被那个女人吵到纪委时,两个保护圈还在,他一边被纪委调查,一边安心工作,什么都没变。三个月后,宋长江退休了,姚小平调到其他市任职了,他依附的大小两个圈子相继垮掉,原来的权力场消失了。 如果吴戒之不被纪委调查,他还可以再找其他圈子,融入权力场中。但他自己落入了别人的圈套,有明显的错误摆在那里,每个圈子都不敢要他了,所有人都对他敬而远之,从而被场排除出去。 那么自己和单志杰呢?单志杰属于哪个权力场,他不知道。但他自己什么场也没有。他一直以为跟着单志杰就算跟着领导了,但如果单志杰与乔争春对着干,那无异于自杀,而自己必定是个垫背的。垫背,他不甘心;背叛单志杰,他更不会做。眼下这个案子让他意识到,不再仅仅是破案那么单纯。 第七章 从阿丝玛休闲中心收缴的电脑摆在分局,却无人能够破解。网安部门的民警摆弄了一气,也只看出了一点儿门道:“这台电脑安装了很多道安全程序。一是痕迹清理程序,它会自动清理电脑的使用痕迹;二是程序地雷,只要按下按键,一些涉密的文件便会自动销毁。我们在这台电脑上找不到任何有用的信息,是因为程序地雷销毁了这台电脑里的所有数据。” 程序这个词让单志杰想起了一个人——唐东明。也许只有他能行。 两年前,唐东明还是东洲职业技术学院的一名学生,闲着无聊,专门钻各种网络编程的空子,以编辑木马、攻击各种网站为乐,最终落到了单志杰手里。单志杰有些替他惋惜,主张从轻处理。好在唐东明此举完全是因为少不更事,没有为境外窃取、刺探、非法提供国家秘密的嫌疑,在单志杰的努力下,检察院做出了微罪不诉的决定。今年七月,唐东明从职业技术学院毕业,单志杰又通过关系把他安排在一家信息技术学校教书。 如今,这个人正好派上用场。 唐东明首先在网上下载了一款最新版的easyrecovery软体。这个软体是世界着名数据恢復公司 ontrack 的杰作,是威力非常强大的硬碟数据恢復工具。唐东明把软体批次指令键入系统程序,许多五花八门的东西,像黄昏池塘里的小鱼小虾似的不断蹦出水面。 “都是些垃圾信息。”单志杰一直盯着显示器,“你看有没有办卡名单、金卡信息、vip信息之类的东西?” “这次恢復的都是平时使用电脑的人随用随删的信息。那些刻意删除的东西,这个软体也许无力解决。我用另一个软体试试。”唐东明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打,“这个是易捷误删除文件恢復软体,号称可以恢復任何被删除的文件,甚至是恢復因病毒攻击、恶意行为或格式化造成的数据丢失……”唐东明的手指滑过屏幕上的一行指令,“这是上一个软体没有恢復的tencent档案,也就是所有的qq使用信息。我可以用使用频率排序、时间先后排序等工具给你排查出重要的联繫对象。” “好,再查查其他的。” “看来这个软体对一些重要的文件还是没有恢復功能。”唐东明说,“你得给我一天的时间,我可以试着改良一个恢復软体。不过,这台电脑的机主挺有意思的,他的程序地雷是分层级的,信息被炸毁的程度不一样,所以恢復的难度也就不一样。他可能也考虑到了信息恢復的问题。对于绝密信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炸毁,一旦炸毁,就不准备再恢復。” 单志杰说:“qq使用信息放在可恢復的层级,是不是说明价值不大?” “也不能这么说。在这台电脑里,qq使用信息应该属于可恢復、但有一定难度的层级。”唐东明说,“我看看啊。这里有一个群,你可能感兴趣,叫作幻花群。”
第21页 这个幻花群立即勾起了单志杰的兴趣。唐东明恢復的是一段为期两年半的聊天记录,内容芜杂凌乱,各种非法字符和代号令人匪夷所思,涉及的内容也很广泛,特别是女性话题、两性话题,占了大量的篇幅。 单志杰把刑警大队乃至分局办公室的笔桿子都请了过来,唐东明每恢復一页,他就列印一页,让笔桿子们去整理。经过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的工作,晨光初露时,终于整理出一段相对完整的情节—— 2010年五一,史晓梅与罗娜、李立芳、王文莉等人结伴旅游。这次旅游的目的很明确,就是逗李立芳开心,因为李立芳失恋了。按说,未婚女子失恋也很正常,但李立芳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她觉得与前男友的关系已不是恋爱,而是“两个阵营的斗争,是官与民的争夺,是官对民的玩弄与抛弃”(qq聊天里的原话)。 李立芳的男朋友叫贺礼,是民政局的一名干部。两人从相识到相恋,歷时三年,一直感情挺好。但2009年冬天,贺礼认识了宣传部的一个女孩儿吴阳之后,贺与李的关系就变味了。贺礼仍然与李立芳交往,但只跟她做爱,不再公开与她出门;同时,贺礼公开与吴阳交往,并确定了恋爱关系。 2010年4月,贺礼刚从李立芳的床上下来,就陪着吴阳逛街。跟踪而来的李立芳冲过去质问,被吴阳推倒在地,连踢带打,还当众骂她是小三。李立芳又气又恨,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不料校长又找上门来,让她息事宁人算了,不然饭碗也保不住。原来,吴阳的妈妈是市纪委的领导,她为了女儿的事出面找了校长。 李立芳想出去散散心,恰逢五一,便与史晓梅、罗娜等结伴出门。在火车上,几个人一起商量怎么给李立芳出这口气。贺礼还没结婚,他玩弄李立芳,可以对外说是谈恋爱闹矛盾。但如果他结了婚,与妻子以外的女性发生性关系,只要掌握确凿证据,就可以搞得他身败名裂。 在旅游的几天中,她们都在谈论这个话题。六个人中,刘丽华、乔喜芝、罗娜都是离过婚的,王文莉没结过婚,但男朋友在监狱里,李立芳没有结婚,史晓梅结了婚,但男方在澳门。她们自认为都有几分姿色,又没有婚姻拖累,遂决定“利用自身的条件,拯救社会,匡扶正义”。 回到东洲,史晓梅便充当召集人,几个女人商议,给自己的“组织”起名幻花组。考虑到在实际操作中,有些场合她们不便出面,需要“流莺”去打头阵,正好她们认识一个专与“流莺”打交道的女人,也就是阿丝玛休闲中心的女老闆夏茜,于是“组织”增加到七人。 夏茜一般不露面,也不与她们碰头,有事都是通过qq联繫。为了便于交流,夏茜建立了一个q群,就叫幻花群。夏茜自诩“女人花”,因为是娱乐场所的老闆,社会经验丰富,做事又有手段,成了这个组织的头儿。 准备就绪,她们决定各自出击,利用各种方法接触官场上有权有势、好色贪腥的男人。最先得手的是王文莉。 王文莉在一次朋友聚会上偶遇初恋情人。这人叫夏佐,当年是高巴县委一个年轻的副科级干部。那时的王文莉单纯无邪,毫无防人之心,甚至也没有想到去了解一下夏佐的基本情况,就那么傻傻地跟着他,甜蜜地度过了一个夏天。没想到有一天,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突然冲进王文莉的单位又哭又闹,原来,她是夏佐的妻子。 浪漫的初恋最终以悲剧结束。那个对她甜言蜜语、信誓旦旦的夏佐,原来是一个有妇之夫。 时隔多年,再次看到夏佐,两人鸳梦重温。王文莉一度忘记了过去的伤痛,忘记了自己的“使命”。然而,王文莉的姐妹们没有一个相信夏佐的爱情,在屡劝不止的情况下,她们给王文莉出了一个主意:由夏茜放一只“流莺”去勾引夏佐,如果夏佐不上钩,则放任王文莉与夏佐在一起,享受所谓的爱情。 那是全市政法工作会议召开期间,夏佐提前几天从高巴县赶到了市里,与王文莉约会。王文莉藉口工作离不开,没有与他见面,把夏佐一个人丢在宾馆里。这时,经过精心挑选的“流莺”进入夏佐的视线,几经试探,几经挑逗,寂寞难耐的夏佐把“流莺”带到了自己的房里……一直在外围监视着的王文莉终于明白,夏佐根本就是把自己当作一个做爱的工具。 冷静下来后,王文莉开始实施报復计划。她装作什么也没发生,继续与夏佐虚与委蛇。通过探听口风、偷听谈话,并对夏佐的经济往来进行综合分析,幻花群得出结论,夏佐不仅收受巨额贿赂,而且参与非法开採煤矿,为黑社会充当保护伞。最后她们决定,向夏佐索要两百万,以三天为期,否则就将上述证据与他乱搞男女关系的视频交给纪委。 夏佐以为王文莉是开玩笑的,何况,他也捨不得两百万,于是拿十万元打发了王文莉,便一直隐身不再露面。一个星期之后,市纪委找夏佐谈话,夏佐自知罪责难逃,割腕自杀,好在被下属及时发现,没有死成,最后被判处十一年徒刑。 第二个得手的是刘丽华。 刘丽华只是一个卖服装的小店主,本来无缘结识什么有权势的男人。但她哥哥是个小房地产开发商,请客吃饭的时候经常把这个有几分姿色的妹妹叫上作陪,因此认识了白田县国土资源局局长钱宁。两人一来二往,很快发展到了床上。
第22页 哥哥的国土手续办得很顺利,工程启动了,钱宁失去了利用价值,刘丽华便把自己结交钱宁的事在幻花群里说了。大家一致断定钱宁是个贪官无疑。但刘丽华经验不足,而且没有像王文莉那么用心地搜集证据、调查钱宁的背景。她以钱宁与她发生性关系的视频为要挟,钱宁恼羞成怒,到公安局报了案。 公安局与纪检同时介入调查,发现钱宁一年前已经离婚,因此不构成作风问题,贪污受贿也查无实据。刘丽华反而因诬告和敲诈面临刑事处罚。刘丽华的哥哥无奈出手,举报了钱宁受贿的事实,但受贿金额较小,只给了个撤职处分,最终闹了个两败俱伤。 幻花群组建不久,即掀翻两个贪官,而且王文莉还从夏佐那里敲诈了一笔钱,成了她们的活动经费,这让她们更加信心十足。但一向好强、不服输的史晓梅不服气了。她也要出战果,而且要比王文莉、刘丽华的响动更大,王文莉、刘丽华搞的官员都是县里的,她要搞市里的。 很快,她在饭局上认识了吴戒之,一个副处级的公安局监管局政委,略施小技,便敲诈了两万元钱,并在一次声势浩大的哭闹之后,把他交给了纪委。但纪委的调查是公正的,他们意识到其中有猫儿腻,迟迟没有对吴戒之做出相应的党内处分。 吴戒之没有被搞臭、没有被“双开”,史晓梅觉得这是自己的失败。她真真假假地罗列了几个发生在东洲的案例,全部嫁祸在吴戒之身上,发布到网络上。因为事涉公安局监管局政委,文中出现包养二奶、强姦幼女、为卖淫嫖娼充当保护伞等字眼,网文迅速被网友疯传。省公安厅迅速反应,派出专门调查组赴东洲调查,在调查期间,吴戒之暂时停止执行职务,所有公私活动必须报调查组批准。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始作俑者史晓梅突然被杀…… 应该说,这是一个比较完整的文本。但唐东明却对着电脑陷入沉思。那些恢復的聊天记录里有很多留白,就像一本书掉了很多页码,让他有些困惑。 他又取出一张光碟塞进主机里,点开“章鱼搜索”。这是个比较高端的搜索软体,只要在网络上出现过的信息,都有强制恢復搜索功能。很快,有二十余个命中点摆在他面前,细分项搜索还在不断地过滤、优化。 “有五个备选项。”唐东明指着屏幕对单志杰说,“而且,它们都是按精确度来排序的。” “能不能破解?”单志杰问。 唐东明输入他的专用破解软体,一些数字和英文字母在屏幕上跳跃,但跳了几圈后,屏幕却黑了下来。 “有防火墙!”唐东明说。他有点儿不明白,这个幻花群的群号已经无人使用了,昨天还以死群的形式待在网络里,为什么其内在信息被设置了防火墙?难道还有人在使用?“我再用路由追踪程序试试吧,这个数值型的网际网路协议网址似乎遭到了封杀。” 唐东明试着输入其他指令。追踪迅速执行,屏幕上出现了一长串网络设备列表。忽然,追踪停止了。不知什么原因,连接测试程序撞上了一个网络设置程序后,被吞没了,而不是被弹回来。 “追踪程序被阻断了!这怎么可能呢?”唐东明再次启动路由追踪,还是同样的结果。“这个文件被定格在某个无法追踪的伺服器里了。”唐东明举起双手做投降状,“需要另请高明了。我没辙。” 单志杰问:“你认识什么这方面的高手吗?要可靠一点儿的。” 唐东明迟疑了一下:“有一个人,曾经是移动公司的系统安全专管员,电脑天才,现在开着一家电脑店。他出价不菲,但绝对有能力完成任务。” “如果他能解决难题,费用加倍。” 秘密就藏在这里,打开它,就会揭开史晓梅死亡的谜底。 第八章 清早七点半,吴戒之沿着光线暗淡的过道走向金星分局值班室。 这是个他住了五天的地方,前天下午,单志杰意识到他住着不方便,就自作主张在分局旁边给他租了个小套间。住哪里都一样,吴戒之仍像往常一样在其他民警上班前赶到值班室搞卫生,读前一天的情况通报。只是,不用在下班后帮值班民警代班。 值班室里很安静,外间的值班人员到食堂吃饭去了。吴戒之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思考着自己尴尬的处境。分局的同志都还叫他吴政委,但他走到哪儿都插不上手,别人也不让他插手。他像空气一样在分局里飘荡。 值班室里很乱,桌上、凳上,甚至地上都散放着一些打字纸,有的撕破了,有的揉成一团。吴戒之蹲下来,一张张地清理。这是些qq聊天记录,聊天用的是暱称,但民警在暱称前面都标上了实名,那些名字让吴戒之吃了一惊。吴戒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顾不上清理,迅速把废纸收拢,抱着离开了值班室。 在出租屋里,吴戒之将列印纸逐一铺开,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理出基本头绪。吴戒之一张一张地读,像读一本情节紧张的武侠小说。读到四百多页的时候,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开始出现在聊天中。虽然在情理之中,但他还是吃了一惊。 聊到他的主要是自称“女人花”的夏茜和“黑牡丹”史晓梅,其他女人只是偶尔插评。
第23页 女人花:听说昨天有个当官的男人看上你了? 黑牡丹:真无法忍受!那头蠢驴一直盯着我看,也不顾忌他老婆在旁边。 女人花:你立功的机会来了。 黑牡丹:可是我很讨厌他,跟他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让我噁心。 女人花:你不是自诩只要是雄性就上的吗,哈哈…… 黑牡丹:讨厌,这样说人家。 女人花:盪起来了吧?最近哪天请他唱歌,你唱主角,一定要把他搞定。 吴戒之倒吸了一口冷气。史晓梅竟这样评价他。而整个事件的幕后谋划竟然是前妻何如雪的表妹夏茜。太可怕了,他什么地方得罪了夏茜呢?或者是何如雪得罪了她? 吴戒之认识何如雪不久就认识了夏茜,那时夏茜随丈夫冷文彪在金星区的靖夷星苑小区租了一间破旧的车库开理髮店。何如雪与夏茜姐妹情深。何如雪住在金田区,吴戒之在金星区上班,她每次来与吴戒之约会,都必定去看望表妹。特别是在夏茜生了第一胎后,何如雪知道他们拮据,便经常带奶粉去,其实当时何如雪与吴戒之也不宽裕,自己还捨不得喝牛奶呢。 吴戒之与何如雪婚后相当长一段时间里,他们两家走得很近,吴戒之经常请他们到家里吃饭或下馆子,逢年过节,也到他们租住的车库里吃饭。理髮店店面小,又没钱装修,生意清淡。冷文彪想找个事做,又身无长技。吴戒之通过关系把他介绍到保安公司,后来安排在金田区一家大型商场当保安。 冷文彪人机灵,又会来事,还因为吴戒之的介绍认识了一些派出所的民警,打着吴戒之的旗号给派出所当起了线人。此后不久,冷文彪两口子走出了车库,他们在梅溪东路开了一家美容美髮中心。说是“美容美髮”,其实并不做吹烫剪染的事,而是在门口挂起红灯,玻璃门上写着“推拿按摩”字样。 自从开了这个店之后,麻烦不断。一是这个店做的是违法生意,经常被治安部门查处,就经常要吴戒之打招唿放人;二是冷文彪开始豢养小弟,打架斗殴、寻衅滋事成了家常便饭,他便打着吴戒之的旗号到处了难,实在摆不平,就请吴戒之出面。 吴戒之在领导身边工作,领导经常教导他要洁身自好,但沾了这样的亲戚,他实在无可奈何,只得渐渐疏远他们。可能正是因为这种有意的疏远,吴戒之得罪了夏茜和冷文彪。 不过,冷文彪并没有把不满表露出来,一旦出事,他还是照样打吴戒之的旗号。此外,还搞起亲属外交,在何如雪的母亲、外婆等人面前鼓动游说,让他们劝说吴戒之帮他的忙。吴戒之把自己的苦恼跟何如雪讲了,何如雪非常支持丈夫的工作,主动疏远了夏茜。不过,一般的亲戚来往还是没有断,只要不违背原则、不违法违纪,冷文彪和夏茜有什么困难,吴戒之也会主动伸出援手。 冷文彪害自己还可以理解,吴戒之无论如何也想不通,夏茜为什么也参与其中,而且还是主使。他继续往下看聊天记录。在冷文彪约好唱歌的那天,晚上六点钟左右,她们有一段聊天—— 女人花:今晚就看你的了。 黑牡丹:该怎么做呢?我也不能主动约他去开房啊。 女人花:酒啊,男人不喝醉,女人没机会。酒到位了,再催一下情,效果更佳。最好是开始就化一点儿在酒里,催着他把酒喝到七八成,再化一粒在酒里,肯定在不知不觉中豪情万丈。 就像再次体验记忆深处的痛苦一样,吴戒之感到浑身的血都在往头脑里涌。他竭力控制着自己。 唱歌后的第二天,她们又在一起聊天,商量接着怎么办。每一个步骤,她们都商量好了再施行。接着是两个月后的敲诈、撒泼吵闹,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她们都经过精心推敲。吴戒之继续往下面看。读到六百页时,乔喜芝好像动了恻隐之心。 荞麦(乔喜芝):看起来很惨,完全变了个样。 女人花:位置都没动,算什么呀?牡丹姐,是不是,你本来还可以下重手的? 黑牡丹:那个老色鬼,还以为我爱他,也不撒泡尿照照。说到下重手,还是花花姐你的手段好,他还是你亲戚…… 女人花:什么亲戚?我就看不惯他们两口子在我面前耀武扬威的样子,不就当个屁大的官,神气什么? 荞麦:你们不是走得很近吗?听说帮了你们不少忙? 女人花:帮了什么忙?一直狗眼看人低,做点儿事就高高在上的样子,看得烦——我也是看在亲戚的面子上,不然早断绝来往了。 当下有句话叫“羡慕嫉妒恨”,用在夏茜身上可谓贴切。这种白眼狼心理,让伤透了心的吴戒之心里流不出血来。 读完厚厚的记录,吴戒之产生了一股强烈的冲动,找前妻!找前妻澄清自己!这可能是他挽救这个家庭的最后机会。 当他赶到自己住了十年的房子时,却大门紧闭,平日里大门不出的前妻不在家里。这段时间他一直过着懵懂的日子,他忘了这天是星期一,前妻、儿子吴少俊都上班上学去了。不见前妻,他就守着门口,他相信前妻总会回来,回来了就可以看看那些聊天记录,看了那些聊天记录,前妻就会原谅他。 他就这样痴痴地蹲在家门口,紧紧地抱着那摞长达七百页的聊天记录,时而清醒,时而迷煳。不知不觉中,太阳自东天至中天,然后西下,终于,前妻带着读初中的儿子吴少俊疲惫地出现在楼梯口。
第24页 何如雪一言不发地侧身打开门,吴少俊沉默地拉了父亲一把,本来幸福的三口人各怀酸楚地走进了家里。从做饭到吃饭,再到儿子回自己的房里做作业,三个人没有说一句话。与妻子在一起,吴戒之歉疚得无地自容;离开妻子,他思念得更加痛苦。这几个月来,别人都以为他是为名誉、为处分、为丢官而痛苦,只有他自己明白,他是为失去妻子的温情而痛苦。 看完那些聊天记录,何如雪的表情并没有特别的变化。“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也许提供给警方更有用。” “我想……我想,让你理解我的处境。” “我很理解啊,我也一直没有说你半句。我还是原来那句话,如果你心里有我,你就能抵御任何诱惑,避免任何陷阱。” 吴戒之辩解:“她们放了药。” “第二天乖乖地上床,她也放了药吗?你还把这一切归罪于你的领导,八桿子打得着吗?”何如雪口气冷冷的。 何如雪说的“领导”是吴戒之原来的主管领导乔争春。吴戒之一直认为,自己落到这步田地,是乔争春在其中使坏。 说起来,乔争春与吴戒之的关系曾经非常亲密。吴戒之在市公安局人称“一支笔”,写材料来得快,也磨得精。乔争春不论是在县里,还是后来任市局刑警支队支队长、副局长,一旦有拿不下来的重点材料,就请吴戒之帮忙,吴戒之基本上有求必应。 乔争春任市局刑警支队长时,吴戒之升任政研室主任,专门负责一把手的材料。这时,刑警支队侦破了一个涉黑大案,乔争春要去省厅汇报情况,支队政秘科起草汇报材料,几易其稿,乔争春都不满意,便想到了“一支笔”吴戒之。但吴戒之正在起草一把手的讲话稿,明天就要交局长审阅。刑侦支队的稿子到了吴戒之手里,他根本无暇顾及,只匆匆地瞄了几眼,随手改了几句,就还给了刑警支队政秘科。政秘科接到稿子,如奉圣旨,也不提交乔争春审阅,直接列印装袋。待乔争春坐在汇报席上拿出稿子一看,肺都气炸了。回到局里,把政秘科全体干部臭骂一顿。 乔争春升任副局长,分管刑侦、办公室、法制。政研室隶属于办公室,相当于局里的调研机构。乔争春上任后,几乎把所有的材料都压到了政研室,吴戒之抗议了几次,无效。而且政研室的材料枪毙率大幅提高,搞得几个笔桿子怨声载道。不久,吴戒之提了办公室副主任,还是分管政研室和情报中心工作。情报中心的工作还好说,但他分管的材料工作在乔争春那里再也顺不了气。 吴戒之在机关的时间也不算短了,业务熟悉,理论水平高,也懂得人际关系网的重要性。这个网必须结得有弹性,该松时松,该紧时紧。如果不该松的时候太松,一牵一扯就会散掉,自己成为孤家寡人;如果不该紧的时候太紧,你来拉我来拽,结成死结,就会成为别人的陪葬品。 原来市局有个政治部副主任,与分管政工的副局长走得近,走成了死结。那个副局长临近退休,用人方面很强势,霸蛮地把包括副主任在内的一批自己人提拔了,得罪了很多人。副局长退休后,那个到了副处级岗位的原政治部副主任犯了一个小错,要是放在平常,党政纪处分根本够不着,却被给了一个降职处理,灰熘熘地离开了领导岗位。 吴戒之在与乔副局长的过招中,慢慢地体会到了那个原政治部副主任的处境——他是没有把握好这个网的松紧度啊。吴戒之想搞好与乔争春的关系,但这个网的松紧度却不是他一个人可以把握的。 紧接着,几件事把吴戒之逼到了悬崖边。一是乔争春与政研室主任孟兴华以编辑调研期刊的名义向各县市区收取贊助费,却不交到编务室统一开支,私分了;二是局里举办调研文章竞赛,某贊助单位的五万元钱没有上帐;三是办公室调整分工,让他分管情报分析室,办公室主任让吴戒之说明上述两笔钱的去向。 为什么调整分工?为什么调整分工后,让吴戒之说明钱的去向?因为局长周劲松和办公室主任听到风声,说两笔钱是吴戒之私自开支了。最后的调查结果是,这两笔钱被政研室主任孟兴华挪作他用了。孟兴华被给予行政记过处分,调往金明分局某派出所当民警。所谓乔争春的问题,都是孟兴华污衊的。 这时,吴戒之已担任监管局政委,孟兴华的处理结果让他不寒而慄。他担心,孟兴华的命运有朝一日会降临到自己的头上。果然,吴戒之被陷害了。 很久以前,吴戒之就知道乔争春与费长忠、冷文彪的关系,而史晓梅与费长忠、冷文彪关系密切。这一切难道是巧合?吴戒之不信。 何如雪却对吴戒之的推断全盘否定。特别是吴戒之的“领导陷害说”,那不过是吴戒之为自己的过错编理由、找藉口,推卸责任,不敢勇敢面对,这只会让她更加看不起。 “我说的都是真的,请你相信我。”吴戒之近乎哀求。 何如雪却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那种鄙夷、轻蔑,让他无地自容。“我相信了你,一切就跟以前有什么不一样了吗?” 门“咔嚓”一声在吴戒之面前关上…… 周一上午,单志杰召开了刑警大队的每周例会。李日高的电话进来时,单志杰看了看表,原来已到了中午。他这才记起,昨天约了李日高和郝大平吃饭。
第25页 会议结束,单志杰和赵昭远开车前往梅林农家乐。梅林农家乐是李日高与人合伙开的一家饭店,位于金星区南面,占地面积不大,但绿树掩映,挺有情致。 包间里面没开空调,却摆了一个大炭盆,烧得旺旺的,整个包房暖意融融。现在的木炭都是电化烧制,经过精加工,无毒无烟无味。他们到时,包间里已经坐了四个人。郝大平忙站起来迎接,“这三位是我信得过的兄弟姐妹,一起跟着我做事的。” 另外三个人听到介绍,忙不迭地站起来。左边两个女的,三十岁不到,长得都还标緻,一个姓吴,一个姓肖;右边的男人姓曾,獐头鼠目,瘦得像瘾君子。面对警察,三人神态各异,只是那赔小心似的微笑和闪烁不定的目光却是一样的。 “人都来齐了,请首长审一下菜单吧。”人未进门,李日高的声音先到了。 单志杰没有接菜单,让赵昭远看,他拉了一把李日高和郝大平:“带我去看看后山新栽的那些果树。” 李、郝二人十分识趣,立即走在前面带路。李日高已经意识到中午的饭局并不仅仅是联络感情,肯定有重要话说,重要活干,便带着他们走到果林深处。“有什么新任务?” 单志杰说:“前段时间的工作很出色,在这里提出表扬,酬劳不用担心,很快会打到你们的帐上。原来安排的事还是要抓紧。” 李日高说:“一定,一定。冷文彪这个人很狡猾,但基本上没有脱离我们的视线。” 单志杰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递给他:“现在要增加几个人,你看看有什么问题?” “这是四哥,他很兇的,如果暴露了,吃不了兜着走。”郝大平说,“其他倒没问题。” 李日高看了看照片,说:“这几个女人,需要我们查哪方面?” 单志杰说:“如果发现四哥,只要报告行踪就行。这几个女人,要查清楚她们平时接触些什么人,做些什么事,能查的都查。” 郝大平和李日高默默点点头。然后,话题转移了,他们说起社会上的风言风语。郝大平说:“前段时间传说,黑道上会有一批毒品过来,其中一半留在本地,一半流往外地。最近又有一个版本,说毒品只过境,不在本地出售。本地瘾君子急了,怕涨价,正与毒贩交涉。” 李日高说:“有人说,这批毒品之所以不留在东洲了,是因为史晓梅这个案子。” 单志杰问:“为什么?” “这个就不知道了,传说的来由不清楚。” “这个事你们一併查一下,要详细些。” 回到包房,菜都上来了,辣子鸡、水煮鱼,李日高说这都是他们菜园里种的、养的,无激素产品。赵昭远带来的酒也开了,郝大平把酒鬼酒放到鼻子前闻了闻,“这酒真香。”说毕,先为单志杰和赵昭远倒酒。 单志杰拦住他:“这酒是专为你们带的,我们有纪律,中午不能沾酒,沾酒是脱衣服的事。” “对,对。”李日高说,“这是单局和赵大慰劳大家的,放开喝。” 单志杰问獐头鼠目的小曾,最近在哪里发财。李日高趁机说,小曾曾有案底,流窜几年回来后,案件过了追诉期,公检法不追究了,但社区、居委会记着,不给办低保,想请领导给出个面。这人机灵、忠诚,又在东洲面生,以后搞个什么事,派得上用场。 这种事,换个人,单志杰肯定拒绝。这不是他业务范围内的事,需要他找别人求情。但干刑侦,三流九教的人都得结识,何况正用得着人家,能帮是一定要帮的。像小曾这种事,他一年要帮很多,这些人为他侦查办案提供了很多线索。 单志杰问了一下小曾原来犯的事情,以及近段的表现情况和家庭状况,觉得他还是符合低保条件的,便把名字记在笔记本里,说:“有消息我告诉李日高。” 接着,单志杰转向两个女的。小吴和小肖很淑女地并排坐着,有些拘谨。她们一起合伙开清吧,生意还不错。这时,她俩异口同声地说:“欢迎单局和赵大光临指导,请两位领导给我们当保护神。” 单志杰说:“光临,可能没时间,保护神嘛,反正是金星区的保护神,还马马虎虎。” 一句话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说到保护神,单志杰想起了吴戒之。吴戒之被市局停职,下放到分局协助办案,他是负有保护之责的。 昨天,单志杰接到值班员的报告,值班室废纸丢失。他首先想到是吴戒之拿走了。单志杰当时就去了出租屋,吴戒之不在。今天上午开完会,他又把车开到出租屋门口,结果还是没看到人。 离开梅林农家乐,单志杰再次来到出租屋,还是没有吴戒之的影子。回到分局值班室,也没有看到吴戒之。单志杰有些担心。那些聊天记录肯定会刺激吴戒之的神经,他承受得住吗? 手机响了,是市局纪委书记袁文革,让他赶紧来市局。 袁文革正陪着市纪委的领导聊天,见单志杰进来,立即进入程序。接下来的大半天,单志杰就呆在纪委办公室,接受市纪委和市局纪委的询问。他们问了单志杰一些关于吴戒之的问题——到分局报到,住进值班室,以及他对碎尸案的关心。他们反覆问单志杰,吴戒之有没有可能携枪,有没有可能出去持枪杀人。
第26页 单志杰告诉他们,吴戒之没有公务配枪,应该也没有私自购置黑枪,更不可能杀人。他的离开,可能只是出于厌烦,或者发现了什么线索,需要单独去查找,但不可能去做犯法的事,他一向谨慎胆小。单志杰感觉那些人不是出于对吴戒之的安全考虑,倒像是在为把吴戒之“双开”出去准备证据。 走出纪委办公室,单志杰碰上了赵昭远,原来分局刑警大队的很多民警都在接受纪委的询问。单志杰和赵昭远再次来到吴戒之的出租屋,续了一个月的房租,让房主把房子保持原样,还留下一张字条。他相信,终有一天,吴戒之会回到这儿,会看到满屋的灰尘和摆在桌子上的字条—— 戒之: 我们都是你患难与共的好兄弟,等你联繫。 单志杰、赵昭远 两人驱车出来,绕道经过梅溪公园。那片草地成了一块真正意义的空地。没有聚光灯,没有封锁线,没有警车,没有好奇的围观者。一阵风吹来,冷飕飕的,单志杰清楚的意识到,他们警察生涯的美好时光随着那个被碎尸的女人一起,一去不復返了。 第九章 史晓梅的葬礼与大多数人的没什么两样,只是场面冷清些而已。只有她的直系亲属,澳门那边似乎也没来人,幻花群里的几个女人更是没有出现。 吴戒之隐身在一辆计程车里,看着那个小小的送葬队伍。他看到几个便衣警察混迹其中——大概以为费长忠会在葬礼上出现。 阴雨绵绵,墓园里非常压抑沉闷,灰濛濛的雾混淆了人影和碑影。安葬仪式出奇地简短,人群很快散去,随行的警察最不耐烦,三步两步就上了汽车绝尘而去。吕丁克对姐姐的感情不那么深,还没离开墓园,便与身边的几个兄弟开起了玩笑,一路的笑声引起路人侧目。 吴戒之下了计程车,避过看门人,悄悄地从侧门进去。他隐约觉得,他在这里会遇到什么人。那几个监视的便衣走得太早了,他也不想提醒他们。 果然,墓碑前还有一个孤独的身影。和吴戒之一样,这个人也是想独自和死者告别吧。听到脚步声,那个人转过身来,眼里泪光晶莹。 “哼哼,一个杀人犯,还蛮痴情的啊!”吴戒之嘲讽地说。 费长忠反唇相讥:“我没说你是杀人犯,你还说起我来了?要说杀人犯,我觉得你比我更合适。” “没杀人你逃什么?逃到天涯海角,你也会被抓住的!”吴戒之从地上捡起一块尖尖的石头,把它作为防身的武器。 “你不用那么紧张,况且,以你的身板,也不是我的对手。” 吴戒之握石头的手更加用劲了。他竭力稳定情绪,“那些女人怎么没来?” 费长忠没有回答。 “你是不是通过那些女人躲过警方搜捕的?我知道你躲在哪里……” 费长忠扫视四周:“你别想套我的话,我不会告诉你的。” 吴戒之明白了,他真的混在那群女人里。“别东张西望。这里没有其他人。” 费长忠并没有理会他的话,勐地转身往山下跑去。 吴戒之奋力追赶。但每迈一步,他都发现费长忠的步伐比他还大,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跑到墓地边缘的一堵矮墙前,费长忠飞身越了过去。等吴戒之翻过围墙,费长忠已经搭乘一辆计程车上了公路。 吴戒之疲惫地停在马路边喘气,心中懊丧无比。费长忠根本不想搭理他——如果他要对他怎么样,在墓园里就会动手,动起手来,两人不是一个等级上的。但吴戒之想和他谈谈。自昨晚跑出单志杰的视线,吴戒之就一直在寻找那几个女人,寻找夏茜。可惜他对那几个女人的活动轨迹不熟悉,蹲守了十几个小时,连个影子都没看到。夏茜没有回家,连自己的休闲中心也没去,失踪了一般。连史晓梅的葬礼她们都没来,一定是躲藏起来了。 要追踪躲在暗处的人,最有把握的方法是自己也潜到暗处去,不能靠别人。他知道他已经没有退路,他必须抓到她们,查出兇手。 冷文彪已有两天没有去阿丝玛休闲中心,也没有回家,蒸发了似的。夏茜也没有去阿丝玛。休闲中心由妈咪娜娜一个人管着,她则藏身在娜娜的出租屋里,手机也放在娜娜手里,先由娜娜确认通话对象她再接。她不明白自己害怕什么。她让冷文彪去找人帮忙,但冷文彪出去就没有回来,连电话也没有一个。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旁人靠不住,夫妻也靠不住。 她原来以为靠不住的人是表妹何如雪和妹夫吴戒之,并由此发展成怨恨。但自从搞倒吴戒之后,她心里一直有些不安,不是良心发现,而是一种失去依靠的感觉。如果何如雪过得好,即便她“羡慕嫉妒恨”,吴戒之还是她真正的靠山。如今,吴戒之的失势,也让她失去了关键时候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当初,何如雪夫妇冷淡他们,他们确实恼恨。阿丝玛休闲中心所在辖区的派出所副所长李志成知道他们这个心思。李志成曾寄希望吴戒之在领导面前为他美言几句,帮他提任教导员或所长,但吴戒之知道他与辖区的娱乐场所老闆打得火热,有见不得人的猫儿腻,不肯给他在分局领导面前说话,让他心生怨恨。认识史晓梅后,他便与冷文彪夫妇合谋,设下了对付吴戒之的局。
第27页 不论是夏茜还是李志成,都不是吴戒之刻意得罪的人。但他却莫名地成了他们的仇恨对象。经过如此这般安排,还真把吴戒之害了。最初一段时间,夏茜心里十分高兴。但做了亏心事,常怕鬼敲门。害了吴戒之,特别是史晓梅死后,夏茜每天胆战心惊。 这天,娜娜在阿丝玛帮她打理店面未归,她一个人待在出租屋里,寝食难安。晚饭时间已过,肚子饿得哌哌叫,她觉得该去吃点儿东西了,就沿着楼梯摸到没有路灯的巷子里。巷子尽头有一家“迷惘一代”网吧,闪烁的彩灯引导着她往那边走去。 夜幕低垂,没有路灯,没有行人,四周一片漆黑,夏茜感觉处处都透出莫名的敌意。她加快脚步,想赶紧通过这个狭长地带。巷子尽头有一个岔路口,夏茜正思量着是不是要往网吧的方向去,因为有网吧的地方就有超市。 忽然,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右胳膊。接着,一条大毛毯罩在她的头上。她想唿救,刚张嘴,一个拳头大小的布团塞进了她的口中,继而有人用绳子捆住她的双手。夏茜肝胆俱裂,难道遇到了绑票?她被拖着走了一段路,听到了汽车的引擎声,她被塞进后备厢里。车子加速行驶,一路颠簸,似乎是出了城区。 十几分钟后,车子突然停下。她听到开车门的响声、脚步声、隐约的说话声。砰的一声,尾厢打开了,他们野蛮地把她拖下来,她的身子一个趔趄,跌倒在乱石堆上。他们又把她拖起来,她的背撞到了什么?一棵树。 夏茜感觉劫持她的是一帮年轻男人。他们要干什么?她想对他们说,要劫财,她给;要劫色,拿去就是。可她的嘴被堵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哗啦”一声响,可能是树枝断裂的声音。接着,一根尖锐的东西戳向她的左臂,一阵剧痛。肚子又遭到勐击,她疼得弯下腰,一屁股坐在树蔸上。她唿吸困难,嘴里发出唿哧唿哧的抽泣声,冷汗和泪水滚滚而下。 对面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气,夏茜嘴里的布团被勐地抽了出去,终于可以大口地唿吸了。夏茜哭喊:“你们想干什么?” 一根尖锐的东西再次勐击她的大腿。她痛得大叫起来:“别……别打了……”她有气无力地求饶,“你们想要什么?我全给你们。” “很简单。”声音很熟,但一时想不起来是谁了。那个声音说,“把你介绍给史晓梅认识的男人,以及史晓梅跟你讲起过的她接触过的男人,一个个告诉我。” 夏茜呻吟着:“她跟我讲起过的男人只有她的男朋友费长忠,还有吴戒之。” “其他人呢?” “还有,还有巴北派出所的李志成、吴远望,就没有了。”夏茜专拣公安的人说。 男人又开始刺她了,难以忍受的疼痛使她不断发出尖叫。“说些我不知道的。把你们在qq里聊的东西都告诉我。” “真没有了。”夏茜颤抖着说,“史晓梅在qq里只聊到是怎么认识吴戒之的。我知道她最先认识的人不是吴戒之,而是李志成。她开始想在李志成身上下手,但李志成是个痞子,她占不到便宜。” “害了吴戒之之后呢?她还接触了哪些男人?” “没有了。” “还有一个人,我知道的。”男人恶狠狠地说,“你老实说出来,我就放了你,否则,别以为我们没有杀过人!” 夏茜猜想对方会不会是费长忠。如果真是他,那可就麻烦了。那是个劳改释放犯,心狠手辣,冷文彪也很怕他。她不敢乱说,也不能不说,费长忠是亡命之徒,谁也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真没什么了,求求你放过我。”夏茜哀求道,“电脑被公安收去了,不然我可以把所有记录都列印出来给你看。我跟史晓梅是最好的姐妹,她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我也很难过啊。” 那男人说:“今天只是给你一点儿教训,如果让我知道你说了假话,或隐瞒了什么重要的事情,你就给自己准备后事吧。” 那个布团再次被勐力塞进了夏茜的嘴里,她一阵气咽。飒飒的风声里,杂沓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夏茜浑身疼痛难忍,她挣扎着站起来,绳子还绑着她的双手,头上的毯子裹得太紧,她无法取出嘴里的布团,唿救的声音只能在喉咙里打转…… 金田区七天快捷酒店,费长忠带着小弟开了一个房间打牌。正玩得尽兴时,扔在床上的手机响了,是阿彪打来的。 “大哥,有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找到冷文彪了,他进了恆天宾馆;一个是坏消息,阿毛在跟踪冷文彪时,被警察抓了。” 这几天,费长忠安排阿毛、阿彪寻找冷文彪的行踪。这天中午,阿毛和阿彪发现冷文彪的轩逸停在雍翠会所的停车坪里,排气管还是热的。阿毛把自己的车也停在那里,领了停车牌,推门进入会所。 这是东洲市最早的一间会所,曾红极一时,现在,经营已是举步维艰。因为老闆是个书画爱好者,市里的一些书画作家把这里作为聚会场所,生意还能勉力维持。会所经营惨澹,吧檯的侍应生趴在桌上睡觉。阿毛在会所里走了一圈,没有发现冷文彪的影子。 阿毛只好回到停车坪。刚准备上车,突然发觉会所的门里有动静。他朝那里看时,有人影一闪,显然是有人在里面窥视阿毛。阿毛毫不迟疑地再次闯进会所,这次,他肆意制造响声,想让人来制止他滋事,但侍应生仅仅安静地看着他,连开口问都没兴趣。
第28页 阿毛愤愤地回到车上,继续监视着那辆轩逸。三四个小时过去了,周围依然没有动静。夜幕降临,阿毛正在车里打盹,轩逸却发动了,一个染着棕色头髮的青年坐在驾驶座上。阿毛立即跟阿彪商量,阿毛还是开自己的长安之星,阿彪驾驶摩托车,两人轮流跟踪。 棕发青年费了一番周折才把汽车发动起来,看来青年对驾车并不熟悉。阿毛等轩逸开上大街才跟上去。没多久,前面的车进了金星区,沿梅巴大道往西开。阿毛估计轩逸可能要去江南大酒店,他自动退出跟踪,让摩托车跟上,自己抄小路到下一个路口,果然等到了轩逸。 再经过两个红绿灯,阿毛在车流中搜索,惊讶地发现还有一辆车也在跟着轩逸。那是一辆银色的凯越,在车流里一点儿也不显眼。他在电话里把凯越车的情况告诉阿彪。阿彪认出开车的是梅林农家乐的老闆李日高。“这小子会不会把我们的事搞砸了?” 阿毛说:“李日高在明处,我们在暗处,不用担心。” 轩逸进入江南大酒店,那个青年把车停好,自顾进入大堂,坐电梯到二十二层。他掏出房卡打开一间房,一个妖艷女人把他迎了进去。不久,那个青年出来了,戴了一顶鸭舌帽,换了一件风衣,坐电梯来到十七层,又转员工电梯下到停车场。青年在停车场兜了一圈,才驾驶轩逸离开。 青年似乎没有发现自己被跟踪,但李日高的出现让阿毛有些不安,尤其是当他看到李日高在江南大酒店门口换乘一辆五菱之光时,心里更急。他不知道该怎样处理李日高,吓唬、制造事故、正面接触都不合适,也来不及。 轩逸在梅巴大道突然掉头往南,开上梅溪西路。这是一条没多少车流的盲肠街,越是往南越是安静。阿毛知道前边有一条小道可走,他电话指示阿彪停在路口,自己径直跟了过去。如果轩逸停在某处的话,他就抄小路离开。果然,轩逸在一个冷僻的路口停了下来。阿毛躲无可躲,只得径直开上小路。 十分钟后,阿毛接到阿彪的报告。轩逸掉头上了梅巴大桥,让他在金星区桥头接应。这次轩逸没有兜圈子,阿毛与阿彪会合后,看到轩逸直接开进了恆天宾馆地下停车场。阿彪一路跟着,避开宾馆的正门,把摩托车停到球场旁边的车辆寄放处,再一路小跑赶回宾馆。 这次,他没有再看到李日高的五菱之光,也没有看到李日高本人,却在大门口看到冷文彪穿着一件戴帽子的外套,佝偻着腰,进入了宾馆大堂。冷文彪没有上电梯,而是踱到大堂一侧的鱼缸旁边,一边观赏着热带鱼,一边打电话。先期进入宾馆的阿毛有些犹豫不决。他觉得自己可能低估了形势,一直跟着的李日高怎么可能那么容易就跟丢了呢,会不会是换了跟踪方式?要不要先向费长忠报告一下呢? 突然,冷文彪扭身往左边的消防楼梯走去。阿毛知道那条楼梯通向翠微轩清吧,还可以往上进入阿丝玛休闲中心。他刚要追上去,却被两个戴蓝牙耳机的粗壮男人一左一右夹在中间。其中一个掏出警官证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我们是警察,跟我们走一趟。” 阿毛朝冷文彪消失的方向瞥了一眼,嘆了口气,放弃了挣扎。 当阿毛和阿彪费尽心思跟踪冷文彪时,警方接到报案:冷文彪的妻子夏茜死了,死在城市西郊的西苑公园里。 公园里警灯闪烁,350兆对讲机发出沙沙声,单志杰眼前浮现出夏茜倔强地对抗警方讯问时的模样。一个争强好胜的女人就这么死了。 那是个修整后准备植被草皮的秃坡,坡很陡。夏茜仰面躺在坡下,双手反绑在身后,嘴巴张开,似在喘气,脸上有划痕,渗出丝丝血迹。 “被发现时,嘴里塞着布团,抢救时取出来了。”最先赶到现场的派出所副所长文韬介绍说,“她身上带着一个女性常用的那种小皮包,包里有证件,能证明她的身份。” 单志杰问:“钱呢?” “皮夹里有一百多元钱,还有银行卡。目前为止没有发现抢劫的迹象。” 单志杰看着夏茜滚下来的山坡。山坡上有松土,有尖石,有明显的滚动痕迹,中坡地段遗落有一块暗红色的毛毯。“现场开始勘查了吗?有什么发现?” 文韬说:“分局的范友才正带人拍照,并对山上的脚印进行模拟。但据说今天下午来了几伙游人,脚印比较杂乱,可能没多大指望。” 一案未破,一案又起。上一年度的综合考评刚刚结束,新的考评年度第一个月还没过半,就发生两起命案,远远超出了目标,分局长邓庆辉肯定会说重话,市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乔争春肯定也有话说。单志杰把范友才叫到身边,要求他不论是法医还是痕检,必须过细再过细,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不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范友才带人搞完法医检验工作已经是凌晨。回到刑警大队,他又进了检验室,把现场提取到的丢弃物在显微镜下进行检查,写出检验报告;把制作的脚印模型编号,并输入电脑,与已知嫌疑对象的鞋子进行比对;对现场提取的菸头进行化学检验,结果发现是半个月前遗弃的。 他正准备离开检验室,突然,一个微小的东西进入了他的视线。现场带回来的暗红色毛毯上有几丝银白的东西。在显微镜下查看,有点儿像加过工的动物毛或羽绒。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但他还不能肯定。他又取出“11·4”案件的证物进行比对,一只透明塑胶袋里的几丝银白吸引了他的目光。他将在毛毯上发现的银白色羽绒与这个塑胶袋里的物证一起放在显微镜下,几乎一模一样。
第29页 范友才心里燃起了希望。 第十章 听到夏茜的死讯,罗娜一夜未眠,辗转反侧到九点多钟,想想茶馆总得营业,只得勉强起身。进入茶座的内库,一阵冰冷的寒意掠过她的身体。 内库她每天要进好几回,按理不该有这种莫名的焦虑,但本能告诉她,应该离开这儿。她哆嗦着拿起开张需要的几样东西,往门口退去。突然,一只男人的手像八爪鱼似的捂住她的嘴。她刚想叫喊,耳边传来一个声音:“敢叫唤你就没命了!” 是费长忠的声音。罗娜一阵战慄。她想起史晓梅的死,想起夏茜的死,难道真是费长忠干的,现在轮到自己了? “我问几个问题,你好好回答,保你活命。”费长忠说。 罗娜用力地点点头,她快要窒息了。强健的手臂一松,她随即委顿在地。“四哥,我正想找你呢。我没个说话的人,心里有很多话不知道对谁说。我害怕……”她的目光越过费长忠,望着窗外,嘴唇不住地颤抖。“我去把门关上,免得有客人来。” 费长忠没敢掉以轻心,紧攥着她的手,一起走到大门口,把卷闸门拉下来。罗娜拉着费长忠走进里间的一个包厢。费长忠说:“说说娅娅的死,你知道些什么?” 罗娜犹豫片刻:“我想起一件事。会不会是他下的手?是杀人灭口,夏茜也被杀了,也许他会一个个地杀掉我们。”说着,罗娜禁不住打了个冷战。 费长忠说:“只要你提供的情况有用,我一定会想办法保护你。” “我们的事你也知道,也许你不太贊成,但我们自己觉得是正义的。”罗娜把她们组成幻花群的事说了出来。 “什么正义,敲诈而已。现在连命都搭进去了。”费长忠不屑地说,接着他意识到不该把话题扯远,“你继续说。” “娅娅姐认识一个男人。她说这个人是个大贪官,连防洪款、扶贫款、救灾款、低保款也不放过。他自己用钱小气得要死,开房都捨不得开高档的,但大把大把地送给省里的人,想买个更大的官当。十月底,娅娅姐在qq里说起这件事,大家都很气愤,一致要求娅娅姐让这个人身败名裂,至少让他当不成官。我们正要再聊下去,娅娅姐说你要带她出去,就没有再继续。过了两天,娅娅姐再聊起这事,夏茜却制止我们再讲,说是要单独跟娅娅姐交流。后来,娅娅姐在电话里跟我提起,夏茜可能跟那个大官有一腿。我追问那个大官的名字,她却不肯讲,说是怕夏茜不高兴,以后再告诉我。” “后来她告诉过你那个大官是谁吗?” “没有。只是不记得第一次在qq里聊到时,是不是提起过。昨晚我在家里的电脑上查以前的聊天记录,却发现所有记录都不见了。后来,娅娅姐就……我真煳涂啊,当时怎么没想到这事可能引起报復呢?夏茜可能也是他灭了口的……你说,他会不会把我们一个个都灭了呢?” 开始费长忠就觉得娅娅的死与冷文彪一家有关。罗娜说的这个情况,更证实了他的怀疑。夏茜肯定认识那个大官,并与那个大官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 下一步的关键是查出那个大官。现在,夏茜已死,冷文彪不知所终。即使找到冷文彪,他也不会轻易开口。那么,只有找到qq聊天记录,才能揭开谜底。 单志杰赶到法医室,夏茜的遗体脸朝上放在尸检台上,已经作了初步解剖。她躺在那里,就像是被人剥去外壳,暴露出她的灵魂。单志杰不知道,像夏茜和史晓梅这样的女人有没有灵魂。就他的理解,她们都是对性很随意的女人,因为她们的性不是爱,而是金钱和心理快感,是与灵魂毫无关系的东西。她们可以把这一切掩饰得很巧妙,面对不同的男人,她们可以拿出不同的状态。 尸检台上的尸体当然没有灵魂,只有中心医院的医学专家戴老取出的夏茜的内脏。初步推断,死者是因为外部强力造成颈椎折断死亡。这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外物捂住口鼻导致唿吸不畅,挣扎中滚下山坡时折断颈椎;一种是人为扭断颈椎,然后推下山坡。 戴老指导范友才制作了内脏检材的切片。“这些样本要送到省城进行病理化验,大概要一个星期左右才能出结果。”戴老说,“在这之前,最好是对死因保密。” 第二天上午,乔争春亲临金星分局指导夏茜死亡案件的侦破工作。西苑派出所副所长文韬首先介绍了调查摸底情况。他对辖区情况很熟,画出了一张现场图。西苑公园是依山势而建,地处西郊,西临靖夷江,东洲大道自东往西在公园北部转了一个弯,折向南跨过靖夷江,所以公园东部和北部皆与东洲大道相临,距离五百至八百米不等,有七条岔路进出,南部五百米外是一个郊区村落,有三条小路可进出公园。现场勘查显示,夏茜系被多人绑架上山,山顶脚印杂乱,山脚有停车痕迹。但因为公园地处远郊,又兼是夜晚,没有找到目击车辆进入公园的人,报案者也没有看到公园附近有什么可疑的人或车。 接着,范友才详细介绍了法医及痕检情况,乔争春对范友才提出的羽绒疑点表示了极大的兴趣。“这也许是我们印证嫌疑对象的重要证物,向上级部门汇报过吗?”
第30页 “还没来得及。”范友才说。 “这件事我来做。”乔争春当即拨通了省厅刑事技术中心领导的电话,请求对方支援。然后他对单志杰说,“这个案子一出,你们压力更大了。大家说说,这个案子怎么办?” 赵昭远首先说:“据刚才法医介绍,尸体上有擦伤、挫伤,颈椎有骨折,大腿有人为折磨的伤痕,但没有遭到性侵的迹象。我想,她是不是被人蒙头绑架到山上,逼问什么事情,然后被人推下山坡的。或许,绑架者原本没打算把她弄死,只想吓唬吓唬她,把她丢在山上。她自己四处寻找出路,结果摔下了山坡。” “也许是她得罪了什么人,或者她知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有人说。 “就目前的情形看,把她视为仇人的,可能是吴戒之。”不知谁冒出这么一句。 吴戒之的名字一出现,其他侦察员议论纷纷。 “也不是没有可能。” “他不是正好这两天不见踪影了吗?” “但他一个人无法完成这次绑架呀。” …… 乔争春听着,一脸难以解读的表情。单志杰看看议论得差不多了,说:“时间不早了,下面请乔局长做指示。” “刚才大家议得很好,提出了很好的思路。有几条关于吴戒之的线索有待查证:吴戒之还有些什么朋友是我们没有掌握的?他在碎尸案中的不在场证明有没有漏洞?还有,吴戒之不是在刑警大队协助办案吗?去了哪里?为什么失控了两天?单副局长,吴戒之的去向,请你负责做出说明。” 单志杰面红耳赤。他无法控制局面,也无法回答乔争春的提问,只得说:“是,我正在尽力寻找。” “是说明。”乔争春纠正,然后说,“今天真是不虚此行,我也不多说什么了,请大家按照这个思路进行,有任何进展立即汇报。”说着,乔争春站起身离开了会场。 会议自然不需要再开。赵昭远跟随沮丧的单志杰进了副局长办公室。 “你怎么不去查吴戒之,跟着我干什么?”单志杰没好气地说。 赵昭远平静地说:“现在我不能不提醒你,你是不是感情用事了?其实我们查一查吴戒之也不为过,澄清他的嫌疑,总比让他背着嫌疑要好些。我知道你跟吴戒之是好朋友,我也相信你的眼光,相信吴戒之是个值得信任的人。但别人怎么对待他,你也看到了。你顺风顺水,他们就巴结你;你失势了,他们就落井下石。吴戒之的处境就是这样,有很多人已经等了很多年,就是要看他流血。” 单志杰默然无语。 “你无法阻止他流血。”赵昭远继续说,“如果你出头,只会让自己也流血。” 保安员卫迪顾今天被安排专门警卫后墙的豁口。这个豁口是矛盾的产物。附近的农民失去了土地,被集中安置在这里,拆迁的怨气、贫富的对比,以及院内夜夜笙歌的广场舞景象,让他们很不平衡。于是,后墙成了生事者的出气筒,今天一锄头,明天一耙钩,后墙“哗啦”一声,豁开了一个三尺来高、两尺来宽的洞。后勤部门还没来得及请泥瓦工修补,只得请保安员守着。 豁口突然有阴影闪了一下。卫迪顾转身朝后墙外面张望,看见一个青年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卫迪顾看清了,是费大哥!卫迪顾做保安前一直跟着费长忠混,后来谈了恋爱,女朋友让他找个正事做,费长忠便请全志展帮忙,给他安排了个保安的工作。 卫迪顾急忙跨出豁口:“大哥,你怎么来这儿了?” “是有事找你。”费长忠在小弟面前说话有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气势。“我想进你们的机房看一个数据,你想办法帮我进去。” 卫迪顾的眼睛睁大了:“我没有这个权限,也没钥匙。” 费长忠往办公楼内的楼梯走去,扫视了一下四周的摄像头,寻找监控死角。卫迪顾急忙跟上他,指了指墙上、楼梯间的探头说:“这里的安保设施是自动控制的,全天候监控。这个内楼梯是整栋大楼的保密通道,必须持有门卡并录入了指纹识别码才能进去。” “真有那么厉害吗?” “建成以来,还从来没有失窃过。” 费长忠嘿嘿一笑:“那是因为我没来。”他加快了脚步,“带我上去。” 卫迪顾急匆匆穿过后墙根跟上去。费长忠掏出一张面膜一样的东西敷在脸上,沿着墙根走。卫迪顾想跟着费长忠,却被费长忠制止了。“你光明正大地上去。” “我要先报告一下,才能离开岗位。” “不行。”费长忠的口气不容置疑,“自然点儿走上去,不算犯错误。” 爬上四楼,卫迪顾的唿吸渐渐急促。这是整个大楼的枢纽,走廊架了钢网,墙壁装了吸音、防尘、保暖的塑膜,摄像头立体交叉、无死角监控。 费长忠让卫迪顾留在楼梯间,他毫不犹豫地走过去,拽住沉重的铁制门把手往下按,门把手纹丝不动。他在口袋里摸索一会儿,掏出几件东西一样一样地往锁孔里插,一声脆响,锁开了。 安保部主任肖恩负责大楼的安保工作已经八年。大部分时间,肖恩守在电信大楼地下室一间装备着高科技监控设施的房间里指挥协调。
第31页 周六的中午,营业厅人山人海,办公大楼却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声响。肖恩已习惯了这种状况。这样的中午,他可以眯一会儿,打会儿游戏或看看经典影片。可他刚打开《烈火战神》的主页,内部对讲机传来唿叫:“报告肖部长,一号办公楼三楼与四楼之间的安全楼梯拐角处出现一个人影,请您鑑别一下。” 电信院内共有两栋办公楼,二号办公楼即临街营业厅,后面是一号办公楼,是领导办公室和机房,两栋楼之间有迴廊相连。 肖恩振作精神,走进安保部的神经中枢——里面不仅有最先进的监控设备,还有一面密布着二十多个屏幕的电视监控墙。技术员把一段数码视频转接到监控屏幕上。“这是两分钟之前三楼与四楼之间安全梯的图像。” 屏幕上,寂静的安全梯空空荡荡,连蚊子都没有一个。但肖恩训练有素的眼睛很快发现了不对劲,一个影子——显然是人影——映现在苍白的墙面上。是个男人,脚步声很轻,但因为周围静寂,音频里还是有轻微的异样的迴响。 人影倏忽而过,不到一秒钟。肖恩心里却产生了极大的恐惧。周末的一号楼是一级安保,特别是四楼,是主机房信息资料库所在地,所有机密通讯数据都在那里流转、储存,不能有半点儿闪失。肖恩吩咐技术人员继续对视频资料进行分析,然后转身跑向门口下达命令:“通知所有警卫点,进入一级搜索状态,警卫两人一组,严禁单独行动。流动警卫全部往一号办公楼集结,封锁所有通道。对大楼内所有人员进行盘查,有嫌疑的一律暂时扣留,等警方来处理。” 费长忠进入机房就后悔了。眼花缭乱的红绿黄电器线路,眼花缭乱的电脑屏幕,眼花缭乱的红绿灯交替闪烁的电脑主机和系统终端,让他这个仅上过一年北大青鸟、开过几年电脑店、懂得一点儿硬体维修和程序编制的半吊子内行不知所措。 来之前,他在网络上搜索过,了解了电信机房的相关信息,知道机房里可能有一台腾讯公司实时保存会员聊天记录的伺服器,任何人的聊天记录都会在伺服器上保留一段时间,只是不允许普通使用者查看和下载。 他的初衷是在伺服器上直接查看,但这个机房就像一座难以渗透的技术堡垒,他在这样的堡垒面前只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菜鸟。即使是一个电脑专家,面对这样的机房也会目瞪口呆。但他仍不死心,戴着手套的手伸向每一个滑鼠、键盘,把所有的屏保摇“醒”,显出全部的菜单,但他看到的东西和他要寻找的东西一点儿关系也没有。 今天的事情不好玩了。在急促的警铃声中,费长忠麻利地一闪,滑出了机房,沉重的房门应声而合。 卫迪顾还贴在墙壁上——这样可以逃过摄像镜头的监控。费长忠不再顾忌什么监控了,他对着这个忠于他的小弟微笑了一下:“抱歉了,也是为了你的安全。” 费长忠从口袋里掏出电击器,勐地戳在卫迪顾的肋骨上。伴随着一道蓝光,卫迪顾双眼圆瞪,瘫坐在地。 第十一章 躺在洗脚城的贵宾间里,费长忠似睡非睡。不知从何处传来的摇篮曲,那旋律伴着风拍窗棂的声音,打动了他的心房。史晓梅的音容笑貌又浮现在眼前,让他徒增伤感。 手机铃声让费长忠回到了现实。他警惕地看了看来电显示,很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铃声停了,片刻,又再次响起。费长忠犹豫再三,终于按下了接听键。 “老四吗?”是全志展的声音。费长忠惊得从躺椅上弹起来。全志展在东洲时曾是他的大哥,后来到省城发展,搞房地产,又註册了一家生物科技公司。因为有黑社会背景,他还参与地下赌场的经营,黑白两道通吃。全志展在省城混得好好的,为什么这时候找自己? 费长忠亲热地叫了声大哥。全志展用命令的口气说:“你那里有座机吗?用座机给我打过来,你的手机不安全。” 贵宾房有座机,费长忠记下全志展的手机号拨过去,两人寒暄了一会儿。全志展问他愿不愿意来省城。费长忠说:“谢谢大哥。如果我打算去省城,肯定第一时间投奔你。目前,我在东洲还有些事……” “是娅娅的事吧!人死不能復生,破案的事让公安去搞。如果在娅娅的事情上又栽进去了,划不来。”全志展说,“我听说公安在抓你,还有,你闯进了电信局的机房?那可太冒险了。” 全志展这么快就知道了电信机房的事!是谁告诉他的?卫迪顾,还是公安线上的人?费长忠感到非常意外。但全志展的关心让他感动。 大哥毕竟是大哥,在他无路可逃时,也许只有大哥是他的救命稻草。 全志展接着问:“在机房里找到什么了吗?” 费长忠嘆了口气:“那个机房像迷宫一样,我根本看不懂。” “你还是太年轻,凭你那点儿电脑知识能弄懂电信机房的设置?你到底想在那儿找什么?” 费长忠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娅娅与朋友的聊天记录。有人说,所有的聊天记录都会留在qq伺服器里。” “这个我不懂,我不玩这些时尚的东西。你也别轻信,说不定只是个陷阱。”全志展非常诚恳地说,“你还是来省城吧,暂时避避风头。”
第32页 费长忠不想这时候离开,但全志展是好意,他不能不领情,于是说:“我得把母亲安置好,她一个人在东洲,我不放心。” “好,你有这份孝心就好,我等你的消息。” 挂了电话,费长忠又回到躺椅上,继续想着他死去的刁钻女朋友,想着下一步该怎么办,迷迷煳煳进入了梦乡。 醒来时,窗外夜幕低垂。走廊里突然传来争吵声,还有打斗声。费长忠立刻警惕起来。打斗似乎越来越激烈,声音渐渐靠近门口。费长忠还没思索出对策,“嘭”的一声,房门被撞开了,两男一女在门口纠缠。女人被掴了一个耳光,披头散髮倒在地上。两个男人还在厮打。接着,又有人冲过来,直奔那个女人,一把揪住她的头髮。 费长忠正想趁乱走开,女人突然喊了一声:“四哥,救我!” 声音很熟。费长忠定睛一看,竟然是罗娜。罗娜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费长忠疑窦顿生。再看门口纠缠的两个男人,虽然还在拳脚相加,却有点儿装腔作势的味道。费长忠从小练武术,真打假打,他一眼就看得出来。不容他多想,揪住罗娜头髮的男子突然把罗娜甩在一边,作势要扑向费长忠。费长忠明白了,他们是要让他捲入这场斗殴,然后自然而然地把他送进公安局。想到这里,费长忠一边与扑过来的男人过招,一边瞄着窗户。这是二楼,中午进来时,为了透气,他虽然把窗帘拉上了,但正中间的一扇窗户还开着。 对面的男子身手不错,招招直奔要害。费长忠如果与他硬碰硬,也许旗鼓相当。但现在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他在黑道久经歷练,弄巧耍滑自有一套。从窗户逃出去并不难,可罗娜怎么办?他不能肯定罗娜是不是也参与其中,但他隐隐觉得不能把罗娜留在这里。 这时,躺在地上的罗娜蓦然抱住了那男子的一条腿。费长忠趁机曲肘舒臂,撞向男子的肋部。男子一条腿受制,闪避不及,闷哼一声瘫倒在地。费长忠立即推过双人按摩躺椅挡住门,一把拉过罗娜,掀开窗帘跳上窗台。窗台离地面三米多,一楼的空调主机离地面却只有两米左右。费长忠先把罗娜放在空调主机上,自己沿水管下到地面,然后轻而易举地把罗娜接到了地面上。 郝大平把车停在恆天大酒店停车场最里面的一个空位上,左右两边都是巨冠的桂花树,整个车身正好笼罩在树荫里。他让小肖守在大堂,自己从楼后面进去,从楼梯上到十三层,钻进一个靠近1313房间的消防间。郝大平屏息凝神,竖起耳朵倾听走廊的动静。他能听见从其他房间传来的电视的声音。 自接到单志杰的任务后,郝大平与李日高就分了工,李日高监视冷文彪和费长忠,郝大平带着小吴、小肖监视几个女人。这几天,他们分头跟踪了乔喜芝、罗娜、刘丽华、李立芳。 李立芳是老师,正是放假前忙碌的时候,一直没有出校门。刘丽华守着店子,也安分。乔喜芝却很张扬,精力也充沛,一天里除了两次到单位露面,其余时间都在与一些官员、商人周旋。昨天一天里,她跑了四个饭局,进了三次宾馆,上午一次,下午两次。其中下午第二次是在恆天宾馆,房间是用冷文彪的会员卡开的,一个小时后离开。郝大平知道单志杰正在找冷文彪,便特别注意了一下前来与乔喜芝约会的男人,并用手机拍下了那个男人的正面照片。罗娜属于昼伏夜出的女人。她见的男人很杂,三教九流都有。同时,她还是“幻花群”的消息流通站。王文莉的行踪,郝大平就是从她这里偶然探听到的。 王文莉的男朋友马松涛昨天刑满释放,王文莉租车到监狱去接。上午十点多钟,王文莉和马松涛回到东洲市,立即住进了恆天大酒店,随后一直待在房间里,午餐是酒店送餐。下午五点多钟,房门开了,王文莉提着一个大背包走了出来,后面跟着马松涛。 从外表看,马松涛算得上英俊,一米八左右的个子,头戴一顶黑色针织套头帽,上身穿一件墨绿色毛领休闲羽绒服,下身穿一条黑色牛仔裤。与王文莉站在一起,算得上一对金童玉女。 郝大平悄悄通知小肖,让她在电梯口候着,自己则绕道宾馆员工电梯,直接下到停车场。马松涛驾驶一辆雪佛兰轿车,出了停车场,沿梅巴大道朝东驶去。郝大平接上小肖,尾随在后。他与跟踪对象之间只隔着一辆计程车。 过了梅溪桥,雪佛兰在一家土菜馆前停了下来。马松涛和王文莉进了饭馆,郝大平则把车停在门口。半个小时后,雪佛兰再次往东驶去。郝大平继续跟踪。这时,一辆捷达计程车想抢在他前面进入直行车道。两车并行的时候,郝大平下意识地朝右边看了一眼,计程车里有一张熟悉的脸。再仔细一看,这不是吴戒之吗?他几次到分局找单志杰时看到过吴戒之,据说,这人还是单志杰的领导呢。 目标很快驶出了城区,进入高速公路,雪佛兰和计程车一齐驶进了收费站,这已经超出了单志杰交代的监视范围。于是,郝大平放弃跟踪,拨通了单志杰的电话。 此时,单志杰和赵昭远正在召集侦察员开碰头会。 痕检组报告,西苑公园山顶的鞋印,其中有一双与吴戒之所穿鞋码一致,只是没来得及搜查吴戒之的住处,没有找到吻合的鞋。调查组报告,昨晚进入公园现场的是一辆捷达车,车牌号一时难以查实,但吴戒之的朋友于剑飞在驾校驾驶的教练车是捷达,而且他昨天驾车外出,不知所终。外调组报告,吴戒之在珠沙市考察时,接待单位为他安排了单间。考察期间,每天晚餐后,吴戒之都是独处一室或独自散步,无人证明他的行踪。再加上郝大平刚刚汇报的情况,吴戒之的嫌疑直线上升。
第33页 单志杰翻出上次吴戒之看过的监控视频资料仔细观看,又一个疑点揭开了:录像里多次出现的那个人影很像夏茜。那么,夏茜的死亡是不是吴戒之造成的? 单志杰电话请示乔争春,想到他办公室去汇报,但乔争春表示要来分局听汇报。 “发现了什么?”乔争春嘴里冒着酒气,一进刑侦会议室就问。 赵昭远把侦查情况做了汇报,特别提到王文莉的男朋友马松涛是个逞强斗狠的傢伙。 “我让你们调查吴戒之,既是澄清又是核实。我并不是毫无同情心,但在公安机关,一个人穿上警服就得控制感情,否则,他就不配当警察。我会立即指示技侦部门追踪王文莉、马松涛和吴戒之。如果吴戒之失去控制,可以採取强制手段。这既是破案的需要,也是保护吴戒之的需要。还有你,单副局长,你把个人情感混到了碎尸案件的侦破中,这是令人不能容忍的非职业态度。现在,两起命案的侦破工作暂时由赵昭远负责,你负责盯住吴戒之和马松涛。” 单志杰浑身软绵绵的,他觉得自己的腿在发抖。他这是被解除了分局副局长的权力。 上了高速公路,马松涛发现了跟在后面的计程车。他有点儿奇怪,自己刚从监狱出来,没得罪什么人,谁在跟踪自己? 马松涛曾是住房公积金管理中心的聘用司机,与朋友合伙开了个网吧。四年前,几个流氓在网吧里调戏王文莉,他一怒之下,失手把一个流氓打成重伤,判了七年。律师觉得判重了,进行了一些调查,发现对方有亲戚在市委和检察院担任要职。律师以对方亲属通过权力干预审判为由提出申诉,但几经覆核还是维持了原判。 马松涛心想,自己在狱中努力表现,减刑加假释,好不容易熬出来,刚出狱就碰上跟踪,难道是流氓那方还不肯放过自己? 正是晚尖峰时段,又在南北贯通的主干线上,南去的车流如银河繁星。马松涛深吸了口气,勐踩油门,迅速转动方向盘,冒险驶过三条车道。通过后视镜,他发现后面的计程车也跟着改换车道。他打开右转指示灯,冒险从两辆长途客车之间插进了快车道。计程车依旧紧紧跟随。马松涛把心一横,继续在车流中左冲右突。计程车也疯了一般跟在后面。顿时,周围一片尖利的剎车声,随后是连续的碰撞声,高速路上乱成了一锅粥。 马松涛看看后视镜,计程车再没跟上来,他心里一阵冷笑,自顾往前驶去。王文莉紧紧抓住副驾驶上方的拉手,惊出一身冷汗。她看到了马松涛眼里的疯狂。 天蒙蒙亮,单志杰赶到了云都市。安和区公安分局分管刑侦的副局长老毕已经在值班室等着了。老毕家在东洲,和单志杰很熟。 “马松涛到云都后,住进了华尔山庄,凌晨五点左右接了一个电话,出了宾馆,大致活动范围已经圈定。吴戒之的活动范围不明。如果他能跟定马松涛,那么我们只要分头监视马松涛,一定可以发现吴戒之的踪迹。”老毕介绍说,“从马松涛的活动情况看,吴戒之应该还没有与他正面接触。” 接着,他们赶到当地派出所,在派出所所长的带领下,对地形进行了初步了解。此地是个老居民区,一半是经过改造的新建小区,一半是旧城棚户区,有很多陋巷死角,原住居民比较集中。因为周边有两家电子元件厂,外来租赁户也不少。 派出所所长通过电信部门列印了一份马松涛近期的通话清单,详细标明了每一次通话的信号来源于哪一个通信基站,结合地图绘制出手机机主的移动路线。最后一次通话记录显示,马松涛在云都市安和区和南办事处与和平办事处交界的x基站区域,半径不到一公里。 马松涛来云都的目的,是找他的拜把子兄弟伍晓辉。出狱后,马松涛见到王文莉的第一件事,就是借过手机打给伍晓辉。伍晓辉认为马松涛入狱四面是墙,出狱墙立四面,与其畏畏缩缩地活着,不如豁出去干一番大事,便邀请他立即赶赴云都,谋划日后的生活。 根据伍晓辉的安排,马松涛先在恆天宾馆洗漱休息,等伍晓辉的一个朋友送东西过来,带到云都去。伍晓辉的朋友自称姓蒋,穿一身黑色西装,中等个儿,相貌并不出众。他把一个袋子递给马松涛,很正式地让马松涛验收。伍晓辉在电话里说过,这是一个朋友送的两罐咖啡。当时马松涛就提出质疑,云都的咖啡比东洲的好多了,何必从东洲带过去?伍晓辉说那是朋友情谊,马松涛也就不好再深问。 这个插曲结束后,马松涛便驾车前往云都。途中发现有人跟踪,但他确信经过自己的惊险操作,已经甩掉了尾巴。到达云都后,他住进了伍晓辉事先安排好的华尔宾馆。 第二天凌晨,王文莉还在沉睡,马松涛却悄悄地离开宾馆,前往伍晓辉指定的地点。他拐进一条长长的巷道,这里住的多是打工的外来户,棚屋破破烂烂,垃圾遍地,路边的人们表情冷漠。马松涛越往里走,内心就越发紧张起来。伍晓辉为什么约在这样一个地方见面? 巷道中段的138号门前挂着“正在打扫”的牌子,这是他们约好的暗号。他走上前,轻轻地敲击三下。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马松涛闪身进去。门里便是客厅,一个年轻人坐在桌边,身着浅蓝色夹克,三七开的头髮梳得油光水滑,脸胖得圆鼓鼓的,两眼深深地陷在肉缝里。见到马松涛,对方的两眼忽地睁开,站起身迎过来:“老弟,好久不见啦。”
第34页 听到说话声,马松涛才确认对方真是伍晓辉。几年不见,伍晓辉胖成了一个肉球。伍晓辉拉着马松涛,左打量右端详:“你还是老样子。你看我,胖得没人样了。” 这时,两个年轻人从另一扇房门里走出来。“来,把我朋友带来的东西处理一下。”伍晓辉用纯熟的粤语说。他把马松涛带来的两罐咖啡递给年轻人,然后,几乎是推着马松涛进入了里间。 马松涛很诧异:“那不是咖啡吗?” “你看看就知道了。” 里间有监控,可以看到屋外的情况。两个年轻人把罐里的“咖啡”倒进一个分滤器一样的容器里,容器下方有一个小孔。年轻人用准备好的小塑胶袋对准小孔,摁一下容器上方的红色按钮,就流出一股“咖啡”,刚好装满一袋。不到一刻钟时间,两个年轻人就把两罐“咖啡”分装搞定。 “这是我们的发明。将海洛因染成咖啡的颜色,上面铺一层真正的咖啡。用这一招搞小量运输,还从来没有失手过。” “你让我给你们带海洛因?”马松涛声音沙哑,一脸绝望。 “你以为你一个刑满释放人员有什么好事可做?只有干这个,才能轻松地过上人上人的生活。现在,你把东西带过来了,真正跟我绑在一条绳上了。你放心,我不会害你。” 马松涛浑身冰冷:“为什么找上我?” “因为我们是铁哥们儿,而你又无路可走,我不帮你谁帮你?” 马松涛已经别无选择。他知道带毒品是什么罪,如果不听话,他的下半生就要在监狱里度过了。“可是,为什么要把王文莉牵扯进来?” “不会的,你在这里做事,她可以回医院安心上班。”伍晓辉掏出烟,抽出一根递给马松涛,“准备好了吗?我们出发吧。” 伍晓辉做生意的地方是一栋烂尾楼。也许是因为本地已有一段时间缺货,这天上午生意特别好,街头毒贩一批批赶来,秘密接头差不多成了公开交易。 监控信息很快报告给老毕,老毕当机立断,命令所有搜索小组迅速向烂尾楼靠拢。集结完毕,老毕一声令下,民警迅速控制所有的楼梯口。在二楼的一间房子里,抓获了蜷缩在一张破床下面的马松涛。 搜索至顶层时,民警刚刚到达楼梯转弯处,便发现前面的楼门里伸出两个脑袋和两支枪。民警大喊一声:“放下武器!不许动!” 对方当然没有放下武器。瞬间,枪声爆响,对方在做垂死挣扎。民警以消防门为掩护,守住两侧,向顶楼开火。警方火力强大,交火持续片刻,对方的枪声就哑了。民警打扫战场,负隅顽抗的四人,三人被打死,伍晓辉也在其中,还有一人从楼顶掉了下去,粉身碎骨。 单志杰把马松涛带回138号院进行讯问。听到讯问民警的东洲口音,马松涛一脸惊讶:“你们是东洲警察?为什么是东洲警察来抓我?” “哪儿来那么多为什么!是你审我还是我审你?”讯问民警眼睛一瞪,“吴戒之在哪儿?” “哪个吴戒之啊,我根本不认识。”马松涛一脸茫然。 “就是一直跟在你后面的那辆捷达。” “啊,来的路上,我确实发现有人跟着我,跟得挺狠。我以为是我原来打伤的人要报復我,所以我超速开车,把他们甩掉了。不过,跟着我的车好像出了事故,不知道伤亡情况怎么样。” 单志杰立刻给省公安厅交警总队的一个朋友打电话,核实了那起事故,但只是一辆货车与一辆长途客车的剐蹭,没有小轿车,也没有伤亡。马松涛被带走后,老毕打电话告诉单志杰,王文莉被收捕了,他带队搜索了整个华尔宾馆,没有发现吴戒之的踪迹。 回到安和区公安分局,王文莉正在接受讯问。原来,王文莉五年前跟马松涛到云都旅游时,就与伍晓辉对上了眼。马松涛被抓后,伍晓辉假惺惺地回东洲帮忙找关系,就与王文莉勾搭上了。据王文莉交代,马松涛出狱就来云都,是伍晓辉唆使的,说是在这边给他找了个好工作,但王文莉矢口否认自己知道贩毒的事情。 云都的侦察员问完后,单志杰走进讯问室。 “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你吗?” 听到东洲话,王文莉明显一惊,抬起头看了单志杰一眼,又马上低下头:“我男朋友贩毒的事。” “你认识史晓梅和夏茜吗?” 王文莉摆弄着衣角:“认识,但我不知道她们的事情。” “你知道她们死了吗?你知道她们为什么会落得这么个结局吗?你想跟她们一样吗?”单志杰的语气咄咄逼人。 王文莉露出惊恐的神色,衣角越捏越紧。她嘆了口气:“史晓梅死后,我们猜测过,先是怀疑那个姓吴的,后来又怀疑四哥,但想来想去都不对。两天前,夏茜死了,我们姐妹都很怕,想起一件事来。大概是十月下旬,史晓梅在qq里谈到,她认识一个男人,是个大官,说他很好色,很贪,贪污防洪工程款。” “那个大官是哪个单位的,叫什么名字?” “她没说。而且,就谈论了那一次。史晓梅大部分时间与姓费的在一起,我们接触很少。”
第35页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我们姐妹都知道,还有……”王文莉欲言又止。 “还有什么?” “昨天我发现有人跟踪我们。今天又在宾馆门口看见他了,就是那个姓吴的。中午的时候,两个警察模样的人把他带走了。后来,我就被你们带来了。” 余下的事就简单了。老毕打电话给华尔宾馆所在辖区派出所,吴戒之还留置在辖区警务室里。社区民警见他形迹可疑,才把他带到这里,但还没来得及询问。 见到满面沧桑的吴戒之,单志杰一把握住他的手。但不论单志杰怎么问,吴戒之就是对此行的目的避而不谈。他到底想干什么?他为什么跟踪王文莉到云都来?他手里有没有掌握犯罪线索? 找到吴戒之,按说应该高兴才对,可单志杰的心情糟透了。 第十二章 回到东洲,天色已经放亮。一夜奔波,单志杰累得大脑一片空白,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睡一觉。但他没机会睡觉,他得先交了手头的差事——吴戒之的这个差事,别人去交他不放心。 他先给分局局长邓庆辉打了个电话。邓局长在电话那头很兴奋:“不错,志杰,在哪里都是刑警本色,你给东洲长脸了。” 单志杰听得一头雾水。 “你与云都警方联手破获特大武装贩毒案,电视台都报导了。昨晚我跟市局周局长在一起吃饭,正好看到电视的报导,周局长还表扬你呢。” 单志杰说:“谢谢领导的鼓励。那起案子只是碰巧而已。” “这起案子是云都警方报导的,报导的主角却是你,说明侦破这起案子的主要功劳是你的。不然,他们只会突出自己。” 单志杰没有看到报导,但从邓局长的话里,他意识到那是老毕的良苦用心。电话里一时难以详细说明,单志杰只得转移话题,告诉邓庆辉,吴戒之已经找到,暂时没发现有什么犯罪嫌疑,请示如何处理。邓庆辉正在兴头上:“你们是连夜赶回来的,先休息,下午再说汇报的事。” “吴戒之呢?”单志杰小心翼翼地问。 邓庆辉不假思索地说:“你带着一起休息嘛。你不是说他没有嫌疑吗?那他至少还是协助你们办案的民警。” 挂了电话,单志杰让其他民警回去休息,自己带着吴戒之回到出租屋。出租屋几天不住人,布满了灰尘,单志杰简单打扫了一番。 “听说夏茜死了,有什么线索吗?”吴戒之终于开口了。从云都回来的路上,他不是发呆就是睡觉,从没与单志杰搭过腔。 “目前还没找到什么线索,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是被绑架的。”单志杰看着吴戒之,“你有什么想法没有?” “没有。”吴戒之埋下头去,又一声不吭了。 单志杰知道,引吴戒之说话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吴戒之愿不愿意说话,主动权在他自己的手里。站在吴戒之的立场考虑一下,遭遇了这么多挫折,身败名裂,内心的颓败可想而知,自卑和胆怯是交流的最大障碍。他也许掌握了一些线索,但没法证实,只得窝在心里。 连日劳累,单志杰熬不住了,干脆躺在吴戒之的床上打个盹儿。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手机突然响了,是乔争春的号码。 “您好,乔局长。”单志杰赶紧打起精神。 “回来了?”乔争春开门见山,“下午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单志杰赶到市公安局时,还没到下午上班时间,市局办公楼里静悄悄的。乔争春精力旺盛,是个典型的工作狂,每天早晨七点钟准时到办公室,中午一般不休息。单志杰因为几次挨了乔争春的批评,心里没了底,所以格外小心翼翼。他站在乔争春的办公室门口,调匀唿吸,才喊“报告”并敲响了门。 乔争春正在等他。单志杰详细汇报了云都之行的情况。乔争春沉吟了半晌才问:“那起毒品案,是你与云都警方破获的?” 单志杰没想到乔争春会问这个问题。在刚才的汇报中,他已将整个过程不加修饰地讲述了一遍,明确表示自己对报导不知情。说得如此明白,乔争春如果还没听懂,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乔争春对他极不信任。单志杰只得硬着头皮说:“都是误打误撞。” “我想问的是。你对毒品案了解多少,还有宣传报导的尺度。” 单志杰心里一寒,本能地说:“当时并不知道是毒品案件,已经接上火了,什么也来不及想。” “就算是碰上的案子,值得那样宣传吗?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 “乔局长,我说我不知道报导的事,也许你不相信。但这是真的。我走时云都警方没说要报导,也没看到新闻记者在採访。” “不是你的要求,那报导怎么可能围绕你做文章?” “如果领导不相信我的话,可以让云都方面出具一个关于我在云都活动情况的材料。” 乔争春一下子火了:“我过问一下这件事,难道错了?” 单志杰心里也冒出火来,干脆把话挑明:“您是我的主管领导,您刚才的问话,我认为是您在履行自己的职责,就有违相关工作要求、工作纪律的情况进行调查。我也据实进行了回答。但我这毕竟只是一面之词,市局领导如果认为有必要查证,可以要求云都方面进行说明,并查明是谁做的报导。如果调查结果证明是我要求他们这样做的,您给我什么样的处分我都接受。”
第36页 乔争春清楚,这种事当然不好向云都方面查证。闹大了,会伤了双方的和气,以后两地的协作就有阻力了。他立即缓和了语气:“好,这件事会酿成怎样的后果,现在还不好说。我现在问你,也只是初步调查。希望你既不要有情绪,又要吸取教训。今天就到这里,你去吧。” 回到分局,单志杰越想越郁闷。去云都是乔争春指派的。在云都,单志杰一心一意地找人。人找到了,带回来了。至于与毒贩对垒,那是碰上的,何况也干净利落地解决了,没出差错。至于新闻报导,那是云都的事。这犯了哪条纪律呢?能有什么后果呢?用得着这样上纲上线吗? 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邓庆辉走到门口说:“单副局长,我们一起送送客人。” 邓局长亲自送的客人,肯定非同小可,单志杰快步走到门外。外面有两位客人,都是市公安局纪委的督察员。单志杰礼貌地与两人握了手,随邓庆辉把他们送到电梯口。看着电梯门合上,邓庆辉的脸色忽然变得很灰暗。 回到办公室,邓庆辉嘆了口气:“纪委这帮人真是狂得可以,竟然先带走人再跟我通报。吴戒之是市局的人没错,可他是市局暂时安排到我这里的,说带走就带走,把分局一级党委当什么了?” 单志杰一下子头大了:“他们又要把吴戒之怎么样?不是安排吴戒之协助办案吗?他离开东洲是跟踪犯罪嫌疑人,也是办案啊!” 邓庆辉说:“他们通报的意思是,先关吴戒之三天禁闭,下一步再对他的违法违纪事实展开调查。如有必要,走司法程序。” 单志杰不知道吴戒之得罪了哪位领导,这位领导竟要如此一脚将他踩死?目前的现实是,领导掌握着生杀大权,他要踩死你,你就避无可避、躲无处躲,只能听天由命。 “对了,刚才你去乔局长那里汇报,乔局长怎么说?”邓庆辉问。 单志杰把乔争春的话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而且说了自己心中的疑虑:一是“幻花群”的聊天记录表明,史晓梅认识乔争春,还与乔争春在一起打过牌;二是乔争春与费长忠有不同寻常的关系;三是乔争春与死者夏茜的丈夫冷文彪有特殊关系,两人曾在恆天宾馆见面;四是郝大平在监视乔喜芝时,发现乔争春以冷文彪的名义开房与乔喜芝见面。 作为一个刑警,认识一些社会上的人,跟一些嫌疑对象进行接触是正常的——不跟这些人接触,破案就无从谈起。而且,虚虚实实,让嫌疑人云山雾罩,让没有参与其中的侦察员感到受了排挤,也有可能是谋略的一部分。但这毕竟只是一种可能,如果不是出于侦查谋略…… 邓庆辉沉思片刻,心里已有了主意:“这些事,你说给我听就可以了,不要再跟任何人讲,余下的事我去处理。另外,你也别太心急,要安心搞好工作。” 晚上的饭局是市局周劲松局长安排的,没说参加的是些什么人,只说是小范围聚聚。 跟市局局长吃饭当然不能迟到,邓庆辉马上让司机送他去云涯暖餐厅。这家餐厅其实是一家农家乐,在郊区,依山而建,茂林修竹,菜园荷塘,虽是深冬,仍然满目苍翠。 晚餐的范围确实小,周局长连警令部主任或后装部主任都没带,上下张罗的除了刑侦支队支队长叶有信,就是乔争春。参加的还有金田区分局局长唐伟杰、金明区分局局长马林。 周劲松的心情不错。席间,气氛热烈亲切,周劲松谈笑风生:“前天为省里挂号的一个信访案子走访一个老人,路过双江口,登上汇清亭,看到一副对联很有意思。上联是‘双双对对皆然为江为塔为桥来人亦復如此’,下联是‘清清白白所在是月是风是水此身其又云何’。” 话音刚落,乔争春率先鼓掌:“周局长真是好记性。” 叶有信接着说:“这副对联不仅寓情于景,而且含义深刻,写出了做官的道理。” 马林说:“老闆真是细心,我土生土长在东洲,只知道汇清亭有副‘云带钟声穿树出,月移塔影过江来’的对联,还真没注意到这个。” 警坛也是官场,官场的酒局都一样。一桌人为局长喝彩,觥筹交错,酒又多喝了一瓶。 周劲松说:“酒也喝了,笑话也讲了。下面,叶有信有事要跟大家讲。本来,我不愿意来陪大家吃这个饭的,但叶有信想扯我这张虎皮,我不来不行。大家如果有意见,只当我这张虎皮不在场。” 原来,叶有信请大家吃饭,是为了技侦协作向各区分局收取建设费的事。市级公安机关的刑事技术项目最多,上级机关有一定的经费拨付,但缺口较大,市财政又不能完全补足,所以只得向下级公安机关“徵收”。而这个“徵收”又是有违上级精神的,只能悄悄进行。 前面的话,周劲松是当笑话讲的,谁能当局长不在?三个分局局长只得支支吾吾地同意。接着,叶有信说到第二天召开刑侦工作会议的事,三个分局命案欠帐太多,严重影响了市局在全省的排名。会后,支队将派出得力工作组指导,希望各分局进一步加强警力和经费支持,努力在年底实现命案全破。 周劲松问邓庆辉:“金星分局还有几起命案未破?”
第37页 邓庆辉说:“只有两起,都是十一月份发生的。” 乔争春立即接过话头:“这两起命案牵涉较广,破起来不易。支队一直在主导侦查,但嫌疑对象始终没有露出水面。原来把吴戒之放在分局,对案件侦查可能有些妨碍,现在会好一些……” 听了这话,周劲松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邓庆辉觉得有些话不说硬点儿不行,抓住这个空当儿说:“我们整个刑侦工作是不错的,这两起命案侦查也已有些突破,我相信不会拖全市的后腿。” 周劲松从这话里听出了有别于乔争春的意味,不想把话题再往深处引,便站起来说:“今天的饭局就到这里。有没有没带司机的?凑合着坐。” 邓庆辉立即高举左手:“我没带司机。” “那你坐我的车吧,我送你。”周劲松说,“叶有信,你负责把乔局安全送到家。” 邓庆辉喜滋滋地钻进了周劲松的奥迪。 奥迪车爬上一条凹凸不平的土路,闭目养神的周劲松不经意地问邓庆辉:“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不知道该不该说……是下面的人在办案中发现的问题。老闆,您站得高,看得远,也许可以给我们开个处方。” “你怎么变得这么啰嗦?” 邓庆辉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说了,怕给您添堵,但不说,又怕下面的人生病。”邓庆辉看着周局长的脸色,终于斗起胆子把单志杰说的情况如实汇报了。 周劲松神色严峻:“这几件事可有具体依据?” “与两个女人的事有原始的聊天记录、开房记录和照片;与姓冷的密谈的事,因为姓冷的是我们的监控对象,所以有全程录音。” “好,这些事我都知道了。你能把这些事告诉我,说明你也好,你的下属也好,是光明正大的,事做在明处,话说在桌面上。我们不能搞窝里斗,不能把有限的精力耗在无谓的倾轧上。你回去告诉你的下属,把心放在肚子里,安心工作,破案是硬道理。案子破了,一切都会明了。” 第二天,全市刑侦工作会议如期召开。参加会议的是各区县公安局主管刑侦工作的副局长、刑侦大队大队长及大队办公室主任。议程还是老一套,先是表彰,然后是叶有信的工作报告、有关区县局表态,再就是主管副局长乔争春的讲话。按常规,乔争春讲过话,会议就完了,但这次会议叶有信请来了周劲松,就加了一个议程——周局长讲话。 周劲松首先充分肯定了全市刑侦工作取得的成绩,接着强调,不断提升侦查破案、打击犯罪的能力,对于提高公安工作整体水平、开创全市公安工作新局面具有重要意义。在新时期、新形势下,要求刑事侦查多极化,既要破大案,又要管小案;既要多破案,又要办好案;既要见案,又要见人,要提高侦破高智商犯罪的能力,提高处置突发性案件和遭遇性抓捕的能力。 这时,周劲松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昨天,云都市公安局发来一份专门为我市一名刑警请功的报告。这名刑警的事迹在多家媒体报导过,相信大家也看到了。他的临机处置能力和英勇顽强的毅力,走到哪里都不负刑警本色,确实值得每一名刑警学习。我相信,我们的队伍中会涌现出越来越多这样的刑警。” 会场上响起一片热烈的掌声。参加会议的单志杰深深地把头埋下,因为他已经泪流满面。 第十三章 关了禁闭出来的吴戒之成了无家可归、无事可做、无人管理的“三无人员”。不过,他也不是完全无事。他在禁闭室就想好了,出来后要去找费长忠。他相信费长忠没有杀害史晓梅,而那个兇手是他们俩共同的敌人。 金星分局关于史晓梅案件的侦查资料,吴戒之全都看过。费长忠藏身的几个窝点、最信任的几个小弟的住处,吴戒之都记在心里。但是,他在这些地方转悠了一天,也没有发现费长忠的踪迹。吴戒之突然想到,单志杰说过,费长忠从不回母亲的出租屋。但以费长忠的聪明,说不定会反其道而行之。 吴戒之立即乘计程车来到金田区靖夷一桥附近费长忠母亲的住处。刚刚走近,便感觉气氛不对。楼房前面的地坪里站了两个警察,阻止围观者靠近。吴戒之亮出警官证,进入室内。 老人住的是有独立厨卫的两室一厅,客厅里并无异状。一个警察百无聊赖地站在客厅与餐厅之间,警惕地看着吴戒之。吴戒之再次亮明了身份,警察指了指卧室。 主卧的床上,一个满头银髮的老妪紧闭双眼。周围围着几个人,法医正在验尸。金田区公安分局副局长姚晓峰见吴戒之进来,有些诧异。吴戒之说明来意,姚晓峰告诉他,费长忠的母亲可能受不了儿子成为杀人嫌疑犯的打击,自杀了。 吴戒之看到老人床上的棉被很厚,下面还垫着碎花毯子,用手摸了一下,是电热毯,开关在枕头的部位。现在正是初冬,天气虽然有些冷了,但一般还用不上电热毯。也许这个老人特别怕冷吧。电热毯的开关上标着“on”、“1”、“2”、“off”四个挡,还有一个标明电压的保险装置,如果电压过高,就会自动跳闸。一般的电热毯是没有这种保险装置的,看来这床电热毯还比较高级。眼下,电热毯的保险附近已经被燻黑。
第38页 床边放着一张床头柜似的小桌子,桌上有一个盛着半杯牛奶的玻璃杯。玻璃杯旁放着两个药袋,一个里面有救心丸,一个是空的。法医说,老人就着牛奶,服下了安眠药。桌上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费长忠和母亲十年前的合影。电热毯的电线连接在床头的插座上。吴戒之查看时,忽然发现小桌子旁掉落了一个东西。那是盒装牛奶的胶质瓶盖,竟然扭得裂开了半边。 不对劲啊!吴戒之盯着瓶盖看了一会儿,又走进厨房。冰箱里只有四个鸡蛋、一瓶辣酱、一把小葱、一块猪肉,没有吴戒之想找的东西。厨房的洗碗池里放着一只跟装牛奶的杯子一样的玻璃杯。吴戒之本想去拿,马上又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双胶皮手套戴上,拿起玻璃杯闻了闻。 杯里没有牛奶的味道,也没有酒味。他往玻璃杯里吹了口气,拿到灯下看了看,杯壁上没有留下任何指纹。放回玻璃杯时,另外有一样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那东西落在水池边的案板上,长宽都不过几毫米,应该是用刀子切削什么东西后留下的残渣。他数了一下,大大小小有十来片。 吴戒之一时没弄明白那是什么,盯着看了一会儿。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随即捏起其中较大的一片,回到卧室,与电热毯的电线进行对比。不出所料,残渣与包裹电线的塑料完全一样。电热毯的线路都是生产厂家装进毯子里面的,用不着改装,为什么要把电线拿到厨房的案板上切削呢? 再次回到厨房,吴戒之在垃圾桶里翻找,发现了一个空牛奶盒。这正是他刚才想找的东西。把盒子装进证物袋里,吴戒之来到水池边。案板上有一个刀架,刀架上插着一把剪刀、一把菜刀。他拿起剪刀,注意到剪刀的刃口也有包裹电线的塑料碎片。他把剪刀也装进了证物袋。 在客厅的地板上,他发现了十几根黑色的头髮,地板上细小的沙粒和尘土也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曾听单志杰说过,费长忠的母亲是个很爱干净的人,房间里一尘不染。在卧室里,他也发现了黑色的头髮,以及尘土和细沙。卧室门背后随意地扔着一根塑料包装绳,红色的,约二尺长。吴戒之一时想不出这绳子是干什么用的,随手也放进了证物袋。 再看电热毯的开关,吴戒之发现保险部位接出了两根很细很细的电线,伸进了毯子里,一根往上,一根往下。至此,吴戒之确信,老人的死绝不是自杀那么简单! 负责现场勘查的民警在梳妆檯上找到一个旧笔记本,上面只记了些日常开支,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笔记本的最后是通讯录,只记了三个号,一个是社区卫生所的,一个是低保发放处的,一个是某超市的电话。看来费母非常孤僻,没什么朋友。 吴戒之问出警的民警:“门从里面反锁着,是你们破开的吧?” “当时不清楚里面的情况,打电话没人接,敲门没人应,只得破门而入。”出警的民警解释道,“老人给了社区卫生所的医生小曾一把钥匙。今天上午,小曾如约上门为老人检查身体,发现房门反锁着。打老人的手机,手机在屋里响,就是没人接……” 一个侦察员说:“医生认为老人情绪正常,身体也好,不会自杀。但也有人反映,老人其实很自闭,有心事轻易不跟人讲。” “安眠药是怎么回事呢?” “安眠药是医生给的,老年人需要安眠药也属正常。只是自杀的方式太古怪了。服用安眠药,同时利用电热毯的开关控制电流进入身体的时间,毫无痛苦地死去。” “确定老人是触电身亡吗?” “是的。不过,一般的人很难想出这么巧的办法。”侦察员接着说,“老人喝的牛奶还没查到出处。老人的日常用品都是附近一家超市送货,但现场发现的那种澳洲品牌的牛奶超市没货,不知是谁送的。” 吴戒之站在客厅中央,试着在脑海里重现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如果是自杀,那当然没问题。如果是他杀,兇手应该是老人睡前进来的,并非偷偷潜入,而是堂而皇之地从大门进来。这人应该是老人的熟人,知道老人有睡前喝牛奶的习惯,哄着老人就着牛奶吃了安眠药,再从大门离开。不过,老人对此人大概也有一些戒备心理,来人出了房门,她就把房门反锁了。 兇手应该懂得电器,藉口天气冷,建议老人把电热毯拿出来。接着,兇手在厨房里改造了电热毯开关的线路:打开制热开关,电热毯发热到一定程度,保险跳闸,接通另外两根电线,形成迴路,服下安眠药已经睡熟的老人遭电击身亡。 从目前的情况看,有条件行兇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医生小曾。据邻居反映,老人警惕性很高,除了医生小曾,没有邻居进过她的家门,超市送货或者送低保金的工作人员,她也从不往屋里让。小曾是报案人。他昨天整晚都待在西都区,一夜未归,而且有许多人作证,说他出诊了几个病人,吃过夜宵,又打过牌,总之是没有离开。但是,如果他在出诊的间隙,也就是十点钟左右熘回来半个小时,也是有机会的。他是唯一可以顺利进老人家门的人。 姚晓峰已经在联繫死者的亲属,并发布死亡公告。吴戒之相信费长忠很快就会过来,所以他哪儿都没去,就守在丧宅里,静等费长忠出现。
第39页 第二天,费长忠没有露面。中午,吴戒之到对面的香水湾餐馆吃饭,正巧看到医生小曾一个人坐在大厅里。他估计小曾没发现自己,又不动声色地出了餐馆,在附近守候。 让他大吃一惊的是,不仅是他,还有两个人在跟踪兽医生。其中之一便是他苦苦等待的费长忠。他找了个机会把费长忠拦了下来。 “你想干什么?”费长忠警觉地说,“你抓不住我的。” “我早就发现你了。如果想抓你,我会喊一大帮同事过来。”吴戒之说,“我是在尽力帮你。你冒险调查史晓梅的死因,我跟你有共同的目标,那起案子对我来说也是生死攸关。我想,在接下来的行动中,我们能站在一起。” “哈哈,你能够帮到我?你就那么自信?”费长忠一口嘲讽的语气。 “我已经发现了杀害你母亲的兇手……” “是谁?”费长忠的唿吸立刻变得急促了。 “这个人你可能认识,但我希望你别冲动,剩下的事交给警方来办。”吴戒之把自己发现的线索介绍了一番,“你是不是还有大哥?他是不是在拉拢你,而你不想加入?” 费长忠紧盯着吴戒之的眼睛,两个拳头捏得像鹅卵石似的:“你怎么知道?” “你只告诉我,有没有?” 费长忠缓缓点头:“本来已脱离他很久了,但最近我混得不好,他想让我投奔他。” 吴戒之心中的疑团释然了:“母亲是你拒绝投奔的理由?” 费长忠伸手在身上乱抓一气,摸出烟来点着,勐吸一口:“是……” “接下来,我们就要抓捕那个兇手,为你母亲报仇。但我不希望他看到你。我想请你到对面的茶馆找个包厢等着。如果你不放心,可以站在靠马路的窗口,你会看到警察将兇手押上警车。” 看着费长忠进了茶馆,吴戒之掏出手机,拨通了姚晓峰的电话:“我找到杀害老太太的兇手了。” 不到十分钟,两辆警车悄悄地驶进了社区。 姚晓峰对吴戒之比较熟悉,知道他一直在机关从事文秘工作,后来又担任监管局的政委,但从来没有参与过侦查办案。现在,他说独自破了案,还盯住了嫌疑人,姚晓峰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吴戒之知道他的想法,说:“我现在自身难保,还有心情跟你开玩笑?” “那就说说看。” “现在不能说。”吴戒之不慌不忙,“过会儿有场好戏。” “什么时候可以抓到犯罪嫌疑人?” “再过半小时吧。” 姚晓峰抬腕看了看表,现在是一点整,半个小时后,就是一点半。既然来了,那就等等吧。他反身回到警车里,吴戒之则绕着社区兜圈子。不久,他轻轻敲了敲姚晓峰的车窗玻璃。一行人悄悄靠近社区卫生所,只见一个男人正准备从二楼后窗攀援而上。 姚晓峰迅速带人冲过去。那人听到动静,机灵地一缩身,落在地上,就地一滚,起身就要跑。姚晓峰一个箭步上前堵住他的去路:“不许动!再动打死你!” 吴戒之厉声喝道:“李小文!” 对方大吃一惊:“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这一说,等于是承认了自己的身份。 吴戒之冷笑道:“你在公安局有那么多案底,查你还不容易!你谎称受费长忠之託,取得了老太太的信任,然后下了毒手。李小文,费长忠救过你的命,你却对他年迈的母亲下手,真是天良丧尽!” “你……你怎么知道?”李小文更是魂飞魄散。 “我故意让派出所民警频繁接触兽医生,搞得曾医生魂不守舍。”吴戒之说,“你意识到兽医生是除你之外唯一有机会接触费长忠母亲的人,生怕他知道什么内情。所以你想,干脆杀了曾医生,让他替你背黑锅。没想到吧,你跟踪曾医生的时候,我也在跟踪你。” 辞别姚晓峰,吴戒之来到对面的茶座。 “看到了吗?” 费长忠缓缓地点点头,放在茶几上的两手在颤抖。他已完全看清了所谓“黑道兄弟”的真面目。 “谁是害你的人,谁是救你的人,谁是可依赖的人,我想你应该明白了吧。”吴戒之平静地说。 “我要让他们血债血偿!” “你一个人行吗?即使给你一把冲锋鎗,你杀得了几个?还得搭上自己的命。明明有既能让自己全身而退,又能将他们一锅端的办法,为什么不用呢?跟我合作吧。” “你这样做,你的领导同意吗?”费长忠的语气中流露出不信任,“有人在踩你的尾巴,我知道。” “没有人能凌驾于法律之上!”吴戒之说,“如果你不相信我,可以把线索提供给金星分局的单局长,他会对你的事负全责。” 分手前,吴戒之再次叮嘱:“下一步怎么做,全看你自己。但我提醒你,我们最需要的是证据。证据是给他们定罪的依据,也是为你提供保护的依据。” 第十四章 东洲市殡仪馆位于距离东洲十公里的虎形山上。夏茜的尸体被送到殡仪馆的第三天晚上,冷文彪拎着一个旅行袋急匆匆地来到了虎形山。
第40页 冷文彪让计程车在停车场等着,他径直向服务处走去。服务处其实是个小卖部,经营些祭奠用品,兼作问讯处。看着冷文彪走近,服务员挺热情:“同志,你要点儿什么?是哪个厅的?” “我想打听个事。”冷文彪小心翼翼地说,“最近有公安送来的尸体吗?” “有啊,几天了,一直没人过问,还存在冰柜里呢。我看看啊……金星分局送的,死者叫夏茜,联繫人是罗建华。他特别交代过,如果死者亲属来的话,可以打他的电话。” 冷文彪记下罗建华的电话:“我可以看看吗?” “这个你要问罗警官。一般来说,不经警方同意是不能看的。” “那么,有什么资料可以确认一下身份吗?” “有。”服务员从柜檯里拿出一个文件夹。 冷文彪有点儿奇怪,本想装一装的,不料自己竟然真的非常紧张。他们夫妻感情十分淡薄,生活上各行其是,经济上如同合伙人,合灶煮饭,按份分钱。但此刻,他确实是超乎寻常地紧张。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他就感到唿吸困难、心脏狂跳。 首页是死者的户籍资料和相关证明材料目录。冷文彪瞟了一眼,就如遭电击一样,一下子瘫倒在地上。“茜茜!”他哭天抢地,“茜茜,茜茜!” 一旁的服务员则见怪不怪,等他哭得没意思了,才走过来捡起文件夹,冷冰冰地说:“你还是先回去吧,与罗警官联繫一下,明天再来处理后事。” 第二天上午十点钟,冷文彪打通了罗建华的电话,驾车带着休闲中心的女领班娜娜赶到殡仪馆。罗建华已经等在服务处,尸体正式移交。冷文彪在殡仪馆订了泰山厅,准备操办葬礼。 下午三点,在娜娜的操持下,灵堂布置完毕,亲属陆续赶来弔唁。何如雪也来了。人死为大。死了死了,万事皆了,一切都可以原谅。看着躺在灵柩里的夏茜,何如雪悲从中来,立即拨通了吴戒之的电话:“夏茜死了,死了有一个星期啦,你知道吗?” “等着我。”吴戒之说。 殡仪馆里的亲戚大都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吴戒之赶到时,彼此都没什么热情。他顾不上这些,他关心的只有何如雪。远远地,他看到何如雪穿着一件白色羽绒衣,目光茫然地站在坪里。他冲过去,一把将她抱在怀里。这是离婚以来,她第一次没有拒绝他的拥抱。她的身子突然软成一团,仿佛支撑她的骨架完全融化了。 “夏茜死了。”她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是你杀的吗?” “怎么可能?”吴戒之说,“那天我离开家后就去了云都,跟单志杰一起回来的。刚到东洲,局里就把我关了禁闭。” 何如雪摇了摇头,似乎有新的恐惧攫住了她的心:“他们把你怎么样了吗?” “没有。”吴戒之紧紧地搂着她,生怕她跑了似的。 “一周前,也就是你回家的前一天,她来过。她向我道歉——”何如雪轻轻地说,“她说她对不起我,对不起我们,是她破坏了我们的生活。你拿着那些聊天记录来找我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了那件事的经过。夏茜希望有机会向你道歉。她来家里那天,本以为你会在的。” 吴戒之全身一震:“你是说,她来家里是找我的?” “你不在,她让我转达……” 吴戒之估算了一下时间,应该就是乔争春来分局开案情分析会那天。那天他看到了视频资料,认出了跟踪史晓梅的女人就是夏茜。她有什么话要说?吴戒之想,也许不仅仅是道歉。如果当时就找到夏茜,后面这些事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了? 也许,正是因为她来找过吴戒之,反而害了她自己。 傍晚,灵堂里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几个身着孝服的女人冲进来,打开夏茜的灵柩,拖出尸体,放在一副破旧的医用担架上,抬起来就往外沖。值班民警发现情况不对,迅速堵住灵堂大门。 罗建华马上赶到了殡仪馆。只见泰山厅门口,喊声、骂声、哭声,乱成一片。得知冷文彪不在殡仪馆里,罗建华一边给他打电话,一边挤过围观的人群。在一片喧闹声中,罗建华吃惊地发现,抬着担架与民警和保安僵持的是几个中年妇女。虽然是女子,但她们个个膀大腰圆,明显是精心挑选出来的。 罗建华指着站在最前面的一个妇女问:“你是什么人,敢在这里抢尸?是不是冷文彪指使的?” 那个妇女一时张口结舌。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是违法的?我现在就可以拘留你!马上把尸体抬回去,否则我就不客气了!”罗建华声色俱厉。 现场顿时安静下来。那几个妇女一个个茫然无措。不用说,她们都不是真正拿主意的。她们的目光在四处寻找,可是不见了冷文彪,娜娜也不见了踪影。罗建华一眼看到了夏茜的姨妈。罗建华在调查案件时接触过她,知道她姓胡,是位识大体的女人。他立即上前和气地说:“胡姨,这些人都是你的亲戚吗?” 胡姨摇了摇头。罗建华转过头,盯着那几个女人:“快点儿退回去,还要我们动手吗?” 几个女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没人敢主动搭茬儿,脚步却开始后退。罗建华明白,她们之所以还在犹豫,是因为没有得到主子的指示。只有挖出主子,才能解决今天的麻烦。冷文彪的电话一直没接通,罗建华索性调成自动重拨,不打通他的电话不罢休。
第41页 冷文彪终于接了电话,但电话里风声唿唿:“罗队长,你好!真不好意思啊,我在接夏茜的一个亲戚,正在高速公路上……” 罗建华说:“你立即让灵堂里的人不要闹事,否则,你知道我们的手段。” “听不清楚……我回来后跟你联繫,好不好?”冷文彪装傻。 罗建华厉声说:“你给我听着,让闹事的人马上收手,否则我让她们今晚全部到看守所过夜!”说着,罗建华把手机交给胡姨。 胡姨接过手机就破口大骂:“姓冷的,你个没良心的!茜茜尸骨未寒,你又要闹事……” 那几个女人知道大势已去,悄悄地退回了灵堂,把尸体装进了灵柩,从后门熘了出去。 事态平息,但罗建华不敢懈怠,怕有人再次转移夏茜的尸体,亲自带人守灵。 半夜时分,冷文彪回来了,后面跟着十几个小弟。看到罗建华,他立马遣散了跟班,忙不迭地自责:“罗队长,没想到您还亲自守在这儿啊!都怪我,闹出这样的事来,让您费心了……那是夏茜家里的长辈出的主意,说是人莫名其妙死了,要给个说法。我也没办法啊……”说到这里,冷文彪的眼泪下来了,嗓音也哽咽了。 罗建华看着他表演,等他的眼泪掉得差不多了,才不动声色地问道:“这么说,今天的事跟你一点儿关系也没有,是我冤枉你了?”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说服夏茜的长辈,是我的责任。但您放心,我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法律意识的。我一定尽力做好工作。” 说放心,却并不让人省心。 第二天上午八点多钟,就像突然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几乎在一剎那间,市公安局门口聚集了百余人,多是老人和妇女。一副纸质棺罩横亘在公安局的大门口,上面还有标语:“还我夏茜,严惩兇手!” 路人纷纷围拢上来,聚集了几百人,把公安局门口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周劲松局长去省里开会未归。治安支队、巡特警支队在主管治安的副局长带领下,正在参与一个大型招商引资项目开工典礼的安全保卫工作。乔争春召集刑侦、禁毒支队的民警赶到大门口,面对一群妇女和老人,一时也没了主意。 堵门者提出两个问题:夏茜到底是被谁杀死的?为什么不经亲属同意就解剖尸体?他们要求市公安局领导给一个明确的答覆,否则绝不离开。 双方一直就这么僵持着。通过微博、微信,图片和视频立刻在网上泛滥。市委、市政府领导多次给周劲松打电话,要求他迅速处理此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东洲市公安局门前乱成一锅粥的时候,g60高速公路距东洲不到二十公里的路段上,一幕生死时速正在上演。 半个月前,白田县公安局缉毒大队获得了一个重要的情报源。从这个情报源提供的情报分析,东洲市与白田县有一个共同的贩毒运毒据点。大队长刘一品根据线索抓获了几个贩毒嫌疑人,但都只是零包贩卖者,根本不清楚上线是谁。 白田县公安局缉毒大队民警韩思一直在跟踪贩毒嫌疑人韦思林。这天,韦思林没有开自己的别克君威,而是换开朋友的一辆帕萨特。接着,他又把这辆帕萨特开到一个外地客商处,换开客商的一辆挂深圳牌照的三菱。上午九时许,韦思林驾驶三菱到银行提取了五十万元现金,装进一个沉甸甸的提包。 韩思预计韦思林可能会与上线毒贩进行大宗毒品交易,便立即向大队长刘一品做了汇报。刘一品综合前期搜集的线索,估计韦思林一伙的主要活动地点还是三个:白田新火车站的一出租屋、新世界大酒店、地产大楼。因此,他布置禁毒大队立即盯住上述三个地点,并指示韩思继续跟踪。 韦思林驾车离开银行,在街口等红灯时,突然下车上了旁边的一辆本田雅阁,而雅阁车主则上了他的三菱。韩思分身无术,一边向刘一品报告,一边跟上装着现金的三菱。三菱出城开往东洲方向,刘一品部署的追捕民警开着一辆捷达尾随其后。三菱车速太快,警方的捷达刚进高速公路,就不见了三菱的影子。民警一路勐追,车速飙到一百六十迈,车身几乎处于漂移状态,直到东洲东互通站口,才追上三菱。 接到协查电话的东互通高速交警拦下了三菱。驾车司机不是韦思林,而是车主本人。车主手续齐全,车上每个角落都干干净净,既无毒品,又无巨额现金。但刘一品并未放弃,他认为毒贩一定会有交易,遂将警力撤回白田,重新部署。 果然,留在白田的民警发现了另一起交易的迹象。十点钟,监控中的雅阁出现在g60上瑞高速公路路口,与等候在这里的一辆伊兰特迅速交易。警方还没来得及设卡,两辆车已一前一后冲上了高速。警方一路追击,雅阁已不知去向。伊兰特在高速公路东洲东互通出口直接闯关,开出两公里后,车主弃车携包逃进了大山…… 与此同时,金星与金田两区公安机关接到协助搜山的命令,联合行动,迅速进入两区交界的五梅岭。两区公安局的分管副局长单志杰和姚晓峰伏在岭南的山坡上,监视着山谷里一座品字形农庄。 农庄原来的主人叫李兴彪,因投资紫荆植物园,需回笼资金,就把农庄转手卖给了一个叫杨承虎的房地产开发商。杨承虎对农庄内部进行了精心改造,但没有改变外观。此后,农庄再不像以前那么安静,城里的红男绿女纷纷往这里跑,夜夜笙歌。此刻,能听到农庄里传来的音乐声,以及男男女女大唿小叫的声音,想来里面挺热闹。
第42页 “里面的人,大部分都是我们监控的老顾客。”姚晓峰放下望远镜,“我们绕到农庄后面看看,趁主犯没出现,去摸摸情况。” 两人小心翼翼地在树丛中穿行,到了农庄背后,透过窗户的缝隙,看到杨承虎坐在聚会大厅的前台,面前的矮几上摆着晶莹剔透的果盘,里面不是水果,而是药丸。周围几个男女可能已经吃过药了,正和着音乐的节奏摇摆。 回到隐蔽处,姚晓峰兴奋地说:“这下好了,即使抓不到那个送货人,也能抓住杨承虎。聚众吸毒,人证物证俱在。” 对讲机里发出毕毕剥剥的静电干扰声。单志杰摁下通话键:“我是11号,请讲。” “有两辆摩托车沿盘山公路进山了。” “真的来了。”姚晓峰指着树林深处,那里隐隐传来摩托车的引擎声。 单志杰举起望远镜,看见两辆摩托车绕过一个山坡,进入了农庄前坪。每辆车上有两名男子,分别提着一个灰色的布袋。停好摩托车,四名男子进入农庄。 “就是他们!”姚晓峰下达命令,“开始行动!”说着,姚晓峰往山下冲去,边跑边对单志杰说,“我们前后包抄!你抄屋后,我抄屋前,对讲机联繫,同时行动,有人逃跑就开枪。” 单志杰迅速进入屋后坪。他看到姚晓峰已经来到屋前的停车坪,用手里的匕首飞快地刺穿了两辆摩托车的轮胎。单志杰心念一动,看到屋后坪也停着一熘汽车,想必是杨承虎及吸食摇头丸的客人开来的。他依样画葫芦,把每辆车的前胎刺穿。 潜伏在周围的民警迅速将农庄包围。透过窗户,单志杰看到四名男子正拿出一小包一小包的药丸摆在矮几上,对面的杨承虎则在数着一沓沓百元面值的钞票。 “不许动!”屋前屋后的警察同时沖了进去。 正在摆药丸的男子抬手就是两枪。民警立即还击。几声枪响过后,两名男子中弹倒地,另外两名男子趁乱从窗口逃窜。杨承虎跪在地上举起双手,右手还紧紧攥着一沓百元钞票。 单志杰随着姚晓峰跳出了后窗。两名男子绕过屋后,来到前坪,见摩托车前轮无气,霍地转身,往山林里跑去。 “站住!”单志杰和姚晓峰紧追不捨。 两男子转身开了两枪,然后分头逃窜。单志杰追击的男子进入了树林。树林里光线不好,单志杰放低重心,以防被对手的冷枪击中,同时凝神寻找对手的位置。 一声枪响。单志杰发现子弹是从山崖的石缝处射出来的。他利用对角弹射原理,瞄准石缝周围的岩石连续扣动扳机,击碎的石块飞溅到缝隙里。只听一声惨叫,那个男子踉踉跄跄地从崖缝里跑出来,接着腿一软,倒在地上,鲜血从大腿涌了出来。 中午十二点,正当民警们束手无策之际,一直在市公安局门口吵闹的人群开始分批次撤退。不到半个小时,竟然走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地的垃圾。 冷文彪姗姗来迟,一脸疲惫,看样子一夜未睡。他自称昨晚与罗建华分手后,又开车去接了亲戚,刚刚回来。见赵昭远和罗建华脸色冷峻,冷文彪一迭声地道歉:“二位领导,真没想到会出这样的事。我也是刚知道,简直是胡闹!不管怎么说,要通过正常途径反映情况,不能胡来。为昨晚的事,我就发了脾气,没想到我一离开,这些人又跑到公安局来了。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赵昭远冷眼打量着冷文彪。他想得更多的是面前这个人昨晚至今天上午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他可不相信冷文彪是去接亲戚。本来公安局的堵门事件就闹得沸沸扬扬,让警方很难堪,没想到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赵昭远觉得这里面肯定有文章。但此刻冷文彪态度很诚恳,而且正是冷家面临大事的时候,也不宜过分追究。 费长忠藏身的出租屋外,响起三声绵长的猫叫。他看了看表,刚好九点钟。这个时候,没有特别的事情,罗娜是不会来的。他从床板下摸出锯短了的双管猎枪,拉开枪栓,吊在衣架上,用风衣掩着。 走到窗户边时,窗外又响起一声猫叫。这是他跟罗娜约好的暗号。 那天从洗脚城离开后,他扔掉了原来的手机卡。他意识到,他的特立独行触犯了某些人的利益,或者说妨碍了某些人的行动。可是,妨碍了谁呢?全志展? 费长忠想不出自己做的一切跟全志展有什么关系,但他自己在洗脚城的暴露却让他把怀疑指向了全志展。全志展给他打电话,还让他用座机回復,轻易就可以查出他在哪里。费长忠最近跟罗娜有走动,这事只有阿彪知道,但阿彪不会向全志展保密。只有罗娜被打,他才可能被牵扯到斗殴中来。 昨晚罗娜告诉他,阿彪在到处找他。他让罗娜转告阿彪,如果有重要的事情,可以到他的藏身之处来。他知道阿彪也不可靠,但他不能拒绝阿彪,拒绝阿彪就等于拒绝全志展。现在,他还不能跟全志展翻脸。 绵长的猫叫声再次响起,费长忠从窗帘缝向外张望。门外有一高一矮两个男人,矮的就是阿彪,高个子戴着一顶宽檐帽子,遮挡了大半张脸。费长忠打开门,又迅速退回到衣架旁,做好随时拿枪的准备。阿彪做了个“请”的手势。高个子也不谦让,一步跨进房门,左手叉腰,右手摘下帽子,轻飘飘地扔到桌上。
第43页 看到来人的面孔,费长忠一惊——全志展! 这几天,费长忠一直在思量如何跟全志展联繫,如何像以前一样让全志展相信他仍然是忠诚的小弟。没想到,全志展居然从省城来这里找他了! 费长忠赶紧双手拿起帽子,恭恭敬敬地挂到衣架上。现在,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里博得他的信任:“大哥,你终于回来了。我最近真是倒霉到家了,大哥,你帮帮我吧。” “我怎么帮你?”全志展说话阴阳怪气,“你翅膀硬了,还会听我的话吗?来看你还要化装,你惹的麻烦不小啊!” 费长忠诚惶诚恐:“混到这个地步,真是丢大哥的脸。当初要是听大哥的话就好了。” “你真这么想?” “我以后永远听大哥的!”费长忠信誓旦旦。 “连女朋友的仇也不报了?” “不报了。做了这么多,也对得起她了。” “这样想就对了。”全志展的脸色缓和了些,“过段时间,如果公安还不破案,我就陪你去闹,帮你出气。” 费长忠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谢谢大哥!从今往后,就没有费长忠这个人了,只多了一个大哥的影子。我和大哥,是两个人,两双手,一颗脑袋,一颗心。我现在被公安追着,出头露面的事可能干不了,但只要大哥吩咐,不管什么事,我一定干净利落地做好。” 全志展似笑非笑:“我让你杀人放火,你也敢去?” 费长忠干脆地回答:“又不是没干过。” 全志展点点头:“只要你一心一意跟着我,有的是事干,有的是钱赚,不必过这种躲躲藏藏的日子。现在就跟我走吧。”说着,他一把抓起衣架上费长忠的风衣,连同风衣下上膛的猎枪一起递给阿彪,转身便往外面走。 费长忠看着全志展一气呵成的动作,心中忐忑不已。 第十五章 聚光灯下,石小刚像死猪一样瘫软在讯问椅上。他脸色苍白,面颊浮肿,瞳仁收缩,眼睛血红而呆滞。 “你的摇头丸是哪里来的?” “给我一颗,只要一颗就可以,求求你……” “说出东西是哪里来的,我就给你。” “我不行了,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单志杰嘆了口气,回头看看姚晓峰,两人都已经十分疲惫。送货的四个男子,在室内击毙了两个,姚晓峰在追捕中击毙了一个,就剩下单志杰抓获的这个石小刚,审了十几个小时,却没问出一句有用的。 “快,快给我……我挺不住了……” 一股臭气传来,众人不由得捂住了鼻子。 单志杰耐着性子说:“石小刚,别以为你不交代,我们就拿你没办法。你们金明区的谭鸿宾,你记得吗?他在金星区杀了人,一个字都不交代,最后还是判了死刑。” 石小刚抬起那双呆滞的眼睛:“谭鸿宾是头猪……” “说出你的上线,还能争取主动。” “我不知道什么上线,”石小刚的身子不停地颤抖,“我要死了,给我一点儿……” “把交给你摇头丸的人告诉我。” 石小刚脸色铁青。突然,他呕吐起来,但一天一夜没进食,肚子里没东西,只呕出一些酸水。石小刚痛苦地抽搐着。 “去拿他需要的东西来。”单志杰对做记录的民警说。 “你真是好人。”石小刚立刻双眼放光,“再不给我,我就要死了……” 片刻,民警进来了,手里托着一个圆盘,盘里放着一支注射器和一小瓶水剂古柯硷替代品。 “看到了吗?东西来了。把你知道的情况告诉我,我就给你注射。” 面对诱惑,石小刚终于动摇了:“我会没命的,已经死了好几个人……其实,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人,他们只说是让我试一下水。” 单志杰搬过一把椅子,在石小刚面前坐下:“看看盘子里的东西,告诉我上线是谁。” “我说出来,你一定要为我保密。”石小刚盯着注射器,眼中露出贪婪的目光,“跟我联繫的人叫阿彪……曾经是……四哥……的兄弟……” 从讯问室出来,天色已经放亮。单志杰想回值班室打个盹儿,忽然看到值班室的窗台上搁着一个湿漉漉的信封,还滴着水,泛着下水道的臭味,显然是有人刻意放上去的。信封没有封口,单志杰凑近看了看,里面是一本沾满污渍的塑料皮通讯录。难道是有心人送来的重要物证? 很快,信封被送到了痕检室。技术员戴着手套,抽出里面的通讯录,翻开塑胶封皮。封皮里夹着几张照片,扉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主人的名字:史晓梅。 技术员边检查边说:“封面有隐性指纹,但弄得太脏了,失去了比较点,找不到比对特徵……通讯录内文被污水浸透,不可能保留潜在指纹。名字和电话大多数是男性的,并非按顺序排列,是随意记的,有几页被撕掉了……三张照片上没有潜在指纹,皆为四十岁左右男性,但面部做过处理,难以分辨……”
第44页 陆续赶来的刑警队员们议论纷纷。单志杰说:“不论这本通讯录是怎么送到值班室的,也不论它是真是假——不能排除有人刻意伪造,但它确实给我们指出了一个侦查方向。下面,我们要按图索骥。” “会不会是有人在玩我们?”一个刑警问。 “也许是,也许不是,但我们要放下那么多‘也许’,先认真地去查。一中队负责对三张照片进行分析比对,与人口大队联繫,看能否恢復人像;二中队、三中队,拿到通讯录的名单后,一个个地洗,但调查时要注意,这个女人交游很广,不知道本子里的人会是哪路神仙,先暗查,收集基本信息,不正面接触。” 离开痕检室,单志杰想把捡到通讯录的事向局长邓庆辉汇报一下。走到局长办公室门口,听到里面传出争论声。争论的人是乔争春和邓庆辉,两人都想说服对方。单志杰并不是有意探听领导们的谈话,但此刻他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乔争春的声音:“市局研究决定,从金星分局刑侦大队抽调十个人参与金田区发生的焚烧变压器的案子。目前,这个案子已经引起了市委、市政府的高度关注,引起了市民的恐慌。” 邓庆辉说:“刑侦大队才二十多个人,调走十个,我们只好唱空城计了。何况碎尸案、夏茜案正在关键时刻……” 乔争春淡淡地说:“碎尸案已经渐渐淡出了群众的视线。我们要善于抓住群众关注的热点、难点问题。” “怎么淡出了视线?现在群众是越来越关心了。我每天都接到好几个催问电话。单志杰已经找到了方向,正要一鼓作气……” 乔争春打断他:“那个案子我是组长,进展怎么样,我最清楚。那两个死者只是妓女而已,社会影响很小。现在已是年底,是优化经济环境测评的关键时刻,焚烧变压器案关系民生,关乎经济发展,是我们保平安的重中之重啊!” 长时间的沉默。 还是乔争春的声音:“我知道你有情绪,是朋友,我才跑来跟你说明。我已经五十八了,过两年就要退休,而你还不到五十岁,迟早要到我这个位置的。现在就有个机会,你一定要珍惜,要把眼光放长远一点儿……” 单志杰知道自己不能再听下去了,赶紧转身离开。他还没来得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手机就响了,是邓庆辉的声音:“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单志杰只好原路返回。他知道乔争春还在里面,先站在门口稳了稳情绪,才敲门进去。 果然,乔争春正坐在邓庆辉对面,见到单志杰,破天荒地走过来,亲热地握着单志杰的手:“后起之秀,后生可畏啊!” 单志杰在侧边的沙发上落座,邓庆辉便开始布置抽调人手参与焚烧变压器案的任务。单志杰木然地坐着,心里排山倒海,根本没听清两位领导说了些什么,只是顺从地点着头。他明白,多说无益,再说就成了“本位主义”。 乔争春走了,邓庆辉坐到单志杰身边:“你带一个中队去协助金田区调查焚烧变压器的案子……” 单志杰刚才是真的蒙了,这时才听清是由他带队去。那手头的命案怎么办?他正要开口,邓庆辉打断了他:“我话还没说完。焚烧变压器的案子你要查,但手头的命案也不能放松。有困难,就想办法克服。” 在市公安局网安支队的办公室,“幻花群”的qq号码在高解析度的电脑屏幕上闪烁着。民警刘明独自坐在那儿,研究着乔争春交给他的特别任务,破解这个qq群的所有联繫人、聊天记录、日志和来往信件。 刘明是上海某着名高校计算机专业的硕士生,参加工作两三年时间,便漂亮地破获了一起跨国网上赌球案件,很快在网安支队脱颖而出。然而,在过去的十四个小时里,刘明碰到了硬骨头。 刘明恢復了qq群里的大量资料,麻烦出在聊天记录上。以前,他做过很多恢復聊天记录的工作——有些人会随时删除对自己不利的聊天记录,而他轻而易举就可以恢復。这次,他恢復了五百多页的聊天记录,应该都是被人删除过的,但一路读过来,里面漏洞百出,也就是说,其中还有更深层次的删除。 他打电话向乔争春汇报。乔争春问:“会不会是在恢復过程中,跳过了一些内容?” “不可能。除非他採取了其他的删除方式,连根信息也灭了。我试过很多次,现有的恢復软体都用到了。或者,给我几天时间,我重新编程,但不能保证完全恢復。” 乔争春说:“如果找到其他联繫人的上网工具呢?会保存记录吗?” “不会。因为删除它的是一种程序地雷,属于集体自杀。” “一旦有发现就打电话给我。”乔争春叮嘱道:“你今天得到的所有信息,不能向任何人透露。这一点你要明确。” 丁宏光是个典型的宅男。此刻,他正坐在电脑店的里间观看nba。正手舞足蹈之际,电视屏幕突然黑了。他抬起头,不耐烦地看着面前的不速之客,从插线板上拔出来的电源线正在对方的手里。 勇士对小牛的加时赛就这样毁了。这些“90后”的社交水平确实需要再提高,居然在球赛的紧要关头不由分说地拔掉插头,而且还是来请他帮忙的。但他不敢轻易对唐东明发火,因为唐东明是他未来的小舅子。
第45页 唐东明简单地说明了事情的原委,却把大量的篇幅用在恭维丁宏光的电脑水平上。丁宏光接过唐东明写的便条,立即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上打下了一行看上去很奇怪的字符。搜寻引擎立即跳跃生成。丁宏光看着那一组组编码,脸色凝重起来:“你提供的这组信息应该已经被一个保密工具封杀了。”他把程序被吞没前的最后几个数据恢復出来,扳着手指计算了一下,“不过,可以告诉你的是,这个地址应该是个官方伺服器,因为它是一个伺服器组群。” 唐东明迟疑了一下,还是有些不敢肯定:“能不能进一步查出是谁拥有这个域名?” “是官方的,肯定不会错。我的软体是按地理螺线和民商政军线两条主线来运作的,也就是说,如果避开地理螺线不用,就会按民、商、政、军的顺序来排列,刚才的搜索已冲过民商区域,但还没有到达军用区域。”丁宏光一边说,一边搜寻资料库,希望能找到跟那个封锁qq号的地址相匹配的真实域名。结果很快显示出来了,一条匹配的都没有。 “这个地址或者是虚拟的,或者具有绝对的保密性。”丁宏光说,“但显然它不是虚拟的,因为它可以封杀其他信息。它只是不愿让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也许是政府的舆论宣传部门,也许级别更高,不是警方就是军方。” “军方?”唐东明大笑起来,“我刚用章鱼搜到一批文件,根本不可能涉及军方。” 丁宏光问:“你说你的章鱼被吞没了?” “是的,吞了好几次,在同一个界面下。” “这个ip确实有趣。”丁宏光皱着眉头,一边操作一边说,“我这个诊断程序也渗透不进去。这个防火墙好像设置得——很严谨。你为什么要搞这个?” “我是为一个朋友来求你的。”唐东明说,“一个非常特殊的朋友。他肯付一大笔钱。你自己想清楚,能不能揭开这个谜底,需要多长时间。” “应该用不了多长时间。” “那就去我那儿吧。我的电脑比你的手提尖端些。” “不,解决问题的不是终端,而是人。而且,如果暴露了你的终端,就无处可逃了。我可以找一个新的网卡,用了就随手丢掉,别人一下子难以追查到。”丁宏光满怀信心。 晚上,单志杰回到分局值班室,刚打开门,一个牛皮纸信封落到地上。他俯下身,发现信封的正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单志杰局长亲启。” 单志杰没有马上把它捡起来。他先进屋找出证物盘和痕检手套,然后拿起信封,用剪刀剪开封口。信封里有几张纸,用透明胶带粘起来,看上去是撕破的通讯录,还有一张摺叠起来的信纸。信纸上写道:这是我第二次向你们提供情报。这几页粘起来的通讯录,是在某栋房子的下水道里找到的,我想是从我原来提供给你们的东西上撕下来的。那个地方可能还有一些其他线索,也许对你们有用。如果日后我被认为有罪,请一定把这些情报作为我的立功表现。 今天正好是技术中队值班,范友才和痕检民警小陈立即行动,一个去调看昨晚的电子监控录像,一个拿出工具,检测指纹、汗液、唾液等。 提供情报的人显然不想过早暴露自己,他非常熟悉监控探头的位置。他是背对着探头,弯腰缩腿地移动到值班室门口的,信封、信纸上也没有留下任何指纹。 小陈从证物室拿来原来的那本通讯录:“这几页纸确实是从这本通讯录上撕下来的,裂痕对得上。还有一个发现,这本通讯录上共有近四百个名字和电话号码,大部分是从政府部门的通讯录上抄下来的,根本就与史晓梅没有关系;而撕掉的这几页,上面的内容可能是从金田区政府的通讯录上摘录的,里面都是金田区政府领导和中层干部的名字。” “原来的通讯录上有金田区干部的电话吗?”范友才问。 “几乎没有,金田区干部的电话都在这几页纸上。” “抓紧在情报信息系统里分析一下,说不定这几页纸上有我们要找的人。”单志杰的目光转向墙上的时钟,已经是半夜了。警察也是人啊,也需要正常的吃吃睡睡。“不过,今晚就到此为止吧。把这些东西收起来,明天继续。” 说完,单志杰就回办公室了。明天就要到金田区报到了,他想清理一下两起命案的资料,放进随身携带的包里,有利于遥控指挥。刚清理完资料,范友才打来电话——值班室又有情况。 单志杰跑到值班室,范友才递给他一张信纸。范友才说,信纸是穿在一支小孩儿玩的飞镖上扔进来的,正钉在值班室的办公桌上。待值班员反应过来,门外已没有了人影。信纸上写道:单局长,过半个小时我将给你办公室打电话,有重要情况报告。请务必在办公室等候,并做好录音准备。 那个钻进犯罪团伙内部的“鼹鼠”,或者说那个自愿充当“鼹鼠”的人,终于决定冒出来了。 半小时后,单志杰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单志杰拿起听筒,对方没有发出声音,但周围环境嘈杂,好像是在街头电话亭。 单志杰主动说:“你好,我是单志杰。”
第46页 对方问:“单局长,您收到我的信了吗?” 单志杰示意周围的民警噤声,接上录音设备。赵昭远等人都围在他身边。 “我们每天都收到很多信,我不知道你是指哪一封。”单志杰想确认一下对方的身份,“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暂时不行。我就是刚才写信给你的人,也是两次给你提供通讯录的人。” “又准备给我提供一本没用的通讯录吗?”单志杰语气平淡。 “不。我将向你们提供一起毒品交易的参与人姓名,以及他们的交易渠道、经费来源,我还能告诉你最后一笔交易的成交量,指认几个犯罪现场。” 在场的侦察员们面面相觑——这一切显得有些太不可思议了。单志杰说:“你原来提供的通讯录指向一起谋杀案,现在你又说贩毒,是不是有些文不对题?你让我怎么相信你呢?” “这没有什么矛盾的。对于谋杀案,我不知道我提供的通讯录对你们有没有用,但我可以给你们指认一个杀人现场,绝对意想不到的现场……” “11·4”案件的第一犯罪现场一直没有找到,这是此案至今没有突破的重要原因。单志杰不敢掉以轻心了。毒品案件显然也不是孤立的,单志杰在云都参与破获的武装贩毒案件中的毒贩就是东洲人,毒品也是从东洲带过去的,他们可能与“11·4”案件的兇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繫,或者就是一个犯罪组织里的同伙。这个打电话的人的证词将是最有力的证据,他的指认将起到关键的突破性作用。 “那个现场在什么地方?”单志杰问。 “我会告诉你的。但是,我有一个交换条件:把我所做的一切作为重大立功表现记录在案,最好是将功补过,不追究我的责任。” 单志杰说:“这个条件,你在上一封信里讲到过。从公安机关的角度来说,把你的举报作为重大立功表现是没问题的,但是能不能功过相抵,是否追究你的刑事责任,我说了不算,这要法院来决定。” “有你这句话就行了。”对方说,“我相信我立的功比我犯的错要大些。这也是我主动向你们举报的原因,我想过安宁的日子。十二点,我在梅滨茶吧等你,那里通宵营业。我认识你,我相信你也认识我。不过,我希望只有你一个人来。” 对方挂了电话。单志杰问赵昭远:“你听得出是谁吗?” 赵昭远沉吟了片刻:“听不出来。或许他对声音进行了伪装,但从他提供的情况分析,可以猜个八九不离十——正是我们追踪已久的那个人。” “对,我想也是他。”单志杰与赵昭远相视一笑。 这个“他”就是费长忠。 离约定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单志杰去了市局。刚才他给乔争春打过电话,汇报了有人举报毒品犯罪并要求见面的事。乔争春让他当面汇报。 “看来,经过这一段时间的磨合,你开始信任我了。”乔争春听完单志杰的汇报,拉着单志杰坐到沙发上。 单志杰说:“对不起,以前有些情况我没有及时向领导汇报。” “我们是一个团体,说得俗一点儿,我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有信息必须共享,才能一致对外,否则只会产生猜疑和内斗。以前我总是批评你们,但我相信你们慢慢会理解的。” “是我们做得不对,谢谢领导的关爱。” 单志杰急着离开,但乔争春却没有送客的意思:“两起案件很快就会有突破性进展。焚烧变压器案也非常关键,侦破这个案件,或许对命案的侦破有帮助。” 单志杰没有接话茬儿。 乔争春接着说:“有两个信息,你可以带着,以备不时之需。第一,费长忠并未完全获得全志展和冷文彪的信任,他们只是在利用他。” 单志杰微微一惊:“你是说费长忠提供的信息可能只是全志展实现意图的一部分?” “当然,也不排除费长忠获取了全志展控制不了的内容。”乔争春说,“我建议你见过费长忠后,安排他继续探听深层次的消息。第二,史晓梅之所以被杀,不仅是为了保护某个官员,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史晓梅知道了冷文彪和全志展等人贩毒的内幕。这个消息看你如何告诉他,既要激励他,让他死心塌地为公安出力,又不能激怒他,使他马上做出过激行为,破坏我们的统一行动。” “好,我会把握尺度的。” “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乔争春说,“吴戒之关禁闭出来后,一直在为我做事。现在我让他休息了,你要抽时间好好陪陪他。” 这个消息让单志杰大感意外,他不解地看着乔争春,没有说话。 乔争春说:“吴戒之性格孤傲,内心封闭,轻易不与人交流,这是他的致命弱点。周局长特意安排了心理辅导民警对他进行心理治疗,很有成效。你知道吗?最先发现冷文彪贩毒的,是他;最先发现全志展参与进来的,是他;让我盯着毒品案件的,是他;促使费长忠投靠全志展,自觉充当‘鼹鼠’的,也是他。” 单志杰有一种醍醐灌顶的感觉。吴戒之在分局那段时间,单志杰一直觉得他有些神神秘秘,但单志杰根本没想到这是乔争春的安排。姜还是老的辣。当单志杰为自己在侦查中发现一砖一瓦而沾沾自喜时,乔争春却高屋建瓴,搭建了整个案件侦破的构架。
第47页 乔争春继续说:“现在我们手里最重要的一张牌就是费长忠。这张牌打好了,案件就告破了。” 费长忠坐在梅滨茶吧对面的小饭馆里,看着单志杰把车停好,一个人走进茶吧。他慢悠悠地踱过马路,也进了茶吧。问了一下服务员,他上到二楼,敲响了包厢的门:“单局长吗?” “请进。”单志杰站起来,“按照你说的,我一个人来了。” “这表示你同意我们的交易了?”费长忠问。 “关于交易,我在电话里跟你解释过了。你原来提供的东西,我们都做了记录,今天的会面我也将写成书面报告。但真正能够救你的是你提供的情报为我们破案起到的作用,这才是你的护身符。” “但没有我的情报……”费长忠说得小心翼翼,而且说了半截就停住了,他希望单志杰能明白他的意思。 “我不妨告诉你,冷文彪一直在我们的监控之中,还有全志展……”单志杰也点到为止。 “那就是说,你们用不着我了?”费长忠作势要走,但他注意到单志杰穿着警察训练用的跑鞋。 单志杰不慌不忙:“你主动找我们,积极协助我们破案,这些对你来说都是从轻或免除处罚的情节。还有,其实你目前的处境很危险。” 这句话印证了费长忠的担心。全志展带他入伙时,他就想到自己可能掉进了陷阱,只是復仇心理沖昏了他的头脑,让他不顾后果。 单志杰说:“你本来是我们的追捕对象。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没有抓你吗?第一,我理解你,你想报仇,那是人之常情,但如果没有我们,你可能会死无葬身之地。第二,你的怀疑与我们的侦查方向是一致的。” 费长忠感到一阵悸动:“你们……真的查明了是冷文彪……” 单志杰微微点点头:“史晓梅知道他们贩毒的情况,威胁到他们……” “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 “他连自己的妻子都不放心,何况史晓梅?”单志杰话锋一转,“你说要向我提供情报,但在这里坐了这么长时间,却都是我在向你提供信息。难道你在电话里说的都是假的,只是为了诱出我来?” “不不,我没想到你掌握的情况比我多得多,我想说的话变成了多余。”费长忠畏畏缩缩地说,“但我可以向你们举报他们贩毒的情况,并指认他们杀害史晓梅的现场。” “你想想,所有的事都在我们的监控之中,你讲的那些情况也好,现场也好,我们还会掌握不到吗?” “难道我就没有一点儿用处了吗?那我只有去杀了冷文彪。”费长忠冷冷地说,“对不起,浪费你时间了。” “哈哈,那绝对是发疯的做法。只要是你提供的情报,我们是否掌握没有关系,都是你的立功表现。你忘了你来的初衷了吗?我可以达成你的初衷,但我希望你时刻保持冷静。” 费长忠终于理解了单志杰话里的意思:“您想让我做什么?” 第十六章 来到金田区,单志杰才知道焚烧变压器案真的已经民怨沸腾了。两个多月里,七十多台变压器被烧。最严重时,有十几个居民小区同时停电。东洲市政府的市长热线已经被这类投诉打爆了,本地媒体不敢报导,但省级和外地媒体的舆论铺天盖地,对东洲的警察口诛笔伐。 单志杰全身心地投入到案件中,一个上午便走访了二十几个现场,基本摸清了案犯的作案路线和作案思路。他发现,虽然犯罪遍布整个金田区,但现场集中在三种地方:老工业区、老居民区和棚户区。这些地方房屋低矮破旧,巷道七拐八弯,路政设施年久失修,路灯或有或无,更没有纳入治安电子防控系统。案犯选在深夜或凌晨作案,时间短、逃跑快、易藏身、难发现。 比如有一起案件,发案地点在晨曦小区与英特小区之间。这里俨然一个城中村,所有的建筑又低又矮,无家可归者睡在墙角,瘾君子在人行道上公开要钱,妓女公然拉客。两个小区内设五台变压器,都安然无恙。两个小区之间的这个城中村只有一台变压器,却被烧了两次。案犯不是刻意侵害弱势群体,而是考虑自己的安全。 中午,负责后勤保障的金田区政府在四星级的天之蓝酒店请客。出面接待的是区委常委、常务副区长郑文军。郑文军在市委组织部时,单志杰就认识他,只是见面不多。这次,单志杰见郑文军与乔争春勾肩搭背地进来,以为郑文军不会认出他来,依然与手下的民警聊案情。没想到郑文军十分眼尖,立即放开乔争春的手,快步走到单志杰身边:“单局长还记得我吗?” 单志杰慌忙站起来:“怎么会不记得领导?刚才没注意,失礼得很。” “哪里哪里,让你久等了。”郑文军把乔争春让到主位,自己坐在副席上,让单志杰坐在自己身边。宴席很正式,郑区长致欢迎词,乔局长代表市局党委提了要求。幸好是中午,公安部早有禁令,最近省委又明令工作时间不准饮酒。郑区长客气地问了两句喝不喝酒,有人反对,便不再坚持。 摆宴无酒,便散得快。郑文军吩咐政府办主任安排大家中午休息,他一手拉着乔争春,一手拉着单志杰,要找个地方休闲休闲,让乔争春选项目。乔争春说,中午这点儿时间不如打打牌聊聊天。
第48页 郑文军立马打电话,天之蓝酒店的禹老闆魔术般地钻了出来。接着开始打牌。乔争春坐一向,禹老闆坐一向,悄没出声现的一个姓蔡的建筑老闆坐一向。剩下一向,郑文军与单志杰推来推去,最后两人各凑五百元钱共财,由郑文军操刀。 乔争春一边打牌,一边与两个老闆聊得热火朝天。郑文军则一直与单志杰头挨头地说悄悄话。郑文军告诉单志杰,乔争春其实是很欣赏单志杰的,只是觉得单志杰有些傲,两人交往起来就别扭。他让单志杰多与乔争春来往,来往多了就融洽了。他说:“现在一起在金田区办案子就是一个好机会,你一定要抓住,我也会帮你。领导欣赏一个人,其实最主要的还是志趣相投。” 这种场合单志杰一直不怎么习惯。好不容易熬到三点,单志杰起身告辞。乔争春也站起来,假意要走。单志杰说:“乔局长,您运筹帷幄就可以,具体事让我们去办。” 郑文军见单志杰终于说出一句体贴领导的话,大加赞赏。他数了数自己赢的钱,拿出一半来递给单志杰,单志杰死活不肯接。乔争春说:“还没散场呢,你就知道自己赢了?放着吧,晚上再分帐也不迟。” 下午又是做每一个普通刑警都要做的功课:审阅案卷。七十多起案子,分布在十几个派出所的辖区,现在虽然刑事技术下基层,每个派出所都有技术民警,但现场勘查材料做得五花八门,每个人关注的重点都不一样,呈现在案卷上也就不一致。看来看去,单志杰得出一个结论:虽然看上去每起案件都有差异,但作案工具、作案时间、作案手法基本一致,而且没有团伙,就是一个人作案。 晚餐时,单志杰把自己的想法向乔争春做了汇报,并提出从今晚起,所有参战民警两人一组,每组守一台变压器,蹲点守候,一定可以抓住这个案犯。乔争春便将会餐改成了会议,在餐桌上简单地总结了一下全天的工作情况,按单志杰的提议做出安排。 郑文军依然是晚餐的主人,他左手边坐着乔争春,右手边坐着单志杰,主动挑起各种话题。他对单志杰的破案思路大加赞赏,对乔争春从善如流的领导艺术深感佩服,说得两人心里都舒舒坦坦的。 吃完饭,单志杰想和其他民警一样回去休息两个小时,郑文军却一把拉住他:“单局长,回去也睡不成,不如一起喝喝茶,养养神。” 单志杰望着乔争春,希望他能说句话,放他回去。乔争春却微微一笑,径直往前面去了。单志杰没办法,只得跟上。 郑文军带他们去的地方很清静,在金田区的东边,穿过绿树掩映的迴廊,进去是一座苗族风格的吊脚楼。院内可容三十多张桌子,一面设有乐坛,几位乐师在那里演奏曲子。一行人由服务生引着,上了二楼的包厢。 乔争春唤来茶博士,掏出自备的“凤凰水仙”,请茶博士泡制。乔争春也算略通茶艺,说起茶来头头是道。这种“凤凰水仙”产于广东潮安凤凰乡,属于乌龙茶。在台湾、日本,泡制“凤凰水仙”极为讲究,有三十六道工序…… 单志杰开始还挺有兴趣,但听着听着,心里却毛躁起来。郑文军及随行的两个老闆都对乔争春渊博的知识赞不绝口,阿谀之辞不绝于耳。单志杰奉迎的话说不出口,便也插不上话。他突然觉得自己像包厢里的空气。好不容易挨到十点钟,单志杰需要到蹲守的点位上去,站起来准备走人,一一与在座的人握手。单志杰感觉乔争春握他的手很用力,似乎别有意味。 单志杰并没有守在一个点上,而是开着车一个点一个点地巡视,然后选择了几个重点的点位分析案犯的犯罪心理。这天晚上守候的点位共十四个,金田区民警守八个,金星区民警守四个,金明区民警守两个。单志杰将十四个点位全部巡视了一遍,要求每个点位以小时为单位,记录人员流动情况,作为进一步分析的依据。 凌晨一点左右,单志杰巡视到了巴北办事处孙家院子。这个院子北面有条巷子叫孙家巷,绵延五百多米,巷东的变压器现在被警察守着,巷西的变压器在一周前已经被烧。孙家院子后门口停着一辆摩托车,发动机还是热的。单志杰唿叫守在巷东的警察悄悄向这里靠拢。 过了一会儿,孙家院子后门“吱呀”一声开了,探出一个头来,先是左顾右盼,然后走向摩托车。说时迟,那时快,单志杰“嗖”地从侧面蹿了出来,两名潜伏民警也一左一右夹住了来人。 带到车上,单志杰看对方有些面熟,询问之下,原来是李日高的朋友老曾。几天前,单志杰和李日高在梅林农家乐吃饭,此人也在座,是帮李日高做事的。 “深更半夜的,你在这儿干什么?” “谋生呗。”老曾神色黯然,眼睛看着脚下,“开摩的能赚几个钱,只好没日没夜地干。刚才送一个病人,我看她很虚弱,就扶她进去了。” 单志杰派人找到那户人家询问,情况属实。 “靠劳动谋生光明正大,干吗鬼鬼祟祟的?” “怕打劫呀。这一带鬼混的人也不是没有。” 单志杰心念一动:“曾经看到过什么吗?” “也没特别注意。”老曾说,“上周吧,我送这个病人的家属回来拿被子,就看到过一个二流子模样的年轻人。”
第49页 “说详细点儿。” “七八天前吧,凌晨一点左右,也许更晚些,我把人送到这里,然后停在路口。我经常晚上载客,所以对夜游神特别关注。那傢伙二十几岁,高瘦高瘦的。穿着没太看清,还算整齐,但肯定算不上好。晚上出来的人有几个穿得上档次?他就在右边那个路口,先是从北向南穿过,再从南往北穿过,好像是特意在观察我似的。所以我就有点儿紧张,把车发动起来,直到载客离开。” “他两次穿过路口,你就认为他是在观察你?” “他还靠在路口的电线桿上抽菸,吸了几口后又摁灭,塞进口袋里。” 单志杰带着老曾走到电线桿跟前。这是棚户区特有的电线桿,因为没有进行地下管网改造,高压线还在天上飞。电线桿离那个被烧毁的变压器不到一百米,变压器里的电线就是从这根电线桿上牵进去的。巧合的是,那台变压器就是一周前被烧毁的,大约也是在凌晨。 守点民警正好是金田区的,为了不影响老曾休息,单志杰让民警留下老曾的电话,交代他明天来做一份材料。但临走时,老曾却磨磨蹭蹭。 “还有什么事吗?”单志杰问。 “我,我……”老曾把单志杰拉到车外面,“我还是找你吧,我另外有事告诉你。” 第二天上午,乔争春打来电话,让单志杰立即赶到金田区公安分局刑警队。单志杰不知道,昨晚协助他抓获老曾的民警已经抢先把此事报告了乔争春。 焚烧变压器案久侦未破,让金田区的民警十分窝火。没想到金星区的单志杰来了一天便看出了异常,找到了突破点,乔争春更是对单志杰言听计从。有些民警本来做好了看笑话的准备,可蹲守的第一个晚上,单志杰就发现了一个知情人。本来说好了在金田分局进行询问,不料老曾与单志杰下车讲了几句话,单志杰竟改变了主意,询问由金星区民警参与,并且放在金星区公安分局进行。两名协助单志杰抓获老曾的民警大为不满,当晚便把情况向金田区负责案子的副局长做了汇报,副局长指示他们抓紧询问。他们接到指示,也不管单志杰的交代,清早七点就电话通知老曾十分钟内赶到金田区刑警队。 老曾久歷世事,跟公安打过多次交道,虽然老老实实到金田区公安分局接受询问,但坚持必须有单志杰在场,否则绝不开口。金田区的民警没法,只得报告乔争春,想以乔争春这个更大的官来压老曾。乔争春听了老曾的解释,当即拨通了单志杰的电话。 单志杰一看询问室内的架势,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但他假装不知道,一边电话安排赵昭远带民警询问老曾,一边跟着乔争春去了临时指挥部。 指挥部里只有郑文军一个人,单志杰进去时,看到他正在数钱。乔争春说:“郑区长,大清早数钱啊,是不是昨天贪污的?” “这是劳动所得。”郑文军说,“局长大人抬爱,让我跟单局长共财赢了点儿柴米钱。” “我不在现场,不见没份。”单志杰说。 “那不行。共财就是共财,你不能反悔,输了你也要出钱的。”郑文军说得斩钉截铁。 电光石火之间,单志杰心里冒出很多疑问。他早就听说郑文军是一个送礼高手,他送礼的时候,不仅不让你觉得是在收礼,而且是你理所应得的,或者纯粹是在为他解决难题。让单志杰不解的是,郑文军为什么对自己这么客气?又是极力撮合自己与乔局长的关系,又是喝茶打牌,又是分红,难道他还有必要巴结一个小小的分局副局长? 因为有乔争春敲边鼓,“分赃”时单志杰不好过分推託,毕竟乔争春也是直接参与者,单志杰如果不要,本就在乔争春那里留下的心结会缠得更紧。可是,钱在单志杰手里就像刚出炉的山芋。他忙不迭地举着钱说:“今天中午我请客,到恆天大酒店撮一顿。” 乔争春却轻轻地握住单志杰的手,摁进他的口袋里:“钱收着吧。中午不要你请客,省厅有重要客人,委屈郑区长在这里陪兄弟们,我们现在去接人。” 单志杰只得跟着走,心里却在盘算着,周末的时候把这笔钱捐到养老院去。 驾车来到高速路口,单志杰问:“我们到这里接谁?” “检测羽毛的彭工。” 彭工五十来岁,一袭中长的风衣,戴着无框眼镜,头髮修剪得很整齐,鬓角有些灰白。他是清早从相邻的庆戎市过来的,一见面便要直接去刑侦物证室。 范友才已经在物证室等着,待彭工的助手把一个大箱子搬进痕检室,范友才打开一个牛皮纸封套,取出两个透明塑料证据袋。一号袋里装着史晓梅指甲缝里的羽绒,二号袋里装着包裹过夏茜的暗红色毛毯上的羽绒。 彭工把一号袋的羽绒取出,用镊子从羽绒里抽出几根丝状物,放在载玻片上,滴了两小滴化验药水,待药水完全浸泡羽绒,再盖上玻片,装进连着摄像机的电子显微镜下。 “鸟的羽毛基本结构都是一样的,有羽轴、羽枝,羽枝再分叉成羽小枝。但不同种类的鸟又有其特殊的羽毛结构,关键在于羽小枝的结。”彭工解释说,“结的大小、形状、数目、色素形成,以及它们是如何沿着羽小枝排列的,不同的鸟都不一样。”彭工打开手提电脑,将摄影机的数据线连接上电脑的usb接口,接着点开一份资料,屏幕上出现了几张放大的羽毛图像,“你们看,这个结是星形的,表示是鸽子毛。这个结是圈形的,表示是鸡或火鸡毛。去年珠沙市一个养鸽专业户被害,犯罪嫌疑人在银行存钱时,飘落一根羽毛。他坚称自己是鸡贩子,那根毛是鸡毛。但检验结果表明,那是鸽毛。侦察员在搜索他家时,发现他家一双胶鞋底部的泥巴里有细绒毛,经检验,也是鸽毛。这就形成了证据链,他不得不供认自己的犯罪事实。”
第50页 这时,摄影机开始工作,显微镜下的羽毛图像呈现在电脑屏幕上。彭工指着屏幕说:“这些结是很明显的三角形,表明这是鸭子的羽毛。但全世界的鸭类也有几百种,这到底是哪种鸭子的羽毛呢?羽毛的作用在于留住空气,羽小枝愈细、结愈呈流线型或愈是逐渐变细、结的位置愈近末梢,羽绒就愈能有效地留住空气,就愈能保暖。这样就能够分辨出生活在热带、亚热带、温带、寒带的鸭类。这个羽小枝上平均有两个结分布在末梢,而且有着绝佳的流线型——显然,它生活在极寒地区。” 与资料进行比对之后,彭工得出结论:“就是它,绒鸭,生活在冰岛等极寒地区的海岸或岛屿上。这种绒鸭的羽绒是质量最好的羽绒,有极佳的保暖效果。绒鸭是被保护的候鸟,只能在不打搅鸟类的情况下手工从鸟巢中收集羽绒,因此特别珍贵。拥有这种羽绒制品的人非富即贵。” 接着,彭工又把二号样本进行了比对。“是同一种鸭绒。在东洲这种比较偏僻的地方,如果这两个样本取自两起案件现场的话,只能说明一个问题:两起案件是一个兇手做的。” “还有一个羽绒样本。”乔争春说着,从身后一个民警手里接过一个封套递给彭工。 “有三个样本,更好印证。”彭工说着,再次进行对比,“还是同样的鸭绒。” “你以前碰到过作为证据送检的绒鸭羽毛吗?”乔争春问。 “没有,这是第一次。” “那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这是科学鑑定,就像dna,走不了火的。” 第十七章 费长忠从榨油坊转移到这家破烂的招待所里。在这里,监督严多了,不仅周围都是眼睛,手机也不能打。他装出一副尽情享受生命的样子,每天都想方设法泡在女人身上。在全志展看来,玩女人,是任何像费长忠一样的男人都有的唯一正常状态。 为了转移周围人的注意力,除了泡女人,费长忠便帮着招待所老闆修补破损的家具。他不会木工也不会电工,但很卖力气,所以干得也不差,深得老闆的欢心,有时便带着他做些食材採购的活。 当冷文彪出现的时候,费长忠没有显示出特别的兴趣。他同全志展有言在先,除了全的指示,他不受任何人的指挥,任何人都不得在他面前指手画脚。费长忠正在加固一把松了腿的椅子,他掏出烟来点燃,然后示意冷文彪去阳台。他当然可以放下手头的活,但他又做了十分钟,同时细心地聆听走廊的声音,观察着楼下的动静。 费长忠把木椅放好,试着坐了一下,又环视了一遍四周。彻底放心之后,费长忠才走到阳台前,脸朝窗口坐下。他坐的地方正好能看到阳台下面招待所的出口。冷文彪讲了他接受的任务——带了少许毒品过来,放在宾馆里,想请费长忠联繫个下家,送过去。当然,是少量的。费长忠得出的结论是:这是个胆大妄为的疯子。 他听说,就在前不久,阿彪送出去一批摇头丸,接货的是四个以贩养吸的傢伙。阿彪虽然全身而退,但那四个傢伙三死一伤,受伤的被抓进了公安局。 费长忠在圈子里混得久了,知道贩毒的人都不会轻易把毒品示人。如果告诉你,那是经过慎重考察的,而且他们有武器垫底,拿得出,收得回。他与冷文彪彼此完全没有信任基础,忽然提出交货给他卖,冷文彪心里有什么底?会不会是让他拿着毒品跑出去,傻傻地跟人交易,然后被冷文彪的人举报,落入公安的手里?还有,这会不会是全志展指使冷文彪出面,对他进行的考验? 应该远离这次毒品交易! 决心已定,费长忠不动声色。他的任务不是要拿到多少毒品,而是应该从他们那里打探所有毒品的消息,提供给警方。但贩毒团伙的知情情况是分层级的,每个人都有分工,每个人只要做好分内的事就可以,比如费长忠,主要负责后勤和保卫,只要带好小弟,让他们保护好大哥就行了。 冷文彪问:“我怎么去跟全大哥讲?” 费长忠耸了耸肩:“我按照大哥的吩咐带好小弟们,至于出去交易的事,涉及到钱,我还是少参与。” 接下来,费长忠的心一直悬在空中。全志展对他避而不见,其他人见到他,除了讪笑,语言有些不尴不尬,似乎都在对他实施孤立。这种状况使费长忠深思熟虑的防御和进攻行动全都失效了,但费长忠不会轻易放弃。他时刻关注着团伙里的人,最后把视线落在阿彪身上。 阿彪曾是他最亲信的小弟,投靠全志展后,很受器重,接触了许多毒品方面的事情。阿彪不跟他住一层楼,但正好住在他楼下,就时刻关注着楼下的灯光。灯光一亮,他便跑了下去。 “阿彪,你好拽啊,守了两天才见到你。” “四哥,对不起,我有难言之隐啊。设身处地想想,您不也是这样吗?”阿彪有些尴尬。 “快别叫我四哥,还是我叫你哥妥帖。”费长忠转身关好门,像参观豪宅似的打量着房间,摸摸这儿,摸摸那儿,“我来这里,连杯茶也讨不到了吗?” 阿彪赶紧找杯子,找茶叶,一通忙活。费长忠仍在四处张望。窗下的角落里放着一只大旅行箱,也不知这里有没有自己需要的东西。
第51页 “没什么好茶叶,将就一下。”阿彪把茶杯递过来。 “放在电视柜上吧。”费长忠一边说,一边拉过旅行箱,打开来,里面有几件换洗衣服和几本书。阿彪真是进步了,《fbi攻心术》、《fbi读心术》、《心理操纵术》——都是费长忠闻所未闻的书籍。 “都是别人寄放在我这里的。”阿彪想把茶递到费长忠手里,制止他继续翻下去。 费长忠用手挑了一下箱底,没什么硬货,但也没有接茶,而是顺手撩了撩窗帘,没发现可藏匿东西的地方。他摆出大哥的架子:“说说看,为什么背叛我?” “四哥,你永远是我大哥,我哪敢做什么背叛你的事!”阿彪诚惶诚恐,“我年纪也不小了,许多事也想通了,想跟着全哥干一把,然后收手做些正经事。” “哈哈,想得美。”费长忠端起茶,嗅了嗅,又放下来,“那好,说说看,我倒想知道你怎么全身而退。” “难道我们不能全身而退……” “你以为这是随便敲诈路人两块钱,抓起来就蹲几天?”费长忠皱着眉。 阿彪不知从哪里获得了信心:“全哥说过,有他策划,一切都天衣无缝,警察被他耍得团团转。他担保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发大财。” “难怪你说过的话跟放屁一样。跟着我的时候天天喊着忠诚,随便给点儿好处就背叛了,像你这样两面三刀的人全哥会放心?” 阿彪听得脸都白了:“我对全哥是绝对忠诚的……” 没等他说完,费长忠一拳打在他的肋骨上。阿彪身体失控,仰面朝天倒在地上,疼得脸色煞白,却不敢叫出声:“四哥……我对你真是忠诚的。跟着全哥,我也是身不由己……” 费长忠知道他没这么好收服。“这一拳是为了让你反省,但你记住,一拳肯定是不够的。”费长忠眼里露出凶光,“你好好想想,我还会来找你的。如果你想清楚了,当然也可以主动找我,那样会少受些苦。” “怎么才能让你相信?”阿彪可怜巴巴地说,“在这样的环境里,我怎么向你证明?” “你要把自己的生命放在第一位来考虑。如果生命没有了,你获得的一切都等于零。三死一伤的事,我想你知道得比我清楚。持枪贩毒,已经不同于我们当年的小打小闹。现在,要么尽享荣华,要么赔上生命。”费长忠意味深长地说,“我想你并不想赔上生命,当然,我也不想。如果你有其他办法,就带上我。如果没有,我可以带上你。” 第二天一早,费长忠和房东的儿子一起去商店,这是全志展许可的——待在招待所的人,没有全志展或者冷文彪的许可,都不得外出。房东的儿子小军正在电梯口等着。小军看上去有点儿呆,但对数字十分敏感,因此房东对他很放心。 刚出宾馆,费长忠便感觉有人盯着。目光来自街对面,但四处逡巡,却又看不到人影。看来全志展还是不放心,费长忠想,虽然他答应得很爽快。去的地方不远,也花不了多少时间,既然这样,不如就大大方方的,买完东西就回来。 走了一会儿,费长忠感觉不对。几次回头,他可以看到人影,只是那人似乎害怕小军在场,不敢出来。前面就是商场,旁边有家咖啡馆。 “去喝杯咖啡吧,我请客。”费长忠说。 小军对钱看得很重,能占到便宜的机会绝不放过。两人一起走进咖啡馆,费长忠叫了一壶摩卡。服务员过来架壶,开始细细地磨。咖啡小姐长相清秀,动作轻柔,小军看痴了。费长忠在桌上拿了一包餐巾纸,藉口方便,离开了卡座。 卫生间果然有人在等他。吴戒之装着在洗手台上洗手:“事情进行得怎么样?” “他们只进行了两次小交易,都被公安的截获了,吓得他们暂时没了行动。如果有消息,我会第一时间报告的。” “但你一直没有拿出有用的消息。”吴戒之回过头来,阴沉地看着他。 “你真是病了。他们做到哪一步,我才能知道哪一步,否则还要我来干吗?” “那我告诉你一个消息。全志展为了减轻负担,决定在交易完成之后,把你们这些东洲的跟班交给警方做替死鬼。为了避免他熘掉,你得尽快拿到有关线索和证据……” 回到宾馆,全志展和冷文彪还没有回来,阿彪待在宾馆里没有出去。费长忠下楼轻轻地敲了敲门。 “谁?”里面传来阿彪警惕的声音。 “阿彪哥。”费长忠怪腔怪调地说。 阿彪立即打开门。 “我刚获得一个信息,”费长忠开门见山,“有买方来了,全哥准备尽快脱手。” “没这么快吧!”阿彪说。 “为什么?”费长忠盯着他的眼睛。 “应该还没有准备好吧。全大哥做事缜密,地点、时间、参与人员、武器车辆、撤退路线,都要考虑周全才会动手。” “哈哈,看来你蛮了解全哥的。”费长忠用嘲弄的语气说,“你知道他们的撤退车辆都安排好了吗?”
第52页 “不知道。” “其实很简单,各用各的车,撤退也使用两条路线。” 阿彪惊讶得张大了嘴。他想到了车辆和路线的区别。全志展带来的是什么车?路虎、卡宴。东洲是些什么车?奇瑞、起亚。而且,全志展带来的车都放在车库里没有使用,在东洲使用的都是东洲方面的车。而路线……他不得不佩服费长忠的脑袋,从一些细枝末节里,便看出了问题的癥结所在:全志展要把他们全部抛给警方,做替罪羊。 费长忠接着说:“我不习惯无私地帮助别人,你用什么来报答我?” 第十八章 送走彭工,已是下午三点多钟。单志杰感到激情如同电流一样在他体内奔腾。他不明白乔争春从哪里弄来了第三个羽绒样本,但他明白乔争春其实一直在为破获“11·4”案做着努力,而且卓有成效。但乔争春却没有给他一句解释,只是简单地说:“我们一起回市局。” 单志杰想与乔争春聊聊鑑定结论的事,但几次张开嘴,却又把话咽了回去。乔争春一直沉着脸,似乎没有聊天的兴趣。赶到市公安局,网安支队民警刘明正等在乔争春办公室门口。 “单局长,我想告诉你,我这两天碰到的事可能与你最近忙的事情有关。” 听到刘明咄咄逼人的话,单志杰有些吃惊:“感谢刘专家!我们累死累活,不如你手指头一点。” “我想给你提个醒——我们的保密防火墙受到了黑客攻击。”刘明说,“这个墙里保护着的是一个与你们正在侦查的案件有关的证据。” 单志杰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了。唐东明找到丁宏光,并确认丁宏光愿意帮忙时,给单志杰打过电话。可这两天,单志杰忙于焚烧变压器案件,竟把唐东明给忘记了——他在找聊天记录里的线索,也许乔争春也在找这个线索,他们的侦查撞车了。 “今天上午我们拦截了两名黑客。从他们操作的信息来看,我怀疑与你有关。”刘明直截了当地说,“从前天开始,我发现一个黑客一直在攻击我们的防火墙。这本来是司空见惯的事,但昨天上半夜,这傢伙竟然使足了劲,要进入我们内部资料库的一个文档。这个文档是我前天才建立的。下半夜,这个文档被一个内部搜寻引擎标记了。看上去,他运行了特定关键词搜索,并迅速生成了一个保密防火墙的修订版本。怪就怪在他为什么能够复制我们的防火墙——这个软体资料库在全国是独一无二的。修订本形成后,他就可以在我的资料库里来去自如,而我们自己却再也进不去……因为修订本已高于原来的版本。” 单志杰稍稍松了口气:看来有惊无险。 “但一个黑客要与我们斗,那是找死。”刘明说,“中午,我们把这个黑客和他的同伴一起请来了。” 单志杰又是一惊。一直没有说话的乔争春,似笑非笑地盯着单志杰。单志杰知道这下瞒不过去了:“他们是我的人。我为他们的行为负责,要处罚就处罚我吧。” “可他们的攻击对象属于国家机密。”乔争春开口了。 “他们只是执行了我的搜索指令。” “好,这件事可以等破案之后再说。”乔争春说,“但从现在开始,他们必须听从刘明的指挥。” 料峭的寒风轻轻吹着树上的残叶。老工业区巷道里,一盏盏旧式路灯发出柔和的琥珀色灯光,远远望去,像是一条巨大的珍珠项鍊。为了便于潜伏,单志杰和蹲守民警悄悄地把车子隐匿在一座居民楼下,熄火关灯,在车内不吸菸、不打电话。 这里离他们蹲守的变压器仅五十米,靠近变压器的三个路口一目了然。单志杰交代民警们集中精力盯着路口,自己的思绪却怎么也集中不起来。他将手机调成静音,开始就一些没有反馈的事情给属下发信息:前天捡到的通讯录,不知查得怎么样,上午与范友才在一起,范友才也没有汇报。老曾的询问工作应该早就做完了。老曾似乎有一肚子话要跟他说,可惜他一直没有时间去听。 范友才的回覆很快就过来了:通讯录里记载的都是金田区的干部,大部分抄自政府部门的干部联繫名册,其中有三个人名下面画了黑线,一个是副区长郑文军,一个是农业局副局长仇干戈,一个是某办事处主任唐兴达。经调查,尚未发现可疑情况。 赵昭远的简讯迟迟不到,好不容易回过来一条,也只说情况复杂,不好在简讯里讲明,明天见面再说。 没有得到想知道的情况,单志杰的心里很不踏实。他想起检验羽绒样本,想起破解聊天记录,这些事一旦有所突破,就被乔争春接了过去。那么,关于通讯录的调查和对老曾的询问,下属完成工作后没有及时向自己汇报,唯一合乎逻辑的解释就是乔争春提前插了手,交代他们掌握情况后直接向他汇报,而不得向其他人,包括单志杰透露。 乔局长做事真是高深莫测!单志杰想,只要有利于破案,就随他去吧。单志杰开始学着像乔争春一样思考问题。他不断地问自己,如果是你主导这起重大案件的侦查,你应该怎么办?也许乔局长正是站在全局的高度,加强案件证据的集中控制吧。
第53页 这时,乔争春正在与刘明通话:“聊天记录必然存在遗漏!再想想办法!” 刘明焦躁地坐在网安支队的机房里,一边打电话,一边操作电脑:“是不是她们的聊天本身就是这样跳跃式的?” “不,我已经大致估计到那些聊天记录的内容了,但我需要你们切实查出聊天记录。你明白它的重要性!” “好,您再等等。”刘明再一次输入一条新的搜索指令。 “午夜三点之前,必须交出答案。”乔争春的语气不容置疑。 刘明的头都大了。该死的,自称电脑神童的唐东明和丁宏光怎么还没有消息?丁宏光曾在他面前夸下海口,如果不是刘明把他抓起来,他早就破解了qq群的聊天记录。但刘明不想去打扰丁宏光和唐东明,他们刚才打了赌,谁先破解,就叫谁师傅。他刘明是堂堂的网安警官,是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岂能当一个职院生的徒弟? 刘明运用自己已知的程序,加入了碎纸还原功能。他敲击回车键,屏幕上一片灰白,接着程序开始工作,一些碎纸状的线条滚动起来。好像有希望……果然,一些零碎的语句、对话人的qq暱称、对话时间陆续出现在屏幕上。刘明腾地坐直了。他敏锐地捕捉到几个时间点是原来的聊天记录里没有的。 “修防洪堤的钱……” “曾在七天旅行酒店……” “很色、很贪……” 但那些内容并没有连接成句、成段,中间有太多太多的留白。刘明想了片刻,注入一个恢復程序栓,再把刚才恢復过来的内容作为关键词嵌入栓中。关键词还没有录完,搜索结果就不断跳出来了。 这时,丁宏光的电话也来了:“我发现了点儿东西,不知是不是你感兴趣的。”接着,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刘明心里一震,那正是乔争春想要知道的。 乔争春和郑文军在指挥部坐枯燥了,便转到分局旁边的一家茶馆里。郑文军提议再叫上两个朋友来凑一桌,乔争春拒绝了:“今晚关键着呢!” 两人边喝茶边聊天,从国内到国际,从政治到经济,接着便说到官场的微妙,说到郑文军年纪轻轻就坐上这样的位置,一定要好好珍惜。郑文军却不想只聊自己,便讲起五年前乔争春任副局长时的事情。 那时,肖坤学刚从市委副书记的位置上退二线,打招唿要把乔争春从刑侦支队支队长提任市公安局副局长。本来是顺理成章的事,市公安局、政法委都研究同意,并拿出了意见递交到市委书记会议上。单位副职的任用程序,一般是单位或主管单位申报,组织部门考察,书记会议审议,常委会议通过。能够上书记会议的,都是书记或专职副书记首肯的人选,开会通过原本只是走程序。而且,以肖坤学与书记多年配合的感情,这点儿面子,书记还是会给的。 偏偏新任的专职副书记对公安工作非常熟悉,他认为还有人比乔争春更适合副局长这一职位,并把原因说得有理有据。书记会是晚上开的,第二天上午就要上常委会。肖坤学退了二线,书记会后,连个通风报信的人也没有。眼看着乔争春的事就要黄了。当时,郑文军跟乔争春不熟,幸亏冷文彪半夜有急事找郑文军,看到呈报名单上乔争春的名字被划去,问清原委。他知道亲近乔争春的机会来了,立即打通了乔争春的手机。 在郑文军的引导下,乔争春和舅舅肖坤学到了彭部长家里。接着,彭部长与肖坤学一起找到了正要休息的书记。第二天上午,在常委会上,干坤再转,乔争春战胜了专职副书记提名的人选,当上了市公安局副局长。 这件事给了乔争春一个教训,也给郑文军上了生动的一课。任何事情,不到“定”时,永远存在着变数。 聊到这里,郑文军唏嘘不已。乔争春却很平静,说:“好事没有办成坏事是最好不过的,如果仅仅是想保住位置,或者为了上位做出违法犯罪的事来,甚至赔上生命,那就太不值得了。” 这话说得有些莫名其妙,郑文军听了,却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 单志杰和民警们依然在三岔路口对面蹲守。一阵冷风袭来,他们放下车窗,让昏沉的头脑清醒一下。 突然,西面岔路口的墙壁上照出两个晃晃悠悠的身影,接着是懒散的脚步声。两个保安踢踏着走过来,手电的强光照得路面一片灰白。民警小童想钻出车去训斥他们一番,单志杰把他拉住了:“你这一出去,不是把我们也暴露了?” “可他们在这里晃悠,我们不是白守了?” “他们的巡逻是有规律的,犯罪分子说不定就是看准了他们的规律,等待他们过去。别急。” 南面的小巷里又是一阵骚动,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声响,还有人在恶骂。接着,一个小孩儿大哭起来。民警们越来越没信心,冒出这么多噪音,会不会惊扰了罪犯? 单志杰制止其他人的议论:“再等会儿,这些声响也许正好给了我们真正的机会。” 他专注地盯着外面。路面上出现了几个人影,是老老少少一家人,乱闹闹地抱着孩子去医院。他们过去之后,三岔路口渐渐平静下来,黑暗立即包围了四周的屋角树影,任何一点儿声响都会在这里引起惊心动魄的迴响。
第54页 忽然,西面的墙下有个东西在缓慢移动。起先,所有人都以为是随风摆动的树影或是野猫野狗,但很快众人就看清了,那是个人影。单志杰眯起眼睛,那人中等身材,瘦瘦的,手里抓着块抹布一样的东西,正打量着对面的变压器。 逡巡了半晌,确认没有危险之后,那人穿过马路,靠近变压器,把手里抹布模样的东西挂上了变压器的接线口。接着,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掏东西…… 单志杰一声招唿,几个民警无声地打开了车门,迅速向对方靠近。那人猝不及防,被民警扑倒在地。单志杰能感觉到对方身上迅速滋生的恐惧与绝望,此外,他身上还散发着淡淡的汽油味。挂在变压器上的那块破布浸满汽油,他手上捏着的是一个打火机。 接到单志杰的电话,乔争春立即将伏在茶桌上打盹儿的郑文军推醒,告诉他焚烧变压器案件的犯罪嫌疑人落网了。郑文军长出一口气:“总算是把这件事搞定了。” “是啊,你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我们也承受了很大的压力,终于可以放下心了。” “好,叫上弟兄们,我们去喝一杯。”郑文军说。 “不急。”乔争春说着,眼睛却看着门口。几个民警进入他的视线,其中一个民警走上前,将几张纸递到乔争春手里。 乔争春迅速瞄了几眼,随即转过身,身板挺得笔直,满脸严肃地对郑文军说:“郑文军,我现在宣读对你进行逮捕的决定!” 郑文军脸上的笑容僵硬了。 第十九章 在单志杰心里,他很不愿意相信郑文军是杀人兇手。那么世情通达的一个人,怎么就沦落成了罪犯呢? 单志杰想,乔争春比自己老成得多。他一直把郑文军留在身边,明里是要一起等待抓获犯罪分子的消息,暗里却是控制住他,等待手下找出郑文军的犯罪证据。 在单志杰行动的同时,刘明与丁宏光、唐东明成功破解了“幻花群”被删除的聊天记录。那是一些零零散散的、插在群聊之中的几段记录,中间却因郑文军与史晓梅的关系连着一条线。 第一次提到郑文军的聊天记录中有这样一段文字:女人花:美女们最近除了美容,就没玩玩男人? 黑牡丹:玩男人那是吃饭睡觉一样,必须的! (其他女人一个个发出惊嘆的表情) 女人花:挑一个能够激发雌性激素的说说看…… 黑牡丹:有个高富帅,当大官,是个副区长,把官位看得比命还重,但城府很深,总让我看不透。 刘丽华:这种人,小心被他玩了。 黑牡丹:敢玩我?我可是留了个心眼的。他几次在茶馆、宾馆收受贿赂的事被我掌握着,还有床上照,谅他也不敢对我怎么样。 女人花:哈哈,你是不是对他动心了? 黑牡丹:没有,但跟他在一起很愉快,那人真会逗女人开心。 (所有女人都发出一串嗤之以鼻的表情) 女人花:这种男人是玩弄女人的高手,信不得的。 黑牡丹:那我就做了他!他姓郑,你们等着看新闻吧。 女人花:姓郑?还是让我调查一下再说吧。这种事小心为上…… 这样,证明郑文军涉嫌“11·4”杀人碎尸案、夏茜被杀案的证据就有了四条:一是破解的这些qq聊天记录;二是鸭绒,乔争春提供的第三个鸭绒样本正是从郑文军身上提取的;三是在费长忠提供的那几张拼凑的通讯录上发现了他的名字,说明他想毁掉相关证据;四是老曾在跟踪冷文彪的过程中,发现郑文军与冷文彪见面——这就是老曾想告诉单志杰的事——在场的还有全志展,老曾还录了视频。这段视频从某种程度上解释了史晓梅和夏茜先后遇害的原因。 如果自己事先知道了郑文军是杀害史晓梅的兇手之一,还会像乔争春一样平静地面对郑文军,与他虚与委蛇吗?自己会不会做出急躁冒进之举?单志杰不断拷问自己,也渐渐明白了自己以前对乔争春的一系列怀疑或许真的只是些误会。 单志杰旁听了一会儿对郑文军的讯问,一看表,已经十二点多了。下午可能会有贩毒案的情报传来,他得在办公室等着。 离开看守所,单志杰开车来到梅巴大道旁的美食一条街,一个人坐在炒饭摊前,一边等着上饭,一边望着巷道里熙熙攘攘的人流。这时,斜对面一家豪华的美容连锁店里,一个女人悄悄地熘了出来,手里提着打包盒似的东西,好像怕被人发现似的。那女人的面孔,单志杰似曾相识。 他把钱放在桌上,赶紧追出去,上车时正好看到女人打开车门,那是一辆冰川白的进口途观。等那女人把车开出去,单志杰立即跟在后面。 这偶然的一瞥,或许会有重大发现。 途观沿着靖夷江南路,过双江桥,然后进入金田区。正是中午最热闹的时候,路上的车很多,单志杰紧紧地咬着那辆途观,既不敢离得太远,又不敢离得太近。在梅溪西路与中心路交叉口,途观不顾禁停标志,忽然停了下来,一个男人利索地从路边钻进车里。那是单志杰这些天最熟悉的身影——乔争春。 途观绕过岔路口,开进了梅都佳苑小区,顺着中心湖边的小道,在一栋联排别墅前停下来。单志杰继续往前开,经过途观的时候看清了车牌。驶出别墅区,他掏出手机,把车牌号输入查询系统——车主叫乔喜芝。
第55页 上车的瞬间,乔争春看到了单志杰的车跟在后面。他心里还抱着侥倖,也许单志杰只是碰巧路过。但进了小区,单志杰跟到了别墅,再超越过去——那是再普通不过的跟踪方法,他知道自己已无法逃出单志杰的侦查视线。 进入别墅,乔争春径直爬上楼顶。这栋别墅不高,但视野开阔,体现了设计师独运的匠心。他看着单志杰开车离开,心里酝酿着该如何应对即将面临的一切。 “你怎么跑到楼顶去了?”楼下传来乔喜芝的声音。 乔争春下了楼。乔喜芝手里拿着一瓶刚开的葡萄酒,裊裊婷婷地迎向他:“先喝杯开胃酒吧。” 乔争春没有说话。 乔喜芝观察了一下乔争春的神色:“来了这么多次,还不适应我的程序吗?或者按你的程序来?” 这个暗示很暧昧。乔争春坐下,乔喜芝打开茶几上的便当盒,菜餚发出诱人的香味。 “我没胃口,乔行长。”乔争春看都没看那些便当,“直接摊牌吧,要我来干什么?” “我忘了乔局长是个性急的人。到我这里来,除了吃饭,当然还有更好的东西,我想你一定想再尝尝。” 放在往常,乔争春也许会有所感触,但今天不会:“我要听之外的东西。我不想浪费时间,乔行长。” “那你行动啊!”乔喜芝的声音突然变成公事公办的味道,“那就开门见山,说最重要的事情。你们昨天抓了郑文军吧?你知道他跟我的关系,他也知道我跟你的关系。” 乔争春说:“你认为这样就可以把我捏在手里?” “我岂敢捏你!”乔喜芝的语气又软下来,“我一个小小的银行分理处主任,又是个女人,别人能拿我怎么样?但你们就不仅是作风问题了。你敢说你不怕检察院,不怕纪检?你要知道,有一个专门的民间团体,专治那种爱色爱财的人。你也许听说过那个钱宁……” “你想让我成为钱宁?如意算盘打错了吧!” 乔喜芝说:“世上没有打错的算盘,只有打错算盘的人。” 乔争春嘆了口气:“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坦率地和你谈谈,郑文军犯了什么法,他可能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乔争春沉默片刻:“他犯的是死罪,可能涉嫌杀害两个人,甚至在出差时用公车为冷文彪带毒。” “不可能是他亲手杀人吧!他那么文弱的一个人,踩死只蚂蚁都怕,会去杀人?” “是不是亲手杀人,有区别吗?策划指使,罪行更重。” “既然不是亲手杀人,就有挽回的余地。只惩罚兇手不就行了吗?” “说得简单。不是我办的案子,更不是我家的案子,能随着我的心思来?” “难道你没搞过?何况你保了他,他对你是有大用处的。这些,我不说你也明白。” “郑文军已经没有退路了。我今天来见你,不是担心我的前途,而是想告诉你,所谓幻花群的事全部被公安机关掌握了,正要一併追究你们的刑事责任。” “哈哈,你以为你可以吓住我?”乔喜芝终于撕下了面具,“公安局长徇私枉法、包养情妇,你的罪名比我严重。只要检察院一介入,你就算清白也没人相信!乔局长,我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可我是警察。” “那好啊,把我抓起来啊!”乔喜芝挑衅地看着乔争春。 乔争春掏出手机。 “你想干什么?”乔喜芝脸上露出怯意,“你疯了吗?” “我打电话给单副局长,让他马上带手续过来。”乔争春淡淡地说。 “我就是死也要你给我垫背!”乔喜芝声嘶力竭地叫嚣着。 “那就走着瞧吧。”乔争春拨通了电话。 对郑文军的讯问还在继续。 郑文军交代,有一天夜里,冷文彪突然找到他,说他现在的情妇史晓梅在网上公开叫嚣掌握了他的犯罪证据。郑文军目瞪口呆。虽然在官场的勾心斗角中游刃有余,但面对工于心计、使用流氓无赖手段的史晓梅,他却束手无策。 冷文彪却处变不惊。他告诉郑文军,目前他妻子夏茜还能左右史晓梅的行动,可以先让夏茜去做史晓梅的工作,最好是让她放弃;郑文军这里,要装着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用钱稳住她,待夏茜那里有了结果再说。 但随后的几天,史晓梅没再联繫郑文军,郑文军打电话她也不接,仿佛从东洲消失了似的。郑文军在无边的恐惧中备受煎熬,每天给冷文彪打七八个电话询问夏茜做史晓梅工作的情况。冷文彪告诉他,史晓梅还在东洲,每天都在歌厅、酒吧里鬼混,夏茜一直在暗中监视(夏茜就是吴戒之在视频里发现的那个不时跟踪史晓梅的女人)。 史晓梅第一次提到郑文军,本来没有害他的意思,但遭到众人的嘲笑;第二次提到郑文军,其他女人起闹,夏茜遮遮掩掩;第三次提到搞倒郑文军的计划,夏茜坚决反对。史晓梅性格桀骜不驯,她本来就看不起夏茜,更不想让夏茜当她们的头儿。现在夏茜前后不一,触动了她的对抗心理:你夏茜反对的,我偏要去做!
第56页 一个星期过去了,夏茜在qq里劝过,皆告失败。最后,当夏茜当面与她谈判时,史晓梅说自己知道冷文彪与全志展贩毒的事。这一消息,打破了冷文彪和夏茜继续劝说史晓梅放弃敲诈的幻想。 讯问进行到这里,看起来十分顺利,郑文军事无巨细地讲述他和冷文彪的关系以及与史晓梅的交往,却迟迟不触及最关键的情节。他很清楚,乔争春亲自逮捕他,一定掌握了他的确凿犯罪证据。但他还要挣扎。 正当单志杰焦急地等待贩毒案的消息时,费长忠正陪着全志展、冷文彪等人在享受丰盛的晚餐。昨天,所有人再次转移到废弃榨油坊待命。因为晚上有行动,今天的晚餐提前,菜餚也更高档。 “小费,你怎么不动筷子?多吃点儿。”全志展目光闪烁地看着他。 “我在酒店打包的时候已经先尝过了。”费长忠说着,哈哈笑了起来,但没人跟着他笑。 为了避免全志展和冷文彪的怀疑,费长忠还是每个菜都吃了一些。其他人埋头吃饭时,费长忠忍不住想,单志杰这会儿在干什么呢?他收到我的信息了吗?但他知道,他偷偷发的那个简讯,信息量太少,缺少几个关键点,尤其是准确的时间和地点。可是,他身边时刻有几双眼睛盯着,没有机会写详细的情况。那个简单的简讯还是在酒店里打包饭菜时,偷偷用厨师的手机发的。 没有喝酒,晚饭很快就结束了。费长忠跟在全志展的后面,小心翼翼地问:“大哥,接下来去哪里?” “冷文彪已经集合兄弟们,准备分头赶到指定地点。你跟我走。” 费长忠不好再问什么了,只得匆匆地跟随着出门。走到汽车跟前,全志展突然反身往自己住的房间走,边走边说:“要多带几个弹夹。” 看着全志展进了房间,费长忠也回到自己的房间,手忙脚乱地翻找纸和笔。枕头下面有一支签字笔——小摊上一块钱一支的那种,纸却无论如何也找不到,房间里连个烟盒都没有,他急得抓耳挠腮。 过了不一会儿,他听到外面传来全志展的抱怨声:“他妈的,还有这么多弹夹是空的。”接着,脚步声向这边走来。全志展进了费长忠的房间:“老天,你还在装弹夹!临时抱佛脚,来不及了,快走吧。” 费长忠耸耸肩,跟着全志展出了门。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为单志杰做些什么,也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只希望警方比他想像的要聪明。 乔争春嘴里说要给单志杰打电话,但他拨的却是金明分局副局长姚晓峰的手机。他已经接到市公安局周局长的指令,要立即回市局参加有关贩毒案的会议。 姚晓峰很快就过来了,还带来了强制传唤证。乔争春没有马上回市局,他把刑侦支队支队长叶有信、禁毒支队支队长路建平叫了出来。他刚才接到的两个信息有待进一步查证。 一个信息来自吴戒之:贩毒团伙集结在一所有地下室的房子里,准备外出进行交易;一个信息来自郑文军讯问组:郑文军交代,冷文彪遇到麻烦时经常隐匿的地点在梅溪公园后门处的废弃榨油坊。 情报中心对这两个信息进行了精确分析,认定两个信息指向的是同一地点。为了获取毒品交易线索,乔争春决定对榨油坊进行秘密搜查。 榨油坊是一栋地上两层、地下一层的砖石结构楼房。地面两层已破烂不堪,到处是霉迹和污渍,一副长期没人走近的模样。榨油设备在地下,但从地面通往地下的楼道已用混凝土封死,无法进入。 负责指挥搜查的赵昭远把所有墙面都敲了一遍,没有找到其他出入口。他朝梅溪岸边望了片刻,向同事一挥手,众人来到南面二十米外的垃圾处理场。警方的人都是从北面的梅溪风光带过来的,几乎没人注意到南面这片没有开发的郊野上有一条机耕道。垃圾场边有一串反覆走过的杂沓脚印,脚印一直延伸到榨油坊。榨油坊背面的一根廊柱竖立在梅溪岸边的一块巨石上。攀着廊柱,顺势一熘,便进入了地下室。 地下室里,除了放设备的地方,其他房间都改成了住房,显然住过很多人。每间房都脏乱不堪,反映出住客素质低下。因为是秘密搜查,民警们没有进行太大的翻动,但从发现的相关情况分析,可以大致估计到团伙有多少人。 临走时,赵昭远突然发现其中一个房间有点儿怪。这个房间里有两张高低床。在无比凌乱的室内,其中一张床却格外整洁。但在整洁的床上,却有一个灰蓝色的枕头斜斜地立起,靠在床头的铁栏杆上,显得十分突兀。 赵昭远拿起枕头端详,又小心地把戴着手套的手伸进枕头里掏摸一番。枕头里是一卷卷破布和烂棉絮。在小心翼翼的拉扯中,一块有墨迹的布条露出来:“三辆车,十五人,白田祥龙山庄,冲锋鎗一支,手枪十支,猎枪两支,晚上七点。” 赵昭远看看手錶,已经是下午五点二十分。 第二十章 姚晓峰接到乔争春的电话,迅速带人赶到乔喜芝家里,把她带到分局。他不想给“幻花群”其他成员更多的时间,免得她们发现乔喜芝被抓,订立攻守同盟。他立即组织民警分头逮捕李立芳、刘丽华和罗娜。 对李立芳、刘丽华的抓捕很顺利,但姚晓峰带人赶到罗娜的茶馆时,罗娜已经死了。
第57页 罗娜穿着薄薄的睡裙,躺在杂物间冰凉的地板上。姚晓峰俯下身,看到她的后脑勺塌陷了下去,脑浆已经把她的长髮粘在了一起。罗娜的表情十分安详,说明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害的,兇手很可能是她认识的人。 罗娜的家就在郊区,辖区派出所副所长谭浩然比较熟悉。她父母都在家里,对罗娜的近况,却都说不清楚。说到后来,她母亲哭了,说罗娜在外面不做正经事,她父亲不认这个女儿,已经好多年没联繫了。谭浩然只得告诉他们,罗娜死了。没想到她父亲说:“死了好啊,就当没生过!” 找不到有价值的线索,谭浩然只得带着罗娜的父母到现场认尸。杂货间的指纹已经送回局里比对,毛髮、血样正在检测。据周边居民反映,前天晚上听到汽车声,还有人看清了停在茶馆门口的车型,是一辆韩系车,中等新,灰色,没有牌照。姚晓峰安排了两个小组的民警,让谭浩然负责带队追查。他自己则离开现场,返回分局,参与对乔喜芝等人的讯问。 这几个女人年纪轻轻便经歷过人生中的大起大落,未来的不确定性,使她们充满焦虑和怨恨情绪。而她们的抱团,使这种负面情绪进一步发酵,进而实施报復社会的行为,互相怂恿和激励,最终越走越远。 在这个团伙里,除了夏茜的组织作用,主要进行教唆的还是乔喜芝。本来,罗娜跟乔喜芝关系不错,乔喜芝有事没事就到罗娜的茶馆喝茶聊天,说些私房话。罗娜对乔喜芝了解最多,她或许可以提供突破乔喜芝的线索。但现在只剩下李立芳和刘丽华。从聊天记录看得出来,这两个人跟乔喜芝交往不多。特别是刘丽华,乔喜芝不喜欢她的为人,她的服装店,乔喜芝一次都没有去过。 李立芳是教师,担心丢掉饭碗,所以在“幻花群”中扮演的不过是摇旗吶喊的角色,自己没有以色相勾引过男人,也没敲诈过钱财。但是,在q群中,她聊天很积极。在对付夏佐、钱宁、吴戒之的问题上,她经常出谋划策。 李立芳一进讯问室,心理上就垮了,虽然表面上强装镇定。姚晓峰冷眼打量着她。他面前的讯问桌上放着厚厚的一沓材料。 “你看见这些材料了吗?”姚晓峰问。 李立芳看着他,摇摇头,又点点头。 “好吧。”姚晓峰说,“这都是与你有关的案件材料。它有这么厚,说明我们为此做了不少工作。取得了这么多证据才去找你,说明确实是不得不找你。你是教师,读过大学,得到这份工作不容易。一辈子还很长,如果因为一次迷路耽误一辈子,太不划算,我们希望能挽救你。” 李立芳露出恐惧的表情,但嘴里还在逞强:“我……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犯了什么罪?” 姚晓峰拿出一沓列印的聊天记录,指着上面“丝丝妹”的对话:“记得这些吗?” “我用过这个名字,不过,网名仅仅是代号而已,我可以用,别人也可以。” “那么一起聊天的女人花、荞麦、黑牡丹,她们是你的网友吗?” “可能是吧。” “你们在一起聊些什么呢?” “什么都聊,女人嘛。”李立芳皱着眉,“可你们这样做,不是侵犯我们的隐私吗?” “这也是你们的隐私吗?”姚晓峰翻开一段聊天记录,“你们这是引诱陷害、敲诈勒索。你们这个所谓的幻花群是一个敲诈勒索的犯罪团伙。” “我从没干过那种事。” “你幕后策划,罪同实施。你犯的事,在钱宁、夏佐、吴戒之三人身上的每一件,都能判你三五年。” 李立芳被吓到了,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我不过是在qq里面胡乱说说。” “亏你还在学校里教书育人。她们的犯罪活动,正是按照你在qq里的话实施的。这是教唆,是组织指挥、幕后策划。” “我什么时候策划指挥过?我就是跟着她们起闹的。” “跟谁起闹?” “是……夏茜和史晓梅。” 姚晓峰鄙夷地说:“别打死人的主意,她们俩那点儿文化水平能教你?我劝你再想想,在这个团伙里,谁有资格教你们。” “我想想……”李立芳仍吞吞吐吐。 “别以为我们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我们只是给你一个自救的机会。” 李立芳沉默了片刻,终于说:“每次聚会都是夏茜提议的,但每次的主意都由乔喜芝拿……” 下一个轮到刘丽华。民警把她从候审室领出来,有意让她从敞开的讯问室门口看到李立芳正在笔录上签字。姚晓峰让人从白田县纪委取来了钱宁案件的副卷,一对照,刘丽华的谎言不攻自破。 刘丽华面无血色:“你们都知道了,还要我说什么?” “我们知道与你自己说出来是两回事。”姚晓峰说,“而且,我们知道的事情远远不止这些,你参与的事情,也远不止这些,我们希望你争取主动。” 刘丽华低着头,一言不发。 “你的机会摆在这里,我们同时也把机会给了别人,谁珍惜,谁不珍惜,就看她自己了。”姚晓峰说,“这会儿,李立芳正在交代。还有乔喜芝,你肯定领教过她的口才,她会把自己择得干干净净。如果你不争取主动,这些事都落到你身上,恐怕会把牢底坐穿。我问你,你参加过几次针对吴戒之的策划?”
第58页 “三次……” “每次的组织者是谁?谁做决定?” “每次都是夏茜组织的,但能说到点子上的还是乔喜芝。她见过世面,看事情看得准些。” “那天晚上到警苑小区吵闹,也是乔喜芝策划的?” “当晚我们在一起吃饭。听说姓吴的离婚了,乔喜芝便说这是姓吴的金蝉脱壳之计,今晚必须吵死他,否则以后没机会。开始史晓梅有些拉不下脸,乔喜芝就有意灌她酒。史晓梅一醉,便一身豪气答应了。乔喜芝就分工,史晓梅主吵;王文莉假装劝和,贴身保护她;我和罗娜、李立芳注意周围情况;夏茜和乔喜芝电话遥控指挥。” 姚晓峰就需要这种具体的回答。“网上关于吴戒之的帖子,你们是如何策划的?” “是乔喜芝列出提纲,夏茜提供事实。我还听说……”说到这儿,刘丽华有点儿犹豫,“乔喜芝说她跟你们局里的一个局长关系好,却总是抓不到他的把柄。” 因为涉及内部的事,姚晓峰考虑,讯问乔喜芝的时候,最好有纪委干部在场。他拨通分局局长唐伟杰的电话,唐伟杰让他等着,他要向周劲松汇报情况。几分钟后,唐伟杰打来电话,说市纪委纪检一室主任胡文跃马上过来。 趁这个空当,姚晓峰跟谭浩然联繫。谭浩然说他正在查交管部门提供的视频,寻找罗娜死亡案中的那辆有嫌疑的韩系车,只是那种车太普通了,目前还没发现什么。 纪检一室主任胡文跃到了,姚晓峰和他一起进了讯问室。乔喜芝若无其事。铁制的讯问椅有些凉,她微笑着把围巾垫在上面,跷起二郎腿。只是她脸上的微笑,仿若开败的大丽菊。 “乔喜芝,你涉嫌用色相勾引国家干部,然后对其敲诈陷害,我们有大量人证物证可以证明。”姚晓峰开门见山地说。 乔喜芝慢悠悠地说:“我是个受害者。我被某个领导干部以恋爱之名玩弄,我何罪之有?” 胡文跃问:“你说的领导干部是谁?” “乔争春。” “什么时候认识的?” “前年夏天。” “你们发生过性关系吗?” “那还用说,我都数不过来。” “有没有留下证据呢?” “他哄骗我说,要跟老婆离婚,然后跟我结婚,我怎么会想起留那些证据呢?” “那有没有人证呢?” “他一直要求保密,所以我也没跟别人说。” 姚晓峰觉得,再让胡文越这么问下去,乔局长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这些都是乔喜芝的一面之词,他本能地觉得乔喜芝没说实话。视频证据是“幻花群”的一贯手段,乔喜芝竟然没有对乔争春用上,这有点儿让人难以置信。姚晓峰说:“乔喜芝,你刚才说你是受害者,那“幻花群”是怎么回事?” “我知道你们想为吴戒之翻案,那事扯不到我身上来。” “真的吗?”姚晓峰拿出一沓聊天记录,“聊天记录能证明,幻花q群是你提议建立的,集合了六个成员,夏茜是罗娜向你推荐的。” “是有个幻花群,那不过是女人聊私房话的地方。” 姚晓峰翻开聊天记录:“你指点王文莉拿到夏佐的精液,用录音笔录下夏佐行贿受贿时打的电话,然后敲诈夏佐。” “那不过是瞎胡闹的时候说的。” “法庭恐怕不会同意你的说法。你的同伙证明,你们聚会时,你也是这么指点她们的。要不要看看李立芳和刘丽华的交代?” 乔喜芝默默地看着地板,再也无法狡辩。 从讯问室出来,姚晓峰接到谭浩然的电话,查看监控视频后终于有了发现。案发当晚,那辆韩系嫌疑车的最后落脚点是梅溪风光带。接着,痕检结果也出来了。从罗娜死亡现场提取的指纹和毛髮是冷文彪留下来的。罗娜是最接近贩毒团伙的人,估计是被杀人灭口了。而贩毒团伙前两天就藏匿在梅溪风光带尽头的榨油坊里,那辆韩系车的去向,正好印证了冷文彪的杀人嫌疑。 第二十一章 经过一天的讯问,郑文军耗尽了力气。主审刑警支队副支队长侯晓成抛出的一个个证据,让郑文军的心理防线一溃千里。 特别是那件鸭绒背心,是前年他去北欧考察时买的。当时,同团的人都嫌太贵,但他觉得这种东西在国内听都没听说过,便想买一件回来炫耀,也算留个纪念。回到东洲,一入冬,他便穿在身上,逢人便夸耀:“看,这么个背心,好几万呢。” 去年,一位省领导到金田区考察,他为了献殷勤,帮着领导提公文包,却把自己的手包夹在腋下,结果手包的拉链刮破了背心的两根丝线。两根丝线无伤大雅,而且在腋下,别人看不见,所以他还是一直穿着,没想到掉出来的鸭绒成了他犯罪的铁证。 郑文军说,他本来不想杀人的。他把史晓梅约到恆天宾馆,先是动之以情,好合好散嘛。但史晓梅不吃这一套,她提出要五百万。她说,她知道郑文军在分管工程建设中耍了不少手脚,知道他帮着冷文彪贩毒,所有的一切,都足以置他于死地。史晓梅点出的那一桩桩、一件件,让郑文军从心底里冒出冷气。不过当天,郑文军没有与史晓梅翻脸,两人扯了一气花边新闻,还一起吃了晚饭才分手。
第59页 那次之后,郑文军就一直在考虑杀人的事,揣摩着怎么下手才能不露痕迹。全市经济工作会议召开前夕,夏茜向他透风,史晓梅不顾劝阻,又在跟人讨论如何敲诈他的事。 会议报到的那天,郑文军约史晓梅出来聚聚,冷文彪埋伏在后座。史晓梅一上车,便被冷文彪打晕。汽车开到了梅溪风光带,冷文彪背着史晓梅进入榨油坊。史晓梅醒来就大叫大嚷:“或者你把我搞死,或者我把你搞死。只要我走出这里半步,你们俩就活不过五分钟。” 冷文彪右手拿着一把小刀,左手一把抓住史晓梅的长髮:“你不是以你的相貌为荣吗?你不是以你的相貌勾引男人吗?我看你再怎么勾引男人!”说着,刀尖深深地刺进了史晓梅的脸颊。 史晓梅尖叫一声,双眼恐惧地瞪着,但依然骂不绝口。冷文彪把史晓梅拖进地下室,捆在固定机械的一根铁桩上。史晓梅仍然拼命地挣扎,拼命地辱骂。冷文彪把郑文军拉到另一个房间里,对他说:“你回去吧,明天还要开会呢。” 郑文军也实在受不了这种场面的刺激,离开榨油坊后,连开了两天会,第三天会议结束才再次赶到榨油坊。地下室里只剩下史晓梅残缺不全的尸体——冷文彪把她折磨了一天两夜,她的血全部从安装水轮机的那个方孔流进了梅溪…… “后来呢?”侯晓成问。 “我吓坏了,请了假,几天不敢出门,直到风声过去了才重新回去上班。” “夏茜的死是不是跟你有关?你衣服上的鸭绒不会自己飞到夏茜身上去吧!” 郑文军没想到鸭绒也留在了夏茜身上。鸭绒留在史晓梅的指甲里是可能的,当时史晓梅乱踢乱蹬,为了控制住她,郑文军和冷文彪费了好大的劲儿。可是,鸭绒怎么会留在夏茜身上?警察会不会是在诈他? 侯晓成说:“我们调看了设在西苑公园入口不远处出城卡口的监控视频。费长忠绑架夏茜后,开着那辆捷达出城,当时你开着车跟在他们后面。那天晚上往西苑公园去的车很少,从捷达车出城到夏茜死亡前,只出去你一辆车。我们曾经怀疑是费长忠杀害了夏茜,但事实证明,他只是吓唬吓唬她。而你不同,史晓梅死后,知道你的秘密的只有夏茜。这时,他们的休闲中心被公安查封了,冷文彪在跟夏茜闹意见,夏茜扬言要把你们杀人和贩毒的事都抖搂出去。你早已把她视为心腹大患。那天晚上,捷达车上的人把她抛在公园。跟踪而来的你,抓住了这个嫁祸于人的机会。” 郑文军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夏茜是冷文彪杀的,跟我没关系。自从夏茜说了要举报的话之后,我的确很担心,有空就跟踪夏茜。那天,我看到费长忠带人在半路上截住了夏茜,然后把她装进了车尾厢里。我赶紧给冷文彪打电话,冷文彪让我跟住他们,他马上就赶过来。到了西苑公园,我远远看到他们拷打夏茜,但没听清他们在说些什么。我担心夏茜会说出我和冷文彪杀人的事。过了一会儿,冷文彪到了。这时,费长忠已经问完了话,离开了。夏茜挣扎着站了起来,但她双手被绑着,头上罩着毛毯,辨不清东南西北。冷文彪悄悄向夏茜靠近。我以为他是要救夏茜,便跟着他来到山顶,想给夏茜解开绳子。不料夏茜的手指钢爪似的,一把抓住我,还叫出了我和冷文彪的名字。我当时就傻了。冷文彪突然出手,一把扭断夏茜的脖子……” 晚七点钟,祥龙山庄附近的民警全部到位。说是附近,因为山庄已经被毒贩清空,其他人根本进不去。警方租用了五百米外的一家农家乐作为指挥部。 “情况怎么样?”乔争春问单志杰。 “准备工作已全部就绪。交易的另一方正在赶来的路上。”单志杰回答。 “你的线人如何配合我们呢?”乔争春一边看着山庄的图纸一边说,“山庄左右两面是山,非常陡峭。后面相对平缓,却暴露在毒贩的射程内。前门口视野开阔,外人难以靠近,毒贩肯定会重点控制前后两面。我们可以派得力民警沿两侧的悬崖下去,可问题是他们毫无掩护,一旦被发现,就成了活靶子。” 半个小时过去了,乔争春和单志杰等人一直在商讨这些问题,解决办法一时难以找到。单志杰无法和费长忠取得联繫,无法得到内部信息。费长忠那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不到六点钟,费长忠就随全志展到了祥龙山庄。他们做了两手准备:一是在四面窗口设置枪手,防备警方的包围;二是在二楼的会议室外围埋伏亲信,防止交易方黑吃黑。这样摆布,人手就成了问题。虽然来了十五六人,但四面窗口各两人,会议室至少埋伏四人,就占了十二人,还要安排流动巡逻,除了全志展、冷文彪、费长忠,几乎无人可派。 一个小时后,交易方上来了。冷文彪陪着他们进了会议室,全志展笑呵呵地出来迎接。因为人手不够,全志展安排费长忠流动巡逻。 他绕着大楼外围走了一圈。在大楼左侧,他听到一种声音,像是鸟儿刚醒来时的躁动。费长忠明白是怎么回事,蹲下身子,往悬崖方向发出布谷鸟的鸣音,林中很快传来回应。他迅速回到楼上。在二楼左侧,有甲乙两个小弟。他喊着口令走过去,甲小弟过来迎接,乙小弟仍坚守岗位,甚至没有往他身上瞟一下。
第60页 费长忠装着与过来迎接的甲小弟耳语,迅勐出掌,噼在甲小弟的后脖颈子上。乙小弟还没反应过来,费长忠一个箭步蹿上去,又把乙小弟放倒。他掏出火柴,划亮一根,在空中挥了三下。在他视线所及的悬崖上面,很快便有三个黑影进入视线,沿着绳子迅速下坠。接着,又是三个……费长忠将甲小弟扶起来靠在窗台上,把乙小弟搬到靠椅上,装成正在警戒的样子。他知道这两个傢伙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便放心地离开左侧窗口。 交易仍在进行中。费长忠来到会议室门口,向全志展做了一个平安无事的手势。全志展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巡逻。 费长忠迅速移到大楼右侧,以同样的手法解决掉两个放哨的小弟,发出信号。料理完一切,他只要翻过窗户,下到楼底,与外面的警察会合,就等于进了安全箱。这时,他听到楼道里传来一阵响动。他的心往下一沉,警察上来了!他们的动作太快了。他没有办法警告那些潜上来的警察,哪些地方埋伏着枪手。犹豫一下,他迅速做出决定,原路返回,往会议室外侧的贵宾室走去。他要设法解决掉那四个埋伏的枪手,减少警察的伤亡。 费长忠听到的声音,全志展也听到了。会议室里的人都警觉地站起身来朝窗外张望。外面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但全志展突然绷紧了身子,掏出手枪,拉开枪栓,对着交易方的老闆:“他妈的,是谁告的密!” “天杀的告密!”交易方的人也拔出武器。一时间,屋里一片拉枪栓的声音。 “大家都不要激动。”冷文彪说着,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支冲锋鎗。他提着枪离开座位,迎面碰到进来的费长忠。“出什么事了?” “还没弄清。”费长忠说,“我只听到会议室里有声音。” 这时,一个小弟慌慌张张地走进来。“大哥,左边望哨的兄弟被放倒了。” 费长忠的心往下一沉。这个小弟分明是埋伏在贵宾室里的,怎么到左侧查哨去了? “麻子呢?”冷文彪问。 “他……下楼看情况去了,没有上来吗?” 会议室里的人心里都“咯噔”一声,麻子十有八九已经报销了。冷文彪转身看着费长忠:“你刚才去哪儿了?” “不是绕着二楼的几间房子巡逻吗?” “是吗?那是谁放倒了左边房间里放哨的两个兄弟?”冷文彪将费长忠勐地往后一推,冲锋鎗顶着他的胸口。接着,冷文彪让刚才的那个小弟去右侧房间检查。 很快,小弟回来了。不用说话,他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就知道,你个狗娘养的……”冷文彪扼住费长忠的脖子。 全志展眼里充满了愤怒和恐惧。他知道这次彻底栽了,栽在自己的狂妄自信上。但自己死之前,必须拉个垫背的。他把手枪对准费长忠的脑袋:“是你?你投靠我之前早就跟公安串通好了?这是为什么?我哪里对不住你?” “哈哈,你对得起我吗?你指使李小文杀害我母亲也是对得起我?”费长忠嘶哑着嗓子,这是他第一次用这种口气跟全志展说话。 “你他妈的!”全志展目露凶光。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的瞬间,砰砰两声枪响,全志展被强大的冲击力撞到墙上,身体缓缓滑到地上,背后的墙面上留下一道血迹。 “不许动!” “举起手来!” 全副武装的警察沖了进来,几十支枪口对准屋里的人。 “我杀了你!”穷凶极恶的冷文彪突然扣动了扳机。 费长忠只来得及看一眼正走进来的单志杰,子弹就穿透了他的胸膛。虽然单志杰下过命令,必须活捉冷文彪,但冲锋鎗响后,警方所有的枪都对准了他,把他打成了筛子。会议室里的其他毒贩乖乖举手投降。 枪声过后,乔争春走进了山庄。他蹲在费长忠面前——这个人的父亲救过他的命。他给狙击手下过命令,要求绝对保证他的安全,但最终没能留住费长忠的生命…… 第二十二章 祥龙山庄围捕,人赃俱获,交易双方没有一个漏网,大宗毒品、现金、军用枪枝全部收缴。虽说卖方主犯全部死亡,给追踪毒品上线造成了困难,但毕竟截断了一条毒品运输渠道,而且,仅从毒品收缴量来说,也算得上全国大案、全省首案。 为了这次胜利,警方也付出了巨大的努力。特别是金星区民警,市局周局长对他们进行了特别表扬。分局局长邓庆辉当即宣布晚上聚餐,并邀请乔争春参加。 在整个东洲市公安局,此时最高兴的人要算乔争春。他是主管刑侦、禁毒的副局长,此案告破,大功一件,要是放在以前,绝对是晋升的资本,因为年龄的关系,现在虽然已无官可升,却也是巩固地位的资本。但他的高兴,不仅仅是上述原因。 他搞了近三十年公安,对法律的认识、对证据的重视,无人能比。在与冷文彪、费长忠、乔喜芝这些人交往时,特别是与他们单独见面时,他都留了一手,将见面的过程偷拍下来。他把这些视频都当作重要证据进行保存。但视频并不能说明一切。现在,冷文彪死了,费长忠死了,他与他们交往的情况从此死无对证,这才让他真正松了口气。但乔喜芝还在押,如果乔喜芝反咬一口,还真不太好办。尤其是两性关系的事,谁说得清呢?
第61页 为案件告破感到高兴的,还有吴戒之。他没有参加围捕行动,没看到现场的惊心动魄。听说费长忠死了,他心里顿时一沉,感觉非常痛惜。费长忠刚学会明辨是非,刚刚意识到要走正路就死了。吴戒之想起在一本书上看到的话:“小人物不被自己掌握的命运,如在大象脚掌下生存的蚂蚁,任凭如何挣扎也没用,越是哭喊越是被世事教训,送来一记响亮的耳光。”吴戒之和费长忠都是那种微不足道的小人物。 冷文彪也死了,因为他的死,两起命案将死无对证。还有泼在吴戒之身上的污水,所有直接的知情人都死了,他用什么来洗刷自己?但他还是高兴,为案件的侦破,为自己的解脱。 他回到警苑小区原来的家里,前妻何如雪正在为儿子编织毛衣,儿子在书房里做作业。他看了眼儿子,便回到客厅坐在何如雪的身边,轻声细语地介绍了案情。何如雪默默地听着,一直没有出声,只是眼里流出两行清泪。 金星分局的民警,从普通刑警到分局局长邓庆辉,一直在办公室加班加点,清点赃款赃物,梳理证据,讯问落网的犯罪嫌疑人。只是此案的主犯全都死亡,让单志杰失去了兴趣。 “11·4”案件的侦破在意料之中,只是没想到牵出特大贩毒案。贩毒案的破获不仅沖淡、掩盖了“11·4”案,而且因为冷文彪的死亡,让此案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郑文军可能会因为失去相应证据的支撑,摆脱“11·4”案件的直接杀人嫌疑。吴戒之因为没有了直接策划陷害他的冷文彪、夏茜的口供,而难以完全洗刷自己。 费长忠也死了,回头是岸,却终究没有挽救他的生命。说他死得其所也好,死得悲壮也好,想起几天前在茶馆里和费长忠见面的情景,单志杰只剩下无尽的唏嘘。 费、冷两人的死亡还涉及另外一个重要人物:乔争春。单志杰在侦查中发现乔争春与他们有些不正当往来的嫌疑,同时也感觉到乔争春在侦破此案时的用心和细心,这让单志杰十分矛盾。他曾将自己的怀疑报告了邓庆辉,邓庆辉又报告了周劲松,周劲松因此对乔争春进行了旁敲侧击。乔争春的用心和细心是在旁敲侧击之前还是之后呢?单志杰没有印象。因为之前他心里只有怀疑,之后又端正了态度,看到了乔争春好的一面。他不敢妄下结论,怕自己的先入为主影响判断。 第二天下午六点整,庆功宴已安排好。 人都来齐了,酒是本地的老窖,菜也十分丰盛。虽说是庆功宴,却也不过是吃饭而已,刑警们出差惯了,吃饭随便,有些不讲规矩。大家稍稍举杯,说了几句感谢局长关心之类的客气话,手里的筷子便如织机上的梭子,一片风捲残云。 单志杰端起杯子对乔争春说:“乔局长,感谢您对分局刑侦工作的关心和支持,我敬您!” 邓庆辉十分机敏,马上提议请乔争春讲话。 乔争春知道自己推脱不了,就站起来:“同志们,我谨代表市公安局党委祝贺你们。‘11·4’案件以疯狂的形式出现,蔑视正义,蔑视法律,猖狂地挑衅正常的社会秩序,经过你们的艰苦努力,终于取得了完胜。这再一次证明,我们东洲公安是经得起考验的;再一次证明,不论是什么犯罪分子,不论他如何嚣张,必将在法律的铜墙铁壁面前碰得头破血流……” 说到这里,他忽然看到包厢门口走进来两个人,那是两名平时混得很熟的检察官。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看到他们,乔争春心里一阵惊慌,正讲得慷慨激昂的话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背对着门的刑警们不知道他的心情,见他突然停下来,立即报以热烈的掌声。邓庆辉有些诧异,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说话,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那个人大家更熟悉,是市纪委副书记陈晓辉。 陈晓辉对邓庆辉笑了笑,又招唿在座的刑警们:“不好意思,打扰大家用餐了。我们不是为检查‘八项规定’而来的,你们这种形式的吃喝也不算违反规定。我要向大家说声抱歉,我们要请乔争春副局长,打扰了。” 乔争春脸上的笑容僵硬了,其他人也都愣在那儿。邓庆辉赶忙走到陈晓辉身旁轻声问:“你们怎么啦,我们正在开破案庆功会呢,是不是一起吃了晚餐再走?” “对不起,邓局长,我们在奉命执行任务。”走在前面的检察官公事公办地说。 陈晓辉抱歉地沖邓庆辉笑笑,没再说话。接着走进来两个纪委干部,对乔争春例行公事地问:“你是乔争春吧?” 乔争春皱了皱眉头,神态看上去还算平静:“我是。” “我们是市纪委的。请你跟我们走一趟,协助调查。” 尾 声 门铃响起时,何如雪正繫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她叫儿子吴士俊去开门。吴士俊在过去的一年里长了三四厘米,邓庆辉看到他时,吓了一跳。十四岁的吴士俊忽然间看上去不再像个孩子,而是个大男人了。 “哎呀,是邓局长啊,稀客。”何如雪从厨房里伸出脑袋,热情地招唿,吩咐儿子倒茶。 “还有更大的局长呢。”邓庆辉把身子一闪,“市局的周局长来了!” 何如雪赶忙放下手里的锅瓢,冲着阳台喊:“你们两个还不出来?”
第62页 阳台上一阵凳子响。邓庆辉把手里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周劲松与何如雪打过招唿,便径直往阳台走,与正要出来的两个男人迎面碰上。周劲松看到阳台上的棋盘,笑着说:“不错嘛,挺有闲情逸緻的。” 吴戒之客气地请周劲松坐下。周劲松也不谦让,一屁股坐下来,说:“小单行不行?不行的话,我来与小吴杀一盘。” 吴戒之搓着双手:“我哪是周局长的对手。” “就你了。”周劲松说,“以前你在办公室时,我看你下过,那时就有挑战之心。我想给你一个机会,你可要把握好。”周劲松说着,把象棋子一个个摆到棋盘上,“棋如人生,讲究智慧,也讲究品格,智慧在于如何进退,进一步占尽先机,退一步海阔天空;品格则在于不取巧,不悔棋,胜不骄,败不馁。品格是可以锤鍊的。你经歷了这么多,我倒要考验考验你有没有提升。”周劲松语重心长,“你能在乔争春的事情上实事求是地为他作证,可见你的品格不俗。” 周劲松又转头看着单志杰:“志杰也一直在怀疑乔争春,但你并没有因此影响工作,反而把工作干得更好。这样做,我很欣赏。这不仅反映了你超人的胆识和勇气,更反映出你是站在法律正义的高度,站在实事求是的角度看人看事的。” “而你,”周劲松又把目光转向吴戒之,“以前肯定怨恨乔争春,认为他有意整你。但你并没有让怨恨蒙蔽眼睛。当他需要你协助侦查时,你能够勇敢地承担起责任。当他需要你出来证明他做的事情都是侦查需要时,也许你心里还有怨恨,却保证了自己证词的客观公正。” “那不算什么。打击犯罪、保护良善,是我们入警的誓言。”吴戒之说。 “说得对。”周劲松说,“但你不能仅仅把它当作一个誓言,它应该是融入你血液之中的法治精神。只有这样,才算得上自我救赎的完成。” 吴戒之惭愧地低下头。 周劲松笑了笑,拍拍他的肩:“哈哈,看来我言重了。不过,我只是联繫几起案件说说而已。今天,我们辛苦经营的几起案件都提起了公诉,大家应该高兴才对。” “可惜几个主要犯罪分子,特别是冷文彪死了,没有让他们受到正义的审判。”单志杰说,“还有那个杀害史晓梅和夏茜的郑文军,一直在狡辩。他一口否认了自己跟史晓梅的关系,也不再承认自己约了史晓梅,不承认自己引诱、绑架史晓梅到榨油坊,甚至说冷文彪在榨油坊杀的人是谁,他都不知道。” “不是可以鑑定吗?”吴戒之问。 “澳门方面提供的史晓梅的dna与梅溪公园那具碎尸的尸检结论不符,史晓梅成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失踪者,而那具碎尸则成了无名尸体。”单志杰说,“郑文军翻供,只承认自己犯了作风问题。两朵幻花成了冤魂。” 吴戒之放下手里的棋子:“这么说,两起杀人案无法认定了?” “正在努力。”周劲松说,“武装贩毒案已经是铁板钉钉,幻花群的几个女人也被以敲诈勒索罪提起了诉讼,但公诉方至今还没有就郑文军的故意杀人罪拿出结论。乔争春还在‘双规’中,纪委认为他还有一些违纪问题没有完全说清。纪委的同志告诉我,他目前的状况还不错,自觉工作中有些方法和手段有待改正。他还想出来后请吴戒之吃饭呢。” 菜已上桌,酒已倒满,何如雪喊“吃饭了”。 众人就座,周劲松端起面前的酒:“我们的事业,註定是一盘连续下下去的棋。今天没下完,我想明天接着下下去,好不好?” 单志杰端起杯,吴戒之却说:“以后我在街上与老人们下棋,你们的棋我可插不上手了。” 周劲松转向何如雪:“今天我们专程来品尝你的手艺,一是感谢你能理解吴戒之,也希望你能继续接纳吴戒之,给他一个温暖的家;二是想当着你的面,请吴戒之回局里上班。局里最近将刑侦支队的重案侦查大队高配为副处级,我提议由吴戒之担任政委。局党委已基本同意,让我来徵求他的意见,我也一併徵求你的意见。相对原来的职位,这个位置是低了些,表明组织上是以降职的形式在作安排。这是因为他的错误是客观存在的,同时,组织上也相信他是遭到别有用心之人的陷害,他的错误不是主观故意的。吴戒之还年轻,现在受点儿委屈没关系,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还有的是机会。但这是个让人忙得昏天黑地的职位,我知道你和吴戒之都需要时间考虑。” 接下来,大家都没有再说工作上的事情。周劲松对何如雪的厨艺赞不绝口。吃过饭,周劲松和邓庆辉、单志杰起身告辞。周劲松感慨:“真羡慕你啊,每天都吃这样的美味佳肴。我是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好的饭菜了。” 吴戒之把他们送到门口,关好门,回到客厅。他想将何如雪抱在怀里,但伸了几次手都没有抱成,她躲开了。“我担心再出去干刑侦工作,会影响你们母子……” “冤屈不可怕,可怕的是品质变坏。一个品质败坏的人,没有幻花群,还有幻叶群、幻彩群,幻花的幽魂附着在哪里,他就有可能在哪里堕落。”何如雪说,“刚才你们在讨论下棋,说到了棋智、棋品。一个人的棋智只能影响输赢,但棋品低下,却让人不齿。同样的道理,你当不当官、发不发财,与我跟不跟你在一起没有关系,重要的是你人格的吸引力。只要人格还在,它就能抚慰所有的创伤。”
第63页 “我不会再让你们受到伤害的。”吴戒之轻声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