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本无心》 第1页 《佛本无心》作者:这里是言清欢【完结】 文案: 三万年前,天界和魔界大战。战佛梵念奉如来佛祖之命,助天帝降服魔帝钟毓。梵念与钟毓大战三天三夜,用尽毕生修为将钟毓的元神封印。 三万年后,战神梵念已转世为往生尊者,而魔帝也在人间重生为一介凡人。这时如来却跟往生说,叫他渡钟毓入佛。 钟毓:前世的恩怨尚未解决,今世冤家相聚,你居然叫我拜你为师? 往生:佛本无心,只要你潜心修炼,必定能入我佛门。 叫我入佛门?哼,往生咱俩恩怨可没完,你想入佛,我偏叫你入不了佛。你想无心,我偏叫你动了真情! 邪魅傲娇魔帝攻x禁慾冷漠和尚受 前期伪师徒,后期相爱相杀。看魔界帝王如何撩得佛教尊者破了色(误)戒!钟毓:往生,你迟早还是要上本座的床的! 往生是受! 往生是受! 往生是受! 内容标籤: 强强 灵异神怪 相爱相杀 復仇虐渣 搜索关键字:主角:往生,钟毓 ┃ 配角:天枢,宿知意,白泽,南烛 ┃ 其它:佛本无心,和尚 ☆、遇魔 炎炎烈日照在重湖之上。这里是洞庭之地,江南水乡,到了夏天空气中就会晕开淡淡的水汽。几位渔夫坐在湖边的树下乘凉,絮叨着家长里短。忽然湖面上起了一阵风,挺秀的山势之中有人撑船而来。到了近岸边,众人才看清楚,撑船的竟是个和尚。 那和尚长得眉清目秀,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龄,说话声音却低沉平缓。 “请问诸位,可有见到一位年轻男子路过?” 这小和尚面容俊美,态度又和善,使人心生好感。那些渔夫便相互问着:“你可曾见过有年轻男子路过吗?”有一位髮鬓半白的老者说道:“我刚才见一位身着金纹黑袍的男子,不知道是不是小师父您要找的人。” “老人家可否告知贫僧,他往哪里去了。” “往北边。” “多谢。” 眨眼之间,那个和尚就消失不见了,只剩下唿唿的风声和湖面上轻轻摇晃的小船。众人面面相觑,继而惊嘆道:“这是菩萨下凡啊!” 此话当然传不到那和尚的耳朵里,他已经驾云到了十里之外的废旧道观。其内冲出一股杀气,他暗道不好,飞身进了道观。 观中两个男子正对立着,其中一个面容稚嫩,身着灰布衣,头戴紫阳巾,手里的桃木剑发出白色寒光,明显是个道士。另一个正是那金纹黑衣男子,他捂着肩膀,一脸憔悴,看来是被那道士伤到了。 小道士对男子喊道:“在这里遇到你这个转世的魔帝,正是我替天行道的好机会。魔物,今日你就受死吧!” 见那道士持剑向男子刺去,和尚赶紧拿出袖中佛珠,几步向前,挡下了这一剑。道士被震退几步,皱眉问到:“你是何人?为何要护着这魔物?” 和尚挡在男子身前,平静说到:“贫僧乃如来佛祖坐下的往生尊者,奉如来佛祖之命,渡他入佛门。” 小道士一听他是西天的尊者,顿时冉起几分敬意,虽然不甘心诛杀魔帝的机会就这样丢掉,却不得不恭恭敬敬地说:“尊者是奉命行事,小道不该插手。多有得罪,还请尊者见谅。” “道长也是行善,不必自责。” 在他身后的黑衣男子冷笑了一声——行善?在你看来,杀了本座就是做善事吗? “一切皆是你咎由自取。” “哼,你还不是一样,得陪着我受罪。” 待那道士离开,往生运功给男子疗伤。那男子便说:如来那老头子还真是看得起本座,让你梵念战佛收服我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凡人。” 往生不抬头看他,只是淡淡说到:“我并无伤你之意。而且,我现在不是梵念,是往生。” “好好好,往生尊者。”男子嘆了口气,说:“三万年前咱们俩就结下了梁子,这三万年后你还不肯放过我。我说往生啊,你不累吗?” 伤口自动癒合时会有剧烈的疼痛,男子倒吸了口凉气。瞥了他一眼,往生站起身来,“伤好了就跟我回清源山。” 还有,我警告你,不要再企图从我的身边逃走,明白了吗,钟毓? 男子轻哼一声,说:“明白了,往生尊者。” 魔帝钟毓和往生尊者的恩怨还得从三万年前说起。那时魔界扰乱天人地三界,天帝为灭魔帝,求助西天如来,如来佛祖便派了战佛梵念去封印魔帝钟毓。那一日天魔两界相交处,光明与黑暗相持不下,沖天的地火将四周照得一片通明。对沖的气阵发出沉重的响声,碰撞在山川河流之间,震得碎石乱飞。他们大战了三天三夜,最后梵念终于将魔帝打败。为了换得三界太平,梵念纵天火将魔帝的身体烧为灰烬,并用自身修为封印了钟毓的元神。魔帝三万年后才能于人间重生肉体,而梵念也因此转世为往生。 如今三万年期限已到,往生已修成尊者,魔帝也重生于人间。天帝怕钟毓再来作乱,便又请如来派往生去收服魔帝。佛祖有好生之德,便让往生去渡钟毓入佛门。 “我现在不过是一介凡人,半点法力都没有,你还要收我?”
第2页 此时的钟毓确实是个凡人——他的元神不能与肉体融合,便是重生了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叱咤风云的魔帝。 内心波澜不惊,往生说:“我只是奉佛祖之命渡你入佛。” 钟毓觉得往生这话着实好笑——他最看不起的就是这些个神仙佛祖说一套做一套的虚伪样子。 当初把我元神封印的就是你,现在你跟我说你要渡我入佛门?这玩笑可一点都不好笑。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施主要是想超脱生死,最好放下心中杀念,无欲无求。” 往生回答的平静干脆,这让钟毓心里很不舒服。他说:“有心既有所欲,有欲必有所求。这三界之中,有谁能做到无欲无求?” “佛本无心,自然能做到通晓三界,普度众生。”他看着钟毓,眼神不含丝毫情感,“魔帝要是心里躁得慌,每日多诵经念佛,待到参透,必然有另一番境界。” 嘴角抽搐了下,钟毓懒得和往生磕死理——这修佛的都是榆木脑袋,天天诌来诌去就是那几句空话,烦不烦啊。 “本座累了,今儿个就在这破道观休息一下吧。”说罢钟毓就靠墙躺下。 往生看他如此,眉头微皱。“你的伤已无大碍,还是快跟我去西天。” “去西天送死啊?”钟毓阖目,“那还不如你现在就打死本座算了。” “我的责任是教导你,定要护你周全,不会伤害你的。” 而且你现在是肉体凡胎,身上的魔气又重,怕是很多道士和妖怪都想抓住你,所以你还是安安稳稳地呆在我的身边,不要乱跑。 听到往生的话,钟毓更是恼火。想那三万年前一战,要不是有叛徒偷走了他的定魂珠,叫他元神不定,他堂堂的魔界帝王,怎么可能输给梵念?如今梵念已成往生,他却说要护着他,这不是在贬低他这个魔帝吗? 知道钟毓心里不痛快,往生也不去激怒他。找了一席干草坐下,往生说:“那便再此休息一晚,明早跟我回去。” 钟毓闷闷地“哼”了一声。 这几日入了梅雨时期,第二天一早就下起了雨。山间万物笼罩在濛濛细雨之中,如同水墨画一般昏暗。 钟毓醒来的时候,往生正坐在一席干草上闭眼打坐。他叫了他一声,却不得回应,不知他是睡着还是醒着。钟毓想了想,起身走到门槛,迈出去一只脚。结果他脚还未落,往生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你要去哪?” “我能去哪啊。”把脚收回来,钟毓说:“还不是你纹丝不动,谁知道你是活着还是死了。” “出家人禅坐,不思不虑不想,不为外物所动。” “这么说来,我还要感谢尊者您惦记着我了。”钟毓靠墙而立,“你说的这些呢,本座不懂。不过本座知道这样贸然跑出去没什么好处。” 往生眼睑半垂,语气依旧沉静平缓,“我说了要护着你,自然不会食言。”他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对钟毓说:“既然醒了,便跟我回去吧。” 钟毓懒洋洋地说了声“好”。 清源山是往生修行之地。山南有葱葱郁郁的香樟树林,山北有一泻千里的桃岩瀑布。滔滔的绿水之上落花漂浮,远处传来声声鸟鸣。 这是个景致非常幽雅的地方,从三万年前开始,往生便住在这里修行。他从未想到,会有人到这里来,更没想到那个人会是钟毓。 他带着钟毓来到一座竹屋前,沿着一条小小的鹅卵石道,经过一张铺着宣纸的石桌,缓步进入清凉的屋内。屋内布置极为简洁,一桌一椅,那书架上满满的经书倒很是显眼。钟毓看着那些经书不禁皱起眉头,就听见往生说:“这是我的住所,以后你就和我一起住在这里。” 满是不屑,钟毓说:“你是多害怕我跑了,让我和你住一间屋子,不怕我杀了你?” 往生不多语,只是转身说道:“我要去桃花岩静坐,你先把架子上的经书读完。” “哎!你就这样把我丢这儿了!”伸手拦住往生,钟毓说:“你都问一下,我想干什么吗?” 往生却淡淡回答:“通读经书是入佛的第一步,你不可急于求成。” 钟毓觉得好笑——还真以为我要修佛啊?!! 他忍住笑意,佯装认真地对往生说:“本座现在饿了。” “饿了?” “对,饿了好几天,前胸都要贴后背了。” 往生想了想,说:“那我去山下给你化点斋菜,你在这里好好呆着。” 等到往生走了,钟毓躺到那竹床上。他将双手枕于头后,好好思考了一下自己的事情。 他一直想着,带他重生,一定要重振魔界,把那九重天捅一个大窟窿,替自己替魔界报仇。谁能料到,他用了足足三万年的时间解除元神的封印,好不容易找到在人间重生的肉体,可是刚一元神归位,就被往生逮着了。 他内心不甘,可自己现在毫无法术。离开往生会被别人杀死,跟着往生又实在是憋屈。 不过现在也别无他法,留在往生身边,至少是安全的。来日方长,本座迟早会让你们知道本座的厉害。
第3页 清源山下就有一处村庄,往生从一户人家化了点清粥,便回到了竹屋。他刚进门,就听钟毓喊道:“你怎么这么慢,都要饿死我了!” 他端起瓦钵,立刻冷了脸。“怎么是清粥啊!” 往生坐下,“一碗清粥不够吗?” 钟毓笑了,他说:“清粥怎么能填饱肚子?” 有些茫然,往生接着问到:“那你想吃什么?” “这个嘛……”钟毓想了想,说:“来的时候我看见有野兔在一汪泉水旁,那就去打几只兔子烤来吃呗。” “修佛者不杀生。”他抬头看着钟毓,表情却没有变化,“你若是杀生便入不了佛门了。” 一听这个,钟毓简直想翻白眼——你还真的准备让我入佛? 他摆摆手,说:“算了算了,清粥我吃不下去,我去外面散散心。” “不许杀生。” “是是!” 不杀生?我又不是三岁孩童,你说什么我就听什么吗? 凭着记忆寻到那一汪泉水处,便能看到几只毛茸茸的白兔子。钟毓盯着那兔子,随手捡起一个石块,就朝那兔子砸去。可那石块飞出去没多远,就又折了回来,还未等钟毓反应,就打在他的膝盖上。 吃痛地跪在地上,清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不是告诉你,不能杀生的吗?” 钟毓咧咧嘴,“修佛之人是不能杀生,可惜我不是佛门中人,不听你的话也不算错啊。” “……你说的有道理。”走到一把扶起钟毓,往生紧紧地抓住他的胳膊往回走。 钟毓愣了片刻,随即喊道:“去哪啊?” 往生不作回答。 作者有话要说:  往生是受! 往生是受! 往生是受! 因为想写大师就这么开坑了,其实修佛什么的我也不懂,就杜撰了。 ☆、拜师 一路被往生拽着,钟毓觉得胳膊都要断了。他几次想要挣脱对方,却被往生抓得更紧。直到一川瀑布前,往生才松开手。 活动着筋骨,钟毓一脸不满,“你带我来这里干嘛?” “行拜师礼。” “哈?”钟毓一脸茫然——行什么拜师礼啊? 往生平静说道:“你拜我为师,我渡你入佛。” 这紫泽瀑布是我修炼之地,你就在这里行拜师礼吧。 钟毓忍不住大笑起来,“往生啊,虽然我现在重生为凡人,可是要算上前世,我的修为比你可是要多好几万年,你让我拜你为师父,开玩笑的吧?” “前世已是过往云烟,我只知道,现在渡你入佛是我职责。” 钟毓不屑——你自己都还没有成佛,还渡我入佛?我说你是不是每天念佛诵经觉得无聊了,非得来和我掺和啊? 往生却说:“你要是不愿拜我为师,我只能放着你不管了。” “不管就不管,我堂堂魔帝,还需要你个和尚来施捨吗?” “可是你现在是凡人。” “切!” 两人谁也不肯妥协,往生只能无奈嘆气,“那等你想好了再说吧。” 带着钟毓回到竹林小筑,往生直接坐在床上闭目打坐。屋里十分安静,钟毓觉得无趣。这时他肚子却突然发出“咕咕”叫声,是真的饿了。 尴尬地捂住肚子,钟毓瞥了往生一眼——对方如定住一般一动不动。 盯着桌子上的那一碗粥,钟毓的内心还在纠结。这时往生的声音响起,“想吃,就拜我为师。” 这一下惹恼了钟毓——这人明摆着就是和自己作对,干啥都要逆着他的意思来。 “本座才不会要你这和尚的施捨!”他愤然转身,甩袖离开。往生缓缓睁开眼,看着对方离去,无奈摇头。 三万年前的恩怨,留到现在,依然是互相看不顺眼。 往生想:钟毓找不到食物,自然就会回来。可是到了傍晚,仍不见钟毓的身影。 不会是下山了吧? 感觉不对,往生决定去寻钟毓。 夜色见浓,夕阳终于耐不过时间的磨砺,坠落在山谷里。远处的山颠吞噬了最后一抹余晖,冰凉的晚露打湿了往生的衣袍。他沿着石路走,终于在樟树林前找到了钟毓。 钟毓昏倒在地上,他脸色苍白,唿吸微弱。往生见状赶紧给他输了点灵力,护住他的心脉。他将手指搭在钟毓的手腕上,仔细探过他的脉搏后,总算是松了口气。 这人不过是饿晕了。 等钟毓醒来,看到的就是往生那双淡漠的眉眼。 “醒了?”往生说,“你饿晕了。” 如此丢人的事情竟然被往生用这么平淡的口气说出来,钟毓的脸都要绿了。他想是不是自己重生为凡人之后,心境也变得和那些凡夫俗子一样了,之前作为魔帝的傲气铮骨荡然无存,只能在这个闷骚和尚面前出尽洋相。 他不甘心,却没有面子再去发火,只能翻身背对往生,自己生闷气。 端来桌子上的碗,往生在床边坐下。“吃点东西吧。” “……” “……我去山下重化的面片汤。”
第4页 还是说,你现在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了,需要我餵你。 “唉,得了得了,本座败给你了。”坐起身子,钟毓接过往生手里的碗匙。或许是真的饿了,这清汤寡水的小食吃起来也甚是美味。 往生看着他狼吞虎咽地把那一碗面片汤吃完,拿回空碗。突然钟毓问他,“你不吃东西吗?” “我乃尊者,不食人间烟火。”他起身往外走,“我去把碗送还村里人,你再睡会吧。” “哦。” 其实往生并不觉得自己可以渡钟毓入佛,要知道那可是三万年前让三界都混乱不堪的魔帝,就算是重生为凡人,魔性也依然在他体内。要不是天帝恳请如来下了命令派他来渡钟毓,他怎么也不想和钟毓再见。 三万年前那一战并不是什么好回忆——他赢了钟毓,放弃了毕生修为,从此三界再无战佛梵念。 修佛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好在往生佛根在,重生之后虽不如前世,却也得了个尊者的称号。这三万年他潜心修行,希望可以参透十地六度,修成佛果。不过成佛本身不易,需经歷千万劫难。 渡钟毓入佛或许也是其中之一。 既然命中注定,那也无需纠结。 到了晚上,清源山就更加冷清了。天空中的云彩如老者一样沉睡在夜幕里,山上竹篁在月光下变成了一片黑色。一点萤火忽明,飞到小屋窗前,转了几圈又离开了。 屋内的气氛却有些诡异。 钟毓看着身旁静坐的往生,感觉浑身都不自在。他憋了半天,终于开口问道:“你就这样睡觉?” “嗯。” “呵,还真是特别啊。” 往生睁眼看他,“你不习惯和别人睡一张床吗?” “不不不。”钟毓否认,心里却想:两个男人睡一张床倒是没什么,可是你在床边打坐睡觉,这也太奇怪了吧? 往生猜到钟毓心里所想,稍微思考,便说:“那我去外面。” “喂喂喂,你这样走了搞得我很小气似的。”抓住往生的胳膊,钟毓说:“占着床不让主人睡,这传出去了我这魔帝的脸可就真丢光了。” 我闭眼上,不看不闻不语,你呢就在我身边坐着吧。 目光落在钟毓抓住他的那只手上,往生点点头。 相遇这段时间,钟毓一直受制于往生。此刻往生顺了他的话,钟毓的心情大好起来。他松开手,安安静静地闭眼睡觉。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他知道往生在他的身边坐下了。 唉,本座落到这种地步,也着实可怜啊。 不过来日方长,谁知道之后会怎么样。先跟着这和尚填饱肚子,其他事情可以慢慢想。 可是钟毓没想到,填饱肚子也是件难事。 第二天一早往生就不见了。钟毓算了算时辰,估摸着他是去桃花岩的紫泽瀑布修炼去了,便找到那里。 瀑布如一匹长绢,从山顶冲下,在岩石上溅开水花,晶莹而多芒,宛如朵朵白梅,微雨似的纷纷洒落。钟毓站在瀑布前,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于是大喊道:“往生,你在里面吗?” 往生的声音穿过水帘,变得有些缥缈,“何事?” “你一大早就不见了,我肚子都饿了。” “肚子饿了,就自己去山下化缘。” “哈?” “我说过,你不拜我为师,我就不管你。” “喂,出家人慈悲为怀的,你真的不管我了?” 往生不为所动,淡淡说道:“出家人也不打诳语。” 被往生说得无法反驳,钟毓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身为魔帝,这样低身下气,还吃了闭门羹,颜面无存啊颜面无存。他在心里骂自己:钟毓你脑子是坏掉了吧,求这个闷骚和尚! 自己去就自己去,我四肢健全,不聋不哑又不傻,还能饿死啊! 人一气起来,就会忽略自己的处境——钟毓忘了他此时只是个凡人,而且还是刚刚重生为凡人,人间疾苦他不曾了解体会,这清源山他不熟悉,走着走着就迷了道。 “真他娘的倒霉!”忍不住爆粗口,钟毓在石阶上坐下。凡人的身子弱,走不了多久脚就酸的不行。揉着脚腕,钟毓想: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 要是为了拖着这身子过一辈子,他还至于耗那三万年重生吗?这三万年多么难熬,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一心想着重登魔界帝君,好带着众魔找天帝那老头子报仇雪恨,如今却连自己都照顾不了。然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个前世是战佛梵念的往生尊者,跟故意看他笑话似的,抓住他不杀他,反而让他拜入佛门。 真是又可笑又可恨。 “这个臭和尚,等本座找回定魂珠,一定不会放过你!” 树叶沙沙响起,钟毓突觉周围有些异动。他虽没有了法力,听觉却极为灵敏。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不料有一阵风正面袭来,把他打出去好远。 混着铁锈的血腥味在嘴里蔓延,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钟毓看清了对面的活物。 那是一只高二十多尺的怪物,人面豹身,却长了一只眼睛和一对牛耳。它前肢曲起,耳朵竖立,宽阔的嘴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死死盯着钟毓,如同在审视自己的猎物一般。
第5页 钟毓大惊——竟然是神兽诸犍! 诸犍的长尾甩在地上,发出巨响,地面都震了起来。钟毓现在落了慌——他没有法力,肯定打不过这只神兽,唯一的办法就是逃。可是还未等他迈开腿,诸犍就扑了上来,把他踩在脚下。钟毓动弹不得,只觉得胸口如千斤巨石压着,喘不过气来。 难道我堂堂魔帝就要丧命在这只畜生的脚下吗?!! 就在此时,一道金光刺向诸犍的眼睛,诸犍哀嚎着退后了几步。 往生腾云而来,落在钟毓身旁。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满脸吃惊的钟毓,转而看向诸犍,说:“他是我的人,不能伤他。” 诸犍听了,略有疑惑,看看钟毓,又看看往生。 钟毓对往生喊道:“你小心这畜生伤了你!” 往生没有理会钟毓,只是走到诸犍面前,伸出手。 用额头触碰着往生的掌心,诸犍发出声音。往生笑了笑,说:“我知道了,你回去跟你家主人復命吧。” 诸犍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 钟毓被眼前发生的一切弄得晕晕乎乎,直到往生把他拉起才回过神来。 “那神兽是把你当成歹人了。”往生看他嘴角有血,用食指在他嘴边点了一下,“怎么样,想好了吗?要是你拜我为师,就不会再这样了。” 你原是魔帝,现在却连一只小小的神兽都制服不了。若是你肯拜我为师,我就教你护身的方法。 口中的疼痛瞬间消失,钟毓咧嘴回答:“我还敢不肯吗?我要是不肯,估计就没几天活了。” “那好,你跟我去桃花岩吧。” “去桃花岩干嘛?” “行拜师礼,而且我要给你剃度。” 钟毓打了个冷战——剃度? 往生点头。 这和尚怎么还惦记着拜师礼呢! “呃……这剃度就免了吧。”钟毓露出为难的表情,“我剃了光头就不好看了。” 往生却说:“样貌不过是一副皮囊,你何必如此在乎?”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我的爹娘虽然好几千万年前就没了,那我也不能拿自己的皮相开玩笑啊。”他难得认真地和往生说话,“我说往生啊,我看这拜师礼也就免了。我心里敬你是师父,平时还是叫你往生,如何?” 往生微微皱眉,“这不和礼法。” “喂,我好歹也是魔帝。就当看在三万年前咱俩交过手的份上,你也给我点面子啊。” “……那便依你吧。”往生说,“不过你以后要听我的话。” 钟毓笑了,说:“好好好,我都听你的。” ☆、学艺(上) 拜师的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未行拜师礼,也未剃度,钟毓不叫他师父。但是往生并不在意——钟毓身上魔根还在,渡他入佛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抬头看看靠坐在树下四下张望的钟毓,往生想:只要他肯听自己的话,那么一切都好说。 “不是跟你说,读经书的时候要认真,不能三心二意的吗?” “是。”把手中的经书举起来,钟毓念到:“佛土生五色茎,一花一世界,一木一浮生,一草一天堂,一叶一如来,一砂一极乐,一方一净土,一笑一尘缘,一念一清静。”他故意念得大声,不想让往生静心打坐。 往生瞭然,便摇摇头。 算了,慢慢来吧。 忽而天色变暗,钟毓打了个激灵——这感觉,不就是前几天那畜生吗!果然等他回头,就看见诸犍来了,不过这次同来的还有一位男子。那男子的脸如雕刻般五官分明,有稜有角,浓密剑眉下是一双丹凤眼,乌黑茂密的头髮被金冠高高挽起。他穿的衣服是冰蓝色的上好丝绸,绣着雅致竹叶花纹的雪白滚边,衬得他十分儒雅。 男子看到往生,嘴角盪开笑容。“往生尊者,好久不见。” 往生微微点头,应到:“好久不见。” “我说这畜生是谁养的呢,原来是天枢星君。”钟毓看天界的人都不顺眼,语气很不友好,“你北斗七星君不好好在天上呆着,来这里干嘛?” 看到钟毓在这里,天枢十分吃惊。他皱起眉头,盯着钟毓,声音带着寒意,“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的元神不是被梵念封印了吗? 钟毓轻哼一声,说:“那还真是不好意思,本座现在不仅解了封印,还重生了肉体。让你们这些天界的狗屁神仙失望了。” “闭嘴。”低声呵斥钟毓,往生对天枢说:“你大可放心,钟毓现在不过是一个凡人。” 而且他是我的徒弟,不会作恶的。 天枢一脸不可思议——他是你的徒弟? 等往生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天枢明了。他心里不大舒服,开口问到:“你和魔帝前世就是仇家,如今要渡他入佛,他不会害你吧?” 往生摇头,“一入佛门,恩怨情仇都如过眼云烟。况且他现在毫无法力,不能对我怎么样的。” “凡事小心为妙。”天枢还是不放心,叮嘱道:“他虽然已是凡人,可是魔根还在。万一他再重修魔道,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第6页 往生却说:“他既已拜我为师,自然是要修佛法的。” 看向不远处和诸犍大眼瞪小眼的钟毓,往生说道:“钟毓,你去樟树林捡点樟树枝回竹林小筑。” “好。”极不情愿地应了一声,钟毓向樟树林走去。 “难得魔帝这么听你的话。” “他心思多得很,知道现在只有我身边才是最安全的。”往生转过身,对天枢说:“先回去吧。” “好。” 回到竹林小筑,天枢和往生一起坐在石桌前——他看着往生用红木制成的木勺舀上茶叶放进盖碗,再用开水淋过,水雾裊裊。 大约是和性情有关,往生泡茶时的样子让天枢感到静谧美好。他不禁想起第一次和他相见的场景。那时天枢刚刚成仙,奉天帝之命去西天给战佛梵念送蟠桃宴的请帖。他心想,战佛以战为名,定是个五大六粗的老人家。 可是他错了。 那日也是这样的晴天,竹林碧碧翠翠,阳光透过竹叶,散散地照下来。清风吹过,纤细伸展的枝叶随之而轻舞着。那人眼角带着清新的温柔气息,亲自给天枢泡了一杯茶。不染世俗,白衣被风浮起跌落,带着茶香瀰漫在空气里。 只是一眼,便再不能忘。 此时眼前的人容颜未变,他不禁脱口而出:“你还是和以前一样。” “嗯?” “……无事。”端起茶杯,天枢轻呷一口,赞嘆到:“果然是好茶。” “对了,我这次来是有东西给你的。”他拿出一个檀木小盒,放到往生面前,“这是太上老君新炼的丹药,可以增加修为。你修佛不易,吃下这个多少能有点帮助。” 往生看向那盒子,“这丹药于我作用甚微,你还是留着吧。” “这丹药是我送给你的,哪有我留着的道理。”他十分坚定,说:“我们是多年的好友,你不会连我的好意都拒绝吧?” “这……”往生迟疑了一下,“那好,我就收下了,多谢。” 脸上不禁露出笑容,天枢轻声说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因为还有公务在身,天枢和往生聊了一会就带着诸犍离开了。 只剩往生一人的时候,他闭上眼,听着这竹林风声响——从他来到清源山后,就只有天枢常来探望他。他想:许是天枢怕他一个人无趣,想过来陪他解解闷。 可是我早已习惯这空门孤寂,没有没人来,又有什么关系呢? 一阵浓郁的香味传来,往生睁开眼——钟毓抱着一捆樟树枝站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一瞬间,他恍惚看到了三万年前那个与他殊死一战的魔帝,心弦不禁绷紧。 钟毓没注意他的异样,只是四下看了一眼,问到:“那小子带着那畜生走了?” 往生回过神来,“诸犍是天枢星君的驯兽,以后不可叫它畜生。” 钟毓不服气,“本来就是畜生嘛,那次还差点杀了我。” “那是它奉天枢的命令,来告知我拜访的时间。”往生的语气总是这么淡漠,“再说,你不听我的话乱跑,吃点苦头也是应该的。” 干笑了两声,钟毓说:“反正你说什么都是对的,行了吧?” 不再和钟毓纠缠这个问题,往生把桌子上的檀木盒子给他。 钟毓狐疑地接过盒子,打开之后却有些吃惊——这不是太上老君练的清虚丹吗? “这清虚丹可是一万年才能练出来一颗,吃了可以大增修为的!这么贵重的东西,天枢那小子送给你的?他对你还真是上心啊。” 往生不回答,只是说:“你吃了吧。” “让我吃啊?”钟毓一愣,然后笑了,“对我这么好啊?” “你现在的凡人之躯要想修佛太难,吃下这丹药,就算不能增加多少修为,强身健体也是好的。” “哎呦,这要是让天枢知道他送你的东西被我吃了,该气吐血了吧?” 不想听钟毓胡言乱语,往生的表情严肃起来,“若是不吃,就给我。” 见往生有一丝怒意,钟毓赶紧把盒子藏到身后,“我吃,你给我的我当然吃。”他笑了起来,说:“往生啊,没想到你和天枢星君的关系这么好……呜呜!”感觉自己发不出声音,钟毓睁大眼睛看着往生——他念了一句无声咒,把钟毓的声音封住了。 看着钟毓,往生淡声说道:“等你什么时候不聒噪了,我就给你解开。”说罢便转身进屋了。 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抗议都没效,钟毓只能气急败坏地拿出盒子里的丹药,一口吞了下去。 死和尚,等我法力恢復,一定有你好看的! ☆、学艺(下) 被封住声音的感觉并不好。 这几天钟毓都不能说话,往生对他抗议的怨念眼神又视而不见,他只能干巴巴地拿着经书看,每天睡觉的时候盯着往生的背影,在心里默默鄙视他。 这天早上他坐在石桌前拿着经书发呆,往生清冷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我说过很多次了,读经书的时候不可三心二意。”
第7页 他回过头瞥了一眼往生,干脆把经书扔出去一丈远。往生见此,摇头嘆息——这魔帝还是一点佛道都没有悟得。 他走过去,把经书从地上捡起来,轻轻拍去上面的灰。末了他看向钟毓,钟毓却一脸傲慢。 “……你若是把房里的经书都背过,我就给你解开无声咒。” 听到此话,钟毓眼睛一亮,他立刻上前抓住往生的衣袖,盯着对方的脸。 往生知道他说什么意思,便低声说道:“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不会食言。” 房里的经书虽然不多,却也有八千多卷。往生本想,这些经书够钟毓读上个三年五载了,到时候他的性子也应该磨得差不多了。 可是他还是低估了这个魔帝——只是一月,钟毓就跟往生示意,要他解开无声咒。 “你背完了?” 点头。 往生有些怀疑,他想了想,还是念了一句解咒的口诀。 “终于能说话了。”如获大赦,钟毓顿时感觉神清气爽。往生却冷冷地提醒他:“若是背不出来,我就再把你的嘴巴封上。” “你也太小看本座了。”不屑地轻笑一声,钟毓说:“从哪本背起啊?” “先背《金刚经》吧。” 不过提前说好,要是背错一个字,就不能算数。 “好啊。”钟毓深吸一口气,“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祗树给孤独园。与大比丘众。千二百五十人俱。尔时世尊……” “……佛说是经已。长老须菩提。及诸比丘。比丘尼。优婆塞。优婆夷。一切世间天人阿修罗。闻佛所说。皆大欢喜。信受奉行。”他看着往生,一脸得意地说:“我背完了,没背错吧?” 接下背什么?《严华经》《地藏经》还是《无量寿经》?我可是都记住了。 往生看了他一片刻,然后说:“不必了。” “那,我是过关了吧?” “嗯。” “啊,真是太好了。”他忍不住嚮往生抱怨,“这几天真是憋死本座了。” 餵咱俩说好啊,以后不准仗着自己会法术就给我施什么咒语,欺人太甚了。 见他如此聒噪,往生又皱起眉头。钟毓立刻禁了声,捂着嘴对往生笑笑。 一个多月不能说话,重新获得声音后钟毓算是长了记性,不再给往生添乱。往生修行的时候,他就安静地坐在一旁。经书背完了,他没什么事干,就看着天上的云发呆。这样过了几天,他还是闷得受不了了。 “往生啊,你每天都这样打坐,不闷啊?” 往生闻声,睁开眼。“打坐为的是静下心来,细细琢磨这三界众生和六道轮迴。”他看向钟毓,说:“你要是觉得无聊,就好好坐下来,把你那些背住的经书好好参悟一番。” “我还没到你那种一坐三天三夜都不动的境界呢。”双手交叉于胸前,钟毓问:“往生啊,你还差多少年,才能修成佛果啊?” “修佛不在时间,而在参悟。”他问钟毓:“怎么,想通要好好跟着我修佛了?” 钟毓轻咳了一声,说:“我只是看看我还有没有机会打过你。” 只要在你成佛之前我重回魔道,我一定能赢了你! 如此的回答让往生愣了片刻,他随即严肃地盯着钟毓。钟毓却一脸无所谓,和往生对视。 ……唉,果然还是魔根未尽。 要怎样,才能渡他入佛呢? “既然你无事可做,明日就同我一起下山去吧。” “下山?”他刚想问往生下山去干什么,往生就驾着云飞走了。 天空中传来往生的声音。 “自己回竹屋。” 钟毓只能在原地着急——臭和尚,能不能每次都把话说完再走啊! ☆、驱鬼 离清源山不到五十里有一小镇名叫芦蒲镇,这里虽比不上江南繁华,却也是车水马龙,好不热闹。芦蒲最繁华的街市上,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络绎不绝。乐坊楼上的歌姬歌声传来,据说那歌姬无论是容貌还是声音都是天下第一,让人十分羡慕。 但今日众多形色匆匆的游人投射目光最多的却不是那乐坊头牌,而是一位翩翩立于医馆外身着黑衣的男子。他及腰的长髮不束不修,黑眸深邃,鼻樑高挺,唇色绯然。侧脸的轮廓如刀刻一般,稜角分明却又不失柔美。他笑起来时,如同那一弯明月,肃然时又如同天上寒星。路过的女子都被他的容貌勾去了魂魄,甚至有些男子也停下来看他。 然而这位美男子可没心思关心自己被别人看来看去——他此时心情不打愉悦。 往生你居然让本座做配药的小厮!!! 钟毓下了山才知道,往生是要在芦蒲镇免费行医。他说在这清源山住了这么多年,一直受镇上人的照顾,帮他们看看病也是应该的。 “你就在医馆外面给他们配药吧。” 钟毓不屑——你有病吧,让我给那些凡人抓药当苦力? 往生却平静地告诉他:“你现在就是凡人。” “……你赢了。”
第8页 此时钟毓已经在医馆外面站了三个时辰,腿都麻了。每次想给拿药的人甩脸色的时候,往生的声音就从屋内传来。 “不得无礼。” 钟毓腹诽:你就是死盯着我了是吧? 一直忙到傍晚义诊才算结束。医馆的馆主谢过往生,还送了往生一些新的衣物。往生准备拒绝,却被钟毓抢先接了过去。他说:“这衣服你不穿我穿啊!” 刚要出言阻止,往生被他这一说,话便停在了口中。他向馆主行礼,“那便谢过馆主了。” “大师言重了。”往生一直被镇上的人视为得道高僧,和他说起话来自然是敬重有加,“夜晚露重,还请大师路上小心。” “多谢。” 两人正准备离开医馆,一个奴僕着装的少年却闯了进来。他看到往生立刻跪下,大声喊道:“求大师救救我家主子!” “快起来说话。”他扶起少年,“发生什么事情了。” 少年却是着急的连话都说不清了,无助地哭了出来。往生安慰他,说:“你先带我去看看你家主人。” 钟毓一听这个不干了,“咱们都累了一天了,还有额外的工作啊?” 不理会钟毓,往生跟着少年往外走。钟毓只能默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然后跟了上去。 跟随少年到了一座府邸,那门上的牌匾写着“秦府”二字。 秦家世代经商,是芦蒲镇最大的世家。这代的秦家家主秦艺轩虽然只有二十六岁,却年轻有为,乐善好施,镇上的人无一不敬佩。然而半月前他却突患恶疾,整日昏迷不醒,请了好多大夫诊断都诊不出病因。方才家僕在路上听说有大师在医馆,医术甚是高明,这才赶紧去请来往生。 不过府上还请了另一个人——看到对面的灰袍小道士,钟毓觉得这人间还真是小。 真是冤家路窄,当初你这道士要杀本座不得,今天倒是在这儿遇上了。 小道士看到钟毓有些吃惊,不过听家僕说他们是来府上帮忙的,脸色便稍微缓和了点。他拱手行礼,“小道林子修。” 往生点点头。 进到内室,秦家家主正躺在床上。他面色青白,印堂发黑,眉间深深锁住,额头上汗珠不断,嘴唇微动似乎在说什么。此等症状,是梦魇缠身,看来是有鬼怪作祟。 往生和林子修都一脸凝重,老管家担心地问到:“两位,我家家主到底是怎么了?” “鬼魅缠身,命不久矣。”钟毓坐在椅子上淡定地喝着茶,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下人们听到他这样说,吓得脸色都变了,哭着喊着求他们救救秦艺轩。往生回头瞪了钟毓一眼,“各位放心,贫僧定会救秦家主的。” “往生啊,你是个和尚,抓鬼这事就交给这小道士呗。”钟毓幸灾乐祸,“要是这道士怂蛋抓不住这鬼魅,咱们就大发慈悲,超度一下这秦家家主的亡魂好了。” 林子修瞟了他一眼,转而对往生说道:“这鬼魅不太寻常,凭小道一人之力恐怕难以制服。尊者可愿意与小道一起做法,救人一命?” “救人之事不可耽搁。”他看向钟毓,说:“你要是不愿同来,就自己回清源山吧。” “我自己回清源山得靠走的,那多累啊!”钟毓可不会放弃这种看戏的机会。他笑嘻嘻地对往生说:“我要跟着你!” 这真是个难得一见的场景——道士做法,和尚布阵,还有个在一旁指指点点的凡人。往生嫌钟毓烦,厉声说:“不许出声。” 钟毓嘆了口气,乖乖地闭上嘴。 其他人都退到了五尺以外,担心又好奇地看着他们。 往生将佛珠拿在手中,默声念着:“叱陀你,阿迦罗,蜜唎柱。”只见那串佛珠升入空中变成五点光芒,占据五方。他继续念到:“般唎怛罗耶,儜揭唎。” 天空发出轰隆隆的响声,无边的厚厚的灰色云层被压得直往下坠,颜色也逐渐转为乌黑,整个秦府都笼罩在昏暗之中。 “啪”的一声巨响,天空如同被鞭子打开了一条裂缝,一道紫光冲破天际。 就是现在! 林子修举起桃木剑,眼神凛冽,“我是天目,与天相逐。睛如雷电,光耀八极。彻见里表,无物不伏。急急如律令。”他将木剑推出,那剑便冲着那道紫光刺过去。 木剑和紫光在空中相撞,一时间电闪雷鸣,狂风四起。往生和林子修立定做法,其他人都吓得躲后,只有钟毓一人一脸微笑地看着天空。 过了大约半刻钟,桃木剑回到林子修手中,往生也将佛珠收回,乌云渐渐散去。“好看啊好看。”钟毓拍着手,“可惜啊,让那鬼魅跑了。” 钟毓在一旁说风凉话,林子修又气又羞。他不好发火,只得跟往生说:“尊者辛苦了,可惜没抓住那祸害。” “餵!你可别把责任往往生身上推啊!”钟毓挡在往生面前,“明明是你修为不足,让她逃了的。” “钟毓!”他抓住钟毓的肩膀,用眼神示意对方不要再说。 往生发话,钟毓不得不听,他狠狠瞪了一眼林子修,退到往生身后。
第9页 一旁的老管家见状,哆哆嗦嗦地上前问到:“几位……我家家主可是得救了?” 往生答道:“那鬼魅已被驱逐,你家家主无事了。” 你预备一些白芥菜子,然后以尊胜佛母咒加持二十一遍,洒在秦府四周,那鬼魅就不会再来了。 “多谢大师,多谢大师!” 看到那些人感动得痛哭流涕,钟毓不屑地“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往生看到他大步离开秦府,若有所思。 等他追上钟毓,那人却一言不发。 走在林中小径,只有脚步发出的“沙沙”声响。树枝被月华披上了一层薄薄的轻纱,朦朦胧胧的。夜色斑斓之中,本该是惬意舒爽,往生却有些不自在。 这种不自在持续了好几天——从芦蒲镇回来之后钟毓跟变了个人似的,每天安安静静的,不再在往生面前吵闹了。 往生本该庆幸,他喜静不喜动,之前还因为钟毓太吵封了他的声音。如今钟毓不再跟他说话,他倒有些不适应了。 这天钟毓去山下化缘,往生就跟着他。他们一前一后地走着,一段路后,往生突然问到:“你怎么了?” 钟毓装作没听见,继续往前走。往生就又问了一句,“你在生气吗?” “不是你叫我少说话吗?”语气透露着不满,钟毓说:“我现在安静闭嘴,你开心了?” “……你在生气。” “我当然是在生气了!”钟毓觉得往生是明知故问,干脆就和对方坦白,“那天我明明是护着你的,你到好,一直帮着那臭道士说话!” 竟然是为在秦府的事情。 钟毓的话出乎往生的预料——他一直认为钟毓对他只有敌意,所以他才会故意压制钟毓的性子。而这人现在却说他在护着自己,真不知道是真是假。 “亏你还自诩是我师父,要渡我入佛。我看你根本还是把我当成十恶不赦的大魔头!”见往生满脸不信,钟毓冷笑了一声,“罢了,反正咱俩前世就是敌人,今生你愿意跟我耗着就耗着吧。” 不过往生,你一定成不了佛! 按礼数来说,钟毓说出的话是大不敬,但此刻往生却只是茫然,忘了呵斥他。 “我去山下化缘,你就不必跟着我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我不会逃跑的,我至少比你这个和尚守信用。” 怎么也迈不开自己的脚步,往生只能看着钟毓的背影消失在葱葱绿叶之中。 他不禁思考:难道,我真的如他所说,对他芥蒂太深……成不了佛吗? 微风吹起他的白衣,却吹不散心中的迷茫。 作者有话要说:  其实往生是个闷骚……但是往生还是很呆萌的。 魔帝钟毓现在是凡人,所以可能比较弱。但是之后他会变得很厉害的! ☆、遇险 闹矛盾这事往生在前世没有遇到过,这下遇到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钟毓每日按时起床吃饭睡觉,照样在他眼前晃悠,却就是不肯开口和他说话。 天枢劝往生无需担心,“闹脾气而已,过段时间他自觉无趣,就会好的。” “我不是担心他闹脾气,只是他总是这样,我还如何渡他入佛?” “我倒不担心钟毓能不能入佛。”他看嚮往生,眼神深情又认真,“我怕他耽误了你成佛。” “这……”忽有片刻迟疑,往生想起来钟毓说的话。 你成不了佛的。 “……成佛随缘,与他无关。”端起清茶,往生抿了一口。 知道往生不愿再提此事,天枢换了话题,他说:“你之前让我查的事情有了眉目。” “是吗?” “我去白泽那里问过了,他说这鬼魅是一只画皮鬼。因为偷食了冥姬的内丹,法力大增,从阴间逃出来作怪。” 往生恍然大悟——怪不得那天她能逃走。 “想她上次被你重伤,现在肯定要再寻一副皮囊。”天枢接着说道:“那鬼魅虽然厉害,却远远不是你的对手。” “嗯。”往生点头,“上次是我大意,让她跑了。” “我并没有责备你的意思。” “我知道。” 每次都是这样,平淡无奇的对话,天枢想关心往生,可惜往生心如止水,只能淡淡地回他。不过天枢毫不在意——相遇即是有缘,相知更是可贵,不能相爱,那便相守。 我愿陪着你,一直守在你身边。 往生不知天枢心意——他纠结的是钟毓,而此时钟毓却在山下小村的一处茶亭呆着,不想回去。 和往生一起来过此地,这村里的人都以为钟毓是那得道高僧的朋友。茶亭的小二见他独自前来,随口问到:“今天大师没和公子一起来吗?” 一提到往生,钟毓这气就不打一处来,恶狠狠地沖那小二说:“没有!” 小二不知自己怎么惹到这位爷了,尴尬地笑笑,赶紧走开了。 往生那个死脑筋,本座难得关心他一下,他却不知好歹! 一口灌下茶水,钟毓只感觉满口都是苦涩。他沖小二喊到:“店家,你这茶发霉了吧?怎么这么难喝啊!”
第10页 “公子,这可都是今年的新茶。”发觉这是不好惹的主,小二说话都唯唯诺诺的,“您就别为难小的了。” “你……” “公子何苦跟一个店小二置气。” 呵斥的话被人打断,钟毓回过头——眼前是个娇媚的女子,肌肤如温玉般细腻光滑,一双眉眼含春,樱桃小嘴不点而赤,两鬓的髮丝被风拂起,更是增添几分风情。她的声音极甜极清,在场的人都被她迷住了心神。“这茶并不苦涩,苦涩的是公子的心吧?呵呵……” 钟毓看得有些呆,听到女子的话才笑着说道:“看起来姑娘很是善解人意啊。” “善解人意也需要看人。”她勾住钟毓的衣袖,“公子可愿与奴家共饮一杯?” “如此甚好。” 夜晚郊外的庭院中有阵阵清风,混着桂花的香气,温和淡雅。钟毓和小二交代了几句,便跟着那女子来到这里。他们再亭中坐下,酒满杯中。那女子斟酒的姿态十分婀娜,钟毓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女子笑了,“今日月色甚好,公子不赏月,一直盯着奴家看干什么?” “姑娘沉鱼落雁,只怕那月宫的嫦娥仙子见了姑娘的花容月貌也要羞愧三分。”他笑着说,“我对姑娘一见倾心,当然是要看着姑娘了。” “公子真会说话。” 敢问姑娘芳名? “奴家小字清荷。” “清荷。”钟毓点头称赞,“真是好名字。荷花娇欲语,姑娘的声音真是动人。” “呵,公子真会说笑。”她端起一杯酒,说:“这桂花酿可是奴家亲自酿的,公子快尝一尝吧。” 春宵一刻值千金,喝完后奴家会好好服侍您的。 钟毓抓住她的手,笑道:“美人酿的酒,一定是人间美味。” 不过可惜啊,我家往生不让我喝酒,我不敢不听啊。 突然打翻杯子,清荷被推到在地。她惊叫到:“公子,你这是为何?” “给你的见面礼啊。”他特嫌弃地看了清荷一眼,说:“你酒里下了迷魂散,我只能全还给你了。” 清荷的眼神一闪,“你怎么知道?” 轻蔑地笑了一声,钟毓拍拍自己的手,“不过是一只画皮鬼而已,就你那点雕虫小技,还想煳弄本座。” “我确实只是一只小小的鬼魅,可你又如何,空有魔根却是肉体凡胎。”从地上站起来,清荷的脸色变得煞白,“我现在就算把你杀死,你又能跑得了吗?” 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这么轻易把你杀死的。你这身体珍贵得很,要是我能用上你的身体,一定会法力大增的。 双手露出极长的白指甲,清荷沖向钟毓。钟毓左手伸入袖中,掏出一包东西撒向清荷的眼睛。 视线瞬间变得模煳,清荷缓了好一会才看清钟毓——他一脸淡定地笑着。 清荷不屑说道:“你以为就凭一包白芥菜籽,就能伤得了我了?呵,我不是一般的鬼魅,这玩意,对我没用的!” “一般的菜籽是对你没用。” 不过啊,这是往生施过法的。 “什么?”眼睛传来一阵剧痛,清荷大叫着倒在地上。那灼痛飞快地从眼睛传遍全身,她只觉得浑身如火烧一般。“你……你这魔物,居然帮着那和尚,真是可笑!” “可笑也比被你这只不自量力的鬼魅害了好。”他嘆息道:“你说你啊,修为不够就不要出来兴风作浪,活该永远靠别人的皮相过活。” 一堆白骨,装什么人! 清荷最恨的就是别人拿她的皮相说事,此时她心中怒火难平,恨不得把钟毓碎尸万段。“我要杀了你!” 她身上的杀气变重,几道寒光向钟毓袭来。钟毓凭着自己灵活躲闪,却还是被击中一道。 混帐,这凡人的身体真他娘的弱! 几招过后,钟毓已经无力,他被清荷逼到墙角一处。清荷正要挖去他的眼睛,就感到双手烧了起来。她惊恐着用法术想要扑灭,那火却越来越大。 钟毓见状,抬头看向天空——往生浮在半空中,他手中有一团灵火,将那鬼魅的人皮烧去了大半,露出铮铮白骨。 清荷疼得倒在地上,破口大骂:“你这个死和尚!干嘛多管闲事!” “他可不是闲事。”将手中灵火熄灭,往生看向钟毓,“你受伤了。” 见到往生,钟毓笑得十分灿烂,“一点小伤,没什么大不了的。” “哼,没想到堂堂佛教尊者,居然对一个魔物这么上心!”清荷讽刺往生,“你这尊者可真是给佛祖长脸!” 往生皱起眉头,语气又冷了三分,“他是我徒弟,我自然对他上心。” 你伤害无辜,以违背天理的方法来增加修为,罪大恶极。上次让你逃了,这次可不会姑息你。 清荷大笑起来,“我罪大恶极,你那只魔物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怎么不杀了他!” “餵!你这鬼魅还真是死性不改啊!别挑拨离间啊!”钟毓说,“往生啊,别跟她废话了,打她个灰飞烟灭,看她还敢这么嚣张!”
第11页 瞥了钟毓一眼,往生看向清荷,“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是有悔改之心,以后不再害人,行善积德,我就放过你。” “悔改之心?”清荷冷笑一声,说:“我有什么错!” 我生前相貌丑陋,就被丈夫诬陷通姦,硬是被梳洗而死,化为一堆白骨。那负心之人却和别的女人过得逍遥快活,我不甘心! 这世间的男子,都是薄情,我就是要害他们,让他们不得好死! “那也不可害无辜之人。”往生处事向来不讲情面,“你若是不肯悔改,那就只能收了你了。”他将左手拇指按在无名指末,然后四指握紧拇指成拳头状,打向清荷。清荷躲开,想要从墙头逃跑,却被一把桃木剑插中胸口。 “啊!”那剑发出的光将她的身体四分五裂,顿时人皮化为灰烟,白骨散成一堆。林子修出现,拿出一紫金葫芦将那鬼魅收入其中。 钟毓撇撇嘴,“你这小道士可真会抢功,等这鬼魅无力反抗的时候才来。” 林子修不想理钟毓,他对往生说:“这鬼魅小道收去了,还请尊者谅解。” “道长辛苦了。”他转身看向钟毓,“跟我回去。” “好。” 回到竹林小筑,往生给钟毓疗伤,他让钟毓把上衣脱下——那伤口在肩膀处,深得连皮都绽开了。往生捏了一点仙鹤草在掌中揉碎,然后按在钟毓的伤口处。伤口癒合传来的痛感让钟毓皱起眉头。 往生看了他一眼,“痛吗?” “是痛。”他咬着牙,“不过比起那画皮鬼受的锥心之痛还是很轻了。” “那画皮鬼也是迷了心窍。” 你倒是心思明净,还知道拿白芥菜籽防身。 钟毓笑了,说:“我那天看你让秦府家僕拿来芥菜籽施法,就抓了一把以备不时之需。” 不过往生你也真是的,不早点来救我。 “我到了村口的茶亭,那小二跟我说你去了郊外庭院。” 你是知道我会下山寻你,所以特地交代他等着我吧。 “呵,你如此知我,也不枉咱们前世就交过手。”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钟毓一口喝下。“还是往生你泡的茶好喝。” “可是这茶水已经凉了。” “没关系啊。”钟毓笑道:“以后有的是机会喝你刚泡好的茶嘛。” 往生看了他片刻,问:“你不闹脾气了?” “本来就没闹脾气,本座哪有那么小心眼。”钟毓倒坦然起来了,说:“你啊,关键时刻还是很护着我的嘛!” “我要渡你入佛,自然要护你周全。” “错!”钟毓一字一顿地跟往生说:“你一定是心里在乎我!” 往生不明,“佛本无心,哪里谈得上在乎?” “你这不是还没成佛吗?” 这话又让他想起了钟毓那句话。 你成不了佛的。 “……你睡吧,我去桃花岩静坐。” “餵!大晚上的你去桃花岩干嘛啊?餵!”还未等钟毓拦他,往生就驾云走了。 这和尚,怎么突然就走了? 不过钟毓的心情十分舒爽——这往生尊者也是很有意思的啊…… 不知道,他乱了心会怎么样。 钟毓走到窗前——天空中有几只白鸽飞过。 指笛一响,其中一只鸽子就乖巧地飞落在钟毓的手上,仔细一看那鸽子的翅膀竟染了颜色,是朵黑色的莲花。 不自觉嘴角上翘,钟毓将那鸽子放走了。 一切才刚刚开始。 ☆、修法 一大清早就被往生拽着来到千丈涧涧底,钟毓有点无语——你又想干嘛啊? 往生回答干脆:“教你飞身之术。” 你现在虽是凡人,身体却是三万年重生而得。现在各方鬼怪都盯着你的身体,你不会一点法术,十分危险。飞身之术虽然不能御敌,帮你逃跑还是可以的。 “哈?”钟毓笑了,说:“你不怕我从你身边逃跑?” 往生淡然,“你逃得了吗?” 被对方一语道破弱点,钟毓变得兴致缺缺。“好吧,我知道了。”他找了一块巨石,坐在上面,“你教我吧。” 之后的两个时辰,往生教了钟毓飞身之术的口诀和内法,还亲自带着他从涧底飞上山巅。可是他忽略了钟毓现在是凡人,就算教得明了,记得清楚,但他要想立刻掌握飞身之术,是不可能的。 看到钟毓在那里用了半天力,脚也没离开地面半寸,往生的神情严肃起来——你可是在敷衍? “我很认真的好吗?”钟毓也失去了耐心,“本座现在是凡人,一点修炼的底子都没有,学不会也不能怪我啊!” 钟毓句句属实,这让往生更加郁闷,他瞪了钟毓一眼,转身飞起。钟毓见他离开,便傻了眼,“你去哪里啊?” 往生的声音迴荡在山涧之间,“你自己飞上来,不然就一直在涧底呆着吧。” “餵!”钟毓大叫着,“往生你有点师德好不好啊!餵!”
第12页 回应他的只有自己在山涧的一阵阵回声。 他冷笑了一声——好你个往生,算你够狠。 本座现在没有法力,你就欺负我吧,等以后……哼! 把钟毓丢在千丈涧,往生在山顶站着。脚下的悬崖犹如斧噼刀削般地陡峭,浮在山腰的雨雾形如汹涌波涛,叫人望而胆怯。往生却盯着那下面,一动不动。 往生想:再怎么说,钟毓前世是魔帝,不会真的连这点小法术也学不会吧。 那云雾变幻出千万形状,时而有飞鸟跃出其间,却不见有半个人影。直到云雾晕染上一层淡淡的红色,往生才抬起头。 太阳都要下山了…… 他怎么还没上来…… 果然是凡人之躯,难成修为吗? 往生不知,钟毓其实试了好几百次飞身之术,都没有一次成功的。他还扭伤了脚,心中有苦,却无处发泄,干脆就放弃了。 这河水如此清澈,甚是叫人开心啊! 于是往生飞到涧底看到的场景就是钟毓泡在河水之中——他在洗澡。 “竟是在偷懒!” 听到往生的声音,钟毓转过身来。他不知往生略微生气,笑着喊到:“你可算来了!” 走到河边,往生居高临下地看着钟毓,严肃而冷漠地说:“你倒是舒服自在。” 往生背光而立,钟毓看不清他的表情。他说:“这河水清爽得很,你要不要下来啊!” 往生没有说话。 钟毓以为往生是不好意思,便调侃到:“往生啊,你不吃饭就算了,不会连澡也不洗吧?” “上来。” 刚要转身,往生却突感小腿被一股勐劲拉去——钟毓趁他不注意抓住了他的衣摆,一个巧力把他拉入了水中。 “下来吧你!” 顿时水花四溅,一身白衣被浸透,冰凉的河水包围全身,让往生不禁打了个冷颤。 他一脸茫然地看着钟毓,却见那人正在他对面笑得开心。 “怎么样往生,是不是很凉快?” “你!”一时不知心头是何种滋味,往生举起手就要念无声咒。钟毓赶忙说到:“一念嗔心起,百万障门开,修佛不可犯嗔戒的!” 往生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钟毓居然用严华经叫他不要动嗔心。 见往生停住,钟毓立刻笑着说:“我就是和你闹着玩的,你可别生气啊。” 一切责备的话都堵在胸口,往生瞪了他半晌。 之前钟毓被那画皮鬼伤到了肩膀,虽然伤口已经癒合,那疤痕却是又粗又长,衬在白皙的皮肤上,十分狰狞。 看到那伤口处,往生平静了许多。他放下手,有些无奈。 “胡闹。”他说,“跟我回去。” 钟毓却不以为然,他穿好衣服,大大方方地跟着往生回到竹林小筑。 换了一身干净衣服,往生拿出木鱼坐在屋前,闭上眼,一边敲击一边默念涅槃经。钟毓就找了一处席地而坐,他看了往生一会儿,想到了什么,便从地上捡起一片竹叶,放到唇边,忽而叶笛之声响起。 那笛声如同一弯淙淙溪水,清脆婉转,入耳时心神一静,往生不由地睁开眼。 额前的细碎的髮丝被风吹乱,钟毓的脸在这昏黄的暮色之中稜角更加分明,一双透彻明亮的眼眸蕴着浅浅的笑意,修长地手指放在唇边。 往生看得竟有些呆了——眉目如画,应是如此。 一曲结束,钟毓笑着对往生说:“这曲子名叫《相思》,你听着可好?” 往生却答非所问,“钟毓,真是个好名字。” 钟灵毓秀,怕是这世间,在没有比这更美的了。 “你怎么突然说起这个了?”钟毓笑出声来,“你这是在夸我?” “算是吧。”他说,“这曲子很好。” “你喜欢吗?” 喜欢下次我可以教你。 “教我?”往生摇摇头,说:“这世间哪有徒弟教师父的道理。” 钟毓一听,大笑起来,“往生啊,你说你这么多年修为,怎么就修了个榆木脑袋呢!” 往生立刻训道:“礼数不周,该罚。” “好好好,我不说了。”伸手捂住自己的嘴,钟毓只能哼哼出声。他睁大眼睛示意往生——你看,我可听你话了。 露出滑稽的表情,钟毓像孩童一样顽皮。往生心头一软,不禁笑了出来。 那一笑浅薄得如同蜻蜓点水,却仍旧映入了钟毓的眼帘——往生五官生得清秀,一笑起来右边嘴角有一点酒窝。钟毓不禁说到:“往生啊,你笑起来很好看的。” 你啊,就该多笑笑。整天板着张脸,不喜不怒,跟个木头人似的,活着有什么意思啊! 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往生瞬间恢復到淡漠的表情。他看着钟毓,声音清冷:“今天你未学成飞身之术,就罚你把屋前的清扫干净。” 钟毓不急,安然说到:“那你得先把我拉起来。” “嗯?” “唉,你是多不关心我啊!都没发现我是一瘸一拐地回来的吗?” 往生一愣,走到钟毓面前蹲下,伸手摸向他的脚踝——那里肿了一大块。
第13页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还不是怕你担心嘛。”钟毓啧啧嘴,“要是知道你对我如此视而不见,我就该一直在你眼前闹腾,好让你注意到我。” “……” 你还不够闹腾吗? 颇感无奈,往生将钟毓扶起,“去屋里,我给你治疗。” “哈哈。”钟毓靠在往生身上,心里得意得不行——没有法力,也不见得你每次都占上风啊。 这次你就认命输给我吧! 那一片竹叶飘落在地,悄然无声。 ☆、集会 到了十月,已是深秋,清源山却是一片繁花似锦——这里地处南方,四季如春。 钟毓这段时间听话了不少,每日都去千丈涧学习飞身之术。这天晌午,他来桃花岩,冲着紫泽瀑布喊到:“我学会飞身之术了!” 他等着瀑布后面的往生回他,却半天都没有声音。 知晓那人肯定又是在修佛,钟毓只好在外面等候。 天空如一方透明丝帕,点点细碎的云朵如同绣在上面的白玉兰花。一直黑色的燕雀掠过天空,停在不远处的树上。钟毓盯着那黑燕看了会儿,突然笑了。 “你怎么来了?” 听到往生的声音,钟毓回过头。他得意地说道:“我学会飞身之术了,特地过来告诉你!” “嗯。”往生转身就要走。 一把抓住往生的手,钟毓觉得这和尚还真是冷漠。“我费了好大劲才学会的,你就不能夸我一下啊!” 把手抽回,往生说:“骄纵只会迷惑心神,你要是想修佛,就得心如止水。” 钟毓咧咧嘴,心想:我才不想修佛呢! “那你不夸我,总得奖励我一下吧!” 我听说今天芦蒲镇上有集会,上次我们去那里行医也没顾得好好游玩,这次我们一起去看看吧。 “这……”往生略微迟疑——他看到钟毓一脸期待的表情。 “……那好吧,不过你要好好跟着我。” 钟毓立刻笑出声来,说:“好好好,我绝对不会乱跑的!” 山下人烟裊裊之处,可比清源山上热闹多了。稀薄的阳光洒在红砖绿瓦的楼阁飞檐之上,街道两旁店肆林立,正中人来人往,小贩的吆喝声带着马蹄声踏过,更是增添几分生气。这可是芦蒲镇一年才一次的大型集会,杂耍艺人都来热场子。摊位上摆着瓷器泥人,古玩字画,都是各式各样的稀奇玩意,琳琅满目。 三万年未游过人间,钟毓这兴致好的不得了,这看看,那瞧瞧。往生面无表情地跟在他身后——一个白衣和尚在这俗世红尘之间行走,还真是叫人稀奇。过往的人向他投来异样的眼光,他却目不斜视,直盯着前面的人。 到了一处首饰摊,钟毓停了下来,他对那一排髮簪颇感兴趣。 老闆娘说话讨巧,见钟毓穿的华丽,心想他定是个公子哥,便拿着金制的簪子推荐他,“公子风流倜傥,这金簪正好配您啊!” “哦?”钟毓指着自己头上的白玉簪子问她:“可有比我这簪子更好的?” 他那白玉簪子是崑崙之地的寒玉所制,雕刻着祥云图案,莹透纯净,如同凝脂,一看就是珍品,老闆娘都傻了眼。 不禁发笑,钟毓看了一会,挑中了一根木簪,问到:“这簪子是什么木头的?” “这是榆木做的。” 他把那木簪拿给往生,“我看着簪子挺配你的,对吧老闆娘?” 老闆娘看他把那簪子给一个和尚,为难的不知说何是好,“公子啊,这小师傅用不了髮簪啊。” “哈,老闆娘你这就不懂了。”他嬉笑地看着往生,说:“世态变化无常,谁知道以后怎么样啊!对吧,小师傅?” 瞥了他一眼,往生淡然开口:“我去找处歇息。” 集会的尽头是一处凉亭,已经有几个人在那里坐着了。钟毓没有跟上往生,往生便决定在这凉亭等他一下。他进到亭子,众人的目光不禁投向他——毕竟和尚少见,他们多怪也无妨。 对面坐着的男人穿着紫色华衣,一看就是个富贵人家。他看了往生好久,又和身旁的小厮耳语了几句,突然笑了起来。走到往生面前,他恭敬问道:“可是清源山的往生大师?” 往生抬起头,稍微停顿,“嗯。” 往生回答的如此冷漠,那男人不仅没有生气,还更高兴了。“秦某之前承蒙大师相救,死里逃生,还未谢过大师,如今在这里遇到,真是秦某的福分!” 听他如此说,往生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人——原来是秦家家主秦艺轩。 秦艺轩一直记挂着自己的救命恩人,可惜他当日昏迷不醒,并未看见往生面容。今日还是家僕提醒他,才认得对面人。 “秦某还说等到一好日子去清源山亲自登门拜谢,今日遇到大师,就让秦某先报恩惠吧。”他跟往生说,“我上府上备下斋菜,大师可否去我府上一聚?” “贫僧在等人,就不叨扰秦家主了。” “哎,大师别这么说。”秦艺轩十分热情,“大师要等何人?我让家僕在这里守着,等他来了带他到府上。”
第14页 “这不妥……” “往生啊,我可找到你了!”钟毓出现的及时——他大老远就看到往生和一群陌生人在一起,顿时心烦意乱,跑着就到了往生面前。 往生见他来了,神情稍稍缓和。“怎的这么长时间?” 钟毓不答,只是眯起眼睛看着秦艺轩,然后恍然说道:“原来是被鬼魅缠身的秦家家主啊。” 这段时间,你可没招惹女鬼吧? 轻声叫到钟毓的名字,往生示意他不可胡言。他对秦艺轩歉声说:“此位是贫僧的徒弟钟毓,他口无遮拦,还请家主见谅。” 秦艺轩被钟毓这话弄得着实尴尬,得知他是往生的徒弟,虽然疑惑却也不敢得罪。“哈哈……这钟毓大师真是豪爽之人啊……” “大师这名号我可担不起。”他牙尖嘴利,逮着秦艺轩的劣处就往死里磕,“你少来给我家往生添麻烦就成。” 面容失色,秦艺轩只能干笑着点头。 知道钟毓性子一直如此,往生无奈地摇头,他对他说:“我们走吧。” “你就这样走了?”离开凉亭,钟毓觉得心情舒畅,他对往生说:“你把那秦家家主晾在那里,可不合礼数啊。” “若是觉得不妥,你去秦府吧。” “哈,我才不去呢!他秦艺轩若是没有动半点不好的念头,怎么会被那画皮鬼缠上。这种伪君子,我可不愿相交。”他说着就抓住往生的衣袖,“往生,你以后也少和那些人说话。他们心思不单纯,不是什么好东西,会耽误你修佛的!” 耽误我修佛? 停下脚步,往生心生茫然——修行了这么多年,目睹过多少世态凄凉,他第一次感到无力。 ……到底是谁耽误我修佛啊…… 看往生停下脚步,钟毓以为是自己说的话又惹他不高兴了。心想:未来的一大段时间,总归是要和他一起生活的,自己现在技不如人,还是少惹他为妙啊。他从衣襟里拿出一件小东西,“喏,给你买的礼物。” 你这和尚,冷冷清清的,没有人送过你东西吧? 那东西用一块白色方巾包着,打开一看,竟是方才在集会上钟毓看中那根榆木髮簪。 往生吃惊——你为何送我此物? “本座高兴送你。”他对往生惊讶的表情甚是满意,“再说榆木髮簪配榆木脑袋,天下绝配。” 此话明显就是在打趣往生,他不想责备钟毓,于是把气火压在肚子里,说:“我不需髮簪,你留着吧。” “你不会连这种小玩笑也开不起吧?”钟毓就喜欢看往生想生气又不能生气的样子,“你这不是还没成佛吗?说不定哪天你蓄髮还俗,这簪子可就用上了。” 又是提及修佛之事,钟毓就是故意在气他。“你是又想受罚了?” 钟毓立刻说道:“别罚我啊!” 好歹我是把自己的白玉簪子当了给你买的这玩意,你不肯接受我的好意,也别恩将仇报啊! 往生眉头一皱——钟毓墨色的长髮散在颈间,头上一点髮饰也没有。 你怎么把它当了? 钟毓轻轻一笑,说:“往生小师傅,你是在深山里呆的时间太长,不知人间柴米贵啊!” 不把它当了,哪里有钱给你买东西啊! “可是……” “别多说什么了,反正那簪子也不是什么金贵玩意。”他把髮簪放到往生手心,“本座可不轻易送人东西,这簪子贵重得很,你可要把它收好。” 有朝一日,我要看你戴上它。 对修佛之人说此等话语,实在是大逆不道。可是往生本身性情平淡,知道钟毓为了他当了自己的髮簪更是生不起气来。 日子渐长,他们两人之间的隔阂也渐渐淡薄。但是钟毓真的关心起他,却让他变得迷茫。他只是为了渡钟毓入佛,不该有过多的牵连。 况且前世我们的恩怨仇恨还在。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簪子收进衣袖,往前走去。 钟毓跟在他身后,也不再说话了——这段时间也算是形成了默契,他知道往生在想什么。 不过世事哪有那么容易,一切因果皆是步步达到,后悔也来不及。 回到清源山第二天,钟毓就发起了高烧。虽然他吃了太上老君的仙丹,又跟着往生修炼了一段时间,身子却还是和凡人一样。此时他脸色苍白,嘴唇干裂,烧得神志不清。往生给他诊脉配药,输了许多灵力,却不见一点好。 到底是什么魔怔,居然连我都治不了…… 钟毓昏睡之中也醒来几次,他看到往生坐在床前就笑了。“我这身体不争气,还得劳烦往生小师傅您亲自照顾我。” 这种故作轻松的话让往生的眉头锁得更深,“你放心,有我在你,就不会死。” “呵,不过是一点小病,哪有死这么严重啊……” “你这病……” “我知道。” 我现在虽然是凡人之躯,可是也不傻。连你往生尊者都治不好的病,想必一定是顽疾之症。我前世输给你,如今落魄至此,一点病痛算什么。
第15页 追忆往事,钟毓显得有些伤感。往生不会安慰人——他们之间,之前是敌人,现在是师徒,可是往生知道,钟毓骨子里还是那个傲然狂世的魔帝。若不是沦落此等境地,他也不会乖乖呆在他的身边。 “你在这里休息,我去山下的找点药材。” 钟毓勉强挤出个笑容,嘱咐他:“好生照顾自己。” 往生不禁心神一动,他身子僵直了一下,然后起身出门。 菩提本自性,起心既是妄。净心在妄中,但正无三障。 ☆、瘟疫 到了山下,往生才知道事情有多么严重,原本热闹的村庄,此时却死气沉沉的。地里的庄稼倒伏一片,街上到处都是污水枯叶,。往生在路上走了一段,不小心踩到一块草蓆。那蓆子凸起来一块,他伸手拿开——下面竟是腐烂的尸体。 怎么会这样? 好不容易有个过路的老人,他拦住对方。那人看是他,便哀声劝到:“这里起了瘟疫,大师您还是快回山中躲躲吧!” “瘟疫?” 好好的村子,怎么就染上瘟疫了? “前几天芦蒲镇来了几个商户在村上小住,结果第二天就死了,之后村里就起了瘟疫。” 往生一怔——芦蒲镇? 看来钟毓也是染了瘟疫。 那老人接着说:“这瘟疫来得突然,村上的大夫想尽办法也治不好啊。我的一双儿女,还有五岁的外孙,就因为这瘟疫死了。”说到伤心处,老人忍不住落泪。 “老人家,我送你到家中吧。” “不用了,大师还是快走吧。”他摆着手说,“别染了这瘟疫。”说罢他便一个人步履蹒跚地走了。 看着眼前这般凄凉景象,往生十分纠结——这瘟疫怪得很,不是一般的病,看来是背后有不怀好心的作祟。 芦蒲镇的商人……那么现在芦蒲镇岂不是也在流行瘟疫? 往生去了芦蒲镇——这里的情况要更严重。官府派了人在街上设下救治的棚子,死的人却越来越多。他走着走着,被一个小女孩抓住了衣服。 “师父,施捨点给我吃吧。” 那女孩还未说完,就被母亲拉了回去,“别把瘟疫传给别人。” “可是娘,我饿了。” “乖,一会官府就发粥了。” 内心被何物触动,往生不禁露出感伤之情——人家都说我佛慈悲,对着这些受苦的百姓,他的慈悲之心,却一点用都没有。 佛本无心,万事空,无虑之,则众生自渡。 ……成了佛,真的就能渡这些苦难之人吗? “往生大师?”秦艺轩刚从医馆出来,见着往生有些吃惊,“您怎么在这?” 往生见是秦家家主,突然想到了什么。“秦家主,你身上可有果腹的东西?” “啊?”他微微愣了一下,看到往生身边倒在地上的妇人孩子瞬间瞭然。把手中的袋子交给妇人,秦艺轩说:“这些馒头你拿着吃,若是不够了,再到东市口的秦府要。” 那妇人感动得热泪盈眶,“谢谢秦家主!”她把馒头给了孩子。 “娘,你先吃。” “娘不饿,你快吃吧。” “没想到只是短短几日,芦蒲镇就变成了这样。” “天灾人祸,道是无常。”秦艺轩送往生到镇口,他把一包药材给了往生,“这药是预防瘟疫的,大师虽然在山中隐居,但是有备无患,请收下吧。” 往生看了那包药一眼,说:“我不需要,还是给镇上的人用吧。” 见他推脱,秦艺轩也不再强求,“大师一路保重。” “秦家主也保重。” 现在该怎么办呢…… ……看来只有去找他了。 往生起身飞往北方。 此时清源山上,钟毓仍然是浑身难受。往生走后,他又睡了会儿。梦中他仿佛置身于山巅,脚下是万丈深的悬崖。他的身后是一片黑暗,而悬崖那边却是一片光明。视线由模煳变得清晰,他看到对面站着一个人。那人白衣胜雪,双手合十于胸前,冰冷的寒意随着他身后的金光扩大。钟毓有点站不稳,他直感觉自己的元神要生生地从肉体撕裂,整个人都要变成碎片。 这里是……天魔交界之地! 那人清冷的声音传来:“钟毓,你输了。” 输了? ……我输了吗? 瞬间坠入万丈深渊,狂风如利剑一般,一刀一刀将身上的肉割掉,露出白骨。那人和他一同坠落,在他耳边念着催命的咒语——这个人疯了,居然用自己毕生的修为来封印他的元神! 我输了……我怎么会输?!! 我怎么可能输!!! 梵念,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三万年后,我一定要让你败在我的手下!!! 他勐地睁开眼——房内只能听到他急促的喘息。 ……竟然会梦到三万年前那一战。 简直就是噩梦。 此刻再无睡意,钟毓起来做到桌前,他倒了一杯水,喝下之后却感觉喉咙更痛。“唉……已经病到这种程度了。”
第16页 有什么东西落在窗前,钟毓一看,是前段时间那只翅膀上有黑色莲花的白鸽。他微微一笑,冲着那白鸽说道:“此刻没有外人。” 只见一团青烟升起,将那白鸽包围。等烟雾散去,那白鸽竟化成了一位青年男子。那男子身材高大挺拔,面孔却生得十分平常,貌似不善言辞,但是看向钟毓的眼神却十分诚恳。他单膝跪地,拱手说道:“南烛见过主上。” “起来吧。” “属下有罪,不敢起身。” “呵,你何罪之有?” “属下未在主上重生之日及时赶到,让那往生和尚挟持了主上,属下失职,请主上责罚!” 钟毓笑笑,“我要是想罚你,你还活得到现在?” 南烛身子一僵,随即低下头,“多谢主上。” “你该感谢往生那个呆头和尚,心眼太死,留了本座一条活命。”咳嗽了几声,钟毓拍着自己的胸口,咬牙切齿道:“不过我们的恩怨可不会这么简单就了结。” 他转而问南烛:“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回主上,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嗯。”他嘆了口气,自嘲道:“凡人的身体还真是弱啊,连这点瘟疫都顶不住。” 南烛听闻此话,从衣襟里拿出来一个小瓷瓶给钟毓呈上,“请主上服用。” 那瓷瓶身上的青色花纹浓翠艷丽,以缠枝和折枝为图案,加以蔓草做修饰。钟毓不禁笑了——这人的品位怎么还是这么华丽啊,看着可真不舒服。 “他叫你来给本座送这玩意?” “是。” 轻蔑一笑,钟毓把那瓶子收到袖中,“告诉他,这东西我收下了,不过我可不会用在自己身上,叫他死心吧。” “是。” “好了,你快走吧。”钟毓听着周围的动静,不禁嘴角上翘,“再晚一会,可就走不了。 ” 毕竟是寄人篱下,一会就有人来找我麻烦了。 ☆、求药 西域崑崙之地,积雪万年不化。这里人烟罕至,雪山挺拔,却因为那白茫茫的一片染上了冷寂之气。崑崙山顶有一座琉璃塔,据说神兽白泽就住在这里,他通体雪白,能说人话,上知天文地理,下知鸡毛蒜皮,通过去,晓未来。不过他脾气怪得很——要想向他求东西,必须要拿其他的东西来换。 看着面前站着的往生,白泽有点哭笑不得。 “我今早起来的时候就算出今天有客人到访,不过没想到是往生尊者。” “你认识我?” “呵呵,每次天枢星君来的时候都是为了尊者您的事情,我就算没见过您,也能想得出您的样子。” 不知尊者今日到我琉璃塔,有何贵干? 往生不和他多废话,直入主题,“贫僧今日到来,是想问你一件事情。” “问我事情?哈哈哈……”此时白泽还是神兽之身,笑声刺耳,如野兽嘶吼。“尊者有什么事情要问我?” “芦蒲镇的瘟疫。”往生说,“到底是何方魔物?为何我也治不了?” “那瘟疫你当然治不了了。” 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瘟疫,是从阴间里散到人间的尸毒。 “尸毒?” “尸毒是阴间为了防止恶鬼逃出地狱道而设下的毒障之气,人中了这毒,虽然不会像那些鬼魂一样灰飞烟灭,却也会在七天天之后衰竭致死。别说是你了,就是天帝也解不了这毒。” 往生皱眉——七天…… ……岂不是只剩一天了?!! 看出往生担心,白泽慢声说道:“其实我有解药。” 当年阴间的冥主曾来我这里求东西,以尸毒的解药作为报酬。只要把这解药混到水中,让他们喝下,便可安然无恙。 得知白泽手中有解药,往生松了口气。“那你便把解药给我吧。” 白泽听他这么说,立刻大笑起来,“尊者啊,我可不是什么善人。想从我这里得到东西,就必须拿出诚意。” “诚意?”往生不解,“什么诚意?” “我不是三界众生,没有慈悲之心,做事当然要报酬。”白泽的尾巴懒懒地甩在半空中,“不然你以为天枢是怎么我这里得到的消息?” 只要你给我足够的报酬,我就告诉你尸毒的解药在哪里。 心中一动,往生有些吃惊——天枢他……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谁为谁付出多少的时候,白泽要报酬,往生又身无分文。他想了想,从衣襟中摸出来一件东西——那是钟毓送他的木簪,十分普通的款式,甚至连一点花纹都没有。钟毓叫他收好,他也没当多大事情,就一直这样带在身上了。 要把这个拿出去吗…… 【你可要把它收好。】 钟毓的话迴响在耳边,看着那榆木簪子,一种异样的感情充满胸口,往生有点不捨得把它给白泽。 白泽看他盯着那簪子一动不动,开口说:“往生尊者,不过就是一根木簪,我都看不上这破烂玩意,你有什么捨不得啊?”
第17页 “你若想要,便给你吧。”往生把簪子放到白泽面前,“不过你按照你说得,把解药给我。” 白泽在那簪子上嗅了嗅,看嚮往生的眼神多了几分寒意。他说:“解药被封在崑崙山后面的青鸾秘境的青鸾镜中,尊者自己去拿吧。” 不过那青鸾镜可不是什么好对付的东西。 往生虽不明白泽这古怪的态度,却不能再耽搁时间。他道了一声“多谢”,便立刻飞身去青鸾秘境了。白泽对往生离去的方向轻蔑地瞥了一眼,他看着往生给他的木簪,不满的情绪涌上心头。 这簪子上有那个人的味道,真是不爽。 落在秘境入口,往生想也没多想就踏入其中。 青鸾秘境是崑崙最寒冷的地方,这里四周被云雾包绕,看不清前路,亦看不清来路。往生站定,念了几句驱散的咒语,眼前的浑浊瞬间散开。他沿着路往前走,不一会儿就到了一处清泉。那泉水地从山缝中淅出,涓涓滴滴,汇成细小的清流,流淌在杂草和荆棘丛生的坎坷的山岩之间。 泉眼中央,有一明亮的物体,仔细看去,正是青鸾镜。 往生踏水走到镜前,那镜子映不出人的样子,只能看见有一个小瓷瓶在镜中,想必就是尸毒的解药。往生伸手,刚碰到镜面,那瓶子却消失了。继而镜子上出现了一丈悬崖,悬崖一边是光明,另一边是黑暗。 这是……天魔交界处! 赶紧细看悬崖两边,果然有人——一边是他,另一边是钟毓。 传说这青鸾镜可以照出前世今生,看来所言不虚。 镜中的是三万年他和钟毓大战的映像,那时候他还是战佛梵念,想着要消灭魔帝,好拯救三界苍生。只见镜中两人对峙不下,钟毓单膝跪地,看向他的眼神充满不屑与恨意。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钟毓,你输了。” 一道金光闪过,他与钟毓一同坠落悬崖,他化为利刃,生生把钟毓的肉体割碎,他听到钟毓的喊声:“梵念,我绝对不会放过你!三万年后,我一定要让你败在我的手下!!!” 前世在镜中上演,往生只觉得手脚发冷——当局者迷,旁观者清,站在这里他才看清楚钟毓有多么恨自己。 然而此时镜中的映像又化成了另一番,那画面从三万年后他与钟毓相遇,逐渐变幻,钟毓温和如玉的声音不断响起。 【三万年前咱们俩就结下了梁子,这三万年后你还不肯放过我。我说往生啊,你不累吗?】 【餵咱俩说好啊,以后不准仗着自己会法术就给我施什么咒语,欺人太甚了。】 【你啊,关键时刻还是很护着我的嘛!】 【往生啊,你不吃饭就算了,不会连澡也不洗吧?】 破旧的道观,清源山的竹林小筑,桃花岩和千丈涧……和前世的虚幻久远比起来,这一切都是那么真实可靠。修佛不讲回忆,所以往生从不回顾以前的事情,如今细细看来,不知不觉,自己和那人竟然经歷了这么多。 只是一些小事,却让他有些意犹未尽。 镜子的映像最终停留在热闹非凡的街市,川流不息的人群,钟毓站在首饰摊前。,他转过身,拿着一根榆木髮簪,笑着对他说:“我看着簪子挺配你的。” 你可要把它收好。 像是着了魔怔一样,往生对着镜子里的人伸出手。 “往生!” 被一股力道拽住,往生踉跄了几步,他茫然的回过头,看到一人担忧的神情。 ……钟毓? 俊俏的眉眼皱在一起,钟毓问他:“你怎么了,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 往生这才定了神,身上的寒气像是针一样往体内钻——他竟出了一身冷汗。他看着钟毓,满是困惑,“你的身子……” “是天枢,他去清源山找你,我便和他说明了情况。他猜得你应该是来白泽这里了,于是就带着我过来了。”他抓住往生的手,柔声说道:“天枢帮我先压住了病症,我现在没事。倒是你,在镜子里看到什么了,脸色这么苍白?” 镜子?!! 勐然回过头,那青鸾镜上的画面却消失了,又变成一开始的样子,一个青花瓷封在镜子里。他做法解了这青鸾镜的封印,将瓷瓶拿到手。 钟毓凑到他跟前,一脸好奇地看着那精緻的小瓶子,“这是什么东西啊?” “解药。”他把瓶子交给钟毓,“你中的是阴间尸毒。” 你喝下去一点,剩下的,给镇上的人解毒。 点头答应,钟毓乖乖地喝了一小口。 “如何?” 钟毓故意把脸皱在一起,说:“有点苦。” 此时钟毓脸色缓和,即是那药起了作用。往生沉声说到:“出去吧。” 青鸾秘境外,两位男子正站在入口处。一位身着蓝色绸衣正是天枢,另一位则是满头白髮,身上披着雪白的毛裘。那白髮男子开口说:“你这么对他,他也不见得会记你的好。” 天枢不说话,他目不斜视,紧紧盯着入口处。 “哼,连进青鸾秘境的勇气都没有,你是多怕那镜子映出你内心所想?”白髮男子话里刻薄,他挖苦天枢,说:“不过你也够傻了,现在他不是战佛梵念,是往生尊者。只要你能阻止他成佛,还怕得不到他?”
第18页 脸色一沉,天枢冷冷说到:“白泽,不要逼我跟你动手。” 白泽却不以为然,反而变本加厉,“你为他付出的,他也不知道,你天枢星君就是个胆小鬼!” “轰”的一声,白泽身后的巨石被击碎——天枢瞪着他,眼里闪着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好似一头被激怒的狮子。 见好就该收,白泽长舒一口气,不再说下去。 秘境入口发出一道金光,往生和钟毓从中出来。天枢赶紧到往生身边,看到他脸色不好,关切问道:“往生,你没事吧?” 往生摇摇头。 “不愧是往生尊者,能从这青鸾秘境中出来。” 不过你的样子如此落魄,还真是可笑啊! 抬头看向不远处的白髮男子——你是…… “呵,尊者真是贵人多忘事,刚才还把榆木簪子给了我,这一会就把我忘了?” “……白泽?!!” 白泽笑起来诡秘,他说:“当务之急是去救镇上的人,尊者还不快走?” “我陪你去。”一面对往生,天枢的感情就柔和起来,“诸犍在崑崙山下,他可日行万里,定能赶得上时间。” 往生点头答应,忽然想起钟毓的毒刚解,身子虚弱,不能奔波,心里又犯了愁。 看出往生在担心什么,钟毓笑着跟他说:“你莫担心我,先去镇上救人吧,我一个人可以回去。” “……好吧。”他看向天枢,“我们走。” “这天枢星君还真是痴情。”只剩下白泽和钟毓两人在秘境入口,白泽还不忘嘲笑天枢。“之前暗恋梵念,现在守着往生,真不知道该称赞他,还是该可怜他。” “你就积点口德吧。” “积口德能当饭吃吗?”白泽啧着嘴,说:“我就不明白了,那和尚有什么好的。” “他自然有他的好处。” 眉毛一挑,白泽好笑地看着钟毓,“听你这么说,你也喜欢上那和尚了?” 钟毓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淡声说到:“往生给你的簪子,给我。” “我就知道那东西是你送给他的。”从袖中拿出那木簪扔给钟毓,“上面全是你的味道,真他妈噁心!” 伸手接住簪子,钟毓笑了笑,“嫌本座噁心,就不要来招惹本座。” “哼,要不是因为你是我哥,我才懒得管你呢!” “你要是真把我当你哥,为何让南烛给我送来焚心咒?” 中了那东西,只要动情心就会如火烧一般痛不欲生,你拿它来冒充尸毒的解药,是觉得我现在是凡人,看不来吗? 你啊,不就是因为自己没有魔根,所以嫉妒我吗? 被钟毓识破自己的诡计,白泽有点恼羞成怒。“我还不是怕你被那和尚迷了心智,忘了当初他们是怎么对咱们魔界的嘛!” 你现在对那和尚那么好,指不定是对他动了心思! 钟毓觉得好笑——我对他动心思? 我可没那个闲情逸緻,不过我对他好,自然有我的道理。 白泽不明白,他想了一会,突然睁大眼睛——你要阻止他成佛?!! “呵。”钟毓付诸一笑。 定是叫他乱了心神,不能成佛。 ☆、动怒 芦蒲镇的瘟疫,总算是得到了解决。老百姓对往生十分感激,又是跪拜又是感泣,往生性子太淡,不谙世态圆滑,表情也不大变化。倒是钟毓,跟那些人熟络起来,化斋的时候村上的老伯都会托他嚮往生大师求个平安,他笑着点头,一一应下。 每天晚上入睡之前,钟毓便躺在床上跟往生说着这几天的所闻所见,说道兴起之处也会问往生几句。往生禅坐,不做反应,钟毓也不恼,继续自顾自说着。偶尔往生也会说:“你每天都想着外面的事情,六根不净,还怎么修佛?” 钟毓就说,这修佛又不是一时一刻的事情。 你都修行这么多年了,都没修成正果,这样告诫我,可是一点都不能使人信服。 “你!”往生嘆了口气,“修佛是凡人幸事,对你也是好的。” “你怎么知道修佛对我是好事?”钟毓的心情立刻就差了起来,他说往生你就是如此。 总是一条道走到底可不是什么好事,不小心踏入一潭死水,怕是后悔也就来不及了。 往生听不懂钟毓的话,“做事本来就要一心一意,况且修佛之路,一片光明,怎么会有你说的事情?” “怎么没有?”钟毓笑了起来,他说三万年前,你因我而损了佛身,如今又不得不收留我这个麻烦,我看啊,我必定是你修佛路上的劫难。 往生啊,说不定你对我好点,本座一高兴,你这劫难一解,就修得佛果了呢! “诶,往生,说起来那日你在青鸾镜前看到的是什么?” 青鸾镜可以通晓前世今生,照映心中所想,你有没有看到本座啊! 论说这种乖张的话,往生定是比不过钟毓——他勐然想起那日青鸾镜中所见,更是不舒服。可是他发不起火,又觉得要有师父的架子,于是厉声说道:“胡闹。”
第19页 谁知这一声过后,钟毓大笑了起来,说往生啊,你装得可一点都不像。 “对了,你们佛门之人讲究四大皆空,怕是连喜怒哀乐也不会吧?”做起身来,钟毓靠近往生,在他耳边低声说到:“怎么样,要不要我教你生气应该是什么样子?” “嗯?”往生回过头,突觉唇上传来一片湿润之感——钟毓的脸近在咫尺,笑意在眼底化开。往生感觉到对方的唿吸打在肌肤之上,灼热之后换来一丝凉意。 微微向后退,钟毓一脸调笑地看着呆住的往生尊者,“怎么样,往生尊者?” 肌肤之亲的滋味,是不是宛如身在浮云之上,甚是美好? 皱起眉来,往生看着钟毓,眼神中的不悦一看便知,冷声喊到:“出去!” “对,这才是生气该有的样子。”钟毓还不觉失礼,继续调侃往生,“看来往生小师父很有慧根啊,学东西这么快,为师甚是欢喜啊!” “我叫你出去!” 这一声着实严厉,钟毓一愣——往生平时虽然清冷,和他说话也是平平淡淡的,却很鲜少真的责备他。他一直认为这往生尊者怕是修佛的日子长了,早就忘却了七情六慾是什么滋味,纵使是开这样的玩笑,他也不会动怒。 往生,你…… “出去!” 最终还是被往生赶出门外——往生在竹屋外面设下了结界,看来死铁了心不让自己进去。 看着屋内灯火熄灭,钟毓觉得既无奈又好笑——这和尚,平时做事那么死板老成,今日不过是一个小小的玩笑,他倒是孩子脾气来了。 往生啊往生,你註定是成不了佛的。 把钟毓赶出去,往生就一个人坐在床边打坐。他闭上眼,钟毓那清澈的眉眼便出现在脑海之中——明明是魔帝,当是邪魅之人,他笑起来的时候,眼里的柔情确实要把人融化一般。 顿时觉得胸口一阵悸动,往生睁开眼,拂手熄灭了油灯。 屋里瞬间暗了下来。 沉闷的唿吸声迴荡在屋子里,往生伸手擦了擦额头——竟是冒了一身冷汗。 他看向窗外——钟毓的影子透过月光落在窗扉之上,仅仅是一个轮廓,往生也能想像到他的样子。 钟灵毓秀,视而有情。 他不禁抚上自己的嘴唇——那温热的触感还停留在唇间,宛如平静水面突如其来的一点涟漪,轻轻晕开层层波浪。 ……难道我…… 心中一下子慌乱起来,往生想要开门,起身走了几步,却又停了下来。 修佛之人,最忌讳的就是心思不静,如今他思绪如一团乱麻,又怎么去渡得魔帝入佛呢? 屋内响起他长长的嘆息——渡他入佛之事为大,就让他在外面呆一晚上,好好反省一下吧。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次日,天刚蒙蒙亮,往生就起来了——这一夜他睡得着实不安稳。 担心凡人之躯太弱,往生几次想要开门让钟毓进来,但为师者当严,钟毓性子又嚣张跋扈,若是一再妥协,只怕他会做出更加无礼的事情。 可是终于熬到了早上,钟毓却不见了。 门前空空如也,甚至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往生呆然了片刻,立刻就去找他——自从那女鬼清荷的事情过后,他就很少让钟毓离开自己,就算是下山去化缘,他也会告诫钟毓早点回来。现下四处寻不见他,往生自是怕他被那些道士鬼怪擒走。 在清源山上寻了一遍,未见人影,往生决定去山下找。谁知他刚到山下,就见钟毓坐在一棵树下和一女子聊得不亦乐乎。只见那妙龄女子长得甚是娇小可人,看向钟毓的眼神更是含情脉脉。 这是……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看自己,钟毓回过头——往生正一脸呆然地看着他。 “往生!”起身跑到往生面前,钟毓问到:“你怎么来了?” 天还早,不到修炼的时间,你怎么就起来了? “我若是不起来,你是要在山下呆多长时间?” “哈,我正准备回去呢!” “哦?”瞥了一眼钟毓身后的女子,往生冷冷地说:“怕是我扰了你的好兴致。” 钟毓顺着他的目光回头,“啊,这位姑娘是……” 还未等他说完,往生就转过身——不想去言明,也不知道如何言明,不管怎样,心中无限伤感。 回去的路上往生一言不发,钟毓也就安静地跟在他后面。回到竹林小筑,往生还是不说话——他坐在院中的石桌前,盯着手中地茶杯,不知道在想什么。 “一只空茶杯,有什么好看的。” 往生抬头,钟毓正端着青花茶壶看着他。 对往生笑笑,钟毓给往生倒了一杯茶,香气便随着水汽沁入身体,清新淡雅,飘然若仙。 “这是我泡的茶,你尝尝,看看是否合心意。 钟毓的声音如同流水入杯,清明婉扬。往生稍稍迟疑,端起杯来。 淡淡的甜味在舌尖停留片刻,便四散开来,只觉得一股暖意涌上胸口,不安和恼怒,瞬间烟消云散。
第20页 见往生的眉头舒展开来,钟毓便笑了。他说,这可是用山下百花园的朝露泡的,我可是忙活了一早上,才给你找来。 往生一愣——你去山下,是为了收集朝露? “不然你以为呢?”钟毓说,“你以为我是因为你赶我出来而生气,所以跑到山下勾三搭四去了?” “我!”往生想要辩解,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往生哑口无言,钟毓却是逮到机会好好诉苦了。他说我确实挺气你把我赶出来的,明明你对别人都能心怀慈悲之心,独对我这么严厉。 不过,是我气你在先,你生气也是应该。所以我想啊,要怎么样才能让你不生气呢?于是就想起之前化缘之时,百花园的掌事姑娘说,用百花园朝露泡出来的茶是天下第一,只是浅尝一口,便可忘却人生烦恼。 谁知道啊,叫你往生尊者撞了个正着,还不知道生个什么气。 被钟毓这样说,往生一时心急,脱口而出:“我还不是担心你!” “哦?”钟毓笑得更加得意,“原来往生小师父是在担心我?” 往生小师父不是说修佛需无心吗? 事实如此,往生自觉理亏,他沉默片刻,开口道:“这茶确实是好,那姑娘所言不虚。” 知道往生不想再提修佛的事情,钟毓也有自觉,他说你要是觉得这茶好,那我以后都泡给你喝。 从衣袋里取出一个东西,钟毓说,这东西我送给你赔罪。 不知到钟毓所谓何意,往生看向他的手中。只见钟毓缓缓张开手,躺在他手心的东西便吸引了往生的目光。 暗红色的榆木髮簪,极为普通的款式,并无出彩之处,却叫人一下子就喜欢上了。 这木簪不是在白泽那里吗?!! 见往生呆然地看着他,钟毓笑着拉起往生的手,把木簪放在他的手中。“上次在白泽那里,他告诉我你用这木簪来换我的命。” 和白泽交换,必是自己十分珍贵的东西,你如此宝贝它,我很高兴。 “这次交给你,你可要好好收着,切不可弄丢了。” 看着手中的木簪,莫名的落寞比失而復得的喜悦来的更快。往生抬头看了一看钟毓,随即看向别处。 “知道了。” 钟毓以为他是在闹别扭,便调笑地问:“那往生小师父可还生我的气?” “……不生气了。” “哈哈哈,如此甚好。”他在桌前坐下,拿起往生的杯子呷了一口茶,大笑道:“哎,本座就是厉害,泡的茶都这么好喝!” 往生却怎么也笑不出来。 钟毓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往生,心想:往生尊者啊,跟我比,你还是太嫩。 清风徐来,心思如同那被吹起的落叶,叫人看不清楚。 ☆、焚情 自从上次闹了别扭,钟毓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几乎时时刻刻都跟在往生左右,往生叫他背经书,他就背经书;往生叫他去打坐,他就去打坐。如此这般,倒是让往生不习惯了——他一直希望钟毓能好好跟他修行,现在如愿以偿,心中却隐隐不悦。 他不知道为什么。 于是那些微妙的情绪化成意味不明的报復——他已经让钟毓在紫泽瀑布下站了一个时辰了。 秋后的水凉的透彻,打在身上如针刺一般。钟毓默默站在水中,眼前的景物一片模煳,他能看到往生模煳的身影,却看不清他的表情。他想要出声说点什么,往生清冷的声音就隔着水声传来。 “闭嘴。” 这榆木疙瘩,又犯什么脾气了? 往生自然是知道他心里的不满,但是越是这样自己心里就越不舒服。钟毓的性子也倔,往生让他一直站着,他就憋着心里一股子火气。直到钟毓打了一个喷嚏,往生才反应过来——他是凡人身子,怎么经得起如此折腾。 愧疚之情瞬间就积满胸口,往生飞到那瀑布之下,抓住钟毓的肩膀,把他带了出来。 浑身湿着,加上秋风萧瑟,钟毓冷得直打哆嗦。他磕了几口水,怒生说到:“你就不能打个招唿啊!” 见他如此,往生松开手,面无表情地说:“回去吧。” 瀑布修行就这样结束了。 他们回到竹林小筑,钟毓就赶紧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待他换好,往生敲门进来。他手上端了一碗姜茶,“喝了吧。” “现在知道心疼我了?”钟毓咧咧嘴,接过姜茶一干二净。 “暖和点了吗?” “这姜茶暖身驱寒,我这身子自然是暖起来了。”他瞥了往生一眼,接着说到:“可是这心啊,寒得很,怕是这姜茶暖不了。” 钟毓说话拐弯抹角,往生也听出来其中意味,他没有应他,只是拿了他手里的空碗,要往外走。 见往生无视自己,钟毓拉住他的手。 往生不悦,“作甚?” “你还没告诉我,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 “……没有。” “没有?”钟毓一笑,说我好歹认识你也这么长时间了,你的性子我还不知道? 平时冷淡惯了,一旦生气,必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情。你说吧,谁惹你生气了,害得本座替他受罪,本座帮你教训他去!
第21页 “跟你说了无事!”往生甩手,那碗正好打碎在地上,发出破碎的声响。 这一声让两人瞬间定住,尴尬的气氛如同那姜茶味道,充满房间。 “你……” 往生扭过头不看他。 就这样站了一会,钟毓蹲下来,一片一片地捡起碎片,缓缓说到:“空觉无心晓,多情多纷扰。奈何连理枝,攀上柳树梢。” 钟毓的话字字入耳,听得往生面红耳赤,他怒目而视,斥声道:“休得胡言乱语!” “本座可没有胡言乱语。”钟毓不怒反笑,他说本座突然觉得,往生你也是很可爱的嘛,只可惜这性子别扭了点。 你是不是对本座动心了? 心中一怔,往生愣在原地——动心? 我……动心了吗? “口是心非可不是个好习惯。”钟毓此时气势足,说起话来便毫不客气,“你说出家人不打诳语,自己怎么先撒起谎来了。” 一直和我别着气,是想让我动怒,好提醒你自己,我是魔帝转世,是你的对头,好断了对我的念想吧? “你!” “我很开心。”他站起来,把那一堆碎片放在桌子上,“往生你啊,其实蛮多情的嘛!” 不如别修佛了,和本座做一对恩爱鸳鸯,如何? “无理取闹!”他推了钟毓一把,举起手就要给钟毓一掌,却在触及对方之前停住了手。 ……混帐! 拂袖而去,钟毓只感觉一阵清风拂过脸庞。 房间只留下他一人。 嘆息声迴荡,钟毓摇摇头。 “出来吧。” 一阵黑风从窗外进来,只是眨眼,便化成了人形——南烛跪在钟毓面前,“属下前来向主上復命。”他从怀中拿出来一颗血红色的珠子,双手呈上。 “做的不错。”接过珠子,钟毓问,叛党可清理干净了? “回主上,都干净了。” “哼,白泽的动作也算快。本座这里,也差不多了。”他看着手中的泛着血光的珠子,不禁嘴角上翘,“看来也是时候做个了结了。” 我那一杯清茶,也该气作用了。往生啊,三万年前的帐,咱们该好好算算了。 紫泽瀑布后的山洞中,往生正在禅坐。他默念着般若波罗密多心经,想要静下心来,却越发的慌乱。脑海里浮现的都是和那个人的过往点滴,一只簪子,一杯清茶,一声往生。悄无声息之间,钟毓便如一条溪水,缓缓流入他的身体,占据他的全部。 色即是空, 空即是色;受想行识, 亦復如是——突然一股气火堵到胸口,钻心的疼痛惹得往生吐了一口血。鲜红的颜色喷在岩石上,落入水中,染红一片池水。 “怎么会……”赶紧调整气息,往生将体内的气息匀开。 急火攻心,灵气四散,乃是走火入魔之照,修佛的大忌,往生以前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形。 ……难道,我真的是动了情? 怎么可能,我怎么会对那个魔帝动情! 越想心脏就越疼,往生按住胸口——绝对不能如此! 他心中纠结,到了晚上才回了竹林小筑。走到院中,他看到钟毓在门前站着,一时竟不敢迈开脚步。钟毓却恰恰相反,见到他就笑着迎了上来去,轻声说到:“你怎么现在才回来?” 我等了好久。 “……你为何等我?” “哈?”钟毓觉得往生这话莫名其妙,“你和我住一起,我自然是要等你的。” “……你走吧。” “诶?” “你走吧。”往生重复了一遍,“反正你也不想跟着我修佛,那就走吧。” “你让我走?”钟毓被往生弄煳涂了——为什么? “修佛需要安神定性,你并不适合修佛。” “那你不怕我出去回到魔界,然后扰得三界不太平?” “你现在并无法力,要想修得前世的本领,至少也得十万年。” “你!唉……”钟毓颇为无力,他说往生你是不是以为本座现在是凡人,就可以让你随便使唤了?!! 你当初带本座回来的时候怎么说的,你说你会护我周全,好好待我,可是现在你玩腻了就要把本座丢掉了吗?!!本座不是你的玩物,你凭什么如此戏弄本座! “我何时戏弄过你!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只是……” “只是你不敢承认你对我动了心!” “不是!” “不是?”抓起往生的一直手,另一只手按在往生的胸口,“你敢说,你的心里没有我的一点位置,你不喜欢我吗?” 钟毓的话带着逼迫的意味,一时间往生竟然说不出话来。他看着他的眼神充满傲气与愤怒,如同三万年前那一战之时。 ……我们终究还是敌人。 往生长嘆一声,“罢了,你还是快走吧。” 无法渡你入佛门,是我的失职,明日我会去西天,秉明佛祖。
第22页 他挣开钟毓的手,绕过他走向竹屋,却感觉每一步都如此沉重。他听到钟毓在他身后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往生,你成不了佛的!” 我成不了佛…… 动了心,有了情,还如何成佛。 关门坐在屋中,往生闭上眼。 他需要静下心来。 待你走后,我们便再无瓜葛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却下起雨来。电闪着一道道白光,如利剑一般划破天空,雨声随即而至,打在窗户上发出巨大的声响。往生睁开眼——下雨了。 他该走了吧。 敲门声突然响起,往生被吓了一跳——钟毓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往生!你给我开门!”他敲的十分用力,喊得也大声,“你给本座开门!!!” 门里却迟迟没有动静。 “……好往生,你若是不开门,本座就只能撞死在你这门上了!到时候你害的落个杀生的罪名!” 门“吱呀”一声打开,往生瞪着钟毓,两眼通红,他刚要开口说话,却被钟毓一把抱住。 紧贴的胸膛,传来的不仅是温度,还有心跳。 钟毓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不许你这样丢掉本座。”他收紧手臂,“不许你这样对我。” 往生,我喜欢你。 全身僵直,往生只觉得一切都似梦非真。但是,他还是情不自禁。 情不自禁地回抱住他。 果然……我对你动了心。 ☆、色戒 佛曰: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则伤其身痛其骨,于是体会到世间诸般痛苦。 倒在床上的时候,钟毓想,自己真的註定成不了佛了。 佛本无心,可是他有心,而且还动了心。 钟毓的头髮散下来,正好落在往生的脸上,往生就不禁伸出手,食指挽起一缕髮丝。钟毓笑了,问他,喜欢我的头髮吗? “……嗯。” “那以后,我们都在一起。”他俯下身子,往生就闭上眼——他感觉到钟毓的吻落在他的眉心,然后是眼角,一点一点,如同蝴蝶羽翼轻轻抚过。“往生,我喜欢你。” 低沉的声音如同魔咒,往生的内心瞬间柔软起来,他睁开眼,看到钟毓的眼中柔情似水,略微迟缓地点了点头。 钟毓的嘴角上翘,他就不禁抚上对方的唇瓣,他想说什么,钟毓却抓住他的手,吻了他的手心。“我知道。”他说,“往生,不要违背你的心意。” 我喜欢你,成为我的吧。 温暖从胸口传来,慢慢将往生包围。钟毓的声音低哑,响在他的耳畔有说不出的魅惑。他抚摸着钟毓的脸,微微抬起头,吻上钟毓的嘴唇。 没有波澜起伏,没有激情荡漾,往生第一次觉得一个人的心跳可以让人如此安心,让他心甘情愿地把自己交给对方。就算是被侵占全部,也在所不辞。 这辈子,大概都逃不过钟毓这个人了。 我该如何…… 前尘旧事中,我觉得心里似轻似重,这一生际遇似真似假。若是血肉相连的爱,一个人的离开,会让另一个人随之萎谢。可是钟毓,我们之间,真的可以寄託身心吗? 我该如何对你? 钟毓醒来之时,天还未亮,旁边却不见了往生。 他披了一件袍子,起身走到竹屋外面——往生正站在院中,看着那还未落下去的白月,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 听到钟毓的声音,往生僵了一下。他缓缓转过身子,看到钟毓眉眼带笑,又移开目光。“你怎么不再多睡会?” “你不在身边,我怎么睡得着。”走到往生身边,钟毓笑着颳了一下往生的鼻子,问你刚才在想什么,怎么愁眉苦脸的? 如此亲昵的举动让往生很不自在,他不看钟毓,只是淡声回到:“什么也没有想。” “骗人。”佯装生气的样子,钟毓说,往生啊,你我都有的肌肤之亲,你怎么还这么别扭? 这话反而让往生更不自在,他看向钟毓——对方很是无辜,倒是显得往生多虑了。他嘆了口气,将自己的外袍脱下,给钟毓披上,“过段时间,就是冬天了,以后不能穿这么少出来了。” 钟毓一笑,说好,都听往生小师父。 “等天亮开,便去山下去吧。”往生的语气淡如水,“之后,你的事情,便由你自己做主,无须再由我决定。” 脸上的笑容瞬间烟消云散,“你还是要赶我走?” “并不是赶你。”他并不想解释太多,有些话说多了更是无能为力,“你跟着我,入不了佛门,倒不如去人间,做一个无忧无虑的凡人。” “没有你,做凡人有什么意思!”钟毓气不过去,他说你是不是气本座害你破了色戒,再也成不了佛了? 若是如此,你大可现在就杀了我! “我成不成佛,与你无关。成不了佛,自然也怪不得你。” “那就不要赶我走!”他紧紧抱住往生,像是怕下一刻就被丢掉一样,“本座为了你,都这么低声下气了,你就不能心软一下嘛!”
第23页 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两情相悦,厮守终身,有什么不好的!别抛弃我行吗? “喜欢……”又是这句话。 一听到这句话,往生就感觉内心柔软之处一阵触动——三万年前叱咤风云的魔帝,如今竟在恳求自己不要抛弃他。一时间,他有些恍惚,自己当初放弃毕生修为,将他封印,为的是什么?若是知道三万年后,自己竟会对他心生爱慕,可还会下得去手? 只怕是过往不能重演,他今后对这个叫钟毓的人,只留下深深的眷恋。 抚上钟毓的后辈,往生轻轻拍了两下——终究还是不能对心爱之人狠下心来。“好了。”他说,“我……我不赶你走了。” “真的?” “嗯。” “我就知道,你没那么无情。”他起开身子,看着往生的眼睛说:“往生,我以后一定好好对你,绝对不让旁人欺负你半分!” 钟毓如此认真的样子却引得往生想笑——你现在不过是一介凡人,还想护着我,只怕只有躲在我身后的份。 “谁说的?我好好修炼,说不定能恢復三万年前的法力呢!” 往生只是笑着摇头,“你这性子,怎么跟小孩子似的?” “不是本座孩子气,是往生你总是沉沉闷闷的。” 你啊,笑起来这么好看,就该多笑笑。 往生一愣,随即静下来,“并无什么开心的事情,自然也不会笑了。” “这好办啊!”钟毓说,“那以后本座就负责逗往生你开心,你啊,笑容就自然多了!” “好。”不禁抿嘴一笑,往生说,你一会下山化缘吧,然后再去芦蒲镇化点用的东西来。 钟毓点头,说那你可要在这里好生等我。 往生应了一声“好”。 等到钟毓去了山下,往生却去了西天——佛家弟子破了色戒乃是大忌,况且他是西天的尊者,如此大的过错,是不能逃避。 “你既然知道你有过错,又何来求我开恩?”如来坐在莲花座上,丈六金身显得威严肃穆,他声音低缓,却带着惋惜,“往生尊者,你为尊者应当是通晓这天地间的真理,怎么会如此煳涂?” “弟子自知罪孽深重。”他俯首叩拜,“一切皆与钟毓无关,还请如来惩罚弟子一人。” 如来哀嘆一声,说我佛以慈悲为怀,有好生之德。 可是往生,这钟毓是魔界的魔帝,危害三界,十恶不赦,你如何对他存善? 往生却说,钟毓现在不过是一介凡人,做不成什么大乱。 况且弟子和他相处的这段时间,发觉他还是心存善念的。只要弟子和他在一起看着他,他不会胡作非为的。 “他为凡人,你为佛门,如何能在一起?” “弟子已经破了色戒,不配遁入空门。”他恳求如来,“弟子愿放弃毕生修为,得一凡人之躯。我定会好好看着钟毓,不让他作恶。” “你真的要为了钟毓,堕入红尘苦海?” “是。” 此话一出,在场的菩萨罗汉都十分震惊——这往生尊者是战佛梵念的转世,无论从修为还是佛根在佛门都是数一数二的,他前世又立下不少功劳,在佛门之中颇有声望。他再修炼上个几百年,就能再得佛身,如今却说要放弃修为做一个凡人,而且还是为了钟毓这个大魔头,实在是叫他们不解。 如来还想说什么,天界的使者却闯了竟来。 “天界危机,天帝命臣前来求助如来佛祖!” “何事?” “魔界大军现在已经攻到了南天门,求如来佛祖相助!” “魔界?!!”往生心中一惊——魔界的魔物,怎么会跑出来的? “臣也不知,只知道领兵的是魔帝钟毓!” “钟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钟毓明明还在清源山等我! 难道……难道?!! 不等众人反应,他便沖了出去。 苏频陀罗汉正准备拦住往生,如来沉稳的声音却响起:“既然是他命中的劫数,那么便由他去解决吧。” 苦海无涯,回头是岸。 悽厉的叫声响彻天界,南天门前天魔两军相撞了,如同排山倒海一般,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刀光剑影之间电闪雷鸣,钟毓掐住一个天将的脖子,只是稍微一用力,对方便化成了碎片。 “哈哈哈!”他大笑起来,“三万年,本座等今天等了三万年!” 今天,就让你们知道惹怒本座的下场! 他举起双手,一团黑焰便聚在他的手中,与他身上的赤焰融为一体,顿时天界开始动摇。北斗七星立刻开始布阵,天枢喊到:“钟毓,往生渡你入佛,你为何要执迷不悟?” “我执迷不悟?” 哼,是你们这些人,愚蠢至极。你们害本座至此,此仇不报,我妄为魔界帝君! 一掌打出去,那团气焰便沖向天枢。天枢自知躲不开,准备拼死一搏,却有一身影飞到他面前,硬生生接下这一章。 “……往生?!!” 看清来人,钟毓睁大眼睛,他慌忙之中想要收回手,却还是留了几分。
第24页 往生接下这一掌,顿时胸口如火烧一般,他压抑住胸口的疼痛,直直盯着钟毓。“……你怎么了?” 我很担心你。 断没有想到往生开口竟是这句话,钟毓一时间有些愣住。不过他很快就恢復到那高高在上的样子,冷冷说到:”本座的事情,还不劳往生尊者费心。” 你若是识相,就给本座闪开!不然,本座就杀了你! “为什么?”往生觉得这一切都变得太快——明明之前他们还在温存之中,此时钟毓却想要杀了他。 莫不是你走火入魔了?还是被歹人施了妖法? “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笨吗?”钟毓冷笑一声,说你以为,就凭你几句话,我就会乖乖臣服于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圣者? 当初你们是如何对我的?三万年,三万年我无时无刻不在煎熬中度过,我怎么可能放过你们! “所以你都是骗我的?”往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你对我好,送我髮簪,许我诺言,说喜欢我,都是骗我的?” “呵,对你好?”钟毓觉得往生简直是傻到家了——如果那些小事在你看来就是爱意,那只能是你自作多情。 往生啊,三万年了,你怎么还是这么愚蠢? “你……噗!”一口血吐出来,往生只感觉胸口如有烈火灼烧,浑身的如同锥凿。他想要运气压住疼痛之感,却发觉无法凝聚体内法力——他的法力在一点点流逝。 怎么会这样?!! 天枢赶紧上前扶住他,“往生,你怎么了?” “哼,不过是焚心咒而已。”钟毓诡异地笑起来,“往生小师父可还记得本座给你泡的清茶?” “焚心咒……你居然给我下了焚心咒?”彻底跌入谷底,往生觉得此时的自己可笑至极——中了这焚心咒的人,一旦动情,便会经歷锥心之痛,若是与下咒之人行过风雨之事,中咒人的修为便会转到下咒人的身上。 所谓用情至深,如饮□□,大概就是如此。 原来你早就做了打算,一切都是你算计好的。 “自然是本尊的计策。”他笑着说,还要多亏往生尊者愿以身相许,本座才能得了尊者的修为,融了这定魂珠。 得知钟毓竟然如此对待往生,天枢怒火中烧,“钟毓,我要杀了你!” 他刚要出手,却被往生一把推开。只见往生身周金光四射,他取出佛珠,将其打散,落了八方阵势,只将他和钟毓两人罩在里面。 钟毓看了一下四周,不屑地说:“怎么,往生尊者是要和我单打独斗?” 凭你现在,可根本不是我的对手。 “跟我回去。” “什么?” “跟我回清源山。” “往生,你煳涂了?” “跟我回清源山。”他重复到,“钟毓,跟我回去吧。” 我已经跟佛祖秉明,他答应我放弃修为,成为一介凡人和你相伴。 伸出手,往生一脸笑意地看着钟毓,“跟我回去吧。” 钟毓有些茫然,他看着往生,那人笑起来嘴角有一个酒窝,甚是好看。 有那么一瞬间,他有点心动。 可是这份心动很快就被外面的打斗声惊醒——他是魔界帝王,怎么可以被这个和尚动摇信念。况且,当初就是因为这个人,他受了三万年的罪! 一时间仇恨蒙蔽了双眼,他扼住往生的咽喉,低声说到:“咱们的帐也该好好算算了!” 梵念,我说过,绝对不会放过你,我一定要让你败在我的手下!!! 一字一句都宛如利刃,割在往生的心上,和身上的疼痛化为一体——他的白袈裟上胸口之处,竟然浸出血来。 钟毓被那一抹鲜红弄得有些恍惚,往生趁机念了一句金刚佛咒,打入钟毓的眉心,钟毓被他打的松开手。 心中不甘,钟毓举手就将气箭射嚮往生,往生躲不过,只感觉手脚之处被生生割断。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来——钟毓看向他的眼神再无往日半点温柔,只剩下深深的恨意,举起手,运在掌间的气箭闪着骇人的黑光。 他闭上眼,等着钟毓给他一个了解。 此时却传来一声巨响——司戊天尊赶来,用混沌之气破开了往生的结界。他将冰剑掷出,钟毓只好先出招抵挡。司戊天尊更是从天外天带来了上古众神,众仙将趁机一拥而上,围住钟毓。 南烛杀出一条血路,“主上,我们寡不敌众,还是先走吧!” 钟毓虽然心中不服,却也知道此刻形势。他运功飞走,大喊道:“天界的竖子给本座听好了,本座绝对会再来收拾你们的!” 其他仙者正要追击,却被司戊天尊拦了下来。“魔帝的法力不在我之下,就算是咱们一起上,也不见得会赢。还是先恢復元气,商量再说吧。” 他走到往生面前——他现在靠在天枢的怀中,浑身都是血。 ……往生尊者,你可还好? “他做到了……”往生念着,“他终于做到了。” 三万年前,他说一定不会放过我,一定要让我败在他的手下。
第25页 此刻,我真的败了,而且一败涂地,败得什么都没有了。 “哈哈……哈哈哈!”他大笑起来,而那笑声不久就变为哭声,撕心裂肺。 “往生!”天枢不知怎么才能安慰他,只能将他紧紧抱在怀中。 ☆、赴死 天界与魔界一战,虽然未败,却也使天界元气大伤。天界大军士气削弱,南天门被搞了个不像样,天帝大怒,跟如来说,要把往生尊者收押天牢。 “天帝这死老头,分明就是想推卸责任。当初去西天求你的时候倒是殷勤,现在出事了,就只怪你一人!”司戊天尊向来不屑天界天规,仗着自己是混沌阴血的化身,对天帝也不放在眼里。“如来也是,就这么答应了。” 往生的四肢被玄天锁锁着,脸色惨白,浑身都是血——这里是天界的天牢,关在这里,每日太阳升起之时要经歷万箭穿心,直到自己的法力耗尽,成为了一座骷髅。 “此事确实是我的错。”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些无力,“天帝杀了我,也是应该。” 司戊天尊嘆息一声,说想当年本尊和凡人相恋,你还帮过本尊,如今你落了难,我却无能为力。 往生摇摇头,说天尊不记恨我已是宽容,方才在殿上又帮我求情,往生感激不尽。 “唉,钟毓那魔物也是心狠,竟然想到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他说话向来直接,“难为你对他真心,连佛门都背叛了。” “换做我是他,也会这样做的。” 我和钟毓,是天生的敌人,是我妄想,能和他相守 “唉。”见他如此,司戊天尊心里也不好受——这情爱的万般滋味他不是没有尝过,无论是谁,为情所困都是败者。 “本尊虽然早已不过问天界的事情,但是天帝他还是给本尊薄面的。”他说,“本尊回去跟天帝说,叫他早日放了你。” “放与不放,又有什么区别呢?”往生苦笑了一下,“我现在就算出去,又能去哪里呢?” 三界已不容我,西天我也再无颜踏入。我身中焚情咒,再也不能修佛,放了我,也只能是自生自灭了。 钟毓…… 想起钟毓,往生只觉得胸口一阵刺痛,那片白衣又浸出血来,看得慎人。 司戊天尊赶紧给他输了点灵力,“你看看你这,又是万箭穿心又是焚情咒的,都把自己折磨成多难堪了!” “如今无论怎样,我都是难堪的。” 天尊,我有一事相求,还请天尊答应。 “有何事你尽管开口,本尊定当竭尽所能。” 往生缓缓开口。 那一言一语传入司戊天尊的耳中,他的表情也慢慢呆滞——你当真要这样做? 点点头,往生说,还恳请天尊相助。 我这一生,再无所求。 司戊天尊这心里硌得慌,他有些犹豫,却还是应了下来。“本尊答应你。”他说,“这罪,本尊和你一起担!” “多谢天尊。” 北斗七星宫此时正是着急——天枢心系往生,得知往生被天帝关在天牢之后更是不宁。他想着要去救往生出来,却被其余六星君拦住。 “往生是西天的尊者,天帝不会为难他的。”天璇劝着他,“天帝总是需得个台阶下的,等这事消停了,自然就会放了他的。你现在去劫天牢,只会陷往生于不义,叫他以后如何在三界立足?” “可是往生现在没有一点法力,身上又有伤,比起凡人还弱,怎么经得起那天牢的万箭穿心啊!” 瑶光年龄小,性子也冲动,对天枢说到:“大哥你既然想去救往生尊者,那小弟便与你一同去!说到底都是那个魔帝的错,为何要往生来担着!” “胡闹!” 此时天牢的兵将却来报,说天牢被劫,往生尊者逃跑,天帝命北斗七星立刻去捉拿他。 “什么?!!”天枢瞬间就慌了神。 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这一次,也不知道人间过了多少个春秋。清源山落了雪,一眼望去白茫茫的一片,桃花岩前的河水却还是川流不息,紫泽瀑布飞流直下。 钟毓到这里的时候就看到往生站在那里——今天早上左使送来一封信,信上只有四个字【故地重游】。 是往生的字迹。 故地重游…… 他自是知道往生说的是清源山,却怕有诈,命人埋伏在周围。 “你太多疑了。”往生一身干净白衣,一如他们初次见面的样子,他面色平静,声音冷冷清清的,“我不过,就是想见见你。” “见我?”钟毓有些吃惊,“你……还想见我?” “爱也好,恨也罢,想只是从心。”他微微抬眸,说倒是你,敢来。 钟毓笑笑,说本座有什么不敢的? 往生一愣,随即苦笑了一下,“也对,你现在已回到当年那个魔帝,还有不敢的。” 其实我有些想念,你是凡人的日子。与我一起在这清源山中,终日读经打坐,小打小闹,因为琐事烦恼,却能体会各中快乐。 听闻此言,钟毓这心思有点不定,他说你让我过来到底想干什么?
第26页 “杀你。” “杀我?”轻蔑一笑,钟毓说你现在能杀了我吗? “杀不了。”往生淡淡说到,“也下不去手。” 钟毓,是你教我动心,为什么你还要亲手毁了我? “是你先毁了我的!” 三万年前,若不是因为你,我岂会失去魔帝之位?你现在又来装什么好心! 听他如此说,往生反而笑了。“我输,就输在了这颗心上 。” 他走到钟毓面前,从袖中拿出一根木簪,那是当初钟毓送给他的。 【你可要把它收好。】 “我一直听你的话,好好收着它。”他把木簪给钟毓插上,“只可惜,物是人非,你我再不復曾经。” 曾经清茶伴笛声,月色落并行,尽管你是在骗我,我也信了。 一时间曾经种种浮现在眼前——钟毓还记得他学会飞身之术,便跑来这桃花岩,冲着在紫泽瀑布后修炼的往生大喊。往生从瀑布后面出来,虽只是微微一笑,嘴角那一颗酒窝,却落入了他的眼中。 往生…… “往生。”他抓住往生的手,眼神中不免多了一丝疼惜,“若是……若是我说我对你动了心,你可会信我?” 他此时话语温柔,似乎又变回了凡人的样子。往生心中一动,却立刻清醒过来。 “信。”他说,“不过可惜,已经晚了。” “为何?!!”他想追问,你难道真的以为我是为了报復你才给你下了焚情咒?!!可此时眉心却如椎凿,他瞬间感觉体内的法力被困住,四肢不能动弹。 “是生死杀阵。”往生还是波澜不惊,“我布下的。” “生死杀阵?!!”钟毓十分震惊,“你可知道这生死杀阵是以命布阵,你会死的!” “心已无存,生与死又有什么区别呢?”他大笑起来,“钟毓,三万年,足足三万年,我们终于两清了!” 这入了这生死阵,不一会儿就会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 我为苍生而战,今日就与你同归于尽! 钟毓此时也怒火中烧,他的眼睛为红色,内心的不甘化为杀意。他震开四肢的束缚,跨上一步,朝往生胸口一击。往生挨下这一掌,喷出的鲜血溅在钟毓的脸上。四周有无数光箭穿过他的身体,钟毓感觉自己的身体在逐渐被这阵势吞噬,他扼住往生的喉咙,咬牙问到:“你就这么想要我死?!!即使自己灰飞烟灭,也要我死吗?!!” 你就这么恨我吗?!! “恨你……呵呵。”往生笑了两声,“大概你有多恨我,我就有多恨你吧。” 佛本无心,奈何有情。心动则枉已,追会也莫及。 “钟毓,最终你还是输了。” “……哈哈哈哈哈!”钟毓突然大笑起来,他掐住往生脖颈的手更加用力,“往生,你以为本座会输吗?!!” 本座,绝对不会叫你如意! 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突觉胸口一阵疼痛,往生直感觉唿吸越来越困难。周围似乎有冰冷的水,侵入身体,一点点消磨他的意识。 他感觉到钟毓抱住他,像是要把他嵌入自己的身体一般。 他在他耳边轻轻开口…… 天枢赶到清源山的时候,只看到火光一片,天空中有大片金光,如同佛光普照。 生死阵?!! 顿时心如刀割,他喊得撕心裂肺。 “往生!!!” 回应他的,只有山谷间,清冷的回声。 ☆、尾声 天界前不久刚和魔界大战了一场,天界兵力不足,最后以失败告终。本想着魔界肯定要灭了天界,谁知魔界的使者却说,他们新任魔尊不好杀戮,只要求天界签下契约,此后魔界天界两不相犯。 “只怕这天帝心里边还不踏实。”司戊天尊和赤焰神君在天涯海角下棋,闲唠着就提起了这事。“五万年前,他怕钟毓修得魔尊之身,硬是叫梵念封印了他。之后梵念重生为往生尊者,更是对这魔帝动了心,与钟毓同归于尽。天帝老头本想着魔界再无威胁,想要讨伐魔界,却不料现在出了个真魔尊,估计睡觉都得做噩梦。” “不管怎么说,这三界最起码能太平个几万年。”赤焰落下一子,“也难为西天的人了,我前几天去西天辩论,那几个罗汉都没给好脸色看。” “天界的事情,本来就说不清楚。”司戊天尊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说本尊本来就不屑这天上的规矩,没心情管他们。 赤焰反而笑了,说表哥你一直如此说,还不是一有事就挺身而出。 当年可是你把往生从天牢里面放出去的。 “唉,放出去有什么用,该没的不该没的都没了。”他啧啧嘴,缓缓念到:“凡人都说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可是他们却不知道,这情,也可变为剧毒,教人万念俱灭。” “我知道。”他笑笑,“有些事情,不经歷过,是体会不到箇中滋味的。” 崑崙山万年寒冷,风雪交加,今儿个却放了晴。 白泽坐在案前,正在读书,听到脚步声便抬起头来——南烛捧着一个盒子,恭恭敬敬地行了礼,“少主,这是魔尊大人送给您的寿诞贺礼。”
第27页 “哦?”白泽笑笑,“呈上来吧。” 他打开一看,见着东西立刻冷下脸。 哟,这可是我崑崙的寒玉。 “我就知道他没那么好心,送这东西膈应我。”他摆摆手,说罢了罢了,告诉你家主子,这东西我收下了。 “是。” 待南烛离开,天枢来了。他带了一幅山水画送与白泽,“这可是神笔马良的真迹,天下的宝贝。” “难为你还记得我。” “咱们这往来也算是朋友了。” “我可没有什么朋友。”他讪笑着说,你心里对那往生尊者念念不忘,动不动就去清源山呆着,还能装得下别人吗? 天枢略显尴尬,却只得嘆了口气。 白泽不依不饶,讽刺道:“真不明白你怎么想的,那和尚有什么好,你们一个个都跟鬼迷心窍了似的。” “他自然有他的好。” “呵,连说的话都一样,真噁心人!”随手把刚才送来的盒子扔给天枢,白泽说,这玩意就当我的回礼吧。 愣了一下,天枢打开那个盒子。 只见里面有一根白玉簪子,雕刻着祥云图案,莹透纯净,如同凝脂,一看就是珍品。 “送到了吗?” “回禀魔尊大人,礼物送到了。”南烛跪在地上,“少主收下了。” 站在窗前的魔尊一身金纹黑袍,泼墨般的长髮只用一根木簪随意挽起,只是身姿也颇为好看。 那木簪是榆木做的,没有一点花纹。 “下去吧。”他的声音冷冷清清的,“本座想歇一会了。” “是。” 等房间只剩下他一人之时,他走到堂前。那堂上摆着一副牌位,他盯着那上面的名字有些出神。 往事瞬间浮现雨眼前,尽管又过了两万年,也似歷歷在目。 他只感觉胸口隐隐作痛,不禁叫出那人的名字。 “钟毓……” 两万年前。 “我绝对不会叫你如意!”钟毓在他的耳边说到,他的声音充满愤怒又带着点怜惜,“……我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下一刻,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感到钟毓撬开他的齿贝,往生终于明白他想干什么了。 可是钟毓十分霸道,他不管往生如何挣扎,只是紧紧把他锁在怀中,往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滑过他的咽喉。 是定魂珠!!! 钟毓的吻渐渐变轻,一点一点,然后停下来。 “你看。”他对往生笑着,“还是本座赢了。” “往生,是本座负了你。”他抱住往生,“但是你记住,你的命是我给的,我不允许你死,你就不能死!” 纵使本座灰飞烟灭,你也不能死! “不死……活着能干什么呢?”他回抱住钟毓,“钟毓……我恨你!”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他不听重复着这一句话,泪水滑过脸庞,却只能滴落在手上。 他的怀抱空空如也。 “我……爱你。” 佛本无心,奈何有情。 《佛本无心》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