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诡世界,我能修改命数纪渊》 第一章 北镇抚司,纪九郎也 景朝,大统六十四年。 深夜时分,天京城内灯火俱黯。 一阵滚滚的轰鸣震响,雷声由远及近,碾过苍穹。 炽白的电光陡然撕开夜幕,照亮了南门胡同里的一座破落宅院。 与此同时,正房的冷硬床榻上,纪渊睁开了双眼。 像是着魇一样,猛地坐起。 空洞的双眼,没有丝毫神采。 过了片刻,纪渊好似大梦初醒,在心里默默想道: “景朝……天京……辽东流民……纪九郎……黑龙台!?”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胸口,没有弹孔。 死了,但没有完全死? “想不到好几年的卧底生涯,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 纪渊心头五味杂陈,前尘如烟忽闪而过,从警校毕业,卧底,境外,马仔,交易,收网,遇害…… “也好,刀尖上跳舞的日子太累了……” 他低头笑了笑。 接受得很快。 反正自个儿是孤家寡人,家中已无父母供养。 唯一惋惜的,大概是没有活着接受奖章。 “嘶!” 心绪浮动之际,纪渊忽然捂住脑袋,倒抽了一口凉气。 像是有一根烧红的铁钎贯穿天灵盖。 滚烫! 炽热! 疼痛! 无数零散的画面被塞了进来。 纷乱如麻! “原来‘我’也叫纪渊?同名同姓,看来这也是穿越的传统。” 纪渊嘴角扯了一下,似乎觉着好笑。 他身子摇晃,强忍住太阳穴发胀,突突直跳的刺痛感,沉浸于浮光掠影的记忆碎片。 这位纪九郎,原辽东人,生于九边军镇。 父亲是景朝黑龙台北镇抚司的一名小旗官。 后被上官派往辽东,进到德隆商行当暗桩,调查西山府盐铁走私案。 潜伏数年,收集诸多铁证,却不料报信时败露行迹。 一家老小几乎都被灭口,只剩下纪渊侥幸获救,存活下来。 被南镇抚司的二叔纪成宗带到天京,抚养长大。 如今正当束发之年,刚领了缇骑的差事…… 一段段凌乱的片段交织成过往,像是开了八倍速,飞快在纪渊眼前闪动。 辽东,八年大旱,又八年大雪。 年年天灾,百姓生活艰苦,已经到卖儿卖女的无奈地步。 尤其是军镇城寨周遭的村庄,更为凶险。 内有军头杀民冒功,外有蛮人打草谷。 更别提地主豪强,士绅宗族。 那一张张关系大网,让人无处可逃。 老实本分,不愿做贼寇的良家民户,连条活路都难找。 要么卖身为仆,要么啸聚山林。 “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景朝定鼎天下一甲子,正当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的盛世!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这些记忆太过真实,犹如自个儿所见所闻,亲身经历一样,纪渊神色变得沉重,眼中带有几分悲愤与疑惑。 还未等他继续想下去,胸口传来一阵剧烈抽痛。 如同火烧,却又生出几分阴冷之意。 两相交缠之下,让人欲仙欲死。 “这……‘我’何时受了伤?” 纪渊解开里衣,低头一看,胸膛赫然浮现一个乌黑掌印。 其色深沉,像是中毒了一样。 “这才刚穿过来,就要命不久矣了?” 纪渊心下一动,从无边的识海翻找线索。 许久之后,他终于想起前因后果,眸光透出冷意。 一切源自于为国尽忠的老父亲,所空缺下来的官职。 按照景朝律法,朝廷官员有三种恩典。 一为世赏,文官七品以上,可以让其子享受朝廷俸禄。 若是立下功劳,还能直接进入国子监,做个监生, 二为世袭,父死子继,九边军镇的武将世家,多由此而来。 三为荫子,如果父辈是正一品大员,无须苦等,可以直接上书,为子嗣求个正五品的官职。 以此类推,即便是从七品的小官。 也可以弄一个不入流的典史、驿丞。 纪渊的父亲是北镇抚司小旗官,正好从七品。 后来协助破获西山府盐铁走私大案,虽然身死没了性命,却仍旧得到黑龙台加封。 拔擢为正六品的百户,特赐飞鱼服和绣春刀,以示嘉奖。 若无意外,按照正常的程序。 纪渊应该直接补他父亲的空缺,成为北镇抚司最年轻的百户大人。 但今非昔比,这已不是景朝立国之初。 律法是一回事,落实起来又是另一回事。 黑龙台职权重大,监察百官,巡视天下。 一名百户月俸银三十四两,着飞鱼服,挎绣春刀,拿无常簿。 执掌缇骑一百二十人,所过之处,谁人不礼让三分? 这等肥缺,大把人想要花银子填上来。 哪里轮得到纪渊这样无钱无势的泥腿子。 “北镇抚司的林百户此前推脱,说我年纪太幼,武功太低,难以服众,故而只给补了一个缇骑……” 纪渊眯起眼睛,眉毛往上一扬。 北镇抚司的官职等级由高到低分别为,指挥使,千户,副千户,百户,试百户,总旗,小旗。 所谓的“缇骑”,无品无级,只能算是卫兵,属于小吏,没有官位。 “那位林百户,分明是欺‘我’无父无母,也无强硬靠山,只能由他拿捏!” 纪渊心中一片平静,暂且按下胸头的那把火。 前世,他见过不少这样的恶心事。 本该是自己的东西,却被人平白拿走。 不仅如此,有时还得踩上一脚,分毫体面也不留。 纪渊心知,倘若忍了一时。 那就变成了人人可欺的软柿子,日后还有苦头要吃。 道理二字,并非天下通用。 从原身所见,那个肥猪般的林百户,是个无利不早起的真小人。 不管什么差事、案子,只要过了他的手,至少要刮下一层油水。 “‘我’与林百户争执未果,最后不仅下放做缇骑,每日巡街,难有立功的机会,还被同僚排斥…… 两天前,‘我’去清查码头货物,引来了漕帮,闹了冲突,结果被人打伤……” 纪渊念头浮动间,把这桩事从头到尾捋了清楚。 其中有不少蹊跷之处。 纪渊每日工作清闲,就是去衙门点卯,然后巡街。 主要范围在北门三坊。 永定河码头,位于西门平安坊,根本不归他管。 怎么就会去清查货物,惹来漕帮? “那头肥猪想设计‘我’?为的是什么?让我交出父亲留下的百户空缺?好让他做买卖?” 纪渊心如明镜,一下子就推测出个八九不离十。 他前世混迹边境,三教九流什么货色没见过。 不比原身年轻,只知世道险恶,却不懂人心鬼蜮。 “那漕帮,还有出手伤‘我’的帮中头目,说不好都是一伙人……谋害朝廷命官,按照景律,满门抄斩!可收拾一个不入品级的缇骑,却要轻松得多。” 了解清楚,纪渊深吸了一口气。 眼里并无多少担忧,反而升起一抹玩味笑容。 他就是这么个桀骜性情,不怕事,不惹事,也不避事。 否则上辈子也不会游刃有余,混迹于那帮穷凶极恶的走私贩子中间。 卧底数年,直到最后收网开始才暴露身份。 踏踏踏! 一阵急促脚步声响起。 有人顶着瓢泼大雨,踩着水花往正房这边过来。 纪渊合上里衣,闭上双眼。 照旧躺倒下去,耳边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周老先生真是对不住,大半夜还要劳烦您……” 一个浑厚的男子声音穿过门扉。 “不妨事,救人要紧。” 这似乎是一个老者。 嘎吱! 木门老旧,发出刺耳之音。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步入正房,点亮油灯。 为首的老者,须发皆白,背着药箱。 跟在后面的中年男子,便是纪渊的二叔,纪成宗。 只见他身着斗牛服,佩着一口腰刀,脸上布满焦急: “周老先生,我这侄儿被人打伤,昏迷两日都不见醒……千金堂坐诊的大夫请了好几个,只说是内腑受损,寻常药石难医,这才想着请您上门。” 老者放下药箱,快步走到床榻之前。 先是瞧了一眼“昏迷”的纪渊,再伸出两指揭开里衣。 看到那道乌黑的掌印,眉头一皱,冷声问道: “是漕帮的人?‘铁砂掌’罗烈?” 纪成宗点头,言语中透出一股恨意: “正是这个恶贼!他仗着与五城兵马司有点关系,行事无法无天,连北镇抚司都敢捋虎须!” 那位周老先生轻按了一下纪渊的胸口,再把住手腕脉搏,眼神忽然一变,惊讶道: “咦!纪总旗,九郎有救了!他本来中了罗烈的铁砂掌,那武功阴毒,掌力之中有寒、热二气,最是消磨精气,摧残血肉。 按理说,九郎熬了两天,应该是油尽灯枯。 不过刚才把脉,老夫发现九郎伤势虽未好转,脉象虽然虚浮,但体内有股生机复苏。 好好好,最难的一关他已经挺过来了! 稍后,老夫再开些强血补气的药物,养上几个月应该就无大碍,只是说不准会落下病根,每到秋冬时节,容易染上风寒之症!” 周老先生仔细打量躺在床榻上的少年郎,心里觉得古怪。 这样的伤势,即便换做服气大成的一境武者,也是很难治好。 偏生这纪九郎强自吊住了一口气,保住体内的生机。 “能救命就好!” 纪成宗叹气道。 至于那病根。 以后再想办法就是。 “你家九郎,吉人自有天相。” 周老先生感慨了一句,转头就去写方子。 纪成宗连忙道谢,稍后随着一起出门。 眼下还未到宵禁的时候,要赶紧把药材抓齐。 屋门关紧,屋子里头安静下来。 “还好死不了。” 纪渊睁开双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心神正要松懈下来, 忽地, 一阵剧烈眩晕冲上脑门, 来得又急又快! 极为突兀! 识海之内翻腾滚荡,“刷”的一下,浮现出大段、大段的信息流。 那些似乎蕴藏异力的玄妙纹路,不断地交织、演化。 最终,形成一副煌煌如大日的古朴画卷! 第二章 命数星辰,道蕴薪材 纪渊被卷入无边黑暗,而后“看”到了一幅浩浩荡荡、横无际涯的苍茫画卷。 好似把整个识海天地都囊括进去,透露着一股太初鸿蒙的古老气息。 “皇天……道图?” 纪渊心头升起一丝明悟,下意识说出此物之名。 话音甫落,四个如龙似蛇的庞然大字凭空浮现。 仿佛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再也不可抹灭。 【命主】:【纪渊】 【命盘】:【未成(缺失主运)】 【命格】:【未成(缺失吉神、煞神)】 【命数】:【一青两白两灰,丁下之资。】 “唯有命数成了,其他……是一片混沌。” 随着纪渊念头一动,那幅不知来历的皇天道图光华敛没。 忽地抖动,铺展开来,遮蔽心灵。 画卷上似有数团精芒载沉载浮,仿佛一颗颗高挂天穹的璀璨大星,极为耀眼。 其中两道呈现白色,一道为青色。 毫光万道,烈烈当空! 随即又有两道灰色焰光喷发出来,其色黯淡,摇摇欲坠。 “这是!我的命数!?” 纪渊微微一愣,诸多信息浮现心头。 只见五团色彩不一的耀眼精光,如同斗大星辰,散发熠熠光彩。 纪渊被皇天道图包裹着心神,吸收消化着无穷信息,将其演变成简单易懂的古拙字迹。 【鹰视(青)】:【目光锐利慑人,使人不敢与之对视,多为权臣之命,常有刀兵之灾相随】 【气勇(白)】:【胸藏杀机,心有猛虎,怒而面青,谋而后动,大丈夫也】 【武骨平平(白)】:【身强体壮,筋肉饱满,然天资平平,难有进境】 【横死(灰)】:【命犯小人易招灾,无常索命难提防】 【奄奄一息(灰)】:【气血衰败,内腑受损,半只脚踏进鬼门关】 “原来如此,命数分为运、势、身、识四类,【气勇】和【横死】为运,【鹰视】是势,【武骨平平】属于识,【奄奄一息】是身。” 纪渊恍然道。 概括来说,运便是性情与际遇; 势可以理解为未来的轨迹,日后的成就; 识是根骨禀赋,资质好坏; 身则是当即肉身的变化。 四种类别,五道命数。 统合为一,便代表着人之一生! “皇天道图,可以映照出大千世界的一切命数?当真有这么厉害?” 纪渊望向那幅横无际涯的古老画卷,心中生出奇怪的感觉。 他本不相信鬼神之说,命运之论。 可经历了穿越重生,前世许多观念理所当然会发生改变。 也许,冥冥之中真有天意? 早已绝迹的仙佛,并非虚无缥缈的古老传说? “难道,这就是我穿越的机缘?” 纪渊默默思忖。 目光深深地望着皇天道图。 那五颗星辰浮浮沉沉,强弱不一。 散发青色精芒的【鹰视】最为显眼,如同一轮皎月明亮无比。 白如天光【气勇】和【武骨平平】,相对而言就要黯淡一些,并不瞩目。 至于灰色的【横死】和【奄奄一息】,却是模糊不清。 “灰色命数,意味着可以改变……而白色、青色,目前来说极难撼动。” 纪渊感受着皇天道图所传递的庞大信息,明白了此物的用处。 世间万物,皆有行迹。 无论鸟兽虫鱼,或者草木山石,都没有例外。 越是强大的存在,残留下的“行迹”越为长久,难以被抹灭。 就像,佛陀有经文弘法,庙宇驻世,塑像汲取香火; 道君亦有教派传承,徒子徒孙,主脉支脉无数; 儒门也是如此,诸子圣人的各种学说至今盛行,为天下读书人心中的至理。 而皇天道图正是以那些与世长存的“道蕴”作为薪材。 燃烧命火,锻造气数! “道蕴?从何而来?” 纪渊疑惑道。 画卷抖动,震起一圈圈光华涟漪,显化一行行古拙字迹。 【万物皆有道蕴存留】 纪渊面无表情,并不满意这个等同废话的回答,于是又问道: “那我如今有多少?” 【五十点灰色道蕴】 “似乎……够了。我可以给自己……改命!” 纪渊有些激动。 道蕴亦有高低之分,如同命数一般。 五十点灰色道蕴,正好可以抹掉【奄奄一息】这条命数。 他穿越到这方似是而非的陌生世界,一无出身凭借,二无靠山撑腰。 区区一名北镇抚司的云鹰缇骑,想要对抗顶头上司。 难度不小。 即便再世为人,有阅历、有手段的情况下,也未必能做到十拿九稳。 无论前世今生,纪渊从不惮于杀人,也不缺怒而拔刀的勇气。 但好不容易穿越重生,跟一头肥猪玩极限一换一,怎么看都有点亏本。 所以,他此前都在考虑。 该如何解决难题,摆平危局。 如今有了这尊皇天道图,等于有了依仗之物。 底气又足了几分。 “命数四类,运、势、识、身,所能修改的困难程度都不一样,运、势几乎天注定,不可动摇! 其次是识,根骨天赋,有先天、后天之分,变化无常,并无定数。 最容易的是身,可以随时改动。” 纪渊的目光停留在【奄奄一息】上,这是一道归类为身的灰色命数。 念头一起,画卷倏然抖动,卷动识海波澜。 五十点灰色流光被凭空摄拿,如同大把薪材投入炉子。 “嘭”的一下,化为熊熊烈火燃烧起来。 其色泽不断变化,隐约透出一抹浅白焰光。 这就是道蕴的用处。 如火煅烧,凝聚寻常人看不见、摸不着的天地命数! 其中还有几点讲究。 命数有贵贱之分。 由上至下可以覆盖替换。 由下至上可以进阶升级。 两者意义并不相同。 比方说,【气勇】为白色命数,往上可进阶为青色命数【骨勇】,有舍生取义,杀身成仁之胆气。 最终,甚至可化为极为罕见地紫色命数【神勇】,有生死当前,面不改色之魄力。 这就是由下至上的进阶升级。 而由上至下的覆盖替换,就是燃烧道蕴,凝聚出全新的命数。 成色如何,全凭投入。 “灰、白、青、紫、赤,不知道还有没有更高的品阶。” 纪渊耗费五十点灰色道蕴,掏空所有,方才凝聚出一抹浅白之色。 他之所以选择覆盖替换,而非进阶升级。 乃是因为自身所具备的道蕴稀薄,好钢要用在刀刃上。 【横死】为运,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好修改,暂且不谈。 【奄奄一息】为身,关系着性命,最为紧要。 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是肺腑内伤。 按照那位周老先生所说,哪怕养好身体,也很有可能会落下病根。 “这样的负面状态,与其浪费道蕴进阶,不如替换抹掉,省时省力。” 纪渊思忖之际,道蕴燃烧的火光渐渐黯淡,三道命数凝聚成形—— 【龙精虎猛(白)】:【精力如龙,气力似虎,数日不眠不休都无大碍,非常人所能及】 【金枪不倒(白)】:【肾水充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其物坚如磐石,硬似精钢,转动车轮,不过等闲】 【心血来潮(白)】:【灵觉过人,十有二三能察觉危险,警示其心】 “三道命数皆为白色,可惜只能选择一个。” 纪渊挑了挑眉,考虑道: “早日恢复身体,才好腾出手来对付林百户!” 一个躺在床上的病秧子,就算苟活不死。 也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任由他人宰割。 再者说了,这方天地水很深。 不止有拳镇山河,横行州府的武道强人; 还有传于市井坊间,邪异非常的妖魔诡怪。 保住性命,强大自身,是第一要务。 因而,并不需要思考太久。 纪渊的目光略过【金枪不倒】和【心血来潮】,停在【龙精虎猛】之上。 “我又没有难言之隐,要转动车轮的天赋异禀作甚,至于过人的灵觉……只能偶尔示警,关键时候未必派得上用场。” 心思定下,念头升起,纪渊用心神勾动白色命数【龙精虎猛】。 其余两道白色焰光,立即熄灭黯淡。 浮动在皇天道图内的灰色命数【奄奄一息】,好似星辰陨落,破碎开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白色命数【龙精虎猛】! 只在瞬间。 纪渊就感觉到,自身发生了翻天覆地一样的猛烈变化。 四肢百骸,每一寸血肉都在拉伸、收紧,好像被捶打、煅烧的铁胚。 近乎无穷无尽的旺盛精力,陡然填满躯壳,气血变得充盈。 呼吸之间,强劲有力,完全不似重伤未愈的垂死之人。 连胸口留下的那道乌黑掌印,都在一点点变淡。 直至无形无迹,仿佛从未出现过。 那种寒热交替的刺激痛楚,彻底没了。 像吃了什么灵丹妙药,原本严重的伤势直接不治而愈! 呼! 吸! 一口浊气吐出,纪渊眸子闪动,心想道: “若那百户不识趣,我也不介意做一回风雪山神庙的林教头!” 人要求活,但不能硬生生屈了自己的心。 今日退让一步,明日忍让一时,那跟乌龟王八有什么区别? 正想着,纪渊听到屋外脚步急切,直奔正房。 嘎吱一声,房门被推开。 冒着暴雨抓药回来的纪成宗睁大双眼,望向坐在床榻上脸色红润,气息悠长的侄子,不禁震惊道: “九郎……你还没吃药,怎么就好了?!” 第三章 手中有刀,心头有火 清晨时分,天光大亮。 破落的宅院里,纪成宗用冷水抹了抹脸。 望着不仅能下地走路,而且还生龙活虎的侄子,他仍旧有些不放心,劝说道: “当真不用请周老先生再过来瞧瞧?人家是太医局退下来的,以前还随军出征过,对武者的各种外伤、内伤再了解不过。” 本来半只脚都踏进鬼门关的纪渊,如今毫发未损,全然看不出受过伤。 他穿戴好那身代表缇骑的云鹰袍服,摇头道: “二叔,人情越用越少,还是算了。我伤势既然已经痊愈,行动无碍,何必再去叨扰周老先生。” 替换掉灰色命数【奄奄一息】,就等于驱除掉身体的负面状态。 在白色命数【龙精虎猛】的加持下,纪渊简直是精神焕发。 比之以前,好像脱胎换骨了一般。 有种四肢百骸气力近乎无穷无尽的错觉。 “九郎,你要是有个什么闪失,我拿什么脸面下去见大哥? 纪家到了咱这一代,人丁本来就单薄,就指望着你能传宗接代了。” 纪成宗面色愁苦,像个小老头似的唠叨道。 他早早地成家立业,可惜至今无儿无女,将侄儿视若己出。 “我心里有数,二叔不必担忧。” 纪渊没想到自个儿年方十五,就要开始面临被催婚了。 或许放在古代,再正常不过。 不过对于仍然保留着一部分现代人观念的纪渊来说,这属于勾搭未成年少女,心理层面接受不了。 “你从小便是这个执拗性子,听不进劝,也罢。” 纪成宗叹气一声,知道自家侄儿向来有主见,转而问道: “说起来,九郎你是否与北镇抚司的百户林禄不太……对付?起过冲突?” 纪渊眉毛一挑,也不隐瞒。 干脆果断把那些个人猜测和蹊跷之处,悉数告知二叔。 末了,轻描淡写补充了一句: “……那姓林的,分明是想要把我赶出北镇抚司,或者逼我交出本该补缺的百户位子!其心可诛,当真该死!” 纪成宗听完额角青筋跳动,攥紧手掌,按住腰刀。 犹如一头择人而噬的下山猛虎,怒骂道: “好个杀才!贪得无厌的狗东西! 三个月前,九郎你过了讲武堂的考核,又到了束发的年纪, 我便给那林百户递了一百两银子,托他疏通关系,想赶紧让你补了大哥生前的空缺。 结果,只弄下来一个无品无级的缇骑,我没有找他兴师问罪也就罢了,这狗杀才还敢谋害你!” 纪成宗霍然起身,言语之中杀机毕露。 他也是辽东人,军镇行伍出身。 十几岁就能上马杀山贼,下马割人头的狠角色。 “九郎,你怎的不早点跟我说?险些让那狗贼害了你的性命!” 纪成宗在院子里来回踱步,没有气血上头,直接找林百户拼命。 他只是南镇抚司的一名总旗,官位低了对方一级不说。 而且,南北镇抚司两座衙门本来就互不统属。 甚至于两位指挥使大人平时见面了,都没什么好脸色给对方。 “这桩事,我想自己解决。二叔你在南镇抚司衙门当差,若是插手北镇抚司,反而会惹麻烦,不如由我自个儿来。” 纪渊表面上斩钉截铁,仿佛想要独当一面。 心里头却很无奈,原身性子孤僻。 有什么事都闷在肚子里,几乎不与外人交谈。 加上经验不足,这才遭了暗算。 “有道是,不怕县官就怕现管,九郎你在姓林的手底下办差,处处受制,怎么跟他斗?” 纪成宗连连摇头,干脆说道: “索性我使点银子,把你调到南镇抚司来,先跳出姓林的手掌心,以后再找机会收拾他!” 纪渊抿紧嘴唇,抽出那口雪亮的腰刀,用沾水的汗巾轻轻擦拭。 冷厉的眸子映照在刀锋上,有股子凛冽之气。 想到辽东军镇的诸多惨状,原身家人的满门身死,他沉声道: “那岂不是趁了姓林的意思,我一走,他正好把那个百户位子转手交给他人。 辽东纪氏一家上下全都没了,我父、我母、还有五岁大的弟弟,尚在襁褓里的幺妹……那么多人的性命才换来这么一个百户。 二叔,你说……我能走么?” 纪渊抬头,纪成宗对上那双锐烈如鹰的冰冷眸子,心头一突,沉默下去。 回想起当年在辽东老家,他和大哥纪成祖一同从军,艰难求存。 几年后走了大运,侥幸抄了一伙儿占山为王的响马窝点。 缴获而来的两箱珠宝银子,三十匹良马,五具玄甲,十七颗人头。 全部交给上官,这才换来两个进黑龙台的名额。 一个是执行法纪,纠察百官的南镇抚司; 一个是督办大案,侦缉刑事的北镇抚司。 前者多在天京城内活动来往,少有厮杀; 后者活跃于景朝各州府郡县,凶险异常。 本该是兄弟抽签,决定去向。 可大哥纪成祖二话不说选了北镇抚司,半年后就领了潜伏德隆商行做暗桩的差事儿。 纪成宗则孤身去了天京,安稳地成家立业。 谁也没想到,这一别就是永诀,从此生死陌路。 “九郎,二叔不是贪生怕死,而是怕你出事! 听我一句,你退这一步,忍住这口气。 二叔我保证,半月之内那姓林的人头落地! 若他没死,我宁愿舍了这身斗牛服,也要诛杀此獠!” 纪成宗担心侄子年轻气盛,平白赔掉自己性命。 林碌那厮再怎么废物,也是通脉有成的二境武者。 九郎堪堪过了外炼一关,内炼未成,连第一境服气都没有踏入。 两人若是刀兵相见,实力差距巨大。 “二叔,我还没有鲁莽到单枪匹马杀进府衙,把刀架在姓林的脖子上…… 你放心,好不容易趟过辽东那样的人间地狱,修罗杀场,我惜命的很,不会一时冲动做些蠢事。” 纪渊擦完手中腰刀,眸光平静,轻笑道: “南镇抚司是一条后路,但我不想现在就走,姓林的这座山,总得试着翻一翻,不然显得咱们辽东人没种。” 他拒绝二叔的原因很简单。 在黑龙台内,北大于南。 从北镇抚司调到南镇抚司,等于遭贬。 即便有纪成宗护着自己,以后也再难出头。 纪渊是见过血火的狠人,来到这样一方武道盛行的无边世界。 对于什么安稳日子,并没有多少憧憬之心。 他心里明白得很,越是法纪松弛、权大于理的险恶世道。 越要手中有刀,心头有火。 否则,拿什么保全亲人故友,保住生而为人的那份尊严? 站得高,看得远。 才能过得好,走得长! “古人云,人活于世,当饮最好酒,骑最烈的马,拥最美的女人……我上辈子酒喝过不少,不同地方的胭脂烈马也骑过,这一世自然不能输!” 纪渊的想法就是如此质朴纯粹。 “你心意已决,二叔也不再说多什么,咱们辽东大好男儿,生来就没怕过谁! 但是,九郎你务必记住一点,练武是宁可一思进,莫在一思停! 官场上却不是如此,要思危、思退、思变! 有时候进一步山穷水尽,退一步才能海阔天空!” 纪成宗神色严肃,认真叮嘱。 天京雄城是景朝之都,首善之地。 从来不缺地头蛇,过江龙。 想要混得风生水起,眼力见识和心气胆量都缺一不可。 “二叔的教诲,我时刻牢记在心。” 纪渊站在院子里,语气平静却掷地有声: “七天!七天后,我若守不住这身缇骑云鹰袍,便心甘情愿去南镇抚司当差。” 第四章 进身之阶,人间烟火 等到纪成宗走后,纪渊细想片刻,打消了去衙门点卯探路的想法。 林碌是百户,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硬碰硬无疑是最下之策。 “设局谋害我的性命,这种套路只能用一次,下回就不灵了。 那姓林的心里也明白,事情败露的情况下再动杀心,逼急了,二叔一纸诉状告到三法司,黑龙台就要被人看笑话,到时候他吃不了兜着走。” 纪渊深知小人如鬼的道理。 面对阴险之徒,越是露怯,越受欺负。 若表现强横,他们反而会有所忌惮。 所谓欺软怕硬,便是如此。 “通脉境界……北镇抚司八位百户,就属他武功最低,能力最差。” 纪渊眸光微冷,流露讥嘲之意。 林碌那个百户是靠父辈恩荫补缺上去,并无什么真本事。 而且为人品性极差,平日里除了吃拿卡要,便是溜须拍马。 放在前世职场,属于公司里最被厌恶的走狗。 “居然连一丝‘道蕴’也没有……” 纪渊一边收拾屋子,一边引动识海内的皇天道图,结果毫无半点收获。 “古玩、字画、神兵利器、上乘武功……看来还是要从这些历经岁月、出自名家的稀罕玩意入手,提取道蕴的几率比较高。” 道蕴之力,归根结底是一种强大存在的“痕迹”。 人过留影,雁过留声。 那些惊艳同辈,横压一世的天骄人物。 即便千百年过去,所残存的“精神”仍会跨越时空。 让后人心生感悟,接续传承。 譬如,位列景朝六大真统之一的悬空寺。 据说其祖师在后山洞窟闭关二十余年之久,最终功成,突破无上境界,并且于石壁上留下一道栩栩如生的赫然身影。 每年都会有天资横溢的出众弟子,进入其中感悟武道真意,受益匪浅。 这就是一种另类的道蕴! “悬空寺肯定是没法去,六大真统,惹不起……说起来,‘我’居然还有些余钱,不容易啊。” 纪渊收敛杂念,掂量着枕头下面翻出来的钱袋子。 里面有散碎银锞子十五两,床脚底下的首饰盒子里,还装着八吊钱。 这些都是刚才收拾屋子的意外之喜。 “可惜了,对于练武之人而言,勉强够自个儿吃喝罢了。” 纪渊摇了摇头,收起笑意。 他正处于一境服气外炼阶段,每天吃喝花费不少。 俗话说,穷文富武。 每天打熬身体,饭量自然大增。 若吃不上肉,就养不出气力。 古人有言,食肉者勇敢而悍,食谷者智慧而巧,食气者神明而寿。 这里面蕴含着武道修行的不变至理。 “吃什么,决定个体能有多强大……嗯,这很符合大吃货帝国的风格。 武道第一重,服气境界,分为外炼、内炼,我这才到外炼阶段,时日打磨筋骨皮膜,饭量甚大。 听说内炼更加消耗银钱,要吃补气强血的药膳、食膳,才能进步神速,效果显著。” 纪渊想了想,顿觉得武道这条路,完全就是个氪金职业。 “这么说,我的前途很是黯淡啊!北镇抚司的缇骑,月俸银二两,外加一石米,妥妥的低薪阶层,别说练武了,难年攒下来的余钱,去勾栏听曲打茶围,可能连一壶酒都喝不起。” 缇骑每天巡街三坊缉查盗匪。 某种程度上跟衙门捕快有些类似。 都属于辅警。 没有正式编制事情又多。 上头出了什么问题还得客串临时工背黑锅。 就这样的活计,许多人抢破头也要挤进来。 只因为当了缇骑,便有再进一步混个官身的可能。 哪怕很难,终究是个机会。 北镇抚司最低的小旗,也是从七品。 走在外面,有资格被叫上一声“大人”。 “看来公务员放在任何时代都是铁饭碗啊。” 纪渊眸光一闪,更加坚定了原本的想法。 前世寒门子弟的唯一出路,是考试,是做题。 放到这方似是而非的陌生天地,就换成了练武练功。 景朝最快的进身之阶,便是武道! “北镇抚司上下尊卑分明,一个缇骑想要扳倒百户,还是自己的上官,并不容易。” 纪渊低头望着自己那身云鹰袍服,默默想道: “小旗、总旗是青、蓝两色的斗牛服,百户是赤色飞鱼服,千户御赐金翅大鹏袍,指挥使有资格穿麒麟补子……传言中功参造化的督主大人,则是一身紫金蟒袍,位比王公。 连穿什么都如此讲究,不可逾越,可见阶级森严。” 照这样看,非世家出身,没有靠山关系的泥腿子。 要么拼命拼本事,要么给人当看门狗。 “我武骨平平,难有大成就,这是命数注定。” 纪渊嘴角勾了勾,像是终于寻到了一条合适的出路。 “可架不住……我有外挂啊!” 皇天道图的厉害,他已经切身体会过了。 白色命数【龙精虎猛】,改变的是身。 不仅除了抹掉重伤状态,顺便填补了体能上的亏空。 充盈在四肢百骸的充沛气力,比之以前更有胜出。 “【武骨平平】只是一道白色命数,若能将之进阶为青色……讲武堂的考核说不定就能过去了。” 纪渊有些振奋,景朝的科举制度是文武并行。 除了每三年一次的文试,还有每一年两次的武举。 “收集道蕴,改易命数……这是第一桩要做的事。 然后参加讲武堂的考核,给自己挣个出身,震慑姓林的狗贼。 至于事后该怎么收拾此人,另说。” 确定了计划,纪渊便开始执行。 挎上腰刀,锁好屋门。 他出了南门胡同,喧嚣热闹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炊饼!卖炊饼!又香又好吃的炊饼……” “豆腐脑,滑滑嫩嫩的豆腐脑!可咸可甜的豆腐脑……” “包子,皮薄馅多的大包子……” 包子馒头油饼,清汤素面馄饨,这些热腾腾的吃食散发诱人香味。 一众平民小贩或是支着摊子,或是沿街叫卖。 嘈杂而亲切的声音,让出神沉思的纪渊,忽然有种回到人间的真实之感。 穿越重生,皇天道图,命数道蕴…… 诸如此类超出常理的所见所闻,逐渐被埋进心底。 “活着的感觉,真好。” 纪渊暗自感慨了一句,排出十文钱买了两个油饼和两碗豆腐脑。 一碗咸的,一碗甜的。 那身乌黑如墨绣有云鹰的劲装衣袍,吓得摊主差点没敢收下铜板。 毕竟,这年头吃拿东西还会付账的缇骑或者捕快,确实少见。 “民怕官,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纪渊吃完抹了抹嘴巴,径直往长顺坊的琉璃厂行去。 神兵利器不好得,上乘功法更是稀罕物。 唯有古玩玉器、名家字画,说不准有几分捡漏的可能。 第五章 琉璃厂,地头蛇 长顺坊的琉璃厂,是天京城内出了名的淘货地方。 古玩字画,玉器陶瓷,碑文拓印,几乎无所不有。 就连收藏行当里冷僻到极点的,被朝廷明令禁止互通买卖的随葬冥器,也能在这里找到。 当然,得有熟客引路才行。 生脸孔的买家,出手再怎么大方。 藏着冥器的家传铺子,一般也不会透底。 “盛世古董,乱世黄金,古人诚不欺我。 景朝承平一甲子,辽东九边是烂摊子,年年发大灾,可这大名府天京城,却是繁华无比,热闹非常。” 纪渊一身云鹰袍服,走在琉璃厂前门大街上。 就像是扫黄大队长出现在会所里,显得格外的扎眼。 正经做生意的摊主还好,看到便问候一句。 那些靠着作假手艺,专门做局宰肥羊的骗子心中有鬼。 直接吓得赶紧卷了铺盖,仓皇逃了。 闲逛半个时辰,纪渊一无所获,无奈道: “果然,古玩捡漏也不容易……赝品、仿作、假物太多,难怪都说逛琉璃厂是沙里淘金。” 他走进沿街的茶铺子,花两文钱要了一碗凉茶。 有着皇天道图,自行对道蕴产生感应。 孰为真品,孰为赝品,一眼就能看出来。 “仔细想来也合理,这琉璃厂前门、灯市口、西边城隍庙,三条通达大街。 每天商客络绎不绝,各个摊子、店铺都被淘了一波又一波。 就算砂砾里头真有金子,恐怕早就被人捡光了。” 凉茶入腹,有股子畅快感,纪渊吐出一口浊气。 想着要不要去名声大的云停斋、得意居、槐荫阁去瞅瞅。 只是这些几十年、上百年的老字号,摆出来的古玩物件绝不便宜。 非豪客巨贾,权贵王公拿不下来。 “小郎君,你要想找到有年份的,值得收藏的好货,得去灯市口和城隍庙,前者是古玩字画玉石印章的一条街,后者是……” 茶铺子老板闲着无事,主动搭话。 不过说到后面,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说到了什么禁忌话题。 “老板接着讲啊?我听着呢。” 纪渊端着粗瓷茶碗,轻笑道。 “小郎君,你在镇抚司办差,应当知道饭可以乱吃,有些话却不能乱说。 小老儿刚才多嘴了,小郎君只当没听见。” 茶铺子老板讪讪道。 “怎的,怕我抓你?景朝律例,平民百姓不因言获罪,这个都不知道? 听我一句劝,家里与其供奉佛像,不如买一册圣人编撰写定的《大诰》。” 纪渊轻笑道。 “买了,买了!都说圣人所写的《大诰》,摆在家里驱邪,比道士和尚的桃木剑、符水管用多了。” 茶铺子老板心里一寒,干笑了两声。 他左顾右盼,看到周围没人。 这才接着刚才的话头,继续说道: “琉璃厂这片地界有三位地头蛇,云停斋的容二少,眼力第一等,古玩字画是真是假,绝逃不过一双法眼; 得意居的徐老,玉器、瓷器、陶器、铁器……没有他不了解的; 最后就是城隍庙的佛爷,天京城里十家当铺,一半都是他的。 那些盗墓挖坟,响马盗匪,出掉手里的红货、黄货,最乐意走佛爷的路子。” 纪渊放下茶碗,笑问道: “这些行当内情,你这么干脆说出来,不怕犯忌讳?” 茶铺子老板似乎也很实诚,干脆回答道: “有啥忌讳的,琉璃厂里假货多,真品也不少。 朝廷那些大官,谁不爱收藏字画、玉器? 去年,凉国公七十大寿,那座用一整块五色石雕成的万里山河景,就是出自云停斋的容家之手。 韩国公家里摆着一株两人高的珊瑚宝树,得意居徐老亲自送过去的。 至于佛爷,嘿嘿,小郎君,昨日南镇抚司的宋指挥使,还往城隍庙去了呢。” 看来是一处得到官方默许的灰色地带。 纪渊心里明白,所谓的琉璃厂地头蛇,背后应该都有各自的靠山。 就算真有愣头青跑去举报,估计也不会有动静。 他摸出五十文钱排在桌上,轻声道: “相信老板也看得出来,我就是北镇抚司一缇骑,兜里没多少银两,喜好个老物件,平时搁手里把玩解闷。 既不图名家手笔,也不求来历惊人,敢问有什么可靠路子可以推荐?” 茶铺子老板脸上堆笑,心想是个上道的,介绍道: “小郎君,你问对人了,老物件吧,通常就两种来路。 一是刚出土的墓葬品,价格说不好,有贵到离谱的,也有贱价便宜的,只看成色与来历,你过了前门,往西边城隍庙走就是了,别进红铺子,得找黑铺子; 二是深山老林挖出的原石,那玩意儿切开几百年,甚至上千年的都有。只不过赌性太重了,一晚上下来无论倾家荡产,还是身家暴富都常见。一般是朝中老爷,达官贵人的去处,小郎君,你可遭不住。” 纪渊思忖片刻,道了一声谢,便起身离去。 似茶铺子老板这等人,他前世见过不少。 靠的是眼力劲,赚的是茶水费。 “也就我今天穿了一身云鹰袍,换做便服,情况应该就不一样了。” 纪渊笑了笑,这种茶铺子打听消息和上辈子的出租车司机拉人,给外地乘客介绍会所没什么区别。 他若是一头肥羊,恐怕就被领着进了什么黑心铺子,一顿宰杀。 “江湖门道,古往今来都有相通之处。” 纪渊摸了下揣在怀里的十五两银子,决定去西边城隍庙碰碰运气。 茶铺子老板有一句话没错,赌石不是一般人玩得起的游戏。 穿过十几家字画摊、古玩店,纪渊还未到城隍庙,半道上就被一场热闹吸引住了。 只见大名鼎鼎的云停斋门口挤满了人,一位身着锦袍的中年男子卓然而立,面前是一张紫檀书案。 那人摊开一卷古画,朗声道: “诸位,这位客人说这幅‘白骨菩萨极乐夜宴图’,乃是一百五十年前鬼仙沈海石的真迹,希望让云停斋做个鉴定。 我今日正好有空,便当着老少爷们的面儿,说上一说。 你们看啊,这笔法张扬荒诞,不拘一格,将白骨菩萨的妖魔气韵勾勒而出,令人见之悚然,其下众多鬼怪无一雷同,各个逼真,确实是一幅不可多得的……仿作!” 围观众人本来听得津津有味,结果没想到云停斋的容二少居然说是赝品? 一片哗然! 其中最为苦闷,捶胸顿足之人,莫过于那位花费三百七十两银子买下这幅画的商客。 他操着一口岭南口音怒骂道: “杀千刀的狗贼,敢用假画行骗,别让老子再见到你!不然一定要扒皮拆骨,以泄心头之恨!” 琉璃厂谁人不知,容二少鉴宝的本事。 既然他都给出仿作评价,那就等于是下了论断,无需再抱有幻想。 这时,看热闹的路人里忽然有一道声音响起: “容二少怎么判断这是仿作?” 风度翩翩的中年男子微微一笑,自信说道: “世所皆知,沈海石精于妖魔精怪,公认最好的三幅传世名作,为‘白骨菩萨极乐夜宴图’、‘美人画皮图’、‘倩女幽魂图’。 无不是阴气森森,魔氛浓重,一般只做收藏之用,不可用于镇宅,怕吓到人,惹来不干净的东西。 也因此,沈海石的画作价值很难定论。 这一幅仿作画卷笔法精湛,几乎能以假乱真,是个行家。可他却忽略了一点,沈海石其人不仅精于画技,还是一位篆刻大师! 每一幅画作都会留下独有的名款印章,形如云纹,深得道家符箓精髓,外人绝难模仿。” 长篇大论完毕,被称作“容二少”的中年男子抬手指向画作下方留印之处。 果然,跟此前所说的特征一点也不相符。 众人恍然,皆叹服容二少的眼力高明。 “那依云停斋的看法,这幅伪作价值几何?” 那道清朗声音再次传来。 “真品、赝品一字之差,相隔甚远。 若是真迹,大概能卖到五六百两银子,仿作的话……十两亦是高价。” 容二少眉头微皱,目光往下扫动,发现是个穿着云鹰袍的年轻缇骑。 原来不是捧哏的托么? 这场热闹来得快,散得也快。 受骗上当看走了眼,放在琉璃厂算不上新鲜。 古玩便是这么个行当,没有足够的本事,只能给人当肥羊宰。 那个自认倒霉的岭南商客揣着赝品,刚走出前门大街,就被纪渊叫住: “这位兄弟还请留步,我想买下这幅画。” 第六章 外炼内炼,白骨菩萨 “白骨菩萨极乐夜宴图……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这幅画能提供一百五十点白色道蕴,妥妥的好东西!” 纪渊出门一趟,身家直接减半,却没有半分心疼。 皇天道图映照大千,认为世间万物皆有道蕴。 可其中也分强弱。 那些普通至极的古玩字画、山石草木。 连一分一毫的道蕴之力都凑不够。 哪里汲取得了。 “十两银子,不亏。” 纪渊微微一笑。 那岭南商客开始还不乐意,觉得自己是想捡漏,直接开价到二百两。 结果看到纪渊掉头就走,毫不留恋,这才舍得出手。 蚊子再小也是肉,十两银子吃一顿酒,总比留着这么个晦气假货来得强。 “城隍庙今天就不去了,留到下次吧,一百五十点白色道蕴……不知道是否够【武骨平平】命数进阶?” 目的已经达到,纪渊失去了继续闲逛的兴致。 右手夹着画囊,转身就出了琉璃厂。 一路走过,繁华异常。 车马如龙,游人如织。 好一幅盛世景象! “比起辽东军镇,当真是云泥之别。” 纪渊摇头道。 天京乃首善之地,有内外两座城,东西南北三十六座坊。 足以容纳数百万人口,是玄洲一等一的雄城! 不过,这方天地在某些地方与前世没什么差别。 比如说,越接近中枢的地方,房价越叫人难以承受。 像内城便属于达官贵人,王侯公卿的居住之处。 尤其是正阳、崇文、宣武前三门附近的宅邸。 若无千两银子打底,牙行的“中介”甚至懒得多瞧你一眼。 通常只有四品以上的朝廷大员,家世显赫的门阀勋贵才能住得起。 故而,天京城有句玩笑话。 进了内城,往前三门走。 扔十块板砖出去,绝对能砸到三四位侍郎一两位将军。 运气好,兴许还会碰见六部尚书当朝国公。 也正是这个原因,三教九流基本都在外城盘踞。 免得哪天倒霉撞上铁板,遭了横祸。 “重活一世,想过得好些,竟然还逃不开买房的困扰。京城居大不易啊。” 纪渊无端感慨了一句。 以他做缇骑的那点俸禄,即使踏踏实实干一辈子,估摸着也难以搬进内城。 “除了保住小命,保住这身云鹰袍,斗败姓林的……我还得想个财路。” 纪渊徒步走回所在的太安坊,手里拎着的东西越变越多。 五斤油皮纸包裹的卤牛肉,两小坛药房买来的壮骨药酒,一本书局刊发的正版《大诰》,以及半只切好的烧鹅。 总共用去三百四十二文钱。 钱袋子再次缩水。 若是任由纪渊这么大手大脚,没几天怕是就要见底了。 但他本人丝毫不慌,默默想道: “喝酒吃肉,壮骨养力,顺便做到熟读景朝律例,从中寻找致富之路……这钱花的值当。” 纪渊坚定认为发育阶段,应该把一切资源迅速地转化为生存保障,这样才能活得长久。 仓鼠党什么的,等以后发达了再说。 “真香!” 回到南门胡同的破落宅院,纪渊把白面馒头撕成一条条,就着酱香浓郁的卤牛肉开吃。 闲时,再抿上两口辛辣的壮骨药酒。 整个人就像升华了一样。 “舒坦!” 纪渊露出几分满意的笑容。 这具身子昏迷了两天,肚子里没什么油水。 空空如也,急需进补。 “呼!吃饱喝足,也该练功了!” 到底是打熬筋骨的外炼武者,三斤卤牛肉十几个馒头吃下肚子,差不多有了五分饱。 纪渊把剩下的半碗壮骨药酒喝完,浑身充满着一股暖洋洋的感觉。 他也不用消化,两脚开步与肩同宽,身子重心下沉,犹如大树扎根地底。 这是武道之中最为粗浅的基础功夫,站桩。 天京外城八十多家武馆,没有入门的学徒杂役都会。 但真正能练好的,其实不多。 “武道一重天,名为‘服气’。字面意思就是通过导引之术,服食内气,壮大己身。 其中又被细分成‘外炼’和‘内炼’。外炼筋骨皮膜,内炼五脏六腑。 内外练得坚硬无比,铁板一块,如此才能承受得了那口‘内气’在四肢百骸反复运行。” 靠着家传武功《铁布衫》,纪渊已经外炼大成。 手脚胸腹各处,筋骨皮膜像是经过千百次锻打过的粗重铁胚,异常的坚韧结实。 加之白色命数【龙精虎猛】的加持,让纪渊体力更为悠长,不会有疲累之感。 真个打斗起来,等闲七八条大汉近不了身。 “这《铁布衫》是横练功夫,正好打熬筋骨,锻炼皮膜。 可接下来的内炼,却需要吐纳导引的呼吸之法,才能带动气血,深入脏腑,也是个难题。” 纪渊心神放空,认真站了一个时辰的混元桩。 拳经有云,未习武,先立三年桩。 还好原身颇为勤奋,根基扎实,无需在这方面费心。 待到筋肉活动开来,纪渊像模像样打了一套北镇抚司传授的劈空掌。 只要领了缇骑的差事,可以学到两门下品武功。 一为劈空掌,一为百步拳。 前者是变刀为掌,后者是脱枪为拳。 皆为搏斗厮杀,取人性命的军中武学。 纪渊摆开架势,发劲如雷,双掌并出。 七尺之内风声呼啸,颇为唬人。 半个时辰,招式打完。 纪渊浑身气血被带动运转,散发出滚滚热力。 他竟然从中体会到强烈的畅快之意,就像激烈运动过后的满足。 呼! 纪渊吐出一口白气,无奈道: “又饿了,怎么跟个无底洞似的。” 他收住气血,稍作休息,把剩下的两斤卤牛肉凑合吃了。 练武就是如此,吃得多,饿得快。 据说,悬空寺有位大首座。 禅武合一,道行高深,日啖三牛,一度传为奇事。 做完每日功课,冲洗满身汗水,天色渐深,家家闭户。 外城的治安,自然比不上内城。 每到晚上,连五城兵马司的衙役都不愿意出来巡夜。 多是应付差事,躲在某处吃酒。 因而,即便没有宵禁。 外城各坊的良家子,也会早早地归家,生怕惹上不干净的邪祟之物。 “沈海石的仿作……大家手笔。” 纪渊点上正房的生锈油灯,扯去画囊,摊开那卷《白骨菩萨极乐夜宴图》。 有些昏暗的光线,照在那尊似欢喜、似惊怖,半边曼妙身姿、半边惨然骷髅的白骨菩萨相上。 一股阴森森的魔氛气息,宛如无数只滑腻黏湿的细长触手,充斥于简陋的屋子里。 纪渊眉头微皱,猛地转身。 他听到墙角、床下、以及身后。 细碎的声音来回窜动。 好像许多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弄得我心神不宁……这幅画有古怪!” 一种被窥视、被恶意笼罩的警惕感,盘旋在纪渊的心头。 灯火摇曳,他的脸色阴晴不定。 那双冷厉眸子,情不自禁注视着那尊白骨菩萨相。 红粉骷髅,白骨为佛! 渐渐地,不知为何,纪渊产生了皈依座下的强烈冲动。 只是这个念头甫一升起,识海之内的皇天道图倏然抖动,震荡出一圈华光。 嗤啦! 犹如裂帛! 纪渊眸光猛然清醒,再望向那幅《白骨菩萨极乐夜宴图》。 画卷依旧一动不动摊开在桌上,却已经失去原先可怖的骇人之感。 昏暗的屋子瞬间变得安静,再也没有细碎的呢喃,诡异的低语。 “这幅画真是仿作?” 纪渊坐在长凳上,怀疑那位人称画中鬼仙的沈海石恐怕并非寻常之辈。 “一百七十年过去,仍能留下一百五十点白色道蕴,显然不一般!” 第七章 钢筋铁骨,拳既是权 “沈海石,到底是何方神圣。” 纪渊默默地把这个名字放进心底,日后有机会可以打听一下。 原身并非什么书香门第,权贵世家,对琴棋诗画这类玩意儿一概不通。 他在辽东所需要学习的内容,是如何生存下去。 啃树皮、吃草根、靠着捡箭矢割耳朵换粮食…… 这些对军镇民户而言,可比诗词歌赋的风雅之物要现实多了。 纪渊摇了摇头,甩掉那些惨痛的回忆,感慨道: “幸好没到文盲的程度,来天京后,二叔让我上过私塾学堂,多少认识些字,看得懂简易文书。” 似他这等出了辽东的泥腿子,放在天京就是最底层的外地人。 刚到北镇抚司时,纪渊因为不太会说景朝“官话”被同僚大肆取笑。 说话口音、衣着袍服、官职大小、住宅位置…… 只要入了大名府,进了天京城。 一个人的高低贵贱,便如同商铺里的货品一样,有了诸多优劣标准。 “所以说,平静日子哪有这么好过,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争,莫非吃的喝的,功名利禄都会从天上掉下来?” 收起发散的心绪,纪渊将目光重新放到那幅《白骨菩萨极乐夜宴图》上。 仅凭一支丹青妙笔,就能把一尊白骨菩萨画得如此传神,栩栩如生。 那股妖异魔氛,几乎要透纸而出。 沈海石此人,确实无愧于“鬼仙”之名。 “这方世界的水有多深,暂时还未了解清楚,既然有摧城拔寨的武道中人,那邪魔诡怪是否存在,也不好说。” 纪渊合上那幅失去“神韵”的古画。 识海内的皇天道图,一团白色火焰浮浮沉沉。 这正是一百五十点道蕴之力! 今日最大的收获! 纪渊心神沉入识海。 皇天道图之上五颗色泽不同的星辰高挂。 【鹰视】, 【气勇】, 【武骨平平】, 【横死】, 【龙精虎猛】。 一青三白一灰。 命数评价,仍然是丁下之资。 “【横死】是运,目前很难撼动。” 心念触碰唯一那道灰色命数,尽管摇摇欲坠,可始终无法让其粉碎。 这代表着一百五十点白色道蕴,仍然不够改易自身的运道。 “可惜了,相较于提升【武骨平平】,我更想抹消这个招惹小人,引来麻烦的灰色命数。” 纪渊无奈叹息一声,【横死】有若一把悬于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就会落下。 这种紧绷的感觉,让他像是回到了前世卧底的那段日子。 有些熟悉,也有些讨厌。 纪渊心念微动,扫过其余的命数星辰。 “只能从天资禀赋下手了。” 他凝定心神,勾动白色命数【武骨平平】。 那颗星辰当即有了反应,不停地震荡。 【投入五十点白色道蕴】 随着念头闪过,彷如天光的微亮色泽,渐渐深了一些,其上变幻出一行古拙字迹—— 【力大如牛(白)】:【天赋不凡,气血强盛,体内有股蛮勇之力,可以一敌五十】 “只是力气大,血气强,怎么比得过那些将种勋贵!” 纪渊眉头微皱,似乎并不满足。 他很清楚,圣人开设讲武堂的初衷。 一是为了强兵,补充九边军镇的连年消耗,防止蛮人卷土重来; 二是让天下武者有个进身之阶,毕竟景朝的铁骑踏破江湖,让那些黑白两道,绿林豪强没了生计和出路。 “圣人之手段,在于压制地方,填充中央。 可他却不会想到,随着自己闭关修养近二十年不上朝,讲武堂已经成了将种、勋贵的青云路,绝了寒门、贫户的上升空间。” 纪渊心知肚明,原身之前未必没有想到,通过讲武堂给自己搏个出路。 但大名府三州六郡,拢共只会有一百零八个武举名额。 其中,天京城占了三分之一。 纪渊算了一下,抛开那几位封王的皇子。 下边有六位从龙之功的当朝国公,二十八位开疆辟土的武侯。 这点儿肉,恐怕还不够分。 要知道,那帮将种勋贵自小习武,好吃好喝,药膳进补。 加之有枪棒教习悉心指点,起步就胜出常人太多。 毫无靠山的泥腿子挤进去,就像羊入虎群,往往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投入一百点白色道蕴】 经过认真考虑,纪渊一鼓作气把剩余的道蕴全部投入。 轰! 明亮的光华如火升腾,猛地窜起。 那灿然无比的炽白之色,点亮了命数星辰。 【钢筋铁骨(白)】:【筋肉如钢,骨骼似铁,生命力极其强大,寻常刀枪难以中伤】 “已经是极限了。除非再有更多的道蕴之力,才能将这道命数煅烧出一抹青色。” 纪渊颇为遗憾,没想到耗费如此之多,却没能成功进阶。 “看来升级比替换更难……后者没有定数,很难保证收获,前者更加稳定,有具体的方向。” 他不由想到【金枪不倒】那道命数,对于正常男子而言,用处其实也不大。 这就是覆盖的坏处,无法保证凝聚最合适自己的命数。 而从【武骨平平】变为【力大如牛】,再到【钢筋铁骨】。 每一次进阶,都带来不小的提升。 这让纪渊很是期待,若能将其锻造为青色命数,又该有多强大? 确定以后,道蕴如薪材投入进去,喷薄出一道道炽白火光。 眨眼间,那道【武骨平平的】命数,就像粗糙的泥胚被烧制成精美陶瓷。 字迹渐渐模糊,仿佛被人抹去重写,变为了【钢筋铁骨】! 纪渊坐在长凳上,略微有些单薄的身形剧烈抖动。 他全身筋肉像是拉弓一样,绷得紧紧地。 好似钢丝绞缠,撕裂拉伸,压榨出猛烈的气力。 纪渊脸色由白变红,气血上涌。 他的身体像是活了过来,有一团团小老鼠在肌体之下窜动不已。 咔嚓!咔嚓! 令人牙酸的刮擦声音,接连响起,连绵成片。 二百零八块骨头,宛如一把把钝刀被用力打磨,渐渐生出了锋芒。 呼哧!呼哧! 半晌后,纪渊粗重的喘息声,渐渐平缓。 自个儿的身子不仅拔高了几寸,也变重了很多。 筋骨皮膜,像是浇铸了钢铁。 那张坐着的长凳“啪”的一声断为两截,还好他反应快,没有摔倒下去。 “这就是钢筋铁骨?!服气两重关,外炼筋骨皮膜,彻底大圆满!” 纪渊立在屋子里,像是一头披着人皮的虎狼,充满着危险气息。 五指合拢,筋肉发力,发出炒豆子似的爆响。 他有种感觉,这一拳打出去,除非内外合一的服气武者,不然怕是接不住。 “足有二十年的功夫!” 命数改易,给纪渊带来的提升绝非一星半点。 这一身筋肉皮膜的结实坚韧,全身骨骼的坚硬如铁,至少要苦练几十年才能见到成效。 推开屋子的房门,纪渊走到院里。 夜色深沉,无星也无月。 他拿起平常练力的石锁、石球,以前两只手才能拎得动的玩意儿,如今随意抛耍毫不费力。 连那只几百斤重的石碾子,也能抡得呼啸生风。 【龙精虎猛】 【钢筋铁骨】 这两道命数合一,犹如脱胎换骨的无上神丹,直接让纪渊的根基扎实雄厚无比。 比之那些生来便有灵药服用,固本培元的将种勋贵,都差不分毫! “倘若我能把五道命数,全部改易为青色……就有安身立命的本钱了。” 纪渊对于道蕴之力的渴望更为强烈,当今世道若无出身,注定难有一飞冲天的机会。 “唯有握拳,才能握权,才能活得像个人!” 第八章 小人如鬼,难缠得很 三日后,北镇抚司衙门。 一身赤色飞鱼服的林碌,拖着臃肿的身躯,早早地过来点卯。 他坐在高堂上,斜着眼看向底下一众总旗、小旗。 笃笃笃,萝卜粗细的手指敲打桌面,一言不发。 故意晾了这帮人半柱香左右,显摆够了百户的威严,这才开始点卯。 “许献!” “赵如松!” “周平……” 相比起南镇抚司每日整理案牍,监视朝中官员的大小动向。 北镇抚司的差事儿,就要复杂且危险得多。 巡视州府,清剿邪魔,围捕余孽,调查诡怪…… 大多都是被外放出去,把脑袋栓在裤腰带上。 只有少部分人才能留驻天京,策应配合黑龙台。 孰好孰坏,自然不用多说。 等到诸多同僚各自散去,穿着深蓝斗牛服的许献许总旗凑到林碌面前。 堆出讨好的笑容,谄媚道: “百户大人,今日左右无事,不如去怀仁坊的三味楼吃酒?小的特地备了一桌酒席,还请大人赏脸!” 北镇抚司向来是轮流抽签派遣差事儿。 得空的总旗、小旗,不需要待在衙门。 要么带着手下缇骑巡视三十六座坊,要么找个地方消磨时日。 若无大事发生,其实清闲得很。 这位心宽体胖的林百户好像没睡醒,挂着两个黑眼圈,打着哈欠问道: “纪家那个不识好歹的泥腿子,结果了没?” 许献迟疑了一下,不确定道: “应该死透了。我请了漕帮的罗烈出手,那小子堪堪外炼的层次,挨了一记十成功力的铁砂掌,没道理还能活命。” 林碌微微颔首,满意道: “那就好。纪成祖的百户位子,蓝大管家那边催了几次,本来是你好我好的一件美事。 没想到纪渊那小子硬是不肯放手,三番两次驳了我的面子,逼我下这狠手! 稳妥起见,你等下再去他家瞧一眼,看有没有办丧事,若真死了,我也好跟上面禀告,领份抚恤。” 许献文心头一寒,暗骂林扒皮真是雁过拔毛,连这笔缇骑因公殉职的抚恤都要贪。 发死人财,也不怕那纪九郎死后化作厉鬼过来索命。 “明白,小的等下就去太安坊打听消息。对了,百户大人,我听闻今年外放的名册正在拟定…… 您也知道,我家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几岁小儿,实在不想离京。” 许献弯着腰,小心翼翼说道。 “关于外放之事,几位千户大人和陆指挥使还在商议当中。再说了,只要你愿意使银子,就不怕会被调离。” 林碌搓了搓手指,意思显而易见。 想办事,得加钱! “小的……之前已经给百户大人孝敬了三百两银子。” 许献面露难色。 他区区一个总旗,能攒下多少身家? 即便这些年捞足了油水,如今也快被贪得无厌的林碌榨干了。 “狗一样的东西,仗着有杨千户罩着,吃拿卡要肆无忌惮!” 许献眼底闪过一丝怒色,转而变为担忧。 自从圣人不上朝后,大名府外,妖孽横行,诡怪丛生。 加上杀之不绝的江湖余孽,外道旁门,屡屡结党对抗朝廷。 北镇抚司折损人手日益增多。 尤其是总旗、小旗和缇骑,完全属于消耗品。 每到年底,上头拟定外放名册。 大伙儿都忐忑不安,四处走动关系。 生怕运气不好,被写上去。 “三百两银子能干什么?正好够请千户大人喝一夜花酒而已!” 林碌那张胖脸瞬间冷下来,气冲冲说道: “怎么?许献,你是觉着我收钱不办事?那好,外调的事儿我不管了,你找别人打点!” 许献忍住“日你妈退钱”这句脏话,讪笑道: “百户大人息怒,小的情急之下一时失言。即便纪渊没死,我也有九种方法弄死他,九种! 等我办好这桩事,再奉上二百两银子孝敬大人,当是赔罪了。” 林碌哼哼两声,不耐烦道: “去吧,蓝大管家愿意花两千五百两补一个北镇抚司的百户,事成之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记住了,要办得干净漂亮,别留下任何把柄。纪渊那小子有个二叔在南镇抚司办差,咱们不能落人口实,让他闹大。” 许献连连点头,至于“好处”二字,只当没听到。 他这位上司出了名的贪财和抠门,石头里都能榨出二两油来。 “真他娘的晦气,跟着这么个狗东西!” 许献弯着腰退出衙门,然后挺直腰杆,点了七八名亲信缇骑,直奔太安坊而去。 “纪九郎啊,你也别怪我,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自古皆然! 百户之位,这么大的一块肥肉,你个无依无靠的泥腿子守不住!” …… …… 太安坊,南门胡同。 纪渊足不出户,在家中待了三天。 每天吃喝都由胡同外面的一家馆子送上门,餐餐有肉,顿顿饱食。 看似小日子过得滋润,实则钱袋子不断缩水,几近见底。 期间二叔来过两次。 一是看自己有无身体大碍, 二是捎带千金堂买来的补药。 “一包巴掌大小的虎骨、鹿茸磨成的粉末,熬煮成一份膏药,竟然卖到三两银子……若这世道安稳一些,我还练什么武,直接学医去了。” 纪渊揭下最后一张膏药贴,用清水擦去痕迹。 他精赤着上半身,坐在水井旁边。 匀称饱满的筋肉线条,蕴含着恐怖气力。 “耗费三天时日,终于完全掌握了【钢筋铁骨】所带来的强悍躯体。” 纪渊稍微用力,筋骨皮膜灵活滚动,释放出旺盛的气血,蒸干了肌体表面的水气。 命数累加于身、识,从而带来的巨大提升。 虽然是一蹴而就,瞬间改易,可也需要逐渐熟悉变化。 否则,就如同稚子挥动铁锤,有可能伤到自己。 “这么说来,我仍旧是靠自身的努力和勤奋突破到了外炼大圆满。” 纪渊披上一件月白中衣,把披散的长发用木簪束好。 “五天过去了,姓林的也没有找上门,看来是笃定我活不了。 也好,先去衙门点卯,处理几个小人,然后再进讲武堂,搏一条出路!” 纪渊从来不是优柔寡断之辈,他明白什么时候该硬,什么时候该软。 林碌那头肥猪,一时半会拿不下。 为虎作伥,帮他谋害自己的那些人,绝不能随便放过。 除恶要务尽,打蛇要打死。 这个道理,纪渊上辈子就懂了。 咚咚!咚咚咚! “九郎可在家?” 急促猛烈的拍门声夹杂着呼喊,震得胡同外面都能听见。 第九章 换个活法,掌刀拳枪 “自个儿送上门来了?” 纪渊眯起眼睛,收敛如鹰似隼的锐烈眸光。 他抓起旁边的腰刀,大步走过去拨开门闩。 只见七八条人影挤在外面,带头的正是北镇抚司总旗许献。 蓝补子斗牛服,倒三角眼,三十五六的年纪,虎口有层厚茧子。 粗略而快速的扫了一眼,纪渊捕捉到不少有用的消息。 是个用刀的练家子! 他心想。 “许总旗?你怎么来了?” 纪渊木着脸堵在门口,维持着原身的孤僻性格,平静问道: “是北镇抚司有什么急事吗?要唤我回去?” 看到纪渊当真安然无恙,立在门口的许献脸色一变,挤出笑容道: “听说九郎你在永定河码头和漕帮的人起了争执,给罗烈打伤了,那贼子着实可恶! 我本该早两日就过来看望,但北镇抚司衙门的事务繁忙,耽搁到了现在,真是对不住。” 说得是情真意切,字字动人。 若非纪渊有过一世的磨炼,知道人心险恶,兴许会信上个几分。 他微微低头,不让人看见脸上表情,语气死板的说道: “许总旗言重了。我技不如人,被那漕帮罗烈羞辱,堕了北镇抚司的名声,这些与你有何干系。” 听到这句话,许献暗自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更盛。 看来这纪九郎还不清楚是自己和漕帮串通,设计做局谋害于他。 既然没有败露,那一切都好办了。 “话虽是这么说,可永定河码头在平安坊,本不属于你的巡视地界,若非我让你帮忙…… 唉,总而言之,九郎,是我对不住你,今天特地拿了千金堂的虎骨、鹿茸,给你补身体。” 许献让开身子,叫几名随行缇骑把大包小包的补药拿了过来,然后笑道: “九郎,外面风大,咱们进去说。 漕帮的罗烈是个狠角色,通脉二境武者,你挨了他一记铁砂掌,怎么好的这般快……” 许献反客为主,领着七八条壮汉往院子里面走。 那帮身强力壮的带刀缇骑跟着进来,笑呵呵、闹哄哄的,就把纪渊架住了。 “一共九个人,差不多都是外炼,许总旗稍微强一点,摸到内炼的门槛了。” 纪渊默不作声,任由被推搡着坐回屋里。 嘎吱! 房门合上。 本就不太宽敞的正房,一群人涌进来立刻显得狭窄逼仄了。 “许总旗这不像是来看望我,倒有点捉拿犯人的意思。” 纪渊故意露出一丝激愤,身后站着两条大汉按住他的肩膀,让其乖乖地坐在长凳上。 那口腰刀也被解了,丢在一旁。 其余人围成一圈,神色各异,或是冷笑,或是怜悯。 在他们看来,纪渊已经是砧板上的鱼肉。 任凭宰割,挣扎不了! “九郎,咱们无冤无仇,说实话,我也不想这样做。” 手底下的狗腿抽出一条长凳,反复用袖子擦了几遍,许献大马金刀坐了下去,盯着对面的辽东少年郎,叹气道: “我知道辽东人硬气,是头顶天、脚踩地,脊梁骨宁折不弯的好汉子。 你父亲在德隆商行当暗桩,一家老小死个干净,才挣来了百户的位子,很不容易!换做是我,也不会随便放手,交给别人!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能有啥子办法?咱们这些没出身的泥腿子,从来都是这样的活法。” 这位总旗大人没有立即动手,反而好声好气苦劝,颇有些苦口婆心的意味。 平心而论,许献并不想莫名其妙背上一条人命。 虽然姓林的死胖子拍着胸脯保证,事成之后,会给他摆平。 若到时候南镇抚司的纪成宗,真要铁了心把这桩案子闹大,北镇抚司该怎么收场? 最后还不是把自个儿拿出来背黑锅。 “许总旗就从未想过,换个活法?” 纪渊低垂着头颅,轻声问道。 “哪有这么简单。九郎,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林百户要你爹留下来的空缺,你若识相答应下来,就当是买的,签字画押,分你……一百五十两银子。 这样好了,我再额外添八十两,你有了这笔钱,离开北镇抚司做点小生意,比卖命给朝廷好。” 许献神色也有几分不耐,身子前倾,眼中透出森冷杀机。 “纪九郎,是生是死,给一句痛快话吧!” 话音落地,“啪”的一下,腰刀就被拍在桌上。 其余的缇骑纷纷附和,眼神不怀好意。 一股沉重的压力,油然而生! “总旗大人说得对,何必争这一时意气!” “没错,你一个缇骑,难道要跟百户掰手腕子么?” “纪九郎,别不识好歹!自绝生路!” “……” 嘈杂聒噪的烦人音浪席卷过来,几乎要把纪渊吞没。 面对刀兵加身命悬一线的危机险局,这位年纪轻轻的辽东少年郎缓缓抬头,脸上并无惊惧之色。 那双如鹰似隼的冷厉眸子,对上许献的目光。 后者心头一突,下意识就想避开。 “纪九郎,听人劝吃饱饭!今日你死在屋里,我等也可以说是暴毙而亡……缇骑无品无级,没人会为你伸冤!” 许献抄起腰刀,扯着嗓子喊道。 “我说,这世道怎么如此乱呢。” 纪渊像是极为遗憾,嘴角噙着一分冷意,轻叹道: “你们这些人,自己弯腰做了狗,就不许别个挺起胸膛当人?从来都是这样的活法?从来如此便对么?!” 锵!锵!锵—— 那些外炼有成的缇骑闻言大怒,推刀出鞘,一片雪亮的光芒充斥房间。 按住纪渊的那两条大汉神色微冷,呵斥道: “敬酒不吃吃罚酒!” 当即就要用分筋错骨的重手法,将其擒下! 可未曾想,他们使尽力气都拿不住纪渊! 好似蜻蜓撼柱一般,四只手臂狠狠下压,坐在长凳上的辽东少年郎身形都没有晃动半分。 “就这……样的功夫,难怪只能做狗腿子!” 纪渊双手略微发力,臂膀上一条条青黑大筋绞缠绷紧,虬龙也似,迸发出强悍的气血! 崩!崩崩!崩崩崩—— 屋子里头瞬间响起开弓拉弦的震荡动静。 那两个缇骑直接被掀翻在地,浑身酸麻不已,一时提不起力气。 “好可怕的横练筋骨!硬得像铁一样!” 他们摔得头昏脑涨,仓皇后退。 不约而同用震骇眼神,望向霍然起身的纪渊。 同为外炼,这纪九郎怎的那么强悍? “好胆!” 许献见状,大喝一声,猛地站起,跨步带风。 只见他右手屈起,一记刚猛的顶心肘迎面就撞了过去。 外炼大成,筋骨皮膜浑然一体。 肉身硬如钢铁,展现出可怕的气势。 中间那张桌子被蛮横气力挤压,陡然破碎,木屑横飞。 北镇抚司的武功!百步拳! “百步拳是脱枪为拳,劈空掌是变刀为掌……看谁压得过谁!” 纪渊眸光收缩,也是脚步向前一踏,单臂如刀,横斩落下。 速度之快! 力道之猛! 似乎不比突然发难的许总旗差上多少! 嘭! 宛如鞭炮炸响! 两条身影一触既分,纪渊一步没退,稳稳站立。 他这副体魄钢筋铁骨,怎么可能会怕跟人硬碰硬。 “嘶!好深厚的外炼功夫!他吃了罗烈一记铁砂掌,不死已是怪事,居然还有所进境!” 许献脚下踉跄,差点跌倒。 拳掌碰撞,如刀枪交击,他已然吃了大亏。 那一记顶心肘,带动肩膀的铁山靠,不仅没伤到纪渊。 自个儿反倒被震得筋肉酸痛,淤青红肿,一时没了战力。 “点子扎手!你们愣着干嘛!并肩子上做了他!” 许献忽地心里发怵,厉声叫道。 屋里头空间狭窄,刀法施展不开,一众缇骑摩拳擦掌扑了上去。 各个都是外炼筋骨皮的层次,气血强壮,力大如牛,降伏一个受过伤的纪九郎又有何难! 第十章 七分胆气,三分凶恶 北镇抚司的缇骑,也不低的门槛。 首先要良家子,祖上三代不得有刺配罪犯。 其次,军户、民户优先。 没有户籍的流民,仆从,贱役,不得入选。 然后,再考核武功底子。 外炼有成,力能断木桩,劲能发出响,这才算合格。 所以,能进北镇抚司做缇骑的。 要么有家传武功打根基,要么就在外城武馆拜了师。 “纪九郎,何必非得逼兄弟们动手!你又没有三头六臂,能打多少人?” 为首的彪形大汉说话之间,已经扑杀过来。 魁梧身形撑得云鹰袍几欲崩开,拳头在劲力灌注之下,隐约浮现一抹赤红色。 看他招数路子,并非百步拳和劈空掌,而是凌厉无比的擒拿手! “我想打十个!” 纪渊嘴角一扯,摆开架势。 原身所会的武功不多,除了家传的《铁布衫》,就是北镇抚司的两门下品武功。 但,纪渊不一样。 他上辈子警校毕业,抛开必修的军体拳,还学过一门黑龙十八手! 正好也是擒拿之术! “雕虫小技也敢班门弄斧!” 纪渊抢攻而上,后发先至。 左掌翻动,顶开彪形大汉粗壮的手臂。 钢筋铁骨的强横气力,根本无惧任何外炼武者。 当即震得对方身形晃动,下盘不稳。 纪渊瞅准机会,右手五指如钩,灌注劲力。 “刷”的一下,撕开空气当头罩去! 这一下如青龙探爪,猝不及防,凶狠异常! 彪形大汉还未反应过来,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连皮带肉都被扯下一块! 深可见骨,血流如注! 要知道,诸般拳术,擒拿最凶。 动辄废人手脚,伤人要害。 黑龙十八手,便是军队经过多年经验和实战总结而出的一套擒拿拳术。 彪形大汉所学的不入流武功,相形之下,简直粗陋不堪,破绽百出。 所以一招都没有走过,就被撂倒。 “雷三哥!” 有人怒吼,双眼通红冲上前来。 直接被纪渊一掌打飞,整个人砸在梁柱上,落下簌簌灰尘。 钢筋铁骨,当真是无人能挡! “还有谁?” 纪渊一动手就废掉两名缇骑,心头那股火气发泄少许,一双冷厉眸子扫视四周,如同凶悍的鹰隼。 “并肩子上!他不敢杀缇骑!” 靠在门上的许献后背冒出一股寒意,咬牙喊道: “双拳难敌四手,斗不过咱们!受伤的兄弟,我给他付汤药费!” 他没想到,年仅十五岁的纪渊竟然有以一敌众的胆气,更有出手就见血的凶恶。 许献话音落地,立刻有两条身形一左一右飞扑而上。 “不敢杀人?” 纪渊嗤笑,步子一踏。 挺拔的身体打横撞上左边的缇骑,拳如大枪,将对方胸骨震裂。 然后脚下一错,弹回右边。 两只手指微微弯曲,按在那人的脸上。 动作又狠又快,往里一戳,向外一扣。 “啊啊啊啊!” 凄厉无比的惨叫声响彻屋内。 “这招叫二龙夺珠,你们有谁想试试?” 不顾其他人的骇然目光,纪渊云淡风轻,擦掉手上粘稠的血水。 那对破裂得不成样子的招子,让他随意丢在地上,一脚踩灭。 被戳瞎双眼的缇骑,痛到在地上打滚,哀嚎不休。 一时之间,无人应答。 “许总旗,我想知道你究竟有多少汤药费可以出?” 纪渊立在屋子中央,那张冷峻的年轻面庞上满是轻松,像个久经沙场,杀人割草的悍卒老兵。 剩余的几名缇骑纷纷后退,不敢再往前走上一步。 “总旗……他太凶了,咱们退吧!” 有人怯声说道。 黑龙台威名之盛,江湖中人皆知。 可那是指来去如风,巡视天下的鹰狼之辈。 而非待在天京城盘剥街坊的无能走狗。 面前这个砍瓜切菜,辣手干翻好几个缇骑的纪九郎。 在众人眼里,散发着一股子格外强烈的凶恶之气。 之前,他们以为纪渊是孤羊,自个儿是群狼。 没成想,竟然调转过来。 “十五岁的娃儿,咋就那么狠!” 其余缇骑心里都有类似的疑问。 “九郎,咱们坐下来好好说话,如何?大家都是北镇抚司的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没必要伤了和气。” 许献语气放软,不再喊打喊杀。 他是内炼层次,如若放开手脚跟纪渊交手厮杀,未必没有机会。 可这位总旗大人太过惜命,目睹几个兄弟血肉横飞的可怕惨状。 早就失了胆气,连刀都不想拔了,哪里还提得起斗志。 “许总旗,你看这屋子里还有一把好的桌椅板凳么?” 纪渊眸光锐烈,语气冷淡。 “今日家中一切损失,许某人照价……不,数倍补偿给九郎你!” 许献不愧为北镇抚司能屈能伸的头号人物。 堂堂总旗,对着手底下的缇骑摆低姿态,也不怕被人耻笑。 “我老家辽东那边有个规矩,借人银两,欠十两就要还十二三两。” 纪渊眸光平静如水,竖起两根手指道: “你前后两次要谋害我,永定河码头,你跟漕帮串通,让罗烈用铁砂掌打伤我,这是一次。 今天,许总旗你带着一帮缇骑兄弟,闯到我家里,胁迫不成,动了杀心,这是二次。 等于说,你欠我两条命。 这该怎么还,总旗大人心里有数吗?” 许献额头青筋爆绽,被一个小小缇骑骑在头上,已经是羞辱至极。 倘若再任由其摆布,岂非颜面彻底扫地? 他按住腰刀,狠声道: “纪九郎你别欺人太甚!我是北镇抚司的总旗,朝廷官身,你难道还敢取我性命? 景朝律例,杀官等同造反,是诛九族的大罪!” 他认定纪渊还没有那个胆子,光天化日之下,当众杀一个总旗。 “许总旗说得没错,可我要是只打断你的手脚,再让在南镇抚司当差的二叔过来逮捕,如何? 他也是总旗,手持无常簿,有纠察百官,上报黑龙台之权。 私闯民宅,勾结帮派,谋财害命……对了,还有一条纠集缇骑公器私用! 数罪并罚,下进诏狱应该没问题。” 纪渊咧嘴一笑,却令人胆寒不已。 “总旗大人你知道的,南北两座镇抚司衙门,平素谁也看不惯谁,你落到南镇抚司手里,肯定不会有啥好下场,保准什么都招了。” 听到“诏狱”两个字,许献脸色一白,嘴唇颤动。 他今日最大的失算,就是没料到纪渊根基这么扎实,一身筋骨强横过人,能够以一敌众。 杀人不成反被拿住。 弄成骑虎难下的尴尬局面! 按理来说,吃了罗烈十成功力的铁砂掌。 区区外炼武者,绝无生还的道理。 可纪渊不仅安然无恙,更像换了一个人,再也没了从前的优柔寡断。 若非如此,他们上门擒人,快刀斩乱麻。 只要成功拿下,将纪渊装进麻袋沉尸永定河,或者抛到城外荒郊,便万无一失了。 即便事后纪成宗告到三法司,没有尸身,就难以立案定罪,更别提调查凶手。 “一步错,步步错……” 许献深恨,迎上纪渊冷厉的眸光,他叹息一声,低头道: “九郎,你何必为难我呢,把我踩下去,林百户就会罢手么?咱们都是苦命人,求活而已。” 开始打感情牌了? 真当我是未经世事的毛头小子,那么容易心软? 纪渊扯了扯嘴角,勾起微小的弧度,淡淡道: “这几位兄弟听差办事,身不由己,我也不要你们的命,各自留一笔买命钱下来,就可以离开。” 刀子似的目光接连罩住那几个被吓破胆的缇骑。 他们连忙掏出身上的钱袋子,双手捧着,放在地上。 “把人也带走。” 纪渊弹动了一下指甲。 他脚底下还躺着两个受伤昏死的倒霉鬼。 片刻后。 屋子里就剩下他和许献,以及一片狼藉的血污痕迹。 “我也可以给买命钱!九郎,你高抬贵手饶我一次,以后林百户那边再有什么动静,我保管给你通风报信!” 许献只差跪下恳求了。 当那几名缇骑仓皇离去。 七分胆气三分凶恶并存的纪渊,所带来的压力更为巨大。 “许总旗,我今日可以当无事发生,但要你一样东西。” 纪渊眯起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留驻天京这么多年,从未外放立过功劳,自然没有进武库的资格。 可你已经是内炼层次,想必家传渊源,我不多要,只求那门吐纳导引的呼吸法。” 许献瞪大双眼,一股怒火就自心头涌起,直冲胸膛。 内炼呼吸法! 那可是几千两银子都难买的真本事! “嗯?舍不得?” 纪渊扬起眉毛。 许献脖子一缩,几欲喷薄而出的愤恨情绪像是被浇了一盆冷水。 熄灭了。 “好!我给!” 第十一章 虎啸金钟罩,万物皆可改易 “好!我给!” 许献两眼通红,几乎要把牙齿咬碎。 他心在滴血! 一门内炼呼吸法,放在外城可稀罕得很! 那些开馆收徒的武师,多半都是外炼层次水平。 为何? 因为武道一重天服气境界,讲究铜皮钢骨铁脏腑。 外炼容易,水磨功夫熬个几十年。 再愚笨的天资,也能大成。 可内炼却不一样,讲究吐纳导引,调理脏腑,滋养内气。 这些细节若无人指点,或者天赋太差理解出错,反而会把自己弄得五劳七伤。 故而,一门完整的呼吸法必须要图文详细,行气路线不能有半点错漏。 更要有名师指点,亲身教学。 对于那些生来不凡的将种勋贵,家中收录的武学秘笈众多,自然不算什么问题。 但是,在景朝马踏江湖,镇压地方二十年之久的大背景下。 没有靠山、师承的泥腿子,想得到一门内炼呼吸法难如登天。 “纪九郎,你就算得了这门《金钟罩》,又能怎么样? 内炼大成,进入服气境界,不照样还是个小小缇骑! 那姓林的位列百户,官职大了好几级,他想拿捏你,易如反掌!” 许献满脸不甘心,无能狂怒。 即便从怀中掏出一张四四方方的羊皮卷,嘴上还不忘打击。 他的内炼呼吸法并非来自黑龙武库。 那里的武功,无论上品、下品,都得用功勋兑换。 每年都留驻天京的贪生怕死之辈,怎么会有立功的机会。 要知道,抓捕盗匪,侦破命案,这些差事儿可不会被计算在内。 再者,北镇抚司谁人不知。 许总旗面对邪异诡怪,剿杀江湖余孽的胆子没有。 但借着北镇抚司名头捞油水的胆子不仅有,而且还很大。 “你居然时刻带在身上,也不怕丢了?” 纪渊没有伸手接过,反而挑眉问道。 没见过哪个会把家传武功,随身携带? “你懂什么,这门内炼呼吸法,乃是悬空寺流传出来。 据说为一位首座亲笔写就,佛光普照,禅意静心,每每观之,杂念顿消,到我手里已经传了三代。” 许献强忍住怒气,冷哼道。 “近二十年来,圣人不上朝,天京城内城外,邪祟闹得厉害,若没点驱魔除妖的东西,晚上夜路都不敢走!” 敢情你是把这玩意儿当护身符了? 纪渊嘴角扯动了一下,脚尖挑起落在地上的腰刀,把那张羊皮卷拿过。 这般小心谨慎的举动,落入许献眼中。 让他露出一丝苦笑,摇头道: “看来我和姓林的都小瞧你了,纪九郎。不愧是九边闯荡过的辽东男儿,胆大心细,非比常人! 东西给你了,我可以走了吧?” 纪渊似笑非笑,喝住后退的许献,轻声道: “许总旗,你打坏我这屋子里的桌椅,还没赔呢。” 许献愣住,直呼出门没看黄历,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撞上这么一位煞星。 他双手颤颤巍巍摸出一摞玩意儿,递过去道: “身上没带那么多银两,唯有一些宝钞,还请九郎暂且收下,若不够,我后面再补给你就是。” 纪渊扫了一眼,瞥见印着繁复花纹的纸张上,有“大景通行宝钞”的字样。 每张面额一贯钱,也就是白银一两。 约莫二三十张,别说赔桌椅板凳,租个新院子都绰绰有余。 “总旗大人阔气,我就却之不恭了。” 纪渊笑吟吟收下,将之揣进胸口。 一改此前的冷淡,面色柔和,伸手过去拍许总旗的肩膀。 啪! 纪渊眸光寒彻,忽地五指发力,震得衣袍炸响! 右掌如箭射出,陡然打在对方胸口。 刚猛的劲力如连珠炮,直接把人凌空打飞,撞碎背后嘎吱作响的两道木门。 噗! 许献重重跌落在地,喷出一口血沫。 他瞪大双眼,怒吼道: “纪九郎!你要杀官造反么?” 这位总旗大人心里又惊又怕。 他没想到纪渊真个敢下狠手! “我这人恩怨分明,恩仇必报,这是你勾结罗烈的那笔账。 他打了我一掌,迟早都要还回去,先从你这里收点利息。” 纪渊咧嘴一笑,施施然走出屋子,俯视着许总旗说道: “今日再告诉你一个辽东人的规矩,你要杀人,人便杀你,这他娘的才是天理公道! 国法大于人情,所以我只废你一条腿,两笔账一次勾销!” 黑色长靴抬起,狠狠踩下! 咔嚓! 清晰的骨裂之声! “你……纪九郎,你谋害上官,北镇抚司必定要擒拿你下诏狱!” 许献面色狰狞,几乎痛得昏死过去。 只见他右腿弯折,白森森的骨头茬子刺破血肉,极为骇人。 外炼功夫再深,也挡不住纪渊用力一踏。 “放心,总旗大人,死不了的。找个好点的郎中,在家休养个一年半载,差不多就能下地走路。” 纪渊语气轻松,注视着凄惨无比的许总旗,淡淡道: “我这是帮你的忙,救你的命,你应该感激我才对。 今天你没杀成我,改日肯定要再来,办不好这件差事,姓林的怎能罢休? 如今你断了一条腿,可以告伤在家,北镇抚司是朝廷衙门,不会为难一个残废,外放名册上多半没你的名字。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不是么?” 许献疼到牙齿打颤,汗水如雨浸透斗牛服。 他死死地盯着面带笑容的纪渊,脸上青筋爆绽,愤恨道: “好个心狠手辣的纪九郎,你断我一条腿,就是断了我的总旗! 行,我看你一个缇骑怎么斗百户! 只要你还在北镇抚司一日,就翻不了天!” 纪渊歪了歪头,充耳不闻,右手拎着落水狗似的许献,将其丢出院子。 “等着吧,我既然能打断一位总旗的腿,那就有底气砍得下百户的头。” 说罢,关上正门,再不理会。 望着只剩下一张床是完好的破败屋子,纪渊摇了摇头,捡起地上的钱袋子。 这莫非就是【横死】命数所说的,命犯小人,无常索命? 他都没去主动招惹,麻烦就自个儿上门。 “幸好有些收获,没有白打架。” 纪渊粗略清点,若算上宝钞,共计八十五两银子,又能好吃好喝过一阵子。 当然,最为惊喜的,还是那门内炼呼吸法,《金钟罩》! “瞌睡来了送枕头,许总旗真是善财童子。” 纪渊摸出那块羊皮卷,手指摩挲,感觉细腻光洁,并非普通材质。 “不像是寻常之物……” 识海内的皇天道图微微震荡,抖出光华。 毫无疑问,这上面有道蕴残留。 【金钟罩(白)】 【白色道蕴三百点】 【可进阶命数:虎啸金钟罩(白),十二关金钟罩(青),不灭金身(未知)】 忽地,几行古拙字迹显化出来。 纪渊不由地怔住。 “连武功也可以变化进阶?” 他目光微凝,皇天道图映照大千,万事万物皆难逃脱。 要真是这样的话,发挥的余地很大。 道蕴充足,一切都能改易。 “既然武功能被映照,那丹?药?甚至于他人的命数?” 纪渊眼神炙热,猛地握住了那块羊皮卷。 第十二章 万中无一,练武奇才 屋里一片狼藉,纪渊也懒得打扫。 他背靠墙壁,坐在那张冷硬的木板床上,摊开那块蒲扇大小的羊皮卷。 正面蝇头小字密密麻麻,背面则是一幅吐纳呼吸的行气路线图。 “《金钟罩》看似是横练功夫,其实是一门由内而外的内炼呼吸法。 搬运气血滋养五脏、锻炼六腑,只看内容确实有几分佛门禅武的意思。 也难怪许献那么心疼,跟割他肉一样。 若真是从悬空寺流传出来,那可值不少银子!” 纪渊先是粗略看了一遍正面文字,然后闭上眼睛开始默念,争取将其烙印在心中。 至于背面的那幅行气路线图,他干脆脱掉那件月白中衣,赤着上身。 对照上面的人体图形,逐一辨认穴位和经络。 两个时辰,一晃而过。 直到肚子里传来一阵饥饿感觉,纪渊这才脱离那种沉浸的状态。 “大概记住七八分了,自从外炼大圆满后,龙精虎猛,钢筋铁骨,感觉连五感、记性都比以前强上不少。” 按照武道的说法,身强则心定。 体魄坚固,气血强盛,就能够滋养精神。 若是体虚病弱,往往头脑昏沉,遮蔽灵觉。 如同镜面蒙尘,失去光彩。 “有了内炼呼吸法,我入讲武堂的把握又大了几分。” 纪渊收起羊皮卷,眸光闪动。 他今天断了许总旗的一条腿,打伤了几个缇骑,是以下犯上的重罪。 为何有恃无恐? 不怕姓林的百户借题发挥? 一是纪渊笃定林碌不敢闹大,卖爵鬻官这种事没瞒住,一旦被摆上明面,北镇抚司衙门立刻沦为笑柄; 二是只要进了讲武堂,他便有武举考生的名头做护身符,就跟举人秀才可见官不拜一样,姓林的很难再用官职压住自己。 “幸好二叔有南镇抚司总旗这层身份,一次谋害不成后,足以让姓林的投鼠忌器。” 纪渊感慨道。 原身什么事都闷在心里,没能很好利用上纪成宗的关系。 否则,也不至于被人合谋害死。 “这险恶的世道,倘若权势、武力一样都没有,只能任由被人压榨。” 纪渊心中无惧,安心坐在家中,继续揣摩内炼呼吸法。 《金钟罩》的等级不高。 大致跟自己家传的《铁布衫》差不多。 都是下品。 景朝武学有高低之分,讲武堂曾专门定下几个等级。 不入流,也就是所谓的庄稼把式,瞎几把打。 然后下、中、上三品,是练力、练劲,外壮内炼的根基功夫。 再是神功、绝学、宝典,传说有通天彻地之能,鬼神辟易之力。 “悬空寺流传出来的《金钟罩》,内容并不高深,但胜在中正平和,简单入门,很难出岔子。” 纪渊摸了摸胸口,这门内炼呼吸法最珍贵的地方。 其实是那张泛黄羊皮卷,里面蕴含着一丝微弱的阳刚精神。 “莫非真是悬空寺首座的亲笔字迹?随手所书就能留下道蕴,这跟鬼仙沈海石倒有些相似,可那幅《白骨菩萨极乐夜宴图》怎么会被认成仿作?大名鼎鼎的容二少也会看走眼?” 余光瞥向压在枕头底下的那卷古画,纪渊心头浮现一抹疑惑。 不过他很快将之抛到脑后,想不明白的问题,就留待日后再说。 “存清去浊,由动而静,采足元气,养炼内息……” 纪渊按照行气图,摆出五心朝天的姿势,默念口诀。 这些晦涩字句,主要作用是为了抚平心头杂念,从而更快、更好进入“呼吸”的节奏。 简单来说,就是营造仪式感。 渐渐地,纪渊心神下沉,如坠虚空。 屋里一片安静,只有充满韵律的悠长吐息声。 呼! 吸! 来回往复。 如大蛇盘踞巨石,吞纳日月精华。 纪渊感觉到筋肉被拉伸,自身气血随之浮动。 好似沸腾的滚水,流淌全身。 炙热的气流窜动着,火烧火燎,刺痛难耐。 半刻钟之后,纪渊察觉到自己到了极限,后继无力。 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结束这场练功。 “原来这就是内炼……通过呼吸引动气血,撑开大筋,拔升骨节,嗡鸣震荡,遍及五脏六腑。 要是外炼功夫不到家,筋骨皮膜不够坚韧,贸然练习,反而会伤到自己。” 纪渊睁开双眼,若有所悟。 搬运气血的吐纳呼吸一停,体内那股热流上涌、全身滚烫的痛苦感受,顷刻消失无踪。 “《金钟罩》上有言,常人内炼,几十次、上百次才能生出气感,可我……好像一次就成功了?” 纪渊低头思忖,犹豫着得出一个结论。 “难道我是万中无一的练武奇才?外炼靠吃喝补足,内炼靠天赋决定,所以我才会外炼平平无奇,内炼突飞猛进?” 心念起伏之间,识海内的皇天道图荡漾光华,映照自身命数,显化出熠熠生辉的古拙文字—— 【命主】:【纪渊】 【命盘】:【未成(缺失主运)】 【命格】:【未成(缺失吉神、煞神)】 【命数】:【一青三白一灰,丁下之资】 “丁下之资,哪有半点天才的样子。” 纪渊清醒下来,猜测应该是从【武骨平平】进阶到【钢筋铁骨】,所带来的显著变化。 “身,识,是目前比较容易撼动的两类命数。运,势,道蕴积累暂时还不够深厚。 说起来,我现在有两个选择。 要么吸收那三百点白色道蕴,进一步提升根骨资质,将【钢筋铁骨】进阶为青色命数; 要么升级武功,把这门平平无奇的内炼呼吸法,推演为《虎啸金钟罩》,使其效果更为显著。” 纪渊认真思考着,最后没有掠走羊皮卷上的道蕴之力。 理由是,不必急切做出决定。 白色命数【钢筋铁骨】,已经把他的体魄推动到外炼大圆满。 当下而言,足够了。 再往上进阶,短期内收益未必会有多高。 皇天道图是改易命数,而非直接助人突破境界。 “那道【横死】依旧难以撼动,可惜了。 道蕴之力颇为难得,再看看后续有什么用得上的地方,先不急于一时。” 纪渊考虑清楚后,穿上云鹰袍挎着腰刀就准备出门。 今天已经是第四日。 他挫败了许总旗和一众缇骑,保住自家性命,躲开一场横死之灾。 林碌必然不会罢休,再施展其他的手段。 “天京外城十二坊,十二座讲武堂,十二个武举考生的名额……竞争力度着实不小。” 纪渊锁好屋门,转身刚出南门胡同,就察觉几道偷偷摸摸的隐晦视线。 他也没放在心上,外城本就人多眼杂。 适才,闹出的动静不小。 仓皇逃走的缇骑,还有被踩断一条腿的许总旗,足以引起他人的遐想。 “许献人没在,估计被人抬去医馆治疗了,这个时候,姓林的应该也知道消息…… 踩完总旗,再来个百户,生活真是多姿多彩,充满挑战!” 纪渊脸上带笑,不见丝毫担忧之色。 人生在世,会遇到多少麻烦,多少难关? 靠妥协,靠后退,是躲不过去的。 “西风烈……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哼着荒腔走板的古怪调子,纪渊大步径直奔着太安坊的讲武堂去了。 第十三章 讲武堂中,何来寒门 太安坊位于外城东侧,出了南门胡同,再过一条十字街,往右走。 靠着东五城兵马司衙门的那座官邸,便是讲武堂了。 这一路行来,纪渊大快朵颐。 从尚德酒楼的板鸭、糟鹅掌、虎皮肉,再到街边铺子的龙须面、鸭血粉丝汤。 足足吃了几人份的饭食,这才填饱肚子,平息内炼行功之后的强烈饥饿感。 “外炼强身,内炼壮气,这两者是相辅相成的关系,体魄越坚固,呼吸法的效用就越好。” 纪渊啃完最后一口胡麻饼,顺便要了一碗清水漱口。 他抹干净嘴巴,站在小贩支起的吃食摊子旁边。 这里正对着讲武堂的大门,外面车驾络绎不绝,插着不同将门世家的旗子。 半年一次的武举大考,又要开始了。 各个山头的将种勋贵,自然不会忽视。 武举人的功名,是一道足够合适的起点。 以后不管从军九边,或者下放州府。 天然就比别人高上一头。 “许久不见啊,九哥,今儿个怎的有闲心吃喝?” 纪渊靠着遮风挡雨的大棚木梁,心思浮动之际,忽然有一道声音从旁边传来。 他身子没动,只用眼睛余光瞥了一下。 是个二十几岁,长得乖巧机灵的圆脸少年。 上身着粗布短打,下身是长裤草鞋。 “平小六,你不在永定河码头做事,跑到东城兵马司干甚?” 纪渊粗略搜寻了一下,方才想起这人是谁。 外城三教九流众多,南门胡同里的几座宅院住着各色人物。 这个平小六,他爹是私盐贩子,在盐帮手底下讨生活。 小小年纪,早早辍学,跟着一起做买卖。 他人很伶俐,说话讨喜,若无意外应该能接手他爹的家业,做大做强。 “九哥你是不知道,这阵子外城几座坊邪门得很,无端端的,每天都在死人。” 平小六也不隐瞒,坦言相告。 “一个多月,死了三个更夫,两个暗娼。 前日,我爹请盐帮的一位管事吃酒,没成想喝到一半,快二更天的时候,居然找不见人了。 等到天亮才在马厩里发现尸体,半张脸都被啃了,丢了一条腿和两只胳膊,那个惨啊,我一天都没吃下饭。 九哥你也知道,出了人命,这就是大事,这不赶紧陪我爹过来报案。” 纪渊虽是缇骑,官面上的人物。 因他从不勒索商贩,盘剥百姓。 在街坊邻里那儿,很有口碑。 故而,平小六这样的私盐贩子,也没有避讳什么。 “死在马厩,尸身分离,面庞损毁……这是遇到猛兽了?” 纪渊挑了挑眉,觉得古怪。 上辈子的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就开始分析死因,寻找动机。 “九哥,最离奇的是,你知道那位管事没了的腿和胳膊,最后在哪儿找到的? 腿在安民坊,胳膊跑长寿坊去了,这两座坊隔着七八条街呢!真他娘见鬼了!” 平小六似是心有余悸,脸色有几分难看,摇头说道。 “所以说,天黑了,入夜了,就少出门。 别老是钻外城宵禁不严的空子,小命只有一条,没了就没了。” 纪渊眸光闪了一下,轻声嘱咐道。 看来这方世界,可能真有难以用常理解释的邪异诡怪。 不出意外,这桩案子最后应该会移交给北镇抚司。 “九哥,你是了解我的,我从来都不去勾栏听曲,只等着存够银子,娶老王家的闺女呢。” 平小六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转而问道: “对了,九哥你不是北镇抚司的人么?到五城兵马司干嘛?串门啊?” 纪渊抬了抬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淡淡道: “看到对面的讲武堂没?我奔着那里去的。” 平小六瞪大眼睛,上下来回打量了纪渊好几遍,然后竖起大拇指道: “不愧是九哥!太安坊大大小小的武馆、帮派,这几年敢往讲武堂里走的,一个也没有! 无论成与不成,你都是这个!头一号的人物!” 纪渊笑了笑,没在意这种夸赞。 武馆的师傅,帮派的供奉,说到底只是讨生活的江湖人。 哪里比得了从小就调养身体,练习枪棒。 甚至每年都办秋冬围猎,亲身搏杀虎豹的将种勋贵? 从古至今,江湖格局都是正魔对抗。 众多道统,无数门派,催生出一代又一代,风姿绝世的顶尖之辈。 直到圣人横空出世,一举掀翻了如日中天的百蛮王朝。 将那群化外之民驱逐至十万大山,并且设立九边军镇,以为坚固屏障。 立国之后,景朝铁蹄马踏江湖。 连带着把什么正道宗门,魔道教派,一股脑儿都铲除干净。 自此,景朝子民想要攀登武道,砥砺自身。 只有一条路。 那就是入讲武堂! 因为天底下最上乘的武功,最上等的大丹,皆在朝廷手里。 “除了及早对朝廷低头的六大真统,哪还有什么人,敢说自己是江湖高手。” 纪渊收敛心思,今时不同往日。 朝廷鹰犬这四个字,乃是代表圣人意志,景朝律例。 属于合理合法的暴力机关。 比什么宗派门庭的内门弟子、真传弟子有前途多了。 “所以说嘛,自古以来,考公才是唯一的出路。” 纪渊这么想着,朝平小六摆了摆手,昂首阔步往讲武堂走去。 大门口左右各摆着足足两人高的狴犴石雕,朱红大门,闪亮铜钉,充满威严。 纪渊跨过门槛,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方黄泥压就,青砖铺成,足有几十丈宽广的练武场。 两旁陈列着刀枪剑戟,十八般兵器。 十几个劲装打扮,气血强盛的年轻人,或捉对比武,或独自练习。 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北镇抚司的?所为何事?” 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典吏冲着纪渊问道。 讲武堂既不是清水衙门,也不是肥缺美差。 它属于六部之下的特殊机构。 由户部拨调银子,吏部核查考生,兵部和刑部挖墙脚。 至于工部? 天工院、开物院的那帮匠人,压根不关心外物。 除了半年一次的武举大比,会热闹一些。 通常是门可罗雀,冷清得很。 “北镇抚司纪渊,欲入讲武堂。” 纪渊拱了拱手,回答道。 “云鹰袍……是个缇骑。 姓纪?你是越国公家的那支偏房?还是阳武侯那边的?” 典吏捧着册子准备给人登记。 他心里有些奇怪,没见过哪个将种勋贵会去北镇抚司当缇骑。 攒资历镀金,也不是这么个弄法。 黑龙台辖下南北两座衙门,直属那位手段通天,深得圣人信赖的应督主。 不管是监国的太子,亦或者几位国公。 向来都避而远之,生怕过于亲近,引起猜忌误会。 “都不是。我乃辽东纪氏,籍籍无名一小辈,并非将种勋贵之家。” 纪渊不卑不亢,微笑以对。 “辽东,原来是军户出身,难怪这么莽撞。 年轻人,听我一句劝,趁早打消靠武举出人头地的心思。 天京三十六坊,哪年出的武举人不是名门子弟? 自圣人不再临朝后,十九年没有出过寒门武状元了,更别提……唉,你走吧。” 那典吏先是双眼圆睁,惊奇不已,而后不住地摇头。 他待在太安坊这座讲武堂,已有十年之久。 见过不少毫无出身的泥腿子满腔热血,参加武举大比。 初时,都是想着扬名立万,冠盖天京。 可最后,没几个有好下场。 要么给将种子弟挑中,看家护院做个亲卫; 要么因为一时不慎得罪勋贵,致使练武场上断手断脚,乃至于丢掉性命。 “即便是那位平蛮有功,号称东南柱石的宗大将军,当年入讲武堂考武举也是受到诸多打压,若非蒙得内阁贵人赏识,未必能有今日之地位。” 典吏诚心地劝告。 “你别看太安坊在外城,将种勋贵照样多,瞧见门外面的马车没?奉国将军的二公子,宣威将军家的偏房,骁骑尉家的侄子王三郎,这里头最次的……父辈也是个禁军教头出身。” 言下之意很明显,讲武堂门槛不高,出头的难度却不小。 没几分家世,别凑这个热闹。 “先生好言相告,我心中甚是感激。” 纪渊腰身挺得笔直,像一杆大枪,轻声道: “可来都来了,我想试上一试!” 第十四章 称骨算命,气力如虎 “罢了,你执意要入讲武堂,我也拦不住。 辽东纪九郎是吧,过来这边登记,说一下所在衙门,祖籍何处,父母名姓……” 典吏摸了摸两撇小胡子,摇头坐回桌案之后。 天京城内,卧虎藏龙。 年轻气盛之辈,何其多也。 若只是凭借一腔热血,没什么真本事,迟早要狠狠碰壁。 放下羊毫笔,典吏摸出一块木牌,正面刻着“武”字,指路道: “拿着令牌,往外院那边走,去找魏教头。 让他给你称量骨相,这一关你过去了,才算入得讲武堂,有考武举的资格。” 纪渊拱手道谢。 上查三代,下录卷宗,这是考公的必要流程。 穿过练武场的时候,他扫了一眼那些十七八岁的年轻人。 个个都是气血旺盛,拳脚有力,外炼大成层次。 放在北镇抚司,当得起一句少年英才。 但在讲武堂,不过堪堪合格的水准。 “这应当就是典吏所说,最次的那批了。 比起资源更多、门路更广的勋贵阶层,只有家传武功的军官子弟自然要差一头。” 纪渊心里思忖,不知道天京城内最拔尖的那帮将种,到底有多厉害? 服气一境大成,甚至打通气脉? 他只想挣个武举人功名,压得住姓林的百户。 至于大比夺魁,拿下三十六坊天京头名? 则属于不切实际的好高骛远。 念头闪动之间,纪渊来到外院。 他看到七八条人影各自站在一块空地上,皆为年纪不足二十的少年郎。 对常人而言,年纪过了三十这个坎。 内炼不成,锁不住气血,武道就很难再有进境。 所以,入讲武堂有年龄要求。 超过二十五,就不能入选。 “北镇抚司的,怎么也来考武举?” “无品无级的缇骑,又不是百户、千户,哪里比得上武举人的功名……” “也是,不过外城十二坊,每年竞争越发激烈,真个难出头。” “……” 纪渊那身云鹰袍扎眼得很,刚进到外院就吸引了许多目光。 他并不在乎旁人的揣测和打量,神色从容,走近过去。 “又来一个,把令牌交上,然后按照次序称量骨相。” 那位魏教头长得威严,鼻直口方,络腮胡子。 身高九尺,膀大腰圆,有种魁梧雄壮之感。 纪渊递上那块木牌,站到队伍里,等待着考核。 他颇有自信,那道白色命数【钢筋铁骨】,道蕴色泽几乎逼出一抹青光。 加上【龙精虎猛】的加持,绝不至于落个下品评价。 “想来你们也清楚,自三千年前,百家尊武,此道高峰一次次被先贤拔高,成为玄洲万族同修之法!” 魏教头其声如雷,中气十足。 扫视一圈,凡是被他目光掠过。 莫名有种被电光打中的感觉,浑身汗毛炸起。 那些出身不凡的将门子弟,立刻收敛轻佻之色,变得安分起来。 “这是下马威。” 纪渊心中了然,继续倾听。 “武道之成就,在乎际遇、心志、勤勉……但,这些条件无法简单判断。 所以讲武堂遵照一千八百年前的大宗师元天纲,所推行的称骨法,择选人才。” 魏教头走到空地中间,只见五根粗细不同的沉重铜柱立成一排。 “何为称骨法?它的全名应该叫‘称骨算命’。 当时,跻身天下绝顶的元天纲认为,人之外,为皮相;人之内,为骨相。 外能观气色,测吉凶,内可断天资,看禀赋。 讲武堂的最低标准,就是武骨中下。 若连这个层次都达不到,即便日夜苦练,若没什么际遇,终其一生难有成就,突破不了二境通脉。” 魏教头指了指那五根铜柱,解释道。 “所谓称骨,就是从气力、气血等方面做出评价,进行累加,从而得出筋骨优劣之分。” 忽然,有人好奇问道: “教头,称骨之法,我等已经知道了,可‘算命法’又作何解?” 魏教头并未呵斥,只是摇头说道: “武骨有高下,命数自然也有轻重。 元天纲说,人之命越轻,运道就越薄。 二两二,是劳碌命,每逢困难事重重,身寒骨冷苦伶仃; 六两二,则是青云命,紫衣金带为卿相,富贵荣华皆可同……据说,命数最重为七两二,天生圣人,命格罕有,十代积善。 当然,这些都是玄门道理,做不得数。 元天纲钻进去研究了一辈子,最后也没弄明白人之命数如何改,人之命格如何造,人之命盘如何成,一场空罢了。” 魏教头的这番话,让纪渊眸光闪烁,若有所思。 他默默在心底记下第二个名字,元天纲。 “好了,不要闲扯,尔等看到这五根铜柱没有? 气力、气血分为五等,龙、象、虎、牛、马。 古话说,五马不能分其尸,天生神力者! 你们谁能挪动两根铜柱,做到气如烈马,力大如牛,就算过关。” 魏教头虎目圆睁,高声问道: “谁先来?” “我!赵通!” 一个身穿锦袍的黑脸少年昂首阔步,越众而出。 他信心十足,直接跳过第一根巴掌宽的铜柱,双手抱住圆盘般粗壮的第二根。 “喝!” 黑脸少年猛地发力,两条胳膊筋肉膨胀一圈,根根大筋崩崩作响,浑厚气血迸发而出。 感到热力扑面,引得众人大惊。 “这赵通是虎贲军中第一高手,校尉赵猛的二儿子!练的是家传《摔碑手》,外炼大成,的确有点本事!” 纪渊五感不俗,听到有人嘀咕。 他用余光瞟了一眼,是个头戴银丝抹额,穿着富贵的俊俏少年。 咚咚!咚咚咚—— 赵通气血上涌,脸色涨得通红,筋肉鼓起像一条条蚯蚓,有些狰狞的样子。 他抱住那根实心浇铸的沉重铜柱,连着在空地上走了五步,踩出深深脚印。 最后气力不济,双手一松,轰得放下,大口喘着粗气。 “力大如牛,气……稍微短了一些,以后多在内炼上用点心。” 魏教头大手一挥,示意赵通表现合格。 “下一个,谁?” “在下张二和!愿意一试!” 五短身材的矮个少年摩拳擦掌走上前去。 结果只是勉强提起第一根铜柱。 魏教头没说什么,沉声道: “继续。” 就这样。 那两根铜柱不断被移位。 有人通过,有人落选。 目前最好的成绩,便是赵通和那个头戴银丝抹额的俊俏少年。 一个挪动第二根铜柱,走动五步; 另一个举起第一根铜柱,将其挥舞如轮。 前者是力大,后者是气长。 “太安坊纪九郎。” 很快就轮到了纪渊。 作为最后一名称骨考生。 所有目光全部集中在他身上。 “第一根……有些轻了。” 纪渊提着代表着一马之力的铜柱,神色轻松将其放回原位。 “举重若轻,有些本事。” 魏教头眼神微动,露出赞许之色。 可还没等他做出评价,纪渊转身走到那根一牛之力的铜柱面前。 全身筋肉陡然拧紧,双手合抱,跨出八步,轻轻落地。 至此,两根铜柱重新并列,不差分毫。 “这是谁家的?越国公还是阳武侯?忒生猛了!” “气力远胜烈马、蛮牛!” “北镇抚司什么时候出了这样的人物?” “……” 这下子像炸开锅一样。 其他人纷纷议论。 朝堂之上,衮衮诸公低头不见抬头见。 朝堂之下,他们家中的子女、旁支也是如此。 关于天京三十六座讲武堂,各有什么样的劲敌、强敌。 那些奔着功名的将种勋贵,早就事先打探清楚。 谁知道,这外城的太安坊。 突然杀出一个纪九郎,让人始料未及。 “他往第三根铜柱去了!” 那个头戴银丝抹额的俊俏少年眉头紧锁,一脸不敢置信。 什么时候,外城都如此激烈了? 放在内城,往常拔出虎力铜柱者,都是少数。 这个北镇抚司的年轻缇骑,能做到? 纪渊心神放空,体内气血沸腾滚烫。 他入讲武堂,为的就是功名。 可以大出风头,为何要藏拙? 第三根铜柱,他拔定了! “还好许总旗送了一门内炼呼吸法,使我力大气足,能试一试。” 纪渊提起一口气,筋肉如虬龙盘踞,生出无穷无尽的精力。 他双手错开,一上一下,搭在那根足有千斤的铜柱上。 整个人腰马合一,全身发力! “起!” 吐气开声,如平地炸雷。 长条青砖铺就的地面,硬生生陷下去寸许,踩出两个坑洞。 轰! 那根五年内不曾被挪动的虎力铜柱,在一众考生惊骇的目光中拔地而起,扬起大片烟尘! 第十五章 世恶道险,且看攀登 “气力如虎,是为上等骨相!” 魏教头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同样被纪渊倒拔千斤铜柱的骇人场面给震惊到了。 这少年不仅力大,而且气长。 一身筋骨之强壮,犹如钢铁打铸。 绝对是块练武的好材料! “外炼大圆满,筋骨皮膜浑然一体,极为少见的横练体魄!” 魏教头立刻起了爱才之意。 这样上好的苗子,放进九边军镇磨炼几年,定然能崭露头角。 可他转念一想,这纪九郎没个好的出身家世,怎么争得过讲武堂里的将种勋贵? “如此年轻,大有可为!只是入了讲武堂,恐怕遭人嫉恨,坏了前程!” 魏教头眸光闪烁,心绪复杂。 他是行伍出身,几年前退下沙场,被兵部上官安置到讲武堂做个教习。 待得久了,也知道天京内外两座城的一些腌臜之事。 那位东南柱石,独自撑起一片天的宗大将军。 十九年前的武举大比,靠着一双拳脚硬生生踩下几位国公、武侯做靠山的将种勋贵。 登顶夺魁,名动天京。 外人只道风光无限,哪里清楚其间的凶险。 “可惜了。” 魏教头惋惜道。 呼哧!呼哧! 粗重的吐息,宛若热风席卷,吹拂而过。 纪渊扛着那根千斤铜柱,缓慢地绕着空地走了一圈。 每一步落下,便踩下坑洞似的深重脚印。 全身气血如同江河奔流,使劲冲刷四肢百骸。 这种各处筋肉拧成一团,恍如大蟒绞缠的美妙感受。 比起之前抛石锁,滚石球,推石碾子简直要爽快太多。 退到外圈的一众人等,注视着那袭烈烈震荡的云鹰袍,无不震骇异常。 “这小子从哪里跑出来的?” “纪九郎,我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他娘的,不是说外城的讲武堂功名很好拿么?” “气力如虎,钢筋铁骨,对上内城那几个妖孽也不差了!” “……” 场间议论纷纷,考生神色各异。 “北镇抚司,纪九郎,这就有意思了。” 那个头戴银丝抹额的俊俏少年啧啧称奇,轻声道: “凉国公家的杨休此前放出狂言,要从外城一路杀到内城,夺下武状元的功名……哼,如今看来,能不能在太安坊出头都难说。” 咚! 一声震响! 那根千斤铜柱砸穿青砖,被稳稳当当放回原地。 纪渊呼出一口浊气,周身毛孔张开泄出汗水。 一瞬间,就把云鹰袍给浸透了。 深深呼吸几口气,平复体内沸腾的血液。 纪渊看向面露赞许的魏教头,等待回复。 后者微微颔首,正声道 “你待会儿领了考生牌子,以后有空便可来此练功。” 纪渊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这就算是过关了。 有了讲武堂这层身份,那姓林的一时半会奈何不了自己。 目前而言,最大的威胁暂时解除了。 “谢过教头。” 纪渊拱手道谢。 只要林碌无法用官位拿捏他,那么一切都好办。 压在心头的大石落下,整个人都轻松了几分。 “赵通,郑玉罗,陈旺,纪渊……” 魏教头陆续点了五个名字,用朱笔在木牌上勾动,交还给这些人,叮嘱道: “希望你们能安心备考,太安坊已有十三年没有出过武举人了,别看外城不如内城富贵逼人,满地公卿,每年总能蹦出一两个服气内炼,一鸣惊人的小家伙。” 纪渊点头称是,接过木牌揣进胸口。 他要求不高,成功拿下武举人的功名,再踩死暗中算计自个儿的林百户。 之后,顺着北镇抚司这个台阶。 往上爬到个千户、指挥使,有资格安身立命就满足了。 这个世道,无权无势只会受人欺凌。 要么握权,要么握拳,两个总得占一样。 否则,就要委屈自个儿忍气吞声。 …… …… 北镇抚司衙门,林碌扭了扭臃肿的身子,斜睨着下面躺在担架上的许献,张口骂道: “我说你们七八个人,一起上都拿不住十五岁的小娃儿? 怎么,就他吃饭长力气?真是废物!” 这话说得既难听又刻薄,如同狠狠在脸上抽了一记耳光,有种火辣辣的疼。 “还请百户大人见谅,纪九郎此人心思深沉,极为擅长藏拙。 平日里表现出来的武功不过外炼筋骨,实则他早已达到大圆满,还偷学了一门招式凶狠的擒拿之术,寻常七八条大汉,根本近不了身。” 许献挣扎着坐起身,他右腿已经废了,就算痊愈,也会落下跛足。 那纪九郎当真是心狠手辣,半点活路也不给自己! “我看你这次怎么死!” 念及于此,许献心中大恨。 说起来也奇怪,归根究底害他落到这步田地的明明是林碌,可这位总旗却偏要怨怪被迫反击的纪渊。 “以下犯上,姓纪的小子好大胆子! 他武功再高又怎么样?难道敢跟朝廷对着干?” 萝卜粗细的手指敲打桌面,林碌那张肥脸上忽地露出一丝阴险之色,拍掌笑道: “谋害上官,足以下诏狱了!老许你这条腿断得好啊,正好借题发挥!来人,他娘的,人都死哪去了?” 林碌拍着桌子吵嚷,当即就要发签调派人手,拿下犯事儿的纪渊。 快刀斩乱麻,才能省得夜长梦多! “他二叔纪成宗只是南镇抚司的一个总旗,有甚了不起,罪证确凿的情况下,怎么去三法司状告我?纪九郎啊,终究是年少气盛,自个儿将把柄送到我手里来了。” 林碌霍然起身,臃肿滚圆的躯体倒也灵活,狠声道: “衙门里的人呢?赶紧点齐,抄了纪渊的家,免得他外逃!” 旁边的小吏低声提醒: “几位总旗带着缇骑出去巡查内外两城了,衙门里只剩下一两个小旗,等着听吩咐。” 林碌大手一摆,自信道: “无妨,有本大人在,一个外炼大圆满的小子翻不起风浪!” 好不容易抓住这个机会,他怎么可能放过。 纪渊父亲留下的百户空缺,自己一定要拿下。 那位万年县余家庄的蓝大管事,绝非好糊弄的简单人物。 委托办事的五千两银子,已经有一半进了口袋,怎么可能再往外掏出去。 “百户大人,那我……” 看到林碌气势汹汹就要捉拿纪九郎,许献心中升起大仇得报的无边快意。 区区一个缇骑,怎么跟百户斗? 不识好歹的辽东泥腿子! “老许你的话?” 那身被撑得宽大的赤色飞鱼袍,衣角翻飞,林碌停在担架面前,俯视着笑容讨好的许献。 “既然断了腿,今年外放名单自然不会再有你的名字。不过……把总旗官服脱了,领五两银子汤药费,安心回家养伤。” 林碌从指缝间漏下几枚碎银,好似打赏乞丐的残羹冷炙。 而后看也不看,大步离去。 这空出来的总旗,又能做笔好买卖了! “大人……小的……” 许献如同五雷轰顶,两眼呆滞。 似是想不通,为何会落得这个结果? 他为北镇抚司流过血,也为百户断过腿啊! 衙门里的众多缇骑纠结成队,乌泱泱涌向太安坊。 只剩下坐在担架上的许献,根本无人理睬。 这时候,他脑海里忽地浮现出一幕场景。 那纪九郎头颅低垂,声音轻淡—— “许总旗就从未想过,换个活法?” 一股浓重的悔意与凄凉,霎时填满许献的心头。 他这些年,到底活了个什么出来? 第十六章 大丈夫的功名,当从刀中取 日头西斜,昏黄余晖映照讲武堂。 入选的、落选的考生各自散去。 或是寻个地方吃酒庆祝,或是准备明年再来。 武举人的功名,并没有那么好挣。 天京内外两座城人口数百万,习武之辈何其多? 拢共三十六个名额,没点看家本领,哪能代表本坊参加大比。 “许献这小人见利而忘命,眼光看不长远,明知道姓林的是个刻薄寡恩之人,却依然甘心当狗腿。 他断了一条腿,这样的深仇大恨,必然要回去跟林碌复命,下令捉拿于我。” 纪渊心里思忖。 他现在有讲武堂考生的木牌护身,除非犯下通敌叛国,谋逆造反这等大罪。 必须交由三法司,或者黑龙台受审。 否则,可以见四品以下的朝廷命官而不叩拜,更不受枷锁镣铐等刑狱加身。 这便是功名的好处。 圣人之所以定下这样的规矩,无非是想着天下武夫有个出路。 不受贪官污吏迫害,从而被逼无奈,做了啸聚山林的强梁大寇。 “玄洲万载以来,只出过圣人这一位布衣天子,从乞丐、和尚到如今威加四海、镇压中央的人间至尊。 听说圣人当年,就是不屈于百蛮王朝的残酷统治,这才举起反旗,召集义军。” 对于那位由南击北,平定天下的圣人老爷,纪渊莫名有种既视感。 “要是姓朱的话,那就更像了。” 如今的大景,统御三十九道府州。 圣人闭关不临朝,已有二十年之久。 朝政大权,全部握于太子手里,其下还有镇守一地的几位藩王。 “明明是烈火烹油的甲子盛世,铁桶般牢固的大好江山,可九边军镇怎么会糜烂成那个样子?” 纪渊摇头,甩掉多余的杂念。 刚迈出外院大门,就被后面一道粗豪声音叫住: “纪九郎,你家可是住在太安坊?” 纪渊转头一看,正是魁梧雄壮的魏教头。 他点了点头,拱手道: “回禀教头,我在南门胡同租了一座宅院落脚。” 纪渊还未束发之前,是跟二叔一同居住。 不过后来进到北镇抚司,补缺缇骑。 自个儿有了俸禄,索性就搬出来一人独居。 “某家记得那地方有个狗肉馆子不错,顺道一起过去?” 魏教头语气有些生硬,看来不太擅长做这种表现亲近、拉拢关系的事儿。 “那就由我做东好了。这阵子寒气深重,正要吃些暖身子,活气血的好东西!” 纪渊微微一笑,很给面子。 无论前世,或者今生,他行事的风格向来如此。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我看你登记造册上所写,是辽东来的?” 魏教头身着锦袍,浑然像铁塔一般,威势十足。 “我父亲是辽东靖泉县人,从小在无定河边长大。十三岁就应征入伍在军镇扎根下来,后来与二叔一起进到何汝龙守备帐下做一名斥候……” 纪渊早就把这些内容背到滚瓜烂熟,毕竟熟记身份信息是卧底的基本功。 “不容易,真不容易!辽东那地方苦寒,我以前随谭文鹰大都督镇守朔风关,那里日夜交错,温差极大。 白天如蒸笼,一旦入夜,呵气成冰。 我见过有个新兵蛋子,出去撒尿差点把胯下那活儿都给冻住了……” 得知纪渊是军户出身,父亲为北镇抚司尽忠牺牲,魏教头眼神变得柔和,欣赏之意也更浓厚。 “听说辽东的穿云山、擎天海,比之朔风关更惨烈,百蛮王朝残余部落聚集,能活过两年就已经是老卒。 你能从那样的修罗场趟过来,旁人想象不到,我却能猜得几分。” 纪渊并未亲身体验,只能淡淡道: “些许风霜罢了。” 这个回答,立时让魏教头刮目相看。 要知道少年人气盛,吃了一点苦头就恨不得天下皆知。 像纪渊这种能藏住心事的坚忍性子,反而少见。 “当真是浑金璞玉,值得好好栽培!” 魏教头心里赞许,却未明说。 两人并肩而行,走得很快,来到那处狗肉馆子。 随便挑个位子坐定,炭盆砂锅,热气冒起,诱人肉香直往鼻子里钻。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魏教头终于进入正题: “九郎,你可曾想过入伍?气血如虎,钢筋铁骨,放在兵家种子频出的九边,也是上等大材。 不瞒你说,我是谭文鹰大都督麾下,做过游击将军,后来伤了根基,气血衰弱,武道再难有进步,这才听从兵部的安排在讲武堂当一名教头。” 原来是伤兵退伍? 纪渊眉毛一挑。 天京内外两座城真是藏龙卧虎,随便都能遇到厉害的角色。 原身不通琴棋书画,但对于那些名声在外的武道高手却极为上心。 沈海石不知道是谁,但谭文鹰可是赫赫有名。 年仅三十就进到五军都督府的当朝一品大员。 景朝拢共十七八位大宗师里,他大概排在前八。 一手杀生剑术,造诣极为惊人。 曾于北海鳌头矶,斩杀掀起风浪的千年大蛟。 名列钦天监的山河榜第十,人称宗师境界守门人。 “今日你一鸣惊人,用不了多久,太安坊,或者整个外城都会知道纪九郎此人。 仅我这座讲武堂,就有虎贲军校尉之子赵通,那个郑玉罗,太子东宫辅官走的门路,还有凉国公家的义子,生有狼顾之相的杨休……个个都奔着功名而来。 这是一条青云路,你有武举人功名,入伍就是把总,升迁捞战功更为容易。可要没这层身份,即便太子殿下的亲信,也得乖乖从卒子做起。 若能拿下武状元,更不用多说,武侯、国公、藩王,各家的门第任你挑选,从此一飞冲天!” 魏教头喝光三坛剑南烧春,这才有些微醺的意思。 他望着面无表情的纪渊,叹气道: “九郎,你根骨很好,这毋庸置疑。 但武举已经是将种勋贵划出来的一座猎场,他们不需要舞弊,更不需要泄题。 生来服大药,调理气血,培育筋骨,加上等的武功传承,足以把寒门、贫家子甩远。 而且,若有人出头,压了将种勋贵的风头。 他们必定会一致对外,将其淘汰,这是一种无言的默契,也是吸取十九年前宗大将军夺魁的教训。” 纪渊眉头微皱,他知道宗平南是十九年前的武状元。 那位寒门出身的大将军参加大比,打死、打伤了一众将种勋贵,夺魁武举。 听说最后蒙得内阁的贵人看中,这才免于被报复。 “宗大将军被凉国公摁在招摇山,苦熬了二十年终于晋升大宗师,这才封了大将军,手揽大权,镇守一方。 所以,九郎,你若真有大志向,不妨去从军入伍。 某家可以为你写一封推荐信,谭文鹰大都督位高权重,要是得到他的青眼相加,不会比武举人功名差。” 魏教头目光炯炯,耐心等待纪渊的答复。 他确实是惜才,否则不至于交浅言深,说上这么一番长篇大论。 大名府,天京城。 是权贵拨弄风云的中枢之地,注定难有泥腿子的出头之日。 多少英杰在此折戟沉沙,一蹶不振。 砂锅里汤水乳白,滚滚冒泡。 纪渊注视着翻动的香肉,默不作声。 半晌后,摇头道: “多谢教头的好意,但请恕晚辈骄狂,不能答应。 我父亲杀匪割头十七颗才走出辽东,换来一个北镇抚司的小旗,全家死得就剩我一人,换来一个百户。 正如教头所说,这一路行来……很不容易,所以不能往后退了。 将种也好,勋贵也罢,孰强孰弱总得打过才知道。 大丈夫的功名,当从刀中取!” 第十七章 月黑风高,贼人上门 “大丈夫的功名,当从刀中取!” 纪渊声音不高,却格外坚定有力。 配合上那张冷峻的年轻面庞,一股豪气顿生,让人慨然不已。 “好个辽东儿郎!你这一句话就够我再喝三坛剑南烧春!” 魏教头一掌拍在桌上,震得杯盏晃动。 满是肉香酒气飘荡的狗肉馆子,陡然为之一静。 夹杂荤话、俚语、笑骂的嘈杂声音,顷刻如冰消雪融。 等看到那两位军爷相安无事,这才继续吃肉喝酒。 热闹的气氛,旋即恢复过来。 “教头的看重、还有提携之意,九郎心里是明白的。 我入讲武堂,考武举,为的是安身立命,不受上官打压……” 纪渊也不隐瞒,大略说了一下在北镇抚司被林碌谋害的亲身经历。 “我一家老小豁出命才换来的百户空缺,怎能给小人拿去做买卖、换钱财! 是以,哪怕九郎知道武举人的功名不好挣,也要拼尽全力搏个出身。 只希望有朝一日子承父业,穿上那身飞鱼服,让他在冥府之下得以安息。” 这一番话有真有假。 魏教头给出从军入伍的选择时。 纪渊认真考虑要不要答应。 谭文鹰三十岁做到当朝一品大员,执掌五军都督府,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若能抱住这根大腿,得到赏识,必定能飞黄腾达。 纪渊确实有一刹那的心动。 “我记得朝野上,谭文鹰为燕王一党,而如今是太子监国,背后还有个二十年不上朝的圣人……掺和进去怕是讨不到好?” 许是再世为人的缘故,纪渊的视角与他人不同。 魏教头想得是谭文鹰官拜都督,位高权重,广招人才。 自己过去,可得重用,不会埋没。 但作为什么都懂一点的键盘侠,纪渊却看到了更深层次的问题。 那便是国本之争! 按理说太子已经册立,并且监国二十年之久。 继承大统,毋庸置疑。 可无奈景朝气运如日中天,乃是“五龙同朝”的罕见局面。 除却闭关的圣人,东宫的太子。 还有燕王、怀王、宁王。 各个都独霸一方,有潜龙之相。 “我虽是一个无名小卒,夺嫡争位这种大事未必落得到头上,可难保风云突变,身不由己被裹挟进去。 跟着其他权贵,一旦站错队伍就是株连下场。 而南北镇抚司衙门归黑龙台执掌,那位有望跻身神通之境的应督主,乃是圣人心腹,只对圣人负责,连太子都无法指使,不存在结党的可能性,反倒最为安全。” 只是片刻的功夫,纪渊便把这里面的利弊危害想个透彻,拒绝了魏教头的一片好意。 他上辈子的职业习惯,每走一步都要推测后面的变化。 否则,很容易一脚踩进坑里。 魏教头哪里清楚这些弯弯绕绕,他只觉着后生可畏,实属难得。 放着大好前程不取,也要跟将种勋贵较个高低。 天京城内的寒门贫户,有这份心气的人,绝不会多。 “若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地方,九郎尽可以说,魏某人武功平平,官位也不高,却从不怕事!圣人定下的景律尚在,那帮将种勋贵一手遮不了天!” 听到魏教头这么说,纪渊郑重点头,再次谢过。 男人之间的交情,有时候就是如此朴素。 倘若意气相投,一杯酒、一句话便能交托性命。 “与豪爽之人打交道,最重真诚与洒脱,这样才能拉近彼此的关系。” 纪渊眸光平静,见人做人,见鬼扮鬼,这是他长年以来早已习惯的下意识行为。 魏教头喝到酣处就罢手,并没有刻意追求一醉方休。 走出狗肉馆子,外面的冷风一吹,瞬间就清醒了几分。 他望着眼神清醒的纪九郎,心中赞许之意更深,提醒道: “你那个上司的名声,我也素有听闻。武功修行一般,二境通脉的水平,但擅长敛财受贿,盘剥手下。 他敢私下拿百户之位做买卖,背后必定有人撑腰。 俗话说,为虎作伥,小人就如同那伥鬼一样,只是帮着吃人的老虎做事罢了。 你想惩治林碌,必定要知道他的靠山是谁,免得把自个儿搭进去。 尤其是你今天打断了那个总旗的一条腿,林碌肯定会借题发挥,捉拿于你!” 纪渊深以为然,他正打算让二叔纪成宗好好调查。 姓林的行事这么嚣张,其他百户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应当是有某个千户撑腰。 “在北镇抚司能坐到千户的位子,至少也是三境换血武者,不好惹啊。” 虽然纪渊是这么想,但他神色很是淡定。 人家把刀架在你脖子上,难道还要考虑会不会溅到大人一身血么? 他扫了一眼身材魁梧如铁塔的魏教头,心念一转,忽而想道: “不知道做过游击将军的魏教头,武功到底有多高?” 识海内的皇天道图,倏然抖动荡出华光。 随着纪渊眸光凝聚,精神集中,一行行古拙字迹陡然浮现。 【魏扬】 【命数:三白两灰,丁下之资】 【百人斩(白)、忠勇(白)、悍卒(白)、气血衰败(灰)、寒毒入体(灰)】 “皇天道图果真映照大千世界,连他人的命数都可显化。” 纪渊有些惊喜,暗自赞叹。 这样一来,他不仅能了解对手的信息,甚至还可以针对性寻找弱点,达到料敌机先的效果。 “不过,映照命数未必次次成功,随心所欲。要是遇到贵人,只怕会有风险……小心无大错。” 纪渊收回目光,时刻保持警醒。 “我家就在前面,教头可要喝上一碗醒酒汤再走?” 魏教头步伐稳健,一路来到南门胡同口。 他往里面看了一眼,眉头拧紧,高声说道: “几坛剑南烧春能有什么醉意……只是这月黑风高,九郎你要小心有贼上门!” 话音落到最后一个字,化为一声爆喝,炸雷也似。 纪渊事先反应过来,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他看到魏教头虎目圆睁,胸腹瘪下。 滚滚气流被吸纳进去,凝聚成一团团精纯内气喷吐而出! 轰! 胡同两边的墙皮都抖了一抖,好似大风刮过,搅得簇簇作响! 这要是靠得太近,恐怕耳朵都要被震聋! 黝黑的巷子里头,当即摔出几道身影,发出求饶惨叫。 “果真是贼人!” 魏教头脚下一踏,魁梧身形如离弦之箭,闪进那条颇为狭窄的胡同深巷。 似他这样杀人如割草的沙场老兵,动起手来干脆利落。 如同虎入羊群,几个呼吸的时间就撂倒了一大片人。 “九郎,这个死胖子定然是江洋大盗,强梁山匪! 景朝律例禁止良民佩刀带弩,这头肥猪不止如此,还冒充你们北镇抚司的百户,刚穿飞鱼服,真是找死! 你赶紧打断他的手脚,将其捉拿进诏狱,好好严刑拷打!” 不多时,魏教头提着一个身形臃肿,鼻青脸肿的胖子走到纪渊面前,不停地使着眼色。 后者会意,先狠狠地踹了两脚,嘴里骂骂咧咧道: “确实是胆大包天!竟然在我面前冒充北镇抚司……猪狗一样的东西,也配穿这身飞鱼服么?!” 说完还不解气,纪渊抬手又扇了几个耳光,那张肥脸高高肿起,满是淤青,像个猪头一般。 等出够了气,他才凑过去瞧了瞧,然后惊呼道: “林百户?你带着这么多兄弟躲在胡同巷子里作甚?” 第十八章 奴仆走狗,凶悍鹰狼 “纪渊!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殴打上官! 先前踩断许总旗一条腿,如今更是不把本百户放在眼里! 下一步,你莫不是要对千户大人动手了!?” 林碌气急败坏,那颗已经辨认不出五官的猪头说话含糊不清。 他万万没想到,自个儿蹲守了一晚上,受尽冷风吹刮。 好不容易等来纪渊归家,却被一条莽汉半道杀出揍个半死。 “一场误会罢了,百户大人何必说得这么严重。 这月黑风高的大晚上,伸手不见五指。 大人带着一帮缇骑兄弟藏在角落,害得卑职以为是贼人,正准备做什么见不得光的腌臜勾当呢。” 纪渊笑容和善,一脸真诚地说道。 他心想,魏教头也是个粗中有细的厉害角色,难怪能在谭文鹰的帐下办事。 察觉巷子里有人埋伏,立刻就先发制人,下手毫不留情。 通脉二境的林碌,几招之间就被捉拿住了。 不仅如此,魏教头还一口咬定姓林的是贼人,没有留下任何把柄。 “误会?我看是蓄谋已久! 纪九郎,你一个无品无级的缇骑,不止谋害总旗,现在还对我施以暴行……纪成宗来了也救不了你!等着下诏狱吧!” 林碌像个鸡仔似的被人提在手里,平日装腔作势攒下来的颜面,顿时荡然无存。 那个铁塔大汉的擒拿手法精妙,劲力深入脊椎大龙,让人不敢妄动,生怕被捏断骨头。 “还有你!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居然袭击朝廷命官,对抗北镇抚司!一起下诏狱吧!” 林碌色厉内荏,扯着嗓子喊道。 黑龙台最令人畏惧的地方,便是诏狱。 传言那里关押着景朝立国以来,所有穷凶极恶的不法之徒。 从江湖高手到宗主掌教,乃至山精野怪妖魔诡异…… 都被镇压于地下十八层诏狱,终年不见天日。 尤其是朝廷大员,听到这两个字就会浑身颤抖、好似筛糠。 “你个猪狗一样的东西,还敢口出狂言!” 魏教头张开蒲扇般的大手,“啪啪”两个耳光甩了出去。 “九郎年纪小容易被蒙骗,可你休想瞒过我的一双法眼!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个什么德行,浑身上下有哪点像北镇抚司百户大人? 肥头大耳,歪嘴斜眼,一看就心术不正!” 啪啪啪—— 又是七八记大耳刮子! 直接把林碌打得晕头转向,神志不清,嘴里讨饶道: “我真是百户!北镇抚司的百户!” 纪渊咳嗽两声故作迟疑,仔细看了两眼。 连忙拉住魏教头,叫他停手: “确实是林百户没错,可能这几天有点发福,不太好认。” 魏教头两眼瞪大,似是感到震惊。 这才放下被打得嘴巴淌血的林碌,毫无诚意道: “那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对不住了林百户,某家刚才下手重了一些,还望多多包涵。” 林碌脚下踉踉跄跄,站都站不稳。 脸颊又红又肿,高高隆起,连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 他何曾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过了好半晌,恢复点气力。 用手指着魏教头和纪渊,怒声道: “拿下!快快给本大人拿下这两个混账!” 毫无回应。 林碌转头一看。 那些缇骑纷纷东倒西歪躺在地上。 “林百户未免小肚鸡肠了,都说了误会一场,为何还要斤斤计较,没点气量。” 魏教头眉头一皱,摆手道: “某家乃讲武堂中人,隶属六部管辖。少拿鸡毛当令箭,你想要捉我进诏狱,得去黑龙台请一道刑令!否则,没资格在这里吆五喝六!” 讲武堂? 林碌心头一动,被肥肉挤成一条线的小眼睛扫过纪渊,难不成这个泥腿子要参加武举? “没错,九郎如今是太安坊武举考生,日后说不得就有功名在身。 百户大人是否有他通敌叛国,谋逆造反的确凿证据?若没有的话,无缘无故抓人,可说不过去。” 魏教头铁塔般的魁梧身子往前一压,充满压迫感。 他是三境换血武者,要不是早年受过暗伤,气血衰败厉害。 似林碌这样的跳梁小丑,恐怕连自己一招都挡不下。 “好你个纪九郎,难怪气焰如此张狂,原来是入了讲武堂!本大人看你能走多远!” 林碌知道事不可为,抹了抹嘴巴不停地淌下血迹,狠狠瞪了纪渊两眼。 看也不看倒成一片的众多缇骑,仓皇离开。 这纪九郎当了武举考生,自己不好再借着百户官位继续打压。 看来要另想办法了! “果真是个欺软怕硬的阴险小人。” 魏教头目送那道圆滚如球的背影消失,轻蔑道: “换做九边军镇,这种废物活不过两日就要身首异处。 黑龙台巡视天下,应督主功参造化,可底下南北镇抚司两座衙门,却是有些糜烂了。” 纪渊默不作声,圣人闭关太久,太子监国与藩王共治天下。 仅凭东宫压不住国公、武侯等各方势力,只能讲究制衡,不断妥协。 这样导致朝堂风气日渐败坏,内斗得厉害。 “除非圣人临朝,不然很难扫除弊病,根治沉疴。” 纪渊收敛杂念,庙堂离自己太远,那是朱紫公卿所要操心之事。 “今日谢过教头援手,这份恩情,九郎记下了。” 魏教头爽朗一笑,正色道: “某家还等着你在练武场上威风一把,好让那帮眼高于顶的将种勋贵知道,咱们这些修罗场里厮杀过来的泥腿子,不比他们差!” 纪渊用力点头,天底下从没有只让贵人站着,贱民跪着的道理。 他要入讲武堂挣功名,就是不愿给将种当狗,世家做仆。 北镇抚司的凶悍鹰狼,至少不用对着主子摇尾巴。 …… …… 内城,宣武门的一座大宅子。 练功的密室里,一袭云纹白袍的阴鸷青年睁开双眼。 浑身气血滚荡如火,不由自主散发出澎湃热力。 停止运功后,赤红的肤色渐渐收敛,恢复正常。 “没有换血大丹,瓶颈始终突破不了……这一关,当真就这么难过?” 约莫二十五六的青年男子,眉宇之间有股阴鸷气焰,好像喜怒无常,随时都会杀人一样。 笃笃! 思忖之间,密室内的铜磬发出响动,这是外面管家联系发信的方式。 只敲两声,代表有客上门。 阴鸷青年整理了一下衣袍,推开密室的石门,大步走了出去。 来到花厅,见到鼻青脸肿狼狈异常的林碌,他眉毛一挑,问道: “谁打伤的你?对北镇抚司的百户动手,莫非活腻味了?” 林碌一改往日的倨傲,弯腰低头,委屈道: “回禀千户大人,是纪渊那小子。” 阴鸷青年眉头微拧,想了半晌才说道: “蓝老二让你给他侄子某个百户空缺的事儿,你还没办成?” 意识到千户大人恼怒,林碌臃肿身子猛地颤动,张口就要辩解。 忽然! 烈风扑面! 阴鸷青年翻掌按出,炙热内气吞吐而出,如同一座几百斤的石碾子悍然砸下! “嘭”的一声,将林碌打飞出去,连着翻滚几圈。 “一个辽东来的泥腿子你都搞不定,我要你何用?” 阴鸷青年面带煞气,大袖一卷,望向像条死狗似的林碌,淡淡道: “本大人正在突破境界的紧要关头,手里正紧缺银子,无论你用什么法子,尽快把这桩事弄好,五千两银子一分都不许少!” 第十九章 换血大丹,贱民如草 “遵命,千户大人,小的一定竭尽全力,让那纪九郎交出他父亲的百户空缺。” 林碌好歹也是凝聚七条气脉的二境武者,生命力顽强。 挨了一掌口吐鲜血,依旧挣扎着爬起,不敢有半分怨言。 南北两座镇抚司衙门,平日都由百户轮流点卯主事。 至于那几位千户要么坐镇在黑龙台,随时听候督主的调遣; 要么领了差事,外出活动,巡视天下府州,监察百蛮、招摇山的动向。 “你可知道,太医局的一颗换血大丹就要卖万两白银,若没有朝廷官身作保,登记造册,有钱甚至还买不到。” 阴鸷青年眼神冷漠,若非这头肥猪生财有道,办事还算得力,刚才就下杀手了。 “我不管那纪九郎有什么天大的能耐,也不在乎他是生是死——我只要银子,懂了吗?” 气血武道,最重资粮。 太医局的换血大丹,一年只会放出六十颗。 刨除掉那些王公贵族,将种勋贵,落到外边的没多少。 若不抓紧一些,恐怕会耽误自个儿的武道修行。 “小的明白,万年县的蓝大管家已经付了一半定金,那两千五百两银子,小的分几次存进通宝钱庄,兑换成宝钞,明日就给大人送过来。” 林碌用近乎匍匐的姿势,跪伏在地上。 他的一切都是阴鸷青年给予,倘若没有这位千户大人撑腰。 什么百户、飞鱼服、宅子妻妾,一样也保不住。 “这银子什么时候也不嫌多,什么时候都不够花。” 阴鸷青年靠在那张黄花梨木椅子上,看似松松垮垮,却有种饿虎扑食的凶悍气息。 “蓝老二答应用五千两换一个百户,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看来余家庄的身家颇丰。 林胖子你最会来事儿,等蓝老二那个侄子补了百户,多跟他亲近亲近,挖点东西出来,即便没有,也要做个局,拿些把柄。” 林碌立刻明白,千户大人这是盯上万年县余家庄了,他赶忙顺着话头道: “余家手里头的田地、染坊、布行,一年流水十几万。余家老少死的死,病的病,靠山倒台,关系用尽,如今全靠姓蓝的撑场面,只要拿捏住了他,钱财要多少有多少,绝对能供奉大人武道修行所需。” 阴鸷青年轻轻敲打扶手,感慨道: “你知道我的心思就好,官场上的路跟武道一样,出身不好,很快就到头了。 我凭着几分际遇,坐上千户位子已经是顶点,敖景那个老匹夫一时半会退不下去,加上周行风、徐应求几个人都盯着那身指挥使的麒麟补子? 想要压住他们,得到督主的赏识,只有靠突破境界,更进一步!” 林碌不敢出声,南北镇抚司各有一位指挥使,正三品的官位。 可以说是督主之下,权力最大的两人。 “九变龙王”敖景,便是北镇抚司的指挥使。 其人武功深不可测,常年待在黑龙台中安心修行,不理外事。 至于周行风,徐应求,都是出挑的千户。 要么年纪轻武骨好有潜力,要么资历深根基厚有人脉。 与他们相比,阴鸷青年的底子略显薄弱。 北镇抚司,周、徐、宋、王四位千户。 各个都巴望着敖指挥使何时退位,让他们补上去呢。 “起来吧,你刚说是被那个不识好歹的小小缇骑打伤的?他什么境界?” 阴鸷青年摆了摆手,略过这个话题。 “回禀千户大人,纪渊这人心机深沉,平时表现出外炼层次,实则早已把筋骨皮膜练到大圆满。 一身体魄强悍,许献领了七八个总旗一拥而上,都没奈何得了。” 林碌艰难地站起身,恨恨说道。 “……我本想借着这个由头,将其一举擒拿下进诏狱,只要做实谋害上官,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是千算万算,没料到纪九郎那厮入了讲武堂,拉拢到一个三境换血的厉害教头,让我阴沟里翻了船。” 阴鸷青年越听眉头皱得越紧,露出几分不争气的怒意,冷声道: “我说过多少次,做事最忌讳瞻前顾后,你支使许献去害那缇骑,就应该确保万无一失,结果前后两次都无功而返,一个外炼大圆满的蝼蚁,你若早些出手,一脚就踩死了。 至于他那个南镇抚司的二叔,无非给点银子,威逼利诱,若是不从,照样弄死……值得费这么多功夫?” 在阴鸷青年看来,跟几个没出身、没靠山的泥腿子,哪用得着设计什么。 偌大的天京,权贵是人,贱民如草。 杀人才要偿命,割几株杂草根本无人在意? “千户大人说得对,是小的弄巧成拙了。” 林碌低头弯腰,不敢多做辩解。 “入了讲武堂,确实就不好办了,你拿捏不了。” 阴鸷青年眸光变化,嘴角忽然勾起,轻笑道: “但是,一个辽东泥腿子跟那帮子将种勋贵争功名……无须咱们动手,自会有人收拾。 旁的不说,就凉国公那个义子,生有狼顾之相,被钦天监说是大材的杨休,就在太安坊那座讲武堂。” 林碌心头一突,想到几年前把天京闹得鸡飞狗跳的煞星: “杨休?那个桀骜不驯的武疯子?我记得凉国公不是把他赶到西山府去剿匪了?” 阴鸷青年感慨道: “他是个没脑子的,怎么会剿匪?因为杀人太多,差点引起民乱,又被凉国公调回来,准备挣个武举人的功名。 剿匪屠了一个庄子,老弱妇孺都没放过。换做没靠山的,这般凶残早就被军法处置了,可惜杨疯子有个好干爹……国公义子,令人羡慕。” 林碌点头道: “撞到杨休手里,纪渊无疑是找死!” 阴鸷青年抚掌道: “你手底下那个许献,他腿不是断了么?干脆将其贬为小旗,把蓝老二的侄子提拔上来,带进北镇抚司做总旗。 姓纪的小子,暂时不动他,杨休那疯子会是一把好刀。” 林碌迟疑了一下,忍不住问道: “万一纪九郎争到了功名,给北镇抚司长脸,惊动上头,那百户……可就真的归他了。” 阴鸷青年像是听到什么滑稽的趣事一样,失笑道: “杨休三年前就是内炼层次,如今只怕服气大成,杀过人,见过血,更把凉国公传下的那门《龙虎大擒拿》练到精深之处,别看天京城中那么多家将种勋贵,能比得过他的,没几个。 一个小小缇骑,仗着筋骨强壮,跟国公义子打擂台?他若能赢,那我倒是要道一声佩服了。” 听到阴鸷青年这么肯定,林碌鼻青脸肿的猪头浮现笑容,附和道: “千户大人说得没错,气血武道消耗资粮,纪九郎无权无钱,哪里追得上家世显赫的将种勋贵。” …… …… 第二十章 衙门点卯,少年骄狂 天还未亮,纪渊就早早起身。 洗漱干净,穿戴好云鹰袍。 挎着腰刀,出门就往北镇抚司衙门奔去。 昨日借着魏教头,狠狠杀了林碌的威风,让他知晓自己入了讲武堂。 按照景朝律例,凡是文试武举考生,暂不受刑狱之罪。 等待考完之后,再行惩处。 所以,有了讲武堂这层护身符,纪渊就轻松许多。 他此前最怕的,便是林碌不顾后果。 铁了心当场擒拿自己,然后丢进诏狱屈打成招。 这种招数看似粗暴,实则管用。 一旦被关进诏狱,就有性命之危。 即便二叔纪成宗一纸诉状告到三法司,也没什么用处了。 无非是踢球扯皮,消磨精力。 “准时点卯,免得给姓林的借题发挥。 有空再去讲武堂练功,有什么问题还能找魏教头。” 纪渊拿着两个喷香油饼边走边吃,目光不断地扫动。 识海内的皇天道图,绽出千万光华。 凡是他精神所至之处,便有命数被映照。 【苟三儿】 【劳碌(灰)、贫苦(灰)、丧子(灰)、耐寒(灰)、积病(灰)】 “好家伙,灰色命数如乌云盖顶……” 纪渊看向路边摆摊的一个小贩,年纪不过三十许,脸上沟壑纵横,尽显岁月风霜。 他心中有些不忍,于是额外买了两份吃食照顾生意。 外城这样的升斗小民,如同遍地野草。 太多太多,根本救不过来。 【王虎】 【蛮力(白)、穷困(灰)、嗜酒(灰)、绿头巾(灰)、牢狱之灾(灰)】 纪渊眸光一转,落到一个同样住在南门胡同的力夫身上。 通过这五道灰白命数,他大概能够脑补出来王虎兄弟的不幸一生。 “娶妻要慎重啊。” 随意感慨一句,纪渊视线掠过那个给人代写家书、信件,约莫二十七八岁的穷酸书生。 【曹必】 【书法(白)、落第(灰)、好色(灰)、纵欲过度(灰)血光之灾(灰)】 “这两人……竟有如此的缘分?” 纪渊愣了一下,莫名觉得他们俩的命数,似乎紧密相连,可以构成一段完整的故事? “不行,映照命数太耗神了。” 大略扫过二十几人,他就有些眉心发胀的疲乏感觉。 其间,并非每个人的命数都会被显化。 那些不知名姓的陌生之人,往往无法得到具体信息。 只有一片混沌气流,什么都看不清楚。 苟三儿、王虎、曹必,他们都住在南门胡同这块儿,所以才能映照显化。 “不知道姓名、身份的路人,无法被皇天道图识别……这是一种。 目前还未遇到过命数尊贵,有青紫之色的人物,所以无法判断,这种是否可以窥探。” 纪渊思忖着,时间转瞬即逝。 片刻后,他一抬头就看到了充满肃杀之气的北镇抚司衙门。 大门敞开,左右两旁是一对足有几人高的麒麟石雕,比起讲武堂更有气势。 “这就是北镇抚司。” 纪渊脚步顿了一下,拾级而上迈过门槛,走了进去。 “纪九郎……” “他怎么来了?” “听说就在昨天,这人踩断总旗的一条腿,还打了百户……” “北镇抚司设立几十年,没见过这么骄狂的缇骑……” “那得躲远点,小心被牵连……” “……” 衙门里议论纷纷。 或惊讶、或躲闪、或冷淡的各色目光,不约而同打在纪渊的身上。 昨晚上闹得那么大,怎么可能瞒住别人。 刚到早上点卯的时候,消息就传遍了。 各个都在说纪九郎胆大包天,以下犯上,恐怕要遭殃。 “看来入讲武堂的这桩事儿,知道的人并不多。也是,说出来也没什么光彩,只会助长我的气焰。” 纪渊对此熟视无睹,十分坦然地站在厅堂外面的庭院里。 其他人像见到瘟神一样,刻意离得远远的。 点卯的百户未至,众人都在等待。 “纪九郎,你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忽然,一道怒喝陡然炸开。 烈烈劲风紧随而至,轰向后背。 来偷袭? 我这十五岁的辽东少年? 纪渊眸光一闪,身形拧动,反手拍出一掌。 他本就是用桩功站立,时刻活动气血。 感受到劲风袭来,全身筋肉一触即发,直接做出反击。 五指并拢,手臂如刀划过,劈出蕴含内气的无形掌风。 噔噔蹬! 那人打出的百步崩拳,全然比不过纪渊所发的劈空掌,脚步踉跄着后退。 “内炼层次!藏得好深啊,纪九郎!” 偷袭未成的那人脸色难看。 服气境界分为外炼、内炼。 区别在于前者打熬筋骨皮膜,比拼的是谁力气大、能抗揍、武功招式更厉害。 后者则是锻炼脏腑,滋养内气。 一境武者的生死搏杀,就在这一口“气”的长短、强弱。 因而,许多武经里都把外炼、内炼的精髓,归为“力气”二字。 外练力,内练气。 任何武功招式,无论高深、平常。 只有用内气催发,才能发挥最大的威能。 刚才甫一交手,纪渊的劈空掌力道雄厚,内气充足,让对方吃了个暗亏。 “原来是李总旗。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惹得总旗对我痛下杀手?” 纪渊嘴角一勾,右手按住腰刀,大拇指往前推动。 那双冷厉的眸子一眨不眨,直勾勾盯着对方。 好似有两道冷电射出,叫人心悸不已。 因为钢筋铁骨的横练体魄,他内炼不过两日,积蓄却是不少,并不输给李总旗。 “你可不要乱来,纪九郎! 打伤许总旗,冒犯林百户,那么多条大罪加身,还敢如此嚣张? 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有没有王法?!” 那个身材精瘦、尖嘴猴腮的李总旗莫名有些心虚。 毕竟是“鹰视之相”,青色命数。 少有人能受得住纪渊的目光,而不闪躲。 “李总旗这口气,听上去倒像个百户。 可你既没有领到捉拿我的差事派签,也没有让我问罪下诏狱的权力,莫非是饿极了,忙着摇尾巴跟主子讨骨头啃?” 纪渊平静问道。 这句话伤害不大,侮辱极强。 简直就差指名道姓,骂人是狗了。 “你、你个小小缇骑,竟然……反了!” 李总旗当众出丑,气得语无伦次。 若非刚才交手之下,发现纪渊已经是内炼层次,他怕是要当场拔刀杀人了。 “我虽是无品无级的缇骑,可却归许总旗调派,与你有什么相干?李总旗你要不服气,咱们划出道来,用拳脚刀剑讲一讲道理,如何?” 纪渊一字一句清晰有力,透出天不怕地不怕的嚣狂意味。 “或者,请林百户过来给你主持公道?” 衙门内,庭院中,陷入一刹那的寂静。 不少认识纪渊的缇骑都感到震惊,甚至有些不敢相信。 那个沉默寡言、木讷顺从的纪九郎,竟然以缇骑之身公然对抗总旗。 莫非真的不怕被惩处吗? 万一被下进诏狱,这辈子都完了! “好个牙尖嘴利的纪九郎!难怪有胆气、有本事入讲武堂!” 众人对峙气氛紧张的时候,又是一道人影走进院子。 赤色飞鱼服衣角翻飞,其人身材高大,昂藏如山,声音浑厚,有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参见百户大人!” 那位李总旗连忙躬身行礼。 “免了、免了,区区一介六品官,弄这么多繁文缛节作甚。林百户在家养病,今日我来轮值。” 昂藏男子摆了摆手,直接略过谄媚堆笑的李总旗,走到纪渊的面前,洒然笑道: “你若能挣到武举人的功名,也算是给北镇抚司长脸,以后不用按时过来点卯了,专心备考便是。 十九年了,要么是越国公家的少爷,要么是神武候的家将……看得也腻味。 听说你是辽东人?从修罗杀场般的地方趟出来,确实了不起。 纪九郎,少年骄狂,也要有本事才行。 北镇抚司的同僚,都会看着你,看你到底能走多远!” 纪渊眸子亮如大星,没有半点气短,反而向着周围众人抱了一拳,沉声道: “那就请诸位拭目以待了!” 第二十一章 一桩奇案,一份人情 张狂! 这是北镇抚司的总旗、小旗,对于纪渊的首要印象。 他们何曾见过,压根不把上官放在眼里的缇骑? 自个儿面对百户大人,尚且都要卑躬屈膝,小心应对。 你算是什么东西? 竟敢挺直腰杆说话! 也不知道哪来的胆气! 而那些围在最外边,与纪渊一样无品无级的缇骑们,却是有些敬佩和羡慕。 少年意气最是动人! 谁又不想如此呢! “大人,倘若无事,卑职就告退了。” 纪渊感受到四面八方射来的目光,仍旧保持从容自若,他还不至于被这点场面吓到。 “没想到连每日点卯都可以免了,这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那个昂藏男子气度不凡,步入厅堂,坐在那张宽大的椅子上,笑道: “纪九郎你先别急,练功备考不在一时,待会儿有事与你说。” 说话的语气,透露出几分亲近,让一众总旗、小旗大惊失色。 纪渊这个闷葫芦,何时攀上了百户大人的关系? 转而又释然了。 若无靠山,小小的缇骑怎么敢招惹上官。 昂藏男子没有在意底下人的复杂心思,翻开名册,开始派签交待差事儿。 今天不同于往日,除去天京三十六坊的巡视任务,还多了一桩案子。 “外城盐帮有个管事叫钱五,前几日死在平绣坊春花楼的马厩里,面容损毁,疑似被野兽啃食。 最令人惊奇的是,此人尸体不全,断掉的两只胳膊一条腿,分别出现在长寿坊和安民坊。 本来都没人知道,没成想钱五乃是盐帮龙头庞大海的结拜兄弟,为了安抚在天之灵,大肆发动人手,搜索断肢,这才找到。” 昂藏男子眯着眼睛,沉声道: “无独有偶,这个月内太安坊死了三个更夫,寻花街死了一个暗娼,皆是尸身分离,不过直到现在也没有发现缺少的部分。 天京外城的府衙已经把案子移交给了北镇抚司,将其记录成卷宗,存放进南镇抚司的案牍库。 你们当中有谁愿意领了这桩差事儿? 查到线索三十道功勋,包括更夫、暗娼的断肢。 有确凿证据和可信推测,弄清楚前因后果,可得八十道功勋。 亲手捉拿‘犯人’归案,一百五十道功勋。” 霎时间,堂下无比安静,始终没人出声。 稍微动脑子想想,这种不符合常理的奇案。 必定跟邪祟诡异有关,是一块烫手山芋。 极有可能没落到好处,反而平白丢了性命。 “一百五十道功勋,可以兑换一门中品武功,或者两枚壮骨丹,省去数月的外炼功夫,以及十枚行军丸,满足每日所需,更胜大补药膳。 对了,还能积攒一笔资历,日后晋升也能用得上。” 昂藏男子不急不慢说完奖励。 这下子那些总旗、小旗就按捺不住了。 俗话说,财帛动人心。 一百五十道功勋,是个很模糊的数字。 可若换成武功、丹丸,立刻变得清晰起来了。 沉默了片刻,很快就有人站了出来。 纪渊默默旁观,他心里其实也有些意动。 一是出于上辈子的职业习惯,见到案子心痒痒; 二是满足好奇心,想见识一下传闻之中的邪祟诡怪。 当然,这样的念头甫一升起就被掐灭。 目前要做的事情太多,练功、搜寻道蕴之力、改易命数、考取武举人的功名…… 哪里腾得出手来查案子。 约莫半刻钟,昂藏男子派签完毕,屏退左右,笑问道: “你与魏扬那厮认得?” 纪渊愣了一下,旋即回道: “跟魏教头吃过一次饭。” 昂藏男子笑得更加开心,打趣道: “魏黑子是个闷葫芦,能坐到一张桌上吃肉喝酒,那就算是不错的交情了,难怪鲜少求人的他,愿意为你上门说情。” 纪渊心头一震,似是有些错愕。 没想到,昨晚分开之后,魏教头还记挂着这桩事。 甚至担心林碌报复自己,专门找人帮忙。 这份人情,确实不小! 昂藏男子起身走到堂下,自报家门道: “某家姓程,与那魏大闷葫芦是同袍,都曾在谭文鹰大都督帐下办差。 他这人敢于拼命,很快就做到了游击将军,我嘛,没什么大志向,不喜欢边军的苦日子,当了三年把总,便主动调来了北镇抚司。” 原来是老战友。 纪渊拱手道: “见过程百户。” 他心想,难怪天京城内,将种勋贵横行无忌。 自己不过一介缇骑,在讲武堂遇见的教头,北镇抚司认识的百户,竟然都出于谭文鹰麾下。 而那位呼风唤雨的谭大都督,又属于燕王一党。 管中窥豹,由此可见朝堂的山头林立,盘根错节。 “所以没有靠山、家世的寒门贫户根本出不了头?” 纪渊心下了然,为什么讲武堂的典吏会苦口婆心劝阻自己。 这武举人的功名,不好挣啊! “林碌那肥猪与你的恩怨,我也打听过了,那厮最擅长赚昧良心的钱财,人厌狗嫌。 不过他背后站着一位千户大人,还是有望争一争指挥使的厉害人物。 加上那肥猪本身欺软怕硬,从不招惹有靠山的狠角色,所以一直以来没人动得了。” 因为有魏教头这份交情,程百户敞开天窗说亮话,很直白透露底细: “你如今是讲武堂考生,林碌暂时奈何不了,但要小心他借刀杀人。 景朝定鼎一甲子,那帮子将种勋贵日渐猖狂,偏生太子殿下不像圣人杀伐果断,是个温和性子,任由这些从龙功臣骄横做大,弄得朝堂上乌烟瘴气,朝堂下权贵目无法度! 你若只拿一个武举人的功名,兴许还好。 切莫有夺魁的心思,否则会惹来杀身之祸。” 纪渊眸光闪烁,轻声道: “百户大人说笑了,服气大成,乃至于通脉二境,才有争夺状元,独占鳌头的底气。 我才刚到内炼层次,哪里斗得过天京第一等的将种勋贵,纵然有心怕也无力。” 程百户点了点头,似是认同这个说法,安慰道: “你倒不用妄自菲薄,这般年纪就有一身钢筋铁骨,如虎气力,迟早能闯出一片天地。 当年宗大将军二十二岁入讲武堂,被人说是武骨平平,照样杀出重围,权倾一方。” 纪渊笑了笑,并未说话。 他心如刀锋,自有锋芒,但不会时时刻刻都显露出来。 “北镇抚司这边,只要林碌不搬出那位千户大人,某家都可以替你摆平。 但你父亲那个百户位子,他是因公殉职,名册、卷宗都在那头肥猪手里,补缺这桩事,我也不好插手。” 程百户摇头说道。 “多谢大人提点,我父亲用命换来的东西,当然是做儿子的亲手拿回来。” 纪渊做出感激的样子。 识海内的皇天道图抖动了一下,玄妙光华映照而出。 【程千里】 【强血(白)、内壮(白)、勇武(白)、射艺(白)、短寿(白)】 揣在怀里的羊皮卷微微颤动,三百点白色道蕴之力,恍如薪材投入火炉,被吸纳进去。 而后浮现出一行古拙字迹: 【可拓印】 第二十二章 拓印,指点 【可拓印】 三个明晃晃的大字浮现识海,彷如刀砍斧凿,深入心中。 皇天道图抖动不已,绽出华光,好似要囊括大千世界。 揣在怀中的《金钟罩》羊皮卷微微颤动,变得滚烫起来。 其上的三百点道蕴之力,直接被吸纳进去,化为一团模糊的焰光。 程百户被映照的五道命数,像是镜中倒影浮现于其中。 “这就是……拓印?攫取他人的命数?不对,程百户的命数并未消失。” 纪渊心下大惊,同时又有疑惑。 昨晚,皇天道图映照了魏教头的命数,怎么就没有出现【可拓印】的提醒? “怎么了?看你神思不属?莫非被讲武堂这条路吓到了?” 程百户浑然没有察觉,看到纪渊有些发怔,打趣问道。 “魏大闷葫芦把你说成了胆气过人,天赋卓绝的少年英才,更以东南柱石宗平南大将军做比较,觉得假以时日,你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纪九郎,我认识魏扬那厮许久,从未见他这么夸过一个人!” 纪渊眸光流转,收回视线。 宛如被惊醒一般,沉声道: “承蒙魏教头看重,只希望不辜负他的护持之情。” 程百户满意地点头,轻声道: “去吧,再过几日就是初试,你若能过得了,武举人功名便有三四成把握,若过不了…… 我可以尝试居中调停,把你弄到我的麾下,省得再受林碌打压报复。” 纪渊沉默不言,拱手告退。 就目前来说,似乎并无几个人看好自己。 无权无势的泥腿子,真就出不了头? …… …… 晌午时分,日头亮堂堂,却抵挡不住入秋后的深重寒意。 纪渊慢悠悠来到讲武堂,刚迈进大门就看到上次的典吏。 “没成想你真过了称量武骨的那一关,气力如虎,上等品相。 天京三十六坊的众多考生,你也算最出色的一撮人了。” 典吏摸着两撇小胡子,笑呵呵道: “辽东纪九郎,如今可出名了! 连内城都知道,太安坊出了一个年纪轻轻就能倒拔千斤铜柱的厉害人物。” 纪渊眯起眼睛,并无喜色。 消息传得这么快? 该不会是姓林的故意推动,让自个儿吸引火力吧? “怎么不见魏教头?” 纪渊沉稳问道。 脸上既无大出风头的得意,也无木秀于林的懊恼,只有平静。 他为的就是功名,藏拙没有任何意义。 若非出众表现,能得到魏教头的欣赏吗? 既然选了讲武堂这条道,那就披荆斩棘一路趟过去就是了。 “应当在外院练功。” 对于纪渊的这份镇静,典吏不由深感佩服,笑道: “一旬之后就是初试,可得加把劲啊。” 纪渊颔首,没有多说,直奔外院而去。 呼呼!呼呼呼! 甫一踏入院门,一股强烈的气流就扫荡过来。 宛如飓风吹刮,烈烈作响! 纪渊定晴一看,眼中闪过震惊之色。 只见魏教头双手拿住那根千斤铜柱,脚下步伐连连踏动,将其挥舞起来。 速度快到,人影闪烁,难以看清。 那根千斤铜柱几乎成了一团硕大圆球,水泼不进。 “这是真正意义上的举重若轻!手里拿着千斤之物,脚下的青砖却没有丝毫塌陷,完完全全的收放自如,运使随心。” 纪渊眼力不差,立刻看出魏教头的厉害之处。 只有对全身筋肉掌控到细致入微,方能这样的轻松写意。 “九郎你来了啊。” 注意到有人窥视,魏扬猛地收住身形,勃然喷发的气血瞬间收拢。 那根足有千斤重的铜柱,“咚”的一声立在青砖地面,溅起一圈灰尘。 纪渊步入外院,轻声道: “感谢教头伸出援手,专门请动程百户为我壮胆助威。” 魏扬豪爽一笑,摇头道: “同辈当中,你的胆气已经少有,哪里还要别人帮忙。 十九年没有再出过一个寒门贫户的武举人,九郎你既然有这份心,某家尽点力也不算什么。 你我之间,缘分一场,无需挂怀。” 纪渊心头微暖。 原来,这世道也有好人。 不问出身,不看利益。 只因性情相投,就会倾囊相助。 他藏起内心情绪,并不表露出来,问道: “讲武堂怎的如此冷清?” 魏扬抹了一把汗水,回答道: “拿到考生名额之后,很少会有人再来。 将种勋贵嘛,吃喝都是精挑细选,有大补膳食,昂贵灵药。 家中要么聘请了枪棒教习,要么有长辈指点,怎么都比讲武堂强。 换做是我,也不会来此浪费时间。” 纪渊无言以对,只得说道: “我有些问题想要请教……” 他把《金钟罩》上的内炼之法,有些不太明白的晦涩地方逐一道出。 武功秘笈,并非一看就懂。 且不说各种暗喻、代指,行气之间也有许多窍门。 那种掉落悬崖,偶得神功,然后练成之后天下无敌。 只会在话本小说里出现。 虽然,纪渊已经内炼成功。 气感初生,热流窜动。 可是越往后,越感觉迟钝,不够流畅。 因此,特地来找魏教头指点。 很显然,对方早已过了服气境界。 区区下品的武功,不可能打动得了魏教头,让其心生他念。 故而,纪渊也没藏着掖着,直接开口请教疑难。 “这门呼吸法确实有几分独到之处,它是由内而外,借着熬炼筋骨皮膜,滋养五脏六腑,等于把两个步骤合在一起,能省去不少功夫。 你感到内气积蓄变慢,其实就是供给不足,需要大补,并没什么大不了。” 魏扬乃是三境换血武者,若非受伤落下病根,怎么可能到讲武堂做个教习。 “说起来,九郎你外炼根基打得深厚,打熬的方式应该是横练硬功一流,像《铁布衫》、《铁裆功》、《金身功》这类,没错吧?” 纪渊点头。 心想, 这就是高手么? 一眼就看穿了自个儿的底细。 “但九郎你有些奇怪,这等硬功之所以下乘,是因为靠着不断击打来强壮筋肉,通常都会留下暗伤。 到了三四十岁体力下滑,气血衰弱尤其之快,这也是外炼不如内炼的原因。” 魏扬像是私塾里授课的先生,一板一眼说得颇为认真。 “也许是天赋异禀,你筋肉饱满、浑然如钢铁,那些将种勋贵每天用膏药涂抹,推拿全身,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纪渊若有所思,命数改易果真强大,竟能抹除原先一切。 “若我没有看错,你应当才内炼不久,不过由于体魄坚固,根基扎实,筋骨皮膜反哺五脏六腑,内气积蓄充足,所以能倒拔那根千斤铜柱,身具一虎之力。” 魏扬耐心解释,终于进入正题: “内炼是水磨功夫,你可以把人体看成一方池子,初时不大,通过吐纳呼吸滋养五脏六腑,把内气养得更深厚,渐渐扩宽,成为湖泊。 等什么时候填满了,打破隔膜,使得内外如铁板一块,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可催动内气,就算是服气大成!” 魏扬一掌拍在纪渊肩膀上,见他身形未有半分摇晃,满意道: “内炼,某家帮不了你,这需要时日。 或者你能吃得起丹、药,也能加快进度。 但服气、通脉这等境界,两人搏斗厮杀,未必全看各自层次,武功招式、临场反应、胆气性情,也很重要。 这个,我可以教你。” 第二十三章 武与功,丹与药 几天后。 讲武堂的外院。 啪! 纪渊脚下如抱月开弓,弹射而起,箭步出拳,直冲中宫! 几十丈见方的青砖空地掠过一道身影,云鹰袍猎猎作响,人如离弦之箭,刮出“噼啪”劲风。 跨步而出,右拳发劲,拉出一声炸响! 这一下如同大枪突刺,狠狠扎向魏扬胸膛。 由于内气催发,皮肤表面隐约浮现赤红之色。 其强悍力道,足以打穿一层铁甲! “来得好!” 魏扬眼中精光爆绽,反应极快。 身子刹那间横移闪过,恰好躲开这一记来势猛烈的百步拳。 同时,借着后退的力道。 左腿顺势踢出,好似弹簧压紧蓄力,“刷”的一下直逼面门。 这一招又凶又狠,挨中了只怕脑袋都要碎裂开来。 纪渊猝不及防之下,临机应变。 连忙催发内气,带动脊椎大龙弯曲,整个人往后仰倒。 “又忘记守住下盘了。” 魏教头眉头一皱,收腿下戳。 可纪渊却是早有准备,两手忽然撑地,直如怪蟒翻身,凌空而起,眨眼间退出半丈远。 “这次我可长记性了,教头。” 纪渊笑了一声,脚踏连环,猛地扑杀过来。 那只手臂高高抡起,好像抓住一把大斧用力劈下。 积蓄的内气喷薄,再配合身形冲势。 彷如各处大筋凝聚成团,迸发出刚猛力道,似有崩山裂石之威! “把劈空掌练到这个地步,你也是厉害!” 魏扬凝神以对,五指捏合握住成拳。 衣袍一阵起伏,似是气流震荡。 恍然间,浑身骨节轻微颤动。 犹如闷雷滚过,余音不绝。 咚! 等到纪渊那记劈空掌落下,魏扬同时出拳。 以硬碰硬,以强击强! 好似刀枪碰撞,传出金铁交击之音。 噔噔蹬! 受到剧烈的反震力道,纪渊连连后退。 那身钢筋铁骨不停抖动,好似要散架一样。 反观魏扬身形不动,只摇晃了一下就稳定下来。 “跟着教头练了几日的招式,没想到还是这般水平……” 纪渊有些失望。 “行了,少搁这装模作样,老子三境换血,拿不住你一个内炼层次,说出去岂非笑掉大牙!” 魏扬面皮一抽,这些天相处久了,他说话变得随性许多: “你小子确实是有些根骨,以前当真没学过招式?没打过架?没杀过人?” 纪渊摇头,那都是上辈子的事儿,算不到这一世来。 “唉,那就是天生的大材,不入行伍可惜了。 这几天老子亲眼看着你突飞猛进,从一开始压制外炼,不动用内气,与你交手, 到后来提升到内炼层次,只用三成力,如今没个七成力,已经有些难以招架了。” 念及于此,魏扬既有些开心,又有些失落。 人与人,果真就有这么大的差距? 要知道他武道修行二十年,内气何其深厚。 纵然只用七成,也绝非一般内炼层次可以抵挡。 但无奈纪渊一身钢筋铁骨,加上练过《铁布衫》、《金钟罩》等武功。 内外兼修,极其抗揍。 有时候宁愿硬吃一拳,也要还上一脚,逼得魏扬必须郑重对待。 否则一不留神,身上就要多个鞋印子。 所谓武功,要拆开来说。 拳脚指掌刀枪棍棒是武,外炼内炼气力气血是功。 前者是招式演变之道,后者是修行积累之法。 接连几天的高强度对练,纪渊的武艺突飞猛进,功力却成了短板。 毕竟,他真正意义上踏入武道的时间,并没多久。 “九郎,你内炼到什么地步了?” 两人走到一旁,桌上摆着两只大碗,里面盛着浅红的浑浊液体。 这是药酒! “内气滋养五脏,手脚、胸腹前后、脊椎大龙,气力节节贯通,但……像是六腑以及其他细微之处就照顾不到了。” 纪渊端起大碗,咕咚咕咚一饮而尽。 每次对练之后,体力消耗过大。 寻常吃食,很难弥补得了。 必须用更好的东西填饱肚子,充实内里。 那些将种勋贵会选择服灵药——经过名医用数十种药材调配而成。 可强血养气,壮骨生力。 “丹是禁物,不可随意买卖,一旦被发现就是抄家下狱流放三千里。 至于药,虽能流通,可却太贵了,一碗灵药最低也要百两银子,寻常人家哪里享用得起。 某家以前在军中,跟一个西山同袍学了泡药酒的法子,便宜你小子了。” 魏扬喋喋不休,一改曾经的闷葫芦形象。 “教头的恩情,我时刻记在心里。” 纪渊坦诚说道。 他自觉地来到这方世界,走得最大好运,便是认识了魏教头。 “别说这些虚头巴脑的肉麻话。依你刚才所说,内炼差不多有五六成了,速度已经很快了。 按照讲武堂划分的资质,愚夫、凡骨、英才、天才、盖世奇才…… 最下层的愚夫,外炼十年、内炼十年,勤练不休才能服气。 你加在一起不过三年,都能划分进英才行列了。” 魏扬语气酸溜溜的,嫉妒谈不上,只是有种“人比人气死人”的沮丧感觉。 他当年入行从军,拔擢速度何其之快,才得了一个“凡骨”评价。 “不算外炼耗费的时日,我内炼仅用七日就有五六成……也许,我是天才?” 纪渊眸光一闪,如此想道。 “你之所以觉得力有未逮,无法把内气贯通全身,是因为武功太次。 那门《金钟罩》虽有佛门禅武的神韵,但内容不够详细,一看便是最粗陋的入门篇。 某家所修炼的武功乃是军中传授,不可轻易外泄,没办法教你。 北镇抚司想学更上乘的内炼,也要耗费功勋从黑龙台兑换…… 这也是一大遗憾吧,你外炼大圆满,内炼却差了一丝,只能养五脏,无法通六腑。” 魏扬眉头紧锁,觉得大为可惜。 “什么品级的呼吸法,能让我内炼大圆满?” 纪渊开口问道。 “上品吧。下品炼五脏,中品炼六腑,上品包括人身三百六十节、九窍等等。” 魏扬解释道。 “军中都只有中品内炼,上品……少之又少,得有六大真统、王侯公卿那个级别才能接触。” 纪渊眸光变幻,似在思忖。 他手里还捏着三百点白色道蕴之力。 此前一直未用。 就是看有什么需要的地方。 “当真要改易武功,不知道《虎啸金钟罩》的品级如何?” 纪渊手握皇天道图,并不担心武功层次。 眼下最大的问题,反倒是缺钱。 被太医局牢牢掌握的大丹,是禁止流通的非法物品,根本不需要动心思。 唯有朝廷官身登记在册,才可以堂而皇之买入。 而且,因为其产量稀少。 像是换血大丹、易筋大丹、龙虎大丹……这些一经面世,就被王侯公卿争抢干净。 四品以下,没有实权的朝廷大员,压根轮不到。 “灵药……百两银子一副,我全部身家加在一起也不够啊。” 纪渊心念转过,想着找个什么法子赚点银两。 “你也不用气馁,等到了换血境界,冲刷四肢百骸,洗涤气脉筋骨,这些缺憾自会弥补。” 魏扬安慰道。 气血武道很重资粮。 所以那些将种勋贵、世家名门才能占了先机。 不过等到第三境换血,这种巨大差距就会迅速被抹平。 两人谈话之间,那位小胡子典吏忽然走进外院,堆笑道: “纪九郎,有你的帖子。” 说罢,递上一张烫金名帖。 “郑玉罗,武会。” 纪渊接过看了一下,眸光微冷。 那帮子将种勋贵想要发难了? 第二十四章 弓马骑射,朔风寒关 “郑玉罗给你的名帖?” 魏扬眉头微皱,太安坊这座讲武堂里最拔尖的几个将种勋贵。 一是力大气短的赵通,其父乃是虎贲军校尉之子。 二是还未露过面的凉国公义子,传闻有狼顾之相的杨休。 三就是那个头戴银丝抹额,长得俊俏白脸的郑玉罗了。 “他走得东宫辅官的门路,来头不小。其人气力悠长,应当也是个内炼有成的,其他底细不清楚。” 等到典吏离开,魏扬摇头道: “还有三日就是初试,这个时候办武会,恐怕没安什么好心。” 纪渊随手把笔意华美的烫金名帖收进腰带,淡淡道: “我入讲武堂为的是功名,而非人情往来,稍后回个信儿,拒绝就好了。” 无论郑玉罗是虚情拉拢,亦或者好心关照。 纪渊都无所谓。 他的时间很紧张。 哪有空赴什么武会。 就像文人士子办堂会,吟诗作对,比拼才华。 所谓的武会,就是将种勋贵聚在一起。 较量射艺、马术,切磋武功招式。 更上流一点的,还会呼朋引伴、带着仆从,出城来上一场秋狩围猎。 总而言之,这是一种斗富、斗力的奢侈游戏。 纪渊这等泥腿子参加进去,只会成为被取笑、或者戏耍的工具人。 然后引发一系列话本小说的俗套剧情。 有这份闲心,干点什么不好,哪怕去勾栏听歌曲儿呢! “如今,我只找到两件道蕴残留之物。 沈海石的画,悬空寺首座的抄录武功。 等把武举初试过了,再去琉璃厂试试深浅。” 纪渊有些头疼,兜兜转转,他发现最大的问题,还是缺钱。 “我都把景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什么好法子。 最暴利的生意要么是边关走私,盐铁漕运……这些都插不上手。 至于在天京城劫富济贫?除非活腻味了。 那些国公、武侯,各个都能移山倒海,拳镇山河。” 将武会之事抛在脑后,纪渊休息片刻,又与魏扬对练招式。 他已经深刻感受到了武道的迷人之处。 虽然外炼艰苦、内炼繁杂。 但那种点点滴滴,真实不虚的强大感。 确实叫人沉浸其中,难以自拔。 “难怪那位圣人不临朝二十年之久。踏足武道之后,谁不想一窥神通之上的天人境界。 长生不死,驻世千年,不朽不灭……比肩仙佛。 那可比九五之尊,人间帝王站得更高,也更值得追求。” 日头西斜,天色昏暗,纪渊走出讲武堂。 熙熙攘攘的街道,已经冷清下来。 他这身钢筋铁骨经过锤炼,越发显得坚固。 相较于刀枪不入,可能还有些距离。 但寻常拳脚打在身上,造成不了多少伤害。 “最终还是走成莽夫路线了。” 纪渊握了握拳头,遗憾地想道。 他本来憧憬的形象,要么是白衣如雪,孑然孤傲的剑侠; 要么是独来独往,人狠话不多的刀客。 如今练了《铁布衫》和《金钟罩》。 只能叠最厚的甲,挨最狠得打的,做个横练莽夫了。 回到南门胡同的家中,桌上放着尚有热气的吃食,巴掌大的獐子肉和几包药材。 这阵子,二叔纪成宗来过好几趟。 得知纪渊入了讲武堂,要考武举以后,他就忧心忡忡。 自个儿攒下来的那点银两,几乎全给千金堂了。 吃的喝的,用的补的……很舍得为自家侄儿花钱。 “二叔,魏教头……姓林的,还有他背后的那位千户……” 纪渊一边干饭,一边在心里数着人名。 他这人,向来恩仇必报。 谁对自己好,谁对自己坏,都有一笔清楚账。 吃完那块巴掌大的樟子肉,打了两趟拳。 纪渊终于空闲下来,坐在那张冷硬的木板床上。 心神沉入识海,触碰着皇天道图。 “这拓印下来的命数,究竟有什么用?” 【强血】、【内壮】、【勇武】、【射艺】、【短寿】 五道亮如天光的白色光焰,呈现在纪渊的眼前。 当然,他自动忽略最后一个。 【横死】加【短寿】,怕不是当场合成一个【暴毙】? “莫非能把别人的命数,强加到我的身上?” 纪渊心念如电闪,忽地攫取住了【强血】,一行古拙字迹倏然显化: 【助长气血,使其强盛,滋补肝肾,填髓壮骨】 【是否炼化?】 【耗费两百点白色道蕴】 “这个跟【龙精虎猛】有些类似,对我没有太过明显的提升。” 纪渊摇头否定,再看向【内壮】—— 【乃气血充盈之相,不生虚劳疾病,不惧饥寒酷热,生命力较之常人更为强大】 【是否炼化?】 【耗费两百点白色道蕴】 纪渊仍然没有选择,往后逐一看了下去。 “【勇武】是提升胆气,加深心力,【射艺】有百步穿杨、贯虱之能。” 他仔细琢磨,感觉“炼化”二字别有意味。 “莫非,并非百分百成功?有失败的可能?” 纪渊眸光扫动,心念起伏。 思忖片刻,最后还是定下【射艺】。 原因很简单,武举正好有弓马骑射的考试项目。 同等消耗,同等层次的情况下。 【射艺】这道命数对自己的提升最大。 “炼化!” 纪渊攫取住那团白色光焰,心神彷如被吸扯进去。 恍惚之间,换了天地! 寒风、冻土、大雪山…… 旌旗、雄关、小卒子…… “这是?” 纪渊瞪大双眼,几乎不敢置信。 “哈哈哈,程老二,你吓傻了?这里是朔风关!” 一道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粗豪嗓音,倏然在耳边炸开。 纪渊猛地回头,看到一张鼻直口方的国字脸。 魏教头! 即便没有络腮胡,也没有那股威严气质,纪渊还是认出来了。 对方头戴泛着铁光的兜鍪(mou),绘有符箓图案的青色甲胄,外面罩着的宽大黑袍上,绣着一头背生双翅的熊罴(pi)。 赫然是大景朝驻守九边的卫军之一。 飞熊卫! 纪渊低头看了下自个儿,一口长刀悬在腰侧,背后是满满当当的箭囊。 “‘我’成了镇守朔风关的一个兵卒?” 他心中升起许多疑惑。 这就是炼化命数的过程么? 魏教头刚才叫我程老二? 程百户! 我变成了程千里! 呼呼! 一阵凛冽寒风吹过,像是钢刀刮骨,煎熬难耐。 纪渊当即打了个哆嗦,只感觉全身气血都要被冻僵了。 “朔风关就是这么个鬼地方,时时刻刻都得催动内气,带动气血暖和身子,要不然半个时辰就能结成大冰坨子。” 年轻很多的魏教头絮叨着,他俩所处的地方是城墙草垛口,下边似有万丈之深,一眼看不到底。 忽地! 数十道狼烟冲起,苍凉的号角声响彻。 磅礴的气血好似连成一片,化为无边无际的浩瀚汪洋,占据半边天穹。 “大将军有令!今日燕王寿辰,诸位同袍向关外再推进五十里,筑京观八座,为殿下贺!” 滚滚音浪扫过大气,传遍朔风关。 咚咚咚咚咚—— 战鼓擂响,适才无比平静的大雪山。 顷刻间喷发出数百道恢弘光柱,众多模糊的身影显现出来,怒吼道: “谭文鹰!你欺人太甚!不怕神明降下怒火么?” 其声如惊雷,砸落在朔风关坚实的精铁城墙上,震得摇摇欲坠。 “区区化外邪神,何足挂齿。圣人说过,不服王化者,尽戮之!” 温润平和的嗓音如海上明月,洒落各处。 而后,一杆好似要戳破苍穹的大景龙旗升起,无穷无数的喊杀声汇成一片,直欲撼动天地。 这等庞大的景象,让纪渊短暂失去思考能力。 他抬起头,一轮又一轮的箭雨铺天盖地、宛如乌云落下。 随着城门大开,青黑相间的巨大洪流席卷而出。 神弩、铁骑、古老战车…… 纪渊愣住了。 这就是真正的九边关外? 我要在这里炼化命数,习得射艺? 第二十五章 道图之中,武会之上 心神恍惚之间,纪渊几乎忘记外界的一切。 朔风关外旌旗如林,喊杀震天。 这些天,目前还是镇北大将军的谭文鹰时不时就会下令,往连绵无尽的大雪山推进。 每前移一寸,都是血肉铺就,极其艰难! 漫山遍野,青黑相间的铁骑洪流踏空而行。 气血连成一片,如山如岳。 与那些自称为神明信徒的化外之民轰然碰撞! 哗! 落在纪渊的眼中,就像是肥沃的土地,被犁出一道鲜红无比的深深沟壑。 惨烈异常! 眺望战场最中央,磅礴如海的气血精芒耀眼无比。 每次喷薄,都有数十座山头被夷平削断。 那里的人如蚁虫,死伤无数。 “无怪乎圣人能威压天下,建立人道皇朝。 像飞熊卫这般强横的精骑悍卒,还有整整十六支!那些江湖门派,怎么会是对手!” 纪渊感慨道。 他是守城的弓手,每天所做的就是催发内气,抵御寒意。 以及射箭、不断地射箭! 一口铁胎大弓,十袋玄金箭矢。 即便是天生神力,也会累到精疲力尽。 可那些化外之民,就像怎么也杀不完、杀不尽一样,不断地冲击城墙。 悍不畏死,疯狂可怕。 “他们还是‘人’么?” 打退一场攻城后,纪渊深吸一口冷气,肺腑像是刀割,刺痛得厉害。 双手颤颤发抖,再也拉不动铁弓,只得靠在墙垛后面休息回气。 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孱弱者根本活不下去。 无需敌人,天地自然就会夺走你的性命。 “化外之地便是如此,那些邪神自虚空降临,侵染气机,扭曲生命,将一切众生纳为信众、资粮! 圣人设立九边,引为坚固屏障,为的就是荡平乾坤,肃清魔氛,换世间一个太平!” 年轻无比的魏教头也累得不行,不过他满腔热血,脸色涨得通红。 看表情,恨不得与那些飞熊精骑一起冲进战场,浴血厮杀。 纪渊稍微歇了片刻,听到号角吹响,重新站起。 躲在墙垛后面,挽弓射杀侧翼涌过来的化外之民。 他和魏教头都是守城兵卒,还不够格出城参战。 一名真正的飞熊精骑,要披几百斤的重甲,驾驭赤血龙马,结成战阵发起冲锋。 唯有三境换血层次,才能堪堪做到。 三日! 五日! 十日! 纪渊发箭上千,磨炼眼力、心力, 渐渐地沉浸其中,甚至快要遗忘了炼化命数这回事 一年、两年、三年—— 不知道过了多久,陡然之间,整个天地“啪”的一下,好似气泡破裂。 重归黑暗! “朔风关、飞熊卫、谭文鹰、化外之民……” 纪渊猛地张开双眼,瞳孔收缩成针尖一般,有种视远若近的古怪感觉。 漂浮的微尘、飞舞的蚊虫、甚至于浮动的气流! 都能一一看清! “这就是炼化命数之后的效果?” 用力甩了甩脑袋,发现不是幻觉,纪渊感到惊讶。 他上辈子看过一个神射手练眼力的故事,就是用发丝系住虱子,每天静看。 直到视小如大,才算成功。 如今,纪渊睁动双目。 莫说比米粒还小的微尘,连四周活动的气流也可以看得清楚。 “可惜,手中无弓亦无箭,不能施展射术。” 纪渊摇头道。 心神沉入, 勾动皇天道图。 关于自身的映照内容,已然发生变化—— 【命主】:【纪渊】 【命盘】:【未成(缺失主运)】 【命格】:【未成(缺失吉神、煞神)】 【命数】:【一青四白一灰,丁中之资】 【鹰视】、【气勇】、【龙精虎猛】、【钢筋铁骨】、【射艺】、【横死】 “累加命数,可以提升命数的资质评价?” 纪渊若有所思,感觉又收获了一个小知识。 他持有的这卷皇天道图,尚有许多等待挖掘、或者了解的地方。 比如命格是什么?命盘又代表什么? 何为吉神?何为煞神? 这些疑惑始终缠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但纪渊并非追根究底的细致性子,面对当下想不通、解决不了的问题,他会暂且搁置日后再说。 “魏教头是三白两灰、程百户是五白…… 前者有带来负面效果的命数,后者没有,也许这就是可拓印的原因,似【横死】、【气血衰败】,不能被炼化?” 纪渊猜测道。 “而且我映照那么多人,无论气血强弱、武功高低、身份贵贱,都是五道命数打底。 他们也都是丁下之资,所以影响评价的是命数多寡。 照这个推论,会不会每个人可以承载的命数,其实也有差别?越强大的存在,命数越贵、越多?” 带着诸般思绪,纪渊沉沉睡去。 朔风关的那段经历,消耗了他太多精神。 梦乡之中,仍旧有寒风怒吼,铁骑冲杀的修罗景象。 …… …… 崩!崩!崩! 三声爆响! 弓弦一拉就放,如满月坠落,撕裂空气。 三道箭矢好似流星,几乎在同一时间命中三百步外的箭靶红心。 其力道之充沛,令箭头穿透靶心。 “好一手连珠箭!拉动一百二十斤的强弓,三箭齐发,全部中靶……郑兄弟的内炼功夫深啊!” 一块五百步方圆的演武场上,头戴银丝抹额,身穿纯色白袍的郑玉罗收弓挺立,气定神闲。 没有洋洋得意,反而叹气道: “听闻九边关外的精锐、五百斤的铁胎大弓拉成满月,连续十次才算合格,破甲、破气的玄金箭矢,更是要射出八百步之远……我这点儿本事,比起他们来说,又算得了什么。” 郑玉罗旁边围了一圈锦衣华服的少年儿郎,各个劲装打扮,气血强盛。 他们都是将门弟子,前来参加武会。 适才出声那人体态修长,二十来许,已经及冠。 他摩挲着大拇指上的玉扳指,淡笑道: “九边十七卫,乃是景朝最凶悍的虎狼之师,一般人哪里比得了。 对了,听闻郑兄弟家中长辈跟太子东宫有关系,既然如此,为何要考一个外城太安坊的讲武堂? 平白辱没了身份不说,还撞上了杨休那个武疯子。” 郑玉罗眯了眯上翘的狐狸眼,昂首道: “乌兄,我正是想试一试那狼顾之相的杨休成色如何!” 被唤作“乌兄”的青年,乃是当朝尚书的嫡长子,乌长陵。 他曾拿下去年光道坊的武举人,堪称文武双全之才。 “杨休得罪过郑兄?” 听闻郑玉罗这样说,乌长陵也不觉得奇怪。 杨休乃是天京城内公认的疯狗,行事不计后果,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 若非做了凉国公的义子,早就死了千百次。 “为朋友出气罢了。” 郑玉罗含糊其辞,不愿多说。 “杨休可不好对付,他学了凉国公早年闯荡江湖的擒拿武功,加上曾吞服过一颗角蟒内丹,力大无穷,皮糙肉厚,服气大成的武者都不是对手。” 乌长陵也没追问,笑了笑道: “说起来外城也是藏龙卧虎,太安坊除了郑兄、杨休,还有一个北镇抚司的缇骑?叫什么去了?” 郑玉罗换了一口分量更重的白牛弓,再次开弓,又是两箭穿靶,而后道: “纪渊纪九郎,是个有根骨的。气力如虎,上等品相,放在内城也少见。 我昨儿投了名帖过去,邀他来武会被拒绝了。 这人性子忒冷,要知道初试为弓马骑射,他一个平民军户出身的,射箭也许懂,但能有几分本事? 一口强弓几十两银子,花销也不小,我本想借着武会的由头帮上一帮,给他提供大弓、箭矢以做训练。” 乌长陵拿了一口铁胎弓,勾动弓弦,轻易拉成满月,轻声道: “可惜郑兄一番好意,但这骑射之术,说实话临时抱佛脚没什么用处,哪个神射手不是几千支箭、几万支箭喂出来的? 朔风关的弓马手,每逢大战要射出十袋玄金箭,杀敌五十,完成不了,就要被贬去当伙夫。 那纪九郎气力强壮,倒拔千斤铜柱,确实厉害。 可射术并非力气大就行,看来这场初试,他怕是要被筛选出去了。” 郑玉罗眉宇间有几分郁闷,惋惜道: “还想让他杀一杀杨休的威风呢。” 第二十六章 武举初试,杨休其人 三日光景,一晃眼就过去了。 那场炼化命数、如梦似幻的奇特经历,让纪渊收获良多。 原身生于辽东,长于军镇。 看过响马劫掠,也见识过边军割草。 但对于关外的景象,始终没个清晰的认知。 只知道那些百蛮王朝的残余部族抛弃一切信奉邪神,受到异力侵染,已经退化到茹毛饮血的境地。 生性极为凶残,甚至会同类相残,血亲相食。 历朝历代,都将其这类化外之民视为心腹大患,必须根除。 “景朝九边十七卫,换血三境才够资格入选精锐铁骑,那些国公、武侯该是什么境界?这方天地很是辽阔啊。” 纪渊感觉眼界一下子开拓起来。 那是一种真切见过更高天地的豁然开朗。 他想到几百万的换血武者结成军阵,身披三层符箓甲胄,胯下是赤血龙马。 后边是雷火炮、神臂弩、铁胎弓、玄金箭…… 什么六大真统,江湖门派。 各个都要战战兢兢,俯首称臣。 “可话又说回来,景朝一年要养数百万的虎狼之师,军饷、粮草、丹药、甲胄、马匹、军功晋升……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那位监国二十年的太子殿下,能把这些都捋得清清楚楚,没有弄出什么篓子,也是个手段厉害的角色,难怪连出生有异象的燕王争不过他。” 思绪发散了一会儿,纪渊复又开始呼吸吐纳。 气血被带动着流动全身,筋骨皮膜发出颤动声音。 随着内炼的进行,他心中好像浮现出一张复杂而又详尽的人体图案。 丝丝缕缕的积蓄内气已经覆盖住了五脏,呈现出淡淡的红色。 手脚、胸腹前后、脊椎大龙,也都有涉及。 倘若那股红色,能够把身体全部覆盖。 便是内炼大圆满! 很明显。 纪渊还差得有些远,大概只完成了六成左右。 如果单纯追求突破境界,内炼层次低一些也无妨。 反正三境换血之后,可以易经伐髓,会弥补回来。 但他要考武举,挣功名,所遇到的对手多半是将种勋贵。 内炼无法大圆满,比拼的时候就会差一线。 “还剩下一百点白色道蕴,已经不够提升《金钟罩》了,今日初试过后,必须要去一趟琉璃厂。”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吐纳声渐渐变弱,纪渊睁开双眼。 魏教头说过,下品武功练五脏,中品练六腑,上等才能通达人身三百六十节。 “景朝通过对武功、大丹的严格管控,牢牢压制住了民间武力的泛滥,很大程度上杜绝了侠以武犯禁,从而做到天下高手十之八九尽出于朝廷!” 纪渊不由感慨圣人的手段,当真是收天下之兵充实中央武库。 这也是为何一门内炼法,放在外城如此难求的真正原因。 武功秘笈,几乎全部归于朝廷,没点门路很难接触到 所以,这样带来了一个严重弊端。 那就是将种勋贵,名门世家对底层的垄断和剥削。 讲武堂就是最显著的例子。 “多想无益,我只是一个小小缇骑,能管得了什么,圣人未必看不到这层,只是……解决不了。” 纪渊收拾心绪,穿上那身云鹰袍准备出门。 二叔纪成宗得知今日是太安坊讲武堂初试,特地让婶婶浆洗过了才送过来。 锁上院门,刚走出南门胡同。 纪渊就看到一大群人候在外边,脸上带笑,其中还有上次见过的平小六。 “九郎!可得给咱们太安坊争一口气啊!” “是啊,小九哥,你若中了,以后老张家摊子上的煎饼敞开吃,不要钱!” “什么狗屁话,九郎堂堂北镇抚司的官爷,能白吃我家的煎饼!” “九郎你可有心上人?我家闺女正好及笄之年,长得花容月貌……” 诸般殷切的话语涌了过来,杀了纪渊一个措手不及。 他心想,有前世高考送行的那味儿了。 “咱们胡同里的平头百姓,咋就比什么少爷、公子差了?小九哥必定能中!必定能中!” 平小六躲在人群里大声叫嚷,掀起一片附和。 “多谢各位,此去挣的是功名,为的是扬名!” 纪渊洒然一笑,抱拳说道: “定当尽力而为,不辜负大伙儿的期望!” 说罢,衣角翻卷,踏步而行。 那身袍服上的云鹰抖擞,好似展翅欲飞。 …… …… 讲武堂的初试是弓马骑射。 设在内院靶场。 考生并不多。 拢共加在一起约莫就三四十个人。 零零散散分布于场外。 各自交头接耳讨论着什么。 厅堂里,一个峨冠博带、黑衣白发的老者施施然走出。 昂首而立,开口说道: “这场初试分为五十步、两百步、五百步三种靶。 弓也是如此,乌木弓、白牛弓、铁胎弓。 每个考生三袋箭囊,每袋十支,中靶多者为胜。” 这位老者说话中气十足,轰传内院,且有种刚强坚定的意味。 一看就知道功力精深,非同凡俗。 他正是太安坊讲武堂的掌事,柴青松。 主要负责录取考生、考核成绩、上报六部。 这个职位品轶不高,却多由翰林院、国子监的德高望重之辈担任,不可小觑。 “我等谨记掌事所言。” 众多考生心头凛然,各个不敢造次,纷纷点头称是。 世人皆知,三千年前,百家尊武。 尤以儒、释、道三家博采所长,成就最高。 当今世上的诸般绝学神功,大多出于其中。 哪怕中兴鼎盛的兵家,也不得不承认捏着鼻子这个事实。 因而,千万别小看皓首穷经的儒生。 人家很有可能张口就是一道锦绣诗篇,化出苍茫剑气,以一敌百。 “魏教头,你之前盛赞的那个辽东少年郎在哪里?” 老者笑呵呵问道。 “回禀柴掌事,人还未到。” 魏扬也不焦急,初试时辰很充裕。 除非自个儿弃考,直接不来,否则不至于迟到错过。 “我看名册上写,他是气力如虎的上等品相?初试弓马骑射可能夺得头名?” 老者又问道。 “头名应当不行,纪渊虽然是辽东军户子弟,骑马射箭都会,但未必有多厉害。 柴掌事你也知道,射艺需要时日磨炼,没有成千上万支次的开弓射靶,难成大器。” 魏扬叹息一声。 他并非小瞧纪渊的本事。 只是射箭这一项上,寒门贫户确实很吃亏。 一口普通的乌木弓大约要四十两银子,箭矢消耗更不用说,没点家底挥霍不起。 加上不能只射固定靶,每逢春、秋两季都要上山围猎,射杀野鸡、山兔、花鹿…… 这一笔笔账算下来,就连天京城中的一般富户都支撑不起。 “柴掌事,凉国公的那位义子也还没到么?” 魏扬皱眉问道。 “杨休啊……此子凶名在外,不像是循规蹈矩的性子,哪里会早到。” 老者连连摇头,若非凉国公的管家上门请托,不好拒绝。 他是不愿意破例,跳过登记在册的流程,直接招收对方。 “杨休十七岁就被凉国公逐出天京,调到西山府剿匪,那时候他就是内炼层次,如今应当大成了。” 魏扬眼睛微眯,不由为纪渊担心。 传言那位凉国公的义子,幼时被父母遗弃,给一头母狼养大。 七八岁的时候下山偷拿食物,被二十几个村民当场围住,差点乱棍打死。 押送见官的途中,偶遇凉国公一家。 不知为何走了天大的鸿运,成了义子。 十二岁外炼大圆满,十七岁进入内炼层次。 而后上了钦天监拟定的武榜,评语为“狼顾之相,杀伐锐烈”。 “难得咱们这座讲武堂,也能出几个人才。” 老者抬头看看天色。 时辰差不多了。 第二十七章 枯瘦如鬼,靶场斗箭 讲武堂外边的大门前,一架黑布笼罩的宽大马车缓缓停下。 “休少爷,到了。” 坐在车辕边上的马夫手腕一抖,长鞭发出炸响。 那两匹产自龙河牧场的烈性蛟马打了个响鼻,乖乖地止步。 稍后,一只枯瘦的手臂掀开帘布,露出平庸至极的泛黄面皮。 二十许的年纪,头戴乌金冠,蓝色锦袍罩住那身精悍的骨架,显得有些空荡荡。 马车里坐着的这人,仅从外表看上去就像一个年纪轻轻的病痨鬼,被风一吹就倒的疲弱样子。 很难想象,他就是杨休,那位凶名在外的凉国公义子。 “这就是讲武堂么?行,鹿伯,你回去吧,不必等我。” 杨休嘶哑的声音里,很明显透出了几分兴奋。 回到天京的这些日子,他被关在府里禁足,早就闷坏了。 “休少爷,国公爷吩咐了,让你千万不要生事,安分考个武举人的功名,然后去九边磨炼个几年,不要辜负了他的期望。” 那个车夫两鬓斑白,骨节粗壮,气息悠长,显然也是个练家子。 “我知道了。” 杨休眉毛一拧,低头说道。 那双浑浊的眼晴里,莫名闪过绿油油的光彩,饿狼也似。 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发生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 有股子凶悍、残忍、漠视性命的危险意味。 车夫悚然一惊,脖颈冒出凉气,好像被什么猛兽盯上了,连忙道: “二小姐出门之前也交待了,让休少爷少惹麻烦,否则回来就不理你了。” 听到“二小姐”这三个字,杨休眸光一变,立刻收了脾气,闷声道: “我会听话的。” 他跳下马车,头也不回,往讲武堂里头走去。 过了外院,进到内院。 杨休看到靶场上已经有数人开始初试,挽弓勾弦发箭的崩崩之声不绝于耳。 这些将门子弟多少有点本事,成绩都不差。 五十步的箭靶可以做到箭箭命中,未有脱出。 但等到了两百步远、开白牛弓这一关,便有人力不从心。 至于五百步的铁胎弓,暂时无人尝试。 “初试以最终环数算入成绩。若只开得了乌木弓和白牛弓,必须达到十次射箭中者七八的成绩。 而能挽动铁胎弓,射玄金箭,五百步而不脱靶,基本就是稳稳过关了。” 魏教头立在一旁,对着柴掌事说道。 “说到底,还是在考校气力、筋骨,只不过多了一分掌控细微的能力。” 柴青山捻着三绺长须,淡淡道: “开何种弓是看筋骨强弱,能射多远、射几次,是看气力长短,这些都是外炼本事。 如何命中靶心,就很考验内炼的功夫了。 单纯力大,或者气长还不成,要做到收发自如,才能箭箭中靶心。” 魏教头点了点头,自古以来开弓是练力第一法。 哪怕在上古年间的争鸣大世,儒家先贤也将射箭列入君子六艺,用于强身壮骨。 “杨休来了。此子果真是个天生的兵家种子,命中有杀伐气,难怪会被凉国公看中,收为义子了。” 忽地,柴青山眸光一缩,定定看向踏进内院的枯瘦青年。 后者本来眺望靶场,似是感应到什么,脖颈一转,彷如凶狼回首。 那双绿油油的眼睛,精光爆绽! “好枭烈张扬的气势!” 魏扬同样感慨道。 他是三境换血武者,身经百战的悍卒老兵,自然不会惧怕那狼顾之相。 但换做常人,没受过血火熏陶。 只怕会心里发虚,直接被压住一头。 “看他如何表现了。” 柴青山面色平静。 靶场内,郑玉罗刚刚完成初试。 他手持乌木弓、白牛弓皆是贯穿靶心。 唯有那口铁胎弓,因其筋骨稍弱、气力不济,难以挽成满月,射出五百步之远,十发玄金箭只能中三四次。 “郑兄,那人便是杨休?” 有人用手指了指问道。 “没错,正是他,神憎鬼厌的一条疯狗。” 郑玉罗转头看去,脸色有些难看。 他虽然说是要为朋友出气,入太安坊的讲武堂狠狠打压杨休,最好能抢了对方的功名。 可当真碰上了,心里仍然有些忐忑。 杨休这人,武功并非同辈中最拔尖的。 可他生性凶悍,睚眦必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 小时候被其他国公家的将种勋贵围殴,也不回去告状。 只等晚上挑落单的,抓住砖头棍棒就往死里打。 最惨的一个,便属越国公家的小公子。 差点被咬断脖子,命丧当场。 至今留下深重阴影,见到杨休便躲着走。 “之前听郑兄说此子嚣狂,还以为是什么人物,没成想像个病痨鬼,看不出半点筋骨强壮的迹象。” 那人昂首挺胸,似是想要表现一番,当即走上靶场,手持一口乌木弓。 对着站在外边的杨休拉弦空放,以做挑衅。 “这蠢货……坏事了!” 郑玉罗阻拦不及,不由捂住俊俏白脸,他已经猜到这位骁骑尉家的王二郎会落个什么下场。 “想打压杨休,也要有真本事啊!若是上次那个北镇抚司的纪九郎,说不定能行,你王二郎是哪根葱哪根蒜……” 果不其然,本想着考完走人的杨休咧嘴一笑,无声道: “娉儿,这可是他们招我的。” 只见他来到靶场上,也选了一口乌木弓,安静等待。 王二郎见状,以为要比较谁中靶更多。 潇洒一笑,当即张弓搭箭,拉成满月。 “嗖”的一声,那支白羽箭矢飞出。 然后! 裂为两段! 未中靶! “杨休你这是做什么?!” 王二郎惊怒问道。 适才他甫一松开弓弦,那个骨瘦如柴,像个病鬼似的杨休同样射出一箭,后发先至,截断自个儿的那支白羽箭矢。 按照初试的规则,中靶次数、环数之总和,为最终成绩。 若无一箭中靶,那自然就是零分,妥妥落选。 “我想跟你耍耍。” 杨休眼眸低垂。 “打算两败俱伤,一起出局?忒瞧不起人了!” 王二郎胸膛起伏怒气横生,冷笑道: “小爷不信你次次都能做到!” 命中固定靶心与射断他人所发箭矢,这两者之间的难度,根本不能相提并论。 王二郎也不多说,施展父亲教过的撒放速射之法。 一息之间,双箭齐出! 啪啪! 两支白羽箭矢宛如折断翅膀的飞鸟,颓然无力坠落地面。 “杨休你莫要欺人太甚,我爹是骁骑尉王中成!” 王二郎面沉如水,心知他小觑了这个凉国公义子。 “我又不跟你爹耍,提你爹的名字做什么?” 杨休仍旧是面无表情,安静地等候着。 好像王二郎不发箭,他就不挽弓。 嗖嗖嗖嗖! 箭如雨下! 大庭广众之下被如此羞辱,那王二郎气得发狂,用完乌木弓就换白牛弓。 可即便耗光所有箭矢,也没能中靶一次。 “掌事,这该如何算?” 魏扬皱眉问道。 尽管王二郎挑衅在先,自作自受。 但看杨休的神情,似乎并不想就此罢休。 后续几个考生上场,都被其用各种手法击断箭矢,不曾中靶。 “由他去,我等只负责监考,不插手纠纷。” 柴青山脸色铁青,却也没有选择出手。 历代初试当中,不乏这样的斗箭。 掌事、教头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考生比拼。 魏扬嘴唇合动,最终保持沉默。 一时之间,靶场之内断箭如雨纷纷落下。 众多考生怒视杨休,却拿这人没什么办法,只得在心里暗骂“狼崽子”! “还有谁要跟我耍么?” 一连挫败七八人,杨休毫无风范蹲在地上,捏着几颗碎石问道。 他力气大,内气足,加之眼光精准,场间考生没一个是对手。 甚至不用挽弓,几颗碎石就足矣了。 沉默良久后,一道平静嗓音倏然响起: “北镇抚司纪渊,愿意一试!” 第二十八章 鹰视狼顾,天生犯冲 “北镇抚司纪渊,愿意一试!” 一袭云鹰袍衣角翻飞,出现在讲武堂内院大门处。 其声平淡,却如惊雷。 “路上耽搁了一会儿,有点晚了,不好意思。” 遥遥望向魏教头,纪渊颔首笑道。 他没料到自己还能赶上这样一出好戏。 只不过跟往常一样,做完吐纳导引的内炼功夫,然后出门时被胡同里的左右街坊绊住了片刻。 竟然就与这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的杨休撞上了。 这算什么? 鹰视斗狼顾? 纪渊冷厉的眸光扫过那骨瘦如柴的身子,刻意在脖颈停留了许久。 当真能做到两肩不动往后回首? 他有些好奇。 后者仍旧蹲在地上,那双绿油油的眸子闪过精芒。 不知道为何,明明是头一次见面,杨休却很想生生撕了那个云鹰袍缇骑。 本就暴戾的内心,忽地横生一股煞气。 “娉儿说了,让我少惹事……不惹事、不惹事。” 他默默念着,竭力克制这股冲动。 好似刚才用石子击断其他考生箭矢的行为,并不算“惹事”。 “他就是你连连夸赞的那个人?纪渊纪九郎?” 柴青山眉头微皱,儒门武学侧重养气之道,对于武者的气机尤为敏感。 因而,他第一眼看到杨休就说此子是天生的兵家种子,有股浓烈的杀伐之气。 如今再瞧见后来的纪渊,更是如此。 两人的气息,简直如出一辙,甚至有些隐隐相冲的对头意味。 “没错,九郎乃是辽东军镇长大,如今在北镇抚司做了个缇骑。 他一身筋骨强横,气力如虎,只比体魄绝不输于吞服过角蟒内丹的杨休。” 魏扬正声道。 “老夫知道你的意思,怕这样的大材给将种勋贵毁了,让我必要时候保他一保。” 柴青山轻捻长须,呵呵笑道: “他入了太安坊的讲武堂,老夫自然会尽全力护其周全。 只不过,魏教头这么欣赏这个辽东少年郎,是觉得他与你有几分相像?你当年跟……” 魏扬面无表情,出声打断道: “掌事且看九郎与这凉国公义子的这场较量吧,一个目锐如鹰,一个狼顾之相,都是大材。 内城二十四坊的初试都未必有这样精彩!” 柴青山微微点头,望向靶场: “总体而言,老夫更看好杨休一些。 他如今大约是内炼大圆满,正式步入服气一境,即便那口铁胎弓也能挽动十分。 纪九郎就要差一些了,射艺并非他所长,这场比斗怕要吃亏。” 魏扬默不作声。 他明白道理是如此。 武功层次、射箭技艺、出身差距……纪渊样样不如。 可魏扬心里头就不服气。 他想起很早之前,自己的上官谭文鹰大都督说过一句话—— 这世上有些人偏生就很不讲道理,圣人如是,燕王亦如是。 “九郎……会不会也是呢?” 魏扬眼中浮现一抹冀望。 与此同时,场外的郑玉罗掌心捏紧,不住嘀咕道: “这家伙不愿意赴我武会,怎么顶得住杨休!” 太安坊这座讲武堂里,他唯一看好的就是纪渊。 除此之外,什么赵通、王二郎都要差上少许。 一道道目光所蕴含的情绪各不相同,莫名营造出了紧张的气氛。 好似有巨大的压力,砸在那身云鹰袍上。 纪渊神色从容,迈步走到靶场之上。 眸光一扫,右手拿住侍从托盘送上的乌木弓。 左掌灌注内气,快若闪电将十支白羽箭笔直插进黄土压实的坚硬地面。 尔后,转头看了杨休一眼,嘴角勾出一抹笑意: “北镇抚司纪渊,请指教。” 将种勋贵如何? 国公义子又如何? 孰强孰弱比过才知道! “你也想耍耍?” 杨休咧嘴。 眼中绿油油的光彩更盛。 蹲在地上像个瘦猴儿也似的干枯身子,缓缓站起。 只这一下,根根大筋绷紧发力,宛如弓弦绞紧,咔咔作响,声势骇人。 滚滚内气游动于四肢百骸,从周身毛孔散发,化为无形无质的烈烈火光。 地面陡然往下沉了一沉! 盖因气血凝练之后,包裹皮肉的那副骨架更重更硬。 目睹这一幕的柴青山啧啧称奇,感慨道: “那颗角蟒内丹吞服炼化,能让人脱胎换骨……重点尤在后面二字。 杨休这身骨架,恐怕要有个四五百斤重,彷如精铁铸造,坚硬异常。” 魏扬闻言,不由自主往前踏出一步。 担心杨休待会儿万一发狂,伤到纪渊。 其余考生屏息凝神,都在期待那倒拔千斤铜柱的纪九郎,该如何过杨休这一关。 呼! 吸! 纪渊丝毫不受影响,双眼轻轻闭住,似乎进入到安定的状态。 那双如鹰似隼的冷厉眸子,内里瞳孔缩成针尖大小,五十步远的箭靶显得斗大如磨盘。 三次呼吸,抓住乌木弓的右手换了过来,以马步立桩,用擒拿捏箭。 电光火石之间,“嗖嗖嗖嗖嗖”五声爆响连成一道,弓弦剧烈弹抖开来。 杨休眼中爆出两团绿光,同样张弓搭箭。 五支白羽箭彷如流星,前后衔接,激射而去,不出一息就会相撞! “无非气力更大、手法更快一些……” 他这个念头才闪过,便看到纪渊舌绽春雷,五指分开捏住插在地上的白羽箭矢,全部搭在乌木弓上。 勾弦如满月,直似全身筋肉拧成一体,双臂巨大的拉力直接把弓身扯得咔嚓作响。 动作之快,一气呵成! 众人听到“崩”的一声,纪渊手中弓折弦断! 另外五支白羽箭恰如飞鸟投林,其速更快、其力更猛。 于猝不及防之间,将杨休所发箭矢射落! 十箭贯穿靶心,直直钉进两百步外的箭靶。 “好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郑玉罗率先回过神来,大赞道。 前五箭为虚,后五箭为实。 不仅要命中靶心,还需关注杨休的箭道轨迹。 这份敏锐眼力、时机把握,绝对要成千上万次挽弓发箭才能做到! “耍耍?” 扔下折毁的乌木弓,纪渊扭头问道。 “你敢……娉儿说过,不惹事、不惹事、不惹事……” 杨休眯起眸子挤出一线绿光,心头杀机炽烈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滚滚气血在枯瘦体内疯狂窜动,犹如掀开盖子的熊熊炉火。 咚! 杨休往前踏出一步,踩得尘土飞扬。 手中乌木弓挽开十成,白羽箭矢对准纪渊。 “杨休!” 柴青山爆喝一声,猛烈呼吸之下。 整个内院的气流翻涌,彷如惊涛骇浪拍击而至。 “你惹我!是你惹我!再来耍耍……” 杨休无动于衷,全身骨节似金铁交击,强行稳住身形。 勾弦的手指微微一松,蓄满力道就要松开。 纪渊已经背过身去,浑然未觉一般。 无端端感受到强烈杀机,他抄起托盘上另一口铁胎弓。 猛地拧腰,翻身发箭! “耍你大爷!” 崩! 蟒筋鞣制的弓弦弹抖切开空气,带出一抹金色流光! 玄金箭头剖开白羽箭矢,“噼啪”一声射断乌木弓身。 嗡嗡嗡! 赤红箭尾疯狂抖动往前推进,只差一寸就能穿透血肉,撕裂身躯。 杨休双目通红,藏不住的杀意席卷。 那只枯瘦的手臂死死地拿捏,青黑大筋似虬龙盘踞,高高隆起。 若他没有抓住,便就死了! “纪渊!” 柴青山足下发力,“嘭”的一声,整个内院都在抖动,荡起一圈圈烟尘。 老者身法极快,闪到两人中间,沉声道: “年轻人怎么如此气盛!都给老夫住手!” 第二十九章 家里有矿,通宝钱庄 “斗箭可以,决生死就没必要了。 年轻人肝火这么旺,不如回家喝几碗凉茶去去燥气。” 柴青山满脸无奈,一个闪身出现在靶场。 充足内气覆盖全身,宛如披戴铁甲,震得衣袍烈烈卷动。 数十年修持的雄厚血气凝练一体,浑然似山岳,猛地镇压而下。 轰的一声,大气被挤压排开,宛如惊涛骇浪层层推动。 滚滚烟尘腾地升起,笼罩数百步方圆的宽敞靶场。 那些考生纷纷以袖掩面,不住后退。 同时感慨于柴掌事功力深厚,当之无愧的儒武高手。 “这就是三境换血武者……强得有些过分啊。” 纪渊身子微微一沉,两肩好似扛着万斤大鼎。 叫人举步维艰,难以喘过气来。 面对柴青山这般境界的武道中人,自个儿竟然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朔风关的飞熊卫毕竟没交过手,感受不够真切。 纪渊心下叹气,境界还是太低了。 他再看杨休那边,也没讨到什么好。 对方一身精铁浇铸的坚硬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音。 两腿弯曲颤颤发抖,差点当场跪下。 “嗬嗬……他真敢杀我!” 杨休额角青筋爆绽,两眼冒出妖鬼一般的磷火绿光。 浑身皮肉向内收缩贴紧骨架,不断地往上挺去。 纵然他已经踏入服气境界,可又如何是柴青山的对手。 强行顽抗之下,气血逆行反而伤及肺腑,张口喷出一团血雾。 “你要杀人,人不能杀你?哪有这样的道理。” 柴青山摇头道。 刚强不屈是好事。 可也要懂得顺势而为。 相较于杨休的顽固不灵。 此前籍籍无名的辽东纪九郎就要聪明得多。 表面身形不动,筋肉放松,实则藏住内气蓄势待发。 这样既保证有还手之力,也不会以卵击石反受挫败。 “老夫与凉国公有过几面之缘,不与你这小辈一般见识。 今日这场风波就此罢手,再闹下去,别怪我下手没个轻重。” 柴青山面色不快,冷哼一声,大袖扫动,直接将杨休甩飞出去。 只见人在空中翻滚几圈,狠狠地跌落场外,一时半刻都站不起来。 狼狈至极! “稷下学宫的儒门武学!流云铁袖!” 郑玉罗眼皮一跳。 柴掌事来历不一般啊。 因为出身师承的缘故,他见识要比其他将种勋贵更为丰富一些。 一眼就认出柴青山所施展的武功,乃是需要极深内气修持,深谙刚柔变化的流云铁袖。 “原来柴掌事是稷下学宫中人。 三千年前百家尊武,各有传承。 儒门以上阴、稷下两座学宫为真统,加上佛门的悬空寺、皇觉寺,道门的真武山、老君教。 等于是儒释道三家共分天下,共尊大景。 其他的教派、宗门,皆是未经朝廷认可的‘邪门外道’!” 纪渊刹那间思绪起伏,尔后垂手问道: “敢问柴掌事,学生可以继续参考了么?” 柴青山颔首道: “不骄不躁,是个大材。 你既能拉开铁胎弓,那就直接试五百步的远靶。 十箭中三四,便算过关。” 纪渊微微点头,略微镇定心念。 他早已在朔风关磨炼出了极强的眼力和心力。 几次呼吸过后,抬手挽起铁胎弓,竟然用连珠箭射法。 瞬间捏住三支玄金箭,手指如凤眼,勾弦似满月! 崩崩崩! 炸响之间! 流光飞星切裂大气,连着箭靶都被贯穿。 回到场外的柴青山眼中浮现惊讶。 这份惊人射艺,放在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郎身上实属罕见! 一众考生更是不敢置信,五百斤重的铁胎弓拉到十成,射出五百步外贯穿靶心。 有这本事还来考武举? 九边关外的神射手也不过如此了! “纪九郎这人藏得忒深了,难怪不愿意赴我武会,原来手里有真本领!” 郑玉罗眯起眼睛,心中极为畅快。 杨休筋骨强横能挽动铁胎弓,但他绝对做不到射出五百步还能命中靶心! 没个几千支、上万支的苦练,再厉害的妖孽过来都不成! 不过让郑玉罗最震骇的,还是纪渊丝毫不顾及后果的那份果决。 倘若杨休没拿住那支玄金箭,可就真的死了。 射杀国公义子,谁做之前不得掂量一下? 那纪九郎却没有半分犹豫,也正是这种锋芒乍现的锐烈杀机,彻底激怒了杨休,让他不愿意罢手! 站在魏扬旁边的柴青山,由衷说道: “你欣赏此子,确实不是没有道理。 这纪九郎骄狂强横之间,不失慨然雄浑之气。 进退有据,粗中有细。 若他出身再好些,未必不能成为第二个谭文鹰。” 魏扬面露苦笑,听懂了话里藏着的意思。 同为钦天监宗师榜上有名之人。 宗平南第五。 谭文鹰第八。 前者镇守招摇山,官拜大将军。 后者驻留天京城,入主朝廷中枢。 一人仕途到头,一人前途无限。 为何会有这样的差距? 无非就是宗平南出身太贱,加上不愿投效朝堂上的衮衮诸公。 所以行路崎岖多坎坷,步步都落后谭文鹰。 “他能坐到宗大将军那样的位子,已经算是出人头地了。” 望着五百步外箭箭命中的纪渊,魏扬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笑容。 这等百步穿杨的神射本领,比起九边关外的精锐兵卒也不差多少! 只不过九郎他那手法、姿势,怎么有些眼熟? 颇像是程千里那个家伙! “一人如鹰,一人似狼,就看谁走得远了。” 柴青山感慨道。 那个凉国公义子有股子妖魔兽性。 虽然筋骨强横,一腔蛮勇。 但若碰上比他更强、更横的存在,迟早会栽个大跟头。 反观纪渊,如一把张弛有度的弓。 只要得遇明主,定能建功立业。 “燕王殿下应该会欣赏此子。” 柴青山心念流转,却也没说什么。 “不妨再观察一些时日,东宫如日中天,那些有出身的,谁又几个愿意往燕王府投,只谭文鹰一人罢了。” …… …… 一场好大的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 杨休再怎么枭烈张狂,打不过柴青山的情况下,照样要服软认栽。 一口铁胎弓拉开十次,四箭中靶。 初试完毕,便匆匆离去。 临走之前如狼回首,深深地看了纪渊一眼。 显然是结下梁子了! “也许真该一箭射死他。” 纪渊弹了弹指甲,眼底闪过一抹冷意。 他最不喜欢有人盯着自己,尤其是一条没法交流的疯狗。 国公义子又怎么样? 反正他把总旗伤了,百户打了,千户也得罪了。 债多不压身,再来一个也无妨。 “也不知道初试过关,讲武堂有没有奖赏?给点银子也成啊。” 等到考生各自散去,纪渊出了内院,小声嘀咕一句。 他那门下品武功《金钟罩》,急需道蕴之力进阶。 “纪兄很缺钱么?”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是那个头戴银丝抹额的俊俏小白脸。 “银子当然是多多益善,没人嫌少。” 想到那张武会烫金名帖,纪渊扯了扯嘴角道: “怎么?郑兄想当善财童子?” 郑玉罗那双上翘的狐狸眼忽闪忽闪,眨动道: “巧了,我家里别的没有,就是银子多。” 哟呵。 好大的口气! 这是有几个矿啊? 纪渊觉得这人有些意思,故意问道: “敢问郑兄家里做什么的?天京城里盐铁漕运布匹丝绸……入得是哪一行?” 郑玉罗昂首挺胸,似乎就等着别人这么问,充满自信道: “都不是。我爹开钱庄的,通宝钱庄纪兄你听过没?那便是我家的生意。” 这下轮到纪渊绷不住了,嘴角抽动了一下。 好家伙,敢情你是家里印钞呢?! 第三十章 皇亲国戚,可以加钱 “你个天京城头等皇亲国戚,跑来挣武举人的功名,这不是吃饱了撑的?” 纪渊很好地用他错愕的表情,传达出了自个儿真实的内心想法。 没成想这个一身富贵气的俊俏小白脸,竟有那么大来头! 通宝钱庄为何了不起? 它是天下商行之首! 更是景朝唯一受朝廷钦定、六部认可的官方字号! 如今逐步发行天下的宝钞,便就出于通宝钱庄大老板之手。 其分号开遍各府州郡县,成百上千,无处不在。 专门承办存取、兑换金银铜钱、签发放款等主业。 非要类比的话,大概就是纪渊上辈子的中字头银行,还是四合一的那种。 故而,天京城常有好事者戏言,说那位通宝钱庄大老板才是真正的户部尚书。 每逢灾年赈灾、饥年放粮,他在其中出力良多。 圣人临朝的时候,就连修缮皇城,大建宫殿这等分属工部之事。 都交由那位大老板去办,可见圣眷之隆重。 当然,能够白手起家创下这样一间钱庄,并且使其成为行业龙头。 并不是那位大老板能力出众,手段超群。 也不是如何长袖善舞,周旋于庙堂和江湖之间。 原因嘛,其实很简单。 人家有个当皇后的好姐姐。 世所共知,圣人起于微末。 那位贤德皇后乃是结发妻子,感情非比寻常。 只要能沾亲带故,飞黄腾达近在眼前,更别提是有着血缘关系的自家人了。 “纪兄,你为何要用看傻子似的眼神望着我?” 郑玉罗眉头一拧,仰头问道。 他年纪跟纪渊差不多,可个头却矮上一截。 “通宝钱庄要真是你家开的,那几个藩王见到你,都要亲热叫一声‘舅表弟’。” 纪渊斜睨过去,没好气说道: “换做是我,先进国子监,尔后弄个翰林院的闲差混日子,每天提鹰遛狗走街串巷多自在? 要实在有上进心,管你姑母要个什么闲散郡王、爵位的身份。 喜欢读书那就上阴、稷下随便挑一个,好参禅便去皇觉寺,对炼丹有兴趣老君山欢迎你,若想飞升斩妖除魔积累功德,真武山大门随时敞开。 郑兄,你到底是活得多没趣才会跟一帮将种勋贵,以及我这个泥腿子费尽力气争一个武举人功名?” 这番长篇大论说完,他已经出了讲武堂。 日头余晖昏黄,犹如万千金线洒落。 “纪兄你误会了。” 郑玉罗紧紧跟在后头,脸色颇有些尴尬道: “我入讲武堂,为的就是踩一踩杨休那条疯狗,帮我朋友出出气,功名于我如浮云啊。 况且我爹说了,家中子弟不得入仕,只可为商。 人在外面更是提都不许提姑母和……圣人的名讳。 若有违背,轻则打断腿,重则逐出家门。” 纪渊挑了挑眉,那位国舅爷治家这么严? 不过想到贤德皇后受人敬爱的好名声,似乎也不奇怪。 真给她听到半点劣迹,说不得会主动大义灭亲。 “纪兄、纪兄,你为何还不问我,皇后娘娘明明姓洛而不姓郑的问题啊?” 郑玉罗步子迈得不快,走得很是急促。 “这有什么难猜的,你把自家名字倒过来了,洛玉真?听着像个女子。你该不会是女扮男装吧?” 纪渊下意识瞥了一眼,转而摇头。 以他的老道经验,再怎么小荷未露尖尖角,也不可能如此平坦。 “是洛与贞!取自‘元亨利与贞’最后二字,我大哥叫洛元亨,二哥叫洛子利。 什么女扮男装,小爷就是男的!如假包换!” 洛与贞恼怒地解释道。 他自小男生女相有些阴柔,经常被上面两个哥哥取笑,说是当成妹子养。 因此最忌讳别人拿这个开玩笑。 “行吧。那洛兄你与杨休不对付,跟着我做什么?” 纪渊停下脚步,回身问道。 他本来见着天色还早,想去一趟长顺坊琉璃厂的城隍庙。 运气好,寻见蕴含道蕴的古物。 一门中品、或者上品的武功就有着落了。 “纪兄你倒拔千斤铜柱,箭压杨休其人,如此少年英雄,怎能不让我心生敬仰……” “说人话!” 纪渊不耐烦听这吹捧。 “呃,杨休与我相识的一位姐姐有婚约在身。 他若拿下功名,甚至于武举夺魁,我那姐姐就要择日跟他完婚…… 我想请纪兄拔刀相助,救人水火,让杨休大比落选无功而返!好寻个由头解除这份婚约!” 洛与贞吞吞吐吐说出实情。 看他遮掩的神色。 其中也许还有更多内情。 退婚流? 这不是主角才有的待遇么? 纪渊眉毛一扬,随即摆了摆手道: “虽说天京三十六坊,每一座都有个名额。 我要挣武举人的功名,必定会挤掉杨休。 可洛兄不要忘了,大比是外城十二坊、内城二十四坊各自打擂台。 因为如此,太安坊已经好几年都没出过一位武举人了。 以杨休的本事,他想拿个功名不算难。 太安坊夺不到,其他坊总有机会。 这个忙,请恕我无能为力。” 倘若是举手之劳,纪渊倒也愿意卖个人情。 毕竟这个嘴巴又碎,脑子不太灵光的洛三郎,看上去人还不错,颇有几分地主家傻儿子的憨憨气质。 可惜的是,按照武举大比的规矩。 想打压杨休,把他踩下去,必须奔着终考夺魁的擂台战去。 上一个这么做的人叫宗平南,最后被按在招摇山二十年出不了头。 直到突破大宗师境界,才封了大将军。 纪渊孑然一身,靠山都没一座,怎么可能平白无故趟这摊浑水! 他挣个功名就已足够。 之后踩死林碌。 补缺百户。 生活就上了正轨。 “纪兄,你再考虑考虑! 要不……我给你钱?一万两?” 洛与贞连忙说道。 好家伙! 不愧是家里印钞的! 开口就是五位数! 饶是纪渊心性坚定,也差点心动了。 要知道那姓林的堂堂北镇抚司的百户,为了几千两甘冒风险卖官鬻爵谋财害命。 这可是一万两! “内城靠近前三门的四进四出的大宅子,也就八千两啊!” 纪渊心想,这贫富差距着实大。 “怎么?纪兄嫌少?我就存了这么点……若纪兄觉得少了,咱们可以再商量, 实在不行,我找家里两位哥哥还能再借一些……三万两?如何?” 看到这纪九郎脸色没什么变化,洛与贞一咬牙、一跺脚,继续加钱。 撒币很熟练啊! 纪渊仍是摇头,轻声道: “给再多银子,也要有命花才行。 莫说踩一个杨休的脸面,就算刚才当场射杀于他,我也毫不犹豫。 可这与天京武举夺魁,登台打九州擂是两码事,我若上了那个擂台,可不止是得罪凉国公,等于挑衅所有将种勋贵,这跟惹火烧身有什么两样? 大丈夫不畏刀山火海,只求一念通达,可并不意味我要主动寻死。 洛兄还是另请高明吧!” 说罢,大步奔着琉璃厂而去。 ps:弱弱吼一句,求推荐票、月票! 第三十一章 城隍庙街,槐荫当铺 “洛兄你别再跟着我了,天京夺魁要打九州擂,帮你这个忙明摆着跳火坑!” “纪兄不要误会,咱们只是顺路而已。对了,你这是要去琉璃厂吧?那地方我熟得很!” “洛兄死了这条心吧,你再加多少钱都不可……冒昧问一句,你还能再加多少?” “纪兄是否有些狮子大开口了,三万两白银,搁在以前能请动多少江湖高手了!” “……” 伴随着这样的对话,纪渊终于到了长顺坊。 恰好此时金乌敛没最后一丝余晖,天色暗了下来。 鳞次栉比的酒楼、勾栏、铺子,高高挂起灯笼,点亮灯火,透出一种繁华的气息。 天京作为首善之地,景朝中枢,自然不会到了晚上就关门闭户。 宵禁开始之前,街面上都热闹得很。 各个坊市迅速涌现出小贩的吆喝叫卖、摊子的吃食油香……交织成无比浓郁的市井烟火气。 “纪兄,你特别喜好古玩么? 我家很蛮大的,收藏了不少字画、玉器,下次有空可以上门看看。” 洛与贞笑容热切,说得头头是道: “不过现在天色太晚,像云停斋、得意居那些老字号怕是都关门了,扫不到什么好货色。 真正的行家都是白天过来,因为入夜灯火昏暗,往往容易看错打眼,很难正经玩意儿。” 这位通宝钱庄的三少爷,不愧是天京头号富二代。 每每谈及吃喝玩乐都充满自信,言之有物。 纪渊挑了挑眉,反问道: “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就是想买不正经的那种古玩?” 洛与贞眉毛拧了拧,迟疑道: “纪兄你喜欢收藏墓穴陪葬之物?冥器?” 纪渊淡淡一笑,没有回话。 他上次逛琉璃厂,发现了一个特点。 并非越名贵的古玩,越有可能残留道蕴之力。 像沈海石在画道上其实成就不高,属于剑走偏锋,出奇制胜。 专门画山野精怪、诡异邪祟,故而得了“鬼仙”绰号。 听着名气大,但其最为人所知的三幅画,真品也就卖个五六百两银子。 但那卷《白骨菩萨极乐夜宴图》,却留有一百五十点白色道蕴。 反而是当世的名家,前朝的圣手、 他们那些画作无论真伪,道蕴气息都比较微弱。 其中的原因,纪渊认为还是落在沈海石本人身上。 “纪兄,那个……墓穴葬品,尤其是冥器禁止买卖,即便家中私藏也算触犯景律!” 洛与贞善意的提醒道。 “洛兄,看到这身袍服没有? 北镇抚司缇骑孤身深入城隍庙,调查古玩市场是否存在非法物品流通问题,这叫尽忠职守。 再者说,只要不拿出来,谁知道你家私藏了?” 纪渊抖了抖那云鹰袍,洛与贞无言以对。 这莫非就是大哥、二哥常说的,灵活地守法底线? 两人大步穿过收摊的街面,七拐八拐,来到城隍庙。 琉璃厂分三块,各有不同的地头蛇。 西街那头立有一座庙宇,里头供奉着城隍爷。 圣人定鼎天下,曾经破山伐庙,捣毁淫祀。 下旨在各府州郡县大建城隍庙,并且为之封爵,分王、公、侯、伯四等。 每到岁时,必须由当地的朝廷命官亲自主持祭祀。 因而只要是城隍庙,香火向来颇为旺盛。 不过大晚上,肯定没人过来求神拜佛。 洛与贞生怕走丢了,加快脚步,紧张说道: “城隍庙这地儿,我来得不多。 西街都是当铺居多,东西来路不太干净,容易节外生枝,纪兄你可得注意一些。” 琉璃厂越往里走,天色越暗。 四周也不见人影,只有一家家当铺开着。 古怪的是,它们有些门板是黑色,有些门板却是红色。 似乎代表着不同的含义。 “洛兄知道是什么意思么?” 纪渊好奇问道。 他记得那个茶摊老板曾叮嘱道,别进红铺子,要进黑铺子。 “我二哥说过,红铺子是收珠宝玉器,多为强梁响马、江洋大盗劫掠所得,急于出手。 所以敢开红门当铺的主儿,都不怕麻烦,点子很硬。” 洛与贞心里发毛,仔细解释道: “黑铺子收的东西则是来路不明,朝廷不许公开买卖的禁物。 那些盗墓挖坟的四门中人,最常进这里。 纪兄你想买墓葬之物,随棺冥器,就要走这种路子。” 难怪这条街冷清得很。 这一家家当铺的主顾,不是大寇盗匪,就是倒斗摸金,就没个正经人。 纪渊眸光闪了闪,又问道: “你有可靠的门路吗?来都来了,肯定要见识一下。” 洛与贞回头看了眼来路,一团浓雾弥漫阴气森森,无奈道: “我二哥说,城隍庙街上的当铺,不管红的黑的都归佛爷主持。 街口第十九家黑铺子叫槐荫斋,挂在他的名下,是个老字号了,应当没什么问题。 不过……纪兄你穿着北镇抚司的缇骑袍服,真的合适么?” 纪渊按住腰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道: “听说南镇抚司的宋指挥使都常来,一个小小缇骑算什么? 人家什么达官贵人没接待过?想必不至于看见我就拒之门外。” 见到纪九郎这么有兴致,洛与贞只得随行。 他那位好姐姐的婚事能不能黄了,就看对方愿不愿意帮这个忙了。 “纪兄,冥器有贵有贱,你带够银子没有?” 洛与贞就差把“管我要钱”四个大字贴在脑门上了。 “我就看看,未必能瞧见合心意的物件儿。” 纪渊不接话茬,踩个杨休没什么大不了。 可武举大比的终考九州擂,确实不好上台。 将种勋贵又不是吃素的,心甘情愿让一个辽东泥腿子抢了风头。 就片刻的功夫,纪渊找到了第十九家铺子。 两边门板用墨水涂抹过一样,黑黝黝的,显得阴森。 头上匾额书有“槐荫斋”三个大字。 里面点着一盏油灯,光线颇暗。 换做一般人,还真不敢进去。 纪渊眯起眼睛,冷厉眸光凝成一线,跨步上了台阶,过了门槛。 半人高的木质柜台后头,戴着瓜皮帽的中年男子埋头对着账簿。 感到风声卷动,把油灯晃了一下,他忙抬头一看,眼光缩了缩,开口问道: “官爷是当东西,还是看东西?或者查案子?” 纪渊四下扫了一圈,脸上挤出一点笑容,淡淡道: “你是铺子的掌柜?我想收点土里出来的、有年份的物件儿。” 瓜皮帽男子点了点头,颇为恭敬道: “小的张东。敢问官爷怎么称呼?” 纪渊抬起手臂靠在柜台上,自报家门道: “北镇抚司纪九郎。放心,盗墓倒斗的案子不归我查,今日就想寻摸几件好玩意儿。” 听到纪渊这样讲,瓜皮帽男子心里松了一口气,笑容多了几分,说道: “原来是纪九爷,那咱们里边请。” 他一把年纪,叫不过十五岁的纪渊一声“爷”。 却也不显得尴尬,无比自然,无怪乎能当上掌柜。 看到瓜皮帽男子绕出柜台,端着那盏油灯,掀起隔断视线的厚实布帘,回头问道: “不知道九爷是喜欢玉器、瓶器、炉器的小物件,还是中意钟鼎、棺椁这些大物件?” ps:追书的读者老爷吱一声,顺便记得投推荐票、月票,让我知道不是在单机啊(?﹏?) 第三十二章 一盏灯,魂魄瓶 “我是个外行人,掌柜不妨都给说说,让我长些见识。” 纪渊并不明白这么大一间当铺,为何只用一盏油灯照明。 营造阴森森的气氛吗? 他也没在意,跟着瓜皮帽男子进了隔间。 冷风呜呜吹过,带得人影摇晃,投在墙壁上,好似张牙舞爪一般。 “掌柜的怎么不多点几盏灯,这里头乌漆嘛黑,怎么鉴成色?” 洛与贞肚里藏不住话,开口问道。 好像一股股凉气往他脖颈钻,若非有几分内炼功夫,胆气不算差,只怕掉头就跑。 “客人有所不知,这是行当规矩。 入夜之后铺子只点一盏灯,若有不干净的东西进门,灯无风自灭,就对外说一声,‘关门歇业,明日赶早’。 灯若重新点亮,则相安无事,要是没有,就奉上三炷香火,几碟贡品,再默念城隍老爷的名号,它们自会离去。” 名叫张东的瓜皮帽男子堆着笑解释道: “点多了灯,一是会招来太多邪祟,二是……无论红铺子、还是黑铺子,都谈不上正经生意,自然要低调一些。” 洛与贞听完之后,连忙往纪渊身边凑了凑。 觉得立着好几排架子,像是货仓似的隔间阴气更重了。 可他偏生心里好奇,又管不住嘴巴,继续问道: “真有邪祟上门么?” 张东弯着腰,从架子里取下五六个盒子,有木质、有铁质,摆在一张小桌上。 脸上皱纹挤在一起,露出怪异的神色,轻声道: “别的行当未必有,但小的开当铺收东西不问来历,流到手上的大半都是红货、黄货、黑货。 说白了,染了血的、附着了冤魂的、沾了死人阴气的,不在少数。 这就像走夜路多了总会撞见鬼,所以格外注意一些。 以前城隍庙这条街,天一黑当铺就关门了,可后来有阵子连续死人,佛爷就发话晚上继续开门做生意,备好油灯、香烛就是,之后便太平下来,没再出过怪事。” 纪渊想起那一次打开《白骨菩萨极乐夜宴图》,莫名有种被窥伺、被恶意笼罩的古怪感觉。 看来这方世界不止有气血武道,还有一些无可名状的诡异邪祟。 “九爷你瞧瞧,这些是冥器里的小物件。” 张东首先打开两个木盒子。 一者为坛状,陶器。 呈深红褐色,上面绘有山水纹路; 一者为瓶状,玉器。 形如宝塔,隐约可见龙虎、祥云等精巧图案。 “纪兄,这两件是‘魂魄瓶’,可以追溯到八千年前的龙汉大世,凡人身死必定以此物陪葬,意思是盛放三魂七魄,护持阴灵,好进入冥府。 这类冥器物件的价值,一是看年代多久,二是看上面的纹路,像王侯将相,他们陪葬的冥器就会格外珍贵。 尤其是魂魄瓶,越精美越能体现身份。” 洛与贞终于有发挥长处的机会了,他双手交叉,弯腰鉴赏道: “这个陶器毫无疑问是平民之物,只用了山水纹,且很粗糙,年代也不算久,六百年前大虞朝中期左右,价值平平。 瓶器稍微好些,墓主人应当是个道士,地位不高,要是紫衣朱绶那个级别,至少得配麒麟纹和丹书印刻…… 总而言之,都是一般货色。” 这番颇为精彩的长篇大论,让当铺掌柜张东有些服气,赞道: “客官是个行家,诸般细节一字不差。” 洛与贞颇为自得,扭头看向纪渊,却发现对方压根没在意,不禁感到气闷。 论及古玩字画、玉石鉴赏之道,他自认为不输给云停斋、得意居的那两位老板。 毕竟,家里摆了太多。 每天闲着没事把玩一下,慢慢就入门了。 “这件瓶器要多少银子?” 纪渊问道。 识海内的皇天道图给出判定,白色道蕴五十点。 “不贵,二十两。” 张东伸手比了个数。 “这件包起来。” 纪渊掂量了一下钱袋子。 之前总旗许献和一众缇骑赞助了不少,如今还剩下三十多两,买得起。 这让一旁等着结账的洛与贞颇为失望,他就盼着纪渊银子不够,找自己伸手要呢。 做成第一笔生意,后面就好谈得多。 张东估摸出了纪渊的财力,拿出的物件既不会太贵、货色也不会太平庸。 不过可惜的是,只有一枚玉器残留道蕴。 但价格太贵,那是一件两千多年前盛王朝王公大臣的陪葬冥器。 “拢共才十点白色道蕴,却要四百两,划不来……” 纪渊摇了摇头,没有拿下。 当然,促使他拒绝的另一个原因,是洛与贞之后说的那番话: “盛朝有厚葬之风,当时的权贵深信,用各种玉器堵塞尸身的各个窍穴,就能阻止魂魄离体,阴灵外泄。 这类的玉器种类繁多,有含在嘴里的蝉玉,盖住眼睛的目玉、胸前垫住的璧玉…… 掌柜手里拿的这块,是窍玉,专门堵五谷轮回之所的地方。” 知道这一层,纪渊碰都不想碰了。 “九爷,小物件你都看得差不多了,那些大物件眼下不好拿出来,要不……你明儿再来?我带你去库房转一圈。” 张东专门做这一行,自然不会嫌弃东西脏污,小心翼翼说道: “况且,现在时辰也有些晚了,最近天京城怪事多,走夜路不安全。” 纪渊点了点头,他其实对大物件没什么兴趣。 钟、鼎、金器、银器、乃至于棺椁,这些冥器价格都不便宜。 没个几千、上万两银子,恐怕很难入手。 “只有彻底属于我的物品,才能被皇天道图吸纳道蕴,改易命数……杜绝了白嫖的可能。” 纪渊遗憾想道。 他这一趟只收了那件魂魄瓶,得到五十点白色道蕴,聊胜于无。 不过也算发掘出一条路子,至少这类冥器残留道蕴的几率,比寻常古玩强得多。 有空的话,可以多来淘淘金。 “那就谢过掌柜了,若再有收到什么好物件,可以随时找我。” 纪渊提着打包好的魂魄瓶,拱手说道。 “九爷客气,请恕小的多嘴一句,赶紧返家吧,切莫在外面游荡。 过了宵禁,到了子时,容易出事儿。” 张东面色犹豫片刻,小声说道。 “若是撞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往城隍庙走,可保平安……这都是行当里的讲究。” 纪渊眸光闪烁,并没有不当回事儿,反而牢记在心。 离开槐荫斋,外边的青石板街道空无一人。 朦朦胧胧的大团雾气笼罩四周,把房屋、灯火都隔得模糊,好像什么都看不真切。 如同坠入了另一方世界。 第三十三章 琉璃牌楼,阴市云吞 城隍庙街,雾气渐渐浓郁。 近处的房屋,远处的灯火愈发模糊。 好像眼前隔了一层厚厚纱布,扭曲成长长的怪状。 青石板路上,两道身影一长一短。 好似游魂一般,安静地行走着。 似乎觉得气氛太过沉默,以至于有些压抑。 洛与贞喉咙滚动了两下,小声说道: “纪兄,你能不能吱个声? 你不觉得奇怪么?这才刚到亥时,怎么就跟宵禁一样?外城家家户户都歇得这般早?” 纪渊并不回答,只是“吱”了一声,便又沉默下去。 呜呜!呜呜呜! 冷风凄厉,如泣如诉。 洛与贞缩了缩脖子,他也是有武功在身的内炼层次,本不应该如此胆怯。 可随着雾气渐深,寒意渐浓,筋骨皮膜锻炼大成的外炼体魄也一点点感到冰冷。 像是身着单衣,行于雪地。 连带着心神都受到影响,不断被惊、恐、惧、忧等思绪摆弄。 “纪兄,你倒是说句话啊!” 洛与贞终于按捺不住内心的恼火,忽地吼道。 拔高的声音回响在空旷长街上,显得异常突兀,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最好安静一点,洛兄。 动静太大,很有可能会招来……不好的东西。” 纪渊顿住脚步,眉宇间透出冷峻神色。 右手按住那口腰刀,有种锋芒毕露的杀伐气。 “你在说些什么?莫非真信了槐荫斋掌柜的鬼话,认为天京城入夜之后有邪祟游荡么?” 洛与贞重重哼了一声,整个人陷入莫名的烦躁而不自知。 纪渊并不在意,轻叹道: “难道洛兄你还没发现古怪之处么? 我们已经走了一刻钟,可仍然没有离开这条城隍庙街。 你看左边的永安当铺,从街口进来这是第十二家铺子, 而槐荫斋是第十九家,按理说早就过了,怎么还会出现?” 洛与贞微微一怔,扭头望向“永安当铺”的匾额。 上面的四个大字,鲜红无比,滴血也似。 像是从头到尾被浇了一盆冷水,凉意沁透全身。 令他瞬间清醒,声音微颤道: “这是鬼打墙?撞鬼了! 咱们被困在这条城隍庙街,兜兜转转一直没走出去!” 洛与贞那张俊俏脸庞布满骇然,吓得煞白。 四下张望,死寂的长街,好似有长短不一的鬼影飘荡,射来一道道充满恶意的冷漠目光。 周围阴霾般的浓雾,仿佛化身成了吞吃血肉的食人凶魔! “暂时还没弄清楚缘由,我出了槐荫斋走过百步左右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纪渊面色平静,淡定的有些过分,就像说着跟自己无关的事情。 他一直在数着心跳,每到三百六十次,差不多四分钟左右,自己和洛与贞就会莫名地转回来。 “纪兄你竟一点也不害怕?” 看到纪渊一脸从容,镇定自若,洛与贞心里的慌张立刻消了几分。 “老话说鬼怕恶人,你惧这些魑魅魍魉作甚? 胆气一收,血气就弱。 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邪祟诡异说不得便蜂拥而至。” 纪渊眸光闪烁,他发觉雾气越来越大。 若真到了子时宵禁,恐怕会撞上百鬼夜行的恐怖景象。 “道理我都懂,可……太冷了,这雾又湿又寒,粘身上跟冰块一样!” 洛与贞呼吸之间冒出团团白气,简直像掉进冰窟窿。 “纪兄咱们顺着原路返回,去槐荫斋躲一躲吧!” 纪渊有【龙精虎猛】和【钢筋铁骨】加持,外炼大圆满的气血强盛,还顶得住。 他摇头道: “我听老一辈说,夜深莫走回头路,容易被邪祟缠身。 那个掌柜的交代过,进城隍庙可以保平安……咱们往城隍庙走!” 两人已经在这条长街兜了好几圈,似乎有种诡异的力量封住去路,拉扯着他们不让离开。 纪渊脚步如风,洛与贞不敢落后。 两人一齐拐进巷子,冲着城隍庙的方向奔去。 陡然间! 雾气狂卷,犹如海浪般涌来。 踏踏踏! 宛如无数道灰白的影子踩在青石板上,惊起一阵急促脚步,追赶着这两人。 那股湿冷粘稠的寒气更是无孔不入,好似一根根滑腻触手飞快伸出。 “好邪门!” 纪渊没有回头,只感觉背后的寒意越来越重,好似随时都会被雾气里藏着的灰白影子抓住。 不自觉地,他在呼吸之间调动内气游走四肢百骸。 阳刚血气滚滚喷发,犹如一把火炬熊熊燃烧。 嗤嗤嗤! 滑腻触手像是按在烧红的铁板上,冒出烧焦、炙烤的虚幻声音。 “呼!纪兄,咱们到城隍庙了!” 片刻后,洛与贞吐出一口浊气,猛地停下脚步。 踏进城隍庙空地的那一刻,大雾散去,寒意消失。 “它们靠近不了……这座琉璃牌楼?” 纪渊站在下面,抬头上看。 立柱上有副对联。 左边是“威灵显赫护国安邦扶社稷”; 右边是“圣道高明降施甘露救生民”。 上书“牧化黎民”四个大字。 如龙凤飞舞,笔力遒劲。 自有一股堂皇大气! “好险好险!差点被冻死在那条街上……气血都僵了!” 洛与贞心有余悸。 “那掌柜的没有乱说,进城隍庙可保平安。” 纪渊眉头微皱沉默不言,皇天道图竟然将这座琉璃牌楼映照出来。 只见华光抖动,显化字迹—— 【器物】:【城隍牌楼】 【状态】:【镇凶】【挡煞】【驱邪】【除魅】 “我们往城隍庙这头走,直接就出了琉璃厂,趁着还没宵禁各回各家吧。” 纪渊没想着躲一晚上,且不说子时深夜之后,还会不会冒出更多邪祟。 光违反宵禁就是大罪,只要被逮到,轻则拘禁下狱,重则就地正法。 虽然说外城要宽松一些,但真搁城隍庙将就睡一宿怕是遭不住。 “这次多亏了纪兄才能幸免于难,日后若有用得上的地方,尽管差使!” 洛与贞抱拳感谢,尔后话锋一转: “那武举大比踩一踩杨休的事儿,纪兄你再考虑一下吧,我可以加点钱,三万五千两,真不能再多了,地主家也没余粮……” 纪渊懒得搭理,只当没有听见。 两人畅通无阻出了琉璃厂,一路上再也没有遇上古怪之事。 跟洛与贞分道扬镳后,纪渊独自往太安坊去。 大红灯笼高高挂,行人小贩四处走。 比起刚才的浓雾涌动,寒意彻骨,这才像是阳间。 “客官吃碗云吞吧!可香可好吃嘞!” 忽然有个头发花白,粗布麻袍的老汉殷勤喊道。 纪渊本来在赶路,不知为何顿住脚步,转头扫了一眼。 是个临时支起来的小摊,炭炉、铁锅、几张桌椅。 “有没有素的?” 纪渊眼皮跳了一下,来到摊子的空位上。 刚坐下来,丝丝缕缕的热气、香味,直直地往鼻子里钻。 “客官可会说笑嘞,云吞不都是肉馅么。 俺给您下一碗,保证吃得又饱又舒服!” 老汉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粗糙的面庞透出岁月风霜。 “那就来一碗,下多一点,缺斤少两分量不足,我就掀了你的摊子。” 纪渊眼睑低垂,语气凶恶。 “好嘞、好嘞。” 老汉揭开锅盖,滚水冒泡冲出热气。 只见他熟练地下进十几个云吞,没过多久就捞了上来。 注入鲜亮汤水,撒上切好葱花,连忙端到纪渊的面前。 “客官,您的云吞!” 纪渊拿起筷子,挑破面皮,戳了戳里面的肉馅,声音冷淡: “你这肉……不新鲜啊!” 老汉弯着腰,堆着笑道: “客官莫要消遣人,这都是上好的精肉!剁的细碎!吃起来可好嘞!” 纪渊夹起一个,筷子一松,散发诱人香气的云吞掉在地上。 他抬腿踩在地上,用力碾了碾,又说道: “都没煮熟,让我怎么吃?” 那老汉抬起放低的头颅,煞白的脸色显出一副死相,张开嘴巴道: “客官,你咋的浪费这上好的云吞呢……一个人做不了多少,都是精挑细选的好肉嘞!” 与此同时,嘈杂的街道瞬间为之一静。 那些叫卖的货郎、返家的行人齐刷刷看向纪渊。 后者面无表情瞥了一眼,碗里鲜亮的汤水变作暗红,浓的像血。 被挑破面皮的云吞,里头包的肉馅赫然是一段手指头。 “大晚上净撞鬼了!” 第三十四章 血光煞气,魑魅魍魉 “大晚上净撞鬼了!” 纪渊右手扣住那张方桌,猛地往上一掀。 血红的面汤,手指头般的云吞撒了一地。 尔后,他霍然起身。 那双冷厉的眸子一扫,宛如电光般分外慑人。 登时! 脸色煞白的老汉被惊得一滞。 叫卖的货郎,路过的行人,卖花的小女孩……本来想一拥而上包围过来。 见到纪渊并不好惹,连忙往后退了几步。 换做常人看到用血、肉做云吞的老鬼,怕不是要被吓得屁滚尿流。 纪渊却不一样,心中没有半分畏惧,反而散发出一股子凶恶之气, 他深知鬼怕恶人,只要自己气血越强盛,气势越充足,邪祟之物根本近不了身。 上古时期的儒家圣贤,胸内一口浩然正气扫荡寰宇。 什么妖魔鬼怪,统统都要化为齑粉。 兵家大能背负百万冤魂,照样无动于衷,撼动不了分毫。 都是这个道理。 “这世道做个好人、良善人、老实人太难,不仅要被活人欺负,连死人也不怕你!” 纪渊按住腰刀,一脚踢翻长凳。 此前入梦朔风关养出的杀伐气,随着心念升腾,竟然凝聚出一层烈烈血光! 只这一下,惨白群鬼就像市井泼皮遇见了官府中人,瞬间作鸟兽散。 只留下那个老汉两腿抖动,作揖求饶道: “客官!大爷!小老儿知错了!” 他被那道血光一照,好似进到油锅被大火煎炸,立刻显出真实形体。 头颅破开大洞,半边脸颊刮擦模糊。 两只手有厚厚茧子,一看便知做惯了重活累活。 那身粗布麻袍血迹斑斑,生前大概率是被人殴打致死。 “我有话问你。” 纪渊面色仍然冷淡,却是收起了战场上厮杀无数方能形成的煞气血光。 “大爷请说,小老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老汉不复之前的森森阴气,安分得很。 鬼怪之流,往往只能蛊惑愚夫愚妇,病弱之人。 古语云,居移气,养移体。 就如封疆大吏手握权柄,久而久之威严顿生。 镇守一方的将军杀伐决断,执掌千军万马无有不从。 但凡有邪祟遇见那种杀人如割草的强梁大寇,或者身具官位的当朝大员,还未靠近就要被冲散形体,灰飞烟灭。 “这是什么地方?” 纪渊早就看穿这个老汉的拙劣把戏。 他刚被喊住的时候,识海内的皇天道图就生出反应。 华光抖动,映照出其命数。 【诡物】:【阴魂】 【状态】:【蒙昧】【怨念】【孱弱】 从给出的信息来看,并非什么煞气冲天的鬼王。 老汉弯腰说道: “回大爷的话,这是天京阴市。 入夜之后才会开张,活人一般进不来。” 纪渊眉毛一扬,反问道: “你的意思是我死了?跟你一样成了孤魂野鬼?” 老汉浑身打了个颤,连连摆手道: “小老儿绝无此意,绝无此意啊! 虽然规矩是如此,但偶尔也有例外。 大爷你之所以误入阴市,大概是身上带着沾染了阴气、死气的器物。 否则子时还没到,阴阳两隔,难以互通,是绝对进不来的。” 纪渊眸光变幻。 从这番话里咀嚼出了很多意味。 阴市? 这些死后的阴魂还有专门的集市? 他们能买卖什么东西? 还有子时之前阴阳两隔。 那子时之后莫非就能互通来往? “沾染了阴气、死气的物件儿……莫非是说那个魂魄瓶?” 纪渊直接打开包袱,那只玉瓶甫一取出,那老汉的眼中就闪过贪婪、渴求之色。 像个饿死鬼见到了一桌佳肴,恨不得扑上来大快朵颐。 “嗯?” 纪渊横眉冷对。 煞气血光腾地亮起。 那个老汉立刻吓得跪地求饶,既惶恐又悲苦: “大爷饶命!请听小老儿解释! 这冥器对我等孤魂野鬼有莫大的吸引力,既是一处栖身之所,也是聚集阴气的好物件儿。 并非小老儿心生觊觎,实在是……身不由己。” 纪渊眯起眼睛暗自思忖,判断着这个阴魂所言是真是假。 他忽然想起那日讲武堂大门对面,平小六对自己说的奇案。 盐帮管事钱五惨死马厩,尸身分离,根本查不出凶手。 莫非就是误入了阴市? 所以才找不到人? 直到天亮。 遇害的尸身才重新出现! “这阴市谁人主持?一般开在何处?” 纪渊像是审犯人一样,厉声问道。 “啊……这,回禀大爷,阴市通常都没个具体的地点,只要阴气积郁深重久久不散,就容易形成一道门户。” 老汉脸上露出茫然之色,挠头道: “至于谁人主持……小老儿我也不知道。 我往常就出来摆摊卖云吞,赚一点阴钱,或者吸几分阳气。 只是听那些养出灵性的阴魂说,有个阴世里出来的厉害人物,但凡开阴市都要抽两成阴钱。” 纪渊面无表情,这方世界的水未免太深了。 阳间有气血武道拳镇山河,阴世还有邪祟遍布诡异横行。 太危险了! 让人一点安全感都没有! “活人误入阴市会落得什么下场?” 纪渊最后问道。 “这……不好说。碰到没什么害人能力的善鬼,损失一点阳气,回去大病一场。 但运气差一点,命可能就没了。” 老汉低头回答道。 “那你是善鬼,还是恶鬼?” 纪渊身子往前一倾,大拇指推刀出鞘,溢出一线雪亮锋芒。 “大爷你请看……小老儿这些血汤面、人肉云吞都是阴气变化,真没有害过人,我就吓吓人,然后吸几口阳气,免得……就这样没了。” 老汉把铁锅里的汤水倾倒,确实是一团团浓黑气流。 纪渊轻叹一声,收刀回鞘。 他也明白,一个生前被人打死的老汉儿,能有多凶恶。 皇天道图映照出来的是【怨念】。 可谁能死而无怨? 生前劳苦! 死后也不得安宁! 莫非心里还要感恩? “既然没有害过性命,那就走吧。” 纪渊摆了摆手,阴市与城隍庙街给他的感觉并不一样。 这些阴魂看起来没什么威胁,一个内炼层次的武者,血气爆发之下,足以将其化为飞灰。 比起那湿冷粘稠的雾气、灰白的影子、滑腻的触手,差得太多。 “大爷,小老儿多嘴一句,虽然您有煞气血光,寻常邪祟近不得身。 可阴市不只有我这样的阴魂,还有阴灵、阴煞这类凶恶之物,还是小心为上,莫要太招摇了。 尤其别贸然带冥器进来,容易惹来大麻烦。” 老汉犹豫了一下,作揖说道。 尔后,飞快地收起摊子,绑好炭炉和铁锅提着担子一溜烟儿就跑了。 第三十五章 功法,特质 “阴市、城隍庙……白昼为阳,入夜为阴。 子时过后,阴阳互通,百鬼夜行。 当真是光怪陆离,叫人称奇!” 纪渊立在长街上,等他再回头的时候。 什么摊子、桌椅、老汉统统消散不见,半点痕迹也未留下。 好似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恍如灰飞烟灭。 纪渊有心再去探索一下,看看这阴市深浅如何。 反正他已经凝聚血光煞气,天然克制阴魂诡物。 然而,一阵急促的打更声由远及近。 沙哑的话音飘飘荡荡,好似老鸦聒噪: “阳人莫停留!阳人莫要停留!阳人……” 阴冷的气息如雾涌动,渐渐地弥漫在四处。 “阳人?阳间之人。” 纪渊心中了然。 这是催自己快走。 下逐客令了。 “若我只是个市井小民,那些阴魂还会惧我么?还会让我稳妥离开么? 由此可见阴世与阳间没什么区别,都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的险恶之地。” 念及于此,他眸光冷淡。 左手揣着包好的魂魄瓶,右手按住腰刀,大步前行。 周遭的暗巷角落,时不时有若隐若现的阴魂游荡,发出窃窃私语的细碎交谈。 “活人!是活人哪!” “好凶恶!惹不起!不能过去!” “还是官府衙门里的,有龙虎气护体,咱们啃不动……” “走吧、走吧!” “舍不得啊,活人的阳气真香啊……” “……” 诸般杂音传进纪渊的耳中,却始终没有哪条阴魂敢靠过来。 他眼中闪过一抹讶异,没想到无品无级的北镇抚司缇骑,也能沾染上几分龙虎气。 难怪很少听说,朝廷大员被邪祟害命。 原来都是有官服加身,龙虎气护体。 “圣人册封天下城隍,莫非就是为了镇压阴世?防止这些邪祟诡物肆虐世间?” 纪渊不由猜测道。 他逐渐窥见了这方世界的冰山一角。 “想要安身立命,求个自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啊。” 轻叹一声,那袭云鹰袍衣角翻飞,隐没在湿冷粘稠的阴雾当中。 徒留下一双双贪婪、饥渴、怨毒的眼睛,深深凝视着。 …… …… 天光大亮,红日初升。 扫荡一切魑魅魍魉,阴邪之气。 纪渊洗漱完毕,就在院子里摆开架势,打了一套百步拳。 气血勃发,劲风呼啸。 自从昨晚见识过城隍庙、阴市、阴魂那些诡物。 纪渊对于武道修持更为热切。 他坚定认为一切问题都源于火力不足。 若是能够成就大宗师,气血迸发如天地烘炉,什么妖魔鬼怪近得了身? “做人不能好高骛远,定个小目标,首先内炼大圆满!” 纪渊打完拳,呼出一口白气。 笔直如剑,发出半尺,凝而不散。 这是内脏强大的征兆! “终于把五脏炼通透了!” 纪渊颇为满意,缓缓收拢四肢百骸的滚动气血。 有些发红的皮肤,慢慢恢复正常。 每日不断的呼吸内炼,开始卓见成效。 随着五脏通透,勃然欲发的精力更加饱满。 双眼之中,神采飞扬,透出旺盛的生机。 武者的强壮和弱小,只在乎精气神的区别。 就像纵欲过度之人会觉得身体被掏空,说话有气无力,记性也会减弱一样。 精气神不足,头脑不够清醒,练功效果就差。 因而体魄强壮,方能滋养精神。 “【龙精虎猛】配合【钢筋铁骨】,保证了我的精气神充足圆满,不会疲累,头脑灵活,武功上手的速度也变快了。” 两道白色命数的加持下,纪渊内炼的效率和进度,足以用突飞猛进来形容。 平庸之辈内炼十次,大概只能成三四次,而他却从未失败过。 每回呼吸导引,杂念摒弃干净,做到身心空明。 全身的筋骨皮膜随着内气颤动,被反复捶打锻炼。 一次内炼,比旁人四五次的效果都要好。 说是事半功倍毫不为过! 别看去除杂念这一步说起来简单,真个尝试才知道其中艰难。 佛门有言,心猿意马。 就是说人之心思流荡散乱,浮躁如猿猴,奔驰如烈马,很难平静安定下来。 所以无论和尚,或者道士。 他们修行的第一步,就是入定打坐,降伏心念。 静不下心,内炼就很难成功。 “即便内气积蓄再深,也只能覆盖五六成,通达五脏,难至六腑。” 纪渊收功沉思,眉头微皱,似是有些烦闷。 由许献热心赞助的《金钟罩》不过下品层次,如今已经跟不上他的修行速度了。 想要再往下走内炼六腑,必须另想办法。 “内炼之法,在乎吐纳导引,在乎五脏六腑。 所谓五脏者,藏精神血气魂魄者。 经过内气熬炼,便能存住全身精气。 哪怕狂奔两天两夜,不吃不喝,也不会脱力而死。 因为存住了精气,足以供给肉身消耗。” 纪渊揣摩着之前魏教头提点的道理,更加深入理解: “下一步内炼六腑,强化的是吸收、消化。 不管是丹药,或者吃食,只要入口就会经过六腑,分清泌浊,清者吸收,浊者排出。 以此保证气血之纯粹,全身之干净,不会积累毒素、废气,打好扎实的武道根基。” 纪渊转身走进屋子,取出那只包好的魂魄瓶。 入手冰凉,散发出沁人心脾的冷意。 “这个小物件值五十点白色道蕴,加上羊皮卷剩余的一百点,应当差不多了。” 纪渊此前的考虑是能否通过其他渠道,搜罗到合适的武功,完成内炼。 他身上还挂着一个【横死】,一日不改易抹消,就是心里头的一根刺。 “先提升武功吧,只要我命足够硬,无常小人索命灾劫,还是能抗住的。” 纪渊有些无奈。 道蕴并不好寻找,让他捉襟见肘。 片刻后,沉寂心神。 纪渊勾动皇天道图,吸纳魂魄瓶上的残留道蕴。 一团并不明显的白色光焰,浮现于铺展的长卷。 “《金钟罩》的提升势在必行,只有突破内炼大圆满,武举功名才能十拿九稳。” 尔后,纪渊摸出怀中的羊皮卷,将其映照出来。 【功法】:【金钟罩】 【状态】:【可进阶】 【虎啸金钟罩(白)】 【十二关金钟罩(青)】 【不灭金身(未知)】 “投入一百五十点白色道蕴!” 纪渊心念闪过,道蕴如薪材熊熊燃烧,冒出明亮的火光,煅烧着那块羊皮卷。 其色泽不断变幻,渐渐地凝聚出三道虚影! 【虎啸金钟罩(白)】 【可进阶】 【气壮】 【金身】 【降魔】 第三十六章 五脏藏神,六腑化气 【气壮】 【金身】 【降魔】 皇天道图内倒映出三道虚影,其色皆为白。 这是道蕴燃烧之后,重新锻造的命数。 同时,也代表着《金钟罩》进阶的不同方向。 “【气壮】是提升内气深厚层次,更快完成内炼大圆满,简单来说就是加快练功速度。 【金身】可以强化肌体,让自己变得更抗揍,还有血肉收缩加快伤口愈合的附带作用。 【降魔】则是内气之中蕴含佛力,施展武功能够震慑邪祟,杀伤妖魔。” 纪渊眸光波动,思考着应该选择哪一个。 这三道特质,就是修炼、防御、攻击的意思。 短期而言,【气壮】无疑最适合。 能够尽快帮助自己突破内炼层次,踏入服气境界。 长远来看,【金身】和【降魔】都很有用。 一者是提高生存能力, 一者面对阴魂邪祟更有把握。 “日后少不得要再去城隍庙淘几件冥器回来,夜路走多了难免撞到鬼,【降魔】必不可少。” 纪渊思忖了片刻,果断做出决定。 他在内炼修持这方面,目前并没有什么瓶颈。 完全没必要为了图一时之快,舍弃其他。 “下一次被困在城隍庙街,也许就不用被追着跑了。 到时候念上一句‘大威天龙’,直接降伏邪祟扫荡群鬼!” 纪渊心念一定,倒映出来的羊皮卷陡然发生变化。 浓郁深沉的白色焰光将其吞没,凝聚成诸多龙蛇文字烙印在上面。 “成了!” 等到纪渊睁开双眼,他手上的羊皮卷已经不同,表面泛出一层浅淡金色。 “《虎啸金钟罩》,上品内炼法……居然是贯通人体三百六十节,使之内炼大圆满的上品层次! 如此看来,这一百五十点道蕴没有白花!” 纪渊有些惊喜。 要知道,道蕴煅烧命数,并没有确切不变的固定标准。 抛开运、势、识、身的所需不同。 像武功秘笈这类死物。 本身的层次也占很大比重。 纪渊最初的目标。 只是把《金钟罩》进阶到中品。 学到内炼六腑的行气方法。 没成想有意外收获。 看来悬空寺传出来的武功,即便是下品,也比一般的内炼法要强出许多。 “既然《虎啸金钟罩》有了,是不是该把家传的《铁布衫》进阶一下……算了,哪有这么多道蕴可以浪费。” 纪渊甩掉这个无聊的念头,手掌摊开内容完全不同的羊皮卷。 比起之前的下品武功,进阶之后要更为详细,那股禅武合一的真谛神韵更为明显了。 “动静结合,内外兼修,运气发声犹如虎啸一般,大成之后绝无罩门,即便被银枪刺喉,刀剑斩首,也能扛得住——当然也要看对手功力层次了。” 纪渊赞叹一声,这门武功学会,不仅内炼可以大圆满,更多了几分保命的依仗。 他心中窃喜,依旧如上次那样,把几千余字的文字牢记在心。 等到默念几遍,纯熟无比。 这才开始按照运功的路线,导引内气冲击六腑。 一股股炙热气流好似化为滚烫开水,让人有种难以忍受的刺痛感。 呼! 吸! 纪渊的心神完全沉寂,不为外物所动。 许是有着皇天道图存在,他轻易而举就能做到这一步。 诸般杂念统统都被镇压,完全掀不起波澜。 过了约莫一刻钟,纪渊的呼吸愈发急促。 胸膛像是疯狂拉动的风箱,让人怀疑随时可能爆炸。 蓦地! 他站起身来! 拉开拳架,开始练功。 虽然动作缓慢,但一招一式都充满力量感。 两条臂膀的筋肉弹抖,如同点着的炮仗,震得空气噼啪作响。 内气流动随之变快,带动着血气躁动,如火烧遍全身。 沉浸于内炼当中的纪渊,清晰地感受到筋肉、皮膜、骨骼、脏腑…… 肉壳内外,无所不至,缓缓地被内气包裹、熬炼。 咚! 纪渊脚下一踏,院子都好像晃动了一下。 仿佛整个身子所释放的力道被拧成一股绳,每一拳打出都是十成功! 吐气之间有若雷响! 隆隆之音响彻院子内外! 半个时辰过去,内气消耗剧烈,腹中饥饿似雷鸣。 纪渊这才醒悟,汗水如雨从周身毛孔涌了出来,浸透月白中衣。 他跑到取厨房热了一些大补的吃食,边吃边想道: “最顶尖的武道就是一分力发百分功! 这门《虎啸金钟罩》没那么夸张,但也可以做到一分力打出七八成…… 照这样说,之前若非柴掌事阻止,真跟那杨休交手,我恐怕不会是对手,他早就是内炼层次了。 不过再等几日,等我内炼功力深厚一些就未必如此了。” 纪渊信心十足,有股子桀骜意味。 那些兽肉、药材,不拘味道怎么样,进到嘴里就被嚼碎,飞快就被吸收消化。 这就是内炼六腑的好处。 进食等于进补! “五脏藏神,六腑化气。” 片刻后,纪渊抹了抹嘴巴,闭上双眼。 脑海里呈现出来的人体图,内气覆盖深了一些。 待他内外炼成,浑身上下就如铁板一块。 生命力之强,五马不能分其尸! “武举功名的把握,又多了几分。” 纪渊脱掉汗水浸透的衣物,精赤着上半身用冷水冲了几遍。 他屋门没关,“啪嗒”一声就有人推开进来。 正是魏教头! “刚练完功?你小子也够勤奋的,难怪能有今日的成就。” 魏扬瞅了两眼,眼中透出满意神色。 武道一途,天赋很重要,但努力也不可少。 纵然被将种勋贵领先再多,多练一分,就能多追上一点。 “你昨日对上凉国公家的那个义子,气势没落下下风,很不错。” 魏扬手里提着几条风干的肉块,笑道: “讲武堂发的俸金,这个月是雪花银蛇肉,听说有七八十年的道行,很补气血,晚上用大火炖一炖,再放点我泡的药酒,人间绝味!” 纪渊眉头拧了一下,摇头道: “魏教头你身上有伤,何不留着自己用。” 他可没忘记,魏扬身负【气血衰败】、【寒毒入体】两道灰色命数。 “我根基已经坏了,别说妖兽肉,哪怕是换血大丹也救不回来,没必要浪费好东西。” 魏扬爽朗一笑,似乎毫不介怀。 “外炼、内炼,正是最需要吃好喝好的时候,虽然你只炼了五脏,还没到六腑,这银蛇肉无法全部吸收,但多少有点益处。” 纪渊嘴唇抿了抿,体内那股热流内气窜过手掌,五指如握火药,“嘭”的一下张开按向魏教头。 全身拧紧发出劲力,显得又快又猛! 后者愣了一下,身形腾挪,闪开这一记劈空掌。 尔后,脸上流露惊喜之色,络腮胡子不断抖动,发出笑声: “好!内炼六腑!你从哪里得到的中品武功?老子先前还想呢,怎么帮你弄到一门,不然以你外炼大圆满的层次,内炼只有五脏,太可惜了!” 纪渊语气平淡,回答道: “郑玉罗……他本名叫洛与贞,通宝钱庄的三少爷。” 魏扬旋即浮现明白神色,也不知道他脑补了什么,只是说道: “原来如此。之前他送来名帖,应该也没有恶意。 天京洛家很不一般,皇亲国戚身份尊贵,而且只经营商业,从不掺和朝堂纷争,他们家的人,最喜欢扶持寒门,你跟洛三公子结交,也不算坏事。” 第三十七章 人与人之间,如何一概而论 纪渊并不做声,《虎啸金钟罩》的来历不好解释。 皇天道图是他安身立命的重要本钱,也是唯一依仗,怎么可能贸然暴露。 所以看上去像地主家傻儿子的洛与贞,最适合拿出来做挡箭牌。 以魏扬的性子,大概也不会主动询问对方有没有这回事儿。 “承蒙魏教头如此看重,纪渊心中感激,实在不晓得怎么报答。” 纪渊拱手正声说道。 这是真心话。 降临于这方天地之后。 目前值得信任的,也就两人而已。 一是纪成宗,他内炼进度突飞猛进,与二叔送来的那些补药吃食有很大关系。 更何况,那种亲人之间血浓于水的关切与感情做不得假。 即便并非原身,也能感觉得到。 二是魏教头,对方在修行上给予了许多指点,甚至不惜欠下人情上门恳请北镇抚司的程百户托庇自己。 这份恩情早已铭记在心。 “世恶道险,人心难测,却也不妨碍遇见几个好人,增添几分暖色。” 纪渊暗自感慨道。 抽了一条短凳径直坐下的魏扬闻言,像是黑脸的门神,眉毛倒竖道: “扯这些作甚?你莫非以为我那洛家的贵人一样,喜欢玩施恩求报的把戏? 咱们都是泥泞里摸爬滚打的,为了吃口饭、求个上进,这才开始练武练功,踏上这条磨炼己身己心的路子! 我要你报答什么?当日你踏进讲武堂递上牌子,我心里头就惊了一下,不是越国公家的,也不是阳武侯家的! 辽东纪九郎,一个军户之后,比之寒门还不如的泥腿子出身,竟然敢进讲武堂!到底是莽撞人,还是愣头青?” 魏扬长叹一声,心有感触,又接着说道: “后来看你倒拔千斤铜柱,气力武骨皆是上乘,于是起了惜才的意思,这才出手帮了几次。 九郎,你恐怕不晓得,足足十九年了,天京城三十六座讲武堂的大门,就没一个泥腿子踏进来过。 纵使有胆气的寒门子弟想搏个出身,最后也是躺着出去。 凭什么?我等没出身的就要去做大头兵,给那些将种勋贵当牛做马,让他们捞足功劳? 等他们从边关回到天京,自有人为其扬名,说是什么‘文武双全’、‘韬略过人’、‘有济世之才’…… 我呸!若没了补药、大丹的支持,若没了底下士卒的浴血拼杀,他们算个屁!坐享其成之辈罢了!” 纪渊面皮抽动了一下,没想到魏教头还是个大龄愤青,对于朝廷上的衮衮诸公多有不满。 幸好两人没有喝酒,不然他很担心对方越说越起劲,最后直接题上一首反诗。 那就尴尬了。 借此管中窥豹,也能看出底下寒门贫户与将种勋贵的冲突裂痕,已经到了难以弥合的剧烈程度。 “总得来说,就是圣人压制地方收天下武学充实中央,遏制侠以武犯禁,但也堵住了一部分武者的上升通道…… 再进一步想,朝廷每年支出巨额军费,以九边为屏障向外推进,其实是一种变相消耗人口的行为。” 纪渊眸光波动,思绪渐深。 尔后,他又很快斩灭这些杂念。 这方世界有阳间阴世,气血武道,并不能随便套用上辈子的理解。 别的不说,那位久居深宫不临朝的圣人,二十年前就已经是大宗师绝顶。 只差一线便能突破神通,比肩仙佛之境。 “把握天下权柄,即位人间至尊,人家所看到的玄洲天下未必与我相同。 反正天塌下来,有个高的顶着。 景朝鼎立一甲子,国运如日中天,哪有这么快就江河日下的道理。” 纪渊心里想着,主动略过这个话题。 魏扬也自觉失言,毕竟九郎在北镇抚司办差。 这要是换成一个百户,手里握着无常簿,恐怕直接就记下了。 “不谈这个了,你昨日在内院箭压杨休很是长脸,那位凉国公家的义子平日嚣狂霸道,很少吃过这样的大亏,难得在你手上栽了跟头。 之后的马场比试、还有擂台比斗,他应该都会冲着你来。” 纪渊面色平静,淡淡道: “我已经内炼六腑,不出十日就有信心大圆满,从而踏入服气一境,到时候真个动手,谁胜谁负还不好说呢。” 以前是武功层次不如人,心里还有几分忌惮,现在已经再无这方面的顾虑了。 魏教头颔首道: “你有这份心气就好。不过杨休他学了凉国公的龙虎大擒拿,那是一门上品武功,而且还是最拔尖的那种,分筋错骨,断人手脚,很是阴狠。 九郎你千万不要轻视他,否则……代价惨重。” 纪渊点头应下。 他听洛与贞提及过一件事。 杨休曾经与一个通脉二境武者起了冲突,实力相差过大的情况下,不惜以命搏命,撕了那人的脖子。 自此之后,疯狗之名不胫而走。 可见其人凶悍! “他是头狼,你是只鹰,就看谁比谁爪牙更利、心性更狠了。” 魏扬放下手里的肉干,两条精铁浇铸的强壮臂膀张开,摆出一个站桩的架势。 “来,让我看看你内炼到了何种程度?放心大胆地发劲!” 纪渊眸光一闪,立刻明白过来。 魏教头这是把自己当成木人桩,给他刷劲练力。 外城开张的那些武馆,师傅只有对待传承衣钵的徒弟才会如此。 武功招式的强弱,往往取决于发劲。 任何武者刚开始练拳脚,都是从打沙袋、打木人桩、抖大枪开始。 但到了后头,必须与人捉对搏斗,感悟如何用劲。 上一世,纪渊看过一则故事。 说是太极高手杨露禅练推手,曾用六块大洋一个月雇佣大汉,为其刷劲。 两个天地根基不同,但一些武学道理亦有相通之处。 外炼、内炼大成,踏入服气境界之后。 人身浑然一体,连皮肤毛孔都能蕴含劲力。 随心而动,发人于丈外。 只有到了这一步,才算是真正的武道入门。 可以尝试凝聚气脉,突破更高层次。 “那就多谢教头了。” 纪渊也不扭捏,当即就是一记百步拳。 周身气流“崩”的炸开,猛烈的劲力贯通手臂,恍如一杆大枪笔直刺出。 魏扬再怎么气血衰败,仍是换血三境武者,绝非内炼层次能够伤到。 果然,他眸光一缩。 气血勃发之际,胸口筋肉猛地鼓起,像钢丝绞缠变得粗硬。 咚! 纪渊一拳像是砸在铁板上,反震力道带得他身形一抖。 一招不成,果断左手成刀,又往脖颈喉骨斩去。 北镇抚司的两门下品武功,百步拳,劈空掌,全部都是脱胎军阵刀枪技击。 专门奔着取人性命而去! 魏扬深吸一口气,臂膀往上一顶,浑如铁塔一般,撞开凶狠掌刀。 武者换血,是一个漫长的蜕变过程。 由凡夫俗子,踏向超凡脱俗的一道天堑! 因而,九边十七卫的虎狼精锐,皆为换血之境。 眨眼之间,纪渊快攻打出十几招,连同擒拿手法都使了出来。 但是每次碰到魏扬,便觉得周身各处有股子劲力流转,将其弹开、震出。 这般交手持续了半刻钟,纪渊陡然催发内气。 筋骨齐齐颤鸣,发出虎啸雷音! 五指捏合成一团,拳如重锤当头砸下! 刚学会的《虎啸金钟罩》,瞬间就用上了。 这一下,魏扬目光凝重,收起之前轻松的神色。 内气发如连珠箭,迅疾猛烈自掌心吐出,接住纪渊这猛烈一拳。 嘭! 魏扬身子一沉,收住劲力。 腰跨如龙虎,端然不动。 纪渊只是闷哼了一声,也没有什么大碍。 铁布衫+金钟罩+钢筋铁骨。 他体魄之坚固。 至少在内炼层次很难受伤。 尔后,魏扬有些难以置信,惊奇问道: “你内炼六腑才多久,就已经把握住了劲力刚柔之变了?” 纪渊只是一笑,《虎啸金钟罩》乃上品功法。 内炼五脏六腑,把握刚柔变化,又有何难。 可魏扬却不这样想,他脸上闪过复杂之色。 人与人之间,当真不可一概而论么? 第三十八章 风雨欲来,有人撑伞 “略有领悟而已。” 小小地在魏教头面前显圣了一波,纪渊表面云淡风轻,内心确有几分自得。 他更加真切感受到了。 命数改易带来的影响有多大。 绝非是一时的提升! 原身本来武骨平平,自八岁开始练武,十三岁堪堪步入内炼。 把家传的《铁布衫》练到第九层,筋骨皮膜小成,进了北镇抚司当缇骑。 这份修行速度,谈不上很慢,但也与“天才”二字无缘。 直到纪渊连着改易两次命数。 此后无论拳脚功夫,内炼脏腑。 皆是毫无困难,一学既会。 “命数与自身息息相关,【龙精虎猛】为身,【钢筋铁骨】为识,这两者使人脱胎换骨,焕然一新。 不知道运与势改易后,又会带来怎样的变化?” 纪渊心中升起一丝期盼。 他目前挂着【鹰视】和【横死】。 一个是权臣之命,但有刀兵灾劫相随。 一个是容易触犯小人,惹来无常索命。 认真来说,都谈不上上上之选。 “龙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哪。 你内炼进度这么快,踏入服气境界是迟早的事儿。 武举人的功名,应当没什么问题。” 魏扬似是感到欣慰,转而又警醒道: “但你也不要因此小觑了天京城中的将种勋贵,真正的拔尖之辈都在六大真统攀登武道。 前些年,太子殿下就收了一个世间罕有的盖世奇才, 天生的龙象筋骨,百脉具通,一境、二境眨眼就过,直接踏入换血。 后来被皇觉寺和上阴学宫、还有真武山好一阵争抢,几位大宗师差点打起来。” 纪渊挑了挑眉。 这就是传说中气运所钟的天命之子? 相比之下。 自己还挣扎在外炼、内炼的服气境界。 确实有点不够看了。 “不知道日后可否见识一下,那等盖世奇才的命数必定是青紫交加,甚至显出赤色。 若能拓印下来,岂不是一飞冲天?” 纪渊并不敬畏崇拜,反而想着能不能薅一波羊毛。 他在内院当中箭压杨休,便是多亏了皇天道图的拓印之能。 若无朔风关数年的弓手经历,自己哪能做到挽动铁胎弓,五百步外箭箭中靶。 再怎么天资横溢,妖孽绝世,有些本事也要时日修持。 射艺便是如此。 没有几千支、上万支的箭矢喂养,成不了神射箭手。 “昨天的射艺,九郎你当之无愧为头名,接下来的马场、擂台两场小试,就看你压不压住杨休了。” 又聊了片刻,魏扬抬头看到天色渐渐暗淡,准备起身离开。 临了,他格外叮嘱道: “那雪花银蛇肉补气血,记得千万别浪费。” 纪渊应了一声,眸光沉静,心中不起波澜。 倘若他能再积攒一些道蕴之力,或者拓印几道命数。 对上凉国公府的杨休,应该有个六七成把握。 “鹰视、狼顾……不知道我能不能夺了他的命数!” …… …… 日头西斜,魏扬转身出了南门胡同,往长顺坊而去。 尽管讲武堂隶属六部,地位颇为特殊。 可只是做个教头,俸禄自然谈不上有多高。 天京内城寸土寸金,想要落脚大为不易。 靠着朔风关豁出命换来的功劳赏赐,魏扬在外城购置了一处院子。 前几年有人给说媒娶了个婆娘,生了两个大胖小子。 算是彻底地成家立业,安顿下来。 想到家里老大正在学识字,老二也会下地走路了。 魏扬粗豪面庞上浮现一抹柔和笑意,不由自主停在小摊前。 掏出几文钱,买了一个拨浪鼓和一双虎头鞋。 等魏扬回到家中,一位相貌普通、荆钗布裙的妇人连忙上前,面带愁容道: “有客人来了。” 魏扬抬眼望去,屋里坐着一个身着金线蓝底绸缎长衫,富家翁打扮的老者。 “阁下是?” 他大步踏进门槛,沉声问道。 自个儿在天京熟人不多,也就像程千里这样的袍泽,以及讲武堂中同僚。 哪里来的客人登门? “见过魏教头,小人姓赵,是凉国公府的二管家。” 这个老者精神矍铄,双目有神。 显然练过功夫,且境界不低。 “原来是赵大管家……登临寒舍有何贵干?” 魏扬眼神扫过那身绸缎长衫,心中有几分诧异。 虽然景朝对平民百姓衣着并无严格规定,但仆从贱籍穿绫罗绸缎,且还不是青黑两色,这已经僭越了。 “其实就一桩小事,想请魏教头帮个忙,结个善缘。” 赵大管家说话态度恭敬,可言语之间隐隐带着一丝倨傲。 俗话说,宰相门前七品官。 这样一想,给国公府做管家,确实是比讲武堂教头要高上一等。 “赵大管家但说无妨,若有用得着的地方……魏某人尽力而为。” 魏扬并非莽撞之人,不会无缘无故得罪凉国公府。 “相信魏教头你也知道,休少爷是国公爷收下的义子,之前因为惹是生非给逐出天京,派他去西山府剿匪。” 赵大管家像个弥勒佛似的,笑眯眯说道: “可我家休少爷性子不好,杀心太重,剿匪引起了民乱。 国公爷无奈之下,只能让他回来挣个武举功名,然后再扔到九边磨炼。 也正是休少爷惹恼了国公爷,所以才轮到外城太安坊的讲武堂。 否则以国公府的身份,怎么可能跟那些卫军子弟争抢。” 魏扬额角跳动,络腮胡子好似钢针扎人。 他按捺住心头火气,好声问道: “杨休早已内炼大成,加之筋骨强横,武举功名手到擒来,魏某人恐怕帮不上什么忙。” 赵大管家摆手道: “我对魏教头有些了解,你跟随过谭文鹰大都督,镇守九边朔风关,屡次立功做到了游击将军。 四次换血的三境武者,放在飞熊卫也是精锐中的精锐,若非得罪了……” 魏扬悍然打断道: “赵大管家有话直说,不必兜圈子。” 老者笑容凝固,旋即淡淡道: “国公爷有两个意思,一是请魏教头行个方便,能否把那个射艺头名的辽东军户挪到外城其他坊。 休少爷既然入了太安坊讲武堂,让别人压过一头,等于损了国公府的颜面, 说出去不好看,传出去也不好听。 二是武举大比最后一关是九州擂,休少爷他内炼堪堪大圆满,踏入服气,但学自国公爷的龙虎大擒拿还不纯熟。 魏教头久经沙场,功力深厚,若能给个面子与休少爷一起对练招式,感悟劲力,那就再好不过。 当然,国公府不会白白让魏教头出力,事后自有一千两银子和一盒强血药散奉上。” 赵大管家自觉地很有诚意。 即便抛开银子和药散不谈,仅是冲着凉国公府的这块招牌。 外城不知道有多少武者愿意主动靠上来,攀附这个关系。 “就这些?” 魏扬绷紧的面庞略微松开,沉声道: “家中有些杂事,今日就不招待赵大管家了。” 送客之意,显露无疑。 “魏教头这是什么意思?” 赵大管家有些错愕,似是不敢相信。 他历来办什么事,只要搬出凉国公府便无往不利。 自家老爷是什么人物? 圣人的结拜兄弟! 景朝的从龙之臣! 当今太子的舅父! 这三重显赫身份下, 先天宗师的武道境界反而变得理所应当了。 “国公爷的要求,魏某人做不到。” 魏扬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你家休少爷若真有本事,若真像钦天监说的那么厉害,狼顾之相,兵家种子,那就光明正大与纪九郎斗上一场。 拿不了头名,又挣个什么功名? 靠着凉国公的名声混吃等死,岂非更简单!” 赵大管家瞪大双眼,气血腾地冲上老脸,震得绸缎长衫猎猎作响。 他没想到区区一个讲武堂的教头,敢给自己脸色看? 甚至出言不逊,辱及国公爷! “赵大管家,你养尊处优久了,真个动起手来怕会很难看。” 魏扬铁塔般的身子往前一倾,凝练的气血鼓荡衣袍。 尸山血海趟过来的浓郁杀气,猛地从双眼透发出来。 “好!魏教头有骨气!” 赵大管家心神一沉,好似下一刻就要身首分离,气势微微一弱,只能色厉内荏道: “天京城内还没有见过不给凉国公府面子的!你是头一个! 太安坊讲武堂要护住那个辽东泥腿子?那我就等着看他擂台上怎么死! 真以为十九年过去了,还能再出一个宗平南不成!” 第三十九章 凉国公府,七杀作命 一场秋雨一场寒,那位凉国公府的赵大管家丢下几句狠话,便气冲冲的拂袖而去。 魏扬只当无事发生过,拿起买来的拨浪鼓和虎头鞋。 蹲下身子,逗弄着躲在里屋怕生不敢见人的两个孩子。 “爹爹的胡子……扎脸!疼疼!” “爹爹!我想骑大马!” “……” 叽叽喳喳的活泼声音,让魏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 他一手抱着一个小娃娃,强壮有力的臂膀上下颠着。 弄得两个孩子咯吱咯吱哇哇大笑,拨浪鼓笃笃笃的响着。 “小心,别摔了。” 荆钗布裙的妇人倚在门口,柔柔说道。 “爹爹!再飞高一些!我以后也要学武,可以飞到天上……” 充满稚气与童趣的欢声笑语,回荡在小小的院子里,久久不散。 等到夜色渐渐深了,用过晚饭。 妇人把娃娃哄得睡了,端来热水准备给丈夫洗脚。 魏扬连忙接过木盆,开口道: “我是个粗人,受不惯别人服侍,以后这种事让我自己来就好了。” 妇人对着丈夫浅浅一笑,摇头道: “这是奴家应该做的,心里愿意,也很欢喜。 夫君,今日来的那客人,身份不一般吧?” 魏扬双脚踩进滚烫热水,眉毛挑起道: “狗仗人势的东西罢了。” 那位凉国公确实是权势滔天。 即便在朝堂上也颇为跋扈。 时常以太子殿下的长辈自居。 近几年来因为强占田地、蓄养庄奴,被御史台参了好几十本。 却依旧稳坐钓鱼台,权势不减半分。 换做常人能攀附上去,只觉得是祖坟冒了青烟。 可魏扬生平最痛恨横行无忌,从不把泥腿子当人的权贵公卿。 本来见到那赵大管家面带倨傲,心中已经不喜。 再听到要划掉纪渊的名字、请自己为杨休刷劲。 怒火更是填满胸膛,恨不得把人丢出门去。 “夫君不愿屈身伺候这些当大官的,奴家觉得也好,平平安安才是福气。” 妇人坐在床榻上,温柔小意的说着。 “你不用担心,凉国公也是要脸面的大人物。 再说了,讲武堂择选人才是圣人定下的国策,上至太子内阁,下到六部百官,谁都不许暗中插手,干涉其中。 这是大忌!没人敢公然闹事!” 魏扬拉住妻子的手,放缓语气说道: “真要怪罪下来,柴掌事也不会坐视不理。” 妇人倚靠在丈夫宽厚的胸膛上,低头问道: “夫君当真很欣赏那个辽东考生,我看你把讲武堂发下来的雪花银蛇肉都给他送过去了。 你本来就身子不好,每到子时便气血低弱引动寒症,怎么都不给自己留一些。” 轻轻柔柔的语气之中,有几分嗔怪意味。 听到妻子这么问,魏扬忽然沉默下来。 过得半晌,方才说道: “我老家在东山府,那时候圣人刚定鼎天下,还没那么太平。 三州之地闹了旱灾,家里实在养不活那么多张嘴巴。 于是我十三岁就从军入伍,只为了有口饭吃。 后来跟了谭大都督,辗转去了朔风关,一腔热血想要建功立业,我和老程便是那时候认识的。” 魏扬粗豪面庞上难得显出一丝缅怀之色,搂着妻子,轻声说道: “我在朔风关待了八年,做到游击将军。 后来谭大都督调回天京,本来想带着老部下一起。 我没答应,说大丈夫的功名,当自个儿亲手挣,靠贵人拔擢不算真本事。 老程说我性子太烈、太莽撞,不懂得屈从世道规矩,迟早吃大亏。 嘿,没成想真给他说中了,我没过多久因为冲撞了某个厉害人物,灰溜溜被赶出了飞熊卫。 这些年来风霜雪雨都经历了一遍,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 这普天之下的亿兆生灵,有人生来如龙翻云覆雨,注定要立于潮头,有人却脚踩泥泞,头顶风雨,豁出命来只求一个前程。 我和九郎都一样,啥也没有,只凭一股心气。 当年,我求前程的时候,有谭大都督、有老程提携、搀扶着,如今也该轮到我为九郎撑一撑伞了。” 魏扬想起那个初入讲武堂,便倒拔千斤铜柱的辽东少年郎。 “大丈夫的功名,当从刀中取……哈哈哈,这小子跟我是不是有几分相似?可惜啊,我不是谭大都督那等通天大宗师,这把伞也撑不了多久。” 妇人安静听着,她其实并不太懂沙场、朝堂之类的东西。 但却很爱听,因为丈夫说起这些的时候,有股子顶天立地的豪迈气概。 …… …… 天京内城,凉国公府。 这座五进五出的深宅大院,就靠在正阳门旁边,隔壁是空置下来的宁王府邸。 这一条街上,没有低于二品以下的朝廷大员,被外人戏称为“公侯坊”。 那位身着绸缎长衫的赵大管家一路畅通无阻,来到二进院子的正房。 沿途婢女、家丁、护院如云,但凡见到了他都要躬身问好,低头行礼。 众所周知,凉国公治家如治军,极其严格。 上下尊卑,容不得半点逾越。 每年因为些许小事被打死、填井的仆从杂役,至少得有十几二十个。 外面威风八面的赵大管家到了二进院子,立马收起气焰。 弯腰躬身候在外面,等待主子的召见。 婢女通传之后,里头传来不紧不慢的温润嗓音: “赵二回府了?传他进来。” 赵大管家大气也不敢出,低头钻了进去。 宽大的正房,一应摆设只能豪奢二字形容。 临窗是一张价值千金的紫檀雕龙大案,上面摆着云停斋的四方小鼎,里面点着静心凝神的龙岩香。 至于文房四宝、名人字帖更是堆积如山,价值不菲。 再往里走,暖香熏人,扑面而来。 竟是铺设了地龙,即便深秋时分寒意深重,室内依然温暖如春。 “看你脸色,这是事情没办好啊?” 一张垫着软褥子的大榻上坐着个青年男子,相貌平平,眼角眉梢有股子掩盖不住的跋扈气息。 “我父亲不怎么上朝议事后,连讲武堂的教头都敢不给咱国公府面子了?” 赵大管家缩了缩脖子,老实答道: “成少爷,魏扬他不识好歹,老奴有的是办法收拾。 府里真要办妥这桩事,让休少爷扬名天京,其实找柴青山更方便,他说话也更有分量。” 那个被称为“成少爷”的青年男子眉毛往上挑了一下,冷笑道: “小狼崽子争不争得到武举功名其实是小事,只不过连着好几年,都让越国公、阳武侯家抢去风头,我爹表面上不说,心里头很不高兴。 而且,这一次要输给旁人就算了,我听说射艺初试让一个辽东泥腿子拿了头名,凉国公府的脸面往哪搁?” 赵大管家用力点头,连连附和道: “少爷说得在理。” 青年男子手里捏着两枚铁胆,不断旋动着,声音平淡道: “你去太医局购两枚养气大丹,让杨休早些突破,马场、擂台绝不能再输了。 还有,这狼崽子不听话,你叫王武好好看着,别再闹出什么事了。 最近上面有了风声,圣人……可能要出关临朝了。 太子、几位王爷,还有我爹都很关注。 这一次的武举大比九州擂,说不得会很隆重,摆在皇城,个个都想长脸呢。 万一蒙德圣人垂青,那可就不得了。” 赵大管家心头一凛。 圣人临朝? 这可是大事! 太子监国二十年。 始终没出什么纰漏。 外界一直有种说法,圣人若再次临朝就会传位于太子,自个儿当太上皇。 “那辽东泥腿子怎么办?” 赵大管家问道。 “杨休学了我爹的龙虎大擒拿,服了两颗养气大丹,省去一年的内炼功夫,这要还斗不过一个没有家世的军户之后,还能怪得了谁?让他自己滚去九边就是了!” 青年男子眯了眯眼睛,哼了一声道: “纪渊?纪九郎?这些泥腿子个个都想做宗平南,他们哪里知道,人家宗大将军是‘七杀作命’的命格,岂是一般人可比!” 第四十章 尊卑贵贱,再出命案 “七杀作命?” 赵大管家适时地流露出一丝见识短浅的好奇之色。 他深知自家主子的性情。 这个时候若不捧哏。 必定会有苦头吃。 “钦天监知道是什么地方吗?” 青年男子捏着两颗铁胆。 榻下跪着两个姿容出众的美婢。 一人捶腿,一人捧炉。 皆是衣领开得低,抹胸挤得紧。 专门露出一抹雪腻,供给他暖手把玩之用。 “老奴曾听国公爷提及过,说是为朝廷推算天象,观察国运的一处机构。 每逢大战出征,圣人或者太子都要问询过监正大人,才好制定国策。 对了,那钦天监好像还负责每三年一次的天下榜单拟定更替。 休少爷就被收录进去,评点为狼顾之相,兵家大材。” 赵大管家毕竟是给凉国公府办事,消息比常人要灵通许多。 尤其是朝堂的各种传闻、风声,往往都能第一时间知晓。 对景朝最为神秘的钦天监,多少有几分耳闻。 “没错。钦天监内有一部金书仙籍,上面记录有世间所有天人合一,步入宗师之境的顶尖人物。 其下又有数卷副册,细分成山河、潜龙、幼凤等等。 几乎把展露头角的英才、奇才统统一网打尽。” 青年男子语气有些复杂,放在美婢胸口的手掌微微用力,掐得后者忍不住痛叫一声。 他眼光微冷,不仅没有怜惜,反而变本加厉狠狠地抓了一把。 尔后,才吐出一口浊气。 “贱胚子!” 青年男子骂了一句。 他父亲是当朝国公,天底下有名有姓的大宗师。 可自己却没什么武道天赋,纵然补药、大丹吃了许多,仍然卡在通脉二境。 莫说钦天监的潜龙、幼凤两张榜,连只限于大名府这一地的京华榜都没上去。 每每想及此事,心中就感到郁闷。 “除去拟定此类榜单,钦天监还细分了人之资质根骨,统合诸般玄理之论,穷究气运之道。” 稍微发泄了一下,青年男子斜靠在榻上,声音淡淡道: “这一代监正很推崇元天纲的学说,他也认为人有命数,其中分贵贱不同。 然天生不凡者,还能自成命格。 就像宗平南的七杀作命,又叫七煞入命,很是了得。 据传,他每过一重血光之灾,就能吸纳他人凶煞,养己身气数。 七次过后便运道大成,武道修持突飞猛进,一日千里。 否则,宗平南被压在招摇山那么久,凭什么能逆势而起!?” 赵大管家睁大眼睛。 竟然还有这种奇事? “那些能被六大真统争抢着收入门墙的天之骄子,多半都是命数极盛,天意垂青之辈。 所以我说,泥腿子这辈子都是泥腿子,真以为宗平南跟他们一样?人家是命数自成格局,一遇风云便化龙。” 青年男子忽地意兴阑珊。 他这辈子是没法学父亲建功立业,位极人臣了。 只能靠着余荫,好好享受富贵日子。 “成少爷所言极是。” 赵大管家弯腰低头。 “退下吧,还有……再换个人过来。 一点都不懂事,搅了本公子的兴致!” 青年男子反手一巴掌,就把刚才被他掐得痛呼的美婢打飞出去。 “圣贤说,人无高下之分?真是可笑! 连命数都有贵贱,人怎么可能没有高下区别? 要不然,怎么本公子生来是国公的儿子,你生来就是下贱奴才呢?” 另一个美婢瑟瑟发抖,缩在坐榻旁边,生怕也落了这样的下场。 “老奴告退。” 赵大管家早已习惯成少爷莫名其妙的火气发作,沉默着不说话。 抬手拍晕那个惶恐的婢女,像牲畜似的,将其拖出屋外。 深宅大院,豪门府邸。 后院里埋的仆从杂役,枯井里填的小妾婢女,何曾少过? …… …… 近些日子,纪渊住的地方,也就是南门胡同的破落宅院颇为热闹。 天京三十六坊每座讲武堂,每考完一场都会张榜公示。 此前他倒拔千斤铜柱,得到气力如虎的上等品相评价。 加上射艺夺得头名,稳稳位居太安坊讲武堂的榜首。 名不见经传的辽东泥腿子,悍然压住一众将种勋贵。 一时之间,风头大盛。 等到榜单一经公布,消息不胫而走。 纪渊立刻不得安宁,短短两日便有好几拨人上门。 首先是同住胡同里的街坊,送了鸡鸭鱼肉等吃食过来,当做贺喜。 平小六那个机灵小子,特意从家里提了两包精细的私盐。 都不是什么贵重物什,纪渊也就都收下了。 其次就轮到二叔纪成宗,过来的时候醉气熏熏,高兴地跟他自己考上一样,连连说了十几句“争气”。 最后还有北镇抚司的缇骑同僚,他们各自筹钱买了些好酒好肉,三五成群聚成团伙,很是小心的发出邀请。 纪渊也愿意给个面子,没有拒绝。 他日后补缺百户,想在北镇抚司立足,少不得要拉起自己的人马。 上官的威风,其实都是手下人给的。 这个道理,纪渊心里明白。 所以,望着清一色的云鹰袍,他也很敞亮。 有人敬酒就喝,有人吹捧就笑,丝毫没有表现出半点提防和摆谱。 这让气氛始终火热,没有冷场下来。 “感谢诸位兄弟的抬爱,特地过来贺我。” 纪渊连着喝了好几轮,满身酒气,眼神却很清醒。 他年纪轻轻,端坐在上首。 其余十几个缇骑好似众星拱卫,将其围在中间。 主次地位,显而易见。 “九哥你的胆气,咱们都听说过,也见识过!” 有一个白脸儿的缇骑,双手举着酒杯就送了过来,脸上带着激动。 “北镇抚司里头,不管小旗、总旗,谁都能差使我等,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也就九哥你有这样的本事、这样的魄力! 总旗欺压,那就断总旗的腿!百户暗算,就打百户的脸!” 从纪九郎到九哥,这样的变化,纪渊坦然受之。 他眸光沉静,接过酒杯一饮而尽,淡淡道: “世上哪有那么多大人、小人。 咱们是无品无级的缇骑,不如总旗、百户威风。 但我等听令,遵的是王法,守的是景律,而非给上官当狗腿子,弯腰做奴才!” 纪渊声音不高,分量却很重,犹如金铁掷地有声。 那一众缇骑更加振奋,轰然应诺。 他们只觉得喝下去的酒里,有股子更烈的味道,直冲脑门! “说起来,之前忙着讨好林百户,给许献出头的那个李总旗,他也算是遭了报应。” 又有个鹰钩鼻的缇骑沉声道: “他主动领了盐帮管事钱五莫名身亡的那桩奇案,想要争个功劳,连着查了好些天半点线索也没有。 前天晚上不知道为何跑到义庄,隔日也没来衙门点卯,等搜寻到人的时候,尸身已经发硬,只剩下一具气血干瘪的皮囊了。 衙门里都说是被精怪吸走了魂魄……那桩案子如今再没人敢碰了。” 纪渊忽然抬头,眸光闪动。 那个对自己出手的李总旗死了? 莫非跟他一样误入阴市,撞到了更凶煞的诡物? 第四十一章 大圆满,狭路逢 有酒有肉,吃饱喝足。 待到天色深了,一众缇骑方才尽兴散去。 这些人也很有眼色,临走之前还知道把杯盘狼藉的桌面收拾干净。 不经意的细节,充分表现出了纪渊如今的地位变化,俨然有种领头的意味。 等到热闹的院子安静下来,他端坐在长凳上,无声感慨道: “难怪圣贤会说,名气是聚宝盆,名气是黄金台。 人若有了名,气候就成了,钱财和人手都会争相投奔依附于你。” 这个道理他很早就听过,不过此时要理解得更加深刻。 只是太安坊的一张榜,讲武堂的一个初试头名就能扭转许多形势。 以前并不来往的街坊邻居送来鸡鸭鱼肉。 曾经排斥自己的缇骑同僚结伴而来齐心祝贺。 “这才考完第一次初试,刚成了武生。 倘若真当了武举人,又是什么样的景象? 林碌还能再拿捏我吗?到时候该他睡不着觉了。” 纪渊呼出一口热气,许是喝得太多,眼中浮现一抹恍惚。 念头转动之间,他不由想到刚才那个缇骑所说的案子。 李总旗死了? 尸身被发现在义庄? 气血干瘪只剩下皮囊? 从他人口中得来的各种线索,飞快地在纪渊心头闪过。 恍如复杂的拼图,一点点被拼凑着。 “那阴市的老汉说,我是官府中人,有龙虎气。 即便没有凝聚煞气血光,寻常的阴魂也害不了自己。 姓李的武功不算差,筋骨皮膜熬炼大成,加上北镇抚司总旗,好歹算是官身,竟然离奇暴毙了?” 下意识地,纪渊屈起手指轻轻叩击木桌。 对于这桩至今还没什么头绪的奇案,他其实颇感兴趣。 “入夜之后为阴世,游荡的诡物能杀人……也许会是个机会。” 渐渐地,纪渊思绪有些偏离,从推敲案情滑向了如何策划出一场完美犯罪上。 他心里头默默记着好几笔账呢。 许献断了一条腿,勉强算是扯平了。 接下来还有漕帮的铁砂掌罗烈,北镇抚司百户林碌,以及……他背后那位千户大人。 至于杨休? 倘若那条疯狗不来招惹自己。 纪渊倒是懒得理会。 对待杨休那种人。 必须一次打死。 绝不能给任何反咬的机会。 “阳间这边,我已经交待过那些缇骑,让他们平日留意一些古旧的玩意儿,以便于积攒更多道蕴。 等我内炼功夫再深一些,可以再探一次阴市。 《虎啸金钟罩》提炼的特质是【降魔】,正好克制阴魂,不遇见极为凶煞的诡物,自保应当没有问题。 最好早点除掉姓林的,一是省得夜长梦多,又被小人搞事,二是又能了结一笔账。” 纪渊思忖着。 他从来都不是宽宏大量的温厚性子。 自己和林碌之间。 已经不再是百户位子的补缺问题。 有些仇结下了。 自然要分个生死。 “不管他背后的千户是谁……” 纪渊定下心思。 他灌了两口凉水醒了醒酒意。 再走到厨房取了一只瓦罐。 里面是魏教头给的雪花银蛇肉。 相比起牛羊肉、以及虎骨药材。 这种有道行的妖兽血肉更加大补。 尤其是完成内炼六腑之后。 每次进食都能迅速吸收。 练功事半功倍! “吃起来跟煮了很久的皮带一样。” 纪渊面无表情咀嚼着过于坚韧的雪花银蛇肉,即便大火炖煮了三个时辰,口感仍然很糟糕。 也不知道魏教头怎么好意思说,这是人间绝味! “但效果确实很明显,六腑之内像是吞进了一团火,化为一股股热流渗透全身……内炼大约有七八成左右了。” 纪渊闭上双眼,浮现出来的人体图案,已经逐渐被深红色覆盖。 等到他全身彻底被气血包裹,每一处细微地方都有遍及。 内炼就大圆满了! 那时候。 纪渊便正式踏入服气一境。 哪怕放在英才云集、天才遍地的天京城,也算是拔尖的翘楚了。 说不定会被选进大名府的京华榜。 …… …… 一晃又是几日过去。 “差不多了。” 纪渊吃完最后一份雪花银蛇肉。 缓缓闭上双眼,进到入定的状态。 积蓄深厚的内气不断催发。 四肢百骸,筋骨齐鸣,犹如雷声隆隆,又像是虎啸余音。 整个身子都在进行极其细微的弹抖颤动,罩在外边的衣袍就跟充了气一样,猛地鼓涨起来。 气血勃发! 纪渊只觉得七窍当中,似有滚烫的液体喷发出来。 皮肤表面泛起刺眼的红色,仿佛煮熟的大龙虾。 他咬紧牙关,竭力闭住毛孔,锁住精气。 五脏藏神,不容有失! 倘若这股气一泄,根基就损了四五成,等于冲关失败了。 尔后,体内六腑如磨盘把大补的雪花银蛇肉缓缓绞碎。 好比火上浇油! 给烧得正旺的炉子里添了一把薪材! 纪渊日夜修持的内气、血气,宛似奔腾而至的大江大河。 七个呼吸的时间,游走遍了周身各处。 他清晰无比的感觉到肉壳内外,好似打破了一层隔膜。 变得浑然一体,硬如铁板。 脊椎大龙节节贯通,往上拔高几寸。 四肢、胸腹、腰跨……根根大筋拉伸着,隐约拧成一团,变得更为饱满坚实。 一次全面的强化! “现在的我,至少能打两个以前的我!” 纪渊把自己当成了计量单位。 终于突破了! 内炼大圆满! 常人二十年的勤勉修持,就这样被轻松跨越过去。 内心激动之余,纪渊直欲仰天长啸,抒发胸中的畅快之感。 但他强行忍耐住了,继续运起《虎啸金钟罩》的行气路线。 收敛滚滚热力,澎湃气血。 “这一关过去,再对上杨休就没有任何忌惮了,讲武堂随便我趟!” 纪渊眸子亮如大星,爆发出两团惊人光彩。 稍作歇息,休整了半个时辰,他重新穿戴好云鹰袍,踏步出门。 “内炼一成,心气就如浪升起,一鼓作气解决掉姓林的,再拿下武举人功名。” 纪渊孤身行走在阴暗狭窄的胡同巷子,心头杀机似有若无。 他这人办事,最不喜欢等了。 能够当天做完,那就绝不隔夜。 “纪九郎……咱们寻个时日再来耍耍如何?” 纪渊脚步忽地顿住,右手按住腰刀,冷厉目光扫向堵在前面的两道人影。 头戴乌金冠,像是枯瘦病痨鬼的,正是杨休。 一双眼珠子收缩成针尖大小,宛如碧绿磷火闪烁着。 “择日不如撞日,想死的话,今天我正好有空,可以送你去投胎。” 第四十二章 龙虎擒拿,横练显威 “择日不如撞日,想死的话,今天我正好有空,可以送你去投胎。” 纪渊声音微冷,目光越过杨休,锁定他身后的那个中年男子。 此人皮肤黝黑,骨节粗壮,神色冷漠,隐约有股子沙场悍卒的铁血意味。 毫无疑问,是个扎手的点子。 纪渊按住腰刀的手掌倏然一紧,大拇指推刀出鞘寸许。 对方武功境界,绝对要比自己高出许多! 二境通脉? 还是三境换血? 再然后,他不禁想到凉国公曾经执掌三卫。 北上击破百蛮,再平西南叛乱。 兵部当中,军方各处,甘愿以他门下走狗自居的将种勋贵不知凡几。 府邸里家将护卫,多半都是从九边军镇退下来的百战老兵。 “内炼大成?听说你进讲武堂之前才是外炼大圆满。 这才过去多久,武功又有突破,不愧是上等品相的武骨评价! 莫非魏扬是把你当关门弟子培养?难怪他拒绝国公府的招徕!” 中年男子抬头说道。 “阁下是哪位?” 纪渊故意问道。 “某家王武,是凉国公府的家将,休少爷的随从。” 中年男子也不掩饰身份。 他是二境通脉。 早已凝聚三十六条气脉,肉身如披铁甲,真正的刀枪不入,以一敌百的存在。 纪渊区区内炼。 根本不配被他放在眼里。 再怎么天资纵横。 也要成长起来才作数。 “原来是国公府的家将。” 纪渊嘴角勾起,识海内的皇天道图荡漾不休。 汲取精神,映照命数。 【王武】 【百人斩(白)、虎狼(白)、悍卒(白)、血煞(白)、横刀(白)】 “又是一个五白命数……大约与程百户相当,不过气血似乎要弱一些。” 纪渊眸光闪动,淡淡道: “俗话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国公府家的少爷跑来外城堵我的道,这是个什么说法?” 不等王武回答,杨休踏前一步。 他声音不像个少年人,嘶哑得很: “纪九郎,上次射箭输给你了,我本有些不服气。 后来回去试了挽动铁胎弓,虽然能发箭于五百步外,但准头差了太多。 初试射艺技不如人,我认了。 擂台战之前,咱们再寻个时日耍耍看怎么样?” 纪渊面色平静,好似漫不经心的问道: “好啊,要签生死状么? 签的话,我倒是愿意陪休少爷练练手。” 杨休闻言,眼中立刻冒出两团凶光。 他冥冥之中感应到纪渊隐而不发的浓郁杀机,咧嘴笑道: “咱俩有什么大仇吗?” 纪渊反问道: “跟你耍过的那些人,多少残了?多少死了? 休少爷,今天特地教你一个道理。 天道之下,人命贱如草。 任谁都只有一条,凉国公府的人也是如此。 你想耍可以,但最好仔细掂量一下,自个儿会不会输,又输不得输得起?!” 如同杨休这类人,纪渊在上辈子见过一两个。 充满攻击性,容易受到情绪驱使,没有确切的善恶观念,无法理解通常意义上的感情。 简而言之就是有大病。 他们就像年幼的孩童一边哈哈大笑,一边用开水烫蚂蚁窝一样。 并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于杨休而言,弄死、弄残一个人,就跟故意踩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他会觉得有趣。 至于被踩的那只蚂蚁死不死、残不残,与自己何干? 所以,天京城的将种勋贵,才会将其视若疯狗。 “纪九郎,你真是我的知己! 我终于明白娉儿说,相见恨晚是啥意思了,擂台上咱们再见!” 宛似碧绿磷火的眸子闪烁,杨休摇了摇头,转身准备离去。 忽地,他脖颈上那颗头颅如狼回首,直勾勾盯着纪渊。 身子猛地一拧,足下用力一点,震起大片尘土。 那身蓝色锦袍疯狂抖动,大龙脊椎带动腰跨,身形一闪而至,仿佛怒蛟腾空。 只在刹那间! 强悍的气血喷涌而出,青黑的大筋缠成一团,五指成爪,当头落下! 这下要是抓实了,钢筋铁骨的身子也能挖出几个血洞来! “就知道狗改不了吃屎。” 纪渊心中早有提防。 腰间挎着的那口百炼刀夺鞘而出,化为一道雪亮的匹炼! 嗤嗤嗤! 这一刀化用劈空掌招式,又狠又快,好似把大气都切割开来。 深厚内气灌注之下,连精铁都能斩断! 杨休鬼火似的眸光陡然爆绽,脚下步伐变化。 如龙腾,似虎跃,恰到好处收住身形、止住冲势。 拳脚功夫的精要,其实都在下盘。 因为力从地起。 凉国公年轻时候打遍三府之地,所依仗的那门龙虎大擒拿,便是如此。 主旨在于练龙形,走虎步。 尔后,杨休脖子一缩,身子一矮。 犹如凭空消失,滑动到侧边。 纪渊百炼刀横斩落空,心知不好。 经历过朔风关的尸山血海,他不止磨炼了射艺,还积累了诸多厮杀经验。 当即站定回身,左腿如铁鞭抽了出去。 气流似炮仗般炸裂,“啪”的一声踹中杨休。 这位凉国公义子。不愧是吞服过角蟒内丹的强横筋骨。 一团团筋肉隆起,硬生生消磨掉了沉重力道。 旋即,双手探出,快若电光,使出擒拿之中的缠字手法。 那干枯的手掌,抓住纪渊的胳膊。 内气催发之下,一提、一放,用力拖拽。 这要换做筋骨差点的内炼武者,当场就要被扯断一条手臂。 可纪渊是钢筋铁骨,外炼大圆满。 加上练过《虎啸金钟罩》,一身坚固的横练体魄,顽强地很! “撒开!” 纪渊低低地喝了一声,根根大筋扭曲如小蛇。 四肢百骸内的深厚内气爆发出来,皮肤表面泛出淡淡金红之色。 浑身筋肉剧烈弹抖之下,猛然挣脱杨休的缠字手法。 之后,纪渊反手握刀,屈肘往前一撞。 咚! 犹如洪钟大吕! 坚硬刀把撞在杨休的胸口,发出金铁轰鸣般的一声闷响。 纪渊眼中杀机深重,趁势再进一步,左右两手交握,雪亮的刀锋只差一线就能抹过杨休脖子。 铛! 有人用一根手指抵住了他的那口百炼刀。 蓄力一弹! 那股雄浑的内气震荡刀身,几乎撕裂虎口。 纪渊闷哼了一声,体内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若非内炼大圆满,加上《虎啸金钟罩》的横练体魄过硬,恐怕要受重伤。 饶是如此,他仍然死死地握住百炼刀不撒手。 拧身,错步,往前跨步! 两条手臂筋肉虬结,整个人好似拔高了、涨大了。 一股股血气狂涌,使劲推动着刀锋。 哧! 那根抵住刀刃的粗黑手指瞬间裂开一线,随即连皮带骨被削断! 通脉高手又如何? 照样一刀斩之! “小杂种!你找死!” 猝不及防之下,断掉一根手指,剧烈的痛苦传递而来,王武狂怒吼道。 强大的脏腑扯动气流,吹得狭窄的胡同墙皮簇簇作响。 只见他五指捏合,紧握成拳,犹如几百斤重的铁锤悍然砸落! 可纪渊反应更快,早在王武动手之前,就用极冷、极快的声音说道: “无故杀害讲武堂考生!处以极刑!无故伤及讲武堂考生,下放诏狱! 更何况我还是北镇抚司的缇骑,你一个奴籍家将,袭击朝廷命官,不仅自己要被车裂、分尸、腰斩,满门都要流放……你可要想好了。” 当“极刑”、“诏狱”的字眼落进耳中,王武就停手下来,那只铁锤般的拳头再也不得寸进。 那只手掌血流如注,一截断指跌落在地。 可又能如何? “你真是个厉害角色,纪九郎。” 杨休摸了摸脖子,微微有一抹鲜红之色。 他又一次,差点死了。 第四十三章 玉面佛,小丹会 “事不过三,杨休。” 纪渊正手握住百炼刀,抬起胳膊用云鹰袍擦去上面血迹。 “再有下一次,你也许就真的死了。” 他那双冷厉的眸光沉静如水,其中连半分波动都无。 好似刚才拔刀斩伤一位通脉高手,且对凉国公义子痛下杀手。 这一切行为,压根与自个儿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这不由地让杨休想到,义父常说的那句话: 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之人,可拜上将军! “只是耍一下子,何必那么认真呢。” 杨休咧嘴笑着,一脚踩在王武那截断指上,将其碾成烂肉。 “纪九郎,你的刀很快、很利,以后若有机会必然要好好见识!” 收起拳头的王武面皮一抽,恨不得刚才任由这个狼崽子被纪渊一刀枭首,省得赔上自己的一根手指。 “杨休,如你所愿,擂台上见。” 纪渊拄刀而立,一夫当关也似,淡淡说道: “既分高下,也决生死!” 杨休眨了眨眼,这一次是真的转身而去。 临走到巷口,他嘿嘿笑了两声,彷如老鸦聒噪: “我准备踏入服气一境了,稍后服用两枚太医局的养气大丹,应当能凝聚出一条气脉来……纪九郎,你可不要懈怠啊。” 纪渊面无表情,心如无风古井不生丝毫涟漪。 凉国公府的义子,磕几枚大丹自然是合情合理。 可想借此激怒于他,甚至达到扰乱心境,耽误练功进度的效果。 那只能说,杨休未免太过天真了。 “你笑我没有大丹,我笑你不懂外挂。” 纪渊嘴角勾起。 通过皇天道图映照命数之能,再加上自己的努力,什么大丹能比得了? 收刀回鞘,踏出巷子。 纪渊回头看了一眼,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等手头宽裕了,我要不要找个好点的宅子?” 他已经在这条胡同里遭受了两次伏击,虽然都没有成功,但总感觉风水不是很好的样子。 “纪兄!纪兄!” 未等纪渊想好哪个坊的地段好价格便宜,略显熟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他转身一看,头戴银丝抹额,一身精美华服的洛与贞招了招手,身后跟着个水灵婢女。 这位家里开钱庄,除了银子一无所有的阔气少爷兴冲冲凑了过来,拍手笑道: “我适才瞧见杨休和他的随从落荒而逃,想必是被纪兄你狠狠教训了一顿!” 斜睨了一眼洛与贞,纪渊平静道: “我差点栽在他们手上才对,凉国公府的家将竟然是通脉二境武者,只能说底蕴深厚。 真打起来,那人一只手也能掀翻我这个内炼层次。” 可洛与贞完全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一门心思吹捧道: “纪兄,我刚才看你站在闹市之间,隐然有种龙盘虎踞、藏而不露的高手气势……想必武功又有突破,是也不是?” 你是怎么能从一个错误的前提,得到正确结果的? 纪渊有些无话可说,只能点头道: “堪堪内炼大圆满,没什么值得炫耀的。” “纪兄你……果然是天纵之才,不愧为太安坊讲武堂考生头名。” 洛与贞先是睁大眼睛感到意外,随后顺着杆子往上爬: “今日秋高气爽,咱们相遇也是缘分一场,不如一起喝个小酒,由我做东如何?” 纪渊抬头看了眼阴沉沉的天气,轻叹道: “洛公子有话不妨直说,我还想去琉璃厂再逛一逛。” 他之前吩咐一众缇骑,说自己喜好古物,让留心点上了年头的小物件儿。 没几天就有人过来报信,声称收到了好东西。 “这么生分干嘛?你我也是同生死共患难过的好友,叫我三郎就好。 不过琉璃厂……那地方邪门啊,纪兄。 我上次撞了邪祟,好几天都没敢出门。 请了一块皇觉寺高僧开过光的玉面金佛,这才安心下来。” 洛与贞本来脸上带笑,可一提及琉璃厂,他就想起那天晚上的城隍庙街,浑身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说罢,这位通宝钱庄三公子拎起脖子上的挂坠,一条红线系着精致小玉佛,刻得栩栩如生,有股子禅定气韵。 【四百点白色道蕴】 皇天道图微微抖动。 给出映照评价。 “确实是高僧的手笔,气象非凡。” 纪渊眼睛微微一亮,差点想要出手抢夺,考虑到洛与贞身份果断放弃。 人家是天京城最显赫的皇亲国戚,跟皇后娘娘都能搭上话。 惹不起啊。 “纪兄,琉璃厂最好少去,皇觉寺的高僧说那里阴气重,伤身子。” 洛与贞劝说道。 “没事,我一身正气,百邪不侵。” 纪渊嘴角上翘笑着说道。 “那好吧,既然纪兄有要事在身,我也不勉强。 只是我明日特地办了一场小丹会,请务必过来捧个场。” 洛与贞话锋一转,热情相邀。 “小丹会?洛三公子,景朝律法规定,禁止大丹流通,你可不能知法犯法。” 纪渊提醒道。 由太医局出产的大丹。 放在上一世,那就是枪支弹药这类军火,严禁在市面上出现。 别收走私买卖了,连购入、私藏都是大罪。 尽管洛与贞是皇亲国戚,可一旦被人抓到把柄,却也不好收场。 “纪兄你想岔了,大丹虽是禁物,可灵药、补药却非如此。 我家中也算有些钱财,故而供奉了几位药师,他们各有几张上品药方,像是豹胎生筋丸、熊胆大力酒、虎骨玉髓膏,这些都是大补之物,最适合练武中人。 为了夸大,就将其称之为‘小丹’。” 洛与贞轻轻一笑,浑身散发出几千两雪花银般的耀眼光芒,毫不在意道: “我准备拿它们当个彩头,广邀外城各坊讲武堂的俊杰人物,互相较量分个高低,一是友好切磋,增进见识;二是拉拢人手,排斥杨休那疯狗。” 纪渊嘴角抽动了一下,感慨着有钱真好。 那几样东西,搁在其他药铺。 钱袋里没个三四千两银子,估计都不好意思开口问价。 洛与贞却只当是彩头,甩手就打算送出去。 财大气粗,不过如是。 “有空的话,绝对赴会。” 纪渊点了点头。 他也馋那些大补之物。 但跟有钱阔少打交道,一定不能太看重金银俗物。 否则,难免会被人家看低。 “纪兄可一定要来,没你撑场面,我怕小丹会让人轻视了。 我家中还有许多古玩字画,皆是名家之作……必不会让纪兄你失望而回,” 洛与贞叮嘱道。 城隍庙街之行后,他愈发佩服纪渊的本事与心性。 觉得偌大的天京城,唯有此人才能压住杨休。 “少爷,那人不过是北镇抚司的一介缇骑,无品无级,官身都不是,你折节相交,他居然还毫不领情,实在是有些狷狂桀骜了!” 一直默默跟在身后的婢女愤愤不平。 往常那些内阁的公子,六部尚书的少爷。 哪个见着了少爷,不是笑脸以对,热情以待。 什么时候受过这样的冷遇?! “翠环你懂什么,纪兄这叫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乃大丈夫本色。” 洛与贞低声呵斥道。 他遥遥望着纪渊消失在闹市的背影。 心中又想道: “若他真是个为权贵折腰的性子,如何敢去冒着得罪凉国公府的风险,压住那杨休!” 第四十四章 人皮书,八百点 别过洛与贞,纪渊转头直奔太安坊锣鼓巷的醉花楼。 顾名思义,这不是什么正经地方。 天京但凡好点酒色、喜欢寻欢的男子只要打听一二,都能知道那句话。 外城多娼馆窑子,内城多勾栏青楼。 什么意思呢? 这娼、妓并非一体。 娼是卖身卖肉, 妓是卖艺卖色, 两者是不同的意思。 娼馆窑子,只要给钱就是大爷、就能随意尽兴。 不拘任何规矩,也不用在意窑姐儿愿意与否。 而勾栏青楼,门道却就多了不少。 因为妓往往都通音律识风雅。 琴棋书画、吹拉弹唱。 样样皆要学,皆要精。 且姿色不差,甚至不乏有冰肌玉骨、媚骨天生的上等人物。 她们接待的客人都是风流名士,俊彦才子,朝廷大员,诸如此类。 档次就显得不同。 故而,进到勾栏青楼。 想要做入幕之宾,享受鱼水之欢。 首先银子必不可少,其次本事必不可缺,再就是风姿容貌必不可差。 有了这样的条件,才能无往不利,赢得芳心抱得美人。 简而言之。 娼与妓之间。 存在着门槛高低和身份贵贱的明显差异。 前者为贱,后者为贵。 纪渊今天要去的醉花楼,就是太安坊专门做皮肉生意的一座娼馆窑子。 约莫半刻钟左右,等他到了戏子、伶人混杂聚居的锣鼓巷,已经外三层、里三层挤满了好事者。 这年头穷苦百姓没什么乐子,菜市口看杀头都能津津有味。 哪家哪户有热闹可以凑,直接就搬好板凳揣着瓜子坐过去了。 “北镇抚司又来人了。” 众人见着纪渊那身缇骑云鹰袍,各自散开让出一条路来。 忽然间,有人高喊道: “可是讲武堂头名的纪九郎?” 这一石激起千层浪,立刻引来纷纷议论。 “纪九郎?莫非是那个倒拔千斤铜柱,箭压凉国公义子的北镇抚司缇骑? “正是!长得好生出彩啊!” “果真少年英雄,威风八面!” “这位九郎了不起,为咱们太安坊狠狠地争了口气!” “……” 一下子成了瞩目焦点,纪渊从容淡定。 握刀抱拳,左右拱手,被人簇拥、注视进到锣鼓巷里。 自从讲武堂张榜公示,他俨然成了太安坊的名人。 每天登门送礼的拜访,结交邀宴的活动层出不穷。 不过这也符合纪渊的原本想法。 靠山都无一座、家世都无一门的泥腿子。 倘若始终秉承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惦念着藏拙隐忍待时而动的做法。 这辈子能有什么机会出人头地? 纪渊深入宽敞的锣鼓巷,一座座错落有致的深宅院子分布其中。 外面多半都挂着大红灯笼,两扇木门半掩着,并未关紧。 据传,此为行内的规矩。 红灯笼是说姑娘还未开张接客。 半掩门则暗指方便男子登堂入室。 等有人上门,灯笼就会取下,门扉也会掩上。 后来者一看就知道是什么情况,省得撞上碰面徒增尴尬。 “九哥,你来了啊,咱们进去说。” 一个白脸儿的缇骑靠在醉花楼门外,本来是懒洋洋的,闲着无事瞥着里头的莺莺燕燕。 见到纪渊出现,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腰板挺得笔直。 “怎么回事?醉花楼里能有什么古物,还让我鉴赏成色?确定不是鉴赏姑娘……” 纪渊右手按住刀柄,身材挺拔眉目冷峻,自有慑人的气度。 只是立在门口,那龟公、老鸨一时之间竟不敢上前迎客。 “你们瞎了眼不成?连我家九哥都敢怠慢!这醉花楼不想开下去了?!” 白脸儿缇骑甩着刀鞘重重拍门,弄出好大动静。 厉声呵斥完毕,这才转头恭敬说道: “九哥你待会儿就知道了,容小的卖个关子。” 纪渊眯了眯眼,摸不清楚这白脸儿缇骑摆的是什么龙门阵。 受到威吓的龟公、老鸨连忙凑了上来。 一个弯着腰叫大爷,一个挺着胸唤窑姐儿。 顿时满堂热闹,嘈杂无比。 “兄弟叫什么名字?上回一起吃酒人太多,却是忘了细问。” 纪渊粗略扫过那群露肩露肉的莺莺燕燕,感慨着这娼馆窑子档次的确差了不少。 抬眼望去,尽是庸脂俗粉,大概也就上辈子的会所水平,比不了更高一层的勾栏青楼。 “小的姓裴,单名一个前途的途字,家中排行第四。 亲近些的就唤我裴四郎,同僚之间有时开玩笑,也叫我裴狗儿。” 白脸儿缇骑热切说道。 好像能被纪渊知道名字,是什么莫大的幸事。 “为何要叫狗儿?忒不好听。” 纪渊眉头微皱问道。 “因为小的鼻子特别灵,脂粉香气、吃食调味……只要闻一闻就能分辨出来,我娘就取了个好养活的贱名,狗儿。” 名叫“裴途”的白脸儿缇骑浑不在意,笑着回道。 “这倒是个好本事。” 纪渊心头微动。 皇天道图倏然张开。 命数逐一映照! 【裴途】 【一青两白两灰】 【逢凶化吉(青)、鼻窍通灵(白)、桃花劫(白)、庸碌(灰)、霉运盖顶(灰)】 “竟然有一道青色命数,还好【逢凶化吉】压住了【霉运盖顶】,要不然这裴四郎就是个喝水都去塞牙的扫把星。” 裴途浑然不知命数被映照,拱手道: “九哥不妨先吃一桌酒菜,小的再叫上一两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等到尽兴了再谈古物那桩事儿?” 龟公满脸堆笑,把两人引到大堂中间的红木桌席。 约莫七八个皮肉细嫩的年轻窑姐儿站成一排,各自都有几分妩媚颜色。 “正事要紧,今天就不谈风月了。” 纪渊摇头道: “裴兄弟你也知道,我入了讲武堂挣功名,日夜练功不敢懈怠,酒、色这两样东西……此时不太好碰。” 裴途听得一愣,旋即低头说道: “是小的疏忽了。 找个安静的雅间,再备一桌上好的酒菜,姑娘就不用了,一边候着去。” 看他发号施令的样子,俨然是这里的常客。 甚至于,更像这里的老板。 “无品无级的缇骑,也能这么嚣张?裴四郎怕是有点来头。” 纪渊眸光闪了一下。 随后。 他与裴途一起来到后院,寻了一处安静的地方,好酒好菜很快就被端上桌。 “还请九哥不要怪罪,并非小的故弄玄虚,而是那样物件儿不好公开拿出来。” 裴途率先自罚一杯,这才摸出一个漆面精致的红色木盒。 大概巴掌大小,上面竟然还贴着符箓似的黄纸。 “这是?” 纪渊识海晃动。 皇天道图似乎被勾动。 倏然荡出一圈光华。 “九哥可知道盐帮管事钱五的那桩奇案?” 裴途压低声音问道。 “略有听闻,上次吃酒你们也提及过,不止死了一个钱五,连带着李总旗的性命也赔进去了。” 纪渊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变化。 “钱五遇害之前,其实还有几人。 仅太安坊的锣鼓巷,这段时间就没了两个暗娼,还有街面上三个更夫也没了声息。 这案子已经被报上黑龙台,暂时不清楚具体情况。” 裴途把那只红色木盒摆在桌上,指了指道: “这玩意儿就是从醉花楼一个窑姐儿身上找到,当时搜查并未发现。 后来才知道被第一个发现尸首的小厮私藏了起来,他以为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儿,想要拿出去卖钱,结果昨日暴毙死在柴房里。 小的奉命过来询问案情,正好发现此物,便就自个儿昧下了。” 纪渊面如平湖,声音淡淡道: “裴兄弟所求为何? 万一出了什么纰漏被黑龙台的几位大人给抓住了,你可没有好下场。” 裴途腼腆地笑了笑,不甚在意道: “九哥前几日发话了,喜欢收藏些不同寻常的古物件儿,小的便记在心里时刻留意。 至于这桩事儿,可大可小。 九哥要是中意拿去就好,你不说,我不说,就没人知道; 要是看不上,那小的再报上去扔进库房。” 纪渊挑了挑眉,好奇问道: “不怕北镇抚司查?” 裴途嘴角上翘,那张白脸儿浮现一抹讥色: “下到小旗、总旗,上至百户、千户,历来都不怎么管事儿。 别看咱们缇骑无品无级,想办成什么也容易得很。” 纪渊想了想,手掌按住那只红色木盒,撕掉符箓似的黄纸封条。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本薄薄册子,像是书。 只不过手感细腻,彷如羊脂白玉。 【八百点白色道蕴】 第四十五章 老僧镇邪,裴家四郎 【八百点白色道蕴】 纪渊心中一惊,眼底掠过精芒。 沈海石的那幅画, 一百五十点白色道蕴。 悬空寺的《金钟罩》, 三百点白色道蕴。 槐荫斋淘来的魂魄瓶, 五十点白色道蕴。 这些加在一起,竟然都比不了红色木盒里的这本薄书! “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纪渊摩挲着羊脂白玉般的细腻封皮。 恍然间。 有种触摸女子肌肤的古怪感觉。 笃! 纪渊眉头拧紧,手掌按住那卷薄书,眸光泛出冷意。 “此物……是人皮所制?” 裴途用力点了点头,艰涩道: “这卷人皮书来得有些诡异,应当不是那个死掉的窑姐儿所有。 我是在柴房发现,暴毙的小厮七窍流血,面色惊骇,好像是被活活吓破了胆子。 他手里紧紧捏着这卷人皮书。” 纪渊挑了挑眉,心想道: “莫非又跟阴市有关?阴魂诡物?” 裴途一口气连饮三四杯酒,吐气说道: “此物到手之后,我总觉得心神不宁,有种被人窥视的感觉。 脖颈像是被阴风吹刮,而且肩膀变得很沉,抬起来都很费劲。 昨晚上归家的时候,碰巧遇见一位手持破钵的老僧,我好心施了碗热饭给他。 结果这老僧却说我印堂发黑,乌云盖顶,眉心当中透出血光之气,不日有一场大灾。” 纪渊听着面皮抽动了一下。 这就是青色命数【逢凶化吉】的好处? 出门给碗饭就能遇到高人? 忒没道理了! “我一开始并不相信,将其当成了那些招摇撞骗的算命先生。 可他掏出一面铜镜,用反面照在我身上……太可怕了!原来我肩膀上赫然坐着三四个面色乌青的死婴! 他们有的想掐住我脖子,有的想遮住我眼睛,还有的张开嘴巴,露出满嘴尖牙,要啃我的肉,喝我的血!” 裴途声音发颤,心有余悸,至今还觉得后怕。 他若没有施那碗热饭,恐怕也要像那个小厮一样暴毙而亡。 “多亏了老僧咬破指尖,用阳刚精血写了一道黄纸符箓,封住了人皮书的邪性,这才救我一命。 从他一身勃发气血如同巨大烘炉来看,至少都是换血三境武者,这样的高手竟然会穿着破烂,沿街化缘,当真难以想象。” 纪渊登时松开手掌,望着那卷巴掌大小的人皮书,沉声问道: “这物件儿如此可怕,连续害了好几条人命。 裴兄弟,你却将其交到我手里?究竟是什么意思?” 裴途忙摆手道: “九哥切莫误会,因为那老僧飘然离去之前,特意交待过一句话。 他说这卷人皮书乃大凶之物,虽然以阳刚血气镇压,但至少只能保住三个月平安。 若想永绝后患,必须找一个命数极硬、胆魄坚固之人持有,两者相冲,方能化解。” 纪渊心中了然,原来裴四郎是看上了自己……的命够硬。 难怪宁愿冒风险,也要把这卷人皮书藏下来。 还那么积极又是请客做东,又是叫姑娘服侍招待。 “裴兄弟,你从哪里看出来我就是那个命数极硬、胆魄坚固之人?” 纪渊嘴角勾起,似笑非笑。 这卷人皮书,他肯定会收下。 八百点白色道蕴,足够做很多事了? 改易命数,拓印命数,甚至进阶武功、兵器! “九哥如今名动太安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咱们北镇抚司的缇骑兄弟上门之前,早就打听到了一些事迹。 许献总旗以前欺行霸市,威风无比,结果一条腿折在你的手里。 林百户盘剥手下,四处索贿,也被你狠狠地教训了一顿,脸都打得不成人样了。 还有那凉国公义子杨休,天京城不少将种勋贵都怕,却硬生生被九哥你一箭压得抬不起头! 以下犯上安然无恙,顶撞百户毫发无伤……而且九哥外炼层次的时候,挨了通脉二境的罗烈一掌,不仅没死,反而活蹦乱跳。 这样的命,难道不够硬?” 裴途越讲越起劲,颇有茶铺酒肆说书人的味道。 直把纪渊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好似天京头等的厉害人物。 “差不多得了。” 纪渊打断裴途滔滔不绝的吹捧之词,开口问道: “你既然有心甩脱这卷人皮书,为何不寻个地方埋了,或者起火盆烧了,再者丢进大江大河?” 裴途苦笑道: “小的也是这样想的,不过那位老僧提醒过,说凶煞邪物全凭气机寻人,除非请动一位四境高手用真气磨灭,否则迟早还会找上们来。” 四境真气武者,差不多是南北衙门那两位指挥使的层次了。 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确不好接触,更不可能为了一个缇骑出手。 “九哥,小的绝非有心害人,只是……倒霉撞上了这种事,实在无计可施。” 看到纪渊露出思忖之色,裴途继续说道: “我家中也算略有薄财,若九哥你愿意出手相助,为我化去此物凶煞,我愿意拿出一千两银子作为酬谢!” 纪渊眸光闪动。 这位白脸儿的裴四郎倒是大方。 看来又是个富二代。 他沉吟片刻,最后点头答应道: “说到底,裴兄弟你之所以被那卷人皮书缠上,也是替我留心古物所致,我当然不会见死不救,置之不理。 这个忙,我帮了!” 裴途闻言愣了一下,旋即心头震动,眼中流露出感激神色。 换做一般人,得知这卷人皮书的真正来历。 必定是避之不及,哪怕给再多银子也不会沾染。 因为,这等于用自己的性命去赌。 “九哥,你日后再有什么差使,尽管吩咐!我裴四郎必定鞍前马后,拼尽全力去做!” 裴途一字一句真心实意,就差当场磕个头认大哥了。 纪渊随意应付了几句,他心里想道: “从平小六告诉我盐帮管事钱五身亡,再到北镇抚司将其录成卷宗,列为奇案…… 最后,裴四郎无意收获这卷人皮书,是醉花楼的窑姐儿毫无缘由死掉,小厮无辜暴毙。 而这些案子,又绕回到钱五那件事上。 一桩桩、一件件,其背后好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索把它们逐步串连起来。 城隍庙街的魑魅魍魉,入夜之后的阴市阴魂……诡物杀人到底为的是什么?又有什么缘由?” 一时之间,纪渊想得有些出神。 等出了醉花楼,天色已经暗下。 唯有怀中的红色木盒,以及里面的人皮书。 无声提醒着他,这方世界的夜晚并不安全。 第四十六章 物理超度,大威天龙 “命硬?” 纪渊念叨着这两个字,嘴角扯动了一下。 熬过来没死才算命数硬。 那些挺不住的叫早死早投胎。 “就像裴四郎,他明明【霉运盖顶】,找个古物件儿也能撞上邪祟缠身这等怪事,可偏生又有个【逢凶化吉】,每回都没什么性命之危。 这么想来我的灰色【横死】,若无青色【鹰视】压住,恐怕只会更凶。 由此可见,命数之间其实存在压制、克制之效果。” 提着打包的酒菜回到家中,纪渊点起油灯。 屋里空荡荡,显得很是冷清。 他也不以为意,坐在长凳上取出红色木盒。 上面贴着精血写就的黄纸符箓,撕下来放在手里,像是捧着一块烧红火炭,有种滚烫的炙热意味。 “三境换血武者,一身阳刚气血确实非比寻常…… 魏教头应当就是这个层次,北镇抚司的各位千户,也差不多。” 纪渊将那张黄纸符箓仔细收好。 虽然其上并无道蕴残留, 但它本身对于阴魂诡物有奇效, 说不定能为自己的阴市之行增添一份保障。 尔后,纪渊打开盒子,轻轻握住那卷人皮书。 皇天道图华光映照,显示出完整字迹—— 【人皮书】 【八百点白色道蕴】 【需化解煞气】 犹如天地般宽广的浩荡画卷,此物化为一团烈烈白光。 其色浓郁到了极致,甚至于隐隐要浮现一抹更为深沉的精芒。 “千点白色道蕴,就能化为青色道蕴?” 纪渊猜测道。 “这化解煞气……又作何解?” 他眉心跳了跳。 捏着那卷人皮书。 彷如握住一枚羊脂白玉。 有种细腻的感觉。 摩挲起来, 好似滑过女子滑嫩肌肤。 给人一种既恶心、又沉迷的悚然感觉。 “我倒要看看有什么玄虚!” 纪渊闭上双眼,沉下心神。 人皮书展开,抚摸上去。 恍惚之间,好像有个妙龄女子依偎怀中。 全身上下不着寸缕,光滑洁净滑不溜秋。 别有一番销魂的滋味。 叫人越是把玩,越是不舍得松手。 渐渐地,纪渊呼吸沉重,宛如彻底沉迷进去一般。 对于外界的一切,分毫都不在意。 但他要是睁开双眼,就会看见一只只面色乌青,浮肿涨大的死婴爬满全身。 靴子腿脚上攀着两个, 胸口趴着三个, 肩膀处吊着好几个, 脖子后头坐着一个最大只,几乎长出了人形。 鼻子软塌塌,手脚短小小,嘴里发出哇呀哇呀的单调声音。 这一幕,简直骇人无比! 片刻之间,门窗敞开的屋子里充斥着阴冷气息。 把纪渊冻得气血僵硬,身子发直。 像是死了有一段时日的尸身,慢慢失去活人的气息。 “哇呀哇呀……” 这些死婴还未曾学会说话,乱喊乱叫着,好像是饿了。 各个张开嘴巴,浮肿脸上露出纯真笑容,想要把纪渊分而食之。 “玩归玩,闹归闹,小家伙别啃我。 哥哥的皮肉太紧、骨头太硬,怕磕到你们没长好的牙。” 纪渊捏紧那卷人皮书,眼皮忽地抬动一下。 亮若大星的眸子,迸出两道冷厉之色。 突如其来的异动,惊得这群死婴尖声叫嚷。 扯耳朵、扣眼睛、勒脖子…… 诸般小孩子打架的手段统统使了出来。 听上去没什么大不了,颇有童趣。 可真要任由他们去弄,怕是耳朵没了、眼睛瞎了、人也断气了。 虎啸金钟罩! 纪渊大概知道了死婴的层次,以及人皮书的诡异之处。 深厚内气于四肢百骸喷薄出来,犹如火上浇油,带动着气血熊熊燃烧。 刹那间,端坐不动的纪渊肌体呈现淡淡金红之色。 挂在身上的乌黑死婴,猛地扯出一声惨叫。 像是跳进油锅煎炸,冒出“滋滋”响声。 “你们也是可怜的小娃儿,还未出生就被溺死,怨气冲天,但情可恕,理不可恕,与其为阴魂诡物操控,害人性命,不如让我超度了!化解煞气!” 纪渊霍然起身,右拳如枪笔直刺出。 虎啸金钟罩修持出的内气,似乎附带降魔佛力。 蹦蹦乱跳的乌黑死婴,登时爆散成阴冷气流。 见到物理超度行之有效,纪渊左手如刀划拉而下,又将飞扑上来的几个死婴切成两片。 噗噗!噗噗噗! 拳脚挥动之间, 一团团阴气浮动凝聚,化为一张可怖的鬼脸。 低沉的尖哮如卷起气浪,轰得炸开! 纪渊眸光一闪,还未来得及躲闪,便觉得头晕目眩,胸闷欲吐。 然而,识海内有皇天道图镇压心神。 他并没有被鬼脸迷惑、震慑,脚下重重一踏! 内外一体的强悍体魄,如同奇峰横空悍然撞了过去。 肌体表面泛起金红光彩,金为内气,红为血气,混同为一包裹全身,宛似铜钟覆盖,散发出阳刚气息。 嗤嗤嗤! 烈火烹油也似! 剧烈的噼啪声中! 凝聚成形的浓郁阴气被硬生生打散! 那张硕大的鬼脸砰得炸裂,扭曲变幻成一股股乌黑烟气。 于阴魂诡物而言,武者的阳刚气血有一定克制作用。 尤其是纪渊的那门虎啸金钟罩,内气蕴含降魔佛力,更加针对人皮书化出的可怖鬼脸。 “大威天龙!世尊地藏!般若诸佛……” 纪渊终于得偿所愿喝出这段话,靠着不断催发内气、血气,将那张鬼脸活活“超度”。 最后几缕阴气飞快遁逃,藏进那卷人皮书里。 “呼,裴四郎说什么要有一个命数极硬、胆魄充足之人,才能化解煞气…… 他还是太年轻了,只要我心中一片正气,坦坦荡荡,邪祟诡物统统都要靠边站!” 纪渊如此想道。 其实这鬼脸乃是阴气凝聚化形,没那么简单。 寻常的一境武者,只要合身一扑就能冻僵气血。 加之能够蛊惑心神,蒙蔽五感,极难对付。 若非纪渊已经外炼、内炼大圆满。 体魄刚强,气血饱满。 学了加强过的虎啸金钟罩,又有皇天道图镇压心灵。 怕是也应付不了。 扫荡死婴,撕破鬼脸。 纪渊掸了掸云鹰袍,坐回到桌前。 此时,他再按住那卷人皮书。 原来羊脂白玉般的光彩渐渐黯淡,恢复成了平平无奇的样子。 皇天道图倏然抖动,就把残留的道韵汲取干净。 这一刻,好似星辰高悬画卷天地的六道命数齐齐摇动。 “八百点白色道蕴,无物不可映照!无命不可改易!” 第四十七章 诛灭九族,大逆反贼 “八百点白色道蕴,无物不可映照!无命不可改易!” 一时激动之下,纪渊竟生出这样的豪气。 皇天道图晃动不已,荡出无穷华光。 数行古拙字迹,逐一浮现出来。 【命主】:【纪渊】 【命盘】:【未成(缺失主运)】 【命格】:【未成(缺失吉神、煞神)】 【命数】:【一青四白一灰,丁中之资】 【鹰视(青)】 【气勇(白)】 【龙精虎猛(白)】 【钢筋铁骨(白)】 【射艺(白)】 【横死(灰)】 纪渊扫过自身命数,一道道色泽不同的“星辰”镶嵌虚空,照耀画卷天地。 其中光芒最盛的那颗,莫过于【鹰视】。 而摇摇欲坠,好像随时都会跌落的那颗,便是【横死】。 “终于能够去掉它了!” 纪渊首要反应便是动一动【横死】这道命数。 继续留着招惹小人、吸引麻烦,实在太过危险。 不可能总那么命硬,能挺过一道道难关。 自己又没有裴四郎的青色命数【逢凶化吉】。 “是直接抹消?还是选择进阶?” 不过纪渊很快陷入沉思。 经过几次改易命数。 他逐渐摸索出了一些窍门。 同样是燃烧道蕴,抹消命数耗费要少。 但得到的结果随机,充满不确定性。 属于凭运气氪金。 进阶命数花费更多,却也更方便省事,没那么多变化因数。 “冒险一点的话,其实可以遵循上一世抽卡的经验,先选择单抽一发,看看手气如何,不行的话,再尝试保底。” 纪渊眸光闪动,他优先考虑抹消。 因为若是选到合意的命数,就等于省掉进阶的不必要消耗。 仔细思忖片刻,他念头一起,整整四百点白色道蕴被凭空摄拿。 如同大把薪材投进火炉,腾地冒出一簇簇浓郁的光亮。 眨眼之间,形成三道白色命数—— 【诛灭(白)】:【文为朱紫公卿,武为执掌三军,乃将相之才,反贼之命。因其容易被帝王所忌,往往祸及九族】 纪渊眉头一挑,这方世界的武道可通神、 一剑挡百万师也许有些夸张,一人可成军绝非虚言。 那位闭关二十年的圣人,便是横压玄洲的当世绝顶。 敢造反? 命不要啦? 纪渊自觉地还没活腻味。 主动忽略这条看起来还不错的白色命数。 【大逆(白)】:【乱世枭杰,奸雄之相,言行举止王霸之气,极其令人信服,愿意主动跟随。胜则御龙在天,败则死无葬身之地】 “没完没了是吧?!” 纪渊眼中闪过一丝恼怒。 这乱世还没到呢? 就算要造反。 也要等圣人归天,太子继位,藩王靖难再说啊! “鬼知道以后会是个什么情形,万一圣人出关证就长生了,选了这道命数,岂不是自寻死路。” 纪渊连连摇头,继续往下再看。 【善终(白)】:【佛门有五福,为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此为最难得一种,得之可安享天年,寿终正寝】 “还好、还好,最后这道命数很合心意,没有让我失望。” 纪渊暗自松了一口气。 算是赌赢了! 这四百点道蕴没有浪费。 当即,心神勾动白色命数【善终】,确定选中。 其余两道命数接连熄灭,消散不见。 尔后,皇天道图内的【横死】轰的一声,化为陨星坠落而下。 咚! 无形的巨响回荡于识海,改易完成! 皇天道图的命数评价也倏然一变—— 【一青五百,丁上之资】 “总算挪掉压在心头的那块大石了。” 纪渊睁开双眼,抹消灰色命数【横死】之后,并没有任何具体的感受。 只是心神轻快了一些,像是卸下重担,思绪更为活泼。 至于冥冥之中的运气会不会出现波动,那就不是他能感应到得了。 随即,皇天道图抖动了一下,显出一行古拙字迹—— 【命主再炼化四条白色命数,评价累积达到丙上,可激活命格第一阶段】 “十条命数,丙上评价,就能形成‘命格’?” 纪渊惊了一下,然后思绪发散。 “看来要多找机会,拓印、炼化、攫取全新命数,及早凑足十条。 不过‘命格’到底是什么意思?又能带来什么样的变化?这些暂时还不清楚。 古往今来青史留名的传奇人物,他们时常都被冠以‘天星入命’、‘仙神转世’的名头,生来就与凡俗不同。 莫非……便是命格特殊?超然于那些命数寥寥,灰白之色的平庸者?” 想了片刻,纪渊收起杂念。 他耗尽所有精神,勾动皇天道图,映照他身上的所有物品。 包括摆在桌上的家传武功《铁布衫》,挎在腰间的百炼刀。 命数显化,字迹浮现—— 【功法】:【铁布衫(灰)】 【状态】:【可进阶】 【铁裆功(灰)】 【龙吟铁布衫(白)】 【龙象般若功(青)】 “再来一门《龙吟铁布衫》,岂不是要把横练推到极致……” 纪渊有些犹豫不决,他内心还是向往白衣飘飘的剑侠,杀人割草的刀客。 刚猛无俦的莽夫,总感觉形象上差了几分。 【物品】:【百炼刀(灰)】 【状态】:【可进阶】 【横刀赤锐(白)】 【弯刀圆月(青)】 【天刀无名(未知)】 “除了一门演化刀法的劈空掌,我至今还没有一门掌握兵器的正经武功。” 纪渊有些遗憾,北镇抚司多是佩刀,除非本身为用剑好手。 他大略扫了几眼,既没有进阶武功,也没有提升兵器,这些并非当前迫切需要的东西。 之后,又试着进阶命数。 【鹰视】自然无法撼动,【气勇】也不够道蕴。 至于【龙精虎猛】与【射艺】这两道命数,虽然可以再次提升,但却无法凝练出青色光泽。 “这样看来,与其进阶不如拓印,距离命格成形还差四条命数。” 纪渊留下四百点白色道蕴,没有继续使用。 因为过度勾动皇天道图,他心神陷入疲惫当中。 草草洗漱一番,收起诸般物什就沉沉睡去。 …… …… 内城,宣武门附近的千户宅子。 圆滚如球的林碌双手垂立,站在花厅外面。 他不敢率先落座,等候着那位大人练功完毕。 约莫过了半柱香,眉宇阴鸷的青年男子踏步而出。 “看你脸色这么难看,又有什么坏消息要禀报?” 他瞥了一眼林碌,淡淡问道。 “千户大人,纪渊那小子不仅入得讲武堂,还……拿到了初试头名! 此前提及过的凉国公义子杨休,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坊间传闻,纪九郎力可挽弓铁弓,气可贯穿五百步外箭靶,生猛得厉害!” 林碌那张胖脸惨白,害怕不已。 他之前那般对待纪渊,若给对方得势上位,自己只怕要吃不了兜着走。 “你慌个什么劲,初试是射艺,往后还有马场、擂台两场,以及各坊之间的军阵混斗……这才到哪呢。” 青年男子不屑一顾,手指轻敲着桌面,加重语气道: “确实,辽东那泥腿子近日声势很大,名字都传到黑龙台了,再过不久估计连指挥使大人都能记住他。 但林胖子你要明白,爬得越高,摔得越惨。 宗大将军最险的一次,几乎丢掉性命,可还记得是哪一场?” 林碌挠头,露出憨相,他何时关注过这个。 青年男子面露不快,冷哼道: “并非是争夺武状元的九州擂,而是武举人功名的四方擂。 宗大将军一人独斗将种勋贵,连着打了十七场,第十八场气力耗尽,差点就被阳武侯家的当场斩杀了。 所以你别着急,慢慢看,总有他泥腿子撑不住的时候。” 听到千户大人这么说,林碌这才长舒了一口气。 “对了,今日叫你过来还有另外一桩事。” 青年男子眉毛一扬,轻声道: “我跟蓝老二谈了一次,他愿意支持用余家庄的厚实身家,支撑我去争指挥使之位。 这人很识相,知道啥时候该抱大腿,昨日专门孝敬了六千两银子,求我传一门上品武功。” 林碌心头一突,低声道: “千户大人,黑龙台兑换的武功,不能私下……授于人啊,这是规矩。 除非立下大功,才能将其列为家传。” 青年男子似是有些不耐烦,呵斥道: “你胆子怎的跟老鼠一样?圣人闭关,督主为其护法,黑龙台还不是南北两座衙门的指挥使,和我们这些千户掌事。 敖景是个惫懒性子,整天吃吃喝喝,醉心练功,宋白鱼更加不用说了,向来怕沾麻烦的主儿。 规矩又怎么样?本大人即便是破了它,谁能查我?谁又敢查我! 没人会为了这回事,找咱们的晦气。” 第四十八章 运气之变,请九爷赴会 林碌心里泛着嘀咕,仍是有些担心。 他知道,那位功参造化的应督主。 日夜守在紫微宫为圣人护法,早已诸事不管。 因此上至黑龙台,下到南北两座镇抚司衙门规矩宽松了许多。 大伙儿平时没少捞好处。 这也是千户大人如此骄狂的原因。 真要互相揭老底,那可就热闹了。 从下到上各自查一遍,指不定诏狱要人满为患。 “千户大人,蓝二毕竟是外人,而且还是没脱奴籍的管家。 黑龙台的上品武功落到他的手里,只怕会节外生枝。” 林碌生性胆小,强行鼓起勇气说道。 这桩事干系太大,万一泄露出去,要受剥皮拆骨之刑。 “林胖子你怕个什么劲?天塌下来本大人也能扛得住! 这些年来你为我捞了不少钱,可谓是生财有道,但我又何曾亏待过你? 当初,你只不过一个屠户之子,勉强混进了缇骑。 小旗、总旗、百户,三个台阶,你怎么一步步爬上来的? 长顺坊三进三出的宅子,好几房娇妻美妾,还有你那个仗势欺人吞了别人好几家肉铺,人称‘镇关西’的老爹…… 仔细想想,你靠谁才有了今日!” 阴鸷气焰掩盖不住的青年男子抿了口茶水,松松垮垮靠在黄花梨木椅子上。 花厅内,一片沉默。 过得片刻,林碌弯腰躬身道: “千户大人要小的做些什么?” 青年男子满意地笑了笑,声音放缓道: “过几日的派签抽事,我会把太安坊那桩奇案交给你……先别急着变脸色,我看过卷宗了,其实没那么玄乎。 那暴毙的更夫,活活被吓死的暗娼窑姐儿,尸身分离的盐帮管事,多半是邪祟所为。 这枚赤火令交与你作护身之用,它内里蕴含阳火之气,威力无俦。 等度化了那些阴魂诡物,你就回来领功。” 尽管千户大人话只说了一半,可林碌作为心腹立刻就明白后续该怎么做。 拿着功勋兑换武功,然后私下传授给余家庄的蓝管家。 如此大费周章, 其妙处在于。 这桩事, 从头到尾都跟千户大人扯不上半点关系。 即便泄露出来被人揭发,也只是林碌自个儿的过错。 “小的一定会办得滴水不漏,绝不辜负大人的期望。” 林碌低着脑袋,甚至不敢流露出丝毫不满。 当他还是屠户儿子的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手握权柄的上位者从不缺门下走狗。 无论吃肉,或者啃骨头,都有大把人愿意做。 “我这人向来善罚分明,只要你办妥了这件事,往后三年的府州外放册子上都不会有你的名字。 等我争赢了指挥使的大位,便提拔你做千户。” 青年男子空口许诺道。 “多谢大人!” 林碌撩起飞鱼袍服,跪伏于地,又问道: “那纪渊该如何处置?莫非真的就让他安稳考讲武堂?” 青年男子眯起眼睛,眉头微微拧紧。 他确实有想过,给名动太安坊的纪九郎使些绊子。 可沉下心思忖一会儿,又觉得大可不必。 “纪渊拿了头名,也是为咱们北镇抚司长脸,我若暗中出手打压于他,难免落人口实。 你且安心办好差事,那个桀骜不驯的纪九郎走不了多远。 听说凉国公府前日从太医局求购了两枚养气大丹,想来杨休要凝气脉了,层次拉得这么大,擂台一战已无悬念。” 青年男子摇头说道。 “明白了。” 林碌面露诧异之色。 这位千户大人以往都是杀伐决断的冷酷性子。 像纪渊那等桀骜之人, 向来最为他所厌弃。 必须狠狠地敲打。 此次, 居然会选择坐视不理? 着实有些奇怪。 …… …… “大梦谁先觉……” 饱睡过后,纪渊双目神光湛湛,翻身从床上坐起。 识海内的皇天道图映照己身,六道命数恰如星辰熠熠生辉。 【鹰视(青)】 【气勇(白)】 【善终(白)】 【龙精虎猛(白)】 【钢筋铁骨(白)】 【射艺(白)】 “也许是心理作祟,抹掉【横死】那道命数后,我觉得精神轻松,心灵活泼了不少,再也没有那种随时都可能招惹小人,遭遇意外的担忧之感。” 纪渊眸光清亮。 愈发期待凑足十条命数、形成命格。 会给自己带来什么样的改变。 洗漱完毕,纪渊不顾秋日寒意,赤着上身打了一趟拳。 等气血活动开来,散发出滚滚热力,犹如一座熊熊火炉。 百步拳、劈空掌、擒拿手,逐一拉开架势。 全身每块筋肉都被拉动,宛如大蟒交缠,虬龙盘结,透出强而有力的刚猛气势。 似是练功到了酣畅之处,纪渊催发虎啸金钟罩。 四肢百骸内气滚滚,筋骨齐鸣! 隆隆隆! 好似虎啸雷音回荡于院子当中。 每一拳打出,都会震出剧烈响声,炸开大片气浪! 周身二十步内,直似蛟龙翻江倒海,搅弄出无边风雨! 最后十成力道凝聚成一击,劈在那方几百斤重的石碾子上。 “砰”的一声,将其轰碎成一蓬蓬粉末! “五脏藏身,六腑化气,内外如一,再进一步便是服气养身,可做到七日七夜不食,照样保持体能强悍。” 纪渊正揣摩着《虎啸金钟罩》的禅武精义。 忽然传来一阵叩门声。 有人高声喊道: “九爷可在家中?” 纪渊抓起腰刀走到门前,只见外边站着一个青衣小厮。 他淡淡问道: “找我何事?” 那青衣小厮双手交叉拢在袖里,恭恭敬敬弯腰道: “小的乃是通宝钱庄的下人,三少爷办了小丹会,广邀天京各坊的年轻俊杰,特意请纪家九郎过去。” 这是怕我找借口不参加,所以直接派人上门? 纪渊有些无奈,点头应道: “还请稍等片刻,容我换身衣服再去赴会。” 小丹会那样的场合,自己再穿着缇骑云鹰袍未免过于扎眼了。 纪渊回身到屋里,冲洗了一遍。 随便寻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衣劲装,尔后束好长发,再用木簪定住。 哪怕没有锦绣华服,玉簪玉带作为衬托。 整个人看上去也是精神抖擞,自有一股卓然气度。 “带路吧。” 纪渊焕然一新,走出门去。 “马车已经备好了,就在胡同口子,哪里要劳累九爷步行。” 青衣小厮侧着身子,伸手请道。 不愧是家里印钞的阔少爷。 纪渊嘴角扯动,以前世类比的话,大概就是洛与贞用豪华跑车来接人。 面子确实给足了。 第四十九章 别开生面,比斗干饭 放在前朝,平民并没有资格乘马车、坐轿子。 必须是朝廷官身,且品级不能太低。 等到圣人鼎立天下,废除了许多繁文缛节。 比如君臣之间的跪拜之礼, 不允许人口买卖,家中蓄养贱奴, 以及允许平民、富户穿戴绫罗绸缎和乘坐马车、轿子。 都是当今圣人的手笔。 这位一介布衣出身的天子, 还曾公然下旨大告玄洲。 声称只要着景朝衣冠,遵圣贤道理,慕正统王化。 即便是化外之民,也可以成为治下子民,正常参加科举,获取功名。 这份胸襟气度,实在难得一见。 “听闻早三十年前,还有海外夷民跑到天京求学,互相比较武功,探讨道理。只不过随着九边扩军,情势愈发严峻,这才减少了往来。” 纪渊坐在宽大的马车里,感觉平稳得很,并没有什么颠簸。 不知道究竟是何原理,减震效果如此出色,估计在里面翻云覆雨外面也不会发现。 片刻后,马车就进了内城。 许是插着通宝钱庄的旗子,并未遇到守城卫兵阻拦检查。 纪渊掀开布帘瞧了两眼,那种繁华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阔达,可容纳八架马车并肩驱驰。 商铺繁多,胭脂水粉、绸缎布行、戏园书局,可谓是应有尽有。 时常有锦袍少年成群结队呼朋唤友,腰间佩刀簇拥而走。 “九爷,拙园到了。” 马车缓缓而行,过了三座坊九条街终于停下。 青衣小厮还想搬来凳子,纪渊摆了摆手。 他不是什么豪门大族,将种勋贵。 也不喜欢这般装模作样,刻意注重身份。 这座拙园大门口立着两尊威武石狮,内里别有洞天。 绕过山水影壁,过堂穿廊。 只见厅榭精美,花木繁茂,显得幽深自然。 “天京秋冬严寒,竟能造出这么一座江南水乡风味的园子,真是足够豪奢。” 纪渊感慨道。 他两世为人,见识阅历并不算浅薄。 区区一座园子,在心中掀不起什么波澜。 只是有些惊讶于那位通宝钱庄大老板,天京头号财神爷,当今圣人的小舅子。 确实懂得享受,也舍得花钱。 “纪兄!纪兄,你总算来了,真是让我等的好苦!” 到了举办小丹会的两宜厅,洛与贞隔着老远就开始喊道。 态度之热切,叫旁人都有些惊讶。 毕竟,今天可不是太子东宫辅官当靠山的郑玉罗办这小丹会。 而是通宝钱庄三少爷,皇亲国戚洛与贞广邀各坊讲武堂的年轻俊彦。 名头不一样,层次自然也就不一样。 这偌大的景朝,能够跟洛与贞比一比家世的,唯有几位藩王世子了。 “这人居然让洛公子全然不顾礼仪风度,是有什么惊天的来头吗?” “看他穿着打扮,不像哪家国公、王爷的长房直系……” “只怕是深藏不露的厉害角色,咱们小心一点对待准没错。” “是极、是极,切莫失了礼数!” “……” 天京三十六坊,三十六座讲武堂,加在一起的考生恐怕有个数百人。 两宜厅内约莫聚集了二十几位。 各个衣着华贵,气度文雅。 纪渊大略扫了一眼,身子骨都很硬朗结实,呼吸绵长均匀。 应当都是内炼层次! 想到自己勤奋用功坚持不懈,整整练了半月有余。 才追得上这帮将种勋贵数年的辛苦努力,纪渊不由地轻叹一声: “只能说皇天道图还不够强大,所以拖慢了我的修行进度。” 洛与贞快步走来,左右围着一干世家子弟,犹如众星捧月。 他开口介绍道: “这位就是倒拔千斤铜柱,箭压杨休狗贼的纪渊纪九郎!如今太安坊讲武堂的头名,也是我的至交好友…… 纪兄,让我来为你引见,这是礼部尚书家的云公子,这位是……” 看到洛与贞如此殷勤,纪渊不好拂人家的面子,于是逐一拱手。 那帮将种勋贵刚开始也是面带笑容,纷纷称呼“纪兄”。 但得知纪渊并没有什么显赫家世,惊人出身后。 那抹凝重神采如潮水退去,复又变得轻松起来。 当然,冲着洛与贞的面子,并不会有谁没眼力劲跳出来羞辱挑衅。 转瞬之间的微妙变化,纪渊看了出来。 地主家傻儿子似的洛与贞,却还蒙在鼓里。 “纪兄,就等你来才好开席呢。” 这一句话,让其他的将种勋贵更加不满。 他们皆是家世、能力样样出众,自小受到追捧的主儿。 何时受过如此冷落! 若非洛与贞皇亲国戚的名头太大,当场便有几个公子哥要拂袖而去。 “洛三公子,在下听说你与那凉国公家的杨休不太对付,等上了九州擂,我一定好好教训此人,让他知道自己的过错!” 那位长相不俗,剑眉星目的礼部尚书云公子洒然笑道。 他故意把话题带过去,不愿给纪渊出风头的机会。 “好!我听说云家有家传绝学,善养文华内气,一手碧海惊涛掌端的堂皇浩大,到时候就看你表现了……” 洛与贞连忙顺着说道,尔后话锋一转: “对了,纪兄,我记得你是横炼高手,早已达到内外一体硬如精铁! 云公子的碧海惊涛掌对上你,怕是讨不到什么便宜。” 纪渊面色平静,不置可否。 只是那位礼部尚书云公子额角跳动,绽出几条青筋。 我会不如一个泥腿子? 笑话! “洛三公子,你怎么只提云思秋的碧浪惊涛掌,难道我张家专破硬功的‘凝阴指’名气不够大么?” 定远伯家张公子看不过去,连忙出声道。 他特意加重“专破硬功”四字的语气,还斜睨了纪渊一眼,好似示威。 “哈哈哈,哪里会忘记!当年定远伯一指击破皇觉寺首座金刚不坏身,其赫赫威名,流传至今!” 洛与贞对天京城中有名高手的武功、战绩如数家珍,微微笑道: “纪兄,定远伯家传的凝阴指劲力暗藏刚柔阴阳之变化,破横炼硬功极为有效。 不过你外炼、内炼皆是大圆满,罩门不显。 除非张公子内气功力远高于你,不然拿你没辙,无需过于担心。” 纪渊仍然是神色从容。 可那定远伯之子脸一下子黑了下来。 洛与贞寥寥几次对话, 给纪渊拉足了仇恨。 在场的将种勋贵纷纷憋足了气, 想着等会儿定要给这个北镇抚司缇骑一个好看! “洛三公子说了那么多,小丹会究竟是个什么形势?咱们都是习武之人,干脆划个场地,摆开架势,直接用手上功夫说话!” 虎背熊腰的左军都督同知之子高声说道。 引起大片的附和。 洛与贞却眉头一皱,正色道: “诸位误会了,这场小丹会并不比较武功高低,你们再过几日有马场、擂台两场试,万一伤着了哪里,岂不是耽误考取功名。” 其余人闻言,心里冒出一连串疑问。 不比拳脚,那比什么? 吟诗作赋和琴棋书画吗? “武斗伤和气,我特地想了一个好法子,来场文试!” 洛与贞拍了拍手掌,后边涌出一众青衣小厮、素裙婢女,各自捧着瓦罐玉盅。 尔后,又有几位须发皆白,神色倨傲的长袍老者来到两宜厅。 “这是?” 礼部尚书云公子抽了抽鼻子,嗅到一股浓郁药香。 只是吸了一口气,就有种精神振作的舒畅感。 “豹胎生筋丸,熊胆大力酒,虎骨玉髓膏。” 洛与贞摊手说道。 “皆为外强筋骨,内壮精力的好东西,摆在这里任由诸位自取! 五脏藏身,六腑化气,人身都有上限,就像各位吃饭,肚量大的胃大如桶,肚量小的一碗就撑。 咱们修持武道,尤其是一境服气,比的就是谁‘量大’,能藏住精气,消化血气!” 纪渊安静听到现在,直到此刻才露出笑意。 得,原来是比干饭! 第五十章 有人在拱火,有人等开席 “洛三公子倒是大手笔,不说这些大药、补药价值几何,仅厅中的几位老先生,朝中那些公卿侯伯恐怕都养不起。” 云思秋眯了眯眼睛,出声赞道。 他身为礼部尚书之子,眼界自然是有。 那几位神色倨傲的长袍老者,衣袖处皆有四片枯荣草的明显标识。 都为千金堂的老一辈成名药师,身份颇为不凡。 “云公子,你莫非忘了,千金堂固然为天京医行之首。 可它种植药草的山头田地、成千上万的杂役工人、南北来往的运送货船……皆是通宝钱庄出钱出力。 别说药师,哪怕丹师……” 定远伯家的张公子立刻跳出来卖弄见识, 可还未说完就被洛与贞打断道: “张兄可不要瞎说,景朝天下唯有太医局才有丹师。 除此之外,便是几位王爷想要供奉,也得请圣人旨意。” 张公子愣了一下,猛然反应过来,自知说错了话。 只得讪讪一笑,神色尴尬。 丹师,向来不会被轻易提及。 自景朝马踏江湖,破山伐庙后。 圣人收缴天下门派的武功、丹方等各种重要传承。 武功归入内库,填充进中央。 丹方则放进太医局,并召集各府州的神医郎中聚集一处。 或培育珍稀药引,或日夜炼制大丹。 并且授予药师、丹师朝廷官身。 执掌太医局的御品太医,与一品大员地位相同。 其下还有二品院使,三、四品的左右院判,五、六品内医官、主簿,等等。 而且在景律当中,凡掳掠杀害医官及其家属者,一旦捉拿归案皆明正典刑。 不可轻饶,不可大赦! 故而,太医局俨然成了遍地清贵的一处机构。 尤其是一名普通丹师,告老还乡之后也不得为私人开炉炼丹。 每月都有百两俸金发放,以供生活之用。 这么森严的规定下, 别说洛与贞, 即便燕王、怀王、宁王那几位龙子, 谁人未经获准就敢供奉丹师。 那也是头等大罪! 与私藏甲胄、弓弩意图造反等同! 一经发现,轻则被关进宗人府贬为庶人,重则连性命都保不住。 “哈哈哈,张公子一时嘴快了。 要知道,朝堂上的大人都说, 天京城几大最不能招惹的角色,既非御史台、也非黑龙台,另有其人。” 那位左军都督同知之子生得虎背熊腰,说话中气十足,却是一个粗中有细的人物。 看到气氛有些不对,连忙岔开话题。 “那是,御史台刚正,黑龙台杀伐。 可也比不过太医局的丹师清贵,天工院、开物院的匠人傲气。 这都要感谢圣人开恩,大力扶持。 不然的话,大夫工匠凭什么能与当朝一品大员平起平坐。 历朝历代都没有过的事情!” 张公子接话道。 其他人附和一片,纷纷赞颂圣人。 经过这番打圆场,小丹会的火热气氛重新恢复了几分。 洛与贞微皱的眉头旋即松开,正声道: “我知道诸位家中不会短缺了灵药、补药,它们是外炼、内炼的必要资粮。” 听到这里,那帮将种勋贵各自瞥了一眼纪渊。 意思很明显,耗费成百上千两银子的灵药、补药,你个泥腿子也能吃得起? 有些轻蔑与看低,无需通过行为和言语,态度上就能表现出现。 洛与贞似是察觉到了,目光转冷扫视一圈,淡淡说道: “当然,并非人人如此, 世间亦有天纵之才,无需大丹、补药填充根基, 仅凭天赋就能追赶而上,崭露头角。 在我看来,纪兄便是此等大材,值得钦佩。” 这话一出,两宜厅内霎时寂静。 那帮将种勋贵面面相觑,心中不满达到极点。 洛与贞同样也是如此,纪渊是他专门请来的客人, 云思秋、张公子之流轻贱对方, 那跟瞧不起自己有什么区别?! “洛三公子说笑了,云思秋云公子,其父礼部尚书,曾拜入过上阴学宫,文武双全,诗书传家。 张廷张五郎,即使不提定远伯的赫赫威名, 他大兄已经在九边屡立战功,二哥拜入六大真统,自己也不遑多让,拿下光道坊的讲武堂头名……” 依旧是那个左军都督同知之子,他侃侃而谈把在场有名有姓的公子哥都介绍了一遍。 语句大都雷同,主要讲述其父其兄其人如何了得。 最后再看向安稳如山,面色平静的纪渊,似是要挑衅一番。 可视线甫一接触,他却被后者冷厉的眸光惊了一下。 “好锐烈的眼神,竟然有种刀割般的锋利感。” 左军都督同知之子下意识躲闪开来,旋即感到恼怒,不由加重语气说道: “洛三公子,自古以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 我等并不是什么骄奢淫逸、牵赢斗犬的纨绔子弟, 各个都勤练武功,争取功名,日后好为景朝效力! 你今日如此抬高这位太安坊的纪九郎,未免太不把在座的诸位公子放在眼里。” 洛与贞眉毛一挑,双手负在背后,眉宇间煞气森森,终于显露出几分皇亲国戚的跋扈气势。 他斜睨了一眼那位左军都督同知之子,一字一句道: “朱兄觉得我轻慢了各位?那你可知这座拙园最近一次开放,是为了迎谁? 这间两宜厅最近一次所招待的贵客,又是谁? 并非旁人,正是你父亲朱弘愿意为之肝脑涂地,效之死力的燕王殿下! 既然说到这里,我不妨再讲得难听一点, 若非本人办这场小丹会,朱兄你何时才有资格踏入拙园大门一步? 呵,你父亲想进来,还得给我府上的管家递个名帖! 怎的轮得到你在这里大放厥词?” 啪! 这般厉声呵斥,好似一记无形的耳光重重甩在脸上。 虎背熊腰,身高八尺的左军都督同知之子顿时气血上涌,当即就要反驳回去。 可嘴巴张了张,念头转了转,面色缓了缓。 那股子填满胸膛的血勇之气,顷刻如潮水退去! 他弯腰躬身,拱手作揖道: “还请洛三公子宽恕我的刚才的无礼之言,狂妄之举。” 默默吃瓜看戏的纪渊感慨道: “好一个能屈能伸! 可惜,这要是丢下一句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才有点意思。” 作为把小丹会弄得几次紧张的源头,纪渊却似事不关己高高挂起。 他很清楚将种勋贵对自己这个泥腿子的排斥,但并没什么被羞辱的感觉。 双方本就不是一路人,自己也没想过融入其中,当然不会在意他们的看法和眼光。 纪渊安静地等待,只为了办一件事。 那就是……干饭! 可没成想那些云公子、王公子, 一个个絮絮叨叨、啰啰嗦嗦,说个没完没了。 拖到此刻还没开席! 真是晦气! “洛兄,那药香都快散了。” 纪渊轻叹一声,似是无奈。 “要吵你们出去吵,先让我吃几口补药垫垫肚子啊。” 当然, 最后一句, 他只在心底默默地说。 第五十一章 猛虎卧大岗,火狱阎罗王 “洛兄,那药香都快散了。” 纪渊轻飘飘的一句话,提醒了洛与贞,面如寒霜的俊俏脸蛋缓和了几分。 他广邀各坊年轻俊彦,不是为了借着皇亲国戚的名头显摆压人。 拉拢少数出挑的将种勋贵,在九州擂上给杨休一点颜色看。 这才是主要目的! 当然,如果能打动纪渊。 说服他愿意出手,那就最好不过了。 “方才是我有些失礼,本来一桩好事平白搅弄出这等风波,稍后开了酒席自罚三杯谢罪” 洛与贞收拾心情,拍了拍手掌,示意诸位入座。 “这盘中玉瓶是豹胎生筋丸,小盅里是熊胆大力酒,瓦罐内虎骨玉髓膏,各有百份任凭各位取用。” 纪渊眸光一亮,随即感叹于洛与贞的阔绰手笔。 七八千两雪花银子,宛如流水般洒了出去,眉头都不带皱一下。 这位洛家三少爷忒豪爽了! 也不知道林碌那狗贼冒大风险卖一个百户空缺,究竟能从中赚到多少? 想必也就三四千两吧? 人比人、气死人啊! “洛三公子当真是大方,这趟没有白来!” 风度文雅的云思秋微微动容。 在场众人,除却那位辽东泥腿子。 皆是非富即贵,自小不会差钱的主儿。 但随手一甩,砸个几千两银子。 这份魄力、能力,没个国公、侯爷当靠山,寻常的世家子弟、将种勋贵委实学不来。 他们家里有钱有权是不假,可眼下还没轮到当家做主的时候。 “这三种大补之药可有什么说法?” 张公子坐在右边下首,从玉瓶里倒出一枚龙眼大小的豹胎生筋丸。 浓郁的药香散发而来,令人精神微振,一看就是上等成色。 “我之前说过,诸位家世不凡,练武练功不会缺少大药、补药。 但这三张药方乃是千金堂聚集众多药师,从四十年前盛极一时的鼎王门残篇内总结提炼,效用之强,绝对不输给皇宫大内最上品的灵药。 唯一的缺点,可能是……药效有点过于猛烈,若自身筋骨根基不够扎实,容易反受其害。 所以千万不要强撑,小心消化不及,伤了五脏六腑。” 洛与贞特意提醒道。 他敢将这场武会用“小丹”二字称呼。 可见对那三样大药很有自信。 转而。 洛与贞又指了指桌上的三样大补之物,解释道: “豹胎生筋丸壮骨,虎骨玉髓膏强身,熊胆大力酒提升气血……分别都有不同的好处。 还是那句话,贪多嚼不烂,服用要慎重。” 众所周知,内炼功夫到了深处。 五脏藏神,六腑化气。 一个是养,一个是炼。 这两层,如果都能做到大圆满。 其人根基之深厚,积蓄之雄浑,相比六大真统的天骄种子也不遑多让。 而这一场所谓的“文试”,考验的就是各人内炼层次深浅强弱。 二十几张座椅桌前,整齐摆着三样大补之物。 众人也没有急着服用,都在考虑自己最适合哪一种。 万一不小心“吃撑”了,出了洋相,岂非丢人现眼。 见到场面忽然冷清下来,洛与贞眉头微沉,不由看向坐在左边的纪渊。 后者难得地主动一回,拱手说道: “承蒙洛兄盛情款待,我也不好推辞,却之不恭了!” 此话一出,立即吸引其他人的注意。 从进门到现在,这个传闻中桀骜不驯,气焰嚣张的纪九郎一直沉默得很。 只知道躲在洛与贞的身后,始终没有出声。 这也是那些世家子弟报以轻视的原因之一。 怎么这时候却开始急于表现了? 莫非看到满桌的大补药物,把持不住了? “到底是小家子气!” 定远伯家的张廷张五郎低头冷笑了一下。 “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纵然百份大药全部给你,又吃得了多少?” 云思秋嘴角勾起,露出几分看好戏的玩味之色。 “好!纪兄做事果断爽利,难怪能压得住杨休!先取十份大药,以纪兄你的本事应当无碍!” 洛与贞颇为惊喜,抚掌笑道。 他刚才还在想,纪渊到了拙园之后一言不发。 是不是被这帮将种勋贵排挤冷落,以致于收敛了锋芒。 “腹中正好饥渴难耐,我就不客气了。” 纪渊实话实说。 他大早上就被青衣小厮接到拙园。 连一口热乎的吃食都没碰过。 如今桌上摆出来的三样大补之物。 每一种最少都价值好几十银子。 “吃到就是赚到,谁又能抗拒得了白嫖的诱惑?” 纪渊如此想道。 也不在乎吃相怎么样。 揭开小盅的盖子,直接把熊胆大力酒一饮而尽。 喉咙里像是一条火线滚落,尔后猛地炸开。 那股强劲的热流,“轰”的一声冲入四肢百骸。 体内的内气自行运转,带动气血肆意喷薄! 刹那之间,纪渊的面色赤红。 周身宛如火炉一般,冒出沸腾热力。 “好酒!” 纪渊眼睛一亮。 紧接着,弹开玉瓶捏出几枚龙眼药丸,仰头吞服而下。 好似烈火浇油! 澎湃的内气再度壮大几分,像是蓄满水的池塘,几欲盈满溢出! “再来!” 纪渊当即催动虎啸金钟罩,筋骨皮膜嗡嗡颤鸣,八尺有余的挺拔身躯震起一圈气浪。 原本已经足够坚韧的肉身肌体,似乎变得更加紧实了。 瓦罐内的虎骨玉髓膏,更是一点也没放过。 眨眼之间, 五份、十份、二十份! 端上来的三样大药全部都被吃个干净。 纪渊端坐如山,冷峻眉宇之间透出一抹满足。 他能真切感受到,每一份落进六腑的虎狼药力,都被完全炼化,藏入五脏养身。 一呼一吸,各处筋肉如大蟒绞缠,气血奔腾似大江大河,声势端的骇人! 离得比较近的云思秋睁大双眼,仿若看见了一头猛虎横卧大岗,吞吐天地精华。 雷音不绝,回荡厅堂! “这人是什么妖魔转世、异兽投胎不成?!二十份大药吃进肚子,” 定远伯家的张廷双手按在桌上,身子前倾,似是不敢相信。 两宜厅内气流滚滚,劲风呼啸,吹得那些青衣小厮、素裙婢女站立不稳,东倒西歪。 “吐纳导引,竟有这等异象!纪兄的脏腑内息之强大,简直如龙似虎,近乎非人!” 洛与贞眼光更高一层,景朝最拔尖的天骄种子他都见过好几个。 那些人,要么自小就被六大真统选中,耗费巨量资粮,认真仔细培育武骨; 要么便是气运惊人,命格特殊,际遇不俗,才能从微末之中横空崛起。 他们这等天骄种,哪怕显露出不凡之处,也叫人觉得理所应当。 可纪渊来自辽东,无家世支持,无钱财撑腰。 却有如此表现! 当真是匪夷所思! “纪兄这样的大材,哪怕出身差了一点,只要遇到赏识的明主,必然能一飞冲天,成为第二个宗平南大将军! 干脆找个时间,将其介绍给太子爷认识,他和燕王倒是最喜欢收拢寒门贫户,提拔重用。” 洛与贞眼神微微变化,心中打定主意。 “云公子、张公子……” 众人见到纪渊霍然起身,以为他已经到了极限。 要知道,二十份大药,足够一个内炼大成层次修持半个月! 这位纪九郎风卷残云一般,一口气吞了进去,旁人看着都有些害怕! 真就不怕撑死? “你们两位这一时半会应当也没有服用大药的想法,介意挪给我么?” 纪渊走到云思秋、张廷面前,宛如一座火炉立在那里,滚滚热力打在他们脸上,让人很不自在。 “我这里有十份,张公子那里也有十份,你若还能吃下,我等今日就认了纪兄是天京三十六坊的第一头名。” 云思秋面皮一抽,他坐在椅子上,抬头看向站立的纪渊,莫名有种平白矮了一截的屈辱意味。 “云公子说笑了,什么头名不头名的都无所谓,我只是觉着这几分大药的味道不错,想要再品尝一二。” 纪渊语气淡淡,手上动作很快,属于云思秋的十份大药顷刻见了底。 吃完之后。 轰隆隆! 一节节骨节挤压抹茶,竟发出雷鸣般的炸响! 众人屏住呼吸,不约而同露出震骇之色。 他们看到纪渊体内的那股雄厚气血,几乎要冲出顶门,化为实质! 可这人依旧面不改色,转头看向定远伯家的张廷张五郎。 “你不要过来……拿去、拿去!” 那熊熊气血如火光缭绕,加之那双冷厉眸子,恰似火狱里的一尊阎罗,惊得张五郎往后一仰,连声说道。 第五十二章 天乙拱命,吉神在位 一场小丹会下来,纪渊约莫吞服掉了五十份大药,直接把一众世家子弟、将种勋贵看呆了。 就算是普通的酒肉,常人吃下去也该撑得走不动道。 可这纪九郎体内像是有个无底洞,任凭滚滚气血再如何轰鸣,筋骨皮膜再如何弹抖。 始终保持着常态。 连肚皮都不见胀动。 约莫半个时辰过去,等到纪渊饮完最后一盅熊胆大力酒,取了托盘里的手巾抹了抹嘴巴。 这才心满意足地吐出一口长气,好似酒楼里吃饱喝足的客人,突出一个安逸舒服。 各种大补药力在他体内肆虐,左冲右撞。 怒浪惊涛也似! 反复撕扯着四肢百骸、内里脏腑! 可纪渊始终面如平湖,两手搭在座椅上。 双脚分开,与肩同宽,重心微微下沉。 这个动作平平无奇,好像只是把马步融入坐姿。 却莫名有种堂皇大气! “各位自便” 纪渊说了一句,仿佛他才是此地主人。 尔后,不顾众人反应如何,开始吐纳导引。 只见脊椎如大龙,带动腰跨,贯通全身。 那些大补药力粘稠似油,一点点被消磨渗透,融入到血肉。 刚才吞服五十份大药,是考验六腑化气,如今该轮到五脏藏神了。 咚!咚咚! 心跳壮如擂鼓声,震得耳膜发紧。 纪渊呼吸之间,鼻端之上,一条条气流好像小蛇扭动。 与此同时,那门进阶的虎啸金钟罩不断催发,好似突破一层又一层。 看到这一幕,云思秋愣了一下,嘴唇抿紧。 没再多说什么,轻叹道: “纪兄之大材,我不如也。” 到底是礼部尚书之子,多少有几分修养内涵。 当他发现纪渊修持到内外一体,正式踏入服气境界。 自觉输得不冤,选择拱手离开,保住最后一点风度体面。 “厉害、厉害,这身体魄……纪九郎无愧讲武堂头名。” 深深看了一眼消化药力的纪渊,张廷果断跟上云思秋,快步离开两宜厅。 有人带头,自然就有人响应。 洛与贞所邀请的世家子弟、将种勋贵, 各个都是天京城里的年轻俊彦。 今日却被一个辽东泥腿子杀得气焰全无,自然不好再继续待下去。 渐渐地,小丹会便散了场。 洛与贞并未过多挽留,客气寒暄了几句,再让下人把三样大药打包奉上。 外界发生的这一切,纪渊浑然不知。 他沉浸于肉身的壮大。 “外是养身,强壮筋骨,内是呼吸,锻炼脏腑。 这两步到了,就能踏入服气。” 纪渊心头流淌这一境界的确切含义。 何为服气? 口鼻是呼吸之外门户。 内炼大成后,全身上下无一处不可发劲,连毛发都可以。 这就是俗话讲的,功夫练到深处。 进入到这一层次,便可以控制毛孔尝试内呼吸,使人如在孕胎之中。 精神平和,气息纯净,极大地提升自身气血强度。 百家尊武之后,道门高人曾有言: 呼吸之法,下乘之法为吐纳,呼吸入喉,一气便泄; 中乘之法为食气,进五脏过六腑,养其精华。 上乘之法才是服气,一口内气走遍全身,久而习之,可以长生。 最后半句可能有夸大成份。 但是, 纪渊踏入服气一境后, 体内运气的速度确实变快了许多。 一口积蓄内气, 刹那之间窜动于四肢百骸, 使之发劲、用力,更猛烈、更强横! “这一拳现在打出去,至少得是五十年的功力了!” 纪渊睁开双眼,两宜厅内灯火通明。 往外一看,天色竟然昏沉一片,朦朦胧胧。 入夜了。 “竟过去这么久了?” 数个时辰一晃而逝,五十份大药消化半数, 纪渊感受着体内气血的充盈之感,不禁跟礼部尚书之子云思秋发出同样的感慨。 这趟没白来! “纪兄,你总算是好了。” 洛与贞一只手撑着脑袋,靠在桌上昏昏欲睡。 他知道练功之时,最忌讳外人打扰。 所以屏退左右下人,独自留在两宜厅内等候。 “辛苦洛兄看顾,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纪渊轻声问道。 “刚过戌时,正好亥时,城门估计都快关了。” 洛与贞回答道。 “不然,纪兄今晚就在拙园落脚? 你我秉烛夜谈,讨论武功,累了就抵足而眠,也不妨是一桩美事。” 纪渊连忙摇头,表示拒绝。 也许洛与贞并没有别的意思。 这个年代两个大男人同睡一张床榻上,其实是感情深厚的一种体现。 但他确实不太习惯。 当然,如果洛与贞邀请自个儿去青楼勾栏, 见识一下什么叫打茶围,什么是花魁。 那纪渊还是很感兴趣的。 “那我让管家派车送纪兄你回太安坊,有通宝钱庄的旗子,应该不会被内城官兵拦下。” 洛与贞出声唤来厅外候着的青衣小厮,让他领了自己的牌子去调马车。 “今日的小丹会,纪兄给我涨了好大的威风,一人吞服了五十份大药,把那帮子眼高于顶的世家子弟、将种勋贵都震住了! 尤其是云思秋这人出了名的傲气,照样被纪兄折服,悻悻然而去……” 听着洛与贞毫不吝啬的夸赞之词,纪渊淡淡一笑。 他真的只是为了蹭吃蹭喝。 至于人前显圣这种事? 充其量算顺手为之。 “对了,纪兄,晚上走夜路要小心一点, 上次从城隍庙街回来,我二哥叮嘱过了,那片地方不太干净,外城十六坊最近出了许多古怪事。” 洛与贞一路送到拙园门口,仿佛他跟纪渊真的是很好交情。 若非这位洛三郎时常念叨那个与杨休有婚约的好姐姐,露出痴心一片的舔狗模样。 纪渊肯定要以为他有什么龙阳之好! “偷偷馋人家的未婚妻,敢情是个曹贼!” 纪渊坐上马车之前,忽然心血来潮, 勾动皇天道图,想去映照洛与贞的命数。 咚! 一道无声震响! 纪渊的脑袋,像是给大锤子重重敲了一下, 身子猛地摇晃,几乎跌进马车里面。 【洛与贞】 【命格:天乙拱命,凶神缺失,吉神在位】 【命数:大富极贵(青)、机缘天成(青)、绝处逢生(青)、赤子之心(白)、孽情(白)、家破(白)、无财(灰)】 【评价:三青三白一灰,乙中之资】 第五十三章 当人做牛马,成鬼也受气 “日你大爷的洛与贞!” 猛烈剧痛之下,纪渊眉头拧成一团,差点把这句脏话脱口而出。 他像是被人打了一记闷棍,身子往前一栽摔进里面,震得车厢晃了一晃。 “九爷,您没事吧?” 驾车的青衣小厮回头问道。 “咳咳……无妨。喝得有几分醉,刚吹了阵风,这脑袋就有些发沉。” 纪渊艰难地喘了两口气,靠在马车木板上,过了半晌才恢复过来。 他用皇天道图映照过不少人的命数,从未失手过。 没成想,竟然在洛与贞这里翻了车。 “三条青色命数,而且还成了命格,只缺一尊凶神…… 真是没料到,洛三郎这小子命如此之好。” 纪渊以前有想过,倘若遇上命数惊人的气运之子。 自己贸然用皇天道图去窥探,恐怕会受到反噬闪瞎双眼。 所以他一直以来颇为克制,很少胡乱滥用。 尤其是面对将种勋贵、朱紫公卿这类人,纪渊向来秉承小心谨慎的原则。 生怕一个运气不好,撞到像李世民、赵匡胤那等待时而动的潜渊真龙,直接被领了便当。 今日他是心血来潮,毕竟认识洛与贞时日也不短了。 看到其人较为殷勤,并无世家子弟那股子眼高于顶的倨傲气势。 且言谈之间轻松随意,进退之间很有分寸,感觉是个能处的阔少爷。 这才生出映照命数,探究底细的无端念头。 “就当长了个教训,说来说去还是我自个儿位阶太低了。” 纪渊心神沉入皇天道图,镇压动荡的识海,轻叹一声道: “总体而言,洛与贞七条命数,只比我多一道, 但其中有三条青色,能稳稳压住我那道【鹰视】, 加之他评价是乙中,而我是丁上, 种种原因累加之下,我命不如洛三郎高,这无话可说。 但皇天道图映照之后,我自身却遭受反噬,有种颅脑裂开之感…… 应当还是那命格的缘故,天乙拱命,吉神在位!” 夜风清凉,扯开布帘钻进马车。 纪渊低头思索,嘴唇微张,无声念叨着“吉神”二字。 命格最低条件是十条命数,评价为丙上,可以激活第一阶段。 再有一尊凶神,一尊吉神。 两者入命,形成格局,才是圆满之相。 “既然评价有要求,那拓印、炼化、攫取的命数等级就不能过低,至少也得是白色。” 纪渊心念转动,回顾所有被皇天道图映照命数之人,寻找其中的规律。 魏教头,三白两灰,丁下。 程百户,五白,丁中。 裴途,一青两白两灰,丁中。 洛与贞,三青三白一灰,乙中。 “莫非……带有灰色命数就无法拓印?” 纪渊眸光闪了一下。 灰色命数多为负面效果。 比如被改易掉的【横死】,会无缘无故招惹小人、生出事端。 魏教头的【气血衰败】和【寒毒入体】,就是身体所受的暗伤反馈到自身命数。 至于裴途的【庸碌】与【霉运盖顶】,后者也有所显现。 若非有个【逢凶化吉】压得住,恐怕早就成了一条枉死冤魂。 “洛与贞身为通宝钱庄三少爷,家里印钞,皇亲国戚,居然会有个【无财】的灰色命数,也够奇怪的。” 纪渊摇了摇头,有些猜不明白。 洛家从不准许族中子弟入仕当官,根本不会参与朝堂党争。 加上那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与圣人之间,堪称是伉俪情深。 除非洛家敢于造反,否则怎么看都能保住百年富贵。 “也许,【无财】是说洛与贞命中跟钱财没缘分,是个撒币能手、善财童子?” 纪渊给出一个相对合理的解释,转而想道: “如果要找没有灰色命数之人,才能让皇天道图拓印,这难度可不小。” 他曾经映照过南门胡同里的左右街坊,几乎全部都是灰色命数。 由此可见,世间众生多为顿困劳苦之命。 倏然而来,倏然而去,难有什么成就。 “寻常市井中人,能带一条白色命数,就算怀揣了几分本事,混口饭吃没问题。 若身有五道命数,其色皆白,何愁出不了头?” 纪渊感慨道。 他若无皇天道图。 估计早就死于漕帮铁砂掌罗烈之手了。 哪里还有今天! “说起来,这罗烈的名字也在我那份‘生死簿’上, 等腾出空闲,应该去找他谈谈人生、讲讲道理。” 纪渊眸光微冷,仇肯定要报,无论是原身,亦或者自己。 马车出了内城,直奔外城。 一路驶过怀仁坊、平绣坊、长顺坊,终于到了太安坊。 这时辰已经很晚,差不多是亥时过半,快到子时。 纪渊下了马车,让青衣小厮自个儿回去。 即便内城大门紧闭,找个地方落脚总没问题。 “子夜之时,切莫独自在街上游荡。” 纪渊叮嘱了一句。 “晓得、晓得,三少爷吩咐过了,小人随便找个客栈歇歇脚就是,不用九爷挂心。” 青衣小厮点点头,驾车消失在长街上。 夜色浓郁,雾气深重。 纪渊一身黑色劲装,独自前行。 周遭寂静无声,灯火俱黯,委实让人有些心里瘆得慌。 “都说艺高人胆大,果然没错。 我有虎啸金钟罩的降魔内气,加上踏入服气境界,血气雄浑如火炉,根本不惧寻常的邪祟,这才敢走夜路。” 纪渊走过一处街巷,风声呜呜,如泣如诉。 余光一瞥,好像有个身着粉色襦裙的曼妙背影蹲在角落,哀声恸哭,断人心肠。 这要换成是什么怜香惜玉的文人才子,指不定就上前询问,带回家中好生安慰。 可纪渊却像个净街虎似的,两眼一瞪,断喝一声: “大晚上要哭回家去,别扰民。” 降魔内气带动脏腑卷起滚滚气流,砰的一下轰然炸开,吓得那曼妙背影仓皇散去。 “邪祟阴魂又如何,我胸中自有一身正气! 再说了,心里默念二十四字真言,什么牛鬼蛇神奈何得了! 景朝富强、民主、文明、和谐、自由……我去,老头你干嘛?” 纪渊昂首挺胸,什么树下吊死的长舌鬼、肉铺杀猪的屠户鬼、偷人被捉悲愤投井的溺死鬼…… 这些接连浮现、形容可怖的诡异虚影,压根动摇不了他的心神。 可还没等那二十四字真言说完,一阵阴风刮过,凄冷如刀。 转眼之间,纪渊脚下多了一个跪伏在地,抱住自己大腿的老汉。 “大爷救救小老儿!” 声音之悲惨,比起刚才那哭泣的女鬼可怜多了。 纪渊强忍住一脚踹过去的冲动,定睛一看。 赫然是上次阴市摆摊卖云吞的阴魂老汉。 “我是额头上刻着月牙?还是脸黑得像块炭?怎么还有鬼向我喊冤……” 第五十四章 鬼门关闭,黄泉路断 若是其他的阴魂扑到面前,纪渊二话不说先打一套军体拳,凝聚血光煞气,将其物理超度。 可眼前这条阴魂,勉强算个熟面孔,倒也不好立即动手。 “我说你这老汉可别乱喊话,天日昭昭乾坤朗朗,景朝治下风调雨顺,承平一甲子之久,怎么可能冒出冤情!哪有冤呐?” 纪渊立在原地不动,面无表情呵斥道。 他一边起了提防之心,一边又觉得遇见了咄咄怪事。 这年头,怎么还有阴魂跟活人喊冤诉苦的? 传说中的阴天子、阎罗王、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呢? 再不济,你也该找城隍爷主持公道去啊! “大爷有所不知,这阴市昨日来了一尊凶神,穿着北镇抚司的飞鱼服,连着打散了好几条阴魂,可怕得很! 小老儿死后一直规规矩矩摆摊卖云吞,赚点阴钱, 即便有活人误入,也就吸几口阳气,从不做谋财害命的恶事……不想再死一次了!还请大爷救一救小老儿!” 那老汉瑟缩成一团,浑然不顾纪渊那身阳刚血气炙热滚烫,死死抱住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 颇有些升斗小民拦路告状的意思。 可惜,纪渊并非青天大老爷,淡淡说道: “你吸阳气,难道就没错么? 碰到体弱多病的,给你多吸几口阳间活人的气息,说不定就要折寿好几年!” 老汉被这一问,无言以对。 只能皱着一张脸,露出卑微而讨好的可怜神色。 纪渊无动于衷,低头看这阴魂的死相。 头颅破开大洞,半边老脸刮擦得血肉模糊。 像是给人活活殴打,没了性命。 再扫过那身粗布麻袍,泥泞草鞋。 想必生前也不是富户人家。 等到把这些细节收入眼底,纪渊才有了些神色变化。 当人的时候做牛马,成了鬼也要受气。 怎么一个惨字了得! “你刚才说,那人穿着飞鱼服?是北镇抚司的百户?” 纪渊眸光闪了闪,开口问道。 莫不是查盐帮钱五离奇分尸的那桩奇案? “没错、没错!是个生得富态的官爷!身上的龙虎气比大爷您还要足一些!” 老汉连忙回答道。 “富态?其人长得肥头大耳,体态圆滚如球,看着就面目可憎,对不对?!” 纪渊眯起眼睛,心头不由升起几分杀机。 随着这般念头变化,那层血光煞气腾地一下,如猛火窜起。 “大爷饶命!” 老汉被血光煞气一照,当即惨叫一声。 阴魂形体“砰”得炸开,化为浓墨般的滚滚气流,往后倒卷而去。 过了数息时间,方才重新凝聚出来。 “小老儿没敢靠近那尊凶神,远远隔着半条街瞥了一眼,只看见他身穿飞鱼服,手持一块烈火般的牌子, 弱一点的阴魂被照到就是灰飞烟灭……不过确实如大爷所说,臃肿如肉球儿一般,十分、十分可憎!” 经过这番无意的施威,老汉安分了许多,不再干嚎喊冤,小心抬头察言观色,回答问题。 “林碌……他这么贪生怕死,连离京外派积累资历都不敢去,常年留驻衙门,这一回居然主动接下一桩死了好几条人命的奇案、凶案?” 纪渊眸光收缩,觉得有些不对劲。 从老汉的描述形容,那人应当是林碌无疑。 可一个欺软怕硬,压榨手下的狗贼,怎么敢孤身闯阴市? 要知道,此前被功勋蒙蔽双眼的李总旗,死在义庄才没多久! “他来阴市做什么?” 纪渊板着脸继续问道。 很有公门中人审讯罪犯的威严气势。 “小老儿哪里知道,只偷偷听了几耳朵,那些被这凶神打散的阴魂提及,他要寻手爷的晦气,查之前太安坊、怀仁坊死人的事儿!” 老汉身子吓得抖了一抖,连忙回道。 “手爷又是谁?” 纪渊深感这方世界的水太深,实在不好把握。 阴市并不简单,背后大有来头。 “大爷你有所不知,天京城里九座阴市,也有九位爷。 分别是手爷、腿爷、牙爷、目爷……它们铸阴钱、收魂税,管着阴市里头大大小小的阴魂诡物。 听说、听说,它们都是从阴世逃出来,本事很厉害。” 老汉平日入夜就在阴市摆摊做买卖,消息倒是灵通。 “手爷、腿爷?怎么都是肉身肢体?” 纪渊挑眉。 尔后, 抬眼一看, 发现夜色愈发深了。 将近子时。 阴阳交替的极阴之刻。 “你要我怎么救你?” 纪渊沉声问道。 “大爷之前带了个沾染阴气、死气的物件儿,可以给小老儿作为栖身之所,只要躲过那个凶神,应该就没事了。” 老汉小心翼翼的堆起笑脸。 他也是病急乱投医。 那个肥猪般的狗百户,持着一面令牌从怀仁坊查到太安坊,路上见着阴魂就将其打散。 若非自己跑得快,恐怕也难逃再死一次的凄惨下场。 “阴魂为何还会怕死?” 纪渊思忖片刻,转而问道。 “小老儿从别处听到一个传闻,说不知道为什么,早个三十年前,通往阴世的鬼门关就已经封上了,什么黄泉路、奈何桥,统统都没了。 无数阴魂不得转世,逗留在阳间,每到入夜就百鬼夜行,那圣人册封天下城隍,好像就为了解决这桩麻烦。” 老汉哆哆嗦嗦解释道: “阴魂并非不死不灭,反而每死一次,阴气就会剧烈消耗,等死得多了,就成为无形无质之物,回归天地。 小老儿只想再熬一阵子,看那阴世能不能重开,好下辈子再重新做人。” 纪渊眸光动了一下,心中翻起骇浪。 他没想到竟然能从老汉口中, 听到如此悚然的惊人秘闻! 阴世关闭? 阴魂被困在阳间? “圣人册封城隍是为了这个?景朝处处府州皆有城隍庙,是为了引渡阴魂?或者镇压诡物?可这也并非长久之计……” 纪渊收敛杂念,略作思忖后又说道: “那只魂魄瓶暂时借你栖身倒也没有问题,但你准备如何报答? 我既不是施恩不望报的青天大老爷,更不是急公好义平白搭救的江湖侠义客! 你总得拿点东西出来,这才算两不相欠,了结因果。” 老汉干裂的嘴唇张合了好几下,最后憋出一句话: “大爷喜欢吃云吞么?我手艺不比内城酒楼的厨子差! 要是不喜欢,下面也行的!要不当牛做马也好啊!” 这一穷二白的样子,这身无长物的模样,怕是给那姓林的过来也榨不出油水。 生前是穷苦人,死后仍是穷苦鬼。 这日子过得,真个没点盼头! 纪渊摇了摇头,轻声道: “不必当牛做马,你只需给我做一件事,把那尊凶神带到我面前。 咱们就算是恩情抵消,谁也不欠谁。” 第五十五章 门神镇宅,阴魂修持 “啊……这,实在是有些难为小人。” 老汉本就像条苦瓜的粗糙面庞,立刻就耷拉下去了。 那尊凶神可不好惹。 外表瞅着跟头臃肿肥猪一样。 但那身飞鱼服自带龙虎气,邪祟自行退避。 加上那枚阳刚如炉的古怪令牌,寻常阴魂根本靠近不了。 可谓是挨着就伤,擦着就死。 纵然修持深厚一点的积年老鬼,形体也要崩散,阴气被生生磨灭。 “有什么为难之处,你且说出来听听。” 纪渊声音淡淡,却有一股难以揣测的森严威势。 “小老儿又没什么修为,莫说血气强盛的武者,便是读过几年圣贤书,胸中真有浩然气的书生,我都迷惑不了……哪里办得成这桩事啊!” 老汉浑身颤了一颤,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弯腰诉苦道。 “这天底下的难事,多半只有想与不想,没有能与不能。 办法总比困难多,江湖都被圣人踏平了,哪还有这么多扶危济困的江湖豪侠帮忙抱打不平,我帮你,你帮我,这才是道理,你说对不对?” 纪渊眸光冷厉,好似浸了凉水的刀子一般。 “啊……对对对!大爷说得对,正是这个道理。” 老汉被盯得心头一突,苦笑两声应下。 这年头,看到一条阴魂还能心平气和、好好说话的活人,本就不多。 胆子大就动手,胆子小就逃跑。 “对了,老头儿,你何名何姓,家住何处啊? 就算做了孤魂野鬼,也该有名有姓才对。” 纪渊一边往南门胡同走,一边出声问道。 “小老儿姓安,贱名善仁。 原是乐南府人士,后来搬到天京东郊的庆贤坊,做点小买卖为生。” 老汉脚不沾地,飘飘荡荡,不远不近吊在纪渊前面。 通常来说,阴魂不能跟在活人后头,否则会被认为有歹意。 像是叫魂、附体之类的阴毒手段,常人一个不慎就容易中招。 当然,以安老头的浅薄修为,想要叫走纪渊的魂魄,那是痴心妄想。 更别说踮脚附体,夺取肉身了。 “安,善人?希望你人如其名,安老头。” 纪渊轻声说了一句,快步转过半条街进到南门胡同。 等他开了屋门,回头一看,却发现安老头畏畏缩缩站在外面,为难的说道: “大爷,一般的阴魂闯不了家宅,都有门神镇住的嘞。” 纪渊挑了挑眉,摇头问道: “那如果我把贴着的两尊门神画像撕了,岂不是家里要天天闹鬼,不得安宁?” 他可不想扯掉张贴的门神画像。 这方世界水那么深。 尤其是阴世,条条道道的讲究特别多。 既然门神能镇家宅,肯定要保留着。 “不用、不用,大爷你寻一双不穿的旧鞋摆在门外,让我穿上就可以进来了,听旁的阴魂说,这叫借一口活人气,门神老爷自会高抬贵手,容我进门。” 似乎是害怕纪渊不耐,安老头姿态谦卑,笑容里满是讨好。 “行吧,你等着。” 纪渊倒也没觉得麻烦,转身走进屋里。 从床底下找出一双破洞布鞋,按照安老头所说的,脚尖向内放好,以示请“人”进来。 此类行为其实很犯忌讳,容易给家门招灾。 也就纪渊仗着虎啸金钟罩和血光煞气,不怕阴魂作祟才敢如此。 安老头蹬上布鞋,阴惨惨的形体一下子变得稳定, 那副血肉模糊的可怖死相,也随之消失。 他拱手作揖拜了拜门口张贴的门神,然后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小老儿感激大爷救命!感激大爷收留!” 安老头涕泪两行,又要伏身下去,却被纪渊一把托住。 “别动不动就给人下跪,我才束发之年,受不起你的叩拜,怕折了寿数和福分。 更不要叫我大爷,在下北镇抚司纪渊、纪九郎,你唤我九郎就成。” 他取了那只从槐荫斋买来的魂魄瓶,放在掌心当中。 之所以愿意搭救安老头这条阴魂,无非是看其老实本分,不算什么恶鬼、凶鬼。 加上需要鱼饵,把林碌那条大鱼钓上钩。 “安老头,我且问你,可知道盐帮钱五离奇分尸的那桩案子?” 纪渊大马金刀坐在长凳上,宛如升堂审犯的县官老爷。 “回禀大……纪九爷,手爷的阴市一般就在太安坊、怀仁坊、长顺坊、平绣坊。 那个啥子钱五,还有几个窑姐儿、更夫,应该都是被手爷弄出来的阴灵害了!” 安老头磕磕巴巴说着。 “阴灵?死后的阴魂莫非还能修炼,有什么境界之分?” 纪渊好奇问道。 阳间走的是气血武道。 阴世会是什么? 神道? 或者鬼道? “小老儿也不大清楚,像我这样死后保住一点灵智,知道自个儿名姓的,就叫阴魂。 那种修为深一点,会吸纳阴气的,可以穿墙过院,吸人阳气、血气的,便是阴灵。 后头还有啥子阴煞、阴魔,据说更加厉害。” 纪渊眸子闪动了一下,转念问道: “阴魂修持是个什么路子?” 安老头脸色有点尴尬,他就是个摆摊卖云吞的,怎么可能知晓啥子修行法门。 “九爷,小老儿我认字……都认不全嘞。” “也对,你要能懂修持之道,也不至于混成这样子。” 纪渊心下失笑,旋即又问道: “手爷的阴灵又是何物?” 只有对阴市足够了解,他才好决定要不要清掉心里头“生死簿”上的那笔账。 自古道,君子易处,小人难防。 多少英雄豪杰欲成大事,结果败给阴险之辈的暗中算计。 为了那个百户空缺,林碌前后两次动了杀心。 若非纪渊通过皇天道图改易命数,逼退总旗许献,再入讲武堂,获得魏教头的赏识看重。 他恐怕早就做了一条枉死冤魂。 “姓林的不死,我心始终难安。” 纪渊眸中杀机浓重,好似打定了主意。 感应到彻骨冰冷,安老头缩了缩脖子,把腰弯得更低一些,回答道: “手爷……本体应该是一双五指俱全的苍白大手,它喜欢做些手艺活,有些得意之作长年累月被阴气侵染,便化作了诡物。 像画出来的《山君图》、写出来的人皮书,扎出来的纸人……渐渐都成了阴灵。” 一道灵光划过心头,纪渊露出恍然之色。 钱五尸首分离是被《山君图》的猛虎啃食, 醉花楼的窑姐儿和小厮死于人皮书, 暴毙于义庄的李总旗可能栽在了扎纸人那里? “安老头,你觉着闯进阴市的那尊凶神,他降伏得了手爷养的那几个阴灵么?” 纪渊眯起眼睛,最后问道。 “呃,那人手里有一枚令牌,比九爷你身上的血气还要猛烈,真遇上了,怕是不好说。” 安老头努力思忖了片刻,得出结论。 第五十六章 事到临头,挨个了结 对于安老头所说的,林碌与阴灵真个斗起来,大约五五开的和稀泥回答,纪渊没怎么放在心上。 无论那厮能不能降伏手爷的几头阴灵,这个机会实在难得,自己总要试一试。 不然,即便他挣到武举人功名,成功补缺百户,最多与姓林的平起平坐。 对方身后有个不知名姓的千户撑腰,如何痛快杀之? 阴市是个好地方,更夫、窑姐儿、盐帮管事,以及北镇抚司总旗都死了。 为何不能再添一条百户的性命呢? “安老头,去吧。” 结束“审问”,纪渊像是养某种古怪的花卉一样,把魂魄瓶摆在背阴之地。 尔后,对安老头招了招手。 后者大喜过望,连忙拜了一拜。 阴魂散做丝丝缕缕的灰暗气流,流入那只玉瓶里面。 所谓冥器,其实就是随葬品。 古语云,送死之器曰明器,明又通冥,故称冥器。 它既为身份象征,又寄托了前人对长生不死、魂魄不灭的一种美好向往。 经过长年累月沾染阴气、死气,使其能够作为阴魂的栖身之所。 甚至是,充当温养魂灵的上等器物。 “志怪小说,奇闻话本里的主角,都是什么田螺姑娘、美艳女鬼,实在差点,身边也养了个会变人的母狐狸。” 纪渊轻叹一声,似是感到遗憾。 “怎么轮到我了,就变成一个满脸风霜卖云吞的老汉了? 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封上魂魄瓶,纪渊吐纳导引了一会儿,消化了一些体内大药。 随即吹灭那盏昏暗油灯,直接合衣睡去。 …… …… 雄鸡一唱天下白。 南门胡同的喧闹声往往来得特别早。 因为这块地方,乃是三教九流、各行各业杂居之所。 扛大包的力夫、戏园子的帮工、卖唱的歌女、算命的相师、私盐贩子、帮派打手…… 诸般泥腿子,皆生活于此。 所以起早贪黑,也就成了常事。 天光微亮,左右邻居就传来了洗漱、起身、交谈、对骂的嘈杂动静。 换做平时,纪渊会出门大吃一顿,补足身体所需。 可昨日拙园之中,小丹会上。 他一口气吞服了五十份大药,毫无饥饿之意。 如今只觉得四肢百骸、血肉筋骨,藏着用不完、使不尽的气血精力。 哪怕不吃不喝,饿上个三天三夜,应当也没有任何问题。 “这就是五脏藏神,六腑化气的妙用。” 纪渊立在院中,吞吐呼吸。 陡然间,拉开架势! 虎啸金钟罩催发出来,滚滚气血推动拳脚。 其势之猛,其力之沉, 带得气流粘稠,翻腾如浪, 整个空地都充斥着“呜呜”风声! 若有人闯入其中,定然会像置身于惊涛骇浪,难以稳住身形。 “好家伙,这才多久的时间,你小子又有突破! 竟然正式踏入服气,做到周身毛孔张合自如的地步了!” 半晌后,一道铁塔般的魁梧身形忽然推开两扇木门。 赫然是魏教头! 他左手拿着几块煎饼,右手端着一碗豆浆, 还未进门就有烈烈劲风打在脸上,那口络腮胡子如茅草般起伏。 “教头大清早就过来,是有什么事么?” 听到熟悉的声音,纪渊冷峻面庞浮现一抹笑意。 他缓缓收拳,停住架势,气血似潮水退去,归于体内。 顷刻间,院内风声消敛,气流散去。 “我真怀疑下次再过来,你就要凝聚气脉了!” 魏扬啃了一口煎饼,脸上透出掩盖不住的震惊之色,像是大白天见鬼了一眼。 他也见过修行飞快的天才妖孽,可人家那是有资粮支撑,大丹、补药一概不缺。 再不济,神功绝学、名师指点两个条件,总得占一样。 当真没遇到过像纪渊这样,自学成才还能进步神速的怪胎! “借魏教头的吉言,我若凝聚气脉,别说武举人的功名,武状元怕是都能争一争。” 纪渊淡淡一笑。 他能有今时今日之进境,除了自身的努力,当然也与皇天道图的几次改易命数分不开。 抹去【横死】之后,收益最大的进阶命数,应该是身、识这两类。 一者关乎肉身内里的状态变化,一者作用天赋根骨的改易提升。 可惜,仅剩的四百点白色道蕴并不足以撼动【龙精虎猛】和【钢铁筋骨】,让其变为青色命数。 至于运、势,几乎不可动摇,犹如天意注定,需要投入巨量道蕴。 纪渊目前还没这个能力。 “武状元……那一步太难走了。 倘若殿前大比夺得头名,被钦点为状元, 不提那些赏赐和官位,仅可以进到中央武库选择一门任意品级的武功,就足够让绝大多数的武者为之疯狂。” 魏扬既有感慨,也有憧憬。 自景朝马踏江湖,破山伐庙,便收拢天下武功为己所用。 那座浩如烟海的中央武库里,究竟装着多少门神功绝学、无上天经。 估计,少有人知。 “教头还没说,大早上过来寻我是为了什么事?” 纪渊微微摇头,武状元暂时有些远了,先拿个武举人再说。 “后日就是擂台战,想看看你心气如何。” 魏扬眉头皱紧,面色沉了下去,轻声道: “还有,我刚从柴掌事口中得知,杨休他……凝聚出了第一条气脉。” 纪渊眉毛一挑,并无任何的意外。 早在前几天,杨休带人堵自己的时候便提及过此事。 他笑了笑,语气如常道: “大树底下好乘凉,果然没错。 国公爷的义子嘛,怎么可能会为资粮短缺发愁, 几颗大丹可抵百日苦修,由服气一境踏入通脉二境,也不是难事。” 魏扬眉头紧锁,沉声道: “你一定要小心些,别被杨休给激到了。 四方擂是守战,一人当擂主,另一人攻擂。 以那位凉国公义子的脾性,绝对是要第一个守擂,然后把其他人都给打落下去。 就算杨休凝聚了一条气脉,体力、气力远胜服气境界数倍,可连着十几场守擂,消耗也不小……” 纪渊心头微动,浮现出无奈的情绪。 魏教头的意思很明显,让杨休打车轮战,自己最后上场占点便宜。 这并不可耻,服气一境斗通脉二境,本就没有多少胜算。 用点战术合情合理。 “教头可别忘了,杨休是凉国公义子,天京城最拔尖的将种勋贵,我是辽东军户,北镇抚司的缇骑,一介泥腿子。” 纪渊像是一点也不担心,脸上反而露出期待的笑容。 “太安坊讲武堂内的其余世家子弟,兴许厌恶杨休其人,但那只算私人恩怨, 杨休毕竟是‘自己人’,我才是‘外人’, 像赵通、王二郎那等武官之子,会情愿看到我爬到他们头上去?” 魏扬面沉如水,他也知道车轮战没什么戏。 让杨休和纪渊在擂台上了结一切,才是将种勋贵乐于见到的一场好戏。 “那九郎你准备如何?” 魏扬低声问道。 他想劝说纪渊知进退,若是真的不敌,认输并非丢脸之事,毕竟差着一个境界。 可话到了嘴巴边上,却如鲠在喉吐不出来。 “无非是分高下,决生死罢了,没什么好说、好想的。” 纪渊面色轻松,不以为意。 并非他轻视杨休,而是在退无可退的境地下,握住那一口掌中刀,趟过去便好。 世恶道险,刀山火海,那么多困难阻碍,总有避不开、躲不开的。 “好个纪九郎,好个辽东儿郎,我果然没有看错你!” 魏扬胸中一腔情绪如块垒横亘,心神激荡不已。 嘴唇张合几下,最后重重拍了拍纪渊的肩膀。 他没曾想到,居然能在一个十五岁少年的身上看到如此豪迈洒脱之气! 纪渊轻轻一笑,不禁想起前世常常念叨的那句话—— 事到临头须放胆! 明日,林碌。 后日,杨休。 挨个了结! “服气一境就杀不得通脉二境么?” 第五十七章 入夜之后,不宜出门 “服气一境就杀不得通脉二境么?” 听到这句认真的发问,魏扬不由怔住。 尔后,他对上纪渊那双冷厉眸子,像浸过凉水的刀子格外清亮。 心中一动,深有感触,无奈轻叹道: “九郎,有时候性子不要太烈,当退则退。” 自己当年就是因为不肯低下头、弯下腰, 这才被逐出飞熊卫,落个惨淡收场。 “我心里明白。二叔常说,谋定而后动,三思而后行。” 纪渊咧嘴一笑,收起眉宇间的冷峻神色,颇有几分纯良味道。 “你呀……跟我以前一样固执认死理,不会听人劝。” 魏扬摇了摇头,粗豪面庞闪过复杂神色。 作为朔风关内拼杀数十年的精锐悍卒,他自然察觉得到纪渊身上那股子杀机。 隐而不发,似有若无,但真切存在。 换做是别人,得知大敌当前突破境界, 多半会想着如何躲过去、避开来。 哪有像九郎这般,反而要主动迎上去、生杀心。 实在太凶横了! 完全不像是个十五岁的少年郎! “服气战通脉,也不能说毫无胜算。 虽然境界的确是一道鸿沟,但那只是对于凡俗之辈设下的关卡。 生死之前,决定谁能活下去的, 除了境界层次,还有武功、兵器、先机、心性等诸多因素。 通常来说,三境之下,都有越级斩杀的可能, 尤其是在战场上,此种例子并不少见。” 魏扬仔细思忖了片刻,认真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倘若你真想杀一个通脉武者,首先要弄明白境界之间的差别、差距。 服气之后,就是通脉。 当你跨过外炼、内炼两个层次,打通血肉筋骨的那层隔膜, 使躯体连为一体,内气畅通无阻。 这个时候,你的血气、精气已经壮大到难以提升的饱满程度,如同一方蓄满水的池子。 那如何继续挖掘潜能,冲破人身桎梏? 答案是凝练内气,聚为正脉,自成内天地。” 魏教头搬来一把板凳,铁塔般的魁梧身子坐在院子里,开始正儿八经教纪渊如何杀人。 “你的内气积蓄充足到极点,便可以按照功法所述, 于四肢、躯干、头颅各处,凝聚出不同的气脉。 这是一个耗时耗力的漫长过程,有些人武骨平平,终其一生可能就卡在这里。” 纪渊眸光浮动,暗自想道: 姓林的早个四五年前就突破到通脉二境,如今仍然不得寸进。 应当是武骨稀松,天赋平平之辈。 魏扬停顿了一下,讲得更仔细了一些: “拳掌指爪、擒拿功夫,凝聚的就是‘手脉’, 轻功身法多为‘足脉’, 除外还有其他剑走偏锋的功法,比如观气、望气的定‘目脉’, 旁门左道喜欢走‘心脉’。 儒门是‘阳脉’,下行脊柱大龙,上通颅脑天门,可以养浩然气。 道门主要研究‘冲脉’之法,此为诸多气脉最难的一道,贯穿全身,是气血中枢, 练成之后,肉身无漏,达到斩赤龙、降白虎的层次。 至于佛门,本就有六神通的说法,手、足、心、身皆可凝聚气脉,并无固定之选。” 纪渊听得入神, 服气一境是打熬根基,强壮体魄, 仍然停留在拳脚招式、肉体凡胎的地步。 等到了通脉二境,于人体凝聚气脉,自成内天地。 从而带来各方面的强化。 内气、血气、力气……都会迎来一个巨大的蜕变。 二十岁之前能突破通脉二境,可被列为讲武堂的天才之选。 “这么看,一境与二境之间相差其实不小。” 纪渊挑了挑眉,他有上品内炼虎啸金钟罩,加上百步拳、劈空掌两门杀伐武功。 整体战力,放在服气一境应当算拔尖的。 “俗话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 九郎,你要杀一个通脉武者,最好知道他凝聚的气脉在什么地方。 杨休他所练的武功,是凉国公的龙虎大擒拿,必然从手脉开始。 所以,你别跟他硬碰硬,以掌对掌,以拳对拳,这样很难讨到好处。 游走,缠斗,才是上策。” 魏扬面色沉重,传授着个人经验。 在他看来纪渊从未与人进行过生死之战,加上杨休境界高了一层,恐怕很难赢下擂台战。 能保住这条性命,就已经足够。 “多谢教头的指点。” 纪渊拱手道谢,面如平湖一般,不起分毫波澜。 魏教头不知道的是,他要杀的那个人,并非杨休那种刚刚晋升通脉二境,只凝聚了一条气脉的新人。 而是今晚要去义庄查案的北镇抚司百户,林碌。 …… …… 长顺坊,西大街,林府。 朱漆铜铆的大宅门,威风凛凛的石狮子,无不彰显着其间主人的富贵。 二进院子的正房里面,圆滚如球的林碌才刚刚醒来。 他坐在那张被压得沉了一沉的床榻上,张开双手,被两个年纪不过十三四岁的青涩婢女服侍着。 一人端着尿壶,蹲在下方; 一人打来热水,备好脸帕。 “查个破案子真是累死人。” 林碌身子颤了颤、抖了抖,任由青涩婢女帮忙提上裤子,再接过帕子擦了擦油腻的大脸。 他这几日每到子时深夜就持赤火令出门,像个夜游神一般,四处寻那些阴魂。 这桩被送呈到黑龙台的案子,查到线索奖三十道、弄清楚前因后果奖八十道、捉拿归案一百五十道。 正好二百六十道功勋。 差不多就能兑换千户大人所要的那门上品武功。 “太安坊死掉的几个更夫,还有那钱五,是被一头阴虎扑杀啃食,醉花楼的窑姐儿死因是查明白了,但那卷人皮书还没下落,今晚再去义庄把那个扎纸人解决掉,就算成功破案了。” 林碌张开双手,让婢女给他穿戴好特别宽大的赤色飞鱼服,转而问道: “大夫人呢?怎么没见着她?” 婢女声音怯怯,轻声回答: “回禀老爷,大夫人在府邸门前施粥呢。” 林碌面色不快,骂了一句: “粮食不用银子买么?天天拜佛吃斋,现在还施起粥来了? 这天京外城那么多乞丐,她能救得了几个! 要我说,这快入冬落雪了,让他们都死了才好,省得碍了朝廷的眼!” 两个婢女连忙低头,不敢吱声。 “三夫人和四夫人呢?” 林碌又问道。 “三夫人去布行了,四夫人去戏园子了。” 婢女弱弱说道。 “又去戏园子?莫不是相中了哪个小白脸? 整天闲着没事等着被人插的臭婆娘,你要是敢给我戴帽子,立马打死填后院那口枯井!” 面对千户大人时唯唯诺诺,回到家中的林碌却散发出乖戾气息。 作为北镇抚司的百户,他要查什么事太容易了。 那第四房小妾若真与人通奸,就跟前面几个一样,拖出去执行家法。 “小环,你什么年纪了?” 林碌踏步出去,来到前院的厅堂,忽然好声好气询问旁边的婢女。 “回、回老爷,十五了。” 那身子单薄、骨架瘦弱的婢女颤声道。 “你服侍哪位夫人的?” 林碌眯了眯本就细小的眼睛,嘿嘿一笑。 “我是七夫人屋里的。” 婢女努力把头埋低。 “那再好不过,给我填房做第八个小妾怎么样?” 林碌摸了摸下巴,霍然起身。 “老爷……我、我没这个心思,我爹说了,我是天生的丫鬟贱命,享不了福。” 这婢女像一株还未抽芽的嫩苗,根本经不住狂风暴雨的残暴摧折。 “你那死鬼老爹懂什么?不过他都这么说了,也行。 干脆不过门、不给名分,直接做老爷的贴身丫鬟,伺候我的生活起居。” 林碌居高临下,语气不容拒绝。 “就这么说定了,今晚上乖乖等老爷回来,伺候好了,我就赏你爹一个肉铺,让他做回以前的营生。” 名叫小环的婢女面色苍白,几乎傻在那里,两条腿开始打颤,整个身子缩成一团。 看到她这样的表现,林碌心下一片火热。 老实说,小环姿色平平,完全比不上那几房妾室。 但林碌好的就是这口,每每把这等还没抽芽的嫩苗肆意揉捏、摧残捏断,他心里头就会涌出剧烈的快感。 双手负后,慢悠悠转到前院大门。 外面很是嘈杂热闹,架起来的长棚里,衣着破落、寒酸的乞丐、流民聚成几堆,排队领着一碗碗米粥。 “一帮贱民!” 他吐了一口唾沫,用脚碾了碾,满脸厌恶的转身离去。 待到晌午时分,七八个粥桶空了,人群方才散去。 那位颇有些年纪的大夫人擦了擦额头,看到不远处走来一位老僧。 对方手持一口破钵,单手立掌道: “可否请施主化一碗粥于我。” 大夫人叫婢女取来食盒,把自己的饭菜分出一半,道: “粥已经施完了,大师请用些斋饭吧。” 老僧低头接过,默念了一声佛号,轻声道: “施主心善,只是府邸之中怨气冲天,乌中带黑,甚是不详,为家破之兆。 今日入夜之后,家中各人不宜出门,还请牢记。” 第五十八章 雨夜带刀即可,何须再去撑伞 金乌坠落,天色渐暗。 南门胡同的那座破落院子里,锐利器物的刮擦声时高时低、连成一片。 是纪渊在磨刀。 平整的青石上浇下一瓢清水,顺滑而下,显出清亮之色。 尔后,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掌握住刀柄,拿住刀身。 缓缓往前推动,再往里拉回。 只听到“霍”的一声,雪亮的寒光乍现,映照出冷峻眉眼。 没过多久,磨刀声止。 “要下雨了。” 纪渊把那口从未见过血的百炼刀收进鞘中,抬头望了一眼。 乌云低垂,如山似海,仿佛要压塌苍穹,让人有种压抑的感觉。 “也不知道姓林的啥时候出门。” 他转身进到屋里,取出那只魂魄瓶。 轻轻敲了两下,阴气晃荡一阵子,犹如烟雾腾地窜出,渐渐凝聚成一道人影。 “九爷,天还没黑呢,小老儿出不了门。” 安老头畏畏缩缩藏在角落里,生怕被外面光线照到半点。 “而且快落雨了,万一遇到打雷闪电,那劳什子阳刚浩荡之气充盈天地,阴魂立刻会被震散形体嘞。” 纪渊把腰刀放在桌上,扭头关上门窗,没有点燃油灯。 室内昏暗无比,他坐在长凳上问道: “死后阴魂白日惧光,雨天怕雷,究竟是个什么说法?” 他思维发散,想着能不能弄个紫外线灭邪祟的手段。 安老头弯了弯腰,挠了挠头,仔细想了好久,这才回答道: “回禀九爷,传闻远古年间,三皇共治玄洲,羲皇合道,化为大日金乌之相,光照三千世界; 阴皇寂灭,演化太阴月相,从此有了日夜之分,阴阳之变; 至于那位人皇,传续薪火,开辟人道,最后不知所终……“ 纪渊眉毛往上一扬,这就是高武世界的神话故事吗? 听上去有种似是而非的熟悉感。 太阳是羲皇所变? 月亮是阴皇所化? 远古时代难道没有日夜? “羲皇化为大日金乌,扫荡诸般邪魔妖氛, 莫说小老儿这条区区阴魂,即便执掌冥府的阎罗王、阴天子,也怕那太阳火精、大日神形嘞。 所以,即便厉害的阴灵、阴煞,也无法白日出行,烈日立足。 只能在入夜之后,阴气最重的子时四处逛荡。” 安老头说得有板有眼,语气里还带了些酒肆茶馆说书人的抑扬顿挫,差点让纪渊想丢几枚铜板出去。 他继续问道: “雷声又是何故?” 安老头也不知道从谁那里捡来的话,忽然文绉绉说道: “圣贤有言,春雷一声震天地,万物复苏从此起。 其中蕴含浩大生机,最伤阴魂诡物,没点深厚修为,很容易就被磨灭形体,灰飞烟灭。” 纪渊点了点头,表示了解,最后问道: “那入夜之后,若还是打雷下雨怎么办?” 安老头脸色难看,好似遇到了没完没了的杠精一样。 可他寄人篱下敢怒不敢言,只能低声道: “回九爷的话,也许是阴皇庇佑,天黑夜深就没那么多忌讳了。” 纪渊这才满意点头,转而道: “那就好,待到戌时你就自个儿出了魂魄瓶,给我去长顺坊西大街的林府宅子。 他家门口摆着两尊气派的石狮子,你一眼就能认得出来,好好盯着,看姓林的是不是要去义庄查案。” 交待完毕,纪渊抄起桌上的腰刀推开屋门,准备出去一趟。 哗啦啦! 凄风冷雨! 瓢泼落下! 堆满乌云的苍穹上,像漏了一道口子。 豆大的水滴倾泻在地上,砸得粉身碎骨溅起一片湿润雾气。 “九爷要往哪里去?外面大风大雨的,好歹带把伞……” 木门敞开,安老头缩在角落里忍不住说道。 “有刀即可,何须撑伞。” 纪渊大步踏动,头也不回,直奔北镇抚司衙门。 程百户身上,还有【强血】、【内壮】、【勇武】三条命数,可以给自己拓印。 炼化完毕,再杀林碌也不迟! “孤家寡人的,连把油纸伞都不备着,万一淋病了谁来照顾……” 安老头小心翼翼刮起阴风,合上两扇木门。 转悠了一圈,才发现并非九爷少年豪气,大雨天带刀不带伞,而是压根就没有。 “唉,长顺坊西大街的林府……阴皇保佑,别让我给人逮到喽。” …… …… 戌时过半,林府当中。 “女人头发长见识短,所以才信这些狗屁话!” 一进院子的厅堂内,林碌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碗筷跳了一跳。 “那穷和尚若真有本事,早就被大人请回家中供奉了,或者坐镇寺庙当了方丈,何必惨到沿街化缘,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还他娘的不祥之兆?家破人亡?你个贱女人咒我死是吧?” 那张大红木圆桌上,摆着数种山珍野味,菜、汤香气散发而出。 好几房年轻漂亮的娇艳美妾坐成一圈,各个噤若寒蝉,不敢大声说话。 林碌鼓着一双眼睛,怒气冲冲道: “高僧?老子明日就让缇骑画像搜捕,先打断那贼秃驴两条腿,再拔掉他的舌头,丢进水牢泡个四五天。 我倒要瞧瞧,他佛法有多广大,心肠有多慈悲,才能熬得住!” 他本来看见这雷电交加,雨势不减的恶劣天气, 就想着休息一天,明晚再去义庄。 却没料到,刚上饭桌,大夫人就说了一些触霉头的晦气话,惹得这位北镇抚司的百户大人很不高兴。 “我吃斋念佛也好,施粥救人也罢,都是为你、为这个家赎清罪孽。 这些年,老爷你害了多少人,造了多少孽,莫非心里没个数么?” 大夫人双手合十,面色平静说道。 砰! 林碌猛地起身,一脚踢翻宽厚的圆凳,那张胖脸狰狞,恶狠狠道: “我害了什么人?做了什么孽?啊!你倒给我说个明白! 这世道不就是当官的使唤没功名的,有钱的瞧不起没钱的,出身好的踩着泥腿子? 此为天理公道,自古皆然! 我费尽心机当上百户,捞点油水,摆摆架子,让我爹生意做得好些,怎么了?任谁不会这样? 就连庙宇里泥雕木塑的神像,他们也不是无欲无求,他们也惦念着香火!” 大夫人闭目不言,充耳不闻,一昧低头念佛。 林碌胸膛起伏,瞥了一眼外面昏暗的夜色, 极力克制住一掌打死这个婆娘的那股杀心,冷哼道: “若非你是我八抬大轿迎进门的原配、发妻,老爷我早就执行家法把你埋了填井! 还作孽?没我使劲捞钱,你住得起这么大的宅子,穿得起绫罗绸缎,还能有丫鬟婢女侍候?不晓得世道险恶的蠢婆娘!” 大夫人仍旧没有睁眼,声音淡淡道: “当年老爷没当上百户,还是个杀猪屠户,与三四户人家窝在太安坊的破烂胡同,我也从未抱怨过一句……” 这话一出,林碌似是被触及痛点,陡然怒喝道: “住口!什么杀猪屠户!今时不同往日,我是有官身的老爷,北镇抚司的百户大人! 来人,把大夫人送回房,你要再多说半个字,我稍后就写一封休书,自己滚回娘家! 还破烂胡同?那是什么腌臜地方,没见识的蠢婆娘!” 等到大夫人被拉走,几房美妾连忙凑上来软语安慰。 林碌不耐烦的摆手道: “都滚下去!还有,小环你乖乖洗干净去老爷房间,等我回来享用!” 紧接着,他摸了摸揣在怀里的赤火令,吩咐婢女拿一把大伞过来。 “下那么大雨,老爷怎的还要出门巡街?” 老迈的管家守在大宅门口。 “那婆娘说今晚入夜不宜出门,老子偏不信邪,正好找几个阴魂邪祟撒撒气!” 林碌抖了抖那身赤色飞鱼服,阴沉着脸走出府邸。 第五十九章 义庄,炉火 乌云如山似海,垂落压下。 雷光、电蛇奔走其中,隆隆滚动。 林碌撑着一把大伞,直奔怀仁坊的义庄。 那双快步而走的黑色长靴,急匆匆踏在青石砖上。 深一脚、浅一脚,踩得水花四溅。 这场倾盆大雨,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时辰。 因为外城地势稍低,靠近东郊的几条街被淹得不成样子。 雨水漫过沟渠,积了半寸左右,差不多能盖过脚脖子。 “什么破天气!这雨下得跟龙王爷发怒了一样!” 林碌骂骂咧咧,长街上连个巡夜的更夫都没见着。 “就知道偷奸耍滑的狗东西!我堂堂一个百户还在尽心尽力查案子,他们却躲起来吃酒,窝在热炕睡婆娘! 下次见了,定要好生问罪!” 百户大人心里头愤愤不平,却不敢对着交派差事的千户大人发火,只能骂一骂下面的升斗小民。 外城宵禁向来宽松,但有两条必须遵守的规矩。 子夜之后,不可纵马、不可驾车。 若有扰民者,会被五城兵马司擒拿问罪。 即便南、北镇抚司,也是一视同仁。 “不知道圣人究竟出于何种目的,让我这一顿好走……” 林碌嘴上嘟囔着,一路疾行,从长顺坊到怀仁坊,约莫走了半个时辰。 牛皮靴子里面早就泡满了水,冰凉的雨滴钻进脖颈,混合着豆大汗珠,挤在一层层肥肉上,浮油也似。 尤其是那升腾弥漫的水雾湿冷,粘在身上很不舒服。 这让他心中怒火更盛,沿途见到游荡的阴魂,必然摸出那枚赤火令照彻过去,打散形体。 一时间,风声呜呜响起,如泣如诉,好似恸哭之声。 “生前是贱种,死后也是贱鬼,活该入不了轮回!” 林碌脸色阴沉,右手握着那枚乌沉沉的令牌。 只见正面雕刻着一团金色火焰,背面是一个笔走龙蛇的“严”字。 颇为不凡! 林碌听说千户大人提及,若能跻身武道第四境,可在人体丹田开辟气海,炼化、温养一件本命器物。 这枚赤火令就是黑龙台内一位气海高手的本命器物,其中蕴含有刚猛暴烈的阳火之气,最能伤及阴魂诡物。 要是没有此物护身,再借林碌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孤身入阴市。 那些无处可归的阴魂好欺负,可真要遇到了什么积年老鬼、凶神恶煞,通脉二境只够塞牙缝。 “钱氏义庄……” 林碌抬头看了一眼匾额,一脚踹开并未上锁的两扇木门。 夜色幽幽,大风大雨,破旧腐朽的院子似乎空置许久,连个看守都没有。 院墙之处,有槐树参天,形如冠盖笼罩而下。 “那九座阴市九尊阴魔,太安、怀仁、平绣这几个坊,都由那个手爷发号施令,那害了李彦的阴灵,便是它捣鼓出来的玩意儿。” 林碌威逼打杀了众多阴魂才查到这些线索,他已经灭了那啃食盐帮钱五的恶虎,得到一副《山君图》作为凭证。 接连害了更夫、窑姐儿好几条性命的那卷人皮书,却是没什么踪迹。 如今就剩下这常在义庄徘徊的扎纸人。 解决了它,取一样物件儿回去,这桩案子差不多就能交差。 阴气森森如一只只大手,不停推动着朽坏了半扇木门。 嘎吱、嘎吱、嘎吱! 刺耳声音,聒噪不已。 像是尖厉的老鸦,扰人心神。 “哼!我一身飞鱼服、龙虎气,区区阴灵怎能吓得住我!?” 林碌嘴上很硬气,右手握住的赤火令却被攥得更紧。 他大步迈过门槛,张着眼睛扫视一圈, 屋子里面漆黑一片,拢共停放着十几、二十口薄皮棺材。 死气浓郁一团团,犹如浓雾般四散浮动。 所谓义庄,就是收敛尸骨、存放棺材的地方。 多为富人、宗族、官衙所办,算是一种善举。 总有些客死他乡的旅人,以及买不起棺材难以下葬的穷人。 若任其曝尸荒野,有违人道, 同时也容易招来瘟疫,这才有了筹办义庄的举措理由。 通俗点说,它就是古代的太平间。 “扎纸人……难道不在此处?” 林碌抹了一把粘手的油腻汗水,气血勃发,宛如一支显眼的人形火炬。 阴魂惧怕阳刚之气,但也最馋活人的血肉生息。 尤其是那种积年老鬼、凶神恶煞,只要感应到武者气血,就跟嗅到腥味的虎狼一样,立刻会蜂拥而至。 果不其然,当林碌放出自身修持的滚滚气血,阴风猛然刮过,封闭各处门窗。 “外强中干的恶人气,坏到流脓的腥臭血……还是一位官爷!” 那道阴恻恻的干哑声音带着些戏腔味道,话音甫一落下,位于最中间的那口棺材,薄皮木板子陡然倒掀而起,迎面砸来。 …… …… 南门胡同的院内、屋中,靠在墙壁上的纪渊缓缓睁开双眼。 眸光如潮,升涨不定。 好似经历了一场初醒的大梦,堪堪醒来一样。 皇天道图内,赫然多了两颗灿然如天光的命数星辰。 【强血(白)】:【助长气血、使其强盛,滋补肝肾,填髓壮骨】 【内壮(白)】:【乃气血充盈之相,不生虚劳疾病,不惧饥寒酷热,生命力较之常人更为强大】 这是程百户所拥有的两道命数,如今被纪渊成功拓印,归为己用。 就像上一次的朔风关,他坠入幻境,投影为他人。 不断地感受、体验一切,直至彻底炼化命数。 唯一不同的,是当初为了攫取【射艺】,纪渊本人仿佛真个在朔风关待了数年。 这一回,场景变化。 他被困于一座练武场,受到了各种磨炼。 直至达到【强血】与【内壮】的合格条件,方才脱离。 “假如我炼化命数失败,会不会再也醒不过来?心神沉沦,空有躯壳,成为活死人?” 纪渊忽地心中一寒,意识到拓印、炼化、攫取也有不小风险。 他直接起身,看到桌上留有一张字条,歪歪扭扭,好像虫爬—— “林,去,义、庄。” 纪渊嘴角不由上翘,安老头办事还是靠谱的。 他抓起腰刀,略作呼吸,好似虎啸一般,与天上隆隆雷声遥相呼应。 积蓄的内气、血气、精气宛如炉中烈火,汹涌澎湃。 服气境界,已至极限! “八条命数在身,难道还杀不得一个通脉二境!” 第六十章 月黑风高,冤家路窄 钱氏义庄内,百户斗阴灵! 倘若这位威风八面的林百户瘦个一百七八十来斤, 减去一身臃肿肥肉, 再刮掉三四层的厚实油腻, 最后修一修五官面容。 倒也不失为一出北镇抚司荡平义庄、降服诡物的精彩好戏! 毕竟,话本小说里头的主人公, 要么是剑眉星目、英气凛然; 要么是俊秀如玉、身材挺拔。 再不济,也得有个相貌平平、璞玉内敛的中等评价。 可惜林百户的卖相着实差了一些,气血迸发、拳脚挥动之间,满身肉浪疯狂抖动。 让人有些不忍直视。 “官爷你长得那么挫,武功也那么稀松平常! 才凝聚一条手脉就敢来义庄寻纸爷的晦气,真是痴心妄想!” 那扎纸人好似诈尸,陡然从棺材里立起, 整个大红大紫,浓墨重彩,颇为骇人。 脱口而出的言语更是刻薄,叫人心头火起。 “纸爷?区区阴灵好意思称‘爷’?还当着本大人的面!” 林碌反应也不慢,五指运劲紧握成拳,猛地打出。 彷如几百斤的铁锤全力轰击,硬生生推出一层层粘稠气浪。 迎面砸过来的薄皮木板子,脆弱得像一张纸,瞬间破碎炸开! 木屑横飞! “那你个猪猡又怎么好意思称大人?” 扎纸人身子轻盈,仿佛完全没有重量。 足下一点,窜上房梁。 宛如一条灵活无比的乌黑影子盘旋飞动,带出尖啸之声。 嘶!嘶嘶!嘶嘶嘶! 鬼音穿脑! 林碌两眼一白,心志不坚,差点被夺去魂魄。 幸好握在右手、藏于袖中的赤火令微微震动,立刻将其惊醒。 他反手又是一拳! 莫名有种神人举锤擂大鼓的刚猛气势! 招式很好,但缺了一股子强横意味。 “虚有其表!” 扎纸人怪笑一声,俯冲落下的身形倏然一转,果断闪开这一记凶狠杀招。 尔后,双手摇动,好似掐诀作法。 霎时间,滚滚阴气化为浓墨,当头罩住肥硕的林碌。 它与这个北镇抚司的百户交手数个回合,发觉对方并无什么厉害之处。 自己借助这座义庄的阴气、煞气,不断地补足消耗, 且还能凌空如飞,闪转腾挪。 这胖猪似的狗官,一没有凝聚足脉,练过轻身功夫; 二没有掌握隔空发劲的武功杀法,拳脚招式压根沾不到纸人之躯。 此消彼长之下,哪里会是自个儿的对手! 果不其然,林碌被厚重幕布般的阴气缠住,一时之间难以挣脱。 就像遭遇鬼打墙,被迷了心神的凡人, 左冲右突却无济于事,始终在原地转圈。 “这一身血肉油脂多了些,吸起来可能有点腻!” 扎纸人阴狠一笑,那张白底花纹、描摹而成的生硬面庞,显出几分诡异味道。 贴在梁柱上的身子飞射出去,薄纸锋锐如刀,就要斩下林碌的头颅。 “嘿……阴灵终究是差了一丝灵智,不懂得思考!上了本大人的当!” 林碌焦急慌张的脸色忽然一变,那身赤色飞鱼服涌现出一团氤氲气息。 一头四爪类蟒,背生双翅的怪鱼栩栩如生,化为一抹单薄虚影。 龙虎气! 克制阴煞! 撕拉! 粘稠阴气凝聚的漆黑幕布直接裂开,崩散飞溅。 “真以为本大人不清楚,拳脚、刀剑对邪祟毫无用处,只有天地间的浩然刚正之气,才能对其造成伤害么!” 林碌那双小眼睛眯成一条线,露出得意神色。 他好歹是通脉二境的武者,又看过南镇抚司送来的卷宗,知道阴灵究竟为何物,该怎么处置。 故而,心头的惧意并不浓重。 遇上那等积年鬼魅,最忌讳的就是怕字。 一旦忧怖念头生出,就容易被夺魂、摄心、乱神、附体,着了各种邪门手段的道。 扎纸人心知不妙,意识到巨大危险,连忙收住冲势,向后急转退去。 可是已经晚了。 林碌眼中闪过快意,右手藏住的那枚赤火令当即催发! 谈不上精纯的深厚内气催发注入,引动其中阳火之力! 轰! 登时,义庄当中充斥覆盖的阴冷气息,直接被扫荡一空。 连带着把七八口薄皮棺材打得粉碎,停放的尸体化为一团团焦炭,散发强烈的恶臭气味。 扎纸人浓墨重彩的脸上,陡然浮现一抹恐惧,厉声叫道: “阳火之气!本命法器!你个狗官好狡诈!” 好似滚油浇在身上,纸人之躯滋滋作响,冒出一股青烟,窜起一阵火光。 “与你等死物、阴灵,还需要讲什么道义不成?” 林碌也没顾及那些烧焦的无辜尸身,踏前一步,颇有几分气势道: “给本大人死来!” 掌中持有的赤火令,接连不断喷出数道笔直火线, 惊得扎纸人躲闪不已,最后一头撞破透风的窗户,逃了出去。 “往哪里走!” 林碌大喝一声。 他像是代入荡魔真修的正面角色,今夜势要降服鬼魅。 臃肿的身形撞开半扇木门,跟着冲入接天雨幕。 后头的停灵屋子当即燃起大火,十几、二十口尸身烧得劈啪作响,仿佛浇了油的木柴。 “狗官,下一次纸爷爷吸了你的血,吃了你的肉!” 扎纸人沾到雨水,火焰熄灭,缓了一口气。 可那大红大紫的鲜艳色彩,也随之冲刷褪去。 积累的阴气层层削弱,损伤严重。 “不好!给手爷看到我成这样了,肯定要大怒,一把火烧了我!快走、快走!” 它毫不停留,转头直奔义庄门外。 那头胖猪决计跟不上! 呼呼呼! 卷起一阵阴风,扎纸人飞出大门,迎面撞见一张冷峻的年轻面孔。 那双眸子锐烈,宛如刀锋掠过。 “大晚上哪里来的活人?敢挡纸爷爷的路,干脆吞了气血……” 扎纸人念头升起还未落下,便看到那人面如平湖、脚步未停,右掌忽地伸出,似要徒手擒龙一般飞快探来。 只这一下发劲运功,滚滚气血激荡,通过四肢百骸、透过筋骨皮膜,猛然释放出来! 周身皮肤泛红,那只宽大手掌尤其如此,一根根青黑血管暴突显露,好似虬龙扭结,凝聚全身之力! 轰隆隆! 电光撕裂苍穹! 那一掌按下所发出的震响,却还要盖过雷声! “服气一境也来找死!欺负纸爷爷……” 扎纸人看出那人的境界不高,狂吼一声,尖利音浪震散雨滴,将之化为一蓬蓬水雾。 薄薄一片的身子迸射如刀,切裂而过,分开大气! 那人招式不变,彷如一座立在雨夜中的熊熊火炉,举手之间蒸发出大片白气。 咚! 足以斩开铁甲的纸人之躯,撞上对方的血肉,竟然发出金铁交击的铿锵声音。 层层金光覆盖肌体,只在掌心划出一条浅浅痕迹! “原来,就这啊……” 伴随着平淡声音传来,钢筋铁骨般的五指合拢。 扎纸人顿时被那只大手紧紧攥住,一阵剧痛袭来,好似无边巨力揉捏挤压! “饶命!大爷绕……” 眸子冷厉的年轻人神色淡漠,无动于衷。 这阴灵杀人害命,留不得! “大威天龙,受我超度!” 虎啸金钟罩的降魔内气轻轻一吐,纸人之躯腾起火光,顷刻成灰! 连哀嚎之声都没来得及发出,阴气便被磨灭干净! 与此同时,林碌跨步如风,追到义庄大门,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纪渊!纪九郎!你怎么会在此?” 那人一袭云鹰袍,一把撒掉手里的飞灰,云淡风轻,咧嘴笑道: “林百户,你看这月黑风高,大雨滂沱,咱们真是冤家路窄,好妙的缘分!” 第六十一章 千百年来如此,千百年后还该如此? 漆黑的苍穹银蛇狂舞,雷霆滚动, 照亮了一瞬天地,也照亮了踏进义庄大门的纪渊。 一袭云鹰袍、一口百炼刀! 那道挺立的身影宛如熊熊火炉,散发出狂烈气息。 冷厉的眸光跨过滂沱大雨,悄然笼罩住了林碌。 “纪渊,你想做什么?” 这位北镇抚司的林百户心头动了一动,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声音陡然拔高,好似给自己壮胆一样。 “莫要以为入讲武堂出了些风头,就能乌鸦变凤凰,飞上高枝头! 后头的路还长着呢,小心点走,可别自误!” 纪渊面色平静,收敛笑意,一脚踩进泥泞之中。 姓林的这是变相提醒自个儿,杀官即为造反,查出来要被满门抄斩。 一时冲动,行差踏错,不值得。 纪渊嘴角扯动了一下,现在知道怕了? 他右手按刀,声音淡淡道: “都说了是冤家路窄,仇人见面, 你我今夜有缘相会、义庄相逢,何等难得! 这时候再去考虑后果,会不会有些晚了。” 好嚣张的小子! 真就以为吃定我了? 林碌面皮抽动,一身肥肉震颤,继续扯着嗓子喊道: “纪九郎,强夺你爹百户的空缺,是千户大人的意思! 他要筹银子,正好拿你凑数!就这么简单! 你寻我报仇有什么用?咱们没个出身、没点根基的小角色,怎么斗得过一个正五品、换血三境的大人物? 除了投效依附,听命办事,还能如何!?” 轰隆隆! 天穹之上,恍如真有龙王行云布雨。 暴雷宛如庞大铜鼓震响,一声盖过一声。 密集的雨珠噼里啪啦,砸得人面皮生疼。 纪渊早已浑身湿透,水流顺着脸颊滑落。 炼化程百户的两条命数,【强血】与【内壮】,自身积累再深一层,进入服气大圆满。 无需再用口鼻呼吸,周身毛孔随心张合。 随着内气吞吐,筋骨皮肉好似活了过来,撑起乌黑如墨的云鹰袍服。 “总是这样的说辞。 世道不讲情面压过来,我没办法,只能弯腰屈从, 权贵抬起脚要踩你的头,还是没办法,所以就跪下了, 等被官府逼到无路可走,我便去落草为寇,杀个人递交投名状,与众位兄弟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做大了,还能蒙受招安,封个官位。 千百年来总是如此,对吧?” 纪渊目光冰冷,牢牢锁住那道臃肿的身形,一步步往前走着。 长靴陷入泥泞,尔后再拔出来。 大拇指抵在刀镡上,随时都能推动出鞘。 杀心、杀意、杀机彷如怒潮,一波波升腾卷起,几近无可遏制! “千户大人让你办事,拒绝不了,所以挑一个没什么依靠的泥腿子,夺了他父亲的补位空缺。 他若敢闹事、声张出去,直接弄死便是。 有什么问题吗? 拿一条命换上官的赏识,做得好! 反正没钱的贱民命如草芥,几两碎银就打发了。 没权的军户更翻不了天,府衙、御史台、三法司的大门都未必进得去。 世道、权位、武道境界…… 它们是一道道坎、一座座山,跨不过去、也越不过去! 可咱们就真的不能换个活法么? 世恶道险,犹如虎狼,它们要喝你的血、吃你的肉,你就听之任之,逆来顺受,连抬个头、挺直腰都做不到……都有苦衷,都能理解。 但为何要为虎作伥,反过来吃别人的肉,喝别人的血?” 纪渊语气并无起伏,他不是在慷慨激昂讲道理,也没想要说得林碌痛哭流涕跪地求饶。 自个儿上辈子把遵纪守法四个字刻在心里,哪怕混迹于禽兽之间,也从未忘记过。 一条人命,其分量重逾泰山! 但是,再睁开眼看到这方天地,一切都变了。 遵不了纪,守不了法。 只因你父亲有个香饽饽似的空缺位子,别人便要踩你的头,害你的命! 只因你想上进挣个出身,就挡了国公爷义子的道,碍了将种勋贵的眼! “哪有这样的说法!我不认!” 纪渊摇头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认?哪朝哪代不是如此? 纪九郎,你了不起,你清高,你满身胆气……今日就算给你砍了我的头,然后呢? 你再去北镇抚司一刀斩了千户? 还不够的话,可以进到内城一把火烧了凉国公府? 真真笑死个人!世道昏暗,你孤身一人能做些什么?学圣人改朝换代啊! 哪怕让你办到了,不出三十年,天下依旧这般模样!” 林碌脸色涨得赤红,那双眯成一条线的眼珠子鼓起。 心中既有愤怒、也有错愕,复杂无比。 倘若,纪渊杀自己是为了报私仇,倒也没什么惊讶意外。 可那句“换个活法”,却切切实实戳中了林碌的痛点。 他心头充满不屑、轻蔑,甚至觉得荒唐可笑! 自个儿是杀猪屠户之子,武骨平平,难成大器。 不给千户大人做狗,如何往上爬? 如何踩住那些同样一门心思钻营的贱骨头? 换个活法? 哪能活得如今潇洒! 强占民女为妾,强抢家宅院子、强夺他人田地…… “宗平南、宗平南,人人都想做大将军,可我等有这个本钱么!” 林碌怒视着大放厥词的纪九郎,粗如萝卜的五指合拢,化拳为锤,猛地砸落。 滚滚内气通过手脉,化为开碑裂石的沛然力气。 北镇抚司当差、做官的众人,多半都不太看得起这位林百户。 原因无他,其人武功稀松平常,没什么过人之处。 这方世界武道大兴,若无几分本事,只靠逢迎上官溜须拍马,怎么可能叫手下服气。 但再差的通脉,也是二境层次。 血气、内气经过千锤百炼,足以由虚化实凝聚气脉! 这一拳轰出,威力自然是有! “人无心气、无血性、无良知、无道义! 又与猪狗何异!” 纪渊神色冷淡,跨出一步,身形如风。 脊椎大龙起伏抖动,带动腰跨、躯干。 自骨架、筋肉生出的层层力道,飞快攀升拧成一股劲! 轰! 左手如握火药,“崩”得一下炸开,打出惊人的气势! 他要以服气境界,硬撼手脉大成的林碌! 后者双眼圆睁,似是不敢置信。 一身肥肉抖起波浪,立定的身形狂震不已! 甫一交手,落入下风! “你哪来的上品武功!?” 林碌脚步踉跄,忍不住倒退几步。 这般强横的力道,必然是外炼、内炼大圆满才能成就! 纪渊不言不语,那副钢筋铁骨嗡嗡颤鸣。 境界之间的差距多少还是存在,凝聚手脉的全力一击,宛如几百斤的大铁锤挥动起来,强吃下来并不容易。 即便如此,他仍是不退反进,内气带动血气走遍全身,云鹰袍震得哗哗作响,衣角翻飞。 掌心蕴含劲力,倏然按向林碌! 擒拿! “欺人太甚!我会输给你个缇骑?!” 林碌已经退无可退,身后就是烈火肆虐的停灵屋子,灼热的气息舔舐过来,令人颇为难耐。 他心下一横,双掌飞出,十指弹动,捏成一道狂猛的手印! 贯通全身,勾勒、凝聚的气脉,犹如小蛇般浮现于肌体! 这般加持之下,力气、血气再强三分,直接把倾泻落下的豆大雨滴蒸发干净。 大摔碑手! 这门上品武功乃为杀法,讲究瞬间爆发,需要凝聚手脉才可修炼。 其力大势钧,纵是铁打的身子挨上一记,也要气绝当场。 然而,纪渊脚下如趟泥,并不以拳相击。 身子略微挪动,于毫发之间避开,让这一记大摔碑手落了个空! “果然是没经历过生死的蠢材,我第一次硬接、第二次也要一样么?” 纪渊面无表情,趁此机会,踏步、拧身、握刀,一气呼成,顷刻做完。 手指捏紧,掌心发力,直似抽出一道雪亮匹炼! 怒龙腾空! 一条粗壮的手臂齐根而断,陡然抛飞洒出血光! “啊啊啊啊!” 待到剧痛冲上大脑,林碌那张胖脸布满恐惧。 受此刺激,他竟是再也提不起与纪渊厮杀的勇气。 双腿一软,噗通跪下。 “九郎!你饶我一命!求求你,饶我一命!” 这位北镇抚司百户毫不顾及尊严,头颅重重地磕在泥泞地里,好似一头待宰的肥猪嗷嗷叫着。 “杀了我,你就是造反!死了一个总旗没关系,还能换一个上来,若死一个百户,黑龙台一会彻查! 钦天监的练气士有沟通阴阳的厉害本事,你藏不住的,迟早要被发现……饶了我,以后再不会与你为敌,我给你做狗! 这些年我捞到的银子、家宅、几房美妾……统统都给你!” 纪渊眸光闪动,贪生怕死之辈他见过很多,但像林碌这么干脆的,好像也没几个。 “都给我?” 林碌连连点头,雨水冲刷脸上的脏污泥土,显得凄惨无比。 “九郎,我对你有大用!我可以让你直接补缺百户,从缇骑连跳三级, 有了这个正六品的官位,你就不用再跟讲武堂的将种勋贵去争了,也不用得罪凉国公府……” 纪渊轻轻颌首,深以为然。 不由地走近几步,居高临下问道: “还有什么要交待的么?” 林碌拼命点头,仿若猪狗般摇尾乞怜道: “有的、有的,我查清楚这桩案子,可得二百多道功勋,能为你兑换凝聚气脉的上品武功!” 纪渊紧绷的脸色终于松开,像是被打动了。 林碌挪动身躯,堆起讨好笑容,想用仅有的手掌抓住云鹰袍的衣角。 忽地,他眼中浮现狞色,藏于袖中的赤火令就要激发! “遗言说完,那就下冥府去吧。” 一道平静声音伴随冰冷刀光落下,斩过那颗丑陋的头颅。 咕咚咕咚,死不瞑目的脑袋似圆球滚落。 断开的脖颈之间,血如泉涌。 “银子、宅院、武功,这些对我确实很重要。” 纪渊望着浇不灭的汹涌火场,淡淡道: “可没有你,对我更重要。” 第六十二章 清点收获,燃木刀法 滂沱大雨声势渐小,纪渊拄刀而立,看向热气扑面、焦灰卷动的那座火场。 他脚下是仆倒在地的臃肿尸身,沾满污泥的惨白头颅。 阴云、义庄、槐树、血与雨、云鹰和飞鱼。 倘若那位擅长描绘妖魔气韵,荒诞邪乱的鬼仙沈海石在世, 定然会说一句,此景可入画也。 “了结心头一桩事。” 纪渊呼出一口白气,默默催发虎啸金钟罩,周身毛孔张合好似吐纳。 带动筋骨皮膜缓缓蠕动,修复内里伤势。 他之前硬挡了林碌的一记重拳,看似风淡风轻, 实则五脏六腑翻腾搅动,几乎被震得移位。 仔细想来,纪渊若无横练武功,加之钢筋铁骨的双重加持。 以服气一境之身,面对通脉二境。 很难占住先机,成功将林碌斩杀。 后者血气、内气都更为深厚,举手投足力大无穷。 拖久下去,胜负未可知。 至于以硬碰硬,以强击强,主动接下手脉大成的全力一击。 更是痴人说梦一般,绝难实现! “魏教头说得没错,生死之前考验的不止是层次高低、武功强弱,还有其他。 姓林的心性极差,搏杀经验更不用提,若非比我境界高了一些,哪用得着这么费劲。” 纪渊略微缓了缓,那犹如匹炼横空、怒蛟腾起的狠戾一刀,几乎抽空四肢百骸的半数内气。 否则,怎么可能如此轻易破开气脉,切入血肉。 “无论如何,最后我还是做成了!谁说服气一境就杀不得通脉二境!” 纪渊脸上露出一抹快意笑容,林碌虽是小人,算不上大敌,可他这条命换来了自己的念头通达。 “百户大人,你也算死得其所了。” 思绪发散起伏了一阵子,待到龙精虎猛的精力、气力重新填进躯体,纪渊这才开始今夜最为重要的一项工作。 收拾战场,清点收获。 杀人不舔包,这种事绝对不能忍受! 反正子时夜深,凄风冷雨,雷声大作,这等恶劣天气,连更夫都不会巡夜,不怕被人发现。 再说了,纪渊早就把安老头派出去望风。 若真有动静,后者自会过来通风报信。 “让我瞧瞧北镇抚司的林百户,石头里都能榨出油水的林扒皮,究竟有些什么家底。” 纪渊一脚踢飞那颗死不瞑目的肥硕脑袋,将其砸入火场当中。 掌中百炼刀左右挑动,割开那身颇为坚韧的赤色飞鱼服。 从腰带、怀中发现了钱袋一只,碎银三十两,损坏宝钞一叠,铜板若干。 还有一册叫《混元捶》的中品武功,乃是一门拳法,走得刚猛路子。 “怎么个个都喜欢把秘笈带在身上,什么毛病。” 纪渊撇了撇嘴,不过转念一想, 似许总旗、林百户这等欺软怕硬,伏低做小的狗腿子。 他们除了自己,恐怕谁都不信。 无论把武功藏在哪里,都会担心被人窃走,还不如贴身存放。 “便宜我了。” 纪渊并无什么激动之色。 他如今手握一门服气上品武功,虎啸金钟罩。 两门厮杀斗阵的下品武功,百步拳和劈空掌,以及暂时发挥不出什么作用的《铁布衫》。 贪多嚼不烂,再来几道拳脚武功也没什么意义。 除非是那种盖世神功、无上绝学,那就另当别论。 “魏教头曾说过,武功有打、杀、养、练四法。” 纪渊眸光闪了闪,想起来道。 前两种为分高下、决生死, 后两种是养气血、练体魄。 像是兵家武学就极为擅长打、杀之法,刀剑拳脚,皆以斗阵搏击为重。 儒、佛、道三家的养、练之法庞杂多样,堪称顶尖。 “虎啸金钟罩是练法,百步拳和劈空掌是打法,混元捶是杀法……若能再来一门养法,便就齐活了。” 纪渊捡起那本册子,顺便把散碎银两也一起收入囊中。 至于宝钞、铜板,不再去管。 他要是傻乎乎跑去钱庄兑付,岂非不打自招。 这点警惕意识,还是有的。 纪渊耐心搜罗了半天,直到把林碌刮个干净。 最后,他没有任其曝尸义庄,秉承着善始善终的做人原则, 拎起那具无头尸身丢进火场,与十几、二十口尸体一同化为焦炭飞灰。 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这座被付之一炬的义庄,会把所有痕迹都抹灭干净。 …… …… 等回到南门胡同,已经是丑时过半了。 下了一夜的大雨终于消停,天边隐约透出浅白之色。 纪渊脱去湿透的云鹰袍,把衣物、靴子都给清洗一遍。 穿着一身中衣,坐在床榻上、靠着墙壁,手里把玩着一面气息不凡的火红令牌。 “不知道这玩意儿价值几何?” 林碌之前垂死挣扎,意图借助此物来偷袭他这个十五岁的少年郎,结果被一刀枭首。 由此可见,这玩意儿是那位林百户压箱底的杀手锏。 其价值,应该不会差到哪里去。 “斩杀林碌,我既不能扬名立万,也得不到财货权势,唯独解决了一桩心事。 希望这枚令牌,可以给一点意外之喜。” 纪渊现在判断一件物品的真正价值,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勾动皇天道图。 心神微沉,华光荡漾。 【器物】:【赤火令(青)】 【状态】:【不可进阶】 【品阶】:【乙上】 【一千点白色道蕴】 【投入相等之数】 【炼化可得《燃木刀法》】 “一千点……白色道蕴!” 纪渊眸光亮起,无声笑了笑: “林百户真是够意思,我原谅你了。” 他想得很清楚,与其留着积攒道蕴,学习那门不知道来历的武功。 还不如汲取道蕴,抹除隐患。 念及于此,纪渊也不犹豫。 皇天道图轻轻一抖,那枚蕴含刚猛阳火之气的金铁令牌颤了一下。 随后沉寂如死,沦为凡物。 紧接着,识海内煌煌如日、横无际涯的庞大画卷铺张开来,映照出本身的命数。 【命主】:【纪渊】 【命盘】:【未成(缺失主运)】 【命格】:【未成(缺失吉神、煞神)】 【命数】:【一青四白一灰,丁中之资】 【鹰视(青)】 【气勇(白)】 【龙精虎猛(白)】 【钢筋铁骨(白)】 【射艺(白)】 【善终(白)】 【强血(白)】 【内壮(白)】 除却青色的【鹰视】,其余七颗白若天光的命数星辰, 皆是摇晃不已,随时都能改易撼动! 第六十三章 第二道青色命数,阴德厚重之人 心心念念之事,一旦达成所带来的快感自是无与伦比。 要不然,怎么会有人生四大喜之说。 此时的纪渊,便如同久旱逢甘霖。 道蕴获取并不容易,犹记得他头一回去琉璃厂的时候。 看遍了地摊、铺子里的名家之作,古董真迹。 毫无所得! 若非撞上一个岭南客商买到赝品,从而入手了沈海石的那幅《白骨菩萨极乐夜宴图》。 想要进阶那条白色命数【武骨平平】,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就目前来说,有明确方向的路子就两条,收拢沈海石的画作,这人估计不一般,说不定会有惊喜; 另外,槐荫斋的冥器看了几件,虽然道蕴残留,但属于蚊子丁点肉,且花费不小。” 纪渊回顾了一阵子,再看向皇天道图内光芒熠熠的七颗命数星辰。 顿时有种穷人乍富的感觉。 不容易啊! 竟能拿到一千点白色道蕴! “本以为那卷人皮书,已经够厉害了,得了八百点,没想到林百户会给我那么大的惊喜。” 纪渊心神激荡,为林碌默念了两句早死早超生,下辈子别再投胎做人了的吉祥话。 “八条命数,唯【鹰视】不可动,其余皆可选择进阶、或者抹消。” 【气勇】和【善终】为运,一旦改易就会引动运气变化,难以揣测。 【钢筋铁骨】、【强血】这两条命数是识,关系着根骨资质天赋。 【龙精虎猛】、【射艺】、【内壮】是身,代表着肉体的状态。 总结一番后,纪渊开始考虑从哪一类、哪一条命数下手。 毋庸置疑,改易身与识,见效最快。 运势太过模糊,类似于长线投资,短期内不可能带来什么明显变化。 “所以,先看看身与识都有什么选择。” 纪渊目光浮动,扫过大放光彩的五颗命数星辰。 【龙精虎猛(白)】 【可进阶】 “外炼、内炼两重大圆满后,我的体力、气力已经达到一个巅峰,这道命数的作用等于变相削弱了许多。” 随着纪渊的注视,一簇簇乳白纯净的道蕴气流如火燃烧,凝练为浓郁无比的层层光焰。 瞬息之间,便有三道命数被煅烧出来! 【老当益壮(白)】:【体力不衰,精力不减,纵然两鬓斑白,寿数将尽,依旧威猛如常】 “我才十五岁,身子骨好得很,何须这个。” 纪渊嘴角抽动,将其否决。 这方世界存在着气血武道,可打破极限,向上攀登。 因而,人之寿数并非短暂百年。 只要晋升大宗师,登到世间绝顶,就追求长生不死。 这老当益壮用处实在不大。 “跟【金枪不倒】倒是挺配,七老八十了还能酣战床榻,夜御十女!正应了那一句,老夫聊发少年狂!” 纪渊调侃了一下,继续往下看。 【杀人如麻(白)】:【磨牙吮血之辈,命如草芥之心,天生凶绝之心。不怕鬼祟缠身,会令常人惊惧】 “还算不错。” 他轻轻点头道。 这条命数可以提升他本身就有的血光煞气,还能克制诡物。 可称之为中等之选。 【浑身是胆(白)】:【无畏亦无惧,傲骨天成就,不会为他人的威严、声势所慑服。且自带三分英雄气,让人敬服】 “英雄气……我既不想立瓦岗寨、也没想过当及时雨,若是什么王霸之气,兴许还成。” 纪渊思忖了片刻,决定放弃【龙精虎猛】的进阶。 他觉得自个儿投入五百点白色道蕴,只能得到不甚满意的三条命数。 怎么看都有点亏。 “下一条。” 纪渊移开目光,火光熄灭,道蕴返还。 他再望向位居其后的【射艺】,心神微动,仍然投入八百点。 同样凝聚出三团白色光芒,犹如熊熊烈焰,缓缓成形。 分别为【骑射】、【神射】、【百中】三道命数。 “骑射可用,神射可练,百中可得,皆算不得上上之选。” 纪渊嘴唇抿紧,眸子转动了一下,认为还是差点意思。 只把那道【骑射】作为备选。 因为讲武堂后面的两场考试,其一就是马场围猎,可能用得上。 “这一通扫过来,我发现并非每一条命数都适合进阶。” 片刻后,纪渊面露失望之色,又得到一份经验。 他接连瞧了瞧从程百户那里拓印而来的【内壮】与【强血】,依旧没有定下。 许是这两道命数潜力太低,呈现出来的三条进阶之选。 效果都比较平庸,谈不上出色,投入这么多道蕴并不划算。 看来看去,纪渊最后把目光放在【善终】上,心下一横,如此想道: “拢共有一千点白色道蕴,索性不变身与识,直接改运好了!也许收益更高!” 他本意是动一动【气勇】,可念头一转,哪怕能够进阶为青色【骨勇】,有舍生取义、杀身成仁的铮铮铁骨。 带来的运道改变,大概率是作用于十年、二十年后的人生轨迹。 太久了。 哪怕五十年后自己能封侯拜相,那也要能活到那个时候。 世恶道险,人心似鬼,与其着眼未来,不如顾着当下一些。 “那就【善终】吧,它自【横死】而变,为佛门五福最难得的一种,若能再进一步……” 纪渊闭上双眼,八百点白色道蕴化为一簇簇火苗涌现而出,煅烧着全新的命数。 【益寿(白)】:【自古相传,人寿之极为两百,古寿为五百,天寿八万四千。得此命数,寿元增长二十。】 “这要换成前世的帝王将相,怕是要为此疯狂!能多活二十年,有人甚至会用所有的权势和富贵来做交换!” 纪渊轻叹一声,命数很好,可惜他不是垂垂老矣、大限将至,没那种紧迫的需求。 投入如此多的白色道蕴,只求增寿二十年,对年仅十五的自己来说,不值得。 【祛病(白)】:【去除表里、脏腑间的诸般风邪,自此百病不生,无痛无灾】 “这一条倒还不错,于常人而言,怕是最渴望之命数! 可于踏入武道,立志有所成就的强人而言,却是鸡肋。” 纪渊眸光一闪,将其略过。 通常来说,最后一条命数总能给他惊喜,但这一次却非如此。 【积善】:【积善在身,犹长日加益,而人不知也;积恶在身,犹火之销膏,而人不见也。每行一件善事,都是一份积累,待到圆满,可得庇佑】 “也没说究竟要做多少件……” 纪渊默默想着。 明明一千点白色道蕴的横财在手,七颗命数星辰皆可改易, 但没有哪一条命数的进阶选择,让他感到十分满意。 “既然【积善】的色泽浓郁渐深,那就再加一把火。” 纪渊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尽管三道命数皆为白色,但呈现出来的光彩其实略有差别。 【益寿】和【祛病】相等,【积善】要更亮一些。 他眸光闪动了两下,将最后的两百点白色道蕴悉数投入。 这一下好似薪材入火炉,腾地一声火势更猛。 那道命数表面,烈烈白光闪烁不定。 彷如气运变化一般,浮现出无穷虚影。 转瞬之间,凝聚成了另外一道隐现青色的模糊光团! 【阴德(青)】:【凡为善而人知之,则为阳善;为善而人不知,则为阴德。阴德天报之,阳善享世命。身具阴德之人,自有上天降福,为万物所钟】 “意思就是……我能得到福报?” 看到命数色泽由白转青,纪渊也就不再挑选,心神微沉,将其攫取过来。 咚! 犹如洪钟大吕! 纪渊身形一震,只见皇天道图内的八颗命数星辰, 【善终】坠落,【阴德】升起,完成了这一次改易。 …… …… 皇城,钦天监。 忽有一道声音惊破宁静,传遍各司各殿! “气运有变!有阴德厚重之人显露端倪!速速查明!” ps:征集一下命数,萌新作者在线众筹,让我看看你们的极限吧! 第六十四章 钦天监内,黑龙台中 按照历朝历代的规矩,皇城之内不会再有比太和殿更高的建筑。 毕竟,天底下谁能比圣人还高一头? 这既不合规制,也不合礼法。 但那位定鼎天下的圣人,向来不按常理做事。 特地于开国之初,耗费内库三分之一的银钱,在皇宫外城建起了一座四十九丈高台,以“社稷”二字命名。 再设立钦天监,召集天下术士,引入其中。 要知道,布衣出身的陛下最为厌恶大兴土木、劳民伤财之事。 却为此大费周章,消耗巨量的人力物力,可见其重视! 是以,覆压数百里的天京雄城。 唯有一处地方,可以高过太和殿。 俯瞰内外,纵观全局。 那便是钦天监的社稷楼。 今夜,丑时末,接近寅时。 九重高的社稷楼内,第四层当中。 一张写了十九个字的字条被卷入竹筒,投进托盘的一方木盒。 随着机括启动,巴掌大小的木盒顺着滑道一路直下,送到一层的年轻属官手里。 后者取出那枚两指长宽的青绿竹筒,把卷起的字条舒展开来,然后振声喊道: “气运有变!有阴德厚重之人显露端倪!速速查明!” 这时候,正逢天光将亮未亮。 钦天监内值夜的几位属官,要么趴在桌上打瞌睡,要么躺在书堆内神游物外,都被惊醒、惊动过来。 “什么情况?” “阴德厚重之人?哪里冒出来的!” “几层楼来的消息?四层?难得啊!” “我记得上一次惊动四层楼的灵台郎,好像是凉国公府家的一位义子。” “那人是狼顾之相,灵台郎有言,兴许日后能成中上命格,跨海夜叉,又是一位兵家种子。” 霎时之间,议论纷纷,热闹非凡。 接到传信的年轻属官没理会同僚的闲谈,直接飞奔出了值夜的辟邪殿,往通会殿汇报而去。 四层楼灵台郎发下的条子,无论内容为何,必须交由内阁、呈于太子殿下。 钦天监内,除去常年待在九重楼修行的监正之外。 其下分别有左右主簿二人,位居八层。 负责收罗天下见闻,拟定潜龙、幼凤两张榜单。 再就是春、夏、秋、冬四位正官,驻守六、七两层,时刻观测景朝万里山河的龙脉走势和气运变化。 最后,三、四、五层为挈壶郎、灵台郎、秘书郎,分管推算吉凶、记录天象、归档卷宗等杂事。 至于一、二层就没什么好说的,都是跑腿办事的年轻属官。 很快,通会殿那边早已熄灭的灯火重新亮起。 当值的官员披着外袍,爬起来写着公文。 等到早朝时分,折子就会出现在内阁,最后给太子殿下过目。 至于怎么查明此人,之后又怎么处置,那就不是他应该关心的事情了。 “阴德厚重,那就是好苗子,尤其是佛门、道门,最喜欢这种深受上天钟爱之辈。” 当值的官员边写边想。 古书记载,万古之前的仙佛大能,其修持的重要一部分,就要历经劫难,积累功德。 这“功德”二字,就是善功、阴德的意思。 阴德深厚之人,天生便有福缘,有际遇。 若早个几千年前,百家还未尊武之时。 落在佛门,为佛子,可证果位。 放在道门,为道子,可成陆地神仙。 只可惜,如今是末法之时。 仙佛绝迹,神话陨灭,独留下武道一途以供后来者攀登。 身具阴德的大材,充其量做个文臣武将,封侯拜相。 走不了成佛成仙的通天路。 …… …… 这一边,钦天监闹出了大动静。 另一头,黑龙台也不太平。 刚过卯时,日出破晓,一骑快马就从外城怀仁坊直奔内城西华门大街。 背后插着猎猎招展的黑龙旗,守城的官兵看到压根就不敢阻拦,连忙疏散过路行人,任其飞速通过。 这可是位于南、北镇抚司衙门之上的黑龙台! 连监国治世的太子殿下都无权直接过问! “快马传信,不知道发生了何等大事……” “怕不是百蛮犯关?冲击九边?” “净瞎说,都太平这么久了,谭大都督都给调了回来,朔风关都安稳了,可见咱们已经把那帮化外之民给打服了、打怕了……” 黑龙台的一骑快马大清早入城,弄得声势不小,引来许多无来由的胡乱猜测。 片刻后,那名缇骑把北镇抚司的紧急文书按时送进衙门,交到一位轮值的千户大人手上。 “死了一位百户,还是死在天京城里头,这要怎么交差?北衙的敖指挥使那边怎么说?” 一位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坐在上首,身着金线织就的威严袍服,肩头至胸间绣着双翅闪亮、头顶火珠、目如日月的大鹏鸟。 “敖指挥使什么也没交待,只让小人把这桩事转告给孟长河、孟千户。” 那名缇骑低头回道。 “哦,原来死掉的百户是孟老三的人,那没事了,稍后本大人会把文书交予他,让孟千户好好去查,绝不能放过那个胆大包天的贼人!” 貌不惊人的中年男子心领神会,无所谓的笑了两下。 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黑龙台之下的北镇抚司,似缇骑、小旗、总旗这样的位子,其实没什么本质区别。 虽然每年外派各府州,死伤很多。 但总能填补过来,不缺人手。 属于消耗品。 到了百户这一层次,要么立过功、有本事; 要么会钻营,有能耐。 地位拔高了许多。 正六品,飞鱼服,多少算一号人物。 如今,无缘无故死在天京城。 换成应督主执掌黑龙台的时候,必定要查个水落石出,揪出真正凶手,将其下诏狱、灭满门,以正律法。 可今时不同往日,光一座北衙门就分了好几座山头。 指挥使敖景不管事,一心想着突破宗师。 下面的几位千户,周行风、徐应求、孟长河,皆为后起之秀,个个崭露头角等着上位。 彼此之间勾心斗角,互相上眼药、使绊子。 这位百户林碌既然是孟长河的手下,那就让他头疼去。 “才凝聚了一条手脉,此等货色也能当上百户,孟老三你得收了人家几千两银子?” 中年男人摇了摇头。 直接把文书合拢丢到桌案上。 同时心里不免疑惑。 死于义庄火场,尸体成了焦炭,被刀剑枭首斩杀,有翻动钱财的痕迹…… 这凶手什么来头? 总不可能为了几十两散碎银子,去杀北镇抚司百户吧? 那胆子未免忒大了! “对了,你们北衙最近是不是出了一个风头很劲的少年郎,叫纪渊?” 中年男人忽然问道。 他在南镇抚司衙门当差。 “回禀千户大人,没错,纪九郎是咱太安坊讲武堂的头名。” 年轻缇骑下意识挺了挺腰,大声说道。 “军户出身,竟然把凉国公府家的杨休都给压住了,了不起! 回去告诉那纪九郎,接下来两场再接再厉,本大人跟同僚打赌,压他一定能争得到武举人,可千万别输了!” 中年男人拍了拍手,转而补充了一句: “顺便你再问问他,有没有兴趣入我南衙,本大人可以先弄个总旗给他,不出两年,就升百户。” 年轻缇骑听得目瞪口呆,还能这么堂而皇之挖墙脚的? 不过九爷果真厉害,连千户大人都如此赏识! 第六十五章 其情可恕,其法不可宽 正躺在南门胡同破落院子里呼呼大睡的纪渊, 并不知道他改易命数惊动了钦天监, 更不知道黑龙台南镇抚司的千户大人对自己多加赞赏。 他难得地好睡了一场,直至黄昏时分才醒转过来。 “每次完成命数的变更,感觉都消耗甚巨,好似一块铁胚被回炉煅烧了,有种焕然一新的感受。” 纪渊坐起身,顿觉得神清气爽。 昨夜与林碌一战,五脏六腑受到的细微损伤。 随着周身毛孔的吞吐呼吸,已然痊愈如初。 四肢百骸积蓄的内气,似乎也深厚了半成左右。 大概是生死之前,所激发的潜能。 兵家修士最喜欢这种勇猛精进的斗阵之道。 遇到瓶颈?心情不好?突破境界? 统统都可以用打架解决。 反正不死总能出头! “这眼睛一闭一睁,天就黑了。” 纪渊感慨道。 雨夜带刀杀百户。 回想起来。 好像过去好久了一眼。 他收敛心情,正想洗漱一番,好消化体内五脏藏住的大补药力,却听到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 “是啊,你纪九郎嘴巴一张一合,人就死了。” 声如惊雷,突然响起! 腾地一下,纪渊翻身而起。 抓住床榻边上的腰刀,面向门外。 冷厉眸光锐烈如鹰,逼出一线杀机。 其人动作之快,反应之敏锐,几乎在刹那间就完成了攻杀之势。 只不过还未等他推刀出鞘,本已拧成一股劲的筋骨皮肉倏然松开。 纪渊脸上露出一抹笑,右手仍旧按在刀柄上,嘴里却打趣道: “魏教头,这夜快深了,你蹲在我房门外面是怎么回事?传出去可不好听啊。” 他用刀鞘抵开木门,果然是浑如铁塔一般的魏扬独坐在院里。 沉默得如同一尊雕像,透出几分凝重气息。 魏扬先是叹了口气,这才抬头望过来,眼中尽是一片复杂神色: “九郎,你那天突然发问,服气一境如何杀通脉二境,我以为说得是杨休!” 纪渊面色不变,语气轻松道: “难道不是?除了他,我还能对谁动杀心?” 他心中大约有五六分把握,觉得魏扬忽然登门并非是前来捉拿自己。 哪怕真个如此,那也关系不大,左右不过是搏命。 这种情况,纪渊上辈子遇到过几次。 那时候,他混迹于禽兽之间,匪徒之中。 大碗分肉、大口喝酒久了, 很容易产生错误的认知,以为那是江湖义气、兄弟情深。 直到见过一两次教训,自会清醒,牢记在心。 “林碌死了!” 魏扬面色微沉,压低声音道: “他的尸身被人在怀仁坊的钱氏义庄发现,那里已经给烧成一片白地! 二十多具焦尸混在一起,若非林碌这厮穿着飞鱼袍,依稀可以辨认,压根就查不出身份! 今早天还没亮消息就传到了北镇抚司,然后递交黑龙台……一个百户死了,非同小可!” 纪渊面色平静,露出讶异的神色: “林百户死了?嗯,死得好啊! 这狗贼与我有仇,他如今被一把火烧死,我自然是拍手称快。 魏教头,你莫非是专程前来告知这个好消息?邀我共饮庆祝?” 魏扬面皮抽动了一下,无奈说道: “九郎你不用隐瞒,也不用承认,此事你我心知肚明就好。 林碌当然该杀、该死,可他是北镇抚司的百户,正六品的官身,绝不能就这么轻易死了! 黑龙台一定会彻查到底,程千里已经透过风了,北衙的千户孟长河大发雷霆,发誓要找出凶手!” 孟长河? 他就是林碌背后的靠山? 也是要夺我百户空缺的罪魁祸首? 纪渊眸光闪了闪,默默记住这个名字,然后不解其意道: “那位孟千户莫非与林百户是结义兄弟?生死之交?否则为何如此动肝火?” 魏扬摇摇头,脸色有些难看道: “具体情况不太清楚,听说孟长河好像丢了什么要紧的东西。” 赤火令? 价值一千点白色道蕴的好东西! 那玩意儿是孟长河的? 难怪会心急如焚! 纪渊不禁有些幸灾乐祸。 他再不识货也清楚赤火令来历非凡。 活该了属于是! “九郎你切莫以为一夜大雨、一场大火,就能把痕迹抹得干干净净,查不出线索!” 魏扬心情激荡,却强行抑制住,沙哑着嗓音道: “程千里说,仵作已经验过尸,林碌的致命伤势为刀剑枭首,一击毙命。 他生前与凶手厮杀过,大约走过三四招,皆是以硬碰硬的打法。 初步判断武功不算很高,二境、一条气脉左右,走得刚猛的横练路线,应当为有预谋的伏杀…… 那人很谨慎,只搜刮银两,却未留下丁点线索。 心思也缜密,杀人之后,直接焚尸灭迹。” 魏教头,你这样当面夸我,其实挺不好意思的。 纪渊心里这么想,脸上却一脸无辜。 他不过服气境界,前阵子才从内炼突破,没理由被视为凶手。 “不错,九郎,你和林碌有境界差距。 服气杀通脉,旁人不会刻意往这方面推断。 再者,你修炼速度太快,战力提升太快, 短时间内,从外炼、内炼到服气,毫无停滞! 若非经过深入了解,知晓其中内情,谁要指定你为凶手,简直就是栽赃陷害!” 魏扬话锋陡然一转,沉声道: “可你忽略了钦天监!且不说监正功参造化,与应督主一起为景朝的国之砥柱,什么事都瞒不过他。 仅那座九重高的社稷楼里,就汇聚着诸多能人异士,其中专门观气、望气的练气士不在少数, 他们可沟通阴阳,令死人开口说话, 真想查出此案真凶,并不难。” 纪渊心如平湖,仍旧保持着冷静。 他连林碌死后的魂魄,都让安老头给“吃”了。 真正意义上的丧葬超度一条龙。 假如这样还不够。 那也没辙了。 自己只能认栽! “黑龙台为了林百户,竟然请动了钦天监?” 心念流转之间,纪渊挑了挑眉,出声问道。 “孟长河从中使了不少力气,托了许多关系,这才请来钦天监社稷楼三层的一位秘书郎出手。” 魏扬额头青筋跳动,似是心中气急。 他没想到孟千户这么舍得下本钱,定要查清林碌为何人所杀! 莫非丢了几万两银子? 绝学武功? “所以说,我在劫难逃了?那魏教头你上门意欲何为?” 纪渊深吸一口气,轻声问道。 “九郎,我明白你的委屈和不易,这世道没公理的事情太多, 许多人漠不关心,等落到自个儿头上才知道叫痛。” 魏扬霍然起身,拿起脚下的包袱,一字一句铿锵说道: “我以前也跟你一样,性烈如火,受不得半点气,容不得半分错,若要低头,比死还难。 旁人劝我退让,我只当耳边风,心想天大地大,凭一双手总能挣个坦荡而活! 可……世事并非如此。 林碌是你上官,更是六品百户, 以下犯上,已为大忌! 杀官更等同造反,其情可恕,其法不可宽!” 纪渊默不作声,按住腰刀的手掌松了一松。 “九郎,走吧,孟长河半刻钟前与钦天监的秘书郎一同去了怀仁坊义庄,即便查出来是你,也要请示讲武堂的柴掌事,拿调令捉人。” 魏扬举起那只装满的包袱,别过脸道: “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我刚才想好了,黑龙台的密谍、北镇抚司的缇骑,遍布各府州郡县,犹如天罗地网,绝难逃脱。 你只能往辽东去,那里苦寒,响马盗匪众多,可以藏身。 至于你二叔这边,我会尽力斡旋……” 听到魏教头说得既认真、又仔细,教他如何躲开追兵,逃避通缉,从哪条路线走,过什么山,走什么道…… 纪渊嘴角抽动了一下,您这是早就盘算过对吧? “魏教头,你也遇到过不能忍的恶事?” 他忍不住问道。 “是的,人活一世,哪能件件顺心。 我成了家,所以也就忍了那口气。 九郎,你行事更果决,说杀人就杀人,没有拖泥带水,这很好。 就是运气差点,惊动了钦天监。” 魏扬长叹一声,把包袱丢了过去。 “里面有银子、干粮,你换身衣服,翻墙出去,别走东门,绕路去南门。 我留下,制造一些痕迹,好迷惑……” 嘭! 插上门闩的两片木板直接飞了出去,砸倒在地。 “纪九郎,你的事儿发了!” 第六十六章 千户大人,一言九鼎 钦天监内无小事。 这句话在朝堂上广为流传。 如果三、四、五,这几层楼发出了消息还好。 多半就是哪位盖世奇才、妖孽天骄气运浓烈,凝聚成格局,被察觉到了,上了潜龙、幼凤这两张榜单。 那些喜欢收拢人才、培养新秀的高门大族。 立刻闻风而动,将其招徕麾下。 颇有些前几年天京盛极一时的榜下捉婿意味。 但若六、七、八有什么动静,惊动的就不止是朱紫公卿、武将勋贵了。 把握六部中枢的内阁,监国治世的太子东宫,都要重视对待。 因为只有两种情况,会让春、夏、秋、冬四位正官,以及左右主簿给下面递条子。 一是龙脉崩塌,有人造反起事; 二是气运转化,出现祸国之灾。 无论哪一样,都是翻天覆地、十万火急的头等大事。 不过今天还好,可算得一桩好事。 那张钦天监社稷楼四层,由灵台郎亲自写就的字条,传下辟邪殿,再到通会殿,经由当值的官员拟好公文。 等早朝时分被呈交内阁,再送到东宫书房的桌案之上。 待到酉时过一刻,那位太子殿下批阅奏折完毕,将其拿了起来,轻声道: “身具阴德,是个有福缘的好苗子,找到人了吗? 六大真统都抱怨着,说修行大材都给兵部、兵家拔走了,落到他们手上的太少。” 嗓音醇厚,有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之意。 其人生得天庭饱满,面如冠玉,尊贵之中不失亲近。 “正找着呢,只知道出现在天京城,但人海茫茫,百万之众,要寻到这个阴德厚重的好苗子,恐怕不容易。” 旁边的年老太监双手笼在袖中,躬身答道。 “他既然命数不凡,迟早有出头的时候,等气运浓郁,自成格局,就躲不开钦天监的视线了。” 太子殿下微微一笑,眼角生出细密皱纹。 他已经不年轻了,立国之初,跟着父皇南征北战二十年,封王。 然后做了十年的皇长子,受到册封,入主东宫。 再当了十年的太子,如今监国已有二十年之久。 整整六十年! 岁月蹉跎。 若非武道有成,踏入换血三境,哪有精力撑得起这座庞大的皇朝。 各种繁杂政务、军务、要务,早就把自个儿压垮了。 “今次的武举,天京三十六坊可有什么拔尖的少年、少女,我看讲武堂递上来的折子,怎么尽是与往年没什么两样? 我的那些叔伯、长辈,真想把朝堂变成他们一家一姓的山头? 门阀大族被百蛮夷平才多久,这就要死灰复燃,弄出一批武侯、将军、国公的世家了?” 太子殿下靠在座椅上,闭上双眼轻声问道。 “殿下息怒!太子爷消消气!别伤着身子!” 随身侍候的年老太监吓得打了个激灵,差点跪倒在地。 哪怕他是武道四境气海武者,与南北镇抚司衙门的两位指挥使层次相同。 “我生什么气?我只是头疼,怕父皇真个出关,会闹到不好收场。” 太子殿下捏了捏眉心,摇头笑道: “朝廷上的那几座山头气焰太嚣张了,就比方说凉国公,他的忠心自然不用多说, 可为人太骄横了,御史台已经连着上书三十二封,参他在老家昌东郡强占了三万多亩良田,三万亩啊! 三分之一的郡县土地,都归他家了!还蓄养了几千庄奴,这要是给他按一个造反的名头,哪里洗得清?” 年老太监不敢作声,景朝开国封了六位国公,皆是从龙功臣。 如今只剩下三位,其中凉国公年纪最大,资历最老,甚至与圣人是结拜兄弟。 纵然狂妄了一些,地位仍旧稳固不可撼动。 “他那个义子杨休更不用说,西山剿匪,结果屠了一个村子?天下平定六十年,闹出这档子事…… 惹了祸就送到讲武堂,说是打算挣个功名,发配到九边磨一磨性子。 这若是父皇没有闭关,他有十条命都没了!” 太子殿下手指不停地敲打着桌面,发出“笃笃”之声。 “殿下若不高兴,压一压杨休就好,正巧这位凉国公义子被个军户压住了,已经传遍天京各坊。” 年老太监揣摩着心思,小心翼翼说道。 “哦,是谁?杨休十八岁入了通脉二境,除开去了六大真统的天骄种,同龄人种,谁还是他对手?” 太子殿下似乎来了兴致。 “一个叫纪渊的小子,才十五岁,辽东军户,现下在北镇抚司当差,做一名缇骑。” 年老太监介绍道: “听说于讲武堂倒拔千斤铜柱,本身射艺惊人,可力挽铁弓五百步外,箭箭命中靶心。 国舅爷家的三公子,前些日子还托我引荐一下。” 太子殿下抬了抬眼皮,轻笑道: “洛三郎?那小子也会求人办事。你收了他多少银子?” 年老太监伸出两根手指,笑道: “二百两。” 太子殿下并不恼怒,点头道: “下次多拿点,我这表弟家富得很,兵部今年军费短缺,差了一部分,过阵子还要去找大舅家求他给点,大舅啥都好,就是钱袋子攥得紧。 至于那个纪渊,人名我记住了,人怎么样,下次有空带来见一面。” 年老太监松了一口气,这桩事算办成了,没白收钱。 忽然! 踏踏踏! 东宫书房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禁军甲士立在台阶下,双手呈上一份公文,中气十足道: “钦天监社稷楼三层,来信! 大名府、京华榜变动,纪渊、纪九郎为鹰视之相,位列第十!” …… …… “嘭”的一声,南门胡同里的两扇木门轰然砸落。 昨夜大雨,夯实的黄泥地坑坑洼洼,溅起大片泥泞。 “纪九郎,你的事儿发了!” 严厉呵斥传入院中,带头的是个阴鸷青年。 那袭袍服上金线织就的大鹏鸟头顶火珠、目如日月,端的威严显赫! 纪渊抬头,正好对上阴鸷青年的锐利目光,顿时有种被电光打过的刺痛感。 高手! 至少是换血三境! “敢问是什么事,竟惹得千户大人如此兴师动众。” 纪渊踏前一步,与魏教头并肩而立,淡淡问道。 阴鸷青年的身后,跟着程百户和另外一个生面孔。 门外、墙头、左右邻舍,各有七八名缇骑手持弓弩,对准院中的两人。 这阵仗,跟捉拿造反逆贼没什么区别了。 “纪九郎,不必狡辩,也不用抵抗,随本大人回北衙受审!” 阴鸷青年目光四下扫动,看也不看纪渊,只在魏扬身上停顿了一下,而后继续巡视,好似寻什么东西一样。 他得知林碌死讯,心中怒火冲天,几乎要把天灵盖都给掀翻。 并非疼惜一条走狗,而是那枚赤火令绝不能丢! “孟千户好大的官威啊!纪渊是我讲武堂的考生,若无柴掌事的手令,北镇抚司没资格拿人!” 魏扬面色沉肃,浑然如铁塔般的高大身躯挡住去路,对上那阴鸷青年的嚣狂气焰。 “你个连七品都不是的小小教头竟敢拦我?找死!” 阴鸷青年心里头焦急如火,一肚子的戾气无处可发。 看到魏扬不识好歹,直接一步踏出,五指成爪当头罩下! 身形抖动之间,“唰”的一声带起狂猛风声。 好似缩地成寸,一眨眼就冲到魏扬面前。 “摧坚神爪……” 后者心中一凛,反应极快,挪动半步。 肩头筋肉绞缠隆起,两条臂膀使劲发力,震开阴鸷青年的凶悍一击。 “鲸吞气!狂涛劲!你练的是鲲鹏王体!飞熊卫中的精锐?” 阴鸷青年感觉手掌甫一按上去,好似泥牛入海。 尔后,反震的力道如浪潮般一波又一波冲击过来。 两人一触即收,各自向后退了两步。 “你只是换血三次,怎么挡得住我?别给自己找麻烦,闪开!” 阴鸷青年打量了魏扬两眼,冷笑道: “孟千户的官威未免太大了!一无物证、二无人证,就要上门拿人审问!真个不把景朝律例放在眼里?!” 魏扬面不改色,右手背到后面,正声说道。 “纪九郎和林碌有仇,曾在这条胡同发生冲突,自有动机! 况且,本大人只是搜查、审问,又没有定罪,你急个什么?莫非心里有鬼?” 阴鸷青年直勾勾盯着纪渊,他并没有十足把握确认是此子杀人。 但赤火令丢了,总要找个人往前顶住岳丈的怒火,否则怎么甩锅? 林碌那头蠢猪死就死了,还搞砸了一切,简直是废物! “孟千户这是一定要拿我开刀?” 纪渊忽而出声问道。 “本大人说了,只是审问,因为你有嫌疑,必须走这一趟。” 阴鸷青年眉毛扬起,仔细瞧了一下这名声在外的纪九郎,眼中透出几分戏谑意味。 “可孟千户抓错了人,耽误我讲武堂考试如何算?” 纪渊又问道。 “若回到衙门,审问过后发现你并非凶手,那本大人亲自给你赔礼道歉。” 阴鸷青年笑得很是愉快,有种猫戏老鼠的畅快之感。 越是硬骨头,折断起来就越叫人满足。 “当真?” 纪渊眸光闪动,似是别有深意。 “本大人一言九鼎,说到做到!” 阴鸷青年有些不耐烦说道。 进了北镇抚司衙门,下了诏狱,你给什么口供,还不是由我说了算! 第六十七章 请秘书郎,观我气色命数 “最后一个问题,敢问这赔礼道歉该怎么算?” 纪渊冷峻的面孔浮现一抹笑容,仿佛好声好气商量一般,态度认真地问道: “我为太安坊讲武堂考生,也算有半个功名在身, 千户大人一定要捉拿回衙门,耽误了大比是其次,脏污了我辽东纪氏为国尽忠的清名,无论如何都不能忍! 在场的众位皆知,我父亲为北镇抚司、为黑龙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一家几口人的性命都扔在辽东! 承蒙皇恩浩荡,赐下一身白龙飞鱼服,一口上品绣春刀,日夜供奉在后头的屋内。” 纪渊抬手一指,眉宇之间腾起几分凛然、悲怆,似乎忍受着极大的屈辱和委屈,声音微颤: “千户大人今日说我杀人,好! 要拿我回衙门,也行! 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孟千户的官位足够压死好几个纪渊了! 我武功低微、身份卑微,反抗不得,自然只能束手就擒! 但身为人子,却不能顾及父亲、祖辈的名声。 若我辽东纪氏的列祖列宗在天有灵,知晓他的子孙背上杀官造反、知法犯法、蔑视景律等多条大罪,只怕会难以安息! 所以,我当着诸位百户大人、缇骑兄弟的面儿,问一问孟千户! 假如查明真凶非我,你该怎么赔这个礼、道这个歉!? 拿命抵,还是用血偿!?” 一字一句!斩钉截铁!掷地有声! 左右围住的缇骑各个倒抽一口凉气,似是为纪渊的胆气感到震惊。 这人不止敢顶撞百户,连面对千户都毫不退让。 他心里头就没装个“怕”字吗? 用命抵!用血偿! 六个字一出口,整个院落就彻底安静下来。 纪渊话语中那股子杀伐气,足以让人相信他不是虚张声势。 “好个牙尖嘴利的纪九郎!” 孟长河眼中的戏谑、脸上的不耐都在霎时间凝固,阴鸷气焰顿时一窒。 他听林碌提及过,说这纪九郎的父亲为北镇抚司立过功劳,一家老小死于德隆商行的追杀报复。 因此被加封百户,特赐白龙飞鱼服,上品绣春刀。 如今,纪渊把这两样东西拿出来,意思立即就不对了。 从一场简单的上门捉拿,弄成了陷害忠烈百户之子。 这要传出去恐怕坏了名声,影响风评,成为其他人攻讦自己的把柄与口实。 “孟千户,咱们北镇抚司捉拿人犯,也要讲人证物证,要不就当是个误会,别寒了底下兄弟的心。” 跟随过来的程千里看到时机成熟,站出来给台阶劝道。 他在心中连连赞叹纪渊的临场机变,几声发问就引得孟长河掉进坑里。 这位性情阴鸷的千户大人,本就是想拿九郎撒气,未必真个笃定他为凶手。 现在好了,纪渊先是表明忠烈之子的身份,再流露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决绝态度。 反而攻守互换,让孟长河被动起来。 他若是继续抓人,必然要得罪太安坊讲武堂。 甚至于稍微不小心,还会搞得自己一身脏。 “误会?我看不是! 纪渊,你想用情理、大势和公道压住本大人?让我退去?” 孟长河看也不看程百户一眼,眯起眼睛,露出一丝隐晦的凶光。 仿若恶虎扑食,透出强烈的枭悍之气。 “只是提前与大人分说清楚,拿我回衙门也好,丢进诏狱屈打成招也罢,都可以。” 纪渊眸光冷厉,如鹰锐烈,强顶着武道三境换血的压迫感,平静望向身披金翅大鹏袍的孟长河。 “但我辽东纪氏的名声不容轻辱,孟千户要踩我的脑袋,难道还不许泥腿子溅你一身血么?” 孟长河阴鸷气焰浓重,面色泛出寒意道: “难怪林碌两次三番栽了跟头,你的心性和本事,的确胜过那废物太多,是个能成大材的人物。 不过纪九郎,你算盘打得好却漏了一样, 那便是本大人最喜欢折断你这样的硬骨头、好苗子! 任凭你以后如何乘风化龙,平步青云,现在死就死了。 讲武堂若要寻我麻烦,让柴青山来便是了!” 孟长河说话之间,澎湃的气血如奔流大江,滚走四肢百骸。 其沉重之势,好似山峦压下,散发出实质般的可怖威压。 还算宽敞的院子气流扭曲,排荡一空。 仿佛真个有一座险峰拔地而起,挤压着众人的心神。 程百户离得最近,受此刺激,内气翻腾窜动,几欲吐血。 魏教头铁塔般的魁梧身子,猛地晃了一晃。 尔后,很快就重新站定。 宛如一道拦江大坝,挡在纪渊的前面。 “你个换血三次,被伤过根基的废人,何苦强出头!” 孟长河再踏出一步,仿若山峰横移。 一团团无形气流被全身各处筋肉弹抖,震荡得呜呜作响,似狂风骤雨般砸落。 像是十几架投石车一起发动,威势巨大! 他已经是换血六次的境界,真要动起手来,魏扬撑不住几招。 “就像九郎所说,这世上没有你要踩人,人就低头的道理。” 魏扬催动内气,筋骨皮膜齐齐颤鸣。 周身毛孔张开,好似长鲸吸水,吞吐巨浪。 双掌往前重重按出,劲力如一重重狂涛叠加,猛地对撞过去。 轰隆一声! 泥泞地面沟壑纵横,像是被硬生生犁开! 左右两面石灰黄土堆砌的院墙,直接被掀翻倒塌! 咚咚咚咚咚! 魏扬连着退后五步,气力无法收敛,踩出好几个深重脚印。 喉头一甜,带起淡淡的血腥味。 不同于之前的试探,这时再次交手,魏扬瞬间落入下风。 孟长河被天地精气冲刷六次,仅体魄和积累就比他强出一倍。 加之对方学的武功,都是超出上品级别的厉害绝学。 确实棘手得很! “你们一个两个护着他,图什么呢? 讲武堂里出一时风头有何意义,不过易散的浮云,真正的天骄种都在钦天监的那几张榜上。” 抬手压制住了魏扬,孟长河脸上重新显现出那种戏谑、玩弄的愉快神色。 林碌死了,赤火令丢了,岳丈那边肯定要大发雷霆。 倘若那件本命器物找不回来,就得弥补损失。 两个百户空缺位子,再加一个万年县余家庄,差不多才能填这个窟窿。 “孟千户,你还没应下用命抵、用血偿的赔礼道歉之法呢。” 看到魏扬受伤不敌,纪渊跨出一步,与其并肩而立。 右手按住刀柄,内气、血气、精气拧成一股劲力。 青色命数,阴德厚重,上天降福! 我倒要看看运道改易,到底有没有用! “本大人应下又如何?人头在此,你能取走么? 你若不是真凶,那便是我瞎了眼,冤枉了人! 纪九郎,我话撂在这里了,你又该如何洗清自己呢?” 孟长河笑得很是痛快。 腰挺得越直,弯下来的时候就会越难受。 他向来喜欢看人低头俯首,甘愿做狗。 那样才有趣味儿。 “孟千户带来的钦天监秘书郎可以帮我。” 纪渊看向与程百户站在一起的那张生面孔。 对方身着钦天监专属的青白色官服,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感受到纪渊的炯炯目光,他才略微回神,轻声道: “钦天监不会插手北镇抚司办案,少年郎你找错人了。” 纪渊摇头问道: “孟千户请动钦天监练气士,为的不就是沟通阴阳,招出林百户的残魂询问案情么?” 那位气度文雅的秘书郎面色不动,心里想道: “那个死掉的百户就剩下一具焦尸空壳子,别说残魂,连阴气都不见半分,哪能知道什么。” 当然,这番话他不可能明说,毕竟是收了孟长河的好处。 “纪九郎你到底想做什么?与其在这里东拉西扯,还不如乖乖跟我回衙门,如今这座院子里,没人救得了……” 孟长河在一旁饶有兴致说道。 他就像猫用爪子逗弄老鼠。 觉得很有意思。 “我听闻钦天监的练气士,无论是挈壶郎、秘书郎、或者灵台郎,通脉二境的时候都会定目脉,以作观气、望气之用。 还请阁下看一看我的气色,是否在昨夜杀人,双手沾血、冤魂缠身!” 那秘书郎似乎觉着好笑,真是病急乱投医。 他差点就想问,难道你看不出来,我跟这位孟千户才是一伙人么? 特意与孟长河对视了一眼,得到同意后,秘书郎清了清嗓子说道: “那好,我就瞧瞧你的气色……” 他从腰间取出布囊,倒出一支玉瓶。 拔开塞子,点了几滴甘露抹在双眼之上。 随即运转功法,清凉之意遍布眸中。 天地之间,诸般人或物都失去真实形体,化为各种色泽不同的庞杂气流。 练气士的第一门课,就叫望气。 山川湖海有生气、灵气、地气、水气。 妖魔鬼怪有死气、阴气、邪气、黑气。 人也有贵气、福气、霉气、运气……等等。 而气又分颜色,统称为气色。 倘若纪渊真个昨夜杀人,双手定然会呈现血光,透发灰黑之色。 这样的变化,必然瞒不过练气士的双眼。 不过就算没有,收钱办事,他也免不得栽个名头上去。 “纪九郎,让我看看你……你就是……” 秘书郎抬眼看去,面色忽然震骇无比。 因为在浮现朦胧亮光的眸中,陡然升起诸般浓烈色泽! 尤其以一道青光几乎冲出天灵盖,隐约凝聚成祥云一般。 阴德厚重,上天降福! “你就是惊动社稷楼四层灵台郎的那人!” 第六十八章 大势如山,能压死人 “你就是惊动社稷楼四层灵台郎的那人!” 身着青白官服的秘书郎双眼感到一阵刺痛,针扎也似。 脚下更是踉跄了一下,差点跌倒在地。 专为观气、望气养炼出来的一双灵目受到反噬,弄得他眸子又酸又涨,眼泪止不住流下。 其余人看得都心中疑惑,莫非这位秘书郎大人家中至亲去世了? 否则,如何能做到无声而哭,极为哀恸? “晋先生,你这是怎么了?” 对待钦天监中人,孟长河态度颇为客气,略有收敛嚣狂骄横的阴鸷气焰。 这帮练气士,个个都身娇体贵,寻找培养不易。 跟太医局的丹师、药师一样,不能随便得罪。 其实,真要捉对厮杀。 宗师之下,十个练气士也打不过一个同境界的兵家武者。 但谁叫钦天监是国之重器,社稷楼是国之重宝。 人家地位超然,高上一等,也是理所应当。 “什么晋先生?在下区区一介秘书郎,从七品的小官罢了, 怎么配得上千户大人一声‘先生’!实在过于抬举我了!” 晋兰舟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皱眉说道。 他心里正后悔着,为什么要收孟长河的好处,跑来掺和这趟浑水。 谁能想得到,这纪九郎竟是早上钦天监社稷楼四层灵台郎所说的阴德厚重之人。 公文折子都送到东宫去了,自己若跟着孟长河一起“陷害”此子,到时候吃不了兜着走。 “你……” 孟长河嘴角笑意凝固僵硬,感到难堪。 这钦天监的练气士,怎么说翻脸就翻脸? 真把自己当成大人物了? 没点修养! “晋兰舟惯会见风使舵,突然转变,莫非是因为……” 忽然,孟长河似是想到什么。 眼中精芒爆绽,恶狠狠望向面如平湖的纪渊。 后者淡淡一笑,拱手道: “敢问秘书郎,我气色如何? 是否双手染血,冤魂缠身,为杀害林百户的真凶?” 你一身血光煞气,至少了结过几十条人命, 手掌其色乌黑,死气、阴气甚重,看样子还灭过几只诡物, 年仅十五就杀人不眨眼,堪称鬼见愁,居然还好意思当面问我? 当真无耻啊! 晋兰舟心里腹诽不已,那张斯文面孔却堆起和蔼笑容,无比笃定道: “这位纪公子头顶三分清气,一看就是满腹的诗书文华, 面色红中带紫,大富大贵, 五官端正,相貌出众,日后必定飞黄腾达, 即便当不起状元才,也得是个探花郎。” 他顿了一顿,丝毫不理会孟长河那阴沉铁青的可怕脸色。 南镇抚司监察百官,北镇抚司巡视缉捕,说出去很是唬人。 但我钦天监上观天象,下定地脉。 一言一行,关乎国运、气数。 论起地位,比你黑龙台只高不低。 晋兰舟不由地挺了挺腰杆,露出几分自矜意味,继续道: “尤为难得的是,纪公子年纪轻轻却宅心仁厚,有好生之德, 你们别看他眉眼冷峻,锐烈似鹰,可实则面冷心善……这样的俊杰之才,怎么可能杀官造反,践踏王法! 依我之见,纯属污蔑、栽赃!” 最后一句话,这位钦天监秘书郎说得是义正辞严! 好似有股子浩然之气,从体内喷薄而出! “多谢秘书郎的仗义执言,相信各位也知道,我和这位晋大人素不相识,没有任何交集, 他既愿意为我证明清白,所说的每一句话,必定都是发自内心,绝对不会有假!” 纪渊一手按刀,一手戟指怒气冲天的孟长河,语气悲愤道: “如今钦天监还我一个清白、也还我辽东纪氏十几条人命才换来的忠烈名声! 纪渊始终坚信,天地之间自有正气,朝廷之下定有公义! 纵然有人手握权柄,想要一手遮天,就算他再显赫、再威风,也大不过圣人定下的律法!更大不过圣贤立下的道理!” 这番话,纪渊乃是用内气催发脏腑,声音几乎响彻整个南门胡同。 夜色已然渐深,那些关门闭户的左右邻舍,之前见到如同虎狼的大片缇骑冲进巷子,包围四周。 个个都吓得躲进家中,不敢探头,生怕惹上什么麻烦。 可当听到、感受到纪渊那一字一句,其中所蕴含的强烈情绪! 其心之刚正不屈!其气之勇毅不平! 引得众人生出共鸣! 忽地! 不知何处传出一声叫好! “说得没错!景朝莫非没有王法么?任由你们颠倒黑白!” “天京不止北镇抚司一家衙门!五城兵马司!刑部、御史台、大理寺这三法司……去这几座衙门的路,我也认得!不信没有公道可言!” “都道官字两个口,上说有理,下说也有理,可到底有理没理,大伙儿心底难道不清楚么?” “……” 一时之间,场面混乱,竟有些群情激愤,声势汹汹的荒唐之感。 这帮外城的泥腿子,哪来的胆子冲撞北镇抚司的千户大人? 反了天不成! “平小六……” 纪渊嘴角微微翘起,他听出其中有那小子的声音。 虽然他捏着嗓子,换了好几个方向,但瞒不过平日打过交道的熟人。 隐约间,那闹哄哄的动荡之间,还掺杂着“作死”、“赶紧回去”、“娘们见识短”之类的拉扯争吵。 “真是好手段,好心思,好……个纪九郎!” 孟长河没去理会那些刁民非议,他若下令把人都抓起来,明日就要被御史台那帮人参个七八道折子。 那位一心修持武道,突破宗师的敖指挥使盛怒之下,指不定会把自己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身在黑龙台办差这么多年,孟长河很明白一个道理。 有些事平时不上秤没有四两重,可只要上了秤千斤打不住! 他忽然有些后悔,不该给纪渊留有余地,更不该想着一点点掰断这小子的硬骨头。 倘若一进门就打废魏扬,出手断了此子的手筋、脚筋,卸了下颌关节,将其带回北衙慢慢炮制。 怎么可能会落到这种境地,已成骑虎难下之势。 进也不得,退也不是! “还是大意了!” 孟长河面色阴晴不定。 无论如何,今夜肯定拿不了人。 钦天监的秘书郎为纪渊证清白,讲武堂的教头挡在身前,连北镇抚司的百户也来劝说。 更遑论带来的一众缇骑都放下弓弩,显然不愿担个为虎作伥的恶名。 莫名其妙,大势就成了。 “世间公道,人心所向,想必千户大人你是不会懂的,当然,也懒得懂。” 纪渊面无表情,平静说道。 “今日你给我长了一个教训,小小的缇骑借势借力,让我这个北镇抚司的千户都束手束脚,拿捏不了你。 哈哈哈,咱们来日方长,以后多亲近亲近。” 孟长河靠近过来,低声说道。 他脸上阴鸷之色倏然散去,露出一抹快然笑意。 好似与纪渊冰释前嫌,再无芥蒂。 “既然,钦天监的晋先生这么说了,那就应当是一场误会。” 孟长河扫过魏扬,回头再看了眼程千里和晋兰舟,拍手道: “闹得这么大,实在有些不好,今夜就到此为止,打道回衙门吧。” 说罢,他还从怀中摸出几张宝钞递给纪渊,作为赔偿。 但不等后者伸手去接,拢共才价值三四十两,由通宝钱庄发行兑换的宝钞就轻飘飘掉进泥泞,被脏水浸透。 “千户大人现在急着要走了?” 纪渊往前踏出一步,把散落的宝钞踩进泥土里,仿佛毫不在意道: “之前你可是应下了用命抵、用血偿的道歉之法,莫非堂堂北镇抚司的千户,说话如同放屁?” 准备离开,已经走到门边的孟长河面色一抽,额头青筋爆绽,眼中杀机几乎凝成实质。 他缓缓地转过身,像是咬紧着牙齿,一字一句都从其中用力挤出: “纪渊,你别给脸不要脸!” 那个被孟长河视为泥腿子的辽东少年郎,就那样一动不动立在院中。 身形在浓墨夜色中显得模糊,唯有一双锐烈双眼亮如大星,直视着前方。 他无比坚定、又沉重的问道: “千户大人,是你先要踩我的脸。 现在丢了面子,不应该自个儿弯腰捡起来么?” 第六十九章 是我昏了头,瞎了眼 这一声问,震得众人当场愣住。 魏扬是叹息,好似早有料到。 程千里是无奈,觉得九郎太过冲动。 晋兰舟则是错愕,双眼瞪得滚圆。 一个无品无级的缇骑把一位手握权柄的千户,生生逼到这个地步。 已经够有手段,够有本事了! 传出去,必然名声大噪。 可纪渊竟然不愿意息事宁人,就此罢休! 他还要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 难道真的让一个正五品的朝廷命官,换血六次的三境武者给你抵命血偿! 呼呼呼! 夜风清冷,鸦雀无声。 这下子,南门胡同彻底安静下来。 当众被如此顶撞、羞辱,孟长河脸色铁青,怒极反笑道: “本大人什么身份,你又是什么身份?也配跟我讨要说法? 纪九郎,本大人奉劝你一句,年轻人气不要太盛,否则走不长远。” 孟长河万万没想到,自个儿都让了一步,选择放这泥腿子一马。 对方还敢不依不饶,过来寻他的晦气。 泥人尚且有三分火气,更何况这位孟千户本就不是什么吃斋念佛的大善人。 他眸光微冷,往前踏出一步。 那身绣着金翅大鹏的千户官服烈烈震荡,扯动方圆十步的滚滚气流,散发出强悍的威势。 六次换血,内外蜕变,武道境界足以傲视院中所有人! “孟千户,我家门是你踹开的,罪名是你指认的,人也是你要抓的, 赔礼道歉这四个字,更是你亲口提出! 怎么到头来,却变成我这个泥腿子不识好歹了?” 纪渊右手按住腰刀,声音平淡却有力。 既然钦天监的秘书郎都见风转舵了,那他不妨再“放肆”一些。 “纵然是口吐莲花,让顽石点头的大德高僧, 满肚子仁义礼法的儒门贤人, 若没有惊天动地的高深修为,谁乐意听他们讲那些大道理?” 孟长河冷笑两声,讥讽道: “纪九郎,今夜任你言辞再锋利,把口水说干,伤得了我一根汗毛么?” 纪渊深吸一口气,他也没奢望孟长河顾及脸面,信守承诺当场自尽。 “世间文字八万个,确实无一能杀人。 但我还有一口掌中刀,可向孟千户问个公道!” 纪渊大拇指往前用力一推,挺直刀身出鞘半寸,流溢出雪亮光芒。 气氛登时剑拔弩张! 在场众人屏息凝神,望向对峙的两人。 衣袍抖动,猎猎作响。 恰似云鹰斗大鹏! 不知谁胜谁负! “老魏,你看重的这小子,年纪不大,却像吃过熊心豹子胆,当真是天不怕地不怕!” 程千里走到魏扬的身边,感慨着道。 “你个北镇抚司的百户凑过来作甚?不怕被孟长河穿小鞋?” 身躯如铁塔般的魏教头面无表情,筋骨皮膜细微颤动。 好像拉成满月的一口大弓,蓄势待发! “林碌那狗贼有人撑腰,难道我上头就没人么? 孟长河是北镇抚司千户,徐大人也是北镇抚司千户,我怕他个卵!” 程千里压低声音,没好气说道。 “只不过咱们加在一起,也未必是他对手,不好直接帮九郎啊……” 魏扬粗豪的面庞闪过毅然之色,沉声道: “我自个儿能行,不用你来。 北镇抚司内,以下犯上是大罪,别卷进来了。” 程千里脸色猛地一变,反问道: “魏葫芦你啥意思?瞧不起人?觉得我会怕事?老子也是朔风关杀出来的!” 宽大的手掌轻轻按住程千里的肩膀,魏扬一字一句道: “你有自己的前程,别为我断送。” 程千里额头青筋爆绽,怒气冲冲道: “别人的前程要紧,你自个儿的呢?” 魏扬嘴角扯出一丝笑意,却没有再说什么。 蹉跎岁月近十年,哪里还有什么前程,就剩下那一口尚未被世道磨灭的心气了。 这座不大的院落,安静地落针可闻。 纪渊思忖着,他与孟长河之间相隔三十步左右。 纵起身形,全力之下,只需要一息就能跨过。 “一刀……就像斩杀林碌那样! 气力、气血凝练如一,追求极致的快、狠、准!” 百炼刀再出鞘半寸,纪渊周身毛孔闭合。 死死地含住一口内气,任由其奔走四肢百骸。 彷如给炉中添了一把猛火! 其势更烈! “纪渊,你算是本大人见过最有胆气的一个了!” 孟长河面容阴鸷,漠然说道。 他感受到对方喷薄而出的锐烈杀机,催发体内粘稠如汞浆的磅礴气血。 心中却仍然没有想明白,这个小缇骑、泥腿子到底凭什么,敢对千户挥刀? “巧了,孟千户,你也是我见过说话最不算数的一个。” 纪渊淡淡说道。 他可没兴致与孟长河玩什么惺惺相惜。 脊椎大龙抖动起伏,腰身稍微往下一沉,脚下、手腕、腰跨连成一体。 化劈空掌为刀法,当即就要冲杀过去! “谁是纪渊、纪九郎?” 忽有一道阴柔声音自门外响起,正好打断了这一瞬。 众人扭头看去,发现是一位面白无须、身着蓝袍的年轻宦官。 胸口有蟒纹补子,一看便知有官阶品级,绝非宫中的普通太监。 “这位公公,你是哪座……” 孟长河心头一动,开口问道。 “你是纪九郎?” 那位年轻宦官随意瞥了一眼,打断问道。 “在下不是……” 孟长河面皮抽了一下。 他今夜不知道走了什么霉运。 被钦天监的秘书郎给怼了一次。 又被一个阉人如此轻慢。 “那你搭什么话!” 年轻宦官面露不快,双手交叠对着皇城方向行了一礼,然后道: “咱家刚从东宫过来,太子殿下邀纪九郎、纪公子前去一会。” 东宫?太子? 孟长河原本那点恼怒,顷刻烟消云散。 他微微弯腰,阴沉脸色浮现笑容,拱手道: “原来是太子近侍,请恕孟某……” 年轻宦官很是不耐道: “北镇抚司的千户大人,你若不是纪九郎,可否安静些?” 他出宫是办差,并没什么心情与他人打交道。 再说了,太子近侍跟黑龙台相交过密? 这不是寿星公上吊,嫌命太长么! “谁要找纪九郎?能不能让一让,钦天监请他过去一趟! 大名府京华榜第十,鹰视之相,三层楼挈壶郎要为其画像!” 不知何时,门外又多了一位青白官服的古板男子。 他扫过缇骑、百户、千户,最后停在晋兰舟身上,又问道 “秘书郎为何会在此?” 晋兰舟自然不可能说是收了孟长河的好处,所以过来帮他栽赃罪名。 连忙靠近,行礼道: “下官得知四层楼灵台郎发现了一位身具阴德之人,特意过来寻他。” 那位古板男子眉毛一挑,连忙把大名府京华榜抛到脑后,急声问道: “可曾有所发现?” 大名府京华榜从上到下拢共有五十位。 但怀有阴德,受到上天福泽的罕见之人,百万中无一。 孰轻孰重,他分得清楚。 “呃……正是那位东宫相邀的纪公子,也是钦天监要请的纪九郎。” 晋兰舟指了指立在院中的纪渊,眼中神色很是复杂。 好似在问,这小子到底什么来头? 本想搏命的魏教头、本要帮忙程百户,以及一旁吃瓜的缇骑全部都愣住了。 尔后,纷纷看向纪渊! 究竟做了何等大事,才能以一己之力同时惊动了东宫、钦天监? “原来这位就是纪公子,果然一表人才,气度非凡,太子爷正等着你呢。” 年轻宦官看也不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孟长河,态度热络面向纪渊说道。 “既是京华榜第十、又是社稷楼四层灵台郎要找的人,纪九郎务必请去一趟钦天监。” 那个古板男子拱了拱手道。 这就是阴德么? 上天降福? 纪渊呼出一口气,周身紧闭的毛孔倏然张开,气力、气血如潮水般退回体内。 只见他推刀回鞘,轻声道: “公公、大人,我不能随你们走。 孟千户指认小子杀害上官,如今我乃是戴罪之身,于理于法,都要跟他北衙接受盘查。” 晋兰舟面皮抖了一下,心想纪九郎你可真会借势! 适才宁死不认罪,现在就要跟着孟长河回北镇抚司衙门了。 这不是把人架在火上烤! 年轻宦官眼睛眯了一下,似是咂摸出其中微妙。 于是,回头望向那位千户,面无表情道: “要不千户大人让纪公子先去见过太子爷,然后再回来接受北镇抚司的定罪、定案?” 孟长河咬牙说道: “回禀公公,这就是一场误会、一场误会。” 纪渊平静道: “误会?我看不是。 百户身死,人命关天,那么大的案子,怎么能有误会! 孟千户还是带我回去好好查一查,万一……我真的一时冲动,失手害了林百户呢!” 这几乎等于摊牌了。 公然挑衅自己! 孟长河攥紧拳头,指甲刺入掌心,低头道: “就是误会!林碌是喝醉了酒,自个儿撞进火场被烧死的,与纪九郎绝无半分关系。” 纪渊眸子闪了闪,往前走了一步,问道: “那孟千户为何要闯入我家中,兴师动众要锁拿我回衙门审问?” 欺!人!太!甚! 孟长河两眼气得通红,怒火、杀机几欲冲破心胸。 沉默了片刻,一字一句被他挤出牙齿道: “是我昏了头、瞎了眼,错信了小人,误会了纪九郎!对不住了!” 纪渊轻轻颌首,似是同意这个说法: “原来如此,那没事了。 孟千户好走不送,下次断案可要慎重,别再被小人蒙骗。” 第七十章 九重高楼,百万之数 夜如浓墨,乌云遮月。 孟千户来得嚣狂,走得仓皇。 任谁都没想到,堂堂正六品的朝廷命官,换血六次的三境武者。 最后还是对一个无品无级的缇骑,服气一境的泥腿子低头认错了。 “九郎,你啊,总能整出一些惊喜来……让人又惊又喜。” 程百户只觉得今夜看了一场大戏,心情起伏如过高山、下低谷,跌宕不已。 “不论如何,最终都杀了孟长河的威风!干得好!” 他朝着东宫的近侍、钦天监的古板男子拱了拱手,以示见礼。 尔后,带着一众云鹰缇骑迅速撤走,离开南门胡同。 “今夜这场凶险,已经过去了。” 魏扬粗豪面庞流露欣慰之色,彻底放下心来。 虽然他不知道纪渊究竟做了什么大事,引来钦天监和东宫的注意。 但只要有这两座大山在,九郎的性命安危自是不用操心。 除非孟长河发了失心疯,拼着满门抄斩也要当即报复。 从那位千户的行事风格来看,他应该没有这份匹夫一怒血溅五步的骁悍之气。 “魏教头你伤势……” 纪渊关切问道。 适才交手,魏扬不过换血三次,对上换血六次的孟长河,硬碰硬之下,吃了不小亏。 “无妨,忙你的去。” 魏扬摆了摆手。 若非被人伤了根基。 孟长河哪有资格在他面前张牙舞爪。 轻叹一声,浑然如铁塔般的魁梧身子消失在门外。 此前还显得狭小拥挤的院落,顷刻间就变得空荡荡。 “纪公子,这下可以随咱家走了吧?” 年轻宦官稍候了片刻,笑眯眯问道。 能够待在太子身边,肯定不会是迟钝之辈。 刚进院子,他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那千户胸怀杀机,那缇骑冷厉锐烈,几乎要当场厮杀见血。 于是,年轻宦官连忙出声喝止,免得耽误办差。 当他得知纪渊身具阴德,乃罕见之材。 更是选择忽略对方那点借势压人的心思手段,反而乐得卖这个人情。 “太子殿下深夜相召,可是有什么要事么?” 纪渊心中有些不解。 钦天监还好说。 他昨夜改易命数。 由青转白。 成为身具阴德之人。 即便被发觉找到也属正常。 东宫又是什么情况? “似纪公子这般福缘深厚,日后定能拜相入阁的俊秀少年,太子爷怎么会不想见上一见!” 年轻宦官阴柔一笑。 别说殿下动了招徕心思。 就连他也想好生与这位纪九郎亲近一下。 毕竟可是难得一见的阴德之材。 俗话讲,祖上积德,子孙后代会有福荫庇护,容易出状元、当宰相。 这个“德”,便是阴德。 按照佛门所说,修善修福,施恩不望报,舍物不图名,来世就能大富大贵。 道门也有类似的说法。 努力斩妖除魔,消除魔障。 可得到上苍青睐,降下一缕德运。 传闻太古之时。 西方婆娑世界有一位佛子,有望继承世尊之名号。 便是千载难逢、万古未有的十世善人之体。 一世不为恶,已经难如登天。 更何况是接连十世,代代为善! 据说,拥有这等体质之人,降生之时异象伴随。 凰鸟、麒麟、真龙等神兽、瑞兽,甚至会主动投来,认其为主。 赤脚踏过地面,荆棘花木不敢伤身,豺狼虎豹望风而逃。 若入密林,有白鹿口衔奇花异草赠之, 若过大河,有老龟心甘情愿背负过之。 完全被天道所钟,大道所亲。 做什么事都能顺遂心意,无往不利。 当然,纪渊只是一道青色命数,并没有这么夸张。 但从中可以知道,阴德之可贵。 谁又会不愿意与这样的“善人”结识,蹭一蹭好运、沾一沾福缘呢? “小子冒昧,敢问钦天监过来寻人又是因为什么?” 纪渊心中一定,转而看向那位古板男子。 后者略作思忖,坦然道: “一是纪九郎你身怀鹰视之相,武骨不凡,已经登上大名府京华榜第十, 正好你身在天京城,无需快马传信。 干脆就请过去画像,每位上榜之人,都是如此。 主要为了观面相、骨相。 二是阴德之材,十分难求,钦天监需要你这样……” 年轻宦官清了清嗓子,咳嗽道: “天色很晚了,纪公子还是先随咱家去东宫吧, 再耽搁下去,宫门就要关了,可不好回来。” 古板男子眉头一皱,反驳道: “东宫位于掖庭,纪九郎无品无级,没个官身,深夜前去恐怕不妥。 公公不如让他先过一趟钦天监,明日一早朝会完毕,再觐见太子殿下。 也就钦天监地位超然,非同一般,才敢从太子手里抢人。 换成其他朝廷大员,早就识趣退走。 “太子爷金口玉言,做奴才的可不好擅自做主。” 年轻宦官说话像是绵里藏针,扎人得很。 “太子殿下就算要见纪九郎,也不急于一时。 天底下的人才尽归朝廷,难道还怕跑了不成?” 古板男子正色说道。 气氛一下子僵住。 “公公,今夜确实有些晚了,在下一介白身,没有官位品级,这时候出入深宫,传出去会惹人非议。” 纪渊适时地出声,缓和两人之间夹枪带棒的言语交锋。 他想了想,大晚上去见那位监国二十年的太子殿下。 出来后,怕不是要被打上东宫的烙印。 “党争、国本……都是天大的祸事,再大的权势、再小的人物,一旦被卷进去,难有什么好下场。” 刹那间,纪渊心念流转。 尽管他只是一个无名小卒,掀不起风浪。 但为了保险起见,最好少与太子、王爷打交道。 “纪公子心细如发,思虑周全,既然话说到这个份上,咱家就顺着你的意思,回去禀报太子爷。” 年轻宦官对待纪渊,自是截然不同的热切态度,轻笑一声,便答应下来。 等到这位太子近侍走远,钦天监的古板男子冷声道: “殿下重用这些不男不女的阉宦,迟早会生……” 晋兰舟吓得打了个激灵,连忙劝阻道: “慎言!慎言啊!”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这要万一被人听见,就把太子近侍得罪死了,无异于惹火烧身。 “一时心急嘴快,说了些实话,还请纪九郎莫怪。” 古板男子眉头微皱,颇为生硬岔开话题。 “说了些实话……” 晋兰舟嘴角抽动,面露无奈,感到很是疲累。 难怪钦天监鲜少给这位通会殿的外官交派差事,性子也忒刚直了。 纪渊眼观鼻、口观心,话从耳边过,不往心里去。 稍作整理了一下,就跟着两人出了胡同,上了马车。 钦天监位于皇城外边,并不进入深宫。 即便是这样,纪渊默默留意后发现,由内城开始,再到进东华门。 这架有钦天监徽记的宽大马车,已经连着通过了三道禁军关卡,五道哨岗。 “戒备森严啊。” 纪渊想道。 片刻后。 马车缓缓停下。 “到了。” 古板男子说道。 率先走出。 晋兰舟紧随其后。 纪渊掀开车帘,踩上皇宫才有的青金地面。 一道庞大的阴影笼罩住了他,仰头上看,是一座宛如万丈险峰的九重高楼。 识海内安静不动的皇天道图,倏然绽出华光。 荡漾出一圈波纹,显示出一串令人咂舌的道韵之数。 【七百六十三万四千零二】 第七十一章 我有一个朋友,他想进社稷楼 【七百六十三万四千零二】 看到这一串长长的道蕴。 纪渊喉咙滚动了两下。 眼中透出炽烈之色。 虽然他自诩遵纪守法的好少年。 但此时心中却横生一个大胆的念头。 怎么样才能打劫这座楼? 一次抢不完带不走的话,顺手撬两块青金砖回去也成啊! 皇天道图之内,白色、青色的浓烈光焰汹涌喷发。 犹如通天之柱,照彻数百里之地! 远远看去,好似横亘虚空的庞然大岳,镇压中央! 至于更上层粲然若烈阳的耀眼光芒,其中充斥沉重威压的可怖气息。 纪渊吃一堑长一智,绝不多看一眼。 “一、二、三、四、五层,其道蕴之色,上青下白, 正好与钦天监的官服颜色相同,其中有什么说法?或者巧合吗?” 他略作思忖,忽然喊道: “晋先生……” 走在前面带路的秘书郎停下脚步,回头看到纪渊驻足不动,呆立在那里。 他不由会心一笑,脸上露出得意之色,轻声道: “纪九郎不必诧异,这座楼名为‘社稷’,共有九层,乃是天京城最高之处。 它以五色土为基,五金为脊,玉石山晶为阶, 举国之力耗费巨大,才将其建成。 据说,能够为景朝镇压国运、龙脉。 监正大人就常年在九重楼上闭关修行,推算天道轨迹,把握阴阳变化。” 每个人初入钦天监,亲眼目睹这座拔地而起的九重高楼,都会露出纪九郎这样的神色,晋兰舟早已习惯。 八百里天京,比太和殿还要高的地方,唯有此处。 只是,那俯瞰全城的壮观风光,一般人却也欣赏不到。 “那个,晋先生你误会了,我不是问社稷楼的来历, 我有个朋友想知道,你们钦天监还招人么?” 纪渊一脸诚恳,目光炯炯。 别说四十九丈了,上辈子几百丈的高楼他都见过。 当然,未必有如此豪奢大气就是了。 “呃,怎么? 纪九郎对天象、星相、命理、奇门之术感兴趣?” 晋兰舟心中惊了一下。 你一个辽东军户,北镇抚司的缇骑,讲武堂考生,怎么会想着进钦天监? 这地方虽然清贵,但也苦闷啊。 哪里有拜相封侯,为官做宰来得痛快舒服。 “不是我,是我的朋友。” 纪渊纠正道。 “哦,你的那位朋友精通星宿历法么? 或者了解四季农时? 实在不行,钻研命数易理, 把什么《三垣论》、《紫微斗术》、《定盘风水杂谈》都吃透了也行。” 晋兰舟边走边问道。 “一概不通。” 纪渊倒是毫不尴尬,理直气壮回答道。 他这等出身,能够识文断字已经很不错了。 指望博览群书,学问渊博,上知天文、下晓地理。 着实有些强人所难! “不过,我那朋友很会作诗。” 纪渊补充道。 他满肚子的文华锦绣正愁无处释放。 只等一个做文抄公的机会出现! “纪九郎别说笑了,吟诗写词该去翰林院,钦天监不看重这个。 咱们这儿,主要分为外官、内官两种职司。 前者负责撰写公文、拟就奏折; 内官待在社稷楼,每日与星宿、古书打交道, 偶尔摆弄诸般仪轨,日子枯燥得很。 前者还好,能落个清闲。 后者就惨了,白天睡觉,晚上观星,整天埋头苦读浩如烟海的杂书残篇。 一年到头睡在社稷楼、吃在钦天监,连……婚姻大事都解决不了,孤独终老。” 晋兰舟一脸怨念,颇有几分入错行的诉苦意思。 像极了纪渊上辈子遇到过的那种,劝人千万别学医、学法,深受其痛的前辈。 “我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女色如刀,红粉骷髅, 哪里比得了头顶的星辰日月,万古不变,依旧如常,令人沉醉不已!” 古板男子适时地插话,十分认真说道。 晋兰舟面皮一抽,他可不觉得那庞杂星宿有何迷人之处,转头道: “总而言之,你那朋友若想进钦天监,没些专长学识,恐怕只能做个刀笔吏或者打杂。” 纪渊仍旧不死心,继续问道: “难道社稷楼的诸多练气士不会收徒么? 我朋友天资横溢,未来有宗师之姿!” 他睁着眼睛说瞎话,稍微夸大了一点。 七百多万的道蕴! 哪怕就在钦天监蹭一蹭,不进去,所得好处也绝对不小。 晋兰舟似是觉得好笑,无奈道: “六、七层春夏秋冬四位正官修为深厚,掌握道法,只有那样的神仙人物才有资格传授绝学。 我们这些秘书郎、灵台郎、挈壶郎, 大多都专研一门,道法、道术的层次低微,远远谈不上精通,更遑论传承。 纪九郎,我劝你……那个朋友收起心思吧。 武者收徒,在乎心性、出身,天赋反倒是其次, 再平庸的武骨,熬上二十年,也能把外炼、内炼修到大成。 可走练气士这条路,道法、道术,学不会就是学不会,练不成就是练不成, 任你耗费再多心血,照样门槛都迈不过去。 要不然,怎么会有三千年前,百家尊武这一说法呢。” 晋兰舟挺直腰杆,言语之间颇有几分自得,多少带着一点优越感。 毕竟,身为社稷楼三层秘书郎的他,自然算是登堂入室。 “好的,感谢晋先生解惑。” 纪渊拱了拱手,心中感到可惜。 晋兰舟的言下之意,明显是不好看自己有练气士的天赋根骨。 的确如此,他一身横练筋骨,雄浑气血,怎么看也不像是白衣飘飘、超凡出尘的陆地神仙。 跟着两位钦天监中人,很快来到通会殿。 虽是深夜,里面仍然灯火通明,亮堂无比。 “人已带到,早些弄完, 别耽搁了时辰,让人家归不了家。” 通会殿内,早已坐着一位年老画师和一位文官。 前者为人画像,后者登记书册。 分工明确。 “邵掌殿,不如今夜就让纪九郎在钦天监歇下,四层楼的陈雍、陈灵台郎,还想见他一面。” 晋兰舟低声提醒道。 “陈灵台郎专门研究天象,同样是元天纲命数之论的拥趸, 他注解《天髓法》一书已经八年,似纪九郎这样的阴德之材百万中无一,怎么能错过。” 古板男子沉吟了片刻,点头答应道: “既然如此,那就把纪公子安排在东厢房,切勿怠慢。” 他执掌通会殿,大小在钦天监外官当中算个人物。 “请纪公子端坐于此。” 年老画师指了指相隔不远的那条圆凳。 “请纪公子报上生辰八字。” 文官提笔问道。 …… …… 社稷楼四层。 一位着青色官服,两鬓微白的中年男子凭栏远眺,望向通会殿方向,目光好似跨越空间。 片刻后,他眉头微皱,心想道: “都说身具阴德之人,皆是相貌庄严,须眉长厚,心慈面善。 此子头顶青气充盈,如凝冠冕,眉宇之间冷峻杀伐,一双眼睛锐烈如鹰,分明是权臣、将星之相。 哪里像是积德行善之人?” …… …… 最近看到不少读者老爷吐槽我短小,更新慢,好吧,我不装了,我摊牌了,我其实是个触手怪,一两万字洒洒水,三四万字轻轻松松的那种。 只是为了保持新书期的进度,以及迫于编辑的压力,一直努力压抑着我体内的洪荒之力。 下周上架,看我怎么悄悄地惊艳所有人就完事了! 叉腰.jpg 第七十二章 灵根之说,请为我看相 因为晋兰舟的一番话,纪渊便在钦天监外殿的东厢房睡下了。 一夜无话,直至天光大亮。 “到底是中枢之地,藏风聚水,暗合格局,让人心神清爽。” 翌日,纪渊早早起来。 周身毛孔吞纳呼吸,带动气血运行。 随着服气功夫日益精深,他对身体的掌控也更加入微。 换做一般人,其实察觉不出来其中的差别。 “南门胡同的气更浊、更杂?此处更清、更纯?” 纪渊拧了拧眉头,出门正好见到那位面容古板的邵姓掌殿,随即问道。 “确实不错,纪公子倒是敏锐。 钦天监的布局乃走九宫,定四方,开辟灵眼,镇压气脉,正适合练气之用。” 邵掌殿轻轻点头,随即仔细解释道: “天地之气,本就分清、浊。 其上为清,其下为浊。 一者蕴含灵机,一者夹杂阴秽。 太古年间,以及更早以前, 仙道修士餐风饮霞,创出炼炁之道。 后来逐渐演变正道练气、魔道练煞。 再到如今的百家尊武,气血为王。 彼此之间谈不上高下之分,不过随之天道变化,岁月变迁,从而……演化、适应、传承。” 纪渊挑了挑眉,心想道: “钦天监中人,果然都有几分真学识。” 他只是问了一句天地之气,这位邵掌殿就能引经据典。 将其作为一个引子,串通了太古、上古、近古的修行体系变化。 可见平日用心钻研,以致于随手拈来。 纪渊渐渐听得入神,书局里卖的经史子集,市面流传的武功秘笈,可不会提及这些“常识”。 “今日真是受益良多。” 他由衷地拱手致谢,旋即感慨道: “物竞天择,优胜劣汰,方为自然之道。 人亦如此,万族亦如此, 修行,更是如此!” 邵掌殿古板面庞微微一动,反复琢磨“物竞天择、优胜劣汰”八个字,咀嚼其中意味。 “纪公子说得精辟,寥寥几字,胜过我千言万语。” 若非深有体会,哪能说出这样发人深省之言。 念及于此,他不禁有些惋惜,纪渊有这样的见识和理解。 学文的话,应当也差不到哪里去。 “过奖了。” 纪渊笑道。 “这是一盒气血散,内服外敷都好使,有壮体之功,也有疗伤之效。 纪公子登顶大名府京华榜,劳烦你过来画像登记,这是钦天监的一点心意、也是一份贺礼。” 邵掌殿从大袖之内取出一方巴掌玉盒,递了过去。 “分内之事,何必这么客气。” 纪渊也不推辞,大方接过。 钦天监出手就是不凡,气血散价值几何,且不去说。 仅这玉盒,拿去也能换个几吊钱。 “咱们用完早食,再去见陈灵台郎也不迟,正好多聊一下太古炼炁、上古练气的不同之处。” 邵掌殿平时醉心学问,加上性情刚正,也就是俗称的“杠精”,根本无人愿意与之交流。 好不容易逮着一个求知若渴的纪渊,哪里能够放过。 两人便如干柴烈火,一拍即合。 “陈灵台郎都等久了,你们怎么还在闲谈! 一顿早食,硬生生吃了一个时辰!” 最后是晋兰舟过来寻人,方才结束了令双方都感到满意的“学术探讨”。 “邵掌殿对于太古见闻、上古文化钻研精深,令人佩服!” 纪渊真心实意道。 经过这次聊天,他对于这方世界的大致轮廓更清晰了一些。 太古仙道,上古正道,再到如今的气血武道。 玄洲天地的修行环境日益衰退,形成了“末法之世”的共同认知。 仙佛绝迹,神话凋零。 只剩下百家尊武,儒、佛、道三座山头划分出来的武道五重天。 服气、通脉、换血、真罡、先天。 以及虚无缥缈的神通之路! “现在似纪九郎你这般好学之人当真不多,我平日待在钦天监通会殿,若再有什么疑难,过来问我就是。” 邵掌殿一本满足,轻舒了口气。 多久没有体会过这样酣畅淋漓的感觉了? 胸有千万卷,却无人知、无人说,何其憋闷。 幸而得遇纪九郎! 别过轻易被刷了一波好感的邵掌殿,纪渊与晋兰舟来到辟邪殿。 其中空旷悠远,两旁墙面密密麻麻摆着竹简、玉简等物。 顶上时而传出机括转动,滑道摩擦的细微声音。 “纪九郎,请坐。” 殿内堂上,端坐着一位青色官服,两鬓微白的儒雅男子。 左右两端,分别立着两个粉雕玉琢的天真童子。 从长相来看,陈灵台郎年轻时应当颇为俊逸风流,能迷倒不少闺阁少女。 即便岁月不饶人,沉淀下来的气质也如醇酒,一品就醉。 “见过灵台郎。” 纪渊平视拱手道。 以社稷楼的内官级别而言,除去跑腿的属官,秘书郎最次,灵台郎居中,挈壶郎最上。 用黑龙台南北镇抚司类比,大概就是晋兰舟为小旗,这位儒雅男子为总旗。 总而言之,地位都比纪渊高。 “你不用拘束,随意即可。” 陈灵台郎嘴角含笑,轻声问道: “我听晋秘书郎提起,纪九郎你想进钦天监做一名练气士?” 纪渊从容自若,席地而坐。 钦天监推崇上古之风,殿内并无桌椅,只有低矮案几。 “不错,我虽是初入钦天监,并未接触过练气士,但从小就对天象星相、风水玄理、奇门易数颇有兴趣。” 纪渊言之凿凿,说得认真。 “哦?纪九郎你可知天上有多少星宿,分别落于何方,又代表何意?” 陈灵台郎饶有兴致问道。 “在下不知。” 纪渊先是摇头,尔后又道: “但可以学。” 陈灵台郎哑然失笑,稍稍收敛表情道: “纪九郎,我知道你得罪了北镇抚司的千户,又恶了凉国公府, 只不过钦天监是清静之地,向来不插手朝堂斗争、也不关心俗世恩怨。 这座社稷楼上可通天,下可入地,唯独不能为人遮风挡雨。” 他以为纪渊表现得这么热切,是想要借钦天监的名头、练气士的身份,去挡一挡外面的明枪暗箭。 其实,阴德厚重之人,无论去哪里都会很受欢迎。 即便真个进钦天监,放着沾沾好运、蹭蹭福气,也没什么不妥之处。 最多不传授道法、道术,挂个名罢了。 可陈灵台郎并不喜欢,纪渊这种机心过重的功利表现。 “那就作罢,当我从未说过好了。” 纪渊心如明镜,大概猜到陈灵台郎的心思变化,却未分辨什么。 他若是解释,反而显得刻意。 况且,自己想进钦天监, 本就目的不纯,只为了薅一薅那七百万的道蕴。 “纪九郎你也别恼,世人皆知,练气士的门槛高,并不好进, 即便学了几分道法、道术,宗师之下,杀伐手段弱得很,根本不是同境界武者的对手。 你天生的横练筋骨,堪称兵家大材,未来可期,何苦缘木求鱼。” 陈灵台郎接着宽慰道。 纪渊有些无奈,他兴之所至动了入钦天监的念头,并没有说一定要达成。 社稷楼的庞大道蕴,到底出自何物、出自何人,自己还未弄清楚。 即便当了练气士,也不敢说一定就有所收获。 “晋秘书郎相信也跟你说过,练气士很重天资,也就是上古时期所谓的‘灵根’。 就像你们讲武堂入门之前会称量骨相,测试武骨一样。” 陈灵台郎似是担心纪渊被打击到,继续喋喋不休道: “比如晋秘书郎,他就是‘乙木灵根’,从幼年起就与草木亲和, 成年后自行领悟了一门‘小灵植术’,能够加速植物生长,常被太医局请过去培育灵药、灵草。 再比方我,为‘癸水’、‘戊土’双相灵根,能召风雨,破山石。 听起来很厉害,实则让一个换血武者来操弄大气,出拳轰击,也可以做到这些,就是费力不少。” 纪渊开始还嫌啰嗦,后来就当增长见识了,任由陈灵台郎像和尚念经一般唠叨。 “现在释怀了么?” 半刻钟后,气度儒雅的陈灵台郎问道。 “多谢大师……多谢灵台郎指点,我已经完全放下了。” 纪渊嘴角勾起一丝弧度,故意问道: “那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说可能,在下其实也具备‘灵根’?” 陈灵台郎愣了一下,尔后大笑摆手道: “绝无此种可能! 武骨与灵根同有,这等天骄之体,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再说了,纪九郎你若具备灵根,早就应当显示禀赋,展露不凡。 敢问你有何特长?” 我的特长是特长。 纪渊本想这么答上一句。 考虑到钦天监是人家的地盘,最好收敛一点。 于是,他灵光一闪,忽然说道: “不瞒灵台郎,我其实生有一双灵眼,每到特殊的时候,它就会变得鲜红,其中似有勾玉转动。” 陈灵台郎眉头一皱,半信半疑问道: “有何用处?” 纪渊正色道: “能为人看相算命,从未错过。” 陈灵台郎嗤笑一声,当即认为这纪九郎胡吹大气。 相术何其深奥? 许多练气士苦心精研一辈子,充其量懂了一个“看”字。 至于“算命”二字,内行人深知分量之重,提都不敢提。 不通天象星相、不懂奇门易理的辽东军户,竟然好意思说,他会看相算命? 江湖术士招摇撞骗的把戏,放在钦天监表演,这不是班门弄斧么? “那好,纪九郎,请你为我看上一看!” 第七十三章 道术用法,社死的灵台郎 “那好,纪九郎,请你为我看上一看!” 陈灵台郎双手一张,大袖飘动,气势不凡。 他今天倒要瞧瞧,这位身具阴德、鹰视之相的北镇抚司纪九郎,到底能整出什么新鲜把戏来! “看相自无不可,但卦金却不能少。” 纪渊神色从容,毫无半点惊慌,好似底气十足。 “这是行规,灵台郎应该明白。” 陈灵台果断答应,回了一个“好”字。 对于那套生有灵眼,会看相算命的说辞,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自己乃是三品练气士,再清楚不过山、医、命、卜、相,这玄门五术的深奥繁杂。 仅看相这一块,粗分下来就有面相、骨相、气相三种层次。 其一是看脸算近日吉凶身体状况,为下乘。 其二是摸骨断生死福祸,为中乘。 其三是观气色、气数测人生际遇,为上乘。 如果再把面相细分,从五官开始,眉、眼、耳、鼻、口,都有各自的门道。 这里面的学问之深,绝非一个十五岁的少年郎能把握得住。 至于算命? 号称“卦半仙”的元天纲,人家也只是十次八九中,绝不敢放言自己从未错过。 “无知者无畏,越是外行人,越不晓得天高地厚,说起大话就越狠!” 陈灵台郎轻叹一声,似笑非笑道: “你可需要布置什么仪轨,取用什么器物? 钦天监内别的东西不多,这些必不会少。” 纪渊端坐下首,轻轻吐出两字: “不用。” 紧接着,他眸光泛起波动,莫名有种深邃气息。 只是那双眼鲜红,浮现勾玉的奇异场面,却是未曾出现。 “装模作样。” 陈灵台郎摇头一笑。 江湖术士的唬骗伎俩。 先要把架子摆足,才好冒充高人,取信愚夫愚妇。 “青白之色,还好、还好,不会受到反噬。” 自从在洛与贞身上吃到亏后,纪渊变得更加谨慎。 识海内的皇天道图缓慢展开,如画卷抖动。 诸般命数并非一次呈现,而是逐步显露。 “三条青色,九道……” 纪渊心中微微惊讶。 这位陈灵台郎不愧是钦天监社稷楼三层之人,除却没有成就命格,其命数评价比洛与贞还要胜过一筹。 很是不俗! 【陈参】 【命数:水德(青)、推衍(青)、和光(青)、良师(白)、授业(白)、算学(白)、博闻强记(白)、惧内(白)、谢顶(灰)】 【评价:三青五白一灰,乙上之资】 “怎么?纪九郎可看出什么端倪?” 望着面露异色的纪渊,陈参嗤笑一声,语重心长道: “年少轻狂、一时逞强在所难免。 你终归是缺少磨炼,性子不够沉稳,这才会口出妄言,下次不要再犯了。 须知道,欲成练气士,灵根必不可少。 但玄洲天下亿兆生灵,一直都是武骨者众,灵根者少, 因此,当今大世, 气血为王,武道称尊! 一条大道,若不能为万民同修,也就谈不上‘大’字。 练气士这条路,太小、太狭窄了。” 对于这些话,纪渊只当耳旁风。 并非听不进人劝,而是这位陈灵台郎着实太爱讲道理了,唠唠叨叨没完没了。 难怪他有良师之命数! “其实从陈灵台郎的面相,我已经推断出了一些有趣秘闻。” 纪渊嘴角微翘,屈指轻轻叩击桌案,发出“笃笃”之声。 “可若当众说来,恐怕会损伤你的颜面。” 还在虚张声势! 陈参心头带着一丝怒气,心想这纪九郎也太嘴硬了。 于是他大袖甩动,沉声道: “陈某人一生行事坦荡磊落,无不可对人言之事! 纪九郎,你放心说!大胆说!尽情说!” 显然,灵台郎对自己的品性操守很有信心。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讳言了。” 纪渊叩击桌案的动作倏然一停,抬头道: “陈灵台郎家中应有一位严妻主内。” 陈参面色微变,眉头皱紧,脱口问道: “纪九郎打探过我的虚实?” 他所迎娶的那位妻子出身高门大族,性格飒爽强势,做事雷厉风行。 平日里家中大事由陈参做主,小事交给妻子决断。 当然,家中有妻如此,必定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我与灵台郎第一次见面,此前连钦天监大门往哪边开都不清楚,何来打探二字?” 纪渊嘴角噙着笑容,好似胜券在握。 “但陈某人的家事并非什么隐秘,社稷楼中的许多同僚都知道,我与拙荆琴瑟和谐,惧内之类的玩笑话也说过不少次。” 陈参沉吟片刻,仍旧怀疑道: “这不足以证明纪九郎你的本事。” “还有一事,相信极少人知,但不好明说。” 纪渊脸色颇为古怪,望向坐在上首的陈参。 端的是一位气度儒雅、风流倜傥的中年男子。 可只要想到,那微白两鬓、浓黑乌发有可能都是假的。 他就有些绷不住。 “但讲无妨!” 陈参眯起眼睛。 “灵台郎可能不懂药理,我听人说桑树叶、姜片,取其汁液涂抹头上有生发的功效。 像是蔓荆子、何首乌煎水服食,也能调理改善……” 陈参闻言眸光紧缩,面色大变,身子往前一倾,急切问道: “此言当真?” 尔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似乎暴露了什么秘密! “陈灵台郎,下官忽然想起手头上的卷宗归档还未完成,告辞、告辞。” 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晋兰舟连忙起身,拱手说道。 不等陈参同意,整个人就闪出了辟邪殿。 他一边快步而走,一边努力维持着脸上表情。 “向来有美男子之称的陈灵台郎,竟然是秃子?哈哈哈哈!” 陈参无奈叹息一声,这个消息落进晋兰舟的耳朵,用不了几天,钦天监上下都会知道。 自己翩翩美男子的形象,恐怕是保不住了。 “连这等秘事你都能推断,看来你对面相确实颇有研究。 要知道我这发套,乃是聘请巧匠制作, 犹如易容面皮,贴合头颅,严丝合缝,一般人根本瞧不出异样。” 陈参垂头丧气一脸悲痛,索性也不再隐瞒。 摘下发冠与头套,露出两边稀疏,中间锃亮的圆滑头顶 事实证明,再儒雅的气质、再俊逸的长相,都挽救不了谢顶秃头。 纪渊努力抿紧嘴唇,忍住不让笑意扩大。 “你刚才说得那些方法,我差不多都试过,太医局的药师说,我是早衰之症,无药可医。” 陈参语气辛酸道。 他自诩相貌出众,当年纵横欢场从无失手。 直到二十六岁那年,一觉醒来枕头上大把的头发脱落,从此沦为谢顶之人。 自那以后,陈参修身养性,再也不入青楼。 “倘若药石无救,那为何让晋秘书郎施展道术?” 纪渊思维不同于常人,突发奇想。 这一下问倒了陈参,他眼中忽然升起一抹亮光,半是期待半是怀疑道: “晋秘书郎的乙木灵根,是可以加快药草植物生长……对人体发丝也能行?” 纪渊肯定道: “大胆假设,小心求证。道术、道法之用,未必要拘泥于条条框框。” 反正你已经秃成这样了,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第七十四章 我妻子冰清玉洁,我岳父刚正不阿 陈灵台郎确实是有涵养的人物,即便被纪渊当众揭穿谢顶秃头,也没有恼羞成怒过多计较。 反而因其一句“大胆假设小心求证”,霍然起身拱手致谢。 此前,陈参从未动过要把道术、道法运用到这方面的稀奇念头。 但被纪渊一语点破,诸多思路就纷呈而来。 对他而言,解决早衰谢顶,乃最紧要的头等大事。 毕竟,越是这等自诩风流、气质相貌不俗之人,越在乎形象如何。 天底下男子的两大痛处,无非就是上面和下面、大头跟小头。 只要有一样不行,便就难受不已。 由于秃头带来的压力,陈灵台郎心气衰弱。 家中夫纲不振,地位低下,已经快要影响到夫妻敦伦。 若不及早解决,后院怕会起火。 “这是卦金。” 陈参重新戴上发冠、发套,端正仪态,取出一只玉瓶放在桌案上。 “纪九郎,老实说我仍不信你身具灵根、生有灵眼, 但事实摆在面前,容不得怀疑。 你相面之术的确厉害,能从气色断家宅、五官看病症。 这一瓶养灵液是太医局上品药,经过数十种药草熬炼而成,滴入眼中,可滋润双目,洞穿幽冥,拿去。” 屈指一弹,玉瓶飞射落到纪渊掌心。 “至于进钦天监一事,我会上报给挈壶郎,请他一起商议再做决断。” 陈参思忖了片刻,从袖中摸出一枚精巧玉牌,轻声道: “这是社稷楼内官的凭证,可以保你通过皇宫外城几道关卡,进到钦天监来。” 纪渊接过说道: “多谢灵台郎。” 同为景朝两座重地。 钦天监比黑龙台给人的观感要好上许多。 感觉等级阶层没有那么森严。 整体风气比较随性。 “这大概就是暴力机关和文职部门之间的区别。” 纪渊如此想道。 “被这么一耽搁,差点忘了正事。” 陈参忽然一拍额头,正色道: “晋秘书郎应当与你说过,我注解元天纲的《天髓法》,研究命理之道已有七八年。 阴德之材极为罕见,我打算请秘书郎、挈壶郎,为你仔细地相面、摸骨、断命。 好对照古书记载,看是否真的与元天纲所说一般,阴德福缘,累积世代,神异非凡。” 当参考标本? 纪渊眉毛一扬,并未立即答应: “灵台郎准备何时弄? 今日下午、后日中午, 分别有讲武堂两场考,松懈不得,恐怕没空。” 陈参自然清楚武举大比的重要,随即点头道: “那就定在一旬之后,如何? 那时候天京三十六坊的武举人名额都已公布,纪九郎你也能腾出空闲。 我不会让你白干,愿出三百两银子作为酬劳。” 纪渊心中一动,倒不是被区区钱财打动,单纯只为了结交陈灵台郎这个朋友。 两人说定,各自散去。 走出辟邪殿,离开钦天监之前,纪渊回首看了一眼那座九重高楼。 “七百多万道蕴……要是给我改易命数该多好。” 他暗自惋惜。 那枚赤火令提供的千点白色道蕴已经被挥霍干净。 进阶【善终】,拿到【阴德】这条青色命数,最后回报远大于付出。 如今有钦天监、太子东宫两张护身符。 任凭孟长河胆子再大,睚眦必报,一时半会也不敢动手报复。 “接下来就是拿下马场围猎、车轮擂台两场考。” 纪渊呼出一口白气,想到自身的八条命数,内心稍微安定一些。 “不知道杨休那厮成了命格没有?那条【狼顾】可否给我拓印炼化?” …… …… 内城,宣武门的一座大宅子。 脱下金翅大鹏袍、换上云纹白袍的孟长河神色阴郁,推开练功密室的沉重石门。 昨夜一场激烈对峙,最后结果让他颜面扫地,仓皇离去。 纪渊一个无品无级的缇骑,也不知道使了什么神通, 竟然搬得动钦天监、东宫两座大山,硬生生逼着自己低头认错! 大庭广众之下,百户、缇骑都看见了、听见了。 之后哪怕明面上无人提及,私底下肯定疯传闹哄。 “纪渊!纪九郎!这笔账迟早都要你百倍偿还!” 孟长河恨得咬牙切齿,狰狞面色浮现一抹阴狠之色。 他本来的感受是既憋屈、又无能为力。 因为无论是太子殿下、亦或者钦天监练气士。 两方之中哪一个,自己都得罪不起! 倘若纪渊真能攀上与之关系,孟长河这辈子也不可能再找回场子,了结恩怨。 “可惜,泥腿子哪里够得上高枝。” 身为北镇抚司的千户大人,他要查谁简直再容易不过。 连夜翻了名册、卷宗,搜罗线索,确定无误。 纪渊祖上三代都为辽东军户,称得上出人头地的唯有二叔纪成宗,目前担任南镇抚司一名总旗。 十几年如一日,从未立过什么功劳,攒下什么资历。 “并非出身好,那就是本事强!” 孟长河眯起眼睛,迸射一缕凶光。 “家传武功就一本《铁布衫》的辽东军户,堪堪步入服气一境的小卒子,哪来的通天本事能惊动太子爷?” 排除掉那些不可靠的猜测,只剩下纪渊根骨出众、天赋异禀这个答案了。 念及于此,孟长河磨了磨牙齿,眼中流露憎恶之色。 他生平最痛恨生来卓绝,风姿超脱的天骄种! 凭什么? 自己不够努力么? 数十年的勤奋修持比不过顶尖体质、资质的天才妖孽一朝之功! “太子爷若是看中了纪渊的潜力深厚,那就好办多了,只要坏了他的武举人功名,这枚棋子就失去了价值!” 孟长河平复心绪,盘算着计划。 “到时候,再硬的骨头也任由我拿捏! 这口气,撒不出去本大人憋得慌!” 边走边想,来到后院。 当看到婢女、下人扎堆侯在外边。 孟长河眉头一拧,阴鸷气焰腾地窜起,喝问道: “个个守着院门做什么?不懂规矩!府里头这么多事……” 声音戛然而止! 等到孟长河几步跨进院门,看到偏厅里端坐着一位大红锦袍的威猛老者,立刻住嘴。 那人须发皆张,精神矍铄,犹如昂扬雄狮,散发出可怕气势。 “长河,你脸色为何这么难看?莫非是见到老夫的缘故?” 中气十足的沉厚声音响起,威猛老者的目光扫视过来。 唰! 好似锐烈刀锋斩过,孟长河浑身一震,两腿发软,当即跪倒下来。 蜕变六次的澎湃气血,面对威猛老者如撑天之柱的霸道心神。 显得那么脆弱单薄,一戳就破! 开辟气海的真罡四境! “小婿……拜见泰山大人!” 孟长河好似想到什么,双手猛地攥紧,脸色涨得赤红。 两眼之中的怒色、寒光,几乎化为实质。 “你弄没了老夫的本命器物,还被一个服气境界的年轻缇骑给挫了威风锐气,成为北镇抚司的一大笑柄,大大丢了我严家的脸面!” 威猛老者饶有兴趣把玩着桌上的茶杯,平静道: “长河,家法家规当前,老夫该怎么罚你才是?” 北镇抚司内,堪称后起之秀、风头最劲的三位千户大人。 周行风,西山府广元商行的大少爷,幼凤榜名列第十三。 徐应求,父亲乃前天云山庄之主,后投靠朝廷,其本人幼凤榜十五名。 至于排名最后的孟长河,是金刀严府的上门赘婿,幼凤榜第二十二。 既是赘婿,自然就没什么地位。 更何况,他这位岳丈,位列潜龙榜三十七名,号称“断命刀”,早已步入气海真罡四重天。 孟长河六次换血的武道境界,连在对方面前挺直腰杆的底气都没有。 “小婿知错了,还请泰山大人开恩! 林碌已死,赤火令必然落到纪渊手中,我会想办法……” 威猛老者眼底闪过不耐之色,打断道: “他一个服气境界毫无背景出身的缇骑、军户,凭什么能抹掉老夫温养的本命器物? 前夜,赤火令系于心头的那点感应,已经彻底消失! 不声不响做成此事,那人绝对是个高手! 所以啊,长河,别随便拿个无名小卒糊弄老夫!” 啪! 那只捏在手中的茶杯甩了出去! 粘稠气浪轰得炸开! 带得整个院子都晃动了一下! 孟长河肩膀一歪,剧痛袭来。 那只青花瓷般的茶杯,完完整整嵌进身体。 既没有破开一个杯口般的血洞,也没有撕裂那条胳膊。 这般妙到毫巅的劲力把握,当真恐怖! “泰山大人,一个百户位子,一座万年县余家庄的产业! 小婿甘心献上这两样来弥补自己的过错!” 孟长河倒吸一口冷气,勉强受住这一击,额头重重地磕在冰凉地砖上。 “你有这份心,老夫很欣慰。 对了,锦娘呢?我的好女儿怎么没见出来迎接?” 威猛老者起身问道。 “泰山大人你答应过……” 孟长河脸色大变,猛地抬头。 “嗯?” 威猛老者眼神不悦,踏出一步。 只是气血扯动风流,便好似层层惊涛骇浪拍砸而下。 咚! 孟长河瞬间像癞蛤蟆一样被按进地面,动弹不得。 “老夫说得是,你若能坐上北镇抚司的指挥使,从此再也不踏进后院一步。 长河,你这才只是千户,就要赶岳丈走了?” 威猛老者瞪着眼睛问道。 “小婿不敢!锦娘……她在卧雨轩休息!” 纵然已经体会过很多次,孟长河仍然心如刀割。 眼中血色遍布瞳孔,几欲滴落。 “老夫先去探望一下宝贝女儿,今夜就在你府中过夜。” 威猛老者转身而走,轻飘飘丢下一句话。 “继续跪着,等我完事之后再起来。” 第七十五章 南衙吃瓜,南门赠马 纪渊一路出了钦天监,本来是要去太子东宫。 接人的马车昨晚就停在外面,宫里的小黄门也等候良久。 但因为跟陈参东拉西扯看相断命,耽搁了一阵子。 等到纪渊离开皇宫外城,见到那位小黄门后, 却得知太子殿下临时有事,无法面见。 好像是昔日八大家的江湖余孽勾结化外之民,大举进犯朔风关,惊得朝野震动! 兵部、五军都督府、以及黑龙台南北镇抚司全都炸锅了。 九边之事,向来不容轻忽。 此时,太子殿下正忙着召集内阁、调动六部。 自然不会有闲心会客,招徕人才。 “也好,真进了东宫的大门,说不定麻烦也就跟来了。” 纪渊思绪发散,想起二叔曾经提及过的三位藩王。 燕王,怀王,宁王。 皆是心思深沉、手段不俗的明主之才。 一个战功彪炳,镇守一方,深得谭文鹰这等兵部大员拥护; 一个天资横溢,大儒首徒,被上阴、稷下两座学宫视为传承之人; 一个贤名远扬,声望隆重,仅门客就有三千之众,民间称之为“八贤王”。 加上监国二十年的太子殿下,以及闭关不临朝的圣人。 共有五条真龙在世! “难怪坊间盛传这么个说法,要是五人不同代,可保景朝国祚千年不衰。” 纪渊慢悠悠穿过长街。 这趟收获不小。 得到出入钦天监的腰牌, 顺便搭上社稷楼陈灵台郎。 若能迈过练气士的门槛,学习命理之道,可以更了解皇天道图,以及命数变化的深层奥秘。 “当然,对头也多了一个,除了凉国公府的杨休,加上孟长河,还真是债多不压身。” 纪渊打东门出去,眉头微沉,不禁想道: “换做我是孟长河,该如何做?” 前世养成的职业习惯,让他会下意识去思考他人的行为逻辑。 “一个阴鸷嚣狂,手握权柄,自视甚高,做事不太顾及后果的狠人,他受了辱,能忍得住么? 会不会冒着得罪太子,抄家灭族的风险,也要报复我? 还是忍一时之气,再做打算?” 念头纷杂之间,不知不觉来到外城,纪渊回首望了两眼。 内城的繁华再盛、风景再好,终究也不属于他。 毕竟,自己买不起那里的宅子。 “九郎!九郎!” 刚过一道城门,纪渊忽然听见有人叫喊。 循声看去,正是身着斗牛服的二叔。 “可算等着你了!” 纪成宗牵着一匹黄骠马靠了过来。 “二叔寻我何事?” 纪渊惊讶问道。 “你勇斗孟长河的那桩事,已经在北衙传开了! 一大清早点卯都没弄完,我就被几位同僚拉去,各个都张口问我,纪渊、纪九郎是不是我侄子! 哈哈哈,我说,这太安坊能有第二个这么出息的辽东九郎吗?!” 纪成宗先是脸上带笑的夸赞,尔后心有余悸的提醒道: “不过,以后尽量收收桀骜性子,人家可是千户,真要收拾你也不难!” 纪渊点头道: “让二叔担心了。” 嘴上这么应承,实际如何做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无须见外了,咱们老纪家就你一条独苗,我肯定得时刻惦念着! 才知道你被钦天监带走,我连忙就赶过来了。 九郎,我不像你爹那样有本事, 这些年始终没混出什么名堂,走门路、使银子,才勉强补了一个总旗。 你能走到这一步,二叔我没帮上什么忙,靠的是九郎你自己够争气、不认命。” 望着比自己还要高出一头的少年郎,纪成宗半是感慨、半是欣慰道。 “你当时硬要留在北镇抚司,我只当你年少气盛,咽不下这口气,不愿意低头服输。 心里头其实怕得很,总担心你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后来听到你入讲武堂,还拿了头名,我是真的高兴! 逢人便说,这是我侄子! 还摆了一桌请同僚吃酒,因为这事儿,被你婶子念叨了好一阵子。” 纪渊耐心地听着二叔絮絮叨叨,嘴角噙着笑意。 有人关心自己,总归是一件暖心的好事。 “这匹黄骠马是我专程从兵部牧监借来的,下午围猎小考, 讲武堂给的马,那都是西南马,个子小,毛发长,耐力强,但跑不动。 那些将种勋贵,家里都养了上等良驹,你肯定会吃亏!” 纪成宗颇为得意,抖了抖手里的缰绳,笑道: “你别看小家伙羸瘦没肉,它有个绰号就‘透骨龙’。 哪怕吃饱,肋条也显露在外面,跑起来如风一般,日行千里不在话下!” 纪渊心头淌过一丝暖流。 二叔表面上说得轻松,可景朝马政严明。 牧监上头是太仆寺,从三品的衙门,直属兵部衙门管辖。 想打通这层关系,借出一匹好马,并没那么容易。 “多谢二叔。” 纪渊也不客气接过缰绳,摸了摸黄骠马头顶上那撮白毛。 “都是自家人,应该的。” 纪成宗爽朗笑道。 “对了,二叔你在南衙办差,消息最为灵通。 可知道北衙千户孟长河的底细?” 纪渊眸光一闪问道。 搬开林碌这块大石头,又来了另一位重量级。 杨休还好,只是与他天生犯冲,未必伤得到自己。 真个说危险程度,孟长河要更高。 “我就猜到你会问这个,早上过来的时候特意打听了一下。” 纪成宗面色凝重,仔细说道: “他本来不叫孟长河……孟三狗才是真名。 老家在南河府,其父是某个富人家的佃户,娘亲死得早。 家里七八口人,养不活他,干脆就送到铁匠铺做学徒。 长到十三四岁,他攒了一笔钱拜到外城的金牛武馆学拳。 没过几年,金刀严府整顿武行,要立规矩,拿人开刀,砸了几家的招牌。 金牛武馆就是其中之一。 姓孟的见风使舵,隔天就跑到严府开的英略馆做了一名杂役。 大概混了几年,不知怎么就入了断命刀严盛的法眼,给收为关门弟子,改名为孟长河。 自此傍上大腿一飞冲天,谋了官身进到北衙,一路从小旗做到千户。 还娶了严盛的养女,当了金刀严府的乘龙快婿。” 纪成宗不愧是南衙中人,把人连根带叶挖得清清楚楚。 “出身贫寒?上门做赘婿?” 纪渊眉头一皱,觉得事情并不简单。 有了这两个标签,感觉孟长河瞬间多了几分主角相! “难怪他在北镇抚司骄横嚣狂得有些过头,这应当是内心极度自卑的一种掩饰。 姓孟的该不会每天回到府中,都要给自家娘子倒洗脚水,然后还被扇耳光吧?” 纪渊莫名生出这样的奇怪念头,尔后心头一震,察觉到一个不为人注意的细节: “养女?严盛没有子嗣么?金刀严府后继无人?” 纪成宗摇头道: “严盛那老匹夫早年醉心武道,熬到三四十岁才娶妻,加上他婆娘又过世得早,只留下一名养女。 所以别人都羡慕孟长河那厮走了天大的好运,只要严盛一死,整个金刀严府就要改归他了! 一份百年家业唾手可得,当真是老天爷不开眼!” 虽然说上门赘婿说出去不体面,容易让人看轻。 但隐忍个十几年、二十年,便可以继承金刀严府。 摇身一变,成了财雄势大的一号人物,换成谁肯定都愿意如此。 再说了,严盛那养女长得也不差,就是有些痴傻。 当初招婿,严府的门槛都被踏平。 最后被孟长河踩了狗屎运,做了严盛的女婿。 “赘婿啊,多半是人前显贵,人后受罪。” 纪渊甩掉脑袋里的多余杂念,他这人就喜欢吃硬饭,软饭粘牙! 别过二叔纪成宗,他牵着那匹黄骠马返回太安坊南门胡同。 还未走进巷子,插有通宝钱庄旗子的宽大马车就出现在眼前。 上次接纪渊去小丹会的那个青衣小厮态度恭敬,拱手道: “我家三少爷晓得九爷下午要参加讲武堂的马场围猎,特意相赠一匹‘呼雷豹’! 这马是龙驹,有一丝龙子血脉,长一丈,高八尺,叫声如若虎吼,如惊雷,曾咬死、踹死过好几头猛虎! 宝马配英雄,正好交给九爷这等人物!” 一顿吹捧下来,纪渊面皮抽动,暗自想道: “其实吧,这硬饭有嚼劲,那软饭也挺香,为何要做选择,全都要就好了!” 第七十六章 西山围场,官道比斗 纪渊轻轻瞥了一眼,那头别名“呼雷豹”的龙驹,长得确实神异。 白身黑尾,头顶生角,颌有息肉。 长一丈,高八尺,高大雄壮。 整个威风凛凛,栓在胡同巷口,很是瞩目。 “代我谢过你家三少爷!” 纪渊心想这口软饭是送到嘴边上的,不能怪他没志气。 用前世例子作类比, 二叔纪成宗等于借了自己一辆奔驰路虎充面子, 洛与贞则是直接送了一辆顶级超跑当礼物。 这位三少爷出手之阔绰,已经到壕无人性的地步了。 要知道,对于武道盛行的玄洲天地,异兽坐骑、神兵利器、上乘武功,皆是供不应求的稀罕宝贝。 一头良驹宝马,在那些将种勋贵看来千金难求。 更何况是异兽龙种! “还好洛三郎心里只有杨休的未婚妻,要不然我都怀疑他其实是馋我身子!” 洛与贞这么舍得下本钱,纪渊也不装模作样故意推辞,安心受下这份人情。 大不了日后再还! 他最初目的就是争到武举人的功名,哪怕林碌已死,仍旧如此。 一匹能买下内城三座宅子的龙驹呼雷豹,可助自己成功考过马场围猎,而且省心省力。 纪渊没理由回绝! 骨气这种东西要分人分场合。 遇上轻贱自己的,当然要昂首挺胸,免得被小瞧。 碰见真心实意结交的,姿态就不必摆得那么高,拒人于千里之外。 “小人祝九爷马到功成,再夺头名!” 青衣小厮奉上一句吉祥话。 “洛三郎今日去不去考?” 纪渊心中轻叹一声,抬手打赏半吊铜钱过去。 能吃上一顿有酒有肉的大餐了! 心疼! “三少爷已经跟讲武堂的柴掌事说了,把登记册子上的名姓一笔勾销掉。 少爷还说,只要有九爷在,杨休注定出不了头,没他什么事儿!” 青衣小厮颇为欢喜地接过半吊钱,乐呵呵道: “差事办完,小人急着赶回去复命,这就告退了。 对了,九爷,这头呼雷豹烈性如火,不好降伏,你可得小心。” 纪渊点了点头,倒也不意外。 自古以来,名马神驹的历任主人, 要么是气吞山河的盖世武将,要么是胸怀天下的真龙之命。 寻常人别说骑乘,连接触的机会都没有。 “呼雷豹,过来,我给你取个更响亮的名字怎么样? 乌骓?赤兔?爪黄飞电?” 纪渊左手牵着黄骠马,右手伸过去摸呼雷豹微微突起的峥嵘头角。 冷厉眸子紧紧盯过去,血光煞气忽地散发出来,加之【气勇】命数,凝聚成莫大的精神压力。 “咴!” 呼雷豹似是感到不安,喷了两声响鼻。 它被仔细照料、精心豢养,早就渐渐通了灵性。 纪渊故意升腾的杀伐之气,以及胆魄勇气, 极大地震慑到了呼雷豹,那双乌黑的眼珠滴溜溜转动,化为简单的念头。 这人,惹不起! 本来难以驯化的野性和暴烈,一下子就收敛消失。 长长的马脸上露出一丝乖巧,很是机灵地低头, 任由这个可怕的主人抚摸突起的头角,油光水滑的雪白皮毛。 “好马儿,真听话!” 纪渊满意地一笑。 手掌按在马头上揉动着,像是撸猫的肚皮。 这匹龙驹的年纪应该还小,呼吸之间有种蓬勃的生机。 体内气血十分强盛,完全不逊色于内炼武者。 “四蹄健壮如精铁浇铸,筋肉饱满无一丝赘肉, 单说体力、气力,十个服气一境的也比不上,日行三千里都轻易而举!” 纪渊发现从牧监借来的黄骠马,接近呼雷豹的时候,不断地往后退,好似惧怕一样。 “看来洛与贞没有胡吹大气,这匹好马儿的确有一丝龙子血脉。 难怪说它呼声如雷,可镇压万马,令猛虎退避!” 举手投足之间,降伏一头龙驹。 纪渊心神微沉,引动识海内的皇天道图。 煌煌如日的古朴画卷倏然抖动,映照命数。 【呼雷豹】 【命数:龙种(青)、雷吼(白)、吐烟(白)、踏云(白)、食肉(白)】 “一青四白……等我道蕴充足,迟早让你进阶成真正的龙马。” 纪渊贴着呼雷豹捋顺着皮毛,搁心里头画着大饼。 …… …… 午时刚过,未时一刻。 经过连绵两日的凄风冷雨,今天总算放晴。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正是出城游玩的好天气! 踏踏踏! 烟尘滚滚,如龙飞扬! 只见官道之上,十几个锦衣玉袍,挽弓佩刀的王孙公子纵马飞驰,奔腾而过。 景朝律例,凡是在天京城内纵马,当街踩踏百姓者。 要被斩首示众,全家下狱,亲属流放三千里! 故而,哪怕再纨绔的世家子弟,再骄横的将种勋贵。 也没见过谁有天大的胆子,未经许可就敢于闹市快马加鞭,嬉戏胡闹。 但到了官道就不一样。 可以尽情撒欢! “宋家大郎的青鬃马好生漂亮,这场围猎怕是要大出风头!” 为首的锦衣青年端坐马背,挺拔身形随着良驹四蹄踏动上下起伏。 仿若人马合一,显示出了精湛骑术! “哪里比得过周公子这头追风马!能日行一千,夜行八百,当世少有的良驹!” 狂风呼啸,稍微落后的宋家大郎声音凝成一线,丝毫不乱。 可见他五脏六腑的内气精深,功夫到家。 “咱们今日干脆较量一下!比个高低,定个名次,如何? 省得以后你怀仁坊与我永兴坊谁也不服谁!老是斗来斗去!” 胯下骑着追风马的周公子大笑说道。 “好呀!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周兄有雅兴,我宋云生岂会退缩! 怀仁坊的诸位兄弟,你们可愿意相信宋某人!赌我能胜!” 锦衣青年抖动手中马鞭,鼓足内气喊道。 “大郎威武!” 缀在后面的七八骑皆为怀仁坊讲武堂考生,自然捧场,轰然应诺。 “不愧是京华榜上十三名的玉麒麟! 宋大郎,此去西山围场二十里地,看谁先到!” 周公子好似胸有成竹,两腿一夹马腹,追风马再快两分,几乎化为残影。 “一言为定!” 那位绰号“玉麒麟”的锦衣青年抖动缰绳,声若洪钟响彻官道。 两帮人马气势汹汹,战意熊熊,宛如长龙摆弄,搅动好大阵仗。 两旁的过路行人,商队马车纷纷避开,不敢挡路。 如今,外城十二坊的讲武堂考生都聚集在西山围场。 那些将种勋贵铆足劲要扬名天京! 他们以一坊为团体。 互相结伴成队。 像什么宋云生和周公子,便是本坊讲武堂的领头人物。 “哈哈哈!宋大郎你的青鬃马,似乎跑不过我的追风!” 周公子笑声得意,随风卷动。 “周子安你好深的心机,居然使诈! 你给追风马喂了什么灵药、灵草? 竟然让它通了灵性,学会如武者一般吐纳呼吸!?” 宋云生仔细观察良久,忽然喝问道。 他发现周子安胯下坐骑,飞奔之间,鼻孔喷出一长一短两条白气。 这分明就是武者内炼的呼吸之法! “前几天偶得一株五百年份的化血草,便给追风吃了! 宋大郎,这场比斗是我永兴坊胜……” 周子安志得意满的畅快之色还未维持多久,脸色就猛地一变。 咚!咚咚!咚咚咚! 马蹄如雷震,轰动官道! 烟尘扬起,滚滚如龙,飞快接近过来! 刹那之间,一道雪白残影从两匹快马当中穿过。 彷如蛟龙乘云驾雾,风驰电掣! 卷起的气流似刀割面,硬生生把周子安的后半截话堵在嘴里。 “那是……什么?” “刚才,有人过去了?” “好快的速度……” 宋云生勒住缰绳,青鬃马缓缓停下。 他瞪大眼睛,望着已经看不清的那骑背影,连连呸了几下,吐出泥土沙粒。 “骑这么快作甚?万一撞到行人怎么办?当真没点风度! 是吧,周兄?” 周子安也是一脸恨恨,点头附和。 两人都很默契,彼此没有再提比斗之事。 第七十七章 赤炭火龙,狭路相逢 呼呼呼! 猛烈劲风拍打在脸上,刀子也似。 纪渊刚开始低伏在马背上,整个人彷如腾云驾雾,驭风而行。 他左右张望,只见官道两旁的树木良田飞快倒退,一闪即逝。 可见速度之迅猛! “好马儿!呼雷豹,跑得再快些!” 纪渊抖动缰绳,胯下的龙驹直似化为电光,猛地激射而出。 他不禁感慨,得亏自己内外大成,体魄坚固。 否则,哪里遭得住冷风割面的这份罪。 换成其他人,坐在呼雷豹的马背上,任其撒开四蹄肆意纵飞。 别说张口说话,怕是连口鼻都难以呼吸,当场就要被颠簸甩下! 随着劲风愈发强烈,纪渊渐渐适应直起身子。 起伏、运力之间,人与马好似合二为一。 “难怪朔风关的飞熊卫精锐最低都要换血境界, 没有足够的气力、勇力,怎么驾驭得了铜皮铁骨的赤血龙马!” 纪渊感慨道。 这时候,若给他一杆铁枪长槊。 即便面对一位通脉二境的武者挡路,纪渊也有信心将其斩于马下。 人借马势、马力,实在太凶猛了! 尤其是呼雷豹这等龙驹,骑乘于马上,陡然发起冲锋,完全能令人战力暴涨数倍! 唯一的缺陷可能在于闪转腾挪不够灵活,容易受制于人。 “长于辽东,加上朔风关的磨炼,我骑术谈不上精湛,却也不差。 最妙的是龙驹通灵,根本无需什么技巧,自会与主人配合。” 纪渊轻轻扯动缰绳,呼雷豹当即收住四蹄、放慢速度。 适才激烈飞奔了一阵子,眨眼间跑出十里地。 可这头龙驹说停就停,神态悠闲,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似是还没尽兴。 腰腹后腿一团团饱满筋肉稍微收缩,连一丝汗迹都没有,果然是日行三千里的悠长体力。 龙驹之名,当之无愧! “刚才官道上好像有一群人在骑马比快? 可惜呼雷豹跑得太急也没看清……” 纪渊骑马缓行,没过多久就到了西山围场。 此处在天京城郊,方圆有几百里之大。 虽然算不上雄伟险峻,但因为山林幽深,风景甚好。 且猛兽成群,异种遍地,从而被朝廷圈起来做秋狩、冬猎的场地。 每年武举大比,外城十二座讲武堂都会借用西山围场,作为考试之用。 至于内城二十四坊? 人家什么身份? 自是去大名府南苑的木兰围场。 那里地方更宽广,开辟七百里之荒地豢养飞禽走兽,移植奇花异草。 传闻其中还豢养了数十条蛟龙,也不知真假。 圣人临朝的时候。 时常会带着太子、藩王一众皇室宗亲前去围猎。 据说,每次都是燕王出尽风头,胜过其他几位兄弟。 甚至赢得圣人“此子肖我”的隆重夸奖! 这让燕王一党士气大振! 哪怕太子册封、入主东宫,他们依然不肯死心,觉得还有转机。 抵达山脚下设立的一处官衙,纪渊翻身下马。 还未迈过门槛,便听见既亲切又亲近的招呼声: “纪兄!好久不见,甚至想念啊! 这头呼雷豹可还满意?” 洛与贞仍旧是一身贵气十足的锦绣华服,头戴银丝抹额,手里捏着一把玉骨折扇。 配上那张俊俏脸蛋,十足的翩翩佳公子! “习武之人,谁会不喜欢宝马良驹。” 纪渊洒然一笑,摸了摸呼雷豹的顺滑皮毛。 “也是,我家中大兄、二哥,他们都看上了这匹龙驹,为此差点还动手打上一架来决定归属! 幸好我灵机一动,直接把它送给纪兄,免得两位哥哥伤了感情!” 洛与贞洋洋得意,脸上好似写着“机智”二字。 你可真是个好弟弟! 纪渊嘴角一抽,不禁有些心疼洛大郎、洛二郎,沉声道: “洛三郎相赠的这份大礼,纪渊铭记在心,必不会忘!” 现在欠下的人情,日后迟早会还。 他已经搭上了钦天监,进入了东宫视线。 不再算是籍籍无名之辈! 洛与贞摆手笑道: “大家都是朋友一场,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纪兄你若能今日再压下杨休一回,狠狠折了他的面子,小弟我就感激不尽了!” 家里印钞的有钱阔少,因为看上人家未婚妻,然后找人断他前程? 听上去多少有些像是反派行径! “这样说来,我岂不是成了为虎作伥的打手?” 纪渊嘴角微翘,无端想道。 “洛三郎既然弃考了,怎么还会到西山围场来?莫非要看这场热闹?” 洛与贞大方点头,侧身往官衙里头乌压压一片的人马瞥去,轻声道: “天京外城十二坊,但凡不超过二十五岁,外炼层次以上,有不错出身家世的年轻武者,如今都集中于此! 英才汇聚,各显手段! 这种好戏怎能错过! 对了,其中领头的好几个人不容小觑,待会儿我给纪兄介绍一番。” 纪渊早已习惯洛三郎的跳脱活泼,以及消息灵通。 他略微点头,牵着呼雷豹,转头去到后院一排排宽敞干净的马厩。 “好威猛的龙驹!” 接待的马夫先是赞叹一声,尔后面带惧色,根本不敢靠近高大雄壮的呼雷豹。 倘若惹得这匹神马不高兴,抬起前蹄,一脚就能踹死自己! 这等龙种异兽,生撕虎豹不在话下,可不能随便触碰! “安分一些!” 纪渊转头喝了一声。 原本趾高气扬,不愿让马夫牵住缰绳的呼雷豹顿时垂头丧气,露出委屈巴巴的可怜模样。 “哈哈哈,纪兄好手段,这才交到手里多久,就驯服了呼雷豹的暴烈野性。” 洛与贞颔首轻笑。 要知道,他那两位哥哥好吃好喝精心伺候着,都没换来这头龙驹正眼相待。 “这小家伙其实很乖。” 纪渊搓揉着呼雷豹头顶峥嵘独角,像是逗弄宠物。 一丈长、八尺高的雄壮龙驹,在他面前成了小猫小狗。 “都道是神物择主,纪兄少年英雄,配这头呼雷豹再合适不过!” 洛与贞越看越满意,好似做了一笔大赚特赚的生意。 “龙驹有灵,不喜凡夫俗子。 再说了,这头呼雷豹不吃草料,它只吃肉, 而且还要喝烈酒,与寻常的马匹不一样。” 讲到这里,洛与贞似是早有预料,拍了拍手。 跟在后头管家模样的白发老者,连忙命人抬上来一块十几斤重的新鲜兽肉,又在马槽里倒了几坛子烈酒。 “这家伙吃得都不比我差了。” 纪渊再次感叹世界的参差,以及自己的贫穷。 按照呼雷豹这个吃法,他恐怕是骑得起、养不起。 “纪兄嫌麻烦的话,不妨放在拙园,反正有人伺候,要用的时候知会一声,自有人给你送去。” 洛与贞满不在乎道。 真是豪横! 纪渊笑了笑,没有给出答复。 等武举大比一完,他迟早都要搬家,养在洛与贞始终不是正事。 买个大宅子,雇几个马夫,顿顿有肉餐餐有酒,实现吃喝自由。 这大概就是纪渊近期的小目标。 “外城十二座坊的讲武堂,家里养着名马良驹的,并非只我一人。” 洛与贞见状也就不再提及,转换话题道: “安业坊的董超,他父亲是禁军统领,曾经被圣人赐下一匹斑豹铁骅骝,也是异兽血脉,非凡了得! 还有通义坊的薛霸,他那头抱月乌龙也是上等良驹,品相极佳! 另外就是怀仁坊的宋云生,永兴坊的周子安,一匹青鬃马,一匹追风马,勉强也能入眼。” 洛与贞如数家珍,最后眼神微微凝重,正色道: “最后,便是杨休! 凉国公征战沙场,怎么可能会没有好马。 这一次,我听说杨榷把他心爱的赤炭火龙驹借出来了,纪兄你千万要慎重。 传闻那匹马神骏无比,彷如武者会吐纳呼吸,且带一丝灵根之气,四蹄飞扬,聚火踏焰……” 还未等洛与贞说完,纪渊眯起眼睛,望向骑乘赤炭火龙驹,直闯官衙马厩的杨休。 “洛三郎,这西山围场猛兽成群,颇为危险,往常考试会死人么?” 他忽然别过脸,轻飘飘问道。 第七十八章 弓与刀,天策与螣蛇 洛与贞闻言愣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纪兄你这样会不会有点太嚣张了? 杨休已经通脉二境了,他做事向来不顾及后果,咱们还是低调一点为好。” 西山围场考校骑射,诸多考生深入猛恶丛林,狩猎凶兽妖魔。 这并非毫无风险,自然会有人伤亡。 圣人之所以设下武举大比,根本目的就是给予寒门贫户进身之阶,保持王公贵族尚武风气。 若不经过血火磨炼,如何攀登武道高峰? 就像再好的神兵没有开锋,也只是一块沉重死铁,显示不出应有的风采。 生死当前,最能砥砺自身心性。 因而,后面两场考。 围场斗猎,擂台斗阵,皆有流血送命的可能。 “深山老林的狼崽子一直都很记仇, 它一旦吃了亏、受了伤, 只要不死,迟早要上门报复。” 纪渊面色平静,右手按住腰刀往前踏出一步。 他很清楚杨休的性情,这位凉国公义子,好似披着人皮的饿狼,有股子蛮横野性。 无论自己退避三舍,亦或者得寸进尺。 此人都不会善罢甘休!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天生犯冲? “纪兄言之有理,咱们输人不输阵!” 洛与贞也往前走了一步,同纪渊并肩而立。 杨休头戴乌金冠,着红袍软甲。 其人端坐在马上,一双眸子如碧磷鬼火,阴气森森,居高临下望了过来: “纪九郎,这些时日我可是心心念念惦着你呢! 许久未见,你武功似乎又有进境!” 也许是晋升通脉二境,凝聚第一条气脉,武道更进一步。 这位凉国公义子那身凶悍的气焰收敛许多,竟然透出些沉稳意味。 “我仍在服气一境打转儿,哪里比得了你凝聚气脉,跻身二境。 不过,还是那句话。 择日不如撞日,杨休,你要再没事找事。 今天我正好有空,可以送你去投胎! 这一次,可有国公府的护卫救你?” 纪渊咧嘴一笑,显得很是和善。 他做人做事,向来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反之,亦然! 从一进门开始,杨休就直勾勾盯着自己。 那种赤裸裸的恶意,几乎不加掩饰。 很显然,两人结下的梁子,毫无调和可能。 “纪九郎,你怎的就如此自信?” 杨休眼睛眯起,一线凶光若隐若现。 “犹记得,咱们头一回见面在讲武堂内院。 当时,我内炼大成,你不过外炼层次,便敢弯弓射杀于我! 后来胡同巷子狭路相逢,你堪堪内炼大圆满,而我已经服气养身,你毫不犹豫拔刀就要杀人。 如今,我凝聚气脉,迈入武道二重天! 纪九郎,这都差了一个大境界。 你何来的勇气,觉得自己能与我再斗一回?” 似是感应到主人胸中的浓郁杀机,胯下的赤炭火龙驹躁动不安,鼻孔喷出灼热的吐息。 四蹄刨动,丝丝缕缕的火焰萦绕,把官衙马厩铺就的地砖踩出焦黑痕迹。 “好神骏的龙驹!” “凉国公当年就有一头赤血龙王马,乃是半龙之身,腾飞上天,入云下海,踏火海过刀山,如履平地!” “这匹火龙驹,应该就是其血脉!” “真是千金难求的好宝贝!” 其余各坊的将种勋贵交头接耳,零零散散待在官衙外边抱团看戏。 天京内外两座城,多少世家子弟? 各个都想着出头、扬名! 互相之间发生磨擦结仇结怨,在所难免。 只是这杨休凶名昭著,比较出挑。 打得过他的人,压根不想招惹, 打不过他的人,实在不想得罪。 堪称神憎鬼厌! 今天居然蹦出一个与之针锋相对的生面孔! 当真稀奇! “这人莫非就是太安坊的讲武堂头名?纪渊,纪九郎?” “嗯,近二十年唯一敢跟咱们争功名的泥腿子!” “不知道该说勇气可嘉,还是不知死活……” “莫要小瞧人家,京华榜第十,鹰视之相!已经让杨休吃了两回瘪了……” “呵,看起来也没什么了不得。” 诸多目光争相射来,注视着官衙内对峙的两人。 神色各异,心思不同。 “哈哈哈,杨休亏你好意思说! 既然我纪兄外炼能斗内炼,内炼能压服气,那服气怎么就杀不了通脉?” 洛与贞“啪”的一下打开玉骨折扇,不住地冷笑。 可惜他言语之中,底气不是很足,失了几分气势。 毕竟谁都知道越境而战,以弱胜强。 说得容易,做起来却很难。 “原来是洛……三郎啊!” 杨休斜睨了洛与贞一眼,先是愣了一下,尔后才恍然想起,鬼火似的双眸寒意更重。 “今天难得碰面,特意奉劝你一句,最好离娉儿远一些! 没了出身什么都不是的一条纨绔,也想让娉儿对你另眼相看? 下次再被我瞧见你纠缠娉儿,小心撕了你的脸!” 他话音还未落地,通脉二境的气血如炉,散发滚滚热力席卷四方。 那些内炼层次、服气一境的讲武堂考生纷纷退后几步,避开杨休的锋芒。 西山围场的将种勋贵,就属他武道境界最高,气血、气力之强,傲视全场。 “杨休,我也奉劝你一句,今日你走阳关道,我过独木桥,这场围场骑射咱们就可相安无事。 但若你非要来招惹,跟我耍一耍, 那你我之间……且看谁更有手段!” 纪渊身子横移,不慌不忙挡在洛与贞的面前。 扑面而来的炙热气息打在身上,仿若怒涛拍岸冲刷礁石。 一步未退! 此时的纪渊,身怀八条命数,横练武功大成。 加上掌中长刀,胯下龙驹,处于最巅峰的状态。 一条气脉的林碌杀得,杨休就杀不得? 他心念流转,大拇指抵住刀镡,往前推动。 “纪九郎,你放心,咱们说好了擂台上分生死,何必心急。 西山围场,大家各走各路。” 察觉到纪渊的果决态度,杨休克制住在此处动手的强烈冲动。 缰绳一抖,赤炭火龙驹调转马头,大摇大摆出了官衙马厩。 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消散。 官衙里那几位负责迎接的小吏松了一口气,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 这些将种勋贵各个出身显赫,如同小祖宗一般,根本得罪不起。 “多谢纪兄伸出援手。” 洛与贞拱手说道。 “就算没有我,杨休也不敢动你。 他是疯狗,却不是蠢货。 得罪你这么一位皇亲国戚,凉国公怕会亲手扒了他的皮!” 纪渊回头看向那位管家模样的白发老者,表面垂垂老矣,如风中残烛。 但那种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比起孟长河只强不弱。 杨休狠话放得厉害,真要伤了洛与贞一根汗毛,很大可能性命难保。 “咴!” 后边大快朵颐的呼雷豹慢腾腾挪过来,那双铜铃大的眼睛眨动不已,盯着走出官衙的赤炭火龙驹。 “怎么?见到母马就把持不住了?色胚子!” 纪渊拍了一下呼雷豹的峥嵘头角,笑骂道。 他刚才瞥了两眼,那头赤炭火龙驹皮毛像是上好缎子。 行走之时,宛如烈火飘动,十分醒目。 放在世间母马中,应该能算倾国倾色之姿。 “咴咴!” 呼雷豹扬起前蹄,然后围着纪渊跑动两圈。 “别急,跟着我,天底下好看的漂亮母马迟早任你挑选。” 纪渊张口画着大饼,摸着兴奋不已的呼雷豹,悄声道: “不过待会儿可别输给那头赤炭火龙驹,否则人家瞧不上你,怎么会愿意跟你走。” 呼雷豹连连点头,长长马脸露出人性化的激动表情。 彷如精铁浇铸的四只蹄子用力刨土,好似迫不及待就要一展雄风。 旁边的洛与贞看得一阵无奈,那可是凉国公之子杨榷的爱马。 既有龙种血脉,也有灵根之气。 平常养在私人马场,自个儿都舍不得骑。 倘若被呼雷豹拐走污了身子,扬榷大概要被气得吐血三升。 …… …… 一炷香之后,未时过半。 外城十二坊的讲武堂考生皆已到齐,清点名册无误,众人被带到一方视野开阔的宽敞校场。 那些世家子弟、将种勋贵按照不同讲武堂各自抱团,唯有纪渊和杨休两人分别而立,显得颇为扎眼。 因为之前考校射艺的那场风波,太安坊考生刷下去一大批,人数最少。 剩下的几个,既不愿意跟随杨休,也不想靠近纪渊。 “不知道有什么好傲气的? 往前推个一甲子,满朝的朱紫公卿,谁不是泥泞里打滚的平头百姓? 我姓洛的勉强沾上圣人的关系,都没自持身份,他们倒好意思做出羞于纪兄为伍的样子。 难怪我二哥说,越是没底蕴的,越看重自个儿和别人的出身,恨不得天天把祖上当过大官的事儿挂在嘴上。” 洛与贞早早地占住近处的一座山头,俯看下去,眼底掠过轻蔑之色。 “爬得稍微高一些,便容易自视甚高,不愿意与凡俗等同,这也是人之常情。” 管家模样的白发老者耷拉着眼皮,笑呵呵道。 没过多久,他忽然睁开浑浊的眼眸,爆出两团骇人精芒。 面色稍显凝重,轻声道: “少爷,人来了! 是天策卫!高业玄、高大统领带队! 传闻他是近几年来,兵家之中最有希望冲击宗师之境的天骄之材!” 轰隆隆! 白发老者这番话还未说完,大地好似毯子般剧烈抖动,震起大片烟尘。 惊人的动静,磅礴的血气,烈烈招展的螣蛇大旗! 无不代表着其身份! 大景十七卫之一! 天策卫! 只见校场东面,排成一字的钢铁洪流推移过来。 足有三千之数的赤甲精骑奔腾如雷,直有撼天动地之威。 尤其是那杆螣蛇大旗,其势彷如沉重山峦。 每一次舞动招摇,皆会撕裂大片气浪! 天穹之上波涛滚滚,风云变幻,隐约凝聚出庞大的虚影。 背生双翅,无足而飞,瞳如大灯,照彻幽暗! 此为上古凶兽,螣蛇也! “螣蛇旗,天策卫,是高业玄、高大统领!” 将种勋贵扎堆的考生里,有人喊道。 伴随着高大魁梧的扛纛大将跨马而来,一道端坐如山,岿然不动的昂藏大汉显出身形。 此人骑着一匹头顶双角的乌黑蛟马,身披紫金锁子甲,烈焰纹战袍,眉毛浓黑,目如点漆,肤色古铜,给人一种无边强悍的力量感。 当他勒马停下,气势汹汹的赤甲精骑立即止步不前。 隆隆如雷的巨大震响,顷刻消敛无声。 极动与极静的倏然转变,震撼到了所有考生。 这便是景朝镇压九边,压服四方,鼎立中央的虎狼之师! 再怎么骄横的将种勋贵,面对这等威严军势都变得安分无比。 毕竟,执掌一卫精骑的大统领,都是真罡气海的四境武者。 且不说其武功之高,武道之强,个人的身份地位也非比寻常。 就算兵部、五军都督府,除非手握虎符,否则无权节制。 “人可都到齐了?” 高业玄翻身下马,九尺高的昂藏之躯,好似顶天立地。 恐怖的气息覆压校场,无孔不入。 宛如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攫住所有考生的心脏,令人难受不已。 “开辟气海,凝练真罡的大高手!” 纪渊深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如常。 体内虎啸金钟罩不由自主运转起来,周身泛出淡淡金色,抵御着这股雄浑气势。 “回禀大统领,点名完毕,无人缺席。” 小吏两腿打着颤,双手献上名册。 “那好。 每人一口铁弓,十袋金箭,哨令一枚。 狩猎范围为校场三百里内。 要求是二十头猛兽,或者一头服气境界的妖、魔异种。” 高业玄扫过名册,眼神冷漠。 “若遇到危险,可发哨令,自有天策精骑前去搭救。 当然,此举视为弃权,当即取消参考资格。” 高业玄说完,举起右臂向前挥动。 犹如一尊尊雕像的赤甲精骑如潮水分开,三人为一队,五人为一伍,风驰电掣般涌入莽莽群山。 惊起飞鸟无数! “追逐为狩,杀伐为猎! 诸位皆为我大景英才俊杰,心中当时刻铭记‘尚武’二字! 切不可堕了血性,失了勇毅!” 众人齐声喝道: “大狩!大猎!” 校场上一片激烈欢腾,少年热血,纷纷应诺。 第七十九章 追为狩,杀为猎,大考第一日 喊完口号,誓师结束。 众人上前领取铁弓、金箭、哨令。 约莫百余名的讲武堂考生三五成群,各自组队骑马进山。 其中多半都是本坊相熟的朋友结伴,烟尘滚滚分做几路,往围场深处跋涉而去。 天色渐暗下来,风声怒吼,龙驹嘶鸣,校场上人头渐少。 “纪九郎,可愿来我怀仁坊? 围场深远,山岭猛恶,多一个朋友,也多一份照应。” 那位官道之上被呼雷豹甩得老远的宋云生、宋大郎,忽然望向形单影只的纪渊。 他身旁聚集了七八人,皆是锦袍华服,头戴金冠。 背负铁弓,挎刀佩剑,英气凛然。 俨然一支实力不俗的强劲队伍。 “谢过兄台的好意,纪某独行惯了,单弓匹马便可。” 纪渊双手抱拳,礼貌回应道。 “那好。希望你我不要碰头,免得伤了和气。 纪九郎务必小心一些,这好大一座西山围场,孤身一人,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宋云生被拒绝也不恼怒,轻笑两声策马往北。 他本来只是冲着那头呼雷豹,凡为龙种血脉,都有震慑百兽的天赋本领。 倘若纪渊能与自己一起入山狩猎,蛇虫鼠蚁等毒物不敢近身,可以省掉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明枪?暗箭?” 纪渊瞥了一眼向西而去的赤炭火龙驹,不置可否。 他从腰间摸出一枚铜板,嘀咕道: “正面去东,背面去南。” 两指弹动往上一抛! “好马儿,咱们往南走!指不定能撞大运!” 纪渊抖动缰绳,呼雷豹当即撒开四蹄,化为一道雪白残影。 “纪兄是南边,跟杨休分开了。” 洛与贞捏着玉骨折扇,心里不由松了一口气。 服气一境对上通脉二境,吃亏的肯定还是纪渊本人。 杨休凝聚了至少一条气脉,坐骑是赤炭火龙驹,学的是上品武功龙虎大擒拿。 累加战力绝非一般武者能比! “角伯,你说纪兄真个碰到杨休,几成胜机?” 换做别人,洛与贞压根不会考虑“胜”字。 但是纪渊入讲武堂以来,总是给人惊喜,从未让人失望。 无论称量骨相,亦或者箭压杨休,胡同巷内狭路拔刀。 出身、武功皆要差上好几筹的纪渊,始终不曾退后一步,输过半分。 “比斗的话,三七开,纪公子三成,杨休七成。” 管家模样的白发老者咂摸着嘴巴,仍旧是两眼浑浊的衰朽模样,嘶哑道: “凉国公家的小崽子阴得很,他已经凝聚第二条气脉了,大概是心脉,只不过瞒着人罢了。” 洛与贞听得脸色一白,惊疑道: “这才过了多久,他就通了两条气脉?!” 白发老者笑呵呵道: “他背靠着凉国公这棵大树,怎么会缺少大丹服用, 加之筋骨强横,底子打得扎实,前面几条气脉快一些,也很正常。 我听老爷说,六大真统里不乏那种一日通一条气脉,连着四五日不停歇的妖孽人物。” 洛与贞抿紧嘴唇,一言不发,眼中升起担忧之色。 白发老者柔声安慰道: “少爷无需担心,那位纪公子也是惊动钦天监,名列京华榜的人物,气运不会差的。 况且,攀登武道高峰,比的还是后劲。 想那宗平南大将军二十岁才外炼大成,二十四岁堪堪摸到内炼门槛,中人之资而已。 结果入讲武堂后越战越勇,每胜一人,必有突破,硬生生以四条气脉夺下武举魁首! 三十岁的时候,他还只是幼凤榜第八, 年纪更小的叶瑱、巫道子,早已冲上潜龙榜。 可现在呢,人家是大宗师,山河榜第五,比谭文鹰大都督还要高! 叶瑱、巫道子,一人枯坐山门十几年,不得寸进; 一人走火入魔修为半废,等同行尸走肉,叫人唏嘘。” 洛与贞听过这段故事。 自纪渊讲武堂扬名以后,不少人拿他与宗平南相比。 一是两人出身境遇性情相似, 二是代表一种认可与夸奖。 这十九年来,凡是寒门贫户,谁不想做宗平南? 但终究只有一位宗大将军! “角伯,若是搏命呢?” 洛与贞忽然又问道。 “那就不好说了,纪公子大概能再提个一成胜机,六四开。 其实吧,依老奴看, 生死之前只争一线,没那么多较真说法。 谁抓得住,谁就能活。” 白发老者嘴角噙着笑意,目光望得很远。 这场鹰狼之斗,胜负还未可知! …… …… 崩! 一声惊雷当空! 铁弓挽动如满月! 只在弹指之间,金铁撕开粘稠气浪,宛若风龙咆哮横贯长空。 唳! 一头铁羽大雕双翅抖动,疯狂扑闪。 尔后,彻底失去力气。 发出哀鸣,应声落下,重重砸在地上,溅起一圈圈烟尘。 “照这样看,明日正午之前,狩猎到二十头猛兽倒也不难。” 纪渊藏身于一株虬龙老树,吐出一口白气。 收起铁弓,足下轻点,挺拔身形掠出半丈之远。 咴! 待在下方接应的呼雷豹长嘶一声,窜出半人高的灌木丛。 正好背住纪渊,往铁羽大雕那处赶去。 山石嶙峋,密林遮天。 这头龙驹却是如履平地,宛若狂风一般,倏然横扫而过。 草木断折,碎石成粉! 眨眼间就到了地方,纪渊翻身下马。 看到血泊之中的铁羽大雕,抽刀将其尾巴上的那根长翎割下。 入手颇有分量,约莫有两指长,泛着金铁光泽,好似一口锋利短剑。 长翎乃是这头大雕气血精华聚集之处。 若交到出色的匠人手中。 将其锻造成利器不成问题。 “难怪九边年年增兵,深入招摇山、蛮荒之地,斩杀妖魔。 除了开疆拓土,守住中原之地,这种宏观层面的战略意义。 它们的血肉、皮毛,都是价值不菲的好东西,对朝廷来说有利可图。” 纪渊眸光闪动,若有所思。 他进山一个时辰,已经射杀了一头几百斤重的山猪、两头长出肉翅的雪豹、以及一只铁羽大雕。 这些猛兽飞禽,放在深山老林,即便是最强悍的猎户也不敢招惹。 “西山围场足有几百里之大,它们只能待在外圈, 可见更深处还存在着常人难以对付、难以想象的凶兽、妖兽! 所以,那位高大统领才会把狩猎范围划定为三百里内。” 纪渊把大雕长翎丢进背囊,心想道: “内炼层次就能搏杀虎豹,到了服气境界,体魄气血凝练如一,徒手降服猛兽并不是什么问题。 围场骑射真正考验的,其实是气力与心性。 气力不长,不可能连续猎杀二十头猛兽。 心性不坚定,远离俗世,跋涉山林,身处这样的陌生环境,就会心生怯意,丧失勇气。” 纪渊一边想着,一边拔出染血的金箭,擦拭干净放回箭袋。 呼雷豹低头大口饮着铁羽大雕的汩汩精血,仿佛品尝美酒。 “好马儿,再往深处走。 若能撞到一头懂得吐纳呼吸的服气境凶兽,那咱们的任务就算完成了。” 纪渊抬头望天,大日沉落,夜色笼罩。 加上密林层层叠叠,遮蔽光亮,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 他只有把内气运于双眼,才能正常视物。 “咴咴!” 呼雷豹似是喝饱了,狭长马脸露出满意之色。 它四下张望两眼,鼻子不停地抽动着,好像捕捉某种气息。 忽然间,仰天嘶鸣,钻进一处灌木丛林。 第八十章 白鹿,大蟒,帝流浆,大考第一夜 “真是好马儿,可比那些獒犬、猎狗还要管用!” 纪渊身形一闪,紧随其后。 右手持弓,左手握刀,飞奔而走。 他并不翻身上马,呼雷豹可以在前方探路,万一遇险还有自己策应配合。 “夜色深沉,猛兽都出来活动觅食,正是狩猎的大好时机。” 纪渊心中无惧,一口内气提起,周身毛孔闭合,连呼吸声都消敛无声。 莽莽群山,只剩下衣角翻飞,踏过草木的窸窣动静。 等到一人一马深入数十里,直接穿出那遮天密林。 “咴咴咴!” 呼雷豹忽地停下脚步,鼻孔喷出大股炙热白气。 “这是……” 纪渊刹住身形,低伏于半人高的灌木草丛后面。 他眸光之中,倒映出一片宽数十丈的幽深寒潭。 其水质清冽,平静无波。 丝丝缕缕的白雾阴气浮动飘荡,给人一种渺渺仙境的虚幻感。 但让纪渊真正感到惊讶的,是湖心中间有一块突起的嶙峋怪石。 上面立着一头通体纯白,生有对角的雪鹿。 它姿势古怪,前蹄扬起,后蹄撑地。 像人一样,对天朝拜! “这是……在修炼? 吐纳呼吸!吞吸月华!” 纪渊心头一动,抬头看到夜幕上那轮圆月。 他曾听过一种说法,凡草木成精,山石成怪,走兽化妖,飞禽脱形,必须要吸收月华精气。 因为其中蕴含帝流浆,对于非人之类,是极大地补益。 “这头雪花白鹿,俨然懂了呼吸吐纳之法! 所以才能吞吐帝流浆,精进修为! 我若射杀之,就能通过讲武堂第二场考试!” 纪渊思忖考虑。 长得好看一些的走兽,总会让人容易起了怜悯之心。 可惜,他不是心软的性子。 当即挽动铁弓,搭上金箭。 徐徐吐出那口内气,尔后深深吸入。 轰! 彷如火炉烈烈! 四肢百骸的气血、气力像是拉开的弓弦,一身筋骨绷紧拉满。 “咴!咴!” 呼雷豹猛地甩动尾巴,人立而起, 两只前蹄作拱手状,长长马脸露出一抹恳求之色。 “你这色胚子,真的见一个爱一个? 虽然说,那头白鹿长得漂亮,也是母的, 可你是马啊,种族不同也能那啥?” 纪渊眉头紧皱,低声呵斥道。 这才离了赤炭火龙驹多久,就移情别恋了? 还是一头母鹿? 你干脆叫马中泰迪好了! “咴咴!” 呼雷豹连连摇头,急切嘶鸣。 还未等纪渊弄清楚它究竟要表达什么意思。 异变陡生! 寒潭之内翻起旋涡浪花,大如石磨碾子的三角蛇头探出水面。 两只灯笼般硕大的冰冷竖瞳,散发浓郁的红光, 它张口一吐,强烈的腥风好似乌黑浓雾,蔓延四面八方。 竟然是一头乌金大蟒! 其躯体粗壮如水桶,覆盖着密密麻麻的坚硬鳞片,好似精铁打造的铠甲一般。 它围着湖心大石缓缓游动着,竖瞳泛出冷色,有种残忍意味。 吸收帝流浆的雪花白鹿瑟瑟发抖,不住地颤动,却无法动弹,只能任由宰割。 “好阴险的畜生! 这处寒潭地势下陷,天然形成绝佳的修炼之所,能够集中月华精气…… 它故意借此勾引猎物,然后趁其不备,露出狰狞獠牙!” 纪渊瞬间明白呼雷豹的意思,龙驹可能是察觉到了,所以才会阻止。 念及于此,他不由惊叹于这头乌金大蟒当真通了灵性,还会布置陷阱,捕食猎物。 “咴咴!咴咴咴!” 呼雷豹不断用蹄子刨着泥土,好似焦虑不安。 寒潭湖面,那头乌金大蟒露出利剑般的可怕獠牙,欲将吸收帝流浆的雪白白鹿活生生吞下! 纪渊曾经看过蟒类进食,会把颌骨脱开,骇人无比。 呼! 大片气流被吸扯卷动! 涌进腥气冲天的漆黑“山洞”! 那正是乌金大蟒的血盆大口! “好畜生! 吃我一箭!” 纪渊心下一惊,再提一口内气。 双臂猛地用力,铁弓被挽得“嘎嘎”作响。 他眯起眼睛,并不立即松手,似是等待时机。 气血冲上面皮,赤红欲滴。 那头乌金大蟒也很警惕,一双冰冷竖瞳扫动不已,观察周围的动静。 确定没有异样,这才当头咬下! 轰! 大气狂轰,风龙咆哮! 足以洞穿三层甲胄的沉重金箭,弹指之间撕裂虚空! 几乎不给乌金大蟒反应时间,雷音炸响的那一刻,箭锋已经穿过三角蛇头,带出一串血花! 射出一箭后,纪渊脚下重重一踩, 炸得泥土飞溅,身形向后暴退! 那头乌金大蟒凄厉惨嚎,震动山林,响彻夜空。 脱开颌骨的血盆大嘴,露出被金箭破开的狰狞伤口。 好似碗口般大,血如泉涌,染红寒潭! 嘶!嘶嘶! 灯笼一般硕大的冰冷竖瞳看了过来,浮现出浓重怨毒。 该死的人族! 乌金大蟒猛地一吸,周围几丈的粘稠气流全部被拉扯过去,水桶般的躯体撑得圆滚如球。 飞沙走石! 呼! 一片漆黑云雾,腐蚀剧毒也似,轰然砸在纪渊原本的立足之地! 滋滋滋! 腥黑浓烈的毒液泼在上面,宛如浇了一层火油。 砂石瓦砾皆被消融,化为深深坑洞! “还好我有所防备!” 纪渊眉心猛地一跳,身形腾挪,藏入林中。 但凡猛兽凶禽,垂死之际必会报复,千万不可大意掉以轻心。 果不其然,血流不止的乌金大蟒冲出寒潭,蜿蜒游动,横冲直撞。 弯曲如虬龙的参天大树被拦腰折断,成片倒塌。 精铁似的密集鳞片滑过坚硬山石,带出一溜儿火星。 足足闹了一刻钟有余,这头生命力顽强的乌金大蟒这才抽搐死去。 “你倒是跑得快,若非为了救那头雪花白鹿,我何苦招惹这么一条猛恶大蟒!” 纪渊一巴掌拍在呼雷豹头上,把这匹雄壮的龙驹打了一个踉跄。 后者闪过委屈的神色,耷拉着闹到不敢吱声。 “你见色起意,英雄救美,可人家早就被吓跑了! 冒这么大的风险,又有什么用处?” 纪渊抽刀斩在乌金大蟒的细密鳞片上,迸出几点火星。 可见皮肤之坚韧,已经到了刀剑难伤的强横地步! 要是正面搏杀,他肯定不是对手。 还好趁着大蟒抬头,放松警惕的机会,一箭了结了这头凶恶畜生。 “这身如甲鳞片扒下来应当能值不少银两,还有蛇胆、蛇肉,都是大补之物……取其毒牙好交差!” 纪渊手法越发熟练,动手把乌金大蟒翻了个边。 刀尖扎进下颌,鼓足力道往下一拉,将之刨成两片。 不顾强烈的腥臭气息,摘下拳头大小的青绿蛇胆。 又用腰刀切下两颗毒牙,最后选了几块堪称精华的血肉,准备当做晚餐享用。 这一次,呼雷豹没在乐颠颠冲过来,大口饮用蛇血。 而是可怜巴巴站在一边,像个犯了错的小孩子! “别来这套,下一回再见到漂亮……母的,挪不动腿,我就阉了你。” 纪渊手掌如刀用力一切,吓得呼雷豹缩成一团。 窸窣、窸窣! 草丛灌木那边传来细碎声音,一道娇小、灵动的身影显现出来。 赫然是那头雪花白鹿! 乌黑的眸子滴溜溜转动着,先是瞧了一眼兴高采烈的呼雷豹,尔后再看向纪渊。 后蹄往前一弯,轻轻跪倒下来,把口衔一株赤红花果送到那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