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着你,更爱着他》 编辑评语 尊敬的作者: 您好!您的作品《我爱着你,更爱着他》故事的前因后果阐述明了,言辞间迸发强烈的情感色彩,对话犀利,直接抨击现实,反映人物曲折的爱情,及其复杂的内心思想。现已通过审核并推荐至主站,作品链接地址为: http://。readnovel/partlist/60378/ 期待您再次使用作家专区的投稿系统,及时进行后续内容的发布,我们将会继续关注您的作品。感谢您对都市言情小说的支持,并希望和您保持长期良好的合作。 【都市言情小说编辑部】 第一章 陷坑 如果人生能够重来,她希望那样的事永生永世不要发生。她要把这件事永远地烂在心里! ——我怎么光着身子!那天,旅行包在床头柜上被翻了个底朝天,小房间里衣服扔得到处都是。她胸口一紧,眼泪哗哗流下来。老天!……那三个人,她一直以为的意中人“金刀赴沙”,长着小眼睛大麻点驴长脸大脑袋,竟然……扯过柜上的包再一翻,身份证、文凭等等“应聘材料”全不见了。 那天中午,她坐火车来到这座北方城市,兴冲冲去一家旅游公司应聘。火车站口,“金刀赴沙”和另外两个小青年迎接她,熊丫头和“金刀赴沙”在网上相识,“金刀赴沙”自称是一个金牌导游,在北方某市旅游公司任国际部经理,专飞东北亚、欧洲航线,挪威丹麦瑞士意大利俄罗斯韩国日本什么的都去,熊丫头羡慕得直流口水。她用的网名叫“睡莲”,qq了一个多月,这位“意中人”答应帮她应聘到旅游公司工作。 丫头跟着三人来到站前广场,打的到餐馆吃饭;随后,她跟着进了影院。丫头初来乍到又是个女孩,不能不提防,但好象没什么可防的。“金刀赴沙”告诉她,到影院来是公司培训的一部分,目的是通过看外国电影开阔国际视野。看完出来天已经黑了,“金刀赴沙”说公司人事部主管已经在影院里对她暗中考察,明天即可面视。熊丫头高兴得跳起来。“金刀赴沙”又帮她联系了旅店,领她进房,柔情蜜意地教她些面视要领。她喝着另一人递来的饮料,想着美好前景,不知不觉沉入黑暗之泽。如今回想,她是一步步走进了深坑。 “熊丫头啊熊丫头,”她使劲掐腮帮子和头发,“你这么笨,还不一头撞死!”她使劲朝墙上撞,撞得薄薄的木隔壁咚咚响,以致于肥胖的老板娘开门进来瞅了她好几瞅。细雪漫天飞舞,她踉跄出了旅馆,任凭身子被西北风狂吹。她要去找那个旅游公司,见了人问:“呃,请问……”问的人都摇头;她打查号电话,接线小姐说没有登记。报警?最终,这个倒霉的女孩还是绕过了公安局的大门。 回家后她经常去村南的海边坐坐,或是在无人的清早奔跑在偏僻的大道上,泪水一次次淋湿了她的脸。她对谁也没说,父母只草草问了为什么要向她的存折存钱,又挖他的海泥剥她的蛤蜊去了。在村南海边,在奔跑的路上,在课堂上,甚至在梦里,这件深深伤害了她的事一次次袭来。“老天,让我忘掉吧!”她看了有关意外妊娠的书,偷偷去市里医院做检查,拿了药。月经没在该来的时候来,一直胆战心惊等了近一个周,一天半夜里血液慢慢涌出,她手忙脚乱去拿卫生纸,一只手捂着脸哭起来。 第二章 嫁不出去的老姑娘 这世上有“果”,是因为“因”早就种下了。丫头是个小学教师,工作稳定,可她偏偏不安份。厌倦工作的原因,一是从小在这个镇长大,不愿还在这儿转;二是教书匠们长年累月在小圈子里变得气狭、委琐和神经质,熊丫头跟他们一块憋得慌;第三是她的爱情,看来没什么可谈的,只能和其他人一样在教师圈子里找,或是其他吃官饭的,要不就是献给渔民、农夫或开小三轮的渔贩子。真丧气极了,不过还好,工作五年后她拿出了全国自学考试专科证书。 待精神恢复了一些,她又开始了和以前一样的生活。以前,她常常感到生活事件里充满了偶然和机运,现在却不是这样。她不知怎么安排自己的精神生活。一直爱读李白的诗,可这时觉得毫无味道;以往痴迷的爱情小说更不愿沾了。 电脑比床边又挪出去老远,撤了网线。需要上网,也是放学后在校电脑室里。以前朋友少,现在谁也不愿见。她还是不时到海边转转,偶尔在寂寞的清晨跑在寂寞的大路上。她觉得,她的人生已经在大病那时完结了。她最能净心做的事情,就是在瓷菩萨前边的香炉里插上一枝檀香,待袅袅的烟气洒满角角落落,她坐在桌前阅读佛教的书。丫头从这些文字里感到安宁。这时候她会不由得联想起许久以前的一件事。那一年她去青岛的湛山寺,经过寺门外道口时,从那许多算卦看相的中间走出一个面色干枯的老女人,对她说,姑娘,你有佛缘哪。当时她觉得很生气,甚至觉得晦气,但世间还是有许多这样的事屡试不爽的。想到伤心处,她会小声哭泣,但不经常这样了。她学着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和思想。默默沉思时,她一遍遍对自己说:“多想想爸爸妈妈。他们年纪大了,你不能做傻事!” 她是个独生女,从小娇生惯养脾气任性刚硬,现在居然要把这个坏毛病改掉。但熊爸爸、熊妈妈并不高兴,他们要的是以前那个女儿。以前熊丫头每月把工资的大部分交给他们,老俩口多欢喜,可这时当她把钱放到父母床上,老俩口瞅也不瞅,吭也不吭。她尽量帮妈妈一块剥蛤蜊、干家务,但以往那种轻快、随意的说笑不见了。甚至半年多以后,在她过二十九岁生日时,赫然发现父母的头上现出不少刺眼的白发。 在宇宙的一角,世界的一端,日子毫不停歇地流逝。秋一过初冬到了。清晨七点来钟,熊丫头骑上她的黄色小摩托车,出村向东北驶上沙石路。从昨天晚上她就一直担心,今天学校将公布期中考试的成绩,不知道自己的学生争不争气。以前她教的课曾连续三年获全镇单科成绩第一。自病癒以来,她一直暗暗用力,希望在教学上重拾信心。结果成绩很不理想。 西屋家二小子攻势又进一步。这个人前边已经提过,就是徐雅来熊丫头家,在院子里碰上的那个小子。 徐雅是学校的大队辅导员,与她素来交好。看到她有些不正常,那天特地来看望。 他竟然会对熊丫头有意思?二小子比丫头小三四岁,小时候天天跟在丫头她们屁股后面跑,开裆裤中缩着个海螺样的小鸡鸡,眼里糊着眼屎。这时候他隔三差五就在晚上来熊家看电视,甚至在熊家二老的挽留下吃饭,还会提着点海货拎两瓶酒什么的。老实说,东屋西屋的从小长大,她不至于对他厌恶,但现在情况变了,她觉到自己的面皮肆无忌惮地被那双欲望的眼舔着,割着,划着,她象是一只被逼到崖角的羔羊。 “这算什么呀。”心情本来就糟,这一下恨透了,自己竟成了一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她爸妈早对她还能找个吃官饭的失去信心,觉得西屋的二小子不管怎么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家里又盖了新房子,不赶紧占着,以后这样的也难找。丫头确实年龄太大,快三十岁了,对象谈一个崩一个,哎呀,谁家爸妈碰着不疯?这边一个劲张罗,那边丫头尊严大受侮辱,终于两边闹翻了!接着又发生了几次冲突。生活一团糟,她感到再没勇气面对这一切。 一次吵到凶处,熊妈妈突然问出那个她一直小心回避的问题。“丫头,一年前那次,你上哪儿了?”熊丫头一下变了脸,听到又朝她心上刺了一刀,“没脸说是不是?”“什么,难道她都知道了!”想到当时在北方某市的情景,她几乎要昏倒。大脑嗡嗡叫着,好象“崩”得一声一根弦脱空飞去。她没有回话,心脏象被针扎着一样,不住问自己:“完了,没什么好留恋了,走吗?就走吗?”一个酝酿已久的计划一遍遍打鼓,抬着她的腿,又扯着她的脚。“老天,我该怎么办?” 第三章 逃亡 月台上的大水泥柱缓缓后退,象安了轮子被人拖动起来。熊丫头靠火车窗坐着,看见灯光象雪一般洒向夜色,灯里的人影如梦一般迷离。 火车飞快地往北穿过市区,折向西北,然后拐个大弯,向南。 熊丫头如饥似渴地望着车窗外的景物,长这么大她是第一次出远门。这是个什么世界啊?我的前世是什么?我为什么要受这份罪?这个梦醒来,我还会回到原来吗?这多象古代的炮烙之刑,大火熊熊烧红铁柱,逼着人赤脚走过,这就是人生?唉,我的心已经乏了。它一次次被捅破、撕碎,已经支持不住了。 火车数次提速后象一条长蛇,无数圆足擦着光亮的轨面御风而行。窗外景物一闪而逝,新的景物不断迎来。进入江苏后,窗外的景物越来越有别于北方;细而高的行道树,白黑两色的住宅,奇怪的是它的屋顶四端竟然向上翘起檐角,还有依丘陵地形绵延的大片大片水田,雾气迷蒙的好象低一些的天空……她象个小孩一直贪婪地向外望着,一连几个钟头,最后把头趴到胳膊上。 ……又回到师范时候。她并不是班里最优秀的,但一个小白脸恬不知耻地和她好上了。实事求是地说,她当时又清高又自傲,但因为班上男生少,就五个,她还是很有面子的。三年级上半学期才好上,下半学期没多久小白脸荷尔蒙发作,向她发动了进攻。熊丫头耳热心跳地听小白脸说了一个段子,要拉架式扁他一顿,手却不由自主软了。她现在仍能记得大意:明朝或是清朝时候,兄弟两个去赶考,哥哥中第,弟弟灰溜溜回家,却拍着胸脯对老婆说:“你真有福!别看咱哥中了进士,下边那东西让皇上割掉了。”弟媳妇好高兴,当晚上好好亲热了一番。丈夫衣锦还乡,十里八村来贺,只有大媳妇闷闷不乐。夜深人散大媳妇掉眼抹泪的,哥哥二话不说缠绵一番,把个大媳妇高兴得合不拢嘴。哥哥喟然道:“都说当官好,当官好,还不如个鸟!”熊丫头听了哈哈大笑,当时正因竞选学生会主席未果闷闷不乐,倒也寥慰心怀。 第一次是在家小旅馆,熊丫头八分推两分就。结果很不理想,小白脸一看她红到脖子的面皮就扑上来,没脱下她的裙子裤袜上衣。熊丫头只听见拉锁撕碎空气的声音,紧跟着下边被一根小棍的东西针脚绵密地戳着。她下身不由弓起躲闪;小白脸则象大狗一样喘气……时空错乱得只有老天知道。熊丫头尚在又敏锐又迷糊地感受,突觉一股热流喷上大腿,小白脸象褪下皮的剥皮郎(一种浅海鱼,需褪掉糙皮才能食。)一样一动不动了。熊丫头瞥见裤衩兀自在小腿上晃荡,不知道恼好还是羞好。……第二次的空里,小白脸每天都早早起来锻炼,还朝她晃过一瓶什么油。 这次却成了,非常疼。不知是小白脸冲锋得太厉害还是她心里害怕,最终她在一个波涛鼓涌的浪尖上体验到一种几乎要昏眩的快感,眼泪不由流了出来。最后一次是在返回地方实习前。熊丫头开始厌恶小白脸,原因不知道。她几乎要跟小白脸绝交了。什么人啊,瞧这温而巴叽不咸不淡一脸不带人喜的样! 可最终又贴成块了,在离别的最后一夜,她把他叫到空无一人的女生宿舍,剥了他的衣服,象个凶巴巴的小霸王,恶狠狠地干了一顿。她也说不清为什么,最后,紧紧抱着他,不争气地哭了。此后劳燕分飞,天人两隔,只在一个个小碎片里,飘散着她长达九年的回忆…… 醒来时,肚子咕咕叫,看见服务员推食品车过来,要了一份大米拌饭。掏钱时,猛然呆住了。老天,那件黄色羽绒服,上车后挂在挂钩上的,哪去了?里边装着钱夹,有两千块钱,还有后来补办的身份证等很重要的物件。 “五块!”卖饭的列车员鄙夷、不耐烦地瞅着她。熊丫头打个愣,木然地摇摇头。列车员“哼”了声推车走了。她失魂落魄地呆在角落里,不自觉地又望向对面那人。那是个长头发的年轻人,用指甲钳剔着指甲,“啪啪啪”响着。熊丫头越看越怀疑。她睡了不过一个多小时,前后座位席都坐满了人,她又坐在最里边,而这个座区里只有他一个小青年。这么想着,与那年轻人偶然对视,觉得似乎闪过一丝紧张。熊丫头更加确认了。 年青人约二十四五岁年纪,头发象茅檐垂下的茅草,又脏又乱;脸平而长,两只眼睛深陷,有些特别;身上穿件半旧灰风衣。他瞅熊丫头时,丫头也不避开。一下子丢掉两千块,她简直要疯了!两千块,一个渔夫要弓腰弯背出三十次滩,一个渔妇要剥一千斤生蛤蜊! “可怎么办?”熊丫头暗道,“要是下了车,哪儿也去不了了。”她第一次出远门,被偷钱也是第一次,自然茫茫然不知如何是好。“定是这个坏家伙干的。别人都在看书聊天打瞌睡,他怎么直愣愣坐那儿?可怎么开口?一开口准遭他羞辱。”她生性倔强刚硬,心里这么发狠,眼睛便毫不客气。 他埋下头住了会儿,起身离开座位。熊丫头见他背影朝火车前方走去,直想大喊,但嗓子眼象被堵住了。“我的钱、衣裳!”可两脚还是原地不动。她觉得要崩溃了!这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她赶紧把头趴在搁物桌上,紧紧咬着嘴唇,用靠车窗的手一下下拧着脸。不久,有人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子沉稳地道:“来一趟。”熊丫头跟着,穿过狭窄的车厢走道,一直走进一间又方又正的小车厢。 里面靠左放了两张桌子,紧贴门口厢壁处横一条长沙发。朝门口坐的一位女警察朝沙发指指,“坐。”熊丫头刚要坐下,突见长沙发一角一双熟悉的眼睛朝她笑着。“他,就是他!”熊丫头浑身发抖,快步走向女警察指着沙发上那人,——正是方才坐在熊丫头对面那个小青年。“瞧你,”女警察轻轻推了她一下,“丢了东西人家替你报案,还这么说。” 长途列车在较重要的城市才停。“有到南京的旅客……”“有到无锡的……”丫头起初以为不用几分钟小偷就逮起来了,时间一长,心就起了毛。实际上不时有消息回馈到女警察那儿,小偷还是没有抓起来。她终于找到个机会朝那年青人笑了笑。 这就是吉凶叵测的人生。现实越来越在我面前剥下层层面纱,显示它无情无义的本色。从来,现实从来都是这样。我含辛茹苦的父母,整天劳累地干活,可家里还是不宽裕;那临海镇几万的贫苦人,全国八亿多农民,哪一个不是把一生系在脚上手上,疲于奔命?我的同事们,朴老师还有三年才退休,但高血压、脑瘤、腰椎间盘突出已经把她折磨成老太婆;朱老师教学勤恳成绩出色,但个性正直在校长那里混得越来越臭;还有我,我努力工作,成绩优异,可最终成了别人眼中的“怪人”。 因为我不喜欢这个复杂又无聊的圈子。活着为什么?“活着就是为了活着,有饭吃。”我觉得不对,可又不知不对在哪里。只是模模糊糊地坚信一定有一种不仅仅是吃饭的东西在起作用,一定还有一样宝藏深埋大地,要有心人去挖掘! 距苏州还有半个多小时路程,小偷终于找到了,是三个人,一个妇女领着两个小孩。她的黄色羽绒服塞在第十车厢行李架上,钱包扔进十五车厢垃圾桶里,钱分别装进三个人的口袋。感谢老天,她的东西都回来了!苏州站下车后,她不住在人群里寻找,却没见到那个长头发的年青人。 “还怀疑他是小偷。怎么不声不响就走了!” 此时的心胸已开阔许多。苏州的美,超乎她想象。很古老又透着秀气,象是书香门第里走出的女孩子。这就是她在苏州站下车的原因,——一定要到这个城市来玩玩,领略一下她的美。南方人的声音居然这么温柔,熊丫头马上觉出自己的嗓音太硬了。一切都好,只有一事不美,她迷向了。女人大半方向感不强,熊丫头到了哪里却必须分出东西南北才行,要不就头晕恶心。 她找到旅馆放下行李,兴冲冲地在城里乱转。不知不觉进入一片民宅区,各家正间正对街道,门一开屋里家具床铺一目了然,这叫丫头大为惊奇。因为北方的民居都是外面好大一圈围墙,走过院子,经过正间——正间不住人也不设客厅——然后向左向右拐才能见到家俱。后来向人打听着,居然来到了唐伯虎旧居。熊丫头素来喜好文学,大喜过望。几个细条南方女孩子走过,显出细柳掩映下的一方小小水塘。水塘对岸是一座三间的小房子,跟一般苏州人家不同,屋子右边垒起了砖墙,两扇红铁门紧闭,里面必然圈起院子,这是北方居所的格局。丫头在水塘边石头上坐下,望着绿色的水和小小的鱼儿。 夜里,熊丫头早早洗漱完毕,在旅馆小床下躺下,拿出书来。读的是俄国托尔斯泰的《战争与和平》,这本书据说在战时的欧洲赢得了巨大的人气,几乎欧洲列车上百分之九十的乘客捧的都是它。熊丫头喜欢里面人物栩栩如生的性情,使人觉得他们不是虚构,而是来自现实。读了一会儿,又拿起美国杰克?;伦敦《荒野的呼唤》。这部小说把她引向冰天雪地,一条难以置信的狗在经受极端的考验,极端的困苦,片刻不停的与死亡触手可及的搏杀……一口气看过半宿,她突然放下书,皱起眉头。 今天是离开家的第二夜。为跟过去决别,她出走前没留一个字,手机也撇在家里。这时小小的旅店一片寂静,她一边呆想着,不禁潸然泪下。我不孝,是个懦夫,我在逃避。爸爸、妈妈,你们可正心焦如焚?养了我这么大,寄予希望,可是我只能让你们失望了。 可我没有办法。这些年来,我的理想一天天倒下精神一天天枯萎信心一天天衰竭,我不能这样下去!爸爸,妈妈,难道人活着就是这么一天天毫无办法地活吗?难道人就是一架挣钱机器一天天磨蚀了生命的乐趣?我曾经努力让自己过得充实,可是没用。毫无意义的努力岂不象噩梦一样可怕?为什么努力毫无用处?为什么工作象给我戴上枷锁?为什么我对人越来越没有感情,越来越失望?为什么我总是想着到荒无人烟的深山里去,到杳无人迹的草原上,到梦里或者到汪洋中的小岛。 我时不时会脑胀、心痛、眩晕,心里乱得象草。可是现在出来不过两天,我就快乐起来了,我的心舒展了,我就想住在这座城里,舒舒服服地走在街上。是的,现在没了工作,挣不到钱,可并没什么!爸爸,妈妈,你们权当白生了我这个女儿吧。 她合上书,想明天的行程。既然来了,目的是百分之百的玩,这儿的几个景点是该看看的,象什么拙政园狮子林之类,网上事先浏览过。下一步,就是此行的终极目的地了,她又把那个计划反复想了一遍,试图找出完全严丝合缝的理由来,结果更加迷茫。心突然象被针扎似的,痛了几秒钟,大脑又轰鸣起来。她赶紧披上羽绒服奔到北窗前,望着对面黑黝黝的大片楼区。那儿尚闪着几盏灯。 猛然,她听到什么地方传来沉闷的一声! 第四章 烟花女 “姐姐……” “什么呀?”熊丫头迷迷糊糊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趴在床边。对着亮光看看表,凌晨五点多。窗外仍然一片漆黑,房间里雪白的墙壁看着象抹了层灰似的。“你,什么事?” “灯打开。”床上躺着的女孩声音暗哑,象个小破锣。熊丫头打着哈欠,噼里叭哒走过去开了灯。 凌晨时那“卟嗵”一声,吓了她一跳。她蹿回床上呆了会儿,以为是幻觉。后来抑制不住好奇心又趴回窗前。月光下,只见朦朦胧胧一团黑影艰难地爬动。她心里斗争着出了旅馆,小心翼翼往黑影那边去。地上已经拖出长长一道血痕。那女孩见了她,小声叫“姐姐,救救我吧!”熊丫头只觉事情不寻常,仍决定助一臂之力。她将女孩架进旅馆里,打了110。 随后来了救护车。进医院要交押金,可谁也不知女孩的来历,没法子熊丫头只好回旅馆拿一千块垫上。待一切停当,她拉条凳子往床上一趴就睡了。其实旁边还有一铺空床,当时没看见。女孩两眼空洞,一脸泪痕,一头微鬈的头发乱糟糟搭拉下来,露出一张仍有些稚嫩的脸。那面皮上匀匀施了粉,眉毛以黛笔画过,左眉靠近太阳穴的位置有颗高梁粒大小的黑痣。 她叫小凤,医生说,她从五楼坠下腰那儿什么的摔折了。从小凤摔下的地点——一家灯光闪烁的洗浴中心,及其神情、打扮熊丫头已经猜出了什么,这使她再一次知道世间的可怕,一时出走的心动摇起来。自把小凤送到医院来,她和110警察好说歹说才给挂了个吊瓶,简单处理了伤口。 至于她摔坏的骨头,医生说她亲人不拿钱来,决不给治。丫头对此并不十分心寒。这样的事情以前她在电视报纸上也看到过,只是今天碰上了才知道究竟有多么冷酷。 医院自负盈亏,说白了和商人一样,你能怪一个小贩不把摊上的东西施舍给乞丐?小凤的伤看起来很重,腿脚已肿起老高,脸上也不好看。只要有钱,什么都好解决,但熊丫头拿不出钱了。说实在的,这事其实跟她没关系,两千块里剩下一千块,她装在羽绒服的内袋里,感到自己的一生都系在这上面。她瞅空回旅馆拿来旅行包,退了房。“那个计划,”她想,“暂时先缓两天,不好就这么甩手走了。” 警察来做笔录,完了过来一个女警察。 “得赶紧治疗。”她对小凤说,“估计骨盆或者腰椎摔坏了。可你父母不管怎么办?刚才又打了电话,说根本不认识你。嗯,这样,我和医院鄄主任刚才商量,想把你这事反映给报社,让他们写篇文章。 以前有这样的例子,发了报道,即使你父母不回心转意社会上也可能有人帮你。要是同意,一会儿我安排记者?“小凤呆了呆,瞅着熊丫头。熊丫头想了想,对小凤说:”他们为你好。“小凤低着头,眼神霎时混乱起来,随即泪水急流,被面上洇湿了一大片。这时候,熊丫头忽然感到陷入一种尴尬境地:既不是亲属,又耽误了正事,岂不是自讨苦吃?她问小凤想不想上厕所,用袋子帮她解了小便。隔得近了,猛觉小凤的脸又瘦了许多,黄里透白,发梢朝上支愣着,额角那儿简直象是狂风卷过的两丛茅草。 采访结果正如熊丫头所预料。这小凤生在很穷的河南小村庄,上完初中就回家干活了,后来跟着招工的出来打工。工厂的活很累,加班,一个月不过几百块钱,她受不了了。有一天,由一个老乡介绍,当了小姐……那天她站在卫生间的窗户口,不知怎么的跳了下来……当然还有其他细节,丫头只想没到听才好。这些虽早已想到,但仍对眼前这个人厌恶起来。她怀着难以言述的躁乱,来到大街上。 苏州城还是那么美,街道还是那么漂亮,人们还是以不同于北方的闲适姿态温软地说着,袅袅地走着。她坐上公交车乱转,窗外一晃而逝的景观就象放电影似的,使心境慢慢美好起来。 看到一处大商场,走了进去。因为钱不多,她不敢买任何不需要的好东西。转来转去来到最顶层,一家小型书店吸引了她。在众书间翻翻捡捡,只觉对世上的一切又充满了希望。时光不觉流转,她买了本书提着书袋往回走。看看表,两个多钟头过去了,又想起小凤来,不知怎么样了。 走到三楼,突然听到下边传来争吵声。一楼商场出口那儿围满了人,一个女人愤怒尖利的叫声震得耳膜响。熊丫头裹在拥护的人丛里,踮起脚跟听了会儿,知道不过是保安拦住女顾客搜身,女顾客受辱要讨个清白,妈的莫非那些防偷盗器械是冒牌货?熊丫头转身出了人群。外面天色暗了,冷风拐过墙角旮旯直扑人脸。虽然在南方,暖冬特征越来越明显,但冬天毕竟还是冷的。她走向回医院去的车站,为了躲避寒风用左手揪紧了黄色羽绒服的帽带。猛然她停下脚步,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一个细高个穿半旧灰风衣的年青人站在人行道沿上,朝她笑着。平而长的脸,长茅草似的头发几乎盖着他深陷的眼睛。 “啊,你……”丫头放开捏帽带的手,伸出一根食指举在身前。那人笑得憨厚,一只脚不停颤着地面,害羞似地向旁边扭了扭身子。“那天太谢谢你了。怎么不说声就走?” “嗯……” “你是来……”没想到两人同时说出三个字来,不由感到一点尴尬。熊丫头想问“你是来干什么?”那人正是前天在火车上帮熊丫头抓小偷的年青人。想起当时竟把人家当成小偷,真不好意思。 “饿不饿?我请客。”熊丫头主动说。 那人没有客气,笑着点了头。进了家干净的小饭馆,丫头要了两屉小笼包,一盘小鸡炖香菇,一碗鸡蛋紫菜汤,二十根烤肉串,外加啤酒饮料。“使劲吃,不够再要。” 熊丫头举起筷子说,瞅见酒杯里没酒,忙拿起瓶子来倒。那人笑着接过瓶子去,自己倒满了。瞅见熊丫头还没有给她自己倒饮料,那拿过瓶子来拧开了盖。“嗳嗳,我来,自己来。”熊丫头心有点慌,脸有点红,心想我怎么老丢三落四的?自参加工作以来,她还是第一次跟异性单独吃饭,自然心里会有些异样的感觉。她敬了对方两杯酒,突然想到还不知道他姓什么叫什么呢。 “巩石。” 丫头哧哧笑道,“来苏州是……” “厂子派来出差。” “不在苏州干?”丫头瞥一眼他搭在椅背上的灰旧风衣。 “杭州。” “噢。”丫头怔了怔,端起杯来,“不管怎么说,那天要不是你,我可就坏了。” 巩石演示性地朝她举了举杯子,一饮而尽,也没问丫头来干什么。他话少,但神情并不沉闷,一双深眼睛鲜活灵动。吃了会儿,熊丫头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拎起书袋对巩石说:“我还有事……”巩石点点头,站起身抢先向吧台走去。 丫头见他掏口袋,急忙也掏自己口袋,要先付帐。敦料这一掏,她猛地立在当地,张口结舌。那个装在羽绒服内口袋里的钱夹不见了!居然又被偷了!只是这一次她把身份证等证件寄存在旅馆里,但所有的钱都不见了,她又成了一个穷光蛋!巩石见她神情有异,拉着她的衣袖出了门。 熊丫头恼恨地偷偷流下泪来,巩石也没出言安慰,引她到车站。问清她去哪里,等车来了跟她一块上去。车上正有一个空座,丫头坐下了,巩石站在一边,细长的身子严严实实把女孩挡在里边。 熊丫头真气坏了,怎么碰上灾星了,这些小偷就象约好了似的单朝她下手。她不是百万富婆,孤身在外,还有个小凤需要照顾。这帮挨千刀的!越想越恨,恨不得抓住偷钱贼一顿老拳打死!回想失钱的原委,想必小偷在她付书款时就瞄上了钱夹,然后一路跟着她,——一定是在一楼看热闹的人群里。她后悔没把羽绒服拉锁拉紧拉严,可自己老不小心,就算有一百个钱夹也白搭!这么想着,悲从中来,只觉天地渺渺,万物同哀,心也戚戚,意也茫茫。 在医院门口下车,天已完全黑透。熊丫头不想让巩石跟进来,巩石无奈,掏出一百块塞进她装书的袋子,一溜烟跑了。奔出一些距离,回头喊:“丫头,袋里纸上写着我电话。”她“嗯”了声,不知怎么回了病房,强打精神问小凤想吃什么,出去给买了一份排骨,两袋奶粉,几样水果。 一回病房,里面的护士说:“正找你呢。交床位费!” “……多少?” “八十。昨晚的住宿单,这是。” 熊丫头拿过单子看看,手在口袋里抠了好久,付了钱。 “今晚要住,赶紧到收款处交钱。再欠得交罚款!” 他妈的,床位费还有一天一交的?不是到最后一块结算的吗?这个世道!熊丫头转身对小凤说:“凤,我……”小凤却把头一扭,两眼一闭。熊丫头心下大是失望,想:我倒是为了什么?心里委屈,甩手出门。 冬天黑得早,苏州街上依然人来人往,并不象寂寥的临海镇,一擦黑就没人了。她看到小孩子被差遣来买盐酒菜蔬等东西,相恋的人儿携手走进光明的时装店,也有乞丐走过街灯下的暗影,旅馆前的小姐向沿途的人打着招呼。丫头心头一片迷惑,不知是这个世界抛弃了她,还是她抛弃了世界。突地想起老子一句话:“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故常无,欲以观其妙;常有,欲以观其徼……“啊,我是走在真实与虚幻之间么?世界上的每个人又岂不都是这样?我不能把握二者,只能被世俗裹着向前。在她心里委屈又渗进了悲凉。人情冷暖啊,那小凤,自己付出了多大心力,她却一点不放在心上,好象她和她从来没有什么关联。 “得把钱要回来,”她恨恨地想,“这个坏东西,我半宿大夜救了她,垫上住院钱,她倒没事人一样。哼,莫不是要赖帐?我可不是好惹的!”她被这念头气得浑身发抖,只想冲回医院尽数拿回钱来,一走了事。是的,经过这一件事使她对自己的那个计划充满了期待,只有那样才能摆脱烦恼,过无忧无虑的生活。“对苏州也厌倦了,赶紧走!真后悔到这儿来!”恨倒恨,冷静下来她也知道这钱不是那么容易拿回来的。想想小凤的惨状,不幸遭遇,又觉自己刚才的心真是太恶了。 可钱呢?巩石给的一百五只剩几十块了,不用说继续下面行程,光这一晚上的住宿费就捉襟见肘了,明天还得吃饭。这钱啊平常安安稳稳的倒没多么重要,可一有事,大把大把就象水一样淌起来了,简直象给人捅出个血窝子。说一千道一万,眼下关键的是晚上住哪儿?堂堂一个人民教师,她哪想到会下三烂到这种地步!想着走着,丫头在一块池塘边的石头上坐下来。屁股冰凉,浑身不由得抖起来,她紧紧抱紧双臂,尽可能捂住些热气。寒意却象针扎般袭来。灯一盏盏熄灭了,人迹减少。 开始有几个男人断续走过,有的用那眼神望着她,有的小声问一句:“多少钱?”有两个居然是身上脏兮兮的打工汉,她又怕又恶心,哪敢说一句话赶紧走掉。直到十二点以后,她在大石头周围踯躅,消磨时间,躲避着可能的纠缠,心里害怕得就象只墙旮旯里的耗子。身上冷如铁,肚皮饿得连心痛,她终于明白了一些小凤的处境。手里的几十块钱几乎要被攥得粉碎,“干脆,干脆找家旅馆!”但旅馆一住明天就更难过了。猛想起火车站里可以安身的,正好也看看到杭州的车票是多少。最好钱能少些,明天只管一走了事。 至于给小凤垫的钱,还能给她要?权当做了好事吧。走到苏州火车站一看,她的心就凉了。车钱够是够了,可要买了只会剩下一点点钱,去了杭州可再怎么办?她觉得命运的一根杆子正死死按着她的头,叫她脱不了了。大厅里的人或趴或躺在候车椅上,盖着厚衣物,丫头在这晦暗的大厅里突然间睡意全无,慢慢遛出门去,头脑麻木地站在门洞里。买了车票走吗?越来越有冒险的意味了。唉,不行的,对那边一无所知,还是苏州熟悉点,得在这里弄点钱才好。 前边是广场,不太大,栽着说不出名的又瘦又高的南方树,小小的枝条在冷风里抖。头顶是长檐,架着一根根水泥廊柱,檐外都耸出台阶以外。她越想脑子越乱,真盼这地球崩了才好。她回到大厅坐在靠售票处的椅子上,紧紧缩在黄色的羽绒服里。好象能听到时间的声音,其间一次次被歪下去的脑袋惊醒,又一次次趴到手背上。 第二天早上,她到路边摊简单吃了点,回到医院。病房里多了两个土里土气的乡下人,男的黑黝黝,女的黝黝黑,都是粗糙的皮紧紧包着枯瘦的骨。小凤说这是她的父母,指着丫头说就是她把我送到医院来的。 两个乡下人一个手不住在衣裳上搓,一个脸上肌肉抖动露出又黄又长的门牙。两人都是个拎不清,叨叨来叨叨去也不知说的什么,其中有一种意思竟是抱怨生了小凤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丫头先前只觉出小凤的冷淡,这时更觉到小凤和她那委琐的父母间冷若冰霜的隔阂,真是难受之极。当下说了几句附衍话,提包走了。临出医院门,她再一次想到那一千块,真想回去要要试试,,终于还是打消了念头。权当倒霉吧。 来到一个路边电话亭,她居然不自觉地围着那个老气的话筒转了好几个圈子,后来她才想到,原来是想家了。她出走前她特地没带手机,就是要完全斩断跟家里的联系,立志走她的路。牙齿咬着下嘴唇,提着包一连朝前走。眼睛瞅着脚下的小石子路,好几次险些踩到乞丐身上。乞丐们缺胳膊断腿的瞎眼破头的带小孩的年老呆傻的一个个真是可怜,身边放个破茶缸,也落了不少零钱。熊丫头觉得当个乞丐也好呀,能要到钱!她一遍遍掂量着赚钱法子,走进一家小饭馆。 “要服务员吗,洗碗工或者……” “唔,不要。” 又进了几家便利店,除了一家点头,答复一无两样。那家点头的一月工资六百来块,还要压半个月的,当然等不了。女孩走上一座清水上的小桥,行在光秃秃枝干倾覆的冷清街道,呆呆望望灰蒙蒙的天空,只觉心里越来越空。突然她想到一个办法,又想了想,便沿路寻起网吧来。以前说银行多过米铺,现在网吧取而代之,所以她没走多远就找到了一家。推门时,正有一人要出来。 “哟 ,丫头!” 熊丫头一看,也不禁叫起来:“巩石!” 巩石还是那件半旧灰风衣,头发倒是剪短了,男生常见的三七分那种。 “你,上完网了?”丫头先侧身进了门。 “嗯。”巩石心意懒散地哼了声,低下头去。 “……你的钱,这个,这个我……” “有个q友,老找不着。”巩石自顾自地说,深陷的眼睛随便瞅着一个地方。 丫头却还是想着钱的事,听他刻意不提,更认定如此。可猜中又怎样,又不能把钱还上。她红着脸,低头说:“钱我一定还,你别、别急。”走到到吧台要了号,坐在一台电脑前。进入网页后,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两个字:“卖血。”新的页面出现后她心惊肉跳,就象小偷似的生怕叫人看见。她看到了国家严厉打击、严禁非法卖血的一行行标题。出了会儿神,关了网页,她浑身虚脱地走出门外。“嗳嗳,没给钱呢。”网吧小老板追出来说。她递过两块钱。 一个人从旁边的小餐馆里走出迎向她,嘴大大张开象个磕巴鱼似地笑。 “进来吃饭吧。这次该我请你了。” “请我?上次,”丫头呆着脸,“不也是你请的?” 巩石摸摸头没有说话,领她进了那馆子里。丫头只觉冰冷的心里漾起暖流。狼吞虎咽吃着饭,她把自己到苏州后的遭遇原原本本说了,巩石厚实地笑着说:“你帮人一千块,我就那么点钱,还老挂挂着。” 熊丫头吐出心里的郁闷,心里好受了些。可想到自己的计划,又有些惴惴起来。 “呃,你那q友怎么了?”她挑个话头,让自己轻松些。 “不知怎么不见了,好多天都没找到。” “很有趣的人?” “也算吧。交往的主要原因是她不嫌弃我文化低,给我讲了很多道理。一个女教师呢。” “谈什么?” “那几天她说要到杭州,叫我帮她查行车路线。” “唔,不知道她是哪里人?网名?” “青岛,网名叫睡莲。” 熊丫头立时不语了,后来说起想去杭州,巩石道:“正好明天我也要回去。要是愿意,一块儿走?” “哪里?” “杭州嘛。你忘了我说过在杭州工作?” 丫头突又警惕起来,不置可否地说:“看看吧。” 巩石在杭州的厂生产一种织布机器,销到苏州这儿的有几台出了问题,厂里就让他带几个工友来,也算个技术骨干。丫头虽然不能完全信任他,但碍于处境,跟着巩石回到他们维修机器的厂子,由巩石出面找了个女工宿舍住下。这一晚月黑风高,冷空气由西伯利亚而来给江苏扫了个边儿,熊丫头盖着厚被子都能感到从窗缝里灌进的风刀。唉,不用再去火车站了,可以好好睡一觉了。就要睡去,突然听见楼下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跟着车引擎响起,其中一个说话声好象是巩石。只不过急促几句,那车就嗡的一声出去了。熊丫头累得可以,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第二天早早起床,巩石却是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她有一丝不祥之兆,突然想起报纸上说搞传销的就是这么不声不响把人骗来,关着不准出门。赶紧走到门边扭动锁柄,门很容易就开了。有女工端个洗脸盆、牙缸什么的在走道里走,有收音机在响,还有笑闹声。她又跑到窗口往下看,宽阔的水泥道上人来人往。当然是个工厂,没错。她长吁口气。 “丫头,丫头!”熊丫头顺声朝厂门望去,可不正是巩石!他显然看见了她,一边跑一边挥手,“丫头,快下来!”丫头拎包下楼,巩石已等在宿舍楼门口。他的头发戗起来,一脸倦色,眼里布满血丝。 “丫头,对不起,真对不起!”他一脸歉意,不知怎样才好,“突然出事了,昨晚上。所以,不能和你一起走了。” 丫头拎包就走,心说:“稀罕你!”却把巩石愣在原地,呆呆地不动。丫头大步流星,清晨的工厂院子里可以听见响亮的回声。巩石猛然转过身,边跑边叫道:“丫头,等等,等等。”追上来,把一张纸片往丫头手里塞。丫头用力一甩臂,厌恶地瞅了他眼,瞥见是张火车票。 “我早就给你买好了,丫头!” “谢谢,我会买!” “可是我已经……” “你不是还有事吗,快走吧!借你的钱,”女孩脸涨得通红,迟疑了片刻道,“一定还你,以后!”脚下大步依然不停。她心里厌恶透了,还有种耻辱感。 “是我妹妹,她,她死了!” “什么?”丫头猛然止步,转回身来。“你妹妹?” “昨晚上,在医院……”巩石一声抽泣,大颗大颗泪珠沿颊流下,那头发蓬松的身子显得更憔悴了。 丫头懊悔极了,心里把自己批了一百遍,瞧这又硬又呛的坏脾气!岂不委屈好人?不觉声音柔了下来,道:“对不起啊,我就这脾气。你看,我能帮你什么忙?杭州过几天去也行。” “不,不,不用,丫头,谢谢你,谢谢。”他掏出手机来看了看,“已经进太平间了。只不过,这票要不用,废了太可惜了。好不好?快走吧,时间不多了!”一边把票递过来。丫头看看他,伸手接了,不知道说什么好,下意识地伸手在巩石肩上拍了拍,又瞅了他一眼,方朝大门走去。 快出门时她想回头作别,发现巩石一直轻步跟着,便笑道:“我这么大人,丢不了。” 巩石拿手抓了抓头皮加快脚步超过丫头,走到厂门东一棵法国梧桐那儿站下。丫头走到近前,他清了一下嗓子,问道:“上次你说救过一个女孩,她,叫什么?” “小凤啊。” 巩石低下头,侧身对着熊丫头, “左眉靠太阳穴那儿,是不有颗痣?” “嗯。”丫头明白了什么,问道:“你妹妹叫什么?她是不是,就是小凤?!” “不,她叫小玉,卢玉。” “小玉,卢玉……可是,你怎么知道她眉上有痣?”巩石张大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突然抽泣起来。丫头只觉胸口和大脑仿佛被大锤轰击,竟喘不过气来。又问了病房号、房里摆设等几个细节,均得到确定。丫头回想起小凤那冷冰冰的神情,当初以为她忘恩负义,哪想到是抱定了要死的心!她想起自己当年,在北方某市出事后回家来连父母都不想见,更何况其他人。感同身受,不禁哇地痛哭起来。 “快快,我去看看她。小凤,我对不起你呀!” “别去了,话我转给……去火车站的车来了!” 只好如此。两人匆匆走向汽车站,那不是去火车站的车。巩石又要给丫头钱,丫头拒绝了。事已至此,巩石终于没再隐瞒,向熊丫头道了大致经过。原来小凤一年前偷偷从家里逃出来,——先已被警察遣返回家一次,可时间不久,她受不了家乡的贫穷落后,——又来到苏州。 之所以来这里,或许是觉得哥哥就在杭州,离得近有点依靠吧。但在残酷的环境里,她的心慢慢死了。这次从楼上跳下,据警察说是因为服了过量的毒品以致精神迷幻。 父母对这个女儿早就死了心,接到警察的电话后本不想来,因为家里太穷了,不过还是赶了来。父母一直给巩石在杭州的单位打电话,被告知正在苏州,给了巩石的手机号。大概老人记错了,少记了一位号,结果怎么也联系不上。小凤在父母出去吃饭的空当自杀了,用床单撕成条,把脖子和床头捆在一起,然后身子滚到床下。头还朝墙上撞过,撞出一条血口。事情发生后,父母再次给杭州厂里打电话,确认了手机号,终于昨天夜里找到了他。 第五章 一夜激情 熊丫头原本以为,一踏上杭州的土地心就会安定下来,结果并非如此。杭州城似乎跟其他城市没有区别,平直的街道,高楼大厦,商铺网点和鸽笼似的居民楼……好象少了苏州的精致,也不如青岛的大方秀丽。是的,这就是她将实现自己计划的地方,她将在这里寻找心灵的家园。她先到小吃摊上买了几个茶蛋、馅饼放进包里,看了站牌,坐上一趟去西湖的公交车。因为是巩石悄悄给买的火车火车票,所以兜里的钱还不少。她不知该怎么看待巩石,尤其是发生了小凤的变故,她自责甚深。 冬季的游人三三两两分布在西湖坝道的角角落落,湖面上泛着一个个小菜盘样的凹纹,显出青绿色水底的冷清。她不时打听着,快速穿过一个个被人赞美烂了的嘉苑美景,果真像那瘦小工友说的,越过一座路边有诸多佛像的大山,跨过河桥,来到一座大寺庙门前。她不知打探了多少人,折了多少弯,终于找到了一个主事的。 “女施主,什么事?” “大师,我想出家。” “为什么?” “……不喜欢再那么活……” “怎么说?” “大师,你没觉到世间的苦吗?至于为什么要出家,我也说不清楚,可是天下还有哪个地方能比这里更让心灵宁静?一跨进院门,我就感到俗世浮尘脱我而去。寺里的院墙会挡住世俗的侵扰,大佛会抚慰心的伤疤,青灯与佛经会超度我的灵魂。” “你看过佛教的书?” “是。” “信佛则佛在。你不必非来这里,可以在家做个居士。” “啊,不行!”熊丫头眸子里的泪水霎时夺眶而出。她抽泣两声抑住悲声,看着眼前坐的这位清瘦的老僧人。“大师,我不远千里从山东来到这里,绝不是来玩的。我下了不知多少遍决心,我对这个社会,这个职业,这个家庭,一切的一切都有过深深的考虑。我愿意在这寺院里找个偏僻角落,伴着木鱼青灯,研修佛法,了此一生。” “最起码也得有个因由吧。” “人世太悲惨了!我离家前两天,村里发生了血案。这家男主人老伴死了,又娶一个,过继来个儿子。继子不务正业,在外吃喝嫖赌,回了家就打骂父母,好几次把父亲打昏在地上,日子越过越败落。当爹的痛恨他,两人矛盾越来越大;又因为全家人缺乏基本的生活技能,日子越过越穷,穷到屋门破了都没钱修。那一次,继子赌钱输了,回家就骂老头,操祖宗八代地骂,仇人也不过如此!第二天午后,待继子睡了,男主人先喝下农药,拿了铁管照继子头上就砸,往死里砸。砸了几下他先毒发死了,继子被砸成重伤。剩下个老婆子翻遍家里,总共才有七十块钱。大师,你看看,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而且,大师,还有一件事情,我刚刚经历的。”说了小凤的事,“大师,你就收留我吧。单单为了小凤,让我为她超度亡灵。” “你有父母吗?关系怎么样?” “有。我爱他们,可总给他们……”丫头不知自己怎么了,居然这时候流下泪来,“总给他们添烦恼。” 大师站起来,挥挥大袍袖。“女施主,你是个善良的人。不过既然来了,还是多看看吧。这院里可看的地方多呢,时下正是近午,游人多了,你到处走走吧。”言毕打了个躬,出了房门。 丫头便到寺里心意恍惚地转,冷丁又想起小凤,只觉就在眼前,瞪着那涂着金粉的眼睛失神地望着她。她哪有心思看什么景,只盼一个小和尚突然跑来说:“女施主,方丈大师有请……”可惜日过中午,又慢慢西移,什么事也没发生。她索性坐到方丈接待她的屋前台阶上,好长时间也没有人来。寺内香火极其旺盛,不光贫穷走背字路的,那些穿金戴银面若冷霜的到佛像前照样上香打揖,俯拜叩头,叫人不由不敬畏佛法的广大。寺门即将关闭,她只好悻悻出来,背着旅行包随人流往车站走。她想起还有座济公出家的虎跑寺,还模糊记得好象有位近代名僧叫弘一大师的,也在那里出家。但今天去不成了,走了会儿饿了,拿出饭食来吃。坐上车时天色已暗,她犹如浮萍无依无靠,只觉头脑又涨又木。 “怎么办?怎么办?”突然,她想起一个人来! “人世艰难啊。”丫头点了点头。那人也点点头,继续道:“命运的局限性听说过?美国作家爱默生说的,这个地球上由低级到高级的一切东西,都有发展上的阻碍,广义上说这就叫命运的局限性。对付它,不能消极,要勇敢去面对,去奋斗。嗯,原文记不清了,大概意思就是这个。他还举了例子,把一个装了海水的玻璃管子扔进海中,管子不容易击破,为什么?因为这里面装着海水。虽只一管子水,也足以抵抗外面的巨浪。外面冲击力越大,它的反制力也越大。” 这道理不那么容易理解。 “这些年过得好?”那人道。 “好个屁。”丫头翘起嘴,“没死算捡着了。倒没想到这么容易找到你。” “电话号码一直带在身上?” “没。当初记了几遍,不知怎么的又记起来了。快十年了。” “是呀。我毕业一分到那个单位就没挪窝,没关系没门子的,真是人世艰难啊。”“什么呀,你们机关工资高,活少。就是在乡镇,也比我们穷教师好多啦。” “是吗?看似占理的人驱动一批愚昧的人,当然占上等,可是恶不恶心?他们一定会占上等?大多数人总会觉醒,这就是社会。至于我,只不过混口饭罢了。年轻时不奋力争取,到老了我也得拎个鸟笼子,拿把太极剑,六神无主瞎转悠了。……人的本性是这样吗?” “本性?” “本性。丫头,你怎么区分优劣?你认为那些体制内占尽国家恩惠一直顺风顺水的优,还是那些一直没有保障只会拼命出力穷困卑微的人劣?优劣果真这么区分?按这个标准,我现在应该是优的,可是我老堵得慌。这么多年了,我一直努力适应,可是我却越来越没劲,心力憔悴,六神无主,虽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却老是忧郁。为什么,是我贱?我贱吗,放着阳光道不走却走独木桥?” 丫头心房被一击而中。是的,这正是她长久以来苦恼的,可是她也不明白原由。她说了在苏州遇到小凤的经过,道:“小凤这样的当然为人不耻,可她为什么这么干,宁可一遍遍受辱?当然为钱,——可你会为钱去当鸭,陪老太婆?所以,这里面有深的东西,虽然我不明白。” “你觉得她怎样?” “象姐妹。她那么可怜,我曾经瞧不起她,可最终却对她怀着深深的怜悯,甚至是敬意!” “敬意?对一个卖淫女,对卖淫女的敬意?”楚铠合皱起眉,良久道,“对的,丫头,你说的是。由此推开,我对那些拾破烂的、收废品的、打工的、摆小摊的、要饭的……也象你一样,怀着深深的敬意。但是,我刚上班时不是这样,自以为是天之娇子,认为这些人受教育少,活该!其实这完全漠视了普通人的作用,他们对于整个社会的决定性价值!没有他们,那些所谓的精英,不是也狗屎一团?从某种意义上说,那些人因为有他们锲而不舍地活着才有价值;中国也是有他们,才有经济的繁荣。” 丫头若有所悟,正要说话,那人的手机响了。接完电话,他朝丫头扮了个鬼脸。丫头听出手机里的声音,打趣道:“你老婆倒挺天真,你一说跟朋友一起就不问了。是男是女呀?” “嗨,跟你还分什么男女?” 两人心头都不觉一震。在熊丫头蘑菇云般的意象里,仿佛一股巨大潜流由两人间的饭桌滑过,里边波光潋滟地躺着昨日的时光。 “出去走走?”那人道。 华灯初上,微风拂着这座最美丽城市的树木和高楼,人影和声光。他们慢慢说着走着,来到一个四周密布树林的小公园。“那人”就是前边提到的熊丫头师范时的男朋友,唤作小白脸的,大名叫楚铠合。他因为种种错综复杂的关系从青岛分到杭州一个乡镇工商所,一晃就是十年。据说他父亲原来是在青岛工作,在他毕业前一年调到杭州,于是他也不知怎么跟着去了。熊丫头掏挖沉睡的记忆,居然神奇地想起了他工作单位的电话,打过去,他正在办公室加班!世上有些事真让人惊叹,故人擦肩而过的遗憾固然不少,而这些不差一丝、差上一丝便再也抓不住的机缘也是有的。 树影婆娑之下,熊丫头跟在楚铠合身边迈起“8”字形的步子,恍然又回到清纯的师范时代。那时候百无聊赖的她常要拉着这个性情文静的小白脸脱出沉闷的校园,到外贸服装街上转转,或是啃着雪糕倚在路边高高的白桦树下,望着枝杈伸展的天空。这个人,以她好强倔强的脾性,觉得还是很可交的。 “你那时候很柔弱,可有股硬气,象一堆泡沫中包着根钢锥,真怕有一天啪一声断了。”丫头说。 “什么意思?” “就那个感觉。我记得有一次劳动课,老师叫刮厕所后面的大粪汤。没人愿干,你挽挽袖子操起粪勺子,刮得那个酣畅啊。大日头晒得汗珠子直蹦,你一勺勺上上下下,那叫,简直是风卷残云。所以……” “这表明我一点也不弱。丫头,怎么有这样想法?” 熊丫头笑了笑,摇摇头。一路走来,她已把自己这些年的事向他说了,除去北方某市那一节。两人在一张长条木椅上坐下来。“人一辈子忙活什么?象我,做人类灵魂的伟大工程师?咄,不过是为了吃饭。那我出家了,还能没饭吃?能脱开世上的烦恼,专心向佛,不是很好?” “丫头,你没想想,为什么灵隐寺那位大和尚问那些话?” “唔?” “到目前为止,我觉得你只不过是在追逐一个意象罢了,——只是解脱的形式,却不是内容。况且,人间的平静决不是六根清静不问世事就能得到的,靠的是智慧。你没想想,真想出家的,他们心灰意冷,面如枯槁,那种坚决性,作为大师一眼就瞅出来了。而你呢,你以为自己绝望了,却言语激烈,爱憎分明,这并未脱俗啊。” 熊丫头眼里蹦出几颗泪,“那要怎样?” “这烦恼世人谁又免得了呢?你以为你父母心里就轻松?不,你可以想想他们脸上的皱纹,头上的白发,心情愉快会这样吗?街上这些来来往往的人,这个也许刚被上司骂过,那个正因为被同事算计恼怒,还有那些千方百计跑关系的,父母得病求医的,求人借钱的,夫妻闹离婚的……哪个不是愁人的?可是愁也罢,不愁也罢,事实如此,不可改变。只能等,等它们慢慢地,慢慢地解决。我当然也有烦恼,有时常常想这世界会不会有一条夹缝,我只要找到了,往里一钻,这世上烦恼啊担忧啊统统不见了。可这夹缝真有么?” “那我该怎么办!” “回去吧,你这么不告而别,你父母只怕要疯了!慢慢来吧。世上的事太多太多都大大超出我们的认识范畴。我们慌张失措,不知怎么办。可是总会有转机的,只要不断地努力!” “唔,我好好想想。”丫头转过身来,眼睛瞅着楚铠合,“可是真会有转机吗?一个人的努力会有回报?我的妈妈、爸爸,他们为了我和家庭始终在努力,想过上更好的日子。他们都五十多了,就我一个孩子。本来按计划生育政策到我七岁时农业户口的夫妇可以再生一个,但爸爸当时是民办教师想表现进步些,就没要。这算是一个努力吧?那时老师工资才几十块,渔民们下一次海就挣回来了,家里老是穷,他终于熬不住了,就辞职当了渔民。头几年海情还好,很快挣了钱翻新老房子。谁知道后来下海的越来越多,船越来越大,鱼网扣越来越小,海里很快就没有多少海货了。爸爸继续努力,又投股承包滩涂养蛤蜊啦蛎子啦。开初还行,没几年又坏了,滩涂里抛下苗种捞起的是一堆堆死皮。据说,以前湾坏了是过度捕捞,这次滩坏了是过度养殖。还有,大海湾周围这些年铆着劲建工厂,工业污水冒着泡沫昼夜不停往里排。政府指导他们歇滩、间养、轮殖、控制苗量、养殖紫菜……过了四五年,滩涂变好过来,可是呢,村委会改选又来了。上届签的合同到期,滩涂重新划分、发包。跟我们家亲的那些人落选,滩涂承包泡汤了。爸爸只好雇给人去望滩,妈妈不能下海,年纪大了工厂不要,只好剥蛤蜊。最后,一家人的希望就落到我身上。爸爸妈妈虽然当初没再要个孩子,可我有正式工作,能招个养老女婿固然好,不行嫁个好人家怎么也保证他们下半生了。可是,可是……” 楚铠合伸胳膊去揽她的腰,一触到衣服便想起什么,赶紧收回来。丫头扭头望向他,愁眉里忽然迸出笑来,数点晶光在眸子里闪烁。 “这些年,你怎么样?” “嗯,丫头,想去留学。” “什么?”熊丫头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虽然想了好多年,一直在努力,可老觉得象做梦。去年六月我拿出了全国自学考试本科文凭,可以直接留学读研究生了。想学游戏软件方面的,你知道我最喜欢这个。韩国、日本这方面很强的。” “钱够吗?” “瞧,又俗了!嗯,学费生活费嘛,我查过资料,为保险起见还拜访过这些国家的留学生,可以打工解决。” “那不是要辞掉工作?现下大学生就业这么难,听说我们那儿谁想当个老师得送十万,要进政府机关得四十万……” “眼下这工作还有什么意义?唉,我也矛盾呀。可又一想,如果不在这时豁出去,我这一生就这样了,从炕头就能望到炕尾。丫头,你说人活着怎么就这么不容易,这个社会怎么就这么没劲!任你满腔激情有才华能力、理想报负,可是最终你和那些普通人没什么差别。户口、关系、福利、保障……把你捆得死死的。你想走掉?那好,后边等这个位子的成千上万。听说一些在北京上学的毕业后想留下,可户口一项就把他别住了,混了很多年还是漂着!” 熊丫头忍不住长长叹了口气。 “我想,将来难道一个博士会找不到工作?至于到那边去,我做过详细调查。韩国政府允许合法打工,可以到工厂公司干,或到便利店、干中文教师、当家教等等。收入最少的可能就是到工厂了,即使这样,一天八小时,一月也可挣到五六千块。再省一省,留学费用就出来了。” “那家庭呢?孩子有么?” “快了。”楚铠合长长叹口气,“其实我心里也矛盾。再有三个月孩子就出生了。” “总叫人有点……” “我已经受够了那种勾心斗角死乞白赖的生活。一只猴子,你说它是喜欢有吃有喝被关在笼子里,还是喜欢回归山林?——丫头,你放着教师不当跑来杭州,又是为什么?” 丫头只觉一阵心痛,眼泪猛然奔涌而出。 “怎么了?丫头,我不是故意的!” “不,没什么。我为你高兴,虽然也有点担心。……让我想想,想一想。”她细长的手指捂住双眼,很快泪水由指缝间流下。过了好长时间,她放下手,顾自望着远处黑压压的小树林。“铠合,你是对的,我没有你这样的勇气,也没有你这样的眼光。虽然我也不甘心,在努力,在寻找,……” “你不是也考出自考专科了。” “不过那样罢了,没有本质的改变。近十年来我就象草沟里的水,被一堵土墙牢牢挡住。我明知土墙外就是大江,跟着它就会奔向汹涌的海洋,于是猛力向外冲,可一次次就是冲不出去。为什么?现在明白了,是方式不对。我盘旋、哀叹,慢慢就认命了。铠合,所以,所以我才往外逃,实际上是不敢面对一无所获的自己!现在,我逃出来了,可是我的魂呢?它正远远地离开我。”她又一次哭起来,哭得肝肠寸断,不可遏止。楚铠合不由得拉住她的手。熊丫头泪眼朦朦,浑身颤抖着,慢慢靠上他的肩头。她哭声低沉,似乎要把身体里的泪珠哭得一颗不剩。 “天晚了,丫头。别哭了,该休息了。” 楚铠合领着丫头走了好几家,才确定下一处商场上面的旅馆。这旅馆并不跟商场走同一个门,而在东边建起水泥通道,要通通通走四个拐弯才能上去。与旅馆同一平面上,四周是十来座居民楼。楚铠合安排好了房间,下去到商场里买回一袋吃的东西,放在床头柜上。 “丫头,你休息吧,我要走了。” 熊丫头一跃从床上站到地上,打个响指说:“等我一等。”过了会儿,门通地推开,丫头拎了一提玻璃瓶装的啤酒气喘吁吁走进来。“你还记得,我们什么时候这样喝过酒?” “当然,师范离别前那一夜。” “卟”,熊丫头拿牙齿咬开一瓶,扔给楚铠合,又“卟”自己启开一瓶。两个就着塑料袋里的火腿、肉脂渣、烤鸡、罐头闷不吭气喝了一瓶。熊丫头脸上并没改色,楚铠合却面色更白了。 “你听,是什么声音?” 楚铠合凝神听去,声音好象透过几层过滤纸传来,象有人唱歌,又象在哀号;一会儿又响起沉闷的锣鼓声。 “夜总会,一到晚上就这样。夜夜笙歌啊。” “可是正相反,”丫头说,“又有多少人过得又穷又苦。有一天清晨,我骑车去学校 ,走到一个小路口,正有一队骑自行车的渔人,我就停下让他们先过。自行车队叮当响着,阳光清澈,正是初冬时候嘛。那些三十来岁的男人,身子向前拱,脚掌用力踏脚蹬把腿压成一条直线;后边的中老年男人呢,却象个海毛虫样巴在车子上,精气神全没了。女人们车把上挂个网包,有的在另一边挂个塑料桶,都戴着围巾,穿着厚实的布衣裳。中老年女人们象草垛盖在车顶上,只有年青女人还身板挺拔,两个鞋尖轻踩脚踏,穿着紧身裤,我觉得青春还在她们身上留着。过了路口,一队人默默地前行。在我看来,却不知充满多少艰辛愁苦。他们是走得晚的,为赶早潮大部分人凌晨三四点就走了。又有一天,镇上开什么会,学校雇辆车送演节目的学生去会场。驶到临海的路上,大家唱起歌来。我看见东边一片虾池外的滩涂上蠕动着一个个黑点儿,象蚂蚁样在滩里爬着,拎着网包,拿着蛎铲子打蛎子。唉,怎么说呢,也许渔民们还会觉得高兴呢,因为今冬大海湾里的滩涂蛎子又肥起来,他们有机会出力了。”歌声乐声不住传进耳朵,两个人默默地对视着。熊丫头拿过刚才买的两个纸杯,楚铠合抢先夺过瓶子,卟卟启开了。丫头将杯子满满添上。 “来,干。”喝完,她眯着眼睛望着一面白墙,细长的手指深深插进头发里。“人世这么艰难,又这么平常,一茬茬人只不过周而复始罢了,所以才会有机缘这种东西。机缘是什么?就是难得。我到杭州来,莫非不是为了出家?”她回过头,眼光扫过,好象一把蓄满历史的枪将隔开两人的十余年时光屠平。 “还有几天就要走了。”楚铠合慢慢地说。 “哪?” “韩国。可是,丫头,我为你担心。我说一个人,你还记得吗?她呢,目光高远,才华横溢,欲以天下所有男子为奴仆。她迷恋远方,还是个学校里的小姑娘,可即使是周六周日两天,她也会拎着帐蓬,去远方的山上、沟顶、河边游历,写下一篇篇游记,晚上就毫不犹豫地在野外睡下。你可还记得,她一脸灿烂的笑,满脑子骜傲不驯的抱负,腰身就象猿猴一样灵敏?她那时候的步子,每一步都象装了弹簧,即使黄金满地等着她也不值得她多停驻一秒钟;她身上的活力,足以让垂危的病人下地,足以让天上的云彩消散。什么也扑灭不了她,什么她也不在乎,她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她性硬如铁又温情如水,令一个小男生心甘情愿俯在她的脚下。这个人,丫头,你还记得么?” 熊丫头低下头道:“当然没忘。我现在明白了,我来杭州,不是为出家,而是为了,为了见一个人。这个人,这个人……”她再也说不下去,抓过一瓶酒咕嘟嘟喝下大半。“铠合,你也喝了,来,都喝光。……谢谢你,让我记起还有这么一个人。呃,唱首歌好么?——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为什么流浪……” 楚铠合以男低音加入,两人一唱一合,浅吟低回。这时楚铠合的手机又响了,他听完电话,刚要开口,熊丫头探身过来伸手捂住他的嘴。他定定看了熊丫头一会儿,借着明亮的灯光,女孩薄薄的嘴唇湿湿的,是一种小孩子那样的颜色,歙合之间好象透明似的,一丝渴望的神色攸然卷过他的眼膜。熊丫头絮絮地说起各种各样的事,以致于说的什么自己都不知道了,听的人也不知听的什么。窗外一处工地的搅拌机声猛然停下,小小的房间里一时寂静得仿佛可听到对方的心跳。他们情不自禁接起吻来。没想到一开始就都用上最大的力量,在地板上翻滚,发出带着轻叫的、野性的喘声,仿佛要这番发泄跨越十年隔阂,回到从前。 “丫……头,要吗?” “嗯。……等一等。”她拉着楚铠合进了浴室。两人有点拘禁地脱掉衣服,把身上搓洗得干干净净,在雾气弥漫的空气里完成了第一次交合。赤裸着回到原处,他们坐在地板上,各自用一条大被子包住。熊丫头弯身躺在楚铠合的腿上,湿漉漉的头发笔直垂落,好象完全回到了师范时候。 “怎么样,丫头?” “……你成熟了,不敢叫你小白脸啦!你呢?” “第一次跟妻子以外的人做,有点不踏实。” “有什么不一样吗?” “唔,基本差不多。” “你的那个好象比以前大了,没觉得?我看看……嗯,果真。吃过那个什么增大增粗的药?” “哪呀。要吃那药,人就没救了。真大了?男人这个东西只要进女人那里面几次,自然就大了。嗯,不信?我自己觉出来的,也感到很奇怪。以前,师范那几次,你也舒服?” “忘了。以前的东西早就不存在了。人真能靠回味体验一些东西,包括这个?” “够呛,怕不能。” “喝一杯……你说就要走了,几时?” “大后天,到汉城。可是前途未卜啊。” “那你的孩子……” “不能这么周全了,只好先抓住机会。必须抓住!这又让我想起那个问题——人的本性,先头谈过,还记得?” “好像。”丫头有些记不清了。 “要努力,努力奋斗,干有意义的事情,这就是人世的本质,也是人的本性,自然的本性。在机关干什么?你知道这滋味,大多数人都这样。好在我还有个目标,为了它,我将付出很大代价,所以犹豫不决;但大方向已定,我象一支箭,已搭在弦,不论目标是吉是凶都要射过去!丫头,什么是最好的人生?就是不停奋斗,向着目标,不停地!这样,人就会越来越精炼、纯粹。” “铠合呀!”丫头深情地望着对方,眸子里流光溢彩,“嗯,你果然和以前不同了。别担心,放弃已有的东西,从头开始。第一次嘛,总有点不踏实。”楚铠合听她引用自己刚才的话,伸指在她额上一点。“但是,树挪死,人挪活。你放弃了这边,那边就会有更多机会。一个人只要努力,有真才实学,总会有出息的。有句话,叫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多希望这是在十年前,我一定会跟你去!” “不好,丫头,又大了。我是不是对不住老婆?这一对狗男……” 丫头用火辣的嘴唇包住了他。就象一条刚刚疏浚的的水道,小舰艇没用多少马力就滑到最深处。他把被子盖紧,一动不动地抱紧熊丫头,体 第六章 爱的玄学 天气因路程而变。北方的天气比起长江以南,当然冷,但对北方人来说,这个冬天冷得并不够味。持续几年的暖冬让人心里发毛。没有频繁的大雪、狂风,没有裂纹的土路、厚实湖冰的冬天是不正常的,那象夹生饭一样单薄的一股股寒流,预示着这个地球的疾病和虚弱。 熊丫头怀着生机勃发的信心回到临海镇,投入到新的生活。那天约上午九点钟,楚铠合退了房,送她到杭州火车站,帮她买了票,送了充足的回程路费。熊丫头本不想要,也想叫楚铠合陪着玩两天,但心里着实想念家人,干什么都提不起劲,只好洒泪相别。 回来后,她给教委办主任、校长送了礼 ,说是“出外就医”,原本要袭向她的风波就此平息下去。看她的精神头,也确实象刚刚经过精心治疗。银行的工资卡里扣去了一个月的考勤费,三百来块,剩下的拿到手,她觉得象攀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父母的苍发间绽出笑容,即使故意做给她看,也令她的虚荣心得到一点满足。 一切安稳了之后,她给杭州的巩石汇去借款。前后算算共三百来块,她多汇了一倍。还有一份同样数目的钱,她说,对小凤没有尽到一个善良人应尽的义务,请他用这笔钱买一些香、烛、纸的在小凤坟前化掉,其他的寄给她的父母,聊表对这患难姐妹的一点心意。这事办完,她觉得心里舒服了许多。借楚铠合的那些钱呢,以后再说吧。 在屋外时,她的目光常常凝铸在天空中一个个银梭样小飞机上;有些从青岛流亭机场起飞的则要大了许多,活象一条银灰色的大摆甲鱼遨游空中。它们慢慢移过云层,她便想:是不是楚铠合坐在里边?望你一切顺利,梦想成真!她每次发出真心的祝福,好象自己附在楚铠合身上似的。一天无意中突然想起一个问题,她恨不得立即跑到韩国去。 “养老保险,这个事情他可想到了?” 算来楚铠合工作十来年,这笔钱也不少了。她大略记得投这个险至少得连续缴费十五年,楚铠合显然不够。万一他留学回来找不到工作,这个养老保险又黄了,他下半生岂不糟了?此事在她看来非同不可,上网去查也没找到相应的回答。她打听教委办里的会计,知道这事归区劳动局管。 一天上午上完课,她到学校后边一个湖边,拨了劳动局的号码。接电话的说得问机关事业单位养老保险办,给了号码。熊丫头歇口气拨了过去。这人态度还算不错,有点官腔儿熊丫头还忍受得住。她说给一个朋友问的,他工作了十来年又去上学,养老保险怎么办?那人问办没办辞职手续,要是办了养老帐户可以继续代管,等上完学找到新工作再转过去。 熊丫头问所有钱都转?那人温吞水一样回道,政府给缴的不转,只转个人部分。放下电话,丫头想:“怎么只转个人的,政府缴的部分不是劳动所得?”稳妥起见,她又查了电话,打到市劳动局。转了好几次才找到分管部门,这次接电话是个女士,听口气是很耐心细致那种。丫头一说朋友辞职去上学,那女士叹口气说:“如今就业这么难,再想进机关事业单位就难了。”丫头一听眼泪咕噜出来,听着女士在那头说话,拿手绢来不断擦着眼睛。 “那可不可以自己缴啊?” “也行,自己去原单位的财务处。不过要按企业人员处理了。” “那,他原来单位给投的钱也算在数吗?” “唔,当然了。现在机关事业单位吃香,将来也不好说企业怎么样。政策总在变呐。” 熊丫头挂了电话,不知道哪头说的对。她现在最关注的是单位投的那部分钱,区里说不算在内,市里又说当然算数。按权属所辖,该信市里的,可叫区里从中一挑,又不确定了。 她没了办法,焦虑几天,心思默默。学校大队辅导员徐雅对她一直关心,不时找她说话,只是这话不好对人说。她后来想:“这个小白脸,按他的心思一定会考虑到的。他以前不是说只有百分之百的事才能做吗?就算这些年忘了,总也会有百分之九十吧?”她还给自己订了雄心勃勃的计划,要继续考自学本科,也想过要去留学。南方之行,使她身上充满了干劲,精神抖擞,把佛教的书放到书桌深处,买了本科课本每晚学习。时光悄无声息流过,半年以后西屋的小子找了对象,已经结婚了。她父母见她回来,高兴得好象没有了忧愁,也没在婚事上逼她。但是聪明如熊丫头的,又怎能体会不到深潜于父母内心深处的忧愁呢?她已经三十岁了。 过去的真是不存在吗?可是杭州那一晚的激情常常会在脑海里呈现。她对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楚,甚至具体到楚铠合在进入那里之前与外边缘的极短暂摩擦。有时候她觉得自己放荡,怎么会想这事,应该后悔、惭愧才是。但是她真的从中吸取到生机勃发的东西。她的阴液是那样毫无阻障地一次次流淌,围住他、引诱他奋力进出,里边不住地收紧、放开,发出欢快的声响,她觉得正因此她的价值才得到了体现。想到楚铠合跨在身上也不觉得恶心,而是怀着一种近似于亲情的感觉,只是后悔当时怎么不在他紧绷的背部多抚摩些下,好让他不至太劳乏。 但这对她以后又有什么意义呢?追思和怀念有时恰恰是有毒的东西。时光很快又把过去的一切带给她,——因地位低下而遭到的冷淡和鄙视,人际关系的无聊繁复,沉闷的生活,婚事的烦恼,工作的压力,人生的无意义感……“我活着为什么?”她又开始问自己。本科的书放在枕下,好久没再翻;趁着好情绪写的几篇东西越看越不是味,心里越没底,干脆本子和笔都扔得不知道地方。她又被什么东西套住了,无力挣扎,不知该怎么做;大脑象注射了一支麻醉针,怎么也打不起神来。如此懵懵懂懂,浑浑噩噩,只能踉跄着麻木地往前走。人生的可怕不是碰上什么难事,而是身上一根筋“绷”抽去了,整个精神瘫成一团。也许有一天她会发现,晃荡来晃荡去,万丈深渊就在眼前!那因楚铠合的鼓舞欣赏而爆发的生命激情,就象深夜里开放的昙花,等不及光明的到来。一天她看到报纸上讲一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太饿了去偷小卖部面包,结果被抓住,威胁要告到学校去。小女孩不堪面对名誉扫地自尽而亡;那个女店老板居然一脸无辜,说我抓贼还错了吗?她突然觉到内心深处那种根深蒂固的悲哀。也许命运之神就是要把她拉向悲哀之地,她所看到、想到、听到的事情,大多数都会让她感到人世的残酷。一个面包……她真想把那个小女孩拉进怀里,亲她安慰她,塞给她一大摞好东西。 出乎意料地,在进入夏季的六月末收到了楚铠合的来信。一看笔迹就是,寄信人地址一栏只写“韩国首尔市东大门区”几字。她象臭泥塘里的鱼闻到了山中流水的香气,满心欢喜把信夹进桌子正中抽屉一摞纸页的中央。心里某个地方——外面象包着个泥巴壳,——“笃”被击穿一个小洞,于是四肢百骸清爽无比。她努力克制自己不拆开那封信,“得有个相应的仪式,或者方式,才能打开。”好在今天是周五,明后两个休息日有足够的时间让心情平静到她希望的程度。 学校和回家后干的每件事情突然都变得有意义了。时间飞快而逝,这期间她几乎都在控制不住地想:“写的什么?” 星期六早上九点来钟,熊丫头拎个马扎,提着塑料袋子往村后的树林里走去。这是片“口”字形的杨树林,被三条路切开,最长的一条是小镇的主路,另外两条通向两个村庄,最后一条边对着大池塘。整个林地面积约有五六十亩,其中一部分以前是坟地,后来迁坟入室就栽了树木。上面是海浪一样碧绿的枝叶,下边平地上矗满一根根前臂那样粗的树干,活象一个个呆头呆脑的卫兵。她穿一条白色长裤,裤线笔直尖锐,趿双透明带的小拖鞋,显得清丽飒爽。地上落了不多枯叶,今年太旱了,从现在往前推算,足有五个月滴水未下。阳光透过叶隙如银枪一样射入,在地上刺出斑斑点点的伤疤。即使干旱,树林里仍颇有些湿意,丫头不时抬头瞅瞅那些纺锤形的树冠,密密层层的一片片生命体让她突然想到正置于一座天然“氧吧”中。她一直走到树林深处,在马扎上坐下来。 “那晚在杭州的事我常常想起,并不是低级下流,而是为了一遍遍寻找心灵的寄托。”信开头就是这句话,顶在最上一格,普通信件的称呼、简略问候都没有。丫头不自禁摇摇头。 “本来不想给你写信,写了又怎样?但是自那晚以来,尤其是来到韩国开始新生活的过程中,一些因那晚而生的感触不时升上来,慢慢累积,竟到了不写不行的地步。因为都是些感想的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什么东西冒上来,所以很可能没什么逻辑性,信马由缰地,权当是那晚没有说完话的延续。 “首先说说我现在的感觉。从以前那个充满了小衙门气的地方来到韩国大学,走在校园里,坐在静静听讲的人丛中,看到一张张专注而带着探寻神情的面孔,还有,置身于一座国际型大都市里,感到一种与众不同的氛围,我暗暗感谢苍天,在我精神几乎走到穷途末路时又给了我几乎最后的机会。所以,最初来的一个月,常常会有身临悬崖的后怕。命运这种东西真是不可估测,人生常常会因为小小的一点差距而改变,我们常常因此而丧失信心。有些玄学的味道吧,看我说了多少”几乎、常常“。以前,因为在那个龌龊的圈子里每天看到的都是屎啊尿的,我心里水灵灵的那一片天地慢慢干涸了。虽然我一直在努力,但并不为那个圈子认同,他们认同的是权和利。我考出了自考专科、本科,他们会恨恨想:有什么用?屁用不管,只会更书呆子!情况正是这样,心情屡屡糟糕透顶。因心里干涸,我迫切需要得到表扬、肯定、鼓励,但得不到。如今在这里实现了。具体地说,不是那种面对面的”语言“的方式,而是整个环境向内心”滋润“的方式。以前患得患失,焦虑这个怎么办那个怎么办,现在一切都按部就班,又重新排列。目标和我同行。是的,我现在奇怪地感到,所谓树立目标向目标奋进是理想的一种比较低级的方式。现在每一天学习、打工、与各个国家的同学交流,与韩国人交流,这些正是我以前目标的实现,又是将来目标的载体。我感到,那个”将来的目标“是活的,不是远远地立在远处,而是和我一起成长。我学习的时候,目标在我的大脑里长;打工的时候,目标在我肌肉里长;交流的时候,目标在我精神里长;考虑人生的意义,甚至为自己感动的时候,目标就在我的灵魂里长!等到成功的一刻,它就暂时跳到我前方,让我实实在在地迎头赶上。然后,它会又融入我的身体,带我向更高处攀登!也许我说的太抽象,太乐观,但我希望如此。留待以后多多观察吧。所以,人生的关键还是在个人努力,不管环境如何。常常越是艰苦不利的环境,这种努力越有意义,越容易成功。现在回想国内个人默默奋斗的八年(自考),真觉得自豪。有这一碗垫底,其他因难就不怎么怕了。至于以前机关里那些人,我曾恨他们目光短浅、心灵肮脏、内心阴恶、喜欢乱嚼舌头,现在想想,他们一生滚在那个泥塘里扭打,练出这种本领是必然的,倒应该可怜他们。 “其次谈谈……” 丫头看到这儿目光从信上移开,往下看来是第二部分了。她感到自惭形秽。毕业九年来,只不过考出个专科文凭,还沾沾自喜。楚铠合为什么走这么远,自己为什么越来越迷失自己?是的,根源在于长远目标的制定。我为什么这么傻,这么不成熟?她想起在北方某市的伤疤,固然是由于自己的冒险轻信,但那种精神还是值得肯定的。后来一意想要出家,还不是因为看不到前途。是的,以后要慎重地寻找原因,尤其在长远目标上。 她轻轻吁出口气,又看下去。 “……性方面的一点发现。当初离赴韩国还有几天时,我心中一直忧虑,主要是前途不定,怕失去那份工作再也找不到。这时你来到杭州,一晚上拼命做爱,之所以这样,我自己也不知道。从第二天起,我竟奇怪地什么也不怕了。以后两天干净利落地做好该做的事,来到韩国。我想,这应该是性的力量,——应该是指性交,可是又不限于此;我想还应包括当时性交的纯洁性或者祟高感。而那种力量不仅仅是因为你的身体,而且还有另外一种什么东西。我想了很久,贸然以为是我的意识和你的意识的和谐交融。意识这种东西我说不好,但是我认为,如果性交时双方意识不和谐,就不会得到那种力量。比如强奸、诱奸、私通、膘娼、一夜情……虽然身体合成一块,但他们的意识是分散的,所以极尽欢娱之后高潮腾起的巨大力量难以归笼,而是 ”卟“,象吹泡泡一样消失掉了。这叫我想到,性果真有巨大的力量。 “人生在世,不过为酒色权名利。到帝王一层,就只剩下”耽于酒色“,因为权名利唾手可得嘛。”色“,世俗人以为就是性交。不论如何插进去一阵抽动,然后爽得不行,即使有的染病罢职甚至丢掉性命其余人仍是乐此不疲。这说明性交本身有其独到之处,能让人感到一种平常难得的东西。是什么呢?我反反复复想,一遍遍推论,倒是发现了一点小缘由,当然是瞎想胡猜,——那就是因为”力的极致“。我发现人运用力(任何力)达到一个目的,就会感到愉悦。比如,一位作家运用想象力、创造力、智力创作出出色的作品,作家的内心就会无比欢悦;运动员拼尽全力奔跑,取得满意名次会喜不自禁;打工者出力挣到钱也合不拢嘴;在韩语中,”毕业“音译成汉语叫做”操劳“,操劳之后拿到证书当然高兴;拿性交来说,就是运用体力,达到高潮,大爽特爽。 世间几乎一切东西都缘力而成,比如创造力、想象力、决策力、体力、机械力、驱动力、计算力、棋力、功力……而任何一种力达到极致,就会有极致的欢愉。性交,就是其中特殊的一种,它用比较简单的方法,比较小的力量,直抵世间最大的欢愉,——欲仙欲死的那种。为何如此,当然是老天的安排,奖励多一些,以便让各物各种把抚养后代的辛苦一笔勾销!但归根到底难脱力的范畴。 “写下上边这些胡思乱想的东西,炫耀罢了,有点象露阴癖那种。但是,真正的性是美的,能产生力量,也能作为精神上互相依赖的东西。可并不是随便两个人就能达到这样。有些只不过时不时会这样,性太多反而会生疏;有些只有性,产生不了别的;有些则因性生出别扭,而这别扭又促进性;有些双方都有性的强烈愿望,但一旦靠近愿望就化为乌有……这些都不算好的组合。除了极少数,大多数人都会结婚,其中一样原委就是为了性。 但只单单为性,是一种心理投机,就象那些政客挖空心思走关系跑门子以求早日飞黄腾达。性并不象想象的那么简单,尤其是婚姻中的性,结姻前干柴烈火,结婚后几年几十年不同床的事是有的。所以要看重意识上和谐相融那种东西,还有对女方来说要感到对方发自内心的那种疼爱。与其因世俗形势所迫仓促结婚,不如为了那个合适的人一直等待。很零散,你或许明白。盼望以后有机会帮你。“ 信到此嘎然而止。丫头将厚厚的信纸放到腿上,从塑料袋里拿出水瓶,拧开盖子喝了几口。这信不但没普通的开头,也没普通的结尾,甚至熊丫头找遍信的角角落落,连一句与她切身有关的话都没有。最让人失望的,竟无一处写上“丫头”二字。可是,她又感到身陷一股洪流,这洪流触摸不到,却裹着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心中突然一动,霎时明白了楚铠合寄这封信的弦外之音。她不由得站起来,抬起棱角分明的下巴望着光亮闪烁的林顶。 “……这种东西,从人们一个个弓腰曲背孜孜以求来看,具有极大普遍性;而不论俗人雅士还是贱民官宦皆以之为最大乐事,说明它和修养、素质等精神方面关系不大,而是具有肉体的物质性……”林子里也不时掀起风的洪流,将丫头撕碎的小纸片卷着四处飞扬。 天空模糊了,混浊一团;尔后,两道温热的水流毫无防备地蛇一般滑过太阳穴,钻进鬓后的头发里。在这泪水分隔世界的空当,她跟内心底部的一种东西告别。她擦干泪,坐回凳子上, 从塑料袋里取出一个日记本翻开,在一个相距很久的日期下要写什么东西,但搜索枯肠好一会儿,只沾下点墨迹。一颗泪珠“啪嗒”落下,将那墨迹包在中间。 第七章 白腿间的碎石 暑期到了,上午还算凉快的时候,她撑着伞拿了本金庸的武侠小说往村南海边去。大海一望无垠,闪着数不清的光波。渔船嗒嗒响着驰来驶往,海风携裹了大海深处的凉意,让人心旷神怡。她在那个惯常去的海边高崖上呆了会儿,远远望见西南边的码头上人影攒动,抢着购买渔船上的海鲜,想也去买上点儿。便下了崖,拐过一家海产工厂,慢慢走到码头上。 这边的蛤蜊一年四季都可以出,吊杆车吱嘎响着钩起渔船上四五包蛤蜊,转到岸上车斗里放下。斗里的人解开网口绳,提着底部的抓绳往起一拉,闪着泥光的蛤蜊如瀑布般落下。熊丫头拐过蛤蜊车,往前没几步来到一个呈长方形探向海里的小码头。这儿停着一辆辆载着泡沫保温箱的摩托车、小货车,箱里装着长圆形的冰决,车的主人呢,这些渔贩们或跳到船上抓货,或提着货物上来。海货不外是耷拉下细长腿的大蛸、目光尖锐的鳗鲢,一个劲乱蹦的虾虎,或是深深缩进壳深处象石头一样沉默的大海螺。这些年船多了,海水污染了,海货越来越少,象黑头、梭鱼、古眼这些小杂鱼都是零星才有,几乎运气要相当相当坏才会撞进网里。 熊丫头站了会儿,见根本没有可能抢到海货,也就罢了,转身向西北方比较僻静的地方走去。走过一艘大型的远洋船,她在尽西头一个靠海的铁缆桩上坐下,屁股下垫着装书的塑料袋,翻书看起来。看的是《倚天屠龙记》,正在说张翠山夫妇与“金毛狮王”谢逊乘船往北极漂流。她自己也恍若进到那荒凉艰险的环境里,以致于有个人一直踱过离她不过一步远时方才惊觉。抬眼望去,不禁“啊”了一声! 这人蓬乱的头发盖在黧黑的瘦长脸上,一脸胡子拉茬,深陷的眼睛里仿佛贮着泪水。着短裤汗衫,上面沾满了油污;脚上一双破拖鞋,脚甲缝里塞满黑色的污垢。只那眼睛放着光,嘴角咧开着。熊丫头恍然觉得又回到那个刮着冬季冷风的南方城市,这标牌一样的笑容是从那地方直接挪过来。 ——巩石,不知他怎么从杭州跑来青岛了。熊丫头心里漾起感激的旧情,但突觉得如芒在背,脸色冷下来,不过淡淡问了几句便匆匆离开码头。那天夜里,她没来由地胡思乱想了很多,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竟会这样。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思念楚铠合,思念那一夜激情里的所有过程、细节,越是平常感到淫荡的、羞耻的越想得深,以致终于全身血液奔流,眼眶发胀,耳朵传来机器轰鸣似的阵阵响声。她的身体蛇一般翻搅,仿佛楚铠合又搂在她身上,又好象世间只剩她一个,却将世间的所有快乐全加在身。她从头到脚抚摸着自己,头发搅乱了,由任眼泪如泉水般流淌…… 几天后,她在骑着黄色小摩托车回家的路上无意中碰到了巩石。他骑着自行车,后座上捆着一大网包大头菜、蒜苔什么的。巩石先下了车,她只好也停下来。 “丫头,”他从车把上取下一个平整整的包装袋,“你穿穿看,磨纱棉的白裙子,你穿一定漂亮。”不待丫头说什么,他把袋子往摩托车踏板上一扔急急骑车走了。丫头直跺脚,望着他仓皇远逃的背影,骑了车撵上去。“哎,巩石,拿回去,我不缺衣服。”巩石更加用力地踩着脚踏板,扭头笑着说:“你就穿吧。我买了,没人送的。”风把他的头发刮得光闪闪的,不再是那个蓬头乱发的模样了。 “不行不行,你必须拿回去。” “嘿,你跟我来吧,今晚我在船上请你吃饭。你瞧,还有两斤大蛸呢。” 熊丫头“嘎”止了车,一脚撑地,望着飒飒树影里的远方。巩石到水产工厂南一拐不见了,只剩下雾气迷朦的大海。一群群白鸥在蝉声里轻微振动翅膀,行道树外的渔船马达声嗒嗒嗒传来,她却好象既没看见,也没听见。眼泪不觉又蒙住了眼睛,她却弄不明白为什么要哭。 徐雅又给她介绍了一个对象,这人在区里开家小公司。第二天是周六,她跟着徐雅坐车来到区城。在酒店见了面,那人虽然有点胖,但显得很成熟、热情。大约熊丫头的美令他心动,他跟徐雅说了没几句便跟丫头海侃起来。但丫头却觉得跟那人离得很远,她想:初次见面不免生疏。大约下午三点半钟,各自留下电话分手了。徐雅说这个可要抓好了,你们年纪差不多,家里也有小工厂,又有钱,还雇了三四个人呢。丫头默默点点头。当晚那人打来电话,醉醺醺的,开头寒喧两句,问她:“出来可好?我开车过去拉你出来玩玩。”丫头客气地说:“今天太晚了,以后再说吧。”那人好象是口头语,呲出句:“你娘个x,架子不小呢!”丫头没吭声,那人又问:“好不好,一块玩玩?”丫头听出话里的放浪,没再吭气狠狠摁断了电话。混帐东西!这个人她是不抱幻想了。次日上午九点多钟,丫头正在院子无花果树下帮母亲剥蛤蜊,听见胡同里车子响,一人推门探进头来,问道:“这是熊丫头……”一眼看见丫头站起来,便住口笑嘻嘻地看着她。 熊丫头心里咯噔一下子,气火火地道:“怎么你……”那人已经进来了,提着两大袋子什么东西。丫头只好对大瞪着眼的母亲说:“我的一个朋友。”话一出口便后悔失言,因为“朋友”这个词在当地多少包含点意味深长的意思。只好又补上句:“他叫巩石。那,进来坐吧。”两人坐在小客厅里,沏上一壶茶,一时甚是尴尬,不知说什么好了。 “嗯,这个……丫头,对不起呀,来得这么冒昧。我一个外来人,这里没亲没故的……” “没什么。你来这一次就行了,以后别再来。” 巩石脸涨得通红,手放在两腿间不住搓着。 “单单为我妹妹,也该感谢你的。” 丫头冷冷道:“过去的事,不要再提。” “那,那,”屋里空气冷似铁,巩石不知道手放哪儿才好,“我走了!” 他拘禁地起身,眨眼出了院子,只听有什么东西落在屋门口,跟着传来胡同里自行车哗啦哗啦的响声。丫头趿着拖鞋赶到门口,人已经没影了。回身见屋门外落了个白信封,沉甸甸的很厚,打开,是整整齐齐一沓钱!她拔腿跑到门外,再一次失神地望着空空的小巷。回到屋里,母亲已经出去了,父亲在海上看滩,静静的房子里,正间地上放着巩石刚提来的两个袋子,东间她闺房的床脚下放着那天他给的裙衣袋,还有手里的这一叠钱。她猛然感到屋子里渗进了一股别样的气息。 一共一千九,正是她上次多寄给卢家兄妹款额的总数。住了些日子,巩石不请自来。熊丫头提起钱的事,巩石道:“那都是你的钱,你的心意我领了。如果你不收下,我就没脸见你。”弄得丫头没了法子。巩石先后来了两次,每次隔开个三四天。熊丫头只说是普通朋友,在去南方时候遇上的,还帮过她。所以熊妈妈两次都招待巩石在家里吃饭。最后一次丫头出来送他,看着身旁夜色中巩石毛绒绒的轮廓,她又觉得心灵象被什么东西拨动了一下。但是,她觉到这一次妈妈已经意识到什么了。 “还有一周,船就要走了。我想再跟去挣点钱。”巩石临走说,“我不会老在船上干的,我有技术。” 熊丫头默默低头看着脚尖。 第二天大清早巩石又来了,熊妈妈开的门,一瞧见巩石,毫不客气地道:“怎么又来了。丫头不在!” 熊丫头在纹帐里支起身子,听见巩石说:“大姨,我有事给丫头说。” “快走快走,叫人看见不好!”门咣当关上了,熊妈妈气咻咻的脚步丈量过天井,走到丫头这间说:“你别发膘啊,一个打工的,你要跟了他倒一辈子霉!”叹了口气,回西间去了。她静耳细听,听到妈妈跟昨晚刚回来的爸爸小声絮絮个不停,不由得心下怅然。这时床头上手机响起,她赶紧拿来按下“ok”。 “丫头,是我,巩石。你妈妈不让我进,我想约你到镇西边的海滨旅游区玩,听说一块滩上蛤蜊可以挖很多呢。” “呃,我去不了,今天有事……” “丫头,丫头,我什么都准备好了,吃的喝的还有遮阳伞,你就出来吧。” “不行!”丫头要挂断手机。 “丫头,我只求你这一次。我有话给你说,你听完了,我就再也不来了。” “嗯,”丫头沉吟着,“今天学校值班,假期护校。你,到我学校来吧。” 熊丫头跟徐雅当值。两个见面后找来护校学生,交代了注意事项,又在各教室窗外转了一圈,因到办公室。丫头老是往校门口瞅,徐雅只顾说她的,倒没发觉。 “男人没几个好的。”大队辅导员肚皮已经鼓起老高,但是脸色显得憔悴。“丫头,以前我还看不惯你,对象找一个吹一个,——实在是要慎重啊。唉,以前哪想到,这找另一半其实是托付一生。虽然现在离婚也没什么了,可是哪能说离就离的。” “徐雅,怎么了,说这些?” “不是一日了,常常这么想。刚结婚时,他拿我好得不得了,我也觉得如胶似蜜,而且干那事也不用象以前那样担心,所以真想不到世上还有这么快乐的日子。可是时间一长就变味了,好象我从一朵鲜花变成了破布,也不太跟我说话了,就是说也大多没个好声好气。时间再一长,每天连影看不着了。我在家等啊等啊,快要睡着了,他倒醉醺醺回来了。提出极其荒唐的要求,我不干他就吵,又打又骂。我真是掉进冰窟隆里,哭得后来自己也讨厌起自己来。后来怀孕了,以为他会改变态度。的确,一开始也好了些日子,很快又来了意料不到的事情。我害怕对胎儿有影响,从第六个月起就不让他做了,他要求了几次都被我拒绝,这么着,你倒怎么的?” 这是徐雅第一次讲这些事,熊丫头越听越心凉,呆呆望着她。要知道她可是个藏心事的人,不是发生了什么特殊情况,不会这么说的。尤其是提到“干那事”,不假思索就说出来,丫头虽不稀奇,还是觉得不太得劲。 “他常常跟他那帮狐朋狗友出去,居然能几天几宿不回来!”徐雅象个气球被扎了一下,里边的气按捺不住地冒出来。“不是在机关嘛,一个个牛气得很,鼻孔朝天目空一切,整天喝酒打牌打麻将还那个、那个……唉,真是后悔,当初要不嫁给这么个看来风光的人,倒不一定会……有天我听说,”她顿了顿,扭头向窗外望了望,听了听,“他居然跟那帮人去嫖娼了!还轮庄请客呢!” “叫机关里的领导知道,可不得了吧?” “哼,不得了?” “不过我倒想起媒体揭露的一个个贪官,都有这事。听说有一个白天在机关当老子,晚上就给情人当孙子,你说好笑不好笑?”不知为什么她突然想起苏州遇到的小凤来,也不知这时怎样了,只觉心里很是悲哀。 徐雅哼了一声,眼睛向上射出一道光,好象深夜里拿手电筒从枯井底射出来,又浊又散。“丫头,这社会越来越可怕了,不光这些人,当老师的也被搅坏了。你听听,什么新闻没有啊,男老师强奸女学生,小学生……”她忍了忍,咽下一口唾沫,嘴使劲瘪起腮边攒起酒窝。按以往经验,表示她这番谈话到此为止了。熊丫头憋得慌,想去上趟厕所,闷了头就要起来。哪知屁股刚一动,徐雅稀奇古怪地又说出句:“还有一个当官的,可恶心了……不说了,真想吐!” “什么呀?”丫头按按裤带,下边用力收紧,“说说说说,完了别想就是。” “想听?那个当官的一出差到外头,他的秘书们就满大街遛达给他找妓女,谁找的漂亮那事儿干得爽就说明谁有眼光,有能力,就提拔谁。平常上班,这家伙办公室坐坐就开车出去了,找了妓女开车到僻静的地方,干的时候后面还按下摄像机。这家伙后来被逮起来,到家里一搜,一个保险箱里几十条带血的女人裤衩,一大包胸罩,还有月经棉、手脚指甲、一缕一缕的阴毛……” 熊丫头捂着胸口,下边更加用力地缩紧说:“停停停,抗不住了。哎呀,真恶心呀。” 话没说完,巩石推门进来。徐雅见来个陌生男子,脸不禁红了,不知刚才说的他听没听到。丫头没好气道:“怎么不说声就进来?!”巩石愣了愣,一脸莫名其妙,丫头吐了下舌头,赶紧站起来说:“巩石,这是徐雅。——他是我上次去南方认识的一个朋友。” “来,吃雪糕,喝可乐。”巩石立即笑了,一边上前把塑料袋打开。两个袋子一个放了两瓶汽水,一个是四支雪糕。 徐雅说:“你们吃吧,我可不敢。”拿手摸了摸肚子。巩石搓搓手道:“你们先吃,我再去买。”转身就没了影。徐雅笑道:“还金屋藏娇呢。已经有了,怎么前些天还去看人?”丫头瞧见巩石仿佛比任何时候都黑,都笨,都丑,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她找个借口悄悄出门,上完厕所站在在学校大门口,瞧见巩石提了袋子兴冲冲走来。她偷偷招呼他到一边,半是真心半是假意地道:“你先回去。明天你到那个旅游区门口等我。” 晚上,熊丫头的爸爸望滩轮班回来,说:“听码头上渔民讲,上次回来的那些远洋大船,有一艘差点没出大事。那船当时正往浙江海域赶,不知怎么的一个抹巴(船上的打工仔)掉进海里,身上还穿着水衣!穿水衣进海,那就跟个秤砣差不多。船高浪大,谁敢下去?再说是个抹巴。就听卟通一声,一个人扎进海去,把那抹巴救上来了。你道谁这么大本事?人家在腰里先拴了绳子,猛子扎得又远,可了不起!” “是谁?”熊丫头妈妈问,“现在还有这样的好人?” “嘿嘿,也是个抹巴。听说才上船没些日子,真是豹子胆哪!” “哎哟哎哟,真了不得。这些年哪年不这么死几个,几个救上来过?” 丫头这晚又是很长时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她的心事越来越重了,一边为自己的命运惋叹,一边却难寻破局之策。但徐雅今天的话给了她很大影响,使她站到另一个角度上看问题。世上的东西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伟人一生所遭难谁又知道,那些达官富人的痛苦又有谁知?绝对的穷与贱固然难受,但是对一般人来说,还不至于达到那样的地步。那么人生的意义在哪儿?人生之乐又是什么?熊丫头是想不通的。也许她曾经在某个阶段某个时刻接近了答案,但性格里的局限性把她挡在外面。她又想起楚铠合,她们在师范的交往,在杭州的重逢以及不久前的来信。那天在杭州分手,他当时没有跟她要电话、通信地址,她也故意没给。因为早在十多年前,她就模糊感到他们只会成为心灵上的朋友,却难以达成鸳鸯之缘。他们越互不通信,越会在心灵上敬重对方。谁想他知道了地址,寄来信,想是从其他同学那儿打听的。想到这儿丫头心里不禁觉得温暖。但时间越久,她越知道她的那个想法只是一厢情愿。她的性子太硬了,却没有韧性,难以下定为一个目标长期奋斗的信心;他呢,从来不随流俗,性情既温吞又活跃,却能够为了理想真爱到底,奋斗不止。他是不会忍受她的硬性子的,却可以喜欢;她也看不惯他常常表现出来的拗脾气和冷淡样,虽然追根究底是欣赏的。那封信已经刻进她脑子里。从杨树林回来后,她强迫自己不许再看。但这种冲动不时涌起,一天她一狠心,一把火烧了。只有这样心才平静。她摘下鸡血石轻轻抚摸着,随后放到一边,去想她的将来。 “我的痛苦,除了爱情、婚姻,就是环境的不如意。我象一个异类,孤独地游在各个圈子的边沿。不是不能进去,而是最初不想进去,最终无论如何也不愿进。我应该有自己的生活,精神生活。在圈子里的固然锣鼓相应,可那不过也是一种生活方式罢了;我不喜欢那个圈子,并不表明就没有自己的生活。工作是为了糊口,既然没有办法只能这样;有健康积极的精神生活不正是铠合那些言论的本意吗?他在杭州机关时不入流,可到了韩国,在大学的氛围里就如鱼得水。这说明人的孤独并不是人本身的问题,而是环境的问题。嗯,长远目标长远目标,以后,文章要写,旅游也要多些出去,不怕花钱。还有,多发现自己其他爱好。 “既然不喜欢,就远远离开。可是谁要强求我呢?嗯,可不能再象以前激烈反抗,那些人想必也痛苦?所以能躲开就躲开,能拖掉就拖掉,慢慢来。”想到这里,丫头卟地一笑,想到一个打太极拳的老头猛然遭遇一条狗,那以柔克刚之术没法用了,只好撒腿就跑。“还有妒忌。我难融进其他老师的圈子,恐怕也因为这个。考了好几个全镇单科第一,平常拼命教学生,其他老师为了不被落下只好拼命。我造成他们的不便,故遭恨;成绩太好,又遭忌,他们妒忌,只不过出于自卫罢了。是啊,光给学生硬填进那些东西又什么用?枪打出头鸟或许就因这个,以后得改正……”但是,她并没有因此而清楚,相反跌进了更大的迷茫。“我这么说,对了么?以后这么做,也对么?”在对里她想着错,在错里她又对对无可奈何。她被这矛盾携裹着一次次抛进枯荒之地,只能本能地象虫子一样蜷起来,却不知道怎么反抗,怎么摆脱。心里只有怕,宁愿被某种东西紧紧地缠起来,象木乃伊一样拖进时间的黑暗,永远的黑暗。“要活啊,不这样,我怎么活?象小凤,象巩石,象我的父母,还有其他那些无保障的人,不也在苟且活着?我还能怎样,蹦到哪里?” 如此大脑乱成一团,睡又睡不着,想了多久也不知道,以至于一声鸡鸣微睁开眼望望窗外,迅即便沉入象鱼肚白的黎明里。一到七点半就醒了。这是她有点独特的功能,睡前在脑里定下时刻,一到点就会准时醒来。 她立即给巩石打手机,以免他独自先走。巩石已经到车站正待坐车,这么着就一直等到熊丫头来。熊丫头身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白裙,白细而结实的小腿露在下边,配上黄凉鞋里小巧的脚丫,只会与她高高的胸脯和飘逸的长发相媲美,而不是逊色。这是你的约会,她身上的每个细胞都忍俊不禁告诉她,结果按她本来性格该蔫蔫不乐的,身上却充满了生气。到达到目的地,买票进门,巩石提了大包东西,除了带的一把遮阳伞被丫头拿去外,他怎么看怎么象个跟班的。因为走的沙土路,脚不小心踩进个坑里,他极其痛苦地“啊”了一声,一手按腰蹲到地上。丫头笑道:“哎哟,怎么长了条长蛸腿?”巩石笑了笑,又站起来。他还是少言寡语,心里的快乐只有通过那双机灵的眼睛才能看出。到换鞋处取雨靴时,他仔细地把丫头的小黄凉鞋放在自己的新鞋上。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细流涓涓的沙石滩;鸥鸟在头顶很近的地方轻拨空气,能听到“呼咝”的犹如狗抽鼻子的响声;他扶着熊丫头走过泥滩,把捡到的每个贝壳,挖到的每个蛤蜊扔进丫头的小桶里;累了,两人坐在海滩深处的礁石上,远望在布满蛎壳的礁石下微微喘息的海浪;天空好象变矮了,前边迅速地倾斜下来,与波光潋滟的海平面相交……游人不多,后头也只有几座孤零零的房子,千年风沙侵蚀的海岸默默立着,顶上摇着青草或瘦弱的小树。熊丫头突然感到,她来到了另一片时空,一个她一度向往的地方。不是唐朝,也不是汉朝,也不是周和商夏,而是更加古老,——一个人类只能从空气里呼吸到快乐的时候。 “你不是要跟我说一句话吗?以后真的再也不见了?” 巩石瞅瞅她,害羞地笑笑。由于太激动,一连抽了好几下鼻子。 “丫头,杭州分别后,我再也没心思工作。我、我想……想你!我没有办法,就辞了工作,根据你汇款单上的地址找到这里。来了后我到学校大门外看过你,你骑着小摩托车出来,跑远了。我不敢见你,因为还没找到工作。我找了很多天,可这个地方太小了,企业也少,适合的一时找不着。有天看到电线杆小广告上有远洋船招人,我就去了。” “晕不晕?” “哎呀,头三天简直过不下去,吐得苦胆水都出来了。可还得干活,船老大凶得很。……不过,我有技术,不会老干这个的。你瞧。”他由身后裤兜里掏出个红皮本本,递给熊丫头。丫头翻开,看到内页上压了钢印的巩石的照片,右边一页是证书文。“丫头,我一定会努力的!” 熊丫头见他黝黑的脸上闪过一抹坚毅之光,恍然在哪里见过。突然想起昨晚上爸爸说的事,问道:“听人讲,你们一艘远洋船上有人救过落水的?” “你怎么知道?” “在浙江那边,是谁?”丫头眯着眼睛,抿着嘴唇,耸起鼻子,有点诮皮地瞅着对方。“是不是你?” “嘻嘻,丫头,怎么会是我呢?”巩石少有地眉开眼笑,神情夸张,后来有些害羞地道:“嗯,是。” “还敢骗我。”丫头突然沉下脸,冷冷道:“学会骗人了。说,你来青岛,是不是找网上那个叫什么莲的?” “不,不。叫睡莲,只不过在网上说过几句话。丫头,你要不信,不信……” “哼,”丫头瞥了他眼,“不是有句话要说?” “你要我我说,我就说。——我知道我文化浅,配不上你。可是,你能不能老跟我一块儿?” 熊丫头不期然打了个哆嗦 ,一时间不知自己到了哪里。巩石去向一片嶙峋的岩石群,拿小钩钩着石缝里藏的小海螺、辣肉、左盘盘和鸡丁丁。他的腰看来伤得不轻,直板板的,不敢全弯下。影子远远看来显得耐心而细致,也显出文化层次较低人的粗俗。后者是她难以接受的,可是,她也感到了一种说不出的协调感。在去南方的火车上,在苏州,在杭州,他一次次倾心竭力帮助她的情景历历在目,而且刚刚在远洋船上又做了那样的事;那个已经魂归天国的可怜妹子,小凤,更拉近了她和他心理上的距离。 “谈谈小凤,好吗?”两人又靠近时,丫头轻声道。 “唔?”巩石头一低,尴尬极了。 “哦,对不起。”她没再说什么,目光转向东南。老远处静立着那处村南高崖,海雾迷朦,为它罩上一层仙气。就是在那儿,她不知想过多少事情,解开多少愁结。她想起楚铠合和他的信,虽然那天在杨树林读过后再不去想,但那封信已暗示了她的爱情。蓦地想起南唐后主的一首词来,名唤《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她取下脖子上的鸡血石,深深埋进两条白腿间的碎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