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与制作人白起同人)爸爸起系列》 第1页 [bg同人] 《(恋与制作人白起同人)爸爸起系列》作者:白烧肉【完结】 文案: 爸爸起短篇合集 内容标籤: 搜索关键字:主角:白起,你(我),白知悠 ┃ 配角:顾梦,韩野 ┃ 其它:恋与制作人,白起 ================== 第1章 霸王龙 白知悠小朋友今年三岁,正是最喜欢嘚吧嘚的年龄。不管是谁,只要蹲在他面前问一句:“小吱呦今年几岁啦?”他都会自豪地比出三个胖乎乎的小手指,奶声奶气地说:“呦呦今年单~岁~啦!” 白起对儿子的发音问题感到忧心忡忡,不止一次严肃地纠正他:“呦呦,跟爸爸念,是三。” “单。” “三。” “单。” 白起的面部有点抽搐:“撕安三。” 白知悠摆弄着乐高玩具心不在焉:“西~安~单~” 白起:“……” 我在旁边看着父子俩一大一小两张一模一样的臭脸乐得打嗝:“行了白起,小孩儿都发不了撕这个音,别白费力气了。” “是吗?”白起无奈,看着沉溺在乐高和恐龙世界里的白知悠,眼里带着满满的柔情和宠溺。 我蹲下来陪儿子玩。“呦呦,这个是什么龙呀?” “霸王龙,龙龙凶凶。”儿子仰着小脸,童音清脆。 “这个呢?” “三角龙。” “这个是什么龙?” “翼龙,”白知悠对他的宝贝如数家珍,“翼龙会飞,像爸爸。”他蹬着小胖腿从地上站起来,跑到白起面前把小龙的模型塞给他:“给爸爸。” 这个年龄的孩子能懂得分享自己的玩具和零食,已经很难得了,我和白起相视一笑,心里涌上自豪。白起摸摸儿子的头,把小模型小心地放到钱包珍藏好,我也笑起来,打算逗逗他:“为什么爸爸不是霸王龙?” “霸王龙凶凶,爸爸不凶。”白知悠说,又不知死活地加了一句,“妈妈凶,系霸王龙。” “……” 无知者无畏,无知者无畏。我木然地看着一脸无知的勇士白知悠,回头去踅摸鸡毛掸子,白起大笑着拖住了我。 他的手机铃声恰好在在这个时候响起。 “喂,是我。……在什么地方?好,我马上到。” 放下手机,他看着我。不用多说一句话,我已经明白他还没说出口的是什么。 “你去吧,”我嘆了口气,给他理了理栗发上不小心沾上的一片羽绒,“晚上我做油焖大虾,早点回来吃饭。” “好。”他点点头,眼眸湛然,俯身和我交换一个吻。白起蹲下来,摸摸埋头造侏罗纪公园的儿子的小脑袋:“爸爸去出任务了,小吱呦要看家,好好保护妈妈。” 儿子瞬间垮下脸,瘪着嘴扑到他怀里。我看着这幕不知道重复过多少遍的场景,心里五味杂陈。白起站起来,小傢伙也一路蹬噔噔迈着小短腿送他到窗边,趴在窗台上挥手。 “爸爸!”他嘹亮的童音里带着一丝哭腔,“爸爸慢慢抖~” 白起无可奈何的声音隐隐从风里传过来:“……你教教他,是走!” 我抱着儿子笑弯了腰。 白起出门后,我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着儿子玩恐龙。正在家里闷得发慌,顾梦恰好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约我去逛街。 闲着也是闲着,我立刻拎了包带上儿子出门。刚在新光百货地铁站下车,顾梦又一个电话飞过来,哭诉说她大姨临时给她拖来个相亲对象,她走不了了。 我牵着儿子站在人潮汹涌的街头,咬牙切齿地对顾梦说:“这个月奖金不要想了。” “餵?什么?老闆我这里信号不好,我先挂了啊。”听筒里传来她夸张的声音,随后就是嘟嘟嘟的忙音。 我正黑着脸把手机塞进包里,白知悠却举起手臂,响亮地喊了一声:“爸爸!” 白起在这里?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一辆黑色特警运兵车静静地停在对面一个街区外的街角,四周拉起了一圈警戒线。一小队全副武装的特警持枪在一户商铺门口靠墙埋伏,其中一个男人侧头听左肩对讲器与队友对话,一边和现场的刑警沟通交接。 他身材高大挺拔,几丛柔软的栗发从黑色帽檐探出,我和儿子再熟悉不过。 白知悠又喊了一声:“爸爸。” 不想让此刻的白起分心,我捂住了儿子的嘴,把他拖到一边。这里不知道出了什么变故,警车在马路中央设拦,正在两端清道疏散人群,但拥挤在警戒线外看热闹的人群仍然不少。我牵着白知悠果断返身进了对面的百货大厦上了三楼。从这里的玻璃幕窗可以清楚看见对面的案发现场,白起荷枪实弹的英挺身影就在行道树枝叶的遮蔽下若隐若现。 “作孽哦,捅了四个人了,现在里面还劫持了一个小姑娘。”我听到旁边的大妈啧啧议论,“地上都是血啊。” “僵在这里多久了?”有人问。 “快一个小时了吧,谈判专家也来过了,谈不下来,估计要强攻了。”一个中年男人装作很懂地分析。
第2页 我心里一紧。心里顿时涌起对白起安危的担忧,其次才后知后觉地想到这么血腥的场景并不应该让白知悠看到。正想把他拖走,小傢伙把整个脸都贴在钢化玻璃上,夸张地哇喔了一声。 阳光下,白起拿着一把黑色□□,随手正了正帽檐,穿过马路大步跑向另一幢楼房。他面颊绷紧,神情坚毅,黑色的作战服与防弹背心妥帖包裹着他的身躯,作战靴勾勒出小腿肌肉的线条轮廓。 这是我熟悉的白起,但儿子却是第一次见到。我看着小傢伙兴奋的小脸,心里突然升起一个想法:他也应该看看自己的父亲作为保护大众的特警,从未在他面前展现过的这一面。 作战指挥车顶的高音喇叭还在播放着循环的录音,特警小队持枪埋伏在门口。大约僵持了十几分钟后,对面的楼内传来一声枪响,人群发出惊唿。我心里一惊,看看白知悠,他大概以为只是炸了一个气球,只顾着一门心思趴在玻璃上找白起的身影。 对面的特警们几乎在枪响的同一刻就沖了进去,幸好在他们将尸体抬出来的时候,我及时捂住了白知悠的眼睛。另一头,白起已经从那幢楼里匆匆下来,依旧拎着那把□□,面沉似水,眉眼冷冽。远远地,我端详着这个男人,从他的脸上我捕捉不到一缕杀意。他与手中的枪一样安静收敛,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没人看得出他刚刚杀过一个人。 等到尸体都被早已准备好的救护人员推上了车,我才带着儿子匆匆奔下楼。特警队伍已经收队,白起正在与刑侦队的警官说话,他拧着眉,面容疲惫肃然。我心中突然一动,小声对白知悠说:“快,过去找爸爸。” 在大庭广众下,平日吵吵嚷嚷的小傢伙看起来有点扭捏,我拍拍他的屁股,他才一步三回头地走过了空无一人的马路。他的个子太小,白起根本察觉不到,仍然皱着眉与对面的警官对话。白知悠悄悄地走到他身后,探询地回头看了看我,我回给他一个鼓励的微笑。 白起的手垂在身体两侧,白知悠将他温软的小手犹犹豫豫地伸出去,攥住了白起宽大的掌心。 白起一惊,当即转头。即便是隔着一条遥遥的马路,我也能看到几乎是在看到儿子的那一瞬间,他眉梢眼角的那一缕冷冽和烦躁就被惊喜替代,柔情溢满了他琥珀色的眸光。他惊诧地低头和儿子说话,随后小傢伙伸出手指向了我,顺着白知悠的手指,他的目光穿过马路与行道树的绿荫,落在了我身上,我抱着胳膊,遥遥地向他打了个招唿。 他匆匆跟同事说了什么,随后一把抱起白知悠,大步流星地向我走来。 我大概永远都会记得这个画面。 白起的特警行动服是沉稳的黑,裸露出的皮肤在阳光下白得灼亮,他与儿子两双一模一样的眸子如同琥珀一样湛然通透。而他抱着儿子的那双手,片刻前它们才沾过血雨和杀戮,但在此刻为我们的儿子撑起臂弯里的一片天时,却也毫不违和。 他走到我面前,把白知悠放在地上,打量了我一番,皱起了眉:“你们怎么在这里?到了多久了?” “来逛街,结果被顾梦放了鸽子,”我笑笑,替他掸掉肩膀上的一点墙灰,“刚才……” 白起一愣,我大致猜出了他在想什么。他一向不愿意告诉我行动细节,不光是出于保密原因,也有一层,是不想让我看到那些由他挡在我面前的黑暗。我知道他杀过人,也许甚至有很多,以各种我能想像或是想像不到的方式,这些事他不希望我知道,但事实上我并不在乎。 我假装没有看到白起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自顾自地说下去:“刚才,我们呦呦说爸爸真帅。是不是?” 他惊异地低头看着儿子,白知悠第一次看到爸爸穿特警行动服,平日的小话痨突然变得腼腆起来,只是用力点点头,眼睛亮亮地看着白起,攥着他的无名指不肯放开。 “你瞧,现在你在咱们儿子眼里,是个超级英雄了。”我笑起来。 白起诧异的神情松展,绽开一个释然的笑。高大的特警队长蹲下身刮刮儿子的鼻子:“是这样吗?” 小傢伙吸熘着鼻涕,用力点头:“爸爸大英雄!” 我爱看极了白起此刻笑起来的样子,他的眉间凛冽尽收,眸中融融的柔情和嘴角发自内心上扬的弧度与以往都不同。父子俩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面孔相视而笑,只不过大的那个多了点宠溺,小的那个多了点傻气。 “时间差不多了。今天还不算太兇险,下次遇到这种事情,不要待在附近了,不安全。”他站起来对我说。 “你放心,我有分寸的。”我笑着点了点头。 队友在马路对面喊白起回去。他最后亲了亲儿子和我的面颊,转身正要走,白知悠大概以为他又要离开,突然踉踉跄跄跑了几步,一把抱住了他的右腿。 “爸爸不要抖。”他仰着小脸可怜兮兮,眼泪几乎立刻像金豆子一样掉了下来。白起一脸黑线,哭笑不得地想把他拉开,小傢伙却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的劲,像一只考拉一样抱着不撒手,白起走一步,他就抱在他的腿上拖一步。白起拖着他走了几米,终于败下阵来。 难得白队有出丑的时候,马路对面他的队友们也不着急回去了,都乐得看热闹大笑。我站在原地袖手旁观笑得直不起身,白起无奈:“你倒是来帮我一把。”
第3页 我蹲下身,好说歹说才把儿子从白起的腿上扒下来,小傢伙哭成了泪人,看得我于心不忍又有点嫉妒。白起再次蹲下来,平视着白知悠的眼睛,郑重地说:“爸爸只是回单位去处理一些事情,晚上一定能回来陪呦呦吃饭的。这是我们男人之间的约定,拉钩。” 白知悠带着哭腔,但还是颤巍巍地伸出了小指,委委屈屈地说:“拉钩。” 一大一小两只手小指勾住,大拇指按在一起,算是盖了一个章。 我和儿子到家后没多久,白起果然就从局里回来了,白知悠从游戏室跌跌撞撞地跑到门厅去迎接爸爸时不留神滑了一跤,坐在地上嚎啕大哭,白起还来不及换上拖鞋,就哭笑不得地抱着儿子哄了半天。晚饭时,小傢伙熟练地端着塑料的儿童小碗爬到白起膝头,指挥他夹着夹那,还要白起给他剥虾。 此刻,我看着白起宠溺的眉眼,心里的满足一点都不比他少。这种将心口充盈得满满当当的充实与幸福,就是与白起结婚前的我许久没有再感受到的家的味道。儿子出生前,白起曾担心很久自己能否尽好作为一个父亲的职责。而事实上,他早已完完全全做到了。 晚上睡觉前,我洗漱完在床上看书时,听到白起在卫生间低低地笑了一声。 “怎么了?”我问。 “你看这个,”床垫一陷,他坐到我旁边,递给我一只模型小恐龙,“这小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我钱包里的恐龙偷偷给换了。” 掌心里躺着的,是一只小霸王龙。 “这个小傢伙。”我笑出了声。 “他的意思是不是我特别凶?”白起纠结,“会不会我今天吓着他了?” “哪儿啊,”我忍俊不禁。转过头凝视着他的眉眼,“他的意思是,你在他心里,就是能保护我们这个家的霸王龙。” 他一怔,眉眼舒展出我最熟悉也最喜欢的弧度。我又亲上了他的眉角,轻轻地说。 “在我心里,也一直是这样。” 第2章 城堡 你儿子白知悠今年四岁半,长得简直就像白起缩小的翻版。你和父子两个出门的时候,常常能感觉到路人在你们背后小声议论,甚至连去商场试衣服的时候,营业员也会捂着嘴笑。 “小姐,您儿子跟您丈夫实在是太像了。” 确实是像。无论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是虽然还没完全长开但已能看出流畅线条的鼻樑,甚至连后脑勺那撮让你咬牙切齿无数次都永远按不下去的呆毛翘起的角度都一模一样。父子两个站在一起,赏心悦目不说,一大一小两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更是带了几分喜剧效果,让人无比想笑。 但只有一点,白知悠一点也不像白起。 这小屁孩挑食。 周六上午,白起临时接到任务外出,你在厨房给儿子拌胡萝蔔泥。搅拌机在台案上嗡嗡作响,白知悠围着小熊围兜坐在餐桌旁他的专属座位上,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挥着勺子噹噹当地敲他的塑料小碗。 “不要!” “不可以敲碗,也不可以挑食。”你用勺柄轻轻敲他的脑袋,那撮顽强的栗发仍然翘在他后脑勺的发旋中央。你试图用手把它压下去,几番尝试后它都不甘示弱地抬头,趾高气扬地跟你宣告白家基因的倔强。 你把胡萝蔔泥从搅拌机里倒出来盛到他的碗里,正了正他歪七歪八拿着勺子的小手。 “呦呦,好好吃饭。” “不吃!”他拨浪鼓摇头。 你挑眉:“吃不吃?” “不!吃!”他把塑料小勺按在桌上,“胡伯伯不吃!” 虽然你不明白他为什么一直执着于把胡萝蔔叫做胡伯伯,但你觉得很有必要好好教育一下这个脾气暴躁又挑食的臭小孩。 “不吃胡伯伯的话,小熊饼干也不许吃!”你看着他鼓着嘴气唿唿的样子,又加了一句,“天线宝宝时间也要取消。” 琥珀色的大眼睛盈满了怒气,你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还挺新鲜——毕竟你可从来没有机会看到白起用这双眼睛这样怒沖沖地瞪你的样子。 但随即,你就发现了不对劲。白知悠的脑袋上出现了几缕裊裊上升的水雾,在他头顶迅速聚结成团,由稀薄的乳白转深,最后变成了一团小乌云。你揉揉眼睛,喀啦一声,棉花糖大小的云层里居然还噼下了一道细细的小闪电。 白起掏出钥匙开门回家的时候,正好瞅见你僵直在原地,发梢往下滴滴答答地滴着水。罪魁祸首白知悠坐在幼儿座椅上咯咯大笑,小勺子噹噹当地敲着塑料碗。 白起吓了一大跳。 “你……怎么了?” 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冷静地回过头。 “白起,我可能生了个龙王。” 你和白起把白知悠带到特遣署,经过鑑定后确定,他的evol是云层控制。 “虽然作为evolver来说觉醒得早了一点,”顾征笑眯眯地摸了摸白知悠的头,“不过幸好你和白队都有evol方面的经验,有能力把呦呦往好的方面引导。” 白知悠一向不喜欢你和白起以外的人摸他的脑袋。他在顾征手下一偏头,一道小闪电随即毫不客气地噼了下去。
第4页 白起和你一脸黑线,不再忍心看头顶冒烟的顾征,像拎小鸡仔一样把白知悠拎出了特遣署,回去的一路上你都在发愁。 “你经手过这么小的evolver吗?”你问白起。 “没有。”他显然也很头疼,微蹙着眉,脸上一派忧色,“我见过最小的是八岁,虽然也还是个孩子,但也不至于像呦呦这么不懂事。” 不懂事是真的。从你刚踏出特遣署大门那时候开始,上方那团小乌云始终乌压压地聚在你头顶,打的几个不疼不痒的小雷就像蚊子的嗡鸣。白起额角抽动,一阵风颳散了小云,白知悠拍着手咯咯笑。 “你们白家都是什么evol?”你掰着手指跟白起抱怨,“你看,你弟弟是雷电,你是风场,呦呦更好,又是打雷又是下雨的。你自己说说,你们这么一家子走出去,到底是evolver还是龙王南巡?” “你这个比喻……”白起表情纠结了半天,不得不贊同,“还挺贴切。” 儿子紧紧攥着白起的无名指,一路在低空飘下细小的雨丝。你看着他无知懵懂的表情,嘆了一口气。 “这么小就觉醒,也不知道对他来说是坏事还是好事。” “不会是坏事的,”白起轻轻握住你的手心,眼眸清亮坚定,“至少有我们在他身边。我们绝不会让他步入深渊。” 鑑于特遣署并没有专门照看幼年evolver的机构,而你和白起每天都要上班无暇分身照看孩子,无奈之下,你们还是把他送回了原先的幼儿园,只是特遣署同时派了一位女警伪装潜入幼儿园照管白知悠,以防止他出现evol失控和波动。小姑娘刚从警校毕业没多久,自己还像个孩子,接到这个任务挺兴奋。 “既然是白队的儿子,我一定保证完成任务!” 你对她千言万谢,放心地把白知悠送到了幼儿园。 但你低估了白知悠的破坏力,没想到回到幼儿园第一天,他就惹出了麻烦。 “呦呦今天跟小朋友打架,打着打着突然下起了雨。小朋友被淋得湿透,回去就发烧了,他一点事情也没有,孩子回去一描述,家长那边有点起疑心……” “呦呦今天带着小朋友去厨房偷了一把米,在幼儿园的小院子里用闪电爆爆米花吃……” “今天下午的点心吃的是白薯,有的小朋友上课的时候忍不住放了屁,呦呦用打雷的声音模仿小朋友们的屁声……没法上课了……” “今天呦呦……” 小警花一次次跟你和白起告状,你每次都听得满脸黑线。 这个小傢伙身体里住的是无敌破坏王吗? 等到她这周第六次告状时,你终于忍无可忍。 “白知悠,”在晚餐的饭桌上,你给他盛着饭,白起正色喊小儿子的全名,“你今天在幼儿园是不是又用evol欺负小朋友了?” 白知悠点点头:“是。” ……还挺老实。 “为什么欺负小朋友?” 他突然义愤填膺:“他说小陈老师没有小楼老师好看!” 小陈就是小警花的名字。 你眉毛抽动:“……然后呢?” “我说小陈老师眼睛大大的,皮肤白白的,比小楼老师好看,浩浩就拿泥巴砸我,还说再也不要跟我好了。然后,”他得意地一挺腰,“我用爸爸教我的招数,把他们都打跑啦!” 白起惊异地扬起了眉毛,你快速地看了他一眼,疑心自己似乎从那幅眉眼中看到了一丝赞许。 为免话题方向跑歪,你迅速接话。 “那之后为什么用evol欺负小朋友?” “他们先打我,打不过我又跑去告诉老师!”白知悠气唿唿,“爸爸说打男人的事情要用男人的方式解决,打小报告不是男子汉,所以我就用evol教训他们了!” 你被噎住,捅了捅白起。 “我说不过他,你上。” 白起语气淡淡的,琥珀色的眸子犀利地盯着儿子那双与他一样瞳色的眼睛。 “打小报告不是男子汉做的事,用evol欺负小朋友就是男子汉做的事吗?” 这句话把小傢伙问愣住了。你忐忑地看了白起一眼,担心他说话的语气对一个四岁半的孩子来说过重了一些,白起对你轻轻摇摇头,继续说下去。 “如果别人先欺负你,你用自己的拳头回击,爸爸要表扬你。因为拳头是属于你自己的力量,你有,别人也有。但是evol并不一样,利用自己的evol来取得胜利,这不是回击,这是作弊。” 被自己最崇拜的爸爸训斥,白知悠的嘴角已经有了下撇的趋势,澄白分明的琥珀色大眼睛里逐渐涌上了泪水。他瞪大眼睛看着白起,眨巴着眼不让眼泪掉下来,也不伸手去擦。 你抽了张纸巾去给他擤鼻涕,小傢伙抽抽噎噎地躲开了。 “哭鼻子也不是男子汉。” 你摇摇头:“谁说男子汉不会哭鼻子?男子汉也可以哭的。”你给他擦掉眼泪,认真地看进那双红通通的清亮眸子里,“是不是男子汉,可不是哭不哭鼻子就能做到的。爸爸的意思是,evol是你的责任,不是你的骄傲。你看爸爸,就一直在用evol去帮助别人,惩罚坏蛋,这才是它正确的方式。爸爸和妈妈希望你好好利用自己的evol,不要去做会让别人痛苦难过的事情。”
第5页 也不知道这么复杂的话他听不听得懂。 白起给他夹了一块排骨放在他碗里,严肃的表情已经有了一丝松动。他看着仍然瘪着嘴的小儿子,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一点隐隐的笑意。 “呦呦,你记住,”他说,“我们的evol,要用来保护自己爱的人。” 那天之后,白知悠很少再在幼儿园里捣蛋,不过这么大的孩子跟小朋友们打架还是免不了的。你和白起事先问过小傢伙,知道儿子打架事出有因,每次别的家长拎着自家鼻青脸肿的孩子上门质问时,也都不软不硬地怼回去。到底也是前任校霸,现任特警队长的儿子,被人欺负了怎么可能忍气吞声? 白知悠的变化你们都看在眼里。白起和你那天对他说的话,虽然对于这个年龄的孩子来说还有些晦涩难懂,但你们都看得出他正在用自己的小脑袋尽力去理解和接受,笨拙地去努力成为一个像他父亲一样干净正直的男人。 五月的天气忽冷忽热,前几天还是阴雨连绵,今日突然就放了晴,你们带着白知悠到公园去踏青。无云无风,阳光灼烈,你坐在草地上,很快被晒得出了一身汗。 一阵微风平地而起,拂过你被晒得微微发红的面颊,清凉的气流驱散了周身的大半燥热。你诧异地侧过头看身旁的白起,他看着远处嬉闹的白知悠,嘴角勾起一丝上扬的弧度。 “你看。”他突然说。 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白知悠正在远处的沙坑里和一个小女孩堆城堡。藉助他的的玩具挖掘机和塑料小铲子,他们已经堆出了一个小沙堆,正在努力地雕出一些谁也看不懂的图案。 小女孩扎着小辫子,绑着两个鲜艷的红色蝴蝶结,明黄色的小裙子在阳光下格外显眼鲜亮。但吸引你们的目光的不是这两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孩子,而是小女孩头顶那一朵你们不能再熟悉的小乌云。 小姑娘皮肤白净,笑眼眯得像月牙儿,童音清脆。乌云静静地悬停在小姑娘上方,替她遮去了烧灼的日光,投下一片阴凉。而你的儿子也咧着嘴傻笑着,认真地给他们的小城堡挖出一个门洞。 “evol,要用来保护自己爱的人。” 白起侧过头,握住了你的手,眸中是和远处那个小傢伙一模一样的澄澈清亮。 “我们的呦呦,一定会长成很好的孩子。” “一定会的。”你笑。 第3章 父与子 “昨天买的那袋牛肉干你全都吃完了?”晚饭后,白起突然问你。 “怎么可能?”你正靠在摇椅上看书,被他问得莫名其妙,“那一袋子有两斤多呢,我又不是猪,吃饭也不是这么吃的。你要吃?” 白起困惑地看了你一眼,抖了抖手里的空袋子。 “也不是,只是突然发现全都没了。” “啊?反正不是我吃的。”你摸不着头脑,“不会是飞飞干的吧?” 一旁蹲着的三个月的小德牧不服气地对你奶吠两声,以示清白。 “飞飞又不会剥塑料包装袋。”白起无奈,飞飞立刻仰起头吧嗒吧嗒地舔他的手,手心温热的触感让白起轻笑了一声。这只蠢狗立刻毫无廉耻地瘫在地上露出了肚皮,伸出舌头哈哧哈哧地喘气。 “这就是你说的基地警犬血统?”这张狗脸怎么看都写着愚蠢两个字。 白起咳嗽:“长大以后还是挺凶的。” 飞飞眨着黑亮的眼睛,在地上转起圈,乐此不疲地追赶自己的尾巴。 “……随便吧。”你扶额,“不过,既然不是我不是你也不是飞飞,那就只有……” 白起显然也已经想到了。你们同时向客厅侧头,4岁的白知悠端端正正地坐在沙发上,认真地看着电视机里的海绵宝宝,小身板却绷得僵直,嫩生生的耳朵尖泛起了一丝可疑的红晕。 你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下当即有了数。 “白,知,悠。”你扯出一个咬牙切齿的笑,白起却在你发飙之前把你拦了下来。 “呦呦这么小,一个人吃不掉那么多的。”他说,“你不觉得他是有秘密瞒着咱们?” “秘密?”你讶异。这么小的一个小豆丁,站起来刚刚过白起的膝盖,能有什么秘密。 “牛肉干神秘消失,已经是第三次了。”白起分析,“之前两次分别是上个月五号和十四号,只不过那两次消失的量不大,所以我们没有引起重视。” “之前那两次也是他干的?”你吃惊,“我还以为是我自己太能吃了。” 白起评价:“你吃的确实也不少。” 你假装没听见。 “而且这么大量的牛肉干消失,家里却没有塑料包装袋垃圾出现,这一点也很可疑。”白起已经全然进入办案状态。 “你的意思是……”你顺着他的思路往下捋,“呦呦把赃物,不是,”被他一脸严肃的表情绕进去了,你立刻改口,“呦呦很可能是把牛肉干带去幼儿园了?” “应该是这样。”白起点头。 看着小傢伙端端正正的背影,你突然担忧起来。 “白起,你说有没有可能,他用牛肉干收买幼儿园的小朋友,让他们认自己当老大啊?”上次去幼儿园时一堆小男孩前唿后拥地围着白知悠的画面还让你记忆犹新。
第6页 白起很笃定地说:“不会。” “你怎么那么肯定?” “用小手段笼络来的人心不长久,只有用自己的实力才能建立威望。这个道理我儿子不会不懂。” “好像很有道理……”你沉吟着点点头,片刻后突然反应过来。 “——白起,呦呦才四岁,你平时就是这么教他的吗???” 白起咳了一声,赶紧转移话题。 “明天我正好休假,早上我送呦呦去幼儿园,顺便侦查一下情况。” “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白起扬起眉,朝白知悠招了招手:“呦呦,过来。” 白知悠瞄了瞄你们两个的脸色,随即放下遥控器迈着小短腿飞一样地奔到了白起怀里。 “爸爸!” 白起应了一声,被儿子扑个满怀。白知悠抬起小脸沖他傻乎乎地笑,两双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眸子弯成同样的弧度。 基因这个东西可真是奇妙。 白起挠了挠他的咯吱窝:“跟爸爸去逛超市好不好?” 白知悠咯咯地窝在他怀里笑成一团,响亮地喊了一声:“好!” 你们一直秉承着儿子能做的事都要让他自己动手的理念,因此白知悠坐在玄关的小板凳上自己认真地穿米老鼠叫叫鞋的时候,白起始终抱着胳膊在旁边看着,眼里有毫不掩饰的赞许和骄傲,穿好鞋后,小傢伙在门口跺跺脚,叫叫鞋发出噗叽两声,似乎让他感到很满意。他仰起脸,期待地看着面前高大的父亲。 “爸爸,要飞。”白知悠童音嘹亮。 白起笑着胡噜一把他柔软的褐色头髮。 “好,爸爸带你飞。” “不带妈妈,”儿子说,“妈妈太沉了。” “?”你按住抽动的眉毛,手心开始发痒。 “那好,不带妈妈。”白起忍着笑钳住了你差点往白知悠屁股上招唿去的双手,随后对你耳语。“我带他去超市,很快就回来。” 你差不多猜到了他的用意。 “钓鱼执法?” 白起澄然的眸子里含着笑意,对你扬扬眉,随后俯下身,结实的胳臂一揽,熟练地把白知悠抱在自己的臂弯里。 “走了。”他点点头,带着儿子跃出窗外,白知悠咋咋唿唿的声音隐隐裹挟在风里飘过来。 “爸爸,好多车!” “……别乱动。” “爸爸,我能到天上去看飞机的屁吗?” “……什么飞机的屁?” “那条飞机屁……像棉花糖……又白又长……” …… 你一脸黑线地拉上了窗。 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第二天早上,白起送儿子去幼儿园。十点左右,你刚开完一个会,他的电话打过来。 “我可算是发现咱们儿子的秘密了。”白起清越的声音压抑着笑,鼻息随着低笑声拂过听筒。 “是什么?”你好奇。 “就是……”他说了半句话,突然止住了话头,在电话那段轻笑,“先不告诉你。” 这人! 你被好奇心逼得七窍生烟,但任凭你再怎么问,白起即便笑得声音都在发颤,也不肯在电话里透露一个字,只说等你回家再说。 好不容易下班回到家,白起已经在厨房做饭。你刚系上围裙钻进厨房,打算从他的嘴里撬出来只言片语,白知悠突然也跟在你身后钻进来,绕着你们跑来跑去。白起无奈地抿着嘴,把锅铲交给你,像拎小鸡一样拎着儿子走出去。 “哎,到底怎么样?”趁儿子没注意,你揪了揪他的衣服,小声问。 白知悠恰好在此时转过头,白起立刻装傻:“什么?没什么。” 你实在是要被他急死了,于是把他和儿子关在厨房门外,愤愤地对付那锅青椒小炒肉。大概是你在青椒小炒肉里倾注的怒火通过味蕾传递给了白起,吃晚饭的时候,他终于有所行动。 “呦呦。”你刚给儿子的碗里舀了一勺蛋羹,就听到白起似乎不经意地说:“今天在幼儿园里,老师有没有表扬玥玥?” 你立刻竖起了耳朵,同时白知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知道玥玥是个跟白知悠同班的小姑娘,长得伶俐可爱,总是扎着两条羊角辫,从园长到小朋友没有人不喜欢她。 当然,你知道她的原因主要还在于白知悠天天都在你和白起面前手舞足蹈地瞎嘚瑟,比如今天玥玥穿了白色的公主裙,玥玥午睡很乖被老师表扬,玥玥把点心吃得干干净净……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说个没完。要是当天玥玥得了老师的小红花,他比小姑娘的爸妈还开心。 但你还是不太明白,为什么白起会突然提起玥玥? “表扬了!”白知悠兴奋地比比划划,“手工课的小楼老师夸玥玥剪纸剪得好!” “那呦呦剪得怎么样?”你问。 “呦呦也剪得好!”他屁颠颠地从小书包里掏出一团红色的纸,展开成一团奇形怪状的人形,向你邀功。
第7页 你辨认了半天,艰难地夸奖他:“呦呦的小狗剪得真棒。” 白起冷静地说:“这是猴子。” “……”你闭嘴。 “后来老师还表扬玥玥了吗?”白起给儿子剥了一个大虾放在他碗里。 “表扬了!”白知悠高高兴兴,“老师夸玥玥很大方。” “为什么夸玥玥大方?” “因为玥玥把牛肉干都分给小朋友啦!” “呦呦也可以把牛肉干分给小朋友。” “我的牛肉干全都给玥玥啦!”他拿小勺子噹噹地敲着碗。 你一口米饭噎得眼冒泪花。 得,破案了。 白起放下筷子去倒了杯水,给你轻轻拍着背,白知悠还没有意识到被他爹套了话,兀自冒着星星眼。 “玥玥今天还跳了舞,像一朵白白的小蘑菇。” “今天的点心是红薯粥,玥玥不喜欢吃红薯,我偷偷地帮她吃掉了,老师都没有发现!” “小陈老师今天给玥玥两朵小红花,玥玥的小红花现在是班里第一多啦!” 你想起上次去幼儿园看见的光荣表,玥玥和其他几个小女孩的红花数在全班遥遥领先,而白知悠的名字后面跟着两三朵零零星星的小花瑟缩在表格最底下,与她相隔遥遥。但说起这些事时,他琥珀一样透亮的眸子里却没有一丝羞惭与不甘。灿烂干净的笑容洋溢在脸上,弯弯的眉眼表露出他正为那个小女孩真心实意地感到快乐。 你瞭然,这个小傢伙是恋爱了。 就像当年暗恋着彼此的白起和你一样,他小小的心灵也会因对方的笑容而欣悦,因对方的挫败感到彷徨和不安。这个让你们比自己更在乎的小人儿也有了让他比自己更在乎的对象,甚至乐意奉献出自己所有的玩具和零食,只为了让对方快乐。你突然很好奇,他充满童真的心灵世界陷入恋爱时,是不是就像童话故事里那样,草地是巧克力,河流是甜蜜的糖浆,搭起小屋的是各色各样的小饼干,从窗玻璃上随便拈下来一块,都是甜丝丝的糖片? 这就是你和白起一直以来最希望看到的他的样子。你们的小儿子不必优秀也不必出挑,只需要秉持一颗剔透纯净的心,活出自己的本真。在未来的生活中,他也将长成一个男人,也将有许多责任要背负,但你希望他也能像他的父亲那样,活成一桿挺立的潇潇修竹,即便栉风沐雨,也能一如既往砥砺前行。只不过在他还是一棵小笋的时候,作为带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引导者和保护者,你们仍想为他撑起这一片天地,破除阻碍他扎根的顽石,为这棵小笋引来雨露和阳光。 在孩子的圣殿里,带着浊气的成年人哪怕踏进一步都像是玷污。因此,你和白起只是相视一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谁都没有说破,都不忍心用成年人的调侃和言语破坏他这一片玲珑初开的情窦。 晚上睡觉前,你给儿子讲完了故事,等他睡着后蹑手蹑脚地回到主卧。白起刚洗完澡,擦着头髮从浴室出来。水珠从他褐色的发梢凝结滴落在健康的小麦色肌肤上,顺着起伏的肌肉线条一路滑落,在腰间围着的白色浴巾湮迹。听到脚步和关门声,他回过头,浴后蜜色的眼眸里有浅浅的水汽,蕴着你熟悉的笑意。 “呦呦睡着了?” “嗯。”你打开抽屉拿自己的干净内衣,想到晚饭时的事又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出来。 “白起,”你说,“你看,你口口声声说高中时候就喜欢我了,可是行动力还不如你儿子。” “我怎么了?”他莫名其妙。 “呦呦喜欢一个小姑娘都会给她带牛肉干,你呢?”你逗他,“当年你哪怕每天给我带一杯奶茶,我立刻就非你不嫁了。” 他皱了皱眉,欲言又止,表情突然变得有些古怪。你狐疑地看着他,直觉这个人似乎又瞒了你什么事。 高中过往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突然被拼凑联繫起来,渐渐明晰。你勐地瞪大了双眼。 “等等!”你喃喃,“该不会,那些都是你……” “对。”他坦诚地点点头。 “桌膛里的早饭……是你带的?” “是我。” “运动会我跑完一千五的水是你买的?” “是我。” “那次我低血糖晕倒后桌上多出来的饼干……” “是我。” “还有傍晚琴房外的面包……” “也是我。” 是他,是他,都是他。你看着白起,突然一阵口干舌燥。 “你怎么从来都不说?”你嗫嚅,“我一直以为是韩野。” “韩野?”他皱眉,“是我让他帮我带给你的。” “但我那时候不知道,”你说,“有一回他偷偷摸摸往我桌膛里塞饼干,被我看见了。有好长一阵子我都以为他暗恋我……” 你瞄瞄白起,果不其然他黑了脸。 ……还好你一直对韩野没什么想法。 白起抿着嘴,从衣兜里翻出了手机,熟练地输入一串数字拨了个电话。
第8页 “你给谁打?”你好奇。话音刚落,韩野元气满满的声音就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白哥!” 白起嗯了一声:“周六有空吗?” “有啊!”韩野很兴奋,“白哥你要打球吗?” “不是打球,”白起顿了顿,“老地方,陪我打拳击。” ——简而言之,是要打你。 不等韩野回应,白起干脆地说了声“就这么定了”,随即挂断了电话。 你无语:“白起,你真的很记仇。” “我哪知道这么险……”白起嘟嚷,把手机丢到一边,继续擦头髮,“差点就给这小子做嫁衣裳。” “那能怪谁?谁让你自己不说?”你气不打一处来,“得亏你是遇到我,不然打一辈子光棍也不稀奇。” “如果遇不到你,还不如打一辈子光棍。” 你的心勐然漏跳了一拍。你抬起脸,与白起目光相接,他专注地端详着你,眼眸澄澈,没有一丝玩味。 “我是认真的。” “我相信。”你吻了吻他的眼睑,“可是咱们还是缺失了七年,怎么办呢?” “不是有呦呦?”他握住你的手背,“缺失的时光,我们还可以在呦呦身上找回来。” “对,”你点头微笑,“看见他就像看见小时候的你。白起,他和你真的很像。” 连撩妹的手段都一模一样。 白起知道你话里隐藏的意思,抿嘴而笑。 但还有些话你没说出口。 与白知悠不同,白起在童年曾经歷过父爱的缺失和家庭的支离破碎,见过世间剥离掩饰而露出的不堪的本真,踏出黑暗污浊的泥淖后,他才因此更懂得真善美的可贵,珍惜平凡的难得。 因此,你们的儿子一定会比他得到更多的爱,来自你,也来自白起。你们的小吱呦永远不会有机会踏入白起曾陷足的深渊和阴晦,他沐浴光明和温暖而生,名字里带着父母的爱,并也因此将一直都是一个向暖向阳的孩子。 你是这么相信的,白起也是。 第4章 眷风过流 “白起,”我偏过头,向客厅喊了一声,“这是你的?” 卧室的衣箱底层压着一套陌生的军装,军绿色的制服布料叠得一丝不苟,不落褶皱。我打开了衣箱夹层,里面竟然还有一顶军装大檐帽,帽檐的黑色漆皮在卧室的灯光照射下折出淡淡的光。 “怎么了?”白起正在客厅陪白知悠拼航母模型,闻声探进了头。“噢,对,”他点点头,“以前在部队穿的。” “你还当过兵?”我很惊讶,“我都不知道。” 这个衣箱放置的都是旧年衣物,如果不是今天突然心血来潮想翻出从前的一条裙子穿,我也许一直都发现不了这套军装。 “算是当过,你不说我也几乎要忘记它了。”白起坐到我身边的地板上,指尖似有眷恋地抚过军装胸前金色的扣子,勾起了唇角。“警校二年级的时候,在陆军野战部队待过两年。” “你不告诉我?”我瞪着他。 “你又没问过我。” 他理所当然的语气让我一时气结:“我没问你就不说了?”转念想想又觉得美滋滋,“原来我不只嫁了个警察叔叔,还是个兵哥哥。买一送一,赚了赚了。” 白起琥珀色的眼中有笑意:“那你更喜欢哪个?” “只要是你,哪个我都喜欢。”我说,“不过我还从来没见过你穿军装的样子,帅吗?” 他摸了摸鼻子,讪讪地清了清嗓:“他们都说帅。” 语气虽然是谦虚的,眼中唇角却有丝掩饰不住的得意,我扑哧一声。 “我想看你穿。”我说。 白起抚着自己的后颈,诧异地瞪大了眼:“现在就要看?” 这套军装是陆军春秋常服,虽然不适合这个季节,但家里开了空调,也不至于闷热,我点了点头:“我挺想看的。” “那好吧,”他答应得很爽快,忽然又想起什么,“呦呦一个人在客厅……” “小傢伙拼模型的时候眼睛都要掉进去了,还顾得上他爸妈?”我对着客厅喊了两声,“呦呦?呦呦?” 客厅传来白知悠嘹亮的声音:“不要管我,我很忙的!” 一本正经的童音让我和白起同时笑了出来。“那你等一等,”白起无奈地说,“我现在换上。” 今天是休息日,白起在家时都穿着和我配套的白色家居服,白色纯棉的布料质地,胸口处装饰了一条起伏上升的曲形彩边,配色清爽明快,很适合夏天。我咬着食指指节看白起利落地脱掉了上衣,袒露出修长结实的上身肌肉。要脱裤子时,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耳廓慢慢爬上了一丝红晕。 “你转过去一下。”白起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白起,我们儿子都三岁半了,你在害羞什么?”我差点被他呛到,“而且你又不是没看过我。” “但一个穿着一个不穿……感觉不一样。”他嘟嘟嚷嚷,“转过去。”
第9页 我耸耸肩,只好依他转过了身。身后窸窸窣窣布料摩擦以及金属皮带扣碰撞的声音实在让我心痒难耐,刚想偷偷转头瞟一眼,他立刻严正警告。 “别偷看。” 警察的观察力总是这么敏锐。我悻悻地拿出了手机刷微博,等到他告诉我换好了,我才终于转过了身。 我生命中未曾见到的那个白起如今再度穿上戎装,像无数次梦中描绘的那样,穿越岁月,潇潇而立,站在我面前。 军绿色的制服笔挺妥帖地包裹着白起的身体,将常年锻鍊出的肌肉都隐匿在军装布料下,更凸显得他修长清瘦。浅绿的衬衫领口一直扣到最上面的纽扣,领带系得一丝不苟,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喉结以下的部分。纽扣经年而仍未失去熠熠的金色光泽,衣襟四粒一字排下,四个口袋各一粒,只是缺少了两侧的肩章臂章和衣襟前的领花,显得有点空荡。白起低头戴上了大檐帽,几缕栗色的髮丝不羁地翘在帽檐之外,他扬着唇角,澄然通透的琥珀色眼底覆着一片灿烂的星汉。 他笔直地站着,一样勾着唇角,却有什么地方与刚才那个穿着家居服的白起不再一样了。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时说不出话。 “你……”我轻轻摩挲着他胸口的布料,那里原本应该有一块写着白起姓名的软标。“穿上这套军装的时候,你几岁?” “二十岁吧。”他皱眉想了想,“二十二岁就退伍回到警校了。” 我想像着二十出头桀骜张扬的他,眉眼还没完全敛去稚嫩,但他的眼神一定是同样灼灼而坚毅的,严肃时嘴唇会抿得很紧,嘴角微微下撇,而在害羞或者微醺时,上扬的眼尾会晕开浅浅淡淡的绯红,就如同他此刻在我的注视下而泛红的耳廓那样。在刚进部队的时候,他一定曾被严厉告知必须摘下耳钉吧?想像着那时候的他不服气却无可奈何的样子,我忍不住笑出来。 “你在笑什么?”白起好奇地问我。 “我笑啊,”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前,低着头掩饰住嘴角的弧度,“我的兵哥哥真帅。” 他也笑了:“帅就多看两眼。”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被客厅的儿子听见。 “以前漏看了那么多眼,只看两眼怎么够?”我笑着,突然瞥到他军装下摆一个圆形的小补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是你自己打的?原来你还会……” 我顿住了——我忽然想起来,白起身上的同样位置,也有一个差不多形状大小的圆形伤疤。 “怎么弄的?”我抬头,看到他的眼神时明白了,“……不能问?” “可以问。” “但你不能说?” 他敛着眼看我,无奈地笑:“我的部队性质比较特殊,你明白的。” “那我不问了。”我低头摆弄着他衣服上的那块补丁,“缝得这么难看……老实说,你当时缝了多久?” “……两个小时,穿针穿了半个钟头,后来发现补丁缝反了,拆了半天的线,又花了半个小时重新穿针,十根手指无一倖存。” 虽然我的针线活也不怎么样,至少比他强得多。我咽下心口的酸涩,哈哈大笑:“所以说你命中缺我。” “显而易见。”白起颔首,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伸手去掏左胸前的口袋,食指与中指夹着取出了一张一寸左右的小照片。我诧异地接过一看,那是高中时的我,扎着青春却有点土气的低马尾,隔了悠久的时光对着我和白起微笑,照片的右下角还有恋语中学教务处的钢印。 “韩野给你的?”我立刻明白过来,“怪不得那时候他一直旁敲侧击地管我要照片,后来学生证上的照片就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原来在你这里。” “要是没有它,好几次我也许都撑不下来。” 我一震。他温柔地看着我,琥珀色的眸子里波光微漾,像夕阳下映射着金红日光而碎金粼粼的海面。 我忽然哽住了。 “白起,谢谢你能回来。” 他将我拥在怀里,笔挺的军装料子贴着我的面颊,隐隐透出他身上的清冽味道和身体的热度。白起的手抚上了我的头髮,他低声笑了,清醇的嗓音由胸腔共鸣传递进我的耳中。 “傻瓜,是我该谢谢你。” 在我们分隔的岁月里,他独自在钢浇铁铸的军营中,在我看不到的城市、沙漠或是丛林中,究竟经歷过什么?在他那些与枪为伍,以血作歌的日子里,当我在国土的这一端望着长空忽然想起他的时候,也许那个时刻他也正从军装口袋里掏出我的照片,带着温柔的笑意想着我吗? 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的是,现在的白起无论是冬日还是夏日出勤,警服胸前的口袋里都同样会放一张我们的全家福。当年,隔着单薄布料贴在他心口位置的只有我,而现在,多了一个我们的小儿子。 他不再孤独,这一点足以让我在心中无数次感激命运。 白起慢慢地低下头向我靠近,他浅浅的鼻息酥酥麻麻地拂过我的面颊,高挺的鼻樑几乎抵上我的鼻端。我沉溺在他深邃的蜜茶色瞳中,不由滞住了唿吸,踮起脚,等待我们唇瓣的相接——
第10页 “爸爸!”一阵脚步声,白知悠兴高采烈地拖着他的小汽车跑进来,“爸爸陪我开车。” 这个碍事的小傢伙! 我和白起一僵,迅速分开时,他的额角跳动了两下,不甘心地深深唿了一口气,我移开了目光,强忍着不要让自己笑出来。 上周小傢伙过生日,韩野大方地送了一辆可坐儿童四轮汽车,车尾还标了个小小的bmw字样。从那以后,白知悠天天拖着小车跑来跑去,无论白起在做什么,每时每刻都要把遥控器塞到他手里,要求白起给他开车。偏偏这个年纪他的的翘舌音还发得不好,大着舌头嚷嚷开车的时候,听起来更像是拼音里的t。白起被他搅得不胜其烦,立刻出门给他买了一套儿童乐高航母,倒是让他安静了一两天,没想到三分钟热度一过,又丢掉积木奔向了他的小宝马。 “我要把韩野揍一顿。”他低声说了一句,我吃吃地笑。 看到白起穿着一身军装站在他面前时,白知悠立刻懵了,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滚圆,小脸现出了惊讶的神色。 “爸爸变成兵嘟嘟了!”语气震惊。 白起哧的一笑,蹲在白知悠面前,把大檐帽摘下来戴在他的头上,刮刮儿子的小鼻子。 “爸爸帅不帅?” “帅!” “兵嘟嘟帅还是警察嘟嘟帅?” “爸爸最帅!”头号脑残粉白知悠小朋友说。 我和白起抚掌大笑,我顺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陆军的大檐帽对于白知悠而言太大,一半的帽围都是空的,从他圆圆的后脑勺后面垮下来。视野被影响,白知悠不得不仰着脑袋看白起,尽管如此,前面的帽檐还是遮掉了他的大半张脸。他好奇地揪了一阵白起衣服上的扣子,用牙啃了啃他的袖扣,没过多久又丧失了兴趣,终于想起来自己跑进卧室的初始目的。 “爸爸,我要开车!” 白起柔声答应:“好,爸爸陪你开,呦呦先坐进去。” 小傢伙欢天喜地地伸手由白起抱着坐进了自己的小车。“呦呦走咯!”白起拿起了遥控器,载着儿子的小车慢悠悠地启动,载着小傢伙出了房门,引起他一阵快乐的欢唿和尖叫。我坐在床沿,兴致勃勃地看着父子两个有一搭没一搭天马行空的谈天,刚走到门口的白起忽然折返,坐在我身边的床垫上。一个吻就这样在我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落上了我的唇。 “白起!”我瞪大了眼睛,他弯起的笑眼里似有促狭,近距离映出我的面容。白知悠在客厅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从唇间溢出一句话后,他又加深了这个吻。 “碍事的小傢伙暂时走了,”白起轻声说,“现在,我突然觉得韩野送的这个礼物挺好的……但你送给我的这个礼物,是最好的。” 我闭上眼,回吻着他,以我上扬的唇感受着他同样弧度的唇角。 我知道,他说的是家。 第5章 顺流而下 “咔哒。” 钥匙插入锁孔的细微响动将我惊醒。我在沙发上直起身子,睏倦的大脑慢慢醒转。藉由电视机在昏暗的客厅里投出的光线,我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凌晨两点十五分。 “你还没睡?” 客厅的灯亮了,白起讶异的声音从门厅传来。我条件反射地伸手阻挡眼前过于强烈的光线,他立刻关掉了灯。 “想等你回来,不小心就眯过去了。”我揉了揉眼睛,从沙发上起身,“怎么今天知道要从门走了?” “以为你们都睡了,你睡前有锁窗的习惯。”他简洁地回答,语气是一贯行动归来的疲倦。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外面下起了雨,雨声伴着客厅里电视深夜节目不知疲倦的播报声,没来由地让我心里添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我抬手关掉了电视机,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城市灯光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白起。水滴顺着他湿透的头髮往下淌过眼角,面颊,流过稜角分明的下颔,在洁白的地砖上重重地摔得粉碎。 “你受伤了?”我从卫生间取过一条干毛巾递给他。若有若无的血腥味漂浮在空气中,我才注意到他的右手缠着绷带,伸手一摸,果然已经被雨水打湿了,触目惊心的腥红色透出层层叠叠的包扎晕染开,我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这么大的雨,你又是飞回来的?” 白起抿着嘴,没有说话,算是默认。 再多的数落都被他此刻疲惫的样子堵在了喉咙眼,我嘆了口气:“饿了吗?冰箱里还有些剩下的蛋糕。” 白起的喉结滚动了两下。 “呦呦今天……很失望吗?” “毕竟是四岁生日,你不在多少都会有点失望的。本来想等你回来,等不到十点半他就趴在沙发上睡着了。”白起神色有些落寞,我立刻加了一句,“不过,明天早上能看见你,呦呦也一样高兴的。” “……我去看看他。” 白起把肩上的包放在沙发上,轻轻推开小房间的门。我打开了门廊的灯,几经曲折的光线漏进白知悠的卧室,不至于晃眼,至少能让人看得清房内摆设。白起站在小床旁,沉默不言,他沉重急促的唿吸在昏暗的小房间里尤为凸显。许久,他跪坐到地上,弯下腰,拨开白知悠额前的碎发,在那里留下了一个克制的吻。
第11页 他直起身回过头,我倚在门边静静地看着他。白起的脸色有些苍白,平日温柔坚定的琥珀色眸子中藏着万千种让我猜摸不透的情绪,此刻尽显疲态。我察觉得到他今晚情绪不对,心里大致有些猜测,却没有问他。接触到我探询的目光,白起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轻轻阖上房门,转身走进卧室拿了换洗衣物。没多久,浴室里响起花洒的水声。 一言不发。 我关掉外面的灯,从卧室床头柜的医药箱里翻出了绷带和碘伏,等着给他重新包扎伤口。无论是婚前还是婚后,这都是早已经做熟练的事。 白起是军人做派,洗澡速度一向很快,没多久浴室门打开,沐浴露的味道和腾腾的白色水汽一同从门缝争相涌出。他换上了条纹格子棉质睡衣,坐到我旁边,栗色的头髮用毛巾擦过但还未全干,残余着湿润的水光。我小心翼翼地解开了他手上的绷带,掌心的伤口袒露在面前。 那是一道从无名指根到掌根的割伤,贯穿手掌,划得极深。黑色的缝线蜿蜒扭曲,像一条触目惊心的蜈蚣。 “怎么弄的?” “没料到那孙子还藏了把刀,划了一下。” 我用镊子夹取一团棉花,沾了碘伏,细细地在他的伤口旁边轻点,白起皱了皱眉,轻轻地嘶了一声。 “很疼吗?” “不疼。”平淡的语气。我抬眼瞄了他一眼,他琥珀色的眸子里无波无澜,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对我扯出一个宽慰的笑。 我再次察觉到今晚的他不太对劲。 “绑架案,我在电视上看到了。” 他的唿吸微微一窒,随即恢復平缓。 “嗯。” 双胞胎幼童在公园游玩时被人拐走,大概是这几天最为轰动恋语市的新闻。绑匪显然早有预谋,知道孩子家境不错,一开口就要一千万来赎人。绑架后的72小时是营救黄金时间,恋语市警方紧急出动,白起已经两天两夜没着家。 “结果怎么样?” “只救出来一个。”他语气平淡,反倒是我点着药棉的手一抖,力道失了轻重。 “其中一个孩子有先天性哮喘,绑匪捆得太紧。我们抵达之前,他就已经断气了。”他垂眼看着我轻柔的动作,声音有了一点不易觉察的颤抖。 “那两个孩子只有四岁?” “……对,和呦呦一样大。我把他的尸体抱出来的时候,他缩在我怀里,分量很轻,只有小小的一团。” 听着白起的叙述,我的心也沉了下去,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停滞了。 “家属什么反应?” “孩子们的父亲在医院跟我们鞠躬道谢,母亲哭昏过去三次,但都没怪我们。” “为什么要怪你们?”我看着他,“你已经做了自己所有能做的,罪魁祸首是绑匪。” “但……如果当时能更早一点赶到……” 白起没有再说下去。我把那团沾了血迹的药棉丢进垃圾桶,夹了新的一团。 “能救一个是一个。这种事情,你贪心不了。”我说,“白起,你是不是想到了呦呦?” “嗯。” 和我猜想的一样,我没说什么,垂下眼嘆了口气。成为父亲之后,白起与以往相比有了很大的不同。每次行动中,受害者家庭的生离死别对他来说不再只是工作的日常——他开始有了共感。那些发生在他人身上的不幸对于亲属来说也许只是一生一次的痛苦,对他来说却是无数次必须经歷的折磨。他一直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分担着受害者亲友的悲痛,自始至终却无从解脱,也鲜少有人在意他究竟见证过这个世界上多少的骯脏与污秽。 他抱着那具与呦呦年龄相仿的孩子的尸体,面对年轻父母的悲泣和哭喊时,是什么样的感受?我不敢想像。 “你应该去找一下队里的心理干预小组。”我说,“我陪你一起去。” “下次吧,”白起终于说,“我会去的。” 我把镊子放到床头柜上,刚拿起医药箱里的绷带,白起突然说:“你是不是会看手相?” “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提起这个,“会一点,怎么了?” “我记得你说,手掌的这几条线分别代表感情、命运、生命和智慧,对吗?”白起浅淡疲惫的笑意未达眼底,“如果它们全都断了,代表什么?” 我心里咯噔一下,低头看他的手掌。他因经年训练而带着薄茧的掌心中,几条纵横交错的掌纹全部被那道丑陋的伤痕拦腰截断,硕大的蜈蚣耀武扬威般横亘在我的爱人的手心,让我有一瞬间喘不上气。 “这不是断了,是把你所有的掌纹都连在了一起。它代表呀,”我用绷带把他的伤裹上,“你会长命百岁。” “什么事到你这里都成了好话,”白起扑哧一笑,“好,那我一定长命百岁。” 沉闷的气氛总算有所缓和。我将绷带打好结,剪掉最后的布头,白起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我。他渐渐敛了笑,琥珀色的眸中波动着细碎的光芒,低下头,向我的唇凑近。 “你……”
第12页 突兀的敲门声不容忽视地响起,打断了房内所有的情绪。我和白起同时僵住,对视一眼后,无奈地打开了房门。白知悠抱着他的蜘蛛侠小布偶,踢踏着蓝色小拖鞋,睡眼惺忪地站在房门口。 “妈妈,我要找白色的东西。”他的眼睛都被光线刺得睁不开,嘴里却在嘟嘟囔囔,“我要找白色的,很大的东西。” 他表达得稀里煳涂。经歷过几次这样半夜“找东西”的乌龙,我早已摸透这个小傢伙的脾性,他一定又是做了什么乱七八糟的梦,迷迷煳煳地跟现实混淆了。 “好,妈妈陪你去找东西,”我敷衍地回应,牵着他的手,一心想把这个小麻烦精早点送回他的床上。白知悠揉着眼睛,忽然看见了我身后的白起,立刻清醒过来,响亮地喊了一声:“爸爸!” 白起下意识地应了一声,白知悠已经松开牵着我的手一头扑到了他怀里。我担心白起的伤被这个没轻没重的小傢伙碰到,白起却毫不在意,把他抱到自己的腿上。 “两天没见到呦呦了,让爸爸掂一掂是不是又沉了?” 白知悠仰着脑袋看着白起,琥珀色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睡意消散后,缠人的本色又开始显露出来。 “爸爸,你没有说哼哼。”他认真地纠正白起。 “……” 白知悠最近沉迷小猪佩奇,而且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这个小豆丁不仅自己日常说话都要带上两声猪叫,还强烈要求我和白起也要模仿他的说话格式,否则…… “不给抱,”白知悠倔强地爬下白起的膝盖,不忘加了一句猪叫,“哼哼。” 我瞬间头大如斗。 “看看都几点了?明天还要去幼儿园,”我毫不留情地拎着他的睡衣领子往外走,“爸爸抓完坏蛋很累了,让他早点休息。” 白知悠徒劳地扑腾着短短的四肢,不满地叫嚷,白起却招了招手。 “没事。呦呦回来,”目光与小傢伙相接,他勉强地挤出了那个语气词,“……哼哼。” 我无可奈何地松了手,白知悠从我手底下逃开,爬到白起的膝盖上。 “爸爸你受伤了!”他夸张地惊唿一声,“爸爸是男子汉,肯定不怕疼,伤疤是男子汉的勋章。” 我挑眉。看白知悠自豪的样子,仿佛早上在幼儿园的台阶上摔破膝盖哭了半个小时的人不是他。 “对不起,呦呦,”白起用没有受伤的左手搂着儿子,向他道歉,“爸爸今天没有陪你过生日。” 白起此刻表情柔和,先前那些阴郁和疲态不知何时已经消散,坚毅的轮廓线条都被小小的暖阳化开。他琥珀色的眸中溢满了我所熟悉的柔情和笑意,蕴杂着一丝歉疚。 “妈妈说爸爸是去抓坏蛋了,爸爸把坏蛋抓去打屁股了吗?” “坏蛋已经被关起来了。” “呦呦想听爸爸抓坏蛋的故事。”白知悠眼巴巴地看着白起。 自从上次在市中心偶遇全套装备出外勤任务的白起之后,小傢伙对父亲这重特警身份就陷入了疯狂的迷恋。正好是小男孩最崇拜英雄的年纪,白起在他心里早就成了高大形象远超过蜘蛛侠和奥特曼的人物。我带着儿子去警队观摩了几次演习训练,上回白起的一个同事看他好玩,让他摸了一下队里的95式突击□□,从此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白起向我投来求救的目光,我点了点手錶,近似于威胁地提醒他已经将近凌晨三点了。白起会意,让儿子去睡觉。 “我想跟爸爸妈妈一起睡。”白知悠耍赖。 小傢伙还没完没了了。我额角冒起了青筋,但想到白起太久没见儿子,还是点了点头。白知悠小小地欢唿了一声,飞速蹬掉小拖鞋爬到了双人床的正中间,心满意足地给自己盖上了被子。 医药箱还敞着,但时间太晚,我懒得再去收拾。我和白起躺到儿子的两边,按掉床头灯的开关时,我看了身旁一大一小两个男人一眼。白知悠睁着琥珀色的大眼睛,跟白起小声说着悄悄话,白起挠了挠他的咯吱窝,他就咯咯地笑成一团。 静谧的夏夜里,我的爱人——刚从硝烟战场归来的他,在与死亡和罪恶擦肩而过之后,此刻就躺在我和孩子的身边。我曾无数次地庆幸当年做出与他相伴余生的决定,也庆幸四年前军区招待所某个夜晚导致的“意外”,让白起在无数个深夜,卸下沉重的装备与枪枝负伤凯旋时,在这幢阒寂无声的居民楼里,总有一盏温暖的灯火等着他。这个家由他保护着,同时也始终支撑着他在生与死,火与歌交织的道路上无畏前行。 如果现在的他仍然孑然一身,如果他身边仍然没有人陪伴,没有人能抚平他心中的阴霾——如果他仍要独自对抗这个世界以及内心的灰暗,那会是什么样的情景?我不敢想。 夜深了。白知悠打了个睏倦的哈欠,在我身边小小地缩成一团,像一只慵懒的小猫咪。白起轻轻地拍抚着他身上薄薄的空调被,琥珀色的眼里溢满安宁与满足。他或许永远都不会忘记怀里那个断了气的四岁孩子,但至少此时此刻,在他触手可及的距离里,只要一伸手就能揽到独属于我们的明亮温暖的小吱呦。
第13页 我忽然莫名其妙地想起一句话—— “那里的人们心满意足,一切都顺流而下。” “你在想什么?”白起问我。 “没什么。”唇角忍不住溢出一丝弧度,我关掉了灯。 “晚安。” “晚安。”我听到白起和白知悠小声说。 夜色仍旧深沉,小孩子睡着很快,没过多久,儿子清浅的唿吸声就变得均匀绵长。有这个安定温暖的小身体陪伴在身侧,困意和疲倦一同翻涌。我在柔软的枕头上舒适地蹭了蹭,意识逐渐下沉。 迷迷煳煳中,似乎有人欺身过来,给我掖了掖被角,温暖的唇角印上了我的面颊,随后又轻轻地吻了身旁的儿子。 朦胧间,那个人低声说。 “小傢伙,生日快乐。” “有你们在,我很满足。” 第6章 离婚 你和白起走出民政局的时候,外头已经飘起了雨丝。从温暖的室内到室外,初春扑面而来的寒气激得你打了个冷战。 “你怎么回去?”你往手心呵着气问白起。 他简短地回答:“打车。局里还有事。” “我送你?” “不用了,”他笑了,“呦呦该放学了。” 你看看表,还真是,都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那,我先走了。” 他手插在口袋里,点点头:“路上慢慢开,注意安全。” “我知道了。” 他沉默了一会说:“呦呦以后就辛苦你了,抚养费我会按时打过来。” “那麻烦你了。” 你们客套地说着话,语气中是淡淡的疏离。 你钻进车里,繫上安全带,不经意瞥到他匆匆拐进小巷的身影,显然并不是打算去打车。灰濛濛的天空仍在飘雨,温度是零下三度。若是在以前,你必定会气唿唿地跟他重申约法三章,雨雪时不准飞行。而他会歉疚又无可奈何地笑着,俊朗的眉眼中却是一片化开的暖意。而如今他是飞行还是打车,都轮不到你管了。 你与他曾是彼此的挚爱,曾有过一段抵死相恋的岁月。而如今,却是最熟悉不过的陌生人。 ——婚后的第五年,你和白起离婚了。 洗完了晚餐的碗碟,你陪儿子坐在沙发上看录播的天线宝宝。 你们的儿子今年四岁,长得虎头虎脑,继承了白起的眉眼和你的轮廓。给孩子起名的时候,白起一个高中都没好好读书的人翻遍了新华字典,也没想出一个他和你都满意的名字。生产完的你靠在病床上看他翻书看得眼晕,随口说:“他皱皱巴巴的像个小老鼠,就叫吱呦好了。” 白起一脸黑线:“到底是你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不是猫呀狗呀的,日后儿子要是来找你哭我可不管。” “要是换两个字呢?”陪床的顾梦倒是眼前一亮,“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况且,白,”她点点白起,“知,悠,”她点点你,脸上一派自我陶醉的憧憬,“白起悠然相知相爱,多浪漫啊。” 你面无表情,被梦幻少女顾梦的肉麻解读激起一身鸡皮疙瘩,瞟瞟一旁的白起,绝望地发现这位警官先生似乎对于让自己儿子的名字变成文艺的狗粮盛宴这一件事也很钟意。 ——从此白知悠小朋友就有了名字。 如今这位当事人正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地盯着电视机里的天线宝宝喝奶昔。四岁的小人儿看个儿童片活生生看出了省委书记主持工作会议的风范。 倒是很有乃父之风。你意识到这一点,默默捂脸。 小孩子一看电视就停不下来,过了九点半,尽管已经呵欠连天困得泪眼模煳,还坚持眯着眼睛盯着电视机屏幕。 你嘆了口气,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机:“睡觉。” “妈妈,”白知悠小声地说,“爸爸今天也不回来吗?” 你一愣,才意识到儿子竟然是在等白起。 “爸爸……今天不回家了。” 小傢伙仍然不依不挠:“爸爸是就今天不回家了,还是以后都不回家了?” 儿子的敏感让你心中一紧。他明亮的双眼看着你,目光澄澈,像极了另一个人,突然令你不敢直视。 “爸爸不会再回这个家了,但爸爸还是一样爱你,妈妈也一样爱你,”你亲了亲儿子的额头,“妈妈抱你去睡觉。” 好不容易哄睡了哭哭啼啼的儿子,你小心地将自己的衣角从他胖乎乎的小手中抽出来,悄悄下床回到自己的房间。白起已经拿走了他所有的东西,房间里的衣帽架不再挂着警服外套,卫生间的洗漱台原本放着他的剃鬚刀的地方空出一块,双人床上的两个枕头也显得格外可笑。一时间,房间空得让你的心有些堵。 这套房子是你和白起一起买的。为了买这套两室一厅的居室,你卖掉了原先的单身小公寓,白起也花光了他所有的积蓄,新房交付的那天,你们两个人打扫了一整天的卫生,汗流浃背,躺在客厅的羊毛地毯上大笑,觉得前所未有的快乐。 “我庄严宣布,本人人生目标已经达成,”你朝空中挥舞着右手,幸福地感嘆,“从此,我的生活只有两件事,当国家的蛀虫,当白警官的米虫。”
第14页 白起笑着注视着你,与你相拥接吻,褐色的眸中溢出满满的温柔与爱意。 后来离婚分割财产时,房子和车,白起什么都没要,只带走了跟了他快十年的小黑。 “我可以住单位宿舍,但你带呦呦住没房子不行,况且又是学区房,对呦呦将来上学很重要。我有小黑,又能飞,车子我也用不着。”理似乎全在他那边。 从回忆中拔出,你将床上的另一个枕头扔进柜子里。关上柜门,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当初买下房子的时候,谁曾想过所有人都认为会走到最后的你们也会有这一天呢? 连你们自己都没有想到。 对你来说,离婚只是生活的一个插曲。今日过得再糟糕,第二天的太阳也还会照常升起。 早上你将儿子送到幼儿园后,立刻赶去了金融街的公司。这几日你公司正在与恋语卫视合作制作一个新的节目,一天连开五个会,累得人仰马翻焦头烂额。 会间休息时,你伸了个懒腰,舒展坐了一天酸疼的腰背。打开朋友圈。三分钟前李泽言发了一张照片,定位是恋语市机场vip候机室。 你随手留言。“李总又去哪里发财啊?” 意料之中,片刻后你就看到了李泽言冷冷的回覆。 “我看你脑子是不清醒。”隔着屏幕也能想像他冷冰冰的语调,眉锋眼角略带讥讽的表情。 怼李泽言和被李泽言怼都能让你觉得身心舒畅充满干劲。自从认识到这一点后,你一直深深地怀疑自己身上有抖m的潜质。 手机一震,银行的简讯提示你,白起刚才给你的帐户转入了六千块钱。你犹豫了一下,给白起发简讯。 “钱我收到了。你不用打这么多,给自己要留一点。” 白起的简讯回復得也很快。 “我一个人花不了多少钱,你带着孩子生活开支比我多。” 你突然觉得有点好笑。你好歹也是个公司的老闆,事业进入正轨,收入绝不会比他少。他这算什么,关于这段失败的婚姻对前妻的补偿吗? 你给他打回四千块钱,回了一条简讯。 “带孩子我也用不了这么多。你平时不要总是吃泡面,对胃不好。”临发送时,你犹豫再三,还是把后面那句话删掉了。 担忧他的身体,照顾他的饮食,这些事如今都不是你该管的了。 白起没有再回復。 最后一个会开完已经快五点了,一看时间你吓了一跳,匆匆地跟同事道别便驱车去幼儿园接孩子。一路堵车,你内心焦灼,等到了幼儿园天已经快黑了。孩子们都被家长接回了家,只有小小班的灯还亮着。小傢伙背着蜘蛛侠书包,百无聊赖地在教室后面玩积木,日光灯将他小小的身影拖得老长,你心中突然泛起一阵愧疚和心酸。 “妈妈!”白知悠眼睛很亮,欢唿着扑到你怀里,你才发现小傢伙鼻青脸肿的,不由一惊:“这是怎么回事?” “今天呦呦和别的小朋友打架了,”年轻的女老师面露愧疚之色,“是我一时没看住。” 一看便是初出茅庐,刚工作不久的大学生,连推卸责任都没有学会。 你没有生气,看着怀里委委屈屈吸熘着鼻涕的白知悠,反而觉得有点好笑:“没事,小孩子哪能不打架。我今天来接他晚了,耽误了张老师下班。” “呦呦是很可爱的孩子,陪他玩我也很开心。”年轻的女老师仿佛受宠若惊。 你把儿子抱到后座的儿童座椅上,给他扣好安全带,见他睁着一对熊猫眼看着你,不由好气又好笑:“妈妈不是说过在幼儿园不许和小朋友打架吗?” 白知悠皱着脸:“小朋友们都嘲笑我的名字像老鼠吱吱叫。” 见小傢伙的嘴瘪下来,你这个始作俑者的额上滑过一滴冷汗。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你在心里默念。谁知道当初白起吐槽你取名时说的那句话应验得这么快。 “爸爸妈妈给你取的名字不是老鼠吱吱叫的意思,”你扶额,迅速地在脑中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是……” 白知悠?理想饱满,现实荒诞。 你嘆了口气:“有一首诗叫呦呦鹿鸣食野之苹,爸爸妈妈给你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你……” 儿子扑闪着大眼睛:“不是因为爸爸爱妈妈,才取的名字吗?” 你心里咯噔一声,满脸黑线:“谁告诉你的?” “韩野叔叔告诉我的。”白知悠一派天真的样子,“韩叔叔还说,我是你们爱情的……爱情的……”小傢伙想了半天,坚定地攥紧了胖乎乎的小拳头,“结晶。” 你面无表情,掏出手机恶狠狠地给韩野发简讯。 “这个月奖金扣光。” 韩野:????? 小傢伙还在追问:“妈妈,那你爱爸爸吗?” 你插入车钥匙的手僵住了。 怎么可能不爱? 五年前的除夕,白起穿着笔挺的西装,单膝跪在你面前,眸中盛着万千星光,熠熠生辉。 他说:“在以后的生命里,我想用尽全部去陪伴你,照顾你,爱护你。” “这些,都是我想对你说的话,只对你说的话。”
第15页 “悠然,你愿意嫁给我吗?” 你笑着大声喊出愿意的那一刻,新年的钟声和人群的欢唿掩盖了你的声音,万千绚烂的烟花腾空而起,在夜幕中绽开。 但生活之所以是生活而不是童话,就在于爱情不是婚姻唯一的调味剂,婚姻也不是爱情最终的happy ending。酸甜苦咸,人生五味,终会消磨感情,让最初的激情和爱意万劫不復。 但这些,要怎么跟孩子解释? 小傢伙对爱情模煳的概念全都来自于迪士尼动画,王子爱着公主,公主也爱着王子,歷尽千帆后二人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你还看见过他偷偷揣了家里的牛肉干,躲在幼儿园教室的后面给喜欢的小女孩吃,偷偷跟她私定终身。 你觉得自己不能摧毁他心目中对爱情稚嫩的憧憬,只能搬出了那句万金油的话。 “等你长大了,你就明白了。” “我已经四岁了,”白知悠抗议,“我是大人了!” 你一脸黑线:“大人是不会看天线宝宝的。” “连爸爸都看!” 你语塞。 刚在一起的时候,你就发现白起特别喜欢孩子,但没想到的是他竟然还喜欢看天线宝宝。 你常常用这个梗来笑话他,他听了只是耳尖微微泛红,淡淡笑着也从不反驳。直到婚后有一天,你去警局给他送便当,他正在看刑事案件卷宗,见你来了便匆匆合上,但你无意间还是瞥到了一张令你只看了一眼便要作呕的图片。 那时你才明白,这个隐忍的男人见了太多社会的阴暗面,因此才会如此渴求阳光。 譬如你。 与恋语卫视合作的新节目第一期播出就大获成功,公司上下一片欢腾。你看着蹭蹭上涨的收视率心情大好,大手一挥,浩浩荡荡地带领全公司的职员去酒吧喝酒。 除了韩野。 在他毫无廉耻的涕泪攻势下,你对他的奖金手下留情,但条件是他必须帮你带一个晚上的孩子。 韩野抱着你大腿感激涕零,指天发誓绝对不带坏小太子。 你深表怀疑。 “要是我把呦呦带歪了,就算老闆你不弄死我,白哥也得第一个弄死我。”他哭丧着脸。 你想想也是,姑且信了。 各色的鸡尾酒喝了一轮又一轮,酒意上头,你们都有点微醺。悦悦傻笑着倚着你的肩膀,脸颊早已飞上了两酡红晕。 “老闆,你不老实,”她笑嘻嘻的,说话也成了大舌头。 你莫名其妙:“我怎么不老实了?” 悦悦响亮地打了个酒嗝,醉眼迷濛:“老实交代,你来喝酒连婚戒都摘了,该不会是想在酒吧找艷遇吧?我可要找你们家白警官告状去。。” 知道内情的安娜姐脸色微变,拼命朝顾梦使眼色,顾梦偷偷瞟了一眼你的表情,赶紧往她嘴里塞了一把薯条,把她的话噎了下去。 “没关系,我直说吧,”你表情无波无澜,放下酒杯,坦然地说,“我离婚了。” 霎时间,周遭一片死寂,众人凝固的表情和动作让你有一瞬间怀疑李泽言在某处又暂停了时间。 “老闆,你你你开玩笑的吧?”南枫磕磕巴巴,“你和白警官……怎么可能?”顾梦在桌下狠狠地踩了他一脚,他痛唿一声,表情仍然不可置信。 你沉默许久,突然扑哧一笑。 “我当然是开玩笑的。” 凝固的气氛又重新流淌起来,大家哄然大笑,纷纷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 “我说嘛,老闆和白警官那么恩爱,怎么可能会离婚。” “老闆,这种玩笑可不能开啊,不吉利的。” “我仿佛又吃了一吨狗粮。” 今晚是难得的庆功宴,你并不想因为自己的私事把气氛往奇怪的方向带偏。安娜姐坐在你对面,用不贊成的眼光看着你。你笑了,微不可察地摇摇头,对她举起手中的酒杯,用嘴型说道: “为我失败的婚姻,干杯。” 虽然你和白起已经离婚,但之前一直邀请白起作为特邀嘉宾的一档安全知识节目一时找不到其他合适人选,你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请他来参与。 你知道白起其实并不喜欢聚光灯和话筒,当初愿意参加节目录制也都是因为你的缘故。但没想到你在电话里心虚地跟他提了这件事后,他竟然答应得很爽快。 你松了一口气,心中更觉歉疚,一方面又更加紧锣密鼓地寻找接替白起的人选。 录制当天,你们在片场相遇。他穿着笔挺的警服,眉眼冷冽,薄唇紧抿,看见你时目光也不躲闪,淡淡地点了点头。 你报以一个职业的微笑。 开拍前,化妆师和造型师在台上为白起和主持人整理造型,你在导播室里抱着手臂看着工作人员匆忙地进行最后的准备工作。 “各单位就位!一、二、三,开始!” 片头音乐响起,摄像师旋转镜头,在俯拍了一圈现场观众之后,聚焦在白起稜角分明的脸上。 新来的小导播看呆了:“这个警察好帅啊!有女朋友吗?” 你随口说:“没有,你想追就追。” “这么帅都没有女朋友!”小导播怀疑,“不会是gay吧?”
第16页 “……”你艰难地开口,“我可以证明他是直的。” “你对他这么了解?”小导播诧异,“你们很熟吗?” “算是很熟吧。”你低低地笑了一声。 白起不喜欢被聚光灯关注,但他其实非常适合这个舞台,主持人抛出的任何问题他都能够立刻作出解答,并侃侃而谈。灯光在他脸上投下立体的阴影,警服笔挺,冷冽的眉眼稍有柔和,语速不紧不慢,不光是刚才的小导播,连你都有点看呆了。 “白警官,请问女生在夜间遇到歹徒的时候,防身术是否有效呢?” “我的建议是,女生在遇到歹徒的情况下,第一要义是,跑。”台下传来一片闹笑,他眸中也含了一点笑意,又迅速严肃了脸,“这并不是开玩笑。网上流传的所谓女子防身术的片段基本都是经过多年专业训练的人员在相互配合的情况下拍摄制作出来的,而现实中的歹徒不可能配合你。事实上,女性上肢力量只有不到男性的一半,因此如果没有经过专业训练,单靠硬拼来抵抗,反而会招致危险。所以我建议现场和电视机前的各位女性观众,千万不要盲目相信网上的防身术。” “原来是这样,”主持人点点头,继续读下一张卡片,“这位观众的问题很有意思——白警官,作为一名警察,为什么你会戴着耳钉呢?” 听到这个问题,你心中一跳。台下又闹笑一片,女生们都眼睛发亮地看着白起,等着他的回答。 白起抚着左耳的黑色耳钉,眼神似乎有些漂移:“这枚耳钉,是我高中的时候为了一个人打的,”他注意到主持人和观众们热忱的目光,抱歉地笑了笑,“这个问题不在我的解答范围之内了。” 心中泛起淡淡的酸楚,你垂下眼,不再看监视器上英姿挺拔的白起。身旁的小导播还在揪着你兀自叽叽喳喳地猜测。 “他说是高中的时候打的,会不会是他的初恋女友?” “他一定很喜欢那个人吧,不然怎么会一直留到现在呢。” “哎,你不是和他很熟吗?”她戳戳你,“他到底有没有女朋友啊?”小导播嘆了一声,艷羡地说,“又帅又长情,能被这样一个男人喜欢,一定很幸福吧。” “我不知道啊,”你苦涩一笑,“大概是吧。” 夜里,你勐地从梦中惊醒。 心脏仍然狂跳不止,全身被冷汗湿透。夜色稠得化不开,但你已经没有了睡意,更不敢再陷入方才的梦境中去。你慢慢坐起来,抱住自己的膝盖,身边空空荡荡。 有个人轻轻哄被噩梦惊醒的自己,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双曾有力地揽着你肩的臂膀,那双温柔而坚定的眼眸,方才也出现在了你梦中。你亲眼见到他的胸膛被尖刀穿透,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软软倒下,声嘶力竭嚎啕痛哭却无能为力。你很久没有做过预知梦了,尽管心里明确地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噩梦,梦中的真实感与窒息般的悲伤却总在你心口挥之不去。 正是你的这种恐惧毁掉了你们的婚姻。你们婚后,白起频繁地出任务,有时能给你回电话报个平安,有时遇到机密任务,便是一连失踪三四天生死未卜。往往在你给警局打了几十个电话都被回答无可奉告,几乎濒临崩溃时,他才挂着一身伤疲惫地回家。你与他刚结婚时也不过是刚满二十三岁的小姑娘,时常被他狰狞的伤口吓得大哭,又是后怕又是心疼。白起疲惫地靠在你怀里,紧紧攥着你的手,仿佛希冀通过他手心的热度便能传递给你他的歉疚与力量。 平心而论,白起是个不错的丈夫。他在家的时候极少让你做家务活,只要没有外勤任务,接送孩子都由他一手包揽,但爱情的美好总会被现实消磨。孤灯冷床,爱人的生死不明,时时啃噬着你的内心。婚后的第二年,你便患上了神经衰弱。 你从未告诉白起你患病的事,只是偷偷联繫了从前的对门邻居,恋语大学生命研究所的教授许墨。 许墨将药片递给你的时候,特意加了一句:“这些药,对孕妇不会有副作用。” 你惊讶:“你怎么知道?”连你自己都是前几天才发觉的。 许墨反而诧异了:“难道你神经衰弱不是因为妊娠反应?” 你沉默,扯出一抹微笑接过他手中的药瓶。 “的确是的。” 一日后白起执行任务归来,得知你怀孕的消息简直欣喜若狂。 “让我听听有没有声音。”他连身上衣服都来不及换,硬要把头贴在你的小腹上。 连一个月都不到,能有什么声音。你看着孩子一样的白起简直无语,但见到他融化的冰山眉眼时,却也有一股暖意涌上心头。 这才该是家的感觉。 八个月时,胎动很剧烈,你翻来覆去也睡不好觉。白起看着疲惫的你,嘆了口气,眼底皆是心疼。 “等你在风里,我弄不死你。”他一边替你揉着浮肿的脚,一边冲着你的肚子恶狠狠地说。 你一脸黑线:“别吓坏了我儿,到时候都不敢出来了。” “不许瞎说,万一真难产了呢!”一秒钟前还在威胁孩子的白起突然有了神经兮兮的忌讳。
第17页 你哭笑不得,依着他往空气中连呸三口,仿佛真的驱走了晦气。 往日的甜蜜在这一刻化作了无穷的讽刺,空荡黑暗的房间里无一处不在冰冷地嘲讽,提醒你如今的现实。 梦境中的场景使你浑身冰凉,你颤抖着拨出白起的电话,听筒里传出了忙音,另一头并没有人接。 凌晨三点,他不接也是正常的。你这样安慰自己,却鬼使神差地又拨通了许墨的电话。 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怎么了?”许墨疑惑的声音。 听声音他果然又没有睡。你斟酌着开口:“当年那件事之后,我的evol真的彻底消失了吗?” 五年前你不愿再承受预知未来的能力与它招致的痛苦,请求许墨动用实验室的仪器为你消除了你的evol。你不再做具有强烈预知意味的梦,但你也因此无法得知白起的安危。 “的确已经消失了,”许墨很敏锐,“你又做梦了?” “我……”你头痛欲裂,疲倦地说,“我梦到白起出事了。” 听筒里传来长久的沉默与纸张翻页和滑鼠点击的声音,半晌又重新响起许墨的声音。 “我核对了当时的数据,并没有任何异常,理论上来说你的evol应当已经完全消除了,不会存在还有部分能力剩余的情况。所以我认为,这应该只是不具有预知含义的普通梦境。从科学的角度来说,噩梦的形成是……” 他的声音突然顿住了。 你心中涌上一种不祥的预感:“许墨?” “你听一下这条新闻,”许墨的声音有点异常,“‘昨日傍晚,市郊一化肥厂发生暴力冲突,警方迅速赶到并控制局面。此次暴力事件导致三死五重伤,其中包括一名特警。截至发稿时,伤者仍在重症监护室抢救’……你还在听吗?” 你没有听到他从听筒中传来的急切唿唤,你甚至没有听清他说是在哪一个医院,随手抓起一件衣服便冲出了房间。 你脑子里嗡嗡作响。白起,他不能死。 凌晨三点的街道上只有计程车零星来往,你一脚油门轰到底,不知道闯了多少个红绿灯,只凭直觉驶到恋与市第一医院,门口停着的几辆警车印证了你的第六感是正确的。 不必询问值班护士,你自己知道重症监护室往哪里走——白起这些年,也不是没有出入过这个地方。 不光是白起,半年前,连你也小住过这里。 发生在你家的入室盗窃伤人案震惊了恋语市。白知悠起夜撞到盗贼在书房翻箱倒柜,你被孩子的尖叫声惊醒。为了保护儿子,你背部中刀,而盗匪弃刀逃走。只有三岁半的白知悠在你气若游丝的指导下拨通了110和120的电话,才勉强救回你的性命。 刚结束任务便闻讯赶来的白起站在你的病床边,看着虚弱的你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儿子,双眼中全是血丝,神情中带着深深的哀伤。 那是你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你的身边。 你当时看着他,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和倦怠。 “白起,我们离婚吧。” 他脸色灰败,拳在袖口里攥紧,半晌说:“好。” 于是一纸离婚证,你们从此再无瓜葛。 电梯门的开启打断了回忆,福马林的刺鼻气味扑面而来,充斥了整个鼻腔。你不顾他人异样的目光,径直冲出去,直奔走廊尽头。厚重的icu大门外,几个穿着警服的年轻人正在焦灼地等待,另外几人扶着一个年轻的女人轻声安慰。 你呆呆站着,心中一片冰凉。那几个警员与你熟识,当即认出了你。 “嫂子?” 你与白起离婚不久,他们还来不及改口,你并没有注意称唿的问题:“白起呢?”见警员们面面相觑,你的声音更提高了八度:“我问你们,白起呢?” “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你僵硬地转过身,白起穿着行动服,披着警服外套,手中拎着一个塑胶袋,一脸诧异地看着你。 你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睡衣,外面胡乱披了件大衣,脚上的拖鞋跑丢了一只,头髮散乱,不想也知道此刻自己看起来狼狈不堪。 “你没事?” 白起愣怔:“我没事啊。” “噢,”你反应过来,慢慢地点点头,“那我走了。” 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下来,你此刻精疲力尽,头痛欲裂,每走一步都眼前发黑。白起见你状态不对,把手中塑胶袋递给其他人,将你打横抱起。 “车钥匙……在大衣的兜里。” “我知道了。”白起在你耳边低低地说,“你不要管那么多了,好好睡一觉,我送你回去。” 你昏昏沉沉地靠在他胸口,他的心跳透过胸膛,在你耳边有力地迴响,带着你的心跳也渐渐安定下来。白起将你放在副驾驶座,放下了靠背。你闭着眼,忽然感到身上一暖,带着白起体温的警服外套轻轻地披在了你身上。 回到家后,他将你安置好,正要离开,目光注意到了床头柜的小药瓶。你心中一跳,正要伸手遮掩,他眼疾手快,已先你一步将药瓶拿在手中。你在心中暗暗后悔,未离婚时你一直将药仔细藏好,离婚后不再怕白起看到,你吃完便随手一搁了,哪里想到过还有今天这样的局面。
第18页 “抗焦虑剂?”白起读完药品说明后皱了眉,“你吃这个干什么?” 你觉得没了隐瞒的必要:“治神经衰弱的。” “神经衰弱?”白起脸黑了,“什么时候开始的?” “四年前,刚怀上呦呦的时候。” 话刚出口你就后悔了。白起震惊地凝视着你,眼底是深深的痛苦和愧疚。哀伤,绝望,后悔,各种各样的情绪杂糅在一起,令你的心狠狠一颤。相识十年,你从未在他的脸上看到这样的表情。 “你病了四年,我居然一直没有发现。” “我一直在服药,已经有好转了,”你几乎不忍心看他的眼神,“我一直故意瞒着你。” “可我是警察,更是你的……前夫,”他苦笑,“整整四年,我竟然一无所知。我们离婚这么久了,但我到今天才明白,这些年你究竟有多痛苦。” 你痛苦吗?你也有些茫然。回顾你这段失败的婚姻时,你首先想起的竟不是那些独自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煎熬时光。你们曾有过的那些欢愉,即便被如梭岁月淹没,仍在记忆的长河里熠熠闪光,美到令你每次忆及,都能不知不觉绽出如斯微笑。 你转移开话题:“进了重症监护室的那个警察,是谁?” 白起垂下眼,遮住眸中的阴霾。 “是小郑,你从前也认识的。” 你想起来了。那是个乐天派的年轻人,眉梢眼角都洋溢着阳光。每回你去警局给白起送饭,他总是笔挺立正笑嘻嘻地喊嫂子喊得最为响亮。 “他……伤势怎么样?” “器官已经有了衰竭的徵兆,医生说恐怕过不了今晚,”白起坐在你床边,将脸深深埋在手掌里,“你刚才见到的门口那个女孩,是他的未婚妻。” “白起,”你轻轻地说,“在我梦里,倒在那里的人是你。” 他抬头看你,深邃的双眼中带着悲伤与诧异。 “所以你今晚才会出现在医院里?可是你的evol不是……” “只是凑巧的噩梦罢了。我问了许墨,他说,我的evol的确已经完全消除了,”你靠着柔软的枕头,静静地注视着他的双眼,“我想说的是,与你结婚的每一天,我几乎都是这样的心情。我患得患失,害怕眼前的美好会突然熘走,害怕你也会成为一具无知无觉的躯体。白起,和你在一起真的很苦,”你诚实地说,不意外地看到他的眼眸又暗了一分,“但即便知道我们的结局,五年前的除夕夜,我也一样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你。这是我最初的选择,即便到现在我也从未后悔过。” “但我后悔了,”白起嗓音沙哑,“我以为信仰和你,我都能好好守护。没想到最后伤你最深的人反而是我。” “你没有错,”你嘆气,“要是能放弃信仰与责任,你也就不是我爱的那个白起了。你信或不信,跟你结婚的确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决定。白起,我爱你,即便已经离婚,我还是爱着你,这并不矛盾。我们婚姻的失败,也只是因为我以为自己已经有能力和勇气与你组建一个家,后来我才发现是我高估了自己,仅此而已。” 白起眼神涩然,正想说话,口袋中传来手机振铃。你心口一紧,看着白起慢慢地伸手取出手机,摁下了通话键。 “……好,我知道了。” 他没有按免提,但电话另一头撕心裂肺的痛哭,即便透过听筒传出,你也能听得很清楚。哭声宛如一把尖锐的匕首,在你心上剜下鲜血淋漓的一刀。 他摁掉通话,仍然缓慢地把手机放回口袋,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你没有说话,双手撑着身体前倾,轻轻地抱住了白起,他坚实的身躯微微颤抖,紧紧攥拳,骨节苍白。 “小郑刚才走了。” 他话中带着哽咽,你心里狠狠一疼,突然涌起冲动,伸出手将白起的头靠在你怀里。这一刻,你只想紧紧抱住这个孤独的男人,尽你所能地给他自己身上的温暖和力量。白起滚烫的眼泪很快濡湿了你的前襟,在你胸口留下一片冰凉。 你无法想像对于那个素不相识的女孩来说,这是个怎样的夜晚,但她的痛你似乎能够完全地感同身受。那个躯体已经冰冷的男孩或许也曾对她许下会一同守护她和信仰的诺言,现实却给了他们最残忍的一击。你与她爱着同样的男人,你患得患失,无疾而终,而她生离死别,刻骨铭心。 但她比你勇敢得多。明知前方的光明和灼热可能会让自己万劫不復,亦慨然往矣,爱一天,是一天。 痛也,幸也。 这个认知让你心下一热。你轻轻捧起怀中男人的面颊,吻上他的眼。这是一个不带任何□□的吻,你的唇瓣在他的眼睑和长睫上流连,想要吮去他眼底所有的悲伤和晦涩,带走他所有的隐忍和苦痛。白起紧紧地闭着眼,咸涩的泪水不断涌出。他缓缓地将双手环住你的腰,埋在你的怀中,终于发出了一声压抑的呜咽。你的面颊靠着他柔软的发,脸上也已经冰凉一片。 寒冷的夜里,你们二人就像受伤的小兽,彼此舔舐伤口,从对方身上贪婪地汲取温暖和光亮。
第19页 白起出发的前一天,正好是他和孩子见面的日子。你驱车把儿子带到他警局的宿舍时,白起正在收拾行李。 “泡面桶,快餐盒?”你像一个老妈子一样啧啧地嫌弃,“你的胃到现在都没出毛病真是人类奇蹟。” 白起看起来有点懊恼,似乎在后悔没有在你来之前把垃圾毁尸灭迹。白知悠舔舔嘴巴,拉拉白起的衣角:“爸爸,我也想吃泡面。” 白起好笑:“小孩子要少吃。” “不是少吃,是不能吃!”你恶狠狠地纠正他,“大人也不能吃!” 白起点头,你满意他的态度,又嘆了口气:“一想到美国那些垃圾食品,我还真是有点不放心你的身体。”话刚出口,你自己也觉得语气仿佛太亲昵了些,一时有点尴尬。白起似乎也是一愣,随后笑起来。 “我听你的,自己学做饭不就行了。” 年岁增长,他眉间敛了少年稚气,更显成熟冷砺,然而笑起来时,眼中仍是暖暖春意,与你们初次相遇时一般无二。你也笑了。 “你学做饭,我倒是怕你把厨房炸掉。” 白起在做饭这件事上,可谓是劣迹斑斑。你们二人似乎都想起了久远的往事,相视而笑。 从那夜起,你们之间的氛围变得不再像离异的夫妻,而像两个相交多年的好友,若即若离间带着一丝亲昵的暧昧。 要说是尴尬,又说不上来。面对白起时所有的话语和行为似乎都发生得顺其自然。与他相谈时,无需你多做思考,下一句应答的话语往往便脱口而出。 你自己也不得不承认,白起的确是最适合你的人。 但已经是前夫了。 “这次国际刑警组织联繫我们合作,去洛杉矶追捕ck swan组织残余势力,一时半会估计回不来,呦呦两年的抚养费我都已经打到你卡里了。” 你点点头:“我收到了,你在那边要注意安全。” 他点头,顺手揉揉儿子的脑袋,蹲下来看着小傢伙:“爸爸要去美国了,呦呦想要什么东西啊?” 白知悠抱着白起的脖子:“我想要爸爸早点回来带我飞。” 你突然想起怀孕时白起对你的肚子发出的恶狠狠的威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白起显然也想到了,俊脸微微发窘,眼里却盛着笑意:“好,等爸爸回来,我带你飞。” 你不再打扰他们难得的父子相处的时光,悄悄地退出带上了门。 第二天你照例去华锐找李泽言做每周汇报。李泽言拧着眉毛听你说完,难得地没有吐槽。 “做得不错。” 你看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但节目流程策划还是差强人意,”李泽言无语,“你就这么想我吐槽你?” 你耸肩:“习惯了,你不说点什么我还真不自在。” “……白痴。”李泽言吐出两个字,又吐槽道,“但的确出乎我的意料,我还以为你的心思早就飞到太平洋彼岸去了。” 你贼笑:“李总对我前夫的行程这么上心?你要是对他有意思,要不我给你们牵个线搭个桥?” “……”李泽言黑了脸,“我看你是脑子不清醒。”他看着你,嘆了口气,“既然割捨不下,就不要轻易放走。表面的坦然,你是想装给谁看?” 你被他噎得一时无语。 “说真的,”李泽言凝视着你,漆黑的眸中闪着异样的光芒,“我希望你能幸福。” “我明白了,”你敛了笑,认真地回答,“我会好好考虑的。” 白起到达美利坚合众国后,天天发微信跟你吐槽。 “我开始后悔高中没有好好学英语了。”语气很懊恼。 你嘲笑他:“校霸回头,为时不晚。学海无涯,及时行乐。” 他无语。 之后又跟你抱怨美国的伙食。 “这里的泡面特别难吃,外卖贵得上天,我只能每天买菜自己做饭。” “昨天在家里做饭触动了烟雾报警器,连消防车都来了,被那群美国同事好一通嘲笑。”隔着屏幕也能想像他皱着眉,抿着薄唇,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你拿着手机笑弯了腰。 心中有什么仿佛正在悄悄萌发。那天李泽言说的话对你不是没有触动,你开始重新考虑你和他之间的关系。你们每天联繫,使你竟恍惚记起了从前,你与他热恋时的心情。 “老树抽新芽,旧枝发嫩花。”韩野贱兮兮地评价。 你毫不留情地扣了他一个月工资。 到了入秋的时候,白起给你发过来一张照片。 异国的街道铺满了金黄的银杏叶,他用风将落叶吹起,在空中拼出了你们儿子的名字。你把小傢伙叫过来教他认字,他看见爸爸发来的照片乐得咯咯直笑。 白,知,悠。 你突然觉得顾梦起的这名字真是好。 心中一动,你给白起发了条消息。 “你们那边中秋节怎么过?” “不过。”干脆的回答。 紧接着又发过来一条消息。“你们呢?”
第20页 “我带呦呦回娘家。”你下意识地回復。 “那挺好的。”他说。 你心下却已经有了主意,问身边探头探脑看你们聊天界面的白知悠:“妈妈带你去美国看爸爸好不好?” “好!”小傢伙挥着拳头手舞足蹈。 你行动力满格,迅速地推掉了家里的中秋宴,定了机票,办好了护照和签证。在异国的机场降临时,正是日暮,夕阳的余晖将万物镀上一层金,银杏叶被风裹挟着,在道路上打着旋。 你给白起打了电话,那一头很快接通。 “我听说月是故乡明,”你笑嘻嘻地说,“不知道洛杉矶的月亮和恋语市的哪个更好看。” 他在那一头疑惑地“嗯?”了一声,显然没有理解你的意思。 你朝儿子努了努嘴,小傢伙趴在手机旁,大声地喊: “爸爸——我和妈妈到洛杉矶来看你啦!” 你听到电话另一头传来玻璃破碎的声音,美国人夸张的惊唿和他手忙脚乱收拾的声音。 你笑得得意。 “你在原地不要走动,我马上过来。”他匆匆说。 你大笑:“我和呦呦等你买了橘子过来。” 他显然理解不了这个梗,又疑惑地“嗯?”了一声,匆匆挂了电话。 “妈妈,爸爸等会会从哪一边来?”白知悠牵着你的手,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指。 你低下头问儿子:“想好看见爸爸要说什么了吗?” “想好了!”小傢伙响亮地回答,“我要跟爸爸说,我很想很想他!” 你揉揉儿子的小脑袋:“妈妈也想好了。” 你看着金色的天空,那一头似乎有一个小黑点,在你们的视野中渐渐放大。那是你和儿子此生的眷恋。 你已经想好了,等见到他,你要对他说,白起,我们復婚吧。 你曾经患得患失,惶惶不可终日。但如今,你已经明白了。 飞蛾逐明,虽死犹生。 只要是与他在一起,无论前方是欢愉还是苦痛,你都甘之若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