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末最强山贼》 第1章 穿越遇野戏 “我还活着?可……这是哪里?” 吴升醒来时发现脑中一片空白,晕眩欲裂,回了回神,这才看到这里象是一片山谷,而自己**裸的躺在一片青葱的草地上! “我靠!这是怎么了?” 今天吴升快要下班时候,接到老婆韩颖的电话:医院的检查结果,己经确定韩颖怀孕了!小两口结婚两年多,现在怀上孕正是皆大欢喜。所以吴升特地绕了个圈儿走去公司不远的一个大型菜市场,准备买些好菜来给老婆补补。 刚到菜场门口,却有人拦住去路道:“这位朋友,你有卦哦!” “嗯?”吴升抬头一看,眼前一个中年人,手持一柄纸扇,是个算命先生。 “看朋友你面带红光,子女宫中见有喜色,想来要有添丁进口之喜啊!”那算命先生轻摇纸扇道。 “呃?”吴升心里一惊暗道:好准! 却听得那算命先生接着又开口道:“只是你这红光中隐有紫气,恶紫夺朱,若是单见红或是单见紫气都是吉兆。您这红中见紫,只怕要有些不测了……” “不测?”吴升象被人兜头泼了一桶冷水,脸色猛得一变道:“先捧一下,再吓一下,好蒙钱是吧?少来这套,我懂!让开……” “在下金不二,吃的是祖上传下的手艺,从不靠什么吓人来赚钱的。”那金不二淡定道:“今天有缘,我便送您一句,钱不钱的倒不在意。实话说您这面相我也是头回见到,但家传的口诀里有说过您这种相是所谓——不死不生,死而后生……” “什么生了死了的?少跟这吓唬我!”吴升没和他啰嗦,一把推开他,进了菜场。 虽然被那个金不二一番话说得心里毛毛的,吴升的好心情却也没受太大影响,跑进去买了一大堆的菜蔬肉蛋,拎出了菜场。正要往家过马路时,一辆小车飞驰而来,把吴升撞了个正着! 吴升头重重得撞在挡风玻璃上,接着他的身子便飞到了半空中……整个世界好象都静了下来,身子却在翻滚着向前飞去……不远处有个人,仰着头望向自己,正是刚才那个金不二,见他一边摇着纸扇一边摇着头,口中不知道在自言自语些什么,吴升心中骂道:他妈的乌鸦嘴,害老子被车撞到! 重重的摔落在地上时,便再无知觉,昏昏的沉睡过去……现在却发现自己忽然在一个陌生的环境中醒来,吴升心里升起一种不好的预感:难道……我这是……死了么? 摸摸头,倒是有一块深深的伤痕,还有些血迹未干,胸口和腿上一大片淤青,身上也有些擦伤好在都不太痛。 伤是伤的蛮多,可怎么都不象是死了的样子。正疑惑间,前面隐约传来一阵声音,听起来象是一对男女做着那种事情的声响……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吴升寻着声音细细听去……却听得一把柔糯妩媚的女声道:“嗯……再狠些才好……” 接着一把男声低吼道:“好生受用着吧!” 听着叫声,吴升心下不禁想道:真不要脸! 徒然间,忽得另一把声音响起,一个男人怒骂道:“奸夫!淫妇!日头光光竟做下这等丑事!看我不拉你们去木驴游街!”再后面便是女人的惊叫声、男人的打斗声与怒喝声混杂着响起。 吴升周身一丝未着,不敢妄然出声,只听着那混乱声中忽得传出一声男子的惨叫,接着听那女子惊叫道:“啊……你打杀了他?” 第2章 古怪茶庄 吴升更不敢出声,抱在一棵树后,战栗着露出耳朵来倾听动静。 却听得那奸夫喘息道:“我不杀他,却要让他拉了俺们见官不成?” “那现在却如何是好?”女人的声音显现的惶乱不安。 “成日里跟着他的那小厮呢?叫什么的来着?怎么没见着?” “是叫平安的那个?我今天只带了月儿出门的,没见到他们跟来。” 过了一会儿,奸夫才道:“即然他跟了俺们来,那平安想是跟住了月儿,现在怕是还在南边儿呢。” “那俺们却待如何?”女人嘤嘤咛咛的哭声传来。 “哭什么!杀都杀了,待我把这短命鬼扔下山去,别人见了也只当是失足跌下山的。俺们各自回去,装作没见过他便是!”片刻后,吴升便看到从山坡上翻滚下来一条人影,骨碌碌的一直滚到吴升身前的大树下! 吴升吓得缩回头去。山岩上远远的露出两个匆匆离去的人影。 静等了半天,听着谷里再无声息,吴升这才小心的钻出头去。眼前的树下躺着一具尸首,面朝下背朝天,长长的头发散乱一团,身穿着古装一样的褐色长袍,腰间束了丝绦织就的玄色腰带。 吴升四下望了望,拣起一根粗大的枯枝,用力的把那尸身挑翻过来! 虽是有所准备,仍把吴升吓了一跳!不知是被奸夫打的或是翻下山崖摔的,那人头面上血糊糊的一片,看不清容颜样貌,见着皮肤形廓来推断,怕是岁数也不大。 壮了壮胆子,吴升咬牙把尸身上的衣物剥了个精光,研究起他的随身物品来。那腰带上吊了一个绣花荷包,里面有一卷纸钞,打开一看,模糊得印着——至元通行宝钞,算在一起有十几贯的样子。怀里还揣了干荷叶包起的两只包子、一只香袋、颈上还挂了一块白色的观音玉坠,看线条古朴,应该是手工出品,玉质却极温润。 看着这一切,不由一愣!自己居然真的来到古代了!看那纸钞上印的至元通行宝钞一行大字,吴升郁闷道:这至元是个什么朝代啊,可惜历史没有学好。不过看这上面有个元字,难道会是元朝? 吴升倒也没有想太久,看着那尸体和自己身材相似,索性穿起他的衣服一试,刚好合身。 转念却又四下看了看,一边刚巧有个坑洼。他对着那尸身合什拜了拜,黙念道:“尘归尘,土归土,冤有头,债有主,我取了你的衣裳财物,帮你收敛一下也算是两清了,有怪莫怪啊。”说完拖了那尸身到坑里,把那包子和沾了血的香袋也扔进坑里,又拿了先前寻来的枯枝把坑边的土石落叶挖松,半深不浅的埋了那尸首,又合了个什再拜了一拜,这才转身离去……走了不多时,便转出这山谷,谷边有条小溪,在小溪旁清洗一下,喝了两口溪水,便冲着北方一路而去。 绕过一片土坡,便看到一个茶摊,两间茅屋前用竹架搭了个草棚,支了两张方桌,几条长凳摆在桌前。 一个老板模样的中年男子急急的迎上前笑道:“客官……法师,行路辛苦,且歇息片刻用些茶点吧。” 法师?吴升一愣,想想自己的板寸,便明白了。 听他叫法师,也懒得纠正,道“店家,上清茶吧,再来四个豆干香笋馒头。” “好咧!” 坐了没多会儿,一名少妇轻轻盈盈的托了茶盘打侧屋出来,还端上一盘冒着热气的馒头。看得吴升一愣! 品着茶香,眼睛不自觉的研究起那少妇的衣服来,见她穿着打扮不象唐朝的坦胸露乳,倒象是电视里宋朝时的样子。两截的衣裙,挽了发髻,年纪约摸三十岁上下,丹凤眼,描了细长的眉线,鼻头小巧,嘴巴上点了绛红,看着竟有些姿色。 见这法师一边啃着馒头,一边呆呆的望着自家浑家,老板脸上浮出些笑意,凑近了吴升道:“法师一路行得辛苦,可要由小的这浑家伺候着,去正室雅间里歇息一下……” “嗯?”听得这话,吴升不由心头一紧……茶摊竟然还敢兼营这勾当,这儿还有天理王法么?哦,古代可没记者也没扫黄这档事情。不过会不会有什么黑店的问题? 第3章 全家都是奇葩! 见这法师沉吟不语,老板便又道:“乡野小店,所耗有限,这歇息一回也不过百文交钞。法师若有心何不……” “我倒不好这些寻常趣味,不知店家……”吴升这时候前途未卜,哪有心情去想这些。 老板听到这话,脸色一变,转眼一副了然的样儿,附上前轻声道:“若法师不弃,小的倒也可以侍奉席前。” “呃!”吴升不由得菊花一紧,只得摇手道:“误会,误会,我可不好走那旱道。咱家好的是玉人品萧这口,特别是青春少艾的小娘子,却不知店家可否称得我意……”说完这话,吴升眉眼一挑望着那老板,心道:没戏了是吧!快拒了我吧,我吃完就走,绝不多留。 “原来如此……”老板犹豫了一下道:“法师即喜好小娘子,小的浑家己近三十确不合用……不过……家中小女,年方二七……” “什么?”吴升差点儿一口老血喷了出来,这是什么人家?祖传手艺八辈子倚户卖春么?合着一家不论男女老少都能上阵赚钱的? “只是小女身量尚小,受不得恩泽,是以还不曾接过客人。法师即是只喜品萧,却不妨事。”说着话,老板扭头又冲着偏房叫道:“月奴出来,侍客去雅间歇息。” “来啦……”一声娇音应答,偏房里走出一名清灵削瘦的小姑娘,岁数怕不只有十三四岁,扎着电视里丫环常见的双丫髻,穿件淡灰色襦裙。果然是身量未足,风情未成,却仍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那一双眼睛极大,眼珠乌黑闪亮,滴溜溜得转着显得极是灵活。 吴升咬着牙,心里纷纷乱乱得闹成了一团浆糊。 看着那月奴幼稚瘦削的身躯,这头怎么也是点不下去!只好道:“丫头太小,于心不忍啊……” “即是法师怜惜,那便仍由俺家娘子服侍好了,只命月奴一边侍奉着,也好教她见识些风月事物。”老板不想错过生意,仍在满脸堆笑的劝道。冷不防忽然一下,身子竟凭空悬到了空中! “你这蛮子好不实在,一直说月奴不接客,怎生今日又唤了她来接客?”一道炸雷似的声音响起,只把吴升惊得差点没从凳上仰面翻倒。 抬头一看,两个牛高马大,横宽竖高的壮汉子不知何时来到身边,都戴着头盔一样瓦楞帽儿,一人额头搭了片刘海,另一人却是在右边额头垂了一绺头发,若是再挑染些黄毛出来,妥妥的就是城乡结合部洗剪吹的范儿。刚说话的是留着刘海的那个,洗剪吹那个揪了老板的衣领,提了他的身子到半空中。这草亭之中,便因着这二人,飘起了一股膻味和酸腥浓烈的酒气。 那老板被提在空中,却也不惊惶,堆笑道:“两位贵人容禀,这位法师并未要月奴陪侍枕席,只是一边服侍,真不是有意欺瞒两位贵人。” 刘海鞑子道:“当真如此,俺们便饶了你。今日俺兄弟来寻快活,便也让这月奴来服侍!”说完看看吴升,又道:“那南蛮!速速滚开,莫扰了俺弟兄快活!” 见吴升不动,刘海鞑子又骂道:“南蛮还不快滚!打扰了老爷,将你抽上一百鞭!”说着话一脚踢去。 吴升见状忙跳开一闪,躲过那一脚。见吴升居然敢躲,那鞑子又要去找麻烦,店老板却道:“贵人且息怒,这位是修行的法师,倒不好太过冲撞了。” 听他这般说,刘海鞑子再看了看吴升的板寸,哼了一声,又扭转头去拎小鸡一般的拎了月奴,那洗剪吹鞑子便揽了店家娘子,一同进了茅屋中去。 却见那店主笑着点头哈腰的随着进去,不一会儿,倒着身子退出来,顺手关了大门才转回身来。 扭头看到吴升,店主苦了脸抱歉道:“可对不住了,那两位贵人急着行事,委屈了法师。” “怨不得店家。”吴升这会儿兴致全无,便把先前吃的茶点付了帐,又要了几个馒头带在身上。 付了帐正欲离去,屋里月奴却响起了呜咽的声音…… 第4章 一番谋算 看那店主面色如常,吴升忍不住问道:“你不怕那两人把你家女儿……” “贵人们素日里还有些信义,该不会真拿了小女怎样,无非是捏弄两下罢了。真有什么,我家娘子也会照应一二的。”话音未落,月奴的呜咽声便停了下来。 店主对吴升笑道:“您看,我说的嘛。” 见店主面无忧色,吴升也不多话,拿了包好的馒头,付了钞,又问道:“店家,你这再向北可有城镇?” “此去向北三里,便是钟离县城,小店正叫三里茶铺。” “对了,店家,可记得今年皇历中可有置闰?” “今年是元朝至正八年……”店家答道。 “好了,谢过店家,我这里还要赶路,不叨扰了。再会!”吴升扮着和尚合什的样儿施了一礼,告辞离开。 一路向北的走去,人迹渐多起来,走了好一阵子,终于远远儿看到县城的城墙高高得耸着。 城门口有两名差役盘查着过往的人客,见到吴升行迹蹊巧,一个年长些的差役拦住查问道:“你这和尚,僧不僧俗不俗的,却是为何?” 吴升一路早想好了说辞,见他来查,行了一个佛礼道:“小僧是云游四方的僧人,不小心遭了贼人,崭新的僧袍也被扒了去。佛祖保佑,遇着一位老檀越,施舍了些衣物给小僧,这才得以蔽体。” 这差役听了便要放行,另一个年轻差人却道:“即是和尚,想必会念经文,你且念上一段我来听听。倘若念的不对,必是贼人假扮!” 吴升心不慌气不乱,合什躬身行了一礼,只把邝美云唱的《心经》给哼唱了一遍。 那差役本也就是诈他一诈,看看有无马脚,见他气定神闲,口中念唱自如,听着倒真象是和尚们念得紧箍儿咒一般,便点头道:“即是真法师,那便请进城吧。城东张善人近来正施米面作法祈福,你若前去做个道场,少不得拿与你一斗半斗粮食。” 正愁着无处可去的吴升听了这话,倒有些心动。低头合什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多谢施主相告,小僧祷祝两位官人早日飞黄腾达公候万世。” 听着吴升的祷祝,年长差役眉开眼笑道:“徐达你听着没,这和尚嘴倒甜。俺滴个孩儿来……你两句话一说,就得了个公候万世啊。” 徐达?说者无心,听着有意。吴升听到徐达这个名字,脑中不禁一愣。明太祖朱元璋手下头号大将——中山王徐达? 吴升忍不住仔细看了看那年轻差役,见他年纪也不过十六七岁,浓眉大眼,看着朴实无奇也没什么异样,会是那个徐达么?可也许只是和那中山王同名的一个人吧……想到这儿,吴升举步进了县城。 想着自家身上的衣服总是个祸患,吴升便找了家成衣铺子打听有无僧袍。店主见他问起,却是回转身去到库房,捧出一套半新不旧的灰色僧袍出来。 店主捧着那旧僧袍,郑而重之的说道:“此袍是之前一位法师路过本县失了盘缠,包袱中有多一套僧衣,拿来抵当的。小店本不敢留下这法衣,那法师却言道‘吾无而檀越舍,是为您之功德;吾尚有资财而妄受檀越之舍,却是吾之失德了。吾等出家人心无滞碍,又岂为一衣所困?’听得这话,小店只好高价收了这法衣。今日即是法师所需,正好送于法师。”说着话,双手托起僧袍,恭敬的递与吴升面前。 看着眼前的僧袍,吴升的手却无法伸出……只好道:“此僧衣乃佛门师兄抵当,只为不妄受施舍,小僧又怎敢妄取,店家购之所耗几何,小僧依旧付了便是。” “这怎使得?”店主一脸惊惶,捧了僧衣虔诚的举过头顶道:“小店虽是付了四贯交钞给那位大德法师,却怎敢受您钱钞,还请受了法衣吧。” “这样……”吴升听得店家的话心里盘算道:我吃顿饭不过十来文钱,就是要挽救那对失足母女也不过一百五十文!你丫一件破衣服想收我四千文?当我水鱼么? 第5章 招来横祸 想了一想,心下却有了谋算,叹了口气道:“小僧也是不敢妄受店家的施舍的,可檀越即是这般说法,也罢,我便这般……” 说着话解了外衣同样捧在手里,在店主疑惑不明的眼光中道:“小僧便以此衣相换,俗家衫赠俗家人,佛门僧受佛门衣,却不是两便么?”说完把手上的衣袍搭在店主手里,又在店主手里拿起僧袍迎风一抖,穿在身上,好整以瑕的扎了腰带戴了僧帽,在店主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出了大门扬长而去……走了不远,见到城墙根下有修面剃发的摊子,又把从现代带了过来的平寸头也刮得干干净净,看着里外上下真真的是位古代僧人了,这才便和人打听了张善人的方向,前去。 张善人府上在城东,好在这钟离县不大,走不多会儿,便也到了。 门户并不宽大,青砖院墙却是高耸,感觉是个殷实低调的人家。 吴升有些犹豫这会儿要去叫门是不是有些不妥。正踌躇间,那生漆大门却吱呀一声,打开了条缝儿……门一开,里面匆匆走出几个家仆打扮的人来,其中一个象是领头的,一边走一边说道:“你们几个分头去各城门口问讯,看那和尚有没出城。你脚快和我一起去西门。”说着话一抬头,正看到吴升站在台阶下举步不定。 “兀那和尚,你在此做甚?”那领头的对吴升的态度可不太好,死盯着他的脸看了起来。 “小僧路经此地,只在此歇歇脚,这便走了。” “歇脚?怕是听说俺家老爷在做法事,想来骗些交钞米面吧?”领头的看着吴升,一转头却对身后道:“你们先把他押在门房里,找不着那个就拿了这个来给老爷交差,反正天下和尚都是一家子,他们师兄弟的这个跑了那个背锅,也不算委屈了他。” 吴升听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那边己经跳出两名膀大腰圆的家丁,一人扭了他一条胳膊,拿下了他。 “这是何故?小僧可曾得罪贵府上?”吴升一头雾水,便被人拿得个结实。 “你并未曾得罪,只是不知你哪门的师兄弟,说要帮我家小哥儿祈福,钱也收了,米也派了,人却转眼没了影!收钱之前说得好,祈福三日,必见立杆之效。我们若是找不着他,撞着你这和尚也是场缘法!只管拿了你到官府打板子去!” 这真真是无妄之灾了,吴升万没想到,只是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便沾了这么一场祸事上身。那两名家丁力气不小,拧了吴升走去门房里,给他捆了个结实扔在墙角,这才转身又出门去寻那骗子和尚去了。 看着屋里只有一个老门房,吴升小心问道:“施主,小僧这无妄受灾,还不知是受在什么事上,贵府的小哥儿究竟是出了什么事情,要作法祈福?” 老门房说道:“俺家张老爷晚来得子,就只生了这么一根独苗,却是先天根骨寒弱,看了多少大夫都是开些补药来吃,那人参鹿茸的都开了出来,却虚不受补,只待一吃便是虚火烧得心渴口烂。所以这么些年,一直就是单薄瘦弱的样儿,风都吹得倒,看得人心里不踏实。前些日子,遇上个云游的和尚,不知哪儿听说此事,上门寻得俺们老爷,只说是和小哥儿有前世宿缘,要让他收了小哥做记名弟子,再拿一百贯交钞供在佛前三天,施一百贯的米,一百贯的面,三日后小哥的身子便能好转。俺们老爷言听计从,今日可正是第三日,米面都施了出去,先前还看那和尚在家里的佛像前念经,一转眼供奉的钱钞和他人都失了踪影。老爷发了脾气,便派了何福管家去追,谁知你乌云罩顶,可巧被何福撞上。” 原来是前人行骗后人受难!知道了事由,吴升暗叹一声道:这真是无端端惹来场祸事,却不知那张老爷好不好说话,万一真的拉了自己去打板子抽鞭子什么的,那可不妙。不过听说那小哥的症状问题,这心里隐约又有了些想法,便又问道:“施主,敢问贵府小哥儿年岁多少?” 第6章 扮足神棍 “嗯,俺们老爷的哥儿冬月所生,今年入了冬便满十岁了。”那老门房掰着手指算了一下才道。 十岁,那就是身体底子并不差,要真是弱也活不到这会子了。听着门房的话,吴升脑中的主意慢慢清晰起来,便开口道:“即是如此,小僧或有些法子化解贵府小哥儿的病症,还请劳烦施主通传一声。” “俺可不敢,你还是等那何福管家回来,让他带你去见老爷吧!” 吴升只好等着。 倒没太久,一众人陆续回了来,却都没消息,只有何福那一拨问着守门的差役得了讯,说和尚早出了城一路向西而去,不过天色己晚,城门也关了,何福也追不得,只好回转。 见了吴升的光头,何福便有些怒气,揪起他道:“来人,把这和尚带去给老爷发落,这些和尚却没一个是好人!” 听着吩咐,两名家丁上前架了吴升进去宅院。 走了一进,便见一座正房大开着门户,屋门正对着一张大案,后面坐了个中年人。两名家丁扔了吴升在门口,自去屋里禀报道:“回老爷的话,先前那和尚从西门跑了,现城门己关,追他不得。俺们出门的时候,又撞见一个和尚在大门窥视,何福管家吩咐我们拿了来送老爷处置。” “无事窥门,非奸即盗!抽他一顿鞭子,扔去柴房,明日拿我的名帖送去县衙,打几十板子。”案后传来的声音怒气冲冲。门外都听得清清楚楚。 吴升在心里不断腹诽着,嘴里连忙道:“施主且慢!小僧并非无事窥门,却是有事上门!” 吴升这嗓子扯得高了些,里面的张老爷听得清楚,他正发着脾气,听吴升这般说道,便叫了家丁拖他进来道:“你与我有亲?” “无亲……” “有故?” “无故……” “那你有何事寻我?或是又想骗些银钞米面?你们这些僧道素日行骗乡里,坏事多为,真不怕举头三尺神灵眼么?”张老爷拍着案头道:“你们且拉了他去院里,我要看着抽他一百鞭再说!” “施主且慢,我有一言您听完再打,却也不迟!” “你有何话说?”张老爷斜了眼看着案下的吴升。 却听吴升言道:“常言有话——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张施主,令郎的病症上,您这路数却是错了。” “什么?你说我家小哥儿无药可救么?人来!直接拖出去抽死!”张老爷暴起身来扶着案头吼道。 “慢着!慢着!我是说——令郎病在可救,求佛不如求医,您找和尚做法事是找错山门了啊!张老爷!” “你当我没求过么?县里州里哪家名医没来看过我这孩儿?却都是一筹莫展。不吃补药却是无用,吃了补药又烧得口舌生疮……” “小僧却不曾看过。”见张老爷缓了下来……吴升这才恢复了底气。 “你?”张老爷看了看还赖在地上坐着的吴升,叹道:“你若要看,便带你看一看。只是我话在前头,若是救不得我那哥儿,少不得抽你三百鞭子,方解我心头恨意!” “即让小僧见到,却没有救不得的!”吴升现在己是没了退路,只好扮足神棍的样儿。 张老爷也不愿放过这么个机会,点头对家丁道:“你们去看哥儿用了饭没,若是用过了,唤他前头来消食。” 不知过了多久,有侍女上前来点了四只蜡烛,照亮了厅中,那家丁才又转回来,身后是两名丫环护持着一名小小的男童。 “我家哥儿在此,你且看看有何说法。”张老爷淡淡道。 “嗯,这……”吴升抖抖身上的束缚,却是坐在那儿没起身。 张老爷看看,一挥手,家丁上来解开了绳索。 吴升揉着被绑得发麻的手腕,这才起身上前,看着那小男童。 这孩子说是十岁,看来却只有七八岁大小,脸色青白,身材瘦削,显得头大如斗,那一对眼睛却是乌黑发亮,显得十分灵气。吴升忍不住抚着他的头顶,想起了小萝卜头的故事。身边的家丁见他一不把脉,二不问诊,只摸着哥儿的头叹气,便斥道:“你这和尚,不诊不问,只拿手来摸哥儿的头做甚?” 吴升只是叹气道:“好好一哥儿,却是耽误了这么久……” 张老爷再淡定不了,急着问道:“法师言下之意……” 第7章 奇方秘录 “早遇了我,只怕这会儿满世界跑跳着玩儿去了!哪用现在这般病病秧秧的,走路都要人扶着。”吴升仰着头,斜着眼神欣赏那张老爷半惊半喜被吓了一跳的表情。 心道:让你刚才三百鞭两百鞭的吓我,这下可要找回来了!见了那小哥的眼神精气充足,看来不过是普通的阳虚之症,只不过多了些虚火的问题,吴升却是再不担心,早有手段对付。 “那依法师来看,我家哥儿这是何症?” “不过是肾水寒凝,虚火上炎,体内阳气不足,畏寒怕冷,积食不化,贪睡少动而己。” “那有何解?” “无非是温补肾阳而己。” “吾家延请诸多名医,也都如此讲说,可却无人医得他健全!”听吴升讲的和名医的说法一般,张老爷心中半喜半忧,担心这和尚终和那些名医一般,治不得孩儿的虚寒之症。 “这个尽管放心,不过是缺了些药引罢了。” “药引?不知法师需用何种药引?” “应该不难找,泥鳅!却不知这里是不是也叫这名儿。一种小鱼,生在河塘边泥里的,口生有须,身善钻泥的。” “俺们这儿就有!也叫这名儿!”一边的家丁却是抢着说道:“俺们后院的池塘里就有,可不少呢,一晚上能捉一盆,炖了豆腐来吃可鲜!” “那就烦请这位仁兄去捉些来吧,也不需太多,炖锅豆腐的量上再多个三五条就够了。” 那家丁扭头看向张老爷,见他颔首道:“按法师的吩咐办就好,挑大个儿的捉!” 家丁受了命,转身一阵小跑的去捉泥鳅。吴升又坐回椅上,却揉着肚子道:“这会儿工夫,竟饿了起来,却不知可有饭食?” “有!法师是不是忌荤腥?” 这时候的和尚或是受了喇嘛教的影响多不太持重各种戒律,吃肉喝酒娶妻成家的都是常见,所以早前吴升被蒙古人撞见买春,也并不令人起疑。 “小僧修的只是禅心,却不修这皮囊,酒色不忌,闻荤而喜。”吴升坦然道。 “即是如此,人来!上酒肉,有白面炊饼也上些来!”即是看到儿子医治的希望,张老爷也不吝啬,挥手让家人拿了酒肉上来。 吴升也不客套,就坐在桌前一口酒一口肉的吃喝起来。 吴升的指望全在他的岳母对养生保健知识的学习,所以吴升耳濡目染的也学了不少。 这去虚火的招数,就是在这些书里学到的。所以,见到这家的孩子虚不受补,又是寒重虚火,想也不想的便拿了这招出来。至于灵或不灵的,眼下却也管不了这许多,先吃饱喝足就好。 酒饭用了八成饱的时候,去捉泥鳅的家丁一身泥水的回来了,抱了个大桶,连水带泥鳅的装了有大半桶回来,捧给吴升看看,问道:“这些可够了么?” “足矣……” “你把这泥鳅拿个大盆蓄水养着,点几滴麻油在水里。待明日再用。” 说完又道:“施主请借纸笔一用,待贫僧开个方子与你。” 张老爷连忙取过纸笔,又唤来书僮磨墨。吴升刷刷写下个方儿。 “阿胶、核桃仁、红枣、黑芝麻、冰糖、黄酒、八角、胡椒、花椒、桂皮……这……”张老爷看得有些怪异,这是煎药还是做糖糕呢? “医食同源!我若开个砒霜、芒硝加点巴豆的方子,张老爷您倒是敢用么?” 张老爷这么一想,倒也是!便点头道:“全听法师吩咐,都听法师安排。只要治好我家小哥儿的病,法师有何吩咐,一概应承。” “今日晚了,明日一早把我要的药品备齐,按了方子研磨调和蒸煮即可。其它吩咐倒是没有了。只是今天行得累了,还要麻烦张老爷且安排个住处,若是有人能帮着洗脚捏腿,那当真是极好的。”吴升这时候也是债多不愁,便大马金刀的提出让张老爷给安排个三陪来。 “何福呢?让他安排法师客房就寝,再叫个侍姬里外伺候着,他之前办事不力,就命他值守客房,专听法师吩咐。”张老爷开口安排下去道。 吴升哈哈一笑,起身合什道:“如此就多谢张老爷款待了,小僧告退。” “法师慢行,好生歇息。”张老爷一拱手,送了吴升出去。 何福领了吴升向侧院的客房走去。 客房是一间大屋间隔成的套房,中间是厅,两侧都有耳房。己有名侍女先行过来点亮了灯火,端了温茶和洗脚水来,正弯了腰在铺床褥。 何福引着吴升进了耳房,便堆笑道:“就在这里,请法师安歇。青奴!好生侍候着法师。不可怠慢了!” 第8章 万万没想到 屋内陈设清雅,那叫青奴的侍女低头站在床边候着吩咐,看样儿也不过十六七岁,倒也生得清秀可人,吴升点头道:“有劳管家了。” 何福退出房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吴升这才走上前坐到床边。 便听那青奴道:“法师,奴且为您泡脚可好?”说着话,蹲下身来为吴升摘去靴子。 吴升点头微笑着看去,这青奴挽了双环辫,眉目清秀,唇红齿白,眼带羞意,面含春情,正扶了自己的脚泡在温热的水中浸着。今天吴升山路小路走了不少,脚底和小腿倒是真有些胀痛之意,那青奴的手就在他小腿间捏揉起来。肌肉的舒缓让吴升惬意的仰起头来,手撑在身后,闭了眼享受着她的服侍。 温柔的小手好象带了些磁性的魔力,让肌肉的纤维都好似一条条的舒展开了似的。吴升心中只道:夜长梦必多!好事且在此时吧!便一把揽过青奴的腰间,拉来抱在怀里,对准那润红的小嘴儿狠狠的亲了一口。 青奴被他忽然的一吻,有些乍惊还羞的样儿,只是侧了头道:“法师莫急,这脚还没净呢。” 吴升抱紧了那纤纤细腰不放手,只在她露出的颈间吻了起来,抽着空儿道:“管它脚净没净呢,见了小娘子,这心就静不来了。” 青奴羞得无法开口。感觉吴升握了她的脚去脱鞋子的时候,却紧张道:“奴的脚大,还望法师莫弃。” 见那脚丫雪白绵软,虽说不上小巧一握,却还是纤细诱人,吴升把那脚丫凑近了闻上一闻道:“哪里会大,还很香呢。” 看他不嫌弃,青奴这才放下心来道:“奴是苦命人,打小侍候人,故未曾缠足,法师即不嫌弃,奴便好生侍候您。” 屋外厅里,何福正抱了壶茶苦着脸值守,生怕再有个变数,那两顿并成一顿,老爷可不会轻饶了自己。听到屋里传来青奴压抑的声音,心里不禁痒了起来。 “亲亲法师……”青奴的声音象是能滴出蜜来,何福也听过她在别人房中的叫声,却未见这般风情,一时不禁好奇起来。轻手轻脚的走出厅门,闪到耳房的窗下,点破窗纸看了进去……屋里的吴升并不知道自己的春光早己被人看透,他只觉这场大战酣畅淋漓之极。 眼见到了临界之时,他却做了一个屋外的何福怎么也没想到的动作……看到屋里完了事,何福对着黑暗中勾了勾手。夜色中无声的跳出两名家丁,却是安排好的暗桩。“看好这里,我去见老爷。”见两名暗桩点头应下,转回埋伏的位置,何福这才走去老爷书房。 张老爷早年生了几个女儿,苦心耕作才终于得了一子,自是高兴非常。可毕竟人丁孤了些,况且儿子还有些寒弱,所以一直想要努力再得些子息,为此也施了不少粥米衣衫给穷人灾民,倒是得了个张大善人的名头,可儿子还是只有那一个!自家的身子骨也不如从前,整日半软不硬的样儿,虽是有心进取,却总无力征伐。每每想起,总是长叹人生不如意事,十者**……这时候张老爷还在书房,书案上摊了本《抱朴子内篇》,边上两枝小儿手臂粗细的蜡烛大放光明,案上还放了一碗清香的红枣梗米粥。不过他并没在看书,也没急着吃粥,注意力只在书案下的侍女口中。 一名侍女正跪在案下……虽是费了不少气力,可那里还如死蛇一般,生气不足。张老爷丧气道:“罢了,今日或是事由太杂,心思不在这上面,你且下去罢。” 张老爷还没说话,外面却传来何福禀报声:“老爷,小的适才一直看着那法师,有了些收获,特特前来禀报。” 看看书案铺着垂到地下的台布,也不虞被何福撞破什么,张老爷倒没强命那侍女起身,嗯了一声道:“进来说话。” 进得门来,何福扑通一声先跪在地上道:“老爷,自打小的上次引了个骗子来,心里觉得对不住老爷,所以这次老爷命小的去监视那法师,俺便不眠不休的盯了他来看。那法师倒是个急色的,脚还没洗完,便和青奴抱在一团。这其中风月小的也不便细说,只提几样儿出奇的事情给老爷听罢。” “有何出奇的事,你且说来。” 第9章 密宗咒语 “一样儿是这法师行那好事的时候,倒是要念咒语的。便记了下来,您听听看……便是这样一边唱咒语一边动,这调儿很怪又有些顿挫,要跟了这节点上来动,好象更有意味。”一边哼着学来的歌谣,何福一边起身随着那节奏挺动摇摆:“沙拉拉拉拉!沙拉拉……抬起你的头,这里法师抬了头,腰要转上一转……对了,便是这样……” 见何福学得有模有样儿,张老爷也不禁跟他哼着着这节拍微微耸动。 “另一样儿,是这法师将要临界的时候,忽然却抽身出来,全洒在青奴肚皮上了!” “哦?这却是为何?” “据他言道:是怕青奴万一有了身孕,却没得依靠,他日母子孤苦。”何福小心道:“俺见他也是个有担待的,想着对个侍姬都有这般心思,或是今天说的话真有几分可信也不定。就赶着跑来禀报老爷了。” “嗯……言之有理!”张老爷捻着胡须想着何福的话。 忽然觉察身下渐渐粗壮起来,低头看去,正撞上那侍女惊喜的目光! 刚才那咒语似乎还真有些效果!这会儿居然就成了! 张老爷挥手道:“何福你做的不错,回去仍去看着那法师,有什么事都听他吩咐,一定要侍候好了!不然唯你是问。快去罢!”何福闻言,躬身行了礼,转身小跑回去了。 “起来罢。”见到何福出了门去,张老爷也起身对侍女唤道。 那侍女眉目含喜的从案下钻了出来,襦衣早己扯开领口。张老爷将她反转身按在案台上……吴升醒来日头早上三杆。 青奴笑道:“法师醒来了,让奴服侍您起身吧。老爷己在前厅相候了。” 被青奴服侍着穿起衣服,却见她又端来一条棍儿,前头绑了些猪鬃,一边又置着一只小盒儿,放着些粉末。难道……这是牙刷?吴升尝试着拿起那刷子沾了些粉,在嘴前比划着样儿,看向青奴。 青奴点头道:“正是净齿的牙刷,这是牙粉,蘸了来刷牙齿的。” 原来元朝便有了这个,不过样子简陋了些。净了齿洗了面,青奴又端上了清香的粥水,还配了些爽口小菜佐餐。 用完餐整理好衣物,这才随了等在客房门口的何福行去厅里。 厅里面张老爷和几名家丁己在等候。见到吴升过来,张老爷拱手道:“法师昨晚歇息得可好?” “极好,香甜一梦到天光。还要多谢张老爷安排照应。” “如此甚好,法师昨晚写的方子,我己命人搜罗了来,还请法师看看药材是不是合用罢。” 吴升早看到几名家丁手里大包小包的,早知道是这张老爷心急,一早命人买了材料。便点着头接过那些材料,摊在案上检视,古时的这些食物看着相比后世的形态小了不少,色泽也暗淡了些,随手捏了只枣儿在衣袖上擦了擦,咬在嘴里,却是一股极浓郁的枣香溢满了口间。 一边的家丁见状说道:“这是小的特意挑选的山东大枣,最是香甜不过。” “嗯,不错。合用!”把几样儿食材都尝了些,虽不好看,味道却是极好,吃起来满口留香。吴升满意的点头道:“把这些材料研得细细的,调和好了,按我那方子上的蒸煮之法制成膏状,收好备用。” “不知法师这方子可有名目?”张老爷见他检视之下没有提出什么问题,也松了口气。 “固元膏!取其固本培元之意,令郎先天寒弱不足,根基不固,元气虚弱,正适合此种药膏来扶助,但需我那药引在前引路,否则亦是要引动虚火的。” 听这和尚侃侃而谈,熟极而流,张老爷又恭敬的问道:“尚未闻听法师的法号,还请赐教。” 这……吴升从打穿了这僧袍时候,其实心里想好了,自己便叫个无生和尚好了,听着也习惯。可转眼一想,这府人家有病人,这无生两字一出口,怕不是又要拖去院里抽上鞭子了……那叫什么呢?嗯,有了! 第10章 法师的法号 “说起小僧的法号,倒是有些来历。小僧有日忽然发现自己躺在一个谷底,醒来时候,只有一位老法师在身边照顾我。那法师自号是无生法师,他问我姓名来历,我这才发觉父母家人和来历却都记不得了!” “哦?竟有这等事情?”张老爷显然是半信半疑。 “小僧这头上旧伤现在还没好得利索,张老爷不信请近前一观。这便是当日在谷底时就有的伤。”说着话吴升摘了僧帽,给张老爷看他脑上的伤疤。那伤口实是极深,几可见骨,看着令人肉跳。见张老爷吸了口凉气,吴升才又戴回帽子,继续说道:“后来便是这无生法师说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自此我便受了无生法师的衣钵,师傅给我起名作:不死。只因昨日己死,今日重生,取其虽死犹生之意。” “不死法师!好名字!”听着前面说到无生法师的名号,张老爷己是强忍着不快了,转而听到眼前这法师名号不死,脸色即刻大大好转,抚掌道:“师号无生,徒为不死。无有生怎会死?无有师岂有徒?贵师徒的名字果然是大有禅机啊。” “张老爷好深的慧根!无生吾师亦是如此言道:我生入空门,有生亦如无生;你堕深谷,几死而未死。故我为无生,你为不死,我二人这段师徒缘法也是天意了。”吴升即然要吹牛,便也不怕吹得大些,接着说道:“我跟随无生吾师时间极短,但受了他诸多教化衣钵,却不是学来的!” “哦?那却是如何得来?”张老爷听得入了神,立马捧哏一般的问道。 “他指尖与我这么一触之下!万千识学才智便由指而入心脑之中,眨眼间我心中只觉天文地理世间万物皆有所得。只可惜……” “可惜什么?” “可惜师傅云游四方,法踪不定,却不要我跟随侍奉,只对我说道:你有你际遇,我有我路径,各有各有缘法,师徒一场,见则欢聚,别亦无需沾巾。只可惜,我在此世上记得的唯一亲人便只有师傅,可还是无法亲近相随。”说到动情处,吴升眼眶竟真的红了起来,自是想起现代那边初孕的老婆和腹中的孩儿,还有家乡的父母,那眼里的思念之情,真真的不带半分假扮。 见吴升真情流露,张老爷也不免躹了一把同情之泪,怕他过于感伤,便转口道:“倒不知不死法师那药引如何处置才好,还请示下。” “哦,这个差些忘了。却是要小僧自去厨房来处置一二了。” 见他这般说道,张老爷忙命家人前面带路,自己陪了吴升去到那厨间。见到昨晚捉来的泥鳅正养在一只大木盆中,己吐了不少脏泥出来。吴升挑了几只肥壮的,在清水中淘洗了数遍。又选了把薄片刀,将泥鳅拍死,用刀片下两侧长条的肉片,剩余的骨架就弃之不取,只片了四五条泥鳅便又收手。把那近十条肉片放在碗中,却又去翻腾起灶上的作料。 “这是何物?”吴升指着一只大碗中褐色的液体问道。 “是豆油。”一边灶头娘子道。 吴升闻了一下,一闻酱香味道,取了筷子点了些尝了尝,咸咸的豆香味。取了些来腌上那泥鳅片,又切了些姜丝洒了点黄酒和细糖、盐末,这才收手。 见吴升停了手,张老爷疑惑道:“不死法师,这便够了么?剩下这许多泥鳅却是如何用?” “这个嘛……昨晚听府上家人说起泥鳅炖豆腐,小僧也有些动心,便顺手让他多捉了些,今日叨着府上哥儿的光,也吃上一顿。” “呃……”张老爷脑门上数滴冷汗滚落下来。 却见那吴升又开始指挥灶头娘子道:“你且在锅里加些油烧热,把葱姜蒜爆香了,加多些水,多加些八角、花椒,煮开水了放入豆腐与泥鳅,煮熟后上面洒上胡椒面和蒜苗,再出锅装盆。”说完话却端了那腌制的泥鳅肉片对张老爷道:“令郎这药引差不多了,你唤他来吃了这肉便成了。” “这还是生的,便这样吃?”张老爷眼瞪得溜圆,看着吴升问道。 “正是!” 张老爷听说要生吃泥鳅肉,心里有些担心,但想到毕竟是当了药来吃的,生泥鳅应该也吃不坏人,只好点头对家人道:“去后院唤了哥儿来。” 第11章 在天之灵 眼看着张家小哥儿皱着眉头,生生吃下了那些生泥鳅肉,有些作势要吐。吴升又命人送了些热茶来给他饮下,这才道:“这药引便是成了,此后放心补阳气,却也不必太燥,只要将那固元膏一日早晚各一勺,配水服下即可,不出三个月,必还张老爷一位精神爽利的小哥儿!” 听得单传的哥儿终有好转的信儿,张老爷不免当场老泪纵横,一把握着吴升的手臂道:“法师说的可是真的?我家哥儿日后若真的硬朗起来,全是法师的功德了!” “只管放心,哥儿原来只是虚不受补,现下能进了补,早晚能把后天补齐先天。虽说壮实如牛比不了,和常人一样成家立业传宗接代却是不妨的。”吴升见那张老爷将信将疑的神情,笑笑又道:“若老爷不怕小僧吃得多,小僧就留在此处三两个月,总要教老爷见了实效再说。” 张老爷只道:“岂敢岂敢,不过总是要法师多留些时日,也好日日请教。” 正在这时,屋外却有家人禀报道:“老爷,外面有位月奴小娘子,前来探听昨日上门的法师可还在府上。” “月奴?她怎么来这儿找我?”吴升疑惑道。 “法师可是相识的?若是相识便请进客房叙话吧。” “劳烦管家请她进来吧。”吴升道。 在客房的厅间里没坐一会儿,何福带了个小姑娘走进来,正是昨日那小月奴。 一见到吴升,月奴却是扑通一下跪了个结实,伏在地上哭道:“求法师助我,助我娘在天之灵。” “什么?你娘在天之灵?”吴升惊得一头雾水,不明所以。 原来当日吴升离开之后,月奴没多久也被母亲支出了正房。母亲只身侍候着那两位蒙古贵人,却侍候出了场祸事! 月奴本在房外帮手厨房的活计,却不防听着正房那边母亲叫得凄惨,心里正觉不妙……两位贵人面色紧张的出了房来扔下两贯交钞只说是赏钱,转身就走。父亲见着娘子没跟出来送客,便觉不妙,见两位贵人出手如此大方,更有些疑惑!冲进了正房一看,自家娘子伏在床上动弹不得,有进气没出气的样儿,身下还洇出了血污! 月奴父亲还想要拦下贵人理论,被扇了十几个耳光,又吃了记窝心脚,老实的趴在地上大口喘气去了。见着父母都着了伤,月奴只好先去附近村里请了大夫来看。 大夫过来只说是损了肠,却止不住血。母亲天一亮便断了气。父亲被踹得胸腹之间乌青一片,动弹不得,躺在床上也只是黯然流泪。 月奴人虽小,却有主意,居然只身进了城来讨要说法。那两名贵人都是县达鲁花赤的亲兵长随,也不拒见月奴,却只道自己当日并未去过茶摊,便这么着把她赶出门来! 好在月奴倒是机灵,想起昨日过路的法师,在城门向差役打听他的模样,却是那徐达发了善心,指点她来到张善人家询问,这才见到吴升。 何福见法师若有所思,便使了个眼色道:“法师还在帮我家哥儿医治,小娘子先去洗个面,用些饭菜吧,待法师处置了事务,再和小娘子商议可好?” 月奴知道管家有事和法师来说,要避开自己,只得无奈道:“如此有劳管家了,奴便去洗个手面吧。” 吴升见月奴走了,这才抬眼看向何福问道:“管家可是有以教我?” “法师,不是小的多嘴,这事可不宜扯来身上啊!” “这却是为何?” “贵人误致人死,判烧埋银五十两,是咱大元律条没错。只是这烧埋银却不好拿!需得有‘苦主’报了官,查实无误,才会判罚。” 听着何福在苦主二字上咬重了字眼,吴升闻弦歌知雅意,问道:“管家言下之意,可是若无了苦主,这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正是!这月奴小娘子,小的也知道。本是三里亭茶摊店家的养女,父母早年都做过些风月生意,后来年老色衰,搭伙儿开了家茶摊渡日。一家三口根底都不在本地,若是贵人真不想付这烧埋银,只需……到那时,再无苦主,县府也不会理会这无头的冤案。也就事随风去,化作无痕了。若是法师扯上了身,只怕贵人起意把您一并灭了口也难说!” 闻听了何福的这一番讲解,吴升心底暗寒。 自家和那月奴在这县里都无根底,真要是死在这里,再无人为己申冤情索公道,这事怕也就不了了之……正犹豫间,却是外面又有人来报,城门的徐达过来报信,说城南三里亭茶摊走了水,两间茅屋烧得通透,店主夫妇也烧成了炭块! 第12章 面容失色 万没想到那两个贵人这么快便动了手,吴升无奈唤来月奴。听得家中走水,父母也烧成炭条,月奴俏脸紧绷,热泪夺眶而出,扭身便要冲回去探看。却被何福一把拦下道:“小娘子,可是要自投罗网么?” “父母亲枉死,尸身尚还无人收敛,月奴为人子女,怎可不去哭灵尽孝,告官申冤?” “小娘子此去,却不知有无机会哭灵守孝,告官申冤了。只怕更是尸骨无存!那两名贵人必是见到你家根底浅薄,才起了灭口消灾的念头!若是你此时前往,可不正撞在刀口上!”何福苦心劝阻着。 吴升也是叹了口气道:“月奴小娘子,你我也算有缘,按说助你申冤作证,义不容辞。只是贵府上只余你一人,万一真如管家所说,岂不是满门尽灭?想你父母在天,又如何心安。” 这时门外又传来一声言语道:“法师所言甚是,小娘子不可妄为。”却是张老爷听了客房的事情,也走了过来道:“你家父母的尸身我自会叫人收敛安葬。即是茶摊也烧了,不妨直接埋骨原处。小娘子却不可露面,只管在寒宅住上些时日再做打算。” 听几人都是这般说道,月奴毕竟不过十四,见今天找了一次贵人,转身父亲便被人烧死,要是自己真的出了门,难保能不能活过今日,这心里乱得呯呯只跳,虽是周身的机灵也无半点主意。只得对着张老爷磕头道:“月奴谨听张老爷教诲,只是还要求老爷帮我那苦命的父母好生安葬,有什么花销费用,月奴这里尚有一些钞钱。”说着话,掏出荷包里备着打官司用的钱钞,便要奉给张老爷。 张老爷一挥手道:“与人为善,吾向不为人后,贵家己然破败了,小娘子留些钱钞日后有用,收敛这事我自会一力承担。即是你与法师相熟,这客房东西两间耳房,便由你二人各居一处,也好有个说话照应。” “月奴谢过善人老爷收留。”听张老爷安排的妥当,月奴也只好低头谢过。 那边却听到厨房的人过来禀报道:“哥儿的固元膏己经蒸好,法师要的泥鳅炖豆腐眼看也好了。请法师示下。” 见到法师有事情要处置,月奴识趣道:“各位请自便,月奴便依善人老爷的吩咐,在此躲些时间。” 众人一起来到厨房,吴升见那蒸出来的固元膏味道浓郁悠深,比自己当时煮出来的味道浓了不少,尝了一尝,甜香之间更多了一些深远的药香味,便点头道:“这膏蒸得极好,日后还是按这样来蒸。若是再有上火的情形,仍是拿了生泥鳅肉吃上三四条就好。” 早有人带了哥儿来,吴升便命人取了一汤匙来喂给哥儿。哥儿见大伙儿郑重其事,心里也有些紧张不安,闻到那药中隐隐间有些酒味,又有些香甜,却并不难吃,含在口中,稍一咀嚼便即化开入了口。眉毛一皱便即展开道:“达达,这药不苦的。” 张老爷正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听他这么说来,眉开眼笑道:“当然不苦,用的都是果子,好吃着呢。以后每日两汤匙,很快你就能好起来了。” 吴升转头看那边锅里的泥鳅豆腐炖得也是火候己足,揭了锅盖,拐了点汤汁,试了试味,很是鲜美,再捏了些研好的胡椒面撒在上面,便命灶头娘子装了盆端出来。也不去厅里,只是在灶间的桌上摆着,唤过哥儿来,舀了一勺豆腐和汤汁来喂给他吃。 哥儿吹着气把菜汤含在口里,却“啊呀呀!”的叫将起来!只把张老爷惊得面容失色! 第13章 惊诧不已 原来那菜一入口中,哥儿只觉汤汁**鲜美,豆腐嫩滑,香劲十足,和日常吃的清汤寡水的食物直是天壤之别,忍不住咂着舌头道:“好吃!法师,再给我吃些可好?”这哥儿平日吃多些热气上火的便会口疮发作,所以家里从不敢将这些东西给他吃。 “自然可以,只是却要留一半儿给我。我还指着它来送午饭呢。”吴升哈哈笑道,叫来灶头娘子装了两碗米饭过来,拿勺装了菜浇上去,便和小哥儿一人一碗对着吃了起来。 见儿子和法师吃的喷香,张老爷看得心花怒放,忍不住也拎了勺儿来尝了一口,刚一入口果然象是在舌尖绽了颗春雷一般,震得他眼睛溜圆!鲜美**得差些连舌头都吞了下去!须知这个时代,菜式的花样儿倒是多了起来,只是在应用作料上还不如后世复杂,往往是以煮炖为主,却不善于油炸提香和使用作料,猛然一吃到这作料的浓香,多数人都会这么一惊。 吴升一边吸溜溜得吃着条泥鳅,一边对张老爷道:“今日这煮法,不只是泥鳅,也可以拿牛肉、羊肉炖了蘑菇、腐竹、萝卜这些。都是暖胃温阳的,不只哥儿可吃,张老爷你看着也有些寒质的气色,吃多些这菜也有好处。” 张老爷一听,也招手要了碗米饭,一样的泡了菜汤来吃。看得满屋的家人脸上含了笑,却不敢笑出声来。吴升倒是先吃完了,在衣袖上一擦额头的汗珠,看着小哥儿也吃完,问道:“哥儿先吃了固元膏,又吃了这**的泥鳅汤,可曾起过口疮?” 哥儿拿舌头在口里找了找,眼睛一睁,喜道:“并无口疮!” 张老爷一听,这才信了那药引真能降了虚火,现在哥儿即然能温补了,身子见好便是指日可待了。 对着吴升躬身道:“昨日对不死法师多有怠慢冲撞,今日始知遇着了真人!小人这里先行谢罪。待日后哥儿大好了,再不吝所有,但凡法师所求无不应允。” 见张老爷这一行礼,满厨的人却全都跪了下来……一时倒让吴升涨个了满脸通红。 吃饱了饭,吴升记挂着月奴,便告罪回了客房。 月奴正在西耳房中枯坐着,面上挂着泪珠儿,想是在思念父母。 吴升因是知道张老爷安排了人去收敛安葬她的父母,便把讯息报给月奴来听。 月奴闻言跪下结实的磕了个头道:“奴现己是孤苦一身,原是靠了达达方可有此栖身之所,父母也是得了达达的脸面,才有张善人帮手收敛。月奴在此求达达怜悯,收下月奴为奴为婢。” 吴升这时却是和尚的身份,本是不便收下月奴,不过在他心里却从未当了自己是什么和尚,而这时代的和尚成亲的也不为少数,带个女孩儿却又算得什么。 见月奴花容带泪,眼中俱是祈求,便软了心肠道:“却不必这般,我不过是个游方的僧人,若是你想跟了这张善人,我自会为你做主在张家谋个安身之处。若你执意跟我,日后有我口饭吃,也少不得你一碗。” 听吴升这般言道,月奴起身便在门外央求了家人,去请中人做保为自己写张契约,自此投附了吴升不提。 哥儿到了晚间还没有起口疮发心火,内宅里的女人们都抚额庆幸。见他吃了不少肉食,张老爷怕他积食,便带了他走来客房寻着吴升叙话。 吴升也刚吃完饭,见到张老爷父子到来,忙起身相迎。宾主叙了座,这才听张老爷说道:“不死法师的方子果然有效,今日我这哥儿的手脚己非往日的冰凉,摸着倒有些暖意了。” 那哥儿也道:“我今日可出了不少汗,己经换了一件里衣呢。” 吴升想起一事,便问道:“只听哥儿哥儿的叫着,却还不知张老爷和哥儿大号怎么称呼?” 张老爷笑道:“贱名不敢有辱清听,不才张远堂草字春山。犬子却是因着年幼而身体不好,未敢起过大号,小名本是叫宝哥儿。后来却闻人说道:孩儿须用贱名方得安稳,所以便没再叫,都只叫着哥儿。”说到这儿,却又道:“即是法师问起,也是缘份,还要劳烦法师帮小儿起个正名吧。” 第14章 明教教主张无忌 吴升一听要自己帮这小哥儿起名,这头却大了些。好在打小爱学习,金庸、梁羽生、古龙、黄易这些人的古典名着张口就来,心中算计道:张少龙?张丹枫?张三丰?张……张无忌?对,便是这个了!想到了主意,他才收起眼神,笑道:“小僧倒有个名儿供张老爷品评一下,令郎唤作张无忌可好?无忌无忌,百无禁忌!若唤作此名,日后自当是顺风顺水,平安平坦!” “张……无……忌?”张老爷皱着眉头,念叨着这个名字,猛然间,脸上透出喜色道:“好名字!百无禁忌!我儿从今日起便就叫做张无忌了!” 这下好了,张无忌出来了,却不知赵敏郡主是哪个,那朱元璋也快露脸了吧,吴升恶趣味的想着。眼前的张老爷却拉着新出炉的明教教主给他磕头道:“无忌,还不快谢谢不死法师给你起的名儿。日后借了这名的福气,保你无病无灾,长命百岁!” 那张无忌也是乖巧的跪下道:“张无忌多谢不死法师赐药、赐名。”说完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 这张老爷心情高兴,便拉了吴升坐下叙话。两人一番说道,见天色也晚了,早有侍女送了无忌回房睡觉。这时张老爷却涨红了脸,又问起这房中之道,言下之意还想再得几个儿子,充实门楣才好。吴升今晚酒喝的不少,兴致来了信口便道:“用伟哥啊!要不整点儿蚁力神,谁用谁知道!” “伟哥?蚁力神?这却是何神药?”张老爷见他信口便来,显然是早有所知的,顿时来了精神。 “呃,这说的是伟哥汤和毅力神丸,只是这神丸的方子里有几味主药远在泰西之地才有产出,咱们中原怕是配不出来。这伟哥汤我却可以传于你。药力慢些,贵在不伤身体,温和养中,喝起来只有好处。” 这信口开了河,便就要圆谎,好在吴升脑中的滋补方儿大把,随便写出了一味羊肉枸杞杜仲淮山汤的药膳来,让张老爷交给灶头娘子按了方子,隔水炖上两个时辰,每日早晚一盅,温养肾元最好不过。要说这时代的药材与食材力道惊人,那张老爷才喝了数日,身下硬度与久度都见增长,当晚把房中侍妾弄了个死去活来,老骥之身再起壮志雄心,从此更是对吴升深信不疑。 月奴父母的尸身就在茶摊的原址上安葬了,火场烧得一片狼藉,也没留下什么念想,等过几个月,地上生了青草,只怕谁也想不到这里原来过有一个茶摊了。 这些天张老爷派人递了话给那两名蒙古贵人,只道月奴不再追索烧埋银两,也请贵人两厢放手,有了张老爷的面子,那边果然应承下来。可月奴却还是不敢轻易出门,只是随着吴升安心在张家居住。 张无忌的身子日渐好了起来,每日最喜和吴升来说话。吴升怜他自小寒弱,又见他机灵,也常把些十万个为什么里的自然知识来教他。时日多了,两人倒是成了忘年之交。 因见吴升对些乡俗风物多感兴趣,张老爷有了应酬便会请他同去。吴升倒是有约必赴,个把月里很是见识了不少人情风物,众人听说他的来历奇异,又有些医道神奇之处,不免见机讨教了些养生培元的招数。吴升言中有物,一番阴阳相生之道也说的天衣无缝。所以一来二去的,在这小县城里也有了些名头。 钟离县城不大,不过三五家酒楼,勾栏院却不曾有,只不过几家暗门子做着些皮肉生意,张老爷的身份自然是不会去了,所以吴升却没机会见识过那些风月情事。 这日张老爷又来相邀,因的却是城里来了个曲班,在县城北门的迎宾楼开班唱曲,张老爷见吴升对这些曲娱风月兴致颇多,便来请他一起去听曲儿。 第15章 美娇娘怜玉奴 听说张老爷请他去听曲,吴升立马来了精神,便带了两名家人,漫步行去北门的迎宾楼。 迎宾楼是本县最大的一间酒楼,一层大厅二层雅座,今天开班唱戏是在二楼,所以二楼的屏风全都撤了去,摆满了方桌和椅凳,边上搭起了一块舞台,吴升他们去到的时候,台上正有一男一女两个伶人唱着曲儿。 张善人在这县城里有头有脸,又打了招呼,当然会有最好的位置预留。小二哥一见张善人来到,马上热情的挤了过去,引领着几人来到最前面正对着舞台的位置坐下。 这一桌只有张老爷和他的一位至交好友陈老爷再加上吴升,三人正好空了背对舞台的一边,分坐在方桌各一边上。 虽不太听得懂台上唱的词曲,吴升却还保持了些兴趣,只把眼去研究那台上。 一旁的水牌上写着“怜玉奴”三个大字,旁边一行小些的字写的却是“救风尘”,吴升不太明白。好在那位陈老爷见过些世面,在一边解释道:“这怜玉奴在濠州城里唱了十天,可是场场爆满。这回要在咱们县唱个七天,她可是出名的色艺双绝,那眼神,一个媚眼儿飞过来,魂也勾得走你的!今日这《救风尘》正是她的首本名段。” 一会儿那台上的伶人却也下了台去。不多会工夫,后台又出来一位旦角,穿得是西施纱,戴的是貂蝉冠,描了细弯柳叶眉,印得一点樱桃唇。上得台来,先是左右施了礼,这才端了架势,开口唱道:“云鬓雾鬓胜堆鸦,浅露金莲簌绛纱,不比等闲墙外花。骂你个俏冤家,一半儿难当一半儿要……”那嗓音清亮柔媚,眼神飞得令人怦然心动,身法步伐也是强过了前面两人不少,更喜那面容娇俏,粉面带春,直把姑娘家的春闺怨愁唱出了**成来。 吴升听着这个强了不少,便问道:“这便是那怜玉奴了吧,果然是有些色艺。” 陈老爷一边道:“这是小玉奴,正是那怜玉奴嫡亲的妹妹,身量扮相与怜玉奴己差不过三四分,只是这眼神和唱功差得甚远。你且等着那怜玉奴上场时再比,便知这小玉奴的色艺还差着些。” 这会儿吴升的心思却不在这扮相身法之处了,原来边上另一桌客人却也是从濠州城中过来的,正和同桌的人论及这班子里的娘子们床上的功夫高低。见吴升听得一脸的惊异,那陈老爷笑道:“闻说法师是个修心的,却不知道这唱曲演剧的娘子,也都作些皮肉营生么?” 吴升却没想到怜玉奴这种身份的角儿,也做些那种勾当。却听陈老爷又得意道:“在下在濠州时候,倒是听说这怜玉奴姐妹还只是清倌儿,此次却闻说她姐妹也要开门纳客了。想想红牙床上玉体横陈,红烛映佳人,帐中听娇吟……个中趣味……妙不可言,妙不可言哪!今日若有机缘倒不妨试上一试。” 再看台上,吴升己无法当了她们是表演艺术家的身份,直接想象着将那小玉奴搂在怀中时候是何等风情……一时间便跷起了二郎脚来。 谁知张老爷和陈老爷也都在跷了脚,三人的脚撞在一处,大伙儿心知肚明,不由得相视一笑,却似是更亲近了些。 小玉奴唱了三五首曲儿,得了一片好彩和许多赏钱,这才又施了一礼行下台去。 接着上来个扮相却是老年男子的末角儿,出来敲着梆子,唱了首开场曲儿,这《救风尘》的本儿,总算是正式开演。开场出来的先是个男子,原来这是个恶霸。骗娶了青楼女子宋引章,婚后打骂是常有,宋引章便是由那小玉奴儿演的。而宋引章有个结义的姐姐名叫赵盼儿,这才是怜玉奴来扮的,她设了计救出宋引章,又给她安排了个好人家。这才大团圆结尾。听着这陈老爷的讲解,吴升才略略看懂了些剧情,不多会儿,陈老爷道:“这便是怜玉奴了。” 台上人并未出得帘中,却己听到人声念白道:“妾身赵盻儿是也。恰待做些针指生活。只听的有人叫门。我开开这门试看则。”念着对白,那舞台上的帘儿一挑,一截粉嫩的手臂探了出来,接着一堆乌云似的发髻低低得从帘下钻出,那怜玉奴抬着手臂挡了脸儿,迈着碎步儿出得台来,只见她那衣服是素净的一身俏白,只是在腰间束了金晃晃的一付流苏儿腰带,更衬得胸膛饱满,腰肢一握儿。走到正对了观众席位,大伙儿都在伸长脖子望着,她这里才打开手臂,把一张端庄中又有些美艳的脸庞展露出来! 第16章 天降横仆 男人往往希望家里的妻妾们能生得狐媚一些,可真到了妓馆戏楼里去的时候,见了这般端庄清丽的娘子,却又忍不住更加动心。只见怜玉奴清灵的眼珠在眶中一转,扫过了满堂的看客。大伙儿都只觉得这怜玉奴看着自己了,纷纷把眼波传回台去。看了一圈,见她微一颔首,羞涩一笑,好似被看客们的热情惊到一般,拉了袖儿挡了挡脸,好象是挡住了台下飞来的无数眼珠子,却又伸了半张脸儿一露,那眼波又是一转这才收了,终于看去台上扮着敲门的男角身上。 “我道是谁。原来是妹夫。”那怜玉奴眉目轻挑,春意暗传,媚眼儿便随了那秋波若有若无的透了出来。 看着台上的怜玉奴指如兰花对着叫安秀才的男角指指点点,口中唱起了曲儿,果然是字正腔满,只是那曲调尾音中若有钩儿,直钩得听者的耳朵眼里渐渐痒了起来。 张老爷早早的唤了小二哥过来,命他提前安排包下玉奴姐妹俩宿夜。 谁知小二却道:“确是对不住善人老爷,这玉奴姐妹今日是己被县尹老爷包了要替她姐妹梳栊。若是老爷有意,班中其它的小旦皆可约请,也都是色艺俱佳,年齿还要更幼一些。” 听到今日没有机会享用那玉奴姐妹的娇音媚眼,大伙儿都有些丧气,越听这曲调越是心中发痒,只好起身道:“不要其它人,只要玉奴姐妹!俺们先家去,明儿再来听罢!小二哥,烦你帮俺们留意着玉奴姐妹俩几时接客!记下了?” “善人老爷慢行,小的一定办好。”收下张老爷扔在桌上的交钞,小二殷勤的送了三人下楼。楼上的曲儿在楼下也听得清楚。三人相视一笑,便要漫行回去,这时人堆里一名衣着褴褛乞丐模样的人却冲了出来,一把抱住吴升的大腿哭叫道:“少爷!” 吴升被这一下惊了一跳,险些没被他摔一跟头,跟着随行的两名家马上揪了那乞丐的胳膊,把他拉扯开来,摔在路上。那乞丐却是手脚并用的爬了几步,磕头道:“少爷,你如何在此处,还做了和尚?俺找你找的好苦哇!” “你是何人,为何称我少爷,你识得我么?” “少爷?你竟不识得俺了?俺是平安啊!” 平安?好象还在哪里听过……对了!刚穿来的时候,那对奸夫淫妇提过这个名字,好象是那死掉的绿帽老公的跟班小厮!想到这儿,吴升冷静下来,不敢在这里大庭广众和他细说,便道:“你即认得我,那便随我回去,有话问你。”说罢仍是维持着淡定的步子,踱回了张善人府上。 回到府上,两名壮实的家人架了那平安上来厅院里,吴升便在院中的一张石凳上坐下,看着他被按跪在地上,口中还在叫着自己少爷。 “你即说我是你少爷,那你可知我姓甚名谁?” “当然知道!少爷是俺们盱眙县的沈家大少,唤作沈默的!”平安急急道:“那日俺陪着少爷去寻少奶奶,见到少奶奶的马车停在路边,你便命小的守着马车,自去寻少奶奶,自此却不见踪影。老爷因见俺丢了少爷,把俺赶出了家门,找到少爷才许回去!天爷啊!总算让俺找着您了!少爷,你这些天都在哪儿啊?如何当了和尚?又为何不回家?老爷和少奶奶在家都哭得泪人一般!” “盱眙县沈家?可是沈真沈老爷子家?”旁听的张老爷一边问道。 “正是,少爷便是沈老爷家的沈默沈公子!”平安肯定道。 “你可会认错了人?”吴升想想却道:“要知人有相似,我早前受过伤,过去的事全都忘了,却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难不成就不会是相似之人弄错了么?” 听他说全忘了旧事,平安也是一愣,点头道:“不会错,少爷就是少爷,把头剃光了还是少爷!俺打小就跟着您,绝不会认错人!” “那你有何证据?” 第17章 情系青奴月奴 “少爷胸前挂了只羊脂白玉的观音!还有……少爷的左臂上有只伤疤!左臂靠外之处,形如花朵,却是您十二岁时爬去树上掏雀窝,摔下来被树枝扎的。为这事,俺还受了老爷一顿好打!若有这两样儿,万不会错!”平安想了想,想到了这两样儿证据出来。 听了他的话,吴升却是怔住了!这观音确而有之,就挂在自己颈上!那伤痕……自己竟也是有的!那是幼时种疫苗留下的疤印!这却是怎么回事,难道……吴升解开衣襟,掏出了观音递给平安来看。平安一见那观音,跳了起来兴奋道:“少爷!看俺说的没错吧!你就是俺家沈少爷!俺是平安啊,能记起来了不?” 吴升又拉上衣袖,露出了左臂上的疤印,平安更是笃定道:“俺说什么来着!俺打小跟了少爷您,绝不会认错!快跟我回家去吧!少爷!” 张老爷见到两件全中,心中奇道:“原来这法师之前的话全然是真的,还以为说他摔下山谷,忘却了从前的事情是有所掩饰,没想到竟是真事!果然是奇人奇遇啊。” 正想着恭喜这沈默找到家人,却见他脸色凝重道:“我且不知你所说是真是假,但你所说的东西我却都有的。我之前头上受过伤,过去的事情全记不得了。若你所言皆属实情,便烦你把此事报与我父母得知,请他们来张老爷府上相认!” 吴升心里想得是,若是自己和那绿帽老公沈默真是生得一模一样,奸夫淫妇会不会再次谋害了自己?所以,他并不敢冒然跟了这平安回去,只好让那沈默的老父亲过来,由他确定了自己的身份,才好下一步行动。 见吴升想得稳妥,张老爷也捋着胡须道:“法师所言极是妥当,那沈老爷我也是有过数面之缘的,若他认了你是他家公子,那时再跟了父亲回家不迟。平安,你若想骗些钱财,我便与一贯钱你,此去盱眙几十里路,你拿去买些干粮,明日朝发夕至,怎么都报了信儿了。” 平安便冲着吴升和张老爷各磕了一记响头道:“今日晚了,俺明天一早便回盱眙,小的钱钞是不要的,善人老爷赏俺几个馒头做干粮便好。” 张老爷那话本就是试探与他的,见他答得干脆,料想却是个真的!便吩咐道:“何福,你安排两个精干家人,拿我了我的名帖,明日套了骡车,带这平安一同去盱眙县寻那沈老爷。若这平安所言不虚,便请了沈老爷来寒宅一唔;若他有所欺瞒,便拿了我的帖子,送去盱眙县府交给县尹老爷处置!”平安又再次磕头谢过。 吴升独自回到客房,早有家人把街头认亲的事告诉了月奴、青奴二人。月奴己是投身给吴升,听到他原是沈家少爷,寻着亲人了,自是喜不待言。那青奴和吴升这月余相随服侍,乍一听得法师寻着了家人,一颗芳心无处牵绊,忍不住坐在床沿抹起眼泪来。 吴升进了房,正撞见月奴劝慰着青奴, 吴升笑道:“你二人也不必在这哀伤,月奴是我的人,自是要跟了我去;青奴我也必不相弃的,只管放心罢。” 闻听这话,青奴这才急急的转忧为喜,跪在地上磕头道:“奴日后定好生侍候达达,若蒙达达不弃,还要再为亲达生个一男半女,才是奴的福气。” 月奴一边却也凑着趣儿跪了下来道:“奴恭喜亲达寻着家人,早日一家团聚,日后奴也要为达达生个一堆孩儿,好教达达欢喜。” 吴升上前一手一个拉了起来道:“你两个自此便是咱的解语花,日后好生随着我,自不会相负。” 用罢了晚饭,吴升便命人带了平安来问话。平安想着是少爷记起了自己,正喜不自胜。 却听吴升道:“我自山谷跌过一回,先前的事全然忘却了。你即说我是沈家少爷,可不妨说说沈家的情形。” 见少爷只是打听家事,平安虽是失望却还是回道:“少爷是俺们盱眙天门乡沈家大少爷,家中老爷、少奶奶身子都康健,少奶奶是和同县的韩家结的亲事,家中还有一名姐儿,己有五岁,唤作绣姐。俺们沈家也是殷实人家,在乡里田亩甚多,却只得少爷您这一根血脉,所以听闻少爷失落,老爷急得险些闭过气去。” “我那妻室姓韩?”怎么这个叫沈默的,生得和自己一模一样儿不说了,老婆竟也是个姓韩的?吴升诧异道:“你可知她闺名唤做什么?” 第18章 贼人进城 “少奶奶的名讳小的不敢提,不过做姑娘的时候,人称她作影娘的。”平安小心翼翼道。 “韩影儿?”吴升差些惊得站起身来!我叫吴升(无声),他叫沈默(沉默)!我老婆叫韩颖,他老婆就叫韩影娘!这难道真是注定要穿越过来顶了他的名儿过活么?对了,我老婆还有两个双胞胎妹妹叫韩月韩星的,好象记得那韩影儿有个侍女也叫月儿!这个……想到这儿,吴升又问道:“我房里除了妻室,还有什么屋里人没有?” “嘿嘿,少爷打小身子倒结实,只是后来摔了一次,就是摔到胳膊那次!吃了惊又着了风寒,病了几个月,后来成人后在男女这方面倒是不太上心。”平安更加小心的说道:“有了姐儿之后,几年再无所出,老爷和少奶奶就做主把少奶奶陪嫁的两名丫环让少房圆了房。那两人是双生姐妹,一个是月儿姐姐,一个是星儿姐姐。当时还说要能怀上,就一并扶作姨少奶奶的。只是她俩都没福气,终是没能怀上。” 居然都对得上!吴升这时候不得不信,这沈默怕是真和自己有些宿缘!在现代的时候,韩颖的两个妹妹经常来家里玩儿。原来这世的沈默,居然有一对双生的通房丫环就叫月儿星儿! 艳羡之余,吴升忽得想起:少奶奶的,老子日后怕就要顶了沈默的名字来过活了,什么月儿星儿的统统都是老子的!正高兴着却又想到:少奶奶的,老子那便宜老婆韩影儿,好象还给了我一顶绿帽来戴的,我这顶了这名头,只怕连那绿帽儿都要一并接了下来!便又问那平安道:“你且说说和我失散当天,是怎么回事情?” 吴升摒退左右。平安见侍从走远,这才附在吴升耳边道:“少爷当真不记得了?当日是少奶奶说要来这钟离县的圆球寺上香求子,少爷本是出门会友的,没寻着人便转回家来,却象是在房听了星儿姐姐的什么话,生了疑心,这才追着赶过去的。此事只是小的一人知晓,连老爷和少奶奶也不曾得知!” “那星儿为何没跟少奶奶同去?她又说了什么话让我生疑?”吴升面色凝重问道。 平安壮了壮胆,小心道:“星儿姐姐当日发热症,见不得风,在房里捂汗,因此才没去。少爷好似要找件玩意儿,找不着,去房里寻星儿姐姐问话。我也只是在门边听星儿姐姐呓语道:好不哓事的少奶奶,几十里路寻了去,却不怕被人撞见,累了月儿么?好象还有一句说是:少奶奶你自图快活便好,莫要俺们垫了背才是……” 吴升凝了眉思忖道,续问道:“那后来呢?” “后来,小的套了车直往圆球寺,见到少奶奶的骡车正停在寺门外却不见人,您命小的守着骡车,自己去寻少奶奶。后来小的见着月儿姐姐和车把式从寺里出来,却没再见着少爷。小的便把车托人看着,又去寻你,只是到处不见,转身回来,少奶奶的车驾也回去了,小的只怕您是跟了少奶奶一同回家,也赶着回来,才知道把您给弄丢了!” 原来是这样…… “那圆球寺北可是有个小山谷?” “确是有个小山岰,俺还去找过!在那里找着了少爷的香袋,还有路上给少爷买的包子,却没见人影!当时见那包子与香袋上都有血迹,小的还以为少爷是被贼人绑了票去!” 什么?他竟找到了香袋?吴升分明记得自己是把那香袋和包子都随着尸身一起埋了的。 这平安即说是找着了香袋和包子,却没见到那正牌少爷的尸身?这事可就奇了……心里想着,眼睛盯着那平安来看,只见他面色一片诚恳却又不似作伪,只好说道:“我便是在那里被无生师傅救下的!想是师傅救走了我,你才过来。”吴升便把自己那套说辞讲给平安来听,只把他听得咋舌不己。 一主一仆又说了会话,吴升便让平安回去歇息,明日一早回去家中禀报,自己却转回客房。 那房中娇艳的姐妹花——青月双奴正翘首以待呢,**苦短,却不好辜负这良辰美景了。 东耳房里,青奴月奴正对坐灯下说着悄悄话儿。吴升进去,左右开弓的抱着两人亲了一下。只把青奴羞得低下头去,月奴喜得仰起脸来……吴升心里盘算着怎样渡此**,却听见客房的外门“咣当”一声,被人推开!何福那焦急的声音响了起来:“法师!不好了!贼人进城了!” 第19章 杀夺抢掠 贼人?吴升脑门一紧,腿脚一软,差点儿没跌坐在地上!这世上怎么还会有这种生物存在?而且还进城了? 何福也己推了房门进来,开口便道:“法师,晚上贼人混进了城门,现在正在城中大开杀戒!抢了好几家了,老爷命小的过来请法师前去商议!” “我这便随你过去!”转头又对二姝道:“你二人在此等我,万不可周围乱跑,免生意外!”月奴紧紧拉着青奴的手臂,两人抱作一团,努力点了点头。 到了正厅中,张老爷正在急得转圈儿。见了吴升立马迎上来。 “张老爷可知道是哪家的贼人,是来此作甚?抢钱抢粮抢女人?还是攻打县城来的?”吴升想搞清楚来意。 “我派了家人打探,贼人自称是彭和尚的人马!傍晚的时候混进了城,听说县尹己经遇害了,家人爬上树去看到县衙那里一片火光!城中几家大户听说也有火光,只怕也是遭了毒手的。” “咱们这儿可没见着有贼人啊?”吴升奇道。 “贼人现在城南县衙那里作乱,却不知会不会杀到城东这里了。” “彭和尚……”吴升忽然觉得有些熟悉!想了想,脑中转出一个不妙的念头,道:“可是彭莹玉?” “正是他!早些年他在袁州扶持自家徒弟周子旺起事造反,那周子旺事败身死,他便逃了来咱淮西。乡里百姓当他神仙一般,直唤作彭祖的。这些年一向也只是传道,却不知为何忽得在咱钟离县闹起事来!” 居然是彭莹玉?是个贼头!总之他这一出来,只怕世道乱得便快了! 张老爷忍不住问道:“法师可有什么应对之策,眼见贼人闹得越来越大,早晚也会过来咱东城这边厢的。” “张老爷却不必过虑,这彭和尚即是起家造反的,和官府自是天敌。杀了县尹也是言中之意,向城中富家劫取些资财怕也是有的。但老爷善名在外,劫了老爷却不利扯旗拉人,所以多半儿破些财便可消灾。”吴升虽说也是心中没底,却还是安慰道。 张老爷叫何福把家人整束好,看好门户,自己便和吴升走到后院的楼上观望匪情。 上了二楼,远远的看到城南边火光四起,传来一阵阵的喊杀声和哭号声。吴升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正看着,楼下何福忽然又来报:“老爷,门外有人叫门!” “是……是何人?有何事?” “是中城的陈老爷!他家被贼人所扰,前来投奔!” “快请进来!要快!进来马上关好大门!我这便前去相见。”张老爷听得头皮发麻,原来贼人己到了中城,那东城还远么? 陈老爷一脸的惊惶,坐在厅里,身边带了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家中的女眷和幼年的几个孩子己由张家的家人送至后院。 见张老爷和吴升过来,起身行礼道:“多谢张世兄收容了!” 张老爷忙回礼道:“这如何说得,你我二人不说情同兄弟,也是乡梓亲邻,遇到难处且不伸手,更待何时?只怕是这贼乱未必就此歇手,小弟这寒宅也难说太平了。” 张老爷这时也无心俗礼,对陈老爷问道:“世兄家中如何了?那贼人可说是为何攻打县城?” 陈老爷长叹了口气道:“此时家中只怕己遭兵祸了!那贼人甚众,远远的听着杀了过来,我便率了家人仆役夺门而出,听他们号叫的象是要为周王报仇!只诛鞑子,余者不问。” “周王?莫非是十年前的周子旺?”张老爷捻须问道。 “正是此人!当年彭和尚扶了周子旺打下袁州,坐了周王,后被行省派大军剿灭!周子旺与那彭和尚满门身陷,周子旺全家身死,只有彭和尚倚仗武艺精湛,乱军中逃出生天。咱们县的达鲁花赤老爷,据说当年在袁州立过功绩,曾吹嘘过他亲手行刑斩杀了那周子旺的幼子!只怕彭和尚正是听到此人的名头,特意前来报仇。” “即是报仇,却又为何滋扰民众?” “想那彭和尚带了上百人,却也未必个个约束得住。乱军之中,有些乘火打劫的,有些顺手牵羊的,还有些便是本地的混混儿,也拿布蒙了脸,到处抢掠!小弟家中正是被这么一伙蒙面的贼人围攻,却不知是彭和尚的手下,还是借机掠财的混混。”想到家里这次只怕要损失不少,陈老爷摇头不住的叹气。 “若是本地混混趁火打劫,便好对付!咱们只需发些棍棒下去,命家人守住了,再派几个精壮的,巡查院墙不教他们偷偷翻墙入户,便能抵挡得住!” 听了半天,原来不是彭和尚的人马在抢劫,吴升倒是松了口气道:“事不宜迟,现在便把家人集中起来,老爷的女眷在内,侍女在外,家丁们皆发了棍棒,严守大门。我便带几个人去帮老爷巡院!” 张老爷急叫何福安排下去。外面又是一些家丁手持棍棒守卫。各处门户都派了人看守。 吴升叫人唤了平安来跟着自己,又带了三五名精壮的家人,皆是手持棍棒,在院里转着圈儿巡查。 没过多会儿,院外便有人扔火把进来,一边砸门一边叫道:“彭和尚大军杀到,开门者幸免,抗拒者灭族!” 第20章 刀风中的血腥 马上又有人呼号道:“这里有贼人,速来拒贼!” 吴升正巡到左院,听见声音,忙带了众人握紧棍棒冲了过去。正看见前院己有三五名贼人翻墙进入,皆是蒙了面,手持棍棒锹铲,和几名家人斗在一起,院墙上又有两名贼人正欲往下跳入。若要让这些贼人破了大门,只怕今夜再也休想过得平安! 正着急中,却见花坛边堆了不少的青砖,吴升心下一动,抄起砖头,对着墙头的贼人扔了过去,平安心眼灵活,一见之下也是效仿!几个家人都跟着抄了砖头照着和自家兄弟们恶斗的贼人掷去! 墙上的贼人一名被砸中肩头,向后一仰,“咚”的一声摔去院外。另一名贼人却是惨了些,被几块青砖砸中,闷哼一声,掉进了院里,大伙儿还生怕他不死,“咣咣”的又是几块砖头扔了过去,见他哼也不哼,这才放过他,再找其它人去掷! 吴升派了两名家人手持青砖,专看着爬墙的贼人一露头,便扔砖过去。自己带了余众,操着棍棒去救应还在缠斗的家丁。贼人吃了几块砖头,看着吴升一干人举着棍棒冲来,腿脚一软,跪地求饶道:“爷爷饶命啊!俺们都是同县乡亲,不是贼人哪!” “不是贼人又敢来抢掠?”吴升怒喝道:“把他们绑了,看守起来!” 有家外面还有人想爬墙进来夺门的,刚一露头,便被一通砖头砸得鬼哭狼嚎,慢慢的再也无人敢于爬墙。见这里平定下来,吴升又带着几人继续巡察。 行到后院时候,院外一通呼号,脚步如奔马一般的响起。好在听动静只是在街上奔号,并未冲撞院门。吴升小心听了一会儿,见外面的叫声确是彭和尚的手下,叫着要捉两个鞑子。听着呼号声渐渐远去,吴升这才道:“咱们继续巡院。”大伙儿正要走,却听墙下的花丛中,有人道:“兀那和尚,快救救俺们!” 众人一惊,握紧了棍棒就要去刺那花丛,却那花丛一阵摇动,里面钻出两个人来,周身是血,狼藉不堪! 吴升举了灯火照看,隐约象是当日在茶摊赶了自己走的那两名鞑子!那个刘海头的受伤显然重些,趴在地上喘着大气,背上不时的冒着些血泡!那洗剪吹的却是脸上一片血污,额头开了个口子,肩上也裂了道血口子! 见那和尚还在犹豫,洗剪吹鞑子怒道:“俺们都是达鲁花赤老爷的亲随,被乱贼所伤,你若不援手救应,必是贼人同党!日后大军来到,灭族之祸立至!” 张家家丁一听,便有些脚软,有两个上前扶着那洗剪吹鞑子,另一个便去照看那刘海鞑子。口中还道:“贵人老爷息怒,俺们也是被贼人吓坏了,您这一脸的血,俺也认不清是贵人还是贼人不是。” “快找创药来给俺们包扎,再派人出城去濠州报讯,彭和尚又来造反!达鲁花赤老爷和县尹都遇了害。请行省派大军前来平定!” 吴升看着那两个鞑子,心里却道:等行省来?怕是黄花菜都凉了!这会子彭和尚的人满城追杀你们,我收留你二人,若是走了风声,只怕死在眼前!又想到月奴的父母便惨死在这两人手里,心下便有些杀机动了起来。 那洗剪吹鞑子见吴升举着灯火,面上犹疑不定,显是心有所图,厉声道:“兀那和尚!还不快去安排,你想通匪造反被尽诛满门么?” 几名家人听了这话都是一哆嗦!吴升心里虽是想要杀了这两鞑子,可毕竟这是活生生的人,除却刚才远远的砸死一个混混之外,想想要一棍打得他们脑浆迸裂,这手就有些软……吴升正犹豫着,洗剪吹鞑子却己有了主意,他见吴升象在家人里领着头的,虽不知他身份,却知道只要出手砍了这和尚,余下的人胆小如鼠,必不敢反抗自家!弯刀就在手中,他深吸口气,忽得挣开两旁家丁的扶持,高举起刀对着吴升的脖颈砍去! 等吴升反应过来,那刀己是将将的砍到颈边,皮肤好象感应到那刀风中的血腥,陡得绽起一片鸡皮,寒毛皆都竖了起来! 第21章 霹雳劫难 吴升脑中一片空白,心里只有两个字霹雳般的响起:完了! 正在此时,身后一条棍棒挑出,正正好挑在刀刃上把它架开!那鞑子伤后无力,攒了全身的气力只谋此一击,被人一架,刀柄再也握不住,脱手飞了出去!这时才听到身后平安喝道:“少爷小心!” 吴升再不犹豫,握紧棍棒刺杀一般的冲着那鞑子面门直刺过去,口中狠狠的迸出低沉的吼声:“杀!” 只听得“呯!”的一声闷响!棍棒正中鞑子眼窝,生生的透入眼中不知多深!那鞑子哼也没哼一声,仰头便倒!吴升再不留手,棍棒一抽即回,跟上前去再一棍“喀啦”一声扫中他脖颈,这一记扫得狠了!那鞑子倒在地上,头却拧出了一个不可能出现的角度。吴升低吼道:“彭和尚的人便在外面,留此二人,全家上下无一人得活!全都动手,谁也不许躲!” 家丁们惊见事起波澜,个个呆若鸡豚一般,听吴升这么号令,下意识的便把手中的棍棒轮了起来重重的砸在两名鞑子的身上。一通棍棒下去,显见的两人都没了气息。吴升生平头一次亲手杀人,也是心急气短,拄着棍棒喘了几口大气,这才道:“这两人身上都有血迹,若等着彭和尚的人取了灯火细细追来,俺们个个死无葬身之地!” 家丁们听着好象有理,个个点头如小鸡啄米。 吴升又吩咐道:“小心打开后院院门,看看左近若是无人,便把这两人的尸首与兵器扔远一些。再把院门一关,谁知道是死在咱们手里?” 家丁仍是点头…… 吴升这才带着大伙儿把尸首拖到门边,小心打开院门,看着后街这会儿无人,叫家丁们抬起尸首快步跑到街角,远远的抛下尸体,又飞快的跑回来。刚一关上大门,大伙儿全都腿脚一软,坐在地上喘起气来! 喘息了一会儿,见事情搞定,吴升总算是定了定神,又吩咐众人道:“今日之事咱们个个有份!都给我嚼碎了咽肚子里!那二人是被彭和尚手下打死的,俺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到!倘若有人吐了个一言半语的,大伙儿全都满门陪葬!” 家丁们这时也缓过劲儿来,知道事情的厉害,自己也都跟着下了棍子的,要真说了出去,左右逃不过一个死字!皆无二话,只是用力点头……正在这时,后街又响起一阵儿脚步声,却听远处有人号叫道:“俺杀了这俩鞑子!是俺刘聚杀了这两个鞑子!”脚步声又急了一些,然后停住了,远远儿的听到有人笑道:“好小子,这两鞑子原也见过咱大周军的血!这回算是报了点血仇!” 听这说话,果然是彭和尚的人,见那个刘聚出面冒功,墙里众人都大大松了口气!这一来四里八弄的人都知道彭和尚的人杀了这两鞑子,天大的祸事就此算是脱了身,再怎么样也落不到自家头上了!这时墙外的脚步声又慢慢走起,却离院门不远处停了下来,有人问道:“这宅院高深,不知是何人家?” 院里一干人心好似要跳出嗓子眼儿一般,屏了气伏在墙下小心听着。好在有人答话道:“是张大善人家的宅子,他平日施粥舍米,年节时候还给揭不开锅的送些白面,是个善心之人。” “嗯,积善之家,须有余庆!”那领头的言道:“即是这样,咱们也不便打扰。吩咐下去,见着有顶了咱们名头打家劫舍的,当场打死!乱了俺们名头的,可不能轻饶!” 下面众人哄声应了,墙外的脚步声又慢慢的远远走开,大伙儿这才把心放了下来。吴升命两个家人留下听取动静,自己带着余人走回前院。张、陈二位老爷这会子正满天神佛的祈祷许愿,己是许了不知多少只肥鸡多少斤果饼。听到外面人声传来,都停了祷祝,伸长脖子去看,却听那陈幼平叫道:“是法师回来了。” 两位老爷夜间眼神有些花,揉了揉眼,可不正是不死法师带着一干家丁,轻轻松松的走来。见众人的神情,两位老爷也猜到事情平定,还是迎上前去问道:“法师,外面情形如何?” “老爷们放心,俺们一干人巡了半天院落,打死打伤了些贼人。远远的听着彭和尚的人吩咐不许滋扰贵府!又说遇着趁火打劫的混混当场打死去!这会儿外面己然安定下来,偶有个别混混也搅不起浪了!”吴升笑着向张老爷禀报道。 听了这话,两位老爷的心事总算放了下来,连忙拉着吴升就座道:“今夜多亏法师!不然我二人万难抵挡。” “老爷这是哪里话,不是二位老爷的家人拼死卫宅,我一人也挡不住那许多贼人!”吴升不敢居功,看着身后的家丁们向老爷们示意。 张老爷哪有不明白的,开声道:“大伙儿今晚辛苦了,都有赏钱!吩咐厨下灶头娘子,开锅!烧**辣的羊肉汤,多肉少菜!白面炊饼大伙儿往饱了塞!辛苦半夜,都得吃些热乎实在的!” 家丁们也不放下手里的棍棒,齐齐笑着施礼道:“谢老爷赏!” 这两句动静大了些,内宅的眷属们不用通禀也都听到,个个面有喜色抱成一团,吊了一夜的心儿肝儿,总算平安放回肚子里去。张无忌因为体弱,母亲生怕他受了惊吓,紧紧的抱在怀里死活不放他去前厅。这会子听到前厅说无事了,张无忌再忍不住性子,挣开母亲的怀抱道:“我要去前面看看父亲和法师!家中遇此变故,生为人子实不当躲于母亲膝下!” 见无忌哥儿这月余身子渐好,力气也足了些,说话行事居然有了些大人儿的气度。母亲虽说不是亲生,但眼下也只有这么一个指望,不免老怀安慰,点头道:“我儿既是有些孝心,便去前厅看你达达去吧。” 张无忌小跑着来到前厅,正见到那平安站在厅中,眉飞色舞的和大家说着护院的经过,正说到那一通青砖飞去,砸得贼人鬼哭狼嚎一般……屋里侍候的侍女们看平安的眼色都有些晕眩了。见到无忌来到前面,张老爷即喜且惊道:“无忌,你不在后院和你娘守着,来前厅做甚?” “父亲大人在前面担惊受怕,孩儿不能上场杀贼,也要陪在父亲身边以壮声势!”小无忌激越的声音回荡在厅里,众人听得都是叫好! 眼见儿子大了,居然想要分担父辈的烦愁,张老爷抚着胡须点头微笑道:“哥儿有此心就是好的,只是你年纪尚小,待你再大些,这家大小事情迟早还得交付与你。” 一边陈老爷这时也奉承道:“世兄家这公子,眼见得身子越发结实不说,心智也见长,法师那固元膏果然神效!小弟也要讨个方子来给幼平吃吃看。” 一句话说得吴升和张老爷都点头微笑,张老爷看了看吴升,笑道:“法师既没意见,小弟自然无话说,家里有现成的膏子在,回头给贤侄随着方子拿上两罐便是。” 一屋人都笑了起来,这时厨下报信道:羊肉汤和炊饼都备齐了。张老爷一挥手道:“大伙儿都下去吃饭!忙乎了一夜,辛苦不堪,吃饱了好生歇息去罢。” 看着家丁们笑着走去吃饭,一家人都放松了神经。吴升却忧心这贼乱一起,回乡认亲的事情怕是要耽搁下来,扭头对平安道:“你也去吃些东西歇息吧,这城里乱成一团,怕是暂且出不了城的。” 平安也叹气道:“城门怕是要被封了的,只可怜老爷还不知道少爷己经找到,还要多哭上几日了。” 想起那个不知模样的便宜老爸,吴升也叹了口气,心道:有个便宜儿子安慰他一下算不错了,真儿子早被奸夫淫妇合伙杀了!要真让他知道了,还不立马哭死了去!口中却只道:“也是无可奈何,只得稍等几日罢。” 闹了一夜,天色己近凌晨,大伙儿正要各自散去。门房却跌跌撞撞的跑了进来报:“老爷!不好了!” 这时候大伙儿的神经都很敏感,听得来报,皆都吃了一惊!张老爷忙问道:“什么事情,速速讲来!” “外面一伙人高声叫门,说要拜见老爷和不死法师!”门房哆嗦着道。 “是何人请见?”见到张老爷有些发傻,吴升忙问道。 “听着通报说是……彭和尚!” “什么?”一屋人异口同声的惊道! “他们在外面叫的是——彭大祖师要请见老爷和不死法师……”门房只好又说了一遍。 “我与这彭和尚素不相识,为何要见我?”张老爷喃喃道,此时却是无人为他解惑了。吴升也是一头雾水,这彭和尚来张府见张老爷虽有些奇怪,却也说得通,还捎带上自己,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坏了! 这段时间吴升常去应酬,在钟离小城也混出了些名堂。不少老爷们员外们都知道这张府来了一位法师,来历神奇,莫非事情便坏在这上面?这些造反为生的家伙,平素最喜欢装神弄鬼,眼见得自己这么一个正牌神奇的人物出来,哪有不收归帐下,拿来聚拢人心的? 第22章 当头棒喝 “张老爷,这彭和尚还在外面,却不好教他久等了……”陈老爷声音有些颤抖着提醒道。 “无忌,你和陈老爷父子且去后面暂避!我自和法师去会会这位彭和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张老爷见势不能免,只好硬了头皮去迎见这位彭和尚。 无忌却道:“父亲岂不闻覆巢无完卵?若那彭和尚心有恶意,孩儿又逃得去哪里?我要陪父亲大人一起去见识一下这位彭和尚!” “哥儿尚小……还是跟了我后面避一下吧。”陈老爷两腿发软的,拉着儿子要往后走,听到张无忌却不肯走,只得劝道:“你留下却与你父无益,反增牵挂,不如与我后院暂避一时。” “陈老爷说的对,你还是和他后院去吧。爹爹还薄有些善名,想那彭和尚也不会当真害了爹爹,恶了他自家名头。”张老爷一挥手,两名家人架着张无忌便要把他架去后院。 “张老爷且慢,依小僧看,这彭和尚你见不得!否则,张家怕是后患无穷了。”思索了片刻,吴升终于开口道。 “法师此话怎讲?”张老爷心中正是七上八下的时候,听吴升这一句,吓得差些站不稳,好在张无忌眼尖,一把挣开家人,扶住了父亲。 “若是那彭和尚心怀恶意,张家自然是不免祸咎;即便那彭和尚好意来访,他在此一时倒还无事,等到朝廷大军开拔而来,他一挥衣袖,云都带不走一片。咱们怕是要扣顶交通贼寇的帽子在头上了!” “这……这却如何是好?”张老爷听到这话,无异大晴天落下个霹雳惊雷,震得他登登登几步退去,好在被无忌全力拖着才没跌坐地上。 “法师,求你救救我爹吧……”张无忌毕竟年幼,见父亲惊成这样,哭着央求吴升道。在他心里,吴升法师早己是足智多谋,神仙一样的人物了。 之前开了口,吴升心里便有过打算的:不管这彭和尚来意如何,这时候上门拜见,怕是有心要陷了张老爷一家从贼的。真要是朱元璋来了,咬咬牙弃了家业跟着他混混倒也无妨!日后好歹还有个奔头。可印象中这彭和尚混得连张士诚、陈友谅都不如,跟着他有个屁前途嘛!想到这儿,只道:“无忌不用惊慌,好生照看好张老爷,我自出门去会会那彭和尚,先看看他有何用意吧。”说罢转头便要随这门房出去。 一边的平安却跟上道:“少爷,小的跟你一起!”说着话,也紧走几步,跟了上来。 吴升扭头看着平安那一脸的忧心,点头微笑道:“好吧,我们便一起会会这彭大祖师。” 门房颤抖的手缓缓拉开大门,门缝越开越大,明亮的灯火映了进来,倒让吴升的眼睛刺得有些睁不开。门拉开了一半,他便抬脚走出门外,平安紧跟在后。只见外面一片灯火通明!张府门前的空地上,站了怕不有百十号人!皆举着灯笼火把,把这里照得如同白昼一般。 见了大门打开,聚在门前的人反而退去两边,陡然显出中间站着的一人。那人身着僧袍却用布套把衣袖腿脚都束得精练齐整,又有副皮甲缚在胸前,腰间悬着把戒刀,双手背负身后昂首挺立,看模样也不过四十来岁,须眉却己花白,身材精壮,神色安祥,乍一看好似一位修行多年的善眉善眼的法师,只是那神态间却又多了些金戈铁马的威杀之气。 这当是彭和尚了吧……吴升心中暗道,脚步快了几步,迎上前去,合什道:“小僧不死,前来迎见彭大祖师。”身后的平安看着了,也有样学样,跟着躬身行礼。 “有劳不死师弟相迎!俺便是彭和尚!同是佛门弟子,祖师只有佛祖,师弟不弃,唤俺作彭和尚,彭师兄都可!”彭和尚哈哈一笑,也合了什回礼道。 “岂敢岂敢,彭**师得道久矣,吾不过新进佛门,怎敢与**师称兄道弟。”吴升再施一礼,道:“今夜法师驾临钟离,果然是风云变色。却不知召见小僧又有何见教?” “见教谈不上,听闻张大善人府上不死法师道行精深,上门来讨教一二。只是法师却不请俺们进门叙话么?” “小僧云游至此,幸得张檀越收容,怎敢过多叨扰?若彭**师有禅机与小僧相传……”看着天色己经灰蒙蒙的亮了起来,吴升左右一打量,稍远些有株老槐树,树下恰有石桌石凳。他有心引开这彭和尚,便说道:“岂不闻佛祖树下悟道?那边一颗大槐树便是我二人的法坛了!” “哈哈!不死师弟倒是谨慎,看那张善人果然待你不薄!那好,俺们便也来个树下论道!请!”彭和尚看出吴升的心机,却并不以为意,伸手一邀,便大步向那槐树下走了过去。他身边只跟了两名护卫般的人物,其余人等却是快步的先走过去,远远的把槐树围了起来。马上有人进门清理了住户,槐树旁的人家里响起了一阵鸡飞狗跳! 吴升跟着彭和尚走到槐树下时,几十步里再没旁人。自己身后只有个平安在,那彭和尚身后还有两名护卫,模样剽悍精干,手握刀柄,眼神似有以无的在自己和平安身上扫视。这时候吴升倒也不再紧张,伸手请彭和尚先坐上石凳,自己才在他对面坐了。 “彭**师此次法驾降临钟离小城,却不知是何贵干?”吴升开口问道。虽知他是前来报仇,但是不是有什么其它用意,倒还是要问上一问。 “俺们此次来钟离,不为钱财不为占地,只为三样……”彭和尚爽快的答道。 “哦?那还请见教…… “这头一样儿,己经办成了!就是宰了几只鞑子狗儿和元官,为周王报了血仇!这第二样儿,是寻回周王的后人,这件事也顺手办成了;只是这第三件……” “第三件却是何事?”吴升下意识的捧着哏,心里却琢磨开了……杀人报仇,这事都知道了;寻回周王的后人?难道真的象小说一样,周子旺还有后人逃出了生天?小说里是常遇春带了少主逃出来的,不过那少主中了箭伤,死得透了。倒还有个周芷若,书上说是船家的女儿……可自家穿越来到元朝才知道,这年月哪儿有渔民能起出这名字的!叫个若奴、若娘的都算雅致了。这彭和尚说寻回了后人,难道真有周芷若被找回来了? “这第三件事,怕是要着落在法师身上了……”彭和尚悠悠道,向一个护卫道:“唤人上些茶水点心来,俺与法师好生叙话。”那护卫应了声,转身离开。 “落在我身上?”吴升眉头一紧,脑中飞快的转动起来…… “不死师弟或也曾听说过,老纳当年夜观天象,观这元朝气数将尽!弥勒佛祖将要降临人间,带俺等百姓起事,变了这元朝的天!渡了天下这亿万百姓同去天国享乐。只可惜老纳算差一步,正积聚力道时被人通风报信。俺虽宰了那奸细,却也不得不在十年前匆匆举事,助俺那徒儿建了咱大周朝的基业。只是这举事时机尚早,却是功亏一篑!周王身故,幼主也惨遭毒手!” “小僧却是听说过一二,只可惜**师壮志雄心,无奈豹隐淮西。”吴升点头道。 “嗐……”说起十年前的风云之色,彭和尚也是英雄气短,一时叹起气来……这时那护卫拎了壶茶水,端了盘点心回来,放在石桌上,便又站立一边护卫不懈。 “**师先饮杯茶吧。”吴升见那护卫并不识得侍候人,便要提起壶来酙茶,后面的平安却抢先一步拎起壶来,给二人倒上。 彭和尚浅浅得饮了口茶,润润喉,这才又道:“是老纳失态了……在淮西近十年,俺每每推算天机,却终不见举事时机,只是却让俺算得了一样儿准信!” “哦?是什么准信?” “这蒙元一代,必亡于淮西之手!而淮西之中,钟离县却是大有王气!”说起研究心得,彭和尚神采飞扬起来,须眉皆张,眼神也变得深遂神秘! “钟离一个小县,又会有什么王气在?” “师弟有所不知,以俺所观,钟离县中王气鼎沸!只怕将来必有王候出世!”彭和尚斩钉截铁的论道:“这钟离山遥拒淮河,山峦拥坐,正主兵马征伐之中的中营所在!此时农家子,他日公侯家。值此朝代变迁之时,将相王侯宁有种乎?” “这……可这与小僧有何关系,我可不是钟离县人。”吴升脑中不禁想起了那个徐达!难道这彭和尚还真有两把刷子,那徐达莫非真是日后的中山王?看看风景还能看出王气来……开玩笑的吧?可转念一想,自己都能穿越到元代来,又有什么是真的不可能的? “听闻师弟来历有些奇特,却不知究竟是怎样一番际遇?”彭和尚没答吴升的问题,反倒又问了回来。 吴升只好把自家说了多次,业己熟极能流的履历又报了一遍。说完话,看着那彭和尚究竟又有何说法。 “无生大师,不死和尚……有趣!有趣!”彭和尚象面试一般的听着吴升的说法,却不即刻答话,拈着胡子思索片刻,又问道:“师弟可记得那无生大师生得如何模样?” 第23章 末日情节 “自然记得……”吴升心里正想把影视剧里得道高僧的样儿过一遍,挑一个来说说,《西游降魔》里的胖和尚的形象却忽得跳了出来,便随口道:“无生大师生得面容祥和,五官亲切,脸儿圆圆,身材极其富态,令人一望而生亲近之意。” “哦……呵呵……”彭和尚眼睛一亮,瞳孔却缩了起来,又问道:“师弟可知我修得是哪一宗?” “呃,这个却还不曾请教?” “愚兄我修的是白莲宗!信得是弥勒佛祖。” “白莲教?”吴升心道:果然是造反专业户啊!信仰都得是造反作乱的专业教派。这白莲教在宋元以后,那可是造反起事的必备信仰啊。日后数百年里的大大小小农民起义无不和其有关! “正是,说起这弥勒佛祖,却和不死师弟,有莫大的干系了!”彭和尚好整以瑕的慢慢说道。 “啊?你说什么?”吴升是一惊接着一惊,一吓连着一吓。这弥勒佛祖在以后动不动便会被宣称降了世间,都说是末法来临,弥勒降世,接着便是一场刀兵血光……难道这彭和尚竟是要我这假和尚去做了真弥勒? “师弟,你那无生师傅可曾传授你这么两句偈语——弥勒佛祖,无生父母。”彭和尚说着话,眼神也变得犀利起来!仔细得盯着吴升的眼睛来看,似是要将他心里的每一点动静都看个通透!吴升身后的平安看着那眼神,忽得感觉心慌腿软起来,好似那眼中便有着千军万马,刀枪剑戟直冲着自己而来…… “无生父母?这个小僧倒是头回听说。”吴升坦然的迎上彭和尚的眼神。 “哦?你可知,这两句偈语,正是我白莲教中的不传之秘!只要日日诵此真言,便可飞渡劫世,重归世外洞天、弥勒座下!”彭和尚的眼神愈发的尖锐,平安的腿间己经抖了起来,衣服悉数有声。 “这个小僧确实不知!”吴升心道:念八个字就能成佛么?也太容易了些吧。 “信无生父母者,方得不死!师弟现在还不明白,你是受了弥勒佛祖的渡化么?”彭和尚猛然起身,声色俱厉的吼道!只听“扑通”一声,却是平安己经被吓得摔在地上,抱作一团! “呃?这个?”吴升也是一惊!手中的茶水抖了出来,洒了一身,却无心理会。谁知道用本名的谐音化身出个无生法师,却带来这么场误会?早知道说是无花、不戒、哪怕是不可不戒大师救了自己都好啊! “师弟即受弥勒点化,不跟为兄一起迎接弥勒降世,倒要在这俗世中沉迷到几时?”日头初初东升,彭和尚背东向西的站着。朝阳的红霞投射在他身上,恰如万道金芒!看着他法相尊严,不怒自威,长长的须眉随着晨风轻轻飘拂,平安好似看到神仙下凡一般,禁不住跪起身,磕头不止……见这场景,吴升只觉得自己若敢说个不字,彭和尚身后那两名怒目金刚一般的护卫,立时便会抽了腰刀,斩了自家这不识时务的狗头!可要跟着这彭和尚,只怕刚刚才享受了几日温柔乡的自己,早晚便要进了英雄冢!“师兄息怒……且坐下说话……”即然这彭和尚是信弥勒的,又说自己是受了弥勒点化的,那叫他一声师兄,反倒是抬了他的身份! 果然,那彭和尚听得这句“师兄”,面色一霁,温声道:“师弟可是明悟了么?方才为兄说得急了些,只是生怕你不曾记得师傅的点化,才棒喝你悟道罢了。勿怪,勿怪。” “你却又是几时得了弥勒佛的点化了,也叫起师傅了。”吴升腹诽着,口中却道:“小弟有一事不明,还请师兄示下。” “请讲……” “吾师或者当真如师兄所言,原是弥勒化身相救与我。只是师傅为何不明现金身,传与我各样法门,直教我翻天换地!渡了这天下百姓脱离苦海去!反倒要师兄一番解说,才明白他老人家的来历呢?”说到这里生怕那彭和尚着恼,吴升又急着道:“在小弟来看,此事必有深意……师兄却不可急了性子,反误大事!” 看眼前这不死和尚,皱着眉头,好似当真在思索一般,彭和尚也拿不准他是在借口拖延还是当真有什么心得,只好问道:“那师弟的意思是?” 即然是不从你小命难保,从了你小命不长,那就别怪我要扮扮神棍,来忽悠你这么一下两下了!想到这里,吴升咬牙道:“以我看,这正是师傅的暗示之意,时机未到!”一抬眼,见着彭和尚眼中阴冷之气渐浓,连忙又接着道:“不过,师傅传了不少见识学问与我,其中有一样必可解此天机!” 见他不识抬举,彭和尚正要发作,可听到后一句,好似有些玄机,忙问道:“师傅有何见识传与你?能解天机玄妙?” “师兄可曾听说过天下奇书——推背图么?”现代人都经历过2012年末日情节,吴升也在网上看过些预言、启示录什么的,中华奇书推背图当然少不了的!所以说起这些,倒也不会怯了场。 “嘿嘿!你可知俺上次起事,却是什么时候?”彭和尚反问道。 “这却不知,难道还有什么讲究不成?” “俺正是按了那推背图的预示,定下的寅年寅月寅日寅时起事!”说起这事,彭和尚一脸的沮丧道:“只是咱家解的图谶怕是有些偏了,终还是被鞑子败了事。” “那你是如何定的这个时辰?”吴升回忆着看过的推背图,好象没说什么寅年虎年的说法啊。 “你看这里……”彭和尚居然马上从怀里掏出了一本破旧不堪的书卷来!随手一翻,便找到了元朝这段儿。看来当真是参详了很久……吴升看他指着的那篇谶语写着:鼎沸中原木木来,四方警报起边垓。彭和尚面有得色得论道:“你看这上一篇,写着北帝南臣,一兀而立,可不正是这元朝的事么?而后一章便眼见着是元朝的末运了。这中原木木来,必是在寅卯年月方是了。且再看这图中,一僧四女,想让这元朝改换,还得是个和尚来挑头才行了。俺彭和尚自然是当仁不让!不过师弟即是弥勒点化,如愿共襄盛举,师兄情愿把这举事的头把交椅让与师弟!” 吴升自然知道他说的没错,这一篇也的确是元朝的末运。只是这中原木木,说的却当是韩林儿,还要等那黄河的独眼石人出了土,才会起事。这会子怕是还有得等。至于那僧人,有人说是淫僧乱国;若是有人说是指待朱元璋做过和尚,却也说得通畅。不过见这彭和尚要把这造反大业一力承担的样子,他却没法告诉他真正的答案。只得说道:“师兄果有慧根,所算虽不中亦不远矣……” “哦?何处不中?”彭和尚听他的说话,不怒反喜,睁大了眼问道。 “有元一朝,十世而亡。当今天子便是末代皇帝!”吴升熟练的指点着前一篇解道:“这图中见斧,斧有木柄,正是铁木真之意。柄分十截,指代元朝十世也,况且又有文颂曰:子子孙孙五五宜。可见师兄所断,元历十世,末在本朝,并非虚言!” 见吴升说的通透,彭和尚好象是雾霾中看到了一丝曙光,一把握住了他的手道:“师弟解的极好,下面一篇,再为愚兄解来!” “这下一篇嘛……”吴升在心底思量了一下才道:“中原木木来,却非是年月,这推背图所论年岁无非是黑兔青龙之类干支五行。几时用过水火之说,木金年月这等字眼?师兄若不信我,等多几年便可印证!” 听着吴升说的在理,彭和尚也不恼怒,追索着问道:“那这天变却在何时,木木是是何解?” “木木为林!此为林字!这天变在何时,却是天机不可泄露,只是小弟不才,却可以为师兄提个醒儿,年无米,必见饥荒。花不花,图中又见数名宫娥,宫中必见**!再有名中见林之人起事,师兄那时揭竿呼应,方是成就大事之机!现在么,却还是要隐忍些时日了。”吴升谨慎的组织着语言,即不敢说得太多,又不好一点不解。 彭和尚端着手里的图谶,仔细的研究着,眼中俱是热切与不甘,口中喃喃道:“却不是寅年寅月么,那这名中有林的却能不能坐了这天下?这图中的僧人却是何人?” “这元朝当灭在僧人手中,必是不假。师兄是否是应天承运之人,小弟却不敢妄言了。只是元朝气数未尽,当下还需师兄暗里积蓄力量,等待时机啊!若是轻举妄动,小弟却敢断言——逐鹿天下者,必无师兄!”吴升努力的说完这些话,背上不觉间都湿得尽透,生怕这彭和尚一怒之下,挥手劈了自己。 “那依师弟之意,却待如何?”彭和尚思虑再三,又盯着吴升来问道。 “养精蓄锐,积粮招兵!”吴升断然道:“当下万事俱备,只待时机,我劝师兄广纳贤,缓起事,多存粮米,这才是将来成事之道!到时若有相招,师弟必不惜身!” “好!俺要的便是你这句话!”彭和尚起身笑道:“俺自然知道眼前不是良机,师弟所言甚合吾心,眼下俺也在联系各方豪杰之士,待到元朝气数尽时,再揭竿而起!光复我汉人的万里江山!” 呃?原来说了这半天,被套进去了!吴升看着彭和尚笑得意味深长,好似看得透自己的身体,一直看到心里去一般。心下不禁打起了鼓点。却听那彭和尚又道:“师弟当下做何打算?” “呃……我也待游走四方,多结识一些江湖好汉,日后也可一呼百应。”吴升敷衍道。 “好!” 听到彭和尚又叫一声好来,吴升心里又是一颤……难道又中了什么套? 第24章 告别钟离 却听彭和尚道:“如今世道纷乱,师弟即是要行走江湖,却不可没有人护卫!我身边这两人跟我学艺多年,棍棒拳脚倒还娴熟,三五个人轻易近不得身。便让他们跟从师弟,也好随身保护。日后联系师兄,也只需吩咐他们便可。” “这……”吴升一愣,忖道:这便是两个尾巴了,明是保护,实是监视。反正自己是脱不开这彭和尚的监控了。再有也不无防备自己被其它人招揽过去的意思吧。心里想着,口中却接得极快道:“师兄厚意,小弟却之不恭了,只是从此后就要辛苦这二位哥哥了!”说着话,对彭和尚身后的两名护卫一合什,行了个礼。 “这两人跟我了多年,都是信得过的,有什么事也只管交待他们办理,这高些的叫做徐横财,矮些的名叫王远图。”说着话,转身对二人道:“还不见过不死法师?他便是日后咱们佛军的副帅了!” 二人听言上前一躬身,抱拳行礼道:“属下徐横财(王远图),见过副帅!” “副……帅?”吴升惊得起身而立,张口结舌道。 “怎么,师弟莫非心犹不足,只要你一句话,为兄这佛帅的位置让与你又有何难。谁敢说半个不字?”彭和尚坦然笑道:“洒家自问不计声名地位,当年起事,也不过是扶了我那弟子为尊。只要建得我佛国天下,汉人江山,谁来坐这江山,又有什么区别?” 吴升看着彭和尚的神色不似作伪,心里想着:好象这和尚当真是没做过什么皇帝的事,一直是扶持他人。看他样子也不象作假,或是当真觉得我是弥勒点化了的?想到这里,却也不再推辞,反正这两个跟屁虫怕是甩不脱了的,什么副帅的名头占了下来或者能够更好的指使他们吧。便道:“即是师兄抬爱,日后起事之时,必要尽力共举盛事!祝我等早建太平世道,众人早得佛光普照!” “说得好!望弥勒保佑我等早建太平世道,众人皆得佛光普照!你二人就此便跟着副帅行事,哪怕拼得性命也要护得他周全!听到没有!” “属下从命!”二人一起躬身行礼,却走到吴升身后肃立。 呃……这两跟屁虫从现在起便是跟定了!吴升心中叹道,口中却是笑着说道:“从今天起,咱们便都是好兄弟,日后还要辛劳二位哥哥了。” 二人却又是一抱拳,道:“副帅有事只管吩咐,属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嗯……这才有点穿越者的风范了,收了两个小弟,虽然这小弟估计还是身在我这心在彭和尚那里。这高些的是徐横财,生得威猛而健壮;稍矮一些的是王远图,也是一幅精干模样,看起来果然是两条壮士!吴升又转向彭和尚道:“却不知师兄下一步做何打算?” “我们在钟离的事己办妥,今天便要回淮西去。这一两天之内,濠州必有军马前来,师弟也不要留得太久了。今天你我这一番相交,被人看在眼里,怕是将来不利于师弟啊!” 唉……你也知道啊!吴升无奈道:“师兄所言极是,小弟也正准备向东而去,游走天下。只是和师兄方向不同,只得来日再聚了!这里以茶相敬,祝师兄宏图大展,祝我佛普照众生!” 听他倒是善颂善祷,彭和尚笑道:“师弟生的一把好口舌!便如师弟所祷,愿我佛慈悲,弥勒早日降世,普照众生!”二人共举茶杯,一饮而尽! 挥手作别了远去的彭和尚一众人等,吴升倒没急着回去张府里。反是站在一边思忖了一会儿,这才命身边徐横财、王远图两人去砸张府的大门,又在两人耳边吩咐道:你二人得如此这般来叫门。 两人听闻,稍一转念,便都明白。左右看了看,各拎了一块青砖,冲到张府门前砸着大门吼道:“开门!快开门!俺们佛军首领吩咐了,张家伪善盗名,若不缴纳些赎罪钱钞,便拖出去城门砍了!” 门里的门房透着门缝只见两人凶神恶煞一般的举着青砖来砸门,口中叫嚷着要赎罪钱钞。老头儿不敢做主开门,一路小跑着去到厅房禀报。 “什么?你说那不死法师命人砸门勒索钱财?”张老爷拈须问道。 “回老爷的话,正是那不死法师,带了彭和尚的两个护卫前来砸门,使着青砖砸得咚咚响,大门都快被他们砸破了!” “你胡说!法师不是这样的人!”张无忌一边听着着急道。 “孩儿休乱……即是勒索钱财,与他便是了!何福!你去帐房取一千贯钱钞,送与法师。看他如何?对了,把青奴和月奴二人也送去给他。青奴的身契也附上!”张老爷平静的说道。 “父亲,法师一定不会勒索我家钱财的。”张无忌见父亲果然要出钱买平安,心头疑惑与不解之中又有些伤心的痛楚,哭着抱了父亲的大腿道。 张老爷挥袖道:“小孩子家懂个什么,且去你娘那里,莫在此生事。人来,送哥儿回后院!” 那何福动作却快,一溜烟的跑去了后院,唤青奴与月奴出来。张夫人是个仔细的,问明了事由,想了一想,却从手上摘了两只厚重的金镯下来,给二人一人一只套在手上。口中道:“你二人也算从我门中出去的,日后跟着法师讨生活,也是个福气。今日事急,却不能为你们置办衣妆,这镯子你们带了去,也是我一点心意。” 青奴、月奴听得事情,心里正乱乱的不明所以,见夫人说的情辞真切,却都跪下哭了起来。夫人一把扶起二人道:“跟着管家去吧,日后莫忘了老身,有了机缘回来看看,这里便是你们的娘家。” 何福没在这里等她们泣泪分别,一路小跑去到帐房拿了钱钞,身契,这才转回来,带了二女出门。 吴升正在门外等候,见大门一开,何福躬身道:“法师莫砸,小的奉老爷命,给法师送钱钞来了。法师身边的侍女,也一并送了来。”说着话,捧了一盘钱钞,身后跟着泪光盈盈的青奴、月奴走了出来。 吴升见二女哭成泪人,正好借来说事,怒道:“我女人怎么哭成这般模样,是不是这张家难为与你?”说着话,一把抄过了钱钞和身契揣在怀里,却对两护卫一使眼色,道:“捆了!” 两人毫不犹豫,手脚麻利的一把拧住何福的胳膊,解了腰带,捆成一团!正准备听吴升下一步吩咐。院里的家丁见管家被捆了,而院外只有两名贼军而己,冲动之下,一拥而上得冲了过来! 吴升笑道:“来得好!给我打!”说完却又小声道:“留点手,别太狠……” 徐横财低声道:“明白!”王远图却是一笑,点点头。两人便如狼入羊群一般,大打出手起来……没几下,院门外便倒了一片……吴升和平安两人看得愣在当场,虽听那彭和尚说过这二人身手不错,却没想到干净利索成这样,出手飞快一招制敌。这些家人都是昨晚跟着吴升出手打过贼人的,胆色也都练了一些,身材也尚算精壮,却不是那二人的一回之敌。这会儿工夫,全都倒在地上哭号一片了……好在看着地上的人哭声震天,血也出了些,却好象还没什么大伤的样子。吴升又命二人把管家何福吊在大门上,抽了几下,这才道:“这点钱哪里够?令你们老爷再出辆车来,俺们要去追赶佛帅大军去了!” 见到家人一拐拐的回来禀报,张老爷微微笑道:“给他!” 不多会儿工夫,便有家人赶了辆骡车出来,吴升这才点点头道:“今天事急,便宜你们了!俺急着去追佛帅,下次遇上再要你们好看!”说着话,扶了青奴月奴上车,平安却是熟练的坐上了前面赶着车驾,那徐横财与王远图只跟在车后,一行人扬长而去……后院里,小无忌正哭着和母亲诉说着不死法师的事情。无忌母亲却正色道:“孩儿莫哭,此事我己知道。那法师此次却是救了我等全家!他的大恩德,你却要记在心底,日后必得图报方是正经。” “母亲何出此言?”小无忌脸上还挂着泪花,听说法师并不是勒索钱财之人,心里却是喜极,睁大了眼睛问道。 “那彭和尚此次上门,我家这便扯不清了。法师独自出去同他会面,又当众与我家交恶,索了钱财而去,反倒把我家掰扯了个干净。如若不是这般,只怕朝廷大军一到,我家祸事立至!”听了母亲的话,小无忌扑闪着大大的眼睛,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听母亲说道:“孩儿可要记得了,不死法师不只是救了你一命,还救下了我家上下几十口人命!这等大恩莫要忘了才是!” “孩儿记下了!”小无忌虽然还有些迷糊,但母亲即然如此说道,那不死法师就一定不是坏人,要了自家的钱钞也是为了救自家上下的性命!所以他用力的点点头,向母亲表示记得很清楚。 这时分,平安掌着车己经出了钟离县城。掀起车窗的布帘,望着县城的城墙越来越远,吴升有些莫名的伤感溢了出来……这里是自己穿越而来的第一个立足之地,在这里结识了张老爷一家,如今便这么挥一挥手,带走了一辆骡车……对了,还有两名少女……青奴和月奴看法师有点悲切的望向城墙,对于未来的去向,也有些心中无底,各挽了他的一条胳膊靠着,抽泣起来……吴升见二女哭泣,却不好再扮文学青年的多愁善感,粗声大气道:“哭什么?莫非不愿跟我?” “奴不敢……”这是青奴说的。月奴却是撇了嘴道:“达达明知奴早就铁了心的,无论去哪儿,舍命也是要跟着的。这会子又来说这风凉话!” 见月奴扮了娇嗔的模样,吴升倒也不好再扮生气了,只好温言抚慰道:“这钟离来日或还有风暴,咱们走远些却是件好事。正好回乡认亲去!”说着话,向车前的平安大声问道:“平安,咱们多咱能到家?” 第25章 一路曲行 路上坎坷不平,车子颠簸得很,走的也并不快,平安盘算了一下回道:“少爷,咱们出来的早,我加两鞭子,今日后响便能到了!” 吴升听了这话也放下心来,转而又向外问道:“横财啊,你怎么叫得这个名字?” 徐横财瓮声瓮气的答道:“俺娘怀俺的时候,做了个怪梦,却是在俺家院门外,横了一道棺材。俺爹说棺材棺材,升官发财!就给俺起了这名字了。” 呃?横财原来是横着的棺材……吴升一头冷汗之余却道:“好名字,这是要大发横财啊!那远图呢,你这名字又有何说头?” 王远图在车驾前一笑道:“俺这名却没啥说头,不过是个算命的说俺命中要立命他乡,所以给起了个远图的名儿。” “嗯,好男儿志在四方,他日朱紫着身再荣归故里才是正经。”吴升随口道。 “谢副帅青眼,在下日日得副帅提点,终有朱紫着身的时候。”王远图倒不似徐横财的沉默,顺着杆儿便爬了上来,倒让吴升一乐,心情也放松下来。 转念一想,却又道:“你二人记得了,日后只可称我公子,莫再人前唤我副帅,以免走漏风声!身上的家伙也收好了,别露了白!”好嘛,当上这个莫名其妙的副帅,还没得过什么好处,万一被人听到拉去官府,那才亏大了。 两人分坐在车前车后,听到这话,都正色应了声“诺!” 吴升见这车晃得难受。好在车里有现成的铺盖,随手抖开来,躺了上去。又伸手招了二女过来各躺在一边,左拥右抱的安顿下来。 抱着软玉温香的二女躺在车上,吴升并没动什么旖旎的心思。虽说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合过眼,可因为经历了一堆事情,脑中到现在还是乱纷纷的……先是带了家人去拒贼,砸死砸伤了一些,这还好说。而后又亲手打死了两名鞑子!这让他现在想起来还有些晕眩!之后又成了彭和尚的副帅,那两个名为护卫,实为跟屁虫和监视者的跟班,还在车厢外一前一后坐着。要是带了他们回去那个莫名其妙而来的家里……有没有什么问题……这个还得好好想想才行……二女被吴升抱在怀里,看他拧着眉头,不知在想些什么。不由得对视了一眼,都没敢搅扰他,只是轻轻的伏在他的左右臂弯里,各自养神。 这朱元璋现在到底搁哪儿混呢?你早些出现,我也早些从龙,跟着你混事儿,也不失一个开国元勋!可现在乱世将至,自己要带着身边的女人,还有平安,怕是还要护着那个没见过的家族……真是心里没底啊!想了半天,吴升脑袋都痛了起来,也没想好下一步作何打算,只好准备到了那个陌生的家里再相机行事了。 正在这时候,忽得听到平安一声长吁!勒住了马车,车厢晃了几晃……竟然停了下来! “平安,是什么事?”吴升心头一跳,忙帮手拉扯好两女的衣服。 “少爷,前面有兵马拦路!” “什么?怎么回事?”吴升掀开窗帘伸头探去。只见前面是一条山谷中的小路,谷口处立了拒马,后面立着些持枪握棒的军士!徐横财这时候己经下了车前去探问。 不多会工夫,徐横财转身回来,向吴升禀报道:“少爷,前面是盱眙县的人,昨晚有人逃出城去,想来是惊动了盱眙县,他们一早便在这里设了卡,禁止行人通行。谷中堆了不少柴草,看来若是来的人多,抵挡不住,便准备放火封谷的!” “这么麻烦?”吴升心里思忖了会儿,抬眼看着平安道:“平安,不走这谷,还有其它什么路径?” “少爷,这附近的路可不多,要从圆球寺旁绕过去,路途远了老长一段,今天怕就回不了家了。”平安皱眉道。 “圆球寺……”吴升点头道:“绕便绕罢!横竖这谷中路口不予通行,我们也无计可施。” 平安无奈之下,只得催起骡马,转头而行…… 车驾行了不多会儿工夫,便听平安在前面说道:“少爷,圆球寺到了。” 远远的平地上凸起了个圆溜溜的土包,上面生了些青葱的草丛,在土包顶上建起了一座不小的寺庙,看着的确象是一个圆球上顶了间庙宇。吴升掀起车帘看去,心里却在想着:我那便宜老婆就是在这相会了奸夫,然后一同去那谷中幽会的么?想到这里,心中一动。又记起平安说过当日找着过自己的香袋和包子的事情。便开口道:“平安,把车拐去那边的小山谷,我还有事要办。” 平安应了一声,驱着车驾赶了过去。吴升下了车来,看着这熟悉的穿越第一站,心里颇不平静。想着当日孤身一人来到这陌生的世界之中,心底的那份惊惶不安与无助凄凉……好象就在昨天!可现在身边却有了家人、随从还有侍女一行人等,这世界仿佛待自己也算不薄了呢。拦下众人,吴升自己独自走进了这小小的山谷中。很容易便找到了当日躲藏的那颗大树,树边不远,应该就是自己埋放正牌沈默公子的土坑了。当日丢弃的枯枝还插在那里,就象二战中埋葬死去战友时,会把战友的枪顶着头盔插在墓前,来当做个墓碑。 吴升深吸了口气,拔出了那根枯枝,掘起土来……不过是月余的时间,土好象也变得结实很多。吴升清楚的记得当日是在周围掘了些碎石、浮土和落叶来盖着尸身的,现在这一块儿明显还要洼过周围很多,地方分明没错!可是费了老半天劲儿,挖开的却都是实实在在的土块! “人去哪儿了呢?哦,不……是尸首去了哪儿呢?”静谧的谷中只有自己弯腰挖土,吴升心里忽然升起一股怪异的感觉,阵阵凉风吹过颈后,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的竖立了起来…… “徐横财!”吴升伸了脖子高声叫道。 谷口那边飞快的窜来了一条身影,高大健壮的徐横财应声飞奔过来道:“副帅!有何吩咐?” “帮我在这树周围挖一下,看看有没埋着什么事物。” 徐横财眼眉也未挑一下,一点头,从身后操出柄砍刀便挖了起来。果然是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用刀挖的和用树枝挖的速度明显不同。按着吴升指点的范围,很快便挖开了一大片,却没挖出什么来。 吴升站在树下,回忆着当天的一点一滴,从头到尾的在心里重演了一遍,确定当日那尸身确是埋在此处!难道尸身会不翼而飞了?如果有人挖了尸身出来,带得包子和香袋也挖了出来,被平安找到也是正常。可就算如此,这坑洼为何又被填上,而且,下面挖出来的皆是实土,分明不是当日自己用的碎石、落叶! 一边的徐横财还要再扩大挖掘的范围,吴升止住了他道:“即然没有,想是不在此处!罢了,咱们走!” 回到车上,吴升心中有些烦燥起来。那沈默的尸身去了何处?若是自己这般冒然的去了沈家,再被人揭穿了身份,岂不是大祸一场?可谁会挖开土里埋的尸骨呢,就算那奸夫回来清理手尾,也不会用实土填回土坑里去啊?况且把尸骨晾在露天里,扮作失足跌下山去反更有利一些……想得头脑昏沉也想不清个头绪,反倒是倚在青奴温软的怀里沉沉睡了过去……不觉间好象车马停歇了下来,吴升睁开眼睛,车厢里却没见人,掀开车帘一看,外面搭了个小火堆,青奴和月奴正搭着手煮些汤水,平安在一边喂骡马,徐横财背负双手站在颗树下左右巡视,王远图却是在帮手劈柴。吴升走下车来,却看到自家的车驾后面,还跟了一辆车!却不知是几时跟上来的。 月奴见到吴升下了车,小步跑了过来笑道:“公子不多歇息一会儿?昨夜护卫家院一宿没睡,可辛苦得紧。” “合了会眼,这会儿好多了。那辆车是谁家的?”吴升问道。 “路上遇着的,也是要去盱眙,平安哥哥告诉他们说前头封了路,他们车上坐的是女眷,便央我们带了他们同行。” “哦?女眷?你见过了?”吴升疑道:“这兵荒马乱的时候,谁家的女眷这阵子出门远行的?车上还有些什么人?” “奴见着了,车上就姐妹二人和一个老车夫。她们姐妹去旁边打水净面去了。车夫去那边拾柴草,要跟我们搭伙儿来吃饭呢。”月奴说着话,指向吴升身后道:“那不是她们回来了?” 吴升转身一看,竟然呆住了…… 远处走来两名少女,大的有十六七岁,小的不过十四五岁的样儿,挽着手儿走了过来。穿得是一般款式的天青色湖纱衣裙,外面是蓝底绣白云纹的比甲,映衬得身如弱柳,颜若春花。两人一边走着,一边谈笑着,微风拂起她们耳边的发丝,和清脆的笑声一起扬在了空中…… “少爷……”月奴见吴升呆若木鸡一般,笑着叫他回了神来。 看着两名女子走到近前,王远图却也放下了手中的柴木,靠近吴升身后站立。那两名女子见着这车的主人家出来了,也不露怯,走上前来福了一礼道:“见过沈少爷。” “听说二位是……要去盱眙?”吴升问道。 “正是,我姐妹二人昨夜在钟离遭了兵火,无处安身,想去盱眙寻亲访友暂避一时。”姐姐的声音清润温婉,极是动听。 “哦,我们也是在钟离刚出来的,确是乱作一团,也不知现在状况如何了。只是……只你二人和一个车夫,这一路不怕遇着什么歹人么?”吴升望着那姐姐的眼睛问道。 那姐姐被吴升看得低了头去,话却仍是清楚明白:“家人都陷在贼匪之中,生死难料,我姐妹二人手无缚鸡之力,又待如何?” “哦?家人陷入贼手,你姐妹便这么不闻不问,只身脱逃了么?” “唉……大难临头,却也顾不得许多,况我姐妹早早离开这是非之地,或是家人还可以少些牵挂。”姐姐说话间,叹了口气。 吴升却并没听出她的语气中有多少伤感,迟疑了一下,猛然问道:“那你的戏班、行头、和旗号也都不要了么?怜玉奴大小姐!” 第26章 又遇春光 “原来沈公子是识得我姐妹的。”怜玉奴听了吴升的话,脸上却并没半点惊惧。只是抬起头来,望着吴升的眼睛,平静的答道:“我二人当年被人贩子卖身与班主,现在班主全家死在乱兵手中,身契也都随了兵火湮灭了。我姐妹正是天高任飞,哪里去不得?” “哦,昨晚贵班不是在县尹府上唱堂会么?当时是个什么情形?” 怜玉奴脸上微微一红,还是说道:“昨夜正是县尹大人请达鲁花赤老爷夜宴吃酒,叫了我们班子前去助兴……后来贼兵忽然从院墙跳入,事起突然,两位大人和亲随们都死在当场。我们班子里的姐妹兄弟也受了无妄之灾,死伤遍地。好在当日我二人是压轴的戏份,尚在后院妆扮,听着事由不对,躲去了马棚寻着了何叔,这才躲过一劫。今日天明,听说贼军去了,我姐妹也无心在钟离久留,便随了何叔去盱眙,投访亲友。” “就是这位何叔是吗?”吴升看着远处走来一位中年男子,约摸四十来岁,短打妆扮,抱了捆柴草,正往这边走来。 “正是……何叔与我姐妹二人亲如叔侄,所以遭此乱事,我三人便结伴同行,盼能相互扶持。” “嗯,这样……”吴升想了想这怜玉奴的话,好象并无什么漏洞,伸手拉了王远图到一边又问道:“昨夜你们是在县尹府上杀了怜玉奴班主么?” “呵呵,小的也认不清哪个是班主,反正大伙一骨脑儿冲进去,鞑子是一个没留,见者就杀。汉人敢动手反抗,不听招呼的也是砍倒再算。戏班子里的好象是死了几个。或是就有那什么班主也说不定。” 这边正说着话,那里青奴也过了来道:“公子,羹汤好了,还有些炊饼也都烘得热腾腾的,大伙儿快去进食吧。眼看日头偏西了,吃了饭食,再赶阵子路,今日怕是还要在外面歇夜呢。” “哦?这到哪儿了,还有多久的路程啊?” “听平安说,怕是还得走上四五个时辰才到,这段路上没什么客栈,今晚只怕要露宿在外了。”答话的却是王远图。 “好吧,咱们吃饭去。”吴升想了想,转身又对怜玉奴姐妹道:“二位一起来吧,吃些东西,还要再赶路程。” 马车上备的有些食具,大伙儿围坐在火堆边,端着汤羹就着炊饼吃了起来。吴升看着怜玉奴姐妹二人,心里怪怪的有点异样,却不知是哪里不对,想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放下心事,专心吃饭。这个时代倒也是三顿饭食,不过早饭较早,辰时前也就是现代的7点前便吃完了。午饭和现代差不多,都在午时来吃。晚饭却是早了很多,不过申时前后便己吃完。也就是现代的下午五点左右罢。想来古人日落而息,早点吃完饭,早些上床睡觉,也省下些灯烛火蜡的花耗。 这会儿不过是下午四点前后,大伙儿便都己经吃完。女孩儿们收拾食具,去旁边的水溪那清洗。男人们便歇坐一会儿,消消食,准备再度动身。吴升看她们还要收拾一阵儿,便左右看了看,想找个僻静些的地方方便一下! 这里有些土坡,也不过两三层楼高。转过一个小土坡,看着倒有些清静的样儿,吴升正要扯开腰带开始办事,却听得风声中传来一声轻呼…… “呀!咋这么久不见,它又粗了些?”这是把女声,听着乍惊还喜的样儿。 “是这许久没弄你,你那儿生得合拢了吧。”一把男声道:“你那男人知道你出门不?” “理那没用的死鬼,出门前和他说的是去寻隔村的媳妇说会话,天黑前回。” “那咱们可不是只得个把时辰了,那得紧着些多弄几火了……” “可不行,英儿还在隔村呢,天黑前得接了他回家。你即回乡来了,多找我几次便好,何必急在今日?”说着话,女人又是一声轻呼……吴升头皮一紧,怎么又让我撞着对奸夫淫妇?难道让我千百年的穿越回来,就是没事撞破别人好事的?正想着,那边女人的叫声紧了起来。吴升脸上露出一丝邪邪的笑意,轻手轻脚的挪了过去,伏在那土坡上小心的伸出头来。 果然看到坡下不远处的草丛中,一男一女正行着好事。男子却是个光头!原来这情夫竟也是个和尚!呸!我为什么要用个也呢?老子可不是什么和尚……吴升心里嘀咕着,却没耽误他欣赏这乡野春光。 那和尚低着头,倒看不清面容,只是身材精壮,显见岁数不大。身下那女子动辙大呼小叫。 吴升正看得过瘾,身后却传来脚步声和平安的呼喊…… “少爷!你没事儿吧?”平安和徐横财见吴升老半天没回来,担心得过来找找,远远的看到少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心里不由一惊,口中便呼叫起来。徐横财脚步更快,大步一迈,几息之间便跑到了吴升身边! “嗐!可惜了一场好戏!”吴升心里暗叹道。 坡下那对鸳鸯,早听着有人,也停下了动作探头观望。正看到吴升拍打着衣服,从地上爬起来,身边还有名壮汉站立一旁。吴升想看看那婆娘生得如何,伸了头再看过去,正撞到那和尚的眼神同样望过来! 本以为即是能泡良家的和尚,或是生得眉清目秀,或是儒雅俊朗,可这一眼望去,吴升却是看得大吃一惊! 那人生得一张标准的猪腰子脸,虽然离得稍远了些,却还是看得出那人脸上坑洼不平,生了些麻点的样子。下巴探出前方,好象铲车伸出的长长的车斗一样。浓眉大眼,鼻头肥厚。却是看着颇有些雄壮豪迈之气。 那和尚望到吴升这边,却是大惊失色,骨碌碌的从婆娘的身上滚了下来。也顾不得那女人,更没顾得上自己还光着屁股,便这么一溜烟儿的跑开了去。 吴升笑着又看去那婆娘,她却是虽惊不乱,低头穿回了衣服。口中却骂道:“日头光光的,看人家办事,也不怕生针眼?” 平安听着这句话,笑道:“日头光光的,你抱个和尚在这快活,不怕得罪了佛祖,更不怕你家男人知道么?” “老娘做得出便不怕他知道!”妇人己是穿好了衣服,口中犹道:“佛祖又怎样,不毒不秃,不秃不毒,天下间有几个和尚是清心念佛的,你不也是和尚,又来偷看!” 吴升摸着自家的光头,望着那远处和尚的身影笑道:“那和尚生得雄壮,胆子却小,遇到事情居然舍了情人,自家跑开。大姐啊,下次找情人可千万找个有担当的!” “他胆子小不小却不用你说,俺自然知道!”妇人嘴犹自硬着走开去。吴升刚也看到了她的模样,居然生的还挺不错!真想不到居然同个和尚搞在了一起。 回到了车里,大伙儿继续赶路。在车里吴升和青奴月奴说起刚才的趣事,乐得二女伏在他身上娇笑不己。三人在车里不免有些旖旎风光,正是蜜里调油的甜腻之际,前面平安却轻声说道:“少爷,刚才那婆娘带着个孩子在前面。” 吴升掀起帘来看去,果然是那妇人,牵了个三四岁大的男孩儿走在路边。那男孩生得倒好,浓眉大眼,鼻阔口方,很有些“五道杠”的雏形。 平安笑问道:“大姐是要去哪?坐上来我捎你一段儿呗。” 那妇人却不见怯,回道:“我回前面沐家村,你若真有心捎,我有什么不敢坐?” 吴升见这妇人有胆色,也笑了起来,隔了车帘对平安道:“平安,停车,带上大姐一段,孩子还小,走太远辛苦,说话天就快黑了。” 车前坐着的王远图跳了下来,抱起那男孩儿,见那妇人在平安身边坐好,把孩子交给她抱住了,自己走到车后和徐横财并肩坐着。 因见着孩子在身边,平安也并没再取笑什么,只是和那妇人聊着些收成田谷的家常,说着话,车到了个岔口处,平安道:“大姐,俺们是要绕去盱眙,就不送你进村了啊。在这儿就得分路了。” 那妇人跳下车,接了孩子下来,谢道:“嗯,俺娘俩走回去就行,不多会就到家了。谢谢大兄弟啊。”说着话,眼神瞟向车帘后面张望着的吴升,嘴角却飞起一丝轻笑。倒让车中的吴升心中一动……这妇人当真是有些姿色,卿本佳人,奈何却从了僧,呵呵,还真是想不通呢。 车驾继续走着,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眼看着走到一片山脚,平安吁住了骡马,道:“少爷,这前面又是一片山谷,咱们便在这山前歇了吧。山里暗,进去也不好走。歇息一晚,明天一早动身。” 听得这话,吴升起身跳下车来看了看。这是一片延绵的山岭,一条小路弯弯的伸入山中。看样儿是要好一阵儿才能走出去,天色己有些暗黑了,真要进了山,山路怕是不太安全。便点头道:“那便在这歇息一晚好了。点上灯火,拴好骡马。” 徐横财和王远图却不待吴升吩咐,早就跳下车来,周围巡视了一番。平安拿了条凳和石块支稳了马车,这才把骡马卸下拴在一边的树上喂些草料和水。那边的何叔也是一般模样的支住马车,安顿骡马。怜玉奴和小玉奴也走下车来,左右看看,问道:“这位大哥,却不知这周围可有河溪,俺们想打些水来。” 这话问的是王远图,这时候他正爬在一块大山石上远望四周。听了问话便笑道:“远远的看着前面有道河水,竟还不小,两位娘子若要打水净面,却需带了何叔一起。天渐黑了,怕有歹人出没也难说。” 何叔安顿好了骡马,听了这话,便点头道:“俺跟着同去便是。”说着话,从马车上拎了一条方木出来,掂了掂份量,满意的点点头。 月奴与青奴在车上颠了一天,也觉得周身有些汗气灰尘,便央着吴升道:“达达,俺们也想去洗洗,便与这二位姐姐同去吧。” 第27章 天大秘密 吴升想了想,对着王远图道:“远图,你与平安看好车马,横财跟我一起过去护着女人,也顺便打些水来。” 王远图看着那河水不算远。一行人却也走了小半天工夫,天色早己黑得透了,好在月色正圆,清冷的挂在空中,倒是不怕看不清路。而徐横财手里拎着只马车上的灯笼,走起来倒也不太费事。 走到了近前,看出这是一条河,周围却全是野草丛生,好在草生的不高,不过没了脚而己。不然这荒郊野外的,倒也吓人。怜玉奴姐妹和青月二奴都去了河边净手净面。徐横财与何叔打了水后便站在岸边左右顾看。 吴升拎了只狗尾巴草,叼在嘴里,蹲在岸边看着四名少女一边洗着手和巾帕,一边轻笑着不知说些什么。娇柔的小手们打碎了水中的月亮,化成了无数荡漾的鳞光。少女们洗好了手,居然又纷纷脱去了鞋子,坐在岸边的石块上,把脚浸在水中泡了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在水面上,远远的传了开去,把这夜晚的寂静扰动的如这河水一般的心神不宁…… “怜玉奴……小玉奴……你们出现在这里……真的只是巧遇么?”吴升晃了晃嘴中的狗尾草,心里有些莫名的不安,好象隐隐的觉得会有些危险,却想不出会来自何方……陪着少女们回到驻地,吴升自然是和二女睡在车上,平安和王远图都在地上摊了张草席来睡,却没见着徐横财的铺盖。吴升怪道:“横财今晚怎么睡?” 王远图嘿嘿一笑,指着一旁的大树道:“他就睡这上面!” 吴升哑然失笑道:“当心睡迷糊了摔下来啊。” 那边徐横财瓮声道:“凉快!” 见大伙儿各有安顿,吴升也上了车,睡在青奴与月奴中间。因着平安与王远图一左一右的睡在车子两边,所以吴升也没好动什么心思,不过是手上作了些动作,把两女搅得呼吸散乱,周身发热了,这才哈哈一笑道:“早些睡觉,明日还要赶路呢。”竟停了手,不顾身边少女的娇嗔,径自睡去……睡得迷糊之间,忽然听到一声怒喝,接着远处传来一声惨叫!吴升被陡然惊醒,竟不知是梦是真。侧耳再听去,王远图出声道:“公子勿惊,有人夜中窥视,吃了横财的飞刀,他前去查看,这里有我在守着。” “有人窥视?这荒郊野外,夜半三更,正常人都不会路过了好吧!一定有问题!”吴升心里想着,左右找了找,只有一根木条勉强趁手,握着它下了车去。王远图正站在车厢外,手拎砍刀神情肃然。平安也是拎着棍子警卫着。那边车子外,何叔也握着条方木站在车外守备。 不多会儿工夫,徐横财一溜小跑的回来。见大伙都望着他,便向吴升禀报道:“有人窥探,吃了俺一刀,没中要害,人跳去河里,追不上了。” “是什么人?”吴升皱起了眉头问道。 “不知道!那人是光头,或是个和尚!” “和尚?”吴升想了一想,自己与和尚没什么关系啊,除了彭和尚再没相识什么僧人了。哦?对了,白天时候,不是撞破了一个和尚与人偷情么?但这事两不相怨,他跑便跑了,又在这夜黑三更的时候,跑来窥探自己是什么原因呢? 这个时代中,黑夜里隐伏了无数的恐惧与威胁,一般人多是不愿意走夜路的,尤其是荒野中的夜路!这和尚即是敢在半夜偷着来查探,想是胆色不小。那为何下午见他的时候,却是惊得连情人都不顾的,自己跑了呢? 吴升脑中一团乱麻一般的思绪,好象隐隐把握到了些什么,却终是提不出线索!要是有只烟就好了啊……心里不由得怀念起前世的烟卷儿来。 平安见少爷皱紧眉头,两只手指虚夹在空中,不时的还碰碰嘴唇……怪异的动作让人摸不着头脑。只好劝慰道:“少爷莫要发愁了,或是过路的行方僧人好奇看看也难说呢,常言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少爷你得了仙佛相救,更不用怕这些奸人小鬼的了!” “呵呵,大难不死……嗯?大难不死!”平安的劝导象是夜中闪过的一道电光,忽得照亮了黑暗中隐伏的某处头绪!让吴升心中一动!和尚、偷情、怕我、圆球寺、窥探……难道……结果好象呼之欲出一般的堵在口中,却又差了一口气儿吐不出来!只噎得吴升心里烦燥不己! “平安,你跟我过来,有话问你!”吴升想了又想,拉了平安走远了一些,小声问道:“你可知道,我家娘子是否与什么法师僧人的相熟?” 听了这话,平安的脸色却难看起来,咬了咬牙终于道:“少奶奶确与一位法师相熟,不过小的确不知道是不是有什么不妥。” “哦?那僧人驻脚何处,名唤什么,怎么与少奶奶相熟的?细细说来!”吴升面色铁青,后牙根咬得死死的,盯着平安的眼睛问道。 “那……那僧人俗家时与少奶奶娘家相离不远,或是少时便相熟了。后来家中养活不起他,便去了于觉寺出家为僧,俗家名字唤作——朱重八的,法号叫作——洪武。” “朱重八!朱洪武!”这两个名字无异于一声炸雷,直把吴升雷得外焦里嫩!难道说……那个正在当和尚的朱元璋就是自己那个便宜老婆的奸夫?老子这顶绿帽,便是未来的大明天子所“赐”?天哪!你玩儿我的是吧?老子好好的过着个安生的小日子,你却把老子给弄穿越了,而且还要穿在这么一个身份上? 杀父夺妻,不共戴天!就算我忍了这顶绿帽,怕是朱元璋也不信啊!而且这朱元璋杀人不眨眼,把犯官剥了人皮,塞上干草这么狠的事就是他整出来的!现在自己名义上的老婆和他有一腿,他又杀过自己一回,不管为了哪条他也会跟自己杠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啊这个! 不过……那天和自家老婆韩影娘通奸的,是否就是这个朱重八、朱元璋呢?吴升又想起了当日听到那婆娘唤奸夫一直是唤作“爸爸”的,当时还以为是父女**。可在元朝呆久了才知道,平常人家称爸爸是叫达达的;大户人家斯文些却是叫的父亲,并没人叫爸爸!便又向平安问道:“那朱重八可有外号叫朱八八的?” “倒不是外号,他小名儿便是叫八八。” “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吴升见证实了那奸夫便是大明天子朱重八,反倒不急了,随口又问了一句。 平安闻言却是一惊,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辩道:“少爷容禀,小的是早见那少奶奶有些异样,生怕坏了少爷的名声,一直留意查看着,只是未得把柄,是以还未向少爷禀明!但那和尚早些年与少奶奶交往较密,后来他去了于觉寺出家,便少了来往,小的还以为这事儿便就此揭过了……” “嗯,今日这些话,咽在肚子里,不许再提!”吴升握着拳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档事……即然自己和那沈默处处相仿,那这沈默有了绿帽儿,自己会不会也是喜当爹了啊?沈默被大明天子戴了顶绿油油的帽子,自己老婆韩颖,会不会……呸!现代那位大大可不会象这朱重八一样,到处泡良的吧! 如此看来,那个朱重八正是今天撞到了自己,以为自己死而复生,惊得失了魂,光着屁股跑掉了。然后心里不安,又追踪着一路到此,夜半窥探或是还有点继续灭口的意思吧!毕竟自己是沈家大少,有钱有势,他不过是个小和尚,真把事挑明了,沈家的势力灭了他,怕也是分分钟的!难怪居然敢半夜追踪窥探营地了。 说起行踪,今日下午那个沐家庄的妇人倒是知道些自己的路程,或就是她提供的。真是好心没好报了!嗯……不对!沐家庄,她好象还有个儿子叫……英儿的!那不就是沐英?未来云南沐王府的沐王爷?沐剑屏小郡主的老祖宗?历史上说他是朱元墇的养子,现在看来,朱元璋和他娘早些年就有一腿,搞不好便是朱元璋的亲儿子也不一定!难怪!难怪了! 知道了奸夫竟是朱元璋之余,居然又揭开了沐英沐王爷被朱元墇收养的真相!一时间信息太过繁复,让吴升有些头晕眼花起来。知道归知道,怎么处理这个问题却还是令人头痛。再过些年,朱元璋投了濠州城的郭子兴,再娶了马大脚,幸福的吃起了软饭,势力大起来的时候,可就再制不住他了! 那个时候,他能否放过自己,简直是想也不用想的——肯定不能了!奶奶的,帮他打了天下的老功臣也都被杀得几乎干净,自己这和他不共戴天的仇家,他杀过了一回,也不耽误再杀一回! 即然老天让老子穿了来这世道,顶了这顶绿帽,怕不会就是让老子来搅他个天翻地覆的吧?没准儿……这竟是出架空大戏,还不只是穿越呢!哼哼,现在至少俺顶了沈家大少的名头,又担着彭帅佛军副帅的称号,手下怎么的也有两名好手。那老朱现在不过是个花花小和尚,跟他斗上一斗,想来也不伤身体吧! 想通了这些,吴升弃绝了当初寻到朱元璋从龙奔富贵的心思,抬头一看,天色己是蒙蒙透亮…… “我……是……主……角……老子才是主角儿……有种来吧,怕你条毛啊!啊……啊……啊……”站在山石上,对着初起的朝阳,吴升放声大吼起来!山谷中连绵的响起了“毛啊……毛啊……”的回声…… “青奴姐姐,达达这是在做什么?”月奴伏在车窗框,望着吴升疑惑道。 “莫非又是什么密宗咒语吧?修炼用的,听人说日初之时阳气盛嘛。”青奴半懂不懂的猜道。 “那密宗咒语竟不是在床帏之间才用得着的啊?嘻嘻……我还以为只是做那事用的呢。”车里一阵嘻笑传了出来…… “姐姐,这沈少爷莫非是发了癔症?他又不是唱戏的,怎么叫自己是角儿?”这却是小玉奴在问道。 “不知道耶,也不象癔症发作啊,倒象是在发狠,好象要和什么人过不去!”怜玉奴坐在车里,透过车窗望向吴升,皱眉道。 “只要不是和俺们过不去就成了,昨天刚见他时,那副样儿可凶了,吓得人家现在见他还有些怕怕的。” “怕了么?我见你望他的眼睛,望的可出神呢,还说那眼里,怎么这么深,怎么也看不透啊……” 第28章 车匪路霸 “姐……”车里一阵笑闹声传了出来…… “副帅是不是昨晚发着恶梦的时候被惊醒的,魇着了?”王远图走到徐横财身边,随口道。 “不象!”徐横财的答话简短有力。 “那这是?” “不知道!” “和你说话就是浪费工夫!” “有理!” “少爷,喊完了舒服些没?咱们下去吧。这里风大,小心着凉!” “好,不过,你就没听出我这叫声里有些什么?”吴升收起了想象中的王霸之气,期待得看着平安问道。 “有什么?” “象是什么什么……气!” “嗯,是有些,回头让青奴拿牙粉给少爷净口。” “滚!” 吃过早食,车驾继续前行,这一带的山岭曲折难行。好在有徐横财和王远图两名壮劳力,遇着沟沟坎坎的,也能推着过去。在车上的吴升被颠得七荤八素的,干脆也走来下步行。 “过了前面那道弯,就能走出这山了。”平安扭头禀报道。 这一路山岭走来下,人困马乏,就连王远图也是洇出了一身的汗水。只有徐横财还是保持着酷酷的本色,冷着面孔,不时的察看着四周的动静。听了平安这话,大家的心里都松快下来。走出这山,再歇歇脚,吃上些午食,响后便能到家了! 车驾刚到了路弯处,只见道路在这里扩成了一个喇叭口形,陡然平坦宽敞起来。而这喇叭口的位置,却摆上了几株新砍断的树干,枝丫横生,挡处了去路!树干的后面,是一群持刀拄棒的汉子,目露凶光,神情紧张的迎接着车驾的到来! 车匪路霸?吴升看着那群人,衣衫褴褛,手中的家伙也是有好有坏。有的只是棍棒上面捆了块磨尖的铁片,想来便是当做枪棒来使了吧。不待吴升发话,徐横财便伸手拉住了车马,手按在腰间的砍刀上,停下了脚步! 王远图从后面小跑过来,看了看情形,向吴升道:“公子,我先去盘盘。看是哪条道上的。”说着话,当着对面的汉子们的面,把身上的砍刀交给平安,拍了拍衣服,走了过去。 两辆车中的女孩儿们,都把车帘掀开了条缝,张望着外面的情形。却被平安与何叔斥了回去!空气一时间凝住了一般,只有王远图微笑着走上前去,却没跨过树干,便站在树后,抱了抱拳,朗声道:“请教对面是哪位当家的?占的什么山?今儿做的是哪路买卖?” 一名壮年汉子拖着柄齐肩高的朴刀,懒洋洋的走上前来应道:“俺们开的是禹王寨,靠的是禹王山,做的是这没本钱的买卖,全靠着南来北往的江湖朋友,给面子赏碗饭吃!俺便是当家的周德兴!” “原来是周大当家!久仰久仰!在下王远图,淮西佛帅彭大祖师帐前听命,今天护送几位贵客路过宝地,还望周大当家抬抬手,在下这里自然有些人情奉上,还请兄弟们行个方便。”王远图熟练的打着交道,彭和尚的名头在淮西一带极响,一般占山踞湖的豪杰们,听到彭帅的名头,多少会卖些面子。再奉上此人情,不拘多少,大家都是皆大欢喜。 果然这周德兴听到彭帅的名头,面色也是一变!惊喜道:“早听说佛帅大名,却不知今日可得一见?” “佛帅前日亲率大军攻破了钟离城!砍了那钟离达鲁花赤哈赤不花的鞑子头,这会儿正率众行军,我等却是奉了佛帅大令,护送贵客过境。”说着话,王远图从怀里掏出一叠交钞来,数也不数,隔着树干双手递了过去。 对面早有喽罗跳了过来,一把接过,急切间数不清是多少贯,只见是厚厚的一叠。兴奋得递到周德兴面前道:“当家的!这回人情可不少!” 周德兴也不客气,一把握了交钞塞到怀里,脸上堆了笑道:“王兄弟客气了!即是佛帅帐下,有什么不好说的,弟兄们,开路放行!”说罢,手一挥,便有人快步上前,挪开树干,清出了道路来。 王远图见状也是满脸堆笑,没急着唤车马前行,自己先拱着手走了过去,到了周德兴身边道:“周大当家,这次兄弟承你的情,大家相识一场,日后山水相逢,就是朋友。拉个手大伙儿亲近亲近。”说着话,笑眯了眼角的伸过手去。 周德兴也是爽朗着笑道:“王兄弟客气,相逢就是缘份,日后王兄弟便是我禹王寨的贵宾,他日再路过此地,一定要上寨里盘桓些时日!”说着话,也把手伸了过去。 两手一交而握,两人皆都又是一声大笑。周德兴脸色却忽然一变,猛然握实了王远图的手掌,向怀里大力一带,再一拧! 王远图却是顺势向左侧迈前一步,随着他的力道再一转身,这时才轰然发力!竟顺势将周德兴的手臂从肩头拉去了脑后!他自己也绕去周德兴身后!左手中不知何时亮出了一把匕首,稳稳的架在周德兴的颈间!口中只是冷笑,却不再说话。 “姓王的!你这算什么?”周德兴右手被拉到脑后,左手空拎了柄朴刀,却是长兵不及肉搏之战,被王远图一柄寒光四射的匕首逼得不敢反抗! “周大当家的,即然人情也收了,交情也叙了,还请山上的弟兄收个手,行个方便。放我们过路吧。”王远图盯着周德兴,余光却斜斜的望去了路边山坡上的草丛中。周围的喽罗这时才反应过来,挥舞起手中的家伙,怒骂起来,却因为当家的在人手上,没人敢于妄动! “王兄弟果然老道,心细如发!我周德兴今天栽在你手里倒也不亏。罢了!咱们认栽!”周德兴气劲泄了下来,不得不向山上喊道:“山上的弟兄……” 路边高高的坡上果然应声站起了四五条身影,等着周德兴的吩咐。 “动手!”话音没落,周德兴猛得向前一弓身再一低头,肩头“咔嗒”一声,竟生生的被他挣脱了臼!不过也将将的低头闪过了王远图手中划过来的匕首锋芒!那匕首在他后脑一掠而过,带去了一绺头发! 周德兴突然发难,让王远图的匕首落了空处。他得势不饶人,左手在虚握的朴刀柄上一滑而过,一直滑到了刀挡处,这才猛然握实,刃尖向后一挑,不顾手还被王远图握着,借着腰力,狠狠的插向王远图的胸腹之间! 这几下兔起鹘落,一气呵成!王远图心里也是暗赞一声:“好硬气的汉子!”眼看着刀尖己然捅了过来,只好松开手向后一跳,闪开了刀锋。 那周德兴一刀捅空,手臂终于得以自由,软软的垂在身前打着晃。他却压根没去理会,横住刀身,又向前冲了两步,反向再一拧身,刀刃就横着扫向王远图的腰间! 王远图见他来势凶猛,自家兵器短小,不好硬挡,只得连退几步,闪开他的攻势。 那周德兴看似疯虎,好似要冲上去拼命一般,见王远图大步一退,他却也猛的止住身形!立刻便有手下持着兵器上来护持,终于把二人分开! 这时候周德兴才有机会查看胳膊的伤势,好在只是脱臼,他咬着牙自己转动胳膊便要将手臂托回去。 这时候王远图却也顾不上再和周德兴厮杀!坡上坡下十几条汉子都在向着马车方向冲去。他眼见这里无计可施,只得退回去和徐横财守在一处。 吴升与平安都没兵器,只得各持一根木棒来自卫。那边的何叔却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枪棒出来!一人高的棒头上扎着闪亮的枪头,刃口锋锐,血槽深幽,一望可知是饱饮过鲜血的凶兵利器! 青奴与月奴在车中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得披着棉被在头上,好象这样便能躲开这外面十几条凶神恶煞般的汉子。 眼看着山贼们冲到近前。徐横财一扬手,远远的把王远图的刀掷还他,自己挥着砍刀挡住了山坡上冲下来的几个人。 王远图手一抬,轻轻松松接了刀,脚步飞快,追着那几个冲向马车的山贼,举刀便砍。 吴升虽说前晚也动过手,杀过了人,可用棍棒、砖头杀人与用刀杀人的视觉效果却差得大了!眼看着一阵血肉横飞之后,山贼们便倒下了三四个!鲜血四溅的场面,让吴升与平安腿脚之间都有些发软起来……王远图与徐横财见到山贼们转身逃开,也不追击,只是相距不远的护持在车驾边。 忽然身后一声惨叫传来,吴升扭头看去,却是一名山贼绕去了后面,被何叔一枪扎在胸口,挑下了山坡! 眼见着何叔拄着鲜血淋漓的枪棒,气定神闲的守在后面的车驾边,隐隐然好似有千军万马的气势。吴升只觉得那边一个人守卫的车驾,好象比这边四个男人守着的还要安全一些……这时候周德兴早己接好胳膊,绕了几下,隐隐间稍有些痛意,幸无大碍,终于放下心来。拎起了手中朴刀,带着余众冲了过来。看着地上躺着或死或伤的几名弟兄,不由一阵大怒!提起刀尖冲着王远图叫道:“姓王的,你伤我兄弟!莫要怪俺老周心狠手黑了!弟兄们!跟我上!男的一个不留,四个女的全留给你们!” 吴升听到这话,心里一下凝了个疑问。左右看了看,却没发现什么。这时周德兴己经带着贼众们冲了上来! “平安,跟我护好车子!” 冲上来的贼人众多,王远图又被周德兴缠住,王远图轻灵狠辣,周德兴却是刀法刚猛,两人一时分不出高下。徐横财一个人却拦下了三四个贼人。可还是有几个人闪开了他们的拦截,冲到了马车前!吴升见状,只得硬起头皮,握紧棍棒和平安一起迎了上去! 好在前晚有了些经验,吴升身高力大,便在前面主攻,横挡竖劈,也是棍棍生风!平安却是精明阴狠,只把棍棒做了枪棒来刺击,不时的刺中对手的腰胁甚至是下腹,对手一时岔了气息,再被吴升往头上颈上扫上那么一棍,便倒在地上只有进气没了出气!这一来二去,也配合的有声有色。 正得意间,山坡上又冲下来两人,却是绕在吴升与平安身后,欲与前面夹击他们。吴升听到声响,却无瑕回顾,正是急得一头冷汗的时候,差点又被面前一把砍刀砍中! 平安也听着身后的动静,同样苦于面前的贼人缠着无法分心。侧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刀风己经呼啸起来……正面的贼人也在这时,抡起了手中的棍棒向着平安的头上狠狠砸来……这时候,徐横财和王远图都被众贼人缠身无法分身;吴升也是要面对正面扑来的山贼,没有看到平安的绝境;后面的何叔还要看护后车……平安想不出这世间还有谁能救自己,心底一片冰凉,脑中也空白成一片…… 第29章 祸从天降 “就这么死了么?”顾不得身后的刀风,平安只好横起棍来,架住了面前砸来的棍棒。刀风终于也砍到了后脑,那风带着血腥,闪过平安的脖颈,直直的砍在了他脚下的山路之中! “我死了么?”颈后的凉意带着点微麻,平安也顾不上看个究竟,只见到对面贼人凶狠的目光,忽然变成了恐惧与讶异!然后,一只滴着血的枪头,从自己的腋下探出,“噗”的一声,正扎在那贼人胸腹之间!枪头尽没入体之后,握柄的手又一拧!再一抽!贼人身上便多出一个血乎乎的洞来!汩汩的流着鲜血……这时候平安才终于得以回过头来,何叔淡淡的脸就近在眼前,刚在身后挥刀的贼人这会儿正伏尸在自己脚下……生死线上走了这么一遭,让他不由得浑身战栗起来,勉力拄着棍棒支撑着身体,再也无力去拼命了……何叔又再挥枪上前,拦下了吴升面前的贼人,又是一人倒地身亡之后,贼人们终于不敢再冲,退了几步对峙起来! 吴升这才喘了口气,走到平安身边,拍拍他惨白的脸道:“怎么样,受了伤么?” 平安只是摇头,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看着何叔一人一枪,慑住了对面三五条贼人,吴升心里跳出两个字——“高手!”看他招式的老辣,只怕身手高过徐横财二人不少! 大家刚松了口气,正是警惕松懈的时候,谁都没有注意到:一名身材矮瘦的贼人,伏在山坡上的草丛中,一路爬到后车的位置,这才纵身跃出,冲向怜玉奴姐妹的车驾!吴升猛然听到身后的声音时,只见那人己经挥着刀,冲到了车前,刀锋一挑,将将就要挑开车帘……何叔还在前面与贼人对峙,这时候大伙儿离得都远,吴升只得自己握紧棍棒,冲了过去! 还没等吴升冲到近前,车帘中忽得探出一只枪头,“噗”的一声,正扎在那贼咽喉之中!枪头熟练的一转,再一抽!贼人的鲜血便喷射而出,把车帘染成一片鲜红! 靠!都他妈是高手!怪不得何叔这么放心跑去前面,合着这里面除了青奴月奴,就数我和平安没用!吴升一时顾不上去想这何叔与怜玉奴姐妹的来历,看着脚下的贼人,倒是自艾自怜起来。 咦?这家伙的刀倒还过得去嘛……看着那人在地上抖了几抖,终于两腿一蹬,没了动静。吴升拣起了他手中的弯刀,刀身曲线流畅,刃口锋锐,血槽中还有两粒随手一抖便前后滚动的铁丸,刀柄上又装有些宝石的装饰,样式有些象是后世的马刀,一望可知价值不菲。掂了掂份量也蛮就手。顺手又摘了那人身上的刀鞘,便把刀入了鞘挂在自己身上。 “多谢公子前来相助。”车里清柔的声音响起,应该是怜玉奴在说话。 “客气啦,我只是觉得过来跟你们姐妹呆在一处,可能会比较安全……”吴升叹气道。 车里一声轻笑,却又马上止住。怜玉奴的声音又再响起:“公子不必担心我们,与何叔在一起,他自会保你无事。” 吴升摇摇头,走回前面。王远图与周德兴都喘着大气,还在缠斗。周德兴看来是发了性子,没叫手下一起围攻,只与王远图死拼。徐横财打了半天,伤了对方三两个人之后,贼人也不敢靠得太近,却也不放手闪开,四五个人与他缠斗着,这会儿看着他也是有些气短。 见两名手下都有些手软,吴升唤了一声道:“横财、远图,回来歇一歇。反正这帮贼人也没胆硬冲!” 听到呼唤,王远图手中的刀挽了一个花,逼开了周德兴,跳在一边,用刀虚指着他道:“斗了半响,却也分不出高低,今日我兵器不称手。来日得了长兵器,才教你知道厉害!” 周德兴也不服软,横起朴刀骂道:“休想跑掉,你今日伤了我这许多弟兄,不是你死便是我亡!”说的虽是凶狠,倒底也是有些气短,只把大气喘着,也并没冲上去缠斗。 那边徐横财却是挥刀横砍了半圈儿,一拧身,从怀里一摸,口中道:“看飞刀!” 贼人一听,都往后一跳,小心闪躲,却并没见到飞刀,徐横财也向趁机向后一闪,闪回了车前! “横财啊,我一直以为只有远图那样儿的才会骗人,没想到你浓眉大眼的,也说谎话?”吴升笑道。 “本想摸飞刀的,摸到手里又舍不得,总共没几把了。”徐横财淡定的说道,好象那几个贼人不值得用自己珍贵的飞刀一般。 看着两人都退回了车前,何叔持枪在前,两人横刀在两翼,再后是吴升与平安握着棍棒。那边贼人们也都随在周德兴身后和这边对峙起来。 王远图喘平了气息,这才道:“周大当家的,今天怎么说,你我斗个平分秋色,谁也没沾着便宜。可弟兄们有死有伤,咱看着也不忍心!要么这梁子暂且搁下,今日死伤的弟兄们,俺们给安家费!也不教他们枉死一回。他日山高水低,总有相逢,到时再见真章如何?” “姓王的,你这奸滑小人,若不是你,俺家弟兄们怎么会死伤这么些?现在打算拿钱来糊弄俺们?晚了!莫要当我真拿你们没有办法!乖乖放下两辆车上的女人和这和尚,其它人尽管过去,俺绝不阻拦!” 什么?要留下女人倒还好说,还想留下我?莫非这周德兴是好男色的,女人留给弟兄们,把我留给自己享用?吴升菊花一寒,险些喷出些干的、稀的出来。不对,难道……这周德兴……从打开始,吴升心里就有些疑惑,这时候更是心中有底。他上前两步,扯着嗓子吼道:“朱重八!你个只有种在女人身上发狠的渣渣!为了你的桃花债,死了这么些个弟兄,你还好意思躲在一边不出头么?有种的出来,大家见个生死!没种的就躲回你娘裤裆里好了,那儿最安全不过!” 周德兴听着吴升的吼声,脸色一变,下意识道:“你怎知道……” “朱重八!你他妈有种没种?今天就为你裤裆下的那玩意儿,大伙儿死的死伤的伤,我且问你如何打算?你睡了我老婆,还杀过我一回,现在又借着兄弟的手想来灭我的口,这些我都不跟你计较!想给你兄弟报仇,现在出来跟我单挑,也免得再伤了兄弟的性命!”吴升嘴里骂着,心里反有几分畅快……这骂的可是皇上啊,虽然是未来的,那可也爽得很哪!再过些年,敢这么骂的怕都要全家死光光了,现在可是骂一次少一次了。 听着吴升的骂声,贼人们也都有些明白,原来自己是给朱重八当了枪使了,脸色慢慢的难看起来。却不记得,自己听说这边车里钱钞甚多,又有四名如花似玉的女儿家的时候,是如何的兴奋不己了。 见大伙儿神色有异,周德兴也知道对方骂在了点子上。今天手下的弟兄们死伤甚重,便是劫下了这车,抢到了女人,也是亏了老本了。但那朱重八是自己的结拜兄弟,不可不帮。这次撞上了硬点子虽是无奈,可手下的情绪还得安慰。正想要开口驳斥,却听到身边一名贼人惊叫道:“大当家的你看!二当家的刀!在那和尚身上挂着!” 那柄刀本是名蒙古贵人所有,二当家费尽了工夫,当日也折了好几名人手,才劫下了那贵人。劫得的钱钞一概没要,只留了这柄刀。所以弟兄们都知道他是视如珍宝,人在刀在!一见那刀,正正的挂在吴升腰间,显然二当家的凶多吉少!周德兴不由得虎目爆睁!眼角险些迸裂开来! “老三……老四死了!天……塌……了……”周德兴含着眼泪,抬头向天吼出了这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众贼人也都跟着吼了起来:“天塌了啊……”一边吼,一边聚在了一起,手中的枪棒全都举起,冲着这边的几人,只是没有冲过来,反是慢慢的退了回去。 吴升这边全都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却听见隐隐得,空中好象传来了阵阵的雷声?天塌了? “不好,大家快躲!”王远图抬头一看,山坡顶上,数十块大大小小的滚木与石块,正飞快的翻滚而下,正冲着大伙儿而来! 听了叫声,后车中的怜玉奴姐妹倒是机警,各持一杆枪棒跳下车来,盯着滚落的木石,准备闪躲。见青奴、月奴还在车里,吴升急急得冲了过去,一掀车帘……二女还趴在车厢中,用被子蒙着脑袋。撩起了被子,便见着颤抖着的两只脚丫!顾不着想是谁的,吴升拎起脚丫,猛力的向外一拉。便这么的把一个人拉出了车厢,摔在地上。 一些滚得快的石头己经近在咫尺,一块大石正砸在吴升车驾的骡马身上,那骡马一声惨叫,翻身倒在地上,带着车子也歪倒在一旁。车厢里一声惊叫传了出来。吴升松开手中的脚丫,又要冲过去救人。这时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飞了过来,正击中车厢!一声凄惨的尖叫声中,车厢带着骡马,一起滚落下路旁那陡峭的山坡…… 第30章 生死绝境 吴升还来不及难过,后面又是几块木石翻滚而来,他连忙抱起地上的少女,滚去一旁,闪过直冲而来的滚木擂石。这才得了个空儿低头看去,怀里月奴那张小脸上糊满了泪水与灰尘,正惊恐的望向吴升……周德兴和山贼们在前面早把树干又搬了过来拦住了去路,贼人们挤在一起,所有的枪尖都抬起来,象是刺猬一般。根本没有可能冲得过去! 怜玉奴的车驾也被一块大石压住,骡马被砸碎了脑袋,又堆了好些碎石、圆木,看来贼人在这里投的滚石特别多一些,刻意要把大伙儿的退路堵个结实!山上还在不断的推着些圆木滚石下来。大家只好分散开,小心的躲避。好在这会儿滚下来的石头慢慢也少了些,留意闪着就不虞被砸中,望了望深远的山坡下,自己那辆破碎的马车,想着青奴怕是凶多吉少了,吴升的鼻中不由得酸楚起来……月奴被吴升拉着,小心躲开那些不时滚落的石木,眼中还在流着泪,却咬紧了牙,硬是没有哭出声来。 吴升胸腹间憋屈的将爆欲裂一般,刚才那会与人厮杀得虽是凶险,却也好过这时候只能挨打却还不了手的窘境。可是后路被堵,前路有贼,这时候正是进退两难!只能等着山上的木石耗尽。 终于,山上的石头渐渐的停了下来……最后一块石头掠过吴升身边的时候,他终于吼道:“朱重八,你个藏头露蛋的没种货!有种和你爷爷我来单挑啊,扔了半天石头,好玩儿么?可大爷我还是活得好好的!出来啊,软蛋!” 这时候山顶上显出了一条身影,粗豪的声音答道:“沈公子,朱大爷我杀你也不是头一回了,上次没杀透,这次再杀一遍却也不难!杀完你,我再去寻影娘风流快活,一定让她比跟着你舒服百倍!”说完话,山顶和前面的贼人们都是一阵儿哄笑。 果然是你!朱元璋!吴升盯着那身影看去,离得太远,也看不清他的神情面容,只得看出确是个光头和尚。这算是我们头一回正面相对了吧。脑里想着,口中却道:“你倒是快活了,这些弟兄们呢?可怜他们死都死了,还要被你砸得血肉模糊,连个全尸都没了!你有当过他们是你弟兄么?” “姓沈的,不用挑拨俺们兄弟啦。出来行走江湖,这脑袋早就挂在裤腰带上了。该死鸟朝天,不死翻回来。今日劫的钱钞、女人,我是一概不取,全分与弟兄们!”说话的却是周德兴。 见对方不上当,吴升走近王远图身边小声问道:“现在怎么办?” 王远图摇头道:“对面有戒备,不好硬冲,但他们不用滚石,也没奈何咱们,只是拖得久了,饥渴劲上来,咱们就撑不住了。让何叔和横财在前面顶着,我们去后面推开车马,撤回去罢。” 吴升点头道:“只得如此。”唤了平安过来,与王远图一起,三个人准备去清理后车那里堆积的木石。看来贼人是有心堵实后路,在后面用的很多是带枝的树干,跟那破碎的车厢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道结实的屏障。 看到吴升这里开始清理后路,前面的周德兴却又吼了起来:“买卖要跑,别舍不得私货了!留客啊!” 山上轰然应了一声:“留客啊!”接着却传出“嘿哟、嘿哟”的号子声来……吴升一众人都有些惊疑不明,望向山去,却见那山顶处忽然好象陡然间高了一层似的。这是怎么回事? “大伙儿小心,是巨石!”吴升叫出这话,却也是心底一凉。眼前的路障还没清掉,这短短十来米的山路上,再被投下几块巨石,那可是避无可避,只能等着被砸成肉酱了么?老天!狗日的老天!你把老子弄到这地方来,就是为了让朱元墇砸着玩儿的么? 山上的巨石可没空听吴升埋怨,这时“隆……隆……隆……”的滚下山下。石头巨大,初速并不太高,看着足有六七块,块块都有……冰箱大小……嗯,还得是对拉门的那种……望着轰隆而下的巨石,吴升脑中己经有些缺氧一般,下意识的想着,自己这里不过十来米的空档,等这些巨石全落下来,估计把大伙儿砸完一遍还有富余。看来这是朱元璋最后的绝户计了,到了这时候,只要不让自己跑了,钱财女人车马全都不要了! 四下的人们也都愣在了当场,呆呆的看着那翻滚的巨石…… “大伙儿聚在一齐!快!”何叔挥舞着枪杆,驱赶着把大家都赶去了离路口近一些的位置。这时候大家都好象羊群一般的毫无意识,痴痴得被他赶成了一堆儿……看着满坡的巨石滚了下来,怜玉奴姐妹握紧了双手……徐横财横着刀,稳稳的站着,凝视着滚落的巨石,握刀的手却也在颤抖……王远图口中叹道:“奶奶的,这回老子怕是要交待在这儿了!可混了这些年还没出淮西,这远图也没远到哪儿去啊!” 月奴却抱紧了吴升的手臂道:“达达,月奴要跟你在一起。” 吴升抱住她那瘦削的身子,颤抖道:“叫哥吧,以后都不用叫达了!” “嗯,哥……”月奴眼泪在脸上冲洗出了几道白嫩的印迹来,象个花脸猫一般,又好似怕羞了一样的,把脸埋进了吴升怀中。 “少爷,咱们这是要死了么?”平安己经有些站不住的样儿,扶着吴升的后背,双腿战栗道。 “只怕是这样……”吴升也不想安慰什么了,眼见着巨石的速度越来越快,如同骑兵的冲锋线一般带着雷霆之势冲下坡来,夹裹着山坡上的碎石,草皮一起翻滚着,卷起了漫天的尘雾…… “这pm2.5怕是要爆表了吧……”吴升这时候只希望死的不要太痛苦,也许这就是一场梦罢,死完了,就能回去现代也说不定呢。他呆呆得望着那越冲越近的巨石,脑中空白一片。 “我们便死在一块儿,也不枉相识一场。”吴升喃喃道,抱着月奴的手又紧了紧。 巨石终于冲到了眼前,还没近身,那气浪便击打得众人的头发,衣襟全都飞扬起来!前面树干后的贼人们狞笑得看着……男人们咬紧了牙关,挺直了胸膛,却顾不得身体战栗得好象筛糠一般;女孩儿们都闭上了眼;只听着平安摇头哭号道:“我还没媳妇呢,我不想死……” 何叔之前一直半眯着眼睛望着滚下来的巨石,这时候竟闭上了眼睛! 一块巨石正正的冲着大伙儿来了,带着的尘雾己经拍击在最前面徐横财的脸上,把他瞬间变得好象一座兵马俑一般灰头土脸!这时,何叔的眼睛才猛的睁开,手中的钢枪舞了个枪花,“叭”的一声,斜斜得挑在那巨石的下沿,枪杆被顶得弯成了一张弓形,却竟然没断!何叔钢枪出手,脚下也没停,挑中巨石的同时,偏转了一步,斜斜得挥着枪杆一挑,口中一声低吼道:“去!” 那巨石竟真的拉出了条弧线,转了个弯,斜斜的飞滚向了周德兴那里!速度也愈发的快了起来!何叔手中的枪杆也随之一弹,竟又恢复笔直,只有枪尖还在“嗡嗡”有声的颤动着。 树干后躲着的贼人们,一边得意得看着这里生死之际,一边也防备着这些人拼死来抢路,所以大伙儿站的密实,枪棒的尖头都对着前面小心戒备着。却万没想到,直冲下来的巨石竟然拐了道弯儿,正冲着自己而来! 站在前面的被站在后面的顶住了,站在后面的又被站在前面的挡了视线,所以巨石飞来的时候,没有人来得及让开! 没有撞击声!没有惨叫声!只有一阵风声…… “嗖”的掠过……巨石飞过人群,在空中翻了个身,散开沾在身上的一片血雾肉糜,这才“咚!”的一声,落在地上,接着又是一阵儿的“骨碌碌”的声音,滚去了前方……这时候,路口才响起凄惨无比的哭号声来……原来挡在路口的贼人们,只剩了一多半儿! 所谓的一多半,是因为多数人只剩了半下身的腿腿脚脚还在原地,上身却散落在后面一大片土地上……只有几人是幸亏站得靠边,不过被刮掉了一条半条胳膊而己,正抱着伤口打着滚儿哀号……吴升和他的小伙伴们都彻底惊呆了!望着那边凄惨如地狱般的情景,个个都觉得嗓间干渴欲裂,双腿止不住的打起了颤来。 “快走!冲过去!”何叔又再挥起枪杆,轰着大家往前冲去。走到近前,月奴却是再也不敢下脚了!这一地全是人的脏器,手脚,肉块,碎骨……她浑身哆嗦着扶着吴升道:“达达,奴走不动……” “我抱着你!”吴升虽是也有些心惊,但好容易得了生路,不敢多留片刻。身后还有大小石块掉落的声音,跑出前面的路口才算安全下来! 一干人冲过了路口,终于看到了刚才那块巨石,它静静的躺在前方,周围散落着一些贼人们血肉模糊的上半身。再往前,便是一道长长的坡路,走出去便可以下了这道山,回到平地上了! 吴升终于放下心来,回头望向山顶。山顶上朱元墇和一干人也正向下张望。吴升忍不住大声吼道:“朱重八!多谢你的巨石开路!现在你那周大哥和他的小伙伴儿们,都在阴间等着你呢!你快去追他们去罢,在阴曹地府还赶得上做兄弟!” 山顶上的朱元墇身上捆着些做绷带用的布条,远远的望着山下一片血肉模糊,周德兴与他的弟兄们再没一个站着的人!心底也是一阵阵惊竦……刚才一片尘雾扬起,他也没看到为什么那块巨石直冲着沈默而去,却会拐了个弯,冲向弟兄们砸了过去……难道有什么鬼神作祟?不可能?朱元璋知道自己阳气鼎盛,打小只听说鬼神退避,却从没撞过什么邪门的事情!为此还专门有人请他去凶宅冲去邪气的!他身后一群人全是寨中的老弱,不能正面厮杀,刚好用来推放滚石伤敌。此时见到坡下的亲人好友死伤枕籍,全都忍不住哭了起来…… “沈默!今天你害我弟兄,我奈何不得你,但你记得了——老子跟你没完!咱们这仇结大了!不死不休!”朱元璋怒极吼道。身后的老弱喽啰们也齐声喝道:“不死不休!”朱元璋留了句狠话,一转身,竟带了众人便这么走了! 眼前这山坡很是陡峭,想来朱元璋或是从背面爬上去的。这会儿他下不下,自己上不去,倒也不急于此时同他死斗。而自己这边个个心慌气短的,也不是争斗的好时机。吴升也转身道:“咱们走!” 大伙儿正要起步,何叔却拄着枪杆儿,慢慢的坐在了地上…… 第31章 高手传说 “何叔!”怜玉奴姐妹齐声惊叫道,扑上前去扶住了他。 “何叔,你怎么了?”刚才何叔那惊神绝艳的一枪,挑开了巨石。让吴升对他全身心的服贴。这时看到何叔突生变故,也是心头一紧! “不成啦……咳咳……”何叔轻咳了两声,嘴角溢出了鲜血,手抚着枪杆,叹道:“可惜吃饭的家伙没了,这杆子不济事,虽挑开了石块,却终是伤了肺腑,我是走不动了。” “何叔,我来背你走……”怜玉奴双眼婆娑的抱着何叔哭道。 “我跟姐姐一起背何叔!”小玉奴也哭道。 “不必啦,我自己知道自己的身子……不死法师……沈公子……”何叔艰难的看向吴升道。 “我在!”吴升凑前一些,听他有什么话说。 “我这两个侄女,虽有些功夫,可这世道不太平,总要得人看护。我是不成了,日后,就拜托公子了……”说完,双眼恳切的看向吴升。 这是托孤么?问题是……吴升并没机会想得太深,看着何叔的眼神渐渐暗淡下去,急切道:“何叔放心,我一定好好照顾两位妹妹!” “好……好……”何叔微笑的看向怜玉奴姐妹,握住了她们的手,忽得一软,靠在姐妹俩的臂弯中……去了! 山风卷着一股浓浓的血腥味,飘扬在这山口间,吴升默默得看着怜玉奴姐妹伏在何叔的身上痛哭。却感觉任何的安慰都是那么苍白无力。这个貌不惊人的中年男人,象一名普通的马车夫一般跟了自己两天,谁知道最后关头,居然是他使出了那神奇的一枪,终于打破绝境,让大伙儿逃出生天! 这个何叔是一个什么人呢?吴升不清楚,但很明显……这是一位……高人!那种时候,俄罗斯大力士也不可能有那种挑开巨石的本领。而何叔居然用一根……不太称手的兵器就做到了! 何叔就葬在出了山口的平地上,徐横财爬下了山谷,找回了一些行李,又背回了青奴的尸身,就葬在何叔的身边。也许两人在一起有个伴儿,黄泉路上也不会太寂寞了吧。吴升望着两座新坟心里想着。到这元代以来,青奴是自己第一个女人,如今便被朱元璋害死在这里!想着青奴跟了自己,还以为终身有靠,一心想着为自己生儿育女,安稳渡日!想着青奴的温柔腼腆、顺和羞涩,吴升的眼圈也不禁红了起来……那边怜玉奴姐妹便就伏身在何叔的坟头,哭得梨花带雨。徐横财与王远图也都跪在坟前磕了几个响头。看着他们恭敬的拜完了,吴升对着那坟也鞠了三躬。轻轻扶起仍在哭得昏天黑地的怜玉奴姐妹,道:“两位妹妹,逝者己矣……大伙儿活得好一些,何叔在九泉之下也会开心一些的,是不是?到了盱眙,我来照顾妹妹们,一定不付何叔最后的嘱托!” 怜玉奴姐妹脸上挂满了泪珠,好似没了主心骨一般,任由吴升搀扶起来。吴升从平安手中接过水袋,递过去给她们润了润喉,却又道:“何叔去了,却不能让他这般英雄人物就这样埋没在这黄土之中!现在,也许可以说说你们的故事了吧……周大小姐!” “你?你怎知道!”小玉奴眼哭得如同桃子一般,却仍睁得大大的,望着吴升。 “何叔这等英豪!当然不是无名之辈。你们两人的枪法明显与他是一路的。要说只是在戏班里学到的花拳绣腿,却是打死我也不信的。更何况……徐横财和王远图这两人,虽不是神仙,但要说看不出你们三人都有功夫在身,那留着这两人也没什么用了!所以,他俩和你们必是相识的,不过只瞒着我罢了。”说着话,吴升的眼神望向了徐、王二人。 “副帅恕罪!”两人辩无可辩,皆都单膝跪下请罪。 “起来吧,我也不是怪你们。只是开始想不通为什么你要帮着他们隐瞒身份,让他们来跟着我。后来想起彭师兄说过,佛军到钟离有一件事是要寻回周王的后人……再加上这怜玉奴初到钟离,便要开门迎客,头一回的客人便是县尹和达鲁花赤大人。可现在两人都未尝芳泽,就一命呜呼!班主也死了,好多人都死了。而她俩却好整以瑕的换了衣妆,驾了马车,扔了整个班子,离开钟离。你们说我该怎么想……” “沈公子果然聪明。”怜玉奴掂着香帕拭去了脸上的泪花,轻声道:“我姐妹二人确是周王的后人,周怜玉、周小玉!我二人的哥哥便是死在钟离县的达鲁花赤哈赤不花手里,那哈赤不花这些年一直在军中安身,我们苦于无法近身。后来听说他到了钟离城,我们便也跟着过来,里应外合,总算是报了家仇国恨!何叔便是当年我大周国的先锋将军!大宋高家枪的传人!一身的功夫上惊天人,只可惜为救我们,竟殁在这荒山野岭之间……” “高家枪?宋朝不是杨家枪法名气更大些么?” “哼!杨家枪算甚么!我高家枪法五代之时算起便是中原第一枪了!后来的高宠将军单枪硬闯金兵六十万连营,连诛金人四大元帅!一招击退金兀术!连挑一十二辆铁滑车……那是何等威武!就算何叔未尝习得高宠将军的十足功力,但若他那柄錾金虎头枪当年没有失落在乱军中,今日兴许就不会……”说到这里怜玉奴,哦,应该是周怜玉了,又控不住刚收住的泪水,再度抽泣起来…… “高家枪……很有名么?”吴升忽然隐隐得想起了什么,很遥远又很惊艳的一些记忆…… “挑滑车!高宠!何叔难道就是传说中跟随岳飞岳家军的——高宠高将军的传人?”吴升幼年时候,跟着家里的长辈一起,听过刘兰芳的《说岳全传》,高宠这名字便是在这里曾经听过过,那高宠将军为了攻入金军的粮草大营,仰攻一座山头时,被那金**师哈迷蚩连放了十二辆铁滑车来阻他。高宠接连挑飞了十一辆,就在挑那第十二辆时,却因跨下的马匹不胜其力,不幸坠马被碾身亡!高宠在《说岳》中,可是当之无愧的武力第一!吴升当年还为了他哭得死去活来,没想到今日这惊天动地的一枪,居然是高宠将军的枪法! “正是!何叔的祖上是高将军的亲随,从小陪着高将军练习枪法。高家枪的精髓全然熟识与胸。后来高将军因为马力不济死于铁滑车下,何叔的祖上伤心之余离开军中,隐姓埋名,只把枪法代代相传,算是给高家枪法留了一条根。”周怜玉的嗓音软柔却又充满了伤感,望着何叔的新坟,轻轻的讲述着:“后来我大周起事,彭祖相请何叔出山,做了大周国的金牌先锋大将军!何叔听说是杀鞑子,光复汉人江山,义不容辞的便应下了。后来鞑子大军杀到,我大周军力不能敌,何叔在乱军之中保得我姐妹二人逃出生天。见我姐妹年幼,便投身在这戏班之中藏身遮掩,守护我姐妹二人,又传授我二人武艺防身,直到如今。” “后来你们联系上了彭师兄,里应外合报了仇。然后,又是彭师兄让你们来跟着我的?”吴升问道。 “是也不是……彭祖只是想让我姐妹跟着公子,他说公子红尘未了,一时间断不会抛家弃业去造反,我姐妹跟着你却也不失为一个安稳去处。”说着话,眼神扫向吴升……吴升头上的冷汗己经冒了出来……好在周怜玉又接着说道:“日后,天下大乱之际,公子或是还能另有明哲保身的法子,跟了公子身边,总算妥当些。何叔却仍不放心我二人,也跟着一起来了。谁知,竟多亏了何叔的怜爱,我们才……”周怜玉说着话,泪眼又再红了起来…… “呃……”这彭和尚法力倒不见得怎样,看人倒还是有一套的。吴升本来的确是想着,先回沈家,过几天逍遥日子再说,当真天下大乱的时候,再找个机会投了朱元璋从龙,不济事也能混个富家翁罢。可现在看来,跟朱元璋这梁子结大了!未来怎么打算,只怕还得另看了……老天啊,你这把我穿过来,倒底是穿越?架空?还是什么个意思啊。看穿越争霸看得多了,可这现在一个未出道的朱元璋就险些害得自己一方团灭!看来这称霸真不是好玩儿的事情!吴升想了很多,却没再问什么。挥了挥手,带着大伙儿继续赶路。 马车没了,王远图在车上找回了些干粮,大家随便填了肚子,默默的前行。逝去的人就好象还在身边一样,似乎一转身就能看到他熟悉的面容,可真的转身的时候,只是空空如也……三名女子不时的抽泣一声,想是又忆起了亲人朋友。男人们也都闭着嘴巴,沉重的迈着脚步。 “少爷,过了前面的河,再有几里路就到家啦!”指着前面一条宽宽的河道,平安兴奋道。 闷了半天,总算是有了一个让人振奋些的消息了。走不多远,便来到河边,这里有个棚子,摆了张方桌,两张条凳。一名男子正躺在条凳上,脸上盖着顶草帽,正睡着觉。棚子前面是条小船,停在几块木板搭成的码头边上,显然这是一个渡口。 “张大叔,醒醒,开船了!”平安作怪的跳到那男子身边叫道。 男子被吵醒,揭开了草帽,揉着惺忪的双眼道:“俺叔不舒服,在家歇着呢。要过河么,俺送你们去罢。”说着话,拍拍身上的浮尘,站起身来。 这男子岁数不大,二十来岁的样子,却甚高大。吴升一米七五上下的身高,在这世的汉人里己经显得高人一头,这男子却还要高过吴升一些。 “好高的个儿!”平安笑道:“你是张大叔的哪个?没见过你的?” “俺是他表侄汤大个,走亲戚过来住几日,赶上俺叔身子不得劲,帮他照应两天生意。”男子随意的答道。 “你这个头确是不小!”平安笑道:“张大叔犯了什么病症,可要紧?” 汤大个摇头道:“只是老毛病,前几日阴天,那膝盖头便又见肿,这时候还下不了床。” “张大叔这毛病我知道,有年头了,前些时候不是见着他在喝药酒么,却没见好些?”平安与那张大叔看来倒是相熟,关切的问道。 汤大个笑道:“那药酒虽好,只是却要虎骨来浸,俺叔喝了两葫芦,好是好了些,可除不了根,再想喝,又舍不得那钱了!”说着话却看了看众人,摇头又道:“你们人太多,俺家船小,一趟却只能带一半儿。” 第32章 难兄难弟 看看渡口那只小船,的确是装不下这一行七人。汤大个稍想了一下又道:“这位法师,你跟三个女人一船。剩下三个男人下一船再送。这么着两船都差不多轻重了。” 吴升见他与平安聊的丝丝对缝,显现的并无问题,便依言扶了月奴上船,周怜玉姐妹也跟着上来,小心站稳了。汤大个也走上船来,拎起船尾挂着的双桨,划动起来。小船便晃晃悠悠的驶向河对岸去……河水湍急,河道怕不有几十米阔,船只斜斜的行进着,划了好一气才刚刚划到河中央。月奴坐得气闷,一时性起,蹲下来去看那河中游走的小鱼儿。 “月奴小心,别掉去河里了。我可不识游水,救不得你啊!”吴升玩笑道。说来他在现代也是去过游泳池里的玩过的,在池子里自己倒还能扑腾两下,要在这河中救人却难了。 “达达放心,奴会小心了。” “和你说了多少次,叫哥!以后你不再是谁的奴,是我的好妹子!” “嗯……哥哥放心,俺会小心了……”月奴的声音甜甜的带了些妩媚,口中开心的哼唱起了不知道什么歌谣,抬头看吴升的眼神也蕴了些甜意…… “客人看那边,好大一尾鲤鱼!”汤大个惊喜道。 果然,远远的一尾鲤鱼高高跃出水面,红色的尾鳞在日光下闪出一道耀眼的光芒,好象是要跃上龙门化身为龙一般。众人不禁赞叹道:“好漂亮的鲤鱼!” 就在这时月奴眼角的余光中忽然发觉那船夫轻手轻脚的在向前走,转头一看,汤大个面色深沉的举起了手中的桨片,正要对着前面的吴升挥去! “小心啊!哥!”不及多想,月奴一把抱住汤大个的双腿,不让他冲上去。 吴升听到呼叫一回身,桨片己经挥了过来,好在汤大个被月奴顶住了腿,差了些距离,桨片带着河水的腥气,将将儿擦着鼻尖掠过自己面前! 这一击落空,汤大个不禁大怒,奋起一脚踢开玉奴,还要再打。月奴又再死命抱了上来!却被一桨重重的击在肩头上! 汤大个侧身又再补上一脚,月奴一个骨碌,便“扑通”一声落入河中! 见到月奴落水,吴升急怒交加,反手一抽,从腰后拔出弯刀,随手一扬,向着汤大个的脖颈奋力斩去!那弯刀血槽中的两粒铁丸被这么一甩,“呜……”的一声,滑向了前面。那刀顿时变得前重后轻,砍下的势头也更猛了一些! 汤大个一抬船桨,和弯刀迎面对上。快刀劈入木桨中,咬得极深,一时分不开来!只见他狞笑一声,另一只手上的船桨趁起挥动起来! 两人这一番动作之下,小船早晃得七荤八素!周怜玉姐妹二人站立不稳拉着手蹲了下来,晕得几乎要吐出黄胆水来!见那汤大个挥起桨。周怜玉强忍着恶心,手中用布包着的花枪一抖,枪尖抖开包裹,便如毒蛇吐信一般的探向船夫腰胁之间。 事起突然,汤大个也没想到这两名女人手中的拄棍里,竟会透出闪亮的精钢枪头来!顾不得挥桨去砸吴升,身子一侧想要闪开,那枪头却象是认得他一般,枪头一转,却仍是追着他来刺!眼看着枪尖便要刺上他的胁下,吴升这时也终于拔出刀来,反手劈了过去! 汤大个正面是吴升的弯刀劈来,腰胁间又是一支枪尖将将刺到!他却不慌不乱,手中的双桨猛的掷出,身子也借势向后跃出!“扑通!”一声,竟自己跳下了河去! 吴升怕桨叶砸到身后的怜玉奴姐妹,只好挥手挡下桨叶。顾不得手臂的剧痛,顺手拎过怜玉奴的花枪,向着汤大个落水的地方便刺!深深浅浅的乱刺了几下,终于手中触感传来,枪尖咬到了肉!河面上也泛起了阵阵血花!只是却并没见到有人浮出水面……这时候吴升又急着查看先前跌入水中的月奴!可河水太急,这会儿工夫,人影也不见!早不知漂去了哪里!玉奴入水前还吃了重重一桨,却不知是生是死,也看不见人!吴升握着花枪,左右查看,口中悲痛的号叫道:“月奴……月奴妹子!你在哪儿……” 过了好一气儿,远远的水面上浮出个人头出来,吴升心头一喜,仔细一看!却是汤大个子浮出水面。 汤大个一边踩着水,一边笑道:“别找你妹子啦,她被俺按在河底的泥里喂了鱼虾,这辈子当定了水鬼,再上不来了!” “姓汤的,我和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我?”吴升怒极吼道。 “谁说无冤无仇,你害死俺四弟,重伤俺大哥,把俺们禹王寨的兄弟害死一多半儿,还和俺那三弟结了天大的梁子,不杀了你莫非等你来杀俺们不成?” “你……你是汤和!”吴升脑中猛然想起个人来!朱元璋从小交好的朋友里,有个汤和,据说是他坐下江山后唯一活下来的开国重臣!可见两人关系亲厚之极! “你……你怎知俺的名号?”汤和被吴升一口叫破名字,也是不由得一惊,险些呛了口水。 “周德兴是你大哥吧?怎么,他还没死么?”吴升想起当日路口那边,几个活下来的人中不是少了胳膊便是少了腿的,却没见着有周德兴,以为他是被巨石砸碎了的,却也没太在意。 “你倒想俺大哥死吧,却偏不让你如愿!周大哥不过是伤了些皮肉,早晚养好身子,还要再寻你晦气!你且等着罢!”说完这番话,汤和再不多留,一个猛子扎下去,便无影无踪了……吴升还不死心,仍站在船上四下张望,希望能看到月奴的身影……哪怕是尸身也好呢……可河水茫茫,终是一无所获……无奈之下,吴升只好拣起了桨片,把船划去了对岸。周怜玉姐妹都有功夫在身,站在陆地上时压根无需吴升担心。他便再摇着小船回去接平安与徐、王二人。刚在岸边看着船上打斗起来,这边三人握紧了拳头,却无法相助!看到玉奴跌入水中……失去了影踪;看着吴升终于赶走了汤和;终于这才盼到了吴升划着船回来。大伙儿都过了河,吴升却仍不想走,还在岸边观望着……一日之内,身边的两个女孩儿一个香消玉殒,一个消失无踪。想着刚出城的时候,两女相伴,是怎样的一番旖旎。可现在,只有河面上的凉风,在耳边呼呼掠过。吴升的鼻头忍不住的酸胀,一时有些哽咽起来……汤和从水里爬出来的时候,脸色己是煞白一片。一是游了半天水脱了力气,再是腰间的伤口越发的做痛,让他的气力流失的厉害!按着伤口,咬着牙,走到了那渡船主张大叔家门口,拍了拍门。 房里立刻有人问道:“是谁?” “大个子,开门!”汤和无力的伏在门上道。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了,汤和软软的摔了进去,正好伏在里面人的肩头上。那人光着脑袋,粗豪的脸上一脸的关切——正是朱元璋! “二哥,怎么样?好些没?”朱元璋把汤和扶去床上,喂了些温水问道。 “点子扎手,有两个女的也是硬点子。比那和尚狠多了!俺打翻了一个女人下水,八成是喂了鱼了。后腰上吃了那和尚一枪……还好不深。不然怕就回不来了!”汤和回了回神,终于能够开口说话了。 “点子的事只在早晚,二哥平安回来就好,俺这就去请大夫,给二哥治伤!”见汤和的脸色,朱元璋知道那伤口只怕不致命也很要命,不敢耽搁,立刻就要去请大夫。 “别!这里怕不安生了,那和尚居然猜出我的名字,家也不能回去!你且送我去禹王寨,和大哥一起养伤!” “好,咱们这就去,我背二哥!”朱元璋也不啰嗦,背上汤和,手里拎了根棍棒便出了门。没人去理会真正的船夫张大叔夫妇,都躺在地上,捆得如粽子一般动弹不得。 禹王寨不过是个小山寨,只因山上原有座禹王庙,后被被山贼占了来做据点,便自称了禹王寨。几十个贼人伙计,平日里便是在上次设伏吴升的地方,劫劫道,弄些吃喝嚼用。山顶上的滚石和巨石却是花费了近半年的时日,一点点堆放上去的,偶尔有硬点子撞上了,便用滚石来伤人!那巨石因为极难弄上山去,所以只是为了吴升他们用过仅有的一次,谁知这一次便将寨子里的强壮弟兄灭去一多半! 周德兴因为手上功夫过硬,所以特意顶在前面,生怕对手狗急跳墙,硬冲过卡子来。巨石砸来的时候,他知道退无可退,往后闪只能被弟兄们挡住,然后被巨石砸成肉泥!所以,千均一发之际,他却是向前一扑!钻在了面前树干中的夹缝里! 巨石掠过的时候,带去了他身后的所有衣服,后脑的头皮揭开一片,几可见骨!后背老大一块皮肉也被刮了去,两片的屁股上各揭了一块肉下来!周德兴自知这时候再与对方交手断无生路!便干脆咬牙伏在地上扮了死尸!也幸亏他伤的不轻,从上面看起来,这人身上血肉模糊的一片,眼见是是死的不能再死了。所以除了被人过路踩了几脚之外,竟然没人去仔细查看一下! 朱元璋从另一边下了山后,小心的绕了过来,才看清这里的惨状。吴升也没留活口,那几个侥幸活下来的独臂山贼,都被补了刀,躺在那里死得透透的。只有周德兴命不该绝,终于得救! 朱元璋背着汤和回到寨中,周德兴正趴在床上养伤,见着汤和也受了伤,不由惊道:“大个子怎样了?怎么也受了伤?” “我没事,大哥你养你的伤。我这不过腰上被划了一下。”汤和被安置在周德兴身边一张小竹床上,也是趴着。 山寨里自然有些懂草药的,看了看汤和的伤口道:“大个子这伤倒不在要害,可是浸了生水,却怕出脓发热。我先拿草药帮你敷着,若不出脓发热,将养个十天半月便好。若是发了热,只怕凶多吉少。” “生死有命,富贵由天!怕他个鸟,只管上药便是!”汤和毫不为意道。 “这和尚不是说只是沈家少爷么,怎么身边这么些高手?”周德兴听了汤和的经历之后奇道:“之前那人说他们是佛帅手下,或有几分当真!别的不说,那个跟俺交手的汉子,刀法狠辣刁钻,若不是气力还比俺小着些,早就着了他的道了!” 第33章 后院起火 “还有那个一枪挑开巨石的半大老头儿,那可是神仙般的人物……怎么会突然都跟了这沈默了?”朱元璋也是心中百思不得其解。他所认识的沈默,不过是个家境富裕一些,无所事事的公子哥儿。这两次势在必得的伏杀,却都被逃过,日后还有多少机会能够下手,还有多少本钱能够付出,朱元璋心里有些没有把握。 沈默再没权势,至少也有些钱财!自己却还要为一日三餐发愁。为了吃饱饭,自家甚至还要跑去做和尚!穷和富斗,本就吃着亏啊……想到那沈默家中富裕,朱元璋心中的不岔又浓郁了些。但现在两位结拜哥哥都为了他受伤,自己当日也被那护卫的飞刀扎中了肩头,现在也还在将养……几时才能杀了沈默呢? “三弟啊,你这次回乡也转了一圈了。那沈默即是身边有人,咱兄弟又皆都受了伤,暂且放下这事,你且回于觉寺当你的和尚念你的经,俺们也养好伤。待那姓沈的以为这事过去了,心上松了弦的时候,再聚集兄弟们,看好机会干他一票!”汤和趴在竹床上道。 “可这仇我放不下啊!”朱元璋生怕两位哥哥就此放手,那他孤身一人,就更不是沈默的对手了! “俺们谁放得下?大哥我伤成这样,寨子里的兄弟折损过半。你二哥也受了伤,差点儿死在河里!你放心,这事咱们和那姓沈的,只有四个字——不死不休!”周德兴虽是恨极那沈默,心里却还是明白的,寨子这下基本上就算打废了,不好好整顿一下,再招些人马,就凭现在这些人,混个饱饭都难,还怎么跟人斗去! “可汤和哥与俺两家的家人还得生活,万一那沈默寻了官府去拿俺两家的晦气,岂不是不妙?”朱元璋又想起件事来。 “嗐!俺们交通山贼,拦路剪道,确是要吃官司。可他勾连的那彭和尚,行的却是谋反的大罪。比着咱们重得多了。咱们是大哥莫笑二哥,谁也别走白道。江湖事江湖了,真刀真枪的见分晓。又怕他个鸟?”汤和一边吃着痛在上药,一边说道。 “那好,俺听两位哥哥的,今天先照应着哥哥们,尽点孝心。明日一早,便回于觉寺避一阵儿再说。” 盱眙,沈府。 “沈忻!你还敢胡说?”沈家正屋大厅里,沈真沈老爷子颤抖着须发对了一个年青人怒喝道。 “大伯,您这话怎么说的!俺也是依了律条办事不是?”说话的是名二十出头的男子,生的有些单薄,眼睛转得却是溜溜的快。 他正是沈默的远房堂弟沈忻,两兄弟是同一位祖奶奶的,虽然说血缘不远,可家却是早分得清爽。沈忻家中本也有些田产,却从他父亲那辈子起便吃喝嫖赌,差了个抽字便能凑齐五毒。所以家道不免中落。这沈忻和他爹倒真是亲生父子!两人一般的游手好闲,没钱花用了,便出售些田产、房屋。现在只剩下祖上传下来的一所小小的旧宅院,原本是给看田庄的管家们居住的。现在田产吃光卖尽了,管家佃人们早就各寻生路,空下了这宅子,这沈忻一家便干脆卖了自家居住的大宅,搬过去旧院里住下了。 宅子倒是卖了不少钱,可坐吃山空,终于还是见了底。沈忻早年便娶了房妻室,育得一子一女,后来家道破败得厉害,外家被他滋扰得烦不胜烦,前些日子干脆使钱求了一纸休书,接了女儿回家。这沈忻也不多话,当即收了钱,看着妻子空着手儿,含泪告别儿女出了门去。他也不顾儿女可有饭食,转脸便出门赶去县城耍子去了! 沈忻父亲沈南这几日因着亲友家中办白事,拎了叠草纸便上门说去帮忙。连吃了数日酒宴,看着头七都过了,事主家又谢了他两贯钱,这才回转家中。刚一回家,却听着眼前的孙子孙女哭着说了妈妈被外公家的人接走了。沈南一股无名火起,恨恨得一直等到下午时分,才见到沈忻酒气熏天的回来,沈南不禁大怒道:“败家的东西啊!我那好好一个媳妇竟被你这般放了手?” 沈忻刚在赌坊输了些钱,心头正烦燥,也不与父亲好脸色道:“你这老头倒好说!那女人天生一副扫帚眉,克得我一年不如一年,唯独合适了你这老头,平日里背着我勾勾搭搭的倒也罢了,毕竟肥水不流外人田!现在我赶了这扫把星去,眼见着便要发达了!你竟还要骂我?” 沈南娘子去的早,他本也养了几房侍妾,后来家道败落下来便都卖了去。可人老心未老,性子上了来,便把手伸向了儿媳妇。沈忻媳妇性子懦弱,不敢反抗,被他半强半哄着弄了几回,此后,沈南倒是隔上些日子便要寻上儿媳妇来弄上一弄。 听着儿子这般说,沈南的老脸红也不红,怒道:“你懂什么!你这不肖子日日不沾家,我若不帮你看着些篱笆,被别人占了去,那不是便宜了外人?只是你不当写那休书啊!这亲家不断,早早晚晚还有些进益,这休书一写!给的钱再多也只是浮财过眼啊!”说到这儿又想起个事来,急着问道:“那钱呢?快拿些与你达,这腹饥饿难当,我且去买些吃食填肚子再说!” “哪里还有,全扔赌坊里了!” “不肖子啊,卖了我那媳妇的钱,竟全都输了去!你可记得你达……还有你这对儿女,都饿了一天呢!”沈南心疼得脸都扭曲起来!又道:“一点也没剩些?” 沈忻也不开口,拍拍腰间空空的荷包…… “不肖的败家子啊!竟然在外面吃了酒肉才回家!现在媳妇也没了,钱也输光了。可让我这一家老小,如何渡日?”沈南咽了口口水,也没气力再骂,只好问计道。 “父亲何需担心,我早有谋算,只是需得出些气力,是以今日才吃了个饱。稍迟一些,便要去谋一场长远富贵了!”见父亲不骂了,沈忻这才懒洋洋的答道。 “长远富贵?从何而来?”听到儿子的话,沈南坐直身子,凑了过去问道。 “父亲可记得沈真大伯家了?” “沈真堂兄,我自然记得。可那老东西小气得能让家里的耗子饿死!怎舍得帮我父子渡日?”沈南听着儿子的谋算竟是堂兄沈真,不由得泄了气,瘫回椅中。 “你可知道,大伯家的沈默堂兄,前些时候失了踪影!他那长随只寻回一些沾了血迹的随身物品……” “知道啊,到现在还没消息,沈真那老家伙这段时日可是心神不安,前些日子还见着他,头发全白了!” “这快两个月人还没下落,出去找的家人陆续都回来了,远的都寻到濠州城了,也没找见人……以我看,八成这人是不在了!尸身却不知被野狗吃了还是野兽啃了呢。” “那……”沈南慢慢的听出了些意思,再次坐起身,凑近道:“依你想……” “收继!”沈忻眉头一抬,脸上浮出些淫邪的笑意道:“我好坏也算是沈默的兄弟不是,现在老婆也休了,没有妻室!其它人再想收继也得过了我这关去!我先收继了那沈家嫂嫂,再去到沈家门上,求那沈老头过继了我,或是将来和那韩影娘生了儿子再过继给沈默!反正沈真这门也算是绝了户!诺大的家业,便宜了谁不是便宜呢?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好坏我生个儿子管他叫爷爷不就是了!哪怕他一万个不依,我白得一媳妇,再与那韩家打打秋风,也少不得咱一家的嚼用!” 元朝的法律上来说,收继婚非常常见,父亲死了,除生母正妻之外的妾侍都可以由长子继承;兄长死了,嫂嫂也要嫁给兄弟。有的时候旧人白帐中,新人入牙床,却也是世所常见的了。这沈忻便是因此想要收继那沈默的老婆韩影娘,进而谋夺沈家的家业! “好谋算!”沈南听得兴奋,扶着桌子道:“那待要如何行事?” “那沈真老头只怕不易点头,拖下去的话夜长梦多!儿子准备先抢亲,生米煮成熟饭!今晚就摸黑把韩影娘给抢出来……明日再上门说合,管教他沈真老儿没有办法!” “果然是我亲生的儿!甚妙甚妙!”!转眼一想,好象没这么容易,又皱眉道:“我儿想的甚妙,只是这沈真家也是院深墙高,你又如何绑得那韩影娘出来?” “你当我真的把钱都赌输了么?”沈忻奸笑道:“钓鱼也得舍些饵料不是,我给了那沈家后园的王婆子十贯钱,又许她成事之后,再给她四十贯棺材本儿。己经说好今晚她在里面照应着给我开门!” “哈哈!我儿当真是算无遗策!好计,好计!今夜绑了那韩影娘回来,明日还须得老父叫上族中的亲友,一起去说合说合,到时为父少不得还要打骂你几句,与那沈老头儿出气。” “这是自然,今日与父亲解说此事,为得就是要落好后手。父亲不要耽搁了,今晚便去请上几位族亲,商议一二,咱们分头行事!”说到这儿,沈忻面露难色道:“只是……儿子的钱都与了那王婆子了,请族亲吃酒却是无法可想……” “这个无需为难!我儿即是要做正经事,这钱为父的出了!只是……这日后继了沈真的家业……”沈南爽朗的一拍桌子,应承了下来。 “自然少不得父亲的一份!”沈忻哪里不明白父亲如此大方的用意。两人手在袖中比划了好一会儿,终于谈定二八分帐,父二子八!见父亲应承下来说合的事,沈忻心中大定,儿女在一旁早就饿了一天,哭声都哑了,便随口道:“莫哭了,晚上同爷爷去吃酒席。” 沈南倒底还是心疼孙子,哆嗦着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子来,掰碎了,分与孙子一块。剩下的还要再揣回兜里,却见到孙女眼巴巴的望着手里的饼儿。咬了咬牙叹道:“赔钱的货啊,拿去吃吧!”沈南只好再掰了更小的一块,递给孙女。两个孩子抱着比自己巴掌还小些的饼子,几口便吞了下肚。 当晚沈忻便趁夜摸去了沈默家的后园,一敲门,里面果然有人应声问道:“是哪个?” “我是忻少!” “好!好!忻少稍等,俺这便开门……”大门吱呀一声的打开。王婆子做事倒是稳妥,不只是开了园门,还帮手指着那韩影娘所住的内院所在。沈忻脸上蒙了娘子留下的半片肚兜儿,腰里别了把柴刀,身上背了一捆麻绳,轻轻悄悄的来到韩影娘所在的窗外。 里面主仆三人正低头玩着抹牌,冷不防大门之外跳进来一个蒙面的汉子,一桌子牌吓得掉了一多半儿,眼看就要惊叫起来! “要命的都莫喊!”沈忻扬起了手中的柴刀,重重的砍在三人面前的桌上,道:“不然俺禹王寨的好汉,刀下可不会怜香惜玉!” 第34章 巧言动心 柴刀虽钝,也把桌面斩出一道深深的印迹!吓得星儿月儿两人花容失色,低声啜泣起来……只是韩影娘心里却有了些活泛开了…… “禹王寨?那不是他结义哥哥的寨口么,莫非他是想要接了我去做长久夫妻?只是那人儿自家都还没养得活,接了我去又待如何?”想到这里,韩影娘便开口问道:“可是他命你来接我的?” 沈忻怎知道那个他是谁?但见事有蹊巧,哪里有不打蛇随棍上的,便点头含糊应道:“正是俺们大寨主吩咐下来,让咱来办这事!” 谁知这话却正对得合适,韩影娘不疑有他,又问道:“他找我有何事?” “这个却不知道!俺只管带你上山,谁会问这么些婆婆妈妈!”沈忻生怕夜长梦多,从背上解下麻绳,便要动手捆人。星儿、月儿眼看不妙,两人好象对上了什么意思,若是就这么任由少奶奶被贼人绑了去,只怕自家姐妹的处境却是大大的不妙。情急智来,二人本是双生,心意相通,一个反手拎过花瓶,一个抄起桌上的茶壶,一起朝着沈忻掷去! 掷出了手中的物事,二人也不看有无掷中,转身便跑出门去,一边跑一边惊叫道:“快来人哪!山贼来劫少奶奶啦……救命哪……” 冷不防被两样儿东西掷来,沈忻挥刀打开了茶壶,却没挡下那花瓶!正砸在头上,鲜血立时流了下来!他顾不得去查看,一把拉起韩影娘道:“速速与我去罢,不然见不到他,我可不理了!” 韩影娘心里好象乱麻一样,不知如何是好!可危急时刻,一脑子竟全都是那和尚的身影,心头一热,顾不得许多,一咬牙起身跟着沈忻跑了出去……沈家巡夜的家人,早听见这里的尖叫,敲着铜锣一路小跑过来,拦下了还在拼命奔跑的星月姐妹。当一伙家人持着棍棒赶到的时候,房中只剩一地的狼籍,韩影娘早己不知去向! 当晚韩家大举灯火,追到了各处路口,谁又知道,那沈忻早己带了韩影娘转回自家旧院,这会儿正按了她在床上准备行那好事! “怎么是你?”韩影娘当然认得沈忻这本家叔叔,惊异得嘴也合不拢了。 “我哥在外遭了横祸,我是他兄弟,自然要收继嫂嫂渡日!”沈忻说着话,手也没停,压着韩影娘来剥她的衣服。 “收继?可你己有娘子,如何收继?”韩影娘弱质女子,怎敌得过沈忻的**魔手,抓住了最后一条救命稻草,大声质问道。 “昨儿刚休了!”沈忻终于扯开她的衣襟。韩影娘双手无力的推拒了几个回合,终被他入了港去……垂着泪儿,无助得任他在身上驰骋……第二天一早,沈南便请来同族的两位叔伯长辈,陪着一夜风流,正是志得意满的沈忻来到沈真府上。 沈府昨夜闹了个通宵,沈真也是一晚没睡。正坐在房中叹这多事之秋,儿子不见踪影,如今媳妇也被人掠了去,难道是天要沈家家败么?心中正在郁闷,却听见家人禀报道:同族的几位亲戚一起上门请见。沈真有些疑惑的整了整衣裳,去到前厅见客。 昨晚占了韩影娘那如花似锦的身子,沈忻真好似小登科一般,虽说头上被掷伤一块,但仍是面带桃花,喜气盈盈。一见沈真出来,倒是先上前去磕了三个响头。 “大伯在上,小侄今天有事相禀,还请大伯成全!”沈忻是先把礼数尽得周全。 “哦?你且起来,有什么话先说说看……只怕老朽力薄,未必帮得了你。”虽不知这沈忻所为何事,但这父子两一向没什么好照应的,又拉扯来两位长辈助阵,估计这事怕还不会太小,所以沈真谨慎的答道。 沈忻己是把生米煮成了熟饭,又自忖在律条之内行事,倒也不虞他不应承!是以并没说些什么“大伯若不答应,我便不起来”之类的废话。痛快的起身拍了拍腿上的尘土道:“说起来,倒也是桩好事!默大哥出外遭了不幸,魂归他方。可活人的日子还得过啊……” 刚说到这里,沈真的脸色陡然涨得通红!一拍桌子怒道:“你胡说甚么!我家默儿不过是走失,过些日子自然回来!” “大伯,节哀顺变吧,默哥这么大的人了,不过去了几十里外,真要在世,爬也爬得回来了。这都快两个月了,分明是遇了不测……”沈忻得意洋洋的说道:“按咱大元皇帝圣谕——‘小娘根底,阿嫂根底,收者!(元朝的圣旨:父死,长子可收继父亲妾室;兄死,弟可收继嫂嫂。)’,我哥即是没了,我这做兄弟的收了嫂嫂,也免得两家凄凉,岂不是件好事么?” 沈真听得怒从心头起,努力的撑着身子喝道:“沈忻!你还敢胡说?” 沈忻却不惧他,只是笑道:“大伯,您这话怎么说的!俺也是依了律条办事不是?”说着话,却给一边坐着的父亲一递眼色。 沈南哪有不明白的,便接口道:“真哥,这不肖子虽是不会说话,可总还算入些情理,那韩影娘毕竟是嫁入了沈家的门,沈默这孩子死的虽是可惜,却也不能放归那韩影娘自回娘家,便宜了她韩家去是不是!”说完,看向他昨晚约好的同族叔伯。 收继婚本是蒙古人的习俗,后来汉人见到这种风俗能为男家增加人口、减少嫁娶的花销,便也有样学样的照搬了来,到了元朝后期,元帝更是直接下了圣旨,明确了收继的合法性,这事情便成了理所应当。所以沈南跟同族的叔伯们提起此事,两位叔伯便毫不为难的应承了下来!嫁来的女人,自然是要留在沈家才好,怎么说总是占着理的。 见到沈南的眼色使来,两位长辈中名叫沈连的那位,因着与沈真故去的父亲亲缘更近一些,便倚了老脸先开口道:“真大侄儿,且莫着恼。沈忻这小子一向不省心,只是这次却也没说错。媳妇儿虽是你家的,却也是沈家的。进了咱沈家的门,总不能让人再出了去!古话说,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沈忻总算是你家侄儿,这事不便宜了他,却又便宜谁去?” 还未等沈真发话,另一位叔叔却是唤做沈逊的,因着沈南许下了五贯钱的润口,生怕被这沈迅一口说定,没了自己的功劳,也急急的接了话道:“人死不能复生,总还是要为活人打算才是。真侄儿啊,不是我做叔叔的说你,这事儿现如今己是由不得你了。你可知那韩影娘早就一门心思要改嫁,昨夜己经随了沈忻双宿双飞去了,我等今日仗着张老脸前来,也不过是说合说合,让两家正经有个交待罢了。” “什么?”沈真再也压抑不住怒火,终于拍案而起,冲着沈忻吼道:“原来昨夜里劫了影娘的便是你这孽障!看我不打死你,再去报官,只道是夜半入民宅,诱拐民妇,打死勿论!” “大侄儿啊,这话可就说的不是了。你想沈忻这么一个人,生得又单薄,怎么把影娘这么个大活人弄出沈府的?她若没有那个心,也成不了这个事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沈逊一边劝解道。 “况且,叔叔收继兄嫂,却也是咱大元皇命。也算不得诱拐。这事就是打起官司来,盱眙县也不能判我家沈忻半个罪名。”沈南顺口接道。 “大侄儿啊,连叔说不得要劝上一句了——少年寡妇不中留,留在家中,早晚生出事端。早些打发出去,也未尝不是件善事。” 这几人你一言我一语,直把沈真气得脸色红中泛青,隐隐间又有些黑气透了出来,牙齿也是咬得崩崩直响!只是颤抖着双唇,却说不出话来。 这时,沈忻又再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叔!侄儿确是有错,不该因着与那韩影娘两情相悦,便私自收继了她。即是错己铸成,侄儿……侄儿宁愿将此身过继给叔叔,日后侄儿便是叔叔的嫡亲儿子!待他日叔叔百年归老,也有人担幡摔盆;侄儿他日再得了子息,也全都过继在默哥名下,也让他在天之灵可以长享血食啊,真叔……”说着话,居然饱含了热泪,抱住了沈真的腿,号啕大哭起来! 一屋子人,连着沈南是知道他下一步的,都愣在当场。没想到前一件还没完事,这沈忻便又紧着提出这么件更加离谱的事来!是时候嘛? 可转脸看着沈真的脸色,这话说的,只怕还真有些……入了他的心去。 沈真虽是一直坚持着儿子没事,可谁都知道,这么长时间没有音讯,只怕是凶多吉少。自家这一门便要这么绝了后么?这些天他晚晚梦见儿子沈默一脸的鲜血,站在自家床头。梦中惊醒,心里也明白了几分,儿子恐怕真是遇着祸事了! 这沈忻一番话,真真的掐到他心里最脆弱的那一块儿。担幡摔盆这事其实他尚不看重,但若是真的可以让沈忻再生个儿子,过继在沈默名下,这事他没有办法不动心! “大侄儿,沈忻说的在理啊……你不为自己着想,也想想在天上的默哥儿吧!唉……今日这事,倒让我想起了我家老二,他便是死得早了些,身后无人哪!若不是他大哥过继个儿子过去,年节时候,连个磕头上香的人也没有啊!”沈忻明显是属于演技派的,居然把沈逊的伤心事也勾连起来,一时老泪纵横,拿手掂了衣袖不住的擦拭起来……眼见着大事可成,沈忻的心快要跳到嗓子眼中了,只盼着这沈真口风一软,点了头,自家马上就可以成为这沈家大少,从此锦衣玉食!他泪眼婆娑的望着沈真,见他神色略有些松动的意思,便抱紧了沈真大腿又再哭道:“可怜我那默哥!身后无人哪,若是自此绝了香火,在地下也是孤苦凄凉啊!” 沈真眼角不知何时竟己湿润起来,刚才厌弃沈忻的样子也淡了许多,嘴唇微微抖了几抖,正要开口说话…… 第35章 孤苦凄凉 就在这时,却听到厅外传来叫骂声:“谁他妈说我在地下啊?还他妈孤苦凄凉?我倒要请他跟我说说看——什么才他妈的叫做他妈的孤苦凄凉!” 满屋人都盯着沈真的嘴唇在看,等他出口应承下来。全没注意到:这时候平安仰着头挺着胸,一脸得意的带了群人走进前院。 听到这叫骂声,大伙儿都是一愣,扭转头望去……正看到:外面走进来一群人,为首的是沈家的家人平安。他身后跟了一位和尚,法衣己是破旧不堪,还沾了些甚是可疑的污渍,后面……嗯?不对!这和尚怎生如此面熟? 望着这群人走进厅里,满屋的人都把这和尚盯着来看,却没一个人敢于出声。 “刚才,哪个说我在地下的啊?又是哪个说要过继儿子给我的?”沈默环视了一下全场,在平安眼神的指引下,走到沈真沈老爷子面前。却顺便扮着无意一般,狠狠的踩了跪在地下的沈忻一脚。直把他踩得腿肚儿都抽了筋,翻身倒地,抱着脚儿呻吟起来。 “闪一边儿去!”沈默顺脚又把他踢开了些,这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道:“不孝子沈默,在外不意受了伤,迟滞至今方才归家,让父亲大人惦念,儿子该死!请父亲大人恕罪!”说完话,倒头便磕了下去。 本来沈默昨天响后便该到了家的。只是因着昨日在河边与汤和遭遇一场,竟让月奴跌下河中,生死未卜!沈默伤心之余,带了大伙儿沿着河水寻了数里,终没收获……看着天色晚了,大伙儿又在河边歇了一宿,只期望月奴福大命大,能活着上岸再找回来。到了今早也没音讯,沈默这才绝望,跟着平安刚刚回到家中! 沈真云里雾里好似做梦一般,望着身下磕头的和尚,颤抖着伸手扶了他起来,仔细捧着那张脸来看。 “是我家默哥儿,真的是我家默哥儿!”看着儿子熟悉的面容,沈真老爷子不禁喜极而泣,一把抱着沈默,哽咽道:“儿啊……儿……啊!你可算回来了……” 沈默心里自然清楚,这并不是自己的父亲,可被沈真带得想起了与自己时空相隔的亲人们,一时也不免泪流满面。 “想跑?”父子俩正在抱头痛哭,身后却传来一声叱喝。扭头一看,原来沈忻、沈南父子正想趁这当口悄悄溜走,被守在门口的徐横财一手一个,捏着脖子给揪住了! “儿啊,这沈忻,就是这沈忻!掠去了你媳妇,还要逼我过继了他!”即然儿子回来了,沈真的腰杆立刻挺得直直的。 “父亲且安坐,即然儿子回来了,些须小事便不需您老烦心。”拍了拍沈真的肩头,沈默扶着他稳稳当当的坐在椅上。这才慢慢的转过身来,看向沈忻父子。 “就是你抢了我媳妇,还要给我爹当儿子,谋我家产是么?”沈默温和无害的看着被捏着脖子的沈忻淡淡的问道。 沈忻当然认得沈默,虽然不知道他为何一身和尚打扮,却也没有过于惊惧。这沈默原不过是个公子哥,只是家里有些钱粮罢了,向来性子平淡,又不大与人交往。沈忻心里觉得他也未必敢把自己怎样……最多……把韩影娘还回来便是! 所以沈忻这边堆着笑点头道:“默哥,我也是一片好意,以为你在外出了事,想帮你照顾伯父而己。即是你回来了,最好不过。我们也就不打扰你父子叙话了,这便告辞……”说着话,拧了拧身子,示意放开自己。可徐横财的手仍象铁钳一般,紧紧的捏着,一点也没有松手的意思。 “默哥,你看……这……” “我有说过让你走了么?”沈默看了看厅中的数人。这一老一少,看着是父子俩,见了自己便要走,应该是挑头的。那两个老的,看来是长辈,或是拉来帮腔的,且先放一边吧。想到这儿,扭头吩咐道:“先将这两人捆在院里的树上。我与父亲且说会话,回头再来处置。” 平安找回了少爷,不用人吩咐,早己自动回复了沈家头号家丁的地位,伸手唤人拿来了绳子。徐横财与王远图亲自动手,把沈忻父子捆了个结结实实。 沈忻与沈南父子二人叫道:“沈默!你私拘族人长辈,眼中可还有族规、心里可还有王法?” “族规?王法?”沈默嘴角一笑,转回头看着二人道:“哪家的族规让你掠我妻室,哪家的王法让你强行给我过继儿子的?我先禀明父亲,随后再处置你二人!”说罢对着王远图道:“看着此二人,再敢出一点声音来烦我,直接拿了马粪塞住嘴便是!” 王远图轰然应声,轻笑着看向这父子俩。只看得沈忻父子面面相觑,紧闭了口齿,生怕发出一点半点声音出来。 沈默又去盯着厅里的沈连、沈逊,看了好一会儿,盯得他二人心里开始发了毛,这才道:“二位长辈请稍坐,晚辈刚回来,且要与父亲叙话,回头处置这两名侵我家宅的罪人时,还要请二位做个见证。” 见着沈默回来,沈连与沈逊知道今日之事绝难善了。只是人在屋檐下,之前又说了不少敲边鼓的话来,现在眼看着沈忻父子的处境,更不敢开口要走。只得坐在厅里,捧起茶水,忐忑不安的喝了起来。 沈默这才静下心来与沈真叙起别情。先是把熟极能祥的经历再向沈真老爷子汇报了一遍,又摘去了僧帽,给他看看脑袋上的伤痕。沈老爷子抚着儿子头上的伤,只觉那疤痕极深,想来当日儿子确是遭了大难,难怪得耽搁了这么些时日!好在有救苦救难的无生法师啊……只是听到沈默说及伤了脑子,前事皆都忘却的时候。沈真心中忽得一跳,二话不说便伸手扯开沈默的衣领,看到那观音像,心里一定。想了想,又挽起他的衣袖,终于寻到臂上那块期望中的旧疤,这才总算是安下心来。拉着沈默的手道:“我儿受苦了,不是为父不信你,只是今日被外面那群人搅乱了心神……来日遍寻名医,定要将我儿治愈才是。” “父亲多虑了,儿子现在身子早己复原,只是先前的事情记不太得,其它却无甚妨碍。不过……先前听说,外面那沈忻掠了我媳妇,这却是怎么回事?” 说起此事,沈真老爷子怒火再生,哆嗦着手,把昨夜的情形说了一遍。听得沈默也是心头火气再压不住!奶奶的!老子被朱元璋戴了顶绿帽还好说是天赐绿帽,没的办法!沈忻你小子算哪根葱?竟也给我弄顶绿帽来戴载?看我怎么收拾你! 想到这里,沈默终没再忍,转身吩咐道:“平安,你安排下去,把沈忻打半个时辰再说,沈南教子不严,也跟着一起打了!”转念一想,又低声嘱咐道:“嗯……别打死也别打残了,但要打得痛打得狠了才好!” “少爷放心,我有主意,管叫那俩父子生死两难!”听了少爷被戴了绿帽,平安好比被人调戏了亲娘一般,阴狠着脸走出厅外。那远远儿坐着的沈逊、沈连见此情景,手上不由得一哆嗦,险些把滚热的茶水浇在裤裆上! 见儿子大难不死,平安归来,居然还忽然有了主见,沈真不禁老怀宽慰,又见他这种时候竟还能控制住心气,不欲闹出人命,更是赞赏得点头道:“吾儿处置甚是妥当,那沈忻父子确实当打!只是若在我家出了人命,却也不美。可此事总要有个了断,依你看,那韩影娘又待如何处置?” “父亲莫急,待我问得清楚再说。此事听着诡异,若我所猜不错,家中必有那沈忻的内应!”沈默皱眉道。 这时远远儿听到外面沈忻父子惨叫起来,不一会儿,声音变得蒙眬嘶哑,象是被什么东西掩住了。平安从外面兴冲冲的跑了进来回报道:“少爷,那爷俩被侍候得好着呢,跟小的详细的说了说啥叫孤苦凄凉……那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小的我心善,看不下去,一人送了他们一条抹布含着,总比他们干咬牙强些。” “嗯,干的不错。你现在去把昨晚守夜的婆子、巡夜、还有少奶奶身边的丫环都给我带来,我要质问。另外,还有几件事你去帮我安排一下……” 不多会工夫,王婆子,巡夜人和那星月姐妹都被反捆着手带了过来。这几人,沈默倒不用介绍也分得清。那四五十岁的男子,便是巡夜打更的。那五六十岁的婆子必是王婆……这对姐妹花,不用问,定是星月姐妹了!虽说称不上花容月貌,倒也算得清秀可人。本来还打算……嗯,这么看来,倒不必便宜他了! “星儿月儿,你们且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沈默审问道。 “奴婢姐妹昨夜正与少奶奶玩抹牌儿,忽得从门外来了个汉子,拎着柄柴刀要劫少奶奶!” “奴婢不敢与他撕打,随手掷了他一花瓶,便跑出来唤人!正遇着打更的冯叔!” “冯叔听我们说了事情,便敲锣唤人,大伙儿回到内宅时候,少奶奶己被贼人绑了去……” 这星月姐妹心意相通,口齿也清爽伶俐,你一句我一句接得天衣无缝,听起来好似出自一人口中,说得却是丝毫不乱。 “冯叔,你来说说经过。” “少爷容禀,老奴昨晚从前院巡查,刚转到后院,便听见星姑娘与月姑娘呼救。老奴马上击锣示警,召唤人手前来救应。可到了房中的时候,少奶奶已经不见了。” “你巡院时可曾见到何处院门未尝关闭?” “前院各处皆是门户森严,并无错漏。” “那些前来救应的人手是从何处而来?” “皆是从前院耳房中来的家丁。” “房中无人,你便没再各处寻找么?” “因着大伙儿皆从前院赶来,没遇见贼人!是以除了分派几人去护卫老爷、太太与姐儿,其余人等都跟着我寻去了后园。” “后园与后院间的角门可曾关好?” “未曾关闭!” “看园的婆子当时在何处?” “我等寻到后园,见园门未关,随即入园搜寻。在园子的后门处遇着王婆子看守。我也问了她,却说是不曾见得有人入此园中。我等绕园一周,也未发现有梯子与垫脚石的物事。” “嗯……王婆子,你当时有何发现?” “回少爷的话,当日老奴正在后园守夜,听得后院响锣,便去到后门把守,并未曾见过有人出入!” 沈默盯着这几人扫了一圈,却又道:“来人!这王婆子勾结外人,阴害家主!先拉下去掌嘴五十,听候发落!其余人等皆松了绑。” “少爷!我冤啊!”王婆子申辩道:“老身看守后园多年,从没出过什么疏漏!少爷可不能冤枉俺啊!” 第36章 家事易断 “何处冤你?那沈忻带了个女人,翻不得墙,定须经门而出!后园与后院之间的角门未关,你听见前面响锣不说去察看角门,反去后门看守!分明是去帮那沈忻收尾关门!”沈默说完话,看也不看那婆子,任由她被两名家丁倒着拖了下去,自己却扭头又望向那星月姐妹…… “少爷!奴婢可绝未与那忻少爷勾连啊!”星月姐妹一起“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你二人出声示警,无过有功。我不会为难你们!”沈默平静的说道:“只是,影娘此事,你二人却有事瞒我!是也不是?” “奴……确是言有未及……只是……”星儿抬头看了看四下人等。 “嗯……你二人与我后厅说话。”沈默移步走向了屏风后的花厅,看着低头跟了进来的姐妹俩,说道:“现在说吧。” “回少爷的话,当晚的确有些怪异……” “那忻少爷蒙了脸,我们也不知他是谁。” “见他拎了柄柴刀,我等都有些惊惧。” “只是见他提了禹王寨之后,少奶奶便不怕了。” “还问忻少,是不是‘他’让你来的?” “忻少便说是寨主吩咐我来接你上山!” “我等见着不妙,便夺门跑了出来,出声示警。” “当晚便是这么个情景了,因着与山贼交关,我等不敢在人前乱说。望少爷恕罪。” 听着两人清脆的声音,接力一般的说完了事情。沈默心道:怎么还与禹王寨有了关系?不会!若这沈忻当真是帮朱元璋接韩影娘的,他又怎敢说出收继的话来?只怕是用来吓唬那韩影娘的。想到这里,便点头道:“此事确与你等无关,放心,我不为难你们……” 星月姐妹刚露出喜色,却听沈默又道:“不过……”只把姐妹俩的心头吓得又是一紧! 却听得沈默悠悠道:“影娘,我本就容她不得了……你们,懂的?”说罢,望着姐妹俩的眼睛。 星月姐妹哪敢和他对视,把头低得如同鹌鹑一般,身子也不禁瑟瑟抖了起来。 “经了昨晚这事,更是留不得她来坏我门风!只是,你二人却待如何?” “少爷!”星月姐妹再次“扑通”一声齐齐跪倒,说道:“奴婢二人原非那韩家家生子,不过因为原先少奶奶的两个丫头得了疫症去了……临近出嫁时才又买来的陪房丫头。少奶奶或有与人勾连,奴等却是从未有过二心,只盼好生侍候少爷,落得个安生日子啊,少爷!”说到这儿,两女一起把头磕得“呯呯”作响。 今天一早,前厅闹得风风火火,星月姐妹也听了家人传信道:少奶奶昨夜是被沈忻劫去的,那沈忻一早就上了门来,要正式收继了少奶奶。这沈氏一族头号败家少爷的大名,星月姐妹哪里会不知晓,听到少爷询问,生怕少爷一时起意,竟把自己送去沈忻那里!不禁哭着哀求起来。 见着这双生姐妹花,泪水糊满了小脸,好在少女的泪脸只好似春天雨后的草丛一般,并不令人厌恶。沈默看得不免心中一荡,温言道:“你二人都算是我房里人,若是不愿跟了韩影娘去,我自不会舍下你们。”说着话,却又顿了一顿,接着说道:“不过,日后若让我发现再与外人勾连,包括与那韩影娘在内!且看我会如何招呼你们罢!” “奴奴不敢……”两人的叩头声继续响起。 “起来吧,日后好生守着本份,我自会好好相待。”沈默伸手扶起姐妹俩,摸着两人那温软嫩滑的手儿,心底一热,有些**竟似压抑不住的勃发起来……两女低着头,正看到沈默的身体反应,脸上一红!心里讶然之余,又不禁惊喜起来……沈默刚有些春意上了心头,转念却想起那香消玉殒的青奴与生死不知的月奴姐妹两,不由暗恨自己见一个爱一个!旧人尸骨未寒,竟又起了骚情!轻咬了一下舌尖,定了定神,正要再交待两句。却听后面传来了飘逸的哭腔道:“我的儿……我的儿在哪里……” 一抬头,正看到花厅后的小院中,快步的走着一位妇人,小脚迈得却是飞快,年约四十来岁,泪水己是挂满了两腮,手里还拖了一名五六岁的小女孩儿。看来,这两人怕就是自家的老娘与女儿了。 沈默只得迎了上去,还没到近前,便抢先跪倒拜道:“娘亲在上,不孝儿沈默让娘忧心了!” 妇人远远的见着,松脱了手中的小女孩儿,碎步飞快的扑到身前,看了一看,一把抱住沈默在怀里,便“亲啊,肉啊”的哭了起来。小女孩儿也跟着跑了过来,虽不明白爹爹为何变了光头,却也是抱住了沈默的胳膊,一起嘤嘤咛咛的哭着。 沈默与这母亲倒也说不上感情,只是却盯了那小女孩儿仔细的看了几眼,确定这女孩儿,生得与那朱元璋毫无相似,眉眼中倒有三分自己的模样儿,这才放下心,抱住这一老一小,跟着哭了起来……这边叙着母子(父女)亲情,那边外面却是另一番风景。沈真老爷子有子万事足,稳坐在太师椅上,跷着腿儿,捧了碗茶来喝。外面传来着王婆子被掌嘴的声音,开始倒还口口叫冤,后面却只是呻吟了。这沈真今日被人逼得够呛,这会儿看着两位族叔的脸面铁青,心中快意得好似手中的茶水也变作玉液琼浆了一般。 那沈逊、沈连两位,喝着与沈真一般的茶水,却只觉苦涩不堪。眼见着那沈默在后面迟迟不出来,便想要借机脱身。两人对视一眼,倒是沈逊先开口道:“真大侄子,今日你父子团圆,这可是莫大的喜事,想那默儿在外也是波折历尽,才算是苦尽甘来,终于寻回家人!为叔我先贺过了!”说着话,手揖了一揖,又道:“只是府上这事务烦杂,我和你连叔却也帮不得忙。这沈忻夜入贵府,拐骗令媳,却是罪不可恕!我与你连叔都被蒙在了鼓里,反被他父子骗了来作说客,说不得也要道一声抱歉啦!” 沈真只恨那沈忻父子相逼,他也是本份人一个,并没想着把两位长辈族叔怎样处置。见两位族叔又揖了一揖,倒也不好托大,起身还了一礼道:“却也怪不得叔叔们。只是那沈南父子可恶!败坏我家名声,此事却不能如此作罢!” “正是!说来沈忻父子也难逃族规家法,我二人总算是有些辈份,这便去请族长做个公道,去祠堂公论这二人的长短!也算是给默儿一个交待。”说着话,两人再是一揖,便要告辞离去。 沈真听着这话倒也在理,倒没想去阻拦他们。眼见着二人便要踏出厅门,却听见沈默的声音传来:“二位叔爷,却不急走!侄孙这还有话说!” 两人踏在空中的脚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正两难之间,院中的王远图走了过来,挡在二人面前,横眉冷对,看也不看二人,只是一抬手,口中道:“请!”竟生生的把两人再度请回了厅中。 “那沈忻父子打也打得够了,也带进厅来吧。” 不一会儿,家丁推着捆得结实的沈忻与沈南进了来。只是这两父子却并非走进来的,而是踮着脚尖,跳着芭蕾一般的半跳进厅里的。 “这是怎么回事?”沈默回头问道,问的却是平安。 平安一边低下头轻笑道:“少爷不是说不许打死打残么?嘿嘿,我便命人拿了藤条,专寻着脚底,腿弯,胁下这些不致命的软肉上招呼。痛是痛了,却只是痛在肉上……不过那沈忻是小的亲自招呼的,拿了只夹猪毛的钳子……眼见着大腿里边儿的嫩肉全黑了,怕是这一两个月难合拢腿了。” “呃!你小子够阴的!不过……我喜欢!哈哈!”沈默听的发出一阵儿放肆的笑声。 厅下那沈逊、沈连听着这主仆对话,腿间的肉儿止不住的抽动起来。心道:这沈默原没听着他这么阴狠,怎么出去当了回和尚,回来竟这么歹毒起来。难怪人说,不毒不秃,不秃不毒! 堂下的沈忻父子,早被眼泪与鼻涕泡糊得满嘴满脸。腿弯之处皆被抽得青肿,站立都很困难,两腿好似抽风一般的晃个不停……沈默看在眼中,也算是稍出了口恶气。来到这时空之后,一直压抑着性情,绿帽来了一顶又一顶,女人却是死了一个又一个!这他妈也叫主角待遇么?装逼打脸的事怎么从来不叫我?这会子可算让我得了回势吧!可这沈忻……终还是杀不得! 不管沈默多么想把厅下这猥琐瘦弱的沈忻给宰了剁了喂狗了帐!可他不得不在心底里谢谢这家伙!本来一路上,沈默便在考虑如何处置韩影娘,才不会弄得沈家声败名裂,不会把自家的私事变得满城风雨!可这沈忻真是上杆子送来的借口,自己只需这么顺水推舟、就着坡儿把这驴给下了!这事儿便可以办得水到渠成! 想到这儿,他温笑着说道:“忻堂弟,之前说要请您给介绍一下,什么叫做孤苦凄凉,现在可曾弄明白了?” 那沈忻倒也光棍,见这沈默皮笑肉不笑的看着自己,当时心一横,牙一咬,眼一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猛磕了三个响头,这才回道:“默哥!小弟对不起你,嫂子现正在我家中安坐,幸不曾相扰。只求哥哥放小弟一条生路,情愿将嫂嫂原璧归赵。” “呸!原你妹儿的璧啊!我好好一媳妇在你家睡了一夜,还他妈跟我说原璧?”沈默走过去一口浓痰呸到他脸上骂道。 “这个……小弟原本确是有个妹子,不过后来得了急病,无钱医治,死了多年了。不然倒可以送到府上做个丫环,日日服侍。她死时倒的确是原璧之身。”沈忻不明白他为何提到自己的妹子,只得含混着答道。 沈默差些失声笑了出来,努力强收起笑容,盯着沈忻看了一会儿,又盯着沈南看了一会儿,只把两人盯得心里七上八下的,这才说道:“今日这事一出,不论如何,我沈家的名声却被你父子给坏了个干净!要说杀了你父子吧……” 这话一出,厅中数人都是心里一紧!那沈南也顾不得长幼有别了,竟也“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号道:“此事全是那孽子一人所为,小老儿可是全然不知啊!贤侄可不能株连无辜哪!” “南叔急什么,我却还没说完。”沈默扶起了沈南,接着道:“若是杀了你父子,便能洗清我家的污名,杀也便杀了!”看那沈南腿弯又是一软,伸手扶着他道:“只是人杀了,我家终免不了落下个绿帽的名头,我沈默可担不起这个!” “那……贤侄有何定计?”沈南小心的问道。 “那韩影娘即是被沈忻拐了去,如今只得将错就错,由他收继了去!却也没有办法……”沈默叹道。 “这还如何收继?”沈忻虽说本就想收继了韩影娘,可现在沈默活着回来了,居然还要让他真的收继,他却迷糊起来!也忘了害怕,开口捧起哏来。 第37章 收继成功 看着大伙儿满头的问号,沈默清了清嗓子,这才开口道:“有道是——出家人当远离红尘、舍却七情六欲。我即受师傅点化,入了这佛门,在凡世中却也如死了一般……世上便没有沈默,只有不死和尚而己!” “这样都行……”一屋子人的脑门上都沁了些冷汗出来。 “如何不行?我即己出家,便离了这尘世,俗世中的妻子儿女便与我再无关系。沈忻堂弟收继了我妻室,又有何不可?” 幸福来的太过突然,沈忻刚刚直起腰,仔细听着沈默的说话,听到这里,腰间腿间的伤势一起开心的发作起来,不由得“骨碌碌”一声,滚在地上,却洋溢出了些幸福的泪水…… “今天这打终是没有白挨啊!至少算是收继了这韩影娘……嗯,他房里还有对双生花儿,生的倒不差!按理说回头也可一并收继了。这沈默若是真的出世为僧,早早晚晚,这家还不是要我来过继了当儿子!”若不是周身疼痛,这时候沈忻都能笑出声来。 “那……今日却又为何打我父子这一场?”沈南听到这终是还要让沈忻收继成婚,心下暗喜之际,却又有些不忿道。 “令郎夜入民宅,不打死,是给你们姓的这“沈”字面子,你教子不严,受些牵连又有何不该?” “呃……即是默侄儿如此说道,也的确是两全之策。贤侄身入空门,一心向佛,日后必成大德高僧。即是同意忻儿收继了嫂嫂,那还请将韩影娘的陪嫁箱笼与陪嫁丫环也请出来,我父子带了回去,也免得默侄儿触景生情,乱了禅心。”沈南见打也挨了,捞上那韩影娘的嫁妆物件,倒也不差。 “老东西!你想太多了吧!让你收继韩影娘,不过是为了我家面子。”见这沈南人心不足,沈默怒极反笑道。 “呃,不是贤侄说到身入了空门么,还留着那些陪嫁与丫环做什么,便是这沈家也与你禅心有碍啊!” 沈默寻了个位儿坐下,拎起杯茶来一饮而尽,这才说道:“韩影娘是昨晚被沈忻收继了去的,那时我还是和尚,自然没问题。但今日,我回了家中见到家严家慈,才发现我尘缘未了!我现在又还俗了不行么?老婆你收继便收继了,女儿、嫁妆与丫环都是我的。白饶你一媳妇,还想怎样?”说罢随手一丢茶杯,斜着眼看着那沈南道:“这么说罢,拐带奸淫良家妇人与收继净身出户的嫂嫂之间你选一个罢,我也懒得跟你啰嗦这破事!” “额!”连着沈真和后花厅里听着动静的沈默娘亲都冒了一头冷汗……这儿子变得有点……嗯,变得有些过于精干了吧! 沈南与沈忻呆在当场,张着嘴巴不知说些什么。沈逊与沈连也都瞪大了眼睛,望着这位沈默少爷,不知道他脑中竟是如何想的。 沈默看了看沈逊、沈连,又道:“两位叔公即在此处,便正好做个中人,我己派人请了里正来,还要相烦二位叔公写一封收继文书,把咱们两家关系扯清。只是这韩影娘即是沈忻收继过去,却也马虎不得,需得去了祠堂禀明祖宗,从此与我沈默两不相干!这些都得麻烦两位族叔了!”说完,转头看着沈南道:“即是贵府纳媳,这润笔与祠堂的供品及两位叔公的人情,却得贵府出了,是也不是?” 沈南一听提钱,面有豫色,正想推托一二,却见沈默身后的平安目露邪笑,只把眼盯在他的大腿内的嫩肉之处。儿子的腿上被夹得乌紫一片,这是沈南亲见的,见到势不能免,只得忙不迭的点头称是! “如此便有劳二位叔公了!”沈默一挥手,平安拿了纸笔上来,请两人写了封文书,注明情由。里正来的也快,听了各方说明事由,虽是有些离奇怪异,但大家都商议好了,自己做个中证也没什么问题。只是却说起这文书欠了那韩影娘的手印,只怕还是不够齐备。 沈忻趁机道:“待我回去走一趟,命她按了来!也好完备文书。” “却不需你去!带上来!”话音刚落,便有家人推了个蒙着脸的女人进来,进了厅中一揭那人的头套,可不正是韩影娘! 韩影娘今日正在沈忻家中躺在那吱呀作响的破床上。倒不是睡懒觉,而是沈忻怕她跑了,直接把她捆在床上放着。心里正乱腾腾的一团,外面去来了几名沈默府中的家人,二话不说,塞了嘴,蒙了头,扔上了骡车,一路拉回了沈府。 韩影娘眼睛蒙了半天,这一揭开头套,眼睛眯了一眯,晃了一晃,然后便一眼看到厅中坐着的和尚,当时正要和小伙伴一起惊呆!然后才痛苦的发现,自己竟没有小伙伴,只有孤家寡人一个,星儿月儿侍候在那变成和尚的沈默身后,温柔服帖得很! “你!”韩影娘惊惧的声音叫了半天,别人才听到她沙哑的迸出了一声低沉的字来。 “沈忻,你来说罢!”沈默这还是头一次正面看这韩影娘,生的倒还不差,圆脸大眼,看着蛮有些喜庆的样儿。或是昨晚被那沈忻弄得狠了,眼圈儿却还有些发黑。 沈忻一旁听到,忙把沈默的意思说了一遍。便拿了文书要给韩影娘来按手印。 韩影娘一听这事,竟是要让自己净身出户,跟了那家徒四壁的沈忻,勃然变色道:“我却不会按这劳什子的手印!好生生的家里坐着,被人掳了去,此事我只管报官,却不管什么收继,出家的事来!” 沈默也不为难,走上两步,看了看那韩影娘,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只把她看得心好似要跳去嗓子眼中一般。随后才慢慢悠悠的说道:“影娘即是不愿收继,我却也不勉强,即是如此,那文书作罢。各回各家吧!”大伙儿等了半天,却等到他这般说话,不禁心中一愣! “我愿!我按手印!”没人想到,韩影娘忽然发了癔症一般的叫了起来,伸手按了红泥儿,便要去按这手印! 倒是那里正有些担待,正色问韩影娘道:“你可知这文书一按,你便与沈默两无瓜葛?你从此入了沈忻家门,原来的子女,财物,皆都与你再不相干!” “我自然知道!快拿了文书来我按!”韩影娘吼到!她刚在沈默的眼中,看到了……危险!那全然不是丈夫旧日时淡漠的眼神,里面好似藏了一头怪兽,随时准备要将自己吞噬!连骨渣也不准备吐出来! 签了文书,再寻着守祠堂的族叔,出了钱央他拿着文书告祭了祖先,这事儿终算是告一段落。前后各项也花了不少,只让沈南掏尽了腰间,又向沈逊与沈连各借了一些,总算凑了出来。 望着众人灰溜溜的走出了沈府,沈默终于长长的吐出了一口气,这脑袋上的绿帽子,老子终于摘掉了!打今儿起,老子便是正牌沈家大少!家有良田,娇妻……嗯,刚送人了!但好在还有美妾,星儿和月儿……沈真这一阵儿没再说话,一直静静的看着儿子,看着他处理着事务,看着他把韩影娘踢出家中,看着他把一切办得妥妥当当……心里宽慰得想要笑出声来。“儿子大了!这个家总算有了挑大梁的了。我这把老骨头,终可以歇歇了!”心里想着,口里便出声说了出来。 “父亲哪里话,您身子还硬朗结实,儿子还需父亲早晚提点呢。” “呵呵,你早晚倒是有事要做!却不是让我提点。我只盼你早晚用功,给我弄个孙儿出来!我便是马上死了都能笑出声来!”说起今日这事,还不是吃亏在儿子无后上面!若是默儿有个儿子在,谁敢在我门前多说一句是非?一想起今日的事情,沈真便不禁要催促着儿子快去造人! “这个且不急在今天吧,不过一路赶来倒也辛苦,儿子倒要向父亲告个罪,先去安顿一下这些朋友们,然后好早些进午食。” “嗯,对了,这两位是……”沈真这才顾得上在厅里一旁呆了半天的周怜玉姐妹。 “嗯……这……两……位……她们是……”沈默一时倒还没想好如何介绍她们的身份。 周怜玉却上前行了一礼道:“见过伯父,我们姐妹二人是沈公子在外结识的妹子,金兰之交!” “嗯,妹子好……”沈默心里想着,嘴里却道:“父亲,正是这两位妹妹一路照应我,若非她们,我可便当真死在那山贼水匪手中了!” “如此便是我沈家的大恩人了!人来,下去帮两位小姐安排雅院!一切用具皆比照少爷的来安排!”沈真听说这两位小姐居然救了儿子的命,那还有什么舍不得的,便是要他剜了心头的肉去,也没问题!“这两位壮士呢?”沈真又看向从外面进来的王远图与徐横财。 “见过沈老爷!”这二人行的却是跪礼!“我等是沈少爷的护卫,鞍前马后护持少爷的。” “好!好!日后我儿的周全,全靠两位壮士了!”见到儿子回来,竟带了一干精干得力的手下,虽不知这些人来历如何,反正是他们把一个齐齐整整的儿子……嗯,虽然少了头发,但终究是把儿子活生生带回来了!沈真也不小气,又派人安排下去,就在沈默内宅不远的耳院里住下,以便近身护卫。 “大家都去安顿一下,净身洗面的水都备好了,稍后有人请各位进午食。”沈默早吩咐了平安烧足水,这一路下来,个个一身的风尘血污,身上灰都搓得下几层来。 回到内宅,沈默这才放松下来。一上午处理家务事,又连哭了几场,直把他弄得头昏眼花。这会儿身上汗也出来了,粘得刮一层下来都能当浆糊使。随口向身后问道:“浴桶备好了么?” 星儿一边应道:“月儿去备下了,正使了丫头往里担热水呢。” “这天正在暑中,倒也不必太烫,温热便好,且带我去罢。” 第38章 真的假的 “是!”星儿带着路,把沈默引到卧房边上的耳房里,月儿正使着两名粗壮的丫头,向桶里洒着热水,一边试着水温一边道:“再去加些热水来,少爷若是着了凉,仔细你们的皮!” “我看差不多了。”沈默走了过来,试了试水温道:“这便行了,且洗着罢。” “是!”星月姐妹应了声,便要和粗使丫头一起出去。 “咦?你们不是应该伺候我洗洗的么?”沈默有些疑道。那些个小说里,公子洗澡不都是丫环给擦个背弄啥的么,擦啊洗啊的……就那啥了……哦,对了,那都是艳情小说里的事儿。不对!红楼梦里象是也有这些的嘛,可见,不是我想得歪了,是真有的啊! “少爷一向不喜我们伺候沐浴更衣,一向是自己动手沐浴!”星月齐声道。 “啊?这个……真是有福不享,难怪命不久长呢!”沈默腹诽着正牌少爷,口中却道:“此次出了门,才知道一句话叫做——珍惜眼前人!以前本少爷待你们姐妹或是太过苛严了,日后我会好好珍惜你们的。今日起,你们便用心照顾我的起居罢!” “是!少爷!”好似喜从天降一般的,星月姐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相互看了一眼,脸儿一红,低着头儿走去了沈默身边…… “嗯,下一点,对了!就是那儿……嗯……舒坦!”好象终于这个时空中找到了片刻的满足。沈默这一刻,忘了初来乍到时的惊惧,忘了夜战张府时的紧张,忘了巨石落下山谷时的绝望,也忘了失去青奴月奴时的哀伤……甚至忘了原时空中的父母妻子! 他只想静静的惬意的享受着星儿月儿的服侍,虽然她们和自己原时空中的小姨子同名,可沈默什么也不愿去想,他闭上了眼,感受着四只小手在身上搓揉拿捏,搓到了痒处的时候,还要满足的呻吟出来……只把星月姐妹羞得脸儿通红,额头上都沁出了汗来。 “少爷,洗好了,外面催了几次请少爷用饭,起吧。”星儿小心的说道。 “嗯……真舒服啊!”沈默长长的伸了个懒腰,趁起把手伸在浴桶外,揽上了星月姐妹纤弱的腰身,两女都褪下了外衣,只隐约之间春光无限……姐妹俩的脸色红得象能滴出些胭脂来,低了头,站立不能似的扶着浴桶的边儿,由得少爷轻薄。却见沈默叹了口气道:“欢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这话一点也没错。”说着话,站起身来。 星儿拿起一旁的素色棉布,来为他擦干身子。月儿捧了一套柔软的葛布内衣,来为他穿上,星儿放下手中的棉布又取了外衣来,两姐妹一起帮沈默装扮得整整齐齐。 终于来到饭厅,周怜玉姐妹早己端坐桌前,沈真夫妇也抱着沈默的女儿绣姐儿等了很久。沈默一进门便道:“身上污浊,洗了个澡,劳父母大人久等了,罪过,罪过!”说着话,清清爽爽的走到桌边坐下。 看着沈默身后的星月姐妹,那一脸尚未褪去的潮红,沈母眉头不由一挑,在桌下轻碰了丈夫一下,一个眼神指示过去!沈真便也看出了些蹊巧,不由乐了起来。两人的小动作没逃过周怜玉那又眼睛,看着星月姐妹桃花上面的样儿,心里倒是没来由的一酸!玉齿咬紧了起来。小玉腹中早便空了,见着一桌的菜肴,却要等了这沈默来。好容易等了他来到,一桌人却又象打哑谜一般的,眼神飞来飞去,却没人开口叫大家用餐!心里急得一团火似的。 看着大伙儿的眼神暧昧,沈默自己只觉光明正大,并没做过什么,也不理会。只是不见那徐横财与王远图人影,不禁问道:“横财与远图呢?” “他二人自称属下,不敢与我儿同桌!我吩咐的厨房,自与他二人开了单桌。”沈真说着话,一抬手,示意大家开动。小玉心喜之下,先抓起面前的饭来拨了半碗饭下肚,心中的饥荒这才压下了些。 “这个……”在沈默心里,毕竟还没有强烈的阶层观,这一路与二人吃住一块,生死相依,却没成想到了家里,反倒生份了! 一旁的周怜玉看出他的心意,抿了抿心中的酸意,小声道:“由他们去罢,不说公子是他们副帅,单说我姐妹二人在,他二人也上不得这桌台。更何况还有老爷子呢。” “嗯……也好,入乡随俗吧,哪天去他们院里找他们喝酒去。”沈默一声叹道,低头吃起饭来。 用过午食,沈真夫妇都有午睡的习惯,早早的带着绣姐儿回房去了。这绣姐儿自小一直由奶奶带着,与沈默并不太亲近。倒让他少了些带孩子的婆妈事。 终于见到周小玉也放下了筷子,沈默这才开口道:“都吃好了么?吃好了,咱们还有几件事儿要说一说。”说完一扭头,对着星月姐妹道:“去唤平安过来,再请横财与远图两位过来议事。” “我好象撑着了……”周小玉仰在椅上顾不得失却了风度道。 “小玉!你有这么饿么,素日怎么教你的?”周怜玉有些不满小玉的样儿道。 “嗯,这就说到头一条了。你二人再叫怜玉奴、小玉奴确是不便;可叫回周怜玉、周小玉却也不宜!今日起要改个名儿才行了!”沈默也有些乏了,可是心头几样事儿,总是要先和大伙和商议好了才行。 “倒也是,官府的海捕文书,现在也还没收回去。叫回原名儿是不方便。”周怜玉听到沈默说起正经事体,也认真的寻思道:“那我姐妹叫个什么名儿好呢?” “这还不好办,叫大娘、二娘好了,反正早晚也是跟了公子,姐姐是大娘,妹妹是二娘……”平安快步走进来道。 “好平安!只有你最懂我心!”吴升心里这么想着,口里却淡淡道:“这话也是你说得的?掌嘴去。” “呸!有什么主子就有什么家人!刚和那姐妹俩……竟然又来打我姐妹的主意!”周怜玉薄怒微羞的恨道。 “啊?我跟哪姐妹俩怎么了啊。我刚就洗个澡……哦,是让她俩服侍的,不过真的是只洗了澡,没干别的!是吧,星儿、月儿!”沈默当然要辩驳,自己没做那档子事,可万不能担上旧人尸骨未寒,新人拉扯上床的污名去! “嗯……俺们和少爷真没什么的……”星儿月儿红着脸,低着头,几不可闻的说出了这么一句来。 只把沈默气得七窍生烟!怒道:“这还不如不说呢!你们下去吧!其它人也都下去,这里有平安就够了!” “看吧,老羞成怒了吧。逼着星儿月儿给你圆谎!圆得不满意还要发飙……沈少爷果然好威风啊!”周怜玉冷冷道。 “这两个本就是我屋里人,真有什么事体也是理所应份!可我今儿个是真没动那心思啊!我……我冤哪!”沈默不知为什么,这周怜玉今天竟和自己杠上了。 “即是屋里人了,这些事体咱们外人也不便多说。沈少爷自做自的便好,何必来和我们解释什么。”周怜玉淡淡的回道。 看着横竖也解释不清,沈默急得想去抓头发,却一把抓到了头皮上!痛得一声轻呼,赶紧的揉起头皮来。 “看看,我说老羞成怒了吧,得亏咱姐妹手里还有两下子,不然这爪子功怕就使到咱们头上了。”周怜玉实际上也看出来沈默说的是实情,却是觉得逗逗他倒也不错!还是扮着冷冷的样儿对着周小玉说道。 “若是我没看错……少爷,恕我唐突了,星儿月儿姑娘皆是完璧之身!”王远图正走进来,听到屋里的对话,忍不住接口道。 “什么?”一屋子人全都惊呆了! “真的假的?”沈默先忍不住问道。 “属下早年与位道人学过些相人之术,不敢说百不失一,十拿九稳倒也还是有的。”王远图牛逼哄哄的站在临门之处,门外的风吹了进来,扬起他衣服的下襟,逆着光看去,倒是脑后生辉,衣袂飘飘,很有些道骨仙风的范儿。 “平安,你不是说过,这姐妹俩都是我收用过的么?”沈默觉得此事大有蹊巧,难道那正牌沈家公子,竟是位银样蜡枪头?不会这么便宜我吧……老天没来由的给了我顶绿帽,就还我两个处儿,算是补偿么? “正是!两位抬了做姑娘的时候,俺们都喝过少爷的圆房酒,不会错。不过……要是……小的就不知道了!”平安小心道。 “什么不过要是的!咱们说正事儿呢!都别扯这酸的咸的了!都坐过来!平安,上茶!”沈默忽然觉得这个时候周怜玉姐妹的眼神颇有些不妙,心里头认定这个事情不宜深入探讨了,便拿出前世在公司开会时的架势,让大家围坐在圆桌前坐好。 “今天叫大伙儿过来,是有几件事要商议商议。头一件,是怜玉和小玉改名儿的事。大伙都知道,她们的真名和艺名怕都不太合用了。换个名儿安心些。” “我们姐妹没读过什么书,这事便听少爷的罢。”周怜玉想了好一会儿,却是想不出好名,和小玉商量了一下,决定把这权利交给沈默好了。 “什么少爷不少爷的,叫大哥,咱不是义结金兰么。我便是你们的干哥哥,你们便是我的情……咳咳!好妹子!”沈默纠正着周怜玉的话道:“刚才其实不是你打断我,名字我早就想好了……嗯,叫什么来着……周阿sa、周阿娇……好象不是这个……我想想啊……” 第39章 部门会议 其实,沈默心里一早有个主意,这时候看着时机成熟,清了清嗓子道:“你姐妹二人,怜玉便改作芷儿,小玉便改作若儿。你们看可好。” “周芷儿(周若儿)……蛮好听的嘛!”姐妹俩同声说道:“不过,这名有啥意思啊?芷……若……虽好听,可又有些奇怪。” “芷若,就是白芷与杜若。这两种都是香草,正应了你姐妹俩幽香怡人的样儿吧。嘿嘿。”看着这两姐妹,一个白眼飞来,一个喜形与色,沈默笑笑接着说道:“可这两样儿也都可入药,皆有药石之力,可不正如你二人手中都有功夫?” “好啊好啊,姐姐,我们便叫这名儿好了!”周怜玉看着沈默笑容中掩饰不住的奸意,还在疑心他是不是有什么诡计,周小玉己经一锤定音,敲定了这个名字。 “嗯,以后叫你们便是芷儿,若儿。若是两人一起叫便是芷若,周芷若!莫要忘了……”沈默暗笑着,终于满足了心底隐藏着的那么一点儿恶趣味。 “好了,现在说第二件事!便是如何对付朱重八、汤和还有那周德兴!”沈默正色道。 “少爷,这何需商议啊?那朱重八家在何处,我一清二楚!那汤和虽不知根底,想来也不难打听。俺们一同杀过去,杀他个干干净净便是!”平安马上接口道。 “嗯,想法很不错,其它人还有什么不补充没有?”沈默想起了在旧时空中,部门经理的架势,只是手中缺了一根袅袅升烟的烟卷儿,只好抱了面前的茶杯,微笑着看向众人。 “那朱重八还会等你上门去杀么?他不是早就出了家么,惹了这么大事出来,还不逃得远远儿去?”周若儿清脆的话声跳豆儿一样的迸了出来。 “嗯,芷儿,你怎么看?”沈默这时忽然觉得身边少了一个智囊型的或是说捧哏型的人才,如果找到了,一定要帮他改名儿叫——元芳! “何叔的大仇,咱们不能不报……”说起来沈默与那朱重八有什么仇怨,还真没和大伙儿正式说过,不过旁敲侧击的听着看着,大家差不多也都知道,这朱重八怕是给沈默戴了绿帽!沈默头上那伤口,八成也是与朱重八有关!所以,周芷儿只说那何叔的大仇,避过了前因。一众人听着她的话,都是点头,她又略加思索,这才道:“杀那朱重八一干贼人是早晚的事,只是沈公子即是回到家中,咱们在明,那朱重八在暗,却也不可不防备他瞅了空子前来滋事!沈家伯父伯母都是本分人,不说伤了碰了的,吓到一场怕也不是轻的……” “嗯……”周芷儿的话说的实在,沈默点了点头,没有接口,眼神却看向了王远图与徐横财。 “那朱重八,听平安说,是家中贫困,不过是借了几位义兄的势力,特别是周德兴。而周德兴狠辣凶悍,本是咱们心头大患!幸亏何叔生前最后一枪灭了他半个寨子!现在估计自保都嫌不足,所以一时半会儿,倒不必担心他们会找上门来。”说完,见沈默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王远图这才接着说道:“可周大小姐说的也是中肯,沈府的守卫肯定要加强,家丁也需整练一二,见见阵仗,这些都是长远之计。只是那朱重八,却是不容久留!此人不过以一人之力便上蹿下跳,搅得我们差点儿一起归了天!他又是和尚,成日游走江湖,交游甚广,若是放任他鱼归江河,日后只怕更是难以治他!” 这话儿简直是正对着沈默的心窝子里去的!别人或是想不出那朱重八有什么出息,不过一个穷得和尚罢了,和要饭的差不了多少!但沈默太知道此人日后的能量有多大了!现在不赶紧的杀了他,将来可不是自己一死能摆平的,只怕是要族灭的节奏了! “那如何去找这朱重八,尽早了结他的性命呢?”沈默再也无法扮着深沉,开口问道。 “属下愿领命去寻那朱重八,提他人头回来!”说话的竟是徐横财。 “哦……”却没想到是徐横财主动请樱,沈默心里倒有些意外,要说功夫,徐横财比王远图还稍高了一些。只是江湖行走,王远图的八面玲珑可能更吃得开。不过,沈默还想听听徐横财的说法,便又问道:“那横财你待如何去寻?” “先去他家,再去那于觉寺。管他在哪儿,总要有个去处,我便不信,寻不见他!”徐横财瓮声道。 “茫茫人海,寻一个人如同大海捞针……只怕并不容易。”沈默摇着头说道,又扭头问向王远图道:“远图,你怎么看?” “属下也并无良策,无非与横财一般,各处搜寻而己!”王远图刚才没及时接话,便是在心里琢磨着,如何才能揪出这朱重八来,却是一无所得。 “即是都无良策,那还是劳烦横财走一趟吧。先去他家中和那于觉寺察看一番,若是遇上了,横财的飞刀或可以派上用场。若是遇不上,便早些回来,咱们再做计议!”思量了一会儿,沈默终于决定道。 “属下领命!”徐横财面色平静的起身抱拳一礼,接下了事情。 “对了,横财,还有一件事,你上次说过飞刀所剩不多了是么?”沈默忽得想到这个事情,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家伙不称手,可是要出人命的……何叔便是因为行走江湖,带不得大枪,危急关头只凭了一柄短枪挑开巨石,这才英雄殒落的!现在自己就这两位手下,可容不得再有闪失。若不是怕那朱重八日后发达了来报仇,沈默可舍不得放徐横财离开身边! “实是只剩一把了。”徐横财在怀里一摸,掏出一柄飞刀来。 “平安,我家中可有相熟信得过的打铁的师傅?”元代禁止民间拥有兵器,却不能禁了农具用铁,所以这时代中铁匠还是有的,只是敢打兵器的铁匠却不是随便寻得到的! “这个……”平安自然知道打造兵器有些犯忌讳,心里把相熟的匠人过了一个遍,总算是想起这么一位来!只不过……平安心里想了又想,再没有其它可信的人家了,只好答道:“信得过的铁匠,倒是有一位,早年在镇上打铁的胡三九便是!那胡三九曾得过重病,差点儿一命呜呼,却刚巧让老爷遇着了,出了些钱帮他医治,所以应当信得过。只是……他年老无力,身后又无徒无子,早停了铁铺,现在镇集上贩些茶水渡日。” 沈默的头上险些沁出汗来……老得打不动铁了还要来做什么?平安你有靠谱点的人没有? 还没等他说话,那徐横财却道:“若有师傅指点着,俺倒也是能挥锤的。小时候俺在铁匠铺里学过徒,抡锤、打下手都还知道些。只是火候不会看。” “这便好了!平安你速去跟那胡三九打听,请他来相授打铁技艺,我家自会以师相待,供养他百年归老,你且问他可愿意……再从家丁里寻几个忠厚老成的家生子,要身子健壮的,也一起学这打铁。即是要请师傅,自然是多教出几个人来才实惠。” “小的这便去……”平安正待出门,却又想起一事,问道:“少爷,那王婆掌完了嘴,现在还捆在院里。却待如何处置?”说完还没等沈默想好,便又道:“依小的看,这等眼中没有主人家的老棺材瓤子!乱棍敲死扔去野地里喂了狗便是!” “这个……这王婆可还有什么亲人家属?”沈默本也想的和平安一样,转念却又有些主意。 “那老东西倒是有个孙儿,她儿子媳妇前些年得了疫症死了,只余了一个孙儿,今年不过五六岁,唤作拴子。说起来,这名还是老爷给改的,说是拴着孩子,管教他平平安安长大成人。谁知那老东西不识好歹,竟然勾结外人,暗害主家!” “你且把那王婆带上来,我有话问她!”听了平安的话,沈默心中倒是更有些把握。 不多会工夫,王婆被捆得结结实实的拖了进来。老婆子两颊高高肿起,口也合不拢了,嘴角还在不时的溢着些带血的唾沫。看来之前那掌嘴五十下,挨得实在!须知勾结外人,阴害主家,在仆人来说,便如平民谋反一般的大罪。所以下手的家丁人也不敢留手,生怕主家认为他与这王婆也有勾连。五十下掌嘴直打得王婆子牙齿也掉了不少! “少爷……老奴定是失心疯才做出这等灭了良心的事来!只求少爷,看在脚小时候俺曾照看过你的份上,摇饶了老奴罢!老奴再也不敢了……”王婆子嘴合不拢,牙又透了风,说话“扑扑”的漏着气。双手背捆在身后,跪在地上,情急之间一头磕了下去,可无论怎么扭动着身子,也直不起身来磕下一个。 “唉……即知今日,又何必当初呢!”虽是知道这王婆子罪所当死,但眼见着一个五六十岁的婆子满脸血污,一头磕在自己面前,沈默心里还是不由得叹了口气。来到这元朝,见多了生死,对人命好似也不如当年一般看重。只是心底里的恻隐之心,却还未泯灭……看来心里的算计,无论是不是真能有所收获,都姑且试试罢……一旁的平安见少爷在问话,便伸手拉起那王婆子,帮她跪坐起来。 见王婆子还要再磕下头去,沈默抬手制止道:“不必磕了,我杀不杀你,却不是看你磕不磕头。” 见到似乎有一线生机,王婆子还是瞪大了眼睛疑问道:“少爷……” 第40章 安插眼线 “你有个孙儿叫拴子的是吧?”沈默说着话,伸手又压住了王婆子急切的疑问,接着道:“你收了那沈忻多少钱,能养活拴子成人么?做人不识长远,只顾小利,你可曾想过你若是因此死了,你那孙儿又如何在沈家自处?” “笑爷啊……老驴有罪啊!俺孙儿年幼,俺怕看不到他娶妻成家,心里只想多攒些钱,给孙子留个家底儿。他自幼没了娘和达,只得老驴这一个亲人,俺……俺……不该啊!”想到年幼的孙子,王婆子又是一头磕在地上,“咚”的一声,竟让沈默脚下的青砖也有些颤动。 “好吧,我实话跟你说,我可以不杀你!你家拴子我也会看顾好的。” “笑爷?”王婆子似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挣扎着翻过身来,侧躺在地上看向沈默! “平安,给她松了吧。” 王婆子被解开了束缚,又是马上端端正正的磕了三个响头,这才本本分分的跪在地上听沈默的示下。 “王婆子,我且问你沈忻许了你多少钱?” “他与了俺十贯钱,还许俺事成后再给四十贯。” 五十贯!沈默来到这年代后,心里算计过:这元代的一文交钞差不多是现代的五六毛钱左右。元代的馒头,也就是包子了。是一文两文钱一个,折成人民币也就是六毛或是一块二一个。暗门子里护个失足妇人,不过是几十文近百文,也就是差不多五十元人民币上下。这一贯便就是五六百,十贯五六千,五十贯便是两三万的人民币了!倒也难怪这王婆子居然铤而走险! “他那四十贯可曾给了你?”沈默又问道。 “昨夜忻少掠了少奶奶,便响了警锣声,他急急离去,尚未把余钱付清。” “好!我便命你去寻那沈忻要帐,他拿不出钱不要紧,你正好赖着他家里!他家自不会请你帮佣,怕也没这闲钱,你自寻些活计生活,只是要借这四十贯的话头来钉死在那沈忻家里!若是活不下去,可找平安支些钱钞渡日。你那孙子,我也会照应着,自不让他缺吃少穿、吃苦受罪。” “笑爷……却是让老驴做些什么?”王婆子人老精灵,怎么不知道沈默这些条件背后,是要自己出力的。 “也没其它事情,只有一条,看住那韩影娘!看她素日与何人交往,如有陌生男子接触,尽快来回报!特别是……光头的和尚!” “和尚……”王婆子心中疑窦丛生,却又不敢开问,想了一想,半懂不懂的点下了头道:“笑爷放心!老驴一定把这事办得妥当!只求少爷照应我那苦命的拴儿一些半些的,也就是他的福份了!” “放心,无论你有无发现,你家拴儿我自会照应。哪怕你终也没办成事,拴儿我也会将他好生带大!”沈默又交待了几句如何行事,便命人把王婆子赶出家门!只说是事有可疑查无实据,赶出沈府,任她自生自灭! 且说那沈忻父子,一身伤痛的相扶着回到家中。家里的一对儿女,早上到午,还没进过吃食,都饿得在啃厨房外堆着的烧火用的秫秸杆儿!看到爷爷与达达回来,都哭着扑上来要吃的。 沈忻挨了好一顿打,哭号得没了力气,腹中也是打起鼓来,便扭头看向韩影娘道:“夫人,儿女们都饿坏了,还请夫人去整些吃食,喂饱一家大小才好。” 韩影娘虽说不是什么大家闺秀,家境也算殷实,家中的庶务几时轮到她去伸手的?一年到头,无非是做些花样小菜或是新奇的糕点,才去后院小厨一试身手。只是今日莫名其妙的被那沈默推给了沈忻,现在是米己成炊,又被这沈忻强着收用过了,无奈之下,只得走去了厨房准备开伙。 走到厨房一看,真是干净!干净得连半粒米也不见!好在倒也没有什么蛇虫鼠蚁……只怕都饿得搬了家去罢。一见这情形,韩影娘心里暗叫一声“苦也”,自家如何落到这般田地?还是先应付几天,再请父母兄长出些钱,把自己赎买回家罢……想到这儿,伸手摘下了手中的一只钿花银镯,正想交给沈忻去当些交钞来买吃食,却又不放心他,只好出了厨房道:“家中却无米面,我且去外面买些回来。” “嗯,吾媳甚贤,甚贤!”沈南见着有人买饭来吃,笑着赞道:“儿媳速回啊,一家老小皆翘首相盼呢!” “知道了,就回。”迈步走出沈宅,韩影娘心里酸苦的一阵阵上涌,险些便当街泪奔起来!走去当铺中把身上的首饰皆都当了,当票和几张大额的交钞卷起卷儿,塞进中空的腰带里,只把些零碎的钞钱塞在荷包里。 来到集市,也不知煮些什么才好。只好买了些炊饼与萝卜干,让店家拿荷叶包好,用草绳扎起。拎着吃食回来家中。 还没进门,远远儿的便见着沈忻的一对儿女都在门口的石阶上正蹲守着呢。见到韩影娘的身影,两个孩子跳起身冲了过来,眼巴巴的看着荷叶包,一路跟着回到屋里。 “炊饼!”看着韩影娘解开的荷叶包中滚出的白面炊饼,沈南抓起一只炊饼塞进嘴里大嚼着,顺手拎起一根萝卜干儿来,却是舍不得咬,只伸了舌尖去舔拭那上面的浮盐! “父亲又何需如此小家子气!儿媳孝敬的物事,只管吃了便是!”沈忻见不得父亲的穷酸样儿,大大方方的左手拎了炊饼,右手拎了萝卜干,先是大大的咬了一口炊饼,接着一口咬上了萝卜干去,这一口来得实惠,足咬入了半条! 沈忻的儿女们也不待大人招呼,顾不得萝卜条的事情,只是一人抱了只炊饼大啃起来……看着这一家人狼吞虎咽的样儿,韩影娘心中凄苦,本想着买来午食、晚食两顿的炊饼,自己还没动手,便己经下了多半儿!眼见着这许多炊饼却只管得一顿,晚上还得自己去寻吃食。忍着泪水,也摸起一只炊饼,坐在一边的破凳上细细的嚼了起来……沈忻今天这顿打挨得阴毒!那平安使了钳猪毛的钳子,只把自己大腿内的嫩肉儿全都夹的乌黑发紫!又将自己浑身的嫩肉儿皆使了藤条抽得青肿一片!沈忻先前又怕又饿,倒还不觉痛,这会儿吃饱了,灌了些隔夜的茶水下肚。浑身被敲打的地方这时候都开始肿胀作痛起来…… “娘子且扶我屋内歇息去,这沈默甚是歹毒!不知从何处学来这等折磨人的法儿。”因着都是关节内侧的嫩肉吃痛,坐着不动却还不妨,稍一行走,各处关节痛得险些让沈忻哭出声来!不禁恨恨的骂道! “沈默歹毒么?”韩影娘心里重重的疑云本来己是沉沉得压在心底,被沈忻这一句话,又再绽开来……沈默是自己多年的夫君!可今日一见之下,竟无半分熟悉!那眼中的阴冷让韩影娘现在想来还要打个冷战!只是剃了个光头,缘何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阴狠决断,又有了一班跟从的手下! “还不歹毒?你看我这身上的肉儿啊……”沈忻己经躺在了床上,正小心的褪去衣裤。大腿内的伤处,己是水肿着溢出些黄的白的水来,粘在裤子上,一揭便象是揭皮一般的痛楚!“娘子,你且烧些温水来,帮我化开这血水痂块……”沈忻痛得实在脱不下裤子,央着韩影娘去烧水来。 照顾着沈忻脱去了裤子,望着那血淋淋得双腿,生生的揭去了一片皮肉!韩影娘也不禁有些心惊。沈忻咬着牙拿了香灰洒在伤口上,好一会儿,才沉沉得睡了过去……折腾了大半日,韩影娘总算是得了些空闲,便靠坐在床边,正想合眼眯上一觉,却听外面有人叫门道:“忻笑爷……可要救救老身哪!” 沈默这边开完了会,大伙儿都是午后困乏。见沈默一挥手,散了会,大伙儿皆都各自回去歇息。出了厅门,远远的便看到那星月姐妹正在院中大树下的石凳上歇坐着纳凉。 “少爷!”见到大伙儿出来,星月姐妹起身道,因着天气炎热,脸儿皆都红扑扑得,眼神中却是喜悦与期待得望了过来。 “哼……”的一声在沈默耳边响起,带着一缕香热的气息拂在沈默脸庞上。不用看也知道,这是周芷儿的娇叱。 沈默有些无奈的摇摇头,低声叹道:“毕竟是我屋里人……” “哪理得你这些婆妈事儿,俺们自回房睡觉!”周芷儿拉着若儿的手,一同转身走开。 一路走着,沈默心里一直想着如何对付朱元璋的事情,直到回了房中,星月姐妹帮他脱了外衣,只留了清凉透风的葛衫,这才留意到竟己是回到自家小院的厅里。 古时的大宅,屋脊高耸,抬头望去,这房顶怕不得有两层楼高,倒也带得房中清凉舒适。星儿绞了一把冷水的面巾,帮沈默擦了面,这才道:“少爷睡个午觉罢,刚回家中,便辛苦了一早,也该乏了罢。” “嗯,正觉得腿脚酸胀,倒是要歇一歇。”自钟离一路行来,生死坎坷的惊惧自不必说,行路也行的急了,先前一直吊着心胆,倒还没觉意,这家中事务总算告了一段儿,沈默才觉得周身的骨头象是散了架一般。 “即是这般,便请少爷去榻上躺着罢,我与星儿一起为少爷捏腿。”月儿扶着沈默走去了厅西耳房中,这里象是间书房,进房右手边一张漆面光亮的书桌上,吊着几杆笔,堆了几本书与纸卷。背后的墙上靠了个花架,却没再见到什么书册,不过摆了些古董摆设而己。书桌正对面的位置,靠着花窗摆下了一架罗汉榻。上面铺了厚实的草垫,摆了一张小几,又有几只枕头。 被星月姐妹扶上了榻,沈默感觉自己好象都不会走路了一般。这封建地主阶级的生活方式——真是骄奢淫逸啊,太腐蚀人了! 只可惜那朱元璋即然己经出现了,这快活日子怕也享不了太久。过些年,烽火四起天下大乱的时候,自己也是难以独善其身,更何况还有家小、亲友都要安顿!心里想着,身子己是被姐妹俩轻轻放躺在榻上,脑后被垫上了一只柔软的枕头,然后,四只小手,便轻柔舒缓得在自己的腿上揉捏起来…… 第41章 美人垂泪 “姐姐,怎么今日你与沈公子这般横眉竖眼的?”回到房里,见身边没了外人,周若儿这才开口道。 “哪儿有啊,只是不忿他刚失了月奴跟青奴,便又缠上两个双生花儿!全不顾念那月奴还是为了他才落入河中,生死未卜!”周芷儿强作着平静道。 “可远图大哥不是说过,那星月姐妹还是处子之身么,可见沈公子方才并没有与她们怎地。姐姐又何必在意至如此?”周若儿见着姐姐眉头中压抑不住的酸意,不禁调笑道。 “哼!方才没有,许是现在就有了呢。那沈默看着不地道,怕也是个花花心肠!咱姐妹听了彭祖的话跟来,只怕却是投错了门路……”正说着,忽然觉得妹子的话音不对,这才醒悟过来,掩饰道:“呸!他与那姐妹有没有,却关我什么事来?和我说这些没来由的作什么!” “对了,有件事要问问你们……”被四只绵软的小手揉搓得昏昏欲睡的沈默,忽然想起件事来! “少爷有何吩咐?”姐妹俩齐声问道。 “嗯……你们姐妹……”沈默忽然觉得这事儿蛮难开口,心里组织好的语言总是生硬,在星月姐妹疑惑的注视下,终于还是问道:“嗯,就是问一声,你们知道的哈……我过去的事皆忘了……不知道……和你们姐妹俩……圆过房没有?” “呃……”星儿月儿的脸陡然红到了脖子根红,下意识的想低头,可沈默灼热的眼神正从身下看上来,只好扭过头去看着沈默的脚尖。过了好一会儿,还是星儿微不可闻的说道:“虽是老爷有命抬了咱们做姑娘,可少爷却……却并未与咱们圆房。办酒当日便与朋友出门畅饮去了,一夜未归……” “呃!这正牌沈默怎的这么不解风情,这姐妹花不说是天香国色,却也是娇俏可人。竟然还能忍住和人喝酒去?” “放心,我不会再任你们空顶了个名儿……”沈默双手各揽一个,稍一用力,两姐妹便不胜娇羞的倒在了他的怀中。却都把脸埋在他的胸前,不敢抬头看上一眼。沈默轻笑一声,左右各香了一记。更是让她们周身绵软,只用手紧紧抱着沈默的身体……轻解罗衣,香肩如玉。一次要解两人的衣服,感觉上是比较辛苦。刚刚解开了两人的外衣,看到合欢襟外露着的润洁如玉的肩头,沈默己是有些微汗了。姐妹俩并肩儿睡在一起,头却扭作一块儿,不敢去望沈默,相触的小手微微颤抖着互握,好象这期待己久的时刻,让她们惊喜之余,又有些不敢面对。 正在这时屋外的粗使丫头却隔着窗子禀报道:“少爷,前厅传话来,说是陈仁美公子听说公子安然归来,请见公子。现正在前厅待茶。” “谁?陈仁美?你谁啊?懂不懂什么叫成人之美啊,要是不懂干脆叫陈世美算了!这会子跑来坏我好事!”腹诽着这个莫名其妙的陈公子之余,只好向着正在紧手紧脚穿上衣服的星月姐妹问道:“这陈仁美是何人?跟我很熟么?” “相当熟……”星儿的眼中有些恨恨的回道:“俺姐妹跟少爷办酒的当晚,少爷便是与这陈仁美陈公子出去彻夜畅饮的。他是镇东大槐树下陈府陈老爷的幼子,跟少爷交好多年的。” “好基友?”沈默心里有些忐忑起来,虽说不是正经成亲,只是纳个屋里人,可这陈仁美竟在这小登科的时候邀了自己去喝酒!不问而知……两人之间……有点问题!算了,且去看了再说罢……刚进前厅,沈默一下便认定了自己的推测!眼前这位陈仁美,二十上下,清秀窈窕,头上束了个发髻,戴着一方灰色头巾,穿着件嫩绿色的轻衫,腰身束了条黑色绣金丝万字花纹的腰带,更显得腰身一盈而握,腰带上坠着香包,荷包,和几块玉佩。 看到沈默出现在厅前,陈仁美“嘤咛”一声,快碎步的迎了上来,腰中的玉佩撞击着“琤琮”有声。 “默兄!你……可回来了!”陈仁美走到近前,好似要扑到沈默怀里一般。转眼一看一边服侍的下人,欲语还泪,眼圈儿竟己是红了起来! 看着这位仁美贤弟的脸儿,怕不是敷了半斤粉,白的简直要亮瞎沈默的双眼。闪过那强烈的反光,细细看来,杏眼桃腮,唇红齿白,鼻梁儿高高的耸起,若不是身在元代,去竞选个人妖小姐怕是有机会冲入三甲的说。 “有劳陈兄惦念了……”品评完这仁美贤弟的相貌,沈默只得拱手礼道。 “当日听我家人说到沈兄曾前来寻我,只是家中叔父得了急病,小弟奉父命前往探视,没想到错过一次,竟差些再见不着默兄了……”陈仁美的泪水终于滴落下来,带去了脸上厚厚的粉底,冲刷出了一条条河道。 看着他哭得梨花带雨,身影飘摇。沈默强按下一脚踹飞他到墙上的冲动,劝慰道:“陈兄不必如此,我这不是平安回来了么……嗯?你说当日我便是寻你不着,后来才失了踪影的?” “呜呜呜……正是!小弟为此茶饭不思多日,只恨不能身插双翼,前去寻找默兄!你看,这些日子小弟是否又瘦削了些……”说着话,那陈仁美又将腰肢扭了几扭…… “呃……让陈兄受惊了……”沈默心中骂道:“怎么他妈的什么事都跟你有关啊!好好的姐妹花洞房花烛等着,跟你跑去喝酒了!找你玩儿的时候你又不在,害我被朱元璋打死了……哦,那是正牌沈默,要是没有你,我还借不了这身份呢。”心里想通了,语气上也平静起来,又道:“愚兄当日与家人失散,又受了伤,幸得高僧解救,这才回归家园。现在您也看到了,这不是都没事了么。” “哦……”陈仁美一声娇吟,合掌面南仰天念了声:“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显灵啊!”这才转身又对沈默道:“默兄这一去月余,可有挂住我么?”说罢一低头,正如莲花般不胜凉风的娇羞…… “呃……”沈默强压着从胃里泛出来的饭糜,坦然道:“愚兄头上受了重伤,却是把前情往事,忘得一干二净!若不是遇着家人平安,尚还在外流落呢!” “什么?默兄竟受了重伤?伤在何处,与小弟我看看……” “你个死玻璃滚开些好么!”沈默咬着几乎酸倒的牙齿,一把推开扑上来的仁美贤弟,淡淡道:“贤弟且尊重些,有何事却不妨说一说了。若没什么事,我且回房歇息了,一路奔波,倒是乏得紧了!” “默兄竟连小弟我也忘了么?”陈仁美睁大了眼睛,不相信的还要往上扑来。 “来人啊,送客!”赶忙再推开扑上来的仁美贤弟,沈默忙不迭的叫来家人,隔开了这位,头也不回的溜回后院儿去…… “老身不理你如何分说,忻少爷即是许了四十贯交钞,使老身为你开门。现在忻少你是人也到手了,婚也收继了。老身却险些被活活打死!若非那沈少爷无实据可拿,早被乱棍打死了!忻少爷可是准备新人领进房,媒人挂上墙么?”王婆子的嘴角肿胀略消,终于不用透着风“扑扑”的说话了。 “我家什么情形,你自己去看!有何物事你当值四十贯的,只管拿去!”沈忻躺上床上,轻轻淡淡的说道。 “我哪里敢动少爷家的物事,老身却也不是禹王寨的好汉,并不敢打家劫舍!俺只来讨拿老命换的四十贯交钞。” “要钱却是没有!要命你便来拿……”沈忻压根不理王婆这套,轻轻挪动了下身子,安之若素的闭目养起神来! “我这苦命的婆子啊!好心帮了人,怎么就落到无家可归,衣食无着的下场了啊……”王婆子却也不是好相与的,一屁股坐在地上,哭将起来…… “相公……”虽是无奈,但婚书己签,这躺上床上的男子便是自家相公了。韩影娘被吵得无法安静,只好叫着沈忻道。 “我是无钱与你的!若是无家可归,这院里自有空屋可容身,你只住下,拿了房租来抵扣便是。”沈忻耍着赖道。 “那俺便住到忻少爷还俺钱为止!也算有个安身之处。”王婆子就坡下驴,一骨碌爬起身来。 “住便住下,只是若要用我家柴水盐米,却还是要折成交钞来会帐。我可养不着你!” “老身却还怕你这主家来偷我米面呢,看你这样儿,缸里怕是连三日的米面都无吧!” “什么三日?连一日的也没有!今日得食今日足,明日肚饥明日忧……”沈忻悠闲得哼着,也不再看那王婆子,自己扭头睡去……到了耳房,王婆子才知道沈忻为何许了自家来住。房间的窗户纸全然没了,窗框也缺了好几根木条,屋里空空荡荡,只有厚厚一层的旧灰,墙角皆是蜘蛛网,还有一只老鼠瘦弱的尸体,看那可怜劲儿,怕不是饿死的…… 第42章 童话骗人 回到院里,感受着星月姐妹眼中的好奇掩也掩不住的看过来!沈默终于忍不住道:“怎么?见我回来,不喜欢?” “奴不敢……”见少爷似乎有些不高兴,星月姐妹连忙躬身。 “你们俩有什么不敢的啊?分明是在心里嘀咕着:怎么这么快回来了,不是又该喝酒去么?是也不是?” “当真不是!”星儿肯定的说道。月儿接着说道:“我们只是收拾好了床榻,等少爷带了陈少爷来书房会客,奴己将水盆、毛巾与茉莉花油都备下了呢。” 什么?水盆,毛巾倒还罢了……那茉莉花油又是做什么用的?莫非是古代润滑液?沈默一口气哽在喉头,不上不下的,差点儿背过去!顺了顺气,这才开口道:“我……先前常和那陈仁美在书房叙话么?”虽然早己猜到答案,但还是希望有些其它的结果出现。 “正是!有时候还要彻夜长谈呢。”星月姐妹毫不顾忌沈默的心情,干脆利落的把他的希望打得粉碎……顾不得掉在地上碎成了渣渣的那点儿希望,沈默额头的汗己是沁出一片儿,用手背抹了抹汗,这才道:“我己认不得他是哪个,日后却也不会与他再于书房叙话,你们且把那些东西收了罢。” 听着少爷的吩咐,星月姐妹收下这些事物,一抬头,正看见沈默挂了一脸的坏笑,也正望向自己……这书房的罗汉榻极是宽大,虽躺着三人,却还并不拥挤。 “原来童话里都是骗人的!”沈默咕哝着说道,放下了星儿的脚儿。星儿刚被他挠得麻痒难当,却又被按得动弹不得,现在终得自由,忍不住抱了自己的脚丫儿搓揉起来。 沈默刚才本想起当年看过一部电影中,星爷演的韦小宝便是这么拿一对双胞胎,挠脚丫来试试心灵感应。这星月姐妹一向心意相通,或是真有些什么感应来,却也蛮好玩。可挠了半天星儿,却不见月儿有反应,只得幸幸作罢。 转念一想,或是挠挠月儿,星儿会有反应也未定呢。心里想着,眼神便落在了月儿身上…… “少爷莫要挠奴啊,奴比姐姐更吃不得痒!”见到少爷不怀好意的眼光,月儿吓得不轻,一是害怕象姐姐一样儿笑得背过气,再又哭回来。又是有些恨少爷尽搞这些妖蛾子,却不知道正正经经的不怀好意一番。 “乖月儿,给少爷也试试,一小会儿就好啊。”说着话,沈默己经抱住了月儿的脚丫儿,一把扯去了脚上的裹布。好在星月姐妹都是天足,不然若是露出一只扭曲残缺的小脚来,怕也够倒胃口的说! 正在尝试中,外面平安的声音传来:“少爷,小的把那胡三九带了回来。是不是见一见?” “呃……你请他前院候着,我就过去。对了,顺便叫上横财与远图一起过去。”沈默无奈的放下星儿的脚丫,由两姐妹为自己整理衣衫。忽得,心底里却陡然一寒!想起了一件可怕的事来…… “嗯……那个……我与平安……可有过什么书房叙话的事情?”听着平安离开的脚步远了,心底的疑问也终于问出口,沈默七上八下的等待着答案。 这时代好男风似乎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少爷与书僮、长随有些不清不楚,似乎更是理所当然!那些外出长途的少爷们,路上饥渴起来,拿了书僮泄火,还是人之常情一般。沈默忽得想起,这正牌的沈默即是极好男风……或是干脆就是正牌基佬,他又会不会和那平安…… “这个却不曾遇上过,或是少爷与他在外面……”星儿红着脸儿笑道,一抬头看到沈默涨红的脸色,赶忙正色道:“这个奴是确未曾听说过,想来应当是没有的吧。” 还好还好……可吓死老子了!看来这正牌的沈默倒是个痴情种子,只喜那陈仁美一人,却其它人都不在心上。或是平安生得太过结实,没有什么姿色?管他呢,只要没有过就好!沈默穿好了衣服,漫步着走去了前厅。 胡三九差不多六十多岁,身材精干,确是做过力气活的样子。一见到沈默出来,马上要过来跪下见礼,被沈默一把扶起道:“胡师傅不必见外了,我年轻,担不起这个。” “少爷说的哪里话,俺胡三九这条命是老爷当年救下的。若非老爷,俺也活不到这把岁数,早不知在哪儿化成一堆白骨了。小老儿的几个头少爷有什么受不起的。倒是这师傅的名号,小老儿可真担当不起。少爷有什么吩咐,只管说了便是。小老儿这把岁数,倒也不惧什么了。” 这胡三九一直开门做生意的,嘴皮倒是利索。听到平安说沈家少爷相请,心里一估摸,十有**或是为了自己的手艺来的!横竖跟着沈少爷,好过自家摆个劳什子的茶水摊,活虽不重,却也挣不了几文交钞,不过勉强糊口罢了。 “胡师傅见外了,此次请胡师傅前来,确是有点犯忌讳的事要做。”沈默见这胡三九为人光棍,倒也不藏着掖着了。直接说出要让胡三九帮手打造些兵器的事来。 “按说少爷即是有用得着小老儿的地方,当无不应承才是!虽说铁匠活的家什都是现成的,只是小老儿年老力衰却是挥不得锤子了……” “不妨事,胡师傅只管指点我家手下几人便好,气力活便教他们去做。胡师傅只管看火候,掌大舵就是。” “这抡锤却也不是没些底子便抡得的……若是要打造的物事不多,又不嫌小老儿手慢,三五件活儿,慢慢来做,倒还是做得来的。”胡三九犹豫了一下,即是要投靠这沈少爷,便也得拿出些力气,横竖拼了这把老骨头,总是要让少爷满意才好。 “那便更好了,这人手我便交于胡师傅了,分配他们做些什么只管吩咐便好。”听着胡三九的话,沈默心里很是痛快。这老头倒是个知情识趣的人儿。 “少爷……却还是有件事,不知当不当讲。”胡三九本该带了人手去搬家什,却喏喏得站在原地搓着手道。 “胡师傅请讲。”沈默有些疑惑的说道。 “小的打了几十年铁,经手的铁料不计其数,只是有一件铁料存了多年,始终未敢动手。一是此料有些来历未敢轻易造作;再是此料打制不易,只怕尚需些精贵的配料才能显得出彩来。否则也不过凡铁一般!那便可惜了这陨铁了!” “陨铁?”沈默一愣,天上落下的陨石中含些铁元素,倒也正常,只是这陨铁又有何异样?难道打制出来便就是神兵利器不成?太玄幻了些吧? “正是!当年两淮饥荒,小老儿用了包谷子,才从别人手中换得这块陨铁。此铁经由前人炼过一次,只是还欠了些辅料,所以只是铁胚,尚未精制。” “精制之后又有何玄妙之处么?”听着胡三九娓娓道来,沈默也不禁有些心动。 “即是天降陨铁,自是不同凡响。制成之后,刃锋之上云纹环绕,寒光四溢,不说能削铁如泥,寻常的甲胄盾器,也挡不住它几下砍伐!” 云纹环绕……那不就是花纹钢,大马士革钢了么?沈默心里陡然一惊,这元代中国若说是有两把大马士革刀,或还好说!可这原料钢材,如何来得到中土的?不禁问道:“胡师傅却如何知晓这般详细?莫非你见过?” “嘿嘿!那陨铁先前的主人便是材料不就手,只打造了柄匕首,小老儿也一同买了下来,这才知道他所言非虚!”说着话,胡三九从靴筒中摸出一柄包裹得严实的匕首,双手捧了躬身递上前来。 “咦……”沈默接过匕首,打开一看——刀身暗淡无奇,却隐隐然又象有光华隐现。与想象中的大马士革刀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都是花纹钢的样儿,只是那花纹却真如胡三九所说,云纹环绕,好似有天地之气氤氲其上一般。随手拎起搁在桌上的木茶盘来,这么一削!那茶盘居然应声被削去了一个角儿! “好刀!”王远图一边看到,也不禁眼热起来!大声赞道。便是永远淡定的徐横财,看着那刀,也舍不得转过眼去!这冷兵器的时代,在江湖人的眼中,一把神兵利器,便好象多了一条命一般。无怪得这两人都是眼热心跳起来。 “即是胡师傅有些等宝贝,为何不早早出了手,也好安渡晚年?”沈默还有些疑问在心里,便问道。 “蒙人好刀,却不舍得财货,若是献了去,扔个仨瓜俩枣的应付我都算是善人了,狠些的直接要了小老儿的命,抢下这刀也是有的。汉人里没钱的买不起,有钱的要了这刀却也无用。所以,一直没遇上有缘之人。”胡三九叹息道。 “哈!如此看来,本少爷倒是这有缘之人了!这陨铁我便收了!该着多少交钞,胡师傅尽管出声!”握着手中的利器,沈默心情大好。这陨铁即是如此锋锐,将来对上那朱元璋,一刀下去,斩落他那颗歪瓜头!哼哼! 第43章 陨铁神兵 “沈少爷见外了,别说小老儿这命还是老爷给的!贵府的平安兄弟找我一说,我便把这匕首装了来,便想着不说咱们镇如何,怕是满盱眙县里也只有沈少爷您,才配得上这天降神铁!钱钞什么的对小老儿也无大用,少爷喜欢便赏小老儿口饭吃便罢!”胡三九自忖这陨铁价值虽高,可自己无儿无女的,便是收了万贯家财,又传与谁去?只要这沈少爷照顾了自己晚景,那便再无牵挂了。 对着这胡三九的马屁,沈默可以不动声色,但手中的匕首是实打实的锋锐无匹!自从与朱元璋交手以来,对于自保的能力沈默越发的看重,现在可以有一把好刀在手,当然不会放过。不过即是这配料如此难寻,以这古时候的运销能力,若是寻个三五七年才寻得着配料,只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这些只管放心!日后胡师傅便是我沈家的技师!月钱按管家的双倍来发,生老病养,自是我沈家一力承担!”沈默也不清楚这陨铁价值几何,但估计不太会太便宜,听着胡三九说的恳切,便满口答应下来。一转念又问道:“只是却不知这陨铁需要配何种辅料?” “其余几样儿倒还好说,不难备下,只是需得些天宝石来相辅,此铁才能削金断玉而自身不损!” “天宝石?这是什么东西?” “据说也是天下落下的宝石,鲜绿润泽,本地并无出产,却是要在口外一带方听人有说起过。” “口外?”沈默心里一寒,好嘛,这一下跑去张家口以北了,这得猴年马月才能凑机会弄到什么天宝石啊!心里正郁闷间,却听那胡三九还在说道…… “这天宝石鲜绿艳丽,素日多用作首饰镶嵌。早些年间,倒是听说有口外来的色目商人贩过些此类的首饰。小老儿原先见过一二,只是这手头……是以一直没能凑齐这料来。” “那便是说,若有胡人出售的首饰、宝石,或是会有这天宝石在是么?这倒也不难,赶明儿,叫平安去各家店里找找便是。”听着有路,沈默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接着道:“胡师傅也知道此事犯些忌讳,是以要请胡师傅来到府上生灶开炉才好。我这便吩咐家人套了车与师傅同去,有什么用得着的家什物件,便用车拖了来就是……嗯,那陨铁也自然要带过来,胡师傅收藏多年,此次割爱,我必不惜钱钞,尽管开口便是!” “少爷说哪里话,小老儿一把年纪了,还得了机会为恩公家中出力,正是心中欢喜。我这岁数又过得几年?还了恩公的情义,早晚去了,心里倒也轻松。”胡三九笑道。 “话却不是这般来说,你只管去收拾罢!”沈默一挥手,让平安带了胡三九出了门去。 “少爷,这匕首可能与我看看?”王远图终是没忍住,开口讨要那匕首把玩见识。沈默随手把匕首递了过去。 王远图仍是拿了茶盘来削,只见一刀刀下去,那厚实的茶盘便如刀削面一般的飞出一条条木屑,果然是应手而断,丝毫不见手上迟滞!“好刀!”王远图忍不住再赞道。 “即是喜欢,便拿去罢!”沈默无所谓道。这匕首长不过四寸,拿了来也使不好,与人近战,倒是凶险愈增。还是要用着长些的兵器才方便。再说自己的功夫终是太烂,这刀给了王远图或是才有机会物尽其用。 “真的?”王远图喜不自胜道。把刀转在手里玩得更是高兴,可一转念,又将刀回了鞘,递了回来道:“这刀太短,真遇上事却怕派不上用场。还是少爷留着吧。” “对了,远图你是用何兵器的?上次听说你用砍刀不就手。” “属下用惯的本是刺矛,同周小姐她们用的花枪差不多长短,只是随身携带多有不便,是以这次出门并没带在身上。” “对了,这矛与枪是有何区别,即是和花枪差不多长短,干脆就叫花枪好了,还分个刺矛做什么?”沈默从前个时空起就没弄清楚这矛与枪的区别,这回总算是找着人来咨询了。 “要说分别,却也不难。软杆儿的是枪,得会内家功夫,使巧劲儿,学出了本事,敌人越多,越能借力打力,自己反倒不出气力!赵子龙便是使枪的大家,所以万军之中救阿斗!面不改色!换个使矛的来,便是曹军不放箭,累也累死他了!若是会家子使出来,更有四两拨千斤的奇效,便如何叔一般……”说到何叔,王远图不免说话一滞,叹了口气,接着又道:“硬杆的是矛,靠的是招式功架,有刺矛,使得是狠辣刁钻,善寻空门;还有长矛,指的是威猛凶狠,招大力沉;另有那张飞使得是丈八蛇矛,凭的是马上功夫,人借马势,马助矛锋……” “原来如此……芷若姐妹与何叔学的枪法,那便也是内家枪法了?” “正是!” “远图,你说我跟着芷若姐妹去学这内家枪法如何?”听得王远图说得天花乱坠,这内家枪法可称得上是万人敌,沈默难免动了心。 “只怕是……晚了!”王远图摇头道:“内家枪法须得配以内家心法,这却是要自小从童子身来修炼,十年寒暑之功或得小成。少爷莫要看芷若姐妹现在枪法了得,怕是也修炼了不下十年,方有今日之功。” “那……我若想修习些兵器,学哪样儿好些?”沈默还是觉得,自己手里没两下子,在这世道上极不安全。 “年刀月棍一辈子枪!按说棍最好学,只是临敌之时,不够劲道!少爷若是真想修习兵器,还是学学刀法好了。横财就是玩刀出身,你跟着他先耍耍便是。” “哦……横财!你所学的刀法,是何门派啊?”沈默饶有兴趣的问道。 “说起横财这刀法,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舞动开来有龙虎之力,挥刀之时竟风雨不透,直教人上天无路,入地无门!江湖人称——五虎断门刀的便是!”王远图知道徐横财不善张扬,便替他吹捧道。 “噗……”刚喝了一口茶的沈默,差点儿没呛死,茶水刚一入肺,被剧烈的肌肉反射一下顶了回来,在口腔中打了个转儿,终于从口中鼻中同时喷了出来…… “哈!只是听着这名字就吓一跳吧!”王远图笑道。 “咳咳……” “少爷慢慢来,先顺顺气,你要想学,横财那里包你没问题!” “咳……咳咳!” “少爷别急啊,不就是刀法嘛,放心,学成之后,不出三年,定叫你誉满江湖!” “咳……咳……咳……咳!”沈默被茶水呛到肺里,一边咳着,一边心道:五虎断门刀,还三年誉满江湖?只怕是一出道,便被什么少林武当的三代弟子给灭了!武侠小说中使这刀法的,基本上活不过三章!不是给好人灭了,便是满门老小给坏人灭了!我……还是算了吧! “横财你看,少爷听了你的刀法,开心成啥样儿了都。”王远图帮沈默拍着背道。 “不教!”徐横财沉默了半天,这才说道。 “为啥?”王远图与沈默竟都愣住了。 “俺的刀法,要气力够大,不然使不出威风,白白被人宰割。少爷气力还是小。” 徐横财好容易说了一大段儿话,倒让沈默气息渐平下来。要说气力,自己的确是比不上自小打铁轮锤出身的徐横财。不过即是他不肯教,那还更好,免得学了来被人当成踏脚石去扬名立万。 三人在这厅里正说着,芷若姐妹小歇了一会儿,也从后院过来。沈默心中一动,拿起刀来递了过去道:“芷若妹妹,我新得了把刀,锋锐无匹,正好送于妹妹们来使。” 周芷儿轻笑着接了过去,口中却道:“只得一把刀儿,是送与我的,还是若儿的?”说着话,抽出刀来,却见她那张俏脸陡然变色!脱口道:“血云匕?” 三位男子都是一惊,连着周若儿也讶道:“姐姐竟是认得这刀的?” “此刀少爷是从何而来?”周芷儿未去理会妹妹的问话,却是眼神如电的望向沈默! “平安寻来一位打铁师傅,唤作胡三七的,自他所说,是早年前饥荒时候,用一包谷子与人换得的。还有一块钢材尚未精制!” “他可说过是从何人手中换得?”周芷儿继续追问道。 “这却未曾细说。”沈默一头雾水,终于忍不住回问道:“芷儿妹妹如何识得这刀?” 周芷儿抚着刀身,沉默了良久,才道:“你可知道,这刀本就是我的!”说着话,眉头一凝,握紧了刀柄……那暗淡的刀身上,渐渐泛起了暗红色的光泽!上面的云纹竟好似活了过来,隐隐间将欲翻滚一般! “怎么会这样?”沈默被眼前这一幕惊得目瞪口呆! “因为这刀中,原有我的血在!”周芷儿轻抚着刀背,眼神飘忽得好象看去了极遥远的地方…… 第44章 这不科学 “当年彭祖寻得了一块天外陨铁,本意是送与父王打造一件利器!但配材中一料叫做天宝石的着实难寻。彭祖费尽心思,也只寻着一块戒面大小的料子来,便寻了名匠先试炼了这柄刀出来。此铁自天而降,带有灵气,所以制出的刀剑问世之时,要滴血认主!才能保存着灵气。主人握着时候,与此刀心意相通,锋锐更胜数倍!”屋中鸦雀无声,只有周芷儿清润的嗓音飘飘柔柔的响起…… “当年父王见着炼出的只是把匕首,便划了我的掌心之血,滴于此刀锋刃之上。又为此刀取名为血云匕!因我当时年纪尚幼,只说是替我收藏着,待我成年时再送于我。谁知……自此我便再没见过它!直到今日……”望着手中的血云匕,周芷儿想起了过世多年的亲人们,寂寥的眼神中,蕴出了些泪光浮动。 “却没想到,小小一柄匕首,居然还有这典故在!”沈默长出了一口气,忽又笑道:“这可不是巧了,即是你的刀,便不用再问是送与谁的了。只教它完整归了赵便是!” “芷儿小姐,这刀本就锋锐己极,依您所说,主人来使,又比咱们使着更利一些?”王远图张口结舌了好一气儿,心底有个疑问终于按捺不住,问了出来。 “你且拿柄刀来。” “来了!”王远图利索得从身后抽出砍刀,递了过去。 “拿稳了!”周芷儿并不接那砍刀,一声示意之下,挥动手中的匕首,对着刀身猛得斩去! 只听“当”!的一声脆响,王远图手中的砍刀应声而断! 当真是销金断玉?望着手里的半截砍刀,王远图张大了口,半响不说话,心中只道:若有这么一柄刀在,迎风一斩!生生的将对手连着兵器一同斩成两断,真他妈想想都威风爽利! 沈默盯着地上的半截刀尖,无意识的脱口道:“这……不科学!” 什么跟什么啊?还滴血认主?我明明是一出穿越大戏好么,眼看着这是要往玄幻上靠的节奏啊!好在一屋子的人除了周芷儿,都没注意到他在说什么。 可周芷儿却是听到了,狐疑道:“沈少,什么‘不可学’?” “呃……我是说……嗯,对了!刚我不是和远图说要学刀么。看来这刀也不能学了,要是被人用刀这么一斩,手里家伙都没了。还混什么?要不,我考虑学学狼牙棒吧?又粗……又硬……又长,不容易断!”说完话,沈默的汗也快下来了。下次说话真要当心些,圆谎可真是力气活啊。 “你当这天外陨铁这么易得?大元天下地跨万里,也未必找得出第二块来!便是当今元帝,手里也没这般削铁如泥的宝刀!”周芷儿嗤之以鼻。 “这倒也是,那还是学学刀法好了。”沈默就着坡儿下驴道。 正说着话,外面平安的声音传来:“少爷!小的回来了,这些家什搬去哪儿安置?” “搬去后园吧!你且把胡师傅请来。我还有事相询。”说完,沈默对着周芷儿使了个眼神:点子来了! 胡师傅走进厅里,周芷儿凝视的眼神一望便松懈下来,看来不是她熟识的人物。沈默点点头,开口道:“胡师傅,刚有件事未曾问得清楚,你可记得,当年那出手陨铁的人生得如何相貌?” “这个……待小老儿想想啊……差不多十年前的事了……那人瘦得狠了,一脸的浮尘,也看不太清相貌。背了个布包,便装着这陨铁。想是财物都使光了,只是这陨铁无人认得,出不了手。才终是便宜了俺。哦……对了,那人脸上有块黑痣!好象是在脸颊上生得,还有些毛发长着上面!”慢慢回忆着当时的情形,胡三九终于想起了些线索。 沈默扭头一看,周芷儿的泪水己经滚了出来,哭道:“是我舅舅!他当年是替父亲管着财库的!” “胡师傅可知那人后来去了何处?”沈默急着又问。 “这却不知了,小老儿背了包谷子与他,换得了这陨铁,便各奔东西,想来……得了那包谷子,当能捱上个月余,或是就能过了那场饥荒。”看着沈少爷身边那姑娘哭得伤心,胡三九见多识广的,怎么猜不到这位或是那人的亲属,便只往好了来说。 “谢谢胡师傅相告小女亲人的经历。只盼我那舅舅终能逃过一劫,他日有缘可以亲人重聚!”周芷若姐妹一起施了一礼道。 “小娘子这可多礼了。小老儿不过据实相告而己。”胡三九不敢受两人的礼,侧了身闪过一旁,却向沈默道:“沈少爷,可要看看那陨铁?” 沈默眼前一亮!点头道:“正要开开眼!”上前凑了过去。王远图闻言也是马上走了过来,就连徐横财也不免伸出脖子扭向这边。 胡三九从背上解下一条长而厚重的布包,双手捧了过来。 一屋人都看着沈默的手缓缓揭开那外面的布包,握起一条厚重的钢锭!这钢锭上面也有些云纹,只是显得杂乱而扭曲,表面看着色泽斑驳,想是还有些杂质。 沈默回头看了看周芷儿,只见她点点头。知道这正是周子旺当年收藏的那块。摸着这幽幽散发着些寒气的钢锭,沈默恨不得马上把它变成一把精炼的刀来。想象着刀光四射,血气冲天,人挡杀人,佛挡杀佛的霸道快意,几乎都要滴下口水来! “胡师傅,这陨铁我收下了!之前虽说是应承了师傅,为您养老。可胡师傅手头上总也要有些倚仗,此许钱钞略表心意罢了!”说完一挥手,招来平安道:“你去帐房,支两百贯交钞来送与胡师傅。”这两百贯交钞,差不多合人民币十一二万了,虽说和陨铁的价值比,还是不足,但也算让沈默心里安稳了许多。 抱着那陨铁回到房中,天色己渐到后响。沈默的女儿绣姐,由奶娘带着来请父亲去进晚食。沈绣姐今年不过五岁出头,生的脸庞圆圆得,好似母亲一般,只是五官之间,看着有些沈默的形状。见了沈默,倒是先施了一礼,这才奶声奶气道:“父亲安好,奶奶命绣姐过来,请父亲去饭厅进晚食。” 看着小姑娘可爱的小脸儿,沈默笑笑的伸出了双臂道:“给达抱一下。” 绣姐犹豫了一下,这才轻手轻脚的小步走上前来,让沈默抱了起来。 “好了!咱们一起去饭厅。”在原来的时空中沈默可没带过孩子,老婆韩颖刚怀上孕便被车撞到了元朝。她那腹中的孩子……也许早打掉了罢。这会儿见着绣姐肥满丰润的小脸,不禁陡然泛起了些宠溺之心。 一边走,沈默一边哼着儿歌:“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绣姐的耳朵呢?被达达给吃掉了……”说着话,好象真的要吃她耳朵一般,拿了胡茬去扎绣姐的小脸儿。绣姐一路被沈默抱着逗着,也“咯咯”笑了一路。 直到进了饭厅,绣姐还腻在沈默身边,要和他一起吃饭。用罢了晚饭,沈母正要带绣姐儿回房歇息,却见绣姐起身问道:“父亲,绣姐明天还能去请父亲吃饭么?” “当然能了。”沈默悦色道。 “父亲还能抱着绣姐走路,还能给绣姐唱曲儿么?”绣姐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沈默。 望着那象极了韩影娘的小脸儿,沈默略一沉吟,继续笑着道:“当然可以啦,明儿还象今日一样,一路来吃饭好么?” “好!”绣姐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如夏花一般的灿烂。 回到房中,星儿疑惑了一路,终于开口问道:“少爷怎生今日与绣姐这般好相处?少爷不是一向讨厌孩子么?”星儿记得自家少爷,向来最怕就是奶味。当年少奶奶生完绣姐之后,少爷有一年多没进她房中。 “不是和你说过,要珍惜眼前人么?”想着绣姐的笑脸,沈默心里忽得有些欠疚,虽说自己知道那些事都是正牌沈默做出来的,只是对着么这一个粉雕玉砌般的小人儿,心底里最柔软的地方,好象被人触动了一下,忽然变得有些多愁善感起来。连带着竟又想起了跌入河中的月奴……她也不过是个孩子。放在现代的时候,不过是名初中女生!竟然就这么生死未卜……看着少爷的兴致忽然低落,虽不知是什么原因,星月姐妹也不敢打扰,只在一边陀螺一般的帮着他更衣,净面。换了家居的单衣,沈默坐在居家的小院中,看着满天星斗,情绪终是低沉的厉害。今天总算是正式进入了这个家庭,成为了一名元朝的常住人口,有案可查,有亲有属。可忙碌过后,心里却变得空荡荡的。好象坐实了沈默的身份之后,自己与吴升那个身份,也越来越远了……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地上的娃娃想妈妈,天上的眼睛眨呀眨,妈妈的心肝鲁冰花……”不知怎的,心底里响起了鲁冰花的歌谣。望着天上闪烁的星星,不觉间,沈默的眼中有些湿润起来。 “少爷,你怎么了?”沈默身后,星月姐妹一个打着香扇,一个捧着熏香。只觉得少爷今日怪怪的,却又说不上哪里不太对劲…… “没什么……”沈默淡淡道,揉了揉眼,趁机拭去了眼中的泪水。咽下心底里默念的那句英文,扮出了哈欠的样子,起身道:“乏了,睡吧。” 一夜无话…… 第45章 幸福敲门 “横财,你说……少爷会跟星姑娘和月姑娘……哪啥不?”王远图也坐在院中纳凉。身边摆着井水里镇了一天的西瓜。 “滚!” “说说嘛!” “滚蛋!” “打赌?我就说会!今天少爷看那姐妹俩的眼神都不对了。” “一贯钱!不会!” “好,就与你赌一贯钱!那横财,你觉得几时会”。 “七日后!” “那要是七日内,少爷哪啥了。你输我一贯。七日后少爷才哪啥,我输你一贯!” “成!” “少爷,今日一早,镇上与县里的首饰行我都去打听了。并没有天宝石的首饰与毛料。”平安一脸的风尘仆仆,显然是奔波了一天。 “辛苦你了!先下去好好休息吧。”沈默心里己有准备,这天宝石哪这么容易遇着了。想当年周子旺也不过只弄到戒面大小的一块儿。看来想要挥刀浴血,扮演一把狂情刀客,机缘还没到啊……后园里,王婆子原本住的房子,现在住着胡三九。这两日又在屋外搭起了间棚子,冶炉和风箱便就在这棚中架了起来。沈默到来的时候,徐横财正与王远图一起听着胡师傅的指挥,一个拉风箱,一个加炭。一边还有两名在沈家有根有底,老成壮实的家丁,正打着杂务。 炉火烧得正红,徐横财脱去了上衣,露出筋肉虬张的身体,扯得风箱呼呼有声。胡三九用铁钳从炉中夹出一根铁条,抄着一柄小锤,敲打起来。不一会儿,那铁条便被敲打成了一柄飞刀的模样,看着铁条的红光渐暗了下去,又烧了一会儿,又拿出来,上下各放了一块模具,把那铁条夹在当中,继续敲打……把两面刀身各煅出了两道血槽出来。 看了看刀的形状,胡三九点头表示很理想。看了看铁条的色泽,转身投入了一边的淬火桶里。只听“滋……”的一声。那飞刀便成了青灰色。胡三九扭头和徐横财又说了几句,随手把那飞刀扔去一边,那里己经有几枚飞刀静静的躺着。 胡三九这才留意到沈默来到。点头上前正要施礼,却被沈默拦下道:“胡师傅在这里就是咱们沈家铁铺的管事,这里你最大,却不用再给谁施礼。”说着话,走去那堆飞刀处,小心的拣起一枚看了看。又向徐横财问道:“这飞刀你可试过重,还就手么?” “就手!”徐横财肯定的答道。 “那就好,多打几把,有备无患。”一想到徐横财背负着消灭未来大明天子的重任,沈默便有些激动起来,恨不得把所有的好东西都交了给他,只要能完成任务,干掉朱元璋,再大的付出也是值得的! 想到这里,沈默忽然想起,这次出去没有车马,徐横财便是要靠步行……他脑中忽得有些念头冒了出来。驴友啊这是,这个时候,徒步长途旅行还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虽然徐横财功夫在身,安全上问题不大。但是衣食住行仍有许多不便之处。 “你们忙……我有点事要想想……”沈默并没走远,一边寻了个石凳坐下来,顺手拣起根树枝在地上划着……不知过了多久,耳边轻脆的声音响起道:“沈家哥哥,你这画的什么呀?” 这么叫沈默的只有周若儿一人。沈默抬起头,果然看到她那张灵秀的脸儿带着笑容,近在眼前。周芷儿在她身后,却没说话,正在研究这地上的图形。 “行军背囊!”沈默微笑着解释道:“这是个藤箱,装着随身的物品。里面衬得是油布或是皮革,用来防水。用两条皮带背在肩上。腰间还有根皮带,可以束在腰中。这样用腰和肩两块出力撑起这箱子,走远路时候也不会太累!” “没放东西呢,就要背个箱子,只怕横财哥累都累死了吧。”周芷儿终于忍不住刺道。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东西出外用处可大。”沈默正在琢磨的是如何把这背箱的坚固度增加一些,重量却不要增加多少。这样,还可以起到一定的防御作用。嗯……也算是藤甲兵了吧。元朝不许平民持有甲胄,包括皮甲也不允许。不过做成藤箱的样儿。应该不受限制吧。 即是想好了,沈默也不耽搁,命人唤来了管家沈信。沈信四十来岁,身材微胖,听着少爷见招,一路小跑的赶了过来。 “少爷……叫小的有何吩咐?”虽是气息不匀,沈信还是强压着喘息问道。 “咱们镇上,可有编藤的匠人?要手艺好些的。” “匠人是有,市集上编着藤床藤椅藤筐的好几家店呢。手艺好坏却是要打听一下才知道了。” “那好,你便与我打听一下。要会编小箱子,最要紧是得要结实,耐用,摔打都不坏的才合用。” “好,俺这便去!”沈信听明白了意思,转身出了园子。 “还差着点什么呢……”沈默只觉得心里好象还有什么东西没有想起来。“对了!兵器!” “横财!你善用的兵器也是长兵么?”沈默走上前去问道。 “俺只使刀,却不善长兵。” “现在的刀还就手么?” “凑合用罢……”徐横财眼中似乎有些什么一闪而过,被沈默敏锐的捕捉到了。 “有什么想法,不妨说说,这次你去办事,有啥想要的装备一定要给你弄齐全了!”沈默大方的说道。 “嗯……俺想借少爷的那把刀使使。”徐横财难得的扭捏了一把。 “就是我那把滚珠刀?早说!送你了!” 那柄滚珠刀,刀身轻灵而线条飘逸,又有两枚滚珠滑动,随时调节重心。变招时不会笨重,力拼时又助了声势。徐横财心里确是有些痒痒的。这会子听说少爷要送了给自己,心里乐开了花,脸上也难得的红了起来,好象因为讨了沈默的刀,有些羞涩起来。 沈默吩咐了人去取刀,不多会工夫,刀便被家人送了过来。沈默一扬手,刀柄冲前,掷给了徐横财,道:“横财,舞一套五虎断门刀来试试!” 刀甫一入手,徐横财腕上一抖,那两粒滚珠便在槽中“嗡嗡”作响。好象也感应到了现在的主人强大的气场! 宝刀自须配豪客!果然,徐横财身子一展,当场舞了开来!只见人影恍惚,风声破空,间中还有那滚珠前后滑动,发出的“呜呜”的声响,好似要来催魂夺命一般!一股子肃杀之气,在刀锋间流转开来,四下站着观望的人们,都只觉面皮上“嗖嗖”的过风,汗毛都好似惊惧的竖了起来! 胡师傅也放下手中的锤子,前来欣赏徐横财的刀舞。见那徐横财耍了一段儿。手再一转,舞了个刀花,这才收了架式。 “好刀!好刀法!”围观的众人都不禁赞了起来。 周芷儿看着对周若儿讲解道:“横财大哥一身的力气,正是练这外家刀法的人选。今天这一路五虎断门刀,舞的果然招招见风,刀虽未到,气势逼人。更有滚珠在其中发声,借着声势,还有惊人神魄的妙用!这外家功夫与内家功夫,还是得看谁学得高明。若儿以后切不可小看了外家功夫才是!” 大伙儿正论着这场刀术表演。却没人注意到胡三九也盯着这刀,眼睛慢慢得放出光来…… “横财,把刀给我看看!”胡三九伸手道。 徐横财想也没想,伸手一转,刀尖转向了自己,把刀柄送到了胡三九面前。 胡三九接过刀来,不去察看锋刃,也不去看那滚珠,连刀形刀重都懒得去看,只是对着那刀柄参详不己……沈默这时又想起当年网上吹嘘无比的中华神铲……要是弄这么一把铲子,给徐横财带在身上,会不会累赘了些呢?心里想着,手里又在地上画了起来。 “就是它!就是它!”胡三九的一声狂叫,让大家不禁一起扭头看了过去…… “少爷!少爷呢!”胡三九状若颠狂,左右巡视着在找沈默的身影。 “这儿呢!胡师傅怎么了?”沈默真担心这位别有什么先天羊角、后天癫痫、随发性癔症、间歇性神经啥的。 “这个!就这个!”胡三九扬着刀柄快步的走来。 徐横财见他眼神都不对了,又握着刀,心里也有些没底。也随他走着,又比他快了半个身位,随时准备挡下可能的变故。 “这不是我刚送横财的刀么?有什么问题?” “不是刀!刀柄!”胡三九好象气都有些喘息不均一般的大口出着气,只能一个字一个字的蹦道:“天!宝!石!” “什么?天宝石!”沈默一愣,也不怕胡三九有什么癔症的风险了,因为他自己都快要发癔症了!刚还以为得等到猴年马月,才找得到那天宝石,没想到,一转脸这就有了!人生这般大起大落,实在太让自己的小心肝儿受折磨了。 “这刀柄上镶的就是天宝石,好几块呢,都是!”胡三九终于说出了句齐整的话来。 “真的?”真是幸福他妈给幸福开门,沈默心里都还没有准备好,便被一击ko…… “你看,这块,这块,还有这块,都是!这回够了,怎么的都够了!”胡三九大笑道!作为一名匠人,一世之中,能有机会打造天降陨铁,也算是自己这一生所能达到的最高境界了吧!望着手中的刀柄,胡三九笑得忘形! “哈!我的宝刀岂不是马上要成啦!”看着那刀柄上几块绿莹莹的宝石,沈默也是兴奋得差些想跳起来。 第46章 名动天子 “再搜齐一些辅料,精炭、还有灰矿、淬火油什么的,这些都不是事!几天内就能开炉煅刃!”胡三七志得意满,颇有些指点江山的意思了。 “好,听胡师傅的!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平安!”真是让人好期待呢!沈默想象着神器出炉,会是番什么模样呢……哦,对了!刀的款式还没定呢!“来来来,胡师傅,咱们还有事商量……” 看着沈默和胡师傅一老一少,勾肩搭背的蹲在地上,拿着个树枝划来划去。大伙儿都不禁失笑了。 “今日可是第三天了,少爷还真忍得住。”王远图走到徐横财身边低声道。 “自然!” “那走着瞧嘛,还有四天。”王远图笑道。 “远图哥与横财哥在说什么呢,什么第三天,第四天的?”一边周若儿听到两人打哑谜一般,开口问道。 “哦!我与横财说差不多三四天能开始打这陨铁,横财也想见识了陨铁打出的宝刀才走。” 这边正说着话,沈默一招手,叫道:“芷若妹妹,远图,横财,都过来!有事商量。” 大伙儿围过去,看着沈默正指着地上的一副刀样儿与胡三九比划着。 “大伙儿看看,我这刀如何!”见大家围了过来,沈默笑道。 地上画了一把细长的刀样。看着样式有些奇怪。前刃宽,后刃窄,刀背近乎直线,刀刃却是弯弯的绕成了“s”形的曲线。 “沈家哥哥这画的是什么刀?”周若儿看着有点迷乎。这时代蒙古人多用的是弯刀,汉人常用的剑己经势微,民间暗地里打造的也无非是直砍弯砍。沈默画的这刀,刃线复杂,和当下的刀样都不太一样。有些番邦刀具的象,可又不大一样。 “嗯,这是我想出来的曲刃直刀!”沈默记得原时空中在网上见过一些军品刀具店里的图片。阳江货占了多数,造型上极尽夸张。有一种s型直刀,倒是让他留意过。 直刀利刺,弯刀利劈,这谁都知道。直刀的劈砍力本是大过弯刀的,不过如果是在马上,弯刀可以把砍力化为切割的力量,不容易卡刀。但即然这天外陨铁锋锐无可抵挡,干嘛不充分利用一下呢?宽一些的前刃,带了弯刀的弧度,利于切割与快速的砍杀;笔直的刀身,与锋锐的刀尖,有利于操控与击刺;刀的中前段内弯的弧度也可以象狗腿砍刀一样,利于大力的劈斩。 “这刀前宽后窄,柄上要配重,不然头重脚轻,使起来费力。”徐横财是惯于使刀的,开口就说到重点。 “嗯,刀尾加些铜块来配重便是,这个不难。”沈默点头道。 “开刃虽麻烦了些,倒也不怕。但刃上这道内弯,横扫的时候,勾到别人的兵刃甲胄,怕是容易阻了势,卡住了刀。”研究了好一会儿,胡三九这才说出意见。 “勾住什么便直接勾断了……却是卡不住的!只需让沈少滴血认刀便好。”周芷儿轻轻道。 “滴血认刀?”胡三九还没见过周芷儿演示刀归原主时的削铁如泥,惊讶的问道。 周芷儿也不答话,从怀中摸出血云匕来,接过徐横财手中刚打造出的飞刀,稍用力一握,匕首上光华闪现。随手挥去,便象削土豆一般的,把那飞刀削去一块! “还有这等事情?”胡三九讨过匕首,自己也去削那飞刀,匕首顿时又恢复了暗淡,飞刀也被削出了一道口子,却被卡在那口子里滞住了。胡三九再一用力,这才削出了细细的一片铁屑。 “大小姐你……难道……”望着手中的匕首,胡三九猛得抬头,望向周芷儿。 “我便是这刀的原主!”周芷儿接过匕首,收入怀中,淡淡道。 “即是正主儿使起来有这般神效!那还怕什么!什么刀形都不用讲,一刀挥去,砍瓜切菜一般!小老儿就按公子的刀样儿来打制!只是倒还有个请求……”胡三九面上有些激动起来。 “胡师傅请讲。” “打造此刀乃是小老儿毕生所愿,如今眼看就要成真,请公子许俺把名字刻于刀上,也让这世上有俺留下的念想。”胡三九握紧了拳头,眼睛通红,样子好象随时能发起癫来。 “这个自然,不只是胡师傅的名号,还要再帮我刻上刀名!”沈默淡定道。 “公子准备何以称呼此刀?”胡三九见沈默应允,脸上绽出幸福的红光,接口问道。 “天降陨铁,宝刀屠龙!号令……呃……好吧,这刀便叫做——屠龙刀!” 沈默这话出口,众人皆都愣了!胡三九眼珠一转,笑道:“公子果有大志向。” 周芷儿与王远图等人眼神一对,皆都有些动容!心道:看来当真如彭祖所说——人入江湖,身不由己。想要独善其身,只怕却也不易!这沈默终还是动了翻天覆地的念头……天知道,沈默想屠的这龙,压根儿不是大都皇宫里高高在上的元帝!而是那还在要饭一样瞎混的朱元璋! 就在沈大设计师,终于把准备用来屠灭朱元璋的宝刀命名为“屠龙刀”的时候。元大都皇宫内的至正帝,忽得没来由的感觉脖颈间一凉。他这会儿正在为着河间等数路河水泛滥而头痛。 说实话至正帝的心里倒不是很在意百姓会不会居无定所,可大臣们请求减免河间的盐税用来救助灾民,这让他很有些心痛。看着眼前的折子,脖子后面忽然一道凉气,直惊得寒毛都竖了起来,正纳闷呢,刚好有宫女前来禀报道:“禀皇上,奇妃制好了上等的菜席,请皇上前去品尝。” 至正放下手中的奏折,微微一笑道:“奇妃又辛苦了。摆驾!” 至正帝来到高丽奇妃的宫院中时,奇妃正在布置着丰盛的菜席。一碟子腌白菜,白胜雪;一碟子腌白菜,白如棉;一碟子腌白菜,青中有白;一碟子腌白菜,白中带绿……至正帝从外面进来,看得纳闷,忍不住问道:“爱妃这是白菜宴?” “皇上说笑了,怎么能只用白菜来招呼皇上。还有呢……”说着话,又端出一道却是一片片半圆的片儿,片片晶莹如玉,编贝一般摆放得整整齐齐,又好似龙鳞密布,若是细细一数,刚刚好好是一百零六片,中间又摆了两只鲜红欲滴的樱桃,合计是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正是梁山泊一百单八将的天定之数! “这是?”至正帝奇道。 奇妃含羞道:“是臣妾按着家乡秘方亲制的——群英荟萃腌萝卜……思密达!” 吃了一肚子极品高丽泡菜的至正帝,被奇妃扶上宽大的睡床,在床边那几枝幽幽的发出暧昧红光的龙凤烛下,正准备颠龙倒凤的时候……朱元璋对于将要来临的凶险还是懵懂得一无所知。 这两天朱元璋己经回到于觉寺中,重又操起了洒扫、劈柴、挑水、打杂的本份。对于沈默突然发生的变化,他虽是想不通,但也能在心底里给出一个非常合理的解释来——他家有钱! 是啊,穷不与富斗!虽说自家与那韩影娘早些年便结识了。只是韩影娘大自己不少,家境又殷实,她家父母怎么也不会把女儿嫁给一个小叫化子般的穷光蛋。可朱元璋打小便有些女人缘,虽说是大伙儿都说他生的怪异,可谁知道偏有这么些女人都对他动了心! “任你家财万贯,还不是要顶了老子的绿帽!”朱元璋咕哝着翻了个身,抓了抓屁股上刚被臭虫咬出的包包,正要睡去。 睡在他旁边的赵福生却开口道:“重八,你可知道师傅的女儿要在寺里招婿呢!” 朱元璋的师傅高彬长老,是位有妻有女的荤和尚。寺中田产,也都在高彬长老的名下。只是高长老岁数不小了,却是只得一女。之前一直说是要寻个好人家嫁了去,怎么现在又要在寺里招亲?朱元璋心里纳闷,翻回身来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还不是别人嫌高小娘子是和尚生的,怕是打胎里就带了些晦气!不愿结这亲事。高娘子今年该有十八了吧,再不成亲可就成了老姑娘了!”赵福生法号洪济,说是朱元璋的师兄,岁数却不比他大多少。生得长眉细眼,圆头大耳,颇有些福相。这些年来,高彬长老对他不错,己经学了不少经文,出去化缘,一些法事也能半蒙半猜的做了。 若是娶了这高小娘子,岂不就成了高长老的继承者么?那可就顿顿馒头能吃饱,逢年过节能加菜了啊!想到这儿,朱元璋的困意一下全无。 赵福生仰面看着屋顶的一只蜘蛛爬来爬去,眼神中洋溢着希望道:“俺便准备和高长老自荐一下。咱生的不比谁差(是比你朱重八的脸强上不少!),学经修法也不比谁笨(至少你朱重八还不会做法事呢),要说高长老也该选俺是吧?” 于觉寺本就不是什么大寺院,早年间烧过一回,后来宣长老带了些人重建起来,现在传到高长老手中,规模也不过是间小庙,所以适龄未婚的和尚倒也不多。 说完话,赵福生听不到身边有反应,一转脸,只见到朱元璋己是睡得流出了口水来! “没用的夯货,不过正好,你不上心,少个香炉少个鬼。俺还省了份心呢!”赵福生一翻身,闭上眼,想象着娶了高小娘子,想吃馒头吃馒头,想吃油饼吃油饼的富贵生活,开心的睡了过去……听着赵福生转身睡去,渐渐的打起了鼻鼾,朱元璋这才慢慢的收了口水,睁开眼来。 “高小娘子……好罢!那俺便试试,比俺小些的娘子是不是也喜欢俺这披星戴月的脸儿(朱元璋脸上有麻子,脸生得弯月一般)”心里盘算了一气,朱元璋终于也沉沉睡去。 第47章 龙战于野 高彬长老在寺外另有家宅,妻女也不常来寺中。所以虽是住的不远,朱元璋却也没什么机会走去高长老的家中。想见高小娘子,似乎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一晃过了十多天,有户姓冯的人家,老太太过了身,请高长老及一干弟子前去做场法事超度。因着这户人家殷实,高彬便带齐了弟子同门,一大早便浩浩荡荡的奔了去。 大伙儿憋着劲头做完这场法事,吃个溜圆,再拿些赏钱。一路下来,事儿办的都很顺利,可就大伙儿正绕着老人家的棺木念着地藏经,却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寺中一个小和尚,不过十五六岁的,本没学得两页经文,也被师傅带了来凑数。小和尚一早便空着肚皮,只等做完法事那顿斋饭来饱肚呢,正绕着圈的时候,脚步一浮,“咣啷”一声,撞上了灵棚边的灯台,灯油一下洒开,浇在棺木上烧了起来!好在高长老手急眼快,扑上去咬着牙关,挥着衣袖一通扑打,总算是灭得及时。 棺木虽没受什么损伤,不过还是烧去了些漆面,经过与冯老爷一番苦口婆心,声泪俱下的谈判,又拉了佛祖和小鬼儿来做筹码连哄带吓,再把那小和尚正正反反抽了几十个大嘴巴,高彬终于和冯家谈定条件……法事免单,另由寺方出钱,把这棺木重新油漆一遍。那小和尚便留在这里,给老人家守灵陪罪,直到过了头七。 看着那跪在灵前,抖抖索索的小和尚,高彬这气就不打一处来!好容易来了场全套大活儿,大家都能吃顿好的,寺里(就是自己啦)还能赚上些。这回反倒要搭上些生漆去!这小家伙却是因祸得福,在这儿守灵,怎么着也能混个七天饱饭!生漆,自家倒是就有,还得找个人回去拎了来。一转头,便看到朱元璋那张弯弯的月牙儿脸了。 走在暴烈的阳光下,朱元璋心里却是暗喜。这次去高家拎生漆,是件苦差,却也是他想了许久的美事!一路脚步轻快,眼看着便到了高长老家门外。 一拍门,里面很快有了应声:“谁呀?”一把年轻的声音在院里响起。 “俺是高长老的弟子朱洪武,有劳娘子开门。”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开门的一位年方二九的姑娘。生得眉眼粗豪,腰圆臀满,看着就是营养过剩的样儿,正是高彬长老的独生女儿。 望着她肥白圆满的身子,让人非常的……有安全感!好家伙,这一身圆滚滚肥嘟嘟的肉儿,让一个常年七分饱,难得肚子圆的人,看着就是那么得让人舒心!所以,朱元璋立马觉得自己打心眼儿里爱上了这高小娘子! “高小娘子有礼了,师母可在家中?” “俺娘去收租子了,这会没在家。师兄有何事情?”高小娘子大大方方问道。 “俺们寺中一早去冯家做法事,没承想烧了主家的棺椁。长老命俺过来取生漆,要给冯家补漆。还要劳烦小娘子取来。”朱元璋正色道。 “竟出了这等事,那俺爹岂不是倒贴一场?”高小娘子郁闷着转身道:“随我来罢。” 走到院西的库房门口,高小娘子伸手从裤腰间摘下了钥匙,打开锁头道:“师兄稍等,俺去拎来给你。” 朱元璋正等着,却听里面“咣啷”一声!接着一声沉闷的声音传来,好似人摔在地上的样子。 “今天这两声‘咣啷’却都来得巧啊!”朱元璋心中一喜,口叫却道:“高小娘子,出什么事了。师兄来帮你!”说着话,推开仓门,迈步走了进去! 仓库里堆了不少东西。铜佛、铜灯、铁观音,还有那旧床架儿、棺材板儿、半新不旧的桌子与交椅几张。一边还用木板搭了个架子,堆了不少大大小小,零零碎碎的物件。 高小娘子进来的时候,本是一眼便找到了那装生漆的木桶。可转念一想,拿了大桶生漆,怕是冯家得让多刷几遍,岂不是亏得大了。货架上倒是有两只小桶,且装一些与那洪武师兄带了去,刷上一遍是个意思也就罢了。 谁承想,站脚的椅子看着稳当,忽然的就倒了!高小娘子身宽体壮,重重的摔在地上,屁股痛得发麻,一时说不出话来。就在这时,一张脸儿凑了过来道:“小娘子无事罢?师兄扶你起来。”说着话,那人便扶着自己的肩头和腰身,托自己起身。 库房虽不亮,却看着那人眼亮如星,鼻圆若胆,脸上微微带着些轻笑。高小娘子的心里莫名其妙的一热,身子也软了起来,全没了气力一般,一身肉儿软绵绵的,全倚在她这洪武师兄的身上! 见此情形,朱元璋哪里还不明情!一把抱住她那结实浑厚的腰身,一口便啃住了那张宽大的嘴巴! 高小娘子只觉周身酸软,好象骨头都酥了一般。被他一嘴咬住,气息窒得脑中也空白起来。双手下意识便抱紧了他那脖颈! 眼看着正是意味足了,将要入港的时候,却听院里有人说道:“谁在家呢?院门怎生没关?” 屋里麻花儿样儿扭成一团的两人如蒙电击一般,马上弹开身子,各自飞快的整束衣服。 高小娘子深吸了口气,这才平静道:“娘,俺在库里寻生漆呢。”说罢又轻些的声音道:“师兄,这便是了,你拎了去罢。”朱元璋依言拎了桶生漆,大模大样的跟着高小娘子走出仓门。 院里站着的是高彬长老的妻室高氏,生得便如高小娘子一般的雄壮结实。见着女儿身后跟了个和尚,不免问起缘由来。 朱元璋把事一说,高小娘子却接口道:“娘在家里看门,俺与师兄一起去冯家。爹爹这次亏了本儿,俺总得想个法子给找补回来。”说着话,对了朱元璋道:“师兄带路,俺与你一同过去。” 朱元璋倒是一愣,心道:这小娘子却有什么法子,能教那主事人家放过咱们?可嘴里只得道:“如此有劳高小娘子费心。请随小僧来。” 两人一前一后的走在乡间路上。时近中午,出来做活的人都回屋进食,一路上并无人影。朱元璋还在心里郁闷着刚才几乎成就好事,却被高氏打断,这再想重续,又不知要怎样的机缘提起。小娘子也是闭口不言,好似刚才两人之间什么也未发生过一般! 正走到一段儿高粱地中,小娘子却停了脚步道:“前面的停会,拎着这么大桶漆不累么?” 朱元璋闻言,收了脚回头憨笑道:“累!正想歇脚,却怕小娘子心急去见师傅。未敢提起。” “你这憨货!这就怕了?刚还敢对我那样儿?” 正午的阳光照着高小娘子,映得她脸上泛起了桃花样儿的红色。朱元璋不禁心里一热,放下漆桶,窜过去,一把抱起小娘子,便要往高粱地里钻去! “憨货!快放下俺,把漆桶拎上!俺又不跑……” “嘿嘿,漆桶也不跑!” “漆桶现在不跑,要是有过路的见着了,就跑了!你个憨货!” “这总行了吧!”朱元璋一手拎了漆桶,一手扛着高小娘子,钻进了高粱丛中。 “憨货!”高小娘子被拦腰抱起,扛在朱元璋肩上,心里却好象喝了蜜糖水一般,甜了起来。 走了好一气儿,估摸着路上行人再看不见了,朱元璋这才放下高小娘子和漆桶。四下用脚踩了个圈儿,压倒好大一片高粱,一回头,高小娘子那粗眉大眼的脸儿,近在咫尺的对他轻笑着…… “憨货!可能轻着点……俺可是大闺女!” “嗯!” “可是没劲儿了,咋这么磨唧?你个憨货!” “有着呢!” 良久,朱元璋终于翻下身来。仰脸看着天上,不知何时飘来的一片云彩正挡着暴烈的太阳,虽是正午,地面儿上却荫凉了很多。胸中虽还有些喘息未定,心却是稳稳当当的安下了……万万没想到,机缘说来就来!不用多久,俺朱重八就能入赘成功、脱离杂役、升为法师、当上管事、出任主持、走上人生巅峰、过上天天吃炊饼,想沾白糖就沾白糖,想沾红糖就沾红糖的幸福生活,想想还有点小激动呢…… “起了吧!憨货!” “小娘子再歇歇罢,刚破了身子!” “俺叫高玉兰!” “玉兰,你不是疼嘛?” “噫!蚊子咬滴一样,早不疼了!”高小娘子己经拴好了裤带,整好衣裳道:“俺爹还等着呢,晚了人家疑心。” “蚊子?”要不是自己还光着身子,身边的高粱地上还滴着些混了红的白的液体,朱元璋险些以为刚才的一切都不过是幻觉。他深吸一口气,揉了揉脸,这才穿上衣服,拎着漆桶,继续赶起路来……天上那片云彩隐隐的散了去,太阳重又恢复了毒辣的劲头。两人热得有些闷气,都没再说话。谁也没有留意到,远远的山坡上,一个放羊的老羊倌儿,一动不动、不可置信的的望向这边!好象看到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事物一般…… 第48章 见龙在田 “唉,刚还有片云彩,怎么这会子又散了去。”赵福生叹气道。光光的脑袋在烈日下,刚刮的头皮青中带红……象是快要晒爆了皮的样子。 “万里晴空,忽得凝出片云彩,又忽得散去无影,这事看着蹊巧啊……”高彬也站在烈日下。他们这些待罪的和尚,失去了坐在饭棚里吃午食的机会。正肃立在灵棚前请罪。 冯家倒是还算好心,一人发了一碗清水一个炊饼,至少肚子里有了点货,到现在还没人中暑。刚才好好的来了一阵云,甚至还有了一些轻风。可没多久,太阳重又晒在大伙儿锃光瓦亮的头皮上,听着赵福生的叹息,高长老毕竟有些见识,发觉出了不对来。 “重八回来了!”这伙和尚说是出家,自家称呼还都是收俗家名字为主,更象是僧帮一般。远远的看着朱元璋拎着老大的漆桶走来,总算可以不用站在这儿干等了,给冯家刷了漆,赔了罪,最多再念两遍经,也就可以回去了。要是冯家再善心些,再给些炊饼干粮,那就更是阿弥陀佛了。 高彬长老闻声望去,果然是朱元璋回来了!不过……怎么自家女儿高玉兰也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扬起袖口擦拭着额上的汗珠。 “师傅,玉兰师妹怎么也来了?”赵福生前两天和师傅提过,想入赘高家做女婿的事情,看着师傅虽没当场点头,却也没一口回绝了。心里知道这事或是有戏,自此便把自个儿当成了高家的准姑爷,小心翼翼的从各个方面高标准、严要求,务必做到让师傅满意。这会儿看到玉兰那丰满结实的身影,自家心里不禁一动,这些天因着天热,带得身子也燥。看着玉兰胸前单薄的夏衣里,高高拱起的两只大肉包儿,随着走动还呼扇呼扇的晃动着。直看得赵福生那小心肝儿也随着晃起来了一般,不觉中竟扯起了帐篷! “嗯?咳咳……”见到赵福生看着玉兰,眼也直了,气也喘了!高彬干咳了两声,示意他收敛一些。这时候,朱元璋一头大汗的拎着漆桶终于走到面前。 “师傅,俺把生漆给拎回来了。”朱元璋又累又渴又饿,大口的喘着粗气道。 “怎么把你师妹也带了来,这大日头的,若是她中了暑,看你怎么吃罪得起!”高彬看也不看朱元璋,只是心疼女儿,小脸儿……好吧,是大脸儿都晒得红里透着黑了。不禁摇头道:“玉兰,你怎的也跟了来?” “听师兄说出了事,怕俺达吃亏,就跟着来看看。”高玉兰擦去额上不断冒出的汗水,和父亲打了个招呼,便大大方方的走去食棚下的管事那里道:“管事儿的,俺们大老远送漆来了,给点吃的喝的啊。” “清水那里有,想喝多少都成,饮饼却是没有备着闲人的份量!”管事的早便吃饱喝足,只是应付着前来拜祭的亲友,对高玉兰和她身后的朱元璋看也不看。 高玉兰闻言也不争拗,转身走到净水缸边,喝了一瓢水,压住了燥热的心火,才把瓢递给朱元璋道:“憨货,喝水!” 朱元璋接过瓢来,狠命的喝了一气儿,还想再舀,却被高玉兰拦下道:“喝这么些干嘛?留着肚子一会儿塞吃食!大老远的,赶着午食来了,不吃上这顿饭,俺能干休?” 朱元璋一愣,正想说话,高玉兰己经转身,直奔着灵棚去了。他呆了一呆,忙跟着一起进了去。 那边高彬师傅看着女儿进了灵棚,知道女儿是想法子找回些利头。说来高彬自己这家业,倒是有一半儿靠了女儿精明强干又善理财才积攒下来的。所以,他虽也急着提步跟了进去,心里却并不慌。 高玉兰进了灵棚,二话不说,先跪着灵前,“咚咚咚”的磕上了三个响头。 冯家的人一看,不认识,但来人就是客,磕头便要还。反正孝子贤孙的头也不值钱,来吊唁的客人的不论老小,都是要磕头还礼的。自然有跪着守灵的贤孙回了一个头,这才罢了礼数。 尽了礼数之后,便有管事的来问高玉兰,是哪路亲友。 高玉兰大大咧咧道:“俺是听了这家子摆灵棚,出了个大吉之兆,过来看看是谁家的子孙这么好福气。” 冯家人一听,这话是好听,不过对不上啊。今天灵棚一摆,叫了堆和尚过来作法事,差点儿把老娘的棺木给点着了!哪儿有什么大吉之兆啊?便问道:“小娘子说的大吉之兆却不知是何所指?” “贵府老太太的棺木不是烧上了么?” “嗯,正是门外那堆和尚所为!”说着话,朱元璋跟着高彬一掀帘,也跟了进来,主家一指道:“就是他们干的,还有他!他点的火!”说着话,抬脚踢了一下跪在灵前那小和尚。 “小师傅,法号怎么称呼啊?”高玉兰问道。 “小僧师傅所赐法号为——洪兴。”小和尚倒是没晒着,跪在屋里,不过没吃着炊饼,肚里空空的哭了半天,这会子脸色难看的很。 “你看!我说是大吉之兆嘛!这洪兴、洪兴……红火兴旺!不是这人烧的火,这火要不是烧在棺木上,俺啥话都不说!可这堆在一块,主家你思量思量,是不是个吉兆?” “嗯?”听着倒是这么个意思,洪兴师傅把老娘的棺材点了,这是要让咱家兴旺红火,升官发财啊!象是个吉利的意头。 “俺也不瞒你,俺是高彬法师的闺女。师兄去家拎生漆,说是要给令堂的棺木补漆。俺听着话头不对,生怕吉兆变了凶,这才跟着大热天的过来。午食都没赶上吃,水米没打牙的就进来给老太太磕头。想看看这冯家是不是有福之人。”高玉兰一脸的坦然淡定,说出这番话来。倒让朱元璋心里有些担忧。 本来看着冯家人都有些听得动了心,你这一说是师傅的女儿,他还能信你? 却听冯老爷问道:“怎么叫吉兆变了凶兆?” “生漆俺都给拎来了,就在门外,满满一大桶,主家不信自去看来。只是这漆与不漆,也看主家!你说漆,俺们只管漆上,只是把好好一个吉兆给漆没了,并不与俺们相干啊!” “这怎么说?”冯老爷越发的迷糊了。 “生漆是啥色?” “黑的啊!” “刚才来个红火兴旺,把你原来的黑漆都烧化了些,这是啥?是你家旺气冲天,漆都盖不住,这是要发啊!”高玉兰指手划脚口沫四溅的说道:“好嘛,你转脸要拎一大桶生漆,生生压住这旺气!那俺还有啥话说,你说漆,满满一桶油都漆给你,俺也不心疼!” “呃……这个……”冯老爷一听,倒也犹豫了,听着这小娘子说的话,还真是那么回事!现在这漆还是不漆,真叫人头痛了! “老爷!出事了!出大事了!”灵棚外忽得传来一道声音,听得冯老爷心里一惊!转头一看,一个老头儿,慌慌张张的跑了进来。正是先前山坡上放羊的羊倌儿! “什么事?别一惊一乍的,冲撞了老太太的灵位,看我不大耳括子抽你!”冯老爷强做镇定道。 “俺见着了……俺亲眼见着了……”羊倌喘息不均,一脸兴奋的潮红色。 “见着啥了,快说!你这老梆子欠敲打啊?”冯老爷正琢磨着这火上棺材是吉是凶,听说出了大事,又说见着什么了。心里一下便悬了起来…… “龙!活生生的金龙啊!”听老爷说要打,这羊倌儿的气息一下平复了许多。 “什么?龙?真的是龙?你从头说说怎么回事!”冯老爷当时头就有些发蒙,这是什么兆头?听起来极好不过!可心里慌得很,一点底也没有。 “回老爷话,是真的!俺亲眼见着的!”老羊倌伸了伸舌头,努力的攒了口唾沫,困难得吞下肚去,想润润嗓子,可一嘴发粘,那唾沫不上不下,卡在咽中,吐也吐不出来。 冯老爷一挥手道:“水!”立时便有人跑去外面,端了一瓢水递了过来。 老羊倌急急的灌下了清凉的水,长长吁了口气,这才道:“俺刚才在山阴那边放羊,这天热,羊也懒得吃草。看着快午食了,俺想着赶回去,让羊也歇歇午。刚翻过山坡……老爷你猜,俺见着啥了?” “少费话,快说!”冯老爷可没工夫捧他这哏,喝道。 “哎!俺见着啊,一片云彩正挡着太阳头,天也荫凉下来了。” “呸!大伙儿都见着了,这有什么!”一边围着的家人骂道。 “你们那都是偏沾了点光。俺就觉得,那云就是搁俺头上顶着的一样……当时还想着,真是好福气,刚出到阳坡,就来片云,这满天晴空,哪儿就来了片云顶俺脑门子上了?” 这话一说,大伙儿都听出蹊巧来了。好事的,钻出灵棚看了看,又钻回来道:“太阳可毒,外面的和尚都快晒成油条了!天上一眼万里,一片云毛也没有!” 主家听着话,想着刚才提起的吉兆,心里有些恍惚,吩咐道:“叫和尚们去食棚坐下乘凉,再给他们些水与炊饼。” 高玉兰与朱元璋对视一眼,心道:有门! 却听那老羊倌继续说道:“俺当时也没深想,还是赶着羊往路上走。这羊到了坡口,一转弯就能下到路上的时候,一只只全趴窝了,睡地上不动。鞭子都抽不起来!” “这是为何?”终于有人忍不住,接起了捧哏的活儿。 “俺也纳闷呢,看那羊一个个怕得发抖,就怕得跟过年时候见着拿刀的人那样!俺心里就说了,这一片没猛兽啊,难不成有狼在附近?俺就爬去块大石头上看啊……” “看到啥了?”那人继续问道。没人注意到朱元璋和高玉兰脸色难看起来。 第49章 其血玄黄 “俺爬去那大石头上,这么一看啊!乖乖!一条龙!这么大一条龙!那鳞都是金黄金黄滴!盘在老爷家的高粱地里,身子还一动一动不停,不知道弄啥球来!”老羊倌张开双臂,左右还走了几下,给众人比划着那龙的大小。 “那后来呢?”大伙儿一起问道。朱元璋和高玉兰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一脑门的疑惑,又不敢开口去问,只好继续听那羊倌说道…… “俺当时就跟那群羊一块,呆那儿惊趴窝了呗!是你也一样得趴那!”老羊倌看着众人鄙视的眼神反驳道:“呆在那儿好一气,那龙忽哧一家伙,没有了!天上那云也跟着散得毛也不剩,太阳把俺快晒熟了才醒过神……后来俺才觉摸出来,天上那片云是来给龙挡荫凉滴!” “后来呢?”冯老爷也忍不住了,开口问道。 “后来俺晒醒了,一转脑子,觉得这是个祥瑞,是个大事儿!得跟老爷说说,搞不好那块地还是个宝地也不一定!这不就紧着腿脚,回报老爷来了么!” 听完老羊倌儿的话,一屋子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出声。冯老爷也是拈着胡子低头沉吟不语,心道:刚说了红火兴旺,地里就出了金龙!这是怎么一说……是吉是凶,倒还真要好好参详了。搞不好被人传了出去,万一传成我家要出天子,那可就是灭族大祸立至啊! 屋里有岁数大,历过事的,也都在心里琢磨,这是怎么一出。田里见龙,可说是祥瑞之象,上报官府或是还能得些赏钱。可这龙不是飞在天上,也不是游在水里,却落在了冯家的庄稼地里!这要是说起来,可就有些说不清的意思了……就在大伙各怀心思之际,外面迎客的管事进来回报道:“老爷,请的地师到了!” “哦?快请!”正是心有犹疑不得解的时候,好似困得狠了,便有人递来只枕头一般,这地师的到来,让冯老爷心里一松。 地师被请进了灵棚,四下一打量,先对着老太太的灵位牌施了一礼,这才对着人群簇拥下的冯老爷行礼道:“冯老爷,在下这厢有礼了。” 众人都定睛看去:这地师岁数己过而立未至不惑,生得清瘦干瘪,面色暗黑,嘴角留了些老鼠须,身穿深灰色夏衫,戴了一顶八卦三才阴阳帽儿,帽子正前镶着一块铜镜,擦得锃光发亮,背上背了一挂搭裢,手持一杆硬木杖,上挂一片布幡儿,白底黑墨写着三个大字“金不二”! “金先生来的正巧!”冯老爷忙回礼道:“在下正有一事犹疑,还请先生教我!”说着话,把刚才的情形这么一说。 金不二一听,眉头紧皱起来,盯着那老羊倌看了好一气儿,这才道:“主家,咱们先去地里看看吧。” “好!好!老羊倌,带路!”主人家也想看看那卧龙的所在,忙不迭的点起头来。 见着出了这种事情,谁不想看个热闹,一大堆看客浩浩荡荡的跟着老羊倌走了过去。 朱元璋与高玉兰跟在后面,眼看着那羊倌走到自己野战的那块高粱地旁停住了脚步。 “老爷,就是这里,俺当时便在这块石头上看着那龙!”老羊倌指着坡上不远的一块大石头说道:“那龙便是在那边地里盘着!” 好事者便要跑去地里抢先看个究竟,金不二却拦下道:“都请止步!莫要人乱脚杂,踏乱了,便看不出门道来了!” 朱元璋与高玉兰想不通自己野合的所在,怎么会被人看到有龙。也想跟上前看看,顺便多踩几脚,消去自己的踪迹。却被金不二抢先拦了下来。 冯老爷点了几个家人,拦着大伙儿,自己与那金不二一起,却是先走上羊倌指的那块石头。站在石上,远远望去,那边地里,果然有一片高粱伏倒在地。冯老爷这会子顾不得心疼庄稼,只是死盯着那一片压出的印迹来看。 这压倒的一片高粱,形成了一块印子。看起来似圆非圆,又有一些凸起的印儿。心里这么一打量,果然象是一条巨蛇……或是龙吧,盘在那里压了出来的样儿。 走下坡去,冯老爷又与了金不二小心的走向那片压倒的高粱。倒是看着有条印迹从路边一直通去那一片高梁圈里的。一路都有高粱倒着,近两人宽。 走到圈子里,四下看去,只是一片被压倒的高粱,却无什么异样。左右看了看,实在看不出名堂,冯老爷不禁把脸转去看那金不二有何说道。却见到金不二正伏在地上,死死得盯着什么东西,看得入神! “金先生,可有什么出奇?”冯老爷也忙走过去躬身看去。 地面倒着的高粱杆上,有几滴象是滴溅的液体痕迹,早被太阳晒得焦干成块,颜色有些红中发黄。 “这……是何物?”冯老爷猜了半天,也猜不出缘由!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此物当是龙血!”金不二拈起一块,凑在鼻前仔细分辨道:“此物有些海物的腥气,又有些兽体的臊味,可不正应着龙么?” 主家一听,连忙也凑过去来闻,果然是有些野性十足的腥臊之气。面上不由得露出些喜色道:“此事是吉是凶,还请先生见教了!” “乾卦九二有云——见龙在田,利见大人!以我看来……此事大吉!”金不二毫不犹豫的便为事情定了性! “哦,此话何解?” “乾卦为天,主阳动之象。九二阴位见阳爻,势必动也!龙浮起于渊,见龙于田,正是风云起时,将欲冲天之兆。如果在下所料不错,这条金龙或是小有伤患在身,见此地有天地元气生养,故此才会在此事稍事休养生息,而后养足了精神,便一飞而去!”金不二拈须道。 “可这对我家中,有何吉象?” “老爷家中老太太刚刚过世,便在贵府田中发现生养之地!这岂不是天大的吉兆?只须将老太太葬于此地,必保你家得贵人庇佑,飞黄腾达不在话下!” “哦!竟是这般……好!我那老母便就葬在此处!”冯老爷定了主意,想了一想,伸手从怀中掏出方丝帕来,小心的寻起了那地上的“龙血”,包好放入怀中,这才与金不二一同走了出去。 “我们都看过了也没有什么异样,大伙儿想看就随意罢,金先生说此地有些生养之气,后代利见贵人扶持,宜为家母做阴宅之地,我己决定,在此田中点穴安葬家母!”冯老爷大事定了,脸上安静祥和的看不出什么异样,由得大家自去查看,自己带了家人转回灵棚。 冯老爷的儿子正跪坐在灵前看守,见棚外帘子一挑,父亲走了进来。也是好奇的问道:“父亲,那龙是怎样回事,可曾看到?” 冯老爷眼神一凝,左右转了一圈,见着都并无外人,这才道:“你且与我去后面收拾。” 一肚疑云的冯少爷跟着父亲来到灵棚后面停放棺木的所在。冯老爷才哆哆嗦嗦的从怀中取出那丝帕包好的“龙血”来!却是先双手捧过头顶,跪在地上,冲着母亲的棺木拜了几拜,这才起身对儿子道:“吃了它!” “这是?”冯少爷望着这帕子里细心包着的几块树胶一样的东西。 “龙血!”冯老爷低声道:“我跟金先生查看过了,确是有龙盘过咱家地里,还留了几滴‘龙血’在地上。金先生和我说到——吃了这龙血,再把老太太葬在那处,必教咱家兴旺发达!” “这……能吃么?”闻着手中因为包裹严实,腥臊之气愈浓的几块血胶,冯少爷怀疑着。 “唤你吃,你吃了便是!”冯老爷见儿子还在犹豫,不禁斥道。 “父亲息怒,国用吃了便是。”冯国用无法,只得一扬手,把那几块血胶,全数倒入口中,一闭眼……生生的吞下肚去! “如何?”见到儿子听话吃下“龙血”,冯老爷眉开眼笑的问道。 “没啥,一口就吞了!” “你个败家玩意儿,如此好东西,也不知道细细品嚼,慢慢体会!不是为父老了,如何便宜得了你!”冯老爷忿忿道。 即是确认了是吉兆,高彬师傅一干人等便是无过有功。比原来的价钱之外,冯家又多给了些交钞,每人受了一顿上等斋饭之外,还另发了六个香笋豆干馒头。那位洪兴小法师更是因祸得福,受施了一套崭新的僧袍外加赏钱!这下皆大欢喜,朱元璋拎来的生漆也再没派上用场。冯家问过金不二的意思之后,决定就拿着那栋烧损了漆面的棺材来下葬。 高彬长老带着一众僧人喜气洋洋的回去寺里,朱元璋自然是原汤化原食,跟着高玉兰把生漆再给送回去。是以,走到岔口的时候,便和众僧人道别,两人另走一路。 “憨货,你说那龙是咋回事,是真的么?”高玉兰还在为先头的事犯嘀咕。 “俺哪儿知道,那高粱是你看着俺踩倒滴!咋到羊倌儿嘴里,就成龙压的了!”朱元璋倒没为这烦心,左右正瞅着,还想再找个机会凑上一火,兴许高玉兰就怀上了也说不定。那时候可就铁板钉钉了。 “你个憨货!我觉着,许是那羊倌儿见今儿个那云来得怪,想哄些赏钱,顺口编出来的!对,就是!”高玉兰很快用她超人的智慧,想象出了一个老羊倌,见着地里有片高粱倒了,编出这么套谎话来骗几个赏钱的因果关系!“那羊倌儿,这次可发得狠了!二十贯赏钱!给你拿去买个婆娘都够了!” “俺不买,俺就相着你好!”朱元璋傻笑着答道。前面有片树丛,看着隐秘得很,他低头一拱,又把高玉兰扛上肩头,钻进了树丛里去…… “哎……你个憨货……咋这么馋!”高玉兰捶打着朱元璋的后背,口中骂着,眼角嘴角却都己笑得弯了起来…… 第50章 转瞬生死 “哎,你个馋鬼!可能心疼点人?俺都肿了……” 不停摇动的树丛一滞,又轻轻的摇动了起来……日头己过了晌,西斜着的太阳仍是火辣辣的,天空依旧晴朗如洗,却没再有云彩凝了出来……徐横财正走在日头下,满头满脸全是汗珠。脚上穿着沈默特别设计,加厚牛皮底又加了防滑铆钉的皮靴;手里拄着一根硬木棍,是拨草寻蛇、临时防身用的。背上双肩背着沈默设计的藤箱,装着衣服,干粮与些杂碎物品,滚珠刀也斜插在藤箱里收藏。徐横财紧了紧把藤箱固定在腰间的带子,有了这条带子,肩头果然都轻快很多。 徐横财刚离开朱重八的家乡,他的家中早己破败的不成样子,父母长兄都己过世,还是位善长捐了块地,才算得以安葬入土的。朱重八前些日子回来拜祭过,他当了和尚,家人也早死光了,留在这里无事可做,不过看望了些亲友便走了。 这会子天气炎热得不象话,徐横财正在走向于觉寺的路上,让他也感觉有些萎靡起来。好容易走到一片山脚,借了些山林的荫凉,这才好了一些。不远处有个放羊的羊倌儿,正躺在一片树荫下睡着觉。 走到近前,看着这羊倌,岁数己经不小,须发都见花白,怕不得有五十朝上。徐横财轻声道:“大叔,跟您打听个事啊!” “嗯?谁啊?”羊倌闻声醒来,揉揉眼,站了起身。看了看面前的徐横财,道:“啥事儿,你说吧。” “大叔,这一带可有个于觉寺?” “有,前面一直走,有道河;顺着河往下走个几里路,有道小桥;过桥不多远便是!”羊倌痛快的答道,看着徐横财的靴子,有些新奇的研究起来。 “谢谢大叔,您歇着,我接着赶路。”看着日头,怕是再有个把时辰便要落山,徐横财想着加把劲儿,过夜前赶到于觉寺,兴许当晚就能把事儿给办了! “慢走……路上小心啊!”羊倌善意道:“这山上可有狼!你走路留点神啊!” 徐横财倒不怕狼,但还是回身对羊倌一抱拳,道:“有劳!告辞……”说完正要转身别过,却见羊倌眼中露出惊恐的神色,直直得盯着自己的身后!嘴巴张着,下巴哆嗦着不知道是想说什么,还是想叫出声来……不会这么巧吧?握紧棍子,猛一矮身,徐横财手中的棍棒“嗖”的一声横扫向身后下三路! 棍先至,人后至,棍子没有抽中什么,徐横财也不惊慌,身子这时也转向了后面。正凝神准备攻击,这才发现,后面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不好!徐横财猛然缩头收肩,一个骨碌向前滚去!身后的藤箱传来一道大力,震得后背一麻! 中招了!徐横财心道,顾不上想,半跪在地上,手中的棍子一抬,棍头向上一挑,正顶住那羊倌冲上前来的身形! 看那羊倌手中不知何时握着柄柴刀,刚才那一击,想必就是用这柴刀击中了自己。徐横财正要起身,那羊倌岁数虽大,手脚却快,一刀横扫,扫飞了棍子,脚丫猛然向前一踏,正冲着徐横财的面门踏去! 徐横财再一翻身,闪去一边。谁知那羊倌那一脚竟是虚招,脚步落地趁徐横财翻身的时候,手中的柴刀顺手高高举起,身子向前一扑,那柴刀便冲着徐横财大力斩来! 这会儿徐横财前力耗尽,后力不继,手中的棍棒也被那羊倌一刀挑飞。见刀势来得凶猛,滚珠刀还在背上,飞刀亦在怀里,他心里一横,微微侧了一点身子,因为也只来得及侧这么一点身子! 刚刚侧过半边,柴刀便己斩到,正砍在徐横财后腰!可他总算也把手探入怀中,又飞快的抽出,趁着羊倌儿的柴刀还没收回,左手向外划了个半圆,一把握住羊倌的手腕!右手紧接着向前一个“黑虎掏心”! 只听得“嘭”的一声闷响,这一拳狠狠击中了那羊倌的胸前。 这一拳力道十足,羊倌“蹬蹬蹬……”连退了几步,一屁股摔在地上,柴刀也甩去了一边。羊倌摇了摇有些发蒙的头,双手一撑,就要起身再斗!手在地上刚一用力,胸口气息忽得一窒,竟是半分力气也提不起来,这才发现,胸口己然热热粘粘的湿一片。 羊倌慢慢的低头看去,胸前不知何时竟现出一个血窟窿,正汩汩的在冒着血花! “啊?”很显然,羊倌没有预料到这个结局,他不可置信的看着胸前,又抬头看看徐横财,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口里却吐出了些血沫…… “为什么?”徐横财把夹在右手指缝中的飞刀转交左手,右手在身后一把抽出滚珠刀,感受了一下身体的知觉,好象没有吃到刀刃,安下了心,这才开口问道。 “你……那……靴子……不错……”羊倌说完话,口中再喷出一大口血泡来,躺倒在地,胸口还在起伏,人却眼看着不行了。 “喜欢?你跟我要啊!”把飞刀在羊倌破烂的衣襟上抹去血迹,重又放回怀里。摇了摇头,徐横财这才摘下背后的藤箱来看。好在刚才两刀都斩在藤箱上,不然自己这次怕是真要交待在这儿了。 吃了那样大力的两次劈斩,藤箱竟然还没有散碎,只是在刀印最深的地方,断了几根藤条,破了两个洞,从破洞处,可以看到箱子外侧的箱板,竟是夹层的!里面用了厚厚一层树胶,把两层藤板粘在一起。所以那两刀虽都力气不小,却均没斩透里面的那层藤板去! 再望了一眼己经躺在地上蹬了脚的羊倌儿,徐横财手握钢刀,一转身,钢刀挥出!一声哀鸣之下,边上一只羊儿应声倒地。再一挥刀,斩下了一条羊腿,提在手里,便这么大摇大摆的向前走去。 走的不远,边上果然见了条小河,只有丈把宽,水质倒是清澈见底。走到河边,徐横财又摸出柄飞刀,把那羊腿剥去了皮,洗了洗。在周围拣了些树枝枯木,点起了火堆。 把羊腿上的肉切成一方方肉块,拿了几根新鲜枝条削尖,把肉块串成串儿,竟就在火上烧烤起来。不多会工夫,羊肉烤出了油脂,滴落在火上发出“滋滋”的声音,只是膻得也够呛。 见着羊肉熟了七八成,徐横财又从身边的藤箱中翻出几只小木筒来。木筒上均有盖子,却是在盖和身上分别刻了阴阳螺旋拧结实的!随手一拧,拧去了瓶盖,里面放的却是作料的粉面。居然有椒盐、五香粉,和孜然。洒了些作料在羊肉上,再把羊肉去烤,这回散出的气味浓香扑鼻,没多会工夫,己是熟透。 “副帅整的这些零碎还真有些好处。不说藤箱救了我一命,就这些作料粉面,和装它的木筒,也都精致得很。这一路倒是方便不少。”大嚼着手中的羊肉串儿,徐横财心里想着。三五下啃完手中的肉串,估摸了一下时辰,附近看了看,不远处便有棵大树,看着枝叶繁密,正是藏身的好去处。施施然收好家什,背起藤箱,转身走了过去。 太阳己经下了山,西边的天边还有一片昏黄的余晖未尽。月亮早己静静的挂上了半空,清清冷冷的。星星不多,在半昏半亮的空中忽隐忽现。河边的蛙声清亮而杂乱,草丛里一些不知名的小虫儿也叫得起劲。 没过多久,从之前过来的方向传来一片人声。远远的,几支火把点亮了河滩,七八个汉子,一路小跑的冲了过来。 “二哥,你看,这里有堆火头!还烧着呢!”汉子们围着火堆研究起来。 “这还有半条羊腿!” “杀了三叔那厮必是在此进了晚食!兄弟们,四下搜搜!”火把分开三路。各自在周围寻察。 “二哥,我这没有!” “二哥,东头也没人!” “二哥,会不会那厮过了河去,我那边也找不见踪影!” 被唤作二哥的,正蹲在火堆边,盯着那半条羊腿发呆。 这二哥名叫郑遇春,三叔原也不是他叔。三叔早年练过些功夫,做过山匪,赚了些钱,便洗手下山,隐姓埋名做了个羊倌儿。因着经常指点乡邻郑遇春兄弟还有一帮小伙伴儿手上的功夫,大伙儿都敬他叫做三叔。今日三叔如平时一般出门放羊,到了晚食时分还是一直没回家。三婶子一路寻到了山边,终于寻到三叔与一只缺了腿的羊……都是死的! 被哭得惊天动地的三婶叫来的时候,看着三叔的尸身,郑遇春心里就有些疑惑。虽说三叔岁数大了,可他那身手,大伙儿都清楚,自己这帮子人,还真没谁是他的对手!特别是三叔出手,诡诈狠辣,不出则己,出手则是毒招连发。就是郑遇春自己,若是单挑对上三叔,也不敢说能活着回来。 现在看来,三叔身上唯一的伤口是在胸前。刀口不阔,应该是匕首之类的短兵所伤。柴刀近在一旁,看来三叔应该出过手了!羊尸是被一刀斩到脖颈死的,羊腿也是一刀斩下。看来对头手中有快刀,杀三叔用的却是短刃。想来是情急之下,来不及抽刀,这才与三叔短刃相搏……而且,羸了! 能在危急之下,逃过三叔的出手,并且短兵相接,杀了三叔的人。郑遇春想象不出会是什么人物!总之不是好相与!自己热血一冲,带了帮小伙伴儿追过来。眼见着天色将要黑透,追下去也是凶险难料,或者,便这么转头回去? 抬头看了看伙伴们在火把映照下的脸色,个个义愤填膺,都咬着牙要给三叔报仇呢!是啊,谁没吃过三婶的羊杂汤、贴饼子,没喝过三叔的烧酒呢?三婶还在家里守着三叔的尸身,等大伙儿给他报了仇,挖了仇人的心肝祭灵呢! “仔细找找!这火头还旺,那人还在附近当没走远!保山,你爬树快,上去看看四下有没火光!”郑遇春发令道。 第51章 终于出手 “好来!”保山应声道,左右一看,有棵大树就在不远。小跑两步,来到近前。众人只见他身子一蹲,双腿发力一跃,人便高高的跃起。双手又准又稳的攀上一条树枝,两脚再一蹬树干,身子便“噌噌”的爬了上去。 看着保山钻进了密密的树枝丫中,看不到人影,大伙儿只好叫道:“怎样,见着人没?” 保山的回答是一声惨叫。 只听“啊……”的一声,保山从树上结结实实的摔了下来! “哈,这小子,昨晚定是在他媳妇身上多使了两回劲儿,今日腰软腿绵,上个树也能摔下来。”大伙儿哄笑道。 保山就这么躺在树下,被大伙儿取笑着,仍是一动不动! 郑遇春心中一跳,叫道:“不对劲!拿火把去看看,留神树上!” 众人举高了火把,小心的走去了树下。火光的映射之下,保山静静的躺在那里,身子周围淌了好大一片血! “树上有人!”举着火把察看的人,终于发现情况!大伙儿闻言皆都一惊,顾不得察看保山,各自举起手中的家伙,戒备起来。 “啊!妈的,有飞刀!”一个肩头插了柄飞刀的伙伴痛苦的吼道。 这时候,继续有飞刀掷了下来。转眼又有两人受伤! 经胡三九改善过的飞刀,血槽极深,放起血来毫不费力。只需耗上一会儿,受了伤的人便会失却气力!所以,这会儿徐横财在树上淡定的很。 “是汉子的就下来见真章!用暗器算个鸟?”树下的汉子们一边闪得远些,一边叫嚷道。 “来了!”徐横财见树下空了,手握钢刀,纵身跳下树来! “好小子,还真敢下来!”汉子们手中都有家伙,各执兵器一拥而上,便准备把眼前这家伙斩成肉泥!只有郑遇春,握紧了手中的朴刀,静悄悄的留在原地。 徐横财静静的站在原地,也不答话,眼看着汉子们扑近了,手中钢刀一振,滚珠在刀槽中发出“嗡嗡”的声音,好象它也为即将到来的大战感到兴奋! 为首冲上来的汉子,身材高大,手持一柄双股钢叉!叉头上的两只尖儿带着倒刺,闪着寒光,直奔徐横财的面门而来!这一招刚猛无比,带起一道腥风,扑面而来。 徐横财对着当面而来的钢叉视若罔闻,却只把眼光罩在这汉子身边的一个瘦瘦小小半大小子身上……那人手中拎着一杆刺枪,畏缩的跟着使叉的汉子一起冲着,却不敢冲得太前,尚比使叉的汉子慢了半个身位。 眼看钢叉己到面门,叉尖卷起的寒风甚至刺痛了徐横财的眼睛。 徐横财终于动了! 他身子一蹲,矮下身形,右手一抬,一记“瞒天过海”,钢刀向上一撩,把钢叉高高撩起,同时右脚一记侧踢,正踹中那人迎面送上来的小腹。 使叉的汉子一招刺空,小腹又狠狠的吃了一脚,一声闷哼,手中一滑,钢叉“呜”的一声脱手飞出。 徐横财的刀正扬在头顶,脚还在使叉汉子小腹上没来及收回。 就是这个时候,手握刺枪的半大小子,脸上的畏缩与怯意忽得全都消失不见! 这两人本就是堂兄弟,对敌上阵向来是两人齐上。哥哥身材高大壮实,一柄双股钢叉,威猛生风,冲在前吸引对手的注意,便是挨上一拳半脚的也不妨事;使着刺枪的兄弟,看着瘦弱,却极阴狠,看似躲在堂兄身后,但真正的杀招一向是从他手中的刺枪上使出。 这会子,他看准了徐横财招式用老,单脚在地,正是出手的绝佳时机,所以他猛得向前一滚,陡然滚到徐横财近前,也不站起身,便就这么半跪着身子,手中刺枪猛然出手,向着徐横财小腹疾刺而去! 这时候,使叉汉子的脸上扭曲着,身子正在慢慢向下蹲去。半大小子狞笑着,极有信心的等待着手中刺枪命中的那刻。 也就在这时候,徐横财站在地上的左腿一弯,然后猛的一绷,身子从平地上跃起,留在使叉汉子身上的右脚同时一点,把那汉子蹬倒的同时,自己也在空中一个翻转,刚好压在那杆刺来的枪杆上! 身子刚一触到枪杆,徐横财腰间再又一拧,翻滚的速度猛的一快,手中的钢刀也顺手挥了出去。 半大小子脸上的狞笑还没来及收起,便听到“呜……”的一声尖锐的鸣叫由远而近,一直响到他的耳边。 “这是什么刀啊?刺得俺耳膜生疼!”半大小子脑中疑惑的想着……却感觉眼前的世界猛的旋转起来,天地也在不停的翻滚,弄得他头晕眼花,有些想吐,胸中感觉又空落落的,没有东西能吐。好在没滚几下,终于停了下来。 “今晚的月亮,真白啊……”半大小子眼中正映着天上的那轮明月,脑中居然忘了自己还在战斗,只去盯着月亮出神……看着看着,眼皮不由自主的慢慢闭了起来,只看到这夜空越来越窄,越来越暗,渐渐得变成一道线儿,终于,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他那边刚失了头颅的躯体,仍是半跪着的姿势,鲜血喷泉一般洒向半空,直把后面扑上来的汉子们溅得湿透而亢奋……徐横财钢刀再次舞起,一声尖锐的鸣叫之后,便是一条汉子应声倒地!身边那些汉子们满身满脸的皆是鲜血,好象疯狂了一般,只顾递出手中的兵器。倒底是人多,也有两名好手在!终于,一枝枪头悄没声的从徐横财身后刺来,狠狠扎在他背上的藤箱里。使枪的壮汉满心想要刺透眼前这只破藤箱,再把那厮捅个通透! 可枪头入了不及半寸,便死死的卡在那里再难捅入半分!壮汉还要再发力。徐横财己是一个转身,“啪!”的反手一刀,斩断了扎在身上的枪杆,顺手又是一刀挥去……壮汉胸前一麻,胸口凭空绽开了一道深长的血沟,他低头看看自己胸前,徒劳的用手把裂开的肌肉捏在一起。眼见着血越流越快,壮汉无力的抬起头,目光呆滞得左右看着,想要找人帮忙。这才发现……自己一伙的兄弟们全躺在了地上,只有背箱子的那厮和远远的郑遇春还在月光下,静静的站着。 “二哥……救……”刚一开口,血沫便喷了出来,壮汉再也站立不住,“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你,来吗?”徐横财望着郑遇春道。 郑遇春感觉自己全身的气力和水份正在一起流失。自己引己为豪的兄弟伙儿,个个有些身手,竟然被面前这人一顿切瓜砍菜般的招呼之下,全都倒在地上。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冲上去和兄弟们死在一起;还是该转身跑回家去关上大门……手中的朴刀在月光下映射着幽冷的寒光,郑遇春忽然觉得自己应该要象个男人!象个男人一样的勇敢! 当年,就在这里不远,自己把某个过路客人拦腰斩为两截的时候,用的便是这把朴刀。当把这柄朴刀插在那人老婆面前时,那个客人的上身还在翻滚着哀号,而他的老婆……那个细皮嫩肉的女人,吓得软在了地上,屎尿也淋了一身,害得自己不得不拖着她去河边洗了好半天,才开始按在岸边操弄……手中紧紧的握着刀,握得手指关节都有些发白,郑遇春感觉自己的勇气渐渐回来了一些。 勇敢些!象个男人!害怕的结果只能是被人斩为两截! 郑遇春心底发出激越的吼叫!胸膛中沉闷的响起了悠长而厚重的低鸣,先是胸膈,再是气管,最后是咽喉,全都一起振动起来,响声越来越大,最后,他猛然张开了嘴,野兽一般的仰天啸叫起来……激昂的啸叫穿透了夜空,惊起山林中的宿鸟,鸟儿们惊叫着,扑飞入夜空之中! 就在鸟儿扑打着翅膀飞向天空中的时候,郑遇春也猛然发力!他知道自己没有了选择,所以,这一刻,他终于出手……朴刀疾速而平稳的刺向徐横财!快得好象郑遇春的脚步! 就在掷出朴刀的同时,一个转身,郑遇春飞也似的冲向了身后的小河。河水不过一人多深,但就是这样的一条小河,却让郑遇春觉得这里或会是他唯一的生路! 徐横财正等着郑遇春的搏命一击,可眼前这怒吼的汉子,憋了半天的屎,放出来的竟只是个屁!这让他有些踏空的失落,一刀拨开飞来的朴刀,看着那条飞快冲向小河的身影,徐横财叹了口气,把手伸入怀中……己是入夜时分,朱元璋还没有入睡。他正躺在通铺上跷着脚儿,美美得回忆着今天的艳遇……今日跟高玉兰弄了两火,又把她那一身白肉都把玩了个遍儿,这才放手。分手的时候,高玉兰似笑非笑的瞥着眼道:“憨货!明儿俺跟爹说说,入了俺家门可好?” “行!只要能天天弄你,让俺咋滴都行!”朱元璋傻笑道。 “憨货!”高玉兰嗔骂着,脸上却笑得灿烂。 回忆着高玉兰那句“憨货!”朱元璋又有些冲动起来,这婆娘咋这么带劲儿呢,听她骂上句“憨货”,就恨不得按倒她弄上一火,才解心痒! 这里想得正美,身边的赵福生却吸着鼻子四下找寻着什么。 鼻子刚好拱到朱元璋的裤裆附近……嗯,好象就是在这儿了。赵福生猛的一吸!操!真他妈骚啊! “朱重八!你他妈在外面弄了啥花花事?骚得俺头都晕了。也不知洗洗才睡?”一边骂道,赵福生一边伸了脚把朱元璋从回忆中踹回了现实。 “啊?没有啊!”朱元璋当然不能认帐。 “快去洗了!还说没有,肯定是在外面搭了什么骚娘们,弄得一身骚哄哄的,谁还不知道这个味儿啊!”这边一骂,周围的僧人们也都笑着骂道:“快去洗了,俺们咋也是佛门,不兴带着女人骚水进来的。小心腌臜了菩萨冲撞了佛祖!明天化不着缘,讨不着米面,就拿你朱重八是问了!” 朱元璋无奈的爬起身来,拍拍屁股走出门去,僧人们还在嚷道:“滚远些去洗啊!别在寺里!” 月亮明亮,这一路又是走熟了的,闭着眼也能走到。所以朱元璋哼着曲儿,很快便来到小河边。脱去身上破旧的僧袍,“扑通”一声,跳进河里搓洗起来。 清冷的月光下,高彬长老坐在自家的小院儿里乘着凉。身边的石桌上放着己啃了一半的菜瓜,却在对头掌心刚拍死的一只蚊子,念念有词道:“阿弥陀佛,法师的血也敢吸,难道不怕下去阿鼻地狱,永不超生么?”这时,身后传来趿着鞋子的脚步声…… 第52章 又见飞刀 “玉兰?咋还不去睡?今日亏得你,跑了一天。”听着脚步声,不用回头也知道,这是自家女儿来了。 “达,跟你说个事儿。”高玉兰径自走到高彬身边蹲下,拎起他啃了一半儿的菜瓜,接着啃了起来。嘴里咕咕噜噜的说道:“俺相上你寺里的洪武了,把他招进来给俺当女婿呗。” “啥?”高彬脑中一愣!“洪武,你咋跟他搅一块了。那小子,不太地道啊!” 高彬对朱元璋的印象一直不算好,这小子偷奸耍滑很有一手。要不是当年他爹拿了半包粮食,救过自己一命,收不收这徒弟还两说呢。所以,到现在,高彬也没正经教过他经书。倒是那赵福生长得和顺,人也不笨,高彬本想着再敲打他几天,就许了他的请,招来当个上门女婿呢。 “他不地道,俺管得他地地道道!”高玉兰吐出一块瓜蒂处的苦皮说道。 “不行,朱重八生得丑!将来生个孙子要随了他去,俺可不干!”高彬还想打消女儿的念头。 “丑啥,精神着呢!俺相着好!就要他了!”高玉兰使着尾指的指甲,剔去牙缝中的一片瓜籽,云淡风清的说道:“今个儿俺己经跟他睡过了!明儿就把事痛快办了吧。回头肚子大了再办事,面上也不好看。”说完话,起身把手在屁股后的裤子上擦了擦,高玉兰趿着鞋,径自回房去了……猛然一听这话,高彬坐在椅上半天动弹不得。想发发火气,身边早己没了人。只好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长长的叹了口气,口中念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啊……” 朱元璋这时还不知道,幸福己经悄悄的敲响了他的生命之门。今日走了一天路,又大动两回,周身出了不少汗,这清凉的河水一洗,果然是舒爽得多了。身上洗了一个遍儿,又蹲在河里,把那光头也泡在水里抹了几抹,眼看着气憋得不行了,这才猛的一蹬脚,钻出水面。大口的……倒吸着凉气! 眼前不远的水面上,漂着一个人,一动不动,脸朝天的顺着水漂了过来。看着不知道是死是活,不过即然是有衣服在身上,先拖过来再说,不说弄点财物,至少也得件衣服不是。 从不怕什么鬼神邪异的朱元璋,向前趟了几步,拎着那人的头发,就往岸边拖去!那人在水中被这么一拖,失了平衡,在水里翻了个身。背上居然插着一柄飞刀!嗯?飞刀! 朱元璋心里一紧!这才细细看起来这人…… 这人岁数不大,二十来岁罢了,脸色在月光下映得惨白,牙齿紧咬,鼻中好似还有些出气。 朱元璋一把拨出了那柄飞刀,身下的这人也因此“啊”的一声,痛醒了过来! 望着手里滴血的飞刀,朱元璋的脸色凝重起来……这刀与眼前这情形太熟悉了……那天晚上,朱元璋自己也是插了柄飞刀,跳进河里,才逃得性命。好在自己伤在前肩,处理得早,不然怕也是象眼前这人一样,流多了血,昏死过去了。 “师傅……救我……”郑遇春醒了过来,看到月光下光秃秃的一个脑袋,估计是到了于觉寺不远了。 “你是什么人?为何受了伤?”朱元璋决定问清楚事情,再做打算。 “俺……是前面不远河东村滴,俺跟乡邻遇了贼,他们都死了……俺也受了伤,拼了命跳到河里,才逃出来……” “还有贼敢去你们河东村找死的?”朱元璋笑道。淮西民风剽悍,寻常村落也只是不怕人,并不欺什么人,这河东村却不同,在濠州治下,号称是“平地山大王,见者断肝肠”。无论看着是种田的、放牛的,还是砍柴的、打草的。随时都能摇身一变,立马就成了悍匪!杀个人,劫个货都不在话下。上到六十老者,下至十岁孩童,哪个也不是省油的灯! “那人使一柄……会叫的刀,凶恶的狠!还甩的一手好飞刀……我便是这么被他伤的。”郑遇春喘息道。 “会叫的刀……”四弟手中那把滚珠刀,使起来便是会呜叫出声,摄人心魂!当时便是被沈默执了去的……莫非,当真是沈默派了人来! 想到沈默手下的人出现在于觉寺不远,朱元璋不认为这人是来河东村砍人玩儿,肯定是路过河东村,遇着没开眼的动起手来。一定是冲着我来的!一定是! “兄弟,你在这等我会儿,我去找东西来救你。”朱元璋放下这人,转身一路小跑回了寺中。虽说是光棍一人,可还是有点薄薄的积蓄在,不然这么得跑出去,没被杀了,也饿死了。 回到僧房,收拾起自家的包袱,顾不得身后同门的问话,朱元璋又是一路小跑的溜出寺去。路过寺门口的香炉时,想了想,扯起衣服脚儿,包了一包香灰,继续跑去。 郑遇春伏在地上,没有半分气力。只得抱着一丝希望,指着刚才那和尚回来搭救。隐隐得听到脚步声传来,刚才那和尚的身影又在月光中一路小跑而来。郑遇春的眼中不禁湿润起来…… “有救了……” “兄弟!俺实话说,伤你那人,怕是冲着我来的!这会俺也久留不得。先帮你治下伤,你再找个地方躲躲,不然明天他来了,你怕是还要再死一回!”朱元璋熟练的把香灰撒在郑遇春伤口中。扯开他的衣服,撕了几条布条下来,捆紧了伤口。又从怀里摸出只小葫芦来,借着月光,磕出了两粒药丸。递到郑遇春嘴边道:“吃了它,包管你无事!俺也吃过那人的飞刀,伤在肩上,便是吃这药好的。” 这个境遇上郑遇春哪还有怀疑的份,依言吞了药丸。朱元璋心道:“这人即是与沈默手下结了仇,却不可不帮,多一个同仇敌忾的朋友,多一条路。” 想到这里,又留下两只刚从伙房偷出来的炊饼,递给郑遇春道:“兄弟,那人是盱眙沈家沈默的随从,沈默那小子跟他的手下全都心狠手辣。自己当心着点儿啊!能帮你的就这么些了,莫再撞与他手里。躲过这趟,你才好回家养伤。” “俺郑遇春有恩必还,有仇也必报!望师傅留个名号下来,日后必当回报。”郑遇春被包上了伤口,两粒药丸下了肚,精神好多了。虽是受着伤,可江湖的派头不能丢。 “啥报不报的,俺们同一个仇家,大家一条线上的蚂蚱。都是兄弟!俺叫朱重八,见过俺滴人都不会认错。”说着话,朱元璋一笑。满脸的麻点,在月光下,倒象是映出了些光芒一般! “好!朱师傅,俺记得你了。日后相见,再图回报!”郑遇春果然是条硬汉,听说那人还要来这寺里,顿时觉得腰也不酸了,腿也不软了,一口气连上五层宝塔都不费事!挣扎着爬起身,也要离去。 朱元璋好事做到尽,又去寻来一根粗树枝,给他做拐来扶着。这才一拱手道:“郑兄弟,后会有期!” “朱师傅,来日再会!” “也不知道徐横财这老小子,事办的怎样了?”同在这月光下的王远图。这会儿正望着天上的月光,嘴里念叨着。徐横财那老小子,不声不响,心里倒是阴坏阴坏的。活活羸去了自己一贯钱,这才说为什么要七天之后,少爷才会真正去收用那星月姑娘。 “少爷看着好色,情份倒还是有的。青奴与月奴的头七不过,想也不会收用其它人。” 是哦!头七,俺怎就忘了这档事了。何叔与青月奴三人头七那天少爷叫了大伙儿去点香,烧纸钱的时候,自己才想起来。可现在眼看着三七都过了,怎么星月姐妹还是处子身,仍没被收用呢?王远图有些琢磨不透少爷在想些什么了。 “姐姐,你说……少爷几时才会……收用我们?”同样有疑问的,还有坐在院里的月儿! “唉……谁知道呢,早前少爷喜欢男人,咱们没办法;后来好容易喜欢咱们了;怎的这两天,忽得又喜欢上了那些东西……”星儿也是望月长叹,不明所以。 这个时候,沈默却正坐在书房中,拿了一根自制蘸水笔,在一张纸上画来画去的研究着什么…… “嗯,这么着,兴许就能固定住了……可能还要加个销子才安心些……对,就在这……”加上了几笔之后,又写明了销子的位置,沈默丢下手中的笔,靠在椅背上歇息着,脑中还有些兴奋莫名。 自打那天帮徐横财设计了一套行军装备后。沈默忽然发明的兴致大增,这些天大大小小的发明了一堆玩意儿。象是帮王远图设计出了一种枪头随时装上拧下的装置,平时把枪杆拎在手中,便只是根包着铁头的棍棒,出门也不犯忌讳。遇敌之时,枪头上有螺旋,拧到底处,棍上会有两个销子刚好卡在枪头上的两个孔眼中。把枪头固定得死死的,不虞它会脱落。用完后,用手按着销头,压紧里面的簧片把它按下去,再一拧枪头,便又轻松的回复成棍棒。王远图正央着胡三九帮他尽快打造出来。 还有一些象是行军铲、带有支架的行军锅、马车下的弓形复合竹板避震器、还有圆柱形的滚动轴承,己经交由胡三九研究试制中。这会儿沈默设计的却不是什么军民重器,只是一辆小小的三轮车。 这并不是什么运输工具,不过是给绣姐儿打造的玩具!这些天绣姐每天都要来找沈默玩一会儿,看着这陡然得了父爱的小女孩,脸上时时浮现出来灿烂的笑容。沈默心里忽然想给她做一件玩具。想来想去,终于决定做一辆自己儿时踩过的三轮自行车来给绣姐玩。 画好了自行车的图纸,沈默这才觉得身上燥热难当,刚才那会儿动了半天脑筋,这时候身上己经洇出些汗来。伸了个懒腰,心里想着,早晚还得弄台空调出来,不然这暑天时候还真是受罪啊。这不,一身发粘,又得去洗个澡了。 星月姐妹正不知说着些什么,低头吃吃的在笑,冷不防一抬头见着沈默不知何时走来了身边。两人忙起身,心里忐忑道:“方才编排少爷的话,却不知被他听去没有……若是当真听到了,那可是大大的糟糕……” 第53章 神刀出世 只听沈默淡淡道:“又是一身汗,命丫头取些热水来,我要洗澡。” 听着少爷语气如常,星月姐妹如蒙大赦,连忙安排丫头从灶房取水,安排少爷洗澡。 “洗个澡也这般麻烦,看来,淋浴器还是要弄一个才好。”坐在桶里,沈默心里只想着自己的发明序列,自有星月姐妹为他搓洗身子。 正想着弄一个简易的莲蓬头,搞一个淋浴室出来,四只柔滑的小手己自搓揉起来…… “嗯……”被两人一番搓洗,沈默禁不住长出了口气,伸展着身体,放松的享受着服侍。 “自打回家到现在,快一个月了罢?”沈默忽然想起件事来。 “是,少爷回家己是二十二天,小一个月了。奴婢们都记着呢。” “二十二天了……”沈默还记得小时候,奶奶过世之前,曾经和他说过,人死了,那魂魄还会游来游去,舍不得家人,所以头七的时候,会回家看看。那天晚上,家人要烧些纸钱,摆些供品,来给过世的亲人回家看看的时候享用。过了三七,也就魂魄淡了,该投胎的也便去了。 头七那天,沈默在院里点了香,烧了些纸钱,一共烧了三份儿,何叔与青奴、月奴各一份。可便是从那天起,沈默心里一直有件事却想不通……人死有魂魄在,我这穿来了元代,顶了这沈默的名头,那这沈默的魂魄是不是就变了孤魂野鬼了?而我在现代那边,算是什么呢,失踪人口?这么些人眼睁睁得看着我被撞飞,那个中年肥胖猥琐的富康车司机,和我还对望了一眼,他也能当我没有出现过么?还有那正牌的沈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这又是怎么一说?种种迷团压在沈默的心里,倒让他一直也没兴致去和星月姐妹厮混。 这事的副作用却是沈默没有想到的。周芷儿在给何叔办头七的那天晚上开始,对沈默的态度好转了不少。日子越过越久,两人的关系早非开始时候那般动辄横眉冷对的样儿,不时的还能说笑几句。 所以沈默怀疑,是王远图一直在向周芷儿暗中报告着星月姐妹的身体状态……即是三七过了,就让尘归尘,土归土吧……沈默心中想着:来到这元朝,第一个有了肌肤之亲的青奴;第一个结识的少女月奴;第一次面临绝境时的贵人何叔……别了!你们安息吧,逝者己矣,我会好好的活着……但不会忘记你们的! 想了好一会儿,心底不免有些惆怅,一想起自己在现代或是连个车祸赔偿都拿不到,沈默就深深的为老婆韩颖鸣不平……心里伤感着,手便有些好象要寻求安慰似的,揽上了星月姐妹的腰身。 “少爷……”星月姐妹红着脸,却竟然扭着腰身,闪过了沈默的手去!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沈默不禁睁开了眼睛,疑惑的看向姐妹俩。 “少爷……这……不行……”星儿脸红得发烫,低声道。 “这个可以行!”沈默温柔而坚持的揽着二人道。 “这个……真不行……”月儿被揽得站立不稳,扶着沈默的脑袋,口中喷出温热香甜的气息正吹在他耳朵眼儿里,倒象是在调逗一般。 “咱们……姐妹都来了……月事……”星儿终于咬着唇,低声说出了缘由。接着竟然和月儿一起,逃脱了沈默的魔爪,远远儿的站去了一边,瑟缩着象是两只受了惊的小白鸽儿。 沈默见着二人这般模样,早知道有什么可能性了,所以倒也没有惊讶。只是坐实了问题,却是无法可想,只好……嗯?好象还是有法可想的嘛…… “星月小乖乖,不要怕,过来……少爷陪你们玩一个很好玩的游戏……”沈默努力扮着和蔼可亲人畜无害的样子道。 “少爷……你的样子好奸哦……” “嗯嗯,感觉好象不是什么好事。” “就是,就是……咱们还是不过去罢。” “姐姐不过去,月儿也不过去。嗯!就不过去!” 星月姐妹俩你一句我一句的,压根没觉得沈默的表演有任何的说服力。 沈默很为自己的演技难过了三秒钟,长叹了一口气道:“唉,即是这样,那我也不勉强了。帮我起身更衣吧。” “是,少爷……”星月姐妹松了口气,顺从的走了过来。 “还说捉不住你们!哼哼……”沈默得意的挟着姐妹俩,忍不住大笑起来。 “少爷,你好奸哦……” “就是,就是……你怎么可以骗我们呢?” “这不叫骗,叫情调……不懂什么叫情调是吧?不要紧……我来教你们,你们这样……对,就是这样……” 伺候着沈默回到卧房,躺在清凉的竹丝席上。星月姐妹俩微蹙眉头,抿着嘴儿,沈默却是笑得奸计得逞一般。 “哼!”一声娇哼,星儿抖起了床上的薄棉布单,盖在沈默身上,转身便走。 “哼!”又是一声娇哼,月儿放下了纱帐,吹灭了烛火,也是脚步生风的转身出了卧房。 “姐姐,还在漱口啊?” “嗯,有些味道,好象粘在舌根,总也去不掉。你怎么也来了?” “我脸上好象也有些,来洗洗脸。” “哼!都是少爷!”姐妹俩异口同声道。被人腹诽着的沈默,这时候己经心平气和的沉沉睡去,嘴角还挂着一丝满足的微笑。 “姐姐,你说,我们这算是被少爷收用过了么?”直到洗漱完毕,躺在床上,月儿还有些不太放心,终于问道。 “嗯……我觉着应该算吧……”星儿也有些拿不准。 “真的算么?”月儿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姐姐。 “嗯……算的吧……少爷那个的时候,不是己经叫着你小乖乖,好老婆么?”星儿本也在睁着眼琢磨,说着说着,忽得一笑,捂着嘴儿调笑道。 “叫我的是小乖乖,叫你的才是好老婆嘛!” “你才是……” 夜深了,姐妹俩却毫无睡意,嘻笑着扭作一团……笑声惊起了窗外石阶上的一只蟋蟀,它一下钻入了石缝中,小心的观望了好一会儿,这才支起翅膀,“蛐蛐蛐……”的叫了起来。 “少爷!少爷!”一大早,平安的唤声便在院外响起。 早有粗使丫头过来开了门,平安兴冲冲的就要往里闯。却在正房门口被星儿拦下。 “平安,这是怎么了,一大清早的,少爷多咱这会子起来过?”星儿眼圈儿有些发黑,想来昨晚睡的有些晚。 “星儿姐姐只管去叫,少爷肯定会起的!你只管说,屠龙刀要出炉了便好!”平安喘着大气道。 屋里的沈默早听到平安的大嗓门了,闻言翻身而起,随手披了件外衣,冲出卧房道:“真的?走,去看看!” 来到后园的炼铁房,王远图与周芷若姐妹早己等在这里。两名跟着胡三九学艺的家人,正在奋力的拉动风箱。胡三九赤了上身,一身结实的筋肉显得好象比他的岁数年轻了十来岁,毫不显老态。正盯着炉中的那钢坯的颜色,面色凝重。 和大伙儿打了招呼,沈默也没打扰胡三九,默默的站在人群里,一起盯着那钢坯的色泽变化。 火炉中烧着的是精制的上等木炭。火色发蓝,几乎没有烟气。己和配料一起烧了多日的钢坯就在炉火中,其它的配料早己烧得渗化了。熊熊火焰之中,钢坯上面的云纹好象波浪一般的滚动起来,渐渐的越滚越剧烈。色泽也变成一种银灰里带了些暗红的样子。 “成了!”胡三九口中一声低喝。伸出铁钳来,钳住钢坯,放在砧铁上,看来他是要亲手来锤打这柄宝刀神兵!只见他手中的大锤高高扬起,随即落下,落下的时候,又还要带了些收力,锤子在钢坯上若有若无的一点,“叮”的一声,砸出一道印迹出来。接着第二锤又至,接着上一道印儿砸了下去……锤声“叮叮”不断的响起。众人只见那钢坯也慢慢的有了一些粗糙的形态开始显现。 “扯风!”胡三九把钢坯再放回炉上,对着两名手下命令道。那两人便又奋力拉动风箱,努力把火烧得更旺一些。 烧了好一会儿,那钢坯再被锤打了一气,又一次放回炉中加温。这时候刀身的形状,己经基本出来了。只是一些细节还要修整。 再次夹了刀坯出来,这次锤子落的更慢,更小心,也更轻了一些。一些多余的部位,也用凿子凿了去,一些需要开孔开槽的位置也精心的锤凿了出来。 眼见着刀形己成,周芷儿却是一推沈默道:“就在此时!”说着话,递去了怀中的血云匕。 沈默一挥手,示意不用。向后一招手,身后的平安,抱了一只食盒过来,里面却是早用烧酒泡上的一只小小的裁纸刀。 捏起小刀,走到火炉前,又烧了烧,沈默这才在掌心半轻半重的一划!一道血线随着刀锋现了出来!胡三九早己在等他滴血认主,只见着沈默握住了拳一用力,那血流成线儿,连续的滴落下来。 “从头到尾都要滴上!”周芷儿提醒道。 沈默只得咬着牙,用力再挤出些血来,从刀头一直滴到刀尾处。只见血滴落在发红的刀坯上,腾起一团腥臭的血雾。刀坯浸了这血雾,色泽却似变得灰暗了一些,从血滴落的地方,一直洇了开去,直到整个刀坯全然变得灰蒙蒙的一片,连云纹也变得模糊起来。 “成了!”见到熟悉的过程,周芷儿也松了口气道。 胡三九早在等她这话,伸手离近了铁坯,感受了一下热浪的炙热程度,吹了口气,估算了一下。转身把那铁坯投入一旁的油桶中,“滋……”一股油气从桶里升起。 大伙儿都盯着那油桶中的刀坯,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等着它被取出。胡三九好象感受到了众人眼中的急切,微微一笑,伸出铁钳,夹住了刀坯,拎了出来! 第54章 滴血认主 刀形正是沈默所画的样式,刀身也如血云匕一般蕴着暗深的云纹,一切看着都是那么完美!只要把它加上刀挡与刀柄,打磨、精磨、开刃之后,这柄屠龙宝刀,便可以惊艳出世了! “胡师傅,先给我试试认主的成效!”沈默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要试试刀与人血脉相通的奇妙感觉。 “少爷别急,我先包着些。”胡三九拿来一块厚厚的棉布,包在粗糙的刀柄上,这才递给沈默。 沈默学着周芷儿的样子,凝神握紧了刀柄,期待着那刀身云纹也会变得活泛起来……可凝神了半天,那刀却是没有丝毫变化! “这是怎么回事?芷儿,你是怎么做到的?”沈默只能求教唯一有经验的周芷儿。 “不用做什么,只要握紧刀柄,心里想着这柄刀就可以了!”周芷儿也掏出血云匕来,握紧了刀柄,一凝神……果然,刀身上隐隐现出了光华,云纹也立即活了起来! “那……我这怎么不行。流了这么一大堆血,居然不行?”沈默把包着的棉布也去了,直接握在那还有些毛刺的刀柄上。毛刺扎得掌心生疼,差点儿又滴出些血来。可刀身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这算是怎么回事啊!”就象是麻将打到后半夜,摸出预备好的烟来,这才发现,居然是假烟!沈默沮丧得简直比当初和老婆韩颖上床的时候,才发现樱桃紫了、木耳黑了还要难受。 “我来看看。”周芷儿接过刀来,向着一边的木凳上劈了过去。虽然没有开刃,但刀坯还是轻易的将木凳劈成两断!显见的,这的确是一把神兵利器! “没有问题啊……”胡三九也搔着头,自己亲手打出的兵器出了纰漏,任谁也会郁闷死。想了想,忽得开口道:“少爷!昨儿有没斋戒沐浴。最要紧是……有没有……与人行房?” “呃……这两天天热,我一直在吃素。沐浴倒是天天都有……行房嘛……可以说……没有……也可以说……”沈默最后一个有字还没说出口。周围人的眼色己经变得异样的精彩!惋惜、痛恨、愤懑的目光,比炉子里的火焰还要炽热,好象要把沈默活活烧成焦炭才能解了恨意。 “呃……其实,也许跟这个不一定有关罢。别人……”沈默忽得住了口……当年周芷儿不过是个小女孩,怎么可能会有那种问题!在周芷儿鄙视与愤怒的眼光下,沈默只好道:“也许……是有什么辅料的问题呢……” 这显然是影响到了胡三九的权威感,虽然刚打出柄刀,气息有些急促起来,可看着眼前还有些边角料,便接口说道:“少爷,这还有些料子,做大件兵器是不够了,顶多是把小刀、枪头什么的,您看……” “嗯,芷若妹妹们的枪头,要换成陨铁的么?”沈默涎着脸儿讨好道。 “不必了,我们姐妹不是外家功法,不必非要陨铁枪头的。还是给远图哥吧。”周芷儿明显不领情。 “好,远图!正好你那能拆卸的枪头还没打出来,就请胡师傅帮你现在拿陨铁来打造一柄!” 听到自己居然有份弄一柄陨铁枪头,王远图心里美得差些没跳起来……风箱再度拉了起来,幽蓝色的炉火疯狂的吞噬着炉中的那些陨铁……胡三九设计的枪头很实在,就象是一把短匕首,居然还有刀挡。卸下来就当匕首用,装上杆子就是枪头。而刀档也用来防止因为枪头太锋锐刺穿了敌人,造成回枪困难的可能。 “远图大哥,该你了!”周芷儿仍是担任了现场指导工作。 王远图接过周芷儿手中的血云匕,他可没敢用沈默消了毒的那柄刀,现在任何与沈默有关的东西,他都不太敢去触碰!血喷洒在枪头上,弥漫起一团血雾…… “远图啊,你太下本钱了吧……”看着那血多的,几乎快把枪头给淬了火,沈默忍不住道。 “总比不够了强嘛,这会儿多给它喝些,将来这枪兴许能救我一命也说不定。”王远图接过周芷儿接来的白棉布条,裹在伤口上笑道。 “行了!”胡三九拎起了油桶中的枪头,仔细的擦净后递给了王远图。 空气在这一刻都好象凝住了一般,大伙儿只觉气短胸闷,呼吸不动似的。眼却是一眨不眨的望向王远图。 只见他握着枪头,屏气凝神,一脸肃然的把枪头直直的举过头去,好象要把天捅个窟窿试试。 大伙儿急忙抬头望去,只见那枪头上果然光泽显现,云纹也翻滚起来! 胡三九一弯身,拣起一块铁板,递过来道:“试试!” 王远图依言把铁板放在地上,力贯枪头,猛的捅去!只听“叮”的一声!那铁板便毫无反抗能力的被枪头扎了个对通! “这回没话说了罢。”周芷儿站在沈默身后,恨铁不成钢一般的摇头道。 “呃……”沈默也无话可说,事实眼睁睁的摆在面前,他心里也不禁怀疑起来……不过是玉人品箫,能有这么大的影响么?难道……是因为星月姐妹俩都来了月事这个原因么? “胡师傅,还有陨铁么?”沈默不禁问道。 “就这么一块了。”胡师傅指着地上凿下来的边脚料道。那里只有半包香烟大小的一块铁料,静静的躺在那里,显然,打什么兵刃都是不行了……咦……对了!想起后世的匠人们,弄了点昂贵的进口瑞士花纹钢,便连下脚料也不放过,和这差不多大小的钢料也是要钻磨成戒指来卖了才好。“胡师傅,你帮我把这铁料打成细条,做成两只铁指环!行不行?” “铁指环?”胡三九差点儿失声笑了起来,这沈少爷还当真是一点也不糟践东西。可口中只得答道:“没问题,我这便去打了来。” “平安,去把星月姐妹叫来。”沈默吩咐道。 星月姐妹哆嗦着各在一只指环上滴下了指尖的血滴。望着那腾起的血雾,还有些不明所以。 “好了,胡师傅,弄好了便把指环交给她们戴上吧。” “行了……呃……两个指环都一样,小老儿却是分不清哪一个是哪个的了……”胡三九这才意识到,好象没法分清指环的归属。 “都试试呗,最多两次便找出来了。”沈默无所谓的说道。 星月姐妹小心的戴上了指环……还没见怎么凝聚精神,那指环便己经浮现起了光泽! “又没问题!来了月事的血,也没事……难道真是怪我昨晚叫她们帮我……”沈默再也无法可想,只好郁闷的抱着己经长成平头的脑袋痛苦起来。 星月姐妹俩双手比在一起,观赏着好象浮动着云彩的指环,很是惊奇的感觉。 “姐姐,你的指环好象花纹好看一些,我来试试你的。” “那你的给我也试试。” 就象任何一对姐妹一样。星月也是习惯了新鲜东西姐妹之间换着来用。指环换了主人,戴在指上,这次再没有什么光泽与滚动的云纹,只是暗哑的两只铁环儿…… “真奇怪,怎么换了人就不行了,我们还是双生姐妹,它也能分得出来?少爷有时还弄错咱们呢……”月儿叽叽喳喳的说道。 “少爷反正也不用分,有什么事都是咱们一起的……”星儿话说到一半,显然是想起了什么,马上受惊一样的收了声,小心的看着周围有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留意,才看到沈默蹲在地上,正看着手里的那柄死气沉沉的屠龙宝刀一脸的丧气…… “算了,兴许还有其它的补救,日后见着博闻广识的人物,再打听打听。要不……你再滴一些试试?”周芷儿斥完了沈默,心情平和得多了,这会儿见他情绪低落,不禁安慰道。 “还滴?行么……”沈默正想摇头,一转念。还是把包在掌心的布条扯开。用力一握拳,伤口迸开,鲜血又流了出来,滴落在那暗哑灰霾的刀身上。 “唉!”再次紧握着刀柄,沈默终于失望了,半轻不重的扔了手里的刀,骂道:“奶奶的,这破刀是不是跟我有什么过节!” 刀在地上一个翻身,刀尖正划在走来要安慰少爷的星儿脚上。 “哎哟……” “哎哟……” 两声“哎哟”同时响起。倒让正在心存歉意,准备上前查看的沈默诧异起来。 “月儿,是星儿被我碰到,你又胡叫什么?” “奴的脚上也是忽然一痛,自然就叫出声了……”月儿脸上也是一脸的茫然。 “你也痛?痛在哪里?” “就在这儿!”月儿指着脚面的一个位置道。 “星儿碰在哪里了?” “就在这儿!”星儿指着同一个位置说…… “跟我来!”沈默隐隐间感觉发现了什么!顾不上自己郁闷了,把刀坯交给胡三九,让他做完手尾。自己带着星月姐妹,一拐拐的走过一边僻静的花丛后。 “都脱了鞋子,给我来看看。”沈默正色道。 星月姐妹都老实的脱去了鞋子。两只用凤仙花儿染了红指甲的,雪白娇嫩的脚丫儿,并列的伸了过来。 沈默仔细一看,果然星儿脚上有刀尖撞上的一个凹印,己经伤了皮,有些血丝洇了出来。月儿的脚上同样的位置,却是只有一个红印儿。可轻轻按压一下,疼痛感却不象是装出来的。 “心灵感应?”沈默这才发现,自己曾经可耻地失败了的“双胞胎心灵感应实验”,竟借助着这陨铁指环的力量……就这么成功了? 第55章 大槐树下 “芷若!”沈默激动的从花丛探出头来,唤了周芷若姐妹过来。 “沈少又有什么花样儿?”周芷儿皱着眉头,疑惑道。 “你们带着星儿在这里,我带着月儿去那边的房子里。试试这两人还能感应到什么不。”听着沈默解释的心灵感应,周芷若姐妹也是大感兴趣,沈默要她们帮手实验的要求,马上得到了同意。 沈默带着月儿进到后院中一间小屋里,本想伸出魔爪吃些豆腐。转念一想,还是老实的在她左耳上半轻半重的弹了一下。接着伸头过去叫道:“怎样?” “星儿姐姐左耳吃了一痛,有些红了,象是被人弹的!”周若儿答道。 “哈!真的成了!”沈默兴奋得脑中一片混乱,这心灵感应能有什么用场,现在还不知道,可心里隐约觉得,这么准确的感应,终是会有大用场。想了想,眼神猥琐的笑笑,又捉了月儿的手过来…… “星儿姐姐的食指又湿又热,好象……被人含在嘴里……”那边周若儿气呼呼的说道。 “这样都被你猜中?”沈默吐出含着的手指惊讶道。 “少爷不色的,只是爱开玩笑。”月儿忽然道。 “嗯?”听这话说得突兀,沈默诧异得看着月儿。 “是姐姐说的……我心里面觉得是姐姐刚说了这话。”月儿有些不确定道。 “少爷不色的,只是爱开玩笑!”沈默伸出头说道:“这话是星儿刚说的么?” “怎么?说的话也能知道?”周芷儿也被吓得不清,但显然是肯定了沈默的问题! “月儿,你听我念个儿歌,然后你跟着我来背一遍儿啊。开始了……说:打南边来了一个喇嘛手里提着一只獭犸,打北边来了一个哑巴腰里别着一个喇叭。” “说……打南边来了一个喇嘛手里提着一只獭犸。少爷,这獭犸是什么呀?打北边来了一个哑巴。腰里别着一个喇叭……”月儿口齿倒是伶俐,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星儿,你说说刚才月儿说了什么?” “说……打南边来了一个喇嘛手里提着一只獭犸。少爷,这獭犸是什么呀?打北边来了一个哑巴。腰里别着一个喇叭……少爷,别,小心被人看着……” “呃……”后面的话是沈默听着星儿成功背出顺口溜,兴奋的要和月儿大功告成亲个嘴儿,月儿含羞推拒的话。没想到,居然也被星儿复读了出来。 “哼!色狼!”虽然离的不近,沈默还是听到周芷若姐妹的怒斥。 “再来,跟我唱: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北鼻,你会唱小星星吗?” “一闪一闪亮晶晶,满天都是小星星。北鼻……你会唱小星星吗?”星儿柔媚的嗓音响了起来,接着却又疑问道:“少爷,北鼻是谁啊?” “北鼻,嗯……就是少爷的另一个叫法啦!”沈默奸笑道。 “嘻嘻,这儿歌听着竟别有意味。沈家哥哥,下面还有么?”周若儿笑问道。 “下面?有的!当然有的!改天教给你啊。”沈默心里正在琢磨着还要尝试哪些感应。忽得想到,这距离还没测试过呢。急忙忙的叫道:“平安,套车!我要出门!” “一会儿,我出门的时候,需要你记录的话都会在前面说上一句——莫西莫西!说完了要你记录的话呢,会说一句——哦完儿!记得了!芷儿识字的,就劳烦妹妹帮月儿记录下来。这次我带星儿出门去。”沈默交待了几句,兴冲冲得拉上星儿,转身就要与平安出去。 王远图正在爱不释手的把玩着自家的陨铁枪头,见少爷要出门,忙把枪头交给胡三九打磨开刃,在腰间的衣襟下别了一把短砍,快步跟了上来。 出了沈府大门,沈默便不断的尝试着说些话。星儿复述之后,却很快回道:“月儿听到了!” “你怎么知道?”沈默奇道。 “少爷莫要忘了,我也听得到月儿说话的。”星儿轻笑道。 “那你问月儿,昨儿我交她的交钞,她给我收在哪儿了。” “月儿,少爷问你,昨儿交你收着的交钞,放去哪儿了?”星儿自言自语道。 “少爷的交钞,有二十贯,收在书房的钱匣里,还有些散碎的,共五贯零一百七十二文,放在少爷的荷包里。”不过是眨眼的工夫,星儿又说道。 沈默忙掏出腰间的荷包来看,果然是五贯零一百七十二文,卷得整整齐齐,塞在荷包里! “这……不就是手机么?”沈默终于想到了这心灵感应的最大功能!兴奋得过了头,一拍大腿,只痛得自己咧开嘴来。不过经这一痛,沈默随即想到,还得测试一下通话距离是多远……不然,万一关键时刻来个“您呼叫的用户不在服务区”这可也是头痛。 马车一路前行,眼看着出了镇,星月姐妹的无线通讯还在正常进行。沈默兴奋得搓着手,本想抱着星儿来表达一下情绪,又怕月儿那边露了馅儿,只得强忍下来。 出了镇,车驾一路向东而去,前面有座小包。沈默吩咐道:“平安,转到山后去!” 果然,到了山后,星儿与月儿的沟通受了很大影响。有的时候,星儿也不知道月儿那边是不是听到自己说了什么。而听月儿的说话,也是感应得很是模糊,不太确定是不是的样子。 “嗯,遇着高层建筑有隔断效应,信号不稳定哪。”沈默扶着星儿下了车,一起走上山头。 “月儿,沈家哥哥那边可又说什么了?”周若儿饶有兴趣的问道。 “好象没说,姐姐似乎一直在上山,身子总向前倾着。胳膊也有人在扶。”月儿微闭着眼儿,感受着姐姐的状态。 “嗯,现在说话了!姐姐问我,现在可听得清么?”月儿一睁睛,对着周若儿道。 “少爷,月儿说听得很清楚。” “高处通话质量良好。通话距离不小于两公里。嗯,说手机可能有些勉强,不过至少也算是对讲机了。”沈默一边想着,一边扶着星儿小心的走下山去。却没留意到,山脚下的树荫里,一道仇视的眼光,正死死的盯向自己……在沈忻家勉强熬了这些天,韩影娘当初抵当得来的交钞用去了一半儿。自家父兄那边听了信儿,虽也去找了沈家闹过,只是当时沈默办的周全,有中有保,有当事人亲手画押按印,祠堂里也祭告了祖先。虽说是因为出家而收继,听着有些怪异,可道理上也还说得通。韩家一见这里无从下口,无奈只好转回来找到沈忻,与他商议赎回女儿的事情。 靠着韩影娘的供给服侍,这些天,沈忻父子的伤也将养好了七八成。见韩影娘的哥哥上门来赎讨妹妹,沈家父子只有一句话:“没门!”开玩笑!好容易捏住了这只会生蛋的金鸡,在吃干抹净找到下位金主之前,沈家就全指着她来活了。怎么可能放手? 无论韩家人是晓之以情,动之以利,或是吓之以威。沈家父子咬定牙关就是不松口!气得韩影娘哥哥终于拂袖而去,只留下韩影娘独自垂泪。 今日出门,是因着镇子东面有些槐树。韩影娘准备摘些槐花回家,加些杂粮面一起蒸成饼子来吃,甜丝丝的好吃又能填饱肚子。眼见着手里的交钞日愈见少,昨天看到王婆子蒸了些槐花面饼,韩影娘也只好借了王婆子的勾杆儿,出门来打槐花。 韩影娘因为自小缠过脚,后来虽是亲娘疼爱,又给放了。可还是走不得长路。走了一会儿,便坐在山脚下的树荫底歇息着。正看到沈默扶着星儿,有说有笑的从山上下来。 “怎的他竟在这儿?”韩影娘第一反应便是想要躲起身来。转念一想,自家己是他的兄弟媳妇了,就是偷过万人,却也再与他两不相干!便硬着脖颈,直直得坐在树下望着沈默一行。 沈默正在心里评估着星月牌对讲机的技术参数,全没有留意到韩影娘的眼光。王远图虽是早己看到,想她只不过一个女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只拿余光扫了扫,便没当她是一回事儿。 “没想到,他竟对星儿这般体贴,想是己收用了罢!”韩影娘当然知道,自家的两个陪嫁丫头一直没跟沈默圆房。现在却看着沈默一路小心的扶着星儿,托着她的腰臀,把她托上马车,还要趁机轻薄几下,只把星儿臊得娇羞不己。 “只是……”韩影娘想不通为什么,她自然是知道:沈默一向只好男色,成亲几年,入得自己房中不过数次!现在居然和星儿这般好的蜜里调油,却是为何?韩影娘只觉脑中一片混沌,昏头转向的胡乱勾了些槐花,拿头巾包了,魂不守舍的转身回去。 镇子东头还有一株大槐树,长得极是茂盛,却没人来摘它的槐花。这树生得很有些年头,故老相传还有些灵力,镇里人都管它叫“姻缘树”。据说求姻缘极是灵验。韩影娘素日早有耳闻,却从未去留意过,可现在,自家姻缘波折,更不说还出了那番教她欲哭无泪的事儿……今日望着这颗槐树,她倒有些迈不动脚步。 抬头望着这槐树,树身粗大,筋结虬张,上面还裹着一匹红绸。树顶垂落着条条的槐花,白中带紫,满满的透着清香。树脚下,有些果品香火,一旁新燃着的一对红烛正在飘摇着火苗,又有些细细的红绸条,被系在树枝上,随风飘扬。倒显得这槐树古朴之中,洋溢着丰富的灵气。 韩影娘正想祷告上苍,盼能早让自己脱离沈忻,后半世得个安稳姻缘。却听见树后有人轻声正在祷祝着些什么…… “槐树大仙保佑,教我那默哥早日痊愈,与仁美重归恩爱,若大仙有灵,佑得所愿。必以烧鸡、猪肉、果品还神,绝不食言!”一把轻柔的男声祈祷着。 听着这话,韩影娘脑中好象炸开了一般。一片纷乱的头绪中,一个她从没想到过的念头浮出了水面…… 第56章 且行且惜 星月牌对讲机大获成功,这些天让沈默很大程度上象是得到了新鲜玩具。在这古代,没网络,没电脑,甚至电视机与收音机都没有!看书的话……繁体竖排的书倒是有几本,本来是堆在书桌上。沈默看了一眼,《龙阳君传》、《分桃秘录》……只看得头皮发麻,马上叫星儿给收了起来。 晚食的时候,又是绣姐来叫沈默去吃饭。绣姐现在与沈默亲近多了,一见他便扑上来奶声奶气道:“达达,抱绣姐儿。” “绣姐今日可乖?”沈默抱起绣姐儿,抬步向饭厅行去。 “乖……”绣姐儿大声答道。 “那好,回头我问过奶奶,她若也赞你乖巧,达达便送件礼物给你。” “好……绣姐很听话的,奶奶必也会赞绣姐的。” “是不是啊,那好,今天先教你一首儿歌……一闪一闪亮晶晶……来跟我一起唱……” 这些日子里,眼见着沈默全不似原先那般不问世事、淡薄无情的样儿。沈真心里开心得什么似的,见着儿子又抱着孙女儿走进来,点头笑着命二人快些入席,只恨儿子怀里的不是孙子,还不能让自己了无牵挂。 吃罢饭食,沈真却没急着回去,叫住沈默道:“默儿,你自回来也近一月了。身子可还好?” “回父亲,孩儿身子己经养好,除了前事未曾记起,其余皆不用父亲忧心。” “如此便好……今日为父且要与你说件事情……且跟我书房叙话吧。” 沈默点头应了声,跟着沈真一路行去书房。 “默儿,你如今受了一次伤,却也知道了些人情冷暖。为父看着极是欣慰。”说着话,沈真抚着下巴的胡须,温和的笑着。 “回父亲,之前的事孩儿虽不记得,却也听家人说过,先前太过孤冷。让父母高堂伤了不少心。自从上次死里逃生,孩儿悟到一句话——且行且惜眼前人。” “嗯,好一个‘且行且惜眼前人’!可如今,眼前的人儿为父也没见你珍惜啊!”沈真说到这儿,脸色忽得变得严峻。 “嗯?儿子未曾珍惜何人?” “你那房中的星儿与月儿,你珍惜了么?回来这么长时间,不说去正经圆了房,成天尽鼓弄些铁炉车马的。你当为父不知道你在后园弄的那些个物件么?总算你还知道去寻胡三九,要是找着个不知底细的匠人,岂不是早晚惹出事端?”沈真想到儿子忽然打造铁器,这事虽犯了些忌讳,好在不过是自家后园里鼓弄一二,倒也不易传扬出去。但若不敲打敲打,任了他闯出祸来,日后或也麻烦。 听沈真说起这个,沈默倒不惧怕,沉着道:“父亲容禀,此事原是大有来历。儿子只是不得不防……” “你防什么?”听着里面有事,沈真也紧张起来。 “父亲可知,前次我为何会受伤?却是我那好媳妇儿韩影娘与她的奸夫——朱重八,在外行奸被我撞破,想要杀人灭口!天幸儿子命不该绝,总算是死里逃生!” “什么?”沈真还是头一次知道这等秘辛,惊得撑在椅上险些跳将起来,怒道:“这等奸夫淫妇!还不递了帖子,报了官去捉来,木驴游街,等甚么?” “报官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可咱沈家却是丢不起这脸面!是以孩儿回来之后,第一件事便是把韩影娘给弄出家门……好在这事,还要谢谢我那好兄弟沈忻!不然,却还真有些烦恼。” “原来如此……”沈真听了原由,这才知道为何当日,沈默这么快的动作,便把韩影娘给了沈忻。虽说当日如此处置,最不伤脸面,却还是白白丢了个媳妇儿。原来背后竟有这般缘由!“可这又与你打造兵器有何关系?” “父亲可知那朱重八,与禹王寨的大当家是结义兄弟。此次儿子回家途中,便遭那朱重八率人两次劫杀!若非儿子身边有高人护佑,这时候怕是己经谷底的肉泥,河底的鱼食了……” “竟有这等事?”沈默惊得嘴也合不拢,手掌紧紧得握了拳头,好象准备与那随时可能冲进书房的朱重八生死一搏! “儿子虽说总算平安归来,但与那朱重八己是水火之势!这世上有他没我,有我没他!不瞒父亲,孩儿在外面得的两名侍妾,也都死在这朱重八手里!所以才寻了胡师傅来,打造兵器,防身护卫。” “原来如此……”听着儿子竟背负这么大的危险,沈真心里不禁混乱成一团。本想着敲打他一二,让他收了心,生个孙子,然后好好照应家中的田产庄稼,现在看来,这朱重八即是这等凶悍,做些防范,也的确是当下的要务! “儿子现在身边倒是有几名信得过的好手,只是家中还有父母与绣姐,家丁们护卫不足,上次那沈忻,只买通了个婆子,便能够进到后宅,掠了韩影娘去。若是那朱元璋来了……只怕咱一家老小的命,他说拿也能拿了去……” “他敢!”沈真尝过一次失去儿子的感觉,便是叫他尽付家产,也不愿儿子再有任何闪失了。此时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沉着脸道:“即是我儿有此大患,却不能让他快活了去!禹王寨是么?哼,我倒要见识一下,他敌不敌得过朝廷的官兵!” “父亲的意思?” “为父明日便向盱眙县递上名帖,请动官兵进剿禹王山!不过是出些钱粮罢了,就算倾了这家,也要帮我儿除此大患!若是默儿再有何闪失,老父留下这些钱,却又有何用!老夫便不信,这禹王寨还硬得过盱眙县去?”说着话,沈真不禁想起当日被沈忻父子上门相逼时的情形,一股悲愤决绝之情溢于脸上。 见到父亲真情流露,哪怕倾家荡产也要剿灭禹王寨的决心,沈默心头不由一暖,上前扶着沈真坐回椅中,这才道:“父亲莫要急怒乱了心,即便这禹王寨打不过官兵,却也可以溜,他在暗,我在明。请官兵进剿,只怕与事无补,徒费银钞而己。” 沈真一时气急,说了些子气话,这会儿也明白,那些官兵,只怕真的不太济事。见儿子似有主意,不禁问计道:“即是如此,我儿却有何打算。” “父亲大人且听我说……” 外面的夜色渐渐的深了,房里的父子两还在长谈,一只猫静静的伏在阶前,盯着院里的动静,偶然间,一只虫儿爬过,那猫象是得了好玩的玩具,一掌便给按住,而后轻轻的抬起了爪子来看看收获。可惜虫子不经压,早己蹬了腿……猫儿惋惜的“喵……”了一声,弓着身子,打了个哈欠,静悄无声的走去另一处寻些乐子。猫儿刚一走开,那虫子却忽的一下,收起了腿,抖抖翅膀,纵身一跃……飞走了! 有时候朱元璋觉得自己就象一根吊毛,生得憋屈而窝囊。好容易泡了一个白富肥的高玉兰,眼看就要走向人生的巅峰,可万万没想到,忽然而来的徐横财,轻易的便打碎了这一切。所以,他只好漏夜之中仓皇的逃离了于觉寺。 朱元璋没敢去投奔自己的亲友,即是沈默手下来寻仇,想必知道自己家乡;同样的,周德兴那里只怕也未必太平到哪儿去。反正是无处可去,朱元璋竟放宽了心,一只木杖、一双麻鞋、披了件旧僧袍、背了只破包袱,就这么开始了浪迹天涯的生活。 “且在外躲上数月,待得那姓沈的手下走了,俺再寻了玉兰妹子远远的离开这里便是。”一边想着心事,眼前己走到一条小溪边。 这里前后入目极远之处皆不见人烟村落,朱元璋脱了僧袍,赤了上身,挽起了裤脚,站在溪水中擦洗着身上的汗尘,溪水清澈凉润,站在溪水中,分外的惬意。忽得,一件红艳艳的衣衫随着溪水,一路漂流着,来到他的面前…… “好料子啊。”拎起那衣衫来一看,居然是件女子的合欢襟,丝绵织就的料子上绣着戏水的鸳鸯,并蒂的莲花,摸着那顺滑的质料,朱元璋不禁有些开始想入非非。 “那和尚!你拿的可是俺漂下来的衣裳?”溪水上游跑下一名妇人,一身的红衣,发髻微斜,上面还插了朵红花儿,站在岸上叫道。 “大姐,你说的可是这件?”朱元璋双手展开合欢襟子给那妇人来看。 “正是俺的,劳烦法师还了俺罢。这厢先谢了。”妇人见自己的贴身衣物被这个半裸的和尚拎在手里,有些羞涩起来。看岁数不过是二十出头的一个小媳妇,生得肥肥白白,看着甚是可人。 “事儿倒不麻烦,只是如何说这衣物是你的?万一若是还错了人,岂不是小僧的错失?”好容易遇着个看着合眼的小妇人,朱元璋怎能不调笑两句。 “法师说笑了,溪上头便只得俺一人在洗衣裳。若是人家的,还不早寻来了?” “这可难说……”朱元璋笑道:“你这大姐生得这般窈窕,又怎用得这等宽松的襟子?一定不是你的,可不能给你。” “你这和尚,怎么这般磨牙!”妇人正要着恼,却见着朱元璋一脸笑的趟着水走来。 “大姐,俺这行了一天的路程,也没见着什么人。跟你说笑两句,切莫着恼。”朱元璋笑着把手里的合欢襟递了过去。 妇人这才止嗔为喜,伸手接过自己的襟子,正要取回。朱元璋的手却并不松开,两人便拉着襟子,一个溪上,一个溪中,对视起来……一望这和尚,刚洗的头面上,还有些水花淋淋,却是额若寿星,嘴如神龙,更有那一双眼睛,笑眯眯的,好象勾得人心里有些发痒……妇人咬了咬唇道:“你这和尚,说要还俺,却不撒手。又是为何?” “俺见这襟子宽松,竟看不出大姐的胸怀有如此宽伟……一时想得痴了……”朱元璋笑道,却仍不松手。 “那你待如何,难不成要俺穿给你看看,方才合你心意?”妇人似笑非笑的斜了眼瞥着朱元璋道。 第57章 为什么呢 “这可不敢!”朱元璋凑近了些道:“俺怎敢要大姐宽衣露体……不过……若是许俺比划比划,试试大小,自然也就知道了。”说着话,脸上的麻点儿也象是绽起了光芒,映得那张月牙脸儿陡然间有了几分英豪之气。 “这……却也不是不行……”妇人好似被朱元璋那气息迷醉了一般,眼神妩媚了起来,含羞道:“俺也想给你比划一下,只是怕……” “大姐却怕什么?”见事情有门,朱元璋邪邪的笑着走得更近了些。 妇人却是叹息道:“只怕俺那当家的拈酸吃醋,无端害了法师……” “你当家的如何知得,这里人影也不见一个,只需给俺揣揣你那对奶儿,俺立马便还了你襟子可好?”朱元璋说着话,抬脚便要走上岸。 正在这时,身后却传来一声干咳:“咳,咳!俺现在却得知了,这却如何是好?” 朱元璋一惊之下,回头望去……身后溪岸边,不知何时竟站了条汉子! 正调戏着妇人,却刚巧撞上她男人!这事儿本是大大的不妙!只是衣物包袱还在对岸,这时候朱元璋是走也走不得,留也留不得,正在两难之时,脑后却是一蒙,身子晃了一晃,竟然昏了过去……傍晚时分,沈默正陪着绣姐儿骑着一辆硬木制成的三轮车玩。虽说只是那种在前轮上装着脚踏板的三轮自行车,可生在这个时代里的绣姐儿哪里见过这个!骑上去便舍不得下来,一会儿说要去看奶奶,一会儿说要骑去找爷爷。沈默在她身后跟着推车兼带护持,也是出了一头大汗。正在这时候,平安却找了过来…… “少爷,王婆子传话来,韩影娘昨日请了陈仁美回家,与沈忻在房中密谈半日!”平安好容易才在后院中寻到了少爷,喘着气禀报道。 “哦?说了何事,何曾打探出来?” “这个却没打听明白,当时沈南在屋外坐着纳凉,王婆子也无法可想。” “这样……你且下去吧,我要想想。”打发走了平安,沈默心里忽然有些不安起来。韩影娘、陈仁美、沈忻……这三人,一个是自己的前妻、一个是自己的前基友、一个是自己的堂弟外加老襟。他们仨凑在一起,想都不用想,肯定是冲着自己来的!可他们又会有什么诡计阴谋,又能把自己怎样?手里仍在推着绣姐儿,脑中却是乱作一团,一时也想不出头绪。 正琢磨着,远远的却见着周芷若姐妹与王远图走过来。所谓拳不离手,曲不离口。这段时间,姐妹俩的曲艺倒是放下了,可枪法还是勤练不缀。王远图得了那柄陨铁枪后,也是每日苦练,想要找出更能利用陨铁枪头的招数。这三人现在每天消了食后,都要在后园中练上一会枪法。 “绣姐儿!过来这里。”周若儿笑眯眯的逗着绣姐道。 “若姨……”绣姐儿奶声奶气的唤道,脚下用力,踩着小车儿骑去了若儿身边。 “你达还真会想,弄出这么个小车儿,若不是坐不上去,我都想骑一圈儿。”周若儿看着这小车儿,也是童心大起。 “这是绣姐乖,达达送绣姐的。若姨乖不乖?要是奶奶说若姨也乖,达达也会送若姨的。对吧,达达?”绣姐儿认真的对若姐讲解着得到小车的攻略。 周若儿听罢抬起头,轻笑着对着沈默道:“沈家哥哥……我乖不乖呢?我也想要辆车儿……”说着话,却有意无意的用了些曲艺中的尾音处理,只听得沈默心里忽得痒痒了起来,不禁想起当日初见这姐妹时,她二人在戏台上的风情,一时不禁痴在当场…… “沈少这是怎么了,不过是句软话儿,竟就成了呆头鹅?”周芷儿一旁轻笑道。 “哦……哦!我只是听了若儿的话,在想大人骑的车儿,应该怎么来做。”沈默掩饰着说道,转念一想,不妨把事情和大家打个招呼,听听大伙儿有什么主意。 “绣姐儿,骑着车儿去找奶奶好么。天晚了,绣姐该睡觉了对吗?”沈默蹲下来,温言道。 “好……绣姐去找奶奶。达达也早些休息。”绣姐从车上站起身,行了一礼,这才骑回车子,跟着奶娘一起回去奶奶院中。 “少爷,有事?”王远图见沈默眉头锁紧,这会儿又支开绣姐,猜着沈默或是有事要与大家商量。 “嗯,这边说。”四人一起走到张石桌边,坐了下来。沈默这才把事情说了出来。 “那陈仁美……是什么人?”周芷儿有些不明白这人的身份,开口问道。 这话正问到沈默的死结,可即是要和大家商议,也不好瞒着大伙儿,只好红着脸道:“应该是我之前的好……之前交好的朋友……” “哼……”一声寒意凛然的低哼,自周芷儿鼻中喷了出来…… “呃……咱现在不是改邪归正了么。也早忘了他是谁。”沈默郝然道。 “可现在看来,人家却未必这么想。”周芷儿凛然道。 “沈家哥哥,他们又能怎么对付你呢?打也打不过咱们啊。”周若儿嫩如葱管儿的手指轻点在面颊上,一边想着,一边盘算道:“他们无非是坏你性命、坏你名声、或是害你被沈老爷责打。不过沈老爷对你那心疼的样儿,打造兵器这么犯忌讳的事也随了你,其它事怎么也不会舍得骂你才是啊。” 这话正巧中了沈默心里最大的隐忧,要是……要是他们有什么东西能指出自己假冒身份的事呢?应该不会……回家当天,沈真老爷子便亲自验过正身,父亲都认可了自己沈默的身份,那三人还能有什么招数?或是自己打造兵器的事露了风声?这个倒是不可不防…… “少爷,或是我今晚潜去探探风声,看看这些人究竟有何阴谋。”王远图也想不出这些人还能有什么手段。后园打造兵器,虽说犯了些忌讳,不过打的并不多,而且后园的防卫严密,正常不该流出风声,就算流出些什么话,打个三五柄兵器,在沈家也不是什么扛不过去的大事,无非是花些钱钞打点一下罢了。 “嗯,去是不妨,只是要小心些才好。万不可打草惊蛇。”沈默想了想,心里总是没底,点头同意了王远图的提议。 月色清亮,沈默坐在院中,把玩着手中的屠龙刀。这刀己经精制打磨完成。黄铜的刀档做成了龙爪的模样,金光闪亮;刀柄用的是紫檀木外裹了皮革;刀尾是一只铜雕的龙头,即是当了配重,又可以当了锤头用来伤人。刀身的尾部,近刀挡的位置,品字形排刻着“胡三九”三个小字,刀身的另一面,刻着“屠龙刀”三个龙飞凤舞的大字。 现在这刀,就在沈默手中隐隐的反射着月亮的光华,看起来有一种妖异的美感。刀尖锋锐得令人望而生畏,刀头宽阔,腰身却忽得一收,好象妙龄女子窈窕的细腰,近刀挡的位置却又再度展宽了刀身,好象女子的翘臀,令人垂涎…… “这是……为什么呢?”这几天沈默用了很多办法,包括又割了些血来供养这刀,却总不能让它绽出光泽,始终无法象别人一样与这陨铁相互感应。就好象历经了波折,终于娶了纯洁的女神回家,这才发现她原来是个石女;好容易嫁给了高富帅,才发现原来他是同志一般。这会儿沈默心中的失落,简直够让一般人得上个抑郁症的。 正在沈默努力的和抑郁症倾向做着斗争的时候,院门外传来王远图的声音道:“少爷,远图前来复命。” “哦?远图回来了?快去开门!” “少爷,属下这次出去,发现了两件事情……”王远图低声禀道:“其一是那沈南与韩影娘,两人似有奸情。那韩影娘看着虽不太情愿,不过……以小的看来,只怕己是睡过了。” “什么?”沈默一愣,原来那沈南竟还有着扒灰倒灶这么高尚的爱好,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只是那韩影娘与人通奸而致亲夫惨死是因,现在被赶出家门,又被沈忻父子并肩子奸淫为果,也是咎由自取了罢。 “另一档子事,却是那陈仁美的……”说到这儿,王远图却是卖了个关子,嘴角抽抽得笑着道:“少爷可能猜出这陈仁美是什么事被我撞着了?” “少废话,说!”沈默这时候也没什么心情与他开玩笑。 “属下去到陈家的时候,那陈仁美正在书房与人夜谈……” “呃,又是书房夜谈?”呃,我为什么要说又呢…… “属下在窗外窥视了一会儿,原来这陈仁美和他家的小厮正在行那龙阳之事。嘿嘿……只不过……” “不过什么?”沈默早就猜到这所谓的书房夜谈便是在搞基,却也不意外。 “那陈仁美却是做了娘们儿的活,扶在椅背上被那小厮弄儿,口里却是一直不住得叫着……”说到这儿,王远图的脸色精彩的扭曲着,强忍着笑意道:“口里一直住的叫着——默哥哥……默哥哥,再狠些;默哥哥,再快些才好……” 听着王远图实在忍不住的狂笑,沈默只想一脚把他踹到院墙外面。屋里的星月姐妹想是竖着耳朵听了半天,这会儿也传来憋笑憋得差点儿噎过去的声音。 “想笑就笑吧!都他妈的笑去吧……”沈默板着脸努力坚持着,终还是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起来…… “少爷误会了,属下笑的却不是这个。后来俺实在看不下去,便拣了块石子弹过去,正弹着那小厮的腿弯。结果……哈哈哈……”王远图笑得再无顾忌,捧着肚子道:“结果那小厮一个没站稳,扑了上去,椅子也翻了,两人都摔趴在地上,痛得直抽抽……” 听到这儿,虽是没什么实在的信息,不过好坏也出了口恶气,想象着两个光着屁股的男人,身子还连着,却摔成一堆……沈默也不禁痛快的笑出声来……次日一早,不过刚进了早食的时候,门房沈喜便进来禀报:“老爷、少爷!族长派人来请老爷太太与少爷一起去祠堂问话!” “来了?”沈默的心猛然沉了下去…… 第58章 这是病吗 朱元璋只觉得后脑昏昏沉沉,迷糊中还有些痛,身子麻木酸胀……呻吟了一声,慢慢睁开了双眼,一张浓妆艳抹的脸儿正近在眼前! 刚想问眼前的女人是谁,却觉得这女人有些眼熟。眼前这人云鬓高耸,眉如烟柳,丹凤的眼儿斜斜的挑了起来,猩红的唇儿樱桃一点……而朱元璋自己这时候,正躺在一辆颠簸前行的马车上,身子被捆成了个粽子般动弹不得! “你是谁啊,咋这么眼熟……”朱元璋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这么个妖精似的娘们儿,终于开口道。 “哟……刚还说要摸人家,怎么这会子又不认人了。”女人眼波流转,半掩了唇儿轻笑道。 “啊?你是那个大姐?果然好一手易容术!” “不过是扮了些妆罢了。方才小法师说要摸摸俺,小妇人想着总得打扮整齐些,让法师尽了兴才好。又怕法师等不得女人妆扮,这才请法师上马车上睡了一会儿。这会子,俺可扮好了,法师尽管来摸便是。”妇人妖冶的媚眼儿飞来,若非身子捆得结实,差些让朱元璋当真伸了手去…… “跟他费什么话,直接问他干不干便是!”马车前面,男人的声音响起。 “俺这男人,就这么粗鲁!让法师见笑了。”妇人轻笑着靠着朱元璋侧躺下来,手掌撑着头儿,柔情款款的用葱管一般修长的手指,轻抚着他的胸膛,口中却冲着车前嗔道:“法师可是识文断字儿的斯文人,怎可这般对待。”话语间,口中吐气如兰,一股甜香的气息拂在朱元璋的脸上,让他有些迷醉起来…… “大姐……哦不,小娘子……嗯……夫人……”朱元璋结巴道:“先前多有误会,唐突了夫人,还望二位见谅。贵夫妇若是有何差遣,只管吩咐便是。” “却不知法师原来这般识情知趣,当家的,你就不能学着点儿……”妇人笑着坐起身来道:“法师这一夜睡得安稳,这会儿可是饿醒了?奴这里还有两枚茶蛋,正好请法师饱腹。”说着话,妇人坐起身来,指如兰花般的捏起一枚茶叶蛋,猩红的指甲飞快的剥去了蛋壳,这才转过眼神来看着朱元璋,又是一笑……手指温柔的捏上朱元璋的两颊。 只觉一道大力传来,朱元璋不由自主的张大了嘴巴。妇人慢慢儿将茶蛋小心的塞进他嘴里,再轻轻一拍,茶蛋便整个儿塞满了朱元璋的嘴巴! 这会儿朱元璋端端正正的躺在车上,茶蛋入口,正堵在喉咙上,激得他一个机灵,浑身拧动着想要坐起身来。妇人嫩滑的手掌仍是轻轻的抚在他身上,却好象千斤重担压在身上,竟让朱元璋动弹不得!茶蛋卡得他双眼凸睁,脸上憋得通红,胸膛急剧的起伏着…… “哟,小法师还真是个急性子,头回见面就想摸奴,吃个茶蛋也要一口吞。看看,噎着了吧!”朱元璋觉得自己快要憋死的时候,妇人却温柔得扶了他坐起,在他身后一拍,那茶蛋便“扑”的一声,落在了车厢里,又弹了一弹,这才滚去了角落。 “夫人……”朱元璋这时候自然明白妇人这般费尽心思的用意,喘了半天,总算缓过劲儿,这才嘶声道:“只求夫人吩咐,刀山火海,俺朱重八跟着夫人便是……” “真是机灵乖巧的小法师……好啦,不逗你啦,那挺贵的茶蛋别糟蹋了,拣起来正经吃了罢。”见朱元璋服了软儿,妇人一挥手,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柄锋利的小匕首,划开了朱元璋身上的绳索……沈家这一代的族长沈越,辈份上算是沈真的堂叔。因为注重养生,前年纳的小妾,最近刚又给他生养了个儿子。人逢喜事,精神好了,面相上看起来竟是和沈真相差不多。 沈默一家来到祠堂的时候,沈忻夫妻与那陈仁美早己等在那里。见到沈默进门,韩影娘冷笑一声,却没说话;陈仁美也是闭口不语,只是盯着他来看;只有沈忻,虚虚的笑着上前招呼沈真道:“见过叔叔,这边请。” 看着祠堂大厅里,族长沈越、沈连、沈逊等几位长辈之外;还有沈南、沈协、沈华、沈博等几位叔伯辈;还有沈忆、沈怀、沈恒等一批兄弟也都按着辈份排行,站在厅里。沈家有些身份家业的成年男子,倒有小半儿在这里了!沈默心里不禁狐疑起来,这沈忻一家带着陈仁美,弄出这么大阵势,究竟是有何倚仗,又想要做什么? 因着是沈家的族务,外姓与女人家,都只能站在祠堂门外。沈默母亲本来是习惯性的站在祠堂院子门口,便收了脚步。没想到,沈南见着她,马上走去沈越耳边低语几句。族长便指名道:“真侄儿媳妇、还有平安,都进来罢,今日之事,还需你们在场。” 沈母与平安莫明其妙的进了院里,厚重的生漆院门随即“咣当”一声重重的合上,看来今日这事,竟不打然给外人围观!只让外面等着的王远图与周芷若姐妹等人有些不安起来…… “族长今日唤侄儿一家,不知有何要事?”沈真疑惑了一路,这会见关了门正式议事,急急的便问出声来。 “真侄儿莫急,今日本是沈南请我主持一次族会。又请来各位族亲一起做个见证。”沈越温言道:“我尚还不知这南侄究竟有何事务,他只说是请我与众人见证就好。”说着话,转过头看着沈南道:“沈南,现在人也请来了,是要议什么事,要怎么议,还是要拿个章程出来罢。” 沈越之所以会召集这次会议,的确是沈南所请。本来对沈南这么个侄儿的要求,沈越压根儿懒得去理会。可昨天沈南不只是带了儿子沈忻,竟还有那陈仁美揣着厚厚一叠交钞一同跟着上门,关键是这最后一样儿,让沈越不得不重视起来……沈南与沈真两家的纠结,沈越当然知道。虽没想到沈默居然当机立断,快刀斩乱麻,把这摊子乱事用了出家离世的由头给分割的清清爽爽。可毕竟沈真家是失了个媳妇,此事算来还是沈真家吃了亏的。这次沈南又要与沈真家打对台,所为者何来呢?沈越一时想不清楚,倒不敢轻易点头。 “叔父只需召集了族议,由着侄儿与那沈真父子对质便好。叔父即坐着族长的位子,行事只宜公正,您只需秉公守度,给侄儿一个公道,侄儿全家就多谢叔父了。” 咦?这可是奇了……出了这些子钱,竟是只让自己召集族议,也不用自己帮口做势。即没什么后患,此事倒是做得!想到这里,沈越面色转和,点头道:“即是如此,老夫这便召集族亲,明日一同祠堂议事就是!只是我话说在前面,虽是老夫允了你家召集族议,却还是要依理服众,不会偏帮你家什么,若是不依,这族议不开也罢……” “叔祖说的哪里话,怎敢叫叔祖偏袒侄孙,俺们自与那沈真家对质,叔祖只管凭了公道断个是非,侄孙这里就多谢了!”沈忻笑着接口道。 上午阳光明亮温暖的投射下来,沈氏祠堂厅中的光线极好,沈南站在厅中央,对着族长沈越正色道:“叔父且坐,容侄儿与各位族亲分说此事。” “先前之事,大家或己知晓。我那不长进的儿子沈忻,因为沈默侄儿出了变故,收继了他那媳妇儿韩影娘。”说到这里,倒是有小半儿族人嘴角偷笑起来。沈默老婆被人收继的事情,虽说是面上都遮掩过去了,可谁不明白,这正式收继也只是事出无奈。想那沈默媳妇儿被人抢了,若说抢回来,可也被人收用过了,自此便要顶了绿帽渡日;要说索些赔偿,无奈沈忻家徒四壁;只得打上一顿,办了收继,好坏还没伤尽脸面罢了。 “这本是两家便宜之事,我家收继得了个儿媳,更是好事一桩,本该各得其所、安心渡日。只是我这儿媳韩影娘近日发现了些事由,若是装聋作哑不闻不问,只怕我沈家的产业,就此落入外人之手!故此,小老儿才壮了胆气,请族长召集各位族亲前来议事。” “什么?沈家产业落入外人之手?”族中各人一时不免疑惑起来……沈默心里更是一惊,难道……自己露了什么马脚被人捉住?按说不会啊,父母都坐实了自家的身份,这几个外人,又能有什么招术可想? 沈默这里忧心着,却不知道,“露马脚”这词的始作俑者——后来的马皇后,马大脚,马秀英,己经是个十六岁的美丽少女,在定远县城里己经生活了四年,这时候马秀英正收拾义父郭子兴早食的碗碟,忽然耳后一热,大脚一个站不稳,险些跌了一跤。 “正是!”韩影娘面沉如水,端着小步,稳稳的走上厅前,环顾了一下四周,又盯着沈默狠狠的看了几眼,开口道:“奴韩影娘,此时斗胆在沈氏宗祠祖宗牌位前出声,为得便是沈家的产业不至落入贼子之手!” “你且说说谁是贼子?”一道声音斥道。大伙儿循声望去,正是气得发抖的沈真怒道。 听到这会子,沈真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必是这沈忻父子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终是要将自家的产业谋入手中方才安心!上次想过继给自己当儿子,却意外赶上儿子归来。这次却又不知有什么奸谋!沈真也不想再听,出声斥责起来。 “贼子便就是你面前这个所谓的——沈默!”面对这个前公爹,韩影娘倔强的抬头对视着他的眼睛,清楚明白的说道。 “你?”沈真怒极反笑道:“哈!你们一家老小想谋我家业多时,这会子又拿我家默儿来分说,告诉你们!想害我倒还好说,若是有人不识好歹,竟想害我家默儿,老夫必与之势不两立!” “父亲息怒,切莫动了肝火,姑且当做场戏看便是。”沈默心里也是一团疑云,可看着沈南脸上透出些异样的潮红色,不禁担心道。手里扶着父亲的手臂,想道:该要来的总会来,要撞上的躲不过!看看你们又有什么妖蛾子好出! 见沈默劝下了沈真的怒火,沈越点头道:“即是事关沈家家业,确是要族人公议了才是。沈忻媳妇,你接着说说,沈默这孩子怎么了?” “族长容禀,奴与那沈默少爷成亲七年,只育得一女,以至膝下空虚,大家可知,这是为何?” “这谁还不知道,沈默兄弟本是个好男风,走旱路的!哈哈哈……”接了话的,是沈华的儿子,沈默的族兄——沈怀。他素日就是个看热闹怕事小的,没事还要搅上三分浪头,今日见着这大场面,怎么甘心只当看客,所以主动的接下这捧哏的重任来。 “不错!沈默少爷与奴做夫妻这七年间,入奴房中不足十回!如何育得子息?就连父母命他收用的两名双生丫环,七年间也仍是处子之身!” “双生丫环?可是那星儿与月儿姐妹?”沈怀涎着脸笑道。 “正是!就连收用星月姐妹当晚,沈默少爷还要去同友人携手共饮,彻夜未归!奴想请教在座见多识广的诸位尊亲,沈默少爷如此厌弃女色,不知是否为病,可治否?” 韩影娘明亮坚定的话语,好象一把锤头,敲打在厅里众人的心上:这……是病吗? 第59章 你是我的 “这……”倒是沈连笑道:“喜好男风,本也无伤大雅;只是弄到子息不继,宅中空虚,却有些过了。若说是病症,或不至于罢,不过是生性如此……” “好一个生性如此!”韩影娘眼中一亮,接口道:“生性喜好男风的沈少爷,在外受了伤,全然忘却了父母亲人不说,连秉性的喜恶竟也忘了!试问一个人受了伤生了病后,是不是就会有如此变故?” “这个……”一屋人也都觉得匪夷所思,若说是受伤忘了事情,倒还说得通,只是生性大变,连喜好都变了去,确是有些不好理解。 “你怎知道默兄弟变了喜好,难道他与男人走旱路的时候,还要叫了你去看么?”沈怀这会子又接口道。 “此事却要请陈公子为大家分说了……”韩影娘一转身,望向身后站立多时的陈仁美。 陈仁美今天行路有些不便,双腿微微不自然的撇着,嘴巴上也肿了一块儿。却仍是带着一副精心装扮的妆容,小心的走上前来。全没顾在场的其它人,只是把眼盯着沈默痴痴的来看。除了沈默一家,一厅的人都饶有趣味的看着这二人,居然并没有人来打断他的凝视,包括那个搅屎棍一样的沈怀……就在沈默感觉自己的忍耐快要到了极点,下一刻便要飞起一脚,把这陈仁美踹出厅去的时候。陈仁美终于开口了…… “你造吗?” “嗯?”沈默愣住了。 “有兽,我一直在想……什么兽,我可以象今天这样,鼓琼气,对着所有的人说,其实……你……是我的!”陈仁美婉转柔和的声音如泣如诉,顾不得昨夜因为摔了一跤而咬伤的舌头还在肿痛着,只是深深得凝望着沈默……顿时把刚才还在紧张的气氛变得暧昧起来。 “那日,你说忘却了前尘旧事。我原是信了的!为此,我曾去求过周围大小无数的神仙庙宇,只盼你能记回我,记回咱们的恩义……直到忻夫人找到我,我才清醒过来。这一切原来……不过只是徒劳而己……”说着话,陈仁美的眼中氤氲起来,俏媚的眼儿仍在望着沈默道:“原来,你不是忘了我,也不是忘了前事,所有这一切,只因为……”说到这儿,陈仁美声音哽咽了,猛得伸出翘若兰花的手指,双眼也变得赤红,好象在忍着极大的痛楚,终于吼出来道:“只因为……你根本不是我那沈默哥哥!” “啊?”满厅的沈家族人这才知道,原来,今日召了这场族议的目的,竟是为了揭开眼前这“沈默”的身份!沈默终于忍下踹飞眼前这陈美人的冲动,冷笑着看向对面的沈忻夫妇与沈南。心道:找了我的前妻与前基,就能坐实我的身份了么?笑话! “陈公子说得明白,这位法师……小弟还是姑且称他法师吧。”沈忻这时站出来道:“一个厌弃女人,只好男色的沈默公子,忽得月余不见,剃了光头回来。却忽然变得好女色了!不只是带了一对姐妹回家,又对家里扔了七年的双生花儿打起了主意!”说到这儿,他又停顿了一下,环视了沉思起来的族人们一圈,这才清楚的大声道:“这一切,只因为他压根就不是咱们沈家的人!” “平安!”沈南也起身道:“你且说说,当日你是如何找到这法师的?” 平安早被今天这诡异的情形弄得昏头转向,听到沈家的长辈沈南的喝问,不由得张口便道:“小的当日被赶出家门,便四处流走,只望上天开眼,找到俺家少爷。天可怜见,那日在钟离城里,俺正在迎宾馆门口等着馆子里倒些剩饭出来,好填饱肚皮,没承想,正遇上少爷与张大善人一同出来!俺这才得与少爷相认。” “张大善人?可是张远堂字春山的那位?”说起张老爷,沈真倒是出声问道。 “正是!少爷当日出事后流落到钟离,幸得张老爷收留。各位老爷若是不信,只管去钟离城寻下张老爷一问便知真伪!”平安挺直了胸膛大声回道。 “嗯,这却不难,那张老爷与老夫尚有数面之缘,断不会偏帮这平安掩饰什么。忻侄儿,你又有何可说?”沈真今天见了这出子戏,心里早有不忿。见着沈忻无事生非,弄了一场大场面,最后不过是叫了个二尾子一般的陈少爷过来做证。这般搅事,莫非当我沈真是泥菩萨么? “真叔且稍安勿燥,侄儿这也是为您着想。”沈忻不慌不忙道:“当日那平安去寻默哥,却说是没寻着,只带了只沾了血的香包回来。那玉佩与装着交钞的荷包却都不见。可有此事?” “确是如此。”沈真强按着火气道。 “而后,平安被逐出家门,终于在钟离寻到了默哥,可有无问起过,那香包为何丢了下来?” “这……”平安与沈真都未想过此事,一时答不上来。沈默见状,只好应道:“当日我晕了过去,醒来时并未见到有什么香包在,也没去留意。” “那你可知道,这香包实是令堂沈夫人为你所求,里面除了香料之外,尚有平安符一枚!无论去哪,这香包从来都是不离身的!”韩影娘冷冷道。 “我……我实不知道!”沈默想了想,正视着韩影娘,坦然道:“我出事后,头伤甚重,几乎死掉!连爹娘的样貌都己不记得,何况这一枚香包?” “呃,倒也是……”沈氏族人听着虽是无奈,却好似也说得通顺。 “好!即便你是真的忘记了香包,忘记了父母,忘记了妻女……忘记了陈公子!可为何你又记起要亲近女人了?”韩影娘厉声喝问道:“当初俺所嫁的沈默不过寻常人物;而你在外不过月余,一朝回来,那可是杀伐决断啊!把沈忻打得半月起不得床!我家公爹沈南一把年纪,也被打得遍体鳞伤!然后又是巧计连环,把俺生生的净身推出门外!这些你可是如何记起来的?” “我在外拜了位无生法师为师,学了些事理佛法,又有些天资聪慧,学得快了些,很奇怪么?”见她只不过这些手段,沈默心气平和了许多,只是淡淡道。 “好一个天资聪慧!俺所嫁的沈默当年可是学文不成,学武不得,怎么到你这儿,就变成天资聪慧了?”韩影娘口舌尖锐,捉到沈默的一些错漏,立时发挥起来。 “只怕是伤了头,反倒开了窍也难说。”沈默毫不怯场的对望着势如母虎一般的韩影娘,轻笑道:“岂不闻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可不是福报来了么?” “好!伤了头,竟开了窍!却不知这位法师还有多少惊喜带给咱们!”韩影娘见捉不着他的痛脚,反又收了先前的疯状。 “原来她方才这般模样,竟全是装扮出来的!”想到这里,沈默忽得心里一紧,隐隐间觉着对手的杀招还未出手,不由得凝神观察着…… “够了!”沈真隐忍了半天,走上前道:“族叔今日唤我一家大小过来,便是为了看这两位扮的大戏么?现在戏也看了,若是不用扔赏钱的话,侄儿家中还有些事务,我等却是要告辞了!”说着话,一拱手,便要带了沈默等人一起回去。 沈越这时候也很尴尬,他没想到这沈忻一家竟是靠了些疑点,便大张旗鼓的要自己开族议。自己虽是受了些交钞,可这脸却是丢得大了去了……这时候见沈真要走,他是留也留不得,拦也拦不得,只好眼睁睁得看着他们气呼呼的走去祠堂大门! “真哥且慢走……”大伙儿都在望着沈忻的时候,没想到却是沈南开口道:“真哥莫不是真的不想见见证据么?” “亮剑了?”沈默心里骤然一惊,脚步不禁也是一凝! “还有什么要我看的?我沈真可不是闲游之人,只靠打打秋风,便能养活家小,富贵延年!多少大小事务,尚等我处置呢,少陪了!”沈真头也不回,只向家人一挥手道:“走!” “只可怜我沈家的家业,就此落入外贼之手!我那默侄儿这会儿还不知流落在何方,只可惜无人怜惜啊!”沈南只在身后长叹道。 沈真终于忍不住止住脚步,怒目回敬道:“默儿这会子就在我身边!哪怕他不是,我只认了他是!哪怕当是过继来的呢!我家产业,乐得给哪个只管给哪个!关卿何事?又待如何?” 听到沈真这话,祠堂中的族人们都愣住了!这沈默不论是真是假,沈真不去计较,就认死他是自己儿子,别人又能如何?沈忻的脸上渐渐变了颜色,韩影娘呆在当场失声无语,便是那陈仁美也是微蹙蛾眉,思索起来……只有沈默望向父亲,眼里心里全是眼泪凝着。 “侄儿失礼说上一句,真叔这话可不在理上……”半天没开腔的沈怀,这时却又开口道:“若是此默哥非彼默哥,真叔家的产业是不是能传承给他,倒还两说。只不过……另一档子事,贵府却是逃不过去的!” “沈怀?你且说说……我家有什么事逃不过去?”面对一个小辈的挑衅,沈真终于拧头走了回来,指着沈怀淡淡道:“若不说出个子午酉卯来,我这做叔叔的且替你爹教训你顿家法,想来华哥也不会拦我,是吧?”最后一句话,却是看向一边沈怀的父亲沈华。 沈华是个难得的老实人,对这儿子一向管教不动,这时候只好说道:“贤弟要为愚兄教训这孽子,实是再好不过。为兄只有多谢的。” “沈怀,现在你可以说了罢!”沈真发起火来,倒也是一脸的肃然,令人望之生畏。 沈怀仍是笑嘻嘻的,好象全没当沈真的威胁是一回事,一摆手道:“真叔别吓俺,俺胆子可小,这里只问一句……” “说!”沈真沉声道。 第60章 叩头赔罪 “这默哥若不是沈默了,那收继文书便再当不得真。韩影娘岂不又成了真叔的儿媳?就算再行次文书,重给忻哥收继了去,那绣姐、陪嫁丫环与嫁妆又如何来算?”沈怀果然是专注搅屎二十年,这话一出口,满院族人的脸色立刻各自精彩起来……沈真一家的脸色顿时因紧张而铁青;沈忻一家却是如释重负的微笑起来;围观的看客们恍然大悟的扬起了眉毛;只有沈默凝起眉头,在心底盘算着:嫁妆,与她便是;星月姐妹与绣姐却是一定不能给!此事看来难以善了,只是却不知道……对方的杀招究竟是在何处? 这时,终于听着韩影娘因为紧张而变得嘶哑的声音说道:“要判定这沈默是真是假,只去寻他身上便好!俺与陈公子却是都做得证的!” “我儿臂上有块伤疤,老夫早己验明!又何需你这妇人前来多嘴!”沈真斥道。 “沈老爷却是怕小妇人说出口来,你这便宜儿子就要飞走了是么?”韩影娘嘶声道:“俺与沈默夫妻一场,他身上有何印记,最清楚不过!若不让俺验个正身,死也不服!” “正是!在下与默兄交好一场,他身上的印记,在下也是知道的清清楚楚,若是再有推搪,必是心中有鬼!”陈仁美也上前发声道:“默兄有块印记是在隐秘之处,便是父母,也未必知道有我清楚!只需让我验上一验,若这位法师身上果然有此印记,这二百贯交钞愿做赔礼!”说着话,陈仁美从怀中取出一叠交钞来,递与族长沈越。 沈越接过交钞,粗略一数,果然是二百贯之数!点头道:“数目不差,真侄儿,你如何说?” “你二人都说印记,却不说个明白,回头只需说是印记不对!又待如何?”沈怀的搅屎功夫发挥到了极致,却是不管哪边的屎都要搅上一搅。存在感刷得是呼呼生风! “今日在场的都在听着,我这话便说在明处!默兄的春袋底处,有一块黑色胎印,说是一块,却似五块,一大四小,聚成一团!若有此印,仁美除了先前的赔礼之外,还愿给沈兄叩头赔罪!” “正是!俺也是这么说,若有此印记!小妇人也愿叩头赔罪!”韩影娘满脸潮红,激动的接道。 满场的人全都不看沈真与沈默了,只盯着沈怀来看,只看他又有什么说道。 却见沈怀好整以睱的理了理衣裳,吹了吹肩头落着的灰尘,没理会陈仁美与韩影娘,反倒是转向沈华淡淡道:“爹啊,儿子先在您那备个底子,日后若是我媳妇与外人一起来说,我哪儿哪儿应该有块印记,可千万别搭理!不然,任凭来了两个人,您这儿子可就成了假的了!” “哦?是啊!”众人一想,也确是这个理儿。随便来了两人,串通一气,这的确是做不了什么证的。 “星儿月儿,现在可是法师你的心头肉!她二人也可为证!”韩影娘这时也顾不得羞怯,尖着嗓子吼道:“俺与沈默行房的时候虽是不多,星儿月儿都有伺候着!只需叫她二人上来,一问便知真伪!” 族人们听得心中即笑且妒,又有些叹气。人家这少爷当的,家里娇妻美妾三人一起伺候着,还不待见!外面又去搭着个如花似玉的哥儿……这做人的差距咋就这么大捏? 沈怀还是淡淡道:“星儿月儿皆是你的陪嫁丫头,又怎做得证人?” 这话确在理上,眼看着一屋人皆是点头称是。韩影娘万想不到,自己居然被这搅屎棍子弄得进退两难,若是过了今日,再想揭穿这假沈默可就千难万难! 当日韩影娘见到沈默与星儿一同游山,便有些心生疑惑;后来又撞到陈仁美祷祝,才知道原来这位好基友也被抛弃了!心中忽得一动,终于想到了沈默的身份可能有问题! 回到家,与沈忻这么一说。沈忻心中也早在疑惑为何一场变故之后,沈默性情居然大变。听了韩影娘的话……心里马上有了主意,请来陈仁美一番详谈。又借了陈仁美的财力,这才得以请动沈越召集族议! 现在眼看着箭在弦上,居然又被这沈怀插了一脚,韩影娘一股子愤懑无处发泄,望向沈默的眼神忽然变成绝望的凌利! “少爷当心!”平安早便觉韩影娘有些不对,这会儿见她忽得伸了指甲扑过来。二话不说,一把拉过沈默,顺便一脚踹去,只把韩影娘踹得“登登登”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伙儿都看着了,这妇人显是心智不全,这会子竟发了疯癫。”沈怀无辜道:“我不过论了几句理而己,她发了疯症,可不关我事儿哈!” 众人听得都是一头的汗,心道:要不是你这般搅活,那韩影娘又怎么会发了狂。看着这位“沈门头号搅屎棍”沈越也下定决心,日后能不请他来族议,那就不请为好……众人眼看着今日之事,事主都成这样了,这验身查印记的事怕是就要揭过不提。 这时候,一个低弱的声音说道:“诸位可否容老妇人说上几句?”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沈默的母亲——沈夫人。 今日议的便是沈默的事由,现在沈母要说话,谁又能拦下?族人们点着头,把沈母请到厅前。 “诸位可知,我儿的名字为何没按着族谱来起,反唤做默儿?” 沈夫人一开口,却让大伙儿迷惑起来。平时大家虽觉有些怪异,不按族谱起名儿的,按族规是要罚些钱钞供族中刻印族谱。但不论是沈姓或是外姓,自家孩子跳出族谱起名的事,虽少见些,却也是有的。 只是这会儿听着沈夫人来说此事,或是有些深意也不一定,所以,又是沈怀接哏道:“还需婶子给咱们讲解一二才是。” 沈夫人正欲开口,沈真却瞪了眼睛斥道:“妇道人家,有你什么事?还不退下!” “我不退!今日族议的是我儿的大事!我这为娘的,就是要我儿堂堂正正的在沈氏族人面前,正了名,正了身!日后再有人敢嚼舌头根子,老妇人头一个摸了板刀子同他拼命!”说着话,沈夫人的眼睛却是瞪向陈仁美和那还在地上痴痴坐着的韩影娘。 “我的娘啊……儿就想苟活几年成不……”沈默心中象是哑巴吃着黄连,苦得无话可说。 只见沈母慢步走到沈默面前道:“我儿受了伤,怕是连小名也记不得了。”说着话,慈爱的摸着沈默的头。 这月余以来,沈默头上己有寸许的头发生出,摸着那略有些扎手的发茬,沈母接着道:“你那小名儿,原是叫黑狗儿。后来大了,便从这小名中演出了大名,叫了一个‘默’字。” “哦……原来如此。只是这与帮默哥正名,又有什么相干?”沈怀敬业的继续着他的捧哏工作。 “我儿生于至治二年,本就是壬戌黑狗年,而这两人说的印记……”沈母正色道:“更是起了这名的根源!那印儿的确是有,也确是在春囊之下。常人或不知道,但我是默儿的娘亲,打小亲手为他擦屎把尿,能有什么印记瞒得我去?” “婶婶这话在理!”沈忻附和道。 见无人反对,沈母这才继续道:“那印记生而有之,是为胎记,其色纯黑,一大四小,聚成一团,看着竟是象个黑狗爪印儿!所以才把我儿唤为黑狗儿!” “哦……原来如此……”听着沈母所说有理有据,合情合理,堂上所有人皆都心服口服。 “儿啊,今日娘便要你给大家看看,到底你是不是咱家的黑狗儿!也省得什么人有事无事拿来嚼舌!日后,你还要承继你爹的家业,顶门立户,咱们这次忍了,日后难保不会有人再生事端!”沈母拉着沈默的手,眼圈中眼泪打着转儿,竟是硬忍着没有掉下来。 一边的韩影娘竟也停了癫狂的样子,静静得坐在地上望着这母子。陈仁美嘴角轻轻笑着,只盯着沈默的眼睛看。 沈默这时候心里是急得只想打转。好容易看着把事熬过去了,没承想自家院里又着了火。再想躲……只怕不容易。沈默自己知道,他身上几时有过那劳什子的黑狗爪印!眼前这状况,不脱……怕是过不了关;脱了……这关就不用过了……一屋人都在看着沈默,等着他脱了裤子给众人验明正身!祠堂中寂静无声,只有院中树上的一只知了,枯燥干哑的“知了……知了……”的叫个不停。 望着众人的眼神,沈默终于开口道:“娘,脱这衣服之前……我想跟大家说些话。” 谁也不知这沈默又有什么话要说,不过他即然要说完话再脱衣服,且由得他说着好了,所以并没人阻拦。 “两个来月前,我在钟离不远的一个小山谷中醒来。眼前只有我后来的师傅——无生法师,我忘却了一切,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我怎么了。是师傅救了我,然后我便流落到了钟离县……”虽有些人听过沈默的前事,但也只是个大概,这回见他起意要细说一下那场传奇中的遭遇,一屋子人都只是静静的听着,竟没有人插话。 “来到张老爷院外,他家管家正在索拿一个和尚,见了我,便顺手绑了我扔去门房。只说是若没拿到那和尚,便用我来顶罪……” 虽说儿子现在好生生站在眼前,但这些细节,沈母还是头一次听到,急着问道:“那后来呢?张老爷并没为难你罢?” “张老爷被名僧人骗了钱钞还是小事,只是救治儿子的希望落在空处,心里火气正大。听管家说我无事窥门,随口便要抽我一百鞭子,拿去县尹那里问罪!” “啊?这怎生是好?”沈母惶惶得抓着沈默的衣袖,紧张得问道:“我儿可吃了鞭子?” “好在无生师傅渡化了极多学识与我。听说那张老爷的儿子天生寒弱,正好想起师傅传我的一门方子,便伏与地上哭喊着求张老爷与我试试。不行再抽我鞭子不迟。张老爷也是病急乱投医,居然就信了我……” “那后来呢?”沈母接过了沈怀捧哏的活儿,却并没人取笑,都是静静得听着,就连韩影娘与陈仁美也没有出声相扰。 第61章 众里寻它千百度 “亏得师傅的方子灵效。张家公子吃了药,身子日渐好转。张老爷感恩与我,从此待我如上宾,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那段时间,我活得如同神仙一般!” “真是多得无生法师保佑。”听到儿子过了难关,沈母长出一口气,合掌道。 “可惜暴雨不终夕,安乐难长久……那日,我与张老爷去迎宾楼听曲儿。出来时候,便遇着一人,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一头扑在我脚下。”说着话,沈默的眼睛转向平安。 平安这时候哭着点头道:“正是小的!当日见了少爷,小的便扑上去抱着少爷的大腿,生怕一放手,又再失了少爷的影踪,为此还被张家的家人打了一顿。” “那时候,我并不认得这人是谁。只觉他哭得情真意切,或是真有隐情也说不定。便带他回去张府,想要问个究竟。”沈默叹了口气,接着道:“到了张府,平安告诉我——我原是叫沈默,是盱眙沈家的少爷,家中有父母妻女,他又指出我身上的观音像与伤疤。不由得我不信他……”想起那日的情形,平安一脸的眼泪,哽着嗓子说不出话,只是猛得点头……说到这儿,沈默气息有些不平一般,深深的吸了口气,才这又道:“我并不知道我是谁,平安告诉我,我是沈默,我还只是将信将疑。回到家里,见着父母关心疼爱,女儿天真烂漫,妾室温柔可亲,慢慢儿的,我也觉得我应当就是沈默……可现在,这两人又来告诉我,我是假的!而且,在场似乎也是有人信的……可……可我究竟是真是假,这印记有或没有,我……竟是全不知道的!”说着话,沈默嗓中哽咽起来。这一下,不只是沈母,平安,就连沈真也都没再矜持得住,纷纷捏起衣袖,擦起泪来…… “现在母亲命儿子脱衣验身,儿子自然从命。可我不禁会想……若有了这印记,我便真的是沈默么?沈默认得的人,我皆不认得;沈默识得的事,我皆不识得……沈默喜欢的,我一点也不喜欢……”听到这里,大伙儿都去把眼望去陈仁美那边。却见着陈仁美,眼圈也红着,颊上早挂着泪花…… “还记得无生师傅与我话别的时候,曾说我凡尘未了,或是还要多些经历,才能看透这世事人情。今日之事,我想了许久,便是我有这印记,那也只不过是一个印记。我与那沈默……或者己不是同一个人了!如今的我,应该只是一个迷茫红尘中的小和尚罢……”说完,沈默脸上挂着惨淡的微笑,却慢慢的仰起头来,好象想要把眼中的泪水倒流回去一般。 见他哀若心死的悲痛模样,祠堂众人也都不免心中感伤。谁也没曾想到,沈默这一路下来,竟是在扮着莱昂纳多在奥斯卡颁奖礼上的经典表情,心中暗道:就我这演技,总比小李强些,咋的不让我穿越去好莱坞,怎的也该有份拿个小金人了吧! 可这话听在沈真夫妇的耳中,无异晴空霹雳一般。儿子居然象是看破了红尘,这意思是要离家出世一般!沈母慌不迭的上前拉着沈默的衣袖哭号道:“我儿可千万莫说这般话来。你就是沈默!不是什么和尚!我与你爹只得你一根独苗儿,你可千万不能想不开啊……咱们不验了……咱们……回家去罢……” “法师可说完了么,若己说完,还请就此脱了裤儿,给大伙儿验明正身,日后也省却多少麻烦口舌不是?”沈忻这时候却等不及,终于跳出来催道。 “话己至此,也无甚好说的了……”见着势不能免,沈默只好动手宽衣解带,给大伙儿坦开来看个究竟…… “少爷!”王远图的声音忽得响起,身影从院外一棵树上,一跃而过,跳入祠堂之中,手中拎着一根不知哪儿找来的棍棒。气势汹汹的走了过来。“没事吧少爷,我在外面听着老太太在哭,担心你……呃,那个……有事……”进了祠堂,王远图才觉得气氛有异,沈默正提着裤带站在厅中央,四下众人象是都在等他脱裤子一般。 “呃,我没事……”沈默汗道。 “你这属下好不识礼,主人家里族议,他来搅和什么。赶他出去!”沈南对这王远图是恨意颇深,这时候不禁出声道。 “来便来了,远图,你且站我身后候着,这会儿没你的事。”开玩笑,好容易见到王远图进来,沈默哪里还能让他再出去!回头脱了裤子,大伙儿一看没有印记,说不准会不会有人动手啥的。那时候才叫人,少不得会吃些亏。 “都等着看印记呢,快手些吧,眼看快午食了。”对父亲的节外生枝,沈忻也不以为然。继续催促道。 眼看快午食了,好在朱元璋一早吃了个茶蛋,所以还没有太饿。马车一路前行,四下荒凉一片,还不知要多久才会有城镇能打尖。与那妇人聊了一路,倒也让朱元璋知道了些情况。 妇人名号叫做——红娘子,向来喜欢穿着一身大红。她男人叫做——燕南飞的,看着是黄瘦病弱,可据说手上的功夫很是不弱。夫妻二人行走江湖多年,红娘子色诱迷惑在明,燕南飞狠下黑手在暗,江湖人称这夫妻俩——“红艳双煞”。 二人向来在江湖行走,能抢的便抢,能骗的就骗,时间长了,名头慢慢也扬了出来。可她们走的这行骗使诈的路数向来最怕出名,所以,慢慢的,两人财路上短了不少。这天遇着朱元璋这和尚,见他身强胆壮,红娘子倒是心中一动,起意要拉来入伙,换换新面孔再做买卖,令别人未必一下想得起这“红艳双煞”的名声,或是因此能多进益几个。 “为啥找到我来合伙呢?难不成是看俺机灵?”对这合伙朱元璋倒没什么问题,不过对红娘子选中了他,还有些疑问。 “当你是宝么?”红娘子笑道:“你这和尚,夸你两句便不知天高地厚,若不是遇着我们,只怕这会子你早就横尸溪岸了。” “这话怎么说?”朱元璋疑道。 “当日见着条女人亵衣飘下来,你居然还不警觉,看到我一个女人追下来,还敢与我调笑。你说可该不该死?” “这又有何该死?” “荒郊野外,一个女人洗亵衣,你不奇怪?” “这……夫人这么一说,倒是真有些怪异……照这么讲,后来你一个女人追下来也有不对,前面没看着马车,你们离得应该蛮远。一个女人在荒野里追着衣服这么久,没有家人跟着,也是不妥。” “嗯,还有些机灵。别的还有么?” “要揣你的奶算么?呃,没了……” “呸!惹毛了我男人,把你鸟儿摘了你信不信?”红娘子口中骂道,眼神却是说不出的妩媚,手指竟划着朱元璋的大腿儿一路上行……还要在那鸟儿上打了个圈儿,直让它挑起一块高高的帐篷出来。 “呃……那后来还有什么?” “江湖上行走,遇事要多想,不然都不知怎样死的!”红娘子倒是谆谆善诱道:“我在溪这岸洗衣,我那男人为何却在对岸?还不是怕你吓跑了!可他又不怕我被你拿住,这还猜不出我手下有功夫,可不是该死么?”红娘子圆润的指尖滑上了朱元璋的胸膛,又把那两点豆儿也撩拨得硬挺起来,这才点着他的额头道。 “嗯……”朱元璋发出一声长长的低吟,却不知是悟了些什么,还是爽利的叹出声来………… 沈默的手己是解开了腰带,提前裤子站在祠堂中央。四下的人们全把眼神盯着他那处来看,只怕错过什么精彩。沈真夫妇的眼圈儿早哭得烂桃儿一般。平安也早哭得抽抽的没了气力。韩影娘虽是爬了起身,却被沈越命人挡在前面,生怕她再发什么疯性,惹出事来。 这些天呆在沈府,沈默早适应了现在这身份。若是不脱,由王远图护着自己闯出去……只怕再难在沈家立足,马上便得远走他乡!真的要去浪迹江湖?沈默心里一时还真下不了这个决心! 刚才说了一大堆子话,无非是先洗清自己刻意假冒沈默身份的嫌疑,再引得沈真夫妇动了感情,就凭自己与那沈默一模一样的长相,他俩只怕也会收了自己做义子……至于韩影娘的问题,只能下一步再想办法……脱就脱!老子置之死地而后生!豁出去了!沈默心中发狠道。 “看与不看,老子就在这里!不动不摇!只管来吧!”沈默吼出话来,手随声动,两手一松,宽敞的裤子应声而落,露出了两条光腿……韩影娘激动的便想往上冲,被两名沈家男人伸手按下。陈仁美只觉口唇嗓间干渴欲裂,忍不住“咕咚”一声咽了些口水,又伸了舌头舔了舔口唇,被他身边的沈怀看到,忍不住一声轻笑。 到这份上,沈越也觉得事情该有个结果了,起身道:“连兄弟,逊兄弟,咱们几个老头子上去检视一下罢。虽是要验身,却也不能什么人都来看上一看,当咱沈家的孩子是猴儿么?” 沈连、沈逊皆都点头道:“正当如此。”一起走上前去。 三人一起蹲了下来,正要抬手撩起沈默的春袋查看。却听沈母忽然出声道:“诸位且慢!” 又有什么事?众人紧绷的神经差点儿闪断了。迷惑的转头望向沈母。 “族长还需叫了那陈公子与韩影娘来一起观看才好。不然回头再说出什么印记不对的话来。咱家默儿岂能成天宽衣解带给人查看?默儿日后还要做人不要?” 沈真略一沉吟,点头道:“倒也是。沈怀、沈恒!你二人架了那韩影娘来看,小心莫让她发癫!陈公子,你也一起来罢!” 沈默微闭着眼睛,只管拎起上身的衣服。过堂风撩起身体的毛发,只觉一阵阵的清凉与空虚。他好象正躺在原来时空中的手术台上,被一群医生护士商议着如何麻醉,怎样缝针……心里空荡荡的,却又好象被羞耻与不安塞得满满的……终于,一只温热宽大的手掌握住了他的身体,轻轻的掀起来。沈默的眼睛闭得更紧了一些……要来的终究会来,就象躺在手术台上的人们,无论如何惊惧,终是逃不过那一刀。 “怎么会!”一声尖锐的号叫惊醒了脑中空白一片的沈默。 猛然睁开眼来,却见着沈怀与沈恒两人,正死死的压着韩影娘不给她动作。韩影娘眼中一片惊恐与难以置信的神情,疯如母虎一般的伸出手在空中胡乱抓着,挣扎着想要冲过来! 靠!要是给她抓到,那可不是玩的。顾不得去想韩影娘为何这般模样,沈默急急的提上裤子跳去一边!这才重新看过去。沈越三位老辈人物都站起身来,脸色平淡,沈怀与沈恒只顾按着身下的韩影娘,不敢撒手。那陈仁美本是蹲着的,这会儿却膝头一软,就跪在原地,痴痴得愣了……闪到王远图身后,沈默这才觉得安全一些,狐疑着再次拉开裤子,弯腰掀起自家的蛋蛋,低头看去……一只小小的狗爪印儿,清楚的印在那里!印子小小的,但清清楚楚的……就在那里! “怎么会?”沈默瞪大了眼睛,心底里一个声音狂吼道…… 第62章 我到底是谁! 后面的一切,好象都与沈默没有了干系。他只是被王远图搀扶着,痴痴得站在一边。 祠堂上,沈越终于执行起了族长的权力,开始发号施令: 沈忻与韩影娘,无事生非,滋扰族亲,各罚挨二十板子。沈南岁数大了,免过板子,罚于祖宗灵前跪足一日。 陈仁美是外人,沈家倒不好罚他,之前的罚金自然是没收了交给沈真。陈仁美虽是仍有些痴痴呆呆的,却还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跪在沈默面前“咚……咚……咚……”磕了三个响头,这才起身,摇摇晃晃得走了出去……祠堂门户再次大开,外面的周芷若姐妹凑上来。只见沈默呆呆得被母亲与王远图扶持着向外走来。身上没见什么伤,只是不知为何,样子低沉阴郁,对周芷若姐妹的问候竟也是视若无睹。 沈真一家刚走到祠堂门口,却听着沈越又森然道:“今日起,沈家上下无论何人,再有拿默哥儿身份嚼舌头的,不需多讲,直接拉到祠堂生生打死!可都听清了么?” 一院的人都肃然道:“听清了!” 这时候,祠堂院里响起了竹板敲打在肉上发出的沉重而混闷的声音…… “啪、啪、啪……” 忽得,声音停了下来,有人高叫道:“不好,韩影娘下身出血,怕是小产!” “速去请稳婆来!”沈越的声音响了起来。 沈真长叹了口气,带着全家走出院门…… “少爷?喝些茶水么?”星儿与月儿扶着沈默坐在椅上,小心问道。 这时候,沈默脑中一片混乱,压根儿也听不进别人的说话。心里只是不停的在追问:怎么会这样?我怎么会有这块胎记?我……是谁? “我的儿……”沈母的哭声自门外响起。 星月姐妹听到,连忙起身相迎。 “默儿好些了没?”沈母疾步走进门来问道。 “少爷自打回来,一言不发,问他什么也不理人。会不会是撞着什么,魇着了?”星儿小心翼翼道。 “你知道什么!哪里是魇着了,默儿分明是给那韩影娘、陈仁美气得!大庭广众之下,坦了身子给人查验……我的默儿啊……心里憋屈呢……”沈母很容易便为沈默找到了充足的理由,上前一把搂住沈默在怀里,大哭起来。 沈默的心里象是罩着一片深深的寒意,周围的一切变得如此陌生,好象充满了神秘的恐惧与不可知的危险……这寒意隔绝了他与外界的联系……他不知道身边都有谁,也不知道搂着他的又是谁,更不知道自己是谁!就象某部电影的主角一样,沈默也想站在城市之颠,向着世界问道:who……am……i……母亲温热的胸膛终于把沈默稍稍拉回了现实一些,这一刻,他只觉得靠在这怀抱里,分外的温暖,分外的安全……所以,他张开了双臂,回应着母亲的拥抱,直把头深深的埋在母亲怀中,口中呜咽着喃喃道:“who……am……i?” 谁知,这付样子吓坏了一屋子人,沈母惊得手脚冰凉,紧紧抱着沈默哭道:“今日在祠堂时我儿就有些不对了,这会子竟是满口怪话……这可如何是好?快派人去叫老爷来!我的儿啊……你可不能再出什么事了……” 早有跟着的下人,飞也似的跑去寻沈真过来。不多会工夫,沈真一头汗水的疾行而来。一进门,正看到沈默两眼发直,靠在母亲怀里,口中还在喃喃自语,却不再是什么怪话,可是沈真一听之下,更是差点儿魂飞魄散! “是庄周梦到了蝴蝶,还是蝴蝶梦到了庄周?是沈默梦到了无生?还是无生梦到了沈默?是身体与意识的冲突?还是意志与**的分裂?” “老爷!这可怎么办啊,默儿自打回到家,就一直满口胡话,摸着头却也不烧……”沈母见到沈真,终于有了主心骨一般的求助道。 “这孩子曾遇着法师结了缘,这次在族里又被逼着在众人之前解衣露体……怕是心里积郁不化,竟生了出世的念头啊……”沈默叹了口气道。 “这可如何是好?” “咦,对了!你们俩!”沈母星儿月儿,忽得脑中闪过一道灵光!“这些日子,少爷不是很喜欢你们么!自今日起,你俩务必要好生伺候着少爷!万不能叫他生了离家出世的心思!若做不到,干脆打发卖了也省得碍眼!” 星月姐妹两人吓得小脸儿煞白,“扑通”一声,齐齐的跪在地上哭道:“奴定当好生伺候少爷,随了他的心,顺了他的意,定不教少爷离家出世……老太太千万不要卖了俺们……” 身边这乱成一锅粥样,沈默只觉得鸹噪难宁,摇了摇头,回了些神来,这才注意到身边众人都是哭乱作一团。就连沈真也是蕴着泪花仰天长叹。 “都别吵了!好烦……” “老太太,少爷回过神了!” 见着沈默不再是自言自语,总算有了知觉反应,一屋人都欣喜起来。可坐在沈默的家里,望着沈默的家人,沈默自己却感觉眼前这场景太过荒唐……这些人都是我的亲人家人情人……可我一个都不认识!我以为我是吴升,谁知原来竟是沈默!那吴升是谁?难道只是一个梦么?韩颖又是谁?韩星韩月……还有我外母教我的中医保养,难道,都只是梦么?想到这里,沈默心里又有些混乱,只觉坐在这屋中百般的不自在!张口道:“放开我,我要出去……” 听着沈默要出去,沈母更是大惊,只觉儿子便要离家出走,再不回来了。倒是沈真还有些见识,看沈默一脸的烦燥,猜他不过是出去散心。拉住又要扑上前的沈母,吩咐道:“命平安去套车,再叫上王远图……告诉平安,带少爷去散散心好了,莫走太远,早些回家……” 平安驾着车,也不知要去哪儿,随便向着镇东驰去。眼看出了镇,又到了上次沈默测试星月对讲机的那个小山包。沈默呆坐在车里,忽得见着那山包,心里一动,叫道:“停下!” 站在山包上,平安与王远图都给留在山脚。沈默这才终于可以清静的想想自己的事情……我是谁?吴升?沈默?不死和尚? 思考了很久,沈默才确定了一个道理。自己一脑子现代的事物,绝不是一个古人梦得到的!自己的脑子绝对是一个现代人! 可身体呢?想到这里,沈默再拉开裤裆看了看。那个印记还在!自己绝不应该有这样的标志在身上,这点毫无疑问!难道,这个身体竟不是自己的? 忽然,沈默想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可能——借尸还魂? 可是……我分明记得,被撞来元朝后,亲眼见着了沈默被朱元璋打死后扔下山坡的,只不过是剥了他的衣服来穿,又是怎么变成借了他的尸的?还有,真正的沈默死去了,尸体本是被自己掩埋,可后来竟消失不见!香袋与包子本也一起埋了的,后来又出现在地上!如果,真的是自己借尸还魂,那吴升的尸体呢?难道……我竟是魂穿? 沈默最终也只是得出一个猜想……自己或是魂穿或是身穿后离了魂,来到元代,借了沈默的身子活了下来……真正借尸的时间,可能就是在河边昏过去的时候! 可是……沈默的尸体是被自己埋的,如果当时自己只是魂魄,一个虚无飘渺的灵魂又怎样能够挖土埋尸?如果是身穿,那自己昏迷的时候,又是怎样把尸体从土里挖出来,再借尸还魂的……老天!你丫玩我的是吧? 坐在山石上,望着远远的的镇子,正是午食的时间,家家户户正袅袅的扬着炊烟,想象着炊烟之下,一家人正有说有笑的吃着午食,父亲或会轻斥两句孩子的吃相,母亲多半儿会帮儿女擦去嘴边的饭粒,兄弟姐妹之间正在争着一块儿肉食……沈默忽然觉得,自己在这世上,就象一只孤魂野鬼……找不到自己真正的亲情、友情……也许……连真正的爱情也不会有罢……孤独的寂寞,让正午阳光下的沈默仍有些寒意。他双手抱着腿,把头枕在膝盖上,口中却不自禁的哼起一首曾经熟悉的歌曲……埋头哼着歌,眼泪把裤管儿打湿了一片。山风吹过……带来一阵清凉,一阵幽香……忽得一个清柔婉转的声音在身后道:“你这唱的是什么曲子?” 沈默闻言抬头转身,一袭红衣正在自己的身后衣袂飘飘,黑色的头发也正随着山风飞扬着。可是……那人的脸……怎么这般模糊?阳光明亮,但那人的脸面却象被一片云雾笼罩着一般,似乎能看着一些,却总也看不清楚。 细细的分辨着,有些象韩颖、又有些象青奴、还有一些象是月奴、甚至与星儿月儿的模样也有些象…… “lonely!”沈默老实的答道,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实实在在的回答。 “龙雷?好生奇怪的曲儿,调子怪,名儿也怪,听着人心里怪难受的。”女子沉吟了一下,又问道:“你是谁,为何要在这儿哭着哼曲?” 我是谁?吴升的灵魂,沈默的身体,我应该是谁呢?沈默犹豫了一下,还是老实答道:“我是一只迷途的羔羊,我也不知我是谁。只是望着别人家的炊烟,想着别人的平淡欢喜,心里就想哭……” “迷途的羔羊……”女子显然是被这个答案弄蒙了。走近了一些,仔细看了看沈默……看到他眼中的迷惑与茫然,这才放下心来。又问道:“你那曲儿是打哪儿学来的,唱的是什么?” “好象是nana的歌,唱的是一个人心里很孤独……在求上天给他帮助……” “那那?孤独?上天给他帮助……”女子仔细咀嚼着沈默的回答,摇了摇头,终于放弃了这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干脆的问道:“那么,你从哪里来?要去哪里?” 沈默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算是从哪里来呢?从菜场?马路?还是富康车上?这问的是身体还是灵魂呢?沈默来自沈家,吴升来自菜场门口的一条马路……要去哪儿呢? 正有些迷茫如何回答这问题,心里忽然想起了一句话,正好回道:“我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要去的地方……人人都要去……” “你?”女人以为出了什么问题,可看着沈默的表情,一切又是正常的样子……答完了问题,沈默心里只觉得厌倦疲惫,竟又继续哼着他的歌曲,眼泪继续的流着…… “这句怎么讲?”女人走到他身边道。 第63章 山上的野花为何开 “我……很……孤独……”不知为何,沈默忽然觉得自己好象淹溺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水域,只能无力而徒劳的挣扎,禁不住猛的一把抱住了身边女人的大腿,口中号哭起来…… “我……很……孤……独……” 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的王远图只觉身后几处穴位肿胀酸痛,身上还有些怪异的香气残留!平安仍昏迷着靠在一边的马车上。 “坏了!出事了!”自己明显是中了迷香和点穴,江湖中会用迷香的人物,虽然少见但还是有的;点穴却早己经成为传说中的绝技。今天遇着同时会使这两样的,也难怪自己中了招。 想到这里,王远图心中一阵紧张!对方使了这两手,放倒自己与平安,却没加害!这分明是冲着沈少爷来的,自己护卫不力,被人钻了空子……还不知道少爷出了什么事没有。 一口气跑上山顶,看到沈默正呆呆得站着,王远图这才松了口气,问道:“少爷!你没事吧?” “你看呢?”沈默面色阴沉,眉头紧皱,似乎正在思考什么难题。 “呃……属下看着,应该没什么事吧……”见到沈默的心情似乎不是太好,王远图只好小心答道。 “没什么事?我这叫没什么事?”没想到沈默忽然发飙道:“你在山下护卫着,被人跑来山上,然后还说我没什么事!我被人**了你知道吗?**啊!” “啊?呃……”王远图惊愕得嘴巴也合不拢了,只把头微不可觉的侧了一些角度,想看看沈默的身后…… “别看了!后面没事!那人……是个女的。”沈默立刻捕捉到王远图的意思。 “哦……那便不怕了……”王远图这才真正的松了口气道。 “什么不怕?是很可怕!”沈默阴沉着道:“你且想想,能闪过你的应该是个高手。一个高手跑来山上,就为了**我一回?你给我解释解释……我就这么玉树临风、万人景仰,直教她历经艰险也要以身相许么?” “这个……”听着沈默的话,王远图也觉得事情奇怪了,只好问道:“少爷还记得那人的长相?” “她同我正面相对,最近时候不过寸许……可我就看不清她的脸!远图,你明白么!其它都是小事,看不清她的脸这个问题最关键!现在本少爷被一个女人**了,可我却不知道那女人是美是丑,是老是少……嗯,岁数应该不大,还是处子!但万一要是个丑女,少爷我还不是亏大了!” “少爷,你心情……好些啦?” “什么好不好的,下山,回家,饿了!”也许是经历了方才与那神秘女子的一场欢好,沈默的心情舒服了很多,本来郁结在胸口的问题,这会儿虽然都还在,却己不再让自己纠结。管他娘的魂穿还是身穿,老子就是来到这元末了!没有朋友就交朋友!没有情人就泡情人!没有父母……嗯,沈真夫妇就是我的父母了! 回到家时,沈真和一大家人居然都还没用午食,仍在等着沈默。望着家人关心的眼神,沈默只得勉强笑道:“劳父母久等了,儿子散了散心,现在没事了。一起用饭吧……” “沈家哥哥,好些了么?”周若儿早从平安口中听说了整件事情。用完午食,见沈默独自去到后园的塘边,坐着发呆,便上前问道。 “己经没事了,谢谢若儿。”沈默心里仍在纠结的己不是自己的身世,反而是在想今天山上那神秘女人,那神秘的香味……如果没有猜错,那香味里应该是有一些致幻药物的成份存在。 “嘻嘻,没事就好。看你今日从祠堂出来,脸色青得吓死人呢。”周若儿走到沈默身边坐下道:“其实有时候,我也和你一样……” “嗯?”沈默疑惑着,难道你也是穿来的? “我很小的时候,父王便出了事。有时候在梦中,我还是父王母后最疼爱的乖女儿;醒来时候,却又变成无父无母的孤儿。有时候我也不知道我是哪个,究竟我父母过了世没有,好在还有姐姐时时在我身边,才不至和你一样发了痴的。”回忆起幼时脑中的分裂与冲突,周若儿眼中有些星星点点的波光。 “嗯,我便是没有一个真心信得过的人,就象没有一个陀螺……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在醒着……”沈默点头道。 “陀螺?这是什么意思?” “据说在梦里把陀螺转起来,它便不会倒下。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还是醒着……去拧个陀螺试试便知。”池塘边一只鱼儿正努力的啃食着岸边的草叶,沈默口里说着话,看着鱼儿,脑中却好象去到了那一部有关梦境的电影中…… “竟有这种事情?日后我若是不知梦着醒着的时候,便也去寻个陀螺来转上一转。”周若儿轻笑道。 “回头我送你一个好了。对了,芷儿呢?” “姐姐早上中了暑气,有些头晕,午食也没用,在房中歇息着。”看着沈默心情松快了些,周若儿这才道:“哥哥即己无事,我也要回房照看姐姐去了。” “若儿妹妹!”沈默叫住了正往回走的周若儿。 “怎么?” “谢谢你!” “嘻嘻,那就记得我的陀螺……走啦!”周若儿轻盈的身影在花丛中忽隐忽现的穿行,终于走远不见。 “为什么?”沈默望着星儿月儿疑问道。 “老太太吩咐咱们一定要服侍好少爷,不然就要卖了咱们去……”星儿抬起头可怜巴巴的说道,手儿仍是固执的握在沈默身下。 “只有让少爷舒坦了,少爷才不会再想出家。”月儿紧抱着沈默,把脸紧贴在他的胸前。 “呃……”虽是今日被人**了一回,可面对星月姐妹的主动服侍,沈默还是不想说不………… “夫人,这是为何?”朱元璋望着伏在自己身上的红娘子惊道。隔壁房中便睡着燕南飞,若是被他发现了,红娘子或是无事,自己怕就要身首异处了! “小和尚,莫说你不想……”红娘子轻笑着,伸出舌尖儿来,在他的唇上若即若离的一掠而过。 “呃……可是尊夫……”虽然朱元璋似乎在血脉里就有着给人戴绿帽的天性,可这并不代表他不去珍惜自家性命。 “理会他做什么,咱们好咱们的,他自睡他的。”红娘子压根没当老公是回事,长长的指甲从朱元璋的脖颈一路滑下,轻轻刮过他的胸口……小腹…… “可……”朱元璋的疑问没能问出来,一张小口迎了上来,随即,蛇一样儿的溜入他口中…… “呃……死便死了!”朱元璋摊开的双手猛的抱住身上的佳人,胡乱的拉扯那一袭红衣…… “哎哟!”一声惨叫之下,朱元璋己经从床上摔落在地板! “为什么?”朱元璋刚把红娘子翻身压在身下,谁想到她便一脚踹中自己的小腹…… “你这和尚,先前还把持着,怎的我一撩拨你便起了色心?难道又不怕我男人了?”红娘子侧躺在床上,轻笑道。 “不是你说不用理会他么?”朱元璋感觉自己很委屈,撅着嘴道。 “我说不用理会,你便当真不理了?若我男人这会儿过来杀你,你又如何?” “呃……”朱元璋己经搞不懂这红娘子想要做什么了。 “色字头上一把刀,还是那句话,行事前多想想……现在,上床来吧……” “啊?又来?”朱元璋想了想,摇摇头道:“俺可不上了!” “怕什么!我家男人不理我这些的,只管来嘛……”红娘子轻轻抬了抬腿,丝质的红色亵裤顺畅的滑到腿弯,露出一段白藕般的小腿来。 “当真不再踢俺了?”朱元璋又有些犹豫道。 “不踢!”红娘子嘴角轻笑着,勾着手指道。 “那俺来了……” “来嘛!” “哎哟!你怎么打俺?”朱元璋捂着被抽了一耳光的脸儿,更委屈了些。 “我只说不踢你,可没说不打你呀。” “夫人……娘娘……奶奶……别玩儿我了成么?”朱元璋被那一耳光抽得头都昏了,干脆求饶道。 “你得明白,这是在教你……”红娘子终于坐起身正色道:“须知天上不会白白掉馒头与你。只需记着这条,便不易被人欺哄。” “夫人,你不是说天上不会白白掉馒头么?”朱元璋气喘如牛,还不忘问道。 “天上自然不会掉馒头,可我是个大美人儿,又不是什么馒头。馒头不会自己生了腿走来,可只要勾兑得好,女人却是会犯傻的。”红娘子媚眼如丝道。 “可尊夫……” “他早年下腹受过伤,不能人道多年,我与他夫妻恩爱,却也不会分开。他只是不理会我自家寻乐子罢了。这会子,别说这些……” “星儿、月儿……” “嗯?” “娘只是急糊涂了说的气话,不会当真卖了你们去的……我也不会离开你们去出家……今天,委屈你们了。” “有少爷这话,星儿(月儿)就不委屈……” “都漱好口了么?”沈默有些戏谑的意味问道。 “嗯……”声音几不可闻。 “那别出去了,一起睡吧……” “是,少爷……” 月光轻洒在窗前,地上三双鞋儿排得整齐,这一天折腾下来,沈默倒是身心俱累,很快便沉沉睡去,身边的星儿月儿,各枕了他的一只膊头,慢慢的也终于睡去。 一只夏虫正在窗外的青石地面上爬行,忽得发现前面一个红色的人形物体伫立着,急忙转身绕了开去。红衣女人站在窗前,望着屋中纱帐内的三人,月光映着她的脸,象是戴了一团面纱一般,让人看不透真相。 “龙雷么?阿儿……爱母……龙雷?终有一日要弄明白,你这些劳什子都是打哪儿学来的……”轻轻的一声自语,人影转瞬无踪,好象从来没有出现过一般。一阵清风掠过,窗外只有远处的竹影随风摇曳…… 第64章 卖身葬夫 定远县城。 一大早,城南集市上摆着馄饨摊儿的喜蛋,刚送走两位客人。眼见着前面来了一辆板车。车上一卷芦席,露着光光的两只脚儿,随着板车摇晃不停,分明裹着具尸体!车后跟了个小妇人,哭得花容失色,扶着板车摇摇欲坠的勉强跟着。 喜蛋认得拉车的是城中悦福客栈的伙计小六子,便招呼道:“小六子,一大清早,这是怎滴了?” 小六子一脸的晦气,把脸向后一甩道:“晦气啊!还不是这妇人,随她男人去濠州投亲,亲人没找着,流落到咱们县,昨儿夜里她男人得了绞肠痧,去请大夫的张大嗓子还没来得急出门,人就没了。两人盘缠早用得尽了,咱们老板命俺拖了她男人来集上,看有无善人家买了她去,也好把她男人入土。” 听了这话,喜蛋和集上的众人都向那妇人看去:妇人不过二十出头,一脸的伤悲却也掩不住杏眼高鼻,红唇俊脸。穿的只是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滚碎花边的家常襦裙,头上插了一只乌木簪儿,又在额前系了一条白布条,算是为夫戴了孝,却更衬得那脸儿俏丽不俗! “好个齐整的小娘子,怎生这这般没福气。”喜蛋摇头叹道:“你们老板也是个小气的,便是送她一付板儿再加块坟地去,又值得了几个?” “别提了!”小六子小声道:“俺们老板何止是想送她块板儿,压根是想收了她做偏房……为这,老板娘昨儿跟他闹了一宿,脸都抓花了!这不,一早刚起,老板娘就教我带了她出来。欠的几日房钱伙食钱也都不要了,只求尽早送走这瘟神就是福气了!” “嗐!就你那老板还想老牛吃嫩草?也不看看他那身子骨,架不架得住啊?哈哈哈……”围观的人们揶揄得笑道。 “他架不架住,关俺啥事!一早要拖条尸首上街,正晦气着,不帮手的闪远些啊。”小六儿一脸的不爽,看着前面卖鸡蛋的摊儿,又跑去拣了人家两根稻草,转身插在那妇人头上。左右看了个空档,便把车子一停,拖着尸首扔在地上…… “小六哥,还需小心些……”妇人哭着扑上去,抱着丈夫的尸身道。 “死都死了,难不成还怕摔得疼么?”小六子拍拍手,啐了口唾沫道:“帮着你给尸首拉来了,剩下可没咱什么事了,遇不遇着善人,就看你的造化吧。俺这还得回去干活呢。”说着话,拉上车子,转身要走。 “谢小六哥援手,小妇人这里给您磕头了。”妇人跪在丈夫身边,“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 “唉……”看看跪在地上的妇人,小六子叹口气,从怀中摸出三文钱钞来递给喜蛋道:“这妇人打昨晚就没进过半点米面,你给她来碗馄饨吧,多刮点肉!看你那一小碗肉臊子,包完一天还能剩下多半来,省着肉都孝敬到你媳妇身上去了?”说着话,一转脸拖着空车走了…… “谁说的,俺一碗肉臊子不过两个时辰就用得光光的!”喜蛋驳道,手里却是飞快的包着馄饨,包好的馄饨直接扔在滚开的清水锅中,一翻身,立时便熟了。盛了出来,又浇上浓浓的鸡汤,撒上研得细细的盐末儿,湛青的蒜苗,再滴上香香的麻油,这才端了过去。 “小娘子,且吃些吧。还不知几时能遇着买家呢。”小心的把馄饨摆在妇人面前的地上,喜蛋掏出刚才小六子递来的钱钞,想了想,又加了些凑出十文,也一并放在她面前,道:“钱不多,拿在身上,若是今日寻不着买主,还能吃上两顿。” “谢谢小哥……”妇人感激得望着喜蛋,一张俏脸挂满了泪珠,更让人怜惜不己,妇人那边接着又是“咚咚咚……”的磕了三个响头,只把泥土地面儿都磕了个坑儿。 “唉……”望着妇人颈后衣领中露出那片雪白肌肤,喜蛋长吁了口气。这么白净齐整的小娘子,若不是自家有媳妇,花个埋人的钱,买了回去,晚晚玩着这一身又白又嫩的肉儿,便是少活十年…… “呸!”忽然想到,只怕这小娘子的丈夫便是晚晚抱着她来睡,才短命的,喜蛋心里暗啐了一口,走回摊前继续张罗着生意。 集市上人来人往,妇人面前很快聚了一摊人。有些好事的,只把妇人露在外面的脖颈与手腕儿盯着来看。大伙儿只是交头接耳的叹息她的境遇,却无人上前问个价钱。不过总算有些零碎的钱钞也留了下来,散落在妇人面前的地上。直让妇人感动得磕头不止…… “这位小娘子,可是卖身葬夫?”忽然,人群中响起了一个声音。引得大伙儿都拧了脖子看过去……说话的大伙儿都认得,正是本县的金巴旺老爷。金老爷家中有些田亩,家境倒算得上殷实。 眼见着金老爷发问,妇人点头道:“正是,奴家丈夫遭了急病,没来急救治便撒手扔下奴……便这么……去了……”说着话,妇人悲上心头,忍不住又嘤嘤咛咛得哭了起来。 “嗯……果然是可怜之人。却不知小娘子欲将自家典卖几多钱钞啊?” “奴家不敢多求,只盼能将我家丈夫好生安葬,有付棺木遮日,有块薄地埋身,再无所求。若得善人好心相助,情愿一世为奴为婢,尽心伺候。”见到终于有人问价,妇人强忍住了哽咽,跪直身子,望着金老爷,一脸的恳切道。 “哦……当真是我见犹怜啊……”看着妇人白生生的俏脸,金老爷心里不禁一动,跟着身下也有些意动起来,点头道:“即是如此……” 正当金老爷想要出资买下这新鲜粉嫩刚出炉的小寡妇的时候,身后的家人金三却低声在他耳边道:“老爷三思啊,此妇人克死丈夫,其身不祥。若是带回家中,只怕……” “嗯……”听了家人的话,金老爷倒是心里一下提了起来。若是此人真的克夫,自己再……那不是正克了自己么?这倒是有些……再看看那小娘子,正在心里犹疑之时,忽得,一声佛号传来…… “阿弥陀佛……”一名和尚披了件红色的袈裟,手拄一柄龙头棍儿,正单手作合什状,站在那妇人面前看着那卷芦席下的尸体,问道:“女施主,这位是?” “回法师,这是奴的丈夫……昨夜刚刚过了身……” “哦……施主遭此大难,实是可悯……可悯……阿陀陀佛……即是小僧遇上,便在此帮他超度一下罢。”和尚点点头,一脸悲悯得走上前去,便在那尸身前盘腿坐下,合起掌,念起经来……围观的人们,见这和尚好心为人超渡,也都点头道:“这法师倒是个有善心的。” “可不是,前些天,俺家邻居张大伯过了世,请着法莲寺的和尚来超度,足收了一贯钱与十斤香油呢!如今,这般行善的法师,却也不多。”一名妇人望着这和尚闭目念着经文,气度不凡,脸儿上的麻子似乎也带了些佛光一般,令人看得横生喜爱,不禁帮腔道。 念完经文,和尚又起身围着尸首转了一圈,一边转,一边还在念念有辞得持着咒。终于,看着他脚步停了下来。合什道:“女施女且放心吧,小僧己超渡令夫亡魂去了西天极乐,再不会有生老病死,穷夭祸患。” “奴家在此多谢法师大德!”妇人哭着再次磕下头去。 却听那和尚又转身对着众人道:“各位善长仁翁,今日这位女施主遭了难,还请大家施以援手。需知这可是行善积德,福及子孙的大善事!” “施些钱钞事小,只是这位小娘子年轻轻的便丧夫,八字怕是犯些克夫伤主的神煞,便是想买了家去,也怕有什么祸患不是。”看着和尚言请大家出手,有些人便推脱着找了理由来说。 “这位施主所言差矣!”和尚正色道:“她自是有些克夫不假,可小僧观小娘子的面相,皮均肉匀,骨相柔顺,只是鼻头有些许阴郁之气。此非克夫之命,不过是临着克夫的霉运罢了。此时她丈夫己逝,己是应了劫数。小僧在此放言——尽管带了她去,非但不会妨主,且有助旺主家夫家的运程。” “哦?”听到不会克夫克主,还能旺夫家主家,金老爷刚刚放下的心思,又再提了起来。与大伙儿一起都盯着那妇人的鼻尖处来看,果然白晳的脸容之上,只有鼻头略有些淡薄的黑气,若非和尚提起,倒不太让人注意得到。 金老爷还有些犹豫之间,却听那和尚又道:“小僧便在此为这位女施主祈福加持,散了她鼻头的阴郁气息,如此便万不会风险了!”说着话儿,和尚正面对了妇人坐了下来,双掌合什,又念了一段儿不知道什么的咒语。 妇人虽见和尚是来相助的,可他与自家这般几乎挨着坐下来,尚有几分羞涩,不禁垂下头去,不时举了衣袖去擦拭泪水,想是自伤命运多舛罢。 “行了!”和尚在众人的注视下,站起身来,低颂了一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小僧己化去女施主的衰运,各位善长尽可放心了。” 大伙儿一听,皆去看那妇人! 果然,妇人鼻头处那微不可见的黑气,这会儿当真消失不见,鼻头上吹弹得破的似雪肌肤好似还更滑嫩了一些! “哗!”大伙儿不禁发出一声惊叹,这和尚果真有些道行,如此说来,这小娘子竟象是去了毒的河豚鱼……只剩下味美的白肉儿了! 金老爷这时再也按捺不住,上前一步道:“即是法师化去了小娘子的厄运,小老儿今日便做个善事!”说着话,对着妇人,干抖着面皮儿笑道:“小娘子,令夫的后事,小老儿一力承担下了!且随我回去可好?” 第65章 金巴旺的手与喜蛋的梦 见着这金巴旺金老爷愿出资葬夫,妇人含了热泪不住磕头道:“多谢老爷善心,奴家自无不从。” “快起来罢,日后便是一家人了,不需如此。”这会儿再看妇人磕头,金老爷心里不禁心疼起来。眼看着这己是自家的女人,再磕个头疼脑痛的岂不是大大的不妙。急忙把妇人头上的草标扯去,又托着着她的手臂,将她拉起身来。触手之处,温软滑嫩得象是没有骨头一般,只把金老爷的心也摸得顿时软了起来…… “金三!你去寿衣店里,寻些‘上等’的棺材、寿衣一应物品,把这尸身敛了。”金老爷伸手入怀,掏了些钱钞,正要交给金三。想了想,又沾了些唾沫,小心的捻回两张。 “谢老爷……”妇人见状又要跪下磕头。 却被金老爷一手拉着手臂一手揽着腰身,道:“小娘子不可如此,地上寒气深,小心伤了身子。且与我家去,令夫的后事,自有金三操持。” “看不出,金老爷竟还是个知冷知热的啊……”众人见着金老爷的手,不停的在妇人手上与腰间搓揉着,不禁笑着起哄道。 “老爷有命,奴家本该遵从……只是,奴要为夫守上七天热孝,还求老爷容奴一块停灵的地界儿。”妇人抬了抬手,擦着脸上的泪水,不动声色的从金老爷手中拿开了手臂。 刚摸得一阵酥麻快意,妇人的手臂却一下抬走了,金老爷还有些意犹未尽,搓了搓手指点头道:“也是人之常情……我那院中自是不便,家中尚有一片后园,便将令夫停灵在我家中后园,待七日后入土为安,可好?” “全凭老爷做主!”妇人听到金老爷首肯,又是腿儿一弯。 金老爷手疾眼快,一把握住妇人的手儿,拉了起来。妇人低了头去,白皙的面颊之中透出一片红晕,暗着扭了几扭,只是扭不开金老爷的手去,只得轻叹了口气,随了他握着…… “好喽……金老爷好福气啊,一付棺材板子,换了这么个千娇百媚的小娘子……”看客们只望着金老爷那鸡皮鹤爪一样的手儿,紧握着妇人白玉般的手掌,眼珠儿都要掉了下来一般。 “说什么呢,小老儿这是善心,善心你知道么!”金老爷嘴上驳斥着,心里却是美得狠,牵着妇人的手,转头道:“小娘子且与我家去,莫听这些风话。” 望着金老爷与妇人且行且远,喜蛋手中正在刷洗的碗儿忽得一滑,掉在地上。好在只是夯土地面,并没碎了去。“这老儿,抱了这么个嫩得能掐出水的小娘子睡觉,也不怕折了寿么?” 想象着金巴旺一身干柴骨包了皮的样儿,压在那小娘子身上……喜蛋自怜着一身的气力,却只能在媳妇那厚重肥腻的身上耕作,顿时心中不平起来。“等老子发了达,也要弄一个这样的小娘子!不,要弄两个!想看哪个看哪个!俺那媳妇……只好教她去烧水,待俺弄完了白皮嫩肉的小娘子,再端上来给俺净身……” 正想着美事,身后一只手掌拍在喜蛋肩头道:“喜蛋儿,想什么呢?” 喜蛋心中有鬼,只吓得差些溜出些尿儿来。转头一看,媳妇一手牵着儿子,一手提着个包袱从背后走来。 喜蛋媳妇没留意到丈夫的惊态,只是开口道:“俺要回趟娘家,听隔壁四嫂子说,俺爹病了,俺得回去看看。娃没人看,我一起带回娘家住几日。” “哦……丈人爹病了,那你去呗,要不,从家拿些钱钞去,请大夫也得使钱不是。”喜蛋小心的说道。 “还用说……”媳妇儿一个理所应当的眼神,狠狠砸在喜蛋的自尊心上,一拧身,扭着肥壮的腰身,牵着娃儿走了…… “你个白眼狼,那都是老子一碗馄饨一碗馄饨辛苦包出来的钱,说拿就拿,连个好眼色也得不着!”喜蛋心里狂吼着,口里却道:“路上当心些,看到丈人爹,给俺带个好……” 媳妇儿头也没回,不耐烦的抬起手向后甩了甩示意:听到……别烦我……拉着娃儿渐行渐远………… “少爷,那日韩影娘吃了板子,下身出血,稳婆来看过说是小产了。”平安小心看了看沈默的表情,说道:“应该怀了两个来月的身子。” “两个来月?那……应该是那朱重八的了!”沈默明白了平安的小心,点头道:“自做孽,不可活。只可惜了一条性命……那韩影娘无事罢?” “韩影娘无事,板子也没打完,就着人送回家了。倒是那沈忻,吃了好一顿打,族长把韩影娘剩下的板子也都补给他了……”平安说着话,又捂嘴笑道:“那陈公子回去之后,族长也没放过他,派人送了封信给他爹。听说被他爹一顿好打,这会子怕是屁股都开花了……以后还能不能走那旱道,或都两说。” “嗯……知道了。”沈默对陈仁美倒不关心,反是韩影娘小产的事,又让他想起朱元璋和徐横财来。“横财出门快成月了,也不知道事情办的怎么样了……” “这个要小的来说,只怕找不着,找到了,那朱重八就死得透了!”平安笃定道。 “这个却也难说,希望横财真能了断那朱重八的性命,咱们方可高枕无忧。”对徐横财能否完成任务,沈默心里可是一点底也没有……开玩笑,那可是未来的真龙天子,绝对是洪福齐天的人物!真要这么容易给宰了,也就不是朱元璋了! “少爷……小的还有件事……”平安忽得扭捏起来。 “有事就有事,扭什么?”沈默笑道:“说吧,什么事情?” “小的原与沈管家的女儿芝娘定了婚约,眼看到了婚期,还要跟少爷告个假。” “哦?好事啊!说起来倒是我大意了……”平安岁数己经二十出头,在元代这可是不小的岁数了。“平安啊,说起来,你怎么成亲这么晚啊?我是记不得了,你别怪我。”这芝娘沈默是有印象的,一直是在老太太那边服侍。生的珠圆玉润,白白净净,倒是个温婉宽厚的女儿家。 “嘿嘿,怎么敢……小的与芝娘小时候就要好。只是她岁数小,沈管家不舍得,只说到她十六岁生日过了才许我接亲。” “嗯,晚些结婚也好,稳重些。好!你且去与沈管家说说,一应花销都在我帐上出了。再去帐房里领一百贯钱钞,算是少爷赏你的,即是娶了妻,也该有个家业了。” “谢少爷!”平安喜色上面,颠颠得鞠了个躬,一转身,跑没影了。 沈默笑着摇摇头,忽得想到,自己身边的人好似一直没怎么去关心过。这些可都是自己在这乱世中存活下去的根本…… “嗯,不能大意了。自己成天和星月姐妹腻在一起,也不能不管手下的死活。”倒底是个小职员穿越,沈默没想到还有下属的各种需求要去照顾。现在想想原来时空中的公司领导,做的算是不错了。至少曾经帮手下介绍过对象,安排过相亲,也照顾过手下的家里家外。 想到这事,沈默便起意走去王远图院里看看。 正是响后时分,王远图歇了午觉起床。院中的粗使丫头彩莲,给他打了水来洗脸。清凉井水浸透了的毛巾敷在脸上,透着一阵阵爽适。刚把毛巾放下,沈默一脸的微笑便出现在眼前…… “少爷,你怎的来了?”王远图连忙招呼沈默坐下。 “没事,我也是刚睡起午觉。平安跟我告假说是要成亲……我一想,你跟横财两个老爷们,还不知道有了家业没有,过来问问。”沈默微笑道。 “嗐,这事儿啊。还值得少爷您大日头的跑一趟来。”王远图笑道:“横财他父母还在世的时候,原本倒是给他说了个媳妇儿。就是成亲当天,横财去接新娘,跑了个空趟……才知道头晚,媳妇被她们村的鞑子老爷给带去睡了一宿!” “啊?怎么会这样……”蒙古人在元朝的确是有初夜权的说法。实际上却也不是处处如此,淮河流域的民风从来剽悍,这里的蒙古人还算有所收敛的。沈默想也想得出徐横财那般傲气的汉子,遇着这种事情,会怎么做。可口中还是下意识的问道:“那后来呢?” “还能怎样?”王远图摇头道:“横财拎了把铡刀片子找上门去,把鞑子老爷全家都给砍了!反正爹妈都过了世,家人也没了旁人,他那新媳妇也不要了,自个儿跑出家乡,流落江湖,后来才跟着彭帅,做了护卫。” “果然如此……”听到意料中的答案,沈默只是叹了口气。蒙古人来了中原之后,心态上一直很奇怪,从来没从心里上想过如何融入与治理好这片广阔的疆土与众多的人民。反而只是一贯性的想要掠压与压制、防范。也难怪虽然盛极一时,却不过历经十世不足百年,便又回去了草原上当起了牧人……想想后世里的清朝,便要聪明的多,用汉人的法子来管制汉人,搞到民国的时候,被割了辫子的汉人居然还有自杀殉了大清朝的! “那远图你呢?”沈默接着问道。 “嘿!说来也是败兴,小的原有个媳妇儿,给俺生了两个儿子。俺自家不时跑跑单帮,贩些货品帮衬家里。后来至正四年,家乡遭了旱,好在俺平日多少有些积蓄。眼看着过了关口,俺心想着再去找找活计赚些……谁承想,出了门没多些天,竟又闹起了疫症!婆娘跟儿子都病死了。后来,黄河又决堤,山东私盐贩子还闹起事来,元帝老儿下命增捐增税,家乡鞑子官府派人催缴皇粮的时候,俺就跟着几个乡亲一起,干翻了差役,跑去投了彭帅!” “唉……这么说,远图你也是孤身一人了?” “要不怎地?跟着彭帅不知哪天就扯了旗起了事,老婆孩子谁又来养?”王远图不以为意道。 沈默家中住在镇上,比不得钟离县张善人家中客人来往。所以家里并没养着侍姬,院里只是派了两名粗使的丫头服侍王远图与徐横财。想着这两个正当壮年的汉子,成天憋屈着也不是个事儿……沈默有些想法便冒了出来…… 第66章 代表月亮消灭你 “沈叔,恭喜恭喜啊……”离开王远图院里,沈默转身便去了帐房。 “少爷客气,不敢当,不敢当……”管家沈信正在低头算着帐目,见着少爷过来,连忙起身拱手还礼道。 “沈叔嫁女,可是大喜事,平安跟我多年的,这次一定要办得风风光光,才不枉沈叔在咱们家多年辛苦的体面。要置办的物件可都就手?” “谢少爷记挂。”沈信满脸堆笑道:“该着的东西,早些年就置备起了,只是我那浑家不舍得女儿太早出门子,才拖到这年岁。” “嗯,大婶子这事做的在理,女孩儿太早出门子,也未必是好事,自个儿还是个孩子,咋伺候丈夫子女?”沈默笑道。实际上他心里更想说的是,这年月婴儿的生存率低下,有一半儿原因倒是在母亲发育不完全上面! “少爷即也说好,看来……俺那浑家竟是愚者千虑,或有一得?呵呵呵……”沈信人逢喜事,倒和沈默开上了玩笑。 “是大婶子精明透彻吧。呵呵……”沈默奉承得笑了笑,接着说道:“对了,上回跟沈叔提过,家里要买些男孩子回来,可有留意?” “倒是问了些人牙子。”见到沈默问起正事来,沈信也收起笑容正色道:“女娃儿倒有一些,男孩子却少。今年以来,四下的收成还过得去,却也没多少卖儿子的人家。若是荒年当会多些。” “嗯,却也不急在一时……拣着聪明伶俐的孩子,无论男女都买些回来。另外,还要劳烦沈叔留意一下有无年岁适合的姑娘,要有长相端正、性情温婉、会照顾人的,也不妨买些个回来。” “少爷这是?”沈信心道:“少爷房中不缺人啊,虽说太太的名份空虚,可通房姑娘就有两个呢,这怎么又要买人?” “嗯,帮别人置办的。”沈默想了想又道:“若是遇着会些手艺,特别是铁匠、铜匠、木匠、蔑匠、石匠什么的,无论是卖身还是投靠,沈叔都可酌情留下来。” “是,我回头就去人牙子那里打个招呼,叫他们有了好货色,知会我一声。”沈信点头道。 用过晚食,天色还是大亮。沈默又去到后园的池塘边且行且思。之前在山顶上惨遭**的事情,好象一块巨石,始终压在他的心头。对方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而不是杀了或是掳了自己?这让沈默心里百思不得其解。 虽然尊严上受到了巨大的创伤,不过……身体上的爽适还是很明显的,另外,心里原本纠结着的事情也忽然放了下来。难道那迷药还有静心安神的作用么? 正想着,前面响起“嘶嘶”的破风之声。是王远图正与周芷若姐妹在园中练枪。这会儿,王远图正拿着没装上枪头的枪杆儿与周若儿对练。 王远图双手持枪,屈膝蹲身,迈着小步,正绕着周若儿寻找空隙。 周若儿手中花枪的枪头包上了生牛皮套,对着王远图的逼视,面色不动。只把手中的枪斜斜指着他,枪头随着风儿,也在轻轻的颤动。绽开了细小的枪花。 王远图己是绕了两圈,只觉那枪花始终罩着自己动作的路数,眼看着对方毫无破绽,他只好来了一招打草惊蛇……手中的枪杆猛然出手,对着周若儿胁间猛的刺出! 见着枪头刺来,周若儿一拧身,却不是避开,只是借了腰劲把枪花抖了起来!枪头猛的一抖,枪花好象绽开一般,陡然间暴开一片!正把王远图刺来的枪头罩住。 王远图只觉手中枪杆一震!枪头即时被荡了开去。他手肘后收,正要撤回枪来。却见周若儿的枪头如蛇随影,点着头儿迎面刺来。 手中枪杆一横,王远图双手横握,把枪杆向上一架,正架在周若儿击来的枪杆上! “呯!”的一声,攻来的枪杆正正的被架住! 王远图正欲松一口气,却见那枪头忽得拐了个弯,好象飞鹰扑兔一般,猛得向下扎了过来!“啊?糟糕!我怎么忘了这枪是软的!” 方才一架,周若儿的枪杆一弯,枪头反而向着王远图的面门扎去,她得理不饶人,顺着这个势,向前一冲,枪头的去势更疾! 王远图双手架着枪杆,面门正对着刺来的枪头,情急之下,向后一个空翻,堪堪避过迎面的枪头,手中的枪杆,也终于把周若儿的枪儿荡开。 脚步刚一站稳,周若儿的枪头又至!方才王远图把那枪头荡得远远儿的,这会儿它借势又弹了回来,周若儿只是腕上一抖,弹力外加了腕力的催发,枪势来得更加凶猛! “不好!”面对弹来的枪尖,王远图向右一翻,手中的枪却没停下,在翻滚的时候,居然堪堪刺出,扎向周若儿大腿。 周若儿一击落空,手中平持枪身,可那枪头却因为弹弯了,正指向地下。却见她手臂一晃,腕子一拧。枪身扭了半圈儿,枪头这时也正好弹回,却又指向刚滚在地上的王远图! 王远图手中的刺枪刚刚递出,却见花枪头又弹了回来。他只好化刺为扫,再次荡开花枪,赶紧着爬起身来。还没站稳,周若儿一抖肩,那枪头居然又再刺了回来! 沈默只见周若儿稳稳的站着弓步,只是控制着枪头来回刺去,王远图却己是摸爬滚打的,身上又是汗又是土的,好似耍猴儿一般。正要给周若儿喝上一彩,忽然场面上却起了变化……王远图见着硬撞讨不了好去,也变了招式,几次翻滚闪避,都是错开花枪,再不去与它相击。眼见着花枪头攻来的势头果然慢了下来。周若儿也因为自身不断的发力,额头也终于沁出些汗来。 就在周若儿又是一枪刺来的时候,王远图一个前滚,闪过花枪,冲入周若儿正面的空档。再是一招使出,枪尖自下而上,斜斜的指向周若儿的颈中。周若儿枪招用老,尚未收回,被王远图一指,只好纵身向后一跃,闪开枪尖,却不防王远图手中枪杆居然脱手飞出!疾速的投刺过来! 周若儿正要再闪,手中忽得一震!花枪杆儿居然被王远图握住!情急之下,周若儿只得撒开手,向后一跃!顺手也抄起了王远图的枪杆! “若儿,你输了!”周芷儿平静的中止了过招。 “嗯嗯,远图大哥的身法实在太快,好几次都差些被他刺到。这次被他寻着了空门,确是我输了。”周若儿点头道。 “嘿嘿,俺被若儿小姐逼得满地打滚,要是正经喂招,在下早算是输了。”王远图笑道。 “不过是大家换了柄枪,谁也没输啊。”沈默有些疑问道。 “若儿拿着远图大哥的枪,原本功夫只使得出一半儿来!远图大哥拎着若儿的枪,好歹也能使出自家七八成的功夫。再打下去,若儿必输无疑。”见着是沈默来了,周芷儿解释道。 看着若儿一脸的服气,沈默知道周芷儿说的没错,可心里忽然又有了疑问,便道:“这般来说,练内家枪的,若是被人握住兵器,那岂不是只有认输一条路?” “是吗?你试试……”周芷儿面色温和的挑起手中的枪杆儿,平平的递在沈默身前。 沈默想也不想,“叭”的一下,伸手握个正着,刚想发力去夺,忽然手中的枪杆猛得一震!剧烈的抖了起来!这短短一瞬间,沈默的手掌便被枪杆抽打了十几下,痛得他“嗷”得一声惨叫,撒开手跳了起来!就这么一下,手痛得直抖,掌心与手指全被震得发红,只觉得筋骨都差些被打折了一般。 “怎么会这样?”沈默奇道。刚才王远图握住枪杆,不是稳当的很么? 王远图这才呵呵一笑,伸出手来给沈默看,他的手中也是红着一片!想来也是吃过苦头的。 “远图大哥用枪逼着若儿,他招式又快,若儿招式本己用老,枪杆上来不及发劲,这才被夺了去!”看着沈默不停的在身上摩着手掌,周芷儿抿嘴笑着解释道。 “若是我用屠龙刀呢?”沈默忽得又想起一种可能! “若对手用着宝刀,我自不会与他对碰兵刃。”周芷儿淡淡道。 想起自己的屠龙刀铸成之后,因为认主失败,而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还没有认真修习过刀法,沈默忽得来了兴致,一路小跑回到房里,拎着屠龙刀又颠颠的跑了回来…… “芷儿妹妹,咱俩人喂喂招罢。只要我砍到你的枪杆,便算你输了啊!”因为刀锋过利,沈默只是连着刀鞘一起,双手握在手里,缓缓把刀举在右肩,凝神看着周芷儿……还颇有些恃之如岳的味道。 见他起手这般凝重,周芷儿一时也抛下了轻视之心,手中花枪一抖,便“嗡嗡”得绽起了枪花,指向沈默面前! 沈默看着那枪尖来得眼花缭乱,只是星星点点的一片儿全是枪头,却不知道它向着哪儿指的。一咬牙,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的,挥刀向着那枪花,斜斜的劈砍而去! 他一发动,便露了底儿。周芷儿一声轻笑,手腕儿只是一挑,花枪轻易的绕过了刀锋,半轻不重的点在沈默肩头。 沈默只觉半边身子一麻,手中屠龙刀再握不住,“当……”的一声落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沈默揉着麻痛的肩头,拣起刀来,疑惑道。 “不然怎样?”周芷儿淡淡道。 “再来!”揉了会肩,感觉好些。沈默再握起刀,学着王远图的样儿绕起圈来。 周芷儿也不理会,只把枪头抖着枪花,身子跟着沈默,在原地转着。 转了两圈,看着自己面前始终是一片枪花,总是没有下手的机会,沈默忽得想起,自己并非是要攻周芷儿,不过是要攻她手中的枪杆而己。想到这里,心中便有了主意,变双手为单手,将刀也挽了一个花儿,转着圈儿对着那枪花绞了过去! 周芷儿回手一收,枪头退却,避开了他的刀锋,手臂一振!枪花猛得炸开,足足大了一圈!这才又把枪向前一点,绕过了刀锋,将将又要点到沈默的肩头! 谁知沈默忽得再变为双手握紧了刀柄,以腰为轴,猛然一转!枪尖在肩头一划而过,而他的刀也终于“锵!”的一声,与枪杆撞个正着! “哈哈……可算得我羸了?”沈默得意起来,屠龙刀在手里挽着花儿笑道。 “即是砍到我的枪杆,也算得你羸。沈少确是有些急智,只是当真对敌之时切不可这般。”周芷儿小心的说道,即不愿落了沈默的面子,又怕他将来不知死活的这般与人对战。“你可知当真对战之时,我这一枪便可废了你一条胳膊!即便你仍有余力斩中我这枪杆,只怕接下来,我空手对你单臂也是沈少吃亏些的。” “哎,芷儿妹子,你搞搞清楚,我可是半分武功也不懂的菜鸟好么?真到我与高手对战的时候,也就是垂死挣扎!这么一刀过去!能砍死丫最好,砍不死也吓死他,吓不死也要甩他一脸血,恶心死他!” 说着话,沈默一时兴起,终于抽刀出鞘,冲着旁边一株柳树,比划道:“偶代表月亮消灭你!哼哼……” 手起刀落,一道暗红的光华闪过,“滋”的一声,足有成人腰身粗细的树干,颤了一下,树身慢慢倾斜……终于在众人惊诧的眼光中颓然倒地…… 第67章 我是稀碎我爱洗澡 谁也没想到宝刀锋利如此,望着倒下的树干,小伙伴们都惊呆了! 周芷儿却是惊奇道:“沈少,你的屠龙刀……认主了?” “啊?”是哦,屠龙刀虽是锋利,却也不至于这般一刀毫不费力的放倒一棵大树!只有认了主后可能有这般奇效!惊喜之下,沈默又再举刀,向着地面上留着的半截树身斩去! “呯!”的一声,刀锋深深嵌入树桩中…… “沈家哥哥,怎的又不行了?”周若儿讶异道。 男人最怕听的或就是“不行了”三个字,沈默一脑门的汗快要滴出来,咬牙抽出刀,又是一刀劈去,仍是斩入树桩中! “方才头一回,你有说过什么话的。”周芷儿想起一个细节。 “呃……”沈默一头的冷汗终于滴了下来……酝酿了一下,紧握刀柄,刀尖斜斜得指向树桩,咬着牙,狰狞道:“爱和正义的美少女战士———水手月亮!我要代表月亮,消灭你!”刷的一刀劈了过去,半截树桩应声飞落! “这次行了耶!沈家哥哥……”周若儿拍手笑道:“可是……这美少女战士是什么?” “代表月亮消灭你!”沈默没有答话,而是再出一刀,又是一截树桩飞起…… “消灭你!”刀锋陷入树桩! “搞什么鬼啊?”此刻,沈默的头都大了一圈儿……冷汗不断的滴了下来。这以后对着敌人,还要先娇滴滴的吼上一句:“代表月亮消灭你!”然后才能出刀……会不会把对手直接笑得死掉? “天马流星拳……人间大炮一级准备……动感光波……吡……万佛朝宗……”几刀下去,树桩被斩得木屑飞溅,却终是没断! “巴啦啦能量—沙罗沙罗—小魔仙全身变……”一截树桩飞起…… “喜羊羊美羊羊懒羊羊沸羊羊……”又是一截树桩飞起……靠!这刀难不成是个女娃?就喜欢娘些的咒语?不行……总得找出一个有些气势的。不然将来对阵时候,我这么拔刀一挥:“弟兄们,巴拉拉小魔仙……变变变……”仗还没打,自家的兄弟怕都雷倒一片了……周芷若姐妹和王远图张大了嘴巴,看着这位佛军副帅,捏着童音唱着莫名其妙的各种咒语……大伙儿胸中都是一口中老血打着转儿,随时可能喷出来……试了好一回儿,忽然见到沈默一拍脑门……站直了身子,单手缓缓得高举起刀,刃尖直刺苍穹,仰天啸道:“赐与我力量吧……我……是……希……瑞……” 刀锋一闪,带起一道暗红色的光轨,直直得劈上那截的树桩!“扑!”的一声,刀身透过树桩,竟深深的斩入了泥土中去! “搞定,收功!”沈默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总算是放下心来…… “沈家哥哥”见他停了下来,周若儿这才开口问道:“这是怎么回事?你那……用的是什么咒语啊?怎得用了它,就能让这刀认了主?” “呃……或是因为念动咒语的时候,心意集中……嗯,一定是这个样子!所以,刀才会感应到我。”沈默额头又沁出不少汗来。 周芷儿淡淡得望着沈默,没有说话,却上前接过屠龙刀,举在手中…… “代表月亮消灭你……” “巴拉巴拉什么拉拉……变变变……” “喜羊羊,肥羊羊,烤全羊,放羊羊……” “赐与我力量吧……我是稀碎……” 屠龙宝刀将横在地上的树干斩了好几道缺口,却终没能斩断它。周芷儿这才摇头放弃,把刀交还给沈默道:“这刀看来的确认主了,只是为何一定要用咒语?有些咒语好使,有些不行。又是为何?” “这个……我也不知道!”沈默老老实实的说着心里话,却见对面三人,毫不掩饰的把一堆儿不相信全挂在脸上…… “我是真不知道啊……老妹儿,你说我要是知道,还用等到今天才让它认了主?”沈默一脸的痛苦道。 对面三人仍是把眼斜着瞥向沈默,只是摇头…… “唉……这事儿吧,反正是成了!为啥成……我也不知道啊!对了,远图……回头叫人来,把这树干拖走!” “属下明白,屠龙刀己认主的秘密,不能让太多人知道!”王远图肃然道。 “啊?我是看着这树反正也劈得稀碎了,叫人拖去厨房当柴烧……” “呃!” “为什么呢……”抱着屠龙刀坐在书房里,沈默还是一脑子的疑惑。他方才又偷偷试了一下:我是沈默、我是吴升……统统不行……这倒底是怎么回事? “少爷,天晚了,洗洗吧。”星儿见着少爷打从园子里回来,就抱着那把刀。这会儿终于忍不住劝道。 “哦,行了!就去……”虽然心里还有些纳闷,不过总算“我是希瑞”这个倒底还有些气势,只要日后对敌之时,不用让自己扭着屁股先唱一句“喜羊羊、美羊羊……”就好。 “我爱洗澡皮肤好好!哦……哦哦哦……”坐在浴桶里,心里还有些小激动的沈默不由得哼起了歌儿。 “少爷今日怎么这般开心?”星儿不禁问道。 “嗯!说着了!今日少爷的屠龙刀,总算是认了我这主人啦!哈哈……”说完这句,沈默忽得想到……这屠龙刀是认了自己么?那怎么又要念一句“我是希瑞”才能认主?难道…… “我明白了!”好似梦中惊醒一般,沈默一挥手……重重的打在水中,溅起一片水花!难道说……自己身是沈默,心魂却是吴升!所以,这屠龙刀才认不得主。反倒要叫上一个不存在的名号出来,把吴升的心魂掩了去,屠龙刀才能靠着血脉,认得自己的身体?怪不得凡是带有名字身份的咒语才能有作用,那些招式什么的叫了出来,总是无用。 “少爷……”异口同声的两声娇嗔响了起来。 沈默回过神来看去……眼前星月姐妹身上,被自己刚才打起的水花溅湿了一大片。轻薄的夏衫一经水,蒙眬半透明的贴着身体,把两人成熟而曲致的身材尽显无遗…… “星儿,月儿……”沈默脸上又露出了那种邪邪的笑意,伸手拉了两人过来。 好在这次二人只是欲拒还迎,扭捏着还是被他拉了过来…… “都……净了?” “嗯……”两人若不可闻的答道,脸上泛起了红霞…… “哦……耶!宝刀认主,美人待收……人生乐事无过今夜……灭哈哈!”沈默猛得一下从桶中站起,又激起一片水花,只把星月姐妹的裙裤全都浸得湿透…… “即是全都湿了……不如……”沈默禁不住要上下其手,就要在这浴室中解开姐妹俩的衣裳,做出些事情来…… “少爷……回房里好么……”星儿心里知道,只怕今晚就是良辰吉日,却不想让这么重要的事情,在浴室里仓促完成…… “嗯,奴也想……回房再……伺候少爷……”月儿与姐姐心意相通,虽是脸上红得发了烫,却仍是坚持道。 “好!今晚便来个红烛高照,佳人共枕,进了房,可别再推三阻四哦……” “嗯……” 任由着沈默把自家姐妹的衣裳褪尽,终于要面对这一刻的时候,星儿扭着头儿,不敢直视,羞涩道。 看着身下这一对姐妹花,好似一对并蒂莲,两人的小手紧紧握在了一起,紧张的期待着,却让沈默又想起一件事来…… “指环……你们的陨铁指环呢?” “这般珍奇的物事,奴等自当好好收藏,素日是不敢戴的。”星儿奇怪他这时候怎的想起指环的事了,见沈默问起,只好正色答道。 “快去,拿了来!”沈默拍拍星儿,急促道:“两枚!两枚都拿来!快!快去……” 星儿只好披着件外褂,起身去外间拿了指环回来。 “都戴上!哎!要换着戴啊!”沈默脸上洋溢着莫名的兴奋与冲动,嘴角斜斜的扬了起来,憧憬着即将到来的那刻………… 夏夜的风吹得温柔,就象情人的呼吸。 夏夜的星亮得妩媚,就象情人的眼睛。 这样的夜里,就连院外树上的蝉声,也好象变得柔润而多情。 两名粗使丫头还在等着主人们的使唤,听着那羞人的声音响起,脸儿也不禁红了起来……夜深了,王远图还没睡去。正躺在院中的躺椅上望着星光,想着徐横财几时能够杀了那朱重八,回来沈府。 这次被佛帅派给了眼前这位副帅,却不知是好是坏。 佛帅的心意一向是驱灭鞑虏,光复汉家天下。可眼看这不死和尚,似乎正经当起了沈家大少。他会是佛帅想要找的那个人么? 望着天上明灭的星星,王远图想不出答案。却忽然想起了死去的浑家与孩子们,一时有些孤寂起来。 “待到佛帅打得了天下,还得好生寻个婆娘,生几个儿子才是正经。”王远图喃喃道,起身回了房间,在清凉的芦席上躺了下去,沉沉得睡了起来。 第68章 轻风树影谁家院 星月姐妹一早便起了床,要为沈默准备起身用的衣物、洗漱用具。姐妹俩的脸上慵懒之中,透着新妇独有的甜蜜安然,还有些带了点羞涩的痛楚。虽然还有些不良于行,可心里仍是甜得好似嚼了蔗儿一般……昨夜辛劳过甚,沈默这会儿仍在打呼,齐人之福不易享啊……有经验的都知道,新妇承欢在于男人更大的快乐不过是在心理上,实话说倒也真可算是件苦差。要说比这更辛苦的,那就是……同时给两个新人开苞,这简直就是项重大的系统工程嘛……古人生活看着松驰,却并不如现代人一般想吃便吃,想睡就睡。星月姐妹虽是心疼,终于还是把沈默唤醒,先要去给父母请安,再去进早食。 一进饭厅,沈母便觉得星月姐妹不太对劲。看两人走路都带着小心的样儿,眉头也绽开了,腿间也有些合不太拢,望着沈默的眼神都带了些妩媚;再看看沈默不时的哈欠,眼中的倦意……沈母心下自然明白,轻轻一碰沈真道:“老爷,咱们这孙儿怕是就要快了……” “嗯?”沈真一愣!看了看老婆的眼神,转即明白了,呵呵笑道:“吩咐厨下的,今日午食给少爷炒个韭菜鸡子。” 这一来,连周芷儿也听了出来,虽是心中仍有些酸涩,可看着星月姐妹新承恩泽的羞中带喜,心里还是叹道:“这沈默也的确不算无情之人,失了青奴月奴之后,拖到这时候才收了这姐妹俩,倒也算他忍得住了。” 用罢了早食,沈默的精神也回来了些。房中新妇,手中新刀,都是提劲头的事情。所以,这会儿,他正又拿着屠龙刀,在后园与王远图和周芷若姐妹练习。 “沈少,你这刀本己锋利无匹,出刀犹留三分力,不可把招式用老了才好。”见着沈默招招都想要把人一劈两断的狠劲儿,周芷儿不禁指点道。 “哦?不是应该出刀狠厉,让对手心生怯意,避无可避才好么?”沈默有些疑惑,过去看着的武侠小说,说的都是刀宜刚猛,所向才能披糜。 “刀便是这么长,我只向后一闪,什么招式避不开去?出刀或是向着对手,或是格挡兵器。只在准稳二字。若是一招用老了,回力不及,对手趁机来攻,你才是避无可避。”周若儿也说道。 “这样……那岂不是要慢慢出刀?可这般出手,对头不是容易避过,还有何用?” “出刀准,敌人便要闪避;出刀稳,便不会被人格开;你的刀锋利,别人更不敢格你,只要你稳着刀来,别人只有躲闪的份儿啦。”周芷儿没嫌沈默啰嗦,谆谆善诱道。 “嗯,听着是有道理,我来试试……”对着王远图的刺枪,沈默再次斜斜得挥出刀去。 这次出手,轻飘中见着沉稳,王远图若是去格挡,自家枪杆便会被斩断,若是不理不顾,只管刺去,又怕这刀仍会斜着砍上枪杆。脑中一转,便有了计较,枪杆回撤,一闪身,枪头如蛇吐信,猛的向着沈默的右胁扎去! 沈默中手尚有余力,也不惧他,刀头一沉,向回一抹,斜斜得砍向刺来的枪头。 王远图却是再一收枪,身子一转,竟又闪去左边儿,对着沈默的左肩又刺过去! “靠,你这是挂角儿呢?”沈默感觉象是打羽毛球时,被人不断的吊着角儿,自己疲于奔命的感觉。可眼见着枪头刺来,只好一拧身,侧过肩去,右手的刀正挥在身后,手腕一拧,刀锋转上,自下而上撩向王远图下腹。 谁知王远图这招却仍是虚招,忽得又变刺为扫,一杆儿正击在沈默肩头,把他扫开老远,“蹬蹬蹬”得连退几步,这才站稳脚跟。 “芷儿,这怎么破?”沈默郁闷道。 “远图大哥枪法不弱,我也不敢说必能胜过他,你若招招皆能破了去,那才奇怪。”周芷儿微笑道:“他这一招是先右后左,把你的刀锋引去一边,再一刺,令你身法现出破绽,这才一招横扫千军打中你。若要破这一招,从他刺你身右的时候,就得应对得当才行。我来试给你看看吧。” 说着话,周芷儿接过沈默手中屠龙刀,对着王远图点头示意一下。两人还是按着沈默开始时的样儿,过起招来。 周芷儿先是一刀斜斩,王远图闪去她右侧,枪如闪电般的刺向她的右胁。 周芷儿却没象沈默一般挥刀去格他的枪杆,反而右脚向前步半步,身子向左一侧,擦着枪杆闪了过去,手中宝刀却刚好反手一挥,向着身右的王远图斩去……王远图一枪击空,收枪向左的线路也被挥来的刀刃给封住,只好收枪继续向右跳去。 周芷儿身随刀锋,向右一转,刚好刀锋始终指向王远图的身影。 沈默这会儿看得明白,方才是自己被人挂了角儿,这回却是王远图空绕了半圈,白耗了气力,却没得着便宜。周芷儿不过是进了半步,转了半个身子。便把王远图的攻击化解的一干二净。 “沈少来试试吧,见着对手的出招,不能只想着破解头一招,还要想到可能的变化。总之要封住对手的去向,让自己出手顺畅,让对手束手缚脚,便是正解了。” 这么得过了会招,沈默只觉临敌对阵的时候,总要想着如何拆解,脑眼身手都是累得不行。忍不住叹气道:“这打斗还真是烧脑子,这会儿工夫,头都大了一圈儿……” 周若儿闻言笑道:“沈家哥哥是因为没学过刀法,没有基本的功架。咱们学过招式的,熟极能流,遇敌只需想到要用哪招,自然就使了出来。你却是要从格架到变招都要想上一遍,自然辛苦。可惜咱们都没学过刀法,这招式功架却教不得你了……” “嗯,横财的刀法又说要力大的人才能使得,看来我得去哪儿找本刀谱学学才好。”沈默也想到了这个问题,就象下围棋要背定式,学武术也要学招式,怕是真要弄本武功秘笈来修习一二才好了。 “先练身法,脚要扎根手要稳,眼界要宽耳要灵。这些底子先打好了,再把气力熬出来。以沈少的聪明劲儿,对上一般的好手,也能支应一下的。”周芷儿微笑着鼓励道。 “芷儿妹子,你真有眼光!我己经这么低调,生怕别人看出来俺聪明,没想到,还是被你一眼就人群里捉了出来……”沈默涎了脸凑过去笑道。 “嗯,看来不只聪明,脸皮还厚过常人,这个怕是世上没什么人比得过你!”周芷儿侧着脸儿斜斜得看着沈默,淡淡道。 “嗯……即然俺这屠龙刀无坚不摧,俺这脸皮无锐不挡,若是用我这屠龙刀来砍我这脸皮……芷儿妹子,你觉着谁会羸?” “少爷……我觉着你脸皮会羸,要不要赌一把试试?”王远图笑道。 “不必,我绝对支持你的观点!”沈默很干脆的点头。 练了一天的刀法步法,收了新刀,又见新人。 星儿月儿皆都除去了外衫,眉眼之间微羞薄媚的,服待着沈默沐浴更衣。 “若是有个豪华浴池,拉着星月一起泡个澡儿,那才当真是神仙日子。哪象现在,伸在桶外才摸得着!”沈默心里想着,手正滑动在两姐妹腰身上。 “少爷,别再摸了,奴有些站不稳呢……”星儿终于忍不住,娇嗔道。 “就是呢,月儿也浑身发软……少爷的手到哪儿,哪儿就痒痒得发麻。”月儿也吃吃笑着说道。 沈默一时来了兴致,脸上又挂出了些坏坏的笑意…… “左三圈……脖子扭扭……右三圈……屁股扭扭……星儿月儿……咱们来做运动!” 听着少爷在这羞人的时候,居然还哼着一首怪怪的曲儿,星月姐妹并肩儿伏在桶边,俏脸儿只是胀得通红…… “少爷……”虽是心神迷醉之时,星儿却还是好奇问道:“听平安说起,少爷在钟离教过人家密宗咒语,您这唱的便是那个么?” “密宗咒语……”一句话把沈默带去了初到钟离与青奴欢好的时光。那个小白兔儿一般羞怯娇嫩的青奴,现在己化为一丘黄土……《幸福快车》那个调调自己或是再不会为谁唱了罢;还有月奴,曾经答应过给她唱《男儿当自强》,却一直也没有机会唱给她听…… “不同的,这次的咒语,是专唱给星儿月儿的……”沈默长长的吐了口气道:“少爷往后或还会再娶妻纳妾,但这咒语的曲儿,这一世只唱给星儿与月儿听,可好?” “少爷……”星月姐妹扭回头来,眼中却己是珠光盈盈…… “来,我教你们一起唱……1234,2234,3234,我们再来一次……” 坐在耳间等候吩咐的两名粗使丫头,听着那边传来星月姐姐令人心跳的呻吟与少爷哼的怪腔怪调的曲子。对视了一眼,俱都红了脸儿,捂上耳朵,却又偷偷将手指间张开一道缝儿,脑中不由浮起前院某位小哥儿那宽厚的肩膀与轻轻的笑容……月儿如钩,淡淡的挂在空中。星光闪烁着明灭不定,好似也羞于看到房间里这旖旎的一幕。夏风虽轻柔得好象美人温柔的呼吸,不知为何院中的树影却摇曳抖动的得好象情人激动起伏的身体。 一大早,沈默又在后园练着刀法,有婆子传话道:“少爷,门房沈喜传话来说:前院一个孩童自称是钟离张无忌的,跟了名脏兮兮的道人求见。” “无忌?快请去前厅,我这就去见!”沈默把刀交给侍立一边的星儿,接过月儿手中的茶碗来喝了一口,又拿过她臂上搭着的汗巾子,擦了擦额上的汗珠。整了整衣裳,快步的走去了前院…… 第69章 馄饨摊头说煞星 这个时候,喜蛋和往常一样,正在馄饨摊上飞快的包着馄饨。摊头上摆着些今早刚炸出来的油炸桧,鸳鸯锅里的清水与鸡汤都滚得开透,一只只包好的馄饨正飘落在沸腾的清水中。一旁支着的小桌边上坐着两位熟客,正聊着天等着自己的馄饨出锅。 “哎,听说了没。咱们这金巴旺金老爷,那日不是就在这街上买了个卖身的小寡妇么,当晚就急吼吼的拉去了书房弄儿,谁知那小寡妇实是个贼婆子,家里不少钱钞红货被卷了个光。后来还是家人发现了不对劲儿,进去一看……你猜怎么着?金老爷被脱得精光,捆在房里,吓得屎尿流了一床……然后金家一晚上到处寻人,那贼婆子早跑的没了影,连后园停着的尸首也不见了。”说着话的是在街角卖布头的老李头。 “早听说了,你今儿才知道?”张驴儿今日卖出好些套瓦罐,心情正好,才舍得跑了来吃碗馄饨。 “嘿嘿,谁说俺知道的晚,那日卖身葬夫的小寡妇,不就在这边上跪着的么?喜蛋和俺并肩儿看着的。还别说,那小寡妇长得还真水灵!”想起当日那眉眼俊俏的小寡妇,老李头吧叽一下嘴,好象在品味着什么。 “什么小寡妇!我家表哥在县里当差,他可和我说了,这次的案子怕又是传闻中的江洋大盗——红艳双煞做的。那男的叫燕南飞的,根本就是装死!那女的倒真是他媳妇儿,叫红娘子的。两人这些年做下不少案子,好在手里人命案子不多,是以各县只是挂了海捕公文,也没人真的下心思追究。”张驴儿有些内幕消息,神秘的压着声音给老李头讲解道。 “一碗馄饨,五根油炸桧!”一条壮汉放下手里的拄棍儿与身上背着的破烂的藤箱,大马金刀的坐在桌边说道。 见到又来了位客人,喜蛋忙笑着点头道:“客人且坐,马上就好!”说着话,把刚出锅的馄饨端给老李头与张驴儿,又点了五根油炸桧,用干荷叶托着送了过来。 “张驴儿,你这话可不太对路!”老李头不愿在势头上弱给了张驴儿,反驳道:“红艳双煞我听濠州城的朋友说起过,的确是夫妻联手走江湖,手下人命不多。可此次有些不同,俺当时分明见着的,有个和尚与那两人明着是一路儿的。可红艳双煞从没听过有什么搭档。这次你那表哥怕是猜错了!分明是他人做下的案子!” “老李头……有些事我真不希和你说。”张驴儿撇嘴道:“当晚俺表哥可就在城门当值,亲眼见着一道黑影儿从城墙上跳了出去!第二天听说金家出了事,这才猜到,那是贼人连夜逃出城的。你可知道那男贼为何要叫燕南飞么?便是他轻身工夫了得!这还猜不出是红艳双煞做的案子,真当俺们定远县没个有见识的么?” “你懂什么!红艳双煞,这便是江湖上的名头。即是双煞,便不会是三人!江湖好汉坏了什么也不会坏了名头。”老李头坚持着道。 “那和尚却未必与那双煞是一路的。我听媳妇儿说过,那和尚法相气度皆是不凡,只怕真是个过路的法师,动了善心来襄助小寡妇也不定呢!” “你那媳妇怕不是看上那和尚了吧!”老李头笑道:“什么气度不凡,那和尚的脸生得便是个猪腰子上洒些芝麻的样儿!这也算得上法相尊严,那二叔却要保佑你家闺女儿来日嫁上一个这么气度不凡的好姑爷。” “呸!你媳妇才看上和尚!你闺女才嫁猪腰子脸!”张驴儿没见过那和尚,气势上弱了不少。 “若说是夜半越城而去,为何只是一道身影,那贼婆子呢?你可知道,城南原先给人扛活,去年被马车撞死的顺子么?当晚他那媳妇儿和儿子也被人杀了。”说起来,老李头倒真有个闺女正当年,所以不愿在这口舌上与他争拗,便摆出一副老于世情的样子教训着张驴儿道:“你道那城墙是这般好翻的?想那贼人定是夜里出不得城,见顺子家偏僻又没男人,杀人占屋,躲了一夜。天亮了才找机会混出城的。就看这次是三个人,杀了两条人命,也不该是那红艳双煞做下的案子。” “和尚是不是与他们一伙,却还两说。那红艳双煞不过是少有人命,身上总有几件人命官司的。就算顺子家人是他们杀的,也没什么希奇。”张驴儿不忿道。 “不是一伙儿的,又是做法又是念咒看相的,扯这熊犊子事?”老李头哂然道:“红艳双煞过去手中没出过灭门的案子。可这伙人就为避开金家的追索,把顺子家孤儿寡母杀了个干净,若非遇着郭二爷仁义,帮着收敛合葬了,还不知怎生凄惨呢。” “老李头说的不差,那和尚确是与贼夫妻一伙儿的!”喜蛋端着馄饨上来,忍不住接口道。 “你又怎知道?”张驴儿不服气道。 “俺亲眼……俺也是猜的……”喜蛋话头一滞,转身回去摊上接茬忙活了。 见着喜蛋认怂,张驴儿得意的一扬头,不再啰嗦,低头喝起馄饨来。 收起张驴儿和老李头吃完的碗碟,眼看着用早食的时辰过了,除了后来的那位客人,也再没什么人来吃馄饨,喜蛋无意识的擦着馄饨挑子,脑中却不自觉得回忆起那晚的经历……金巴旺老爷领走小寡妇那天傍晚,己到了晚食的时辰,天色还亮着,眼看着没什么客人,喜蛋索性收了摊子回了家。躺在小院儿里的竹椅上,一个人无聊,忍不住想起早上那小寡妇白嫩的后颈儿来……眼看着身下硬硬得胀着,正想拿了五指儿告了消乏的时候……喜蛋却忽得想起了一个人来。 城南顺子死了半年多,这顺子本就是独苗,父母兄弟本就死光了,现在家里只有幼子寡妇艰苦渡日。说来这顺子媳妇儿,是叫莲娘。与喜蛋原是一个村子里出来的。嫁了给顺子,又生了个儿子,小日子过得正红火,谁承想这时候顺子却去了……想到这儿,喜蛋腾得一下从椅中跳了起来,走去提起用罐儿镇在井里的大半碗肉臊子。取了张干荷叶包了,揣在怀里,抬腿便往城南顺子家走去。 到了顺子家,还没抬手叫门。便听到小院儿里孩子哭闹的声音响得震天响。 “叫你馋嘴!叫你馋嘴!看娘打不打死你!”孩子的哭声与莲娘的斥骂声中夹杂着“啪啪啪……”的掌掴声。 “莲娘妹子……”喜蛋拍门叫道。 “吱呀”一声,莲娘眼睛红肿着打开院门。一见是喜蛋,意外着强笑道:“咋是喜蛋哥来了,你看,俺这正教孩子呢,乱糟糟的,让喜蛋哥笑话了。” “这是咋滴啦?都说下雨天打孩子,闲也是闲着,怎的大晴天也打孩子?”喜蛋笑道。 “唉……孩子不争气啊,偷了家里的钱,出去买肉馒头……也是这孩子命苦,谁教他爹走得早,俺日日给人洗衣裳挣得了几个,哪儿管得了他肉食……”说着话,莲娘拉起还跪在地上撅着屁股待打的儿子,抽泣起来…… “你看看,这事儿巧的!”喜蛋心里一喜,从怀中掏出荷叶包着的肉臊子道:“今日摊上剩了不少臊子,俺看着天热,也放不得,这不,想着莲娘妹子艰难,送来给孩子做些吃食……” 听到有肉臊子吃,莲娘儿子忘了屁股还在火辣辣的痛着,眼睛望着那荷叶包儿,几乎就要流下口水来……莲娘还待推辞,见了儿子的样儿,心里一酸,眼泪成串儿的扑簌下来。 “快收了去做些吃食,莫要放坏了可惜。”喜蛋不由分说的把荷叶包塞去了莲娘手中,指尖划过莲娘的手掌,只觉有些糙皮砺着手指,想是成日洗衣裳,把手皮也洗得粗了……想到莲娘初嫁顺子的时候,也是花一样的人儿,这半年没见,却是见老了些……心里想着,手里却拉过莲娘的儿子道:“大侄啊!日后馋肉了找你喜蛋叔啊,可不敢再偷家里的钱钞,你娘辛苦持家不容易,若是没点存余,万一遇个事,岂不是要抓瞎了?” 见着娘亲捏着荷叶包走去厨房,莲娘儿子满心欢喜着,嘴上痛快的答道:“喜蛋叔,俺知道了,下次再也不偷。” “好孩子!去玩会儿吧,一会儿吃食好了,叔再叫你。”目送孩子喜滋滋得跑出门去,喜蛋磨磨蹭蹭的也走去了厨房。 莲娘手脚麻利,这会子工夫己经活了些杂合面,正撖着面条。见喜蛋进来,羞涩道:“家里也没什么菜,便煮个臊子面吧。喜蛋哥,俺活了你的面,一起吃着吧。” “成,话说也好些年没吃过莲娘的手艺了。”见她留自己吃饭,喜蛋正中下怀,痛快的应了下来。 看着莲娘手脚爽利的切好了面条,又从罐子里小心的取了点油,加了盐卤炒熟臊子,放在一边。又在油锅里加了水烧着准备煮面。夏衣轻薄,动作之间,胸前那两堆乳儿随了动作不停的晃动,直晃得喜蛋的眼睛也直了起来……想着自家媳妇儿腰粗的抱都抱不过来。眼前这莲娘手虽粗了,可身子着实比自家媳妇儿看着喜人多了,腰细臀满,胸前鼓鼓软软,象是水做的一般。 感受着喜蛋**辣的眼神,莲娘低着头煮面,心中却象是锅里的汤水一般,翻腾起来……丈夫过了世半年多,自家熬得好象老了十岁,眼看着日子愈发凄苦,晚上睡觉的时候,身子与心里都空虚得让人快要发疯……儿子日渐大了,还要攒下些钱来给他将来娶媳妇儿。可没了男人,靠着洗衣裳的进项哪里会够!喜蛋今天的意外到来,让莲娘心里忍不住有了些念想……看着儿子端起面碗,伸着舌头把里面的卤汁也舔得一干二净,莲娘有些想笑却更想哭,强忍着眼泪收拾起桌上的空碗,暗自心里做下了些决定…… “喜蛋哥,晚些回去嫂子不怪罢?俺还有些事想跟你说道……” “不怕,俺丈人爹有些不适,家里的带着娃儿去照应了。俺帮你把院里的柴劈了吧。”喜蛋心里一喜,看着院中还有些木柴没劈,请动请缨道。 第70章 半场爱与一贯钱 “娃睡下了?” “嗯……”莲娘不知道如何开始,声音透着些紧张与拘束。 喜蛋也不知道如何搭茬,一时想不到要说些什么,两人对面儿坐在竹凳上,院里的气氛有些凝滞起来……只有不知躲在哪里的一只虫儿,轻轻的叫着…… “莲娘……” “嗯……”听到喜蛋终于开口,坐在竹凳上的莲娘仍是低着头,心里终于一松……却不防喜蛋忽然从凳上半起了身子,“扑通”一声,跪在了自己面前! “喜蛋哥,你这是作啥?快起……娃还在屋里呢……”莲娘心跳得象是卡在嗓子眼中一般,哑着声音说道,伸手就要去拉喜蛋。 喜蛋一把握住了莲娘的手道:“俺……俺喜欢你呢!莲娘……” “娃还在屋呢,快起来……”感受着喜蛋滚热汗湿的手心,莲娘心里忽然有些久违的激动起来。这是双男人的手,宽大有力,女人本就该有双这样的手来为自家顶立门户啊! “去厨房……”小院里只有一间房,打眼一扫,唯一可选的地方便是厨房了。喜蛋不知哪来的一股勇气,站起身来,一把抱起莲娘,急火火得冲进了厨房! “喜蛋哥,俺忙活一天,身上尽是汗泥儿……先容俺擦洗擦洗……”莲娘努力的推开亲吻在自己颈中的喜蛋,羞红了脸道。她可不想让喜蛋觉着这是个脏婆娘,万一没了下回…… “莲娘身上尽是香的!”喜蛋还想继续,却终被推开。 “夜长着呢……且不急在这时……”莲娘柔声劝道,她低着头,强忍着身体的冲动,从锅里打了些热水,兑了些缸里的冷水,去院里扯了条棉布巾儿,先帮着喜蛋擦洗起来……擦着喜蛋赤祼的上身,莲娘的呼吸也不禁急促起来,久旷的身体好象冒起了烟,把舌根与喉咙都烘得干干的……香糥的热气吹拂在在喜蛋胸前,终于让他忍受不住,一把扯开莲娘那单薄的衣服…… “早晚再给你这小院起间屋,俺们好生在床上弄一回,便是来日,孩子娶亲生娃,也都用得着。”喜蛋喘息道。 听着这话,莲娘心里一甜,只觉着顿时有了指望,空吊了半年的心也终于落了实地…… “娘……啊……” 正在兴头上,两人忽听得睡屋里传来一声惨叫! “乖乖!娘在呢,咋啦?”听儿子叫得凄惨,莲娘心里一慌,顾不得身后的喜蛋,一边掖着衣衫一边跑了过去。 喜蛋冷不防被甩开,只觉得好象被人吊在半空,不上不上的难受起来。愣了一下,从厨房破烂的窗户看去,莲娘刚跑到房门口。就在这时,冷不丁的,一柄雪亮的刀子穿出来,正捅在她半敞的胸前! “啊……喜……”莲娘还没来及叫出“蛋”字,便断了声儿,倒在地上……头一歪,正望着厨房这里! 喜蛋只觉心里一沉,蛋儿一寒,菊花一紧,急忙捂住差些发出惊叫的嘴巴! 清冷的月光下,莲娘的眼睛还没闭上,正看着厨房这里,口唇无力的哆嗦几下,终于,身子一拧,闭了气去……那刀子被一只粗壮的手掌持着在莲娘身上擦了擦,然后收了回去,这才从房里走出一名和尚,正是早上帮着寡妇做超度的猪腰脸和尚! “干嘛又动刀子?不是说了少伤人命么?”一名女子走出房来,可不正是早上卖身葬夫那小寡妇! 喜蛋狠狠的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总算从震惊中醒过来。从地上抱起自己的衣服,四下一看,强按着剧跳的心脏,小心钻进了水缸后倒扣的空萝筐里…… “你两口子为啥生意做不下去,要找俺来入伙?就是见过你们面口的人太多,红了名头!”和尚查看着四下,轻声说道:“见过俺的人留不得,这样别人不知道咱们一路的,下次还能有生意做!” “哼!你却懂什么?杀得人多了,日后无人敢入这局,岂不是更没了生意?”小寡妇不屑道。 “入不入这局,只看便宜大小,若是无便宜,善事也少有人做;若有益处,砍头的风险也少不了有人承当!”和尚显然胸有成竹,解释道:“只要俺帮你夸得旺夫益子的,还怕少得人来买你?” 耳听着两人的脚步走进厨房,喜蛋只觉身子冰凉一片,牙齿几乎打起冷战来,只好紧咬着自己的下唇,生怕发出一丝半响的声音,只是身下不由得竟湿湿的尿出了一滩儿…… “嗯,这小寡妇正在厨房擦身,难怪没在房里睡着。”看着屋里的水盆,摸着还有些湿热,一条打湿的毛巾胡乱的扔在盆边,和尚似乎想通了莲娘没在房中的疑惑。转身又走了出去………… “那后来他们又说了些什么?”背着藤箱的汉子又问道。 “后来,那和尚与贼婆子说到,明天出城与贼婆子的男人会合,一起去宿州方向寻些财路。”喜蛋双腿发抖着答道。 “谢谢兄弟,饭钱收好!”汉子收起顶在喜蛋脖子上的飞刀,塞过去一张交钞,转身大步而去……喜蛋腿肚子一抽,靠着墙软软的坐了下去。直到那汉子的身影消失在巷口好一阵儿,这才想起手中的交钞…… “一贯?真的是一贯!”喜蛋心里猛得一喜,又想着他或是要去寻那伙贼人的麻烦,更是不禁在心里暗祷了一声:上天保佑他杀了那恶和尚,为莲娘报了大仇才好! “无忌,这是怎么了?”望着张无忌一脸风尘也掩不住的悲伤,居然还披了麻衣戴了孝帽,沈默惊道。 “不死法师,求你替我爹我娘,我张家数十口人命报仇啊!”见着沈默,张无忌好似终于找到了主心骨儿一般,扑上前来跪倒哭道。 “什么?张老爷他……”沈默心里陡然一凉……张善人是沈默来到这元朝结交的第一个朋友,没想到居然这样儿就去了。 “我全家……都被县里的恶史勾结鞑子给……害了!”回忆起家中惊变,张无忌哭得更凶,抽噎着说不出话来。 沈默抱着小无忌,左右看去,这才留意到他身后还跟了两人。一个是老相识的何福,正望着无忌也是一脸的凄惶;另一个却是个道人,身材高大,颈后高耸,花白的头发挽了个油花花的发髻,插了根拿木头胡乱削出的发簪,背后背了个破斗笠。脸上一把胡子,白得透了,却很有气势的戟张如剑。身上的道袍早己看不出本色,被油污,灰土还有些看不出来由的污渍盖了一层又一层。 “何福,你且说说张家老爷怎么了?” 却说当日,彭和尚闹了钟离县后,周边各地只是自顾不瑕,纷纷派出人马,有关的守关,无关的闭城。直到得了准信,听说彭和尚径自去了,才有濠州来的兵勇人马终于过来。因着县达鲁花赤与县尹、县尉都身死衙中,州里又派了人来接收。怎知,这便是张家祸事的开始……钟离令史刘喜儿,在彭和尚人马纵横钟离县的时候,幸运的躲过了一劫。当晚他身份不够,没能与县尉一起共赴宴会,正在一家小酒馆喝花酒,见事起突然,也没敢回家,便就在酒馆里躲了一晚。这家酒馆,其实不过是个破落的二世祖开的间小门面,家里一妻一妾前厅卖酒,后屋卖肉。 这两天忙着迎接下了新任达鲁花赤别儿脱蓝之后,刘喜儿又回到这个让他平安无事的小酒馆里,躺在后屋里的榻上,享受着眼前两名妇人的服待。却没想到,一向老实趴在前面为自己看门的老板方成祖走了进来。 “令史大人,小的有事禀报……”方成祖堆着笑脸道。 “方老板且说罢,咱们这么熟络,有什么见外的。”刘喜儿正躺在方成祖正妻坦露着的温软胸怀里,吃着他小妾剔去籽儿的西瓜,淡淡道。 “小的有一宗富贵,想送与令史大人,却不知大人意下如何……”方成祖低声道。 “哦?什么富贵?”刘喜儿坐起身,正色道。那晚的兵灾,他的家里也受了些劫难,虽是家人无事,但很是破了些财。这些日子正心疼着。 “本县的张善人张远堂,听闻与那彭和尚勾结……若是拿下了这人,算不算得是场富贵?”方成祖面露狠色道。 “张老爷?我却听说,当晚他家也有贼人侵入,好在被家人打退了去。次日还被彭和尚手下索了一千贯交钞与一辆车马。这怎算得与那彭和尚有勾连了?”虽说钱钞诱人,可张远堂在钟离的名声不错,若是没有什么实据,刘喜儿也不想去做这恶人。 “令史大人有所不知,那晚拒贼的,并非张老爷,乃是他家借居的一位法师——唤作不死和尚的。”方成祖见刘喜儿有些犹豫,循循诱惑道。 “嗯,此人我却也听说过。不过听说就是他,勒索张老爷家中资财不说,还与那彭和尚密谈了好一气。若是说他与彭和尚有勾连,倒还讲得过去……” “令史有所不知,俺浑家服待过一位客人,据他所言,那不死和尚本是盱眙县人氏……若是他与彭和尚勾连,却与俺们有甚相干?”方成祖脸上挂起了一片奸笑,让刘喜儿心中不禁一动…… “那你的意思……” 第71章 神仙,神棍? “不死和尚须得是好人,拒贼有功。也因此得罪了张老爷,才被赶了出门!”方成祖贴着榻边儿小心坐了下来,接着道:“那张老爷本就与彭和尚有所勾结,不然就凭不死和尚一人,再大的能耐又能强过彭和尚的大军?而且,有传闻道……彭和尚兵马在张老爷家的后园门口,过门不入!还说什么积善之家,须有余庆。可县里多少人家受了灾,就连一向爱护子民的令史大人家里不也走了水?可唯这张老爷家,资财丰厚,却连敬奉的钱粮也没出一些,彭和尚便撒手而去……这还不是有勾连么?” “这般说来,倒也是有些道理……只是空口白话,怕是服不得众口啊。”刘喜儿心里己是动了,可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本县原达鲁花赤的两名长随,就死在张远堂家后园不远!这还不是铁证么?” “那……不说是彭和尚手下刘聚所杀么?”这事情,刘喜儿倒是听说过。 “掩人耳目罢了!死在他家门口,他能逃过干系去?难保不是先杀人,后弃尸,再命人呼号个人名,妄图脱罪而己!”见着刘喜儿心意己是大动,方成祖越发的指点意气,把他的谋划一古脑儿倒了出来………… “俺们家便这么着被封了,老爷太太都打下了大狱,就连出了门子的三小姐四小姐也被抓了来!幸亏大小姐与二小姐远嫁他乡,不然怕也难逃过这劫数去。”何福叹息着道:“本来两家亲家老爷还想援手,一听说是造反作乱的大案,慌不迭的递了休书。老爷又惊又怒,在牢里怕又吃了什么阴损的手段,没几天便过了身!太太听说老爷身故,竟也用了条腰带自缢于牢中!” “竟这么着……都死了?”沈默本来心里一直还牵挂着钟离县的手尾,回来这么长时间,却一直没有什么风声传来。原来竟是有人帮自己洗脱了罪,只是却没想到……这一切竟是为了谋夺张老爷的家业! “死的死了……活的还有罪受……”何福哭道:“老爷太太都过去了,三小姐、四小姐还有一干家人尚陷在牢里,说是这几天就要送去濠州问斩。” “那你们是怎么逃出来的?”沈默不禁疑惑道。 “这还亏了徐达,当日抄家,我见势不好,带着小少爷跑到后园,他正好带着人把守后门……若不是他支开旁人,放了我二人逃脱,只怕张家便就此烟消云散了!” “竟是徐达?”沈默心道:“这人若是能跟了自己,倒是个好帮手……” “正是,我带了少爷逃出家来,趁着没封城门,抹黑了脸,一路跑出城去。因着担心老爷夫人,安顿了少爷之后,又回去打听消息。还是靠了徐达,才得知老爷夫人俱都过了身……” “又是徐达……” “老爷夫人过了身,可那鞑子官儿却不给收尸,说是要送去濠州再吃上断头一刀。小的眼见着留在钟离也是无计可施,少爷是老爷留下的唯一根苗,小的生怕有个错失……这才带了少爷前来,求沈少爷庇护。”何福说完了张家的遭遇,张无忌哭得更象个泪人一般,把沈默腰间的衣襟也哭得湿了一片。 “你说这事是那令史刘喜儿做下的?” “正是!还有个带着老婆与小妾做了乌龟的方成祖,便是他给刘喜儿出的主意。新任的达鲁花赤己将俺们张家的宅子带着下人都发给了刘喜儿,那方成祖也得了不少好处去。老爷这些年积攒下来的这许多家业,谁知全落在那鞑子官儿和这两个奸人手里!”何福说起刘喜儿与方成祖来,牙关咬得紧紧的,若是两人出现在眼前,怕不是要扑上去咬下他们一块肉来! “嗯……对了,这位道长还未请教……”听完张家的遭遇,沈默心里不禁一阵伤痛,一抬眼,又看到那老道稳坐在椅上端着茶杯大口喝着,这才想起来,还不知道这位是什么人。 “脏道人玄一,同这两位不过是萍水相遇,听这孩童名曰‘无忌’,却似与贫道颇有些机缘,亦想见见为他取了名字的不死法师,这才跟在一起。”老道放下茶碗淡淡道。 啥?有什么机缘,打秋风来的吧,脏道人?是够脏的哈,沈默一愣道:“原来是玄一道长哈,久仰,久仰。” 那玄一道长微微一笑,看了看沈默道:“你这久仰,可称得上亦真亦假。” “啥亦真亦假,根本上全是假的好么,谁没工夫了,久仰你这么个糟老头。”心里想着,沈默只是拱手笑道:“见笑,见笑。”却是低头又看着张无忌去。 “何福,你刚说无忌家里亲人还要押送去濠州?” “正是!三小姐、四小姐,几位姨奶奶,还有……老爷与太太的尸身,据说皆是要送去濠州问斩……”何福眼中一片赤红,身子也止不住的颤抖。 “这却是要想想法子才好……”想到张老爷夫妻的尸首还要再去挨上一刀,家里的妻女也要送去问斩!沈默忽然想为他们做些什么…… “不死法师……求你救救我家姐姐与姨娘吧……”张无忌并不知道这事情里面有多大的艰难,只是觉得眼前这不死法师好似无所不能,总能够帮到自己一般。 “无忌莫急,此事尚需好好筹划一下。待我想想……” “这又有何要想?直接拦下车队,劫了人下来便是!你这人畏首畏尾的,白瞎了来这世上走一遭!” “来这世上走一遭……”这话似无心,似有意,听得沈默心里一愣,抬头望去,说话的竟是那脏兮兮的道人! 道人见着沈默望他,眼白一翻接着道:“见你气息不凡,贫道还以为你有些担当,现在看来,竟不过无胆鼠辈耳!” “无胆鼠辈?”沈默心里火气也不由得直往上冒!老子当年打盗贼、杀鞑子的时候,你丫是不在场。现在我也算有家有室,有老有小,有屋有田了,这造反不是不能做,可这会儿大伙还没起事,我先挑起头来……这不是找死么?话到嘴里了,一低头望着张无忌泪汪汪的眼睛,却怎样也说不出口。 “怎样?”道人只把眼白看着沈默道。 “有什么怎样的!干就一定要干的!怎样干,我还要再想想!”沈默终于拿定了主意,不说为了小无忌,也要为张老爷留个全尸吧。 “这还差不多!”道人一伸手,抄起了茶碗,又喝起茶来…… “哎……我这暴脾气啊……”沈默恨不能伸手揪着他的脖子,把这脏道人扔出门外。可是转念一想,脸上堆上些微笑道:“玄一道长教训的是,小子明白了。只是有一事,还需玄一道长相助……” “说!”脏道人回答得很是干脆。 “此次还需有人混入城去,打听到囚车的出发时间,行车路线,押运人手等情形,咱们才好动手不是。这事怕只有道长才做得了……” 何福一边听着,也是不住点头。这些情形一概不知,要说救人,也是空口白话! “哪用这么麻烦,贫道自有法子。你只管备好人手物品,明日出发,后日伏击,包管你撞个正着!”道人一口滋干了茶水,扔下茶碗道。 “那需准备多少人力物品呢?”沈默不依不饶的问道。 “有用的,三五个不少;无用的三五十个不多。” “呃……周芷若姐妹、加上王远图……再加我一个,不过四个……好吧,三个半好手吧!就凭我们几个去劫囚车……有戏吗?”沈默心里越想越是没底,抬头看着那脏道人,气有些不打一处来…… “不知道长可否一同前去,襄助在下一臂之力?”沈默不怀好意的揶揄道。 “这个自然,我若不去,你等怎伏击得到车队?”脏道人点了点茶碗,示意加水,随意的答道。 “呃……”看着这老道士胡子都白了,岁数怕不得七十朝上了,当真带了他去,若有个三长两短……沈默又犹豫起来。 “就这么地吧!主人家,先给安排点吃食,再给弄个睡觉的地儿,成不?”脏道人又是一口喝干了茶,张口问道。 这话怎么让我想起当初刚去钟离张府,跟张老爷要三陪的时候了呢?沈默脑中一时有些混乱起来,下意识的点头道:“成,来人,准备吃食!” “少爷……”家里下人回来禀报道:“人都安顿好了……不过……那道士可真能吃啊……” “嗯,人家兴许饿了不知道几顿了。咱家还供不起他吃顿饭么,看你那吓的!”沈默不以为然道。 “一两顿或是没问题,供养久了……但凡家底差些的,怕是能让他给吃个家破人亡!” “啥?” “少爷,你见过一顿能吃一斗饭的人么?”下人扑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问道。 “多少?一顿饭……一斗?”沈默的舌头有些捋不直的感觉。 “就是一顿!”下人头点得好象小鸡啄米一般,“对了,还有一碟素菜、十个馒头、两只鸡……” “我靠!这位是什么人来的……究竟是神棍还是神仙啊?”沈默也不禁混乱了起来…… 第72章 沈氏出品,必属精品 “父亲,孩儿的恩人张老爷过世了,儿子想去拜祭一下!”沈默当晚便向沈真打了招呼道。 “啊?张老爷过世了?”沈真也是一愣道。 “正是,派了管家前来报丧。儿子与他相识一场,却是不可不去。” “嗯……那好,带上王远图,对了,你那个叫横财的随从呢,怎么出门这许久还没消息?” “在追杀那朱重八!帮我了却后患……”看了看四下无人,沈默压低了嗓门道。 “嗯嗯!这事要紧,务必要好生办妥才是!”沈真也低了嗓音小心道。 第二天一早,两辆车驾便稳稳的驶向钟离县城。听说少爷要出远门,平安顾不得新婚燕尔,死活也跟了出来,坐在前面驾着车。何福驾了另外一辆马车,紧跟在后。无忌这次被留在家里,让星月姐妹带着,毕竟刀光血影的,再有个闪失,那张老爷家可真就绝了后了…… “沈家哥哥,这回是要救你那恩人家的女眷是么?”周芷若姐妹正沈默同车,那道士被安排与王远图一道。 “正是。我那恩人张老爷,善名满钟离!没想到只因家产丰厚,竟被小人阴害……落得个家破人亡的境遇。在世为人者,恩义仁孝而己,张老爷与我有大恩,若不能救出他的子女亲眷,我岂不枉是为男子?”即是铁了心要去劫囚车,沈默也不免在嘴上说得堂皇大气一些。 “嘻嘻,姐姐昨儿还说道,怎的一向小心谨慎的沈少,忽然变了性子,怕不是被人激将了吧。”周若儿一点也不顾忌沈默的面子,轻笑道。 “呃……”看看一边扮着看风景,脸上强忍着笑意的周芷儿,沈默一头冷汗差点儿滴下来。 “转向北边!独峰山!”脏道人自打上车就开始睡觉,睡了一路,眼看快到钟离,这时终于睁眼道。 独峰山位于钟离东北,正是钟离去向濠州的必经之路。不过二三十丈高,多石而少土,山坡生着些杂草灌木,却没什么大树。沈默一行人驾着车来到山坡东面,寻了一处山坳,先安顿了下来。 次日一早,沈默便开始分发物品。“来来来!大伙见者有份儿啊!” 望着沈默从马车上搬下来的一堆杂碎,周芷若姐妹只觉头都大了一圈儿。这都什么啊?咱们不是来打劫囚车的,怎么还有藤筐?摘桃子么? “沈氏最新出品,老藤宝甲,绝无假冒,请大家认准防伪商标——沈氏出品,必属精品!”沈默并没理会大伙儿情绪复杂的眼神,只把手中的宝甲分发给大伙儿穿上。 “这里还有!保密极佳的**头罩!防火防盗防记者了啊,戴了他,保管你走在大街上也没人认得出……”说着话,又掏出一堆棉布头套来。 “沈少……这是玩猴戏儿的么?”周芷儿拎着手中的藤甲与头罩,鼻孔中喷着冷气道。 “有备无患,有备无患哈……都戴上啊!”沈默才不管大伙儿想什么!这里可是他几乎全部的人手,要是折上一个两个在这小小的独峰山上,他可受不了! 分发下去的藤甲,比徐横财背着的藤箱又有了些不同。这些是专门做成了甲片状,前后都有了防护。甲片分三层,外层是桐油浸过的老藤,油润坚韧,普通刀剑砍上去,无非是刮出一道白印而己!内衬的是树胶夹着丝绸制成的钢化绸甲,用它效防护枪尖,箭头带来的危险!最内一层还是藤片,用的却是新生的藤条密密编制而成,弹性十足,一是可以做为最后一层防护,抵挡刀箭带来的伤害,再是它的弹性也可以分担锤、斧等重兵器带来的打击。 虽然有些不太情愿,可大伙儿还是都依言穿上了藤甲,戴上了头罩……只有那脏道人例外。 “玄一道长,怎么不用上护甲与头罩?”虽说看这脏道人,怎么也不太顺眼,可毕竟是位老人家,所以沈默还是劝道。 “喏,不过些许兵勇,你们切瓜砍菜一般就解决了,哪里还用得着老道我?”道士一努嘴,指着山下路弯那里,正缓缓走来的一队兵壮道。 “来了!”沈默顾不得脏道人临战脱逃的无耻,飞快的戴上自己的头套,一把拨出屠龙刀,指天吼道:“赐予我力量吧……我是希瑞!” “噫!”脏道人被沈默吓得一惊,盯着他看了一眼,侧目道:“刀不错,人是够稀碎的!” 山脚下的兵勇们听着这一声吼,也是一惊,停下车来,抄起家伙,望着这边……队伍里一共是三辆囚车,护送的兵勇确实不多,统共才有不到二十人。想来小小的钟离县城,也的确没那么些巡军押送。 听到沈默的吼叫,周芷若姐妹与王远图都没犹豫,直接端着枪棒冲了过去!居高临下,脚步轻快,没几步,便冲到了近前! “果然有彭贼同伙!杀!”领头的喝道。 钟离兵勇们听着指挥,也纷纷手持兵器冲上前来。 沈默与平安冲得晚了一步,所以位置上仍比周芷若姐妹她们高了不少……忽然发现,山路转弯的位置,居然又一股脑儿,冲出了二三十人! “怎么会这样?”沈默心里一惊,暗道:“中计?那脏道人莫非是……”心里想着,腿却停不下来,直愣愣的跟着冲了下去。 周芷若姐妹与王远图,三根枪儿上下纷飞,眨眼间己经刺中多人,眼看着兵勇们心生怯意,开始后退的时候,领头的那人又喝道:“放!” 沈默一刀斩去,随手把眼前一名兵勇连人带棍削成了两……哦,是四段儿。“哗啦”一声,肝肠脾胃的流了一地……正恶心得想吐。听到这声号令,抬头一看,方才后面冲来的二三十人,竟然有一半儿俱是弓手!手持长弓,正瞄着这里! 听到领队的一声呼喝,弓手们纷纷放出了箭矢,“嘣、嘣”声响成一片,紧接着,十几只箭矢就疾速飞了过来! “大伙儿小……”没等沈默说完,几只箭矢己经飞到近前,正扎在自己胸口! “啊!” 沈默还出声,却听着身后一声惨叫传来,扭头一看,平安一脸的惊惶,终于跟了上来! “你受伤了?”沈默疑问道。 “我没有,可少爷你……” “切!自己小心!”说着话,沈默挥刀挡开一只箭矢道。胸口一点痛意都没有!想来是藤甲的效果不错,心里也安定了许多。 刚刚开始后退的兵勇们,见着敌人被己方的弓手压制住了,不禁又来了勇气,作势还想冲上前来。却又被周芷儿与王远图挑翻了两个,只好再次缩回车队闪避。 “集中箭矢,射前面二人!”兵勇领队继续发令道。 箭矢直冲着王远图与周芷儿飞来!两人只好一边挥枪扑打,一边开始后撤! 何福腿脚最慢,这时候也冲了上来,眼看着囚车中面容惨淡的亲人们,不禁哭号道:“拼了!”心气一热,大步冲了上去! “射!”兵勇领队冷冷的指着何福发令道。 “嘣嘣嘣……”几只箭矢随即飞来,何福胸前、手臂顿时各中了一箭。 “冲上去,干了那领头儿的!”沈默见着何福身上冒出了血花,心急道。 王远图枪舞成一团花影,躬身冲了上去,忽得,“嗖……”一声尖锐的鸣声响起……不好!听这声音,王远图便知道,这不是普通的软弓,而是起码两三石的强弓!别说身上这玩儿一样的藤甲了,就是披一身铁甲,他也不敢去试。当即翻身一滚!闪过这箭……谁知,身形未稳,便又是“嗖……”的一声传来,竟然第二箭马上就至!王远图只好在地上一个打挺,猛然弹起身来,刚躺着的地面上,赫然扎着一枝箭!箭头己经深深的刺入地面,只有箭尾的羽毛还在颤抖不己……王远图还没机会喘口大气,又是“嗖……”的一声。而后居然是连续不断的“嘣嘣”的声音传来。居然这次在强弓后面,带着一堆儿的弓手齐放! 看着满天飞来的成堆儿的箭矢,王远图心里凉了下去……便在这时,两枝花枪抖着枪花,护在王远图的身前,只听“笃”的一声,一枝枪头弹开那只硬弓射来的箭矢。另一只花枪便抖着更大的花儿,弹去了一堆箭羽。可枪花大了,总还有护不到的,王远图的胸腹之间还是吃了一箭! 这一箭总算让他清醒过来,急忙也舞起枪杆,这才把自己护住了。 沈默在后面看得清楚,这连珠三箭均是那个领队的摘了背上的硬弓连射而出!眼看着沈家的家人在囚车里引颈待救,可自己这些人竟然被一群弓手逼得无法冲上前去! 好容易对方的箭势一缓,王远图这才顾上拔去身上的箭头,感觉了一下,居然并没有射穿这箩筐一般的藤甲,倒让他胆气壮起来! “他们射不透藤甲,防着领头那人的硬弓便好!”王远图有了信心,脾气也见涨!大吼着舞起枪,再次冲了过去! 果然,对方的弓手又发了箭来,王远图再吃两箭,却都是嵌在身上的藤甲缝中,压根没有伤到皮肉!沈默、平安与何福也跟着一起冲了上来。这会又是不少人中了箭,不过有周芷若姐妹防着硬弓,普通弓手却射不透藤甲,只有何福的臂上吃的那一箭,见了些血。 眼见着对方兵勇步步后退,大伙儿终于冲到了囚车面前。那领队的却放下了硬弓,挥刀喝道:“再冲一步,先杀囚犯!” “再冲一步,先杀囚犯!”持械的兵勇们齐声喝道,手中的刀枪全都对着囚车里的张家亲眷们,蓄势待发! “呃……”大家脚步不得不凝住,扭头看向沈默。 对方的弓手也很有默契的停下了发射,给对面的人面以考虑的时机。 冲上去,只怕囚车里的人都要死掉……不冲,他们送去了濠州,也一样死掉……这个时候,沈默只觉进退两难,望着囚车里眼看有了生机,转即又被刀枪加身的张家亲眷们,一时也拿不出主意…… 第73章 咱们做个朋友好不嘛 “呼……” 一阵衣袂破风的声音传来。 对峙着的两边只觉头顶一黑,好象太阳竟也被遮住一般!不禁齐齐抬头望去……却见一人,身披乌黑油亮的破旧道袍,后面背着个破了好些洞的斗笠,身子如同大鸟一般飞在半空。山风吹拂起他宽大的道袍,里面破烂的裤子己经没有裤腿,两条油光发亮的腿儿,带着黑麻麻的腿毛便这么从天而降!可不正是刚刚还在坡上看热闹的脏道人——玄一! 脏道人转眼落在囚车这边,一挥手,肥大的道袍袖子扬起了一片灰尘……紧接着在这尘土飞扬之中,响起了连续不段的沉闷的击打声。 兵勇的领队反应不及,便被人一把抓在胸前,掷了出去!弓手们见状不好,正想不管三七二十一的射过去!哪怕误伤了自家的兄弟也顾不得了。却又是一道疾风扑来……又是一通闷响……领队被掷飞在半空,看着道人在扬起的尘雾中飞快的出手,看不清使的是什么招式,也看不清打着没有……冷不防身上一阵剧痛……自己也在这时摔落在地上! 一只锋锐的枪头随即抵在那领队的胸前,正是王远图手中的陨铁枪。 尘雾终于散开去,囚车周围,躺了一地的兵勇,不知是死是活,全都没了声息……王远图左右看看正想叫沈默来处置,却见沈默忽得扑了上去,一把抱住那脏道人的大腿道:“土豪……哦不,大侠……哦,仙长……咱们做个朋友好不嘛!” “沈少……”周芷儿正想招呼沈默去斩开囚车,见到这一幕……头都有些发昏,恨不得钻在地里,免得让人知道自己竟与他是一路的。 “好说,好说……”脏道人俯视着沈默,捻须微笑,好象一点也不会觉得被人扑在身前,抱着大腿会有什么拘束别扭。 “谢谢仙长……”沈默抱着脏道人那条油光发亮,还溅着些泥块的腿,心道……四下无雨,晴了快两月了,这腿上溅的这些泥块,还不知是几时的雨水所留……唉,顾不得想了,好容易遇着个超级高手,可不能再象何叔那时候一样错过了……以后能当打手当打手,不行也得让他留下些什么武功秘籍才好! 周芷儿看了看沈默,终于放弃了出声叫他的念头,一咬牙,掏出血云匕,斩开铁锁。放出牢笼中的人们…… “三小姐,四小姐……”何福顾不得臂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搀着两名青年妇人下了囚车。 “二姨娘,三姨娘……四姨娘呢?”扶到两名三十岁上下的妇人时候,何福忍不住问道。 “唉……在后面那辆车里……”三姨娘黯然道。 最后一辆囚车里没有人,只有三具尸体,张老爷,夫人,还有四姨娘俱都躺在这辆车里…… “仙长,那些倒在地上的人都……”沈默堆笑道。 “都死了!” “啊?全都死了?” “嗯哪!不是给你留了个活口么?”脏道人一脸的不耐烦道:“难不成还要留着劲儿,先打个半死,再让你们用刀枪杀上一回?” “不敢,不敢……只是未料仙长神功盖世,竟至斯境!果然是威震天下,一统江湖,文成武德,东方不败!” “嗯……前面几个词儿还凑和,最后那个……别是骂人的吧?”脏道人皱了皱眉头道。 “呃……绝对不是……这是传说中一个武功高到极点的人物,用来形容您老,再合适不过……”沈默心里一惊,急忙掩饰道。 “俺总觉得这词不对付,别用俺身上啊!” “是!仙长。” 拍了好一气儿马屁,见脏道长除着婉拒了“东方不败”,其它的全都来者不拒、照单全收了,沈默这才放下心来,走去囚车处查看。 “见过沈公子……”沈家的女眷们施礼道:“谢过沈公子搭救我等性命……无忌孩儿也全靠公子庇护,大恩大德,还请受我等一拜!”说着话,众人俱都是跪了下去…… “快快请起!”沈默急忙对周芷若姐妹使眼色道。 周芷若姐妹帮着扶了女眷们起身,沈默这才看出来,女眷中两名二十上下年纪的是三小姐与四小姐;两位三十来岁的是二姨娘与三姨娘;五名男子都是张家的家人,当夜曾与沈默一起巡视拒贼的。说来是刘喜儿想冤他们杀了鞑子,实际上刚好就是这几人动的手,这一行囚人都定了斩刑,只等押送到濠州行刑了帐。 “少爷,这人怎么办?”王远图还制着身下这领头儿的汉子。 “杀了便是!莫烦我吊唁张老爷……”沈默正看着张老爷与夫人的尸身,心里有些黯然,不耐烦道。 “是!”王远图臂上一运力,便要刺下去…… 地上躺着的那汉子,一身的劲力拉得开三石硬弓,可被那脏道人甩飞出来之后,却是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胸前那绽着云纹的枪尖,妖异的闪了一闪,发出淡淡的光华,接着向后一收……他知道,接下来,这锋锐的枪头,便会轻而易举的刺破他的皮肉,扎穿他的肺泡,然后自己胸膛中的鲜血会冒着血泡喷吐出来,最后……自己就会死在这独峰山的山脚下了……王远图嘿然发力,手中枪杆猛得向下一扎…… 生命的最后一刻,望着那闪烁着暗赤光华的枪头,汉子脑中只是想着母亲……我死在这趟差事上,兴许,县里能给我家老母亲多些体恤,或是够她用个三年五载的……可是之后呢……嗯?怎的枪尖还没落下来?汉子愣回神,却见一只纤纤玉掌,正握在那枪杆中,王远图发出的力道,生生被截在了半空。 “先别杀,我还有话要问。”周芷儿轻轻道。 “你是何人?” 声音温软得象是棉花一般,审问的女子屈下身子,一股幽香传来,汉子忐忑不安的心,也变成棉花一般软软的,不禁挺起胸道:“钟离巡检——钟哲安!奉达鲁花赤大人之命,押送人犯去濠州典刑!” “你知道我们会在此处伏击?” “并不知晓,只是张家有一子尚未归案,此案勾连彭匪,或会引来彭匪也未知。故此才精心防备。”钟哲安坦然道。天知道,为了完成这次的差事,他特请达鲁花赤老爷把濠州与钟离两边的弓手与弓箭全调集在一起,这十来名弓手几乎便是濠州一州的全部远程打击力量了! “你……怕死么?” “怕!”在尊严与诚实之间,钟哲安想了好一会儿,终于还是选了诚实。 “为什么呢,家有娇妻美妾不忍死?家有幼子不敢死?” “却都不是,家中只有寡母一人,无人赡养,这才挂念……”想到了母亲,钟哲安心里忽然有些想哭,再也见不着她了…… “睡会子吧……”刚刚力遏枪杆的纤纤玉手温柔的一挥而过。钟哲安眼前一黑,便这么沉沉昏睡过去………… “这钟哲安弓法娴熟,且颇有些智谋,沈少为何不想收归麾下?”周芷儿走到沈默身边,轻声问道。好象也生怕惊扰到了眼前张老爷夫妻的尸身。 钟哲安……没听过这人啊,看来是没什么名气……沈默在脑中想了一想,好象对这人没什么印象。“怎么?他的弓法很好很强大么。” “开得三石强弓的,一军之中或能有上十来二十个!可要能象他这般射出连环三箭的,不过三两人而己。” “呃……那可算是不错了!”看来,乱世之中,凭借的未必便是本事,更多的或还是运气。活下来才有机会出名,不好运的,活不下来,便什么也没有了…… “即是芷儿妹妹这般说,看来这钟哲安倒是有些可取之处。且留着他的命,回头看看是不是能收了他的心再说……现在!咱们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说完,向着平安一招手。 “少爷有何吩咐?”平安带着张家的几名家丁,把弓箭刀枪都收拾起来,见着沈默招唤,气喘吁吁的跑了来问道。 “那刘喜儿、方成祖,为了谋财,害了张老爷!如今张老爷家破人亡!若不为他们报了此仇,俺怎能按了这口气?”沈默昂首正气道。 刚被救下来的沈家女眷们,听了这话,又都跪在当场,嘤嘤的哭了起来…… “姐姐,沈家哥哥几时变得这般豪气冲天了?”周若儿轻皱着眉头,疑道。 “估计是从那脏道人从天而降的时候……”周芷儿嘴角挂着些淡淡的笑意看着沈默道。 “哦……” “何福,你带些人,在此保护张老爷的家眷与他们的尸身。我去钟离,提了那刘喜儿与方成祖的头来祭奠他们!”点齐了人手,沈默一扬手,就要出发。 “沈少爷!”何福一把拉住马车咬牙道:“俺忍气吞声这些日子,就是为了小少爷的安危,这会子要给老爷报仇,却不能不带上俺!” “你不是有伤么?”沈默安慰道:“在这守护张老爷,且等我带了人头回来便是!” “些许小伤,算得什么!”何福用牙撕下一条衣襟,胡乱在臂上一裹,就要跳上马车。 “哎……好吧,你等等,先帮你处理一下。”说着话,沈默想起件事来,从怀中掏出一只小瓷瓶,取了一枝小木棍儿伸去搅了搅,带出些油汪汪的膏糊来。 “把他伤口外的布解开。” 一旁的王远图见状,帮手解开了何福的伤口。只见伤口高高肿起,箭头的伤口还裂着。 “啊……哟……”何福一声惨叫,眼看着沈默把那些浆糊抹在自己伤口上,咬牙问道:“沈少爷,您这是……” “上药!不然伤口感染了风毒,事儿就大了!”沈默倒不小气,把那伤口上糊满了药膏,这才又帮他包了回去。 “噫……是麻油,蜂蜜,还有树胶……是杨树的味儿!”脏道人看着有趣,走来闻着沈默手中的瓶子道。 “仙长好灵的鼻子,就是精制的杨树胶!” 第74章 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 沈默得意道:“此药名为神蜂百宝膏!里面主药是从蜂巢中提炼,辅以树胶以及数种秘药。专用以防腐生肌,红疮外伤等处!” 其实,蜂巢提炼与什么秘药都是幌子,不过是沈默防止配方流传罢了。虽说眼前这几天都不是外人,但这个没有抗生素的时空中,这药膏无异于当年的盘尼西林!当然要做技术保秘了!另外还做了一些也是树胶制成的丹药,是做内服用的,也是一般的杀菌消炎的作用。 说来,这法子还是原时空吴升的外母……那位中老年保养的死忠粉带来的灵感!蜂胶做为天然抗生素,万能保健品,在国内的保健品市场很是热销。但从蜂巢中提炼蜂胶,成本颇高!当年吴升就看过报纸上的报道,国内出售的所谓蜂胶其实超过八成都是杨树胶! 即然这杨树胶有效成份和蜂胶类似,能冒充蜂胶卖,甚至逃过质检的眼睛!那么用它来代替蜂胶,应该也不成问题!所以,这次出门,沈默就带了一些刚出品的杨树胶,防备着有人受了外伤时,可以做为消毒杀菌的用处。 “这……有用么?”周芷儿也拿了瓶儿闻了闻,怀疑的问道。 “有用没用的,日后看何福伤口生得怎样便知!哼哼……”沈默又摆出了许久没用过的神棍表情。 钟离县城。 眼看着日头高起,徐达正在城门口查问进出行人,远远的见到两辆马车驶了过来。 “何福?”看清了前面驾车的人,徐达不由得倒吸一口气!他不是带着张家哥儿逃命去了?今日又正是送张家一干人等去濠州问斩的日子,这时候他驾着车回到钟离……莫非…… “二牛,俺腹中有些痛,你且看着些,俺出个恭就回。”徐达脑中一转,给身边同伴交待了一下,转身溜去了一边…… “停车!”眼看两辆马车冲到了城门,二牛抬枪就要止住车驾。 就在这时,车夫身边好象睡着的一个汉子,忽得飞身跳了过来,手里变戏法似的,多了一根刺枪!人在半空中,便一枪向下刺来,只一枪便把二牛扎在地上! “彭帅大军杀到,无关人等退避!”那汉子抽回刺枪,仰天啸道! 进出城的百姓一听,二话不说,“哄”的一声,撒开脚丫便逃。城门口立时便清静了下来。 马车顺利的冲进了城门,直奔城东张老爷家的宅子而去! 见着一干人气势汹汹的冲了过来,刘府的家人早就把大门顶得结实,任凭外面怎么砸门也不开。 正当何福急得眼睛冒火的时候,沈默悠悠然走上前,拨开砸门的众人道:“都闪着点,这么砸有用么?”说罢高高的举起手中屠龙刀,一声吼道:“阿里……阿里巴巴,芝麻,开门吧!” “刷”得一道刀光闪过,连门带着门闩一起被劈开,再用脚一踹……大门“吱扭”一声,被踹得洞开! 门后的家人早吓得闪去了一边,只有一人被刀砍中手臂,正抱着喷涌着鲜血的半截胳膊满地打滚。 “杀……”何福眼中冒着血光,举着砍刀率先冲了进去……一通鸡飞狗跳,女哭男号,何福一身是血的转了回来禀报。 “少爷,那刘喜儿说是去了方成祖家议事。俺把他的两子一女还有他爹娘都砍了!也算先给张老爷讨了些利息。” “呃……好吧!”眼看着何福这是灭门报复的节奏,沈默也不想干涉,这本就是这个时空的游戏规则,从官方到民间,可从没有什么罪不及家人的说法。“我先去取些东西,一会儿杀去方成祖家!” 出发前,二姨娘说起张老爷有个收藏钱钞的所在,想那刘喜儿刚入住几天,该是还没有找到!见沈默要来报仇,便趁机请他查看一下。 收藏财物的密处就在张老爷书房的桌下。撬起两块地砖,便看到一只收藏得紧密结实的木箱。沈默也不打开,挥手叫来平安与人一起抬回车上。 出发离开的时候,回头望着旧时的家园冒起了巨大的火头,何福忽得眼睛暴睁,拎过旁人手里的枪棒,狠狠一挑,把上面那“刘府”的匾额挑落下来,又狠狠跺了几脚,这才跳上马车,向着方成祖家飞驰而去。 “大伙儿快些,若让刘喜儿闻了风声,怕不就跑了!”何福心中着急,不住得催赶着车马……刘喜儿的想法却与何福不同…… 彭和尚来了钟离?这大白天的跑去哪里也不安全。虽然不知道他的来意,总不会是为张家报仇来的才对。 即然如此……哪儿也不如这里安全!谁会留意一间破旧的小酒馆? 所以,刘喜儿心中淡定的坐在早关了门户的小酒馆里,与方成祖一起喝着酒。 急促的马蹄声传来,刘喜儿与方成祖躲在后间,虽然觉得不该有事,可心里却是莫明其妙的有些慌张起来。 “阿里巴巴,芝麻,开门吧!”外面响起一声古怪的咒语。随后“滋”的一声……紧紧闩着的大门,便被人推开了! “杀……”一声怒吼响起,五六条汉子举刀挥枪的直冲了进来! “何……何福?”刘喜儿一愣,怎会是他?还没想好要说什么,便见着一道刀光,“刷”的一声,闪了过来…… “沈少爷,这屋也有人!”酒馆里面还有个小间,却是抖抖索索的藏着两名女子。看岁数都不大,一个十**岁,一个不过二十岁出头,打扮得都是鲜艳精致,模样也都算是出众,这会儿虽是惊得花容惨变,看着却犹有三分姿色。 “嗯,这两人生得还行,反正她们跟着方成祖也是做皮肉生意,或是可以让王远图带回去,伺候个枕席啥的……”看着两人模样还算周正,沈默点点头,回头唤道:“远图,过来一下!” 话音刚落,一道血影“嗖……”的一掠而过……紧接着“啊……啊……”两声惨叫传来。 王远图拎着刺枪,匆匆走过来,应声道:“少爷有啥吩咐?” 看着满脸是血的何福正把砍刀在两名女子……呃,在两名女尸的胸前擦着血,沈默只好摇头道:“呃……没事了……” “沈少爷,人都杀光了!俺们是不是接着去杀县衙的鞑子狗官?”何福一身一脸的全是血污,手拎砍刀,眼睛红彤彤的带着些妖异的兴奋。 “呃……”沈默略一犹豫,看了看守在门外的周芷儿与脏道人,心里忽得豪气丛生!一挥手叫道:“大伙儿跟我去衙门,杀那狗鞑子去。” “杀鞑子去!”跟着过来的两名沈家家人,早些天吃了不少苦,身上也都有些伤,不过听说要来报仇,谁也不甘人后,这会儿个个是一身的血,再看屋里刘喜儿和方成祖的尸身,除了头被完整得扔到马车上准备拿回去祭张老爷,身子基本上加点葱姜蒜啥的,就能包饺子了……马车又再启行,不多会工夫,便到了县城中央的县衙! 县衙大门紧闭,墙头上露着几个脑袋,远远的见着马车冲了过来,急忙一缩头,跳下梯子,跑回去禀报。 “老爷!那彭匪的车马来了!一共两辆车!” 钟离县的新任达鲁花赤别儿脱蓝是个三十来岁的蒙古汉子,腰圆体壮!见着手下这般胆怯,扔下手里的酒碗训斥道:“慌什么?俺们这里二三十号人,据衙死守,俺便不信,他彭和尚飞得过来?回去看着!” “都戴好头套再下去啊!”沈默还不想就这么扯了旗造反,所以,还是要藏头露尾那么一下了。戴正了头套,提着屠龙刀跳下马车。抬头望向县衙! 县衙墙头后站着两人,拿着弓箭,露着半个身子,紧握弓箭的手还有些哆嗦。何福也不戴头套,大大咧咧的跳下马车,走到前头,挥刀喝道:“里面人听着,咱们佛军只杀鞑子,不害汉人,开门投降,保你们无事!否则……鸡犬不留!” 听到这话,墙头上的箭手腿肚儿皆是一抽,“扑通……通”两声,居然一起摔了下去! “哈哈……”众人不禁一通大笑,何福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手中的刀,“嗷嗷……”的嚎叫着。 见着火候差不多了,沈默再走上前,高举起刀,喝到:“阿里,阿里巴巴,阿里巴巴是个快乐的青年……哦耶……”手起刀落,光芒一闪,大门便又被劈开。 “冲!”面对着钟离县的正规武装,沈默心里还有些紧张,马上就要肉搏交战了,只希望自己这边不要出了什么伤亡才好! 满院的人,谁也没想到结实的大门,居然被一刀劈开。正在爬梯子的;正搬运石头准备守院的;还有些正抱着把锈蚀的刀枪用力的在院中青石上磨着……陡然间望着大门被推开,一个个呆在原地,不知如何应对……不知过了多久,钟哲安终于悠悠醒来,自己身子被捆得结结实实,扔在一间破屋里。两个原先在囚车里无望得等死的犯人,各持了一柄砍刀,守在破屋门口看守。 “咦,回来了!” “何福回来了!事儿办得怎样?” 一阵脚步声传来…… “咚咚”两声,钟哲安看得明白,两只人头滚到了自己身边……其中一个,正是令史刘喜儿! “嘿!今儿你们没去,可是亏了!俺们不过数人,大闹钟离县,一把火烧了县衙,斩了那鞑子官儿!这不,又提了刘喜儿与那方成祖的人头,准备给老爷夫人四姨娘上供!当真是痛快……痛快啊!”那个叫何福的爽朗的笑着说道。 “咱也没法子,沈少要俺们看守这人,还要护卫太太和小姐们,哪头也离不得人啊。”留守的家人听着也满是惊羡! “哈哈!老子这些日子的鸟气全都出了!这刘喜儿的儿女爹娘,全被俺一刀一个砍了个精光!” “方成祖呢?就数他最是阴坏!” “还能饶过他?他家人少,就大小老婆两个人,也被俺一刀一个给宰了!” “就你们几人,还烧了县衙?” “嗐!这事说起来就可乐……”何福大笑道…… “沈少爷一刀劈开了县衙大门之后,满院儿的官兵象冻僵的苍蝇一般,一个个呆在那里!沈少爷把刀一挥,带着咱们就冲了过去……唉……”何福说着话,摇头叹气道:“可是,沈少爷三刀下去,就没人敢跟在他后面了……” “怎的?”虽然见着大伙儿都没缺没少的回来了,可听何福这话,留下的家丁还是紧张着问道。 第75章 沈师傅方便羹 “哎呀……你可没见着……那可是真惨啊……横着一刀下去,人变两段儿!竖着一刀下去,人变两条……沈少砍了三刀,地上就躺了六截半拉人儿,俺们跟在后面的,下脚的地儿都没有……那一地的全是肚儿肠儿的,缠脚呢!” “噫……”家丁们想象着那场景,都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俺冲得靠前,脚下一个没死透的半截人,还抱着我的腿,只是叫痛……”何福摇着头,想起当时的情形,也是一身的发麻…… “后来呢?” “俺们砍人的都瘆成这样儿了,那些等着被砍的还能怎样?个个吓得苦胆水都吐出来了,跪在地上‘咣咣’的磕头求饶呗……”何福接着说道:“沈少爷见着这样,也忍不住了……” “忍不住什么啊?” “吐啊!你看着那一地的两截人,一地的肝儿肠儿,你不得吐?”何福理所应当道。 “呃……是得吐……”听着的家丁一想,也有些脸上作色,还是问道:“后来呢?” “哪还有后来,满院儿跪得都是人,俺们也懒得去管了,跑去房里揪着鞑子官儿出来,一刀砍了,又放了把火,烧了县衙,这才算罢!” “咦,这怎么还有个活口?这老太太是何人?”听话的家丁忽然看到外面车上又下来一位老太太,不禁问道。 “是那钟巡检的老娘,俺们接了他老娘一起回来,一路上,沈公子又命咱们叫着——钟巡检大义释张家,刘喜儿害人反害己,善恶到头终有报,你看苍天饶过谁?哈哈……钟巡检这次可算是义名扬钟离了,只怕鞑子现在最恨的人里头,咱们还在第二,头一个就是这钟巡检了!” “哈哈哈……”一阵肆意的大笑响了起来。却让钟哲安心里紧了起来…… “娘……你没事吧,我是哲安啊……”想到老娘也陷入对头手中,钟哲安脑中一时混成了粥样儿,放声喊道。 “哲安……我儿在哪儿?”听见老娘的声音响了起来,钟哲安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 “老太太,且跟我来罢。”一把柔和的声音说道。钟哲安侧头望向门外,只见一名二十来岁的男子,扶着自己的老娘,走了进来…… “儿啊……你们不说是我儿的好友么?怎得把他捆在这里?”钟老夫人惊叫着扑上前去,想要解开儿子的捆绑。 “钟老太太莫急,只是令郎与我等之间尚有些误会,不过,即然现在钟老太太来了,这点误会也就不成误会了……是吧,钟巡检?”沈默笑着一挥手,便有人上前割断了钟哲安的绳索,放了他起来。 钟哲安只觉身子的力气己经恢复了些,虽还有些酸麻,也不是大碍。只是老娘陷在人手,不敢反脸。只好沉声道:“莫吓到我娘,什么事都好说……” “此次除了多亏玄一道长之外,尚要多谢一人。”一行人回奔盱眙,行到后晌眼看要进晚食,大伙儿找了个山坡休息,周芷儿检视着手中的藤甲忽然道:“若非沈少的藤甲护持,咱们不说折去多少人手,至少也是个个有伤!” 这话说得众人与有戚戚,都点头同意。劫下囚车之后,每人身上都插了些箭矢。可除了何福手臂伤到之外,旁人均是滴血未见! “沈家哥哥,真没想到你这藤甲当真有些效验。你是如何想出用树胶与藤板制这甲片的呢?嗯,还有丝绸……多好的绸子就用在这儿,起初我还觉得你败家呢。嘻嘻……”周若儿只是在护持王远图的时候,肩头中了一箭,当时惊得花容失色,事后一看,竟是连树胶那层也没穿透! 沈默脸上淡淡一笑道:“这个其实也容易,三国时候,诸葛卧龙不是火烧过藤甲兵么?便是因为这藤甲刀枪不入,遇水不沉,实在难以对付。” “那这丝绸加树胶又是怎么来的?”王远图也对这藤甲的防护咋舌不己。穿在身上轻飘飘的,防护箭矢的效果居然比起铁甲也不逊色!沈默还专门叫来钟哲安用硬弓发了一箭来试验,硬弓的确能穿透藤甲,可距离十几步的近射之下,箭头也不过入得寸许而己,若当真是吃了重箭的攻击,受伤是免不了的,小命多半还能保住。 说来这丝绸加树胶的点子,还是原时空的吴升,小时候在少年宫用环氧树脂加玻璃布制做玻璃钢航模的经验。现在没有玻璃布,也没有环氧树脂……可有丝绸啊!这个时代不少将领会用丝绸制作内甲来防箭矢!把树胶熬化了,加些配料软化,令它在一定的硬度下仍能保持住一些胶性。沈默试了多种材质才找到用松节油加些辅料形成的秘方。这便是胶化丝绸内甲的构思了! 可一肚子的得意却没办法给大伙儿倾吐,沈默这心里憋得直难过,只好道:“丝绸制甲早有所闻,加些树胶,是想它把对手的兵器粘滞住势头罢了。也不难想……” “咋想出来的……这么些劳什子……还真不枉了你叫稀碎呢!”看着沈默从车上又搬出一堆玩意儿,脏道人睁大的眼睛道。有行军锅,工兵铲,调味瓶,居然还有一套大小相叠,收拾起来很小,打开来,居然是一套**只碗的餐具! “仙长……那是希瑞……” 这次不只是救下了沈家的姨娘、小姐,五名家丁,杀回钟离的时候,带回了何福的老婆儿女,还有几房心系张家的家人跟了来,剩下几名仆妇家丁心眼活泛的,看着原来的张家现在的刘家都指望不上了,便要自寻生路。仍有些家丁仆役多是胆小无用的,只是畏缩在角落里不敢出声。沈默便也没理会他们。 这一大堆人上了路,好在从原来张府里和县衙中又得了几辆车马,尽还坐得下。只是吃饭却怕有些麻烦。对此沈默早有准备,唤了人过来埋锅灶饭,饭食居然有汤有饼。饼是炕得干干的死面饼子,汤是沈默找出一块莫名其妙的东西,扔去了锅里煮出来的。煮开之后,一股肉香飘了出来,闻一闻还有些海味、豆香与作料的味道。 “这是什么?”脏道人看着锅子里滚动的汤羹,问道。 “沈师傅方便羹!” “啥?沈师傅……方便?羹?”脏道人伸手拎过行军锅边上挂着的小铜勺,舀起一些,抿了起来…… “噫……呼嘘!”一声惊叫传来…… “好吃吧,仙长……”沈默等着惊讶与赞叹的回答。 “呼呼……烫……”脏道人大口呼气道。 “味道还行,嗯,有肉糜,猪油,豆粉,虾皮……还有……糖,盐,胡椒……嗯,还有麦仁……”一边喝着,脏道人一边用舌头做着化学分析。 “这货是不是活神仙难讲,绝逼是个吃货啊……”看着十人份的一锅汤,外加脸盆大的三张面饼子,被这脏道人吃得精光……沈默心里一头冷汗道。 好在马车上准备的吃食不少,大伙儿虽要再重煮一锅,总都能填饱肚子。 脏道人吃饱之后,便一头倒在树下,摸着肚皮闭目养神。沈默却满满的堆着一脸的慕孺之情,轻轻走了过去,柔声问道:“仙长,可睡着了?” “嗯……有话且说……”脏道人眼也不睁,随口道。 “话说……仙长今日杀敌,使的拳法是?” “哦哈哈……”脏道人站了起来,伸了个懒腰,叭叽着嘴巴,随口答道:“太极拳!” “什么?太极拳?” 沈默惊得一声大吼……只惊得四下里众人都跟着跳了起来,纷纷抄起家伙,左右巡望。 “有啥动静没?” “没动静啊?你那边呢?” “我这儿也没啊?” “那沈少叫什么?” “呃……许是那脏道人踩他蛋了吧……” 这会子,沈默正扑在脏道人脚下,抱着他的泥腿儿……仰着头,星星眼的望着脏道人那一脸的黑泥和白刷刷的大胡子,颤抖着嗓子轻声问道:“敢问……玄一仙长,俗家可是姓张?” 周芷若姐妹皆都把脸拧去了一边,心里碎念道:我不认识这货……我不认识这货……王远图低着头,心里暗道:你们大伙都别看俺啊……其实,俺与他也不太熟……钟哲安正服侍着老娘靠在棵树下歇息,这会子忽然有些忧郁起来:跟了这么个头儿……会不会是自己人生最大的污点?要是当时便死在独峰山下,会不会更好一些…… “嗯呢,不是一早跟你说了,俺是张道人号玄一么?”张道人一脸的无辜。 呃,原来是这个“张”啊!沈默这才明白…… “那……张真人可还有其它名号……” “这个多了,俺用过不少名头,一时想不起这许多,想到哪个就用哪个……” “那……可有……一个……叫做……” “有话直说,哆嗦个什么?晃得俺蛋疼……真是稀碎!”低头看着身下牙关打战的沈默,张道人无奈道。 “仙长……可有个名号叫张三丰的?”沈默咬着牙关,终于问了出来! “噫……这个!” “怎么样?” “用过!” “真的?” “嗯呢,想起来了。俺用过个饱合容忍三丰子的名号,也叫过三丰子,别人叫过俺张三丰,也有人唤俺张疯子,张邋遢……反正名号这玩意儿,又不是爹妈起的,还不是随便用么。” “那……仙长俗家名字可是叫……张君宝?” “噫……” “又咋的?” “好几十年没用过了,乍一听,有点耳生……细想想,的确是俺的名字!”张道人点头道。 “您便是……传说中的……张君宝!张三丰!太极张真人?”沈默禁不住狂叫道。 “嗯哪……”张三丰眨眨眼,一脸莫名其妙的看着沈默道。 “神仙……咱们做个朋友好不嘛……哦不,师傅……收下徒儿吧……” “啥?张三丰?您就是张真人么?”刚还扭着头的周芷若姐妹也快步跑了过来,星星眼的望着张三丰问道。 “嗯哪……”张三丰淡定道。 “张真人,传说中玄帝托梦传授您拳法可是真的?”王远图也扑了过来,看来若不是沈默己经抢先抱了大腿,他也有这冲动…… “方才大伙不是都见着那拳法了?” “那便是玄帝所授的拳法么?当真是不同凡响,不知作何名称?”王远图也露出星星眼来…… “哎,你们都收声好么?”沈默怒目斥向众人! 若说这个冷兵器的时代里,遇着位武功超群的内家拳创始人,沈默与众人的这般反应也算是有些过了头。可对这位张三丰却又另当别论……张三丰在历史中的记载繁杂无比,从南宋至明初不时有所出现!换句话说,他经历了三朝,几百年的岁月!双拳独战杀百人,朝游北海暮苍梧,什么的都不在话下。而后各种神奇的记录这里便不一一叙述。 就是在此时的至正年间,张三丰都己是一两百岁的岁数了! 这是什么节奏?生生的就是个活神仙啊! 第76章 花山军 “没见着师傅累得很了么?让师傅好好休息一下行么?”,沈默说完一抬头,谄媚着笑道:“我说的对吧,师傅?” “嗯,休息一下也好。”张三丰点点头,轻轻一抬脚,云淡风清的拖着仍抱在他腿上的沈默,走回树下睡了起来…… “咦!我叫师傅,师傅没反对哦!”沈默紧抱着张三丰的泥腿,眉头一挑,喜色上脸道:“芷若、远图,你们都看着了哈……师傅认了我啦……哈哈哈……” 好容易才摆脱了结识张三丰的兴奋,沈默终于放开怀中的泥腿。大伙儿都紧张了一上午,这时候都有些疲倦起来,太阳明烈而燥热,看着一边溪水旁有株大树。沈默走了过去,安静的回忆起今天的事情……七个人,只是七个人,便攻占了一个县城!当县衙燃起了熊熊大火的时候,沈默没想到的是,从县城的四面八方冲来了一大堆手持棍棒的汉子! 说起来,从第一次杀人到现在,对于血腥,沈默也越来越习以为常。被周德兴伏击的时候,看着砍死的山匪,还有些心惊肉跳。到现在……看着被自己砍成两断的对手,也终于开始视若无睹了……这是好事还是坏事?沈默心里没有答案。但是他清楚的知道,不用多少年,天下大乱的时候,如果自己还象原来一般文弱而畏缩,只怕被斩成两截倒在地上的,多半会是自己。 所以,看着人群涌上来时,沈默选择了挥起屠龙刀,冲上去!当然,背靠着张三丰与周芷儿也是……好吧,也是很重要的原因! 没想到,王远图却拦住他道:“少爷不用怕,这些人是来投奔咱们的……” “什么?投奔咱们的?”沈默脑中一愣,这是怎么回事?烧了个县衙而己,马上就来了一支队伍要投奔自己……这大元朝得是有多不得人心啊! “正是,上次彭帅就选着壮实的收了一些。咱们这次要不要收下些人马?”王远图期待的问道。 “嗯……”要是收下些人,自己马上就算是有了支队伍!要是全收下这些人,自己马上就有了地盘!大小也算是个城主了吧。吼吼,三国时候,那些牛逼哄哄的人物,有些也不过只是个城主罢了,要说刘备,连个城也没有!唯一的落脚地儿还竟然是借的!可是……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九个字,现代人都知道是朱元璋最终得以鼎定天下倚靠的策略,而朱元璋也正是靠了这九个字,低调的发展起来,避开了元廷的重点打击……大元朝廷里那些套马的汉子们虽然己经不太威武雄壮,但还是太实惠了,你只要不称王,过路你家门口都不一定揍你!但凡你一称王,怎么也得发兵过来征讨。可那是四方豪杰群起的时候,元廷打不过来这么些子。自己若是现在收下这些人,二话都不用说,元廷随时都会杀过来! “咱们现在还要低调,不要暴露身份,这些人,鱼龙混杂,暂时不接的好!”沈默终于拿定主意道。 坐在树下,沈默脑中想的却是……元朝,这个庞然大物!当年东征西伐,四方驱策之间,豪气冲天!怎的到了如今,攻占一个县城只需七个人……实际上张三丰压根没动手,周芷儿也基本是掠阵而己!这么看来,五个勇猛些的汉子都能拿下一座城池……这……究竟是怎么了? “沈少……”周芷儿轻轻的走了过来。 “芷儿,来得正好。”沈默正想不通,便把心里的疑问向着周芷儿说了出来。 “沈少可听过花山军?”周芷儿略一沉吟道。 “什么来头?” “便是去年,至正七年,有一支叫花山军的人马,自淮西一路打去了集庆路花山(现江苏南京句容一带)。”周芷儿轻轻说道:“元廷派了十路共三万人马前去围剿,终是奈何不了他们,自己反折了一名万夫长!前后历时数月,最后还是请了盐枭出手,这才击败了花山军。” “哦?这元军也太过孱弱,打起仗来居然比不过盐贩子!难怪现在没什么人服气朝廷……”沈默点点头,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那沈少可知,这花山军共有多少人马么?”周芷儿轻笑着看向沈默。 “多少?” “花山全军不过三十六人!尚有一人是女子……”周芷儿淡淡道。 宿州城郊。 路边一座小茶摊中,今日却是客人盈门。 先是来了夫妻二人赶着马车路过,在店里打尖吃饭,而后竟又来了名和尚要了些馒头与面汤,好在这和尚也是会帐的。这会子,路边又走来两人,直直的向着茶摊走来。老板堆了一脸的笑,颠颠的迎了上去。 来的两人,衣着一黑一白。黑衣人面相温和,脸上好似永远不累的挂着一堆微笑;白衣者形容倨傲,眼神一直向上看着,好象看人看路都用的是鼻孔而不是眼睛。 老板一眼便看出黑衣的这位好说话些,便向他笑着点头问道:“二位客官,可是要歇歇脚,进些茶食?” “俺们借个地方坐坐便好,不劳店家照应,你且忙去罢。”黑衣人微笑着递上一张交钞道。 老板一见,这还没吃,便有钱入手,高兴的躬着腰把两人请入茶棚中。 茶棚中尚还有两张空桌,两人竟不去坐,却一左一右的坐去了夫妻俩的那张桌子…… “红姐,少见了!”黑衣男子微笑着招呼道。 红娘子一愣,迅即还以微笑道:“怪不得今日出门见喜鹊了,竟没想着在这里遇着小白与小莫!算来该有一年没见了吧,今日莫要客气,吃些什么,姐姐会帐!” “呵呵,却是先谢过姐姐了。”黑衣人笑道拱手道:“吃食倒还不劳姐姐,咱们兄弟足寻了红姐一年。谁知今日竟然机缘巧合,终于再见红姐风采,小弟心里高兴得就饱了……” “莫风,你这嘴巴却还是这么甜,教红姐一见就忍不住要疼疼你。”红娘子笑着又把脸看去白衣人那边道:“你看白孤魂这小子,自打生下来,怕就是没笑过罢。” “白哥生性如此,让红姐见笑了。”莫风笑笑道:“今日即是故人重逢,说不得,有些旧事,还要拿出来与红姐打听打听。” “小莫说哪里话,咱们姐弟俩还这般客气做甚……想当年,四哥在世的时候……”红娘子想是忆起了些旧事,眼中一时有些湿润起来…… “毕四哥在世的时候,一直对红姐敬重有加!红姐给着咱们出手红货黄货,也是帮了咱们花山军不少!莫风借茶代酒,在这里敬红姐一杯!”说着话,端过老板递来的杯子,满上茶水,双手举起,一饮而尽! “小莫真是客气,唉……想起和毕四哥上回喝酒,好象还是昨天的事一般。”红娘子也举起杯来,饮了个干净。 “即是叙过了旧情,小弟这里却还有些旧帐,要与红姐分说一二。”说着话,莫风从怀里掏出一张单子递了过去道:“上次咱们最后有一批红货黄货,交给红姐出手,可元军来得急,还没能等到红姐给结清数目,咱们便去了集庆。今日有缘相见,便请红姐看看,是不是这便给小弟结了?” 红娘子眼中一愣,接过莫风手中的字据,看了看,哈哈一笑,随手一揉,再一松开……那字据便碎成片片纸屑,蝶儿一般的四散飘落。“俺还道是什么事呢,让小莫这般正着颜色说话。原来是这笔帐目!姐姐不妨与你说说,这帐早在一年前,姐姐己是与毕四哥结清了的。小莫竟没听着四哥说过?” “不曾。”莫风脸色不变,淡淡得看着红娘子道。 “哦,许是当日事急,四哥未及与你们说罢。出手的交钞,俺当日便一把交给了四哥,只是这字据尚未及收回,你们便起军撤离了。今日正好,也算是了断件旧事!姐姐还要谢谢你们送来这字据呢,今日我请客,大家都吃好!”红娘子温笑道。 “你这娘们扯什么犊子!俺们与毕四哥一路自淮西杀去集庆,从来也未听说这笔帐了结过!倒是最后关头的时候,四哥把这字据交给小莫,命他向你讨了帐来,再聚兄弟,接着与元狗干仗!”白孤魂早不耐烦小莫与她在这里虚以委蛇,一拍桌子道:“俺们兄弟寻了你一年,今日即是见着,不结了帐,你夫妻二人也别想再走!” 红娘子还是一脸的微笑,柔声道:“小白这脾气还与当年一样,小莫也不管管?” 莫风也微笑着回道:“确是不如红姐,把姐夫管得服服帖帖,大热的天,头上顶了这许多绿帽,竟是汗也不敢出一滴……” 这话一出口,燕南飞脸色立色,手中不知从哪里一掏,握住一柄三棱短刺。另一手在桌下一托,顿时掀翻了桌子;握着短刺的手便趁乱扎向坐着的莫风! 莫风说出这话,便早有防范,身子向旁一闪,堪堪避过短刺,腿在地上一蹬,己是跳开去,手在袖中一甩,滑出一把铁尺来! 见着丈夫出手,红娘子也是同时发难,衣袖一扬,掌中赫然多了柄匕首!顺势一挥,正对着白孤魂的咽喉要害之处! 白孤魂不动不摇,抬手一挡,手臂与匕首相交,发出“锵”的一道金铁之声。挡开了攻来的匕首,这才好整以闲的站起身来,从袖中展出一条九节铁鞭! 眼看着四人刚才还有说有笑,转眼便是各执兵刃打在一起,老板心里只是担心自家小茶棚别给他们四个拆了去。边上坐着的和尚也是被这场面吓着了,抖索着想走,却象是迈不动脚,只是扶着手里的龙头拄棍儿,站着原地打晃……这时,四人一个错身,己是换了对手。白孤魂一鞭甩来,被燕南飞躲开,鞭头却正绞在那和尚的拄棍上。他回力一扯,口中喝道:“撒手!” 和尚不知是吓得呆了,还是紧张得忘了松手,竟跟着鞭子一起被拉去白孤魂身边。 “闪开!”白孤魂伸手一挥,便要推开这和尚。 便在这时,和尚手里的龙头拄棍忽得向前一顶,棍头儿正顶在白孤魂的腰胁之间!这一下,顶得他气息一滞,心里叫了一声“不妙!” 那和尚得手不饶人,人随棍上,冲到近前,手里忽然露出柄短刀来,向前一捅,扎向白孤魂胸前…… 第77章 谁把农家歌子讴 “吼!” 白孤魂一声狂吼,握着九节鞭尾的铁柄向着和尚头上砸去! 燕南天这时却也攻了回来,手中短刺狠狠扎上了白孤魂右肩……莫风持着铁尺正与红娘子斗得难分难舍,听到白孤魂吼声,心里一惊,打眼来看,正见着那和尚握着短刀向回一抽……一道血柱立即从白孤魂胸前喷出……只把那和尚喷得一脸血污! “小白!”莫风一招逼开红娘子,冲过去扶住将将欲倒的白孤魂! “小莫……你……快走……”白孤魂口中吐着血沫,胸前与肩头都在喷涌着血花,勉强说道。 “我要杀了你们!”看着浑身是血的白孤魂,莫风眼中一片赤彤,把他扶坐在茶棚边的柱子脚下靠着,状若疯虎一般的冲向那和尚,铁尺冲着那锃光瓦亮的脑袋狠狠的砸了过去! 这和尚正是与红艳双煞搭起伙的朱元璋!自打入了伙,江湖险恶,逼得他不得不动起脑筋来,因为知道红艳双煞在江湖上有点名气,也有些仇家,所以出门在外,住店打尖的时候一向扮着与他们陌不相识。今日便正好骗过了白孤魂,偷袭得手! 看着莫风冲过来,朱元璋却也不慌,抬起龙头棍一刺,想把他挡在远处,不给他近身! 莫风虽是怒极出手,却仍有章法,身子一拧,转了个圈儿,擦着龙头棍,仍是冲到近前! 朱元璋只觉眼前一花,看着铁尺就要砸到自己额头。 这时候,莫风身子却忽得一个踉跄,差些扑倒,铁尺也在朱元璋肩头一擦而过。 燕南飞在莫风身后一脚踹中,趁他站立不稳,手中三棱刺随即扎了过去。 这时朱元璋也抡起了棍子,同时向着莫风后脑砸去……莫风人未立稳,便觉着身后两道劲风袭来,只得弓着身子,曲膝向前一滚……燕南飞一击落空,腿弯一弹,居然立刻又扑了过去。朱元璋没有这个身手,棍子砸在地上,他也不回手再抡棍子,而是推着棍子向前直冲……棍头贴着地面滑行,铲向莫风的脚去! 莫风刚向前翻了一个身,这时却忽然又向左一滚,居然滚去左边!闪过了身后的追袭!刚想起身……眼前又是一道寒光闪来……正是红娘子反握匕首,向着自己的眼前划了过来! 手中铁尺一挥,挡开匕首,莫风再一滚,闪过红娘子。总算才得以站起身,凝神防范对面三人……红娘子三人神情轻松的围了过来,各持兵刃,盯着莫风身体的破绽。 便在这时,忽得一道灰雾扬起……一把尘土飞向红娘子三人这边……机不可失!眼见着燕南飞离尘土最近,莫风手中的铁尺猛然出手,砸向他的头顶……只要这一记砸实了,那脑袋便会象碎了的西瓜中拌上些嫩豆花一样,红白一片,死得烂透! 燕南飞眼前一片灰蒙,还有几颗灰粒进了眼里,紧张关头,却还是有些沉着,感觉一道寒风自上而下威压着袭来,他侧身一闪…… “喀啦”一声,肩头一阵剧痛!竟还是没有完全闪开,这一记吃得实在,肩骨竟也被砸得粉碎……朱元璋僧袍袖口宽大,见着灰雾起来,袖口在面前一挡,人却机警的猛然向后一跃,与莫风脱离了接触。 红娘子眼睛闭着,听风辩位,手中的匕首顺着声儿扎了过去,虽是看不到,那反馈回来的手感分明是咬着肉了! 果然,莫风冷哼一声,也跳回一边,肩头汩汩的流着鲜血。低头再一看,靠在棚子上的白孤魂,己经垂下了头……方才他用尽气力,扬起一把尘土,帮着莫风得了个机会,废掉燕南飞的一只胳膊!可这一动,鼓了气进在肺里,气息再也提不起来,便就这么去了! “吼……” 莫风胸中好象要爆开一般,仰头长吼一声,虎目含着泪,欲要迸裂一般。 这边红娘子也挥手赶开尘雾,看着丈夫暗黄的脸儿变得煞白,脑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的滴落。左肩明显瘪了一块儿,左臂垂在身边打着晃儿…… “当家的,怎样?” “死不了,左手怕是废了!今日一定要把这姓莫的留下来!” “当家的放心,你这条胳膊要用他的人头来换!”红娘子心里发了狠,挥起匕首,又再攻了过去! 莫风铁尺一扬,肩头便是一阵剧痛……出手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朱元璋看出便宜,握着龙头棍儿,只是远远的巡视,看到破绽才一棍击出。两人夹攻之下,莫风免不了吃了两棍,身上也多了两道血口,好在都不甚深……但肩头的血流不止,手上的气力慢慢也弱了下来……眼看莫风身法滞慢了许多,红娘子再次纵身一扑,匕首斜斜得划向莫风颈间! 莫风脸上终于浮现出惊恐的表情,想要闪避,身形却是跟不上意念,终于慢了半拍,匕首划上了他的肩头……红娘子心中一喜,手腕一沉,匕首如附骨之蛆一般,随势前行,要划开莫风的皮肉……这时候,莫风眼睛猛得一睁,手臂向外一转,翻手握住了红娘子的手臂,身法陡然一快,狠狠的一头撞在红娘子的鼻尖上! 红娘子只觉眼前一片金星,脑中一蒙,酸甜苦辣咸……数般味道一下涌上心头。正晕眩间,腹中又吃了一记膝撞,身子不由自主的象个虾米似的弯着,刚吃下肚的馒头馅儿也顶上了嗓子眼中,险些喷出来……莫风手中铁尺随即扬起,正要砸下去,这时,后脑却闪来一道疾烈的风声……拧身向后,莫风无奈用铁尺挡下了朱元璋挥来的棍棒。大腿这时忽得一麻……红娘子的匕首己经狠狠的扎了上去! 莫风一咬牙,反手挥出铁尺。红娘子见势不妙,向后一闪,匕首也不及拨出,躲开这一记……失却了匕首的红娘子望着莫风,轻笑道:“小莫兄弟,红姐今日送你一把匕首,下了地府的时候,还可以用来防身,须知地府的小鬼儿可多,你与小白两兄弟好生照应着啊。” “哼!”莫风这时心里己是死灰一般,小白的尸身还在这里,他不忍心扔下;这回腿上再吃了一刀,却是想跑都跑不掉了。眼看着对方两人攻自己一个,吃大亏只在早晚……莫风现在只希望拉一个垫背的,同下地府便好! 看着红娘子接过燕南飞手里的短刺,试探着攻了上来,莫风只是站着不动,凝神戒备,身上的力气正在随着血流一点点的流逝,每一分力气,他都要留在最后的那记杀手之上……果然,红娘子看出莫风行动不便,与朱元璋一左一右,分头袭扰过来。 朱元璋龙头棍猛的一记砸下,莫风拧身一避……红娘子这里的短刺便趁机扎来! 莫风见状,心中暗道一声……来了! 手中铁尺忽得出手,掷向迎面扑来的红娘子!趁她这一愣神的工夫,莫风却咬紧牙关,伸手猛得拨出大腿上的匕首,向着红娘子扑了过去! 这便是莫风最后的希望了,只要抱住红娘子,手中的匕首便有机会深深的扎进她的身体! 至于自己……小白己经等了很久了,希望他还没走远吧……红娘子侧头闪过铁尺,正看到莫风扑来!这一下又疾又快……她只好全力向后一翻,只希望能闪开……便在这两人一个扑,一个闪的时候,朱元璋的龙头棍又再回来,却是用棍头横着的手柄,勾子一般的勾在莫风的腰间! 红娘子只觉莫风的身形一缓,终于滚开闪过了这一扑……莫风倒在地上,大腿上喷出的血液让他己经无力再站起身……看着朱元璋慢慢走近,他只能躺在地上喘息着,等待棍子挥下的时刻…… “小白,等着我,咱们兄弟一起上路!”朱元璋的棍子终于扬了起来……莫风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笃!”“啊?”两声奇怪的声音传出……棍子却没有落下来……睁眼一看,朱元璋正一脸惊恐的看着手中棍子——棍子上扎着一柄飞刀,刀身还在“嗡嗡”的颤动着,闪亮的刀锋上,两道幽深的血槽令人望而生寒………… “当年这花山三十六人,便这么把三万元军打得落花流水!自那之后,鞑子再无威风,乡里四邻,拎着条棍棒便敢与他们拼命!”周芷儿继续说道:“这或就是彭帅一直等的天时地利人和了罢!如今这天下,好似炎炎夏日下的稻草堆儿,一粒火星,便能烧它个干干净净……” 难怪元朝这诺大的天下,忽然之间便分崩离析!兵畏死,将畏险,三万人马打不过三十六人,竟还要请来盐贩出马,才灭了这支花山军!铁木真当年积攒下来的节操,被他的子孙后代稀碎的扔了一地啊!沈默点点头,终于明白了今天七虎成功大闹钟离城的根源…… “少爷,该起程了。”平安很有眼色的,远远儿的站着叫道,没敢过来打扰他与周芷儿的谈话。 “是该起程了……”看着大伙儿纷纷坐上车子,眼前这些都是自己要庇护与关心的家人了,还有沈家的父母,女儿,星儿月儿……今天攻打钟离城的顺利,也终于让沈默心里动起了些主意。现在兴许是把埋下的那条线头,好好做起来的时候了……夏末依旧灼热的阳光下,车队在慢慢的行驶着,望着窗外起伏的山峦,沈默终于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来。 “谁把农家歌子讴,榴花如火透中州。山河一洗血色焕,唯余世间万古愁!” “沈家哥哥,你这念的是什么呀?”听着沈默念出四句话儿,半懂不懂,似通非通的,周若儿不禁问道。 “嗯,顺口溜吧……”在原来时空中,看过一个网名叫“谁家江湖”的写着这不文不白的四句话做签名,沈默还在心里取笑过。这时候忽得觉着,再没有比这四句话更切中未来要面对的境遇……农家的朱元璋,将会掀起怎样的一片刀山血海……可坐了天下又怎样,还不是要被李自成带了另一帮泥腿子夺了他子孙的江山去?农民……中国的农民,就只能在这压迫、忍耐、破坏、重建的圈子里绕来绕去,千百年间苦无出路……王远图与周芷儿对视一眼,心里都有些分晓。这四句话,很有些意思……看来,沈少这心,终究动了! “狗屁不通嘛!”张三丰上了车仍是一路在睡,这时候仍在闭着眼,却象是呓语,又象是梦话的说道。 车驾一路前行,自家的车子底下,装了沈默设计研发的竹弓避震器,虽是仍嫌颠簸,总算是好了许多。车上的人渐渐都安静下来养神,沈默却不由在想:自己未来的路,会不会如这脚下的路一般坎坷?或许,和这避震器一样……凭着自家超前的知识见识,至少能让这车稳当些吧…… 第78章 沈家别院 车队终于停下来的时候,一车人颠得筋骨都要散了架了,纷纷从车上跳下来。 “咦?这是哪里?”眼前到了一片山谷,前面没了大路,只有一条羊肠小道蜿蜒曲折得向前伸去…… “这儿是石门山!”平安从驾车的位子上跳下来答道:“前面是少爷新建的沈家别院,大伙儿在这休养,只管放心,没人会知道。” “沈家别院?”张家众人听着一愣。这年头有别院的人家不是没有,但在山里建一座别院,所费何止万贯,这沈家也不过是小有田亩,如何支撑得起别院的耗费? “新建的院子,万事不足,大伙可要吃些苦了。”沈默笑道。 循着羊肠小道走进山去,拐了几道弯,前面是一片陡峭的山崖高耸。穿过一道山崖间的空隙,这才豁然开朗。眼前这是一片山谷,中间己经平整出老大一片空地,搭起了几间竹棚。边上看着又平整出了一些田亩,一些青葱的菜苗己经露出头来;边上还围了些鸡圈,一只公鸡带着它成群的后宫们正在草丛中找着虫儿与草籽;山坡上有条小小的溪流,自高而低,流入谷中,聚在谷中的洼地里,形成了一片水塘。 当日沈默与沈真父子俩书房夜谈的时候,沈默便提出想要建一个山庄,明着是为了宦养些山珍野味;暗里却是可以招徕人手,聚集壮士,练出一支沈家的家兵,以此对抗周德兴的禹王寨;更是为了打造一个在天下大乱的时候,可以躲避战火的世外桃源! 亏了沈真,想起了离家十几里外的石门山中,有一片山谷,三面环谷,谷壁外坡陡峭内坡平缓,只有一条山崖裂口可以出入,天然如同城墙屏障一般。谷中又有水源与土方,足能自养自足;若是把内坡修成梯田,只怕足够千百人吃喝嚼用。这么一说,父子俩一拍即合。次日沈真便求见了县尹的执笔师爷,只说是要划一块山谷,着人养些野味山珍,不过使了数百贯钱钞,便把这片山谷的契书弄到了手! 一只黄狗见到人群走来,弓着身子低沉着喉咙吠叫起来。听到叫声,竹棚里一名三四十岁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查看,远远的看到平安与沈默,急忙喝住了黄狗,笑着迎了上来。 “沈福见过少爷!少爷今儿个这是……”沈福看着沈默身后一群人,疑惑道。 “这些都是咱家的贵客,日后便要在这山上扎下根来。昨儿让信叔给你们传话,让你们多搭些竹棚子,做的怎样了?”沈默笑道。 “听说了少爷的吩咐,俺们己经紧着手脚搭了两间,不过时间紧了些,俺家大力带了他们几个都去砍竹子了,小的跟阿黄在此看家。” “嗯,事出无奈,也确是急了些。先凑和着将就两天吧。这回人手多了些,咱们这沈家别院也要抓紧建起来才是。”沈默点头道。 “是,少爷!小的带您去看看新建的竹棚吧。”沈福堆着笑,引着沈默一行走进这新建起的院落。院子里用土方填平了山坡顶的一片平地。看着地方倒大,只是更显空旷。平地中央,搭起了几间宽大的竹棚,看着都是新建的,竹青未褪,有些青葱的竹叶还未去尽。 竹棚里的地面用石块垫高了寸许,里面除了几张竹床,竹椅,空无一物。山风清凉,从竹棚的空隙中吹过,带来一阵阵竹子的清香。 “大伙儿都看到了,未来我们大家就要住在这里,刚刚起步,条件是差了些,还要大家包涵一下。”沈默说着话,忽然想起件事来,转身问沈福道:“无忌呢?不是让信叔送他过来的?” “张公子啊,听说家人要来,也跟着大伙去砍竹子了,说是要帮手给家人建房子住!小的拗不过他,就命大力带了他一起去。” “二姨娘、三姨娘、三姐、四姐!”正说着话,远远的听到无忌的欢呼,接着一条身影飞奔着跑了过来,紧紧得抱住了这里早己哭成了泪人的家人们…… “沈公子。”二姨娘与三姨娘拉着无忌哭了半天,好容易收了泪,带着无忌走来,福了一礼道:“我等死里逃生,现在居然又得一家团聚。都要多谢沈公子的援手与收留。奴家这里谢过……” “二位嫂子见外了!”沈默忙还了一礼道:“小弟虽与张老爷相识不久却倾盖如故,想我在钟离县的时候,多得张老爷收容照看。此次张老爷遭遇奸人,竟是身死狱中!实是让人扼腕!” “老爷的大仇得报,也是多得沈公子,现在即是有了落脚之处,奴家还有一个不情之请……想尽快为老爷设了灵棚,也好教他与大娘、四妹入土为安……”想着还在车上的丈夫冰冷硬邦的尸身,两位姨娘眼圈再度一红。 “这是自然,如今暑气太过,尸身不宜久置,以我之见,今晚设灵棚,拿了那刘喜儿与方成祖的人头祭了张老爷,明日便择个好风好水的坡地,为张老爷他们入了土为好。” “可是……不死法师,爹爹入了土,我不就再也见不着他了么?”无忌刚才还想抱着父亲的尸身,姨娘们怕他沾了尸气,再有个好歹,死活拉着,只教他远远的看了几眼,这会子听说父亲要入土,心里一酸,又要哭起来。 “无忌……你知道人死了之后,会怎样么?”看着扑在自己怀里的的小无忌,沈默也是心里酸楚,抚着他的后脑,轻轻说道:“人死之后,身体会化成灰烬与白骨,但是魂魄却不会湮灭……他们会在天上,看着他爱着的亲人们,在心里默默祝福着家人们都快乐与幸福……你知道么,每个人的身后都会有一个守护天使。现在,你父亲便己经化身成了你的守护天使,他会保佑你平平安安,快乐的长大……你日后做人,做事的时候,也要记得,父亲对你的期望,对你的关爱,会永远跟随着你……知道了么?” “无忌知道了!父亲虽然去了,但无忌仍要象他在世的时候一般懂事听话,要让父亲在天上看着也放心……” 听着无忌的话语,姨娘们与姐姐们终忍不住再度抱住他哭了起来……用过了晚食,大伙儿便帮手搭起了灵棚。青竹削刻出的灵位前,摆着刘喜儿与方成祖两只人头。众人拜祭一番之后,除了张家的家人要守灵之外,其余人等都各回自己的棚中休息。 钟哲安这时候无论如何也睡不着觉,他与母亲分到了一间小竹棚。侍奉着老母睡下了,自己却信步走去了谷中的池塘边散心。 虽说是刚刚被俘而迫降,但沈默的手下对自己并不太防范,除了家传的硬弓尚没还回来,其它事却都不来约束自己。想来是因为自家母亲同陷在这里,自己也玩不出什么花样儿;而且他们在钟离己经把自己的名头散了出去,就是带了老娘跑回去,只怕死得更惨。可虽是无奈跟了这沈默一道,却仍不知他心里是何想法……他们劫下了囚车,杀了这么些巡军,这是想要扯旗造反么?可又藏头露面,不敢以真面示人,看来又是不想露了身份,还要小心渡日的样子,难道是准备不足还在积聚力道? 眼前这山谷,虽不过只是雏形,钟哲安却看得出来,这里外可据守,内可养兵,地形险峻,却又藏于山中不露声色。这沈默究竟是意欲何为呢……沈默安抚下了张无忌一家,并没去休息,而是去了张三丰的棚中探望。 “张真人,晚食吃的可好?” “将就吧……就是你那沈师傅方便羹少了些……嗯,再有,下回制的时候,少加些油,多加些麦仁,味道更好。”张三丰躺在竹榻上,跷着脚儿正在休息,眼也未睁,顺口答道。 “呵呵,真人有所不知,这方便羹为的是出行在外之时,也能为人提供足够的油水。常人吃得一碗,便是没有干食,也不至饿到。”沈默堆着笑脸,心里想的却是……您老吃了三只野山鸡与四只烤兔,又喝了一锅方便羹,自然是觉得油水太多…… “嗯,倒也是……你这些东西,看着稀碎,用着却也蛮便宜。难为你想得出来。” “难得师傅喜欢,下次徒儿还……”沈默正想献宝一般的吹嘘一番研制中的压缩饼干与火腿罐(实在没办法做火腿肠的肠衣,只能用瓦罐包装了。)耳中却听到了呼呼的声音,张三丰居然己经打起呼来……退出了竹棚,沈默摇摇头,这张三丰神经兮兮的,似乎除了吃,没什么其它事让他感兴趣的。若不是亲眼见着他转眼杀了数十名巡军,打死自己也不会信眼前这位贪吃嗜睡的邋遢道人就是传说中仙人一般的张三丰! 带着王远图正要回去歇息,远处塘边那个怅然的身影却映入眼中…… “钟巡检还没休息?” 正想着自己未来结局的钟哲安,忽得听到身后一声招呼,转回头便看到自己现在的主家沈默带着护卫王远图漫步走来…… “见过沈少爷。这巡检的名头可再不敢提,现在钟哲安不过是沈少爷属下而己。”钟哲安略一犹豫,还是抱拳躬身,施了一礼道:“因贪这山中清凉,来这塘边吹吹风。” “即是山中清凉,哲安不早早歇息,怕是心里还翻腾着吧……”沈默一挥手,示意他免了礼数,笑着道:“这一路,有没想通些什么?或是有什么不通的,也不妨说出来,我来试试看能不能为哲安解惑罢。” “这……”钟哲安心里转眼间翻过了数个念头,终于问道:“哲安心中确有疑惑,还求沈少指点。” “但说无妨!” “属下只想知道一样儿!沈少所谋者……何也?”说着话,钟哲安又抱着拳,躬下了身去…… 第79章 我便做神! “起身说话罢。”扶起了钟哲安,沈默却没立即回答他的问题。只是向前走了几步,望着眼前这片水面,山风拂过,一丛丛的蒲草随风摇曳,无数的蒲棒隐约着显现出来。天色己是黄昏,日头早己被山谷挡住,只看到西边的天空里一片红霞。 小心走去水边,摘下一枝蒲棒儿握在手里,把握着它那种结实却又绵软的触感,沈默长长的叹了口气,背对着钟哲安与王远图,淡淡道:“哲安,你知道么?一个人,从无到有,从穷光蛋变成为富足无忧后,心里最怕的是什么?” “属下自然知道……”钟哲安咬咬牙,终于还是说道:“属下本不过钟离县一弓手耳,只因着彭和尚杀了原先的巡检,这才新任为巡检一职。因着家贫,我娘一把岁数,尚要为人洗衣缝补来补贴家用;寒妻得了急病亦无钱医治,乃至我如今孑然一身……是以,当沈少带人来劫囚车的时候,我最怕的便是再变回当年一贫如洗的样子!” “不错!所以,你勇不可挡,拼了命的也要拦下我们,便是为此!”沈默仍没回头,只是点头道:“每一个小资……呃,小有家资的人,遇着纷乱,第一刻都是想要保着这天下太平,哪怕为此身死也在所不惜。” “正是……属下当时只觉得,教我回去旧时的样子,不如叫我死掉!” “我之所以知道,只因为我也与你一般想过!”沈默忽的转回头来,看着钟哲安的眼睛,沉身道:“先前我受了伤,流落钟离。身无长物,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万幸被家人寻着,这才算是归了根。若是有人要再抢去我现在这一切,我自然也会与他拼命!哲安会不会奇怪,即然这样……为何我这么珍惜现在的一切,还要做出这无法无天的劫囚攻城的事来?” “还请沈少明示!”不光钟哲安,连王远图看向沈默的目光都变得炽热急切起来…… “这天,要变了……”天边的红霞终于慢慢的暗了下去,沈默的身影也变得暗淡而沉重。“这蒙元的天下,要变了!哲安你该听过花山军的事罢……” 钟哲安点头道:“花山三十六人,对抗三万大军而不败!此事传遍江淮,无人不晓!” “我今日攻破钟离,烧了县衙,也不过只用了七人而己!”沈默摇头道:“天下大势,浩浩荡荡!蒙元之鹿将失,天下豪杰必群起而逐之!这天下,眼看着便要乱了……乱世之中,有见猎心喜的枭雄;亦有随波逐流的蚁民;更有你我这般,刚活得有些奔头,便要陷入这乱世之中的人……” 听沈默这么一说,钟哲安也是心中一动!元军的战力之弱,钟哲安自是知道的清楚。要说这等官兵还能护持着大元江山数十上百年,无异与痴人说梦一般!可即便如此,朝廷还是一味的贪财掠民,毫不顾惜汉人的挣扎苦况。这沈少说要天下眼看便要大乱,只怕当真也用不了几年! “我不想看着我的家人亲友,在他日的乱世之中,颠沛流离,家破人亡,生死两难!我也不想过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任人宰割而无力抗拒的日子!要避免这一切,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变强!变得很强!变到最强!只有这样才不会为人所欺,才有资格掌握自己的命运!”沈默这时忽得猛然转回头,眼中灼热的看着钟哲安道:“有句话说:能掌握自己命运的人,就是神!我不是神,但我也要掌握自己的命运!如果真的只有神才能做到,那我便做神!” 看着沈默热切的眼睛,钟哲安与王远图只觉口中干灼燥哑,说不出话来…… “所以,我要建这沈家别院。我要打造兵器,我要招兵买马,我要积聚粮草……也要大伙儿,包括——哲安你帮我一起!”沈默语气渐转绝然道:“未来会怎样,我不知道。但现在,无论是谁,只要挡在我求存的路前,是神,我便杀神;是鬼,我便斩鬼!是龙,我便屠龙!所以,哲安你问我所谋者何……我这便告诉你——我要活下去!我要带着我的家人,亲友,所有跟着我的人都活下去,而且还要有尊严的活下去!你……懂了么?”说着话,手中的蒲棒,剑一般伸出,正正的指着钟哲安。 “沈少真是这么说的?”周芷儿凝着眉头,思索了好一会儿,看着王远图问道。 “原话便是如此——我要活下去!我想要带着我的家人,亲友,所有跟着我的人都活下去,而且还要有尊严的活下去!”王远图肯定的点头道。 “那钟哲安又如何说法?” “他?愣了一会儿,跪在沈少面前,效了忠心。” “那,你看他用心可诚?” “小的看来……这钟哲安要活下去的心极诚……不过是不是对沈少诚,怕还是待看……” “这却也不怕,只要他真的听进了沈少的话。不由得他不诚心……” “大小姐为何这般说?” “想活下去容易,想要有尊严的活下去……只怕却难。钟哲安这般人物,心底不是没有傲气……不过是长久以来,被贫苦打熬得抬不起头来。跟着沈少久了,只怕这傲气会愈发见涨……” “会么?” “你如今对着沈少,嘻皮笑脸的久了,彭帅再给你换个人来跟着,你想想……干不干?” “呃……” “若是你被人俘了去,让你害了沈少才能活命,你干不干?” “小的宁死也不害沈少!” “为何?哪怕是彭帅……” “呃……彭帅不会让小的加害沈少!” “万一呢?” “万一……两难之下,小的宁愿一死……”王远图眼中挣扎了半天,咬牙道。 “为何?” “小的……不知……” “若你所说不错……沈少的原话是……有尊严的活下去!”周芷儿淡淡道:“尊严……哼哼……这沈少的治下之道,虽是对了你与那钟哲安的口胃,却还差了些……” “差了些?” “你们这般心有傲气的人,要尊严,要活得自在,喜欢抬着头看人不假。可世上多的却是俗人……只喜欢有个人在上面,容他们磕头,给他们块骨头来啃。再指望个封妻荫子,这便是一辈子了!再有一些,骨头倒是有的,却是反骨!远之则怨,近之则不逊!且看沈少将来如何应对罢……” 那话不是孔夫子说女人的么?王远图强按下心底里的问题,低头退了下去……日头东升,晨曦洒在山谷中,映着草木郁郁葱葱,水塘边的蒲草丛中,几只鸟儿正扑着翅膀,扑食虫子。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虫儿被鸟吃……”沈默伸了个懒腰,走下马车。棚子还没修好,他与王远图昨晚便是在马车上睡了一夜。 “少爷这话……”王远图听着前半句倒是平常,可后半句听起来却有股别样的味道。 “听出来意思了?”沈默笑道:“我们便是那虫子,现在只宜躲在草丛里,等着时机……若是早早起了事,扯了旗,就象是昨天,我若是收了那些投奔来的人。只怕过不几天元军直杀过来。我们便成了鸟儿的腹中之物了!” “那几时才能起得身来?”王远图思索着问道。 “虫子们都起了身,咱们混在里面,不招风不露眼的,这才安全些。”沈默指着鸟儿道:“统共便只这么几只鸟儿,虫子却多如牛毛。早起的虫子都被鸟吃了……就象……周王。等鸟儿吃饱了,撑坏了,吃不下了,咱们再出头,那才是时机!” “这……”王远图皱着眉头低吟起来…… 山南一片坡地上,三座新起的土坟显得特别的醒目。张家众人又再坟前哭了一场,这才相扶着回到竹棚区。 “沈少,这钱箱里有些钱钞珠宝,我等商议过了。便把这些财物托付与沈少,也好用于日常支用。”张老爷夫妇入土为安之后,张家一干人等却把沈默请去了自己的竹棚中。二姨娘指着地上的钱箱,正色道。 “二嫂子见外了。大伙儿日后便在这谷中休养生息。不过相互扶持罢了。又有什么日常支用。”沈默摇头道:“况且,无忌年纪尚小,日后还要成家立业,却也少不得这钱钞……不过,小弟倒是有句话奉劝……” “沈少请讲。” “这世道乱象己现,只怕这交钞日后也易生变。我己与父亲商议过,家中的交钞留些备用,其余换成粮实与黄白之物。或铜或铁或金或银,只怕都比这交钞来得安稳些。” “我张家如今只得无忌孩儿一名丁口,其余皆是不上台面的女子。这些理财算计的事情,只怕还要沈少帮手照应一二。”三姨娘也出声道:“即是沈少说交钞不稳,咱们这钱箱中还有万余贯交钞,尚请沈少看着支用置换便是。”说着话,三姨看了看二姨与张家姐妹,见大家都微微点头,便打开钱箱,掏出了厚厚的一叠钱钞来递给沈默。 “留一些临时备用。其余换成粮食最是妥当,只怕这许多交钞一时换不完,再换一些金银之物来收藏却也不妨。这事我叫信叔帮手看着些,只是谷中要加快些建起粮仓才行了。我自家也有粮食要运过来,到时一起都有了地方安置。”沈默点点头,也不客套,接过了钞纸,点了千来贯还给三姨娘,只把其它的收入怀中袋好。 “这里尚有些黄白红物……”二姨娘指着钱箱又道。 “这些日后怕还能增殖些利头,倒不需我做什么。嫂子们帮无忌收着罢。”沈默一挥手,止住了二姨娘的话头。 说来这箱里的金银珠宝,却是比交钞价值更高。见着沈默只拿了交钞帮手置换,对这些红货白货却看也不看,张家几名女眷终于放下心来。张无忌三姐张秀瑾生得机灵一些,这时推着张无忌上前道:“张家经此大难,舍弟无忌却是失了扶持,我等商议过,还请沈少爷收了无忌为义子!闲来让他跟着沈少学学,也好有个寄望。万请沈少勿要推辞……”说着话,四女竟齐齐的跪了下去……沈默急忙虚托着众人,道:“诸位快起,这般实是折了我的寿……无忌与我向有缘份,这义子不认也罢,我只当他是我侄儿,自会好好看护他长大成人!至于让无忌学些什么,我倒是有些想法,且不急在此时……” 第80章 保命三招 “哲安,你怎么看?”站在高高的谷壁上,俯看着山谷中忙碌着搭竹棚的人们。沈默忽然有了些指点江山的感觉。 “沈少这别院的选址极好,谷壁自成屏障!只是谷口处还要加建山门,以屏外安内;谷中水源自成,但还要设出水渠道,以防将来大雨成灾;日后若要以此为据,谷壁上还要加筑护墙,依山而建却不需太高。”钟哲安看了好一会儿,这才答道。 “嗯,哲安想的不差。还有几点却也不可大意……谷中不通车马,材料物品运输不利;谷口仅有一个,将来难免不会被人瓮中捉鳖,日后还要找个方向增加一道出口才好;现在人口少,用水少,尽还够用,将来人口增加,蓄水,排水都需加强;还有很多布局与开发的要点,只是目前最缺人手,只能一样样来……”沈默叹了口气道:“先把车道和哲安说的山门建起来罢。其它的只能慢慢发展了……” “沈少所言极是……”钟哲安想了一想,点头认可了沈默的说法。 “平安,你四下去找找,看看哪里有石灰窑,若是能找着师傅过来这里建窑,就再好不过。”即然是要搞基建,没有水泥怎么行!沈默小时候在村子里见过些村里办的小水泥窑。不过是石灰石,粘土,加些矿渣、石膏、炉灰什么的研细了烧出来就是!再加上些晾得干透的竹筋,就是土制混凝土了! “扎窑的师傅不难请,只要出得起交钞,咱们镇上便有。”平安随意答道。 “有相熟的么?”沈默并不想把水泥的方子轻易传出去,这年头,大家都还用着三合土、糥米、红糖筑高价城墙的时候,他可不想轻易流传出这些跨时代的技术去。谁知道将来会不会被对头……特别是朱元璋学去。 “少爷的意思是?”平安脑子一转,便明白少爷的想法,心里略略一想,有了计较,这才回道:“若是少爷不放心,尽可把师傅全家老小都延请到谷中来……便不怕出什么变故了……” “嗯,这倒也是个法子。这事你尽快办了,请个稳妥的师傅把窑扎起来。大伙的竹棚建好之后,先集中人手,在山前修出一条车道来。然后再建山门,再就是尽快建起谷仓。其它无关的事务,先不用花太多心思。” 谷里现在的人手的确不多。沈家派过来这里不过五六人,张家的家丁带着何福也不过是六人;还有几家家人跟过来的,丁壮加起来,总共不到二十人。还有些女子只能做些煮饭烧水的活儿。这么点儿人手建设别院,显然不够。可从哪里招人手呢?沈默一时也没有主意,只好走一步看一步来。 “张真人?”沈默小心的把头伸进了张三丰的竹棚里。 “噫……稀碎啊,是吃饭了么?”张三丰从床上翻身坐起,打了个哈欠问道。 “呃……饭还等会儿……不过,这里倒是有些吃食,孝敬张真人的。”沈默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恭敬的递了上来。 “这是什么?”张三丰接过纸包,打开来,闻了闻,“嗯,闻着挺香!”纸包里是一块方方正正的块状物体,闻起来一股喷香的味道。掰了一块儿下来,放在嘴里…… “嗯!花生、芝麻、油、豆粉、麦粉、糖、盐……嗯,还有一样儿是……” “呃……那是包饼干的油纸……”看着被咬掉一块的油纸包,沈默一头冷汗道。 “呸呸!我说呢,嚼不出味儿。这叫啥?饼干?”张三丰吐出口中的纸片儿,大嚼着饼干问道。 “嗯,沈师傅饼干!”沈默点头道:“这一块饼干,别看只有巴掌大小,一个汉子吃上一块就能管足一天!要是在外面还能用水化开,当了方便羹来吃,随便加些野菜什么的便足够三五人……”看着张三丰把手里最后一块饼干也扔到嘴里嚼完了,沈默生生的把后面的话咽进了肚里。 “嗯,味儿不错!就是小了些,不够吃啊……对了,你刚说啥来着,没听清。”张三丰把纸包中落下的粉末也都倒入了嘴里,舔了舔嘴唇上的渣渣,这才问道。 “呃,没啥,张真人要吃,我那车上还有,回头再送些来……这会子打扰真人,其实是有事相求。”见张三丰嚼完了饼干,沈默这才向身后一招手,张无忌便怯生生的走了进来。 “真人先前说到,无忌这孩子与您有些缘份……现在他家破人亡,流落到这山野林中做了个野孩子。还要求道长可怜他父母早逝,收了他做个俗家弟子,随随便便教他些文理书法武艺内功天文地理五行八卦啥的,您看可好?”说着话,沈默拉过张无忌,便要给张三丰磕头拜师。 “且慢,这孩子拜俺为师……却怕乱了辈儿。”张三丰眉头皱了皱道:“俺觉摸着,他跟俺的缘份不能是徒弟,得是徒孙辈儿的才对!” “嗯?”沈默脑中一愣!这话说的……有点玄机啊!莫非……真有张翠山殷素素啥的出来过?按说他也不能看过啥倚天屠龙记的书啊!可口中还是得扮了懵懂的样子问道:“真人这话怎么说?” “你不是唤了我师傅么?俺再收了他,你们俩是打算做师兄弟儿么?” “哦……这样!咦?师傅……您这是……收了我啦?”沈默这时忽然福至心灵,瞪大了眼睛问道:“师傅,你是当真要收了我做徒弟啦?”腿弯也儿不由自主的一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嗯哪,你这人咋这么稀碎?你叫俺师傅,俺也应了,这不就成了事儿啦?还用问?”张三丰剔着牙缝中的饼干屑,不耐烦的回道。 “哦哦哦……知道啦,师傅!”好象即开型彩票忽得刮出了个大奖,沈默咧着嘴,开心得牙肉都要跳出来一般,拉了无忌一样儿跪在张三丰面前道:“无忌,今日叔叔便收了你为徒,你也快些拜见张真人张师祖啦!师祖看你乖巧的话,一高兴,传你三五七门绝技啥的,你可就受用一世了!” 张无忌脑中还有些转不过来,怎么本来沈叔叔说要让自己拜了张真人为师,这一转脸沈叔叔成了师傅,张真人变成了师祖。不过好在他也不管这么些,即是沈叔叔让磕头,那就磕! “张无忌拜见师祖,拜见师傅!”小小的脑袋结结实实的磕了六个响头。这才被沈默扶起来叫停。 “师傅啊,您看,无忌这孩子身子骨打小就弱,后来吃了固元膏方才好些。要是让他学些您那内家拳法,却不知是不是合适?”沈默陪着笑,小心道。 “弱了不怕……嗯,你刚说啥来着?固元膏?什么味儿的,拿来看看……”张三丰叭叽着嘴,眼中冒出光来。 “呃……这会还真没有,改天,我命人煮了,再送与师傅品评一下。”沈默心道:这位什么人来的啊,一听到吃的就来精神。 “身子骨弱了怕啥,俺小时候还是半瞎的呢!有病方为贵,无伤不是奇!要得大福缘的人,总得有些伤病在身才是正经!”张三丰听着没了吃的,精神头明显下降,坐回床边随口道:“这孩子就跟俺学太极拳就成。” “无忌还不多谢师祖!”沈默听得眉开眼笑得按着无忌又跪了下去,先磕三响头,把这事儿坐实了。脑中一转,又问道:“那师傅……您这徒孙都有艺学了,我呢?” “你也想学太极?行嘛!十年之内不碰女人,可能做到?”张三丰斜了眼看看沈默。 沈默一脑门的汗忽的全下来了……十年不碰女人……这时空的夜生活比净网行动时候的网络还要干净!压根儿没娱乐活动!再不给碰女人…… “呃,这个倒不是徒弟吃不了苦,只是父母还盼着抱孙儿呢,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师傅可有法子能化解这事?” “哼……”张三丰冷笑一声,起身道:“俺因为娶妻生子,才晚了十余年悟道。你猜猜你的资质比俺如何?” “自是万万不如……”沈默心灰了大半,只得低头道。 “却也不必泄气,你有把宝刀,虽是学不成内功,学些吐纳之术与简单的刀招却也不难。日后不说能比上江湖好手,可谁想要你的命,怕也不容易!”张三丰见沈默耷了头,垂了眉,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儿,又说道。 “哦?早说嘛!师傅有何刀法传我?”听到有刀法,沈默又来了精神。 “俺几时说有刀法来着?不过是几个招式罢了!”张三丰挑眉道。 “纳尼?” “得教着你一些吐纳,你才能使出我这些招式,而我这三招,也不过是帮你保着性命罢了……”张三丰淡淡道。 “师傅,那就快些教了徒儿吧!”听着能有保命的招式,这可是张三丰的保命三招啊!沈默哪里还按捺得住,急急的恳求道。 “嗯……这会子是不是该进晚食了?”张三丰扁扁嘴道。 “呃……我……我再去拿两块饼干给师傅……” “俺这三招都有个名号,稀碎你可记清了,分别叫作——与敌偕亡、玉石俱焚、天地同寿!” “噗……”沈默嗓中一甜,一口老血差点没和口中的饼干渣一起喷出来…… “师傅,有没有听着名字,俺还能有条活路的招式教给徒儿?您这三招,听起来……这是保命三招么?真不是绝命三招吧?” “俺几时有说过是保命三招么?”张三丰嗤道:“俺是让你用这三招来保命,不是说这三招一定能保得你的性命!” “呃……这有分别么?” “自然是有的!若没有这三招,遇着高手,你死定了!”张三丰不无鄙视道。 “有了这三招呢?”沈默眼前一亮,兴奋着问道。 “有了这三招……兴许高手一怕,你便不用死了!” “若是高手不怕呢?” “那……你们就一起死了……死也要拉个垫背的,你干不干?”张三丰不耐道。 “呃……就是这么个保命三招?”沈默心都灰了半截……不过想想,自己也明白,若是遇着高手,拼了性命与敌人以死相搏,或者才是唯一的生路。想到这儿,只好点头道:“徒儿愿学!” 张三丰点点头,面色稍霁道:“嗯,算你还有三分慧根!” 第81章 罗马水泥 “少爷,你要的灰石,粘土和石膏都不难找,这矿渣却有些为难……”沈信来到这沈家别院的时候,山谷中正是一片热火朝天,十来位家丁正在夯实平整后的山路。现在一条对开两辆马车的土基碎石面的马路己是初有雏形。 “怎么?咱们附近不是有铁矿么,炼出的矿渣不能卖与我家?”沈默疑道。 “矿渣是有,倒也卖!只是那儿离了咱这怕不有百八十里,路远车沉,这不好运送啊。”沈信解释道。 “呃……忘了这茬!”古代的运输能力啊……沈默头不由得大了几圈,转念一想,又再问道:“信叔,可知道咱们这附近……呃,不远的附近啊,这么多山,里,可有哪座山曾是火山的?比如说是山石与一般山石不同,有些遂石出产。” 土法水泥,实际上就是古罗马用过的配方。原料本就是火山灰与石灰石,粘土研细了烧制而成。后来才改为矿渣之类的。见着矿渣不好运输,沈默只得打起火山的主意来…… “这火山……确是有听过一座!”沈信想了一想,眼前一亮道:“离此地东北方向百余里外,有座玉环山,也叫女山的!据说就曾是火山,石质也与一般山石大有不同!” “百余里?那不是也远?”沈默一听到这百余里,心里又是一沉。刚百八十里就为难成这样,百十里还用说么! “少爷有所不知……这女山临湖,只要借了水路,便能把山灰运到离此十里之处!在那里卸船装车,不过十余里的路程,也就不为难了!”沈信笑着解说道。 “好!好!信叔便尽快操持此事!对了,上次和你说的购些硝石的事也别落下,尽多的买些回来。”听着有水路可走,沈默终于绽开眉头,哼起小曲儿来:“大路不走我走小路……旱路不走我走水路……” “是,少爷,这硝石受着朝廷管制,不太好买,我命人在各地药铺购入了些,还是不多,己经托人去外地见机入货了。对了,还有一事……” “信叔说罢。” “你看……”沈信身子一侧,身后不远处,两条窈窕玲珑的身影正在跷首张望…… “星儿,月儿!你们怎么来了?”沈默惊喜道。这些天尽忙在别院里了,倒是一直没回家看看。也有好些日子没见着这对解语花了。 “嗯……是老爷怕少爷在别院没人伺候,吩咐奴婢姐妹过来服待少爷……”姐妹俩的声音娇羞不胜。 “哈!还是父亲了解我啊……我一定是亲生的!一定是!”心里想着,沈默的手己是不自觉得拉上了姐妹两的小手………… “那个使刀的,是冲你来的罢?”红烛之下,红娘子赤着上身,伏在床上喘息道。 朱元璋却没觉得这时候有什么旖旎风情。他正拿了些药粉,小心的洒在红娘子背上一道数寸长的刀口上。 “当日,若不是你那一句‘又是你们仇家?’,我夫妻俩也不会被你做了筏子……竟累得我燕哥……”红娘子咬牙说道,却不知是因为伤口做痛,还是因为心中有恨! “现在还说这些作什么?咱们现在与那人己是不死不休之势!正要同仇敌忾才是。”朱元璋说着话,拿着块棉布,盖在伤口上,又带得红娘子倒吸了口冷气…… “可我总要知道那人是什么来路!”红娘子扭头看着朱元璋,眼中俱是仇恨的怒火……当日,她被一刀劈在背上,全靠了燕南飞舍命扑往了来人,阻了他的刀势……若是这刀再砍深几分,自己怕是就己经和燕哥一道归了西了……朱元璋抱着她跳上马车的时候,她还看到燕哥拼着吃了那人一刀,终于把手里的匕首扎在那人的腿上…… “若非燕哥,咱们如今怕都己臭在大街上了!我只想知道,你是打哪儿招惹来的这人?”红娘子先前失血过多,一时也没留意什么,后来越想越是不对,使刀那人,飞刀总是冲着朱元璋掷,自己夫妻或是着了这朱重八的道了!这会儿精神好了些,才问了出来。 “那人是盱眙沈默家的随从!”朱元璋给红娘子上好药,又解开自己手臂上的棉布条,开始给自己换药。“他本该是彭和尚的手下,不知怎的,跟了沈默。那沈默与俺有生死大仇,便派了他一路追杀……”说着话,触动了伤口,咧开大嘴,吸了口凉气…… “沈默!彭和尚!”红娘子咬牙念着这两个名字,手掌慢慢的紧紧握了起来…… “此事莫急,那人功夫虽高过咱们些,却也不是没机会杀他。只是背上的藤箱有些古怪,或竟是当了藤甲来使的。俺有两位结义兄弟,都与那沈默有仇,先将养好伤势,再联络上俺兄弟们,一同去盱眙寻那沈默晦气不迟!”朱元璋咬着牙把重新包裹上的棉布扎牢,擦着一头的冷汗道。 “那藤箱着实古怪!刺不透,砍不动,若非如此,燕哥也不至……”红娘子回忆着当日的情形,也点头道………… “徐老哥,那朱重八杀了我家兄弟,莫风与他自是势不两立!不过他即是与红娘子一起上路逃窜,这会子咱们却不必急着四下寻踪……”莫风正靠在客栈的床上,脸色还有些发白。他受的几处伤都是不轻,失血不少,躺了好些天才算缓了些。 “你有路子?”徐横财正用沈默给他的药膏给莫风换药,头也不抬的问道。 “俺们兄弟寻了这红娘子一年,虽是一直没寻着人,却也把她的老窝摸了个清楚。这会子她与那朱重八都受了伤,怕是也不敢在外流浪,十有**是要回窝养伤的……即是咱们的伤都好多了,明日便能带着徐老哥去窝里翻出他们!” “不急,那婆娘伤的比你重!等你能下地了,俺腿上的伤也好了,再杀去她老窝不迟!”徐横财拿了块干净的棉布包紧了莫风的伤口道。 “好!”伤口拉扯得一痛,莫风暗咬了一下牙,缓了口气才问道:“徐老哥这是什么药膏?还有那药粉,甜甜的,却长精神的很,吃了它,这两天俺的气力恢复了不少。” “都是俺家少爷给的,俺也不知名儿。只知道药膏敷袪毒生肌,药粉补血气。”徐横财收拾起地上沾了血的棉布条,走出房去掩埋。 看着徐横财走出房去,莫风靠在床边,脑中不禁又想起己经入了土的小白………… “少爷这些日子怎么日日与无忌一起打坐的?”星儿望着盘坐在树下的沈默和张无忌喃喃道。 “就是啊,说是跟张真人学什么刀法么,怎么没见着少爷练刀,成天打这劳什子的坐?”月儿也是一脸的疑惑。 “月儿,你说……少爷是不是见俺俩一直没动静,跟张真人求了什么……房中术……” “姐姐……你真是……嗯,却也难说呢,少爷做那事的时候,不是最爱哼个咒语的曲儿么,这会子打坐,指不定也是为着这些吧……”月儿脸上也绯红起来。 “师傅,近一段儿,我打坐时,眼前总有些豺狼虎豹,妖魔鬼怪在眼前……这是不是走火入魔了啊?”沈默双掌在肚脐处正反揉了十八圈儿,收了功。睁开眼,便急急的跟睡在一边的张三丰问道。 “是走火,不是入魔。”张三丰眼皮也未抬一下,闭着眼道:“下次遇着的时候,抱神守一,引导着丹田一口气直喷出去,那些幻象自然烟消云散!” “哦……要是不散呢?” “那便是入了魔!” “那怎么办?”沈默不免紧张起来。 “俺不是在这呢!” “哦,师傅会给我护法的哈?”沈默松了口气道。 “俺不是道士么,专除魔的……” “呃……您的意思……不会是把弟子给……除了吧……”沈默忽然觉得有些不妥。 “除魔障!斩凡思!定心神!”张三丰终于被沈默吵醒,不满的睁开眼来……眼神却不由自主的落在了沈默的……裤裆处…… “呃……对了师傅,我这每次打完坐……都会硬了,这咋办?”沈默有些羞赦起来。 “噫……怪了!”张三丰眉头一皱,自语道:“按说不会啊……怎么阳气升的这般快?” “这……是好还是不好?”沈默紧张着问道。 “按说,是好事……却也难讲……”张三丰捏过沈默的手腕,把起脉来…… “你这脉象的确是阳气亢旺,只是却与你的体象不合啊。” “师傅这话怎讲?”沈默心里越来越没底了。 “你的阳气太强,与你的身体不太般配啊……按说这么强的阳气……还得有点龙阳之好才是……可你这上面没看出来啊!”张三丰捻着胡须皱眉道。 “呃……弟子……早先不是受过伤么。嘿嘿,受伤前,据说,那啥,是好过一段儿这口……”沈默涨红着脸道。 “也不对啊……”张三丰紧皱着眉头自语道。 难道……是因为沈默这身子被吴升占了,所以才会有这种问题?沈默的脑中忽得想到了一个可能,可是又不太能解释张三丰的话……心里怕了张三丰再追问下去,只好引开话题道:“师傅,那这阳气足了,是好还是坏呢?” “这个……当然是好事!你有这么强的肾气,按说足以使出我那头一招——与敌偕亡了!” “呃……师傅,即然说我阳气足了,那有没有不用跟人拼死,也能灭了对手的招式?”沈默心中一动,讪笑道。 “你道这三招只是与人拼命么?俺教的招式又岂是这么简单的?”张三丰侧目道:“你强,便是你杀了人家!你弱,还有机会跟人拼个两败俱伤!” “这样啊!”听到原来这招式使出来也不全是死路一条,沈默总算放下心来。“那若是对头跟我差不多的呢?” “一半一半儿吧。” “啥叫一半儿一半?” “一半机会,你杀了他;另一半机会,是他吓跑了……” “那就是说……我便不用死?对不对,师傅……” “嗯嗯,不用死……可也别抱着俺大腿哆嗦啊!稀碎!” “是希瑞……” “嗯,稀啐!” “少爷……”沈福远远的跑了过来,满头满脸都是汗珠,却顾不得擦,口里急急道:“少爷,大力去渡口拉山灰,被人给打了!咱家的车也叫人给扣了!” “什么?谁这么大胆?”沈默从地上一跃而起,怒目暴睁道。 第82章 华英雄 “咱家的车队,经过西山村时,被人抢下了,要给钱才给俺们放行。大力不肯吃亏,便与他们理论上了。结果被人打了一顿,扣下了车,让咱们去交赎金。一辆车,一贯钱!”沈福想着儿子一头一脸的血,手到现在还有些哆嗦着,禀报完了事态,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道:“少爷,这亏咱们可不能吃啊……” “嗯,没错!这次吃了亏,日后人人当我是唐僧肉,个个都想来咬上一口!”沈默咬牙道。尼玛,这年头也有收费站么?当你高速公司咩! “啥肉?好吃不?”张三丰眼前一亮,叭叽着嘴问道。 “呃,没事,就是上次给师傅吃的火肠罐的另一种叫法。” “哦,那个啊,味道还行!只是没了嚼头。”张三丰点点头,回味了一下那个瓦罐装的肉泥中加了面粉的吃食。 “师傅,我这就去西山村索回车马,顺便再给大力讨个公道,您一起去不?” “打个村子也要俺出马?有点出息行不!俺接着睡觉去!”张三丰走回树下,居然接着就睡下了,身边的小无忌盘着腿,正襟危坐,两耳不闻身外事一般的,竟是一点也没被刚才的事打扰。 “沈福,去请周家姐妹,王远图,和钟哲安一起前来议事!”沈默走到了新建起的粮仓前,这是一座砖木结构的建筑,圆圆的屋形,尖尖的顶子。正敞着门来散发水泥与石灰中的水汽……粮仓前一块大石头,是家人们干活间隙休息与吃饭的所在,周围摆了一圈的石块,便是石凳了。沈默坐在石凳上等着大伙……沈福这一通跑却是极辛苦。周芷若姐妹正和张家的女眷们一起在按着沈默的构思,缝制一种窄袖收身的衣服;王远图正在指挥家人们修筑谷口的山门,这山门却不是砌出来的,而是用沈少说的一种叫“混凝土”的法子来浇筑的,先用竹条扎起筋骨,围架上木板,浇上水泥,沙石拌成的浆料。过不几天,拆了木板,便成了比石头还要硬的梁柱框架。用砖石砌上外墙,里面填实夯土,便成了牢不可破的城门关!当真是多快好省……这会子,混凝土的骨架己经做了出来,家人们正忙着用碎石与夯土填充骨架里的空当。而钟哲安这会儿正在胡三九那里帮手打制兵器与工具,他专用的重箭箭头也补充了不少。 好一会儿,大伙儿才算聚齐在一起。因为都听过沈福说了事情经过,所以脸上没有什么疑问,只是在等沈默发话…… “大伙儿说说,这西山村是怎么处置才能平了这事,日后也不会有反复?”沈默终于开口道:“灭了他们的村子?还是打上一架算了?”对于这种事情,沈默倒还有些现代时空里的经验,现代的工程队与周围的村民之间经常会发生这种冲突。处理方法无非是来一场群斗,或是抄了整个村子,见人就打,见房就砸……不过现在,还是要听听大伙的意见吧。 “咱们虽说是在盱眙与钟离交界,谁也不太管。但要真屠灭了村子,只怕沈少韬光养晦的定策也就再行不下去了……”钟哲安皱眉道。 “呃……我的意思是把村子砸了……没说杀光……”沈默这才意识到古代的灭和现代的灭,两个意思差了太多…… “要说砸了村子,这事倒容易。只怕却结了大仇……咱们日后少不得还要过路那里,万一对方存心报复,虽说咱们总能找回场子,可提心吊胆的也不是个事儿。”王远图摇头道。 “要是打一架倒是轻松,可打完了,这事儿还是没解决。”周芷儿也摇头。 “那……”沈默见两个主意都被否决了,倒也不着急,看着大伙儿问道:“如何处置才好?反正这亏不能白白吃了!”现代时候遇着这事,比的就是狠劲!谁要是认了怂,那以后就别想硬起腰来。所以,各地的工程队与当地村民之间,打架打出重伤甚至是人命的常有耳闻。 “擒贼擒王!”周若儿睁大了眼睛,难得的发表了一回意见道:“沈家哥哥,捉住挑头的人惩治一下,能不能有用?” “这怕是不行吧……”钟哲安想了想道:“对方都是本村本土的,能眼睁睁看着咱们治了挑头的么,除非是把他们都打趴了才行!而且,要么就得打死,打不死,挑头的再纠集了人手报复起来,怕是到时候下手更狠!” “也未必!”沈默一拍石桌道:“就是若儿妹妹的主意!揪着挑头儿的neng死他两个!我倒要看看,还有谁不服!通知大伙,拎上木枪就好,不要抄铁家伙。咱们一起都去,再拉些家人,套上车,现在就去准备,马上出发!” “别院不用留个手底有功夫的镇着?”沈福听少爷的意思,眼前这几位都要过去,不禁担心道。 “我师傅张真人还在这呢!”沈默眼皮也未抬一下。 “哦……”众人轻轻一笑,放心的起身各自准备。 颖州大虾集。 “就是这家院子?”徐横财轻轻挑起了马车的窗帘,看向莫风。 “没错!俺与小白查过这家人的底细,这家主人丁老爹,是那红娘子的远房亲戚,一直穷家破户的,忽的跑来颖州买了宅置了地,成了富实人家!其中缘故不问可知。”莫风轻声道。 “家里还有什么人?” “人口不多,丁老爹雇着个灶头娘子,既当厨娘又当小妾。家里还有个门房,一名花王,一名杂役,看着都不象有功夫的。” “你的伤怎样了?”徐横财还有些不放心莫风的身体。 “只管放心,利索着呢!”虽然伤口还在隐隐的抽痛,莫风的心却被炽热的仇恨烧得滚烫,摸了摸怀中揣着的短刀,咬牙道:“集东五里,有个千户所驻扎,日头不便动手,咱们先看看环境,用些吃食,晚上下手!” “好!” “车把式大哥,前面茶摊上停一下,咱们一起进些吃食。”莫风对着车头叫道。 “好来!”车夫吁住了马,稳稳的把车停在一座小茶摊门前。 “贵客用些什么?”茶摊老板马上迎了出来,笑着问道。 “有劳店家,素馅的馒头来几十个!再来三碗酥茶。”莫风微笑着应道。 “好来!有新煮的蚕豆,贵客可要来上一盆?” “好,听店家的!就来一盆!再给俺家这车马加点料草,回头一并算帐!”莫风笑着点头道。 老板笑得眼也眯了起来,点着头,安顿好三人坐下,快步的跑去厨房张罗起来…… “重八!刚茶摊上的秋哥叫人传了信来,摊上来了两个生口客人雇着辆马车,看着是带了家伙的!”听了门房的传话,红娘子转即唤来朱元璋,皱眉道。 “两个……带着家伙的客人……莫非是他们?”朱元璋眼神一凝,脸色也紧张起来。 “当年我便特意挑的这大虾集落脚,没什么人来往,不易撞着仇家。这两个江湖人在这里出现,若不是路过便走……八成是冲着咱们来的!”红娘子咬着嘴唇,背上的伤口刚有些起色,若是再与人交手,只怕随时会绽开来……可若真是仇家找上门来,只怕躲不过去! “红姐,你找人传话给秋哥,让他打听着点。”朱元璋踌躇道。 “放心,这些我早吩咐过了。若是这车人吃了茶点还不走,便叫他给马料里下点药!秋哥有分数的。”红娘子点头道。 “那咱们再等等,这大虾集近着千户所,料他们白日光天,也不好动手强攻宅子!” 不多会工夫,门房又匆匆的进了来。 “主人家,秋哥又叫人传信来了。” “说什么?”红娘子与朱元璋异口同声问道。 “那两人,一个叫做小莫,一个叫做徐哥!” “果真是他们!”红娘子惊道:“他们如何得知我这宅子的?” “你先下去,有事速来禀报!”朱元璋看了看红娘子,对门房吩咐道。 门房看看红娘子,没再有什么吩咐,这才点点头,转身便要出去房门,冷不防后心一凉!一口气提不上来,麻麻胀胀的堵在胸口!低头一看,胸前竟然透出了一截刀尖! “呃……”这时候,一阵揪心的剧痛终于传来,门房一张口,正要喊出声,一只手掌迅速的捂了过来!体内的刀刃这时又再一拧……巨大的绞痛让他顿时昏死了过去,身子却还在不停的痉挛着…… “朱重八!你这是做什么?”红娘子从惊讶中醒转,怒斥道。 “你家下人之中,或有奸细!便是没有,这宅子也留不得了。”朱元璋抽出短刀,在门房的身后擦了擦,插回后腰,这才答道:“咱们得马上离开,却不得不防咱们先前说过的话,落过一句半句的在下人耳中……” “少爷,前面便是西山村!你看,那不是咱们的车么!”沈大力一手捂着头上刚包扎好的伤口,一手指着窗外不远的一个小村落道。 “村口那帮子,便是伤了你的人?”望着自家几辆车马周围,站着的十来条汉子,沈默冷冷的问道。 “正是!最前头的那个,便是带头打我的,叫做——华英雄!”仇人见面,沈大力把牙也咬得“咯咯”作响! “啥?华英雄?”沈默脑中一愣……转即失笑起来……命犯天煞孤星,无伴终老,孤独一生的华英雄么?哈哈……今日便要试试你的中华傲诀了! 第83章 豪车美女富二代 “华大哥,前面来了两辆车!车头坐着的有个是沈家的人!”同村的伙伴们有眼尖的,早跑来示警。 “咦,这车竟是四个轮的。看那车马沉重,怕是来了不少人。大哥,我回村再叫些人来!今日说不得要与他们大打一场,咱们西山村的可不能怂了蛋!”华英杰握紧了手中的枣木棍道。 华英雄一点头:“多叫些人来!” 华英杰“嗯”了一声,转身飞快的跑回了村去……沈默坐下的这辆车,的确是极罕见的四轮马车!从两轮变成了四轮,载重量是大了不少,车中的空间也大,只是对道路的讲究也大了许多。很多两轮马车能过的路径,四轮车过的时候能颠死人!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沈默下了大工夫给轮子装上了胡三九打制的滚柱轴承,又给车子上架了四个复合的竹木弓形弹簧板。车厢的前后桥之间,用了铁桥相连,中间也用着一个轴承来帮助转向。 说起轴承,在大元至元年间,倒是就有出现,也是滚柱轴承,不过发明者郭守敬只是把它用在了观天仪上!好吧,因为这郭守敬和后来的刘伯温一样,坐着太史令的位置,这个职务的主要工作本来就是观测天象,编着历书。 四轮马车挑路的问题倒是基本解决了,现在坐起来,比两轮车还要觉得平稳舒适。只是另一个问题,沈默却怎么也绕不过去……造价太高,根本普及不了。而且因为竹木弓的支撑力有限,马车载人还行,若是用来拉货,它的减震作用就基本废了……所以,到现在为止,沈默也只是制出了这么一辆来做为私家坐驾……华英雄看着眼前这辆四轮马车,稳稳当当的驶到近前,那车夫“吁……”的一声,勒住了骡马,回头报道:“少爷,西山村到了。”车身是一水的硬木打造,弧顶直壁,车外刷了生漆,现出一种沉稳的黑色。车身没有雕花,却画了一些红的白的象是火焰又象是云纹的图案,侧壁前后都有车窗,虽然都开着窗板,却用了灰色的轻纱挂在窗口,让人看不到里面的情形。车头上面,刻有缕空相接的四个奇怪的圆环,圆圈的线条用铁片镶着,锃光瓦亮的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想是车里观望的孔目,也方便车夫与车里的主人家说话。 “不就是一个车头窗么,还整出这么些道道出来,这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儿,就是矫情!”华英雄心里啐了一口暗道。 “嗯,知道了。”一个年青的声音响起。接着,在车厢的侧面而不是后面打开了一道门! 一个结实筋瘦的汉子手执一杆包了铁头的棍棒,好象刚刚捡到两贯交钞一般,笑眯眯得跳下车来;接着是一个身长臂壮的汉子,持了根短棍跳下车来,却是面色凝重,好似刚刚失了两贯交钞一般;两人左右看了看,这才一起向车中禀道:“请少爷下车。” 这回下来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穿着件深灰色秋装,包着幞头,一条皮制的腰带把衣服紧紧束在腰间。背上背了一只乌木雕花的长盒,手中握着杆齐眉棍。跳下车来也是左右看了看,这才转身道:“少爷,可以下车了。” “靠,这么大动静,原来还是个跟班儿啊!”华英雄抱着膀子感觉都有些站得累了,这才看到又有一人跳下车来。 这人头上无冠无幞,发长不足寸,根根发丝直直的立着;青色的裤子竟露在外面穿着,脚踝处用着黑色的宽布扎裹。上身穿着一件同色的短衣,袖口扎着黑色缎子的腕带,把袖口也扎得紧紧的,奇怪之余看着倒也干净利索;外面又套了一件灰色无袖比甲,在腰间开始,便没了纽系,身侧也分作两半,衣长只是垂到膝弯,便好象前后左右四片布片垂在大腿处。 这人腰间也束了条皮腰带,却没挂着那些公子哥们身上常见的香包荷包,只有一个巴掌大小的皮包紧紧的串在腰带上。腰带正中没有镶缀玉佩、兽头,却有一个奇怪的铜质饰物,样子是在两根竖条中间,用一根长些的横条连在一起,看着象是个放倒了的铜质“工”字。脚上蹬了一双小牛皮的靴子,靴面儿上却又多了一付绳结,系得靴子紧紧的裹着脚腕。 总算见着主事儿的出头了,华英雄撇撇嘴,抱紧了些胳膊,胸上的肌肉也一块块的紧绷起来,一心等着那没头发的公子哥儿过来说话。 谁知那人却没上前来,一转脸,又回头冲着车里道:“芷若妹妹,我来扶你们下车。” 靠!怎么还带着女眷?这是来秋游的还是来寻俺们理论的?华英雄胸肌都有些发酸了,才见着车里一只白晳细嫩的小手伸了出来,扶着那公子哥儿的手臂。接着,一道身影轻轻巧巧的跃下。华英雄望了一眼……便只是一眼,眼珠便有些转不动了! 这女子不过二八年岁,扎着双平髻,两绺发辫飘垂在胸前,生得杏眼桃腮,眉儿弯如烟柳,口儿艳若樱桃,穿着湖丝织成的淡烟青色细锦衣裙,腰间扎了一根细细的金链儿,更显得腰肢一握而盈。少女那水灵灵的眼眸一转,对着公子哥笑道:“还是沈家哥哥这车坐得舒服,这一路竟不觉颠簸呢。” 呸!坐辆四轮马车便这么嚣张!回头老子打扁你的鼻子,抢了你的车,夺了你的妞儿,看你还能不能笑得这般得意!华英雄再运暗力,重又鼓起胸肌,只把胸前与臂头的衣襟都顶得鼓鼓的,等那公子哥儿过来交涉。 谁知那公子哥仍不理会华英雄这边,手臂还是虚停在车前。 又是一只手儿伸了出来,只在公子哥的手上虚虚一按,一道浅浅的绿色身影,便好象树梢上飘下的叶儿一般,轻飘飘的落在了地上。华英雄只觉眼前一花,周身的肌肉都紧紧得绷了起来,嘴巴也不由张得大开……女子梳着单螺的发髻,浅绿比甲滚着金丝边儿,竖起的衣领衬着她那脖颈玉柱儿一样细长白晳;鼻头细挺,淡淡的倨傲中带着精致;嘴唇轻薄,红艳冷峻而线条分明;眉如蛾目似电,眼神一转,好象己经把在场的人们都看了一遍,却又好似谁也没看在眼中。 华英雄只觉口中干渴欲裂,胸肌挺得更高了些,腿肚儿微微颤着,只盼那女子能望自己一眼,便是教他立时死了也甘愿。 可那女子终于还是把眼神落在那公子哥身上,轻声道:“沈少,即己到此,却待如何?”话声听入大伙儿耳中,不似一般女子的娇柔妩媚,只觉婉转清亮,更有些清静淡定的意味。 那公子哥却一副满不在意的样子笑道:“芷儿莫急,这坐了一路,却有些腿酸。此须小事,还不是转脸便收拾了么。” 见那女子眉头微蹙,脸上一道薄薄的愠意淡淡的透了出来,华英雄心里便如被人狠狠的攥了一把,酸痛怜惜的意味一起涌了上来!顾不得摆谱,大步走上前来,威风凛凛得站直了身子,朗声道:“兀那没头发的惫货!你便是沈家下人请来的救兵么?” “嗯?这叫谁呢?”公子哥一愣,向身边的同伴疑惑着问道“这不能是在叫我吧……” 四下的随从们都强忍着笑意,低着头不敢看那公子哥,华英雄见状更道这公子哥毫无威严,又走近两步,大声道:“看旁人做甚,说的便是你这没毛的!” “嘭!” 胸腹间一阵闷痛,华英雄忽然象是断了线的风筝一般,竟飞了出去…… “哇……” 吐出一大口午食吃的饭糜,华英雄却还没意识到这是怎么回事。周围的同村却是赶紧的上来扶着他起身。 华大哥,怎么样?没事吧?伤着哪儿了没有? 同村乱七八糟的关心问候吵得华英雄头脑一片混乱,揉了揉还在绞痛的胃脘,晃了晃头,清醒了一下,气息总算顺畅了些,他这才吼出来:“谁?刚才哪个踢我?” 同村的伙伴们一起把手指向一边那个笑眯眯的筋瘦汉子。 “你敢打老子?你可知……”华英雄拎过身边伙伴帮手捡回来的枣木棍,气汹汹的冲了上去,冷不防“啪!”的一声脆响! “谁?谁打老子?” “啪!”又是一声脆响…… “你是谁……” “啪!” “以(你)凭哈打老子?”华英雄连滚带爬的闪回伙伴群里,捂着脸委屈道。那长臂汉子好大的手劲,这三耳光下来,居然牙也掉了两颗! “对俺们少爷不敬,可不该打么?”那背着木盒的跟班冷冷道。 “大哥……且忍忍,等二哥从村里叫来人,大伙儿一起上!打扁他们……”身后有人拉住了再要冲上去的华英雄。 这会儿,大家都看得出,这公子哥不难对付,可他手下那两人却都是硬手!这会儿村里的伙伴不过十来人,对方后车上也下来了五六个手持木枪的汉子,人数上也不占什么胜算! 华英雄正想点头,却见对方那一笑一冷的两名煞星竟走上前来。 “各位扣了我沈家的车马,打了我沈家的人,我沈家便不能打还来么?”笑面汉子淡淡道,手中的包铁棍斜斜的指着华英雄,棍尖还挑了挑…… “打!”望着那棍梢头指点着自己的鼻子,华英雄心中一热,暴喝一声,挥起了枣木棍儿,又冲了上去! “嘭嘭嘭……”几声闷响之后,华英雄与跟着他冲上去的几人皆是抱着腿脚滚在了地上!后面的伙伴一见,也都止住了步子,愣在当场! “不是要打么?那便动手啊!”公子哥儿终于轻轻的迈着小步,走上前来,看着滚成一地的村民,淡淡一笑道:“听说家里的车队被人拦下了,我当是什么英雄人物呢,原来便是这么个废物啊?” 华英雄膝弯处吃了一棍,痛得站不起身,听着那公子哥的说话,还想硬气些挣扎着起身,刚刚撑起了半个身子,又是一棍扫来,正扫在他撑在地上的手腕处…… “咯!”的一声,他便又是一下滚在地上。 背木盒的跟班收起手中棍子,“呸”了一声道:“西山村出的便是这种在地上打滚的英雄么?” “以沈公子看,西山村该当出些什么人呢?”西山村这群或打滚或发抖的小伙伴们身后,响起了一道沉稳的声音。 第84章 极其残忍的酷刑 沈默侧了侧头,目光绕过那群难兄难弟们,这才看到一位半老不老四十来岁的夫子,一身青衣儒袍,缓步走来。仍能站着的村民们见到,都主动的避开身子,请他过去。 “敢问,这位便是沈公子?这些车马都是贵府的?”那夫子指着道旁的车马问道。 “正是!”沈默点点头。 “如此正好,不才倒也有些事情要与沈公子说道说道。”那夫子一拱手,正色道:“西山村口这条道路,虽说是官道,可村中人口车马出入全仗此道,公子要走本也随意,可贵府这车驾数日一队,来往不息,车载沉重,压坏了道路,着实有些阻了本村的便利。”这话一出口,西山村民们个个点头附和起来。 “我家的车队压坏了路,自然我来认帐!”沈默点头道。 见沈默这般一口认下,那夫子也是一愣,面色转而温和,却又道:“秋风萧瑟,车驾一路洒落不少山灰,村里人却也少不得喝些灰尘……” “这也不难!我请人洒扫或是派人清理便是。”沈默毫不为难。 “沈公子即是如此明理,善甚!善甚!不才再无话说,告辞!”夫子再一拱手,便要转身离去。 沈默看着这位夫子,一头的雾水,还没弄明白他的来意,便就告辞?正在这时,一阵混乱的脚步响起,数十条汉子,手持棍棒锹铲,从村子里冲了出来! “莫非竟是为了这些人拖延时辰来的?”沈默心里犹疑起来。 “诸位止步!”那夫子一转身,见看这一群汉子正要冲上来,却是伸开双臂,把他们阻在身前!“车队一事,我己与沈公子议定,损伤的路面与散落的灰尘都由沈家料理,却不必大动干戈!” “那俺们挨的这顿打却如何算?”之前趁机爬起来的华英雄跳去了弟弟华英杰身边,哭诉道:“老二,你看哥哥被打的……牙都掉了!可要为哥报仇啊!” “先前大家多有误会,话不投机,互有损伤,却也不必记在心上。”夫子劝阻道。 “赵先生!俺们敬你识文断字不假,只是沈家伤了俺哥哥,这气却是不得不出!况且,他姓沈的空口白话的说料理此事,转了头不认帐,又如何是好?今日若不按着咱们要的数目,付了车资,这队车马便留在俺们西山村罢了!”华英杰看着哥哥两腮高高的肿起,还在不住的揉着膝弯,心里窜起了火!只是这赵先生毕竟是多得村里县里敬重,不少学生门人,己是入朝为官!在他面前,却也不敢太过放肆。 “英杰此言差矣。君子言而有信。却不可因疑而生事!沈公子即己允诺,我等便当信之。若是他日沈公子并未践言,再寻了他来论理,却也不迟!”赵先生摇头道。 “听他的作甚!这会咱们人多,再不找回场子,姓沈的转了脸去不认帐又怎办?”华英雄揉了这好一会腿,总算是缓了缓疼痛,又抄起棍棒,一声叫道:“西山村的汉子们,都跟俺们上啊!打扁这没毛的公子哥!” 见哥哥挑了头,华英杰也不含糊,同样挥起手中的木叉,吼道:“大伙别让人瞧扁了!上啊!”一声招呼,这数十人便一起冲了上来! 赵先生苦拦不下,被人群强行挤去了道旁,只得跺脚长叹道:“愚夫!莽汉!” 眼看着人流转眼冲到近前,华英雄眼中冒着怒火,不顾旁人,只盯着那公子哥冲了过去!华英杰手握木叉,一路紧跟着哥哥冲杀! 果然是人多便宜大!虽然刚才两个硬点子仍是打倒了不少村民,但也被更多的人围阻起来。沈家那些下人也是各遇对手,一时混战在一起! 这一次,兄弟二人终于冲到了那公子哥的面前! 公子哥的跟班见到华氏兄弟冲来,也挥起手中的棍棒迎上来。华英杰木叉长些,一招便架住了他的棍子。 华英雄手中的棍棒趁机挥起,正正的砸向那公子哥的脸去!一心要砸他个满脸开花!俺看你还怎么偎着那两个妞儿,看你还怎么…… “嘭、嘭!” 两声闷响传来,华英雄眼前一花,只见到一青一绿两道身影飘来,身子又不由自主的飞了回去…… “呯!” 直到华英雄重重的摔在了地上,华英杰这才看到,方才站在那公子哥身后的两名小妞儿,收了踢出去的腿脚,一左一右,面色轻松的护在他身边! “呀!” 华英杰一招架开那长随的棍棒,木叉卷着疾风平扫向眼前这三人,这时候也顾不得什么怜香惜玉,他只希望叉子能扫中一个便好,随便扫中什么人都行! “嘭……嘭!” 华家兄弟倒在了一堆,各自捂着肚子在地上翻滚起来…… “少爷,都料理完了!”王远图放倒最后一个汉子,放眼望去,除了方才那位夫子还目瞪口呆的站在原地,西山村的村民都舒服的躺在地上,没人想……呃,是没人敢起来了。 “先生!”沈默终于走了过去。 王远图与钟哲安抢先在前面,棍脚并用的扫清一条路来。周芷若姐妹只是轻步跟在他身后。 “方才话未说完,先生怎的便要告辞,幸好我这些家人手脚还算利索,还来得及留住先生。”沈默微笑道。 “哦?沈公子即己大杀四方,还有何话要说?”赵夫子淡淡道。 “在下天门镇沈默,草字……” 说起来,那天张三丰不知是怎么想的,居然一时兴起,说道沈默也该有个表字了。起便起罢,还要起的这么偷懒省事!直接拿了“希瑞”来扣在沈默头上……还道:希者,罕也。瑞者,玉之符信也。此名大善,正合你做表字。沈默欲哭无泪,只能安慰自己,没叫我沈羊羊己算待我不薄了…… “天门镇沈默,草字……希瑞!见过先生。”沈默正了正衣襟,拱手道。 “不才西山赵梧,草字凤顾,号曰风骨,见过沈公子。”见沈默持礼报上名号,赵凤顾也正襟还礼道。这位赵梧本是在盱眙县中教授学塾,十几年下来倒也称得上桃李芬芳。因老父过世,他便按着古制回乡守了三年,今年刚刚除了孝服。因着为人守礼持节,倒有个号是叫做风骨先生。 “原来是风骨先生,久仰久仰。”沈默正色道:“方才正欲与先生商议沈家车队途经贵村的善后,先生便要告辞,这其中的细则,却还未提及,正要与先生再说说。” “哦?是何细则?” “这修路所费几何,洒扫所费几何?还要请先生示下。” “这个……修补路面,不过是些丁壮的人工;洒扫更是轻易,命些妇孺清理便好。统共不过百文交钞足矣。”赵风骨略一凝眉,算了一算,坦然回道。 “这百文交钞或不足够,我家车队,每次行经贵村,便与先生百五十文交钞,劳烦先生与村中雇请人手,修补洒扫,可使得?” “这……”听说是要做这琐碎杂务,又要过手钱财,赵风骨本能的不想应承。 却听沈默淡淡的轻笑道:“先生迎着棍棒亦有胆色来与我理论,却无意为村里做些实在琐事么?可知勿以事小而不为,一叶不扫,又遑论天下?”说着话,接过身后平安递来的交钞,双手奉了上来。 “这……好罢,不才便为为西山村,应下了!”赵风骨双手接过交钞,正色道。 “如此便好!咱们沈家车队搅扰西山村的事,这便揭过了是么?”沈默看看赵风骨,又转而看看仍在地上或趴或躺的汉子们。 “正是!”赵风骨点头道。地上的汉子们无不随声附和道:揭过,揭过…… “那好,咱们大伙儿的事情论罢了,各位若有事可以自便了。”说着话,沈默对着王远图使了个眼神,王远图与钟哲安会意的一人一个,擒着华氏兄弟押了过来。 “沈公子,这是为何?”赵风骨见沈默放了地上的一众人等,却独擒着华氏兄弟,疑惑道。 “还有些小事,却要与这俩兄弟说道说道。”沈默看着面前被按得死死的兄弟俩,淡淡的说道:“我家车队路过贵村,若有滋扰,只管与我来理论。以风骨先生看,在下可否是不讲道理之人?” 赵风骨手中握着交钞,身后小心翼翼的站着一群吱牙咧嘴,正揉着伤处的村民,只好点头道:“沈公子实是明理体谅。” “谢风骨先生直言。”沈默拱手谢了一礼,却低头看向华氏兄弟道:“你兄弟二人,一不与我说理;二又漫天要价,勒索钱财;索财不成,便打伤我家人。这笔帐我或不与你们算清,日后还如何管教得了家人?” “俺兄弟不也被你打了么?”华英雄不忿道。 “我来西山村找人论理,你一上来便恶语相向,挥枪弄棒,率众来殴!方才打你,是因你上前滋事!打不死己是你的运气!”沈默淡淡道:“只是先前打伤我家人的帐仍未清算!我这人一是一,二是二,妨到贵村的,一定要补;可别人欠我的,也一定要讨回来才能罢休!” “你想怎样?大不了杀了我兄弟!十八年后,又是条汉子!要杀要砍直管来!老子皱一下眉头都不算汉子!”华英雄眼看不免,咬了咬……残缺的牙床,硬气道。 “嗯……沈少……我西山毕竟还是大元天下,也有法度……按说沈少寻华家兄弟理论本是在理,若要真是私设刑罚出了人命……却也有违国法……”赵风骨自觉不能眼睁睁看着沈默杀了华氏兄弟,只好劝道。 “风骨先生所言极是,在下受教,如此……不杀他们便是……”沈默微笑道。 “即是如此……甚好,甚好……”赵风骨只觉自己什么话一说出口,都被这沈少爷圆圆满满的应了下来,实在没话可说,只好一拱手,静观其变。 “姓沈的,少装模作势的!想要把老子怎么样,尽管来便是!断手断脚,老子也不在乎,只须留得老子一口气在,你这世便休想睡得安稳!”华英杰见先前哥哥放出狠话来,便不用死,这时候不免更发了些狠劲,他兄弟俩向来在村中说话有些份量,靠的便是这股子硬气,今日被人擒住倒也无妨,若是失了这硬气,只怕日后服气的人不免就少了! “你也放心,我不会断你手脚……我只会……”说到这儿,沈默忽然停了口,只把华氏兄弟的心吊在了半空中一般,悬啊悬得不得安生……沈默转身看向周芷若姐妹,轻轻一笑道:“两位妹妹先回车上吧,一会儿要施用些极其残忍的私家酷刑!却是少女不宜了。” “又有什么妖蛾子?”周芷儿淡淡瞥了一眼沈默,或是想到了什么,嘴角一努,有些想笑又抑住了,拉着还有些莫名其妙的周若儿走回车上。 “你们上来!”沈默一挥手,身后的一帮家人握着木枪走了上来。 “把这两人裤子剥了!大伙儿弹他们雀儿……弹到……随随便便弹个两柱香工夫吧!” “噗……”王远图与钟哲安险些笑到手软,好在华氏兄弟听得脑中一片空白,也忘了挣扎……只有沈大力,一手按着伤口,一手弯着食指不住的在嘴里呵气,嘴角挂着狰狞的笑容,眼神却在华氏兄弟俩的裤裆处不断逡巡…… 第85章 何吕施张 “呃,这个……沈少,士可杀不可辱啊……”赵风骨只觉得眼前这一切太过混乱,怎么也没想到这公子哥居然提出这么一个玩笑般的惩罚。 “敢问风骨先生,何为‘士’?”沈默淡淡的问道。 “呃……《白虎通》有云:通古今,辩然不,谓之士。《汉书》亦云:学以居位曰士……”说到这里,赵风骨自己都觉得这眼前这华氏兄弟与这“士”字,实在扯不上一文钱的关系。 “官府打人,板子打屁股;我沈默打人,不过是手指弹雀儿。都是脱裤子的事,说起来比官府的刑罚还要来得仁慈些吧?” 赵风骨叹了口气,摇摇头,无奈的闭上了嘴。 “俺认得字儿的!俺是‘士’啊!”华英雄这时忽然高声叫了起来。 “哦,你竟识字?”沈默饶有兴趣的问道。 “俺……俺会百家姓!赵钱孙李,周吴郑王!俺都会背了!” “好!你且背一遍与我听,若当真背得下来,便放过你又如何!”沈默轻笑着看向华英雄。 虽然早己入了秋,华英雄额上却还是沁出了一层豆粒大的汗珠,咬了咬牙,终于开口背道:“赵钱孙李周吴郑王冯陈褚卫蒋沈韩杨朱秦尤许何吕……何……吕……” “是何吕施张!连死(施)都不认得,就敢学人家拦车,打人,勒索?当真是好肥的胆子!人来,动手!” “啊……哦……” 兄弟两压抑而扭曲的嚎叫,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被沈默放生的村民们没再敢冲上来,却也没人回去。 看着华氏兄弟下身被剥光了绑在树上,挑着眉,瞪着眼,嘴巴张成了“o”形,急促得喘息着……大伙儿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有些愤怒,有些恶寒,又有些心底里压抑不住的笑意……看着看着,自家裆下好象也变得凉嗖嗖的,便不由自主的絻紧了裤裆…… “呃……啊!喂!不是说好弹雀儿的,怎么弹俺蛋?”华英雄尽管己是涕泪横流糊满了脸,却仍在坚持着言而有信这条道理! “大力,这是你的不对了!我这人帮理不帮亲,给英雄哥赔个不是啊!我倒有个法子,我听说专弹头儿能弹肿起来,翘着了,就不会弹着蛋。你试试好使不……” “是,少爷!”大力诚恳的望着华英雄,憨厚的笑了笑道:“英雄哥,对不住了啊,俺下面一定小心!” 看着大力朴实的笑容与正在一松一握放松着的手,华英雄一道凉气陡然从尾椎直冲上后脑…… “不用客气!大力兄弟……随便弹弹就成了!不用……啊……” “姐姐,你说沈家哥哥,怎生想得出这么个法子?”听着外面的哭号,周若儿笑得坐不住,花枝乱颤的扶着车厢问道。 “擒贼擒王,打人打脸,损人损面。日后这西山村怕是再无人敢出头挑事!”周芷儿说到这儿,也是忍不住“嗤”的一声笑道:“只是他这法子,实在太阴损……这华氏兄弟只怕在西山村再呆不住了。” 天色渐暗了下来,沈家的车队早己走了。华氏兄弟被扶回家中,叉着腿儿躺在床上。 “老二,咱们这口气咋出?”华英雄看着身下水肿得透亮的雀儿,变得好象一根琉璃棒儿,不禁咬着牙恨恨的问道。 “你想咋出?”华英杰只觉得自己从未有过现在这般雄壮,只可惜心里却没有一丝得意,只是丝丝的吸着冷气。 “改天去外面拦了沈家的车队,砍翻他几个,然后咱们便跑!” “就咱俩?怕是打不过人家跟车的家人吧。”华英杰淡淡道。 “叫人啊,多找几个!若是事发,只管叫他们推到俺头上便是!今日个个吃了打,哪个不有气?俺回头找上几个一起,容易得很!”华英雄己经开始想象把那沈大力踩在脚下,一刀一刀切了他那话儿的情形……要是那沈默也恰巧跟着车就好了!要是那两个妞也跟着一起…… “啊!”刚一动心思,一阵剧痛便扯心裂肝一般的从身下疼了起来…… “还找人?咱们兄弟躺在这床上,可见着有几个人来看过?大哥,日后在这西山村,咱哥俩的话算是没人听了!”华英杰叹了口气道。 “那怎么办?”听弟弟的话似乎有几分道理,华英雄也着急起来。 “先养伤!养好伤,咱们去定远!”华英杰望着草房的屋顶,轻轻道:“找大伯家的英超堂哥去!听说他在定远混的还成,打虎亲兄弟,咱们过去了,至少也是两个信得过的帮手。” “就听你的!”华英雄一拳捶在床上,恨恨道:“娘的,那帮子惫货!平日里大哥长大哥短的,现如今大哥肿着雀儿便没人管了!”身子一动,又扯动伤处,不禁也“咝咝”的吸起气来…… “大哥你猜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华英杰撇着嘴问道。 “天色见黑了,还能干什么?回家搂着媳妇儿睡觉呗!” “十有**正求着赵风骨给排个活干呢!这可是细水长流的差事,不过是平整洒扫的活,一次便有百五十文!谁不想掺和一脚!” 太阳终于沉沉的落去了西边,天色暗了下来,一辆马车却挑起了灯火,连夜奔驰! “那朱重八还真是心狠手辣!竟然把自家亲戚下人都灭了口!”莫风恨恨道。 “你怎知是朱重八下手?”徐横财心中忽得一动,问道。 “红娘子一向求财不求气,丁家老爹更是她自家亲戚。俺看了伤口俱是短刀所为,只怕皆是那贼秃下的狠手!” “这朱重八这般狠绝,日后若是来对付少爷,怕是更多麻烦!”徐横财心中暗道,脑中却在飞快的转动着,想着这两人会往何处而去……现在只是听了村集上的打听来的方向,说是午后有辆马车往这边走了,是真是假却还未知! “咦?” 车夫在前面惊讶的一声轻呼,马车的速度立即慢了一下! “车把式大哥,这是怎的了?”莫风疑惑道。 “马有事!”车夫跳下车来,挑着灯笼看着马匹,只见它眼神涣散无神,口鼻之中许多泡沫脏物,身后还在不停的拉着一泡泡稀黄稀黄的粪便! “客人,咱们这马,遭人算计了!”车夫跟了回来禀报道,眼中焦急得象想冒火一般。 “又是他们干的!”莫风一拍坐下的马车,恨恨道。 “走,咱们下车!”徐横财跳下车,塞了叠交钞给车把式,背上藤箱,竟就这么赶起路来! “红姐,咱们为啥要掉头?不去毫州了?”朱元璋躺在马车里,问向身边的红娘子。 “日头光光,咱们的马车出集,小莫八成能打听出来。转头再追上来不是头痛?”红娘子叹道:“我这伤势未曾痊愈,现下也动不得手。还是小心些好!咱们经怀远绕去定远,那里多山少路,想那二人没这么易寻着咱们。” “嗯,这跟打仗一回事儿,俺外公也说过,兵不厌诈,打仗时候最怕对头摸着你的意思。”朱元璋虚虚得看着车顶,眼神却象是去到了一个遥远的地方…… “你外公当过巡军?” “是宋军!”朱元璋轻轻道:“当年崖山一战,外公跌入海中,差些喂了鱼精,侥幸遇得元军中一位故友,被救得性命。后来迁至盱眙,遇到先父……” “崖山?你外公高寿?”红娘子奇怪道。 “外公过世之时,九十有九!确可称得上高寿……”朱元璋想起了那个会画符捉鬼,有点神神叨叨的老人,眼中不觉有些失神。“小时候,听外公说过好些事,当时听不太懂,现在却是慢慢明白了。” “说的什么?”红娘子也睡不着,索性和朱元璋聊起天来。 “乱中求存,一是要广结人缘,说不得什么时候便有人顺手救你一命;二是要胆大心细,有胆无心是莽夫,有心无胆是懦夫,有心有胆才是丈夫!当年外公便是借了这两条,才保全性命……” “嗯,差一满百,果真是罕有之寿了。你外公倒是个有福之人。” “嘿嘿,外公还说俺是有福之人!”想起与外公生活的岁月,朱元璋的脸上透出些久违的快乐道:“小时候,人都说俺生得丑。只有外公说俺这是——头枕红日,脸若月弯,面上星点。天上三奇日月星,都跑俺头上来了,来日必有场大福缘!嘿,就为这个,俺爹妈打小还送了俺去读过几年学塾……只是后来,家中贫困难捱,终是没能学出来……” “呸,什么三奇日月星,我看就是盘水煮猪腰儿洒了些芝麻!”红娘子轻啐道:“也未见着你有甚福缘,如今还不是被人追得狗儿一样!说来,你与那沈默结了什么仇?他这般穷追不舍?” “嗐!俺就是……不过是睡了他媳妇,又拿石头砸了他一次,没想到他命大,竟没砸死!”朱元璋赦然道。 “哼!我夫妻算是被你累着了!夺妻之仇,杀己之恨,这梁子没法化了!” “红姐却也不必这般说,俺还不是因着你夫妻,才与那姓莫的小子结了深仇?大伙正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又分什么谁累着谁。”朱元璋轻笑着,凑了过去,贴着红娘子滚热的身子。 “哼!”红娘子冷哼一声,却也知道这时候与他正是相互扶持之时,也不好甩开脸去,只把眼闭上养神……朱元璋搂着红娘子温软的身子,却也没再有什么动作,他也闭上了眼,品味着外公原先说过的另一件事:“这世上,人活的就是个奔头。崖山十万大军跳了海,便是没了奔头。没了心气儿,人活着就是块会喘气的肉……重八,你得记着,自己要想活得比人强,心里就得有个奔头!要想有人跟你讨生活,也得给别人个奔头!” 奔头,俺的奔头在哪儿呢?朱元璋心里禁不住翻腾起来。高玉兰那圆满的腰身仿佛又拧动在自身眼前,正斜着眼,撇着嘴儿吐出那一句风情万种的“憨货”…… 第86章 被禁锢的高贵 “少爷,您要的这首饰可不好打,小的生怕人打的不够齐整,去县城找了好一圈儿,才找着位手艺过得去的老师傅。”刚从县城里取了首饰回来的平安,顾不得洗去满面的风尘,急急的找着沈默来报功。 “嗯,不用急着表功劳了。快拿与我看!”沈默心急道。 “这儿呢,少爷您看。”平安讪笑着递上了两只精致的小木盒儿。 紫檀的木盒上雕着四季平安的花样,上面架着精致的铜扣,打开木盒,一只精细圆整的吊坠躺在精心铺就的红色绒布中亮闪闪的反射着光芒。这是只小小的金螺陀,上面精心的雕出了螺旋形的曲线,最下面镶着一粒闪亮的晶石。沈默捏起陀柄,随手在盒盖上一拧,它便又快又稳的旋转起来…… “少爷放心,俺当时便与那师傅说好,一定要转得久一些才算工整!取货的时候,俺还专门试过,能转好久。” “嗯,算是过得去了。链子呢?” “就在绒布下面。” 果然,揭开铺着的厚厚的绒布包,盒底一条细致的金链铺着。沈默点点头,这才打开另一只木盒……这只木盒只是花式有些不同,雕着花开富贵的样式,打开来,里面也躺着一只坠子,光闪闪的银丝做成的花瓣围出了一只椭圆形的底座,上面镶着一只温润饱满的珍珠,散发着一种典雅高贵的气息。 “少爷要的这珍珠可不好找,要拇指大小,还要鹅蛋形的,却也是找了好久终于才找到。”平安看着沈默脸面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才又开口卖功劳。 “嗯,知道你辛苦了,这差事办的不错!回头去信叔那里领赏,给你媳妇儿也打些首饰!”沈默笑道。 “嘿嘿,都是份内的事,哪里敢讨少爷赏。不过俺媳妇怀上了,有点挑口,还想吃少爷上次做的那什么‘萨其马’,小的斗胆讨个方子,做给媳妇儿吃。” “看不出,你小子还蛮知道疼媳妇儿。行,回头把方子抄给你,我再写几个滋补的汤羹方子给你,补养身子都是极好的。”沈默心情大好,收起盒子,挥手让平安退下,自己信步走了开去。 己是深秋时节,因为之前又从沈家老宅那里又增了些人手过来,沈信也招买了几家家人,和一些丫环、小厮。人手总算是宽裕了些,所以现在沈家别院建设的己见规模。 谷中的山门早己修建完毕,高高的门楼上时刻有人看守张望;新建的粮仓装得满满的都是今年新下的稻谷;鸡圈中的母鸡们也都己经开始下蛋;因为要取土,谷中新挖了一个坑,沈默便命人砌了砖壁,底层铺了细细的河沙,把山上流下的溪流先存在这里澄清了用来做为饮用水,满溢出的水再流去原来的水塘。 因为修了水道,引着山中的雨水都积在原来的水塘里,沈默还将水塘又扩了一些,养了不少鱼虾。这里也是谷中日常生活用水的取水地。日常的粪便都积去了谷角偏僻处的一个池中,这里是化粪池,熟化粪便用的。元代的人们虽然己经知道用粪水浇田,会增加产量,但还不是太懂得把生粪发酵熟化的道理。沈默在另一时空的时候,童年是在农村渡过的,对这些倒是颇有印象。 谷中一排排新建的砖房用的是沈默特制的空心砖,据说有冬暖夏凉的效果。看着天气渐冷,大伙都己经搬了进去。只是房子的数量还差了些,象是沈默就只能与星月姐妹共挤一间房,可怜的回到旧时空中的人均面积水平。当然……其中的乐子也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所以,现在谷中的主要事务仍是基建项目。但这一切并不关妇人们的事情,她们正在准备过冬的衣裳,就连周芷若姐妹无事的时候,也爱去谷中的制衣间里逛逛。倒不是她们爱做衣裳,只不过是想早些见识一下沈默命人鼓捣出来的奇装异服。 元朝己经开始大规模的种植棉花,纺织棉布。江淮地区更是主要的产地之一。不过因为亚洲棉的品质不佳,所以产量不算得太高,品质也有所欠缺!沈默见过这种棉花,纤维要比后世的棉花短了不少,本来想试试改进纺织机的心思一下便冷了。 现在谷中的妇人们正着手做的,是一种夹棉长袍。棉袍正面中间有一排纽扣,说起来,这也是沈默特别要求的。这个时代的纽绊本都是布头缝制而成,沈少却让人专门做了一些木头与铜质的扣儿来用,看着奇奇怪怪的。棉袍长过膝弯,拿棉布夹了棉絮制成,再用针线横着竖着走上好些道来固定棉花。 眼看着一件棉袍刚刚缝出了样儿,沈默适时的出现在了制衣房门口。 “咦?赶出来了?”沈默接过棉袍,看了看,叫了不远处的一名家人过来,披在身上。“嗯,这腰间可以在前后各省两道线,看起来应该会比较有精气神。”沈默指着腰间的位置道。 “那不会窄了么?”帮手管着制衣房的张家二姨娘问道。 “不过是收收腰身而己,不用太窄,现在看着有些松松垮垮的,跟和尚袍似的。”沈默摇头道:“袖口也不要太大,刚能塞下两只手便好。” “嗯,俺们琢磨着试试罢。”二姨娘皱着眉头思索着改动后的棉袍会是什么样式。 “有劳二嫂子了,对了,无忌呢?刚收了功课,他说要来这找你们的。” “他去寻钟师傅学箭法了。”三姨娘笑着走来说道:“拉着他四姐一起去的,说是有四姐在,钟师傅教的能细些……” “哦?”沈默眉头一扬,沈信买了些正当年的侍姬回来,本来己经给王远图与钟哲安一人配了一名,用来照顾起居。现在看来……他竟是对张四姐有了些情意。 “要说呢,四姐儿也算命苦,出阁不久,家中便出了变故。好好儿的夫妻被那恶父母棒打鸳鸯,若是钟师傅当真有心,却也不是件坏事。”二姨娘叹道。她是四姐的生母,自是希望女儿找着个好归宿。眼看这谷中最合适的便是王远图与钟哲安了,便想沈默帮着说合一下。 “嗯,这事倒要先问过一下哲安与他母亲的意思了。我看着机会问问,二嫂子也不急在这时。”沈默点头道:“对了,芷若妹妹,有事与你们说,咱们出去说话罢。” “嗯?”正看着妇人们缝制棉袍的芷若姐妹,疑惑着跟了沈默出门。 “沈家哥哥,这么神神秘秘,却是有什么大事?”周若儿耐不得性子,先开口问道。 “呵呵,也无甚大事,不过是欠着妹妹的物事,终于得了,今儿个是还帐来的。”沈默笑嘻嘻的从怀中掏出两只木盒来。 “什么啊?”周若儿抢先打开木盒,“呀,金陀螺!好漂亮!”看来首饰对于女人,有着跨越时空种族的杀伤力,周若儿眼前一亮,却又急着道:“怎么戴呢,我还没有配它的链子呢!” “揭开绒布包看看。”沈默微笑着欣赏周若儿兴奋紧张的表情。 “呀,链子在这!”周若儿飞快的把链子串上,挂在脖颈上,低头左右鉴赏着。 “芷儿,怎么不打开看看?”沈默看着周芷儿只是微笑着看向妹妹,手中的盒子却仍未打开。 “你应承了若儿的金陀螺,却没应承过我,这坠子我不能要。”周芷儿淡淡道。 “没应承过,就送不得芷儿妹妹首饰了?”沈默笑道:“你二人不同的,打开看看先嘛。” 周芷儿虽是强做镇定,但女人的天性还是让她打开了木盒…… “这……也是坠子?”眼前这珍珠坠儿比方才的金陀螺大了许多,而且也没有明显的穿孔,却是在后面多了个别扣。这种欧式风格的坠子,让周芷儿看着很有些异样的吸引,可这坠子是如何带的呢? “还记得我让你前些日子做的绸带么?”沈默从怀中掏出一条黑色丝带,接过那个珍珠坠儿,丝带正中有两个小洞,刚好别着坠子的别扣。“来,我帮你带上。”说着话,沈默绕去了周芷儿身后,双手环着她的脖颈,为她扣上丝带。 周芷儿白晳修长的脖颈上,一根血管清楚的跳动着,越来越急……越来越快…… “好啦!”沈默终于扣上扣儿。 这一刻,好象过了一百年那么久,周芷儿只觉得自己多年吐纳修习的内功竟也压抑不住气息的紊乱。 “姐姐,好美哦!”周若儿瞪大了眼睛,望着姐姐的脖子,那白玉一般光洁润滑的脖颈上,散发着黑色神秘光华的丝带,把这玉颈牢牢的锁住。可是一道银光包围着的珍珠,散发着柔润的光华,象是把那黑色的禁忌与凝重化了开去。乍一看有些触手可及一般的平和淡静;再一品味,却又是那么遥不可及……看着妹妹的眼神,周芷儿也失去了淡定,只恨看不到自己的样儿,正是心中焦燥之时,沈默却掏出了一块小小的铜镜迎了上来…… “这个作品的名字叫做——被禁锢的高贵!芷儿你看,戴上它之后,你象不象一只天鹅,高傲的天鹅!黑色的丝带是一道强大而神秘的禁咒,禁锢了你的灵魂。只有摘了它,你才可以再度飞回天上……珍珠却象是你无法被禁锢的骄傲的心,尽管被留在了人间,却仍是那么高洁华贵!平凡的人类啊,你永远也休想触碰这高贵的灵魂!”沈默举着镜子口沫横飞的讲解着这颈带的艺术内涵与设计理念。 周若儿一边听着沈默的解说,一边望着姐姐的脖颈,恍然大悟的点头…… “你的意思是在说……我生得象……鹅妖么?还要是被符锁着的鹅妖!”周芷儿脸色淡淡的看着沈默…… “呃……”沈默强压着吐血的冲动,急道:“怎么会!我只是……嗯,只是说你戴了这颈带,便会象天鹅一样高贵优雅……” “还不是在说我象鹅!”周芷儿漠无表情的对着镜子又看了看,忽得扑哧一笑,道:“不过还是蛮好看的,象鹅便象鹅吧,这坠儿,我收了!” “呼……”沈默头一次觉得,送首饰给女人原来也不是这么容易。 “沈家哥哥,上次说的小车还没给我呢!”周若儿又想起件事来。 “嗯嗯,放心,这事我有数!弄出来了叫你!”沈默一扬眉毛,神秘的答道。 “谢谢沈家哥哥,这陀螺好漂亮,我喜欢呢!”周若儿眼睛亮亮得说道。 “我也谢谢沈少啦,你这鹅脖儿绳也蛮好看的。”周芷儿淡淡道,眼睛中喜爱却是藏不住的透了出来。 “嗯嗯,喜欢就好……”看出姐妹俩的喜欢,沈默也开心的笑了起来。女人对于首饰果然是没有什么抵抗力,前几天送了一双紫晶耳坠给星月姐妹的时候,她们的眼神与周芷若姐妹今日的眼神完全是一样的,都是那么炽热的喜爱。 第87章 遇龙则止 定远·韭山乡。 窄窄的山路上,并肩走着两条汉子。 “老二,咱们去哪儿不能寻条活路?偏要在这定远扎下根来才行?”一个二十上下的汉子道。 “大哥,这天眼看要入冬了,咱们若不在堂哥家里呆着,又去哪里混这一冬?”年轻些的汉子不过十七八岁。 “谁知道英超哥这几年没见帮儿子改了个名儿!还偏是叫华云龙!” “那不过是算命的说的话,你又何苦信它!”年轻些的汉子摇头道。 这两人正是从西山村而来的华氏兄弟。来到定远,堂哥华英超见到兄弟来投,倒也是热情款待。兄弟俩在定远小住了月余,直到堂哥家出门探望外公的儿子华云龙回来,华英雄才闹着要离开。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招呼:“二位朋友,有劳借个方便,让俺们这车过了好么?” 两人回头一看,后面不知几时来了一辆马车,车夫看着怪是怕冷,拿了厚厚的头巾包着脑袋和半张脸儿。华英杰点点头,扯着华英雄闪到一边儿。 那车夫拱拱手道:“多谢朋友,再会。”车驾从华家兄弟身边,缓缓的走了过去。 “不信?那金不二算命的时候,你不也在?说俺二十岁这年俺兄弟有场大劫!这可不遇上了!又告诉俺说遇龙则止,否则有杀身之祸!这霉头俺可不能触了它!”华英雄站在路边,脑中还在想着当年那命师的话,忽然,眼前一亮,道:“哎,老二,你说那金不二算俺兄弟有场大劫……这说的是你,还是俺这雀儿?打哪头算起,说的都是准了啊!真是神了!” “滚!”华英杰一脑门的冷汗,不禁开始怀疑自家哥哥脑袋是咋长的,这时候不想着去哪里谋身立命,还有心思去想这些有的没的! “他奶奶的,要不是沈默那小白脸,俺兄弟也不至这般狼狈,等俺缓过了这口气,终要想个法子宰了那小子,才算为俺这雀儿报了仇!”兄弟俩当天回去,足足休养了成月,雀儿的肿胀才算消,小心的试了试,好在还能用,这才放下心来,奔了定远。 “吁……”车马刚刚超过二人,车夫却是一声呼喝,竟停了下来! “哎,你这人好不晓事,俺们好心让你,怎的停在这不走反挡了俺们的去路?”华英雄怒道。 “两位兄弟,可否上车说话?”车后的布帘轻轻挑了起来,露出一张略有些苍白,却仍是丰姿卓约的俏脸儿! 至正八年的第一场雪,比以往时候来得更晚一些。 茫茫的原野上一片银白,北风裹着大片的雪花,在空中飞舞不休,远处的小山也变得好似玉峰一般的素雅圣洁,只有远处的小河还没结冻,象是一条蜿蜒的黑蛇,伏在这山野之间。 虽是正午时分,天色却暗哑得发黑,远处的村落中,人都在屋子里猫着冬,只有偶尔一声狗吠传来。 便在这时,两个身影一深一浅的走了过来。 “哎,黄石,你说这雪怎么这么大啊?我打听过,现在是元朝至正年间,也不是小冰河时期啊,有这么冷么?”一名穿着件皮夹克的男子竖起了毛领,缩着脖子,哆嗦着把手插在衣兜里吐糟道。 “咱们那会可能是温室效应的作用,气温持续升高,我原来听老人说过,早些年间,也是很冷的,后来树少了,车多了,天也就慢慢热起来了。”叫黄石的是个大高个儿,穿着件羽绒服,帽子扣在头上,正弯着腰,顶着风雪艰难的走着。“对了,陈新,你不是说跟你一起还有个朋友么?刚为了躲那只野狗都没听你说完。” 叫陈新的男子听到这话,沉默了一下,才道:“我们是一起坐车出的事,车子冲下山崖的时候,我挂在一棵树上,他半挂在那棵树上……” “啥叫半挂在树上?” “就是上半身挂在树上,下半身不知道去哪了……” “呃,这样也行?不会穿了半个身子来元朝吧?”黄石瞪大了眼睛道。 “不知道,我前后找了好大一圈,也没找着他下半身。”陈新叹气道:“刘民有是我最好的朋友,没想到……” “算了,别想这事儿了!上天既然让我们穿越到这元朝,咱们就好好的大干一场!对了,我之前遇着位老大爷,跟他打听了一下,咱们现在算是在濠州地界!你知道濠州是哪儿不?”黄石神秘的问道。 “我怎么不知道!濠州是当年郭子兴的地头,后来朱元璋,嗯,他现在应该还叫朱重八呢!那朱重八被汤和叫去投了郭子兴,这才一路成就霸业!”说起这段历史,陈新终于忘记了失友之痛,眉飞色舞的讲解起来。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黄石疑问道。 “嘿嘿,你知道我哪儿的不?我就是蚌埠人!这濠州后来叫临淮关,那朱元璋老家原来叫钟离,后来给改名叫凤阳了。”陈新得意道。 “我滴个乖来!你蚌埠滴?怪不得来!我怀远滴,蚌埠某学院毕业滴!”黄石欣喜道。 “乖乖,这么巧?那咱不是老乡了?”陈新也瞪大了眼睛,道:“人家说千里他乡遇故交,咱们这是穿越千年遇老乡,缘份哪!” “缘份哪!”黄石附和道:“肚子都饿瘪了,真想吃烧饼夹里脊啊,让老板娘多加点辣椒。” “再来碗麻虾街的豆腐脑,要素滴!多加点咸豆子跟榨菜!”陈新补充道。 “就是,尼玛,我到南边工作几年,那豆腐脑都是加白糖滴!还是人吃的?吃进嘴里跟药一样!” “甜党都该死!”陈新肯定的点头。 “嗯嗯,等俺们夺了老朱的天下,就下道圣旨,尼玛,吃豆腐脑必须放卤汁,咸豆跟榨菜,违令者……满门抄斩!株灭九族!再刻一碑,弄一王八驼着,立泰山顶上去!昭告天下,万世不易!”黄石舔了舔嘴唇道。 “皇上不好当,要当你当,给我弄个逍遥王,就搁蚌埠这圈划个百十里地就行,我还是喜欢蚌埠滴小丫头。你别跟我抢啊!哥们还处男呢,就指着这回开荤了!”陈新轻笑道。 “这都不是问题!你要不怕冷,封你个高丽王都行,统领棒子和倭国!不然到时候,给你弄一堆棒子国的妞,凑个少女时代出来!akb48就算了,听说这时候馹苯妞太丑!”黄石也笑道。 “尼玛,你太了解我了,哥们就好这个!就这么定了。咱们先去定远,那郭子兴现在应该还在定远呢,早点跟着他,你再去泡上马大脚,以后你就出任大明ceo,走上人生颠峰了!”陈新咧开大嘴笑道,不防灌了一嗓子的风雪,干呛得喉咙都麻了。 不料黄石却作色道:“什么马大脚?咋说话的?你得叫嫂子!” “哈哈哈……” 两个男人基情爽朗的笑声,好象穿透了这阴霾的天空,直透到了无尽的宇宙中去…… “谢谢大娘!”黄石笑着接过一位中年妇人递来的热滚滚的汤水。 “你这两孩子也别大娘大娘叫了,俺辈份不到。村里都叫俺三婶子。”三婶子一边说着话,一边又从灶间盛出一碗热汤递给了陈新,道:“快喝吧,别凉了。可怜见的,这大雪天走这么远的路。” “谢谢三婶子!”两人再次道了谢,都迫不急待的喝起了手中的热汤。 汤是羊杂汤,一直在火上煮着,还是滚烫的,加了不少胡椒,喝起来香辣透劲,一碗下去,两人额头上都见了汗珠。 “真爽!”黄石擦去了头上的汗珠,放下碗来,向三婶子问道:“三婶啊,咱们这是什么村子?要去定远怎么走?” “咱们这是钟离县治下的河东村。你们要去定远,那得往南走,还得十好几里呢。”三婶慈祥的笑着答道。 “对了,三婶,咱三叔呢?”陈新看着家里没见着有男人用的东西,有些奇怪道。 “唉……今年夏天时候,俺那老伴出门放羊,遇着个过路的贼人,为抢羊吃,就把俺老伴活活捅死了。”想起过世的老伴,三婶的脸色有些伤感起来。 “黄石,你记着了,这三婶算是在你落魄时候帮过你的,将来你发达了,可别忘了三婶子啊!”见三婶慈祥的眼中泛起了泪光,陈新不禁推了一把提醒黄石道。“黄石?听着没?” “扑通”一声! 黄石竟应声摔倒在地! “黄石?”陈新刚想站起,头脑中却也是一昏,猛得好象天旋地转一般,自己也仰面向天的倒了下去……外面的雪更大了些,两人一路走来的脚印也全都被大雪厚厚得掩了起来,好象这俩人从未来这世上走过一般。 “安大叔,怎么了?” 茫茫的大雪中,一辆马车缓缓停了下来。坐在前面的车夫,己象是一尊雪人。除了眼鼻口处还露在外面,其它地方都被雪厚厚的掩住。 “也儿真小姐,这雪太大,前面有间小院,咱们过去借个地方避避雪吧。” “安大叔做主罢。”车厢中一把女声爽朗的答道。 “有人在家么?”终于赶着马车艰难的来到小院门前,车夫跳下来叫门道。这一走动,周身的雪扑簌着往下掉去,这才看出这人年纪四五十岁,脸上还有一道深深的刀疤,从额头斜斜的划过鼻子,一直划到了嘴角。 “来啦……”过了好一会儿,院里有人应道。不多会,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三婶疑惑得望着眼前这一老一少的男女。 眼前这少女不过十六七岁,生得英眉杏眼,口方鼻阔,英气爽朗的样子,穿着羊皮袍子,围着灰鼠的围脖儿,腰间还挂着一柄弯刀,显见是一名蒙族少女。身前的这位老汉,却是汉人,披了件破旧的麻布袄子,破洞的地方露着许多脏得发黑了的棉絮。 “贵人这是?”三婶奇怪得问道。 “俺家小姐去濠州,路遇大雪,牲口跟人都乏得不行,借大嫂的院子歇歇脚,避避雪,讨些热食吃。”老汉笑着答道,脸上的刀疤随着说话,蛇一般的扭动着。 “好说好说,车子停院门口吧,俺这院小搁不下。牲口牵去羊圈棚里,跟羊一起避避雪。人跟俺来吧。”三婶慈祥得看了看那少女,引着她进了屋中。 屋里烧着火盆,蓝色的炭火烧得正旺。也儿真敞开皮袍,坐在火盆前烤着火,这才觉得周身的血脉终于象是苏醒了回来,又开始酥酥麻麻的在身子里面流淌。 “大兄弟也进来喝碗热汤吧。这还是给俺侄儿煮下的,他跟兄弟玩牌去了,现在也没回来,一直在锅上滚着呢。”三婶笑着招呼着安大叔。 “俺跟牲口一起呆着,能挡着雪就成。”安大叔摆着手道。 “安大叔,进来烤会子火吧。”也儿真也走来门口道。 “哎……好吧,俺也进来烤烤。”见也儿真敞着怀,怕她吹着风,安大叔也只好走了进去。 “喝吧,喝吧。”看着两人端起碗来,三婶的脸上浮出些温柔的笑意,好象望着自己的丈夫与孩子一般…… 第88章 北风吹得新衣暖 雪依旧在下着,狂风卷起了雪花,象是一道道盘旋的雪龙张牙舞爪的飞翔在这淮河平原上! 地上的雪花厚厚的堆积起来,把田野里的枯草、渠沟、垅梗、坑洼全都掩了去,很快,方才那道车的辙印便消失在这茫茫的风雪中。 隐隐约约,远处又是一辆马车缓缓的走来。 北风摇晃着车厢上的板壁,轻薄的木板儿发出“吱吱”的声响。厚厚的车帘虽然早己用石块压住,却仍是不停的一张一鼓,每一次起伏,都带进些刺骨的寒风。 “徐哥,这块离那于觉寺还有多远?马走不动了,看前面有个院子,咱们去歇歇马力吧。”驾车的正是莫风,他与徐横财一路追寻朱元璋、红娘子,也有过些线索,却终没有撞着。 “再有几里路便到了,先歇歇,等雪小再走!”徐横财望着窗外的风雪道。 三婶子家锅里的羊杂汤又添了些水,刚刚烧开,院外又传来了叫门声…… “这大雪天,还往外跑,小心冻着病根儿了,可是一辈子的事。快喝些羊汤,暖暖身子啊。”三婶子端着汤道。 “谢谢三婶!”莫风好象又回到了旧日的家中,母亲正蹙着眉头,嗔怪着自己又不早些回家吃饭。 解开衣襟,冲着火盆烤了一会子,莫风这才觉得身子有了些知觉,端起了羊汤。 徐横财这时也栓好了牲口,走进屋来。 “快喝汤吧,看你俩这脸冻的,又青又白的,回头找些羊油抹耳上,不然生冻疮了!”三婶坐在一边缝着件扯烂的男人衣裳,笑着说道。 “徐哥,先烤烤火,把身子缓缓再喝,不然伤身子。”莫风放下羊汤,转头问道:“这是给三叔补衣服呢?” “是俺侄的,先前与人玩牌扯皮,把衣裳扯烂了,扔在家里,转脸又回去翻本了。”三婶无奈的叹气道:“大冷天的,也没活干,小伙儿除了玩牌赌钱,还能干啥。嗯,快喝汤啊,小心凉了……” 雪后晴。 沈大宝坐在一辆拉货的板车上,左右张望着这银妆素裹的世界。 前阵子连下了几天的雪,好容易才晴了下来。地上仍有厚厚的一层积雪,被人走多了的路上己经发黑融化起来,带着一阵阵湿冷的风儿吹得人多少件衣服也挡不住这寒气。 沈老爷今日一早便命人驾车过去别院。这些天雪大,家里肉食耗得厉害。别院里有养着的鸡、兔、羊、猪。据说是少爷用谷糠、高粱秆子配着湖边西山村收来的小毛鱼、小毛虾磨成粉来喂的,都肥得很!这西山村听说与少爷前阵子还有些过节,不过少爷大度,不与他们计较。看着西山村里的日子不好过,还特意教他们捞了毛鱼毛虾来挣钱。 “那小毛鱼小毛虾都长不大,嗯,可有俺这小手指一半大!头大身子小,不光没肉!味道也不好,有股子土腥气。”赶车的贵叔开了口便停不下来一样,撇着嘴道:“也就是少爷心善,还拿钱钞去买了来,搁平常,那些毛鱼打着了还不是随手倒了去,猫都不爱吃它!” “那小鱼小虾的能有多少,还值少爷去买一趟?”沈大宝疑惑道。 “那可不少!大宝你没去过湖边吧,那小鱼,一群一群多了去,没数!别院里三天去一趟,回回都能收一车。还有些蚌啊螺啊小泥鳅狗子的,反正河里捞上来的那些,俺们少爷都收!”贵叔经常过去别院,显得百事通一样的,摆起了老资格的架势。 “这玩意儿养鸡,能成么?” “咋不成,别院的鸡,下的蛋个儿大了不说,人家三五天下一个,咱家别院的鸡两天能下一个!你说咱们少爷,自打出过场事儿之后吧,这脑子更开了天眼似的,啥都懂!别的不说,就山里种的些菜啊庄稼的,也比外面干了一辈子的老农收成好些子!”眼看着前面到了别院山口了,贵叔甩起鞭子,“啪!”的一记,骡马猛的一冲,把板车拉上了斜斜的山坡道上……前面是一条弯弯的车道,两边挖着排水沟。板车缓缓的在山道上前进着,很快,便看到了夹在两边山崖间的一个城门楼子似的山门。 这山门是用石块堆砌而成,中间却不象是旁人家的墙面,用石灰粘起来,缝儿都是白白的。这石块间的缝隙看着却是灰色。山门上头还建了女墙,一条身影看到马车,正抬手张望着。 “前面那马车,谁家的?”山门上有人叫道。 “看清点,俺是你贵叔!”沈贵“啪!”的一声,又甩响了鞭子,车子这便到了山门脚下。 “哦,是贵叔来了。四六,开山门!”山门上的家人认出了贵叔,吆喝道。 眼前那道黑漆大门上忽得开了个小窗户,一张脸在窗户后查看了一眼。“啪”的一声,又关上了。然后那门便“骨碌碌”的打开了。 开门的只有一个人!这让沈大宝有些诧异,他去过县城,那边开关城门,都是要好几人一起用力才能开关。眼前这山门比那城门稍小一些,厚实沉重的也差不多少,竟是只要一个人便随手打得开!仔细一看,原来山门两边都装有铁轮子,滚在地上,看着厚重,开门却不费甚么事。 “四六,你小子又胖了!”贵叔熟络的打着招呼道:“你们这些人派到别院,算是逮着了!这半年下来,个个吃得油光满面的!过年就拿你们宰了开荤算了!” “贵叔你是只见贼吃肉不见贼挨打啊!俺们刚来别院的时候,睡野地里,喂蚊子捏蚂蟥的时候你咋不说来着?”沈四六笑着反问道。 大宝看着这叫沈四六的,穿着一件奇怪的灰色长袍,却又与一般冬袍不同。在中间开着襟,用的却不是纽绊,而是一粒粒圆木块扣着衣襟。袍长刚过了膝盖,下身穿的竟是件同色的棉裤!看着腰身好象有点紧,可那沈四六穿在身上,挺胸凸肚儿的,倒是蛮精神。高高竖起的领口上也有两粒小扣儿,把脖子严实的裹在里面。长袍的腰胯两边,缝得还有两个袋子,用扣儿锁着一块盖布。两边肩头都有个布条,用扣儿钉着,让人看得奇奇怪怪的。 看沈四六头上戴着一顶夹棉帽儿,两边垂下了两片帘子,把耳朵也护了起来。贵叔也眼热起来,骂道:“小兔崽子,这新衣新帽的,穿得倒快,也不等过年才穿?” “少爷说了,衣服就是穿的,发了不穿,留着生毛么?”沈四六扬着头道,见着车驾进了山门,他又紧着把门关了起来。 山门是在谷东,马车进到了谷里,眼前是一大片空地,足有一垧地的样子,夯土地面修得平平整整,却没种什么庄稼粮食,空地中间,站着个人,穿的却是蓝布棉袍,嘴里叼着个哨子,一边吹着,一边指挥着几个灰布棉袍的汉子绕着空地跑。 “这弄啥来?”大宝忍不住问道。 “这别院的事,看了当没看见,也别问俺!明白不?”贵叔收了嘻笑,正色道。 “哦……”大宝闭上了嘴,只留心看着这谷里的气象。 空地再往前面有一个水塘,边上用石块砌出了围栏。水塘后面,是一座大院,看着门脸不小。谷北向阳的南坡地上修了好些小院儿,一排排整齐得很,一色的青砖院房,看着就让人舒心。谷南边儿扎了几个窑,还在冒着黑烟,不知道是在烧砖还是烧石灰。 马车一转,转去一边的牲口棚。来往的人们见到贵叔来了,都笑着打来招呼。 “老贵,今儿怎么来了?”沈大宝和贵叔一路走去谷里面一片的大屋小院那里,最前面有一所大院,刚一进当门就有人打着招呼道。 这人也是四五十岁,跟贵叔岁数相仿,穿着跟刚才空地中间站的那人一样的蓝色棉袍。离得近了,大宝才看出来他这棉袍中间那一排扣儿竟是铜的,闪闪的发着金光。领子上面象是兔毛皮制成,却没象沈四六那样立着,而是折起来,绕着脖子毛茸茸的一圈儿。头上的棉帽却没象沈四六一样,搭着护耳,而是折了起来,用绳头扎在头顶,看着里面竟也是皮毛的,只是也显得干净利索得多了。 “福管事儿,老爷吩咐俺过来拉些肉食和鸡子儿,家里肉食下得差不多了,让俺拉些回去。还有话让俺捎与少爷听。”贵叔这回却不象和外面那些人一般随意,正了身子,恭敬道。 “哦,这都小事,回头叫大力帮你装上车去。这是哪家的小子?眼生呢。”福管事看着沈大宝疑惑道。 “快见过福管事,别院这儿除了少爷,就数他了!”贵叔扯着沈大宝道。见沈大宝傻呵呵的鞠了一躬,只是傻笑。贵叔啐了他一口,才又说道:“这是府里新收的家人叫大宝的,有把子力气,就是傻乎乎的,刚来月把。” “哦,少爷在后面跟胡师傅说事呢,你俩在那门房里喝些热茶等会儿,我让人叫去啊。”福管事把贵叔和沈大宝招呼进了这大院门口的门房里坐下烤火。自己先出去安排。 “贵叔来了啊。” 不多会工夫,外面进来一人。二十来岁的年纪,戴的是和福管事一样的兔皮棉帽却是黑色布面的,只是额头正当中却是钉了一颗五角金星。穿的是黑色的袍子,从袖口看,应该是黑布面的羊皮袍子。皮袍正前面的扣子也是铜的,却是两排并列着扣了下来,袍子紧紧的贴着身形。腰间还用了条黄牛皮的带子紧紧的扎着,皮带子上还套了一个带盖子的黄牛皮盒。领子和福管事的又有不同,看着倒象是狐皮的。看他肩头的布条上套了一个套儿,两边的套子上各缀着一颗金星!在他的两肩闪闪发光……这沈少爷做的衣裳、袍子还真省布,个个都这么贴身穿,能省下不少布面跟木棉呢!还有那布条,原来竟是这么个用处……大宝心里想道。 第89章 长江七号 “少爷,可不敢这么叫!”贵叔慌忙站起身,一眼看到大宝在还傻傻的盯着少爷在看,伸手揪着他的耳朵,把他也拉起身,这才道:“叫俺老贵就成了!俺也不是信管家那身份体面,可当不起个叔字。”说完,按着大宝的脖颈,给沈默又鞠了一躬,介绍道:“这是府里新招的大宝,这回带上来帮手的。” “嗐,年长为尊嘛,有什么当不起当得起的。”沈默看看大宝,点点头,又看着贵叔问道:“这趟来是父亲有事吩咐?” “嗯,家里肉食短了,老爷让俺过来拉些回去,眼看快过年了,亲戚朋友家里、还有县里各位老爷、师爷和一干有交情的吏员们都得送上些子鸡、羊、山菇。也让俺跟少爷说上一声,提前备下了,别到时忙不开。” “嗯,这些早都备下了,早晚拉过府里,命人送去便是。”沈默略一点头。 “还有一事”贵叔脸上透着笑意道:“老爷听说星姨娘、月姨娘都有了身子,高兴得什么似的。命小的给少爷说——山里风大,让少爷把两位姨娘送回府上将养,有什么事也好照应。”说完却又嘿嘿一笑道:“听着两位姨娘有了身子,老爷和老太太当天把家里的鸡都宰了,发给家人们吃肉。托少爷的福,俺也捞着一只来啃。都说家里这好些年没见添丁,两位姨娘此次双双得子,咱们沈家这回必是要丁财两旺了!” “哈!父亲这还真舍得,上回送去几十只鸡,就这么的都吃了?”沈默失笑道:“怪道说这才几天,又来拉肉。” “嘿嘿,老爷高兴嘛,还宰了头猪跟羊祭祖呢!” “行,我回头叫人套上车,多拉些回去。”沈默笑笑说道。 “少爷……这别院里新发的棉袍棉帽看着可真暖和,俺们这些府里当差的可能有?”贵叔讪笑道。刚才看着沈四六穿着新棉袍,眼热的不得了,这时候终于忍不住问出声来。 沈默哈哈一笑道:“别急,府里的人回头也要轮着来别院当差的!人人都有。只是制衣房人手还是不足,山里冷些子,先紧着别院的人手发了。年前吧,总要让大伙儿过年时候都能穿上新衣!”说完,想了想,又道:“回头我叫人去制衣房问问,可有贵叔的尺码,有的话先给贵叔来上一套,也不枉你这大冷天出趟门不是。” “那小的就托少爷的福,也能先弄身新棉袍穿着了。”听着这话,沈贵眼睛笑得眯成了条缝儿,忽然却想起件事来,又道:“对了,看俺这记性,信管家出门时还交待俺有件事,单独禀报少爷。” “哦?什么事?” “信管家说是长江七号的事儿,让俺跟少爷禀报。” “这样……好,你跟我过来吧。”沈默点点头,转身走出门房。 沈贵小心的跟在后面,一扭头看着大宝还要跟上来,甩手道:“回去烤火,没你事!” 用过了午食,贵叔拉着大宝出去套车。别院里也派出了几辆车,家人们正在忙着用绳子固定车里的笼子。有的是小笼,装的是鸡。还有长条的大笼,都用厚厚的油布盖着。 “这大笼咋还盖布?也是鸡么?”大宝忍不住问道。 “是猪跟羊。装藤笼里不会乱跑也不会挤着碰着。”一旁的家人答道:“天冷,怕在外面冻死了。盖个布挡风。嘿嘿,俺们别院的鸡,冬天都有火墙取暖的,比旁家的下人过得还自在些。” “乖乖!鸡都能烤火,这还真是享鸟福了!”大宝喃喃道。 “你要是两天下一个蛋,冬天都不歇窝,少爷也给你弄个火墙!”贵叔把一包新棉袍小心的放在座位下面,只拿出了鼓鼓满满的新棉帽戴在头上,只觉得从前额到后脑顿时暖了起来。然后却一巴掌拍到发愣的大宝头上,斥道:“别愣着了,把这堆鸡笼子捆车上,俺们这车装鸡和鸡子儿。” 一辆四轮马车这时候也驶了出来。沈少爷这才带着两名披着一色的皮披风,抱着同样的毛焐子,全身上下裹得只剩下眼还露在外面的女子出来。小心的扶着两名女子上了车,沈少爷又转身交待留在谷中照应的沈福管事道:“我带人回府上住几天。院里有事,听周家姐妹吩咐便好。对了家里那窑菠萝罐出了窑,都给我好生收着,等我回来要用。” “是,少爷。”沈福躬着腰,扶着沈默也上了车去。这才挨个的查看车子上装的鸡、猪、羊有没捆好。“都小心着些,外面天冷路滑,还结着冰。小心看着车子,别翻了!一车派两个人过去。何管事,这回辛苦你了!” “沈管事客气了。”先前站在空场中央吹哨子的那人,便是何福何管事了。大宝看他笑着跟沈管事打了招呼,便坐在最前面一辆板车上,一抬手叫道:“出发!” “出发!”大伙儿都跟着喝了一声。 大宝数的清楚,自己来的一辆,四轮马车一辆,还又多了三辆板车一路回府。 山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行五辆车马缓缓的驶出了谷中。 天色己经擦黑,北风带着化雪时的阴寒在空荡荡的街巷上横冲直撞,偶尔遇到一家门户没有关好的,便兴奋的把它猛的吹开,恶作剧般的把一大团冰冷的气息塞进屋里。 镇上的人们早早的进了晚食,围坐在屋里的火盆前烤火取暖,孩子们听着老人们讲古;男人们说着哪院儿的丫环屁股最大,哪个妞儿生得最顺眼;妯娌们小声嘻笑着说着谁家的男人又给媳妇儿买了时兴的首饰,谁家的男人又去了镇子里那俏寡妇家门口转悠……沈真老爷子府上的灯火也早就熄了,还有些房里隐约闪着火盆的光。 这时,一个黑影忽然轻手轻脚的跑到院墙下,“叭”的一声轻响,手中的铁抓钩便勾住了院墙顶上。那人轻巧的顺着绳子爬了上去,左右一看,收了钩子,向院外一跳。落地的一刻,就着劲儿翻了个身,化去冲力和声响。然后再看了看四下,这才小心的沿着墙角的阴影轻轻的小跑而去…… “呯……呯呯……呯呯呯……呯……” 沈忻家的小院在镇西,因为本来就是盖来方便管家打理菜地庄稼的,这里四下菜地比住户还多着些。清冷的夜里,一阵敲门声,却轻轻的响了起来。 “谁?”门后几乎是立刻有人问话道。 “大宝!” “吱呀……”门闪开了一道缝儿,把大宝让了进去,一颗脑袋随即探出来,左右看了看,这才“呯”的一声关上大门。 “大哥,大宝回来了!”看门人带着大宝来到点头油灯的正房门前禀报道。 “叫他进来!”里面一声沉闷的声音响起,大门随即从里面打开来。 正屋里坐得满满的都是人,大宝一眼便看到自家的老大——周德兴,端坐在方桌旁! “老大!点子回来了!”大宝急切的禀报道。 “快说说,什么情况!”说话的是跟两名女子坐在一边的,周德兴的结义兄弟——朱重八! “回三哥的话。”大宝躬身行了一礼道:“俺今日跟着人进了那沈家别院,那别院,好家伙,修得如同城池一般!里面有水有田,若是占了那处,怕是没个成万人,绝难攻开!另外,那沈默的两名小妾都怀了身子,他爹叫他送人回府上安养。这次他带了两名护卫还有个叫平安的长随。套了四辆车,带着一批肉食一同回府。晚食前刚刚到家。” “两人都怀上了?”说话的是朱重八身边的一名女子,大宝认得这是沈忻的媳妇韩影娘。 “正是!”看着韩影娘情绪复杂的眼神,大宝不清楚她的用意。 “理会这些没用的作甚!”一边汤和问道:“那沈默还有两个女子跟着的,是姓周的吧,跟了回来没有?” “没有!”大宝肯定道:“我亲眼见着的,只有他两名小妾跟上了车。那周家姐妹留守别院,沈默上车时还交待管事,有事去请她们做主就好!” “那便大事可成!”汤和一拍大腿兴奋道。他对周芷儿那灵动诡异的枪法还是心有余悸,这会子听说她俩没跟回来,心中大定! “随车回来多少人?”问话的却是朱重八身边的另一位女子,生得唇红齿白,虽说年岁稍大,可风情犹盛过身边的韩影娘。大宝听过朱重八叫她做红姐的。 “回大姐儿的话。一共回来四辆车,除了两名护卫,一名长随,还有六名家人押着车回来的。连着沈默刚好是十人!”大宝当时数得清楚,回答起来也是丝毫不乱。 “沈家现在还有多少家丁在府上?”朱重八又问道。 “算起来不过十几人,因着别院人手不足,之前还送去一些到别院里,现在府上的人手也是勉强用着。” “家丁有甚好问滴?沈家的银里可有好手么?”问话的是个一身劲装的汉子,口音里带着些浓浓的山东大葱的呛味。 朱重八好象并没因为这人的抢话而有什么脸色,也附和道:“正是,除了那两名护卫,可有好手么?” “跟回来的家人看着都是平常人,有把子力气罢了。”大宝肯定道:“沈府上也没什么好手!” “就两好手?俺和俺妹子一人一个,完事儿!”那山东汉子转头看看他身边的一名年青女子,轻松道。 “沈家人可都有兵器么?”朱重八还不放心,又问道。 “护卫一个有刺枪;一个带刀;沈默手里可能有家伙,放在个木盒里,让平安背着的。其它家人,用的都是木枪。”大宝想起当日那些家人们每人一杆削尖了棍头的木枪放在车上的。 “怎么样?”大伙儿相互看看,眼神一触之下,都看出了同伴眼中熊熊欲烧的斗志! “干他奶奶个腿!”那个山东汉子率先站了起身,一拍桌子喝道:“大伙儿这就干了他去!” “干了他去!”红娘子想起了倒在那姓徐汉子刀下的丈夫,站起身道! “把睡下的人都叫起来,分发家伙,大家吃些东西,三更时分动手!”汤和吩咐道:“派人去村外那里,叫上所有人都过来,老弱点上火把助势,所有青壮跟咱们一起动手。” “好!先杀了沈默,取了他家的资财!再诈下他那沈家别院,俺们正好聚兵天门山,兄弟们大干一场,也不枉一世英雄!”周德兴搔着后脑上那块没有头发的头皮,兴奋道。 “嗯,老弱在外围要喊出声来,一起喊着‘奉彭帅彭和尚命,诛杀叛徒沈默,有相助者,杀灭全族!’威吓沈氏族人,只教他们不敢及时相助,咱们便能成了事!”朱元璋思虑半响,忽的说出这么一句来。 “嗯……好!便就这么办!让人以为都是匪党内讧,不敢前来趟这混水最好!”汤和想了想,也颔首赞道。 “大哥,那耳房里沈忻一家怎么处置?还有那个婆子。”有手下问道。 “其它人俺不理,沈南沈忻父子,俺一定要他们死!”韩影娘沉默了半日,这会儿忽得咬牙道,说完话,咬紧了嘴唇,下巴却微微颤抖起来。 朱元璋看了看她,点点头,提起短刀,拉着韩影娘出了门去。 不多会儿,寒风卷着几声沉闷的叫声,轻轻的传了过来……一锅肉羹放在火炉上煮着,白面的炊饼在炉边煨上一会儿,便外焦里嫩滚烫的冒着香气。 很快,肉羹翻腾起来。众人便就喝着羹汤,开始进食。 第90章 引蛇出蟒 “梆……梆梆!” 巡夜的梆子己经敲到了三更天。 天门镇上再没有灯火,只有偶尔几声狗吠,更衬得这冬夜里的镇子死一般的冻结与寂静。 一行人静悄悄的贴着墙根,无声的穿行在巷子间。 “前面便是沈家,俺先去给大伙儿开门!”大宝轻声道。 说完话,依旧从怀里摸出铁爪钩,甩上了院墙……剩下的众人,轻轻的靠向沈家的院门。 “吱……扭……咣!”门轴摩擦的声音,在这深夜中显得格外的刺耳。 “杀……” 一声怒吼响起。 众人一同齐声吼道——“杀……” 火把点燃了…… 钢刀出鞘了…… 汉子们的吼声,顿时将这夜中的宁静与乡邻们的美梦瞬间打成了碎片。 “跟俺冲啊!” 一句喝声压倒了其它人的吼声,那个高大的山东汉子,手执宝剑,率先冲了进去! “冲啊……” 众人应声道,跟着他一起杀了起去…… 沈默府上一片寂静,灯火也未点燃一盏。 终于冲入了后院,大宝指着前面的正院道:“那是沈真的院子,后面是沈默的!” “杀……” 山东汉子一手火把,一手宝剑冲了上去! “咣!” 狠狠一脚踹去,大门竟毫无滞涩的应声大开。 这汉子运着准备踢飞一块巨石的气力,踢中后才发现,那却原来不过是个猪尿泡……憋了半天的气,猛的一下泄了,险些摔个跟头,一个踉跄,连滚带爬的翻进了院里! “嗖!” 便在这时,一只重箭端端正正的扎在紧跟在山东汉子身后的大宝胸前! 大宝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胸前只剩了尾羽的箭枝,气息郁在胸中,怎么也提不起来,努力的一吸气,箭羽四周便冒起了血泡…… “咕咚!”一声,大宝倒在了沈真院落的门前,身后的人们却仍是血性冲顶的向前冲着。他的身上不知被踩了几脚,手伸向前方空抓了两抓,忽得一凝,软软的落在了地上。 山东汉子刚才险些吃了一箭,这时也谨慎起来,剑在身前护着,左右看了看,眼前这座高大的主宅,仍是漆黑一片,黑洞洞的大门敞开着,好象一只张着嘴巴的怪兽,等待着众人冲入自己的腹中一般! “有诈?” 刚刚冲进来的朱元璋心里一紧。沈家眼前这个情形分明是早有准备。 派出的人手这时回转过来禀报道:“院子四下都没见人影!” 看来,沈家的人都集中在这院子里!朱元璋心中估算道:这次便是你死我活之局了吧! “大哥,怎么办?” 众人的眼光看向了禹王寨寨主——周德兴。 看看身边两位结义兄弟,周德兴也有些拿不定主意。 “扔火把,烧屋!”朱元璋忽然有了主意。 “射!” 还没等这边开始扔火把,屋顶上忽然有人发令道。 “嗖……”数只箭矢,从黑暗中飞了出来! “当心!” 听到有人发令,朱元璋当时便闪去身边一棵树后。 “啊……”显然有人中了箭,惨叫声响了起来。 “快扔火把!”周德兴急急的吼道。 几只火把随即飞了出去,散落着扔在了屋上与大门里。可还没等它们点着屋子,便被人捡了起来。 这时,屋里忽然一阵大亮,十几条汉子各持火把与闪着寒光的铁枪,从屋内走了出来…… “怎么会有这么些人?还都是铁枪?”朱元璋望着眼前这一群穿着一水的灰色棉袍,外面捆着藤片的家丁们,不禁疑惑起来。可这个时候,大宝早己经伏在门前硬成一块,再也解答不了他的问题。 “朱重八!你好大的胆子,居然还敢上门生事?”这时候沈默的话音终于响起。 门口站着的汉子们,整齐的左右横着闪开两步,让出了中间的位置。沈默这才施施然的走了出来。 “朱重八,你若有种的,出来与我单挑!”望着一院子的人,沈默冷冰冰的喝道。院里半明半暗,他一时倒还真没看出朱元璋在哪里。 因为早己吩咐钟哲安埋伏在屋顶上,只要发现朱重八应声,便一箭射死他!所以,沈默没急着动手,只是左右看着院中各人的反应。 朱元璋躲在树后,心里却是七上八下的翻腾起来……眼前这样子,沈默分明是早有准备,而且对方手中竟有弓箭手!这事可凶险的很了。 好在还没等他想好,如何应对沈默的挑战。便有一人上前一步喝道:“俺们来这是为了看嫩们单打独斗的么,大伙儿并肩子上啊!” 面对着对方藏在黑暗中的弓手,院中各人也都是心里有些不安,但若是冲在一起,对手反而不便发箭!所以,那山东汉子喊出声来的时候,大伙儿竟是一约而同的应道:“上啊!” “迎敌!”沈默身后,王远图的声音叫道。 “迎敌!” 手持木枪的汉子们齐声喝道,将手中的火把向前一掷,双手持枪,戒备起来。 “杀!”王远图又是一声喝道。 “杀!” 别院的汉子们虽然心还有些慌,手还有些抖,却仍按着别院里日常的训练,弓步上前,手中的铁枪猛的对着冲来的匪徒们刺了出去! 山东汉子一马当先,身后是他妹子,两人都是一柄亮晃晃的宝剑握在手中。 看着眼前刺来的铁枪,山东汉子身子一侧,轻轻巧巧的闪了过去。手中宝剑一晃,便要刺向身边一名持枪的汉子。 正在这时,一柄刺枪忽的扎向自己腰胁而来。这枪来得又急又快,不容轻视! 山东汉子急急的一个拧身,这才闪了开去,手中的剑却蛇一般的扭动着刺向扑过来的王远图面门! 王远图眼中只见寒星点点,好象腊梅吐蕊一般。心中暗叫一声:软剑?不好! 把身子向后一仰,王远图手中刺枪没敢去磕那剑花,却是向上一挑,刺向那人咽喉! 见他反应得当,山东汉子只好纵身向后一跃,闪开王远图这招,这才屏住心情,正视起面前的对手。 “少爷小心,这里有个内家高手!”王远图长出一口气,匆忙向身后的沈默示警道。若不是平日与周芷若姐妹喂招喂得多了,方才要是拿了手中的枪顺手一磕那剑,只怕这会子剑锋就会象是附骨之蛆缠上自己,就再难脱身了! “什么?内家高手?”沈默心里一凉,这朱元璋怎么又招徕到这等高手来助阵?尼玛,我这算不算是引蛇出洞,引出条大蟒蛇来?一时间,心里不禁开始后悔留着张三丰在别院保护星月姐妹的安排了……正想着,眼前忽然一阵寒气,那山东妹子这时也冲了过来,一柄软剑抖着剑花,直刺而来! “叮!” 一枝劲矢疾射向山东妹子的面门,被她一剑挡开。剑身也因此弯成了一道弧形,她却不慌不忙的手腕一转,这剑“嗡”的一声弹开,又向着沈默扎去…… “嗖!” 又是一枝劲矢射了过来。山东妹子“咦”了一声,心中有些讶异起来,却还是转手一挥,再挥开那箭矢! 没等她再运剑,第三枝劲矢又“嗖”的一声疾射过来,山东妹子剑身尚未来及运转,只好向后一跃,避了开去! 随着箭矢射来的方向,正看到屋顶一人,手持硬弓,冷笑着看向这里。 “俺看你连射得了几箭?”山东妹子一声清斥。手臂一抖,又要再冲上去。 这时,沈默身后忽得闪出两支花枪,炸着枪花迎了上来! “内家枪?” 一见这枪花,山东妹子便知非同小可,只得凝神应对起来…… “若儿你拦着她,我去帮远图大哥!”周芷儿见王远图对阵那山东汉子,一阵阵的手忙脚乱,只怕那汉子手功夫还在妹妹周若儿之上。枪花一闪而收,转身奔向那汉子而去。 周德兴与红娘子,一人执了柄朴刀,一人执了七星剑,率着众人与别院的汉子们战在一起。若非屋顶上连续射下的箭枝,让人分心防备,这些别院汉子们早己不是对手!好在大伙儿都绑了藤甲在身上,可即便如此,也还是有两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叮!” 周若儿一枪接下了山东汉子的剑招,对王远图道:“远图大哥,你去那边帮手,这里我看着!” 王远图一头的冷汗这时候才顾得上擦,稍一喘息,又舞起刺枪,向周德兴冲去……眼看着院里混战成一团,沈默只觉自己这次引蛇出动,怕是真要演砸了。对方人手众多不说,平白还多了两名好手,缠住了自己做为秘密武器使用的周芷若姐妹。现在来看,怕是只能寄望钟哲安和他训练出来的那四名箭手来力挽狂澜了! 钟哲安手中的强弓几乎没有机会休息,他己经射倒了五六名贼人,就连汤和的肩头也吃了他一箭,不得不闪去院外包扎。手下的四名箭手,训练还是不足,虽然力气够了,可稳度还差着些,几回险些射中自家兄弟……回去还得好好训训才能拿出手啊。钟哲安叹气道,再搭上一箭,瞄着一名挥着枣木棍的汉子射去。 “噗!”的一声。 箭头毫无意外的射入那人胸膛,这汉子刚刚一脚踹倒一名沈家人,正要举棍砸向他的脑袋,这一箭让他高举着棍子,却僵直了身子,一下滞在当场…… “老二!”华英雄惊叫着扑上来扑着弟弟。 只可惜华英杰再也回答不了他了,这枝箭正中左胸,将他的心脏穿了个正着! 看着倒在怀里己经闭上了眼的弟弟,华英雄头皮一阵阵儿的发麻,眼中好象迸出了鲜血,整个世界都象是通红起来,看着火光下混战的人们。他却只能抱紧了怀中弟弟的尸身,仰天狂吼着…… “啊……啊……老二啊……” 凄厉的吼声回响在内院中,一时盖住了喊杀声。 “回来!你要带人去哪?”沈氏族长沈越低沉的声音问道。 “真叔家遭了贼人,咱们本就是一家人,怎能不去帮手?”沈恒拎了一柄朴刀,带了七八个年青力壮的家人,各执锹铲棍棒,正打开门冲出去。 “你混啊!”沈越怒道:“听不到外面叫的么,这是沈默与那彭和尚内讧的事,咱们怎么好插手?万一惹祸上了身,便是灭族之祸了!” “谁知道那是不是贼人的障眼法儿,咱们便这么干看着真叔与默哥被贼人灭了门,日后还有什么人服气您老人家么?”沈恒反问道。 “这个……”想想儿子的话也有道理,沈越一时有些犹豫起来。 第91章 与敌偕亡 钟哲安的手臂己经酸胀难当,手臂握弓的时候也越来越不稳定。只是这时候,下面两边仍是苦苦纠缠的形势,所以他一时还是无法下去休息。 周若儿正舞着花枪与那山东妹子战成一团,战的是不分伯仲。周芷儿也正与那山东汉子打得难解难分。 想了想,钟哲安决定还是先帮着周若儿打倒这山东妹子再说。 在嘴里叼上了两枝箭,又在弓上搭了一枝箭,稍一喘息,钟哲安重又拉开弓来,瞄着那山东妹子,只等她闪开一些,便要连珠三射,虽不说射得死她,至少也让周若儿有个喘息,顺便给她制造些机会。 眼看着周若儿一枪平扫,逼开了山东妹子,瞄了很久,终于见着机会,钟哲安手中的箭便飞快的放了出去! 山东妹子刚闪了一步,忽听得“嗖”的一声,身形一闪,将将避开这枝射来的重箭! 她知道屋顶这人有连环箭的本事,只好凝神等他再射。 谁知等了好一气,却不见箭射来,刚想上前再斗,又是“嗖”的一声……这箭显然力道弱得多了,用剑拨开箭矢,正想抬头叫骂,刚一抬起脸,迎面接连两声“嘣……嘣……” 不好!山东妹子心中一惊,眼前两箭几乎同时一左一右的射了过来,她无奈之下,只得挥剑向前冲。 可巧周若儿也当钟哲安会再发箭,正想喘息一会儿,等着山东妹子有了破绽,那时才动手。冷不防屋顶两箭齐射,山东妹子无法可避,竟又猛的冲上前来……一个是仓猝上前,一个是无奈应战,周若儿毕竟没有经历过这般纠缠不休的恶战,心里一时有些着慌……眼前一花,竟被那山东妹子一招削断了枪杆! 身上的藤甲虽说是能挡下一般的兵器,可眼前这人用着内家剑法,周若儿还是不敢松劲。自己的内家枪法,便足能够破开藤甲的防护,虽说吃点力,但要刺死个穿着藤甲的人,还是不成问题。对于这女子手中的软剑是不是能刺透藤甲,她一点底也没有! 沈默提着屠龙刀与平安正守在门前压阵,正屋里还有些未经训练的家人,虽然也有枪棒在手,却不是这个时候用的。更加上他们还要保护自己的父母女儿,不到决胜关头的时候,怎么也不敢把他们派上场去。 忽得看着周若儿提着半截枪杆败退下来,那山东妹子剑光如电,紧追在后!沈默眼神一紧,手掌不禁握住了刀柄! “赐与我力量吧!我…是…希…瑞!” 话音未落,屠龙刀便己斩向周若儿身后,为她断开了后路! 见这刀身暗泛光华,山东妹子心中起疑,没敢与他招架,却是反手一抖,剑花冲着沈默的面门扎去! 不料沈默竟是用空手在面前一挡,刀锋随着腰力猛然一拧,变斩为扫,竟似要用手臂挡下剑花,拼了一条胳膊也要将这山东妹子斩成两截! 山东妹子心里一寒,腰间一拧,转了两圈,又攻向沈默的侧面! 沈默口中大喝一声道:“与敌偕亡!” 又是挥出手臂挡在身前,刀锋仍旧刚猛无俦的横扫出去…… “原来这招叫与敌偕亡……难怪看着就是拼了两败俱伤的架势。”山东妹子再一拧身,又转了一圈儿,重又攻向沈默…… “与敌偕亡!” 山东妹子还是拧身…… “与敌偕亡!” 山东妹子仍一拧身…… “与敌偕亡!” 山东妹子只好又是一拧身……转去了一旁,“呼呼”的喘上了大气…… “哎!嫩这个银咋不讲道理滴?”山东妹子几招都被挡了回来,数次凝聚的气息总发不出去,一时间内息竟有些乱了,终于忍不住斥道:“哪儿有和人过招,只用一招跟人拼死命滴?” “我不用这招,岂不是要死在你手里了?”沈默赖皮着道。 “嫩信不,就算让嫩只用这一招,俺杀得了嫩!”山东妹子忿忿道,几乎立时就算拼了性命,也要爽快的刺上他一剑。 “俺信,可嫩不留个一条胳膊半条腿儿,嫩也未必杀得了俺,嫩信不信?”沈默学起了这山东妹子的口音,轻佻的反驳道。 “嫩!”山东妹子正要发作,却又听到“嗖……”的一声矢声传来,只好挥剑护着身子,退开去。 “若儿,怎样?伤着没有?”沈默这才顾得上关心周若儿。 “没,只是枪断了,人没事!”周若儿气息还有些不均,正在努力调息。 平安早就一路小跑回去屋里,又取来一枝花枪,递给周若儿。周若儿这花枪并非什么神兵利器,不过是普通白腊杆的枪身加了钢制枪头,所以才会被一剑斩断。好在也因为如此,家中还留有备用的枪枝。 换过了手中的枪,周若儿心中一定,再看那山东妹子,正在与她哥哥一同对战姐姐周芷儿。她深吸一口气,舞动花枪,冲了上去,与姐姐并在一起对敌……沈默拎着刀,望着这一院战着的,躺着的人们,心里忽然有些怪异……自己带着四名好手,四名箭手,十几名训练小半年的家丁,锋锐甲固!准备凭了这次将朱元璋引蛇出洞,然后再一网打尽! 谁想到,战到现在,仍没占到上风,若是没有屋顶上钟哲安带着的弓队,这次只怕自己就麻烦大了! 回想起与朱元璋正面交手的三次,好象次次均是自己吃亏多些! 这次自己人强马壮的局面下,竟又意外的跳出了一对兄妹,一下便打乱了自己的布署……难道……这便是天意? “乡亲们,守望相助,正在此时!大伙儿都出来打盗贼啊!” 远远的,响起了铜锣声和呼号声。接着又是一阵混乱的对打,叫骂与惨叫声…… “乡亲们都出来啊,盗贼人不多!杀啊!”那声音又近了一些…… “周老大,外面的乡民冲进来了,弟兄们顶不住了!”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头儿,本是安排在外面守路的,这会子跑了进来禀报道。 “什么?”周德兴挥刀挡开王远图的一记刺枪,惊怒道:“改天等俺腾出手来,定要血洗了这天门镇!” 看着眼前,大伙儿都各自苦战,若是外面的乡民和沈默合在一处,自己只怕再难抵挡。周德兴正要招呼大伙撤了。却听着沈家四面八方都响起了铜锣铜盆的敲击声,无数的汉子们高喊着:“打盗贼啊!”一起向着沈真家的大院涌来…… “弟兄们,撤了!” 周德兴这话刚刚出口。却听见沈默也吼道:“弟兄们,冲了!” 正屋内一下又涌出十来条汉子,仍然是手握钢枪,捆着藤甲片,只是服装却不象前面的人一样整齐,只是普通的冬衣棉袍罢了。 这一群生力军的加入,顿时打乱了周德兴撤退的计划。这些人功夫都只是一般,前面那些穿着统一灰棉袍的,动作有些齐整,手劲儿够狠。后面冲出来的这些人,不过是普通家人罢了!可因为都绑了藤甲,却也不是轻易放得倒的! 这些家丁们被刀砍枪刺了几下,却发觉没伤到皮肉,一个个勇气大增,好似出笼的猛虎一般跃跃欲试,也不顾眼前是高手还是庸手,见着对头便是一枪刺去……周德兴这里一时有些乱了章法,开始有人转头跑路,屋顶上的箭手们这时再度发力,又再射倒了数人! 外面的杀声越来越近,己经冲进了沈家大院! 最后几名留在外面把守的老卒无奈被赶了进来,找着周德兴问计。却只见着一群身着藤甲的家丁,手持铁枪正仗着人多,围着自家兄弟们一通攒刺……周德兴朴刀横在手中,一招横扫千军,斩开了身前数人,虽然斩不破他们身上那藤甲,但冲劲所在,也让他们痛的咧嘴退了下去! “大伙快撤!”听着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若是被人在这院中堵个结实,只怕今日来的人,没几个能出得去了! 看着周德兴想要夺门而出,沈默倒不怕他,却把眼睛看向了与红娘子一起的朱元璋。 “集中箭矢,射死那个光头!” 朱元璋的帽子早就被打落,光光的脑门在火把灯光的映射下,格外显眼。 沈默一声令下,屋顶的箭手们一起把箭射了过去。 一听沈默的命令,朱元璋心中便道:不妙!想也不想的一个转身……绕去了红娘子的身后! “嗖……嗖……嗖……”几声箭响,红娘子拨开了两支,却有一枝重箭正正的插在她的腹中! “呃!” 红娘子一声哀鸣,缓缓的跪了下去。 正面一名沈家家丁见到便宜,狠狠一枪刺去,口中吼道:“杀!” 枪锋没有丝毫的怜花惜玉,直穿过红娘子酥软的胸膛,将这位艳名满江淮的美妇人捅了个通透……朱元璋更不敢停留,转身冲向院门…… 山东汉子也听着情形不妙,对妹子使了个眼神,喝道:“风紧,扯呼!” 两人同时奋力,逼开周芷若姐妹,转脸向着院门冲去……刚冲到院门,迎面一位公子哥,手持一柄铁尺,正率着家人冲了进来。山东汉子剑花一挽,一剑便刺中那公子哥的胸膛。 正要抽剑再杀出去,身子却被后面的人一扯,不由得歪了一歪,一个身影飞也似的闪了出去。 “哪个熊羔孩子?”山东汉子不禁大怒,刚骂了出口,却忽然觉得后心一凉……那身影带着一头的油光瓦亮,穿过那些呆呆的望着自家公子的家丁身边,转眼跑得没了踪影……山东妹子发觉不妙,一把扶住哥哥,这才看到,一枝重箭,从后背穿过,在前胸透出了半寸长的箭尖儿来! “哥!嫩咋样了?”妹子急切着问道。 “走!嫩快走!”汉子无力的挥挥手…… “俺来扶嫩!”妹子一把牵过哥哥的手臂,绕在自己肩头,便想要扶着哥哥走出去。 发呆一般的望着自家公子的家丁们这才活了回来一般,抄起家伙,乱七八糟的向着兄妹二人打了过来! 妹子手腕一抖,挡开砸向哥哥的一根棍棒,两杆铁锹,却不防自己后腰上吃了一记铁尺。 剑锋回手,向后一刺,刺倒了一名家丁,妹子继续坚决的向前走去…… 第92章 同把苍天问缘因 “闪开!”忽然听见身后一声破空而来的兵器声,汉子用尽力气推开妹子,回身握住一枝铁枪! 周德兴且战且退,也来到院门口,一刀劈开正与山东汉子较劲的家丁,扶起山东汉子道:“宋大哥,怎样了?” “俺不行了,带俺妹子走!那个朱光头,不是个好银,老周……嫩交错朋友了!” “呃……俺背你走!”周德兴与这姓宋的汉子相交一场,顾不得身后的追兵,便要背起他一起逃命。 “走!” 姓宋的汉子正是面对着院子里,看着远处的数点寒星在灯火之中闪着光芒飞来。一把推开妹子和周德兴,竭力吼道:“快走!” “噗!” 山东妹子心神涣散之下,肩头上还是插上了一根箭矢!山东汉子的胸前却又多了两只箭羽,正在微微颤抖着…… “哥!” 顾不得自己肩头的箭伤,妹子还想扑去哥哥身边。 周芷若姐妹刚把眼前几名残敌刺倒,又看到院口这几人,舞着枪便要冲上来。 汉子一见这姐妹俩要冲来,知道若是让她们缠了上来,自己和妹妹便再也走不了!急忙推开自家妹子道:“快……走……回老家,再别……出来了……”说完最后一句,终于身子一软,倒在地上。 “青衣妹子,跟俺走吧!”见事不可转,周德兴一把拉过神情恍惚的妹子,飞奔而去……朱元璋挥着一杆刺枪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外院中己经汇集了各路前来救应的乡民,见着眼前这和尚状若疯虎,也不敢过分去拦。只是朱元璋毕竟心中生怯,一个转身,绕去了一旁的耳院……乡民们毕竟是救人为主,没多理会他,继续冲去内院。 周德兴扶着山东妹子,也冲了出来,迎头正撞上一群乡民。 狭路相逢,勇者得生! 周德兴手上朴刀一横,口中低沉的吼道:“挡我者……死!”扶着山东妹子硬生生的向前冲去。 见这人一头一脸皆是血污,乡民们也有些怕他,竟闪开一条道,放了他出去! 内院中尚有几名贼人正要夺门而出,冷不防院门外数十上百人忽的一下涌了进来。 贼人们互望一眼,“扑通”一声,竟扔了手中的家伙,跪在地上求饶起来。 其实,自古以来,下跪的结果往往多不会好。自己都没了尊严又怎么能够指望别人心生怜悯? 果然,见这些贼人们弃了器械跪在地上。方才给周德兴让开路的乡民们顿时来了血性。不顾这些人满口“爷爷、亲达”的叫着。舞起棍棒刀叉,一通招呼……几名贼人顿时被打成了歪瓜裂枣,连人形也看不出了……看着院中剩余的贼人们都成了一滩烂泥,沈默这才放下心来。向赶来助拳的众人拱手谢道:“多谢各位族亲乡邻出手相助!沈家这里多谢了!” “你姓沈,咱们可不也是么?”沈怀拎着一柄铡刀片子,周身溅着血水,嘿然道:“姓沈的出了事,自家人哪有不出头的道理?” 正说着话,外面沈恒也带了一群丁壮,倒拖了两名被打得血肉模糊的贼人进来,接口道:“正当如此!家父听说真叔家里遭了贼匪,即刻命小弟带了人手过来相助。小弟赶到后院时候,正遭遇了几个贼人,便出手为默哥除了去!这才来得迟了些,万幸默哥无恙!” “少爷!你醒醒啊……”忽得一声哀叫响了起来。 循声望去,却是一群家人正围着一名倒在地上的男子查看。沈默疾步走去跟前,这才看出来……那人胸前插了一柄软剑,汩汩的冒着鲜血,正是自己的前基友——陈仁美陈公子! 沈默脑中一蒙,拨开众人,凑到身边查看。剑刺的极深,好在这软剑的剑身没有血槽,一时还没进了气去。只是人虽还有些气息,眼看着却是难救了。沈默思绪乱成一团,不知道说些什么才好……只好轻声问道:“陈兄……怎么样了?” “默……哥!”听到沈默的声音,陈仁美睁开眼来,惨白的脸上也有了些神彩。“你无事……便好……” “有没回报过陈老爷?”见到院子里安全了,沈真也走了过来,肃然道。 陈家家人回道:“早己派了人去回报,还没过来。” “默哥……我……不行了……别怪我上次……”陈仁美瞪大了眼睛,盯着沈默,颤抖着伸出手去…… “早过去了,咱们还是好兄弟!”沈默心里半是感动半是感伤着道。没想到最先来救自己的,竟还是这位前基友!虽然想踹他的想法不是一次两次了,可望着他满身血污的躺在自己眼前,沈默终于还是流出了泪水,握紧了那只惨白细腻的手掌…… “默哥,不哭……咱们这世做不得夫妻……来生……”陈仁美忽然肺中剧烈的咳嗽起来…… “尼玛,来生老子也不与你做夫妻好么?”沈默脑中虽是这般想着,口中却只好道:“陈兄莫要急着说话,且缓缓……” “默哥……还是不肯叫我一声……小美么?”陈仁美嘴角己经流出了鲜血,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得望着沈默。 “呃……小美!”沈默只觉得感伤与内伤一起袭来,虎目含泪,握住了陈仁美颤抖的手道:“下辈子……哥带你去澡堂,那里好多肥皂捡的,你一定喜欢。” “啊?”陈仁美疑惑的看着沈默。 “我儿!”沈默身后,一声颤抖的呼唤响起……沈默抬头一望,一名四十余岁的男子,正匆匆的快步跑来。 “相公!” 中年男子的身后,还有一名女子,哭得花容惨淡,抱着一个婴儿也小步跑来……沈默轻轻的放下陈仁美的手,肃立一旁。只看着这两个还没扑到近前,己经糊满了泪水…… “我儿!阿爹在此……”陈老爷半跪在陈仁美身边,扶着他的脖子唤道。 “爹……孩儿不孝……”陈仁美望着父亲喘息着道,嘴角的血沫不断的涌出…… “相公……”陈仁美的老婆也哭着扑了上来……沈默自然而然的被挤去了一边,只觉鼻头一阵阵的酸楚涌了上来。看着陈仁美的手虚虚的在空中握了一下,随即软软的垂了下来…… “我儿(相公)!” 凄惨的哭号声顿时响了起来…… “王远图!”沈默抽了抽鼻子,扭头喝道:“带几名好手,再加两名箭手!追杀贼人!” “是!”王远图接了令,一挥手,带了几人冲出院去。 “陈老爷,陈少夫人节哀……”沈真含泪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 扶起了哭得老泪纵横的陈老爷,沈真先是深深鞠了一躬,这才扬声道:“今日寒家不幸遭遇贼人,各位乡邻不畏凶险,冒死前来相助!我沈真在此多谢了!”说着话,又是鞠下了腰去。 沈默听到父亲这般,忙也躬着身子,向四下前来相助的乡亲族人们致谢。 “乡邻亲友们今日大恩,寒家无以为报,各家各户,但有伤亡损伤,寒家自当一力承担。各位义邻来此一趟,我沈家上下也自有一番心意。小老儿在此再谢过各位亲邻好友们!”沈真再鞠下了腰。 “今日有致伤残孤寡者,小弟沈默在此誓言,必将一力承担其与家人终老……至于陈老爷……日后但有所需,只管吩咐,小侄必定竭尽所能!” “唉……”陈老爷只是摇了摇头,挥手示意这时候才跟上来的婆子们,扶起哭得几乎昏死过去的儿媳,叹息道:“吾儿虽殒命于斯,也是义之所在,大家都是乡邻,守望互助自是本份。沈老爷、默哥儿见外了。小老儿心中纷乱,不便多留,这便带我儿家去。各位恕罪。”说着话,随意拱了拱手,命家人抬起儿子的尸身,径自回了家去。 望着陈老爷萧索的背影,和哭到脱力被人半扶半拖着带走的陈家儿媳,沈默心里一阵阵的全是懊恼……环视着院中纷乱的人们,正在照顾伤者、收拾死者、巡视戒备。沈默只觉自己无用之极……一个朱元璋,三番五次的把自己逼到这般境地。这次居然祸及街坊!自家用瞒天过海之计,用猪笼带了大批人手和甲胄回府,又用周芷若姐妹扮了星月姐妹来降低敌人的警惕性。满心以为可以将朱元璋一伙一网打尽!现在来看,重要的几个人物却都是逃了出去,尚不知王远图能否追索到一二。 这……难道便是气运么?自己当真是逆天行事了么?沈默不由得仰头望向了微微渐亮起来的天空……贼老天!你究竟是想闹哪样啊?若是杀不得朱元璋,又何苦让我顶了这沈默的名头穿到这世上?若是杀得了朱元璋,怎么三番两次叫他逃脱? 你倒底想怎样嘛? 忽然,沈默心里陡然想起一个可能,心里不由得顿时凉了半截! 朱元璋一路冲出了沈府,趁着混乱,很快便逃出镇子,伏在镇外约好的一座山崖边等待大伙聚集。 红娘子死了,自己己经失去一个有力的帮手。朱元璋打心眼里不愿周德兴与汤和再出什么意外! 这两人可以说是自小相熟,情深义重。若是没了这二人相衬,自己只不过是个乞丐一般的和尚。 老天爷,千万莫让大哥、二哥出了甚么意外才好!朱元璋不禁在心里默念道。 自家三次的必杀之局,居然一次次被沈默躲过。这次竟然还中了他的圈套,几乎全军覆灭!自己也是连着拖了两个垫背的,损了一自家的一大助力不说,又损了周大哥费心结纳的两名内家高手!这才逃出生天。 老天爷,你莫非当真要绝了俺朱重八么?似俺孤儿一个,己混成谷底泥一般的境遇,你竟还不放过? 俺周大哥好容易才聚了几十人马,正想着占了沈家别院,扯起大旗,干上番事业。自家跟了他去,早晚也能博上个富贵一场。这一下,看来又是一场空。 贼老天,当真见不得穷人穿条裤子么? “有人在么?” 正伏在一块岩石后面暗咒着这贼老天,忽然听到一声轻唤。朱元璋小心的伸出头去,正看到华英雄左顾右盼着,轻轻的呼唤道。 “这里!” 朱元璋招手唤了他过来,两人一起躺在块岩石后面歇息着。 “华兄弟,你是如何逃出来的?其它人怎样?” “朱大哥,你是没看着,后来全镇的汉子都跑了过来!俺见着势头不好,看着有只狗洞,从那钻出去,才趁着乱跑出来的。别的伙计都陷进去了,没几个逃出来的……”华英雄身上不知是紧张还是跑得太急,出了一身的毛汗,敞着领口透着风。 “华兄弟,快把领口扎好。这么着极容易惹了风寒。”朱元璋可不想万难才跑出来的同伴再得了风寒。这情形来看,只怕下一步便是要亡命天涯,若是再生了病,那就没什么活路了。 “朱大哥……”陡遇关心,华英雄心中一热,叹息道:“除了俺兄弟,这世上就数你对俺最好了……可惜俺那兄弟……”想起殒在院中的弟弟,华英雄的眼中不禁又滴下泪来…… “华兄弟客气了,咱们共历生死,本就该相扶互爱。”朱元璋心中一动,目光炽热得望着华英雄道:“不如,咱们义结金兰,日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华英雄的眼光也热切起来…… 第93章 此生命犯天煞孤星 “华兄弟可愿认下俺这没用的哥哥?”朱元璋恳切道。 “大哥!从今儿起,你便是俺华英雄唯一的亲人了!”华英雄陡然间得了个哥哥,心中的孤寂无助顿时好了许多。 “好兄弟!”朱元璋心里一定,一把握住了华英雄的手掌! 两人因陋就简,便在这山崖上,捏了三柱雪香,吹着北风,拜了八拜,便算是成了礼数! 华英雄又有了亲人,心中一时激荡起来,握着朱元璋的手沉痛道:“有个算命的叫金不二,曾说过,俺这一生命犯天煞孤星,注定一生孤苦无依,克父克母克兄弟克妻克妾克子息……” “克父克母……还克兄弟……”朱元璋心里一动……便有些想要抽回手去。 “所以,俺六岁上死了娘,十二岁又死了爹,跟着俺兄弟相依为命这些年,没想到今儿个,他也……”华英雄握着朱元璋的手,擦在满是眼泪的脸上。 呃!朱元璋手背上湿湿冷冷的全是华英雄的泪水。心里也凉了半截。 “不过,今日有了重八大哥,俺又不孤啦!俺便要看看,这老天难道当真一个亲人也不给俺留下来么?什么天煞孤星?俺就不信!连重八大哥也能给俺克了去么?”华英雄激动起来,望着己经大亮的天空吼着。全没留意到朱元璋头上己经冒出了些豆大的冷汗…… “朱重八?”山下忽得传来一声话语。 “谁?”朱元璋心中一紧,伸头从岩上望去…… “真的是你!”一柄飞刀“嗖”的一声,擦着朱元璋的头皮掠过! “不好!”朱元璋大叫了一声,爬起来转身就跑。 “朱大哥,等等我!”华英雄还没弄清楚状况,迷迷糊糊的跟着跑了起来。 能不跟着我么?朱元璋心中怒道,嘴里却没法出声。 这位的天煞孤星还真不是吹的!刚结拜了兄弟,马上就招了煞星来了!真不知他那弟弟跟他这十几年是怎么活过来的……莫风与徐横财正在回沈家的路上,听着有人说到朱重八的名字,一见之下,哪里还肯放过,立即追了上来。 “蹲下!”朱元璋一回头,大吼了一声。 华英雄脑中一愣,好在身体的反应还很快,马上抱头蹲了下去。一柄飞刀“嗖”得一声擦着他的手背飞过。 “跑!” 两人又是一通狂奔…… 山路的尽头,竟是一座断崖!望着足有丈余的豁口,朱元璋无奈的收住了脚步。 “乖乖……这么宽!”华英雄站在崖边也咋舌道:“咋办啊朱大哥?后面快追上来了。” 这里一片平坦,无遮无挡,想要反击也没有地利。而自己的功夫和那姓徐的比,差的可不是一点半点……死便死了!朱元璋咬了咬牙,终于拿定主意,又往回走了几步,看了看后面的追兵,居然是两男一女三个人一起追来。 “跪下!” 朱元璋急急的吼了一声。 这回华英雄有了经验,二话不说,一下跪在地上。 “手撑住了!” “嗯?”华英雄脑中一愣,顾不及想,反正朱大哥吩咐了,照做便是!只把双手结结实实的用力撑在地上。 果然,又是“嗖”的一声…… 华英雄只觉背上一记闷痛,象是压上了千钧重担!气息也是一窒。 难道是中了对头的飞石? 华英雄抬起头来,没看到朱元璋,却只看到两男一女追得气喘吁吁,冲到了近前。再一扭头,这才看到自己新认的结义大哥——朱重八,竟然己经跃去了对面的崖壁上去!地上还有些积雪,他落地时滑了一跤,正趴在地上,口中却还在大笑! 华英雄脑中混乱成一团,一时跪在地上呆住了……看着眼前这人跪在地上,任由朱元璋在他身上借力跃去了对面山崖,徐横财心里也不禁为这人的义气暗挑了一记大拇指。 “好汉,求求你们……别杀我。”华英雄这时才醒过神来,堆着笑道。好在姿势不错,本来就是跪着的,便也不必改了,只需转个身就好。 刚想放这义气汉子一条生路,听了这话,徐横财什么也没说,轻飘飘的一脚,便把他踹下了深崖。 看着华英雄一声惨叫,跌落了山崖……再也没了声息,朱元璋总算安下心来…… “能跳过去么?”徐横财筋骨强壮,轻功却是有限,只好看着莫风道。 “若是这腿的伤好得透了,还有几分把握……”因为急着报仇,莫风没等腿伤好透便出门寻仇。又遇着风寒湿气,所以腿伤时好时坏。这时候也只好望崖兴叹! “跳不过来了吧?哈哈!”朱元璋见对面三人没人想要跳过来。这才仰天一笑,施施然的转身远走……这时候,沈默带着一干手下与族亲,来到了沈忻家的院外。 院门紧闭着,拍了半日也无人开门。 早有人跳进了院里,这时候“吱呀”一声,打开院门……正房的房门大开着,北风呼呼得灌向里面。正厅中,韩影娘穿着整齐,飘飘荡荡的挂在梁上,好象是衣杆上晾着的一件衣服…… “默哥!”沈怀推开了耳房的大门,惊叫道! 耳房里,沈南与沈忻父子直直硬硬的躺在地下,胸口的伤口处,血色都己发黑。显现是死去了多时。 沈忻的一对儿女也伏尸在他们父亲身边。还有王婆子,也是吃了一刀,早就死得透了。 “这朱重八还真是毒辣,小孩子也没放过!”沈默叹了口气,正要转身出去。 “咦,还有人活着!”忽然有人惊叫了一声。 沈默猛然转头望去,果然,沈忻的闺女沈湘儿那瘦瘦小小的身子,竟然轻轻微微的抽动了一下! “快些,小心抱起来!”沈默看了一夜的厮杀也没有动容,这会儿看到这小猫一般的身子抽动着,心里好象想起了绣姐儿,有些酸酸的味道涌了上来。“拿些被子包起来,快送家去,命人好生医治!” “这韩影娘勾结山贼,连累夫家惨遭灭门。默哥当日弃而不取,果然是明见!”看着族亲一家的尸身被抬了出来,沈怀也是有些感叹。 “是山匪周德兴、汤和、朱重八谋劫我家财物,先杀人占屋,以为巢穴潜伏!先杀我族亲沈南叔叔一家,竟连家中女眷韩氏与小儿也未放过!”沈默轻轻的纠正道。 “哦?”沈怀稍一转念,便想起沈默家中还有一名女儿,正是这韩影娘所生的绣姐。理会得点头道:“默哥说的是,正是那山匪杀人占屋,这才害了我南叔一家老小。” 回到家中,内院里的血迹己经被下人擦洗得七七八八,只是一些角落中,偶有一些残留。院中的树上,还有一些刀砍棍砸的痕迹,象是在向人诉说着昨夜战况的激烈。 这一次,沈家的损失并不算重,战死了两名家丁,一人是被斩到了脖子,一人是被敲碎了头骨;重伤也有两人,都是被人用重兵器砸碎了骨头;轻伤的人有六七,好在都无大碍。说起来,还是藤甲的保护有力。光看那些残损的藤甲,就能估算出来,这回若是无甲上阵,少说也得死上十来个人! 来帮忙的乡邻族亲里,死了四人,只是陈仁美家的便有两人,另两人却是被那周德兴与山东妹子冲出去时顺手杀的。陈仁美却是另算的,他是唯一战死的少爷! 沈家煮上了喷香滚热的山菇炖鸡,炕上了私面饼子,来帮忙的都只管吃够。死了的乡邻,也派了沈信带上抚恤,前去慰问。 沈默枯立在院中的树下,远远的还传来治疗中的伤者们发出的惨叫。这一回恶战,虽说是重创了周德兴的禹王寨,可也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如此看来,练兵的步骤还要加快,要尽快的把那些披甲执锐的家丁们,变成老练凶猛的士兵,这还真要好生想想法子才行。今日一战,看得出来,虽然是甲器俱全,可家丁们还是有些胆怯…… “少爷!” 一声呼唤打断了沈默的思绪,他回头一看,徐横财带着一男一女正肃立在身后! “横财?你可回来啦!”看着徐横财一脸的风尘,胡子拉碴的样子。想必这几个月里辛苦不少!沈默忽忙上前握着他的手臂感叹道:“这一趟辛苦你啦!” “属下无能……”徐横财赦然道:“这一趟没能杀得了朱重八,到了家门口又撞上他,居然还被他跑了!”说起方才的事情,徐横财又是一脸的懊恼!因为自己没能杀掉朱重八,居然被他勾结了人手前来攻打沈家!若是少爷有个什么三长两短,自己岂不是死不能赎? “唉……算了,这个也怪不得你……”沈默只觉得心灰意冷,朱重八一个小小的和尚,几次三番与自己做对,竟能回回死里逃生!莫非便是天意? “对了,少爷,属下这次在外,结识了两位朋友,俺给您介绍一下。”徐横财懊恼完了,忽得想起身后的两人,转身介绍道:“这位是莫兄弟莫风!当年花山军三十六人之中仅存的一位!” “花山军?”沈默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这位汉子。只见他一袭黑衣,中等身材,筋瘦有力,面相和气,脸上好象是刻上去的,永远挂着些微微的笑意。一望便是令人心生善意。 “莫风见过沈少!”莫风拱手一礼,肃然道。 “莫兄弟客气,即是横财的朋友,那大家便是兄弟一样的。”沈默也抱拳回礼道:“花山军的故闻,我也听过一些,当真是勇者无畏!敢以三十六人对抗三万大军!我敢说,这元朝的皇上只怕听着你们的名头,也能震上一震!” “哈哈,沈少客气了。不说当年了……俺与那红娘子、朱重八有血海深仇!听说沈少也是与这二人不死不休,这便与徐大哥一起回来,投在沈少门下。还请沈少莫要见弃!”莫风说着话竟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沈默急忙扶住他的双臂道:“莫兄弟见外了!大家都是兄弟,日后相扶互助,共灭仇敌便是……嗯,说起来,我这倒还真有个见面礼可以送与莫兄弟!”沈默嘴角一笑,抬手唤来一名家人,耳语了几句。 “这位是也儿真,俺们在路上救下来的。”徐横财又指着身后一人介绍道。 “也儿真?你是蒙人?”沈默一时惊异起来。 第94章 穿越的差距咋就这么大捏 “见过沈少!”也儿真拱了拱手道。 “也儿真的确是蒙人,俺爹爹名儿叫德流千宝,原是台州海道的千户,因着那方国珍起事反叛朝廷,俺爹被他掳了去。这本是台州路总管焦鼎弄出来的祸事,可他怕朝廷怪罪,竟又行贿上司,将此事说成是俺爹激惹民乱,竟一面派兵攻打方国珍,一面又派人锁拿俺家人问罪……幸亏俺家的家人安大叔见势不妙,带了俺从后门逃了出来。后来俺打听了一下……弟弟还有几名大娘小娘全都遭了毒手!那方国珍因见着官兵出力攻打,也己将俺爹爹砍死在阵前……” “呃……方国珍?‘洋屿青,出海精’那里的那个方国珍?”沈默心里一愣,方国珍这便起事了么?沈默在原时空去过台州一带旅行,倒是听导游说起过这位传说中海精转世的方国珍!按说这位方国珍还算得上是保境安民了,占据台州一带的时候,主要做的三件事便是:修学堂、固堤坝、建桥梁!到现在仍有他所建的桥梁存世使用。 “正是!他便是洋屿村的,当地原是有个童谣说道——洋屿青,出海精。据说是当年在洋屿村里,渔民捕到过一条海精,如龙如蟒,数十丈长!”也儿真答道:“本来,他是与那贼人蔡乱头有过节。蔡乱头出海作乱,那方国珍便帮着官府去打他。方家财势本就不弱,兄弟数人又个个精猛。蔡乱头便有些胆怯,派人勾结了焦鼎,转脸儿便算是投诚,不但无过,反而有功!方国珍兄弟本就不忿,焦鼎却因着受了蔡乱头的贿请,又派了人去方家收一笔重税。这才惹毛了那方国珍,当场格杀了税吏,扯了旗,出了海,造起反来。” “嗯……那么,也儿真,你现在有何打算呢?我若力所能及,却也不妨助你一场。”沈默不清楚这么一个蒙古人跟了来,会有什么用意。 “俺没啥打算了,爹爹与弟弟都死了,家里没有旁人……本就是想着逃出去,找个地方过活。可万没想到……出门遇了贼人,唯一的家人安大叔也遭了毒手!若不是徐大哥与莫大哥救下俺,这会子,怕是俺也埋去了那个深坑里……”想起亲人们,也儿真虽是豪爽少女,也不禁珠目含泪。 “这……是怎么回事?”沈默疑惑道。 “少爷,俺们追踪那朱重八数月,数次都是差了一些。看着他的去向是在濠州一带。俺便疑心他是想回于觉寺有什么勾当。便带了莫兄弟一起先赶去于觉寺蹲守。结果遇着了这么一件事情……” “那日,俺鼻中闻到羊汤里有股子迷药的味道,虽是拿作料压了下去,却还瞒不过俺!”莫风笑道:“再看那碗边竟有些脂粉,俺便起了疑心,没让横财哥喝汤。四下打量了一下,确定再无旁人,这才出手制住那贼婆子三婶!” “莫兄弟制住那婆子时,俺才知道有问题。四下一搜,竟有三名男子的尸身,被剥光了衣物,扔在后院的一个深坑里。也儿真……嗯……也被扔在后院里的一间暖房里……”徐横财说到这里,不知为何,脸上一红。 也儿真这时也是脸上露了些羞赦,垂下头去。 “那贼婆子是见着也儿真生的不差,将她剥了衣物,扔在被窝里,等着她侄儿将马车收藏好了回来时候享用。可没等她侄儿回来,俺们兄弟俩却先来了!”还是莫风接着说道:“俺们后来还远远儿的见着了她侄儿,可他一见着徐大哥,撒了丫子就跑啊……俺真没想着,那么大的雪天,人还能跑这么快!” “嘿嘿,那怂蛋原先遇着过俺一回。当时带了一帮汉子想劫杀俺。被俺杀的就剩了他一人……当时记得他也吃了一记飞刀,没想到命还真大,竟没死了去。”徐横财微微得意的笑道:“对了,那贼婆子从两个路人身上剥下好些东西。他们穿来的衣服也看着稀奇古怪的。少爷你看,俺看着这个当是草药,知道您一向喜欢鼓捣些药膏补品啥的,就给你带来了。看着蛮新奇。”说着话,从怀中掏出了两包东西,递给了沈默……望着徐横财手中的两包东西,沈默的眼睛忽然变得直直愣愣,再也转不动! 这两包东西,一包是红色的纸包着,方方正正的纸包上,有条细长的曲线,绕成了s形。一边写着两个半大的繁体字“苏烟”!另一包也是红色的底子上金光闪闪的印了一棵树与一座山,顶上两个大字“黄山”! 沈默接过了两包烟。打开了盒盖,深深嗅取着那熟悉的味道。抬起头来,声音也有些压抑不住的颤抖,问道:“还有什么东西是从他们那得来的,全都拿给我看看!” “这还有一个包银水胆软黄玉,少爷您看。”莫风从怀中掏出了一件物事,递了过来。 沈默看着这水胆软黄玉,没有作声,犹豫了一下,抽出一根苏烟,叼在嘴上,摸过莫风手中的软玉,“叭”的一声,软玉上头一个小孔中冒出一只火苗来,只把眼前这三人都惊了一跳! “原来竟是个火折子?”莫风讶异道。 看着沈默把嘴上的草药点燃,深吸了一口气,好似吐纳了一番之后,竟从鼻中冒出了袅袅的烟雾来!三人只觉眼前这位少爷,竟象是作神弄鬼的道士一般。 微闭着眼睛,享受着尼古丁在肺中带来的久违的刺激,沈默头脑中隐隐有些晕眩,一瞬间,竟好象又回到了现代一般。 可短暂的幻觉终是不能持久,忽然一声惊讶的话声,把沈默从晕眩中拉回了现实。 “沈家哥哥,你这是在做什么?”周若儿看着沈默吞云吐雾的样子,不禁跑了过来,惊声问道。 睁开眼来,周若儿己经跑到了近前,身后的周芷儿,轻轻皱着眉头,也正向这里走来。 “嗯……这是药烟,安神醒脑用的。跟艾炙什么的差不多意思罢。”沈默只好掩饰道。 “是么?”周芷儿轻轻嗅着四下散发出的烟香味道,皱着眉头道:“怎生这味儿这般奇怪……还有,你这纸盒是画上去的?怎么这般繁复?” “这药烟我听无生师傅说过,是极远之地的泰西出产。但这些图形是如何印上的,我也不得而知。”沈默没办法解释这精美的烫金印刷,只好转换话题说道:“对了,还有什么其它事物没有?” “嗯,本来还有一只镜儿,可惜被俺失手打烂了。”徐横财见少爷对那两人身上的物事感兴趣,不禁有些懊恼的说道:“有一只方方正正的镜儿,巴掌大小,照得人脸跟活的一般,只是暗了些。边上镶着银边,镜儿厚厚的一层,也不知是什么料做的。嗯……背后还画了个花样儿。” “什么花样?”沈默听得有点晕头转向,没搞清楚这是在说什么。 “象是频婆果的样儿,嘿嘿,画得好象还被人咬了一口!”徐横财呵呵笑着答道。 频婆果? 穿越到这个时代,沈默也吃过在这时候被叫做频婆果的苹果……尼玛!那不就是iphone?沈默脑中好象炸开了一般。“那镜儿呢?” “被俺不小心摔地上,裂了。听人说镜子裂了意头不好。俺就顺手扔进火堆里了。嗯,忘跟少爷说了,俺们把那贼婆子跟她的小院儿,都一把火点了……还是让也儿真亲自动的手呢。”徐横财笑道:“那两人的衣服也古怪得紧,一件儿是皮子的,软得不得了。可也短,就只到腰间。另一件儿却是非布非绸,烧得可臭,里面俱都是碎毛……俺觉着死人的衣物,有些晦气,就一古脑扔去烧了。” 看着徐横财憨厚的笑容,沈默只想狠狠的把脚丫踹在他脸上!尼玛,封建迷信害死人啊! 开玩笑,苹果啊!只是不知道是四代还是五代,带不带s。不管怎么说,那也是苹果啊! 沈默在现代的时候,连三星都没用上好么,用的还是充值话费送手机活动时候送的中兴。**丝要还房贷,哪有闲钱买苹果?万一那手机还有无限电量,还有穿越时空的信号……这岂不是大大的金手指一枚? 那衣服,想必是皮夹克和羽绒服了……也烧了……怎么好东西到我这儿就没了,只剩两包烟,还都抽了一半儿! 想到这里,沈默不禁又急着问道:“还有什么东西,没被烧的,全都拿上来!” “呃……倒是还有两样儿……”徐横财羞赧的看向也儿真。 “一样是这个……”也儿真大大方方的拉开衣领,从里面拉出一条链子道。 “呃……这个没用,你戴着玩儿吧。不过会生锈的,对皮肤不好,戴阵子过了新鲜劲儿就能扔了。要真喜欢这些,赶明儿叫横财给你打条金的!”看着也儿真胸前那条连着一串钥匙的铁链子。沈默有些灰心道。果然,什么好东西都不会留下来的……这时候,刚刚沈默吩咐下去的家丁带着人回来了,却拖着一具尸首过来。 一见之下,莫风立刻冲上前去! 躲在地上的红娘子闭着双眼,冻得僵硬一条,脸上毫无血色,嘴角边上还有一丝血迹残留。胸口上一个小碗大的伤口,鲜血己经冻成了冰凌。显见得是死得烂透了! “小白!你看见么?你的大仇,报了一半儿啦!”莫风确认了这便是红娘子之后,竟是对着西北方向遥跪下去!口中呼号着,眼中己是凝出泪花。“俺莫风在这起誓,定要砍了朱重八那厮的狗头,为小白你报仇雪恨!” 看着莫风心情激荡,沈默生怕他激出个好歹,正要扶起他来。莫风却又一转身,对着沈默磕了三个响头,道:“沈少爷,莫风这里谢过您对小白的大恩。俺莫风没什么本事,便只有一身的气力。日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莫兄弟快起来,大伙儿都是兄弟一般,不可如此。”沈默急急的扶起莫风,安抚着道。 忽然,脑中一愣,又想起件事来,转脸看向也儿真问道:“那个……刚才不是说,有两样儿么?” “嗯,还有一样儿是这个……”也儿真从怀中掏出了一样东西道:“也儿真见着这个物事好玩儿,徐大哥就送给俺啦。沈少若有用拿去便是!” “呃……这个?”望着也儿真手中的东西,沈默欲哭无泪的问道:“好玩儿么?” “蛮好玩儿的。”也儿真眨眨眼睛,无辜的望着沈默那苦笑的脸。 第95章 此事无关风与月 “那你是怎么玩儿的啊?”接过也儿真手中的纸盒,望着那熟悉的蓝底白字的商标——dure某!沈默不禁疑惑的问道。 “你看!”也儿真一甩头,脑后一只小辫儿飞到前头,竟然是用这杜蕾丝的安全套来扎的! “呃……”沈默一个冷战,摇头道:“这个……不是这么用的。” “那是?”也儿真疑惑道。 “你拆下来。我教你。”接过也儿真拆下来的安全套,沈默鼓起腮,对着套套吹了起来…… “看,这叫气球!是用来吹着玩儿的。” “那这上面凸着的一粒是什么用处?”也儿真还有些迷糊。 “呃……这个,你用手指顶着它,顶进去……看到没有,用手在里面捏住它……嗯,好了!现在看看,它象个什么?” “频婆果!”这会子大伙儿都认出来了。 “嗯,平平安安,是个好意头。就是这么玩儿的啦。”沈默松开套套的口,放去了气。还给也儿真道:“好生收着,日后若有什么怕水的物事,可以装在这套子里面,扎上口,便不会弄湿了。” “这……也是泰西所产?”周芷儿沉默了半天,忽然问道。 “嗯,正是,你看这纸盒上的花样儿,与那药烟可不是如出一辙么?”沈默坦然道。 “这泰西如何去得?”周芷儿却继续追问道。 “呃……这个却难了,要驾大舟,过重洋,去到极西之地,而后披荆棘,斩恶龙,过去数道火山峡谷,才能到那里。”沈默忽然发现,自己忽悠人的本事慢慢也练就出来了。 “即然那两人能从泰西过来,那咱们也当过得去才是!”周芷儿仍是不依不饶。 “他们过来容易,咱们过去却就难了。”沈默只好继续忽悠道:“咱们这儿的船只与泰西产制的船只不同,他们的更利远洋航海。若是咱们的大船,只怕过不了中间的汪洋大海,便己翻覆了。” “沈少这话说的是,也儿真见过些外洋的船只,的确与俺们中土的全然不同。只是却没见过有泰西的大船样式。” 听了也儿真这话,周芷儿也只好点点头,不再作声……哼哼,两包烟,一包……嗯,只有十只套套。这算是福利么?可我到了这年代,还要套套做毛啊?听说星月姐妹俩都怀了身子,父母恨不能把家里新买的几个侍姬都塞我房里!要是让他们知道这套套的作用,还不得生生把它们都给刀剪火烧了去! 看着手中的三盒事物,沈默还有些想不太清楚。这两个现代人穿越来到元末,还没来及象自己一般的融入这世道,便又消失在这时空里。他们走这一遭是为什么呢? 难道,每本书上都提过的主角光环,竟是没有的? 难道,穿越者到了旧时空里,却也不能够称王称霸的? 那……为什么我还没死,居然活得还不错? 难道……老子真的是个npc……专门给朱元璋那丫送经验去的?尼玛!还要是新手村村口的那种什么山兔,田鼠类的npc,专门给初级玩家刷经验用的么? 好象也不对,我这不也升级了?虽然……跟朱元璋交了几回手,仍没杀掉他,可我现在也是人强马壮,和头一次交手的时候相比,早己是天差地别! 要么……我会是那种可升级的npc,专留给朱元璋升级长经验的大boss?尼玛!到后面,他宰了我,再爆一堆装备出来,就发家致富了! 嗯,我那山中别院,还有这屠龙刀、四轮马车、轴承、雷锋式棉袍、还有藤甲、兵器……靠,要真爆了我,那朱重八还真能落着不少!对了,还有星月姐妹……以朱重八那德性,当了皇上也喜欢占人家老婆的主!怕是不会放过星儿月儿的了。 周芷若两姐妹怕是不会容他爆了去吧……不过也难说,她俩都是彭和尚的人,难保不会只想造反,只要打翻了鞑子,管他是谁当皇上呢! 想到这种可能的存在,沈默的心里忽得凉了半截……一挥手道:“大伙儿都下去歇歇吧,芷儿妹妹,麻烦你找人帮横财他们安顿下来。我还有些事,要坐这儿想想……” 又点燃了一枝烟,蹲在树下,沈默便这么靠着大树沉思起来……倒底是能杀了朱元璋,夺了这天下?还是会被他爆了我这大boss,得了我的家产,妻妾,子女?沈默脑中一时乱麻一般的,纷乱起来,各种想法,可能,一起纷纷扰扰的跳了出来……一时是自己终于想出法子杀了朱元璋,报了仇,安了身!一时是自己终于被渐渐壮大的朱元璋灭了,他正举着自己的屠龙刀,向天吼道:赐与我力量吧……我才是稀碎! 脑中纷乱的想着,手指却无意识的翻转着那只黄色的一次性火机。 “沈家哥哥,你这火折子上写的是什么字儿啊?”周若儿的声音轻轻响起。 “呃……”沈默脑中一乱,恍惚道:“我来看看啊……” 火机上印着一行大字:东莞市长安镇某某酒店。反面还有两行小字:酒店地址:东莞市某某镇某某路某某号广深高速某出口转右某某米;桑拿部预订电话:0769……呃,那两人不知道是什么来路,居然用的是酒店桑拿的广告火机!狗东西,死了活该!东莞啊,多好的地方!我都还没去过呢!那回扫黄咋没把丫扫进去的!沈默一边腹诽着同是穿越来的穿伴,心里却忽然又想到些事情……东莞那地头,扫了这么些年,便红火了这么些年!且不说它,便是在全国,又有哪个地方能被扫得干干净净?漫天野火烧不尽啊! 尼玛,桑拿都能活得下来,老子难道就活不下来么?就算老天爷死都不让我称霸天下,我便做不得个山贼,占山为王,好似水泊梁山一般的混着么?难道他朱元璋不死,我便一定要死么? 老子偏不信这邪气!朱元璋……你尽管放马来吧!能杀了你,老子绝不手软!便是杀不了你,也绝不会是给你送经验爆装备的boss!嗯,我那菠萝弹也该早些制出来了!早晚让你尝尝什么才叫做power! 想通了心结,沈默一下子跳了起来,挥手弹开燃尽的烟头,一时性起,禁不住抱着周若儿的小脸儿,“叭”的一声……结结实实的亲了一口! “呃?”周若儿猝不及防,被沈默一口亲在脸上,惊得忘记了说话,也不知道要如何反应,只是瞪大了眼睛看着沈默,一脸的不可置信…… “谢谢若儿妹妹,哥哥爱死你了!我想通了!我……想……通……啦……啦啦啦,啦啦啦,我是卖报的小行家……”沈默亲完便跑,压根没给周若儿反应过来的时间,唱着小调儿一路跑出院子……只留下周若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抚着滚烫的脸儿发着呆。 “少爷,王婆子的孙儿拴子给带来了。”平安牵了个五六岁的男童走了过来。 “你就是拴子?”望着眼前这个小男孩,穿着厚厚的冬衣,虽是旧了些,看着却还厚实暖和,想来沈信平日倒也没亏待了他。 “回少爷话,俺就是拴子。”拴子生得浓眉厚唇,鼻头圆碌碌的,看着倒是个老成孩子。 “你奶奶也己过了身,你可知道。”沈默有些艰难的问道。 “俺听平安叔说了,奶奶被个叫朱重八的大恶人给杀了。俺长大后一定要给奶奶报仇!”拴子眼圈处还有些红,想来也是刚哭过一场。小脸蛋上还有些泪水被风椿干的印迹。 “嗯,那都是日后的事了。你现在尚小,好好做人,好生长大,就是让你奶奶安心了。”沈默伸手抹出拴子眼中又涌出来的泪珠,抚着他的后脑道:“我应承过你奶奶,看顾你长大成人。你且放心过活,那朱重八,我自会对付!” “少爷,那沈忻的闺女沈缃儿也救过来了。说来算是她福大命大,心眼儿生的偏了些,被人一刀捅在左胸,竟没死掉!”平安一旁说道:“那几个亡故的家丁、乡邻,也有五六名孩儿遗下。” “若是家里无人照看的,回头都带回别院去。我自会抚养他们成人。”沈默淡淡道。自从想通了要跟朱元璋对抗到底,他心里便有了个念头冒了出来……对从娃娃抓起!培养革命的红二代! 不论与朱元璋相争的结果如何,自己都是要有足够的人才储备才行,万一真是被朱元璋凭着王霸之气得了天下,不出多少年,他凭借全国之力,以举国之智来攻,自己就算智越千年,又能抵挡几时?自己死了之后呢?家人子女后代们又要怎样过活?就算是自己要争霸天下,却也少不得要培养一批自家信得过的接班人。日后那朱元璋不还收了一批义子么。 嗯,弄一堆儿小孩子培养起来,将来就是十三太保那个层次的了。过些年,带着他们纵横天下! 冬日中午的暖阳温和的照射着天门镇这小小的镇落。各家屋顶还有些残雪正点点滴滴得融化着,处处都在滴着水滴。地面也打得尽湿,好象是在下着雨一般。 迎着有些湿寒的北风,沈默一挥手,接过平安递来的招魂幡,跳上一辆马车! 数辆马车驮着在那一夜战死的家丁与乡邻们的遗体,每辆车的车头,都有人握着一杆幡儿。车队慢慢的向着镇外行去。 车队两边是十余名穿着一色灰色棉袍棉帽的沈家丁壮,眼光凝重着向前平视,手中的木枪全都整齐的扛在肩上。 木枪上俱都扎着一根白色的布条,队伍鸦雀无声的护卫在灵车两旁,步伐整齐得慢步走着。 “魂……兮归来!”沈默站在马车前面,迎风一展那幡儿,眼中也不禁有些湿润。 “魂……兮归来……”车后跟着的一群失去了儿子、丈夫、或是父亲的家人们也都哭着齐声呼道。 “魂……兮归来!”陈仁美的父亲把手中的幡儿也迎风一招,一时不免老泪纵横…… 第96章 默哥哥与腊八粥 这次天门镇这么大的一场战斗,当然瞒不起来。沈真第二天便派人报了县尹。听说是大禹寨的贼匪下来滋扰百姓,那县尹门下的谷通谷师爷只当是要来延请巡军去剿匪的。正想着如何索要些好处,再派出巡军在山脚走上一圈,也就交待了。可一听之下,竟是天门镇打死打伤了数十贼匪!仅余数人逃脱! 谷师爷惊异之下顿时来了兴致,请了县尉与巡检带了一干巡军陪同着一起到了天门镇核查了一番。死去的贼人早己被沈默做了手脚,所有的箭伤都用刀再划一下,以掩去痕迹。 看着眼前排成老长一排的贼尸,青壮的人手足有三十多人,老弱的也有二十余人!统共五六十人便就这么覆没在这小小的天门镇?县尉与巡检的心中也是暗自吃惊……若是这些贼人攻打县城,自己怕也未必是对手!因此,三人看着沈真老爷子的眼神便有了些敬畏之色。 沈氏族长沈越牵头,和谷师爷一商议。决定趁热打铁!端了大禹山的贼人山寨。当日用罢了午食,二十名巡军加了五十名天门镇的壮丁,浩浩荡荡的杀去了大禹庙! 大禹山的寨中只余有几名老弱看守,见着这许多人马杀将上来。吓得当时便开了寨门,跪地投降。 谷师爷与县尉方远、巡检陈三喜略作商议,就地斩了这几名贼人。算是入了巡军的战功之中!山寨里财物倒是不多,谷师爷一挥衣袖,与方远、陈三喜就地分了帐。尚有几名被劫掳来的妇人,看着姿色只是泛泛,谷通随手便发送给了沈默。接着一把大火,将这山寨烧成了一片白灰……周德兴远远的看着山寨处烟火冲天!知道自家的寨子被人抄了去,差些便要当场怄出血来!可自己被那王远图带人追杀,身上受了些伤,虽是终于逃得性命,却也与那山东妹子宋青衣失散了去。现在人单力孤,无论如何也不是沈家的对手!只好咬牙含泪,远远的逃了开去。 沈真知道这次自家家丁在县里的老爷们面前出了彩,却也算是露了白。倒没有小气,手里的交钞撒开送上,又拉了几大车的鲜鸡、生猪、山菇、活兔,一是慰军,也是给老爷们的年礼。这事便有了定论……至正八年冬月,有匪首周德兴、汤和、朱重八等率众匪,夜袭天门镇意图劫掠。奸谋幸为巡军所查,有盱眙县达鲁达花赤格蛮尔乞亲冒矢石、指挥有度;县尹张勉维持运筹、调度有方;县尉方远、巡检陈三喜及巡军一干人等勇不畏死,率镇中义民妙计设伏。是役,血映残雪,尸堆寒冰。激战彻夜,当场格毙惯盗红娘子、山东巨寇某氏,及悍匪数十。县中巡军休整未几,又仰攻大禹山寨,诛灭残匪多人,诸多悍匪顽抗不冥,乃至焚巢自绝。两役,斩获匪人首级计六十余,至此,大禹贼匪不复存矣,仅存匪首数人苟得躲逃,各处正严查密捕。 “沈公子这文书说的极是真切!”县尹师爷谷通看着沈默呈上的文书,点头不己道:“只需稍加润色,便可呈报朝堂。届时少不得还沈家一个‘义勇安民’的牌匾,也可光耀宗祠了。” 送了这么大份功劳,便只得块牌匾?沈默心里不免腹诽起来,嘴上却道:“全凭谷师爷抬举了。” 哈哈哈…… 众人会意一笑,各有一番欢喜不提。 “父亲,还是跟了我一起回别院吧。”沈默还想再劝两句。 “不去!”沈真一挥手,不耐烦道:“贼人们剩了没几个!只跑了数人出去。还怕他们做甚!况且还有些至亲好友年节上都要走动,好些帐目也要在年前理清,我只在家。” “可那些匪首们还是逃脱了去,终有风险。孩儿不放心父母啊。”当日王远图率人追杀朱元璋等人,没追上朱元璋,却追上了周德兴与那山东大妞,交手一场。那两人拼死突围,自己这边的人手也不免受了些损伤,终于让他们逃脱了去。 “你不是说要将训好的一些家丁留在家里听差,换些新手回去别院训练么?那还怕什么?”沈真问道。 “呃,这些家丁虽是训了半年,终究还是差了许多……”沈默心里本该是将周德兴一干人碾压得死死的,这才算是合格。 谁知沈真听了这话却奇道:“这般不过是普通家丁,与那些积年悍匪斗得有声有色。况且,那夜一战,匪人几乎覆灭,怕没个一年半载的,也恢复不得元气!吾儿还有何不足?” 沈默想了想,好象倒也是这个道理。这些人虽然还不是自己想象中的精兵,但凭着兵甲,也敢于同那些刀头舔血的悍匪们刀枪相见。或许,当真是自己苛求了吧……苦劝不动父亲,沈默只得留了些训练基本完成的家丁,又带了些没整训过的家丁返回别院。星月姐妹自是不用再送回来,倒是沈默说是星月姐妹身边没个人照应着不成,又起意把沈母与绣姐儿也一起送去了别院。 己经进了腊月,朱元璋却还没有过年的感觉。他躲在怀远一间小小的空院,这仍是红娘子设下的一个据点,只是这里不象大虾集那里准备充分,又有家人掩护。所以他只是躲在里面,并不敢大摇大摆的露头。 身上的交钞早己见了底,这小院中也没有米面储备。吃完了最后一顿面糊糊的朱元璋,只好把主意打到了屋里的一窝老鼠身上…… “乖乖的,别跑啊!”朱元璋小心的把几个早己发现的洞口用石块堵了起来,持着短刀挖起了鼠窝。 “吱吱吱……”窝中的老鼠们感觉出了异样,紧张的吱叫了起来。 “咦?怎么没声了?”朱元璋奋力的挖掘着鼠洞,忽然听不到老鼠的惊叫,心下暗叫不好!四下一打量,果然,身后院墙脚下,“嗖嗖”的掠过了几只小小的黑影! “直娘贼!竟还有个洞口!”朱元璋顿时失了气力,一屁股坐在地上。 收起短刀,正想着去哪里弄些交钞或是米面来对付过去。忽然,朱元璋的眼睛落在了土中的一粒圆溜溜的物事上面,再也移不开来……这是一粒黄豆儿,个头不大,滚圆的身材上面还有一点蒂印。 “有豆?”朱元璋脑中一亮,难道这里便是老鼠们存粮的地方?他打小农田里生大的,田鼠们善积粮食,在荒年的时候,挖开田鼠巢穴,一窝能挖出三五斤粮食出来! 想到这里,他顿时又来了精神,继续握起短刀疯狂得挖了起来……黑豆、豌豆、麦仁、高梁米、小米、大米、居然还有些大枣和栗子!朱元璋一把把的捧起这些老鼠们的过冬储备,心里越来越兴奋。满满当当的装了一盆,这才把鼠巢中的粮食装完。看这份量怕不足有五六斤! 漆黑的夜中,炉膛里烧着炽旺的火焰。看着锅里的粥早己经滚得烂透,朱元璋端起一只豁了口的瓦盆,舀起一些粥来,小心的吹着热气。看着差不多了,终于吸着粥水含入了口中!那滚热的液体滑在舌尖上,让朱元璋不禁接连吸着凉气,又舍不得吐了出去,只好搅起舌尖,让那些粥水在口中打着转儿冷却一下,一时间,齿颊生香,津液也疯狂的分泌了出来……这晚正是腊月初八,各户人家都己经睡下了,朱元璋却抱着盆粥水,小心而急促的喝着。数种杂粮纠集起来的异香,把他空空的肚子一下子塞得满满得,暖暖的……这个时候,还没有人知道,这个和尚正对着炉火的喝的——便是世上第一碗腊八粥。 虽说是临近年节,沈默还是不愿耽误紧张的时间。方国珍即然己经在台州起了事,按说元廷必然会派出兵马攻打!记忆中导游说过,方国珍应该是没被元末剿灭,而是后来投降了朱元璋的!这么看来,元廷是没有办法集全力来攻打……也就是说,怕是用不了多久,这天下便要乱起来了! 带着一干人等回到别院,换上了新的制式棉衣的家丁们兴奋劲还没过,便被何福带着队操起步伐来。 要说这步操,说着容易,做着却难。想要走出整齐的步伐来,便要照顾脚长的,腿短的。摆臂也是左右参差。好在何福带惯了这些,有些经验。眼看着转眼到了年底……这支队伍终于能够整齐的走出一条直线出来了! “姐姐,你说默哥哥怎么定要家丁们学这走路整齐。走得再齐,上了战阵不也要乱么?”周若儿坐在一辆普通的两轮马车上,看着窗外排着整齐步伐的家丁队伍,问道。 “我倒是问过沈少……”周芷儿也望着那长长一队的队伍,轻轻道:“沈少说是为了培养他们的纪律性。” “纪律?不就是军纪么?没听默哥哥颁过什么军纪啊?况且,彭祖麾下数百人马,也没有象默哥哥一般排队行军的章程啊。”周若儿仍有些不解道。 “这本不是沈少的独创,自古军人行伍操练便有。不只是行军队伍的操练,还有各种战阵,皆要日日勤练不缀。对阵之时,方不会乱成一团。”周芷儿解释着……忽得脑中一个机灵,扭头看向了周若儿。 “姐姐,你看什么?我脸上脏了么?”周若儿下意识的把手摸去脸上问道。 “你脸上倒没东西,只是心里象有些事瞒了姐姐吧?”周芷儿似笑非笑的看着妹妹道:“你且说说,你那沈家哥哥,是几时变成默哥哥的罢?” “姐姐……”周若儿听了这话,顿时脸上飞红一片,低头羞涩起来。 “说说吧。”周芷儿轻笑着问道。 “嗯,便是那日沈府夜战之后,默哥哥不知在忧心些什么,看着郁郁的蹲在树脚,点了那药烟来吐纳。我便过去随口问了他一句,他便好似着了魔一般的呆了好一会儿,醒过来后……便……抱着我亲了一口。接着就跑开了……”周若儿细声细气的低声说道。 “就只是这样?那后来呢?”周芷儿脸上仍在笑着,心里却有些莫名的滋味涌了出来…… 第97章 位面商人与时空门 “嗯,后来……默哥哥跟我赔了不是……说是当时想通了件事,欢喜的紧了……”周若儿的声音忽得变得更低,周芷儿只得运起了内息,才听明白她在说道:“我刚说了句不怪他……他便又抱了我亲了一口……还说,上次晕头转向的,没亲出味道……即是亲都亲了,怎的也要品出些滋味才算数……” “那你呢?就给他亲了去?” “嗯……默哥哥手劲儿好大,我……我挣不脱他……”周若儿的脸儿红得好似火烧一般。 “是么?我怎得不知道沈少几时练出了这般气劲?”周芷儿轻声笑道,眼神却变得迷茫起来…… “姐姐……你又戏弄人!”周若儿一头靠在姐姐的肩头撒起娇来…… “大伙儿跟齐了,这次虽说是回家过年,也是次检阅!少爷正要借着这次机会,审阅一下大伙这些天的训练,看看可对得起一天三顿的白面炊饼,可对得起院里那些肥鸡、肥猪!”王远图握着卸去了枪头的枪杆,一路维持着队伍的整齐。 听着王领队的话,家丁们都是一乐!是啊,自打来了别院,大冬天的也不给人猫冬,每天都要跑场,练队,排操。辛苦是辛苦了些,可伙食也是日日见荤天天有腥。谷中自养的肥鸡、肥兔和肥猪都被吃了不少。这些天下来,虽是辛苦不堪,居然不少人还养得重了不少。 沈默这次也没坐在马车上。四轮马车里沈母带着星月姐妹和绣姐,还有张无忌与两位姨娘、姐姐们一起坐着,周芷若姐妹去了另一辆两轮马车上单坐着。他却跟着队伍走在一起,体会着这严寒中的苦行军。 “无忌哥哥,你坐车也要打坐么?”绣姐这些天与张无忌倒是玩在了一起儿。知道无忌哥哥每日都要用功做功课,修习内功。 “嗯,只是见着路程还早,打会神凝神气罢了。”张无忌轻轻睁开眼来微笑道。 “这孩子,看着就懂事。”沈母见着与自家孙女儿差不多大小的张无忌,恨不得他就是自己的嫡亲的孙子。伸手抚着他的头顶道:“默哥儿这么大小的时候,还只挂着上树下河,到处玩儿。你看他这老成的样儿,竟看不出只是个孩子……” “家中不幸,遭了剧变。若是能选,我也宁可家中好好儿的,这孩子也能象默少爷当年一般快活长大。”想起往事,二姨娘眼圈儿不禁一红。 “二姨娘也不必伤怀。”见着二姨娘拭着眼角几乎流下的泪花,星儿劝慰道:“府上虽是遭了祸事,可无忌哥儿还在,他在,这张家自然也就在。姨娘日后还有得福享呢。” “星姨娘说的也是。”看车里的气氛被自己带得有些感伤,二姨娘忙收了泪水笑道:“是我一时想起老爷,心里泛了酸苦。倒教大伙儿见笑了。好在还有沈少救下了咱们,只苦了三姐儿四姐儿……” “四姐儿却也苦不多时了。”月儿捂嘴轻笑道:“我听少爷的意思,怕是过了年,就要跟两位姨娘提这亲事呢。钟家老太太早就点下了头的,就等着少爷帮着说亲呢。” “好生的说着话……怎地说到我头上了。”四小姐张秀瑾扁起嘴儿,扭过头去望向车外。 “呀!原来不搭理咱们,竟是为了看他……”三小姐秀妍看着车外钟哲安的身影,又再取笑道。 车厢里方才的感伤意味终于消散得无影无踪,四小姐鼓起嘴扮了生气的样儿,可惜却没一人当这是回事。沈母眉开眼笑得望着这姐俩笑闹。星月姐妹陪侍在沈母两边也是捂着嘴儿偷笑。 绣姐看得有些莫名其妙,拉拉张无忌的衣袖问道:“无忌哥哥,她们在笑什么?” 张无忌自然知道大人们笑的什么,可却不好与绣姐来说,只好道:“她们在说三姐跟四姐谁漂亮些,三姐与四姐便争起来了。” “哦……”绣姐把嘴巴张成了个o形,转而又问道:“无忌哥哥,你说三姐与四姐谁更漂亮?” “嗯……都不如绣姐漂亮呢!”张无忌微笑道。 “嗯嗯,父亲也说咱们家绣姐最漂亮啦。无忌哥哥即也这么说,那便是真的啦。”绣姐开心的点了点头,认真的确定了自己沈家第一美女的名份。 石门山在身后越来越远,山坡上偶还有些没有化去的雪块,现出一种斑驳的样子。道旁大树上,叶子早己落得精光,只余了一只没有长成的野果,孤伶伶的挂在枝头,随着风儿摇摆着。两边荒野中的枯草呈现出一种枯黄灰黑的色调,乱七八糟得倒伏着,间中偶然跳出一只受惊的野兔,竖起耳朵,蹲立起身看了看行进中的车队一眼,又慌不迭钻去了隐蔽的窝洞中去。 走在这萧索的荒野中,沈默没什么心情吟诗,也没顾上有什么感慨。他的心里正郁闷着一件事情……张三丰竟然拒绝了跟随自己回家过年的邀请,反而一挥衣袖,对沈默奉上的皮袄皮袍看也不看,仍是穿着来时的破旧道袍,抖着两条毛腿,迎着凛冽的寒风,就此离开了别院! “师傅,您教我的保命第三招我还使不出呢。”沈默当然不愿失去这位绝世高手的保护,走在路上,还不禁回忆着与张三丰当时的说话。 “你如今己能够使出第二式‘玉石俱焚’,只是气息还不足,只需照着俺教你的法子,每日打坐,日后自然使得出来第三招了。”张三丰随意道。 “可无忌呢,他的太极拳也还没练到,现在仍在打坐养气。师傅您怎么便这么走了?”沈默还在找着理由挽留道。 “甚么走了,俺还没死好么?”张三丰侧目道:“无忌这筑基的工夫还需些时日,拳法招式俺也教与他了,先练着,等俺回来,自然会再教他些运气发劲的法门。” “师傅还会回来的哈?”见留不住张三丰,沈默只好确定一下。 “这是自然,只是俺还有些其它的弟子,眼看过年了,不去打打秋风,却怕他们怪道俺不给他机会孝敬。”张三丰也是一脸的无奈道:“俺还要找座宝山,大兴俺家道门。如今名山宝地都被人占了去……再不多转转走走,只怕找不着合适的根基之地啊。” 张三丰的徒弟们……难道是武当七子?咦不对…… “师傅不是在武当山修行的么?那个地方己经不错了啊?”沈默奇怪道。 “噫?武当山?有何妙处?”张三丰脸上忽得露出些趣味的笑容。 “呃……弟子曾听闻道……那武当山,七十二峰接天青,应七十二候;二十四涧水长鸣,对二十四气。唐宋之时,便称之为人间胜境……嗯……想来应该是师傅修行的绝佳之处吧。”沈默一头冷汗道。没想到张三丰这时候还没去过武当山,亏得当年跟老婆旅游结婚时去过,导游说过的一些词倒还记得。只好拿了些元朝前的说法来对付过去。 “嗯,听着不错。俺稍后便去见一见这七十二峰、二十四涧!”张三丰微笑着点头道。 “呃……不会是因为我说了这话,武当才有日后的机遇吧?”沈默心里嘀咕着,口中却道:“师傅此次是要去哪位师兄那里,说与弟子听。若是想念师傅了,也好去寻。” “嗯,说与你听也无妨,你这师兄是在苏州,与你一般,也是姓沈的。名叫沈富沈仲荣。他日若是有事寻俺,只管去苏州与人打听沈家万三,没有不知道的。”张三丰淡淡道。 “哦,原来不是宋远桥、也不是戴绿帽的殷师兄……沈富沈仲荣……这是武当几子啊,没听过呢。”沈默正松了口气,忽得脑中一愣!脱口道:“沈家万三?财神爷——沈万三?” 这沈万三的事迹沈默在原时空便听过一些,传说中他有个聚宝盆这才聚了亿万家产,后来,因为被朱元璋忌恨他的富有,便借着帮手修建南京城的机会,把这聚宝盆埋在了南京城墙下。传闻说直到后来国民党军队还在中华门那儿挖过这聚宝盆,只是却一无所得。这时候乍一听这沈万三居然便是自己的便宜师兄,沈默一时间不免有些失态……聚宝盆?沈默脑中忽然想起一件事来!一个小小的盆子里,可以取出无数金钱财宝!难道是时空门?那位沈万三莫非是个——位面商人?想得出神,手中一时也不免又紧了些…… “噫!你那师兄确是富有家资,可也不是俺的,你抱俺胳膊,却也抱不来几贯钱钞!”张三丰早己习惯了这位徒儿激动起来,不是抱大腿便是抱胳膊的性子,只是无奈得望着他。 “哦哦……”沈默讪讪得松开了张三丰的胳膊,笑道:“弟子生来就见不得土豪啥的,一时兴奋起来,只想抱了再说。不过……沈师兄家中是不是有个什么聚宝盆的说?师傅可曾见过?” “想太多了吧?”张三丰皱眉道:“你那师兄不过是经营有道,哪里有什么聚宝盆的物事。莫理会那些乡野俗人的以讹传讹。” 真的不是位面商人?沈默只好笑道:“那沈师兄是做何生意发了家的?师傅你知道的,俺这摊子铺得大了些,最近这钱钞花得哗哗儿的,指着家里那点进项实在不堪使用啊……” “嗯,不过是跟着陆道人学了些商贸之术,又经营了些海路,这才积攒了些家财。”张三丰叭叽着嘴道:“别扯这些个,俺这便去了……嗯,把你那曲奇饼跟萨其马啥的,给俺带上些子,也算你敬点孝心啦。” 正在想着,一声禀报声打断了沈默的回忆…… “少爷,前面有人拦着去路!”说话的是前头开路的沈福管家。 “哦?是什么人?”沈默心中不免警戒起来。 “来人说是要见少爷、徐护卫与王护卫。”沈福回道。 “要见我和横财、远图的?”沈默不禁疑惑着转头道:“去后面请远图过来。” 因着也儿真是蒙人,不便露面,沈默便留了徐横财在别院守卫,顺便也陪着她。所以,这次他并没有跟来。 听了招呼,王远图疑惑得陪着沈默一起走上前去。 第98章 才高远朋至,人帅好事多 “邹大哥?”一见来人,王远图兴奋得迎上去招呼道。 看着眼前二人的手臂紧紧的相握在一起,沈默估着或是彭莹玉的手下来了,只是却不知为得是什么。 “属下邹普胜,奉佛帅之命前来拜见副帅!”来人听了王远图的介绍,迎向沈默,抱拳躬身行了一礼道。 “邹兄弟客气了!”沈默连忙扶起这邹普胜。眼前这人,二三十岁年纪,国字脸,高鼻深目,耳大如轮,留着些微微的络腮胡子,看着倒是个豪迈的汉子。 “邹大哥是麻城人氏,佛帅的亲传弟子。”王远图介绍道。 “嗯,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邹兄弟且随咱们的车队一起家去,回头细谈。”沈默看看身后的车队,吩咐道。 “哦,邹兄弟此次前来,可是佛帅有什么要务交待下来?”到了家中,安顿下众人,沈默这才叫王远图带着那邹普胜来叙话。自己虽是挂着这副帅的名头,却一直也没帮彭和尚做过些什么,倒是收了他两名护卫。嗯嗯,还有周芷若姐妹也算是得了他的人情。 “佛帅今年因着闹了一场钟离县,惹得官兵注意。避去了万载(今江西宜春附近)一带,因着佛帅法力高深,信众也日见多了起来,便有当地的官兵前来滋扰。咱们在不久前又转回到了麻城。”邹普胜道:“在那麻城,遇着了一位朋友,叫做徐寿辉的……” 邹普胜说的这位徐寿辉,本是罗田(江西黄岗附近)的一名布贩,今年不过二十**岁年纪。生得魁梧高大,剑眉狮鼻,又是乐心助人,广结善缘的,所以一向在乡里很有些人望。彭莹玉避到了麻城之后,因着与罗田相距不远,见着了这位年青的布贩子。虽是觉得此人气宇轩昂,怕是有些造化,却也说不清是不是有什么天意。 直到某日,一位游方的算命先生,见着徐寿辉后,不等他开口,立时跪拜下去,对着众人道:“真龙天子在此,如何不拜?” 这事儿传了出来,一般人物也不过是晒然一笑。彭莹玉的心里却有了些疑惑。按着手中推背图的讲解,元末之后,当有光明之世。这徐寿辉名中有辉,不正应了那谶语?想到这儿,彭莹玉便明里与他结交,暗里却派了邹普胜来盱眙寻着沈默,一是看他状况如何,再也是问问他可有什么话说。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沈默点了点头,却不禁在心里打起了算盘……这时代的人很讲究面相,若非是蒙人不太计较这些,怕是生得差些的人,连官都当不上!长得帅在什么时候都是有好处的,若是在古代,穷也能做个小相公吃上软饭当个拖鞋王,达不说能兼济天下,保不齐还真能被人推为天子! 徐寿辉这名字沈默倒是听过,倒不是因为他多么骁勇善战,也不是因为他多么明见万里。记得他的唯一原因便是他是被陈友谅杀了,成为陈友谅上位的最后一块垫脚石!徐寿辉倒是的确当过皇上,建了元完政权。这名字听着有点不太好意头,却是有点恶趣味的用意。这可不是明天就完的意思,而是把大元两个字的上面都压上一笔,要死死压住大元的意思。 只是沈默还想不清楚倒底要不要和彭莹玉说明,这徐寿辉不过是个短命皇上。如果说了,只怕彭莹玉立时便会辅佐起朱元璋来。到那时,只怕自己这副帅也不用去想,一准给朱元璋占了……那周芷若姐妹会不会离开自己而去倒还两说……嗯,芷儿不好说,若儿……我应该还是留得下来的吧。可徐横财与王远图会不会转去跟了朱元璋可就难说了。 看着沈默眉头紧皱半天不语,邹普胜却从怀里掏出本书册递了上来道:“副帅可是需要此书参详?” 沈默接过来一看,正是彭莹玉那本《推背图》。不禁失笑道:“佛帅此书不是册不离手么,怎的让你带了来?” 邹普胜笑道:“呵呵,佛帅说到——此书在他手中,也破不开迷雾,不若带了给副帅,反倒能够物尽其用。” 顺手翻开《推背图》,书册在元末那一卦己经翻得乌黑发油,想来彭和尚平日是没少参详。再翻去一章,正是明初建国的那一卦。看着上面的文字,沈默心里犹豫了好一阵儿,终于说道:“这徐寿辉是否是真命天子,我却说不上来。只是……” 听着沈默的话,正有些失望的邹普胜听着这话头一转,急切的问道:“只是什么?” 沈默心里一横,暗叹道:为了老子的身家性命,还有手下。说不得要误导一下彭和尚了。老彭,别怪我,谁让你一心只想造反。若是你自己想当皇上,我反能跟你推心置腹!哪怕出山辅佐你都不在话下!可就怕你脑子一热,平白的跑去跟了朱元璋,那我可划不来! “只是……你看这句!”沈默下定了决心,终于说道:“房中自有长生术,莫怪都城澈夜开。长生为寿,夜开城门,必有灯火,又应了一个辉字!这句话的意思又似在说大都也被攻了下来!看来,这位徐寿辉或是当真有些天命,只怕真是坐得皇位的!”沈默还是在话里留了一手,没有说他坐得江山,也算是给自己心理上的一些补偿吧。 “当真?”邹普胜眼中一亮,也拿过那《推背图》来看,越看越觉得沈默说的在理!房中长生术,自然便是寿字。城门夜开,理当有灯火之辉!再翻开后一页去,看着上面写的“枝枝叶叶现金光,晃晃朗朗照四方。”的字样儿,越看越觉得是在说徐寿辉!心里不由大定……因着眼看就要过年,邹普胜也没急着回去复命,而是被沈默留下来一起过节。 这是沈默在元代的第一个春节。沈府的家人们正在扫洒各处,除尘除残,厨下又煮了些红豆饭来给家人们避瘟。接下来又按着习俗要熬糖祭灶,求得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厨下的灶头娘子这阵子忙得不得开交,好在还有一干家人的媳妇们帮手准备着过年的吃食。酥面糖、麻饺叶、油果子、炸丸子、蒸饮饼、糖三角、枣馒头……孩童们都面带期待得祈盼着佳节早些来临,便可以穿上崭新的衣服,拿上长辈们给的压岁钱,可以有吃不完的零食和肉食,而且任凭玩闹嘻笑也不会有大人们斥责。 听着院外孩子们笑闹的声音,沈默也不禁被感染了起来。推开窗子,一股儿冷风吹了进来,让他身上的燥热也消解了不少。淮河平原上煤炭产的可不少,价钱也比木炭便宜得多。只是有些身家的人多嫌它有气味,冬天仍是只用木炭来取暖;穷苦人家倒是有用煤炭取暖,却是年年有人中了炭毒而死的。一来二去的,用煤取暖的人越来越少。 沈默知道这事后,却购置了不少煤炭,本是想着打造些烟囱,化解烟气与煤气中毒的可能。可是跟胡三九一说才知道……若是想做烟囱,怕是只能用铸铁的法子。这年代可没什么马口铁、镀锌板的原料。真要把生铁打成熟铁,再打成铁板,卷成桶儿焊实在了,只怕就要到明年冬天才用得着了。 无奈之下,沈默便命人在家里的一些屋子中加了个壁炉一样的炕台,用砖砌出烟道,生火与加炭全在屋外。因着时间紧张,只是在沈府和别院的几间屋子里造了几张炕台,自己这书房里便有这么一张。现在这时候,炕里正烧得滚热,沈默在身下加了两张厚厚的棉褥子,却仍是热得出了一身微汗。炕台上摆了一张小小的木台,摆着纸与笔。画的正是沈默当初答应周若儿的车子……当时答应的痛快,可是真的做了起来,沈默才知道,这年头的基础工业不发展,连带着许多物事都做不出来。别的不说,只是那自行车的链条便不是这个时代生产得出来的,若是要齿轮传动,对钢材和热处理的要求又太高。沈默让胡三九制出来的轴承便就有着这样的问题存在,导致了一定的缺陷。 难道还是要做一个大版的绣姐那种三轮小车?沈默一时有些郁闷起来。脑中好多种解决方案不停的跳出来,可一种也用不上!后世还见过一种无链条的自行车,用的是好象汽车那种蜗杆传动,可也是考虑到齿轮的工艺与磨损问题,没有办法实施。却还是胡三九说道:“少爷何不试试青铜来制这蜗杆与轴承试试如何?” “青铜?”沈默当时便有些疑惑起来,这东西不是早该被淘汰了么?他不知道的是,便是在现代的工艺之中,一些轴承与蜗杆仍需要使用青铜的耐磨性能来制造! “正是,少爷命小老儿制的这滚柱轴承,好是好,可一是打制费事,再一个却也不耐磨。马车上用着的那轴承便不时会有滚柱被压的碎裂。不时就要更换了才行。”胡三九点头道:“青铜有些油性,比钢铁都要耐磨得多了,又抗震压。便是不用滚柱,只需多上些油脂,却也不差。” 沈默这才知道,没有雄厚的现代工业与钢铁业的支持,做出来的东西只能是没有实际价值的四不象而己。不过好在胡三九还是给他留了些面子,说是一些不太受力,震动较小的部位用起滚柱轴承来,还是轻便省力得多。实际上这个时代的滚柱轴承本就是用在观象仪这样的一些吃力小转速慢却需要灵敏省力的地方。而一些震动小,但受力大的,象是山门下面的轴承轮,只好多用几枚一起使着,用以分担压力。 青铜轴承做了出来,稳定性明显有所增加。不甘寂寞的沈默又考虑在轴承上钻了些孔眼,用来蓄油,果然运行起来,效果又有所好转,也算是安慰了他那穿越者的一点颜面。 现在,铁芯青铜齿的蜗杆己经做了出来,后院里新招来的木匠正在按着沈默的图纸,用硬木打造车子的骨架。这辆车依然是一辆三轮车……本来沈默心里是想象着《甜蜜蜜》里黎明带着张曼玉骑着单车的场景……可谁能想象一下,骑着辆粗重笨拙的木头自行车晃晃颠颠的去泡妞的? 无奈之下,沈默只好还是画出了一些木制的三轮车的图纸,交给木匠开工,希望可以在年前交货吧。这会子,他正在研究车子哪里是不是还需要加固与改进。 正研究着图纸,书房的门被轻轻的推了开来。 一名青衣女子端着一盅茶水走进房里,吴侬软语的口音轻声道:“少爷,您要的茶水。” 第99章 事后一根烟 “哦,茗娘啊。”沈默微一抬眼,点点头,指着小几上的空位道:“放在这儿吧。” 一盅不应该出现在这个时代的清茶,便被轻轻巧巧的置在了几上。清新嫩绿的茶水中,雀舌尖儿一般的茶叶一根根儿的竖立在水中微微的摇摆着。 端起茶水来,轻轻的啜吸了一口,那原时空中的清香溢满了口中。没有这个时代里的茶水那种繁复的添加作料,也没有什么炒面、豆粉或是花瓣的搭配。便是这么清清爽爽的滑入了口中。沈默微闭上眼,任着茶水在口腔中清新的流动着。享受着这片刻回归原时空一般的感受。 “奴奴却不知当不当问,少爷为何要喝这种青涩的茶水?” 茗娘是沈家新买回来的侍姬,岁数不过十六,原是杭州一户人家的小姐,因着家人与方国珍有些姻亲又有些生意与私交。方国珍在台州路事发之后,便被人告发抄了家。家中女眷都被发了出来售卖。便有人牙子买了她和另一些丫环转到了盱眙寻些大户人家出手。 管家沈信按着沈默的意思,曾经买了几名相貌中和的侍姬,那人牙子便与他相熟了些,知道他府上殷实,又正买侍姬,这次有了些好货色,便急急的命人来报了信。沈信听着信问过了老爷沈真,这才出手,买下了茗娘与另一名丫环回来。现在星月姐妹都有了身子,被沈母拉去了她的院里照看。沈默房中一时空虚起来,这才叫了茗娘过来贴身服侍。 “这样喝着比较爽口些。”沈默喝完了杯中的茶水,点了点,示意茗娘添水。茗娘这名字还是过来院里服侍之后,沈默给改的。她原来的名儿是叫香茶,沈默听着觉得别扭,便给改了。说来或是蒙人在草原上吃肉太多,喜欢茶叶吧,在元朝把女孩子称为茶茶的可不少。“茶叶与人大有益处,只是素日吃的煮茶,却白耗了许多精华所在。这般用开水冲泡着来喝,才不会暴殄天物。” “哦?奴奴却不知还有这般说法。”茗娘思索道:“这茶是奴奴依着少爷的吩咐,拿了未曾炮制未曾研磨的生茶,只摘选出细嫩的芽尖出来冲泡。这又有什么说法?” “自然是有的。芽尖味甜而叶片微涩。就如……嗯,一样儿是女人,为何世人多喜欢青春少艾的小娘子?也是一般的道理——嫩嘛!” 沈默一边随口答道,一边仍在低头查看着图纸,却听茗娘嘤咛一声,娇嗔道:“少爷……” “嗯?”沈默头看去,却见茗娘低着头,俏脸微红。窗纸透进来的柔和的光线轻轻洒在她的脸上,好象给她蒙上了一层暧昧的光辉。 不知是炕上的火力,还是体内的热气,腾的一下冲到沈默脑门。许久未近女色的他顿时觉得呼吸不畅起来。拉过了茗娘的小手,轻轻儿往怀中一扯……两人便在炕台上倒作一团…… “少爷……且怜惜些个……奴……”娇羞而惊怯的话语透着的不知是恐惧还是期待,晶莹的肌色却让沈默更加无法停手。 窗外孩子们的欢笑声这会子早己远去,只有北风掠过窗棂发出的呼呼的啸叫声不时响起。窗外是冰天雪地,屋里却是炽热如荼。茗娘柔若无骨的身体被按在热滚滚的炕台上,也不知是炕台的热力还是身子在发烧,嗓中干渴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炕台上的小几被打翻落地,却没有人去理会。精致的宋窑茶碗跌落下地,碎裂成了几半;那叠图纸也飘散开来,和茗娘的衣裳一起落在了地上…… “少爷,这是在做什么?”看着沈默在嘴上插上了一根白色的小纸棍,拿了只黄色的火折子,“叭”的一声引着了火,点燃了纸棍。茗娘居然发现少爷的口中鼻中喷出一股股的烟雾出来。 “呃,事后一根烟,快活似神仙……”沈默轻轻一笑道。拉过茗娘那激情未褪,还泛着潮红的身子,揽在自己怀里。脑中一片满足后的晕眩与飘飘然的快感。 有多久没有享受过这事后烟的快乐了?沈默己经记不太清。尽管己是在省着抽了,那烟也不过还余了几枝。或者,这个世界本就不该有这东西的存在吧! 即然这样,那便……再来一根儿吧!沈默嘴角忽得邪邪一笑,指尖一弹,飞开烟头,又再俯身亲吻下去…… “默哥哥?”书房的房门又被人推开……周若儿带着一股寒气,缩着脖儿从外面闪身进来,又急急的关上了房门。一转身,却看到书房里一片狼藉,炕台上的两人赤着身子正拧做一团…… “呀!”周若儿一把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脑中腾得一下子混乱起来…… “若儿?”沈默也是一惊,急忙翻身下马,扯起皮袍套在了身上,顺手一把扯过被子,掩着茗娘。 周若儿没再说什么,只是猛得拉开了房门,一头冲进了外面冰冷的空气中去…… “若儿!”沈默刚想去追,却被茗娘拼命抱住了腰身。 “少爷不可!”茗娘刚也是吃了一惊,见着沈默想要冲去追周姑娘,却不知哪里来的劲头,死死的抱住了他,急切道:“少爷刚泄了身子发了汗,这会子出去,怕不是要折腾场病出来。眼看要过年了,若是少爷病了,却不是让老爷太太也过不好这年节么?” “呃!”沈默自然也知道茗娘说的在理,可自己刚和若儿有了点那个意思,这一来,总觉得象是劈腿的渣男被女朋友捉奸在床一样,不追出去,心里如何放得下来。一时也犹豫起来。 “少爷可是喜欢那周家小姐?”茗娘解开沈默的皮袍,帮他好生的穿起衣服,口中继续问道:“或是若儿小姐,或是还要加上芷儿小姐,少爷可是想娶了回来?” “这个……”沈默想了一想,终于点头道:“确是如此。” “那便不怕了……奴奴不过是沈家买来的侍姬,便是少爷怜惜,终也不过是个侍妾、姨娘的身份罢了。若是知道少爷的心思,周小姐自不会再与少爷过意不去。这时节少爷房中空虚,周小姐也没过门,不要奴奴侍候着,又待如何?”茗娘帮着沈默穿上内衣,重又把他的皮袍裹在了外面扣上了扣子,又说道:“少爷只需使了媒人去说或是私下先挑明了心意,那周小姐必定是转怒回喜的。少爷又何必急在这会子?” 听着茗娘说话,思路敏捷又见条理,沈默倒觉要另眼相看这个高中女生花季年纪的女孩儿,不禁问道:“你年纪不过十五六岁,却如何知道男人泄了身子吃不得冻,又如何知道这些人情世故了?” 茗娘脸上一红,低头偎在沈默怀中轻声道:“奴奴过了年便十六了,本预着开了春便要出门子嫁人。是以今年以来,母亲教诲了些伺候丈夫、整顿家务的事理,也免得过了门去一无所知。” 婚前性教育?哦,还不只呢,这得算是婚前综合培训吧。沈默笑道:“你许得却是何人家?却是这般无福。如此一个妙人儿,竟益了我。” 茗娘半是凄苦半是柔弱道:“一切都是命数。我与那人也不过是父母之命,面也不曾见过。奴奴家中遭了祸事之后,这些只如浮云随风而逝,再也不曾想过。” 见到怀中佳人情绪暗伤,沈默只好劝道:“却不必这般伤感,即跟了我,我自会好生善待。日后再与我生个一男半女,咱们也一样儿的白头到老,可好?” 听着少爷贴心熨肺的话儿,茗娘心里眼里蓄着的泪水终于奔流而下,抱紧了沈默,口中呜咽着竟不能言,只把螓首用力的点了点。 “傻孩子……”揽着这比自己小了十来岁的女孩,沈默心里不禁柔软起来,抚着她乌黑的长发,任她钻在自己怀中抽泣着……刺骨的寒冬终于没能挡下渐渐走来的年节。眼看就要到了除夕,朱元璋虽是一省再省,还是早把从老鼠洞里挖出来的杂粮吃得精光。前些天开始,就不得不想了个借口,开始出门化起缘来。 好在年节时候,家家倒是有些果子,饮饼备着送与些乞食的孤寡贫丐。朱元璋化缘的成绩倒是不错,每天都能吃上饱饭之余,竟能存出些余粮出来。只是要和四邻街坊说起自己如何出现在这所常年空置的小院里,却还要费上一番唇舌。 “小僧洪武,这里本是俺俗家姐姐的宅子。俺姐是叫常艳红的,俺姐夫姓燕,她二人一向在苏州做着生意,这所院儿无人看顾,这才命俺住下,且帮她看管照看。”这会儿朱元璋正把想好的台词说给邻居。 这位邻居是名黑大汉,听着浑家说起旁边一户人家居然住进了个和尚,便拎起一条扁担过来查问。听着这和尚的说辞的确对得上,又见他拿着院门的锁匙,开得了院门上常年挂着的那柄旧锁头。这才缓下表情点头道:“即是燕大哥的舅哥,怎得去做了和尚?常家姐姐极和气的,家境倒也还说得过去,怎得你不跟着姐夫姐姐讨个生活?” “唉,说来可恼。俺出生八字硬,有算命的先生说俺是童子命,上克父母下克姐妹的,要送去做二十四年和尚吃千家饭穿百纳衣,才能化了此劫。俺过了年不过二十二,还得再吃两年苦头,姐夫才敢收容俺。”说起这话,朱元璋一脸的凄凉足以令到见者动容。 “这事儿也能听那算命的话么?”黑脸汉子哂道:“俺浑家乃是濠州虹县(今安徽泗县)的,前些天便听说乡里有家姓韩的跟着个算命先生打起来了。” “这竟是为何?”朱元璋奇道。一般人家哪个不是对算命先生礼敬有加,便是不信这些,也不过是逐而远之罢了,怎么会打了起来? “那日韩家的婆娘正在门口纳鞋,正遇着个算命先生好象是叫啥金不二还是金不三的打着幡儿路过。这婆娘一时起意,想要给儿子算算。那先生拿了她儿的八字一算,可不得了,说道——这可是贵命啊!命中当为驸马!你说,这可不是好事么!”黑脸汉子讲解道。 “姓韩的?是汉人还是色目人?”朱元璋怪道。 “是汉人!”黑脸汉子答道。 “那怎么能当了驸马?”朱元璋疑惑道:“大元兴朝以来,未听闻有汉人做了驸马的啊!” 第100章 这是一个问题 “眼下这世道,鞑子还能坐多久天下谁又知道……”黑脸汉子笑道:“那婆娘一听儿子能娶了公主,当驸马,那可是一世不愁的荣华富贵啊。哪还管它大元招不招汉人驸马呢,只要给儿子当上驸马,便是灭了这蒙元,又如何。心里一高兴啊,便报了家里汉子的八字出来,也要看看富贵。他家汉子是个打渔的,靠着水里捞些钱钞,不过养家糊口罢了。” “这算算也对啊,要是家里汉子挣不出些家业来,一个穷打渔的,公主怎么就能嫁了你去?”朱元璋点头道。 “你却不知,那算命的拿了汉子的八字,这么掐指一算!你猜怎么说?” “说什么?”朱元璋的好奇心也被引了起来,不禁捧起哏道。 “那算命的这么一算啊,只说这八字的命主,是个穿龙袍戴玉带的命!”黑脸汉子笑道:“啧啧啧!那可不就是皇上么?” “好象哪里有些不对……”朱元璋脑中有点混乱起来。儿子是驸马,爹爹是皇上……这一家子是什么关系啊? “听出来了?”黑脸汉子哈哈笑道:“当时那韩家的婆娘还高兴呢,儿子是驸马,男人是皇上,那自己可就是……还没想通自个儿是什么身份呢,韩家汉子的老娘一扫帚扔过来,把那算命先生一通臭骂,麻溜儿的给赶出村了!” “哈哈!确是该打。”听明白了事由,朱元璋也笑得畅快,这么不开眼的算命先生倒也少见。平日化缘的时候,朱元璋也少不得帮人忽悠着治个头痛脑热,算个吉凶祸福的。倒是知道,这一行得有眼色。看着家里冷清的,那得是想求子;家里贫困的,那得是求财;家里不见男人事物,女人东西摆上了桌台的,说不好便是寡妇门前,怕是想问儿子出息或是再嫁时机的。这韩家明摆着先算子再算父,还能算错,不怪他被人抽打! “所以啊,算命先生的话,说得顺耳便听两句,说的不顺耳直当他放屁就是,不能当了真去!”黑脸汉子朗声笑道:“俺叫花云,就住隔壁。日后常来常往的,有啥事只管言语啊!” 见这花云好一条黑塔般的汉子,朱元璋也不依了佛礼,反是一抱拳道:“日后少不得麻烦花大哥,还要大哥多多照应了!” 花云呵呵一笑,转身回去自家院中,不多会工夫,却又提了半袋子面送过来道:“大过年的,这些面化与你,也教你过个饱肚年!” “哎呀,这可当真要多谢花大哥!”拎过这沉沉的半袋子面,朱元璋的心里顿时安了下来,笑道:“常言只道是雪中送炭是为救急。却不知雪中送面者更为救命啊!” 朱元璋手中有了粮心里倒是不慌了;沈默这边却仍在心里忐忑不安的走着……从昨日被周若儿撞破了自己与茗娘的好事,沈默心里便一直没底。自从韩影娘被自己打发走了之后,正室的位置一直空悬。沈真夫妇提过多次,要他再找一名正室,正经过上日子。可沈默心里却仍有些想法……正室与侍姬、妾室都不相同,定要好生的选选才行。自从与朱元璋结下深仇,一个想法一直盘旋在沈默的脑中……去濠州泡马秀英!抢了朱元璋未来的老婆,自然也就抢去了他借着郭子兴上位的机会!这个釜底抽薪之计若是奏了效,便能打乱朱元璋走上人生颠峰的第一步,只怕他也未必再有什么机会出任大明国ceo了吧! 可是这周芷若姐妹,相处日久,情愫早己暗生。周芷儿外冷内热,精细知心;周若儿娇憨可爱,天真烂漫。两姐妹都是一般的可人疼爱,而又美丽动人,更不说还有一个知名演艺人士的光环在呢!搁过去,不说是天皇巨星吧,至少也是个角儿。这两人若说是一并儿娶了回来,不分大小,做个平妻倒也不是不可能。从自己亲了周若儿之后,便能感受出来,她对自己还是相当有些意思的。至于周芷儿……应该也只在早晚。可这二姝的身份性子,怕是不能用个下人身份的妾侍便打发得了的……做为男人,喜欢一个女人只要收进房里,便就满意了。可做为女人,若是不能成为正妻,这一生便不得安稳。不少穷人家的正妻还要倚门卖笑,可典可当,租与别人生育孩儿的都大有人在!如同货物一般的妾侍,随时被送了卖了都不稀奇,生了儿子的能稍好一些,若是无子之妾,男人过世之后,不是被兄弟收继了,便是被人扫地出门的结局。 如此看来,若是要留下周芷若姐妹,正妻的名份自然必须留给她俩!那……马秀英怎么办?她毕竟是郭子兴的养女,想来也不是轻易送得与人作妾的!这却要如何决断,还真是伤脑筋呢! 一路想着,眼前己是到了周芷若姐妹的院门前。服侍这姐妹的粗使丫环们正在洒扫庭院,见着少爷过来,便要上前行礼。 沈默把手指比在嘴上“嘘”了一声,叫过一人上来,轻声问道:“周家小姐们在做什么?” “回少爷话,芷儿小姐正在房中吐纳养气;若儿小姐好象心情不好,正在院里掐花呢。”丫环答道。 “掐花?” “嗯,院里一株腊梅花,开得好生生的,被若儿小姐一朵朵掐下来扔了一地……俺们刚扫的地……”丫环似乎有些委屈道。 “嗯,先别管梅花了,你去把若儿小姐请出来……嗯,便说是……便说是绣姐请若姨去后园。”沈默脑中一转,计上心来。躲在了院门边上小心得候着。 不多会儿工夫,周若儿撅着嘴儿走了出来。手里果然还捏着一枝腊梅,一路走一路掐着…… “叫你好色!叫你大白天不干好事!我掐!我掐!我……”周若儿猛然一回头,眼神正对上蹑手蹑脚得在身后跟着的沈默! “你在这做什么?”周若儿鼓起腮来,瞪着沈默道。 “若儿妹妹……我不是应承了你一辆车儿么,现在终于成了,这便要请你去看看呢!”沈默陪着笑道。为了尽快弄出这辆车,昨日晚食也是在后院匠房里吃的。跟家里的木匠还有胡三九一起,组装了一夜又加上今日一半天,赶着把那车装了出来。在后院试着骑了两圈。虽说还有些生涩,但好坏也拿得出手了。这才有了三分胆色过来见周若儿。 “车?”周若儿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可看着沈默一脸的疲惫与黑眼圈儿,旋即又暗了下去,赌气道:“这么久才弄出来,不稀罕啦!” “呃……”沈默没想到周若儿是这种反应,卖乖的解释道:“你这车儿与绣姐的不同,难做得多。好些零件直到前些天才算配得齐全。昨儿午后到这会子,我觉都没睡,一直在后院工房里跟胡师傅还有木匠师傅一起装配这车。这不刚刚弄了出来,就急着来给若儿妹妹报信了么。” 听着默哥哥说到是熬夜装车才弄成现在这般模样,周若儿的心里忽得温软了下来。虽然嘴儿仍在轻轻得撅着,保持着愤怒的意思,眼神却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若儿妹妹且跟我去看看便知,这车儿的妙处了。”沈默见她神情缓和下来,一把拉过若儿的小手,向着后园跑去。 周若儿猝不及防,被他拉了手去。下意识的便顺了他的力道跑了起来。可没跑两步,忽得想起心里的事儿,顿时止住了步子,顺手一扯,便把滑腻的手掌挣脱出来……沈默拉着周若儿刚跑了起来,心里不禁一松。可还没跑两步,只觉手上一挣,周若儿的小手便滑脱出去,她的人也止住了步子,只是侧目冷眼看着自己…… “若儿妹妹?怎么了?”沈默明知故问道。 “好没意思的,看车便看车,平白无故的拉扯什么?我姐妹虽是孤苦漂泊之人,倒也知道持节守礼的。”周若儿只是淡淡道。眼神却不看沈默,只飘忽得落去了远方。 见周若儿这般说道,沈默也只好收起惫懒的笑脸,正色拱手赔礼道:“是沈默失礼了,还望若儿妹妹见谅。” 却不知周若儿见他这般正经的说起话来,只觉两人忽得生分了,心中更是凄凉,一转身,竟走了回去。香肩却迎着寒风轻轻颤动着,象是哭了起来。 看着她萧瑟的背影,沈默好似被人一把插入胸膛,捏住了心脏,一口气儿酸酸梗梗的堵在胸口,不上不下。鼻头不知是冻得还是怎得,酸楚得厉害。咬了咬牙,冲上前去,竟从身后一把抱住周若儿! 周若儿被他从身后一抱,如蒙电击一般的怔了一下。脑中一片空白,可立时又想起昨日见着的那幅活春宫,牙根不禁又恨恨起来,微一运力,便把沈默的手臂震了开去。拧身怒道:“这又是做什么?沈少是拿我当成茗娘一般的侍姬么?” 沈默只觉手臂被震得酸痛难当,知道若儿动了真气,只好望着她的眼睛,好声好气得道:“我怎敢当若儿是侍姬。只是,心之所至,情不自禁……” “呸!甚么情不自禁?不过是存心轻薄罢了!”周若儿鼻中冷冷的喷出两股凉气,脸上挂满了一颗颗的珠泪,在午后的阳光下好象水晶一般闪烁着光芒。 望着周若儿气息起伏的胸膛,沈默脸上的表情痛苦得扭曲起来,脑中却在激烈的天人交战。 周芷若?还是马秀英? 这……是一个问题…… 第101章 穿越时空的神曲 “远图,你说这副帅心里是怎么想的?”邹普胜端起酒碗来饮了一大口,皱起了眉头。却不知道是酒意冲的上了头还是心里有事。 “嗯?什么怎么想的?”王远图听得有点莫名其妙,放下手中的鸡腿,看着邹普胜。 “佛帅命我过来,一是真心想问问这徐寿辉是不是可扶之主;再也是想看看副帅的意思……”邹普胜道:“佛帅跟我提过副帅的奇遇,以他看来,即便不是真弥勒下界授徒,怕也是有些来头的!当时佛帅就说道:若是那不死和尚有心逐鹿江山,便保了他坐这天下又如何?可看副帅的意思……竟是真想要咱们保了那徐寿辉坐龙庭的!” “这个……副帅倒是说过这么一句话……”王远图回忆道:“早起的鸟儿有虫吃,早起的虫儿被鸟吃。” “这……怎么解?”邹普胜疑道。 “意思应该是说时机未到,天下大势尚不分明。这时候便是扯起旗来,招惹了元军的注意,怕是要被剿灭的,不过徒为后事之师罢了。”王远图一边回想着当日的话,一边说道:“虫子们都起了身,咱们混在里面,不招风不露眼的,这才安全。统共便只这么几只鸟儿,待它们都吃饱了,撑不下了,再出头,才是时机!” “那他为何不与佛帅明言?咱们便一起等得时机,到时候大伙儿一起保了他共襄大事,少不得还他一个金銮宝殿!可他怎得……”邹普胜叹道。 此次见过了沈默与周家姐妹的样儿,邹普胜便知道小周王这两名女儿,不用多久便会是沈默的屋里人。即有弥勒传法的奇缘,又有周王大统的传承。观他相貌,清气不杂,目光深遂,身形虽是清瞿了些,却仍见精壮。说是己认祖归宗恢复了俗家身份,但却只留着不足寸许的短发,想是顾念着无升长老的救命之恩与传法之情罢。这般有来历,有缘法,有心智,念情义的人物,岂不天生便是自家这支佛军的领头之人?可他为何便不愿领了这头呢? 彭祖带出来的这支队伍,只有他自己才能令行禁止。邹普胜虽说是跟随他日子最久,又最亲近,却还是支使不动那赵普胜、周普胜、李普胜几人。因着彭祖一直有说道他自己与邹普胜这些徒弟们不过是应运而生,却都不是承天命之人。也不知他这想法打哪儿冒出来的! 若是彭祖自家说要打这天下,这普字辈的师兄弟们半个不字也不会有!只是如今便当真要把这佛军一脉的气力,去扶着那徐寿辉成了大事么?邹普胜一时纠结与心,这酒便下得猛了些。喝着喝着,竟是一头栽在桌上,醉得烂泥一般……王远图陪着他一起喝着,好在不象邹普胜一些郁结,酒意还醒着三分,唤来院里的粗使丫头,扶了邹普胜回房歇息。自己仍捏着些炒豆儿慢慢得嚼着,心里只想着沈默倒底会有何打算……这时候沈默正望着周若儿的俏丽却冷峻的容颜,只觉如梗在喉一般,想要张口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说起。周若儿冷眼看了他一会儿,见他终是没有说话,气得银牙一咬,玉足一跺,再次拧了身子走了开去…… “若儿妹妹!”沈默只觉心里一片空白,却是有一样儿在心里清楚明白的知道——若是就这样放了若儿走了,只怕他会后悔一世!他终于又抢上一步,扯住了周若儿的衣袖。 “你又何苦来纠缠着……我们姐妹虽唱过曲儿,却也不是任人狎弄了来取乐子的娼家!”周若儿想要再震开他,却只觉身子软软的提不起气来,只是抽泣着哭道。 “若儿妹妹,你且听我说……”望着周若儿哭得好似梨花带雨一般,沈默脑中一热,终于说道:“我几时当过你们姐妹是什么娼家,我一直当着你们是我没过门的妻子!” 听闻这话,周芷儿瞪大了眼睛,一时也忘了抽泣,难以置信的盯着沈默的眼睛。 “也正是因着当了你们是妻子一般,自然要敬你们,重你们!昨儿身子燥了起来,一时无法忍耐,才与那侍姬茗娘厮混在了一起,不料竟让妹妹撞着了……伤了妹妹的心……我,我这便送了她出去罢了。”沈默一时情急,只拿了茗娘教与他的话来说。 果然周若儿俏脸羞红,轻啐道:“呸!好个没羞臊的。好似我竟会与那侍姬吃着不相干的飞醋一般!沈家哥哥房中无人伺候,收着个侍姬,谁又能说什么?” 沈默一听这话上道,急忙又道:“却不是担心若儿妹妹心中不开解么,这大冬天的哭成这样儿,怄出些气存着,万一伤了身子却是我的不是了。” “谁自与你怄气了?我却没有!”周若儿听着沈默前面的话,心中得意起来,却仍不拿正眼看他,只把身子拧着看去别去…… “自打从钟离城外,咱们遇在一处。共历生死患难,我心里如何对你姐妹,若儿妹妹竟不知道么?”沈默越靠越近的说道:“芷儿与若儿都是一般的娇俏可人,我也不是瞎子,怎么会不喜欢?只是前阵儿事情繁杂,一时也没有跟妹妹好生说过这些。其实……我想说的是……” “是什么?”周若儿听着沈默的情话,越听心里越是喜欢,只盼着他永远这么说下去才好。这会儿站在冰天雪地里,周身却是暖暖热热的。 “呃……我想说的是,我最爱若儿妹妹啦,我爱你,爱得就象……”好久没说这些酸心糟肺的话了,沈默一时有些开不得口一般。看来这穿越人士求爱也没什么优势嘛。若是对着喜欢的女生,无论是现代女孩,还是古代女孩,男人若不是张口结舌,心跳加速的,那一定不够爱她! “就象什么呀?”周若儿只觉心里甜得象是吃着个蜜渍的枣儿一般,腻腻的堆在心里。快乐的就要晕倒一般。 “嗯……”沈默脑中百度一般飞快的搜索着合用的词汇。 周若儿却佯怒着跺脚道:“象什么呀?”说着话,瞪大了眼睛半是期待半是紧张的,盯着沈默的表情。 这时候,洗脑神曲的无上威力在沈默脑中核弹一般的猛然爆发,他眼中一亮,接口道:“就象老鼠爱大米!” 只听得“噗……”“噗……”两声…… 沈默的脸儿便湿润得喷上了香糯的飞沫…… “呃……”沈默抬起衣袖,慢慢的擦去了脸上的口水沫儿,心中叹道:“好在我面前站的不是那个姓霍的男演员……若是由得他喷我一脸口水,我岂不是要活活淹死么?” “默哥哥……”周若儿歉意得掏出香帕帮他擦着脸道:“可对不住你啦……只是你这话儿说的……也太过……”说着话,竟又弯腰笑了起来。 沈默一脸无奈得看着周若儿笑得直不起腰,忽得脑中一愣! 刚才分明是两声…… 想到这儿,他猛一回头,正看着周芷儿站在棵树后,扶着树儿笑的花枝乱颤一般…… “姐姐?你怎的在这儿……”周若儿终于发现了姐姐的踪迹,羞红了脸道。 “咳咳,只是见你把咱们院儿里的腊梅花都摘光了,怕你又祸害其它院去。跟出来看着你罢了。即是你们后花园私订了终身,我也便放心了。这就回去。”周芷儿强忍着笑意,便要离开。 “可……姐姐,默哥哥说的也有你呢。”周若儿这时只觉得想找个地洞儿钻了进去才好,见姐姐要走,急急的也要拖了她下水似的说了出来。 “呀,沈少倒是有些象老鼠了,我可不象那什么大米。若儿白白净净的,正好似是米粒一般。可有我什么事呢?”周芷儿一笑,竟这么转身而去。 “看,都是你啦!”周若儿扭着身子娇嗔道。 沈默只好皮了脸儿,偎上前去揽着她那轻柳一般的腰身,柔声道:“怕什么,你姐妹二人亲如一体,日后难免要效那蛾皇女英,这会子又起什么羞的。” 周若儿被他抱在怀中,只觉得气息也喘不匀一般,身子无力的倚在沈默怀中。心中只道:若是默哥哥只这般抱着我,就算是趁机亲亲我,也由得他去……若是他想我与他……却是万万不能……嗯嗯,我却是要和姐姐一起过了门才行的! 沈默哪里知道周若儿在想着什么,只见怀中佳人儿脸色嫣红,红唇微启。忍不住低头轻轻吻上了她那桃瓣一样的唇儿上去。 竟不是亲脸?周若儿瞪大了眼睛,脑中一时没有算到被亲了嘴儿应该怎样,便只是这么直直的瞪着沈默,一时手足无措起来…… “若儿妹妹,咱们去后园吧……”亲了好一会儿那香甜的唇瓣。沈默终于放开怀中软作一团的若儿,附在他耳边轻声道。 “不行!要和姐姐一起过了门才行的……”周若儿听着不妥,好在脑中对此早有预案,脱口便说了出来。 “什么?”沈默没听清楚,疑惑道:“咱们去后园看车子,要叫芷儿一起么?也好,那便去叫罢。” “看车?原来竟是这个……”周若儿心中一松,顿时娇羞起来。 “可不是么,若儿以为是什么啊?”沈默疑惑道。 “嗯嗯,我以为的也是这个……” 第102章 你这小妖精 周芷儿终是没有出来,最后还是沈默牵着若儿的小手,一路来到后园的工房。 工房里,停放着一辆三轮的车子。车身用硬车打造,只在关键部位用了铁条加固。车轮俱是木制,却又在外面包了一圈铁箍来保护。车身狭长。前后并排得安了两个座位——这竟是一辆双人自行车,只是脚踏板却是只有一副。 “呀!这比绣姐的那车可大气得多呢!”若儿兴奋得抚摸着自己这辆车,却见车头处竖着一枝红色的旗帜,随着风儿轻轻飘扬。车尾处高高挑起两只红色的灯笼,一只写着“若儿专车”,另一只写着“特别通行”。世上的人哪个不想拥有些比人特殊的权力,沈默也没能免俗,一有了些机会,也忍不住恶趣味一把。车身上的线条己经打磨得光滑,只是还没及上漆便被沈默急着拿来泡妞了。 “默哥哥,这车现在能骑了么?”若儿有些迫不急待的要试试这辆若儿专车。 “当然可以!”沈默微笑着扶着若儿坐在前座上,拿着她的脚儿放在脚踏板上,说道:“你脚蹬着这里,这是把手,转方向用的,你用手握着它,蹬起这踏板就好。” 若儿脚上一用力,车子果然缓缓得动了起来。 “啊!真好玩儿!”感受着这种奇异的感觉,若儿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惊奇的看着车子在自己的驱动之下,行驶起来……这车上用的是新制出来的青铜轴承,使起来并不比滚柱轴承差去哪里。新出品的蜗杆是全手工修出的花纹,费了不少工时。好在虽然有些吱呀的声音,工作仍算稳定。 “默哥哥,你也一起坐啊。我带你嘛!”若儿骑着车子绕了一小圈,兴奋着叫道。 “呃!好吧。”虽然这和设想有些出入,沈默还是追了上去,坐在周若儿的身后。 车子缓缓的穿行在后园中的梅花丛中。沈默却有些欲哭无泪得想着……本来是想cosy一把《甜蜜蜜》的,现在车变了三轮的不说,居然是黎明被张曼玉带在车后,这差的也太远了些吧? 一树树腊梅花开得正盛,粉红的娇艳鲜嫩,黄色的清新宜人,尚有些白色的,花瓣象是孤寒自赏一般的迎在风中颤抖着花蕊,绽出一缕缕清香出来。北风撩起若儿的一绺秀发,带着些清新皂角味道的发梢扫在沈默脸上,令他不由得心中一动,身子凑得更前了一些。 “我爱你,爱着你,就象老鼠爱大米……不管有多少风雨,我都会依然陪着你……” 歌声轻轻的响在周若儿的耳边,她心里的欢喜胀得满满的,不禁仰了头去,拿脑袋靠着沈默,耳鬓厮磨着,一时竟忘了踩脚踏板。 车子在这梅林中停了下来,虽然不过是午后,天色却阴沉沉的发暗。沈默的手臂伸向前去,抱着若儿有些战栗的身子。 若儿仰头靠在沈默肩上,静静的看着天空,享受着沈默的亲呢…… “默哥哥,下雪了呢。” 天空中飘起了片片的雪花,好象是天上的仙女们为花丛中的两人洒落着祝福一般。 “是啊,下雪了。”沈默轻声应道。眼睛却望着周若儿小巧秀气的耳廓,微微泛着粉红,好似透明的一般,终于忍不住,张开嘴来,一口把它含住在嘴里……星月姐妹现在每日被沈母带着,过着规律而枯燥的生活。好在因为怀着沈家可能的男丁,晚食的时候也被沈母抬举着上了桌一起用饭。 姐妹俩见着沈默,又不免小意的说起话来。虽然理解母亲的紧张,沈默却有些同情她们这种被严密监控着的养胎生活了。只好和父母说起,孕妇还需要适当的一些运动,帮助骨盆扩张,也帮助增加体力,以免将来无力产下婴儿。 好说歹说,总算是给星月姐妹争取到了每天后园里散步的权利,沈默也答应下来每天陪姐妹俩一起散心。众人这才皆大欢喜的进起晚食。 “少爷今日喜上眉梢,可是把周小姐说回转了?”用罢了饭,回到房中。茗娘伺候着沈默脱去皮袍,笑着问道。 “嗯,说起来还要多谢茗娘的说词,果然好使。”沈默心情大好,轻挑着俏丫环的下巴道。 “少爷说哪里话,奴奴为少爷分忧,却不是应份的事么?”茗娘羞涩起来,低着头扶沈默坐在炕沿,为他脱去靴子。 想着茗娘这般可人,又是识情知趣。若不是方国珍起了乱子,说不得也是个小康之家甚至是富贵人家的少奶奶了罢。沈默心中不由得叹惜起来。再一想,过些年,这天下乱将起来,说不得跟着自己做个侍姬,终好过被战火所侵。这样娇俏的小娘子若是落在乱军之中,只怕是生不如死,求死也未必可得了。 脑中想着事情,脚下却温热起来。竟是茗娘取了热水在为自己泡脚。沈默舒服的叹了口气,又回忆起今日周若儿的话来——好似我竟会与那侍姬吃着不相干的飞醋一般!沈家哥哥房中无人伺候,收着个侍姬,谁又能说什么? 封建社会就是好啊!外边拍着拖牵着手谈着对象,回到自己房里又有侍姬侍候着。最爽的是女朋友还不能说个什么,不然就是善妒!还没过门,就犯了七出,天下间哪个女子够胆敢于担上这等名声? 茗娘娇嫩的玉指为沈默搓揉着脚板,又仰起脸问道:“少爷,这水可够热么?” “嗯,不冷不烫,刚刚好。”望着茗娘娇俏的小脸儿,沈默一时不禁想起了这个时空里第一个为她洗脚的女子——青奴。 当日没能护下青奴,让她终成了禹山脚下的一抔黄土,这事在沈默心里压抑了很久。所以,当日邹普胜说起徐寿辉的时候,沈默心里犹豫了许久……要不要当仁不让,揽下这支人马,做为日后问鼎的基业呢? 沈默有把握,只要自己要求,彭和尚绝对会点下这头! 可当日没有理会邹普胜那期望与鼓励的眼神,仍把徐寿辉推上了他历史的宿命。只是因为对于徐寿辉宿命的结局,沈默自己心里也没有把握逃得开……关于徐寿辉的印象虽说只是来源于一些小说与影视作品。细微的事不见得准确,沈默也记不太清,但有一点是极明确的——这个所谓天完政权的皇上,不过是一个空架子而己! 彭和尚为什么一直扶持他人上位,不但自己还压制着普字辈的亲传弟子们都决不上去坐这皇位?沈默想过这个问题,倒也能够理解他的想法……印象中来看,徐寿辉死了,手下文武众人居然没有立时乱做一团!这才是真正可怕的事情!陈友谅不过后起之秀,弑主不说,资历也差得多了,居然便这么坐上了皇位……这说明金殿之下那一堆子宿将元老们,压根没把龙位上那个皇上当做一回事!无论上面的是徐寿辉,还是杀了徐寿辉的陈友谅! 想象着这邹普胜,还有其它许多个普胜们,听到了徐寿辉的死讯,居然就这么各居其位,顺水推舟的接受了陈友谅!沈默心里忍不住一片深寒。即便是自己,带着这么一帮子所谓的兄弟打天下,只怕也是后患无穷……要想不被人当作傀儡,要想不再出现什么阿猫阿狗都敢夺权上位的悲剧,必须要有一支忠实于自己的强军!要有一个忠实于自己的政治集团! 可是,要想做到这一点,便不能接收彭和尚那边的人手……当真接过了佛军主帅的职位,只怕日后自己也要陷在徐寿辉一般的境遇中去。 上天有时的确会掉下些馅饼,只可惜往往却会有毒!徐寿辉吃下了这馅饼,消化了好些年,却仍然消化不掉……终于死了。沈默可不想如他一般。 更何况,自己手下的班底,几乎全是彭和尚输送而来……若是两边不相干倒还好说。若是合在一处,周芷若姐妹倒也罢了,王远图、徐横财这样儿的,听起彭和尚的吩咐就更没有心理压力了…… “茗娘,备笔墨!”既是想通了这其中的关窍,沈默立时便要准备规划未来的发展方略。 茗娘应下声,取来干布巾为沈默擦干了脚。套上了布袜套来保暖。这才转身走去书桌上取来纸笔砚墨。 笔是软木削成楔形做的笔头,吸足了墨汁后便好似旧时用的记号笔一般。来到这乱世前夜,沈默也不准备考学进官什么的路子了,所以直接放弃了学习毛笔字的念头。好在正牌的沈默当年也不过是粗通些文墨,一手的字迹,沈默倒是见过……居然和自己不相伯仲! 沈默自打用起这软木笔,写起字来可顺手多了,稍加些调整,慢慢儿的,竟也能拿它当着美工笔似的,写出一手教人看得过眼的文字出来。勾挑撇捺,还很有些行书的风味。所以,知道他做了这么个怪笔,沈真也只是苦笑着斥道:“虚浮!正经经济学问不下苦功,反在这些歪门斜道上钻研。当真是旁门左道!旁门左道啊!” “五年……要?少爷,这第三个是纲字么?”看着少爷自左向右横着书写下的标题,而且第三个字好象还写得差了些笔划。茗娘不禁疑问道。 “嗯,就是‘五年纲要’。”沈默点了点头。忽得,脑中一愣……正要继续落笔的手也停了下来! “茗娘,你……识字?”这年代别说是女子,便是男子之中,识字的也不多见。想到这一点,沈默猛然抬起头来,看向眼前这俏立一旁侍墨的女孩…… “奴奴原先家中便做着些生意,原说的亲事也是商贾人家,自是要学些文字、筹算,才好记帐的。”茗娘坦然道。 苏杭之地,自古识字率就高过全国水平。又因为商业发达,带得那些要掌家管帐的小姐、太太们,有不少便是自小学习识字与算数的。 “却不知道你这小妖精,究竟还会带给我多少惊喜?”沈默忍不住说出一句穿越文艺女青年们经常从皇上、王爷、贝子那里听到的赞誉。 茗娘却是娇羞着低下头去,轻轻道:“少爷……您便是想抱奴奴,也先把笔给放下好么?” “呃……”沈默这才留意到自己不知何时己经揽上了茗娘的腰肢,手里却还抓着软木笔儿…… “嗯,今儿不写了!”丢下手中的笔,沈默邪邪得笑道:“需知闺房之乐,有甚于红袖添香夜读书者……” “少爷,别……”茗娘却意外的抗拒起来。 “怎么?”沈默不由得疑惑道。 “先容奴奴关了房门,自然由得少爷怜惜……”说到后面,声音几不可闻,茗娘脸上红得象是能滴下些胭脂来。 “哦!快去,快去!”沈默恍然大悟道。 茗娘低着头儿,羞怯得走去房门口,正要插上闩子。 “少爷,院外有人求见。”粗使丫环的声音却响了起来…… 第103章 正月里来是新年 这个时辰了,外面又在下着雪,会是谁呢?沈默奇怪道。 这会子己入了戌时,也就是现代晚上七八点钟的时候。在现代还是早着呢,可在这元代的冬夜里,大伙儿早该烤会子火休息去了。又有谁会夜间来访呢? “是王护卫求见。”丫环禀报道。 “远图?这会子他来做什么?”沈默微一皱眉,回道:“快请他进来书房叙话。” 茗娘收拾起了小几上的笔墨纸张,出去又冲了一壶茶,又拿了些茶点来。这才向王远图施了一礼,退了出去。 王远图正色还了一礼,等她出了门去,这才向沈默行了礼道:“远图夜中来访,搅扰了。” “不说这些客套话,远图随意坐吧。”沈默指指小几另一侧的炕台道。 王远图也不客套,斜斜的坐下,端起面前的茶杯,即不喝,也不放下,眼睛只盯着那清绿的茶水,踌躇起来…… “说说吧。是有什么想不通?”看着王远图,沈默淡淡一笑道。 “少爷喝的这茶水与旁人喝的却有所不同。”王远图犹豫了一下,端起杯子浅浅的啜了一口,却论起茶来。 “如何?”沈默仍是微笑着望着他。 “还不错!虽是略有些青涩之味,不过却更有些清气提神的意思。”王远图点头道:“少爷行事,每多出人意表。远图有时也不知道少爷脑中如何会有这么些弯弯绕绕。虽说事前远图总是看不通透,不过事后一品,少爷的想法却多有深意。就如这茶一般,远图还是头一次喝到这般提气爽口的茶水。” “呵呵,所以呢?”沈默点点头,继续问道。 “少爷明鉴,远图心里确是有些事想不明白。”王远图纠结着道:“属下今日与邹大哥喝着酒聊了一场,听着他的意思,佛帅竟是想推少爷为明主,带着大伙儿驱逐鞑虏,光复我汉人江山。” “哦?竟有此事?” 见沈默口中虽是这般说道,脸色却是毫无动容,王远图叹了口气道:“少爷果然是知道的。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还要推徐寿辉上台?”沈默脸上又浮出一些笑容问道。 “正是!少爷若是成了俺们佛军之主,下面哪个敢有二话,远图立时提了他的人头来见你!便是邹普胜、赵普胜、李普胜这几位老哥哥,也必没有不服的!”王远图恳切得望着沈默道。 “嗯,这几位可都是跟着彭帅多年的亲传弟子?”沈默没有回答王远图的疑问,却转而回问道。彭莹玉传了不少弟子,都是按着普字辈来起的名字。所以名字中都有个普字。 “正是。彭帅诸多弟子之中,这几位都是声名最响的。邹大哥铁匠出身,却是能文能武,幼时跟随一名方外道士学过些本事,行军布阵安营守城,都是把好手;赵大哥双刀无敌,人称‘双刀赵’的便是,横财在他手下,也走不出百招……怕是只有芷若小姐联手方能胜他一筹;李大哥水上功夫了得,名号是叫‘李扒头’的,当年在巢湖,被人反绑了双手双脚扔去湖中,竟然也逃得性命!” “那也该叫个‘浪里白条’啥的,怎么叫了李扒头这么个名号?”沈默饶有兴趣的问道。 “这是因为李大哥快意恩仇,出手狠辣……当年那些害他的人,一个个全被他用铁锄斩断了脑袋,所以被人论到——‘休惹巢湖李扒头,锄头之下见人头’。”王远图笑着解释道。 “周王可也是彭帅的弟子?”沈默忽然截口问道。 “那时属下还未在彭帅帐下。不过听说他是彭帅记名弟子,并未得到彭帅真传。所以……”王远图下意识的左右看了看,这才道:“所以才享不得福,撑不住那场富贵。” “当时彭帅那些亲传弟子可在?” “邹大哥和周普胜周大哥自然是在的,赵大哥与李大哥虽也是入了彭帅的门墙,只怕人却未必跟在身边。”王远图略一思索,随即答道。 “那彭帅如何定下要周子旺来当这大位的?”沈默紧接着问道。 “这个属下去不得而知……” “那你便好生想想吧……若是想得通了,便不用再跟我问什么了。”沈默一挥手,不再说话,只端起茶碗品起茶来。 王远图虽不知道端茶送客的典故,可却听得明白,这是在下逐客令了。他脑中一愣,一时乱糟糟得想不明白,为何周王当了大位,沈少便坐不得这大位?难道是和周芷若姐妹有关?却又不象……只好起身行礼道:“即是如此,俺先退下了,回去再好生想想少爷的话……” “嗯,去吧……”沈默淡淡的把手中的茶碗一饮而尽。 除夕终于在暄天的爆竹声中走来了。午后沈真便带着沈默去到祠堂里,由族长沈越带着全族男丁参加祭祖的仪式。磕头上香祈福的,折腾了好大一气工夫,这才在傍晚回到了家里。 女人们去不得祠堂,在家中早己摆起了丰盛的家宴。只等着当家的男人们回来,便要吃起团年饭。张家的几位客人也都一起围坐在桌前。按说张家的两位姨娘本不该上桌,只是一者是客,再者也是张家没了主事夫人,这才如此安排起来。 刚刚入了座,先是沈绣娘与张无忌两人一起来到桌前,跪下磕头道:“祝爷爷奶奶父亲(沈家老爷太太并沈师傅)喜庆平安,如意吉祥。” 沈真呵呵一笑,一挥手虚抬了一下,道:“快起来,这天地上冷。”早有下人扶了他二人起身,沈母也笑着拿了红绳穿着的大唐时候的开元通宝,给两人挂在脖上,是为压岁钱。 等绣娘与无忌也入了座儿,一旁周芷若姐妹也上了前来道福。沈母早就看着这姐妹二人与自家儿子有些意思,生的极美不说,居然还都是练家子,这以后有她们护着儿子,自是放心不少。却是亲自上前扶起姐妹俩。笑道:“我的儿,你姐妹也学绣娘与无忌小儿一般跪了来讨压岁钱么?真要想跪,却不急在此时,过了年且寻个机会,还有得跪呢。”说着话,竟是一人一只金晃晃的镯儿套了上去! 周芷若姐妹听着这话颇有些深意,没敢接口。只看着腕上一人被套了一只金镯子,心中更是一动。对视了一眼,不禁俱都红了脸儿。沈母见状更是乐不可支,一手一个,拉到自己身边坐了下来。 旁边早等着的沈真房中的两名姨娘与沈默房中的星月姐妹也上了来磕头道福。沈母连忙叫着旁边的下人帮手扶着,笑吟吟得一人递去了一只小小的金锞子,却对着星月姐妹道:“好生养着身子,明年给咱们家添丁进口。” 星月姐妹又磕头谢了太太,这才起了身来。见着沈默一边关切的眼神,沈母又看看沈真,这才道:“今日家中团圆,你二人也坐上来一起吃罢。” 虽说是平日己经一起同桌吃上饭了,可听着团年饭竟也能和老爷太太还有少爷一起,星月姐妹顿时喜上眉梢,谢过了太太的恩典,这才并肩排坐在沈默下首。 沈真房中的两名姨娘,多年未有所出,眼看着星月姐妹也不过是家中少爷的姨娘罢了却是母凭子贵,居然团年饭中也上了台面。心中酸楚难挡,却不得不磕了头谢过赏,转去沈真身后伺候着。 沈默房里的茗娘、沈母房中的贴身丫环,并着绣娘的乳娘这时也一起过了来磕头。沈母俱都有赏钱布下。却是发到茗娘的时候,又笑道:“伺候好少爷,明年这团圆桌上少不得也有你的位儿。”却把茗娘说的俏脸儿徘红,只是低着头儿,几不可闻的“嗯”了一声,转去沈默身后伺候起来……其后各院各房的下人们都来磕头讨赏,沈母房中的贴身丫环替沈母一一赏了。众人这才开始进食。 沈真夫妇岁数大了,守过了子时便回了房歇息去了。沈默带着大伙儿玩起抹牌守着夜。初一清晨一大早,先有王远图、邹普胜前来拜年;又有胡三九、沈信、何福等人也来拜过;平安等一干府中管事的,也都按着身份,一个个的上前来拜年讨赏。只把沈默累得头晕眼花一般。好容易家中的拜完了,正想歇息一会儿,沈真却又道:“默儿且去走走各家亲友罢。”便这么得又派了份活下来……先是沈越家中一定要去的,亲近的几家亲友都得沈默去一圈儿。另一些不很要紧的,早派了下人送去节礼,便不必自去走一趟了。走到镇东的大槐树前,看着一名妇人正在给槐树大仙上着供品、点着香烛,一边口中念念有词的在默念着什么,沈默却想起一个人来,敲了敲车前窗,向平安道:“咱们去陈仁美家!” 新的一年,谁都希望风调雨顺,心想事成。只有孩子们快乐的享受着这一年到头最开心的日子。手里还握着油炸的果子,一边跑着,一边笑着。不时的响起一声炮仗,散布开一阵阵硝石硫磺的香味。 怀远一家小院中,置了张小桌,摆了几只面儿捏成形,蒸成的供品,居然有猪、有羊,有牛,还有一只捏成了灯型,里面用菜油点起了一只灯芯。朱元璋站在桌前,正仰望着半晴半阴的天空,双手合什不知道在默念着些什么。这些供品的制法,还是他母亲教会他的,当年家里穷得要紧,母亲只好用面捏成些供品,蒸熟了来上供。可现在自己便只能用这些面捏的供品来供着父母兄长们……念完了祝词,朱元璋又磕了三个响头,蹲起身来,抓起一只面猪,一只咬去了猪头。口中含混道:“贼老天!俺便是不供你,且看你能把俺怎样!” 定远县城南,顺子家那座破落许久的小院中,喜蛋正在一张布满灰尘的小破几上摆着些枣馒头、频婆果和一碗饺子。三柱清香插在一只白面炊饼上,正袅袅的升起着烟雾。 “莲娘,你和孩子在下面可还好么?现在该和顺子哥遇在一处了吧。上次不是俺不救你们娘俩儿,实是俺见着的时候,你己经吃了那贼秃一刀,救不活了。今日是大年初一,俺特意抽了些空来看你。莲娘,别记恨我呢……” 正念叨着,身后忽然吃了一脚,喜蛋不由自主得滚去了一边。紧接着,一只穿着绣鞋的脚儿,踩上了他的脖颈! 战栗着顺着那脚儿向上看去,只见着一张披散着头发,惨白的脸儿,隐约着竟象是莲娘一般,喜蛋不禁大叫一声,便就这么晕死过去…… 第104章 我反正是不信的 正月的日子是喜庆闲散而富有人情味儿的。 沈默这几天东家请西家吃,跟着沈怀、沈恒、沈忆等一帮子叔伯兄弟饮宴打牌。虽说日子久了,自个儿都觉着荒废时光,可那种亲情满溢的感觉,还是让他有些舍不得抽身。 回想着后世时候的生活,叔伯兄弟之间没有了那种同血同脉的亲近,后来离得远了些,更是少了来往。住在城市中的钢筋水泥之中,渐渐得好似变成了孤独的细胞。只顾着能让自己的小家过得好一些也就罢了。 古时候的家族之间是血脉相承一般的感觉,虽说在以为沈默死了的时候,有人想要谋夺他的家业。可这也是为了沈家的财富不至外流,因为若是沈默当真死掉,而沈真又没过继儿子。那绝了户的沈真家,便会被官府收了家产。 而家族里若有一人出仕为官,族中自然也会有人跟了上去抱大腿,仰仗着他的权势谋生。在现代人看来,这便是有些过份了。见着人家发达,便上门自荐着跟了去,不是厚脸皮没羞耻又是什么? 却不知在古代时候,当官却也是个风险极高的事儿。说不得什么时候犯了事由,便被人满门抄斩,顺手株连九族!那时候,管你是厚脸皮揩油水的亲戚,还是守持门户,自立自强的亲戚,一并儿全要锁拿了去,该流放的流放,该砍头的砍头。 所以,这个时空里的家族,可以理解为:血脉为基,伦理为脉,家规族法为绳,紧紧束缚在一起的社会组织。而天门镇沈家的族长沈越,便是这个集团目前的带路人了。沈恒是沈越家中的长子,这天本是他约请了沈默前来家里饮酒抹牌。叫沈默没想到的是——应约前来之后,却被沈恒带去了沈越的书房。 “竟是叔叔唤侄儿前来问话么?”见着沈越端坐在书房中,沈默疑惑道。 “默哥儿且坐,为叔的确是有些话要与你说道一二。”沈越也不掩饰,直接说了出来。 看这架势,不是在祠堂问话,也不是在大厅相商,想是有些私密的话语要说,应该也不会是什么斥责。沈默虽是疑惑不解,却还是在下首安坐了下来。沈恒却没坐下,只是袖了手儿,肃立在父亲身边。 听着沈越清了清嗓子,好似又犹豫了一下,这才开口道:“默哥儿那别院可建得怎样了?怎不说请咱们亲友们去住些日子,也好赏赏山中风月。” “叔叔说的是,本就想着别院落成之后,便请叔叔阖家前去陋院盘桓些时日。只是这冬寒凛冽,却怕伤了亲人的身子。这才耽搁下来。”沈默笑着说道:“且等开了春,入夏时节,再去山里避暑纳凉却不更好?” “嗯,算你有心。”沈越也笑了起来,随口一般的问道:“别院那里,人手可还缺些?” “前阵儿人手实是缺了不少,后来管家又买了几房家人,现在好得多了。”沈默听着话头一直没入港,搞不懂沈越的用意,心里便有些七上八下起来。 “又练兵又建屋,确是慢了些,若是人手不够,我这儿倒能助上一些,如何?”沈默继续随意的问道。 “来了!”沈默这才听出些味道来。心头一紧,小心道:“叔叔这话何意,小侄愚鲁,竟是听不明白。” “呵呵,默哥儿直当我这族叔白吃了这些年的米面么?”沈越哂道:“不是上次你家遭了匪灾,竟看不出默哥儿手下居然练出了那等强兵!对抗数十名积年悍匪,竟是不落下风……而且,沈恒亲眼见着,你那家丁中,不说个个执锐,竟还有几名箭手!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默哥儿,却不知你这是意欲何为啊?”话到最后,沈越脸色一变,忽得凝重起来! “叔叔若是要大义灭亲,绑了小侄去官府,却也不失为一场富贵。”看着沈越的脸色,沈默却并没什么担心。上次县里谷师爷那帮人前来查看过,都是人精一般的人物,有谁又看不出这沈真家中暗练了兵勇? 只是,沈家即是能灭了这股山匪,便也算成了气候……现在这环境,别说这事县里摆不平,便是报去州府,能不能压下沈真那些敢于正面对抗悍匪的家丁,也是两说。好在见着沈默明情识趣,交手的又不过是些积年的老匪,大家面上即过得去,便也无人想去把这事情兜露出来。 “默哥儿说的哪里话?”见沈默不吃吓,沈越也不动气,收起严重的表情,放松了些脸色,才又说道:“咱们沈家一族,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正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默哥儿练这兵勇,是有何大志,也不妨说与叔叔来听听,若是有理,说不得叔叔还要资助你一番才是。” 是馅饼?还是诱饵?沈默一时拿不定主意……只是脑中转眼一想,沈越话说的不错,咱们沈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却是来得比那些什么双刀赵、李扒头靠得住些!若是吸纳了沈氏族人的力量,或是能够尽快些的壮大起来…… “叔叔容禀……”即是想明白了,沈默便也不再掩饰,起身施了一礼道:“小侄确是在别院中练了些兵勇。” “嗯,默哥儿这番行事,却是何所图?”见沈默正经回话,沈越也点了点头,继续问道。 “一是侄儿与那大禹寨结了些宿怨,练这些兵勇是为自卫。” “嗯,那二呢?”沈越自然能听出这话是真,大禹寨来到天门镇,不劫东家不劫西家,却是拣着兵精械锐的沈真家来攻,若说没有前因,沈越打死也不能信。 “二也是为了自卫。小侄屋中新收了名侍姬……” 听着沈默忽得从练兵勇说到了房中事由,沈越不禁一愣,一旁站着的沈恒脸上也精彩起来……却见沈默肃然道:“她原是杭州商家之女,因着方国珍起了乱子,家中被牵涉入内,这才被发卖为奴。” “难道……默哥儿也与那方国珍有甚么瓜葛不成?”沈越皱起眉头道。 “这确没有……只是,方国珍,人称是海精转世。他这一出,只怕不出几年,世道便要乱了……” “这……不过是俗夫走卒以讹传讹罢了。”沈越摇头道。 “叔叔也是明眼人,难道看不出来……这大元,怕是没多些年了么?”沈默纠正道:“方国珍起事之时不过六人,传闻道他也是事发突然,正进着午食,被人上门讹要税款。这才起意格杀了税吏,兄弟亲邻六人入海!可转眼之间,便招揽了数千人马。这还不是明证么?” “哦?”沈越皱起眉头,盯着沈默的眼睛,好似想要看透他的心思一般。 这边沈越尚没出声,一边肃立的沈恒却问道:“默哥这也是想扯起大旗,占山起事么?”他没用造反这词,倒也怕沈默一横下心,闹出些祸事来。 “我一不造反、二不起事!”沈默却大大方方的说出了那个被沈恒避讳开的词,坦然道:“唯有保境安民而己!” “当真?”沈越有些不太置信得盯着沈默问道。 “当真!” “保境安民……”沈越神光内收,低头咀嚼着这话,忽得,一抬头,望着沈默道:“若是集我沈家全族之力,来助默哥儿建那别院,出钱出丁。来日又能挡下多少贼匪?” “多了侄儿不敢拍胸脯担保。若是由我建好别院,手中再有百人之勇,就凭着地利,挡下个千许人的匪寇不在话下!”沈默想了想……又道:“只是还差些硝石、铁料类的物料,嗯……交钞花费的也是极凶。” “嗯,为叔知道了。”毕竟是全族的大事,沈越也不好一口说死,点头道:“你们兄弟自去玩牌儿罢,我待要想想……” 走出书房,沈默对着沈恒似笑非笑道:“恒兄弟这怎么话说的,若是越叔寻我问道。说一句便是,怎得还要劳动恒兄弟诈了我来?” “默哥却是冤着小弟了。”沈恒一脸苦笑道:“还不是父亲听说默哥要寻小弟耍子,命小弟先请了默哥书房叙话。怀哥同忆哥都在后院儿等着呢,我便是骗了你,也不好骗大家伙儿吧。” 沈默淡淡一笑,这才随了沈恒走去后院…… 眼见着日过后午,沈恒这才堆着笑送走了族中兄弟们,回转到父亲院中。 沈越正坐在书房中喝着碗暖粥,一旁是他新收房的妾室香梅在侍候着。 香梅肤白胜雪,眼媚如波,刚刚二八年岁,正是青春少艾,两堆儿软肉鼓鼓得挺在胸前,看得沈恒强吞了一大口唾沫,这才开口道:“父亲,人都送走了。” “嗯。”沈越点点头,放下粥碗,对香梅道:“收了吧。我们父子说会话,莫让人打搅了。” 香梅嫣然一笑,向着沈恒行了一礼,收了粥碗转身出去。看着她腰间扭动着前行,沈恒一时张口结舌,忘了待要说些什么。 “咳咳!”沈越不满的干咳两声,这才把儿子的思绪拉了回来。看着沈恒急忙低下头,做出恭听临训的样儿,这才满意道:“沈默又说了什么没?” “并未说些什么,只怪儿子不该骗他。说到父亲有话只管问了便是,无谓教儿子来做恶人。”其实这也正是沈恒心中的疑问,爹爹身为族长,寻一个族中的后辈问句话,又何必转这弯弯绕儿。 “你又懂得什么?”沈越教训道:“沈默此人不声不响的便做出这么大件事来。你道他当真只为什么保境安民么?此事不可寻常处之,若是应对不当,被人听到什么风声,或是拿了来生事,却不是惹出祸事来了么?” “父亲的意思是?”沈恒也深思起来。 “不好说,且行且看罢。沈默这小子油滑得紧。说的话里,十成里信他一两成便好。要说辛苦建那别院,练那兵勇……只为了保境安民?不管你信不信,我反正是不信的!”沈越捻须道。 第105章 菠萝菠萝密 “那父亲又要资助与他?”沈恒听了父亲的话,也不禁担忧起来。 “他虽说吐露的不尽不实,可说的大势却是不差……这太平世道,怕是没几年了!”沈越叹息道:“这沈默己渐成气候。如今别院建了起来,小了来说也是占山为王,谁又能定他不能争雄一时?我己是望着花甲的岁数了,还能捱得几时?此时雪中送些炭火与他,日后你兄弟几人也好得个关照护荫!” “父亲身子一向康健,大年下的,又何必说此丧气之话。不过……资助了沈默,父亲竟不怕来日官府索问么?”沈恒还有些顾虑道。 “你竟没看出,那县城的谷师爷眼看着那许多箭伤刀伤,为何竟不问沈家的兵械来历?”沈越摇头道:“沈真养了个好儿子啊。若是当真撞上了乱世,咱们沈家说不得还得指望这沈默方得保着太平了……” “若是当真起了乱世,二弟在外只怕也难得安稳,不若叫了他回来,咱们一家聚在一起,遇事也好有个商议?”听着父亲也认同沈默的看法,沈恒心中不禁有些惊惧起来,只想把进了学,在外任着典史的老二沈恪也叫回来。 “糊涂!”沈越斥道:“便是这沈默真成了气候,也不可轻易把你二弟召回!你可记得了。若是日后沈默有了些逐鹿的资能,你便只当与老二如同陌路一般,绝不可把他拉了回来!” “这……是为何?咱们不是一家么,遇着乱时,不该一家团聚,共渡艰难才是么?” “你竟不闻古人两头落注的道理么?若是沈默不成器,咱们来日只管见着有王气的,从了龙便是。可你二弟却是要另寻门路才是……除非当真是天下大定,万不可只投一家……若是投错了山门,怕是沈氏一门,便要自此灰飞烟灭!” 中国的大家族,自古以来便有分头下注的传统。好在大家也都遵循着游戏规则,即是效忠一主,也不会虚与委蛇,定是要诚心辅佐。得到天下的,也不会把对手帐下的谋臣家族赶尽杀绝。因为自己手下的肱股之臣或与对头的左膀右臂正是至亲兄弟! 这种情形在一定程度上也减弱了改朝换代之时杀戮的烈度,毕竟能辅佐他人的,也都是一时才智之士。算是为读书人保留了些种子,也把维护气节的成本降得比较合理。 沈恒这才恍然大悟起来,点点头道:“儿子听闻三国时候,诸葛亮跟了那汉主刘备,可他兄长诸葛谨却是跟了那吴主孙权。便是父亲所说的道理么。” “嗯,倒还不是蠢不可教!”沈越点头道:“你且下去罢,沈默的事,为父还得再慢慢想来……” 沈恒应了声,恭敬得倒退出房外。远远儿的,正看着香梅站于院中的梅树下,踮着脚儿嗅那花香。粉嫩的衣袄映在一树雪白的梅花之下,更显得娇艳不可方物一般。 听着脚步声,香梅一扭头,见着沈恒出来,却是嫣然一笑。直把沈恒的心也笑得醉了去……沈默刚回到家中,却有家人前来禀报道:“少爷,钟哲安回来了!” “哦?快教他来花厅见我!”沈默点头道。 不多会儿工夫,钟哲安大步的走来。正见着沈默坐在花厅中饮着杯热茶歇坐着。 “少爷!哲安前来复命!”钟哲安抱拳行礼道。 “嗯嗯,哲安坐下说话。”沈默放下手中的茶碗道:“东西运来了么?” “运来了!正摆在后园里,己命人小心看守。”钟哲安没有就座,站立道。 “走!咱们去看看!” 后园中一间孤伶伶的小屋前,两名家丁正披着新式的棉袍,手握木枪站立。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可算是件苦差了。好在别院里就曾训练过站姿,所以这会儿虽是骨头缝里都灌着风一般,可两人还是站得住。 “辛苦了!”沈默看着两人脸色有些冻得发青,点头道:“冬天时候换岗要换得勤些,一个时辰换一次罢。不可拘于两个时辰一班岗的旧规。” “谢少爷体恤!”钟哲安应声道。 “谢少爷!”两名家丁也按着教下来的法子,右手握枪,左手握拳平举在胸前。 “稍息!”沈默一挥手,等待着钟哲安上前开门。 屋里空空荡荡的,只有两只木箱。钟哲安揭开箱上的盖板儿。便看得到里面用稻草垫得厚厚一层,里面又用薄木板隔开了一个个孔位。孔位中放的却是一个个菠萝大小的粗瓷瓶儿…… “是按我说的用不同的法子做出来的么?”沈默问道。 “正是,都在瓶儿上注明了。每样儿做了三个。”钟哲安答道。 眼前这些被叫做大菠萝的东西,是沈默派人避开了王远图与徐横财做出来的秘密武器。要说把它们叫做手榴弹,沈默都不好意思……个头太大了,真的有菠萝实物大小,是烧成的瓷器罐儿,外面还事先划出了横的竖的预碎片的纹路。沈默本想叫它霹雳雷火弹,可总觉得不太满意,干脆就只管它叫做大菠萝了。 本时空还没有菠萝在中土出现过,所以这大菠萝有时候不免被人叫成大萝卜。沈默听了这事,却更高兴起来,打心底里,他就是要这种听不出意思的名字才好…… “装上车,咱们去试试!”正赶着新年期间,到处不时的响起爆炸声,这时候响起几声来,谁也不会有什么怀疑。 “默哥哥!”刚走出后园,正遇上周若儿的吟吟笑脸。“这是要去哪儿啊?” “嗯……”沈默略一沉吟,展颜道:“若儿跟我一起去吧,有好玩儿的物事给你看。” 平安驾着马车驶出镇子,来到一片山岗前停了下来。跟着沈默的只有周若儿、钟哲安和那两名家丁。 看看四下荒凉,远远的看不到人家,沈默这才点点头,命家丁们小心的把箱子抬下车来。进到山岗里面,看了一片地势开扩,又有巨石遮蔽的所在。沈默唤大伙停了下来。打开木箱,取出一枚大菠萝来,看看上面写的标签:“粉末、药捻”放在一片空地上,小心的点燃了药捻,飞快的跑回巨石后。 一声“轰”的巨响,原先放着大菠萝的地方,出现了一只小小的凹坑,还在散着袅袅的硝烟。四下崩开了不少碎瓷片,远的足崩去了数丈开外! “嗯,效果还是一般啊。”沈默摇头道。眼前这爆炸出的坑,不过只有西瓜大小,远没达到自己的要求。 周若儿刚被那一声轰响也惊了一跳,虽然沈默事先捂着了她的耳朵,可这会儿还是被震得有些耳鸣。看着沈默又抄起一只大菠萝,不禁变色道:“默哥哥这是做的什么呀,爆竹么?怎得这般作响?” “不错,正是爆竹。大号的爆竹!”沈默一边答着,一边抄起另一种制法的大菠萝,这次的上面写着:“粉末、雷管”。这次的菠萝弹,用的仍是粉末火药,不同于上次药捻引爆的是,这次却是用一根雷管,嗯,其实就是小炮仗啦,不过药中含硝量大了些。用它做雷管来引爆菠萝弹。因为雷管引爆后,瞬间引爆罐中的火药,再引发二次的爆炸。会比用药捻引燃的爆炸物威力更大一些。沈默在原时空,还是小朋友的时候,家里附近有开矿的,运出的矿石中便见过不少点炸药的电线与偶尔没有爆掉的雷管。 果然,一声大过方才的巨响之后。地面上的深坑也又深了一些。威力大过方才药捻引爆的菠萝弹不少!沈默却没有停止,又抄起一枚写着:“颗粒、雷管”的菠萝弹来点燃……这一次,碎瓷片竟然崩到了十几丈外沈默等人藏身的巨石上!地上的深坑也终于大得令沈默点头欣赏起来。 把火药做成颗粒状的事情,沈默只是在书上看到过,把配好的火药喷水淋湿,再细磨粉碎,最后晾干过筛,滤去那些粉末。留下的便是一粒粒的火药粒。这般处理,麻烦了一些,但是可以让火药充分融合,又能保证运输中不会产生火药成份分离的问题。在威力上来看……也的确比粉末状的火药大了不少。沈默猜想着,或是因为颗粒状的火药中间有空隙,也帮助了燃烧吧…… “哲安,你怎么看?”盯着地上那个还在冒着硝烟的深坑,沈默问道。 “少爷这大菠萝当是仿着宋时的霹雳火球来制的。哲安曾听说那霹雳火球靠的是火焰与毒烟来伤人,尚不如少爷这大菠萝威力惊人!若是掷去敌营,马也炸得死了!”钟哲安咋舌道:“只是……这瓷罐若是掷出去来使的,怕是还没炸倒先碎了……若是要用来掷着的,却还是换换其它的壳子方好。” “嗯,这壳子另有用法,日后还需做些出来,只是个头还得更大一些。至于哲安说的,也有道理。换些什么壳呢……”沈默当然知道,手榴弹的话自是要用铁壳才好,只是那般成本高得惊人,怕是造不出多少。想了一会儿,脑中有了些底子。这才说道:“回头命人去跟张师傅说一声,用纸卷成筒。装药为芯。用药捻引雷管点火。纸芯外面套老竹筒,两者之间的空隙,嗯,可以去胡师傅那里寻些铁渣来填实。竹筒里用生漆涂了防水,筒口用胶漆封牢。先做个十来枚,我看过再说。” “是,少爷!”钟哲安对于少爷的信任很是满意。关于这大菠萝弹的事务,沈默一向只是交待给自己负责。徐横财在外多时不说,便是王远图与周芷若姐妹都不知道具体的情形。 具体负责操作的,是张无忌家中的一位家丁张忠图,此人祖上曾经做过些爆竹生意,后来家道中落,从父辈开始便投了张家。虽说祖上的手艺没怎么传得下来,但是多少有些耳濡目染的,所以沈默便命他管起了这档子事。 “默哥哥,你几时做了这些爆竹的呀?”周若儿虽是天真娇憨,却也不傻。眼前这物事哪里是爆竹,分明是极犀利的火器!自己成日与沈默朝夕相对,竟不知道他几时弄了这些,心里不免有些怪异的感觉升了起来…… 第106章 仙人白我眼,划地授机宜 “因着要防备朱重八他们派了人混进别院,这才偷偷的研制这些菠萝弹。”沈默解释道:“这种火器太过犀利,若是对头学了法子,制出来对付咱们,可是大大的不妙!此事莫说是你姐妹,就连我爹娘皆是一无所知。” “嗯……”想起朱重八他们的确派了人卧底进了沈家,周若儿点点头,认可了沈默的说法,可是转脸一想,又疑惑道:“那现在可是把奸细都肃清了?己经可以让大伙知晓了?” “这可不是!”沈默轻笑了一下,附上若儿的耳边说道:“你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自然能知道。芷儿知道也没关系的。其它人却是一个也别说……少一人知道,便少一些泄露出去的风险。可记得了,莫要乱说出去哦!” “嗯嗯。”周若儿点着头儿,脖颈间却己是红彤彤一片,只看得沈默心中一动……过了正月十五,春节便算是过完了,该要做事的,便得备着开了春的活计;该要读书的,也要备着先生留下的课业。所以,沈默也带着众人回到别院,又开始了建设大计。 沈越又与沈默商议过一次,基本议定了全族合力建设这沈氏别院的事情。只等沈越寻着机会在祠堂中说出来,举族公议。但沈越人老精灵,知道自己若是不挑这头,怕是族里那些惫货,必是能推则推能拖则拖。因此,虽然族中未曾公议,他己是从家中抽出了十来名家丁一起送去别院中,又交付了些交钞给沈默支用。只是同时还派驻了一名帐房过去……股东派财务人员长驻公司?虽然沈越此次不过是支了两千贯交钞来,但这个开端不错。所以沈默很满意的接受了他的隐藏条件,也接下了他送来的帐房沈松。 “咦?”望着高高的别院山门,邹普胜惊异的跳下马车,摸着结实的墙面发起愣来。 山门的墙面是用石块砌成,石缝之间都是用水泥粘合,外面也用水泥抹了缝。看着整齐而结实。邹普胜摸着那结缝处的水泥块,用力的抠了几下,纹丝不动。他心中一动,又从怀中摸出一柄短刀撬了起来……刃口都磨得损了,终于才撬下一小块水泥,邹普胜便拿捏在手里仔细得看着。 撬我墙角么?沈默心中淡淡一笑。走上前道:“这是水泥。” “水泥?”邹普胜只觉得手中这块东西,硬比坚石。若是用这物事来建城墙,怕是那些石炮,撞木的再也无用了。 进了山门,眼前豁然开朗起来。好大一块谷地,被规划得整齐分明。 看着邹普胜有兴趣,沈默干脆带着他经了一条水泥石板砌成的道路上到山顶。便是这条小路,也会有些用意。台阶边上还有一条坡道,行了一段,便会有一小段平地,然后才会再上台阶。 上到了山顶,沈默这才介绍道:“中间是蓄水池,那边是饮水池,后面一些的大院儿是别院中府,日常事务在那里处理的。中府后面,是各家事务房,分理各项事务所用。谷中阳坡那面的小院儿都是住宅。听说邹大哥精通风水营造,却不妨给小弟看看有什么需得改进些的。” 邹普胜没有说话,叉腰凝望着脚下这一片山谷。年前下过数场雪,在谷中的内坡上还有些残留。看得斑驳一片。新建的砖房整齐得林立在阳坡,一些院中还冒着袅袅的烟气。谷中有水,有地,有牲畜棚。谷壁的山顶上堆了些砖块、石头。想是还要砌些护墙来用! 若是让他建成了,这哪里还是个山谷,分明便是一座城池!借着山形与那结实无比的水泥,但有百十壮丁在手,这沈家别院足能对抗千人万人!而观这谷中规模初起,日后建得完善了,只怕容纳三两千人也不在话下。若是要凭着谷中自给自足,也足能养活千许人口! “副帅这里……可称得上是霸业之资啊!”邹普胜看了好一气,这才开口道。 “呵呵,邹大哥说笑了,不过是个别院,平日避避暑气,养些鸡兔牛羊,万一不知几时遇了乱子,也是个结寨自保的意思。”沈默笑道,虽然他自己都知道邹普胜不会信这话的。 “哼哼。”果然,邹普胜冷笑两声,也不理会沈默的意思,只是问道:“却不知副帅这里,是想攻守兼备呢,还是想要缩头固守呢?” “这话怎么说?” “此谷离得官道实则不远,只是谷口偏于山内。若是副帅想要据寨为基,图谋些什么,需得在向着山路的谷壁上再开一门!不然,别人使着一支偏军堵着你的山门,你便是有千军万马,也只落得龟缩于谷中,不能得门而出!” 这个看法沈默倒也有过,只是一直没想好在哪里开这二门,此时见邹普胜也这般提起,便点道道:“邹大哥所言极是,只是谷中人手不足,若开多山门,来日防守上也怕捉襟见肘!” 邹普胜并不知道沈默这谷要防的是来日可能成了气候的朱元璋或是朝廷大军,只觉若是用来防备些流匪,莫说是只开两道山门,便是四下各开一门也没甚么要紧。心中更是一声冷笑,想着,若是你肯出头,结实的汉子还怕少的了么?可嘴上只道:“莫非副帅只想龟缩谷中,任人宰割不成?”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己经走到了谷中邻近官道的西南角。山脚下是一片荒地,不远处便是一条自西北向东南方向的官道,正是自濠州方向而来。行到前面一段儿,还有个分叉,继续向东便是盱眙县,向南而去便是滁州。因着东南边还有一座大横山拦阻,所以此处可谓是去向盱眙、滁州的交通要冲! 沈默知道邹普胜选中的这个点来开门,用意极大!出门便是官道,自己这别院便象是一把尖刀,插在了这官道上。只怕这山门一开,自家便是不王而王,不霸而霸!无论是谁,想过得此路,都要考虑到沈家的存在! 山门……沈默却仍是不想再开。这谷中虽说是地方宽敞,可那是现在人少。若是日后人多了起来,只怕地方也要日渐紧迫。再开道山门,那可不会只是简单的开门了。还要规划出空地与马棚,道路等各项配置……如果……忽然又想到一种可能,沈默眼前不由一亮! “副帅可是有了什么妙策?”邹普胜一直观察着沈默的眼神,这时不禁问道。 “嗯,倒是有个想法。”沈默指着官道旁的空地道:“在这里,修一个藏兵堡!如何?” “藏兵堡?”邹普胜皱眉道:“孤悬谷外的一个小堡,攻则兵少,守又不足。来日若是受人围困,副帅是弃还是不弃?”口中说道,心里己不禁对这位得佛帅赞誉过的不死和尚起了些不屑。 “不是孤悬谷外!”沈默朗声道。 “不是?那如何与谷中交通?地道?”邹普胜继续皱着眉头道:“地道虽有些用处,但遇雨天,会塌方灌水,也易为人所察,挖断了地道,到时还不是一般的隔绝起来?” “也不是地道!” “那却是什么?” “高-架-桥!”沈默慢慢的说出这三个字来。现在自己手中即然有了混凝土,那为什么不修一座天桥呢?如此一来,兵堡在外,象一把尖刀,插在官道旁,而谷中地皮不占多少。就算万一兵堡被敌人攻破,自己只需撤回兵勇,收起天桥上的吊桥,任你千军万马,也挤不来我这小小天桥!可不比山门更稳当么? “副帅这是要用那水泥来建这高架桥?”看着沈默在地上画出的示意图,邹普胜这才明白了沈默的想法,不禁点头道:“那水泥凝固之后坚硬如铁,若是用来建这桥,果然是极好!” 邹普胜据说是名铁匠,可在沈默看来,他却更象一名建筑师。在谷中这么些天,他便是每日研究沈默的规划构想,研究完了,却又多有一些自己的点子出来。所以这些天,两人凑在一起的时候渐多了起来。 “你看这个怎样?”沈默指着地上刚划出来的图案问道。 地上是一个象五角星一般的图案,嗯嗯,熟悉古代战争历史的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一个棱堡! 邹普胜只看了一眼,抬脚便给抹了去道:“徒耗人力而己!”然后也拎起一根枝条,“刷刷”的画了几笔道:“这就差不离啦!” 地上画的象是个皇冠,或是说三尖两刃枪的样子,正面有三个尖角,侧面与背面没有什么尖角存在。“藏兵堡不必离着官道太近,更不要离得山脚太远。两边儿与背后都有谷壁山上的人来防卫,压根儿用不着那么些尖角!”邹普胜解释道。 听他这话,沈默就知道邹普胜完全明白这棱堡的用途,而且,因为他的话说的也都在理,便点头表示同意。 沈默不知道的是——便是这位邹普胜,历史上是在若干年后,兵败逃去了潮州,化名何野云,正经的成为一位风水大师。后来被人敬为虱母仙,建有庙宇,常年香火不绝!虽是心里奇怪着这邹普胜对这些建筑布局这般内行,怎得去做了铁匠,却还是佩服得看了看他。 却听邹普胜又道:“你这儿,还得弄一些,没有踏不破的铁门槛!” “这样弄就行么?我看这里还能加上一道!” “真想打个万年不破的铁堡?”邹普胜斜眼看着沈默。 “万年不敢说……能保我乱世求存,便也就罢了……” 听了这话,邹普胜终于忍不住道:“我听远图说到,副帅不是要做神的么?怎么,竟是只想做藏在山里的山神?” 沈默有些话可以与王远图说,与邹普胜却还没这交情,只是淡淡一笑道:“却并没什么算命先生说我有真龙之相啊。且当个山神,笑看风云变色,也不是很好?” “哼!都是那个金不二,不过妖言惑众罢了!待我回去,一刀砍了他!”邹普胜被沈默这话激得脸上涨得通红,憋着怒气喝道。 “谁?金不二?”沈默象是整个儿吞了一只鸡蛋似的,再也合不上嘴! 第107章 说走就走的旅行 “嗯,那个算命先生就叫金不二的。你认得?”邹普胜疑惑得望着沈默,奇怪他这么大反应。 “那人生得什么样子?可是个中年人,黑黑瘦瘦,生得一副老鼠须?”沈默紧张道。这个金不二,是不是那个自己穿越前撞上的算命先生金不二呢? 如果真的是他,是不是代表着自己还有机会回去现代?当时记得金不二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自己打断。每每回想起这事,沈默都恨不得抽自己两大嘴巴子!当日金不二的那一句“不死不生,死而后生。”后来可不是应足了十成?若是当日听完了他的话,自己也不至于刚来之时,两眼一摸黑。或是给他些钱,化解化解……现在,怕是自家都该要托亲求友的从香港拖奶粉了!想到自己那不知道生下来没有的孩子,沈默更是焦急得等着邹普胜的回话…… “正是副帅所说的模样儿。”邹普胜不明所以,但还是肯定的答道。 “他现在何处?还在麻城么?”沈默紧接着问道。 “该是不在了吧。那人本不是麻城人士,也不过是游走算命,一时经过而己。佛帅派人盯过他,听说他在城里算了些时日,说的都挺准。这才派了我前来跟副帅打听那徐寿辉的命格。” “即是盯过,可曾听说他后来是何去向?或是可曾听说他一向在哪一方行卦?”沈默仍不放弃每一条线索,仔细的问道。 “嗯……”邹普胜回忆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这些却不曾听说过。” 听到他的回答,沈默一脸的失望几乎能抖落下来。 却听着邹普胜又道:“不过……” “不过什么?快说,别喘气儿啊!”沈默眼中一亮,拉着邹普胜问道。 “不过,前阵不是过年么?他就算居无定所,四方游走,过年总是要回家的嘛。” “对啊!我怎么把春运这事儿给忘了!这年头,谁过年不回家啊,哪怕几百年后,千里迢迢的还不是要往家赶!”沈默一想,果然是这个道理,正想高兴一下……忽得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说他也是穿越了来的,只怕却是没有家的!那这可去哪里寻他?心中一时喜一时忧的,连带着脸上的表情也丰富得吓人。 “我听他口音,当是定远一带人氏。若是副帅要寻此人,却不妨派人去那一带打听打听。”见沈默面色有异,邹普胜知道此事怕是有什么内情,痛快的提供了些线索出来。 “定远……”沈默咬起牙盘算着:不论这人倒底是不是穿了来的,总是要寻着他才算数!虽说只是一星点儿线索,也要查下去才行!不过……若是当真有法子能回了去……星月儿、周芷若、还有茗娘;现在的父母沈真夫妇、绣姐、无忌;还有平安、横财、远图他们,又怎么办? 是与这一世的至爱亲人们一起乱世求存,进而求取天下?还是寻着金不二,找着法子一同穿回现代?沈默的脑中乱得好象一群热锅上的蚂蚁,各种各样儿的思绪一起转动起来……呸!莫说是还没找着金不二,便是找着了,哪怕他当真就是那个金不二,也未必就有什么路子能带我回了去现代!这会子纠结在这上面做什么?先找着人再说也不迟啊!沈默想了好一气,终于从刚听到金不二名字的失态中回复了过来。 “什么?要去定远?” 把谷中众人聚集起来,算是召开了一个工作布置会议。听到沈默要出远门,大家都疑惑起来。这时候谷中百废待兴,好些基建项目等着天暖些就要大干的,沈少这时候出门,却有什么用意? “不错,我要出次远门,去定远一带办事。平安、芷若……莫风莫兄弟随我一起去吧。”刚分配下随行人员名单,却马上有了不同意见。 “少爷,俺也跟着!”说话声音瓮声瓮气的,不用看都知道是徐横财。他提出这要求,大伙倒都能理解。去年一出门几个月,倒是没跟沈默呆过几日。现在院里的事务上没有专门的事务给他来做,倒不如陪着少爷一起出门来得痛快。 “徐大哥要去,俺也去!”一把有些生硬的女声,这是也儿真。要说草原儿女的性子果然是敢爱敢恨!也儿真被徐横财救了下来之后,反正也是无亲无故,干脆便跟了他一起。过年期间,两人又一起留在谷中,现在看来,竟是这么得混成了一对儿! 嗯,王远图要带着兵勇们训枪法;钟哲安己经和四小姐订了亲事,还有训射手和菠萝弹的事情要操持;张无忌家的管事何福,一向是操练队伍,管着日常的纪律行止;别院的管事沈福负责谷中的统筹;沈福儿子沈大力,管着基建项目。 徐横财的位置,沈默本来安排的是让他负责押运火山灰与小鱼的车队保护。不过西山村里现在风平浪静,也没什么人再敢搞事……倒是沈真住在家里,不时可能还需要人保护。 那个莫风,沈默跟他聊过几次,一起喝了几场酒,看着是个伶俐人。他行走江湖多年,应付场面的经验丰富,在这上面,远图怕都要弱他一些。虽是手上功夫稍嫌弱了些,不过一般的江湖人物倒还能应付得来。 本想着留下徐横财……可转脸看到也儿真,沈默忽然觉着,有一个蒙古女人带在身边,兴许还能有些妙处。“嗯,好吧。横财跟也儿真一起跟我出门。远图带些兵勇回家中训练枪法,顺便保护家人。别院里,哲安负责训练。一应事务,哲安与沈福商量着处置。”刚做出了决定,门外却传来一阵笑声……守在门外的平安。苦笑着道:“俺的大姐儿哎!怎得弄成这副泥猴儿模样?” 房门被敲响了起来,一把幼嫩的声音问道:“父亲,绣姐可能进来?” “进来罢!”沈默见事也说定了,便应道。 门一打开,张无忌拎着沈绣姐的小手,进来屋里。一屋人也都笑了起来……两个孩子都是一身的尘土,沈绣姐更是脸上好象猴儿一般,还抹了些黄泥,竟象是戏剧中孙悟空的脸谱一般! “乖乖!怎么弄成这副模样?”沈默奇道。张无忌一向稳重,他带着绣姐,让沈默平日省心不少。 “绣姐想挖个山洞!”绣姐睁大了眼睛认真道:“父亲给绣姐挖一个山洞吧。” “为什么呢?” “绣姐想学父亲说的那孙猴儿一般,住在山帘洞里。” “呃……”沈默想了想,却对着张无忌道:“无忌,这群孩子里,你最大。素日又最是稳重不过的。怎得今日也跟了绣姐胡闹起来?” 张无忌红了脸,低下头,却没有答话。 沈默看看绣姐,又看了看无忌,想了想道:“要象一名大哥哥一般,带好弟弟妹妹们。哪怕是绣姐,也不能任她疯着玩儿了去。无忌,你须记得一点,你是张家的主心骨,却不是寄人篱下的长随。咱们建的这别院,张家却也是有份的!” 张无忌抬起头,看看沈默,重又低了回去道:“今日之事不怪得绣姐妹妹,是我带她去挖山洞的。” 绣姐见父亲脸色郑重,一时生了些怯意,不禁钻去张无忌身边,拉着他的手儿,同他并肩低着头儿。 看着眼前这对孩子,沈默叹了口气道:“我很快便要出次远门,无忌,家里的孩子们,我便交给你了。日日练功之余,每日再带着他们……嗯,我还得给你们寻个师傅才好,学些知识,长些文化。” “师傅要出门?”无忌抬起头道。 “嗯,把家里照应好了,便要出发。” “父亲……”绣姐一听这话,跑了上来捉住沈默的手道:“绣姐想跟父亲一起。” “好生在家呆着罢,听无忌哥哥的话,莫要再胡闹。若是乖些,等父亲回来,每日再给你们说故事。”沈默说着话,心里却在思索着,让谁来给孩子们教授学业的问题……茗娘倒是识文会算,可她的身份若是教了孩子们,却不知是好是坏了……正想着,外面的平安又禀报道:“少爷,沈大力来了。” “嗯,大伙儿都散了吧。定了一起出门的,回去收拾着,我先忙些事。回头跟父亲辞了行,便要出发了。”沈默说完,见着钟哲安也要出门去,忽得想起件事来又道:“哲安,你留一下。” “上次让你做的竹筒弹还不错,可还有多少?”沈默想着此次出了门去,若是当真有什么意外,何不带上些秘密武器来防身,便询问道。 “上次做出了十五枚,少爷试了三枚,现在还有十二枚,若是少爷急要,两日的工夫还能做些出来,十几枚总不成问题的。只是那雷管的药性还在调试中,一次没有做太多。不然少爷要多少也制得出。”钟哲安略一思索便答了出来。 “嗯,尽够用了。回头我出发时,记得给我装车上去。我出门这段时间,把雷管的药性摸透,要它的爆力最大才好。另外,菠萝罐还要烧一些,嗯,比原先的再大些,象西瓜大小就差不多了。”沈默吩咐完毕,这才教了沈大力进来。 “大力,你看这图纸……” 忙着把自己与邹普胜一起规划出的图纸给沈大力讲解了一番后,日头己至午时。简单用了些吃食,沈默命人套了车,把院中的孩子们也捎在一起,直奔回家去……这次出门去寻金不二,自己倒不知还要在外多久,孩子们放在山里却是无人管教,只怕玩得野了。还是交给父母来照看方才放心。 王远图带了些家丁也坐着一辆马车随行。做为沈府的保护力量,家丁或会轮换来训练,王远图未来便要长驻在沈府中了。 车驾走到一个岔路口处,正是天门镇与西山村的分岔口。沈默一路望着窗外,正想着事情,看到岔路,却有了些主意…… 第108章 喜蛋哥的馄饨 如今的沈默己不象当日在钟离一般,可以随时拥有说走就走的旅程。沈默现在摊子虽也不大,事务却还不少。而且,手下的人多了起来,照顾各方面的考虑又得完善才是。原时空中,沈默一向对公司的领导们不屑一顾,只觉得个个脑满肠肥,无所事事一般。自己当了家才知道,莫说是有所动作,便只是照顾好这一大家人安安稳稳,便是个不小的工作量。 “去西山村!”沈默想到了一个人,也许他能帮自己解决一个眼前的问题。 赵梧用完了午食,正在屋外的篱院中晒着太阳,手中执着一本书看得入神。一辆四轮马车,在院外稳稳的停了下来…… “风骨先生。”沈默跳下车来拱手道。 “哦,希瑞少爷,今日这般巧的?”赵梧也连忙起身回礼。 “却不是巧,只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罢了。”沈默笑着走进了赵梧家中的篱院。 赵梧妻室早亡,育有一女,己经嫁去邻县。家中只有一位老家人跟随着照料他的起居。是以沈默看着这真真切切一点也不客套的寒室陋院,点点头道:“风骨先生这是在苦行修德么?” “修德却不敢当了。苦行也不过是无奈罢了。”赵梧淡淡一笑,只是却看不出他有什么无奈。 “沈默今日登门,是想求先生开个蒙学塾堂,教授几名弟子,不知先生可愿屈尊。” 终于回到了自己院中,沈默这才松了口气,这一大摊事安排了一圈儿,这会子才算是安排停当。赵梧懒得再去县里教书,听说沈真家中要办塾堂,待遇比着管家还要高出一倍,倒也算是丰厚,也没虚辞几次就应了下来。沈默又向父母禀报了要出门寻人,说的却是听到了自己的救命恩人——无生法师的踪迹。 见儿子知恩图报,要去寻恩人,沈真也无话可说,当日匪人攻打家中,沈真看着不过逃去了数人,料得一时也难成祸患。沈默出门,向来又都小心谨慎,贴身护法有周芷若姐妹,还有徐横财外围守卫,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所以不过嘱咐了几句,便也就随了他去。 父子俩说了会话,一起用了晚食,沈默这才回到院中。茗娘知道沈默饭后是要喝些这种清茶消解油腻的,早备下了热茶。 坐在滚热的炕上,沈默脑中这才稍稍歇了下来,微闭着眼,享受着那悠悠茶香,气息也终于平和了些。 金不二?你会是什么人呢…… 心里想着,腿上却被一双小手温柔的揉捏起来。茗娘伺候的倒是可心可意,只是沈默对她却还有些想法。当日哄回周若儿时,无奈用上了茗娘的说法,后来才越想越是不对。这般拿捏着周若儿,的确是堵上了她的嘴,可这法子却不免象是在要胁一般。茗娘这心里究竟会不会象自己想的,别有些用意呢?沈默一时还吃不太准……后宫无派,千奇百怪啊! 齐人之福哪里这么好享。若说星儿月儿之间,互为一体;周芷若姐妹之间,也是姐妹情深;这茗娘来得晚了些,又是孤身一人,用些心机手段也是情理之中。更何况她现在不过是个侍姬,虽得了自己的承诺,可那毕竟是虚的,正经连个妾室的身份还没挣着呢。至多不过是个通房丫环罢了。想了想,沈默又似能理解她的心事,一时对她的戒备之心也放下许多……家里家外这一堆事儿,直扰的沈默头也大了一圈。洗了洗脚,竟就在茗娘的按摩之中,沉沉得睡了过去。 一清早,喜蛋便收拾着馄饨挑儿出了门去。虽是打过了立春,可天还是亮得迟。这会子天色只是蒙眬的有了些光,县城中的道路上雾蒙蒙的,少见人影。一路走到了城南,却不是去他平日卖馄饨的地方。 前面便是顺子家的小院儿了。院墙上己经生出了好些草,经了一冬,早就枯死了倒在墙上,随着北风摇动着。院门上没有新年必见的门神,对联。只有木门上斑驳的漆面,揭示着这家的破败。 喜蛋走了过去,轻轻的唤了一声道:“妹子,开门!” 不多会工夫,院门便悄没声的打了开来。 “嫩来了。”一名劲装女子让着喜蛋进了院中,正是当日一起攻打沈默家的那名山东妹子——宋青衣! “嗯,俺给妹子捎了些药,再给你煮碗馄饨,便要去出摊了。”喜蛋在院里放下挑子,从怀中摸出包药来,跟着宋青衣走进房去。 宋青衣当日肩上吃了一箭与周德兴一起逃了出去,后来被王远图率人追杀,那些沈家的家丁们,阴阴的不上来缠斗,却只是在身后不停的发箭。周德兴也吃了一箭,滚去了山下崖中的雪坑里,尚不知死活。宋青衣咬紧了牙关,一路跑着,好容易见到一条河,河面上结着厚厚的冰。她使剑斩落了两条树枝,用割下的衣裳缚在脚底。又斩下两枝更长些的做了拄棍,撑着自己沿着河水一路滑去,这才甩开追兵逃得性命……辗转来到了定远城,因着在城门口便见着了通揖捉拿自己等人的告示。宋青衣没敢去住店,看着城南这院中无人居住,破败了数月的样子,这才躲了进来,准备养好伤再做打算。 只是前段儿一路逃亡,伤口没好生处理,这会子忽然发起脓来。宋青衣一时却是不得不留了下来。初一那天,正躲在屋里发着烧,迷糊中听到外面有些动静,挣扎着起来一看。正见到喜蛋在外面祭奠。 宋青衣一脚踹倒了喜蛋,踩住他的脖子,正想着一剑结果了他来灭口。不料一见她的脸,喜蛋竟是吓得昏死了过去……宋青衣正疑惑着,忽得脑中一昏,也随即倒在地上。 喜蛋醒的比宋青衣还要早一些。看着身边昏迷的这个妹子,有几分生得象莲娘的面容烧得通红,嘴唇干裂得卷起了皮,肩头包裹的伤口不住的渗着些血水。他己明白眼前这人并非是莲娘的鬼魂来索命,只怕是不知哪里的江湖女子受了伤,在此躲着养伤。 或是为了补偿对莲娘的愧疚吧,喜蛋竟然壮起了胆子,鬼使神差一般的抱着宋青衣回到房里,转身出去寻着大夫买了些治红疮的伤药。 回来的时候,宋青衣仍在昏迷之中,口里却不时的呓语得念叨着些:哥哥快跑……和尚是坏银……这和尚是坏银的话,正说中喜蛋的心里。他忽然觉着这妹子或与自己怕是同仇敌忾一般。实际上也的确正是如此!朱元璋祸害过的两个不相干的人,便在这新年里,在这破败的小院中聚在了一起……解开宋青衣的衣裳,看了看伤口。喜蛋欣喜道:“妹子这伤口比上回消了好些,大夫说了,用着这药,只要见着红肿能消了去,便算是拣回条命了。”说着话,取来些汤婆子里储着的温水,用着块白净的棉布,擦着宋青衣肩胛上伤口的脓血。 宋青衣赤着上身,伏在床上,咬牙忍着肩背上传来的刺痛。虽是痛得厉害,她的心里却终于放了下来。前些天背上麻木得没有知觉一般,只是有些胀胀麻麻的感觉。那时候才叫凶险!这会子痛是痛了,却也说明伤口正在复原,这条命也算是拣回来了…… “好啦,妹子这伤再有十天半月,怕就能收了口子。”喜蛋小心的帮她穿回衣服。 “喜蛋哥,多亏你啦!嫩不知道,当日若不是俺昏过去了,差些便一剑杀了你。”宋青衣自己扣上了衣袄的扣子,感激道。两人这般赤诚相对多日,羞涩什么的越发的少了,却有些亲人一般的温情日渐浓郁起来。 “妹子养好伤,早些回家罢。”喜蛋却叹了口气道:“听你说哥哥也过了世,你孤身一人行走江湖,还不如回家寻个安稳茶饭渡日。”说着话,帮宋青衣窝着的衣领翻了过来。 “俺不能回去!俺哥滴大仇还没报!”想起哥哥,宋青衣的眼中不禁又有些眼泪溢了出来。 “唉……好好一妹子,咋就不能安生过个日子呢。你这回拣了一条命,若是下次就包管不能再受伤了?”喜蛋一边劝着,一边去到院中挑着挑子走进来,就在床头包起了馄饨。 “俺跟哥哥相依为命,家里父母都过了身,回去也是一间空屋一所破院儿。”宋青衣见着喜蛋熟练的包起一只只馄饨扔进滚开的水锅里。不一会儿工夫,屋里一股浓香的鸡汤味道弥漫开来…… “一点不瞎话滴讲,喜蛋哥包的馄饨,是全天下最好吃滴!”宋青衣喝下一大碗实实在在包着肉馅的馄饨,心满意足得放下了碗。扯着衣袖擦着额头的汗珠。 “喜欢喝就好,俺倒也想成天给你包馄饨吃。可你伤一好,却不知道会跑去哪儿了。”喜蛋叹了口气,收了碗整顿好挑子,柔声道:“俺去出生意了,妹子好生在家养伤。这里有包馒头,在锅上蒸热了便能吃。俺明儿再来看妹子。” “辛苦喜蛋哥了。”目送着喜蛋走远,宋青衣轻轻插回了门闩,转身回去房中。喜蛋哥说的自是为自己着想。可宋青衣却不能够放下哥哥的血仇。沈默!俺终要让嫩血债血偿! 这时候,沈默正坐在驶往定远县城的马车里,忽得打了个喷嚏。一边的周若儿见状,轻笑道:“默哥哥这才一出门,又是谁念叨上了?” “怕不是……”周芷儿正想调笑两句,转念又觉得轻浮了些。自打沈默跟若儿把话挑了明处。周芷儿心知自己终不免与妹妹一同跟了眼前这迷雾重重的男人。可总是觉着差了些什么。只是平日说话却再不能象以前那般随意而发,说得轻些象是在疏远,说得重了又象是在撒娇一般。 “姐姐说会是谁呢?”周若儿才不怕什么尴尬,只觉得现在这般同他一起行走江湖,便象是蜜一样的日子。恨不得这车驾永远这么走着才好。 “自然是沈老夫人了。妹妹岂不闻儿行牵母心么?”看着沈默宠溺的眼神望向若儿,竟让周芷儿的心里忽得有些酸楚起来,只好随口应付了过去…… 第109章 一包炊饼引发的血案 定远县城位于沈默家乡的天门镇西南方向。 车前两匹骡马轻巧得拖着四轮马车一路驰行,己经改用了滑动轴承的车轴稳定的转动着。车厢下面,四只铁胎包木的弓形减震器减去了多数的颠簸,让车里坐着的人们只觉得平稳而舒适。 “副帅这车做的倒是极好,马拉着轻松,人坐着舒服。”邹普胜也与沈默一起出了门,准备搭着顺风车去到定远,再自行回去麻城。此去路途遥远,怕不有五六百里路程。元代又不许汉民骑马,所以只能步行。沈默也送了一副改进型的藤甲背箱和一套调料瓶给他,便于出行。 对于沈默诸多的奇思妙想,邹普胜虽是心有所动,却仍觉此人格局太小,竟是只知道把才智用在这些小处。马车坐着再舒服,也坐不来天下!可沈默始终不接他的话头,倒教邹普胜渐渐也熄了说动他去接手佛军的念头。 “到了定远,邹大哥就辛苦了。若非前路多山,车驾难行,定要送大哥一付车马。也免得风餐露宿的。”沈默笑着说道。车厢里坐着他与周芷若姐妹,对面是也儿真与邹普胜、徐横财。平安在车前驾车,莫风坐在车厢后护持。 春寒料峭,在车外的人不用多会工夫,新配下来的棉袍皮领上便会结起了冰霜。车前驾车的因为顶风,更是辛苦。所以一路上都是徐横财与平安轮换着赶车。这会儿估摸着平安怕己冻得僵了,徐横财便出声唤停了车马,跳下车去要接替平安。 这里己近定远县城,远远的忽然听到前面转去山石后的道路上响起了女子的呼救声…… “横财,快!咱们看看去!”沈默听着那女子叫救命,心中一动,莫非又让自己撞上什么强抢民女的大戏了? 这会子天色近午,只是天寒地冻,一路上也没见着几个人。怕是因此,才会有歹人在此离城不远的地方剪径吧。没等沈默想太久,徐横财一催骡马,马车便冲过了前面的转弯处……前面停着一辆旧骡车。芦席的车棚破了不少洞。一名老者,想是车夫吧,倒在地上,身上的血流了一地,眼见着动也不动,怕是死了。不远处的山坡上,五条汉子正挟着一名女子与一名妇人,拖着她们向骡车走去。想是遇着歹人,惊得跑了开去,只是没跑多远,便被人捉住,正要拖回车上。 “呔!光天化日,做这杀人剪径的勾当,不怕遭了报应么?”徐横财停下马车,跳将下来。还没开口,车厢里的平安也跳了出来,手持一根枪棒,威风凛凛道。 看着眼前这辆四轮马车,那五名匪人一时不知来路,愣了一下。却见车厢中还在不停的有人出来。对方一共竟有五男三女一共八人! 这般势均力敌之时,匪人们按说是井水河水两不相犯。可是望着那豪华神秘的马车,还有三名女子……那个鞑子娘们倒也罢了,另两名女子却是精致艳美,好似新挂的年画上那琼瑶仙子一般……领头那匪人却有些舍不得弃了这眼前的肥肉! “狗子,回去叫人!要快,跟刘大哥说,把山上的弟兄都带下来。咱们几个跟他拖一拖!”匪人中的首领轻声吩咐道。 被叫做狗子的点点头,扔下手里的妇人,转身跑了开去。 “沈少,有人跑了,怕是去叫人的!”莫风一眼看到那叫狗子的跑得飞快,一下猜出对方的用意。 “先救了人再说。”看着对面的女子被两名匪人捏着胳膊,本来还在呼救,这时见到人了,反倒冷静下来。另一名妇人,被匪人在身后拦腰抱着,手还不断的在她腰间摸索着,却不知是轻薄还是搜索财物。 莫风上前一抱拳道:“各位兄弟,大伙儿吃这刀头饭,也是英雄一场,只是却要劫财不劫色才是道理。今日我等路过,即是见着了,还请兄弟们放了女人,这里自有些交钞奉上。” “你却是哪里跳出来的蛤蟆,去年的雪天竟没冻死你,在这儿呱噪个不停?”首领见莫风一脸温温的笑意,说的也是半软不硬的好话。一时心里底气足了些。那狗儿腿脚极快的,只怕不过一两盅茶的工夫,便能带了人回来。这时正好与他打打嘴仗。 沈默一皱眉,知道这些人是在拖延时间,等着帮手。可那两名女子还在对方手中,若是冲了过去,干掉这几名匪人想来不难,可要是逼得匪人们伤到女人们,却也失了救人的本意。 “好说,咱们主事的娘子是打北边来的客商,途经此地。若是各位朋友愿意放开这两名妇人。只管开个价码,咱们出钱赎人。”莫风脸上似乎永远挂着抹不去的笑意,温和得好象春天的风儿一般。空坦着双手,走上前去。 怪不得还有个鞑子娘们,原来不过是个商队。莫风的解释极好的说明了也儿真的存在。那匪人首领果然面色一松,抱拳道:“俺们是这泉坞山上刘大哥手下。一向在此处发些小财。即是各位朋友想揽下这事儿,那便说说价钱好了。谈得拢了,便把人让与你们也没甚要紧。” 莫风一听这话,脸上笑容更深了些,走近了说道:“即是如此,这姐儿生得倒还齐整,便与你十贯;那妇人不过珠黄之姿与你三贯罢了。一共十三贯,一手交钱,一手放人。如何?” “你这人便不实在了!这姐儿生得皮白肉滑,分明是大家的小姐!岂是十贯交钞能抵?便是这妇人,也是大家出身,虽是岁数大了,仍是一身好肉儿,风韵不减,又何止三贯?再报个实价来!”首领一心只想拖着时辰,等到自家大哥刘聚来到,便能将眼前这群肥羊一只只捉住……待到大哥玩得厌了,说不得自己也能把那两个仙女一般的妞儿,按在身下爽利一把。 “这……好罢,只当你们发了一笔……横财!”莫风一脸无奈得笑着,最后一句横财却忽然振大了嗓门吼了出来。 借着这一吼,把匪人们吓得一愣。他却身子向前一扑,就地一滚。 滚上前去,也不起身,便就蹲在地下,手却在腰间抖出一条九节铁鞭来,迎风一展,笔直的挥向面前那贼头。这正是白孤魂当日用过的那条铁鞭,被莫风留在身边,聊做睹物思人。 首领只觉眼前一花,刚才还笑眯眯的那小白脸,一下便没了踪影,紧接着一条铁鞭竟己甩到眼前! 脸上吃了一鞭,首领捂着鼻子急退了几步,眼泪鼻涕和着鲜血顿时一起横流起来,眼中被泪水打得模糊一片,也看不到情况如何,口中只是吼道:“杀了这两娘们,跟他们干”。 只是这时候,却己经没人去响应他的话了。 按着那小姐的两人,各吃了一记飞刀,都中在面门,皆都仰天倒了下去!抱着妇人的那个,被疾冲上来的邹普胜一刀挥去,刀锋斩断了手臂。那妇人也终于挣开束缚跑去小姐那里,扶着她一起跑向沈默这边。 山脚下冻得结结实实的泥土地上,被几人的热血洒了上去,化开了些浮冰,却很快又被冻成了鲜红的冰面。那个被斩断了手臂的匪人,哀号着在地上打着滚儿,己经顾不得去想自己的结局。 只有那匪人的首领,鼻骨被莫风那一鞭打得粉碎,晕眩得几乎要昏过去。可他还是咬着牙,擦去眼中糊着的泪水,看着站在近前的三人。 刚刚那个比院子里龟奴还恭顺的小白脸,还在挂着温和的笑容,只是手中的九节鞭却舞动了起来。 这首领知道,当那九节鞭落到自己头上的时候,应该就是自己和这个世间告别的时候了。他喘息着低下头去,把天灵盖对着那人,等待着他的最后一击。 说实话,他己经等这一天等了太久。做为一名山贼,他不知道自己活着是为了什么。每天打劫些过路的行人,抢些财物渡日。遇着年青的女人就带回山上糟蹋一番,顺从些的被玩得厌了便扔给手下,惹得自己不高兴的玩完了便索性一刀砍了,扔去山边的深坑里。这山中好几处深坑,都深不见底,扔下去个把人,连影也看不到。 等了很久,自己却还活着。首领心中等得焦急,慢慢抬起头来,却见着方才的三人,早己转身走回车边,正准备要上车走开。 “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首领忽然有些被人遗弃的失落,就好象当年父亲死了,母亲跟着一个跑单帮的小买卖人走的时候一样。母亲只是扔下了一包炊饼,说了一声:“慢慢吃,等吃完了,娘便回来了。”便再也没有回头,一路走远了……那包炊饼不过只有八个,第一天,他便吃了六个。可是在屋前坐到了天黑,也没有看见娘。打那天起,首领便一直吃饭很慢,因为后面的两只炊饼他足足吃了十天! 还记得咽下最后一口己经发硬有了些馊味的炊饼时,他哭了。就象现在一样伤心的哭着。母亲还没有回来。可是我己经把炊饼吃完了,母亲还怎么回来?也许正是这天开始,他一直便在等着自己死去的那天。 “杀我啊!杀了我罢!”望着身前缓缓得驶动的马车,首领哭号着跪在了地上。 一只包裹扔在了他的面前,一把清柔的声音响起:“慢慢吃罢,等吃完了,你便不想死了。” 抬头看去,车窗里一张娇美的面容一闪,窗帘便重又飘落下来。一瞬间,首领好象看到了当年的母亲! 一大一小两辆车驾慢慢的驶开了去,首领缓缓得打开了面前蓝色碎花棉布的包裹,里面是用干荷叶包裹着的四只馒头,似乎还在温热的湿润着。望着眼前的馒头,首领慢慢的拿起了一只,放在嘴边,闻了闻,才注意到鼻子被血和鼻涕堵得死死得。重又放回去,包起了包裹,背在肩上。揉揉塌成一片的鼻梁,那里己经冻得麻木而没有知觉。他没去管身边那个哀嚎得失去了气力的同伴,也没去等很快就要赶过来的刘大哥,便这么慢慢的沿着官道走开了…… 第110章 奔如迅雷刀如电 “姐姐,那不过是个贼头儿,干嘛要对他这么好?”周若儿有些疑惑着问道。 “没什么,要救的人也救下来了。见他哭得凄惨,扔包馒头也值不几个钱。”周芷儿淡淡得说到。 没有人知道,方才那人哭号的样子,其实让周芷若想起了自己的哥哥……当年大周军兵败如山倒,乱军之中,母亲被官兵杀了,哥哥就象疯了一样的扑了上去,年幼的哥哥被元军制住的时候,便是这么哭号着吼道:杀我啊!杀了我罢! 看着周芷儿平静的面容之下,身体却绷得挺直,沈默心中只觉有些怪异的感觉。转念一想,谁又没有些不可对人言的心事呢?自己的,只怕更多一些! 想想也便释然了…… 车行山中,道路曲折坎坷。速度也不由得拖得极慢。先前救下的女子和那奶娘都被带到沈默的车上坐着。邹普胜与平安去了她们的车上。 “小娘子是哪里人?这寒天里怎得跑到山里来了?”看着那女子,年岁不过十六七岁,衣着虽是旧了些,却是结实的棉布质地。容貌清秀,性情沉稳,上得车来,向众人道了谢,便一直在安抚着抖成一团的奶娘。带着奶娘坐着骡车出门的,想来应该不外乎哪家的小姐。不过穿着有些敝旧,或是家道中落了罢。 “奴家是定远县人氏,家在城东郭府。今日是奴家爹爹的忌辰,是以一早便出门,前来拜祭他老人家,却不防遇着山匪。幸各位仗义相助,不然……只怕奴家……”那女子轻轻的答道,声音温和平稳,竟不象吃过惊吓的样子。 “即是定远县的娘子,咱们正好一路。”沈默点点头,却从脚下的藤箱中摸出一只小盒来,拧开后在盒盖上洒出一些粉末,递给那女子道:“这是珍珠末儿,定惊安神的,你那奶娘吃了吓,这会子才发了出来,只怕一时定不下来。你拿这个给她温水服下,或会好些。”这本是沈默弄了来孝敬母亲的化妆品,弄了几盒,因为听说若儿这段日子有些梦魇,便带了些出来准备给她定惊用的。这时候正好派上了用场。 那女子微笑着接过盒盖道:“多谢大官人了。”扶着奶娘,哄着她张开嘴巴,把珍珠末儿倒了进去。也儿真早取过身边的水袋,递了过来。 还没等药力作发,车前的徐横财却回头透过车前窗道:“少爷,有人追上来了!” 侧面的山坡上,果然有几人象兔子一般的在草丛,树林与山岩中跳跃着穿行。再透过后窗看去,一干人等,持着刀枪棍棒,一路飞奔的追着马车。 这一段路正是绕着泉坞山的,山路难行,车马行的比人跑的要慢上许多。看他们跑得飞快,只怕不用多会儿,便要追上这马车了。沈默一见逃不脱这些贼人,怒从心头起,一拍车厢道:“抄家伙,迎战!” 那女子的奶娘听到贼人追了上来,只吓得手舞足蹈,抽起筋来,这会儿除了老鼠药怕是没什么能让她安静下来了。所以周芷儿掌刀挥出,击昏了她。众人这才得以安生的穿起藤甲来。 自从实战验证了藤甲的奇效,对于沈氏宝甲再没人会耻笑它象摘桃子的筐儿。每次遇有紧张时刻,大伙儿自动自觉得便披起甲来。见着平安停下车来,给木枪装上枪头,又披上了藤甲。就连邹普胜,也聪明的把自己的藤箱背了起来,握起手中的短刀,准备迎战。 后面追上来的贼人见着车驾停了下来,也改狂奔为慢跑,一路调整着气息追到近前。只有山上的贼人,还是飞快的奔跑着,一直跑过了车马,在前面不远冲下山来,截住了沈默一行的去路! 两边都看着对方如临大敌。沈默这边见着身前身后两路人马,足有二十多人!最让他们吃惊的是从山上跑下的一条汉子,身高体壮,手臂颀长,手拎着一柄朴刀,横在胸前,自山上一路跑来,却呼吸不乱,不过是微微见喘。一看便知怕是有些功夫的! 后面追来的一群人,带头的正是刘聚!他手执一杆刺枪,拄在身前,正在调理着呼吸,望着这边一伙五男三女,却是人人执锐,个个披甲!虽说那甲片看来不过是藤筐一样的物件,可披在身上,俨然一副精兵强将的样子! “你们是何人?为何杀我弟兄,挡我财路?”刘聚先准备探探路子。 “我们是北边儿来的客商,不过是路遇不平,救人而己!若是大当家的给面子,大家好说好散,如若不然,便只拿它来说话!”这时候莫风也不再同他们虚与委蛇,手上出了人命,这回怕是不死不休了。虽然嘴上仍是习惯性的挂着笑容,可抖了抖手中的钢鞭,说出来的话丝毫不软! “挡人财路者,如杀人父母!今日我若这么放了你们过去,日后还有我刘聚的饭吃么?”刘聚见对方摆明车马,要来硬的,也不甘示弱,一舞手中的刺枪,便要动手。 刘聚?这名号在哪里听过……沈默一时想不起来,不过见着对方己经挥起了兵器,脑中不及再想,抽刀喝道:“赐与我力量吧,我是希瑞!” 便在这时,身后那长臂汉子也一舞朴刀,冲了过来! 沈默等人两面受敌,只好命莫风与周芷若顶在前面,徐横财与邹普胜、也儿真挡住后面。平安却与自己护在车门,防备贼人伤到车里的两名女人。 刘聚带了十余名贼人这时冲到了近前,却被周芷若姐妹的两杆花枪挡了下来!莫风手中的一条铁鞭舞得风雨不透,也没人敢去上前试试。一时看来这边倒没有风险。 转眼看去后面,却见那长臂汉子一刀劈来,把邹普胜手中的短刀磕飞,紧跟着一脚踹去,将他踹翻在地!一旁的徐横财一见之下,手中滚珠刀带着鸣声劈开面前的贼人,手探入怀中,一柄飞刀掷去,阻住了长臂汉子斩向邹普胜的要命一刀! 眼见这边局面危险,沈默只好带着平安冲了上去。长臂汉子一刀磕开了徐横财的飞刀,还想再砍邹普胜,却见他在地上一个翻身,滚去了一边,捡起短刀戒备着。 平安手中的刺枪这时也己刺到。他与王远图学了些时日,手中的功夫虽说还弱,发力的气劲却涨了不少。枪尖带着风声,疾刺向长臂汉子的胸前! 长臂汉子单手挥刀,向外一挥,轻轻松松的磕开了平安的刺枪。平安胸前顿时露了空门,那汉子身子趁机向前一顶,一脚踩在平安脚上,肩头却向前一挤! 平安一个趔趄,仰面便倒! 便在这里,一柄砍刀带着妖异的红光劈了过来,正劈向那汉子左肩。 长臂汉子见刀光怪异,放开平安的脚,向右一跃,闪了开去。朴刀一横,护在胸前! 沈默一刀逼开长臂汉子,这才拉起刚刚摔倒的平安,邹普胜也凑了过来,三人一起戒备着面前这条汉子。 这人面如青铜,眼大如铃,鼻头高耸,一张大嘴咧得好象随时准备咬人一般。见着三人神情紧张,他却嘿嘿一笑,口中一声低吼,举起朴刀,斜斜的劈了下来……沈默三人只觉得这刀若是劈得实了,只怕三人全都要变成两截。 邹普胜的短刀挡不下这长柄朴刀,他便弯身一闪,闪去那汉子身右,短刀挥出去攻他右胁! 平安却是向左前方一跃,手中刺枪击出,正攻他左面的空门! 沈默却是竖起刀身,正正的迎向那朴刀,想要将他的兵器斩成两断! 长臂汉子的刀锋眼看将要使老了,却在这里忽得一拧身,收了刀势,向左前一步,闪开了邹普胜的短刀,避过了平安的刺枪,化刀为枪,竟把刀尖刺向了沈默! 沈默一见,也跟着变招,口中大喝一声道:“与敌偕亡!”挥出左手,要用手臂挡开刺来的刀尖,右手刀借腰力,横着一刀卷去!这一刀气劲十足,比年前对抗着宋青衣时又多了几分劲力! 长臂汉子“咦”了一声,奇怪着这没头发的小白脸前面招式普通,不过仗着把有点邪门的宝刀而己,忽然的刀招一变,竟是隐隐然有风雷之势!他不敢硬接这招,又不敢用手中朴刀去磕那宝刀,只好再一收刀,旋即一个转身,刀锋却正劈上平安手中准备刺向自己的刺枪! 平安只觉手中一股大力传来,枪杆竟被他这一刀给斩断! 长臂汉子一刀得手,却不停手,紧接着一刀,平平的横扫出去,正砍在平安腰间! 平安便象是断线的风筝一般,被扫了出去。 邹普胜见那汉子背上露出空门,短刀一转,化持为握,刀尖向下,飞身扑了过去,便要在他背上扎一个血洞! 长臂汉子听着身后衣袂声响,也不回头去看,一拧腰,刀锋随之斩出……沈默一见危急,一旁的徐横财、也儿真都陷入混战之中,横财虽有余力,却抽不开身。这汉子威猛异常,自己三人竟挡不下他。平安被他一刀劈飞出去,还不知怎样结果,心中一急,顾不得危险,又挥刀斩向那汉子的背上! 那汉子见沈默夹攻,刀势一缓,却抬脚,踹在飞身扑来的邹普胜小腹,自己借着这力,一个旱地拔葱,跃了起来,正闪过沈默手中的屠龙刀锋! 邹普胜又吃了一脚,被踹飞出去,只觉肚中苦胆水也似要吐出来一般,下腹钻心的痛楚,捂着肚子跪于地上,竟是起不得身! 那汉子闪过沈默的刀锋,踹飞了邹普胜,雄壮的身影却轻飘飘的落下,手中朴刀一横,看向沈默。 三人倒下了两个,只有沈默面色凝重的握着屠龙刀,正对着这长臂汉子,局面一时危急起来…… 第111章 明夷见伤 固始县,朱皋镇关。 朱皋镇名字是镇,却因为临近淮河,设有粮仓与货运码头,比着一般的小县还要热闹些。 今天是镇子上一年一度的集会,这个时光正是农民们年后最后休闲的时光。过不多久,春风吹软了冻得结实的土地,就要开始一年的生计了。镇子外二里的地方,搭了个戏台,请来了附近的曲班,周边的小生意人们早早的摆下了摊子,这一片平坦的空地上陡然便成了一个集市。 四乡八里的乡民们趁着这个机会,买些农具、家什;带着孩子来吃些小吃、看些把戏;结着伴来趁墟的大闺女、小媳妇们看着摊上闪着光芒的首饰便有些迈不动腿;单身的汉子们也借着这个机会,在人群中揩些油水。被汉子们的巴掌摸在腰身或屁股上的女人们,羞红了脸,低着头,闪去一边不敢开声。偶有些风韵犹存,拧着腰身游逛的大婶子,被些不开眼的汉子抓了一把,便竖起眉毛扯开嗓子骂了起来……戏台之上,曲班的头牌安妙哥正在媚眼乱飞的唱着曲儿,台下的条凳上挤满了汉子们,正望着她那好似一把掐得过来的细腰,几乎要流下口水来。戏台最前面,摆了几张方桌,还有热热的茶汤和一些小吃供应,算是后世的vip座吧。其中坐了名长身的汉子,正捏着手中的糖角儿,眼神直勾勾得看着台上的安妙哥。 想着昨晚,那安妙哥的风情,长身汉子只觉心中又是一动。台上的安妙哥也好似知道他的心思一般,只把媚眼儿若有若无的不住抛洒下来,只看得汉子嘴角不由得露出些意味深长的笑意。 “刘巡检!”从人群外面挤来一名差役,喘着粗气道:“边上打起来了!” “走,看看去!”长身汉子正担着维持集市平定的职责,所以昨晚戏班子的头牌才会主动求见,并且陪了他一宿,也是求着个庇护的意思。听说起了乱子,他只得舍下正唱在妙处的曲儿,起身向外走去。 “都闪开了!”差役借了刘巡检的威势,用铁尺拨开了人群,给刘巡检开出了条路来。 那边的乱子不大,不过是有个汉子不开眼,摸了个媳妇儿的胸脯。却不觉那媳妇的汉子跟在后面,被揪住了打将起来。刘巡检问清了事由,命人把那光棍汉子拖去一边打了十板子略做惩戒,便了了这事。 办完公事,刘巡检一时也没急着回去看曲,而是在集上巡察起来。这集总共三天,今日不过是头日。这几天那安妙哥不用说,自然都是要陪着自己的。否则,不说是来两个泼皮无赖的,便是台下正经的农家汉子们闹起哄来,班子也吃不消。 孩子们的跑闹声,妇人们的嘻笑声,汉子们坐在集上的食摊,喝着浊酒,眼珠儿却只在来来往往的女人们身上打量。见到刘巡检走来,大人们都不禁收起了嘻笑,挂上了肃穆。 前面不远处,摆了一个卦摊,一张白色的棉布上写着三个大字:“金不二”!一名中年男子,正坐在卦摊下给两名女子说着运程。 “小娘子这事,不出春天,必成的!”金不二笑着说道:“这卦中夫妇相合,夫妻星一旺一相,正是天作之合。且回去听着信儿吧。” “谢先生!”听着卦师口中说出的好消息,那年青女子脸上喜得涨红起来,从怀中摸出一卷交钞,点了三文,想了想,又加了两文钱递了上去。转身正看到刘巡检走来,脸上一羞,拉着同行的妇人,低了头走开去。 “金不二?”刘巡检看着那卦招上的大字,点了点头,走上前去。 “这位官人,是要问事还是测运?”见来了生意,金不二堆上了笑脸问道。 “嗯……帮我测个运吧!”刘巡检家中富有,又担着巡检,在人面上也是颇有些份量,寻常的烦心事还真不多。想了想,便要问个运程。 “还请官人起个卦来。”金不二奉上一只龟壳与三枚油光滑亮的铜钱。“把钱装在龟壳里,摇上一摇,洒在这摊上便好。连洒六次方可。” 刘巡检倒也是知道这是西汉京房创下的龟卜之术,没什么疑问,抽起龟壳来,稍一凝想,摇了几摇,把铜钱洒在地上铺着的一块布上…… “官人这卦……”看了看卦象,金不二皱起了眉头,有些犹豫了起来。 “是吉是凶,只管道来。我也听说过君子问凶不问吉。”刘巡检见这算命先生有些犹豫,一挥手道。 “此卦有个名号——乃是地火明夷之卦。”金不二终于开口道:“有道是——明夷见伤,此卦是为日入地下,光明不现,日月晦暗之象!” “哦,那有何所主?”刘巡检淡淡得问道。 “若问运程,却主前路坎坷,多易为人压制,志向难张,家宅不安之象了。”金不二一咬牙,还是说出了结论。 刘巡检面色也没变一下,心中却是一惊:光明不现,难道是说…… “你这穷算命的,胡言乱语什么?俺们朱皋镇的刘巡检,谁不知道家财万贯,人面又广,能有什么坎坷不安?”周围人见着刘巡检问卦,早有好事的围了上来。见这算命的说的不吉,便有人出言斥道。 “嗯,却不可为难先生。有则趋而避之,无则防而备之。也是件好事!”刘巡检挥手压下那些几乎想要揪着金不二命他马上说出一大堆吉利话的乡民们,淡淡道。 “巡检大人莫急,小的这卦还没解完。”金不二被十几名汉子围着,脸色也不禁紧张起来,还是哆嗦得说道:“好在,此卦三爻阳动。变作了地雷复卦,却是难中有救之象。” 听说难中有救,虽然还不太满意,围观的汉子们都松了些表情,听着这金不二继续说道:“今年太岁在丑,官星主世,正临太岁。这本主着巡检大人的一场大富贵。只是应位卯临月令克世,却怕遇着寅年卯年,大人却是要先难而后方吉。” “哦?难者何为?”刘巡检仍是稳稳的表情问道。 “卦中三爻兄弟化官星回头相克,却主朋友不利,与人谋事不遂。只是官星主世,克去了劫耗之星,却也是好事。是以,虽是凶险,却是终吉无忧……”看着周围一群虎视的汉子们,金不二努力咽下了肚子里余下的说辞。 听到虽是凶险,终吉无忧,刘巡检微不可察的笑了一笑,点点头道:“多谢先生,来日应验了,还要再谢!”说着话,随手递过一张交钞,转身走了开去。 金不二点头谢着这位刘巡检,目送着他走得远了,这才低头看着手中的钱钞,居然竟是张百文的钞钱!脸上不禁一喜…… “你这算命的,可算是遇着俺们刘巡检了。换着个人,这刚出了正月,你这两句晦气话一说,不说拖了你去打一顿,直接拆了你的摊子都是有的!”见着热闹看完了,闲人们也四散开去,还有一位不依不饶得说道。 “侥幸遇着刘官人大人大量……”金不二也是额上见汗,想了想却又问道:“敢问这位刘大官人,哪里人氏,大名如何称呼的?” “跟你说了也无妨,那位是邻近不远白鹿庄上首富——刘福通刘大官人,正任着俺们镇上的巡检!” “哦……”金不二点点头,望着己经走远了的刘福通的背影,沉思起来……这时候,沈默正望着面前的长臂汉子,也在飞快的想着对策! 那边徐横财余光看到这边的紧急,眼光又一扫身边的也儿真,她那条用杜蕾丝扎起的发辫己被山贼们的刀锋斩断,一绺头发披散在耳边。 徐横财一咬牙,硬抗住了攻来的三把兵刃,虽是凭着身上的藤甲,没有伤到皮肉,可是巨大的冲力还是让他气息一窒!好在早有准备,他屏着气息,手中的刀锋横扫过去,把面前纠缠的三人胸前都划出了一道口子……只可惜那三人功夫不算太硬,可身手却极敏捷,不然怕也不会被那长臂汉子带了来包抄。见着徐横财的刀锋,齐齐向后一跃,闪了开去,胸前的衣襟还是被锋锐的刀尖划开,在皮肉上划出一道血口出来! 一招得手,徐横财再不容情,一拧身形,把攻向也儿真的一名山贼后腰上斩了一记。向也儿真喝道:“先顶着!” 也儿真想也不想,口中应道:“好!”手中的弯刀舞了个圈儿,拦下了方才纠缠徐横财的那三名山贼。 便在徐横财冲向那长臂汉子的时候,那汉子也随即发动,手中的朴刀自上而下,直劈向沈默而来…… “玉石……”沈默身后是艰难得爬在了一起的平安与邹普胜,躲无可躲,只好口中一声低吼,便要上前应战! “叮!”刀锋还没劈得下来,便被一枝花枪正击在刀身上! 这一枪刺得力道极大,长臂汉子手中一麻,急忙凝神握紧了手中的刀柄,抬眼看着面前攻来的这名女子……周芷若姐妹方才刺倒了几名山贼,与莫风一起挡下了从路上一路追来的刘聚一伙。 见那长臂汉子招式威猛,只怕徐横财也挡不下来,周芷儿手中花枪一晃,让莫风与周若儿守紧了道路,自己抽身转来相救,正好接下了那长臂汉子的这记猛招。 那汉子手中的刀被枪尖顶开,他却借着这力,回身一扫,正接住徐横财劈来的一刀!两人都是招沉力猛,正面一交手,朴刀一震,汉子一个铁板桥,身子向后一折!竟又刚好闪过周芷儿后续攻来的一枪。徐横财的滚珠刀却带着“呜”的一声鸣叫,远远的飞了出去……汉子变双手为单手持刀,一手在地上一撑,稳住了身形,单手挥刀,身子折成了曲尺形,竟还能以不可能的角度,横着挥出了朴刀! 周芷儿本欲化枪为棒,砸向长臂汉子的胸膛,被他这一刀挥来,只好跳开闪去一边……长臂汉子撑着地上的手臂一弹,这才弹直身子,稳稳的站在原地,威风凛凛的横着朴刀! 见有周芷儿挡下那汉子,沈默便急急得拖着平安与邹普胜的衣领,把二人拖去后面,这才问道:“怎样?” 邹普胜一拧头,吐出一口黄胆水来,摇头颓然道:“没事。” 平安却是张大了嘴,不住的小心哈着热气,艰难道:“动不得,痛……” 见着二人的模样,沈默不禁暴跳起来! 尼玛,什么东西,一堆小山贼也这么牛逼哄哄的,险些把我也干掉。若是连你们也收拾不了,我还有个屁混头?想到这儿,顾不得邹普胜还在一起,转身跑去马车,气汹汹得拉开车门。 第112章 豪气如雷震四方 沈默刀插入鞘,挥开正抱着奶娘惊疑不定的郭娘子,拉开座位下的暗格,翻出了一只箱子出来。里面正是他带在身上防备万一的新型武器——竹筒手雷! “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么?” 匆匆得往藤甲和身子之间的空隙处插了几只手雷,沈默转身看去战场……周芷儿正与那长臂汉子斗得难分难解,虽是稍处下风,却还能缠得住他。 那边徐横财失了刀,见到也儿真也是险象环生,只好冲过去,凭着藤甲,硬抢下了对手的一枝枪棒,护着也儿真与贼人们斗成一团。 周若儿与莫风,自保虽有余力,可是贼人们明显只是拖着他们,等待长臂汉子包抄过来。所以一时也打不破刘聚等人的防守。 稍一衡量,沈默便冲去了周若儿那边,摸出火机引燃了引线,这才叫道:“若儿、莫兄弟!快回来!” 听到沈默召唤,两人虽是不明所以,还是抽身回防。贼人们本来也只准备拖住他们,一时也没有追击过来。 “趴下!”沈默一把按倒了两人,这才掷出手雷! 山贼们眼看着两只冒烟的竹筒扔了过来,正有些不知所以,倒是刘聚心眼活泛,听说过当年宋军用过的一些火器的传闻,脑中一转,吼了一声:“都闪开!”自己便一头扑去了路旁的水沟中……只听得“轰!轰!”两声。 刘聚耳朵都要震得聋了一般,小心翼翼得从沟里露出头来。方才嘴巴磕在沟里的坚冰上,牙也磕去了两颗,可是看到上面的情形,一时竟忘了痛……方才带着追上来的十几名弟兄,被对手打死打伤数人,还有近十名弟兄。这两声巨响之后,地面上只有三两人还站着,一脸黑灰,目光呆滞,身上的棉衣破开了好些口子,露出些灰黑的棉絮。在棉絮之中与头发之间,还有些烟雾袅袅得翻卷着。这几人只是站在当场发着愣,手足无措的不知如何是好。 地上躺着的人们,有些一动不动,没了声息,不知是晕过去还是死掉了;醒着的人里,一个抱着腿在不停得翻滚,他的小腿处被炸得开了花,骨头断了,只余了一些皮肉和脚连着,断口处喷涌着血花。另一个却是捂着肚子发狂一般的吼叫着打滚,声音凄惨而尖锐。教在场所有人,都听得心头一寒! 那边长臂汉子与周若儿也都是一愣,兵刃错开,各自停了手,同时向这边看来。 便是围攻徐横财与也儿真的几人,也都是惊惧得停下了手。 沈默这还是头一次尝试手雷的威力,这次做得手雷个头都不小,但他还是担心威力不够,所以这一次投了两枚!见着这场景也不禁打了个冷战,眼神一扫正对上沟里趴着的刘聚!从怀中又掏出一枚手雷来,手中的火机一按……刘聚一见之下,心胆欲裂一般,拔腿便跑。沈默也不追赶,一手握雷,一手拿着火机,又看向长臂汉子这边! 虽不知沈默手中是何物事,那汉子却也看得出来,这是种极厉害的火器!见沈默走了过来,心中一动,手中朴刀竟又攻向周芷儿! 周芷儿方才也被爆炸声吓得一愣,眼见那汉子的朴刀攻来,只好把手中的花枪迎上前一磕,手臂再一抖,花枪转了个弯儿,正拍在那汉子后背! 没想到这招居然收效,周芷儿也是一愣。长臂汉子便在她一击之下,飞身而出……却是奔着沈默所在的方向! “不好!有诈!”周芷儿心中一紧!口中示警道:“当心!” 见着那汉子被周芷儿一枪击飞,沈默心中正是一松,又听到周芷儿的示警,心道不好,扔下手雷,拨出刀戒备起来。 果然,那汉子飞身落地之后,在地上一个翻身,便向着沈默滚来。 沈默手中屠龙刀向下一斩。 那人的背上却好似生着眼睛一般,滚到近前,又再向旁一翻,竟闪过了这一刀! 还不等沈默起身变招,那人半跪在地上,手中朴刀却当了短刀来使,握着刀谭之处,便要向沈默刺去! 沈默也只得侧身一滚,想要避开这刀。那汉子刀势太猛,距离又近,眼看着刀尖便要刺上他的身上! 长臂汉子心中一喜,虽说眼前这人身着藤甲,但自己这一记若是刺实了,只怕便是铁甲也刺出了个窟窿! 这时候,周芷若姐妹都救应不及,莫风倒是反应还快,也只来得及将手中铁鞭掷了过来,盼能阻上那汉子一下。 长臂汉子侧头闪过飞来的铁鞭,手中运着力向前捅去,便要将沈默刺个对穿! 刀尖己触上了藤甲,眼见着下一刻,这个短毛少爷便要被自己刺中,长臂汉子己经准备好,来日要在那些横死的弟兄们坟前说上一句:诸位大仇己报,这便安心去罢,来世再与俺做兄弟! 沈默还在翻滚着,可那刀尖却如附骨之蛆,紧随着自己的腰间!而且速度还在加快!腰上似乎己经感受到了那尖刃带来的压迫感……长臂汉子手腕上青筋毕露,下一刻便要运力穿透那藤甲! “咦?” 忽然,朴刀的去势一滞!长臂汉子转身一看,那郭娘子不知何时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正扑在地上死死得抱着朴刀的后柄,终于拖住了刀势! “滚!”长臂汉子一脚蹬去,踹开了郭娘子,再回去要刺沈默,却见沈默己捉住这一瞬的机会,连着翻了两滚儿,终于滚得远了。 这时候周芷若姐妹也终于各自一方跑来,手中花枪一封,挡下了那汉子追击沈默的路线! 长臂汉子眼珠一转,向后一滚,却翻到了郭娘子身边,一把扛起她来,背在肩头,口中吆喝一声:“扯呼!” 跟着他追来的几人,听到招呼,全都转身跑了起来……沈默捡起地上的手雷,看着被扛在肩上那郭娘子,终是狠不下心去使手雷炸。只好把手雷插回怀里,挥起屠龙刀叫道:“追!” 周芷若挥起枪杆,护在沈默两边,徐横财一见,转身拾回了自己的滚珠刀,对也儿真道:“你跟莫风守着马车,俺跟少爷过去!”犹豫了一下,又说道:“小心些……” “嗯!”也儿真脸上露出了些笑意,点头应道。 邹普胜这会才算爬得起来,小心得解开身上的藤甲箱,低头一看,胸腹之间乌青一片。好在新款的藤箱也有前甲片护体,不然怕不要受些内伤。莫风拣回了铁鞭,又拎起了一柄贼人的砍刀,把那些发呆的、受伤的,昏死的贼人一刀一个全都了了帐,这才放下心,过去看平安。 “怎么样?”邹普胜揉着肚子走过来问道。 “怕是断了胁骨。”莫风行走江湖多年,不会医术也有些见识,见平安脸色惨白,呼吸都不敢用力,只能小口急促得呼吸着。轻轻解开他的衣服,按着胸口两边,果然有一处有些问题。帮他裹回衣裳,莫风这才道:“是有骨头伤着了,要去城里请跌打大夫才行。” “那汉子不知什么来路!竟有这等功夫!”邹普胜原先觉得自己手上的功夫不说多好,应付三两个江湖中人还是可以的,这回遇到那长臂汉子,却才知道,自己在人家手中,竟是过不去三招!若说是单打独斗,怕是只有双刀赵普胜才能敌住他了罢。心里想着,手中还是不停得在胸腹之上揉着,不时吐出些酸涩的胃液与胆汁。 沈默提刀追着那几人而去,只见那边四人,虽是三人有伤,长臂汉子又背了个人,却仍然一路奔跑跳跃,身形极是灵活。只是那郭娘子方才舍命相救,沈默实在放不下心任她被贼人掳去!这等大家小姐出身的女子,若是当真被他们掳走,后果是什么,沈默想也不敢想。只好运着气息一路苦追。 前面山路越来越陡,前面几人的身形也终于慢了下来。徐横财方才一刀,劈中的三人的胸前,虽是伤口不深,却也流了不少血,苦缠到这时候,几人的气息终于提不起来,再也跑不动了。 “二哥!你带着娘们走!俺们给你断后!”三人眼神一对,齐声道。 “带这娘们不过是防那厮的火器!弟兄们都死了,俺要娘们又跟谁一起乐呵?”那二哥把郭娘子扔在地上,横起朴刀道:“跟他们拼了,反正有这小娘子在,他们不敢用火器。” 见着前面的人停下来,沈默与周芷若也放慢了身形,一边走上来,一边调理着气息。徐横财这时也终于追了上来,跟在沈默身后。 “横财,一会儿见我扔竹筒,你抓着机会放飞刀!”沈默头也不回,轻轻的说道。 “明白!”徐横财摸摸怀中的飞刀,点头应了下来。 离着前面几人越来越近的时候,沈默却突然停下了脚步,二话不说,伸手掏出一只竹筒,点燃引线,便掷了过来! 那边几名贼人眼见着方才一路追来的时候,沈默不敢放火器,怎么这时候又忽然掏了火器出来?心里一团惊惧,人便不由自主的闪了开去。竹筒骨碌碌得落在了那郭娘子的身边,众贼人便四下散了开去。 郭娘子方才见过这火器的威力,此时见到竹筒滚来,不禁心中一寒,闭上了眼睛。心中只道:似这般被炸死了也倒干净,好歹还落个清白……这边掷出了手雷,沈默却一挥刀,竟就这么带着周芷若姐妹冲了上去! 第113章 不是惊喜的惊喜 “啊!” 徐横财手中飞刀掷出,三柄飞刀,中了两名贼人,二哥却用朴刀挡下了飞向自己的那枚飞刀。眼看着沈默冲了过来,二哥心中一动,回身道:“有诈!” 这时候,沈默己经扶起那郭娘子,周芷若姐妹两枝花枪交叉一横,挡住了贼人攻来的路线! “兄弟!怎样?”那二哥转身看向方才中了飞刀的兄弟。 “我不碍事儿,张三六不太好!”说话的这人,肩上插着一柄飞刀,随着说话,还抖上几抖,不时的滴落着血花。他口中的张三六却是在胸前吃了一刀,这会子己经站不起身,被扶靠在一颗大树下坐着,眼见着血越滴越多,怕是不行了。 沈默扶起了郭娘子,又一弯腰,拣起那只竹筒来。郭娘子这才看得明白,竹筒封口处的引线根本没着。想是方才是这位沈少爷扯断了一截引线点燃了来吓唬贼人们的。 看着郭娘子恍然大悟的表情,沈默对着她温柔一笑,又点燃了引线,向着几名贼人身后掷了过去。因为周芷若姐妹在身前挡着,贼人们一时没注意到,待到看见竹筒飞来,二哥惊叫道:“快闪!” 只见“轰”的一声! 方才靠在树下的那贼人与肩上吃了飞刀的贼人都倒在了血泊之中。二哥与另一人却是躲去了树后,才避过了这次爆炸! “攻上去才能不吃他们的火器!”二哥眼明心亮,这时候,跑就未必有活路,若是攻上前去跟他们死拼,未必不是求生之道。真刀真枪的干仗,除了那两名女子,怕是谁也挡不下他! “跟他们干了!”身边唯一幸存的手下,看着倒在血泊中的兄弟们,眼也红了,气也粗了,扬起手中的砍刀,跟着二哥冲了上来……周芷若姐妹花枪一抖,拦下了那个二哥。徐横财刀身一展,“嗡嗡”作响,截住了二哥幸存的唯一手下。见此情形,沈默放下心来,领着郭娘子闪去一边坐观两方争斗。 周芷若姐妹齐心,枪法中原有的一些漏洞破绽也均给补了去。联起手来却是要比单纯的二人之力还要大上一些。对着那个二哥,攻多守少,枪枪俱是进取的路数。 徐横财对上的那名山贼,本不过是身手敏捷,这会子累了半天,胸前又受了伤,只觉招架起来扯得胸前伤口一阵阵痛楚。一个不觉意,便被徐横财一刀斩中了手臂!半截手臂握着兵刃便落在了地上! 徐横财更不松懈,一脚踹了过去,踹倒了那贼人,再一刀抹去,结果了他! 二哥余光见着兄弟被杀,义愤填胸!有心杀了徐横财给兄弟报仇,却被眼前这姐妹二人缠着无法分身。正焦燥间,看着那短毛少爷与小娘子站在旁边,正指着自己这里,谈笑风生着。 老子便是死,也要拉你个垫背!二哥心中一动,察觉着身后徐横财己经聚拢了来,要夹击自己。他一招横扫,荡开周芷若姐妹攻来的枪头,手中朴刀带着“呜”得一声长啸,竟是掷向了沈默! 沈默这里正与郭娘子说到这个二哥手下功夫了得,可惜竟是要死在此处了。却听着一声啸叫,那刀便转着圈儿横扫着飞来! “闪!”沈默拉着郭娘子向后一仰,两人便“咚”得一声倒去了后面。 那朴刀打着旋儿,几乎贴着两人的鼻尖飞了过去。两人却继续向后仰倒着……周芷若姐妹与徐横财见此变故,一时也忘了再攻那二哥,全去看向沈默。看到他两人闪过了飞刀,这才注意到那二哥一个前翻,竟从一边陡峭的山坡上翻身滚了下去! 山坡上还有些积雪,可以看到下面有土有石,还有些枯了的灌木。从这里滚下去,不说是九死一生,却也是生死全凭天命了。三人稍一犹豫,正想着如何去追,却听见那边郭娘子惊呼着叫道:“快来人!救命啊!” 一听这呼救,三人脸色一变,疾步冲了过来,却见郭娘子衣袂一闪,竟凭空失了影踪! 走到近前,这才发现,地上竟有一个洞口。下面黑幽幽得不知深浅。洞口原本被些枯枝残雪掩着,沈默向后一翻,刚好滚进洞去,郭娘子拉着他,却经不过他的重量,竟也被带着一起掉了进去! 周若儿心中焦急,伏在洞口向下叫道:“默哥哥,你怎么样?” “我……还好……” 听着沈默的声音有些发虚,周若儿的眼泪快要流了出来,看着周芷儿急道:“姐姐,咱们怎么办啊。” “若儿莫急,车里有绳索,横财!劳你去山下取了来。我们在此看守。”周芷儿略一凝眉,吩咐道。 徐横财一点头,便向山下飞奔而去…… 周芷儿对妹妹看了一眼,道:“你在这看好!”自己又回去那边山坡查看。二哥一路翻滚下去的印迹还在,可是人却没了踪影,看着山谷中脚印带着拖拉的印迹一路走远。想着他虽是没死,怕也受了些伤。走路也不自如了。周芷儿这才放下心来,转回洞口。 “默哥哥,你稍歇一下。横财去取来绳索咱们便下去救你!”周若儿正伏在洞口安慰着沈默。 “我没事,若儿妹妹不用担心。”沈默检查了一下身体,好象有几处擦损了皮,幸亏没有损到骨头与内脏。 “郭娘子,郭娘子……” 沈默摸出了火机,在这洞穴中带来了一丝光亮。郭娘子摔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那洞口离这穴底,足有三层楼高。要不是洞中落满了厚厚一层的枯草树叶,便是不死怕也得断上几根骨头才行。洞穴不大,一眼便看得完,好在是冬天,没什么蛇虫,只是一边散落着一副骨骼,却不象是人,似乎是什么兔子獾子之类的。 我就知道不会有什么惊喜……沈默一边腹诽着自己的运气,不说九阳神功,北冥神功了,便是金蛇剑什么的也没有!一边转身看着郭娘子。她紧闭着眼,气息微弱。沈默顾不得其它,抱起了她,把手按在她的胸腹前抚着,帮她顺着气息。 “嗯……” 郭娘子闷哼了一声,终于悠悠醒转了来。虽然沈默的火机早己关了,可她却清楚的感受得到,自己正躺在这个男人的怀里,而他的手掌正按在自己胸前揉搓着。 “沈少爷……”郭娘子眉头一皱,便要挣扎着坐起身来。 “郭娘子勿惊。方才你摔得闭过气去,我只是为你理顺气息。”见郭娘子醒来,沈默连忙放开手去,却接着说道:“先别急着动,岂不问事急从权么?咱们自高处摔了下来,先自己查查,可有骨骼不适,内腑不畅的地方。小心受了暗伤,妄动之下,更增伤势也是有的。” 郭娘子从初醒时的惊惶不安中冷静下来,听着沈默的话,倒也明白他说的在理。自己检查了一遍,除了一些皮肉酸痛之外,好在并没有什么重伤之处,这才放下心来。 “郭娘子,如何?”沈默仍扶着郭娘子,见她检查了一遍,关切得问道。 “嗯,奴家似无大碍。只是……”郭娘子努力得坐直了些,小声道。 “只是什么?”听着郭娘子欲言又止,沈默疑惑道。 “只是……奴家并非姓郭啊。” “你不是说家在定远郭府么?”沈默奇道。 “郭府是奴的住处不假,只不过,奴家却是郭公的义女。”那女子悠悠道。 “那……小娘子的父亲?”沈默只觉脑中好似有些东西猛然炸了开来,强抑着保持平静问道。 “先父马公,今日正是他的生忌,奴家便是来拜祭他的。”女子轻轻说道。 “原来竟是……马娘子……那你家义父的大号如何称呼?”沈默只觉呼吸也要停止一般。 “义父郭公子兴,在定远城也算是数得着的大户了。” “小娘子,且恕在下失礼,敢问马娘子的芳名是……” 黑暗中,马娘子只觉身边这男子呼吸突然急促起来,喷出的热气扑打在自己脖颈间,吹得自己的发梢轻拂着脖颈,痒痒得难以忍耐。心头一热,脸儿一红,低头羞涩道:“奴家姓马,贱名秀英的便是。” “马秀英!郭子兴!”好象两只手雷,在沈默脑中轰得炸了开来。直把他震得一时反应不来,便这么呆在这深幽的山洞里! 这是什么节奏? 自己的怀中便是来日的大明皇后? 沈默只觉得脑中开始晕眩起来一般。一直以来动不动便发狠道:去濠州城泡了马大脚,走了朱重八的路,让丫无路可走!可如今,软玉温香抱在怀中的时候,沈默忽然有些无所适丛一般。 “沈公子……”马秀英有点奇怪,方才听他打听自己的闺名,心里一时不禁想着,他是不是要去自家提亲?如此也好,自己这般与他在这洞穴下亲密一场,若是当真成了……倒也免了一场尴尬。想着想着,只觉身热脸燥,一时又羞涩于自己的大胆。可这会儿见他又没了动静,心里不禁翻腾起来。 “敢问……马娘子……可曾许了人家?”沈默被马秀英拉回了现实之中,想了想,终于问道。 “奴家……尚未婚配……”马秀英听着沈默这话,终于入了港,心里不知是喜是惊得,忽促得跳了起来…… “我……我……”沈默一时还没想好,却听见头顶上的话声响了起来。 “默哥哥,我下来啦!” 紧接着一只身影持着火把,悠悠得从洞口荡了下来……周若儿腰间绑着一条绳索,被徐横财自上面放下来。火把照亮了这小小的洞穴。看到沈默与马秀英都无碍,这才放下心来。 “默哥哥,先帮你吊上去吧。”周若儿解开腰间的绳扣,便要给沈默系上。 “嗯?哦……先给马娘子绑上吧。”沈默脑中还是一片混乱,只想安静得想一会儿。 “马娘子?你不是姓郭的么?”周若儿奇怪着,还是把绳索给马秀英捆在腰间,试了试力,这才叫道:“横财哥,拉绳子!” 看着马秀英慢慢得升了起来,沈默忽然抬起头来,正看着那一对大脚,荡在空中! 马秀英俯视着火把下的沈默,见他忽然抬头来看,“呀!”的一声惊叫,脸上猛然一红,双腿紧紧得绞在了一起,心中也翻腾起来…… “哎呀!默哥哥,你怎能这样!”周若儿见到沈默抬头,又羞又急,连忙一把捂住沈默的眼睛…… 第114章 三妻四妾总是梦 “我?” 不就是看个脚么,又不是……呃!直到被周若儿一把捂住了眼睛,沈默这才想起……元代女子的裙下俱是开裆裤子!除了周芷若这种打功夫的女子,才会穿着合裆的裤儿。这从下望上去,可比后世那些偷拍裙底的人来得更贱了些。 沈默还在脸红耳热得后悔时,绳索己经又再垂了下来。 “默哥哥,你先上吧……”火把下,周若儿的脸色红得象熟透的频婆果一般。 “呃,若儿别误会了,其实我只是想看看她的脚……”沈默解释道。 “默哥哥……我与姐姐也都是天足……”周若儿低下头来,怯怯得说道。这个年代,大家女子都要裹足,男子们对于天足女子也多是抱以歧视的态度。 “呃……不要紧,其实我就喜欢天足!”刚解释完,又见周若儿的脸色有异,沈默只觉头都大了一圈……好象怎么说都是错了一般……自山顶下到山脚这一路,沈默一路沉默起来,若是要娶了这马秀英,周芷若姐妹会不会同意?而马秀英虽说衣着并不华丽,可总算是有些出身地位,又是郭子兴的养女,她或是说郭子兴又肯不肯容自己以妾侍的身份纳了她过门? 想来想去,不得头绪。反倒让周若儿奇怪得看着他,心中只觉得怪异,方才下到洞里,马娘子的脸色通红一片,却不知两人方才那一会儿,生了什么事由,最后提了马娘子上去的时候,默哥哥竟还……莫非,这么一会子工夫,默哥哥竟是相中了她么? 周芷儿一路也没说话,心中却想着沈默方才用的火器……他几时做出了这种犀利的火器,我竟一无所知!不过看若儿的样子,或是己经知道的。他这是在防着我么,还是说在防着……马秀英一路低头行路,不敢抬头,心里只是暗道:他在洞中打听我的家氏与闺名,这便是相中了,想要提亲么?见他岁数并非少年,身边又有两名绝色女子,却不知是何关系。妻不似妻,妾不似妾的。若是当真提了亲来,还需问个清楚才好。 平安早被搬到马车里避开风寒。莫风与邹普胜在车外值守,见到沈默一行人下了山,这才放下心来。 看着车边的贼人尸首,己经被扔去了路边的水沟。地上的血迹早己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凌。沈默只觉得方才这一场惊心动魄不下于当初在大禹山上遭遇朱元璋的巨石阵那次。若非自己带着手雷,怕是不伤亡几个,终也过不了这关! 眼看着众人都要上车出发,沈默忽然脑中一动,对莫风道:“莫兄弟,且跟我借一步说话。” 带着莫风走远了一些,沈默这才问道:“莫兄弟可曾听过我的事情,先前我这头上受过伤,世事常情俱是不记得了。” “听横财提过一些。沈少吉人天相,竟因祸得福,遇了真人搭救。莫风听起来也是惊叹得紧。” “正因着如此,有些事还需和莫兄弟打听一二……”沈默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开口道:“咱这大元律条来讲,庶人可许有几妻几妾?” “这……”莫风一愣,转眼一幅了然的模样儿笑道:“自古以来,妻只一位,妾则随意。咱大元也是如此。” “啊?不是说三妻四妾么?没什么正妻平妻左右福晋啥的说法么?”沈默一路想的便是在立谁为正,立谁为平。三妻嘛,周芷儿周若儿谁做正妻都好,给马秀英一个平妻的待遇,想来也说得通了吧。现在听着莫风的回话,顿时象是一盆冰水从脑后勺浇了下来!满心的希望俱化为乌有…… “三妻这话,莫风好似听人说过。不过是古时一位皇帝的玩笑话罢了。便是皇上,也不过只得一位皇后,沈少几时听人说过有两个皇后什么的?平妻,倒也有听说过……” “怎么讲?快说,快说!”一听到真有平妻这事的存在,沈默又来了精神,不住的催促道。 “宋时开始,行商的多了些,常年在外没人侍奉却也不便。所以会在外置办一头家室,素日交际来往,如妻一般,人称是平妻。其实仍不过是门妾室罢了!正妻只得一位,明媒正娶的那个才是!”见沈默这般关注,莫风只好详细介绍道:“大元律与宋律相仿,男子妻室只得一位,妾室不论。沈少这是……” “嗯嗯,没事,就是好奇,打听打听。”沈默心也灰了半截,讷讷的转身走回马车那边。 马车一路缓缓得行驶,生怕震动了平安。这不过十余里的路途倒象是变得遥不可及一般。马秀英一路脸儿发着烧,也不知道是出声好还是不出声好。周芷若姐妹也是各有心事。 一时间,马车里宁静得令人窒息,再加上平安强抑着的呻吟声,几乎让人就要疯在这狭小的车厢里。 “咳咳……马娘子……”沈默终于打破了宁静说道:“咱们此次来到定远,为的是寻一个人,马娘子即是定远人氏,还要请帮着想想。” “奴家本是宿州人氏,只因先父遇有难处,这才将奴家托付与义父收养。”马秀英听着那人儿终于开了口,心里总算不再如方才一般的揪着,正色应道:“奴在这定远县也不过三四年间,沈公子有事不妨直言,若是有帮不到的,还望见谅。” “岂敢,岂敢。”说起了正事,沈默也觉得车厢里的气氛松快了许多,这便问道:“在下要寻的是位算命先生。叫做金不二的。却也不知此人是否定远人氏,只是听口音当是定远一带。” “金不二?”马秀英蛾眉一蹙,疑问道:“沈公子寻他是有何事?” “嗯?”听这意思,马秀英竟象是识得这金不二一般,沈默顿时来了精神,急切着问道:“马娘子识得此人么?我等寻他绝无恶意,只是有事相询罢了。” 一车人都并不知道沈默此次出行定远是何用意。就连邹普胜也只是知道沈默要寻金不二,却并不知道为了什么。此时见着沈默这般急切的模样,不禁都静静得看着他二人对答。 “金先生原名奴家也不清楚,金不二不过是江湖行走的艺名。说起来,他倒算是奴家义父郭公的师弟了。”见沈默这般着急,马秀英虽是不明他的用意,但看他眼中露出的不过是惊喜之情,却不象有什么恶意,这才娓娓道来。 “定远县有户人家姓金,说来也是数得着的大户人家,眼前主事的老爷叫做金巴旺的。这金先生本是那金巴旺老爷的庶出兄弟。” “哦?即是大户出身,怎得去做了个卦师,行走江湖去了?”沈默并不知道那位金巴旺老爷便是曾经被红娘子与朱元璋坑过一回,险些得了马上风的那位抠门好色的老爷。只觉着大户人家中出了个卦师,这事透着些怪异。 “说来话长……金先生的生母,本是名侍妾。生得形容美艳,是以多得他父亲的宠爱。金先生出世不久,其父金老爷便过了身。其兄金巴旺便强依着元人的俗例,要收继父妾,把他母亲收入了房中。” 呃,这还真够乱的。沈默脑门上不禁沁出了细汗。这长兄收母,金不二怕是活得够尴尬的。 “起初倒还是相安无事,后来金先生日渐长大,生母也己是昨日黄花,竟被其兄金巴旺老爷把他母子一并赶出了家门!好在其母虽是侍妾,金先生毕竟是金家血脉,为防族人诽议,总算是给了他母子一间破院,聊以落脚,算是分了家产。自此,金先生便靠着他母亲与人拆洗缝补为生,生活艰难自不必说。” “原来如此……那又为何说是郭公的师弟了呢?” “奴家义父郭公,是义祖老郭公的次子。老郭公生前也是周游四方的卦师,与人占卜吉凶祸福,百不失一。是以人称郭一卦的。后来与祖居定远的祖母结了百年之好,这才在定远落了根,生了郭公兄弟三人。义祖母家中根基不浅,生活无忧,是以老郭公也未再去行卦,安养家中成了位老员外。但是一身的卦技却不忍失传,见着金先生母子孤苦,便把一身的卜易占命之术全都传了这金先生。” “哦……原来如此。那金先生家中生母可还在世?”听到这里,沈默己自明白,这位金不二身世清楚,只怕八成不是穿来的那个了,就算是怕也是魂穿。那……会不会是后世那个金不二的祖先了呢?不论如何,总是要见一见的。 “金先生的生母己过世两年有余,年节忌辰时日,金先生还是要来拜祭的。过年时候尚回来过,并到过郭府拜祭老郭公。只是正月多卦,他尽完了礼,没在家住上多久,便出门行卦去了。先生一向游走不定,奴家也不知现下如何寻他。” “如此……”沈默眉头一皱,又问道:“清明他自是要回来拜山的吧?” “这是自然,若……若是公子不弃,义父郭府便在定远,他老人家又是极喜诸位这般豪侠英武之士。况奴家多得诸位冒死相助。还请诸位前去郭府小住些时日,一是等等那金先生回城。”说到这里,马秀英语声一滞,低声又道:“再也好叫奴家多谢诸位一番。” “嗯?哦……”沈默正想点头,可看到平安还在皱着眉头咬牙忍着痛,只好道:“我这家人还有伤在身,须得尽快就医。倒不好相扰。来日定要去府上拜会,也好见识一下义名远播的郭公风采。” “即是如此,奴家便不相扰公子救治家人了。”说了一路的话,马车眼看着己是到了定远县城。马秀英轻声道:“城门口的差人却是相熟的,只管放下奴家与奶娘,自会有人送了奴等回家。公子还请自便。” 见沈默说的在理,马秀英轻轻步下马车,又再向诸位行了一礼,这才寻着看门差人,央请他们赶了马车送自己回府。 望着马秀英的车驾远远的走了,沈默却发起呆来。想着这金不二、马秀英、郭子兴等人竟纠结在一起,却教他一时也不知道该当如何是好。 周芷儿冷眼看了他半响,这才开口道:“横财,赶车去寻间客栈落脚。莫大哥,到了客栈,你便去寻位郎中,给平安瞧瞧罢。” 她这里一发话,众人这才松了口气。赶着马车进了城里。 第115章 攘外必先安内 四轮马车虽是没攀上什么忌讳,可也还是太过招眼,一路上便遇着几人上来盘查。这时候便显出也儿真的妙处了。她坐在窗口一掀帘子,纯正地道的蒙话一说,那些巡检,差役甭管有没听懂,立马恭身退了下去。 悦安客栈是定远城里最大的一间客栈,好在冬寒未褪,出行的人不多,雅间还有不少,沈默一行人尽够住得。刚一到客栈,莫风便急着跳下车去,跟伙计打听了郎中的所在,急急得便去寻医问药。其它众人便跟着伙计前去安顿不提。 请来的跌打损伤的郎中很快到了,看过平安的伤情,说是胁骨断了两根。正了骨之后,又取了一副夹板在外面固定。倒让沈默失去了显摆的机会。没想到元代时候就有这些了。看来随便弄一副夹板,便让那些医仙医圣什么的惊为天人的可能性也没了……邹普胜的胸腹之间乌紫一片,好在他打铁为生,肌肉结实非平安可比。所以倒没受什么内伤骨伤。郎中从药箱中取了一瓶药油,教他一日揉擦三回,便无大碍。 徐横财手臂上也被兵刃划了个口子,沈默却没教郎中开药。这时代最怕的便是感染,看着那些药粉药末的沈默实在不太放心,只拿了自制的树胶给徐横财抹上,用布包扎好就算是上了药了。 里外忙活了好一气,刚刚歇了下来,坐在自己的单间里喝上了茶水,门便被敲响了…… “沈少好清静呢,想什么呢?”周芷儿轻轻的走了进来,似笑非笑得坐在沈默对面。 “呃,没想什么。只是在想今日那个山贼。好一身功夫,奈何做了贼人……”沈默当然不能说自己正在想着如何把马秀英弄到手,占了朱元璋发家的机会。 “是么?那怎得眼带桃花,一副求之不得,辗转反侧的样子?难道……你竟看上那个山贼二哥了?”周芷儿毫不客气的揭去了沈默的掩饰道。 “呃……” “说说罢,兴许我能帮上你呢。”没等沈默再解饰,或是不屑再听沈默的掩饰,周芷儿轻轻淡淡的一句话,让沈默愣了起来:“是看上那马娘子了吧?嗯,沉静温和,遇事有度,关键时刻还能挺身而出。看着确是好教养,好气度,又知书达礼。是我也不舍得放了去。” “什么?”好象心底里的角落陡然暴露在阳光下,沈默不由得一惊,只是直勾勾得看着周芷儿,不知道她究竟是什么意思。 “趁着若儿不在,好生说说罢。”周芷儿叹息道:“虽说你与她后花园订了终身,毕竟还没过了明路。若是你说得在理,我便帮你说通若儿。你……可是想娶了那马娘子做大妇?” 这一路,周芷儿便觉出沈默情绪不对。看着那马娘子的样儿,恨不能滴出口水来!若说是想纳了她为妾,倒也不该避着自己和若儿!这时代的男子,真心纳妾的话,跟着未来的大妇一说,大妇多半还会主动说合,成就一段佳话。看他却遮遮掩掩,又跟莫风打听三妻四妾,平妻正妻什么的。周芷儿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这次劳师动众的出来定远,竟是要寻个算命先生!又一见那马娘子,便想着要娶为正妻。周芷儿自然知道自己姐妹在沈默心中的地位,他不过初见这马娘子,却为了她这般为难……这一切一切莫不是有什么内情么? 沈默这时候脑中正在飞快得转动着…… 周芷儿微笑得脸儿美得好象春天的风儿,让人心怡神爽。就象走在春天的田野之中,看着漫烂的花儿一般,令人不自禁得便陶醉起来。一股甜甜的幽香自她身上弥散开来,好象走在那花丛中一般的放松自在。沈默心中一动,几乎脱口就要说出心里的念头……这时候,一个故事忽然跳入了他的脑海中…… 一个男人和女朋友马上要结婚了。忽然有一天,未来的小姨子约他去到家里。到了地方,才发现,青春美丽的小姨子衣着单薄,幽怨的告诉他……其实,我一直都喜欢你。说完一转身,走进了卧室,却将一袭丝薄的睡衣滑落在地下。男子呆住了片刻,当即转身出门,就在走出大门的那一瞬间,被激动不己的岳父岳母还有未婚妻拥抱了!他终于通过了最后的考验! 这个故事告诉大家的是……把套套放在车里,你可能会躲过一些未知的危险与考验。 虽然,沈默有车,也有套套。虽然他并没把套套放在车里,而是就收在衣袋中。但他却深深知道,一个大方如此的女人的背后,总是会有着更深层次的问题!所以,他低下了头,沉默了良久,再抬起头时……眼中己经隐隐然蕴上了泪水。 “你……”周芷儿也没能想到沈默的反应。 “芷儿,你知道吗?”好象言情剧男主一般,沈默慢慢得站起了身,转去窗口,望着客栈小楼下的行人,慢慢的说着,好象生怕说得太快,便会将眼泪震出一般:“是,我是想收了马秀英!所以这一路我都在想……要是我纳了她为妾室,会不会伤到你跟若儿!你知道的……之前我收了个侍姬茗娘,让若儿撞着了,险些便是一场狂风暴雨。好在我及时跟若儿吐露了心迹,这才安了她的心。” 说着话,沈默猛得一转身,看着周芷儿的眼睛道:“可是,你今天的话让我很难过!你知道吗?难道你以为上次说的话,都是在骗你,在骗若儿么?你姐妹二人,我视如一体!沈默的正妻,不是你,便是若儿。无论是谁,在我眼里都是一般模样!” “好生生说着若儿,又扯了我做甚么?”周芷儿忽然见着引火烧身,有些不自觉得红了脸,走也不是留也不是,讷讷得反抗道。 “不关你事?”沈默走近了些,盯着周芷儿的眼睛,一字一句道:“i-am-lonely!” “你?”周芷儿眼中猛得精光一绽,盯实了沈默的眼睛,好似想要看出他的用意一般。 “那日在小山上,我受了族人的欺辱,憋屈得要死。幸亏有你来到我身边,安慰我……不然,我真不知几时才能把那事看开。”沈默轻轻的捉住周芷儿的两手,柔声道:“咱们都己经那样了,还不关你事?” 这还是沈默清醒的状态下,头一次和周芷儿这般亲近,望得她的眼睛在紧张的转动,睫毛轻轻得抖动,呼吸也不由变得急促起来。 周芷儿精致的五官有些僵硬,嘴角抽动了两下,好象要说些什么。 沈默的食指却轻轻的压上了那红润的唇瓣之上,摇头道:“不用说了,我都知道的。你用了些安神舒缓的香料,迷了我的心智与眼神。虽不明白你为何要瞒我,可你是为我好,我都知道的……更何况,你连身子也给了我,我还有什么不能信你的?” 周芷儿头脑晕眩得望着沈默,嘴唇敏感的感受着他手指的触压,听着他那舒缓温柔的声音响在耳边,一时竟不知道还要说些什么才好。再望着沈默的眼睛,她便知道,什么也不用再说了…… “马秀英也好,郭秀英也罢,谁也夺不去你姐妹在我心中的地位。我只想你们知道,今生今世,沈默的妻室只会是周芷若姐妹!再无他人……”沈默叹息了一声,轻轻的抱住了周芷儿。这一下……让这个有些冷傲,有些尖锐的女子,在这时候,战栗的象一个无助的小女孩! “姐姐、默哥哥……” 看着门又再被推开,沈默急忙扮出惊惶的样儿,放开周芷儿,惊道:“若儿,你怎的在这?来了多久了?” “默哥哥……”周若儿没答沈默的话,却是一头扎在沈默的怀里,抱住了他。想了一想,又分开半个身子,一把拉了周芷儿过来,道:“姐姐,这一半儿是你的。” 周芷儿脸色绯红得看着沈默,又看了看妹妹,终于在沈默“强大无比”的臂力面前示了弱,无奈得被拉入他怀中…… “从前啊,有个狗熊。它走到一片玉米地里,掰棒子。走啊,走啊,看到一根大棒子,这狗熊就掰下来了。再走啊走啊,又看到一根更大的棒子。狗熊心想有了这个,原来的就不要了吧。它就把刚才的棒子给扔了,掰了这根更大的棒子……最后呢,天亮了,农户们起来干活了。这狗熊被赶着跑回山上,一着急,手里最后的棒子也丢了。白忙乎一夜,什么也没捞着。” 在后世的夏夜,葡萄藤下乘着凉的时候,奶奶便给沈默讲过这么个狗熊掰棒子的故事。他一直以为,这一世也不会象狗熊一样。直到现在才知道,方才应对得稍有不好,自己便和那狗熊变成了一样……无论哪个时代,永远不要相信女人的大度!吃到嘴里的才是肉!众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 抱着芷若姐妹,沈默暗暗得给这次危机做了次反思。 怪不得马桶台那个于妈红成那样啊……古代女人也好,现代女人也罢,全特么是感性动物!还真就吃这一套啊!要不是原时空里,陪丈母娘看言情剧多,这次还真怕不好过关了!谁说言情剧没用的,那是你不会运用好么?这时候,沈默真心想要说一句:感谢tvb、马桶tv、各大tv言情片的演制作人员们……正常剧情下,这时候,沈默应该再问上一句:饿不饿,我下面给你吃?剧情也就要转为平缓了。 可是言情剧似乎也并不是万能的,虽然在沈默怀中脸热心跳发着烧,可周芷儿还是想起了今天找沈默的事由…… “你当真要纳那马娘子……为妾?”周芷儿抬起头,望着沈默道。 “是!”沈默明确而坚定的答道:“先前,马娘子为了拉住我,也被拖入了洞中。摔得闭了气去。我抱着她为她推胸顺气……己是玷了她的清白。这一遭,她救我,我救她的,也分不清谁救了谁。只是她一个女子舍身救我两次,若她无意,倒也罢了。若她有心,我却不可负她。芷若,你们懂我的心么?” “那……那你为何又要寻金不二?”明白了不会动摇若儿的大妇地位,周芷儿便对沈默收不收马秀英的事放在一边,不做理会,可另一个问题又涌上心头。 “他呀?听邹大哥说,他看那徐寿辉说是有帝王之相,又听说他相面卜卦百不失一。我才起意要让他算些事情……”沈默稍一犹豫,这般解说道。至于周芷儿是不是相信,一时却也管不了这许多了。 “什么?白莲圣女?” 沈默正与周芷若姐妹俩并肩坐在桌前说着些有的没的家常,周芷儿一句话却让他惊得舌头也险些吐出来……难道是金花婆婆? “不错,我正是白莲教中圣女。那日……我便是用教中秘法,帮你化除魔障的……”周芷儿涨红着脸,努力想要让沈默明白,她只是担心沈默积郁在心,出了些魔症才会那般对他。 沈默心里明白,当日他因着自己的来历发了疯癫。在旁人眼中,可不就是魔症了么。周芷儿又是迷药又是献身的,事后的确是让他心性上放松了许多…… “我明白的……芷儿,你全是为了我。我自会爱你,敬你。绝不会因此看轻你什么。”为了表示诚意,沈默特意把握着她的手也松开。只教周芷儿低了头去,羞得话也说不出,哪里还有一丝旧日冷峻的模样。 第116章 以貌取人郭子兴 “敢问,是盱眙沈大官人一行么?”一大早,便有人来到客栈,寻着沈默。 “正是,没请教?”望着来人一身大户人家的长随打扮,沈默心里便有了些底。 “小的是城东郭府的家人,昨儿多得沈大官人一行相助,救下我家郭二老爷义女马小姐,二老爷特命小的来请沈大官人去府上一唔,聊表谢意。”说着话,郭府家人从怀中掏出一张名帖,递了上来。 沈默接过名帖略看了个意思,点了点头。这些都在情理之内,意料之中的事。把名帖交给身后的莫风,笑着答道:“郭老爷客气了,在下初到贵地,也是要拜会一下本地的望长仁翁才是。还请稍候,我安排一下便好。” 郭子兴府上位于定远城东,坐上马车,不多会工夫便到。为怕周芷若心中生疑,又怕遇着变故,便专门带着她俩,又加上莫风一起。其它人却留在客栈守护平安养伤。 到了门前,家人却没直引着沈默进去,反由门房先传了话去。不多会工夫,里面传来脚步,生漆大门敞开了,走出一位年近五旬的男子。一见沈默,便拱手道:“郭子兴迎谢来迟。贵客恕罪、恕罪!” 这郭子兴生得是豹眼狮鼻,不怒自威,须发己有些花白,却身形矫健,精神爽奕,行走之间步步生风,站立之时巍然如松。一看便是常年习练武艺,颇有些身架根底的。 沈默也忙回礼道:“盱眙沈默沈希瑞,见过郭公。早便听闻郭公广结豪士,誉满江湖,今日特意前来拜会。” 行了礼数,郭子兴这才请着沈默进院。沈默不敢行在前面,只是跟着他身后,慢了半身的随他进了院子。自大门口拐过雕着富贵满堂的照壁,眼前便是一片开阔的空地,边上竖着两排刀枪棍棒,竟全是装着钢头的真家伙! 这郭子兴,难怪来日有胆造反攻了濠州。好家伙,这真刀真枪的就敢摆在院里,也不怕人报了官寻他晦气!沈默心中想着,脸上却是一付视而不见的模样。 来到正厅,主客就坐,便有侍女端上茶汤来款待。沈默昨天就跟客栈的伙计打听过,这郭子兴是个好结交豪杰义士的,看他一把岁数,不是让儿子出门,反是自家亲来迎接,便知道他这礼贤敬士的手段怕不是头一回用了。 郭子兴一路也打量着这沈默,心中却是纳闷起来……从过世的父亲那里,郭子兴也学过一些相面之术,却没理会那些卜卦什么的技法。他只是为学些相法,便于观人入微,查外而知内罢了。看着这沈默,相貌斯文,行坐自如,象是个大家子出身。身后跟着一名长随,却又跟了两名女子。别人或看不出,郭子兴交游见识均是广博,加上习武多年,另还有些相法,交织起来,才看得出来,这两名女子竟是内家高手! 昨日义女马秀英回来便说起了,自家出城拜祭生父,遇了贼人,险些被他们掳了去。幸亏遇着了一位沈官人,杀尽了贼人,才救下自己。其中惊险万状,却是言不尽意了。 定远城外有一股山贼,郭子兴自然知道。那为首的刘聚,甚至曾还打过些交道,实力确是雄厚,若非城里也有些豪杰之士镇着,那帮贼人怕是早就动了劫城的念头了。只是大家一向也算是相安无事,这次贼人们竟在城外十几里动手,想是苦于寒冬,没什么进项,这才就近下了手的。若是有这两名女子相助,说这沈默杀尽了那些山贼,或还真有几分可信。只是……这沈默的面相……郭子兴面上谈笑风生,心里却狐疑着:观这沈默面相分明是短命夭寿之象!可气色上却没见有黑气相绕。再看眼中神光,深幽晦暗好象看不清楚,却又隐隐中有些精光微透。此人的面相怎生得这般奇异,自己竟也看不出门道?若是师弟金不二在此,或能卜出个吉凶吧…… “什么?郭公方才说那山贼的二当家是谁?” 沈默与这郭子兴打开话题,当然还是从城外那伙山贼来说起。刘聚大当家,嗯,这个都知道了。沈默昨晚己经想了起来,刘聚……不就是当年在钟离张无忌家的后园外,寻着了鞑子的尸首,便满世界吼着是自个儿杀了鞑子的那位么!可那个二当家的名字,却让沈默大吃一惊! “那二当家的手上功夫远比刘聚硬气!若不是他,老夫怎容得这伙人在县城之外安营扎寨!”说起这二当家,郭子兴也是一肚子恨意,当年他也曾广邀豪杰之士,同那伙贼人斗过一场,走的是江湖上的路数,比武定去留。结果自己这边几名好手均折在那二当家手里……无奈只好容他们在城外立寨。好在那边的二当家虽是勇不可挡,其它人手上的功夫却只一般。这次之后,大家只落个井水不犯河水。没想到,这伙人竟折在眼前这沈默手中!听着沈默发问,郭子兴便答道:“老夫记得那二当家名字唤做——常遇春的便是。” “原来竟是他?”沈默心里一愣,在后世,稍看过些影视小说的,这常遇春的大名可没几人不知道,属于朱元璋手下横刀立马,万夫莫敌,头一号的猛将了。难怪功夫如此了得,除了周芷若姐妹联手,怕是没人制得住他。横财在他手里怕也是过不去十招八招。其它人更不用说!只是,这等猛将兄,怎么就跟我结了死仇……他自己险些死了,兄弟也都差不多死得绝了,再想收揽他,只怕没什么可能了…… “怎么,沈官人也听说过这常遇春?” “哦,倒是听人说过,常遇春功夫了得,勇猛无俦,更兼着还有几分心计,是个厉害角色!”沈默掩饰道。 郭子兴却不当他是掩饰,那常遇春在定远也算是有些名气,教沈默听到也不出奇。 一路说起江湖上的事来,沈默倒也大开眼界,可心中却一直琢磨着:这郭子兴能不能把马秀英许了给自己做妾呢……这时候日己上三杆,进早食的人渐渐少了。喜蛋正收拾着碗碟,洗涮着家什,眼前却忽然一暗…… “是你?”抬起头来,一阵惊惶之后,又是一阵急切的疑问涌上了心头。喜蛋站起身,问道:“可曾捉住那和尚么?” “给他溜了去!”徐横财摇头道:“之后,你可又再见过那和尚没?” “这却不曾见过。”听到眼前这黑汉子还没捉到那猪腰脸和尚,喜蛋心头一黯。 “放心,俺不会放过他!务要索了他的狗命方休!”徐横财递过一张交钞并一个瓦钵道:“俺兄弟受了伤,想吃点合口的。给咱烧一钵馄饨拿去。” “好来!您且坐着,一会儿就得!”见到来了生意,喜蛋习惯性得堆起笑容,添上两根木柴,烧旺了汤锅,擦了擦手,包起馄饨来……送走了那黑汉子,眼见没什么客,喜蛋把摊子托付给一边的熟人看管着,自己从摊子里摸出了一只包裹,转身走了开去…… “妹子,俺今儿事忙,早上没过来。你且试试这个。”媳妇昨夜不知发了什么邪火,缠了喜蛋一夜,今早不免起得晚了些,便没机会过来院儿里看望宋青衣。这会子看着得了闲,才有空过来。 “这是……春卷?”宋青衣看着眼前这荷叶包着的一卷卷吃食。 “也算是吧,可没经了油炸。”喜蛋笑着说道。他今天一早,没来及给宋青衣煮馄饨,心里有些放不下,之前趁着些空闲,把整张的面皮,夹了些肉馅、胡萝卜丝、跟着葱花一起,放在汤锅上蒸熟。这会儿拿出来,还是热热得。 “嗯嗯!好吃!”宋青衣吃着这菜肉卷,满脸满足的笑容。吃着吃着,脑中忽得想起了家乡的煎饼,又想起小时一起抢煎饼吃的哥哥。口中含着菜卷,眼泪竟夺眶而出…… “妹子,这是咋了?”刚看着还好好的,转眼宋青衣的泪水便止不住流下来,让喜蛋慌了手脚,急忙坐在床边,用衣袖帮她擦着泪水。 “喜蛋哥……俺想俺哥了!”宋青衣扔下手里的半截菜肉卷,一头扎进了喜蛋的怀中。 抱着宋青衣圆润的肩头,要说喜蛋心里没些什么想法,他自个儿都不信。可是昨夜媳妇把他折腾得够呛,今天虽是抱着喜欢的女人,身体还是平静得象是经年修为的高僧一般。 哭了好一气儿,宋青衣感受着喜蛋怀中的安慰与体贴,唯独没有什么别样的意味。慢慢儿止住了眼泪,红着脸儿低声道:“喜蛋哥,嫩……是好银。” 喜蛋没有说话,只是抚着她乌黑油亮的头发。心中却苦笑道:“哥原也不是什么好人,是嫩嫂子让俺不得不做个好人啊!” 见着宋青衣慢慢平复下来,喜蛋这才安慰道:“别哭了妹子,你哥过世了,不是还有俺照顾你么。老天爷,带着眼呢。坏人,总会有报应;好人,总会有个念想……原先不是跟你说过,这院儿的莲娘么。” “嗯,她咋了?”宋青衣知道喜蛋是在安慰她,也配合得停下了抽泣问道。 “害莲娘滴,是个和尚!一个生着猪腰脸滴和尚!俺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厮!他有个仇家,一直找着他,今日市集上我还见着那人呢。黑塔一般个汉子!老天爷快开眼吧,早些让他遇着那朱重八才好。” “朱重八?”宋青衣眼神一凝,问道:“是他害得莲娘?” “嗯,他跟个叫红娘子、燕南飞的两个惯匪,杀了莲娘……俺,俺只恨身上没有功夫,不然早帮莲娘报仇去了!”喜蛋很容易为自己找到了怯弱的理由。 “朱重八,红娘子……”宋青衣皱着眉头念着这两个名字,忽然问道:“那黑汉子是什么来历,喜蛋哥可知道?” “这可不知道,那人不是本地的。不过,那人说到他住悦安客栈,昨日听人说悦安客栈来了辆四轮马车,倒不知是不是他赶来的了。”见宋青衣有兴趣,喜蛋正好转移话题,说起市集上的见闻来:“四轮的马车,当真少见。俺来时还想顺路见识见识呢,可听人说一早被郭老爷请去做客了。” “四轮马车?这个确是少见呢。”宋青衣眼神阴冷下来,口中慢慢说道。 第117章 推宫过气 “这三个是老夫犬子。还不快来拜见沈大官人。”见沈默言谈有物,见识广博,郭子兴倒也是来了兴致。眼见着到了午食时分,便命人摆开早己备下的宴席,款待沈默一行。却又命人从后院唤来三个儿子来与沈默相见。 郭家这三位公子,长子郭天懋;次子郭天叙;三子郭天爵,看着都是一副精猛健壮的模样。沈默留心看了一下:郭天懋岁数比自己稍长不多,看着沉稳有度,倒象是个有些分寸的;次子郭天叙虽不及哥哥神光内敛,稍有些锋芒毕露的样儿,却也自有些气度;只是三子郭天爵不及两位哥哥多些,见着父亲命自己兄弟以后辈之礼见过沈默,脸色上直接便难看起来…… “郭公此言……小子不敢从命!”沈默急忙躬身道:“郭公名扬江湖,早便是成名人物。希瑞不过是后辈小子,岂敢与郭公平辈论交?这几位世兄龙行虎步,来日必非池中之物!今日一见,也是小弟之福。各位兄弟日后还要多亲近了。” 开玩笑,老子正打算泡你闺女呢,你这把我架上台,成了马秀英的叔叔,那还怎么下手?沈默急忙阻住了郭子兴的话头,转身向着郭家三子抱拳行礼。 郭天懋见这沈默倒也知机,脸上堆起笑意,顺着他的话朗声道:“希瑞兄客气,咱们郭家一向最重英雄豪杰。城外那刘聚、常遇春一伙贼人,为害乡梓久矣。天懋恨不能除之而后快,幸得希瑞兄出手除之,也算造福定远了。来来来,天懋这里先敬希瑞兄一杯。”说着话,端起桌上的洒碗,双手递与沈默。 沈默在后世倒也上过酒桌,那些五十来度的白酒也能对付一些。只是这酒虽说不过三十来度,可却是用碗来装!好家伙,这一碗下去,怕不是得有三四两!无奈着与郭天懋一碰,硬着头皮饮下。 却听那边郭天叙开口道:“果然豪杰之人必有海量!还请希瑞兄饮了天叙这碗!” “呃?又来,你哥刚才不是代表了你们仨的么?”沈默肚里抗议着,手里也只好接过郭天叙的酒碗,一饮而尽。 “希瑞啊!到咱哥俩了哈。”郭天爵一手一只酒碗也蹭了过来。沈默己是虱子多了不愁,接过酒碗,顺手一碰,又喝了个干净。 郭子兴看得兴起,拍桌道:“竟看不出希瑞忒好酒量!咱爷们也来一个!” “不敢不敢。小子敬郭公一碗才是。”沈默忙放下手中空碗,接过一边家人手中的酒瓮,倒了两碗新酒,双手奉至郭子兴面前。待他接过了,这才举起自己的酒碗,先饮为尽。 “希瑞兄豪气果勇,而又多礼秉节。天懋受教了。” 往日见着的所谓江湖豪士,不外是草莽中人。郭家虽是起意结交,心底却未必待见。江湖中人毕竟礼数上差了些,喝酒不难,却多是三碗下了肚,见了皇上也敢称兄道弟的主儿。方才还叫着郭公郭公的,一会儿便能拍着桌子叫老郭,郭老弟的也大有人在。昨日便听着沈默杀灭了刘聚一伙山贼,郭天懋只当他是江湖中人,一见之下,却觉得形容作派上却又不象。 “希瑞本就是盱眙沈家大户子弟,你当是那些江湖人物么?”郭子兴满饮了沈默奉上的酒,抹去胡须上的酒渍,嗤笑道。 “大户不敢当,希瑞不过半农之人罢了。”沈默谦恭着道。古人讲究的是耕读传家,是以半农之家,说的便是地主。即读书又种地,明是自贬,实则听者都不会真当这人是种地的。 果然,郭子兴也是点头称道:“耕读传家,最是殷实稳妥。进退两宜,确是长远之道。远比咱们根基稳当得多了。”郭家自然也是有些土地的,不过多年在城里,经营的一些商业却越来越成为家中的经济主脉。 听着是盱眙县的地主出身,郭天懋开始便看出些端倪,是以脸色如常;郭天叙与郭天爵的神色倒是亲近了许多。大伙儿坐上席位,莫风坐在沈默下首。而周芷若姐妹却被引进后宅,由郭子兴继弦的妻子张夫人接待着。 沈默这一入郭家,便是小心奉承着,酒桌之上更是不敢懈怠,与郭子兴谈论天下气势,再顺手夸夸他这三位公子;与郭天懋却聊起了地理形势,南人北民的异同;郭天叙最爱打听的却是如何与山贼交手的过程;只有郭天爵在马棚见过了沈默的四轮马车,眼热得不了得。只想自己也弄上一辆,不住的打听着制法与要领。好在还有莫风这位天生的办公室主任帮衬着,他行走江湖多年,虽不如沈默见识跨越时空,也算是博闻善谈之人。这一席酒却是并不见冷场,只喝得郭家父子笑意盈然……眼看着酒入薄醉,人己微醺,沈默心中暗道:也该是时候了……这时候,周芷若姐妹正在后宅中与张夫人、马秀英一起用餐。同桌坐的还有名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唤作郭雪娘的,是小张夫人的女儿,生得清秀可人,正拿着滴溜溜的眼睛望着对面这两名美丽不凡的姐姐。 “马小姐昨日临危不惧,拼死抱着了贼人的刀柄,不然沈少怕也难保得平安。芷儿也是佩服得紧。”周芷儿听着张夫人的夸赞,不动声色的把话题扯到了马秀英身上…… “哦?竟有此事?英儿怎得并未与我提起?”张夫人疑惑得望向马秀英。 “只是近在眼前,顺手之劳,阻了贼人的刀势一下罢了。女儿何曾敢如姐姐们一般,与贼人拼杀。即是眼下无事,又何必说出来教母亲惊忧。”马秀英平静的答道。 “马姐姐可不是顺手之劳呢。”周若儿得了沈默之托,自然要忠于夫事,轻声道:“当时,那贼人举刀刺向沈家哥哥,眼见着刀尖及身,将将要把沈家哥哥刺个对穿!”她是戏班出身,嗓音婉转之余又清楚异常,说得当时的情形,更加绘声绘影。 “啊?”张夫人与雪娘一同发出了惊叹声。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机,马姐姐飞身扑出,死命抱住了那贼人的刀柄!沈家哥哥这才借机闪了开去……马家姐姐还被踹了一脚呢,却不知可有伤着?”周若儿一脸的关切道。 “啊?英儿还受了伤?快与为娘看看!”张夫人惶急道。 马秀英虽非亲生,却得郭子兴看重。一是她温婉持中,关键却是她生父马二家,想当年在宿州也是殷实人家,竟是生生的因为结交朋友,义助豪杰,及时雨一般的把家财散得精光!这般的豪侠任意,与郭子兴可算是脾性相投,是以两人称得上是刎颈之交。 后来马二因为惹上了人命官司,逃出家乡,这才把马秀英送至郭家寄养。而后他郁郁而终,郭子兴就更心疼这位义女了,一直说到要给她找一个好人家,这才对得起义兄马二。 “并无甚要紧,母亲不必牵挂。”马秀英眉头轻蹙,心中却疑道:“这姐妹今日只把话题扯在我身上,说得好似我与那沈官人有什么勾连一般。这是在敲打我,还是想要……” “郭公在上,希瑞有一事,不可不说,不得不说……只是还要郭公先谅了希瑞的无心之失。”沈默咬了咬牙,终于起身行礼道。 “希瑞这是做什么?”郭子兴喝得正在劲头,看着沈默一挥手,笑道:“咱爷们有什么话不好说,只管讲便是,学什么娘们一般的扭捏!” “昨日,希瑞与那常遇春激战之时……”沈默便拿出评书的劲头,只是隐去了手雷一事,把昨日一场大战说得荡气回肠,自己与马秀英象是神仙侠侣一般的生死相依,携手退敌。其间的诸多变故,更是**迭起……只听得郭家父子目瞪口呆…… “呃……希瑞的意思是……”郭子兴还有些晕,酒意加上意外的听到这一场大戏,让他摇了摇头,确认似的问道。 “正是,事急从权,小子帮马小姐推宫过气,理顺了气息……”沈默轻轻的但清楚的答道。 “大哥,他这啥意思?”郭天叙也有些迷糊。 “二哥,你这还没听明白?沈默这小子意思在说——他摸了咱们秀英妹子的胸脯儿!”郭天爵接口道。 “他抱了你啦?”这张夫人正盯着马秀英问道。 “嗯,当时女儿晕了过去,沈官人确是扶起了秀英。”马秀英越来越觉事情不对……却只得回答母亲的问题。 “是啊,当时我在上面看着,马小姐晕过去,人事不知。呼吸都停了,当真是凶险得紧……要不是沈家哥哥识得推胸换气之术……”周若儿继续扮着天真无邪的语气说着,却被张夫人及时打断! “推胸……换气……”张夫人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周芷若姐妹对视一眼,不再说话,等待着事情的变化。 昨日沈默明确了周芷若姐妹的地位之后,姐妹俩与他商议了半天,这才定下了今日这场双管齐下的招数。只望着郭子兴夫妇会顺水推舟的把马秀英嫁出家门,那便是皆大欢喜。 “你是说,秀英妹子被这人揣了胸脯?”郭天叙酒量差了些,直着舌头质问着弟弟道。 “啊!就是这么说的。他说是推宫换气……可不就是推摸俺妹子的胸脯么!”郭天爵也瞪着血红的眼睛望着二哥道。 “父亲……”郭天懋只觉这事有些头大,看向郭子兴问道。 郭子兴呆坐在酒桌前,手中还举着一只酒碗,正凝眉切齿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第118章 求亲 “施主一粒粟,大如须弥山。今生不了道,披毛戴角还。这位法师,你可知道这句佛偈?” 望着眼前质问他的这名老者,朱元璋只得宣了一声佛号道:“施主所言极是,小僧日日受施,自知需得勤勉修行,来日渡得诸位施主脱出轮回苦海,方是正经。” “老夫观你气象,却不似个潜心佛法之人。若是无心向佛,且去好生讨个生活倒也罢了。若说日日这般化施乞食,却不知还要损却多少福缘。”那老者对朱元璋的话半句也不信的样子,随手递去一块干硬的饮饼,“啪”的一声,关上了院门。 老东西!说这么些废话,才给了一块干饮饼!耽误我工夫。朱元璋把饮饼放进了身上背的褡裢中,继续走了起来……日正当午,却是常人家午食的时分。忽得一阵阵心悸传来,好似心里被人要揪去一片肉儿似的。让朱元璋痛得蹲在了地下…… “沈官人即这般说来,又有何主意么?”郭子兴扔下手中的酒碗,望着沈默问道。 “郭公容禀……”沈默正了正衣领手袖,行了一礼,这才道:“希瑞与马小姐相遇危难之时,共渡生死之险,互有舍命之情,而无奈之时,亦曾有肌肤之亲。若是希瑞就此作罢,实非男儿所为!故此,还请郭公成全。” “哦?”郭子兴眼神终于亮了起来,抚须道:“希瑞家中可有妻室?” “曾有一妻,却为歹人所害,故去了。” “那你是要求秀英为妻么?”郭子兴的眼睛眯了起来,死死得盯着沈默周身的每一丝颤动。 “今日随行的两位女子,己与希瑞订了终身,马小姐秀外慧中,温和守正,本是极好的正室之选。可惜……诺之己出,叹奈何!”沈默一脸的惋惜道。 “这……你是想要纳秀英为妾?”郭子兴猛得皱起了眉头急道。 “正是。小子亦知此为不情之请,只是希瑞与秀英小姐有过共患难同生死的经历、情意,又有过些事故。在情在理,只好强人所难,求郭公成全!” “这……”郭子兴也不禁得犹豫起来。眼前这沈默家世、眼光与品性看着都极好,若非是正室之位许了人,便是他不相求,郭子兴自己也想绑了他来做快婿才好。只是……这为妾之事,当真要好好思量一下才是了。马二哥把秀英托付与我,自己却撒手尘寰,若是我这里点头把秀英许了人做妾室,日后却要如何去见马二哥? “俺家秀英妹子,哪点儿不如人了?你竟只给个妾室?欺负她孤苦伶仃,无亲无故么?”郭天爵与马秀英年岁最近,素日感情也最好些,听着只是要纳了秀英妹子做妾,顿时有些上火。 “天爵兄教训得是,希瑞也知道这是强人所难,亏待了秀英妹子。”沈默对着郭天爵也施了一礼道:“是以,昨日也与我家未过门的妻子提及。若是郭公怜我真情实意,许了这门亲事。我必以平妻之礼待之!” 见着沈默恭敬,郭天爵也松了些表情,可听到最后,还是晒道:“平妻?那还不是个妾么!” “希瑞所说之平妻,却与常人不同。虽是不得三媒六证,凤冠霞佩,却是如妻一般看待。沈默在此亦可立下重誓!若是郭公见怜,我沈默必不相负,有生之世,善待马小姐不提。若有万一,但教我沈家有一人在,也必不教秀英妹子孤寡无依。有违此誓,天厌之,人弃之!” “哦?”郭子兴听着沈默说得中肯。如妻一般看待这些不说,死后也不会被人赶出家门。这可是一般妾室最怕之事。师弟金不二可不就是这般,母子被人逐出大宅,扔去了一所破院之中么。 沈默直身站在厅上,目前恳切得望向郭子兴,只把他看的坐立不安,连着捻落了三根胡须…… “此事……系儿女亲事,老夫还需与内宅相询一二。希瑞且坐,我去去便来。”郭子兴心里实在拿不定这主意,便想着要回去问过夫人和马秀英自己再说。 张夫人此时也正把马秀英单独拉去了内室中询问着…… “那周家姐妹说的全是真的?”张夫人还有些侥幸的期望问道。 马秀英低着头,好半响才道:“俱是实情。” “那你有何打算?”张夫人紧接着问道。元时的女子虽不说象宋时一般,讲究忒多礼法,可一个未出阁的大家小姐,被人摸了胸脯,怎么说也都是件头痛的事情。 马秀英红了脸儿,却只是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老爷来了!”门外丫环的禀报声及时打破了屋里的沉寂。 张夫人好似有了主心骨一般,眼光一亮,站起身来迎上门前。 “夫人!” “老爷!” 两人的呼唤声撞在一起,让郭子兴脑中一愣!再看看一边赤红着脸的马秀英,心里便明白了几分。 “那沈默的娘子跟你们也说了?” “沈默的娘子?”张夫人和马秀英俱都愣住了。 “你们还不知道么?那沈默在外面跟我说,周家姐妹是他未过门的妻室……他与秀英……嗐!现在想求我把秀英许了他为妾室……说是以平妻相待,永不相负,沈家但有一人,绝不教她孤苦无依。”郭子兴解释道。 “平妻……还不是妾么!只是永不相负……若当真做得到才好。”张夫人咀嚼着这话,有些意动起来。 “我这不是拿不定主意,想着儿女亲事,还得问过你们才好。便赶过来看看么……”郭子兴也是一脸的无奈。这事摊上的若自己的女儿,他怕是早点了头去!可现在马秀英这身份,他却不好自作主张了。 “秀英!” “女儿!” 郭子兴与张夫人为难了好一会儿,竟然同时看向马秀英。两人话一出口,对视一眼,不禁苦笑起来。 “秀英,义父素日极看重你的。此事我也不好为你做主,却还要听听你的意思才好……”见张夫人收了口,郭子兴只好自己问道。 马秀英只觉心里乱成了一团,努力得控制着身形不敢乱动一下,生怕郭家夫妇误会自己的什么意思。 看着她站在那里,头也不点也不摇,瘦削的身子一丝不动,好似木雕一般,郭子兴夫妇急得脑门也要冒出团火来……沈默这时候心里忐忑着坐着厅里,等待着郭子兴从后宅带来结果。郭家三兄弟也都没了兴致,各自手中还端着酒碗,却是端到嘴边,旋又放了下去。一碗酒喝了四五回,竟是一半儿也没喝掉。哪里还有方才一饮而尽的豪情。 扶着路边的一棵大树,缓缓得靠坐在了地上。朱元璋的气息这才缓了一些。 方才那一记,心里痛如刀绞。在这春寒料峭的正午,阳光透过他残破的僧袍,捎来了些微薄的暖意。小心的摸出随身的竹筒,拨出软木塞,喝了些水,胸前的郁闷之气才化解了些。 我这是怎得了……朱元璋揉着胸前理顺着气息,奇怪道。方才痛得似要死了一般……若是当真这么一头栽在这里,这世上怕没什么人再记得我了罢。嗯,嫂子侄子兴许年节时候还能念叨我两句。高老庄的玉兰妹子……唉,也不知道她现在怎样了。 正想着,胸前又是一痛,朱元璋禁不住痛得昏死了过去…… “郭公?”见到郭子兴从内宅回来,沈默马上站起身,眼睛仔细得盯着他的脸,希望得到些蛛丝马迹。 郭子兴脸色不喜不忧,淡然如常得回到座位上。看了看沈默急切的神情,想了想,端起桌上的酒碗,浅浅得啜了一口,这才悠悠道:“希瑞所求,我己问过后宅。虽说只是纳妾,可秀英不同旁人,是老夫生死之交的马公托孤与我,不可不慎。希瑞你可明白?” “小子理会得!”沈默只好弯下腰去,恭听着郭子兴说话。 “听秀英说到,希瑞来到定远,竟是要寻我那师弟金不二。可有此事?”这时,郭子兴却又把话题一转,问向沈默道。 “正是。小子听闻金先生学承高人,卦理精湛,正是专程来寻他求卦的。”虽不明白郭子兴的用意,可金不二也的确是这些出来的主要目标,沈默便小心答道。 听着沈默那句学承高人,郭子兴脸上微微一笑,这才道:“如此却是两便了。” “嗯?郭公此话……” “即是希瑞言到要以平妻待之,我郭家便也不能以妾送之,如今己是二月,清明之前,我那师弟向是要回乡祭奠父母祖先,届时还要让他给你二人合上一合。若是八字天合,老夫便许了希瑞之请,如何?” 虽是没有马上应承,可眼见着事有契机,现在到清明,不过半月时间。沈默顿时喜上眉梢,端起桌上的酒碗道:“如此,小子便恭候金先生回乡。这里还要先敬谢郭公体谅了!”说着话,一饮而尽! 回到桌前的张夫人,脸色上亲切之余带了些更多的客气。而马秀英却是低下头去,再也不敢抬头看向周芷若姐妹。 看着两人的神情,周芷儿心里一打量,这事怕是有机,嘴角也不禁微微一笑…… “爹,秀英妹子怎么说的啊?”送走了沈默一行,郭天懋急着回到厅里,对着还在慢慢品饮的郭子兴问道。 “秀英这丫头,不错!”郭子兴回想着马秀英的表态,嘴角露出了些微笑,把手中的酒一饮而尽,这才道:“她只说了两句话。” “两句什么话?” “宁为英雄妾,不做庸人妻。” “宁为英雄妾,不做庸人妻?”郭天懋眼前一亮,抚掌笑道:“秀英妹子果然有气魄!不愧是马二爷的闺女,父亲的义女!” “这位法师……醒醒。”一名妇人途经道路,正看着朱元璋昏死在树下,走上前去,自他身边的竹筒中取了些水,拍在他脸上,轻声唤道。 “痛煞了俺……”被冷水一激,朱元璋终于悠悠得醒转了来。口中呼着痛,手抓在胸前,深吸了几口气,这才缓了回来。 第119章 莫道石人一只眼 “法师这是怎么了?”见着朱元璋醒转,妇人关切着问道。 “小僧也不知是怎得,心里绞着,好象有人要伸手到俺怀里,把俺那心儿肝儿都扯了去一般的!”朱元璋被妇人扶着,喝了点水,方才缓过劲头,喘息着答道。 “呵,你那心肝都在你怀里好生的,谁又能扯了去。快别躺这儿了,天冷地寒,小心落了病根儿,那可不是玩的。”妇人宽慰着说道,顺手从自家筐里拿出一把枣儿递过去道:“法师只怕是心血不足,这大枣补血气的,法师拿去熬些粥水来喝,想来便无事了。” “谢过女菩萨。”朱元璋双手捧过枣儿,倒入自家的褡裢中去,这才忙不迭得宣了声佛号谢过。 因怕着再出变故,看看己经将满的褡裢,朱元璋没再去化缘,慢慢得走回了自己暂住的小院中。 把化来的斋食分了类,收藏严整。现在自己也算是有了过夜的粮米了,回想起当初自老鼠洞中挖食的事来,朱元璋顿时有了些底气与感叹。 虽说年前纠集着兄弟们攻打沈家,结果几乎全军覆灭。可现在毕竟又活了回来!而且,日子比之在寺庙中时还要滋润一些……除了没有女人,如今也算是过上了个正经日子。 女人……想起女人,朱元璋久旷的心里忽然有了些萌动,就象这外面初春的时节一般。虽然河面上还有冰层,但下面流动着的,却己是温润滋养的春水。 一大早,喜蛋便挑上担子,又走去看望宋青衣。刚刚一叫门,院门便开了。 宋青衣一头的微汗,望着喜蛋把担子挑进院里。 “妹子,咋现在就下地了?”喜蛋皱眉道:“你那伤口还没生实,小心扯裂了去。” “不怕滴,喜蛋哥,俺早好了。”宋青衣柔声道。 喜蛋无奈得看着她,顺手就在院里摆起了架势包上馄饨。 宋青衣看着喜蛋皱着的眉头,甜甜一笑,又舞起剑来……太阳刚刚挂在城墙口,那辆四轮马车,就己经慢慢的驶在定远县中的街道上。 今天邹普胜告别沈默,回去彭和尚处复命。 出行趁早,所以一早起,邹普胜便拎起行装准备出发。沈默留下徐横财与也儿真照料仍在养伤的平安,自己带着其余众人与他送行。 邹普胜胸腹间的淤血还没消散得完。日日还要拿那药酒来擦。不过经此一次,却是知道沈默送他那藤甲确是好东西。若不是它,自己纵然是身壮如牛,怕也得断上几条骨头。 马车行至城外,有亭曰“五里”。 邹普胜叫住了前面驾车的莫风,对沈默拱手道:“相送千里,终有一别。副帅,普胜便在这里与副帅作别吧。” 沈默倒也不去拘泥十里相送的典故,点头道:“也好,咱们下去罢。” 下了马车,邹普胜却用眼神挡下了众人,与沈默对立五里亭中。 看着道边那初绽芽头的青柳,邹普胜缓缓道:“副帅即不愿与咱们兄弟一路,复我汉家江山。普胜却想知道……副帅苦心经营那沈氏别院,又是意欲何为?莫不是真自以为建了个寨子,便能在乱世中独善其身么?” 沈默耸了耸肩,笑笑道:“世上没有攻不破的城池。莫说只是个小小山寨。便是那真正的坚城要塞,也自没有万年不破的道理。” “副帅即知,又为何……”邹普胜死死盯住沈默的眼睛,好象要看出他下面的回答是真心,还是假意搪塞。 “邹大哥可做过生意?”听着邹普胜的发问,沈默却没正面回答,反是淡淡的反问了回去。 “生意?普胜倒是开着个打铁铺子,算不得什么生意。副帅何有此问?”邹普胜疑惑着道。 “昔日,有两个人都想要做门生意。一个是年青小伙,血气方刚,思虑未详便先开了张,找着了铺面,进了货,才发现没有掌柜的,没有伙计,也没有什么熟客;另一个,却是个积年的老掌柜,攒下了些家资,先想好了货路,又请来了助手、伙计,置好了铺面与家什,还给旧日来往的熟客们打过了招呼,选了个良辰吉日,这才顺顺当当的开了张。邹大哥你觉着,这两人的生意……谁能做的好些?” “这个,自然是积年的掌柜能做得好些。”邹普胜也不是笨人,自然听出了沈默的意思,无非是谋定而后动罢了。可是……心里有疑问,他便不由得又问道:“只是,副帅又怎知道货路在何方,助手伙计是谁人,又哪儿来的什么熟客?最是紧要的,那良辰吉日,又在何时?” 这些问题在邹普胜自然百思不得其解,只是在于沈默,却是容易不过。所以,他只是淡淡一笑,轻轻说道:“这些我自然有所打算。” “普胜还请副帅示下!”见着说到自己此行的一项重要任务,邹普胜心中一急,单腿跪地,抱拳行礼道。 “邹大哥快起。”扶起了邹普胜,沈默脑中一转……把那件事情说出去,也许未必是什么坏事。教彭和尚多少得些益处,也不枉他待我一场。想到这里,沈默终于开口道:“我这里有一句话,请邹大哥转告佛帅。” “请副帅吩咐!”邹普胜心中一紧,知道戏肉来了! “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邹大哥只管把这话捎给佛帅,日后必见分晓。” 亭外初升的日光斜斜洒在沈默身上,他背着双手,淡淡得说出这话,便闭上了嘴巴。 邹普胜跪在地上,看着沈默身后的阳光明亮如团,却反映得他的面目模糊了起来。一时只觉得眼前这人,竟比自家的师傅彭莹玉还要莫测高深些。 见沈默不再开口,邹普胜在心里反复默念了几遍他说的谶语,再一抱拳,毅然道:“谢副帅!普胜记下了,就此别过。来日普胜还要再看副帅如何纵横天下!诸位,后会有期!” 望着邹普胜的身影消失在远方。沈默长出了口气,想着总算是对彭莹玉有了些交待,希望他这段时间,能好生准备,来日也不必匆忙起事,或是真能被他改天换日,谁又知道呢? 叹完了气,正要转身上车回城,远远的看着定远城方向又走来两人。其中一位背着个包袱,想是与邹普胜一般要远行的。另一个空着手,怕是同自己一样,是送行的。 “五里亭,离别亭。表兄就此止步罢。”背着包袱那人停了脚,对着送行的人道。 沈默眼神一紧,认出了那背着包袱的人,不禁一声喝道:“徐达!休走!” 要远行那人,正是钟离徐达!听见喝声,徐达心中一愣,再看到沈默,又是一紧!暗道:怎得在此遇着了他……未等徐达有所反应,周芷若与莫风听见沈默的呼喝,便己经各执兵器,围了上来。 “不死法师,别来无恙?”见着避无可避,徐达只好拱手道。 沈默并没有答话,搓着下巴上刚刚冒出的胡茬,盯着徐达,心里却是琢磨起来……即是在这一带遇着了朱元璋,他与徐达都是乡亲熟识,此徐达,该当就是彼徐达——未来的中山王! 要怎么办? “徐公人,这是要去何处啊?”一时没有想到要怎样,沈默便微笑着问道。 徐达表兄猛然见着几人手持兵器围了上来,只吓得脚腿也软了,扶着徐达的手臂,险险儿摔倒。 眼前这几人,两名女子,虽是容颜好似年画儿上的仙子一般美艳,可手中的花枪闪着刺眼的银光,却不似玩笑。另一人,虽是脸上堆着笑,手里的九节钢鞭却“嗖嗖”得甩了起来,只怕一个不对,便会落在自己兄弟头上!那为首的……长身而立,脸上不怒不喜,眼光隐隐然有些寒意浮现,身后背着个长木盒,穿着一身奇异得棉袍,头上戴着皮帽子,却特意把毛翻在外面,看着有些怪异。 这会子见着对方为首的转了颜色,表兄这才心中稍定。闪在徐达身后,小心的留意着眼前诸人。 徐达看这情形,要闪也难,只好小心答道:“徐达久己不行公事,法师直呼俺名字便好。”上次沈默带人大闹钟离,徐达正是在城门当值的公差,事后被究了责,摘了帽,的确早己不做那差事了。 “嗯,即是如此,大家兄弟相称也好。徐兄弟,这是要去何处啊?”沈默酝酿着打算,口中只是随意问道。 “不过是闲置家中日久,听闻寿县紫金砚名闻江河,且去看看,有无财路可寻罢了。”徐达说的倒是实话,被官府逐回家后,一直没找着事做,看着开了春,想寻些生意路子,这才起意要去寿县看看。 “徐兄弟可有相熟的货主,可有预订的买家?” “这倒不曾,不过是行行路,长些见识,或有什么收益也不一定。” 古人生活闭塞,不少人终其一生,也未出过州县。见识短浅自是不免了。读书人要好些,也不过多是纸上谈兵。所以才会有: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说法。 “即是如此,我家倒是有些活计,却不知徐兄弟可肯屈就?”沈默脸上露出些笑意,恳切得望和徐达道:“并非是去做家人,而是……做管事!自由来去,收入丰厚,身份清贵。却不知徐兄弟意下如何?” “谢过不死法师错爱……”徐达犹豫了一下,咬了咬牙道:“只是徐达只想自己寻些营生,并不想去依附沈家。” “沈家?”沈默的表情顿时丰富起来…… 徐达这才发觉自己说漏了嘴,脸色也是一变! “你……见过朱重八了?”沈默的话语突然变得阴冷。让一旁刚刚站稳的徐达表兄心里又再惴惴不安起来。 “是!徐达与重八大哥去年见过。”徐达无奈咬牙道。 “便是因为他,你才不愿来我沈家的?”沈默的眼睛慢慢的透出了些犀利的神光。 “是!”徐达稍一犹豫,还是坦然道:“听闻沈大官人与重八大哥结下死仇。徐达不敢偏帮,却也不愿纠缠其中。还请沈大官人体谅!”说完话,抱拳恭身,行下礼来。 一旁看着的表兄,这时也忙一并儿行起礼来,口中犹道:“大家出门在外的,都不容易,我这兄弟有什么不到之处,还要请大官人见谅,见谅!” 看着眼前躬着身子的徐达,沈默一时有些拿不定主意……这人在历史上成就了得,又与朱重八交好,若是留着他,日后未必不是个强劲对手。 可若是杀了他……又真的好么? 太阳越升越高,日影之下,徐达躬着身子,动也不敢动。弯着腰,抱着拳,眼睛却四下滴溜溜得转着,一边留意着身边各人的腿脚可有异动,一边思索着突围的方向…… 第120章 穿越时空来教你 过了良久,沈默才终于开口道:“当日,我流浪至钟离,你与我指路,让我遇着了张善人,这是其一;后来,又是你与玉奴指路,使她寻着了我,这是其二;救过无忌,与张家有恩,这是其三……有这三条,今日我不杀你。” “杀……”表兄的脚儿一软,终于委顿在了地上。 徐达却是心里一松,暗自长出了一口气息,仍是不敢抬头。 沈默的话声缓慢而沉重的继续说道:“你与朱重八交好,日后必为我所患。我不杀你,乃是有恩必报!可那朱重八,我必杀之!今日我放你一马,日后刀锋相见之时,你再落与我手上!只有两次活命的机会……你可要记着了!” 说完话,沈默一挥手,带着人转回马车上。莫风催起了骡马,车轮缓缓得转动起来…… “鹅鹅鹅,曲项向歌!”马车经过徐达身边,车里忽然响起沈默吟诗的声音。 “表兄,方才那沈官人念的是何词句?”徐达皱眉想了好一会儿,也不解词中意思,便向着读过塾学的表兄问道。 “这……这是唐人骆宾王幼年所做一首词。不过是咏鹅之意,没什么寓意啊。”表兄也纳闷那个沈官人为何会忽然咏出这句词来。 马车上,沈默还有些纠结。他也不知道就这样放过了徐达,做的是对是错。 那徐达与张无忌有恩,若是当真杀了他,日后无忌会不会怪自己,却也难说……这个世道上,沈默能信任的,除了父母、女儿与平安,沈信那几个亲近的家人之外,怕是只有张无忌了。就连定为妻室的周芷若姐妹,也还有些不太确定的忧虑。 如果来日,自己与彭和尚生死对阵。周芷若会倒向谁呢?有时想到这个问题,沈默自己都怕。 下位者要站队,上位者也要选择好可信任的手下。就象当初在原时空中,沈默便记得之前公司的一位副总,最信任的手下竟做了二五仔,帮着别人把他赶出了公司! 现代社会的商场里,输了的不过只是金钱地位与成就。在这元末的世道里,若是信任非人,只怕输的便会是性命了!为了张无忌,沈默也不能去杀这徐达。可是,放过了未来的中山王,会不会有什么后患?沈默不禁在心里患得患失起来……看着沈默面色凝重,同车的人们也不去扰他。马车便静静得一路驶回定远。 刚一到客栈,徐横财早在楼上的房里见着了,飞奔下来道:“少爷,郭家来了人报讯,金不二,回来了!” 郭子兴正与金不二坐在厅堂中饮着茶汤,说扯着话头。 “师兄的意思,竟是想许了那沈希瑞?”金不二皱起眉头道。 “愚兄也与父亲学过些相人之术,以之观那沈希瑞,只有四字而己……”郭子兴也因为慎重而语速极慢,几乎是一字一思。 “哪四个字?”金不二自然知道,自家这师兄学得师傅的相术,技法比之自己,也是不遑多让。 “不可测矣!”郭子兴摇头道:“此人面相甚是怪异。分明是早夭之相,却又有精气内敛。父亲生前曾经言道——观相不若观色,观色不若观气。我看那沈默气象饱满,双眸之中自有一些神光流转。绝非凡夫俗子之流,是以这才动了心思。” “这……”金不二听着郭子兴的分析,却有些摸不着头脑。 正在犹豫之时,外间传来家人禀报道:“盱眙沈官人求见。” 沈默仍是带着莫风与周芷若姐妹。这些事不避她们,一是教她们安心;二也是显示自己的承诺皆是得了未来妻室首肯,却教郭家也不必再有顾虑。 见着沈默自厅外走来,金不二当即便愣在了椅上! “劳两位久等了,希瑞一早送别友人,阻了些时辰。罪过,罪过。”沈默一躬身,心中暗道:讨个女人可真难,现代不过是点头哈腰,好嘛,这里动不动就是鞠个大躬的,除了日本人,有几个能吃得消这个。 “不妨,不妨。”郭子兴笑着挥手,教家人排了位给沈默就座。这才道:“老夫的师弟,昨日便己归至家中。今日老夫得知,这才差人去请希瑞过来一唔。” 沈默早在一旁余光打量着这金不二多时,这人年岁四十上下,生得黑瘦,嘴边也是两尾老鼠须留着。只是与现代时候遇着的金不二,不过是打扮形容上有几分相似,面容上差得己是远了去。 肯定不是身穿!沈默心中暗自分析道。只是会不会有魂穿的事情呢?一时却也不好说。但见他盯着自己,动也不动,好似呆了一般,沈默又有些疑惑起来……认得我?这神情,也不象啊。 “盱眙沈默,沈希瑞。见过金先生。”见这金不二半响没有动静,沈默只好自报家门,也希望以此唤醒发着愣的金不二来。 “哦?哦!”金不二总算从自顾自的寻思中醒转了来,皱了皱眉道:“听闻沈官人寻我,却不知是何要事?” “希瑞确是有事求教先生。不知先生可知面相上,恶紫夺朱,有何说头?”沈默见金不二醒转过来,却没什么特别的表示,只好试探着问道。这恶紫夺朱,正是穿越前,那个现代金不二对自己面相的评语。 “恶紫夺朱?”金不二沉吟起来,眼神在沈默的脸上游走着。 “还请先生赐教。” “这朱气主官印,紫气主文印。恶紫夺朱又有何主,恕我孤陋寡闻了。却不知沈官人自何处听得?”金不二顿了一顿,却又道:“以吾观官人面相,子女宫中隐有红光,妻宫却见空亡之象。想是家中正室空虚,妾室之中却有人怀得身孕。” 又是这句子女宫中隐有红光……沈默皱着眉头,暗道:这金不二竟不知道恶紫夺朱的说法,看来非但不是穿越来的,只怕连后世那个金不二的祖先也未必是了。我分明记得,后世那金不二说过,我的面相他也只是自祖传的相书上记载,自己也是头一回见。 心里想着,口中还是抱着希望道:“早先在下曾遇着一位游卦的命师,见过希瑞的面相之后,便道我这是恶紫夺朱之相。后面还有两句话——不死不生,死而后生。” “恶紫夺朱……不死不生,死而后生?”金不二品味着这几句话,疑惑道:“其它还说了什么?” “没了。当日希瑞身有杂务,没待听完,便抽身离去。日后之事,却应验了那命师的说法,只是忘了问那位先生的名号。江湖之大,却无处寻觅。听闻金先生卦艺上究天人,这才特意来寻先生开示。” “那之后,却是应验了什么事情?”金不二继续追问道。 沈默脑中一想,或是说出事情,只怕郭家还会更高看自己一眼,与马秀英的婚事能顺当一些也说不准。便把许久没报出来的履历又再诵念了一遍。 “哦?竟有这等奇遇?”金不二眼前一亮。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本小薄,又拎出一只套着笔帽的笔来。把笔尖含在嘴里润了一润,竟这么的提着笔在那记事薄上抄录起来…… “尝闻有相名曰——恶紫夺朱者。遇者不死不生,死而后生。竟有大难不死,记忆全无之事。”沈默伸长了脖子看着金不二写出的文字,差些没把肺给气得炸了! 什么?老子车马劳顿的来定远,便是送上门教你什么叫恶紫夺朱的?这一回,沈默心里隐隐得猜到,只怕这金不二当真是后世那位金不二的祖先了。他的后世把这两句教给自己,再由自己穿越到前世,教给他的祖先……难道,“恶紫夺朱”这个相名竟是源于自己么? 可……这个在逻辑上能自洽么?这跟那种我从后世来,娶了个女子生下我祖先的穿越故事不是一样的说不通?想到这里,沈默的头大了足足一圈。 见沈默一脸的郁闷,郭子兴知道他没能解开心中的疑惑,只好岔开话题道:“希瑞不是还有一事要请我这师弟相助么?” “哦哦!正是……”沈默这才想起,还要请这金不二合合自己与那马秀英的八字。忙从怀中掏出写了自己生辰的帖子,递与金不二道:“还要劳烦先生将希瑞的八字与那马小姐合上一合,看看是否良缘天成。” “嗯……”金不二拇指飞快的在手上点了几点,提笔排出了沈默八字大运,研看起来。 周芷若姐妹站在沈默身后,面色平静之下,也有些忐忑。自己姐妹虽说是名份论定,却也没合过什么八字,现在反教这马秀英占了先,谁心里没点什么想法。正各自想着,沈默却微笑着左右顾盼,看向二人,脸上的歉意与体贴轻易又将姐妹俩心里那点心结打得粉碎…… “师兄,可否带我去后宅,我问问秀英的八字,再看看她的气相,可好?”金不二终于抬起头来,却是看向郭子兴道。 秀英的八字不是早给了你么?郭子兴心中疑惑着,可他哪里会是蠢人,脑中一转,便点头笑道:“那好,希瑞与诸位且坐,老夫领着师弟去后宅见见秀英。” “这次,只怕事有未竟了。”周芷儿皱着眉头在沈默耳边轻声道。 “怎么?”沈默正看着郭子兴与金不二的身影绕过屏风,行去了后院。听到周芷儿的话,不禁一愣! “你道那金不二先前没看过马小姐的八字么?这时候又去后宅,怕是有什么变故!”周芷儿解释道。 沈默呆坐在椅上,想了想,果然是这个道理,心里也不禁紧张起来…… 第121章 天道不可证 “怎么?”郭子兴坐在书房中,听着师弟的话,也皱起了眉头! “这沈默八字乃是财弱压身之象!财星偏坐妻宫,命中当有婚姻不遂,因婚成祸之事!先前走着印比之运,倒还是顺水顺风。可打去年起竟换了财运,局中印星见破。所以遭遇横祸,几乎死掉也是有的!”金不二解释道:“观其面相,似有些玄机。之前所说的恶紫夺朱,我也参详不透,想是他那一场奇遇,竟改了命数也不定!” “那现在却如何是好?”郭子兴听闻八字做不得准了,面相也参不透,一时着了急。 “只怕我要起上一卦来看了……” 金不二焚上三柱香,排了六爻卦,又南面拜了几拜,这才一手掐指,一手提笔,写了卦象出来。 “怎样?”郭子兴对卦术没怎样学过,只好问道。 “怪!” “怪?”郭子兴恨不能揪着金不二的脖颈问个清楚,却只能瞪大了眼睛,急切得看着他……喝了一肚子水,上了三回厕所之后,沈默才终于等到郭子兴与金不二回来。 “沈官人的八字玄机深奥,恕在下才疏学浅,竟是看不清深浅。”金不二摇头道:“只是马小姐的八字却是清楚得很,她命中夫宫贵人一位,命格中正,流转有情,分明是坐正房传家业的大妇之命。怕是不宜为人妾室。” “这……这是怎么个意思?”沈默愣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我师弟的意思是说……秀英命当为正妻,宜配贵夫,东房为主。却不好许与沈官人了……却是可惜啊!”郭子兴的话不象虚言。看着他一脸的惋惜,沈默也不信他演技这么的好。 “郭公可否再斟酌一二,沈默实乃真心相求。即是金先生也看不清在下的八字,那便是未曾合过了。如此便说要拒了小子所请,却不怕马小姐错过机缘么?”沈默还是坚持着央求道。 “唉,希瑞气宇轩昂,本非凡子,又何必纠结于此。”郭子兴叹息道:“师弟起了一卦,秀英那丫头却是另有良缘。而且如他所说,当为正室……老夫对于希瑞也极是中意,只是秀英为老夫挚交所托,即有正缘在后,却不敢轻许希瑞为妾了。” 另有良缘?靠!那不就是朱元璋么!沈默只觉一阵危机感油然而生! 自己若是改变不了这马秀英的命运,只怕也改变不了那朱元璋的命运!那又如何去改变自己的命运? 不行!马秀英不能就这么放弃! 想到马秀英那清秀的面庞,沉稳的眼神,地洞中急促的呼吸和在自己怀中时的战栗……沈默再无犹豫,向前一步,抱拳深深的躬身下去,朗声道:“郭公且听希瑞一言。” 见沈默这般正式,郭子兴也不知道他想说些什么,点头道:“希瑞无需多礼,有话直说便是。你我岁数相差虽多,却甚是相得,若非求的是秀英,老夫早便二话不说,许下与你了!” “郭公,金先生,希瑞尝闻,缘有正缘,有良缘!正缘有天定,良缘需人为。”沈默慢慢直起腰来,眼中忽然充满了一种战斗的**与异样的光芒。一旁看着的周芷若姐妹,也不禁陷在了他那眼中的神采里去…… “哦?”郭子兴看看金不二,一时有些不好接口。 沈默却没容他出口,竟自继续大声道:“天注定者,不过正缘而己。如孟姜女,夫妇相谐,天作之缘!却得哭城之果。有红拂者,夜奔得夫,惊世骇俗,谁知终成佳话!是以,希瑞看来,以来日之正缘,弃今日之良缘,孰为智乎?” “呃……”郭子兴听懂了沈默的意思。心里也翻腾起来。嫁成了大妇也未必就开心,与人做妾也未必就凄惨。这沈默说的自也有些道理。可是金不二先前说的话,却是不可不听……正在郭子兴为难如何回应的时候,金不二却抬起眼神道:“马小姐的八字,有大富贵之象。即得掌家之权,又有凤冠之宜。如此八字,分明是大贵之家的正堂娘子。许与人做妾室?暴殄天恩!犹为不智!” “天道不可证,仙道不可凭……”沈默脑中忽得窜出这两句话来,张口便说了出来:“遇着机缘自己不去争取,人人但凭天意。农者又何需劳作,商者又何需奔波?以先生所说,但有富足之命,自然得食,又何必辛苦一场?” “若无天意,沈官人又为何要寻那恶紫夺朱的来由?”金不二摇手道:“人力有时尽,天命不可违。莫说我与马小姐有这等渊源,便是寻常客人来问,也不能将这等大贵的女命许了去做妾!只怕到时天怒人怨,连累了我不过小事,若是累了师兄全家,却不是祸事一场?” 许个婚,能许出天怒人怨?还能连累郭子兴全家? 这金不二,是不是看出些什么了? 看着金不二的神情,隐有深意。沈默心里一紧,难道……郭子兴这些也叹了口气道:“师弟还起了卦象,问可否许你为妾……” “哦?” “卦象所示,秀英不当为妾。若许之,她与老夫全家,皆有无妄之灾……”郭子兴终于说出金不二的断语。也把沈默心里还在组织着的说词打了个烟消云散! 把马秀英许了我,就会全家死光光么?这什么道理啊! 转念一想,倒真不是没这可能。历史上在濠州的时候,郭子兴便被人捉去关了起来,还是靠着朱元璋才救了他出来。要是没了这女婿,只怕……可我沈默就不行么?我便救不得郭子兴,助不得郭家么?沈默不禁郁闷起来。 想杀朱元璋,杀不掉! 想泡马秀英,泡不着! 难道……真有天意? 若是任着历史这般自行发展下去,真让老朱得了江山,以他的阴狠毒辣,只怕到时自家九族都得尽灭! 不,怕是十族!以老朱那性子,张无忌家也跑不了! 旁人只看着沈默神情忽而凝重,忽而忧心,忽而眼露寒光,忽而牙齿紧咬……双拳握得紧紧得,脸色青得吓人。一时间,也没人去打断他。 “沈官人,可听得奴家一言?” 一声柔弱而温和的话语,把在场所有人听得一愣! 循声望去,竟是马秀英施施然从屏风后转了出来。见她面色绯红,轻啮朱唇,显然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走得出来。 “前次蒙沈官人舍身相救于贼人之手,后得登门求亲于义父。奴家寒薄之身竟得官人青眼,本自该喜而从之。只是金先生既有谶言,秀英却不敢令义父心悬。只好感叹自家福薄命浅,还请沈官人务要宽了心境才是……” 马秀英先前躲在屏风后面窥视,见着沈默被拒之后,眼神迷离,面容扭曲,忽忧忽惧一般的几乎要发起狂来。生怕他有个好歹,只好强按羞意,出来劝慰。 望着马秀英眼中的关切,沈默心中一暖…… 原来,她对我毕竟还是有情意的!只是……这如今之局……沈默这里正想着如何破局,却听马秀英又道:“奴家双亲早故,得义父关爱抚养,恩重如山。实不敢有分毫相妨与郭家。还请沈官人体谅怜惜奴家心意。天涯之大,何处不得芳草?便是在场这位未来沈夫人,亦是人中之凤,奴家万不能及!沈官人又何苦执迷一时……” 见马秀英语中渐有哀求之意,眼内波光流转。周芷儿心中也不禁一叹。看来,她与沈默上次一遇,竟是生出些情愫来了! 正想着,却见周若儿望向沈默的眼神,似有不忍之意。再扭头看去,沈默仍是握着双拳,站站的挺立着,眼神中却好似将愁苦,纠结与郁闷三样儿打碎了又揉在一块儿的复杂模样。 只看得周芷儿心中暗恨道:叫你招惹桃花!该着被人拒了婚吧!只是……你与她不过一次相逢,竟就这么迷恋了她么?难道……这里面,又有什么玄机不成? 一时间,厅上又静了下来。众人只盯着沈默。 安静的厅里只听着沈默牙齿间咬得“咯咯”作响,却教周若儿不禁担心起来……默哥哥不会又要发癔症了吧? “即是马小姐做不得妾室,那便做个正室,当可无碍了郭家罢!” 忽然,轻轻的一句话语,却又好似惊雷一般的响了起来,直把一厅众人全都惊得瞪大了眼睛! 说话的,竟是半天也未开过口的周芷儿! “这……”郭子兴乍喜还疑,望着周芷儿,又望望沈默,一时不知如何接口。 金不二看了看沈默,又看了看马秀英,左手四指合拢,拇指轻点,悄悄儿的在袖中起了一课。脑中稍一推算,结果却教他眉头一凝,竟傻了眼,发起呆来……马秀英好似耳边爆响了颗手雷,把她愣得木偶泥雕一般,心里只是不住暗道:难道,这事儿……竟能这么成了? 沈默猛然回头,看着周芷儿竟是若无其事一般的淡定。周若儿,却只是望着姐姐,一脸的犹疑,欲言又止。 “眼前男有情,女有意。我姐妹虽是得了沈少之诺,却并无做妾妨娘家的说法,也早无娘家可妨。即是郭公有此一虑,便教马小姐做个正室好了。我姐妹情愿相让。”周芷儿清朗的声音平和而不带感情的响在厅里,好似在说着别人的事情一般。 “此事可是当真?若是两位周家小姐有这等大量,希瑞自然可以事遂人愿了!哈哈哈……”郭子兴本就对沈默心存不舍,这回见周芷儿认真说道要把正室位置让给马秀英,终于放宽了心怀,笑出声来。 这……沈默不知道周芷儿心里究竟是如何想的,心里一时也迷茫了起来。自己马上就可以:娶了马秀英,来日跟着郭子仪一起造反,接收他的武装,走上人生巅峰,出任下一任大中华ceo么? 眼看着一条金光灿灿的大路己经伸到脚下,眼下只需要迈出小小的一步——点点头。 这事儿便就算成了! 第122章 金巴旺的金喜善 可是? 沈默眉头一皱,脑中禁不住好似电脑一般的飞快运转起来: 难道我当真要靠泡妞改历史,退婚保平安?老天把我穿过来,就是让我跟朱元璋来抢着吃这碗软饭的么? 就算得了天下,史书上会不会写着我这一切,竟是悔了前约,娶了新欢,叼着拖鞋,吃着软饭得来?这尼玛绝对是遗臭万年啊! 想到这里,一股子傲气按捺不住的从沈默心里升了起来! 老子好说歹说也是个穿越者,混到现在这地步,咋也得算是个武装土豪了吧。沈氏家族的存亡和我自身的命运,难道就指望在眼前这三个女人身上?那还不如让朱元璋灭了我拉掉算球! 我还不信了!凭我穿越时空的智慧,就不能带着沈氏一族,好好的活下去,打出一片天来! 好吧,最关键是在于周芷儿虽说要相让……可自己若真的傻乎乎得给她让了……会不会鸡飞蛋又打,两头一场空? 好歹我也是现代社会闯荡出来,泡过妞,上过床,扯过红本做新郎的。 女人这种时候说的这种话,我会信? 秀英,你是个好姑娘……可惜…… 马车轻轻的走在定远城中的青石路上,正是午时,车窗外一片光明,车内却是旖旎得令人沉醉……周芷若姐妹一左一右倚在沈默怀中,恨不得把脸整个儿埋进他怀里才好掩得住脸上即羞又喜的笑容。姐妹俩的心里象车外的阳光普照之下的世界一样,温暖明亮。让她们心里踏实得甚至忽略了沈默手上那些小小动作…… “岂不闻君子一诺,千金不易。若是沈默今日因新而舍旧,安知来日不会又遇新人?到那时,将置马小姐与何地?秀英小姐秀外慧中,固我所喜。周家姐妹与我却是情深意重,虽百死亦绝不能弃!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沈默对马小姐的心,与对周家姐妹一般。绝不会有取有舍!都只能是一般的关爱相守,白首不移!” 这家伙哪儿来这么些说词,只说得人家心里又酸又甜,即想哭,又想笑的。明明是他花心好不好,怎能说得好似专情不二的圣人一般!哼!果然是个油口甜舌的家伙……回想着方才的情形,周芷儿忍不住轻启贝齿,恨恨得在沈默的胸前咬了一记! 默哥哥对我们果然是真心的,姐姐都说让了正室出来,他还是不肯背弃誓言……嗯嗯,我就知道我没看错人呢!只是……默哥哥,你这手不能再伸了啦……感受着沈默的手掌渐滑渐深入,周若儿呶了呶嘴,想要说话,又怕姐姐听着取笑,只好轻轻一口儿,在沈默的胸前咬了上去……沈默好似沉醉在这香粉阵中,微微得眯起了眼睛。两只手儿下意识的在身边的姐妹花身上探索着……可没有人知道,就在这般香艳的情形之下。沈默心里想的却是后悔! 是的,后悔! 临别时,马秀英的眼神复杂得……象海一般深沉。 沈默不后悔放过了一个可能出任大中华区首席执行官的机会,也不后悔未来可能要面对更大的挑战。只是望着马英秀瘦弱单薄的身子站在春寒中,他的心里象是忽得被人在最柔软的地方儿掐了一把。酸楚得几乎立时就要流下泪来……世上安得双全法,不负芷若不负英? 左右胸前两记轻啮,终于把沈默拉回了现实,他睁开眼,望着眼前低头自顾羞涩的周芷若姐妹。悠悠得吐出口气来,收了手上的摸索,只把她们紧紧得搂在了怀中……医者有云:冬不藏精,春必病瘟。 金巴旺老爷去年运道不好,被人使了仙人跳,卷去老大一干财物,还险得惊成马上风。休养了好一阵儿,眼看着开了春,这才重又动了心思,把去年冬便买进的侍姬叫入了自己院中侍候着。 新收入的侍姬生得肤色白皙,眉眼如画,肥白细嫩,更喜的是性子温婉可人,还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高丽女子。说来高丽女子自古闻名,可到了后世,却要凭着整容术来撑门面。想来或是跟古时的美女全部输出给了国外,好的基因没留下来有关罢。 一见这高丽女子,金老爷便喜欢得什么似的。看她生得喜性,面容和善,便给她起了个名儿叫做金喜善。又生怕自己日日见着终忍不住,竟一直在后园里单开了个院儿给她住着。 眼见着清明也到了,春风吹绿枝头,金巴旺的春心也不由得动了,这才唤了金喜善入房,准备收用。 将将解开外衣,见着领口那一片的白晳滑嫩,金老爷脑中便“嗡”得一声,上起火来。顾不得慢条斯理,竟一把按倒金喜善,掀起她的裙儿便要入港。 处子初试,自然是要赏着她那羞涩难当的表情,方才不枉这番春光。 引而不发的金老爷,挑着眉挤着眼,抬头看向金喜善,却见她脸色涨得通红,张着嘴欲要叫唤,却叫不声似的。 倒底是高丽女子,竟比中原女儿家还要怕羞一些。金老爷满意得笑着。却听得金喜善终于叫出声来…… “绕……名……啊……” “绕名?”金巴旺愣了一愣,这是高丽话么?为什么不带司密达的?“哦……是饶命吧?哈哈,老爷的家伙虽是生的雄壮了些,可小喜善不用怕,老爷会好生怜惜于你的。” 正是得意的当口,脖颈中忽得一凉!一柄软剑带着肃杀的寒气,稳稳得架在了他的颈间! “绕名……饶命啊!英雄!” 这情景他己不是头一次遇着……金巴旺心里雪亮,很容易的便对上了台词。 喜蛋一早又挑着馄饨挑儿走去了莲娘家的小院。昨儿听人说道,有人去到县府,买下了这座院子。虽是一时还没见人来,只怕青衣妹子早晚也要搬出去了。 刚走到门口,却见院门竟自开着,喜蛋心中一紧,碎步挑着担子,走了进去。 宋青衣没在院中练剑! 喜蛋心里一沉,放下担子,顺手闩上院门,这才冲进房里查看…… “喜蛋哥,嫩,来啦。”宋青衣躺在床上,原来还没起身。 看着宋青衣清婉的面容,喜蛋的心这才放了下来,松了口气道:“妹子,咋得院门没关。把俺吓得,还以为你走了呢。” “俺怎么会这么走掉。嘻嘻。”宋青衣的情绪看来不错,笑着说道:“院门是俺开滴,怕回头不方便给喜蛋哥开门,就先开着了。” “咋不方便了?”喜蛋疑惑道。 “嫩看。”宋青衣轻轻的坐了起身,掀起了裹在身上的被子。 被子下身的宋青衣,竟然是寸缕未着! “妹子?”喜蛋眼中一愣,刚想抬手去给她拉上被子,却又觉不妥。想要转过身去,心里还有些不舍。望着宋青衣胸前,狠狠得咽下了口唾沫,终于还是转了身子道:“妹子,咋光着身子。” “噫,嫩不是早都看过了。”宋青衣轻轻说道。 早先喜蛋给她治伤、上药、擦身的时候,的确要除了上衣。虽是从没正面看着,却也旁敲侧击得看了不少回。只是这时候,好似有所不同……喜蛋的呼吸不由得粗重起来,正想说些什么,却被人从身后抱了个正着…… “喜蛋哥……” 宋青衣的呢喃响在耳边,呼出的气息也好似带着股清甜。 喜蛋终于抑制不住,一回身,紧紧得抱住了那滚热的身子……金不二也见了,马秀英也弃了,呆在定远不过是徒增伤感。 又住了些天,看着平安的身子好了些,沈默终于说道:“咱们,回家去吧。” 远行需早起。 马车一早便从客栈出发,天色只是蒙蒙得有了些亮色。一路上的店铺摊档只是寥寥的开了几家。清晨的雾气弥漫着街道。 忽得,一只黑猫窜过石板路,惊得骡马狠狠得打了个响鼻。 “喵……呜!”那猫一回头,鄙视了那可怜的骡马与无知的人类一记,转而一跃,翻上了一旁的院墙。 沈默静静得坐在马车里,望着窗外的晨雾。想起昨日去郭府辞行,并没见着马秀英,心里还有些失落。虽然郭子兴很热情的送了些程仪,又说道秀英去了亲戚家小住。可沈默还是隐隐觉得,她就在这院中……喜蛋挑着担子,又来到小院。院门如往常一样的关着,他轻轻的叫了声,半响也无人开门。 “睡得实了?”喜蛋有些疑惑的想,放下担子,借着一旁的大树,翻进院里,这才打开院门。 “妹子,俺来了!”喜蛋带着新婚一般的喜悦与激情走进房间,想和前几日一般,用热烈的拥抱和宋青衣打个招呼。 房间里,空无一人。被子收叠得整整齐齐。在扯得平平整整的床褥上,端端正正得摆着厚厚一叠交钞! 见此情景,喜蛋心里猛的一下沉到了万丈深渊!上前一看,交钞的下面,竟还有张地契! “妹子?”喜蛋抱着残存的希望,一边叫着,一边冲去厨房——这座院里唯二的建筑。 厨房里摆着一卷饼,是山东大饼!喜蛋见过山东来的行脚商人带在包裹里,就着馄饨吃的。一边的碟子上,两根青青白白的大葱,娇嫩细直得躺着…… “这……是要与俺断个青青白白么?”捧着大葱的喜蛋只觉得心里既凉又酸! 走了…… 青衣妹子走了。走得清清楚楚,干干净净! 这一世,也不知还能不能再见着了…… 喜蛋的腿软软的蹲了下来,想着那日宋青衣的献身;想着这几天的缠绵;想着自己这么一个街头卖馄饨的小贩,竟与她那样儿一名江湖女子结交了这么一场缘份。说起来自己都觉得象是作梦一般……把大葱生生得塞进嘴里嚼了起来。借着呛劲的掩饰,喜蛋仰起脸来,看着天边那片将将红了起来的朝霞,终于泪流满面…… “妹子!你可一定要好好的啊!” 第123章 守护之翼 城门刚开,沈默的马车便出了定远。 这是一次失败的旅行……除了把周芷若姐妹收得更紧了些,几乎是一无所获! 而且,顺带手的,还结下了另一个强劲的死敌——常遇春! 沈默有时不禁在想,为什么那些历史上的名人,总是要在其名不扬的时候,和自己结下仇怨? 自己几时才能有那种传说中四方豪杰一听,纳头便拜的气概?让自己虎躯一震,便能收拢下无数的历史名人!难道,这不是穿越者标配的气场么?怎么轮到我,想混个出人头地,就这么难呢? 心里郁闷着,手里便有些不太老实。 也儿真眼神一瞥,看着沈默凝眉向外看着,手却握着周若儿的手掌不住的揉捏。禁不住“噗嗤”一笑。 看到也儿真戏谑的眼神,周若儿脸儿一红,白了沈默一眼,挣开他的掌握。 沈默没理会周若儿的嗔怒,却是疑惑着望向窗外道:“那边是不是有人跟着啊?” “哪里?”周芷儿闻言也向窗外看去。 太阳升得又高了一些,雾气淡了许多,可是远处的景物还是分辨不清,四下寂静一片,迷迷蒙蒙,哪里有人? 也儿真却脸色忽得一变!叫停了马车,跳下地来,伏在路面上听了起来…… “有辆马车在跟着咱们!车不重,赶得很急!”也儿真一边听,一边分析着。 “是不重,赶车的是个老头,车里坐着个女人。”沈默接口道。 “沈少爷怎么听得出来的?”也儿真瞪大了眼睛望向沈默。听地辩音,可是蒙古人多年传下来的本事,也儿真跟着父亲学过一些。现在看着沈默背手挺立着,竟就听得这么仔细,不禁大惊失色。 “我是……用看的。”望着后面飞奔而来的马车,和车窗那里露着的一张俏脸,沈默轻轻道。 “沈官人……”马秀英下了马车,迎着众人精彩的眼神,低下头去,羞涩得说道:“奴家得沈官人相救,尚未及报。听闻官人要回转盱眙,却不能不来相送。” “哦……”也儿真好象恍然大悟一般。却把马秀英的头哦得更低了一些。 前面半山上正有一座草亭。 回望便是定远,前眺则是遥遥无终的漫漫长路。 沈默陪着马秀英慢慢的走上草亭。 一路无话。 “沈官人……”走到亭中,马秀英这才慢慢的抬起头来,星眸之间闪烁着波光。 “马小姐……”沈默也是一路纠结着话题,只恨不得要领。 “奴家有一事想请教。正缘由天定,良缘需人为……这是亲身体会么?” “嗯?”沈默正轻松着马秀英提起话头,却听到这么一问,心里不禁更纠结起来。 “怎么?”马秀英眼中的探寻,让沈默没办法再沉默。 “算是吧。希瑞家中原有妻室……”沈默咬了咬牙,终于还是说道:“只是她却与人私通,几乎因此害死我。先前在郭府所说的际遇,起因便是她与奸夫二人欲要杀我灭口!她嫁的却是正了,可如何算是良缘?” “啊?”马秀英惊得捂住了嘴,眼睛即是同情,又是怜悯,还有些歉疚得看向沈默。 “后来,她被赶出了家门,又因故自尽。说是咎由自取,却也教人叹息。”想到韩影娘的命运,沈默相恨之余,也会有些感慨,扭头看了看山下马车边站着的周芷若姐妹,嘴角微微笑了起来又道:“在我受伤失忆之后,却遇着了她们……这也许是上天的补偿吧。我与她们一路走过来,良缘不良缘的,且不去论它,我只知道……这一世,我不愿意与她们分开。” “奴家,明白了……”望着山下的人们,马秀英轻轻的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莫名的酸楚涌了上来。若说是共历生死,自己也与他有过。只是珠玉在前,自己竟只落得个概叹……望着马秀英清秀的面庞,沈默心中忽得一动……从怀中摸出一只盒子出来。 “秀英妹子……我能这么叫你么?”沈默忽然问道。 马秀英还在望着山下,听到沈默这句话,禁不住一愣!俏脸一红,低下头道:“沈大哥……” “这对耳坠,本是想做为订亲之物。即然留着也不免睹物思人,不若认了秀英做妹子,算作是哥哥的见面礼罢!”沈默轻轻的打开了盒子,递到了马秀英面前。 “这是……”马秀英不太确定着问道。 “守护之翼!”沈默自然得拿起了盒中的耳坠。这是一对银光闪闪的小翅膀,上面还镶着两粒晶石,在阳光下闪烁着纯净的光芒。他很自然的上前一步,要给马秀英戴上! 马秀英本能的便想要闪开,刚要抬脚,却终是一声叹息,让他给自己戴了上去。感受着沈默的指尖捏在自己的耳垂上,温柔得好象是舌尖的轻挑,马秀英只好把头越垂越低。 “秀英妹子,你看。”盒子里有一面小小的铜片,擦得锃亮,想是当做镜子来使的。马秀英对着那小方镜儿照着,只见自己的耳垂象是整个被翅膀包住,看起来,有一种异样而直动人心的精致与秀美。 “这一对翅膀,设计的意象就是就象我的手臂,保护着你,带着你一起去飞翔……可惜,唉……”话到后来,沈默也不禁长长的叹息一声。 唉,只可惜……一想起有缘无份的结果,马秀英心里也是顿时没了兴致。却怕更惹得沈默伤心,只好扮着用心对着镜子欣赏的样子,左右晃着脸儿来对照着。便在这时,镜中忽然映出了一道寒光! “当心!”马秀英高叫一声,扑向沈默。 扑得是如此用力,沈默猝不及防之下,竟被她扑倒在地! 一柄软剑,刚好刺在了方才沈默呆着的位置。 沈默仰着面正看到那柄剑!瞳孔一缩,立时紧张起来!抱紧了怀中的马秀英,打着滚儿的便向山下翻去。 宋青衣一击落空,剑身一颤,再向地下刺去,沈默早己借着山势滚下数个台阶! “别跑!”宋青衣一声叱道。紧跟着冲上前。 刺了几剑,都是险险得教他避了去!宋青衣心中一急,飞起一脚,正踢中沈默的后背,将他踢去了台阶旁边的缓坡。 这一下沈默撒开了手,一个翻身,爬了起来! 手在身后背的木盒上一按机簧,屠龙刀“叭”的一声弹了出来。 熟练得接住着刀柄,向前一横!长啸了一声:“赐与我力量吧,我是希瑞!” 沈默这才得以正面对上宋青衣…… 见沈默有了防备,山下的众人又在发力得冲上来,宋青衣知道机会一瞬即失,为兄报仇,且在此时!手中软剑一抖,又再冲了过来…… “与敌偕亡!” 听着他暴吼的招式,宋青衣便知道他又要去使上那左手挡剑,右刀横扫的一招了。这些时日,她早便想过了应付的招式,虽说是有些风险,可为了报仇,只要能杀了眼前这沈默。便是死了,又有何惧? 宋青衣软剑如电,挽着剑花刺将过来。 沈默果然是左手一抬,护在身前;右手引刀在后,准备发力! 宋青衣的剑招若是继续刺出,被沈默左手挡下,右手己经开始挥出的刀锋便能将她拦腰斩为两截! 宋青衣的剑若是变招闪开,沈默右手的刀锋便能逼开她,就象上次一样,一次次的逼开她! 所以,宋青衣没有选择这两种办法! 她剑招没变,人却变了! 面对沈默,宋青衣速度不减,反还有些加快! 身体向前一扑,剑随身动,竟是刺向了沈默的腿去! 即要闪开他的左手,又要避开他的右刀! 无非是自上或是自下攻出。 “咦?”沈默一惊,口中一变,身形也变,身随刀势拧动,变为侧面对着宋青衣,气息一运,手腕猛得一转,生生把横扫的刀锋变成转动在身侧的一个刀光圈子! 若是有个人站在旁边,便能看出这刀圈之中的圆心,便是沈默握刀的手掌,只需使兵器一下刺去,这刀招便会随之破了去! 可几乎贴着地面,借着惯性滑行的宋青衣却看不见了……眼见着软剑在那暗红色的刀圈中,被绞成了一截截的钢片,可身体还在向前冲去……宋青衣左手一撑地面,手指深深得抓入了地下的泥土中去。这才缓住身形,可是…… “啊……”的一声惨叫。让刚好赶来的周芷若、徐横财与莫风都吓了一跳……好在这是一声女子的惨叫。 沈默的刀圈也终于停了下来,向后一闪,笑笑得看着宋青衣。 抱着失去了右手的手臂,宋青衣面色惨白,额上因为疼痛,己经滴下了汗来。 周芷若的花枪枪头,一左一右的对着了她,徐横财手中的滚珠刀斜斜得指着她,莫风手中的钢鞭也己舞动起来……宋青衣却没去理会这一干人等,她坐在地上,握紧了齐腕而断的右臂伤口,只用失望、不忿与痛楚的眼神死死得盯着沈默……沈默一耸肩,歪了歪头同样的看着她。 “嫩骗俺!不是说只会一招?”宋青衣慢慢从断手的震惊中醒转过来,眼下这场景自忖必死,反而放松了下来。 “呃,刚学会的……”沈默抱歉得耸了耸肩。 “杀了俺吧!”宋青衣不想再说什么,剑己碎,手己残,眼前这两名女子,便是自己完好无伤的时候也敌不住她们的联手。除非是自己与哥哥联手才能敌下她们吧……想到了哥哥,她一把放开还在涌着血的伤口,抬头望向不知何时被积云压得几乎透不出光的太阳,就象是自己一般,被重重围着,毫无生机……绝望中的宋青衣眼中赤红得,向着天空嘶声吼道:“哥!俺来寻嫩了!等俺!” “秀英妹子!”沈默这时才顿得上马秀英,见她还躺在地上,连忙蹲身扶起她来……却见马秀英紧闭双眼,昏迷了过去…… 第124章 天长地久 见马小姐受了伤,众人挥动手中兵器,准备先结果了这宋青衣,才好去放心照应马秀英。 “住手!” 沈默的一声喝止,停下了众人的动作。莫风挥出的钢鞭一抖,砸在宋青衣身边的地上,溅起一片尘土。 “你真想要给你哥报仇么?”沈默抱着马秀英在怀中,她那瘦弱的身子,好象一片羽毛,轻轻巧巧,令人怜惜。 “嫩?”宋青衣一愣,看向沈默。 “你哥并非死在我的手上!这你该知道!”沈默冷冷道:“我与你兄妹本无冤仇,你们却跟着朱重八与周德兴犯我家园。技不如人,丧命当场,本也该愿赌服输才是。你竟只来纠缠与我,却不去理会害死你哥的真凶,这算是做人妹妹的道理么?” “嫩是说?”宋青衣明白了沈默的话。哥哥武艺高强,若不是那朱重八扯着哥哥来挡箭,他又怎会死去?可转念一想,却冷然道:“嫩想俺去杀那朱重八?好让嫩坐享其成?” “杀或是不杀,在你!若是你当想要给你哥哥报仇,我可以再给你个机会。”沈默沉声道:“你只需用你哥哥的名义起个誓言——你兄长大仇一日未报,一日莫来寻我来生事!我今日便放过你。” “若是俺杀了那朱重八,又怎样?”宋青衣颤声道。从必死之局中看到了一线生机,又多了一线给哥哥报仇的机会,纵管是她,也难免心情激荡。 “那时你若还想杀我,但凭本事!” “好!俺宋青衣必要先杀朱重八为哥哥报仇。在此之前,绝不来寻嫩报复!有违此誓……教俺不得好死,天见厌,地不收!教俺哥在天之灵也不得安宁!”宋青衣咬牙发出了誓言,只把冷眼去看沈默。 “放她走!”沈默交待了一声,抱着马秀英便要下山,转念一想,又回身道:“横财,把咱们那伤药给她抹上,再送她一瓶带着。”安排罢了,这才抱着马秀英一步步走下山,回到自家的马车上。 马秀英静静得躺在马车里,脸色还算红润,只是却一直没醒转。后脑上摸起来,有个肿块,想是翻滚得时候,撞着了青石阶什么的上面。 沈默正拿水轻轻抹在她额头上。听着身后的脚步声,转头问道:“人呢?” “放走了。”周芷儿走上前来,看了看车中昏迷着的马秀英,再看看沈默那怜惜的眼神,忽得轻轻道:“不若……带了去盱眙,好生寻些医生慢慢诊治。” “嗯?”沈默头皮一紧……这是在劝我拐了马秀英去么? “你不愿?”周芷儿正视着沈默的眼神问道。 “如果这般,当日咱们又何苦自山贼手中救下她来?掳人逞欲,与山贼又有何分别?”看着马秀英清秀的脸庞,沈默轻轻道:“秀英妹子感恩郭公,不得己才拒了我的求亲。若不能体谅她的这点心意,却也不配教妹子惦念在心,特意前来送我……” 周芷儿呆了一呆,进而微微一笑,转身退了下去,只让沈默一人在车里照料。 送马秀英来的车夫,见着自家小姐来送人,山上却出了刺客,小姐也受了伤昏迷过去,急得什么似的。只拉着来安慰他的莫风,要带大伙儿回去帮着交待…… “轰!”天边一道春雷响亮得炸开。 沈默怀中的马秀英也好似一颤,沈默正要欣喜,才发觉骡马受了惊,带着马车动了起来。 徐横财连忙过来安抚着骡马,看着天空欲压欲低的乌云,皱皱眉头道:“少爷,眼见要落大雨了。咱们要寻个地儿避避才好。” 莫风也急忙向那车夫问着附近有何处便于避雨。 这时日春寒仍重,若是淋了雨,莫说是人,便是骡马也吃不消。车夫自然明白这道理,指着前面道:“前面倒是有间破庙,赶过去一会儿即到。” “这儿原是座送子观音娘娘的庙宇,后来走了水,烧得残破,姑子们都散了去,便荒下了。” 老车夫领着众人走进这座破落的小院。主殿烧得发黑的印迹还在,屋顶上也缺了许多瓦片,好在看着倒还结实。其它的房子却都烧得透了顶,墙面也倒塌了许多。刚进了院中,雨便“哗”得一声浇了下来……看着地上满是灰尘,粪便,还有些蛇虫鼠蚁的足迹印在上面。沈默皱了皱眉道:“咱们那马车倒不怕雨,将骡马牵进来避雨就好,人还是在马车里呆着好了。” 徐横财跑去牵了骡马进来,莫风帮着老车夫寻了些枯枝把大殿的地面上简单清理了一下,扫去了那些干硬的粪便与瓦砾杂物,这才算是落得脚。 看着沈默跑回车上,周若儿也想跟着回去,却被人轻轻牵住了手。一回头,正撞上周芷儿的眼色,她懵懂得停住脚步,疑惑起来……沈默的马车都是用生漆掺着油灰勾了缝,又刷了数遍桐油。防雨的效果没得说。坐在车里望着外面的雨下得紧密,就连近在咫尺的大殿竟也看不太清。 “轰!” 又是一声惊雷,好象就在头顶处炸开。 马秀英的身体好象又是一颤。沈默正想着叫横财拉好车马……忽得想到,骡马早己经拉进了庙中! 昏暗的车厢中看不清楚什么,可沈默还是专注的看着怀中的马秀英。只觉她那细长弯弯的睫毛好似轻轻的抖动着一般…… “刷……” 一道闪电,划破了外面暗哑的天空!也瞬间闪亮了车厢。马秀英身子再一颤,偷偷张开的眼睛,正对上沈默似笑非笑的眼神! “我……”马秀英不知该说些什么,却觉得应该要说些什么……话刚出口,便被堵了回去! 沈默的唇热烈得寻着了她的!随即温柔得吸吮起来……狂风席卷着硕大的雨滴,四下泼洒着肆意。大殿门口也泼湿了好大一片,庙里的众人只好挤在里面一些,闪避着。就连马车也似被这风雨摇动起来,晃晃得,摇摇得,车轮上架着的四只减震弓此起彼伏,不停得颤动着。 天地间好象被淹没了,变成了水的世界,再看不见远山,道路,只有白茫茫得一片水瀑……好象过了很久,又好象也没有多久……雨势终于小了一些。其实还是大雨,却己经不象方才一般的狂暴激烈。 沈默拥着马秀英,静静得靠在窗前,看着远方迷蒙中的山体起伏蜿蜒。象是一条伏于雨中的龙身。 “我,再去求求郭公……”沈默忽然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暧昧的宁静。 “哥哥莫再为难自己,也莫再为难义父了……”马秀英有些欣慰,却又有些凄楚。 “可我,更怕为难了你。”沈默紧了紧手臂,鼻中有些发酸。 “没甚么难的……即是命当如此,便就顺了老天罢。”马秀英不敢回头,生怕见着沈默眼中的泪光,自己便再忍不住。 “你不后悔?”沈默将头埋在她的颈中,嗅取着那里散开着的清香体味。“可我舍不得你……”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两情若是久长时……” “我却只想与你朝朝暮暮……”沈默终于没有忍住,眼泪滑入了马秀英的颈中。 马秀英身子一僵,反手轻抚上他的脸颊,望着窗外渐渐显亮起来的天空叹道:“天意?命数?秀英不过孤苦女子,又如何承得这般催磨……天若有意,教这雨下得一世,也就罢了……” 寺里的周芷儿留神看着外面,却听着马车那里轻轻的传来沈默唱出的曲声。听不太清是什么词,那曲儿却幽怨凄楚,直教人听得好象心儿也被人剜了去一般……这冤家!尽会出这妖蛾子……周芷儿咬咬牙,心里恨恨道。 雨终歇。 人需别。 见着小姐醒转,老车夫高兴得扶着她上了马车。 马秀英扶着车门,却又回转身来,看着紧跟在身后的沈默,凄然笑道:“今日一别,来日无期,哥哥好生保重。” “妹子……”沈默只觉自己这一刻几乎就要暴起拉住马秀英,直接领回去盱眙! “这是妹子的一点程仪,请哥哥收下。”马秀英却从车里抱出一只包裹,递了过来。 沈默呆呆得望着她,眼中俱是挣扎…… “哥哥保重,回去得晚了,妹子恐义父忧心……”马秀英咬着字眼,提醒着沈默,脸上生生得逼出些笑容。 马车缓缓得离去,沈默却呆呆得站在原地。 “你说今天以后,不必再见也不必问候,曾经拥有……不要泪流……”剪剪的轻风带着细疏的雨丝飘落在这天际,远远的传来马秀英断续的歌声,沈默的泪水也终于流了下来……马秀英倚坐在马车中,望着手中首饰盒里那对银光闪闪的翅膀,眼泪好似珠儿一般扑簌着掉落下来。估摸着走了好远,这才轻轻的将后帘掀起了一道缝儿,远远的天边,沈默的身影仍在孤独得伫立。 马秀英几乎想要跳下车,跑去那人身边抱着他!可她却只是紧紧得握住了手中的首饰盒,捧在胸前……不知道走了多久,车夫轻快的回头一声:“小姐,就回城了。” “回城了……”马秀英忙擦擦脸上的泪痕,免得让义父看出些什么。 “吁……”就在城门前不远,车夫竟忽然把车停了下来。 “马小姐!” 车外一个声音响起,让马秀英不由得一愣…… 沈默还在呆呆得站着,看着空荡荡的天边。雨后的天际青得有些发绿,路边的植物们受了春雨的润洗,快乐得洋溢着丰盈的生机。只是沈默却感受不到那些植物们的快乐。世界在他的眼中好象早就失去了色彩,不过是一片灰暗。 “己经走得远了。回吧。”一众人等都不敢上来相劝,还是周芷儿轻轻的站他身后劝道。 见沈默被痴痴得带回马车上,莫风叹息了一声,扬起鞭子,“驾!”的一声,马车便稳稳得前行起来。 慢慢打开马秀英递来的包裹,里面是一只食盒。精致的点心码放得整整齐齐……点心的下面,竟还压着一只凤钗! 金黄色的凤钗,雕工古朴精致,却带了些古旧之色,看起来不象是新制之物。难道……是父辈相传,留给她的陪嫁?捏起那只钗儿,沈默小心的收在贴身的暗袋中去…… 第125章 有与没有 “金先生。”马秀英走下车来,向着金不二行了一礼道:“金先生寻着秀英,不知有何教谕?” 金不二今日正是特地来看马秀英的。这一留心观她的气象,却教他心里一沉,暗道:那卦竟真的验了!见到了答案,脸色凝重得扭头便走,心里一时翻腾起来……马秀英一头的雾水,心里却隐隐间觉出这金不二或是看出了什么,自己竟是露了端倪?想着想着,惴惴不安得回去了马车。 四轮马车行了半日,只是雨后路泞,所以路途还远。 看着天色,莫风停下车来,便要寻个地方煮食来吃。 车厢里的人闷了好一气,也纷纷跳下车去透气。 沈默虽没说话,神情却己平和了下来。看着身边的人都下去了,只有自己与周芷儿排在后面,正也想要下车。却被周芷儿拉扯住…… “你把打给茗娘的耳坠给了马小姐,回头拿什么给茗娘?”周芷儿笑笑道。 “反正茗娘也不知道,先顶着用场嘛。回去再给她打一副好了。”沈默摊着手无奈道。 “如何了?” “嗯?”看着周芷儿含意丰富的眼神,沈默一愣。 “刚在庙里的时候……如何了?”周芷儿轻笑道。 “呃……没有象你想得那样……”沈默低头道。 “竟没有?” “这个真没有!”沈默毅然的抬起头来,目火灼灼,理直气壮的看着周芷儿。 周芷儿仔细得望着沈默的眼睛,想从中找到些蛛丝马迹,甚至是一点点理亏气短也便足够了。可终于还是被沈默的气势压倒了她的疑心。只好撇嘴道:“不说便不说罢,好稀罕听么。”说完话,轻轻的跳下车去。 见她终于走开,沈默这才松了口气。 摸了摸袋中剩下的九只“杜蕾丝”,沈默心中暗道:“这可不是骗你。我记得戴了套就不算那啥,反正我……有戴的!” 古人的交通当真不能象现代人一般的便捷。出行远门,特别若是单身一人的话。往往会是一次说死就死的旅行。道路艰险之余,还要面对各种奸恶谋算。常言有道:车船店脚衙,无罪皆可杀。 邹普胜一路所行皆是山岭野外,路边己绽出绿芽草丛中,不时的会伏着一具白骨或是几块骨头,却不知又是哪家的离人长眠与斯……着了全副藤甲的邹普胜急着回去禀报彭莹玉,顾不得啰嗦,把刀明晃晃得背在身后,阻下了不少小毛贼的算计。饶是催力快行,却也用了近一个月才回到麻城。 “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彭莹玉望着跪在地下的邹普胜,皱眉念叨着这句话。 “正是,副帅命我报与佛帅得知:且记此话,日后必见分晓。” “起来吧!”彭莹玉一抬手道:“此次见着副帅,你有何所得?且说说罢。” “徒儿看来,沈副帅心思缜密,却失之锐气。虽说他年纪不过而立,可思虑之细却如经年老者一般……”邹普胜站起身来,思索着说道:“他占山谷以为城,练家丁以为军,行进驻歇皆有所训,普胜观之手下,令行禁止,虽不过二三十人,迎战数十积年老匪,却一举歼之,可谓强军之雏!更兼知机巧之术,家丁皆配藤甲,便与徒儿身上这副类似,刀枪不入;伤者又有灵药,有化腐生肌起死回生之力;就连他座下的马车竟也是四轮的!驶起来,轻便省力,舒适宽敞。” “哦?那便如何?”彭莹玉听得来了兴致,问道。 “以普胜观之——沈副帅谋取天下之心未必没有!只是却自有主意……咱们这支佛军,不知为何,竟不入他的法眼!”邹普胜深思着道:“徒儿以徐寿辉之事相询,副帅用《推背图》所言作答:徐寿辉确有龙庭之运。可在徒儿看来……其中怕还有隐情。” “这是为何?” “若徐寿辉果然是真龙天子,沈副帅又为何不顺天从龙而兴?反要自行其事?”邹普胜冷笑一声道:“普胜言语试之,要推副帅为首,迎弥勒,兴白莲,复我汉人山河!却见其兴趣瘳瘳,只怕心中却是另有所图了。” “这样……横财与远图如何说?圣女姐妹有无什么说辞?”彭莹玉稍一沉吟,又问道。 “横财一直在外追杀副帅的仇人,倒还罢了;远图却象是有些心结未解,只道副帅待人谦和,体贴手下而己。圣女……现在被沈默改了名字叫周芷儿,妹妹唤作周若儿。圣女言道:沈默先前不过苟且求存之人。经了大禹山一役,被人伏击,险些在巨石之下丧命,由此与一个叫朱重八的交恶,专派了横财去搜寻追杀。而后为求自保,才开始编练家丁,打制兵器;慢慢得渐起了争雄之心。观此人,见识博而不精,行事多有匪夷所思之举,却竟能收意外之效。圣女说,她也看不透这人心里所想……” “圣女竟也看不透他?”彭莹玉捻须思索起来…… “非但如此,圣女姐妹早晚怕是要做了沈家娘子的。”邹普胜又笑道:“副帅倒是个风流的,屋里两个双生的美妾不说,又收着个侍姬,看着跟圣女姐妹也是亲密无间,只怕早早晚晚便做了一家。” “嗯,这些皆由得圣女定夺好了。”彭莹玉当日送周芷若姐妹过去,一是想看看那不死和尚究竟有什么来历,再一个也是想着自己亡命天涯,朝不保夕,让周家姐妹过去,也落得个安身立命之处。现在听着沈默与周家姐妹生出了情意,这也是顺水推舟的事情。 “只是,便就是这么亲近了。沈副帅还是对圣女有所提防……” “哦?怎么说?” “沈副帅制了一种竹筒火器,点燃掷出时,爆裂之声震天,风云闻之变色!可谓犀利之极……可圣女却竟不知他是几时制出来这些的!” “这……是在防备我么?”彭莹玉不禁暗忖道:“虽说我有意命他来接任佛军之帅,可他又怎知我的用意?” 正沉思间,邹普胜脱下身上藤箱,取出了几只瓷器罐子与两只竹筒呈上来道:“这些是副帅命属下送与佛帅的秘制的宝药,专治外伤,再不虞有发热起脓之症。这两只竹筒便是普胜先前说的火器,想是副帅在属下面前使过,露了眼,便索性大方得送了两只与佛帅。” “哦?”打开一瓶,里面是一种墨绿色的膏体,散发着一股异样的气息。那两只竹筒,有小臂长短,拳头粗细,竹节的开口之处封着火漆,中间伸出了一根引线,看着倒象一枝大号的爆竹。彭莹玉心中又再疑惑起来:若是真得防我,却不该将此秘药与火器送与我才是。这又是何意? 凝神想了半响,彭莹玉这才一拍扶手唤道:“来人!” 屋外听候的人很快便闻声而入。 “多派人手,四下传播,把‘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这话,传扬出去,多寻些孩童,与些吃食相诱,教与他们传唱!” “佛帅,这是何意?”邹普胜奇道。 “谶语需得传扬开来方显其妙。旧日哪次改朝换代,不是童谣四起。”彭莹玉微微笑道:“副帅即是这般慎重的命你把话传了来,那便要好生的运用才不枉了他的心意!” 挥手摒退了房中诸人,彭莹玉这才又一手竹筒一手瓷瓶的看着,回想起初见沈默时的情景,一时只觉此人迷雾重重,猜想不透。 想了半响,终于还是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中的物事。走到门前,院里的柳树上,春风如剪,裁出了万片青叶,好一片生机! 春风好象把万物蛰伏着的心思都吹得萌动。 钟哲安与张四小姐的婚事也便在这春风之中,定了下来。 男家有母,女家却是没有正经的主事夫人,沈母便帮着张无忌做为女家之主,行了受聘行礼之事。 张四小姐毕竟是出身大家,教养斯文,气质娴静。虽说己不是初嫁,可在元代,这也不是什么大事。礼数上要比新人成亲简单了不少,可还是热热闹闹得办了老大一场喜事。 望着洞房中红烛映照着的娇艳红润的小脸儿,钟哲安好似又寻着了当日初次娶亲时候的那般冲动。并肩坐在床边,正想着凑上前去,亲一亲这心里喜爱多时的佳人,却见张四姐蛾眉微蹙,使了个眼色过来…… “出来!”钟哲安眉头一凝,手掌重重拍在床边,大喝道。 “嘻嘻……快跑,被发现了!”床底下连滚带爬得钻出几只猴儿一样的孩子。 “无忌!跟人来闹四姐的洞房?真有你的!”张四姐眉竖如剑,怒道。 “我……”张无忌嚅嚅得低着头。 “无忌哥哥,快跑……”沈绣姐一把拉住了张无忌的手儿,拉着他飞快得跑开。 “回头看我不叫风骨先生打你们几人的板子!”张四姐嘴角挂着些笑意,口中却恨恨道。风骨先生现在教着别院的孩子们,他管教起来,却是不论你是谁,戒尺之下不容情面。孩子们提起他来,无不惧怕。 “风骨先生才不会打我们呢。”远远儿的沈绣姐笑道:“三姐会帮咱们求情啦。” 红色的灯笼把山谷中的别院点缀得喜气洋洋。孩子们跑得远了,身影己看不见,可笑声还远远得散在春天温柔的晚风里…… “娘子,莫要着恼。孩子们闹一闹也是兴旺之兆。”钟哲安轻轻关上了房门,拥着张四姐道:“咱们**一刻,却不可荒废了才是。” “官人……”张四姐脸儿红得好似火烧一般滚烫起来。眼前这人有力的臂膀之中竟是这般的安稳。望着他浓眉深目之中的毅然果敢,张四姐不禁叹息着想道:这才该是自己依靠终生的良人罢。前夫那个单薄怯弱的身影在脑中一闪而过,终于消散得再无踪迹…… “啊!须轻着些……” 一声娇吟,让沈默停下手来。 “好痛嘛……”星儿眼中的泪水都落了下来。 沈默柔声道:“这是抽筋了。明儿我叫人煮些骨汤来,你们可得喝光它才行。”说着话,沈默心里想着:可惜没什么奶牛,羊奶又太腥膻,不然也不会缺了钙。 从定远回到家时,星月姐妹的身子都己经粗重起来,眼看着自己亲手缔造的生命在她们腹中越长越大,沈默真正的感受到那种将为人父的激动,不免更体贴了些。星月姐妹私下相对说到此事的时候,总忍不住喜极而泣,只觉得好象快活得象是一场梦般。心底里只望这梦,永世不要醒来才好……走出星月姐妹的院子,走在夜里,静谧而明亮的月儿挂在天上,春风温柔的令人想要舒服得打着滚儿。正爽快得吹着风儿漫步走着,前面忽然来了一道灯笼,遥遥得望去,却是沈信跟着一名婆子,提灯走来。 “少爷,黄河决口。胶州大饥!白茅堤之外,沛县成泽国!”沈信的话,立刻把这舒畅的春夜变得沉重起来。 第126章 三日之后 至正九年,三月。 黄河决口,胶州左近淹没良田无算。饥民数十万,嗷嗷待哺。可是,方国珍的起事,扰乱了元廷凭借海路输送粮食的路径。胶州之内,人相食! 五月。白茅堤又再决口,沛县成为一片汪洋! 邳县城外,来了一堆灾民。拖儿带女,拉妇将雏。这些人都是沛县左近的灾民,逃难去到徐州时,州府见着这么些男女老幼聚在城下,却是吓得大惊失色,严令守军不得开城。城头上的巡军又射死了几个叫嚷闹事的,才把众人逐退。 这些灾民们只得又转而去到邻近的萧县、邳县就食。可县府中人也是一般的不与开城,只把们他撂在城外。好在这时候己经入了夏,天气渐热起来,虽是餐风露宿,却也不必挨受风寒。 邳县便是三国的下邳,吕布当年最后战斗的地方。这里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县城,也一下涌来了成千上万的难民。围坐在城外的一片黄泥岗上。 毛富顶着一头的大汗,扶着母亲坐在一棵树下。四周的野菜与野果早被人挖得干净。莫说是鼠洞,便是偶尔见着一只田鼠,也被人捉去烧来吃了。 因为要照料老娘,毛富便只好望着远方,等着弟弟毛贵,是不是能找些吃食回来。兄弟俩只是凭着昨日的一只野兔,撑到了现在。可那小小的免子分给母子三人,到了现在,腹中早己经空空如也。摸摸怀中的一卷交钞,毛富却不敢动用。这是自家最后一点钱钞,不到最后关头,毛富还要留下它来。 毛贵今日一早便出发进了山,一直到现在,日近傍晚,才寻着了怀中那十几个果子。附近的灾民早把所到之处都搜刮了一遍,这些果子,还是他好容易在些不起眼的山沟石缝与悬崖上找着的。 拄着一枝棍棒,走在灌木林中,毛贵心里满是兴奋。怀里这些野果虽说味道不好,可总能吃下肚去。比那些开始嚼着草根树皮的人,还是要强上一些。虽说肚子饿得不住的叫唤,可毛贵还是舍不得吃上几颗果子先垫着肚子,一门心思得要赶回去给哥哥和老娘一起进食。 远远的,终于看到大路和四下散坐着的灾民们。这些人只是坐着等待县府来救应,地皮都挖了三层,能吃的不能吃的都嚼上一遍了,可县城的城门还是紧紧得关着! 想着离母兄越来越近,毛贵高兴得脚步也轻快了许多。正走着,前面却被人拦下路来…… “且住!”迎面一条汉子,生得黑高牛壮,拦住了毛贵的去路。 “哥哥拦住小可,有何吩咐?”毛贵心中警惕起来,小心问道。 “俺晨时便见着你进了山里,这会子可是寻着食,吃饱了回来的?”汉子说着话,身后还跟了两人,虽是不如他生得健硕,却也都是壮年男子。 毛贵年近二十,生得却并不壮硕,看着迎面这汉子面形凶恶,不禁心里打起鼓来回道:“小可确是晨时便进了山,只是山中可食之物,早被人寻得一干二净。直到此时,腹中尚还空着。” “空着?俺看你怀中鼓鼓得,却是何物?”那黑汉子嘿嘿一笑,握起沙煲大的拳头,在毛贵面前一晃道:“大伙儿都只想活命,只需见面分一半,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这……”毛贵犹豫起来。 “如何?”黑汉子眉毛一竖,闷声道:“若是惹毛了俺们,打扁了你,却要把你那吃食全都抄了去!” “也罢!”毛贵无奈得将手探入怀中…… “哈哈!早些拿出来,大伙儿也省却多少口舌。”黑汉子与身后的两人一起笑了起来。 “都给你们!”毛贵一把抓起怀中的果子,猛得掷向眼前三人。 三人被掷得一愣,待看到落在身上的俱是野果,也顾不得理会毛贵,哈哈笑着弯腰去拣野果。 黑汉子拣起一枚野果来,擦也不擦,直接扔进了嘴巴。酸涩中带着一点点清香的汁液溢满了口中。让饥饿正甚的肠胃加速蠕动了起来……毛贵见他还没直起身来,手中棍棒猛然一挑!正勾中那黑汉子的下巴。 黑汉子仰面便倒,正在嚼着果子的牙齿,却将自己舌尖也给咬掉一块,喷出一口鲜血来! 毛贵棍棒再舞起来,落在黑汉子身后的两人身上。两人被打翻在地,还在不住得向口中塞着果子。 终于,一记棍棒抽中了一人的太阳穴上!那人当即晕死过去,嘴巴张开,嚼到一半儿的果儿含露在口中。再紧接着一棍,扫在另一个脖颈上! 毛贵手上飞快,放倒了那两名跟从黑汉子的人手,再紧接着一棍,狠狠砸在刚要爬起身,正捂着舌头哀嚎的黑汉后脑。 “噗”得一声闷响,那黑汉应声倒地。 “抢俺的果儿,便要你的命!”毛贵狠狠道。手中飞快得拣回野果,连着几人口中的果子也抠了出来,扯下他们的一片衣角包起来。继续向回走着。 这一番争斗远远的落在那边的灾民眼中,却没人来看热闹。这些天,为了抢些吃食,自相残斗,或死或伤的,怕不己有几百人。灾民们看着眼中杀气腾腾的毛贵走了过来,只是呆滞得扫了一眼,连扭头的力气也欠奉。 忽然得,远处的人群喧闹起来…… 毛贵心里不由得一紧,小步跑了起来,寻着了母亲与兄长。 “李二官人放粮赈灾了!凡是灾民都去李家庄外,拜了弥勒,上了清香,宣了佛号,便能领着吃食。大伙儿快去啊!”混乱中,有人在高声喝道。 “贵子!”毛福远远得终于看到兄弟的身影,抬手招呼道。 “娘,哥。俺回来了。”毛贵小心的从怀中摸出一颗完好的果子,偷偷递与老娘道:“小心着吃。别与人看见了。” “哎!”毛老娘高兴得把果子偷偷抹在嘴里,小口的嚼了起来。 “哥,这个给你。”又是一颗果儿塞给了毛福。 “贵子,你吃了没?”毛福高兴得握着果子,左右看看无人注意到自己,一把塞进了嘴里,嚼了起来。 “俺还有。”看着众人都一古脑得潮水般得涌去了李庄,毛贵这才小心的拿出布片包着的碎果子,吃了起来。“崩!”一块硬硬的东西硌在毛贵的牙上,痛得他一咧嘴,把口中嚼碎得果子吐在手上,翻拨出一颗牙来……摸摸口中牙齿无缺无少,毛贵放下心来,捏着那颗牙扔去一边,恨恨道:“死了还要硌我一口!”又把手中的果渣倒回嘴里,继续嚼食起来。 李庄的庄外,数十条汉子各持着棍棒锹锄,守护着秩序。李二官人便站在当中,正领着人煮下一大锅糊糊。 一股异香迎面扑来,那些几乎要饿成布片儿的灾民们闻着这香味儿,也忍不住跑了起来! 芝麻糊糊?竟是芝麻糊糊! 邳县本也不是什么丰产之地,这些年不荒便涝的,谁家也没有充足的粮食。李二官人家中榨油为生,倒是攒下了一仓的芝麻。听着沛县闹了水,起了灾,李二心中一动,便命人召唤难民,把人聚在李庄,推起大磨,煮下了芝麻糊糊。 “来人先拜弥勒佛祖,再点清香,口称南无弥勒佛祖,诚心叩拜之后,来领糊糊一碗。”早有安排好的人手,宣讲的秩序,这些人,个个头扎红巾以示区别,遇有急着来抢糊糊的,又有青壮庄民,持着家伙把他放翻在地,拖去一边捆了。 见着李二庄主身后,一包包满满鼓鼓的芝麻,两旁一排排不怒自威的汉子。灾民们立时老实起来,挨着个儿的点香叩拜了弥勒佛祖像,再去领着糊糊来喝。 “好香啊!”远远赶来的毛贵一家,闻着了芝麻糊得香气,口中不禁流起口水来……李二背手站在一块磨盘上,看着眼着这些灾民,足有数千人,这还只是今日招来的。再有两天,怕不得聚上个万把人。若是这些人,都能听从自己的吩咐……那…… “三天!”李二低声对着管家吩咐道:“给他们放开肚皮吃上三天!这仓芝麻一粒不留,全煮给他们!” “那……三天后呢?”管家小心问道。 “哼哼,三天后,我也没粮了,想活命的,便跟着我打下县城去,开仓放粮!”李二冷笑道。 看着别院的家丁们绕着操场整齐得跑着步子,沈默忽然有一种时空穿越的错觉。好象回到了军训的时候,被教官带着跑步,操练时的情形。 何福腰间紧紧得扎着条腰带,负手直立,站在场中喊着号子:“一二一,一,一,一二一!” “一!二!三!四!”家丁们和着号子吼道。 何福却并不太满意,扯起嗓子吼道:“都使着点劲!早食的饮饼都喂去大黄的肚子里了么?” 沈福管事养的那只大黄狗,听着有人叫它,又好似听着炊饼二字,摇着尾巴凑过来,讨好似得“汪汪”叫了两声。只把家丁们惹得哄笑起来…… “笑什么?今日多跑十圈!喊号子!”何福训斥道。 “勇者无惧,保家卫民!”家丁们收起笑声,齐声吼起了号子,脚步声“刷刷”得响起在谷中。 王远图微笑道:“何领队管得这群家丁倒是严厉。训了这才多久,跑起来竟是只如一人。” 何福孤身救了少爷出来,又跟着沈默大闹钟离,身上浴血无数。发起威来,当真有些骇人。家丁们个个畏着他三分,由他管教的家丁,不过月余工夫,便能象模象样儿的排成行伍了。 沛县大水之后,听闻四方多见匪患,萧县、宿州等处,各有人家遭了流民侵袭。抢光了粮食,杀光了主家,女子们更是死得惨不堪言。只有邳县出了一位李善人,舍了一仓的芝麻救助了万余人三天,总算等到了朝廷发来赈灾的旨意与兵马,带着粮食安置下了灾民。现在那位李大善人,己经被人传诵四方,名号便叫做:“芝麻李”! 邻近州县的遭遇也让沈氏族长沈越警醒起来,不管沈默图谋者何。眼前看来,黄河年年溃堤,税钱年年见涨,官府的老爷们变得法儿得弄钱,可手里的交钞却是日渐三钱不值两钱得变得稀薄起来。只怕这安稳世道当真是没几年了……沈越下定了决心,借着邻县的遭遇,在祠堂行了公议,大伙儿出钱出丁,把各家的丁壮都送去别院中来轮训。务必是要让天门镇沈家一族,变成招之能战,战之能胜的藏兵之家! “少爷。”沈福一脸的愁苦凑了过来道:“家丁训的是整齐,可家里的钱箱也下得干净。如今这家大业大,族里送来的钱钞,刚一见影儿,就花得干干净净。” 开了春,基建项目便热火朝天的开始了。山顶的护墙正在修筑,官道旁的棱堡与高架桥也打起了地基。这一切都是要用钱的……沈福这些天,日日见着钱钞水一般的使出去,不禁头痛起来。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啊!”沈默叹了口气道。 别人穿越,又是时空门,又当位面商人的,赚钱不要太轻松。我这里想弄点钱,怎么就这么难?搞生意吧,没两年就要天下大乱,什么生意也经不住战火摧残啊。家里的粮食钱钞虽还有不少,可坐吃山空,却不是长久之计了……要么……去找他试试? 脑中忽得想起了一个人,让沈默心里升起了一线希望…… 第127章 我老婆是周芷若 定远回来之后,沈默便和沈真夫妇提过,要和周芷若姐妹成亲。听到儿子要填房续娶,沈真夫妇只有高兴二字。满口答应着就要操办起来。可刚办完钟哲安的婚事,沛县发起水灾,沈家练兵的速度陡然加快起来。这婚事不免便搁浅下来。 “去苏州?”听着沈默忽然说道要远行苏州,众人俱都是一愣。 “正是,我要去寻我那师兄,财神爷,沈万三!”沈默正色道:“咱们现在家里花销太甚,不寻些财路,只怕是坐吃山空。要说到赚钱,满大元谁能比得过沈财神?” 沈默这话在情在理,谁也没法子反驳。 可沈母却另有些计较,说是要先办了亲事。以后出门带着这名份己定的姐妹俩,一不会尴尬,二也不至再有什么相让正室的话儿出来。 沈默侧目看了看平安这个长舌男,点头应了下来。 只是这正室之位却要许给哪个,又是一个问题! 周芷若姐妹俩低头坐着,任对面为媒的张家姨娘问了半天,两人却都是一般的回答:“给姐妹(妹妹)。” 两头妻,不成理!可要让这亲姐妹生生得分出个正室,妾室来,也的确有些强人所难。 “我的妻子便是周芷若!”沈默一拍桌子,定了下来道:“都是正室!却只占一个名儿,婚书上便写着周芷若。手印盖两个便是。来日不管谁生的孩儿,都是嫡子。” 虽有些不合规矩,好在周芷若自家姐妹,当然也不会计较。族长沈越虽觉此事匪夷所思,可娥皇女英不也是姐妹共侍一夫么,却没听过谁大谁小一说。 忙了一天,被沈家的兄弟们灌得头晕眼花,好说歹说,沈默这才得以脱身。 回到内宅,只见洞房花烛之下,姐妹娇艳胜花。金线绣成的婚衣,在烛光下闪烁着迷人的星点。沈默酒意阑珊之间忽得想到:即然我的老婆便是周芷若,周芷若都是我老婆……那岂不是又可以…… 想想许久没有试过星月姐妹那般的服侍,沈默的心也不禁狂跳起来。 “娘子这是做什么?”刚喝了合卺酒,周芷儿却轻笑着起身要走。沈默急忙扯住道:“洞房花烛……怎么能让娘子独坐空房?” 周芷儿轻轻一笑:“若你今晚是想大家合衣而眠,我便留下。若是你想做些什么……得放了我走才行……” “呃?”看看身后羞得头也抬不起来的周若儿,沈默无奈得打消了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 “默哥哥……我不会再震你啦。” “当真?” “嗯,真的。”周若儿的声音好似帐外的蚊子叫一般,若不可闻。 沈默只好再次附身过去,抱住了周若儿,还没待如何摸索…… “嘭!”的一声,周若儿下意识的身子一颤,身子上带了气劲,竟又把他震去了床下! “又来?”沈默欲哭无泪一般,有谁听说新婚之夜,洞房花烛,老公被老婆震去床下七八回的?!最惨的却是,压根就没办法提前发现并制止,只要稍一碰着些敏感的地方,周若儿便毫无征兆的发出气劲! 打不过老婆的男人是可悲的。沈默不禁想到某部电影里,新娘子用了个一字钳羊马,便让老公使着吃奶的气力也掰不开的场景! 天哪!我不会这么惨吧…… “默哥哥,要不……你捆着我试试……”周若儿歉意得低头道。 “**?不要了吧。好象强抢民女的感觉……”沈默心里想想,还是不愿新婚之夜,给自家老婆动用手段。心里一动,却有了分晓…… “我爱你……爱着你……就象老鼠爱大米……”歌声从沈默的新房中飘然而出。渐渐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轻…… 接着却是一声喘息,轻轻淡淡得飘了出来,周若儿甜腻的声音道:“你这坏老鼠……唔……”话到一半,却被人生生得堵了回去。却不知用的是什么来堵着了她的小嘴…… “就知道会是这样儿!”一声轻笑,院中树上隐着的一条身影飘然飞出院外,枝影一摇……好象不过是经了一道轻风…… 夏夜的风吹着,吹得那样多情,间中一声娇啼突然而压抑得响了起来,教院中的夏虫也羞得静了起来。只有天上一轮圆月,温柔得透过窗棂,把牙床上挂着的纱帐照得如梦如幻…… 虽不至说要渡个蜜月什么的,可新婚燕尔的,马上说要出门,好象却也不太象话。沈默便开始先了解远行的事宜。 赵风骨游学去过江南一带,倒是见识多些,沈默自然寻上了他来相询。 去苏州可不象是去定远,陆上怕是要行近千里路!水路倒是有现成的。西山村临着女山湖,由此湖转入淮河,过洪泽,再入大运河,一路南下,便可直达至苏州,算起来怕也要有**百里水路。 听了沈默的意思,赵风骨却摇头道:“东主若是要自水路去苏州,怕是难了些。” “不是说有现成水路么?”沈默疑惑着问道。 “水路确是有的,只怕船家未必肯载你……”赵风骨叹道:“难就难在贵府这个姓上,偏您大名还是叫沈默的!怕是到时要改个名号才行的。” “呃……”沈默当时便明白了。这一趟几百里水路,风急浪大,自己好叫不叫,叫个沈默(沉没)!古人可都讲个意头,真要是报上原名,只怕是没什么人肯拉了。 “说来,东主何不自购一船,此去苏州,听说是想要谋条财路。若是当真得了机缘,日后来往频繁,少不得自家要购置一队舟船才好。即便是生意不成,东主的山灰和小鱼多些船来运也是好的。”赵风骨倒是给出了建议来。 “买船?”沈默的脑中开始运转了起来…… 当沈家的帆船开到了西山村外的码头时,沈默与胡三九一干人,早早的便等在了这里。船不算大,船况倒算不错,下水也就几年的光景,倒还有七八成新。单桅橹船,看着船长数丈,舱里也蛮宽敞,足能载下十几人,外加几十担货物的样子。 船主家是濠州人氏,己是五十岁上下,人称胡老爹的。因为急着使钱,这才无奈要卖船救急。只是,卖了船也还是要寻个活路,原来船上的两个帮手另寻了门路,派出去购船的平安与莫风便帮着他把船直接开了过来。办下了交割文契,胡老爹也算是被沈家雇下了。 沈默早早来到这里等船,却不是没有用意。他一早见过女山湖里的那些渔船,有划桨的,有摇橹的。倒让沈默想起在旧时空的少年宫里做过的一个实验…… 古话说:一橹三桨,一桨三槁。 用橹推进的船在效率上是远大过用桨的。沈默小时候在少年宫里做的实验就是叫做——鱼尾巴的功能。 在模型小船上用一种类似鱼尾巴的推进器,与螺旋浆对比,用同样的皮筋做弹力驱动,转同样的次数。鱼尾推进比螺旋桨推进的行程要远得多! 不过因为鱼尾的运动行程大,惯性也大,并不适用于高速运转,所以在现代的轮船上才没有运用这种更节能高效的方式来推进船只。 可现在,是人力推进,远没达到高速运转的程度!自然可以考虑一下鱼尾巴的效率推进。而且……当时给周若儿造车留下的那些技术积累,也终于摆脱了为泡妞而不惜血本的恶名,正式成为沈默远见卓识的又一例证! 一只小渔船上,安装了一套脚踏式蜗杆传动的鱼尾推进器。沈默又设置了一个可以一定角度旋转的推进动力平台。它的妙处就是让人在脚下踩着踏板向前推进的时候,还可以用手推拉一只舵杆,调整鱼尾的角度,来进行转向! 鱼尾推进器试验成功之后,沈默便催着胡三九加紧制出了一套大些的推进器,专等着买来的船一到,就要安装。 胡老爹辛苦半生,才攒出来的这船,向来看着比老婆还要亲切着些。要不是独生儿子得了恶疾,行不得船,要紧着给他医病,又娶了房媳妇来冲喜,万万不舍得卖。可刚一见着这新东家,寒暄几句之后,他一挥手,便有几条汉子抬着些奇形怪状的物事上了船去。接着,便把自家的长橹给摘了去…… “东家!这……”胡老爹刚想阻拦,这才想起,这船……己不是自家的了! “胡老爹莫要着急,不过是把船改装一下,教它行得更快,跑得更远着些罢了。”沈默笑着解释道。 虽说己变成了沈家雇下的船工,可看着当老婆看待的船儿被人敲敲打打的,胡老爹还是揪心一般的难受。每一记锤声,都象是敲打在自己的心上一般。只好哭丧着脸,看着船尾被装上了一个铁框木架的台子,上面还放着两只小椅,还有两个好象水龙车的般的踏脚轮。 沈默看着胡老爹那神情,笑了笑道:“做个小改进,莫急,莫急。” “小改进?”胡老爹听不太明白,却知道自己那船,现在己不由得自己当家了。这是想做什么?在船尾装个水车?我那长橹可是用了多少年,上面早己经被汗水与油脂磨得好象女人的手儿一般滑嫩,便被你们这么扔在了脚下…… 大船上架装鱼尾推进,比小船上的难度大了些。船尾不得己被加长了一点,来安装一套传动的蜗杆匣。第二天,看着好象被人暴了菊花的爱船,胡老爹只觉欲哭无泪…… “胡老爹,咱们上船试航!”沈默兴致高涨得一挥手,踩着木板登上船去。 看着船尾那里,两只小椅并排固定在一个低矮的圆台上,前面两只脚踏轮,共架在一根钢轴上。钢轴中间,用一只木盒罩着,看不见里面又有什么玄机。胡老爹只觉眼前这一切,透着那么的诡异……这……还是我的船么? “开动!”沈默一声令下。沈大力带着另一名家丁,坐上了木椅,稳稳得踩起了踏板。钢轴在四只脚的踩踏下“吱吱呀呀”得转动了起来,紧接着船尾便响起了“哗哗”的拍水声…… 胡老爹急忙凑了过去一看,船尾的水下,一片好象鱼尾的木板,正在一左一右的摆动着,激起了两团漩涡。船身便在这鱼尾的摆动下,缓缓得动了起来…… 第128章 高老庄的朱八戒 船只缓缓前行,看着以往也要四个汉子一起摇橹来启动的帆船,很快达到了正常的速度,胡老爹不禁咋舌道:“这家伙,还真行啊!” “还行么?”沈默笑了笑道:“还能再快些呢!” “还快?” 果然,帆船渐行渐快。身后拉出了长长的一道三角形的水纹。象是一只大鱼自在的游走在水面! “转右!”沈默忽得高声叫道。 听着吩咐,沈大力握紧了两个座位中间的一只舵杆,向着前方用力推了过去。齿轮带动了身下的平台转动起来,把船后的鱼尾推进器也转了一个角度。船只便就划出了一个弧度,优美得在水面上转了一个右弯。 “回舵!” 沈默又吩咐道。 舵杆被拉回了原位,船只开始又走起直线来。 “转左!”…… 看着旧日的船儿在东家的号令下,变得乖巧而轻盈,顺畅得扭动着身子,按着他的指示一路前行。胡老爹忽然有一种儿子大了不由娘的感觉……一时间不知道是喜是悲,唇上的胡须也颤抖了起来。 岸边青葱得植被不住得向后掠去,这会子己经行了很久,沈大力他们两人还是没有倦意。 “不累?”胡老爹问道。自己这船,没风的时候行个十里八里,怕是那些摇橹的汉子们早就要轮着歇会了。所以船虽不大,也要备着好些个摇橹的汉子。 “累啥?”沈大力笑着说道:“这椅子坐着,动动腿的事,再踩半天,俺也能顶得住。” 那两张小椅也是沈默专门差人做了来的,前腿高,后腿低,靠背高高的正扶在脑后。支架是结实的硬木制成,又编了老藤来做椅面与靠背,坐在上面,即通风,又软乎。 好家伙!就这一套什么推进器,足省下一半橹工。还不说船速比往常快了好些!望着自己的新东家,胡老爹眼中不禁有些敬畏起来。 沈默正站在船头,却不是欣赏行船的风光。他正回头看着船上那面硬帆…… 要是能换成三角帆,借风的角度能大上很多。只是怕时间来不及,还要训练。胡老爹使习惯了这硬帆,若是换上个软帆来,却怕没人会使了…… 要不……加多一条斜桅? 想了好一气,还是放弃了急着改装的念头。先去苏州!回来再慢慢改进这些吧。确定了事有先后,沈默这才安下心来观赏着女山湖如画的景色! “恭喜!恭喜啊!洪济师傅喜得贵子,大喜,大喜啊!” 站在高老庄,高彬主持家中院门口迎宾的赵福生,己经笑得脸也僵了。面对着每位前来道贺的亲友,都得扮出一副喜不自胜的样来,这让他很是恶心! 去年高彬长老拖了几个月,终于还是顺利的答应下来,把高玉兰嫁给了法号洪济的赵福生。并且,从结婚的那天开始,赵福生便成了于觉寺的主事师兄,开始帮着主持高彬处理寺中的一应杂务。 新婚当晚,赵福生顺畅得进入了媳妇高玉兰的身体时,心里便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在他小心翼翼得问及媳妇为何不见落红时,得到的回答却是…… “俺哪里知道这些个事?”高玉兰一脸的淡定自若,光着身子起来灌了一杯水道:“兴许,是你那细了些?” 低头望了望自家精致秀气的物事,赵福生脸儿一红,再不敢多提。 可六个月后,高玉兰生下了一个肥壮的男婴时,赵福生的心里全都明白了! “恭喜,当爹了啊!”于觉寺的师兄弟们,也一起赶到了高家,来贺喜师傅家的小外孙满了百日,一边笑着拱手一边道喜。 赵福生一边笑着还礼,却留意着师兄弟们含义隽永的眼神与神秘兮兮的私语。 “恭喜当爹啊!”道喜的人挑着眉,挤着眼儿,象是在取笑着洪济的先奸后娶。 “同喜,同喜!”赵福生勉力得笑着还礼。 “大喜,当爹了啊。洪济师兄动作可真快,不怪得师傅急着把师妹嫁你了啊!”师兄弟群中响起了哄闹得笑声。 “嘿嘿,见笑,见笑!”赵福生只好扮出一付羞涩的喜悦。 送进了一堆师兄弟们,赵福生抬头望着天上的日头,心里却是好象放了块冰块一般,透心的凉气散布全身…… 我喜啊!我当爹啊!我喜当爹啊! 赵福生咬着牙,在心底吼着。可脸上还在尽力得保持着平静。孩子被高玉兰起了名儿叫做八戒。姓嘛,自然是随着高彬主持一起姓了高。 “高八戒……天生的和尚头啊!”想着这便宜儿子起了个法号一般的名字,赵福生忽然想到,也许这个高八戒就会是接任自己成变于觉寺的下一任主持的不二人选了吧。可……他会是谁留下的孽种呢? “孩子出来了!”酒席未开,师母先抱着百日的孙子来给大伙儿行礼。 大家各从怀中掏出了随的礼数,有些不过是几文钞纸,有些是个平安结,如意扣,零零碎碎得摆去了师母身边一个妇人手中的托盘里。 新生儿头回见人,任谁见着孩子,总是要夸赞上两句,哪怕他生得…… “这孩子,可真是……”说话的人望着眼前这高额凹脸,还生着些麻粒的婴儿,一时也有些不好措词,看着期待中的师母,只好呵呵一笑道:“这孩子可真是天生异相,绝非凡俗之辈,来日必有一番奇遇!” 师母满意得点了点头,看着他从袖中掏出的铜锁,鼻中喷出了两管冷气,拍打在婴儿娇嫩的小脸上。 “哎,你觉得,这孩子象谁?”坐回座位,心里还有些迷蒙未开的疑惑,刚舍了铜锁的这位便问起了身边的师弟道:“我怎么看着眼熟,可又不象洪济师兄……和高主持生的也没半分相似,这孩子……随的是谁呢?” “嘘~!这还看不出么?象洪武啊!朱重八,朱洪武啊!”师弟小声说道。 “是哦!那猪腰脸!可不就是朱洪武的种么!”这位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 “小声些,洪济师兄来了……”身边的师弟一扯他的僧袍,两人连忙坐正了身子,一副不闻身外事,只等开酒席的模样。 赵福生稳稳得走着,笑着,心里却象是滴血一般的痛了起来。 方才两人的说话,早己落入在耳中。 朱重八?!怪不得叫八戒了,想是要戒了重八的是么? 难怪那些天,师傅日日问我洪武有没回寺里,日日让我去寻洪武的消息……原来竟是因着这个!好你个朱重八!好你个朱八戒! “大伙儿忙得站不稳脚,你却在这乘着凉咬牙?还不去帮帮娘,她抱了这半天孩子,早就手酸了!”忽然,身后高玉兰的声音忽然响起,惊得赵福生一个激灵……点头应了一声,便颠颠得跑了过去帮起手来。 抱着这叫八戒的婴儿,赵福生忽得想着,若是一把摔死了他,倒也落个干净……不然,便是自己日后再与高玉兰生个一男半女,怕也还是要被这和尚头抢去未来的于觉寺主持的大位。 正想着,天空中一声绽雷,“轰!”得一声炸响在头顶,只吓得赵福生一个哆嗦,手里的婴儿便要滑脱…… 便在这时,一只手掌猛得伸了出来,稳稳得把孩子托住,道:“师兄小心了!” 看着出手的小师弟洪兴,赵福生只好傻傻得笑着谢过,抬头看了看天空,不知何时飘来的一片阴云,郁郁得压在了院子当头,把方才还晒得要死的日头,挡了个严实…… “把咱们那些饼干给多带上些,还有方便羹、火腿罐也都要多装一些。”安排着出行装备的沈默,正指点着平安打点物品。 这次出行,成千里水路,还不知道要用多久的时间。出门在外,谁知道会不会遇着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时候。多带些方便食品总不是坏处,反正这店底的空位还多,装上些货,还能压舱稳船。 只是苏州那边商业发达,只有往内陆贩运的机会,自己这里却也没有什么东西适合贩过去。不然捎带着贩运些货品,或是能把路费赚回来。面对着即将开始的苏州之行,虽有着跨越时空的智慧,沈默也不知道会有什么未知的商机与风险等待着他。所以,他只好防范与未然,多做一些可能的准备。 这一次出行,自然少不了新婚的周芷若姐妹;平安骨折的地方己经生得结实,也是一定要跟去的;再有便是莫风,行走江湖,有这么个百事通跟着方便许多。可其余的人选,却有些拿不定主意了。武力值上来讲,徐横财更高一些;从机变灵活上看,王远图更胜一筹。 沈默这里正犹豫着,周芷儿听了他的想法却道:“陆上自有我们姐妹,再有个莫风也便够了,你道那常遇春一般的身手,处处都有么?可船行千里,若是在水上遇着歹人,怕还是钟哲安的弓箭更得力些。” 一语惊醒梦中人,顾不得钟哲安的射击训练会被打断,把他正在跟进的竹筒雷制作也交给了沈福。沈默命他带了两名弓手再加上沈大力和另一名健壮家丁,这四人做为船丁,保卫船只,还要轮换着踩船。 准备停当,又在船上装了些应时的瓜果菜蔬和吃食,挥一挥手,这艘在船头漆上了“远安号”的单桅鱼尾式推进船便缓缓得驶出了西山村码头,一路向东,向着淮河而去…… 第129章 莫风的女神 站在船头,迎着水面的清风,葛纱制成的夏衫,衣袂飘飘,沈默只觉得自己好似将要羽化仙去一般。可这种感觉没有让沈默兴奋太久,很快他便看腻了两岸的风光景色,枯坐在船头,无聊得凝望着前方…… 船帆早己升了起来,胡老爹一路教着船丁控制硬帆转动着寻着风力。 好风凭借力,船儿便这么轻轻松松得前行着。 “这船遇着风,一个时辰能行多远?”沈默终于忍不住问道。 “若是急行,好风相送,一个时辰五六十里总是有的。”胡老爹对这些倒是清楚的。 “要是顶着风,逆着水,全靠人力呢?” “顶风时候,一个时辰能行上三十里就不错了。不过东家这船,怕是能行到四十里外去。”胡老爹笑道:“若是逆水,这却不好说了,水流若是急些,还得找纤夫去拉,那可就走不了几里路了。” “那咱们去苏州,怕不得行个十天八天?”沈默心算着,一天行百十里,十天差不多上千里了。 “至少十天半月,若是风向不好,行上二十来日也是有的。”胡老爹却摇头道:“行船多凭水流风向,说不得准。可苏州近千里水路,没半个来月怕是到不了。” 听着要在河上漂半个多月,沈默的心情立即落到了谷底。叹了口气,转回舱里陪着周芷若姐妹聊起天来。 天色擦了黑时,看着前方的水路汇了一条大河,胡老爹却兴奋起来,跟沈默禀报道:“东家,咱们今日遇着了好风,竟入了淮!这一天,怕不是行了百余里!” “哦?一日行百里,那不是十成走了一成了!”沈默也终于又来了点精神,走出舱去,看着岸边一座山头问道:“胡老爹,这是何处?” “这里是洪山头。前面便是淮河了。”胡老爹指点着道:“咱们便在这里泊船过夜,再向前行,有一片河滩,多有水匪滋事。在那边泊船怕是要有些风险。” “水匪?”沈默此次准备求财却不是求气,听到胡老爹这般来说,便点头道:“那好,咱们便就在此歇下吧。明日一早再启行入淮!” 晚风掠过水面,带来一阵阵轻轻的凉意与淡淡的腥气。水面上不时绽开一片水花,接着,“扑通”一声,凭空跃出一尾鱼来。周芷若姐妹在陆上倒是纵横无敌,可在水上坐了一天,精神有些委顿,早早得便歇下了。 躺在舱里,看着两名娇妻并肩睡在身边,虽是美眷如花,可无奈船上隔音不好,便是自己想要做些什么,怕也没人肯答应! 在船上晃了一天,众人也皆都乏了,远远的岸边,蛙声一片,与舱中众人的鼻鼾声呼应着响了起来。偶尔间,远方的山里,一声兽鸣蓦然响起,更显得那黑暗中的山岭中,寂静深幽得象是一个未知的世界。 沈默端了两杯鲜榨的西瓜汁,轻轻走上舱顶。莫风正靠坐在舱顶守着夜。 “沈少,还没睡?”见到沈默上来,莫风正要起身,被沈默压下的手给阻了下来。 “睡不着,上来吹吹风。”递给莫风一杯西瓜汁,沈默也坐了下来。清淡的月亮照在水面上,反射出散碎的波光。 “这瓜打成汁儿来喝,却是更有些风味。”莫风笑着喝着西瓜汁道:“好象还有些葡萄的味道。” “嗯,加了点白糖与葡萄一起榨的。只可惜没有冰块,不然冰镇着来喝,更是爽利。” 沈默浅浅得啜着一口果汁,用小坛子放在河水里镇了半日的果汁,清凉顺畅得滑入了口中,继而向下滑去,带给胸腹间一阵爽快的感觉。 这个时候,若是能有罐冰镇啤酒,配着些鱿鱼丝、花生米和豆干,再放上台大电视,跟三两好友一起边喝边聊边看着世界杯,那才是夏夜最快意的享受吧。沈默不禁想到…… “沈少此次去寻那财神爷沈万三,可有什么定计?”莫风左右无事,便问道。 沈默停下了对前世激情夏夜的回忆,笑笑道:“就是没什么定计,这才想去询那沈师兄,看看有无财路。对了,记得莫兄弟先前是在花山军中做采买,军需?” “嘿!不过几十人的吃喝嚼用罢了。哪比得上沈少放眼风物,规划长远。”莫风自哂道。 “那花山军当年的财路却是何来?”沈默虽然猜得出一些,却还想再问问。 “咱们不过是劫富济贫四字罢了。”莫风笑道:“寻着有钱有势的人家,便杀进去,抢了钱钞红货,再把些搬不走的粮食与杂物扔些给老百姓们,钱也有了,人也跟着有了!” 嗯,果然就是靠着打土豪……妈蛋!老子现在就是土豪!这招怕是不好使。沈默摇摇头,看看莫风,忽然想起件事来,便又问道:“莫兄弟可曾结过亲?怎得上次我叫信叔给你安排个侍姬,你却不要?可是有什么……别样的喜好?” 想到徐横财说起这莫风与白孤魂那般生死相依的情意,沈默只觉脑后忽得有些凉风拂过一般。都说每个男人的心底里,都有一座断臂山……可是沈默却独没有这种感觉。想着为自己死去的陈仁美,感动之余却还是有些寒意。望着月光下莫风峻峭的侧脸,一道细细的刀痕划在耳边,莫名的增添出了些妖异的气息…… “却不是莫风不领少爷的情,只是俺认着个老话:宁吃鲜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莫风笑着搔搔耳边的刀痕道:“俺少年时候,与一家财主做小厮,那家的小姐生得可好,后来她虽是嫁了,可俺也立过誓,非要寻着她那般的娘子才肯娶了。” “哦?却是什么模样儿,你说我听听,日后也帮你留意着些。”听到莫风终还是喜欢女人,沈默松了口气。 “眼儿细眯眯得好似时刻在笑,眉毛要浓,唇儿要薄,身子瘦得好似一把风便吹得走,脚儿要小的好似芙蓉花的骨朵儿一般。”莫风仰着头,望着月亮回忆着自己的女神模样。 哦……竟是喜欢小脚的女人。断臂山看来就没有,每个**丝的心里都有个女神却是真的。 沈默微微一笑,想着过上几年,大乱之下,便是那些大家小姐,也不难给莫风寻上一个。这时代缠脚的虽说不如宋代时多见,可大家的小姐还是多要缠上脚的,象是张无忌的两个姐姐都是这样。此次钟哲安出门,新媳妇张四姐却只好在家守着,哪儿也去不成。 沈默在原时空倒是见过些缠脚的图片,看着那好象先天畸形一般的脚丫,头皮当时就发了麻。所以对缠脚的女子,一向也没有什么好感。好在家中的妻妾俱不缠脚,不然,牙床之上夹裹着香料掩饰下的脚臭味一阵阵传来……怕是什么兴致也不会有了! 日头慢慢得升起在洪山头的峰顶,“远安号”起了锚钩,扬帆起航。 上了淮河,又行了一段儿,前面远远得看到了一片浅滩,胡老爹便转身寻着沈默道:“东家,前面便是有水匪出没的黄泥滩了。可命人踩着踏板,催快些船,赶紧着过了去才好。” “这光天化日的,水匪也敢出来?”沈默不禁奇道。 “虽说是在白日里头,可水匪俱是胆大妄为之辈,当真出来了,谁又说得清楚?若被他们拦下了,咱们船工或还无事,可东家这一船的财货和两位夫人,怕就……” “那好,大力,你带人去踩船!全速前行,过了这段黄泥滩再说。”沈默也不想节外生枝,便向后舱吩咐道。 “少爷!快看!”舱外沈大力还没来及去后舱踩船,却惊讶得看到一艘平底沙船,在十几人的奋力催划之下,正疾速得冲了过来! “水匪!”胡老爹向舱外一看,大惊失色道:“快去踩船!前面也有一只,老天保佑,让咱们能冲过去!” 沈默皱眉向外看去,一只船儿正划向自己这边,前面还有一只,也不冲过来,只在自己的前路堵着,象是要封住自己的去路。 沈大力带着船丁飞奔过去船尾,急急得就了位,便开始踩动脚踏板。船只微微一震,加快了速度向前冲去…… 这会的风势本来不大,但加上了鱼尾的推进,船速明显提高了很多。后面水匪的船还在拼命得划着水,一点点拉近着两船的距离。可是远安号借着风力,速度越提越快,终于把水匪追来的船只越甩越远。 船上的人为了防备起见,都开始披起了藤甲。各人也从舱里抄出了兵器,预防短兵相接的可能。只看得胡老爹眼也直了起来……眼前这位不是沈家的大少爷么?怎得手下众人一应全是有刀有枪,披甲戴盔的?居然还有三人,从行李中抄出几副弓箭来! 虽说后面的追来的船渐渐失了锐气,再也赶不上自己,沈默仍是不敢松气。看着前面横在水面上,扬着刀枪棍棒,大声呼喝着的水匪,沈默唤过钟哲安道:“看着哪个是领头发令的,一箭射死了再说!” “是!”钟哲安应了一声,从箭囊里抽出一枝箭来叼在嘴上,又再抽出一枝来搭在弦上,看着前面拦路的船越来越近,只待寻到领人匪首,便要一箭结果了他! 两船的距离越来越近,这边船上的人们己经可以看到前面匪船上的贼人们眼中流露出的兴奋神采。 忽然,一只铁管,冒着青烟,在贼人之中伸了出来…… 这情景,忽然让沈默有些啼笑皆非的错乱感。 瞳孔猛得一缩,大叫一声道:“小心了!”一把拉过身边的胡老爹,两人一起倒在在了舱房里! “轰!”的一声,远安号上的船舱便象是被人重重的一锤子砸中一般,迸出了数块木屑! 第130章 火龙出世 “妈蛋!老子还没发威呢,你个破水匪都他妈用上火器了?!” 从舱板上爬起来,看了看舱壁上被轰出的一个窟窿,沈默不由得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就好象新买了一部车,刚出4s店,还没上保险,便被人一石头给砸出个洞来,搁谁都得火大! “哲安!给丫上根火箭筒!”沈默一拳砸在舱壁上,怒吼道。 钟哲安手中的箭枝“嗖”得一声放了出去,射倒了对面船上的一名贼人,又从箭囊中摸出一枝奇怪的箭来。 这箭的箭头,是根一指长的钢钉,后面跟着三两寸长的铜皮筒,筒子尾部伸出了条引线,再后面才象是寻常箭枝的模样。 钟哲安搭上箭,一个示意……沈默掏出火机,“叭”得一下便点燃了引线。这箭便随之飞射出去! 匪人们那边的火器射得一次,便要装药。刚刚装上了药末与弹丸,拎着火器的贼人一抬头,便见着又是一箭飞来,正射中身边一个兄弟的胸前! “怎么会有烟火?”这贼人玩惯火器,脑中自然转得快一些,看着箭后的铜筒处冒着硝烟,惊叫道:“快跳河!” 话音未落,自己先抛下了手中的火枪,跳进滚滚的淮河水中……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 方才吃了箭的那人,胸前炸出一个饭盆大小的洞来。身边几人也俱都炸得一脸血污,乱糟糟得倒在船里,水里…… 余下众人有的跟着跳去了河中,有的便小心的伏在船板上不敢抬头。一时间,船上再无一人站立。 “弓箭手,射!”钟哲安见到新研发的火箭筒收了效果,一挥手,带着两名手下的箭手射杀着河中漂游的贼人! 这边枪炮对轰了一轮,可船后的沈大力等人脚仍没停,还在奋力得踩着踏板,两船便越来越近。 沈默握着一只竹筒雷,盯着那些伏在船上的贼人,看了看距离,点燃手雷掷了过去…… 手雷的装药量,远超过火箭筒。 “轰!”的又是一声巨响,比先前的还要大着些。 小船上顿时静了下来,白色的烟雾慢慢散开在船板与周围的水面上,再没有人声,只剩下了死一般的寂静…… “哲安,给后面那船也来几枝火箭筒!”沈默的气息未平,恨恨得发出了指令。 钟哲安带着两名弓手,三箭齐射!看着后面的水匪船上腾起一片烟雾,水匪们纷纷惨叫着跳下水去,沈默这才哈哈笑了起来…… “少爷!前面那个是刚才使火器的人!”钟哲安射手出身,眼神极佳,一眼看到前面漂在水上的,便是先前发射火器,惹毛了沈默的那个水匪! “钩上来!”沈默一挥手,莫风带人使了钩杆,钩住了那人,拉上船来。 “死了没有?”看着被摊在船上的水匪,毫无用武之地的周芷若姐妹也凑过来看着。 “怕是震得晕了吧。”看着那人身上并无伤痕,莫风猜测道。 话音刚落,那人却忽得暴起,手中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柄牛耳尖刀,伸手便夹向周若儿的颈间! “嘭!” 在众人怜悯的眼神中,那人毫无意外的被周若儿一脚踹出老远。头正撞在舱壁上,真正的昏了过去…… “靠!还想装死!也不看看我……我老婆是谁!捆了!” 船儿继续前行,胡老爹却跪在沈默面前,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胡老爹,这是何意?”沈默想要扶着胡老爹起身,却发觉他周身发抖,竟是扶不起来! “大……大大大……大王!俺不过是个船工,家中还有个重病的儿子,求大王饶俺性命啊……”胡老爹终于颤抖着把话说了出来。眼前这帮子人,又是弓箭,又是火器的,哪一样也是抄家的罪过!自己见了他们出手,这条命还算不算自己的,可就难说了…… “胡老爹言重了。我们不过是寻常百姓人家。出门在外的,带了些自卫的家伙罢了。胡老爹安心驶船便是,没人会伤你!”沈默安慰道。 寻常百姓人家……有带着火器与弓箭出门的么?胡老爹心里虽是一万个不信,可听说不会害了自己,还是心下稍安。 “这世道,贼匪横行。就象今日,若是没有手里这些家伙,咱们怕就要喂了鱼虾了。这朝廷不许咱们良人持兵自卫,却又管不了贼人执械伤人!早早晚晚把良人全逼成了贼人,那时就要出大事了。胡老爹,咱们只是防身之用,并没有打算害谁去,你只管放心就是。” 胡老爹一想,却也真是这理儿。如今四下贼匪横行,好生的百姓出次远门,便要担着天大的风险。这次若不是这位东家有些手段,只怕这船上的人都是凶多吉少。便只好点头称是…… “少爷,这是方才在水匪船上拣来的。”莫风递上来一只铁器道。 看着眼前这东西,沈默忽然有些异样的感觉。怎么,这时空中就有火铳了? 这只火铳,两尺来长,用精铁打制,厚重的枪管呈现圆形,却又不太规整,好象一门小炮一般,后面有火门,很明显是引线点燃,又用几根铁片在枪管上固定了一根木柄用来握持。威力嘛……按刚才来看,应该还是蛮大的,几十步外,洞穿木板。 “方才那水匪醒了没有?” “少爷要问话,他马上就能醒了来……”莫风扬眉一笑,出去拎了只小桶,在河里打了桶水上来,冲着那水匪的口鼻一桶水泼了过去…… “咳咳……”果然,一桶水下去,水匪真的被浇得醒转过来。因为被捆得紧紧得,只好努力得弓着身子,咳成了个虾米模样。 “你是何人?为何要拦劫我们的船只?”沈默坐在平安搬来的一张椅子上,盯着这水匪,沉声问道。 “咳……咳……”水匪的鼻中呛进了水,咳得眼泪都流了下来,可见着这般架势,火器比不过人家犀利,功夫也不够人打,马上识趣得挣扎着伏在沈默脚前,头磕在船板上,高高得撅着屁股道:“小的名叫焦玉,原是村里的铁匠,后被匪人们劫持着入了伙。跟着他们在水上讨些生计。实不想犯了大官人的虎威,还求大官人饶俺一条狗命啊……” “我且问你……这东西,是你做的?”沈默拎起手铳,在焦玉的面前晃了晃。 “正是,这是小人制出的火龙枪。”焦玉见沈默对这个感兴趣,眼中一亮,仿佛看到了生存的机会。 “哦,火龙枪?”沈默笑道:“你是如何想起制这个的?” “小人的祖上在宋军时,曾用过一种叫突火枪的火器,后来枪炸了,把自己炸去了一只眼。这才回了家乡。”焦玉小心的答道:“小人天**鼓捣些物件儿,听了祖上的事,知道那突火枪用的是山中的老竹制成,外面加以铁线缠实加固。便想着,若是能用精铁打出一根铁筒,可就不必再怕它炸了去。” “铁的打不好,也是会炸的。”沈默晒道。 “大官人所言甚是!小的先前用铁皮打过一只薄筒,便炸成了几瓣!” “你竟没事?”沈默看看眼前这焦玉,倒是没缺没伤的样子。 “嘿嘿,小的生来怕死,制这火龙枪也是为着打劫时候不必冲在前面。是以,试这火枪的时候俱是捆在树上,人离得远远的来看。”说到得意之处,焦玉忍不住抬起头,咧开嘴道:“俺炸了好几根筒子,才总算得了这杆火龙枪,虽是重了些,却不会炸着自己。俺试了好些回才敢自用的。” “怕死……是件好事。”沈默笑道:“怕死了,才会容易活下来。你这铁筒,可是用铁棍为芯,用烧红的铁料裹在其外,煅打而成?” “大官人怎知?!”听着沈默的话,焦玉猛一抬头,眼中俱是不可置信的神光! “我若想制,早便制了它出来。”沈默冷哼一声,站起身来,转过身去,看着前面一路的水上风光。 见着自己看家的本事,竟被人一语道破,焦玉只觉自己活命的希望陡然间好象渺茫了起来…… “你,想活吗?”沈默迎风负手而立,忽得淡淡的问了一声。 “小的想活!”焦玉哪里还有第二个答案,猛得把头磕在船板上,“咚”的一声,几乎把自己磕得晕过去。 “你出身匪类,我自不会轻信与你。可你若想活,我便给你个机会。这一路你只需在船上,老老实实的呆着。待我回到家中,便饶你不死,还教你做你喜欢捣鼓的事情,日后衣食无忧……你可愿意?”沈默慢慢回身,看着焦玉道:“你若有甚异动,那时再不容情,一刀砍了扔去河中喂了鱼虾便是!” “小的愿活!”焦玉再一抬头,满眼的诚恳纵是最挑剔的人也休想从中看出一丝的作伪。“小的任大官人捆着便是,只需留小人狗命一条,日后为大官人结草衔环,在所不辞。”说完话,再一头磕下…… “这,又晕了?”看着软软歪倒的焦玉,沈默失笑道。 “怕是真的,他这头磕得结实,险些连船板也磕断一条。”莫风查看了一下,笑着答道。 见着外面日头甚毒,沈默躲在舱中喝着新泡的清茶,避着暑气。周若儿眯着眼半寐得靠在他身边坐着,为两人扇着扇儿。周芷儿却拿着那枝火枪研看。 “官人,这火龙枪即是这般犀利,为何你不制上一些?”方才舱板上被轰出的洞,周芷儿也去查看过,几十步外,若是轰上人身上,只怕不死也是重伤难免。想着自家这夫君即是有制取火器,又说能制出这火龙枪,为何他竟不造? 第131章 温泉水滑凝脂洗 “若是想单制出几枝,教胡三九师傅带着几个人,随便也打出来了。”沈默摇摇头道:“这东西一是没准头,几十步外,打去哪里,全凭运气。另一个,几枝火枪,对仗之时,与事无补。当真想要用它,得制出千枝百枝,齐射之下……那才叫神鬼难逃!” 周芷儿想象了一下千百杆火枪齐发的场景,只觉得大有可为,便道:“那官人便打出这么些来好了!” “钱!硝!人!一个也没有,如何打得出来?” 中原地区没有硝矿,只有土硝可以搜集一些。元廷官方对于硝矿的管制很是严格,西域与西南山中倒是有硝石出产,寻常人却是没有门路购置。真想弄出一支火枪兵来,要花费多少钱去装备、训练。还要配备多少的后勤保障?在元代这种交通能力之下,需要的人力物力财力之大,沈默想都不敢想…… 周芷儿皱皱眉,望着手中的火龙枪,低头沉思起来。却听着妹妹周若儿嘤咛一声,娇声道:“默哥哥,不要啦!” 这时候,这场景,周芷儿便是用脚趾去想,也想得到这是沈默又不老实了。刚上船两天,就好象憋得忍不住一样,周芷儿不禁撇着嘴哂道:“无钱无料制不出火枪你也不急,这事儿你却急得紧呢。” 周若儿也撅嘴道:“默哥哥就会欺负人!” 沈默涎着脸儿笑道:“难不成是因着我这段时日没亲近芷儿,生了我气么?” 成亲到现在,沈默倒还真没和周芷儿正经圆房。或是想要让着妹妹独享夫君的宠爱吧,这月余时间里,周芷儿倒是改了口称沈默为夫,可是亲热没问题,上床却没商量。让沈默一时也有些郁闷,今天借了这机会不禁说了出来。 周芷儿似笑非笑得看了看沈默,嗤道:“气自是有些,却不是你说的那件。待你想好我为着什么生气,才来寻我罢。”说罢,一转身,竟出了舱去。 “嗯?好象有些玄机的样子……”沈默皱起眉头,看了看怀中的周若儿,问道:“若儿知道你姐姐是因为何事气我么?” “嘻嘻,这个若儿倒是知道的。只是不能与默哥哥来说。不然姐姐却要气上我了。”周若儿轻轻一笑,也飘然出了舱房。只留下沈默凝神苦思起来…… “东家,咱们到了洪泽。”胡老爹张望着远方,笑着道:“东家这船装了条尾巴,行着轻快多了。两日竟到了洪泽,当真是快得很了!” 沈默一笑,看着前方船只己多了起来,再远一些的岸边,众桅林立,竟好似树丛一般。奇道:“胡老爹,前面是什么去处,竟是这般热闹?” “前面便是老子山,相传当年老子便是在此山修炼圆满,成得大道!此处是淮河入湖之处。往来舟船多要在此歇晚,补些柴米菜面。咱们今晚也要在那儿落锚的。”胡老爹指着前面的景物介绍道:“这老子山下,热闹非常。东家要是想去逛逛,倒也不差。山上尚有温泉,几文钱便能去泡上一回。如今天气暑热,泡温泉的人怕不会多,多出几个钱,包下个雅院,带着您府上贵眷一起泡泡温泉却也逍遥。” “温泉?”听着胡老爹的介绍,沈默倒是动了点心,看看身后的周芷若姐妹,眼中也都开始放光,知道她们在船上不便沐浴,晚上只能简单擦身将就,的确有些不适。沈默便识趣的点头道:“便依胡老爹所说,咱们今晚就在老子山,驻下了!” 上了岸来,果然是行人络绎,商户鳞接。除了酒馆、茶摊、粮铺、食档之外,还有不少各色货物,想来是给那些放空了船的船主捎带回去补贴着使费的。价格比原产地高了一些,却仍有利头留着,倒也算是实惠。 斜阳渐渐西下,不知谁家女子临湖轻唱,歌声借着水面远远的散开,轻灵飘渺得回荡在洪泽湖面。倒让坐在湖边酒楼中的沈默徜徉起来…… 吃完了饭菜,沈默便带着周芷若姐妹、莫风、还有拖着一只奇怪小车的平安在岸上闲游起来。平安手中是一只藤箱,底座上却有四轮,两大两小。上面的把手是硬木制成,拉出来便可以拖在身后,若有穿越来的人看到,自然会一眼认出,这便就是各大机场、车站中最常见的——行李箱! 一路游观风景,别家的小厮挑着沉重得担子,看到平安轻松随意得拖着带轮的藤箱,只羡得牙也痒痒的。有俏美些的小厮,便甩了媚眼儿给自家的少爷,撒着娇也想要上一个。那风情只让沈默看着头皮一麻,拉着周芷若姐妹快步行了开去。却惹得她二人轻笑不己…… 虽是戴着蒙纱的笠帽,掩住了艳丽的面容。可二女绰约的风姿也仍象初开的花朵一般,吸引着一路的狂蜂浪蝶。莫风见状,便抢先两步,走去了前面。收起了笑容,袖子高高得挽了起来,手中拄着周芷若姐妹的枪杆,犀利的眼神左右睥睨,总算是挡下了不少窥探的目光。 这么行了一路,己是到了半山。路边搭起了一座座的草院,挂着“温泉池汤”的招牌。 四下看了一间僻静些又能望着河水湖景的院子,莫风进了去订下了一间雅院,这才领着沈默一行走了进去。 雅院便是用茅草院墙隔开的一间间小院。有房间供客人更衣,用竹筒引来的温泉水存在圆石砌出的池中,池子上方还有竹架搭出的茅草棚来挡风雨雪花。若是嫌着水温冷了,还可以命伙计接着向里面注新鲜的温泉。想着后世里的温泉酒店,花了上百元钱,还不知泡的是不是温泉,沈默对这天然的温泉倒是兴趣满满。 平安与莫风帮着伙计把草棚四周的竹帘放下,更增加了些私密性。安顿好了,便去到院后等着吩咐。留下了沈默与周芷若姐妹在里面享受温泉。周芷若姐妹换了衣裳,仍着了亵衣走了出来。却看着沈默早己脱得光光如也,四仰八叉得躺在石池中,不禁脸儿一红,停下了脚步。 “快下来,好好泡一泡,这水不很烫,泡着正舒服!”沈默招招手,惬意得把胳膊架在池边,身子欲浮欲沉的在水中飘着。 周若儿还好,红着脸嗔道:“默哥哥怎得这般惫懒,竟脱光了?!” 周芷儿却有些招架不住,止步在竹帘外,进退两难。 “怕什么?即是要浸,自然要浸个畅快!咱们夫妻俱是一体,还需遮掩个什么?”沈默说着话,却只把眼去瞟周芷儿。 周若儿顿首一想,却也是这个理,羞涩一笑,便依言除了亵衣,下到池里。周芷儿一人站在棚外,更有些尴尬起来…… “芷儿,咱们也不是没有过。还怕什么羞的。”见周芷儿终拉不下脸,沈默只好围上一条棉布在腰间,揽着她的腰间,拥进了棚中。 周芷儿脸儿红得好象院中的石榴花儿一般,终是半推半就得被扯进了池中…… “乖娘子,这会子好把亵衣脱了吧。”见周芷儿下了水,沈默这才动手要除周芷儿的衣裳。 周芷儿也知道自己不免要过这关,却仍是低着头儿,咬着牙关,双手紧紧捏着衣带,摇了摇头。 “怎么?”沈默看着己经势不能免,周芷儿却犹在坚持,一时有些诧异起来。 “妾身却有一事,要官人先允了才行。”周芷儿鹌鹑一般的轻声说道。 “芷儿只管说来。”这时候,男人都是大度的。沈默也不例外,一手揽着周若儿,一手揽着周芷儿,只听她会说出什么要求。 “妾身只要官人的一只曲儿!” “姐姐最气的不过是你没给她唱支曲儿!”周若儿也补充道。 “嗯?曲儿?芷儿竟是气的这个?”沈默不由一愣。 “是,妾身只要一只我独有的曲儿,好似若儿的老鼠曲一般,便是星儿月儿都有,唯我没有……” “嗯?芷儿……你,不老实哦……”自己与星月姐妹的闺中之乐,周芷儿竟能知道……那便是在监视我么?想到这儿,沈默的眼神不由复杂了起来。 “官人勿怪,妾身那时只是担心官人郁结未解,才不时查探一二……后来,见官人得了乐子,放下了心事,便没再看过。”听着沈默的话,周芷儿心中一凛,急忙解释道。 “哈哈!看便看了,现在你己是我的爱妻,又有什么不能看的。”沈默笑着打断了周芷儿的解释,手却滑去了她的腰间…… “官人……”周芷儿仍在坚持着。 “我要……”沈默配合的跟上一句,可惜并无人理会他的幽默,只好傻笑一声道:“我要想想啊……一定给芷儿想出首好曲儿,专归芷儿的曲儿。” 见夫君点了头,周芷儿也不再拿捏,软软得顺着沈默的手臂,伏在了他的肩头上,任了他的手轻轻扯开了衣带…… 温热的泉水有一种特别的润滑感,淡淡的硫磺味道轻轻漾在水面,享受着温泉水滑凝脂洗的感觉……没错,自然是凝脂洗,在左右两只人体搓澡机的帮助下,沈默需要做的,只是伸开手臂揽着姐妹俩而己…… 池边放着一只大肚小口的瓷瓶儿,拔起塞子,一股清香的酒味弥散了出来,这是沈默自酿的石榴酒。家乡那一带,漫山的石榴树,卖不完,吃不了,运也运不走,沈默便拿了来,酿了不少酒。喝起来倒是有一种特别的香甜,这次出门也带了一些,作为自饮,也是想要探一探有没有销路。 握起瓶儿,小酌了一口,沈默忍不住幸福得叹了口气,斜望远方,水天一色,夕阳之下,淮水好似一条玉带一般,静静得流淌着。几只小舟,一片苇丛,一行鹭鸶忽得从滩头飞起,扑扇着翅膀飞上天空…… “人生之乐,有甚于此乎?!”望着山下的风景,沈默眼前忽得一亮!抱紧了周芷儿道:“芷儿,你要的曲儿……有了!” 第132章 事了夜宴去,深藏功与名 “道不尽红尘奢恋,诉不完人间恩怨……” 轻轻的唱出了这首歌儿,沈默心里想到的却是,这歌原就是《倚天屠龙记》的主题曲,现在自己唱周芷若来听,那可不是天缘巧合么? 更没有人知道的是……为了这周芷若姐妹,自己连马秀英都舍了,这还不是爱江山更爱美人么?! “官人这曲儿果然好听,只是这词……”周芷儿听着沈默的曲词,有些皱起眉来。 “小芷儿莫急,待为夫继续唱来……”沈默再握起酒瓶,饮上一口,借着酒力,站在池中,举酒遥敬着淮河,继续唱道:“爱江山,更爱美人,哪个英雄好汉宁愿孤单。好儿男,浑身是胆,壮志豪情四海远名扬……人生短短几个秋啊,不醉不罢休。东边我的美人啊……西边淮河流!来呀来喝酒啊,不醉不罢休,愁心烦事别放心头……” “好曲!”一曲唱罢,还未等周芷儿评判,隔壁院中,却响起了一把苍老浑厚的喝彩声道:“人生短短几个秋,不醉不罢休,愁心烦事别放心头!情怀潇洒,意境风流!端得是好曲啊!” 周芷儿本来听得如醉如痴,忽然被人打扰了情绪,不禁皱起了眉头。却听隔壁的声音继续说道:“苏州施子安,闻歌而喜,有扰公子雅兴。唐突,唐突。” 沈默与周芷若姐妹对视一眼,无奈一笑,只好回道:“盱眙沈希瑞,因见山水如画,酒后纵情,叫先生见笑了,恕罪,恕罪。” “此院略具薄酒,沈公子若有余兴,何妨过院共图一醉。” “施先生客气了,岂不闻爱江山更爱美人乎?”沈默笑道:“如今美人在怀,希瑞却是不甘图醉了。” “哦?呵呵!果然是真名士自风流。听此一曲,老夫兴致足矣,公子自便,老夫等自去了……” 见这施子安如此明情识趣,沈默笑了笑,对着院外的平安道:“箱里尚有瓶石榴酒,送去与施先生以为谢礼。” 听着平安应了一声,依了吩咐追去寻那施子安。沈默这才坐回池中,看着肌肤如雪,面红似霞的姐妹俩,嘴角忍不住挂上了一丝别有意味的笑容…… “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休息了好一会儿,沈默才终于平顺了气息,忍不住叹息道:“我若为君,有温泉香艳如此,也不愿去上那劳什子的早朝!” “你这般的,便是为君,也只当是昏君了。纵情女色,不去早朝,我姐妹岂不成了妲妃,褒姒之流么?”周芷儿面上犹有桃红之色,笑着拿过棉布巾与周若儿一起为他擦净身上的水珠,披上了衣服,这才道:“天色己晚,咱们早些回去了罢。” 回到船上,更声入了戌时。钟哲安见沈默一行回来,迎上前笑道:“沈少此时方回。先前有位施先生使人送了只食盒来。” “哦?知道了。”沈默一笑,那位施子安明情识礼,倒是个可交之人。 转回舱中,看到桌上的食盒。打开一看,上层是桃仁、杏脯等数样蜜饯;中间一层是五香蚕豆、盐水毛豆等下酒小菜;下面一层铺的是整齐码着的火腿、糟鱼。 拿起边上的名帖,写得却是“佳曲纵情江湖醉,美酒怡爱唇舌香,即有音饮之雅会,怎可缘悋于一面?是夜月朗星稀,耐庵山人于怡心院中花江舫上诚候足下驾临。苏州施子安敬启。” “却不知这怡心院是个什么去处?”沈默笑着掩饰道。转眼却见方才还是一脸温柔甜蜜的周芷儿脸色己冷了下来…… “呃,我真不打算去……嗯,芷儿你又不是不知。今儿我都累那样儿了。嗯,你懂的哈……哪儿还有气力去什么怡心院怡红院的。”沈默摊开手,耸耸肩,顺手把那名帖掷回桌上。 “官人便是要去,也没什么要紧。人情来往,交朋聚友,便是吃吃花酒,也不过人之常情。”见到沈默的做状,周芷儿面容也和缓下来,温柔贤淑得说道。 “官人……”说完话,见沈默呆呆得没有反应,周芷儿一时奇怪得唤道。 “耐庵山人……施子安……那不就是——施耐庵!”沈默眼前一亮,没理会周芷儿的呼唤,一拍桌子兴奋道:“如此真要去会上一会这位耐庵山人了!” “呃?!”周芷若姐妹刚看他好好的,这一转眼就又变了模样,一时也愣得呆住了。 “平安!备礼,咱们去怡心院会会这位施先生。”沈默扬声叫道。 “官人……”周芷儿眉头一蹙。 “芷儿放心,我只见见这人便即回来。”沈默一心想要见识见识这位大文豪,只顾不得身边美人眼中是不是幽怨了。 “官人此去之处,妾身姐妹不便同行。需带着莫风与钟哲安同行才好。”周芷儿却并没说出什么煞风景的话来,男人们出去应酬,使些脸色,作些性子倒也罢了。当真要把男人拴在腰上,只怕是要被人骂成悍妇的。 “默哥哥今日……辛劳了。莫要多喝,早些回来歇息。”周若儿一旁也是红着脸儿劝道。 “哈哈,放心。虽或有心,力不足矣……”沈默大笑着走出舱去…… 怡心院在老子山码头不远。临淮望湖,眼界开阔,背倚山峰之青秀,面临水天之相接。果然是一个好风好水的宝地。 因为临水,所以院子里并没有弄着什么雅院,别院的。却在水上设了一排花舫,每一艘都有名号,做了雅间来使着,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沈默一行报了名号,便有伙计引着来到一艘舫船之前。 “盱眙沈公子到……”伙计的一声吆喝,唤出了舫中一位男子。 “沈公子前来,未尝远迎,恕罪则个。” 说话的男子岁数着实不轻,看着当有五十出头,身形壮硕,豪气之下不掩文质,谦恭之中又自有一番气度,看着竟是又文又武,还有些……官派!难道,这位竟是个……官? 施子安的身后还有一人,年岁未足二十,浓眉大眼,身材高壮,却也一般得有着些儒气。想是这施子安的学生或子侄之辈罢。 沈默未及细想,见着施子安的岁数与气魄,便用上了晚辈相见的礼数,深躬道:“晚辈沈希瑞拜会耐庵先生,来得迟了,先生见谅。” 花舫扎着数只大红灯笼,把船儿照得喜气洋洋,令人一上船,便有些兴奋起来。 进到舱中,桌上还有一位三十来岁的男子,青衫儒袍,正举杯浅酌。见着沈默进来,也放下杯子,随意一点头,算是见过。 “这位乃是老夫同年好友,浙江提举刘大人。”施耐庵介绍道。 见里面这位,果然是个官儿,沈默正有些犹豫要行什么礼数。却听着刘提举笑道:“施兄见笑了,小弟如今不过是江湖闲散之人。即不在庙堂,又何称刘大人。施兄莫非是想小弟称你钱塘县尹施大人么?” “哈哈!也是……如此大伙儿只论交情雅趣,不论官场级位。”施耐庵笑了起来。 沈默一时有些尴尬着,想了想,还是比着施耐庵的礼,同样行着晚辈礼数道:“晚辈沈希瑞,见过刘……刘先生。” “这位是老夫收的一位徒儿,姓罗,希瑞呼之贯中罢。” “罗贯中?!” 这是文豪开会么?四大名著的作者来了一半儿,嗯,另两个估计着还没出世呢。沈默一时没想到这罗贯中竟是施耐庵的学生,好象上学时没教过这个啊?这俩人,是那俩人不? 心里疑惑着,却见罗贯中先是一礼施了过来道:“太原罗贯中,见过沈兄。” 山西人?那没错了! 沈默倒有位同事老家便是山西的,印象里,曾经说过山西清徐那地方建了个什么三国城跟罗贯中纪念馆的事情。这罗贯中即是山西人,想来不会弄错。这师徒俩将来混成了中国文坛的四位大神之二,自己怕还是要好好结交一下。不然其它的不说,将来怕是勾搭了潘金莲的不一定是西门庆了,搞不好便成了沈默却也难说。 一套见面礼下来,沈默一挥手,平安捧着只托盘,呈上两瓶酒来。 “施兄,这便是你今日赞口不绝的美酒?”刘提举见了酒,终于来了兴致。 “是也不是。”沈默笑道:“今日去泡温泉,带的是‘点绛唇’,喜的是它酸甜甘口,酒液清香。” “哦?那这两瓶?”刘提举接过一瓶,问道。 “这两瓶却是叫‘藏功名’为得是它清香如故,却除去了酸甜的口感,更合男儿所饮。” “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刘提举眼中一亮,迫不急待得拨出了瓶塞。 一股石榴的清香从瓶中溢散开来,一股酒香便夹在其中,慢慢弥漫着。 “正是!”沈默笑道:“此酒本是石榴所制,却以工艺去除去了酒汁中的酸甜之味,去芜存清,只留着清香气息。可不正如各位大人一般,弃功名而不取,更显气节清雅。虽有大人之威,却无大人之浊。如此来说,这酒可不正如诸位大人深藏功名,醉情山水的潇洒么?” “呃?!那这酒,确是正合我等!妙啊,妙啊!”刘提举原本管着浙江学事科举,却遭遇小人攻讦,无奈辞了官,归去杭州交友谈经,过上了闲散生活。听着沈默这明夸酒,暗赞人的高端马屁,正是端端正正得拍中了自家的**之上。教他怎能够不心花怒放。 见客人齐至,罗贯中一招手,唤了舫上的干娘,命她带些粉头来陪侍。 一行四个粉头很快便莺莺燕燕,弱风扶柳一般的行入了舱中。正听到两人论酒论得高兴,便有粉头儿也好奇的端起酒壶,倒是给急着品尝的刘提举先满上了一杯。 刘提举心中痒了多时,见酒入杯中,酒香闻着明明是石榴的清香,可色泽金黄透亮,却不似石榴汁的绛红。端起杯来,在鼻下一晃,果香怡人酒香袭人,两层香气纠缠着却又似乎分得清楚,莫名得带出来一种奇异的感觉。 杯沾唇上,轻轻一仰,酒汁滑入口中……刘提举的眉头不由一紧,闭上了眼睛! “怎样?”众人看着刘提举这般郑而重之的试酒,连方进来的粉头也不及去把玩观赏,只顾得等刘提举的评价…… 第133章 湖天盛筵 刘提举喉中咕咚一声,把酒吞下肚去,眼睛猛然睁开,精光一现,这才开口赞道:“好酒!酒色湛湛,其味醇醇,饮之觞觞,思之洋洋……只是……” “只是什么?”众人异口同声问道,就连粉头们也是托着香腮,睁着杏目,一起望向这位刘提举…… “此酒香则香矣,醇则醇以,却仍有一股锐气隐然其间,仍未去得干尽……” 众人听着评语,不免又一起看向沈默。 沈默点头微笑着抱拳躬身,赞道:“果然名士!这酒去年方成,不及存放,正如先生所说——醇而不厚。” 新酒劲头足了一些,未及醇化,沈默虽然知道要用橡木桶装着窖藏几年才好,却也没来及陈化它,只好寻了些柞木来当做橡木,试着醇化了一些,却还是被刘提举喝了出来。 施耐庵听得食指大动,也迫不及待得举起杯来一饮而尽……只觉得一股力道,温柔而炽热得从口中滑下,只把腹中慢慢得烘得滚热起来…… “伯温兄,如此良夜,得此美酒……更有佳人相伴。怎可无诗?”回味了片刻,施耐庵这才转醒了过来,看看身边娇俏的粉头们,捋着胡须笑道。 “且饮三杯,自然有诗……”刘提举却不上当,使着身边的粉头给他再斟上一杯,又品饮起来。 见着众人赞誉自家的美酒,沈默心里正是一番得意。刚想逗逗身边坐着的一个娇俏玲珑的小粉头,忽然听到施耐庵的说话,心里猛得一惊! 伯温兄,刘提举……难道这刘提举刘大人竟然是——刘基刘伯温?! 只听得“咕咚!”一声,桌上便见不到那位沈大公子的影儿了! 平安与钟哲安两人闻声进来,却见沈默仰天倒在地上,正被个小粉头扶着起身。平安急忙上前一步,扶起了沈默。 钟哲安四下一扫,看着并无异状,这才问向沈默道:“少爷怎得了,摔着没有?” “妙极!妙极!”沈默如痴似呆得口中只称妙,却教身边的小粉头想起方才这沈公子倒在地上,可不正看着自己裙中……虽是见惯于风月,可脸儿还是不禁红了起来。 看着沈默的模样,再看他身边粉头的羞涩之态。施耐庵忍俊道:“正所谓酒不醉人人自醉。竟看不出希瑞却是个心急的。” 一句话说得众人哄堂大笑。 沈默脑中只在想着……这刘伯温,老子一定要弄上手……哦不,是弄到手……也不……应该是搞,嗯,是请回去供起来! 尼玛,刘伯温啊!三分天下诸葛亮,一统江山刘伯温。这位,绝逼是半仙一般的存在,称霸天下的充分必要条件啊! 这里沈默笑得一脸花痴模样,看得钟哲安也不由得疑心他是想看人裙底了。见着厅中气氛融洽,也只好扶着沈默坐了回去,又重与平安走出舱外候着。 有酒湛湛,亦盈于觞。 酌言进之,思心洋洋。 亦有兄弟,在天一方。 安得致之,乐以徜徉。 三杯酒入了肚去,刘伯温拎着筷子敲打着酒瓶,摇头晃脑的便吟诵起诗来。施耐庵与罗贯中也俱都跟着摇头晃脑,好象去了的士高跳着慢摇似得……竟是嗨上了! 沈默这时候早己回复了神智,见着刘伯温对她身边那红衣粉头颇有些意思,不时要去喂了她来喝酒。只是这“藏功名”实际便是后世白兰地的制法,度数怕不有三十多度。那红衣粉头儿虽然也有些酒量,却应付不了这些。只是千万百计得推搪起来…… “伯温先生,您这酒递的却错了。”见此情形,沈默笑着说道:“‘藏功名’只宜胸有文华,身历沧桑者。这些姑娘们哪里合喝这些!”说完,一拍手叫道:“平安,送两只‘点绛唇’来!” 平安托着两只瓷瓶又再进来。这‘点绛唇’的瓶儿就与‘藏功名’的蓝瓶不同,它本就是有些绛红色的。 打开瓶塞,一股甜香立时透了出来。这回不必刘伯温再劝。那红衣粉头也忍不住捧了一杯,伸出舌尖,小心一舔。只觉满口的清甜甘香,哪里会有方才那什么藏功名酒水中的一股凛冽之气!试过无碍,又喜这酒中的香甜,竟是一杯满饮了下去,这才对着刘伯温赔笑道:“达达,奴奴方才实是饮不得您那酒,这回干了这杯,给您赔罪了呢。” “这酒如糖水一般,喝它却有什么诚心。”刘伯温见她赔了罪,心里也松快了些,可还是调笑道:“须得使着个口盅儿,才算罢了。” 红衣粉头见着刘伯温调戏,不忧反喜,又举了一杯点绛唇,双手送至刘伯温嘴边,道:“即是达达爱这口盅儿,奴奴便为达达饮上一回,也教达达消了心火才是。” 刘伯温面容稍霁,在红衣粉头的玉手上就着便喝下了酒,却只含在嘴里并不咽下。 红衣粉头好似害羞一般,抬了手,扯了袖,半掩在脸上,身子一旋,衣襟也飘了起来,脚下好似生着根儿,身子却拧转了向后,再一折腰,身下仍是直直得站着,上身却己倒在刘伯温怀中,粉面含情,明眸带羞,红唇轻启得望着他…… 刘伯温这时哪儿还有半分怒气,低头一就,四片唇儿便咬在了一处。粉头那滑润的舌尖立时挑了过来,把他满口的甜酒吮了过去…… “好!”施耐庵见着刘伯温品完了口盅儿,大笑着拍起手来,道:“伯温果然还是当年一般的风流倜傥啊!想当年在大都时,咱们一班同年去寻那城中花魁娘子。却只你一人得蒙青眼。没想到,今天还是被伯温拨了头筹啊!”说着话,抱起自己身边的粉头也要来个口盅凑趣。罗贯中却好似不怕师傅在身边,也揽上了身边的粉头儿调笑起来,不时的吻上她那雪白细幼的颈间。 “嘿嘿!”男人最喜听的莫过是夸赞自己泡妞有术。刘伯温也不例外,“叭!”的一声,打开一柄折扇,风雅得扇了起来道:“好花开时直需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沈默有心结交刘伯温,便也笑道:“君来观花花自红,君不观花花不红。妆成须赏色方艳,休教泪眼望空门。” “嗯?希瑞这诗倒也罢了,意味却还有些意思……”刘伯温品味着沈默的诗句,笑道:“我有一友余姚王性常,生平观物之见,与希瑞这番唯心论物,很有些类同。他日有缘倒可以一同论上一论。” 沈默这几句,也不过是原先在网看过别人学着王阳明的心学写下的一些体悟罢了。听着什么王性常的名字,倒没有印象,只是他并不知道自己抄袭几乎抄去了人家的祖宗头上——刘伯温的好友王性常,本名是叫王纲的,便就是王阳明的六世之祖!好在刘伯温对这唯心一道,并不在意,只举着杯儿轻啜起来…… 罗贯中一旁听着忍不住道:“古人云: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若是君不观山山不青,何来依旧之说?” 施耐庵却笑道:“若无人相看,山青与不青,谁又知晓?” 沈默见着自己一句话,惹出些争议,只好笑道:“在花的世界,只知这般颜色会招来蜂蝶采蜜授粉。便生成这般样儿。它却怎知自己红与不红?青山之青,只为着山泥滋养草木,它却几时管过自己青或不青?况且,世人知花红,是人看得到。一些虫儿,狗儿,看不出色彩,在它们眼中,花又如何来红?” “唔,这番话又有邵康节邵子体用说的意味了。”刘伯温听着大家说的有些入了港,也捋须道:“花之用为本,体为末。万物生花,皆为着结果,这即是用了。花体之色,不过为引虫蝶授粉。是以,红与不红不过末梢枝节,能授着粉儿才是正经。” 一旁的粉头听着这四人打着机锋,听着迷糊起来,只好端起酒杯道:“花无百日红,酒却醉三秋,达达们莫要辜负了这美酒才是正经。” 沈默也见着这场合中谈这些唯心之道,有些煞了风景,便调笑道:“这哪里是辜负美酒呢。你这些达达们,正商量着要给你授个粉儿。却不知你红也不红,又不知你结不结果儿的……” 一语惹得众人顿时忘却了方才的争论,只顾纵情谈笑风生。这酒不免就下得快了些。就在沈默身边年纪最幼的粉头儿先顶不住,扶着沈默的手臂,有些坐立不住时。刘伯温见着他身边那红衣粉头脸色醉得好象火烧云一般,又红又热,哈哈一笑,起身道:“诸位少陪,俺又要先拨个头筹了!”说完,竟拉着自己的粉头儿,拥着走去后舱,一边走一边尚吟道:“谁家女儿美且都,齿如编贝唇如朱……” 施耐庵也是呵呵一笑道:“希瑞自便,老夫且去与他比试比试!”说罢,竟一把横抱起了身边的人儿,也进了后舱中去。 沈默看得目瞪口呆,这便是所谓名士风流么?听着后舱两间相邻的隔间中,纷纷响起了暧昧的声响,看看舱里只余下的罗贯中,两人相视着轻笑起来。 “贯中且自去,无须理会愚兄。”沈默笑着劝道。 “希瑞兄莫不是要辜负这大好夜色与身边佳人么?”罗贯中自然也想要去房中尽了兴致,可沈默这里也不好失了礼数。 “实是今日游山乏了,如今腿脚尚软。愚兄便在此饮酒赏月便好。不劳贯中相陪。”沈默这话说的却不假,现在他的腿儿真的有些发软…… 如果说,比娶个会内功的媳妇更可怕的事,莫过于连娶了两个!周芷若姐妹俩的气息那叫一个悠长,身体素质那叫一个强大,要不是沈默好坏也跟着张三丰学过些吐纳调息,万不敢以一敌二,在温泉里试这么一回的! 可这一试之下,果然教他今晚没了什么想头。虽然怀中的粉头儿年不过十五六岁,娇俏轻盈得好象一片羽毛,轻软无骨得附在他身上。可沈默却只能象是柳下惠一般的枯坐着,毫无绮念! “即是如此,贯中失礼了!”罗贯中也不作伪,哈哈一笑,挟着自己的粉头,也走去后舱。 第134章 神珠出水 花舫大战中加入了一名身强力壮的生力军,果然不同,只把花舫也摇得晃了起来。沈默微微一笑,把身边醉眼迷离的粉头靠在桌上,自己走去临窗的位子,当真举杯邀月,竟这么喝起酒来…… “哦?希瑞竟还没进去?”刘伯温头满意足得拥着红衣粉头慢慢出走后舱,正看到沈默立在窗前,仰望着月光却不知在想些什么。 “伯温先生。在下今日腿脚乏得紧了,却只好负了美人。见笑,见笑。”沈默正想与他结交攀谈,见此良机,怎能不打蛇随棍上……便接着说道:“伯温先生纵情江湖,果然才是潇洒。” “嘿!老了……”刘伯温本有些赫然自己最快出来,听着沈默的说话,心里稍安,便命粉头搬了椅子在窗前,自己也举了一杯酒,与沈默相谈起来…… “哦?希瑞此次是去苏州?是有何事务要办?” “也无什么事务,只是寻些财路。充实家境罢了。”沈默正想着如何跟拉这刘伯温跟自己回乡,脑中一转,却有了计较。“伯温先生,即是辞了官,素日却有什么消遣、事务?” “不过是教几个学生,打发时间。”刘伯温自哂道:“此时却是方从杭州出来,四下访亲寻友,消闲时光。” “即是授徒,却不知伯温先生可愿去盱眙一行?” “贵乡?” “正是,沈默不才,今日与伯温先生,一见如故,竟起慕孺之思,默年幼时未曾进学。极仰重先生这般的才智之士。况我沈家如今正图强求进,亦需先生这般人杰相助。若蒙先生不弃,沈默愿入先生门下为徒!” “这……”刘伯温脑中一时转不回来……自己刚刚搂了个粉头进了房,一转脸竟有人要拜自己为师。看了看沈默,又看了看他身后一脸莫明其妙的两个粉头。刘伯温只觉得这场景太过错乱。想了想,只好道:“希瑞言重了。我本不过官场失意,闲游江湖之人。如何当得起希瑞如此高看。今日大家只谈风月,不说其它。若是日后有缘去到盱眙,自是要去贵府上叨扰的……” 沈默也知道自己冷不丁的就要拜师,是突兀了些。可除此之外,他一时也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拉着刘伯温跟着自己混。这时候的刘伯温怕是官心未退,还想着将来重回朝廷,怎么可能就跟了你去内地一个小县城图谋作反大业? 想了想,却也只好说道:“沈默与先生交浅言深。如今这江南一带,受着方国珍作乱未必就太平得了。先生若是得遇良机,再显功名,沈默自是乐见其成。若是先生来日有何忧难,万请记得,盱眙天门镇上,沈默正扫榻遥盼先生大驾!若得先生所归,必以师礼奉之。万望先生牢记……” “希瑞客气了。日后若遇难处,定记得希瑞今日之话。”虽不明白沈默为何这般挚诚,可见他眼中的热切却不是扮出来的。刘伯温只好认为自己强大的人格魅力感染了眼前这位青年,不免唏嘘起自己官场之中虽无知己,江湖之上却得赤子的境遇。 事情即是与刘伯温说到了,那施耐庵与罗贯中的体力好得惊人,好似永远不会结束战斗一般。花舫便这么仍在一直晃着晃着的时候,沈默己是作别了刘伯温,踏上岸去。只留下了那个迷离半醒的粉头扶在舱门,望着自己今夜的客人远远的身影,才想到好象还没有做到生意,怕是又要被干娘骂了…… 仰望月华,想着方才那个叫沈默的青年,刘伯温一时有些得意,又有些怪异的感觉复杂着涌了上来。转头看见那小粉头幼弱的身子好似不堪花舫的晃动,迷醉之中,面红如桃。心下一动,便伸指道:“你,与我来罢。”说罢,竟负着手,又入了后舱中去…… 施耐庵等人在花舫中睡了一夜,一早起床,便听到随从来禀报道:“沈公子命人送了些酒来,还有昨日的食盒也一并还了回来。说是昨晚乏了,未及作别便竟回了船,请诸公海涵。今日启程的早,不敢扰诸公清梦。他日诸位有幸驾临盱眙,还请务要再图一聚才好。另有一话是带与刘大人的……只说是请大人莫忘昨日之言。” 看着沈默送来的点绛唇与藏功名酒,食盒里又摆上了一些奇怪的点心。施耐庵笑道:“这个希瑞倒是个多礼的,却不知伯温昨日又与他说了什么。” 刘伯温被问到痒处,轻轻一笑道:“无它,不过是想拜于我门下,向我求些学问罢了。” 远安号再度启航,望着远方怡心院在江边的一排花舫,沈默只觉得自己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遇到了一个正确的人物。 元朝气数未尽的风月之夜,遇到官心未己的刘伯温。这真不知道是幸运还是不幸了。不过,好在自己应该给他留下了些印象,日后再寻机会,多做联络。水滴石穿,总应该会有机会的…… 周若儿见昨日沈默没在花船上留宿,心里便开心得不得了。望着那排花舫便问道:“默哥哥昨夜便是在这儿喝酒的么?” “是啊。就是那边一艘花舫了。” 看着那艘挂红点绿的舫船,周若儿想着默哥哥去了外面应酬,还要深夜赶回来陪自己。便开心得抱着他的胳膊,陪他一起吹着水面的晨风。 “那施先生是个什么人?”周芷儿也走上来,随口问道。 “胸有丘壑,意境洒脱。是个豪气的文人。” “豪气的文人……”周芷儿笑道:“文人多酸腐,即是官人说他豪气,这可真不多见了。” 想着施耐庵师徒的豪气与壮硕,沈默也不知道应该把他们归于豪客还是文人一类。可这二人是实打实的文豪出身。记得昨夜听闻施耐庵正在编著一本《江湖豪客传》,听这名字,怕不就是未来的《水浒传》么。 至于刘伯温……昨夜一番相谈,见多识广,学问深厚倒是有的,却也没见着他有什么神奇之处。可是此人历史上名声极大,未必会是空穴来风,该当是有些本事罢。 想着昨夜的奇遇,沈默一时也顾不得欣赏洪泽风光,只在心里想着那刘伯温的一举一动。 船儿一路借着风力,轻巧得滑行在水面上,一路不少船只来往,俱是满载着货物客商,倒显得好似一派太平盛世一般的模样…… 和其它的王朝不同,有元一朝,对于商贾、海运倒是支持不少的。特别是未来的明朝,对商人的压制达到了一个空前的规模。兴许是朱元璋打小穷得狠了,最是见不得有钱人,特别是不种地的有钱人罢。虽是不能把全国的商人一并儿砍了,却下了个奇怪的旨意,限制商人穿绸缎,进科举。商业的压制,阻绝了未来剩余劳力的出路。这在一定程度上也造就了明末大乱的根子…… 虽是一路风光各有所长,名胜古迹亦有不少,沈默却己再无初始那时的兴奋,只觉得这旅途好似永远也没有尽头。 “东家,前面到高邮了!”胡老爹禀报道。 “嗯。”沈默只知又去到了一个地方,心里并没有特别的感觉。高邮,在脑海中,好象就是咸鸭蛋还有点印象。可他却不知道,这里未来会是大周高皇帝——张士诚的都城。 “前面有一个‘玩珠亭’东家可要去看看?”胡老爹却是继续介绍道。 “玩珠亭?这高邮的珍珠挺有名的么?”沈默随口问道。 “这玩的却不是寻常的珍珠……”胡老爹笑道:“这一带湖中传说有神珠。有人看到蚌大如席,时隐时现,光照十余里,却不似一般的珠宝之光,而是如同日光一般。” “神珠?”沈默一愣,转而想到或又是什么牵强附会了。古人喜欢攀附些传说,神话。便是随便一个吃食,也能跟仙女、玉皇的扯上关系。 “正是,前些年还听说神珠曾经出水。早辈人那时候,神珠倒是常见。小老儿的父亲便遇着过。只是这些年神珠出水的次数少了,不过几年里还是能遇着一回的。东家何不去看看?” “哦?即是如此,那咱们也去看看吧。”听这胡老爹的说法,这神珠却与寻常的神话不同,竟是真有得见的。那只怕便不是虚妄之言了。 胡老爹见东家发了话,便控着风帆,将船一路驶去岸边…… “看!东家,东家!快看!”正掌着船的胡老爹忽然一把扔了帆绳,小跑着冲到舱里,急促道:“东家……神珠出水了!” “哦?这么好运气?”沈默一愣,急忙跟着胡老爹跑去船头。 一船的人听着叫声,都己经跑了出来,望向远方的一个地方…… 远方的水面上,象是沸腾一般的翻滚着水泡,而在水泡之间,一道昏黄的光芒正一点点的绽露出来。 岸上也有不少人见到这里的异样,便有人高声叫道:“神珠!神珠出水啦!”四下的人听到,便发足一路狂奔着聚了过来。 湖上来往的船只全都停了下来,却没人敢于近身靠前,只是远远的看着那一片水花。 “吐噜噜”的水声响着不停,方才还有些昏黄的光芒己经变得越来越亮,好象初升的太阳一般,变成了红彤彤的颜色,水花也越来越大,越来越高,渐渐得竟喷涌得差不多高出了水面数尺。 忽得,水面上“通!”的一声,一样物事升出了水面,亮白如正午之日,只把四下照得雪白一片! 船上岸上的众人异口同声得“嚯!”了一声,有的人便己跪了下去,一边磕着头,一边祈祷着。 那物事越升越高,竟脱离了水面,高高得飞去了空中,仍是放射着夺目的光华,一瞬之间,好象天上有了两只太阳一般! 周芷若姐妹分站在沈默身边,都被这奇观震惊得有些晕眩迷离,下意识得便扶上了沈默的手臂。 沈默却是张大了口,望着那神珠,口中喃喃道:“ufo?!” 第135章 拜会财神 周芷儿在众人的惊叹声中,隐约听到沈默的自语,疑惑道:“官人,你说什么‘油儿夫哦’?” “没,没什么。”沈默敷衍着答道,眼睛却是一眨不眨得看着半空中那样物体…… 这个物体,外圈薄薄的一层,而中央象一只蛋形隆起。发光的部位便是这中央蛋形的部位。看着光芒照耀下的外圈,材质有些象是打磨得光滑得石头,又有些象是表面处理成哑光的金属。中央的位置,象是半透明的材质,光线是从里面透射出来,却又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这么看来,的确有几分象是巨蚌中的神珠了。可是在沈默的眼中,这分明就是一艘ufo飞碟嘛! 那飞碟停在半空中,好象被风吹得稍有一些摇晃,忽得,从它的下部,射出一条光柱来。只是那光柱好象并非是光线构成,而是一种实体的物质一般,竟象是慢慢垂下的幔布一般,缓缓得伸展开来,越伸越长,终于投到了水面上…… 众人看得更是目眩神迷,更多的人加入了跪拜的行列中去。 沈默也是呆呆得望着,这时候,飞碟竟缓缓得飞离了方才停留的地方…… “动了!动了!”人们的呼声响了起来。成千上万的人们盯着那飞碟,拖着一条光柱,飞在湖面上。这时候,光柱转动起来,象是警匪片中警方直升机的探照灯柱一般四下搜寻着什么。 “神光照体,大吉大利啊!”有人这样高声叫道,更多的人便划着船儿挤了起过,想要让神珠的神光照耀自己。 飞碟的光柱在这些人身上只是一掠而过,并没稍做停留,却己经让他们颠狂不己。 令沈默没有想到的是,飞碟盘旋了一会儿,竟悬停在“远安号”的头上,而那道光柱,就笔直的投射在自己身上! 好象一股暖流,包围着洋溢着,让沈默的心里忽然觉得非常慵懒舒适,好象春天的午后渴望着一场小睡。他一时也不知要去做什么,只是顺从得站在光柱中任它照射着。 光柱中象是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把沈默包裹在一片流体中。他再听不到外面人们的呼号声,只觉得想要睡去,便就闭上了眼睛,竟真的睡了过去…… “走了!走了!”众人的惊呼再度响了起来。沈默这才睁开眼睛,那飞碟早己远远得飞开,在天边划出了一个漂亮的弧线,然后忽得一个转向,竟又斜斜得飞入了水中…… 望着那水中隐隐得光芒终于淡而不见,激起的水波也慢慢平息下来。众人这才好象松了口气,恢复了过来。 “刚才……是怎么了?”周芷儿也在方才的光柱下,一样的迷糊着不知所措。 周若儿也道:“我方才好象睡了一觉,竟什么也不知道。” 沈默皱着眉头想了想,也不知道这飞碟悬在自己头有什么用意,自己穿越来了这元朝,一大堆事情弄不清楚。身上还多了个百度的商标。这一切是怎么回事呢,午夜梦回时候,沈默也曾用力的想过很多回,却终是一无所获。这次的飞碟对自己情与独钟,是因为看出自己不属于这个世界么?还是发现了自己体质的异常? 想来想去,不得头绪,沈默也只好甩甩头,无奈道:“许是那神珠见我们郎才女貌,神仙眷侣一般,一时起了怜惜之心,过来给咱们加持了一下吧。” “呸,没正经的。”周芷儿笑着嗔怪道:“反正你什么事都藏着掖着的,谁也不知你肚子里倒底收着多少东西,当真不怕憋得难受么?” 沈默笑了笑并没说话,虽然的确憋得很难受,可他更知道这一切留在肚子里,总好过说出来让人当作怪物来看待。 周芷儿见他不说话,却也不再追问,忽然想起一事来,又道:“方才那神光刚照在你身上时,官人可曾听到你背中的屠龙刀在低吟?我在隐约中好似听到些声音,一转眼儿就迷糊过去了。也未听得真切。” 难道这二者有什么感应?方才被神光直射,沈默对外界的感应都象是被封住了一般,根本没有察觉到什么低吟。也只是摇摇头,沉思起来…… 神珠带来的骚动渐渐平息下来,众人又开始了各有各忙。“远安号”带着胡老爹认证的喜气,轻快得滑行在湖面上。 “咱们这次得了神珠的青眼,想必是马到功成,事所如愿!”胡老爹这次得以近距离看到神珠,并且在神光的旁边站了好一会儿,心里开心的什么似得。只想着当时在神光前求的愿,若是当真应验了,来日再过高邮,便要供品还神才是。 高邮出神珠实则早在宋人沈括的《梦溪笔谈》一书中就有所记载:“嘉佑中,扬州有一珠甚大,天晦多见,初出于天长县陂泽中,后转入甓社湖,又后在新开湖中,凡十余年,居民行人常常见之。” 按他书中所述“其大如半席,壳中白光如银,珠大如拳,灿然不可正视,十余里间林木皆有影,如初日所照,远处但见赤如野火,倏然远去,其行如飞,浮于波中,杳杳如日。古有明月之珠,此珠色不类月,荧荧有芒焰,殆类日光。” 当然,沈默并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坐在舱中,苦思冥想起来。再顾不得看这江南水乡的一派风光。 在船上呆了十二天,“远安号”终于驶入了苏州水域。 运河边上商铺林立,街面上行人摩肩接踵,道路的两旁,商市比邻,果然是一派繁华兴旺景象。 上了码头,看着时辰己近午后,却不是登门拜访的好时辰,只好先去寻了家客栈入住。 福源客栈临河而建,共有两层,几十间客房。院后便有一个码头,刚好用来停靠货船。院中还有仓房,同时亦提供货物的仓储服务。是以,来往的客商倒有不少人喜欢住在这里。开了上房,安顿下来,沈默便叫来小二,打听道:“小二哥可知这苏州城里沈万三府上所在何处?” “客人问得好笑。”小二哥拧着腰,捂着嘴儿笑道:“满苏州,认不得府衙的人有,认不得沈府的人却是一个也没有。这沈家的正府是在周庄镇上,永不会移。苏州虽也有座宅子,却不称沈府,只做起居的别院之用。要去寻他却也容易,便是由此向一路南行,走到头再转东,那一片看着有间大宅院便是。” 一路辛劳,终于到了目的地,沈默的心里却有些没底起来。 自己这个便宜的师弟,沈万三会不会见,又能不能够帮自己想到一条适合的财路?而这沈万三又会是怎样一个人,来日的乱世之中,他又能给自己带来多少助力呢?想到这些,沈默越来越觉得自己贸贸然的跑来了苏州,是不是会冲动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沈默率着莫风、钟哲安与平安等人便出了门去。沿着河边一路南行,走到前方再看东面,一片山坡之下,好大的一片宅院。面河背山,风景静雅。走到大门前,眼见着门楼高高耸立,竟象是寻常人家的正房一般高挑着飞檐,门口立着四条柱子支撑,又把大门分成了正门与两侧的耳门。门楼上的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沈府别苑。 平安快步走上前去,拍起门来。耳门处便有门房应声打开门,收下平安的拜帖与礼单,道了声罪,又转身进去禀报。 等了好大会工夫,才听着里面的脚步声响起。院门再度大开,里面出来一位二十多岁的男子走出门来。生得圆而不肥,面相平和,脸上还好象莫风一般的,挂着招牌似的微笑。跨出门槛,这人一拱手,环视一圈众人,便看出沈默当是为首的。“蹬蹬蹬”几步走上前去,躬身施礼道:“敢问尊驾可是沈师叔?” “我便是盱眙沈希瑞。”沈默一听他的问话,禁不住嘴角微微一笑,当时便知道,这位师兄算是认下了。 “小侄沈金,见过沈师叔。家严听闻师叔前来探望,高兴得什么似的,特命小侄前来相迎。请师叔随小侄来……”沈金说着话,一摆手。便有家丁挑着敞棚轿子出来,落在众人面前。“师叔与诸位请上轿。” 这大约相当于国外那些庄园里,进了大门还要开个几里路车那个意思吧。沈默笑了笑,抬腿坐上了这两人抬的雕花轿。这轿子头上有阳棚,四下却无轿壁,坐在上面,防了晒不说,通风凉爽之余,还便于四下观赏风景。 进得门去,便有一堆奇石堆成的假山,假山的两边,却是两株桂树,生得筋节虬张,怕是不下百十年的树龄。也不知是因树而置门,还是因门移树了。转过做着照壁作用的假山与大树,前面是一片宽大的院落,两边各有宽阔的方石板铺成的道路,中间夹着长条形的花坛,坛边的石栏上雕着富贵满堂的花纹,看着石栏呈着油润的青色,令人一望便心生一些清凉之意,好似外面的暑气也避开了去。 道路两边,又是围出了两片长条形的池塘,水中不时有金红色的鲤鱼跃起。池塘再外面一些,又是一片花圃,种着各式奇花异草,开着五色的各式花朵,透来一阵阵的芳香。 走了好一气儿,一间高大的正厅掩映在一片大高的梧桐树下。轿子走到近前,沈金先下了轿,在厅前禀报道:“父亲,沈师叔到了。” “希瑞师弟远来,愚兄失迎了,恕罪,恕罪。”厅中响起回应的话声,听起来声音温和沉稳,令人闻声便有亲切之意。 第136章 大富之家 随着话声,正厅的大门中走出一位中年男子,看岁数四十多岁近五十上下的年纪,穿着一身舒爽的青葛的长衫,腰中扎着黑色缎带,丝线绣出的暗云纹不经意间反射出一些隐约的光华,身上只坠了一只白玉的玉佩,温润油亮,显得是一块极品的玉石,却并没雕上什么纹饰,竟只是打磨得光润而己。头上包着一块绸布,身形中等,与沈金一般只是略显富态。形容却是温和可亲,一脸的微笑,好象春风一般。眼神平和淡然之中,又蕴着着神光暗藏。 见着沈默一行,这人倒是先抬手行了个平礼,笑道:“师傅先前便说,希瑞师弟怕是会来苏州探望愚兄。只是没想到师弟这会才来,可教为兄盼得脖儿也酸了。” 见这情形,哪里还用人介绍。沈默忙下了敞轿,恭敬得行了一礼道:“希瑞见过师兄。本来开春就想着要来看看师父与师兄,不期有些俗务缠身,竟拖了行程,让师父与师兄久候了。恕罪,恕罪。” 原来师父张真人早就知道自己会来,呵呵,怕是没想到自己会去定远寻金不二,又泡了马秀英,这才误了行程。沈默看着这沈万三父子,形容作派俱是低调平实,倒也松了口气。本来还真怕这沈家门槛太高,不好打交道呢。 “师弟见外了。只可惜师父只在苏州过了春节,开了春便外出云游四方,师弟这次可见不着师父他老人家了。”沈万三一把托起沈默,拉着手,把众人请入了大厅。 正厅中屋顶极高,厅外又有树丛,可即便是这样,仍显得屋中凉爽得有些令人意外。 沈默仔细一看,厅中却有四条柱子,看着竟是铜料制成,说是柱子,却不象受力,顶上并没支撑什么屋顶。铜柱的外层隐隐还沁着些水珠……难道…… 见沈默眼光停留在那些铜柱上,沈万三呵呵一笑道:“这法子还是位前宋宫中的匠人师傅传下来的,取铜为柱,中间留空,暑日之时,置冰块在其中,令其自溶,能将一厅的暑气解得均匀。师弟莫非也听过此法?我这来往客人虽多,却多不知这厅中凉意自何而来。” 用铜柱散热,自然是比扔一桶冰块来得低调又均匀。沈默点点头笑道:“小弟只是见那铜柱上有水凝出,才留意到其中关窍。这冰块制冷,古自有之。只是寒暑相克,若是在冰室中呆得久了,再出外面,还更要防着容易中暑。” 沈万三与有戚戚焉得点头道:“正是如此,前几日我那孙儿便是贪凉,在后院的冰室中睡了一觉,到了傍晚出去玩耍的时候,便有些手脚发软。后来便烧了起来。今日一早我那媳妇便去了归元寺为他祈福去了。” 主客就了座,便有侍女送了茶水上来。青花瓷的茶碗中,清透的茶水轻香扑鼻。沈默不禁一愣,试品了一口,果然是自己常喝的清茶! “师父来时,带着些师弟制的清茶。我见他老人家喜欢这番喝法,便也寻人仿着制了些,本只打算给他老人家备着。可我自己试饮了些,果然喝着比寻常茶汤爽口些,回味悠长,淡雅高洁。正合着咱们师父世外仙道的身份!便是我自己,也再收不住,自此只喝这清茶了。师弟,你可是把师父他老人家侍候得不错啊。”沈万三也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 “孝敬师父,自是理所应当,这些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沈默呵呵笑道。这茶本是自己为了喝着合口,才特意叫人特制出来的,不过是被张三丰索去了些。现在说得却好象是自己特意弄来给师父的一般,饶是他脸皮极厚,面上神色不动,也不由得在心里汗颜起来。 “愚兄也自想孝敬师父,只是却不如师弟这般心思机巧。这次师弟来得正好,愚兄正要让师弟把那些什么点心、吃食的制法都留些下来。莫说是师父,便是我家那几个孙儿,也都馋得紧呢。”沈万三笑着看向沈默,这眼神哪里是从未谋面的师兄弟,分明是望着嫡亲兄弟的亲切自然。 沈默心中暗叹道:“这沈万三能白手起家,成为当世巨富,果然是有些道理。逢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当真不弱!只是几句话,便令自己如沐春风,亲得恨不能贴上身去。”心虽如此,口中却道:“说到这儿,可不正巧。我本想着师父仍在师兄府上。这次来顺手带着些师父爱吃的吃食。回头再把方子与制法都留给师兄,来日师父无论在哪儿,都能吃得到了。另还有些家乡的特产与小弟自己制的一些玩意儿也带了来,却是想麻烦师兄给品鉴一二,看看是不是能有人入眼。” “这都是小事。师弟不必着急在这会子。对了,此来苏州,定要在舍下多住些日。我己命家人清扫出一所雅院,师弟的家人眷属尽都住来便是。” “哦,却不劳师兄挂记了。小弟己在福源客栈开了上房,那边尚有码头,小弟的船只泊起来也方便。”沈默还不是太习惯住去人家家中……也许是现代留下的一点习惯吧。所以推辞道。 “嗐!那还不是一样!”沈万三笑道:“那客栈本就是咱家的产业!快搬出来,也好腾着客房给人去住,可别扰着咱家生意了啊。” “呃……”沈默不禁冷汗起来,可还是推脱道:“可我那船。” “咱家门前是什么?运河啊!还怕没地方给你泊船落岸么。”沈万三一挥手道:“就这么定了!师弟不远千里来探望为兄,竟还要留宿客栈。这不是生分了么!” “即如此,希瑞恭敬不如从命。”沈默无奈起身领受了沈万三的吩咐。转身命了莫风与平安去接应船上众人与周芷若姐妹过来。 沈万三一挥手,命沈金派出个管事的,跟着一起过去,前后照应打点。这才与沈默叙起话来。 出了门便有橹船在门前的码门等着,一行人上去船里,梢公摇起橹儿,小船便轻快的驶去了福源客栈。 接应上众人,收拾好了行装,移去远安号上。又在方才的橹船的指引下驶向沈万三府上。 远安号船尾惬意得坐着两名船丁,轻松得踏着踏板,船尾好象鱼尾一般的摆动,让运河上的船公们都看了个新鲜,不免指点起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只红色的舫船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了后面。船首站了两人,也是只看着远安号的鱼尾在说些什么。 莫风正站在舱顶眼观四方,见着这船造型大气,装饰华美,想是什么富贵人家的船只,本不想去理会。可船只一路前行,这船便一路相随。总是让他有些警惕起来。便细看着船方的两人…… 一个应该是船头,看他不时呼号着船丁摇橹撑槁。另一个,却是名女子,指着远安号的鱼尾,正不时得跟着船头说些什么。 前面不远,己经看到了沈府别苑高高的门楼。可前面引路的橹船仍不打算停下,仍在一路引领着远安号继续前行。又行了不多远,前面的水路分出了岔道。橹船轻巧的一转身,转入了岔道。 胡老爹见状收下了帆,向后面的船丁喝道:“转左……” 船丁们听到,便拉动了舵杆,动力台“吱吱”的扭动了起来,远安号随之划出了一条优美的弧线,拐入了岔道。 看着那只舫船却也跟着转了进来,莫风一皱眉,向下通知了周芷若姐妹留心,自己更是凝神戒备起来。 岔道并不太长,也并不宽,不过是对行两船的宽度,进去百十步远之后,竟见着一道木栅水门! 沈万三家中的管事在橹船上一招手。岸边的望楼中便有人伸头出来查看。见着是自家的船只,一挥手,自有看门人听命开了门。 进了水门,前面竟是一小片做着港口的湖面!原来,这里才是沈万三家的私家船港,大门前的码头,不过是临时上下客人用的。 眼见着那后面的舫船也跟了进来,望楼上守卫的人竟还向着船首两人行上了礼,莫风这才松下口气,确认了这船果然是沈家的私船。 刚靠上岸,后面那船便跟了上来,方才船首那名女子高声问道:“你们是哪里的船啊,怎得安了条尾巴?” 前面引路的管事这才看到后面的舫船,忙着行礼道:“见过五姐儿,这是老爷的师弟——盱眙沈家的船。” “哦,即是沈师叔家的船,请他们先靠岸吧。”那五姐儿倒是个知礼的,一摆手,让着远安号先泊了码位。 见靠上了岸,平安先跳上岸去,照应着船丁搬下行李。莫风却寻到周芷儿问道:“那舱里的焦玉如何处置,请大奶奶示下。” “绑好了,一并带下去吧。”周芷儿见这里是沈家内港,船上不必留人看守,自家官人好似还要留着那焦玉有些用处。扔在舱里,万一有什么变故却不太好。 “是!”莫风一点头,转身下了舱去…… “是沈师叔家的婶婶么?”那个五姐儿这时候也下了船,看着周芷若姐妹的气度打扮,不象是什么姨娘妾室,便行了个万福问道。 “拙夫正是盱眙沈希瑞。这位是?”周芷若同时回了礼。 五姐儿见两人应下声来,倒是一愣,还是笑着回道:“我是沈家五姐儿,今日陪着嫂嫂去那归元寺进香。刚巧赶上……这是……”正说着,却看到莫风拉着绑得结结实实的焦玉走下船来。 “回五小姐话,这是咱们在淮河上捉着的水匪。少爷留着还有些用处,这才绑着的。”莫风走上来,抱了抱拳,笑如春风得回道。 五姐儿听着点点头,这时身后舫船上却又上来一位妇人,正是沈金的媳妇。女眷们见了面,不免又是一番礼数,好在虽是辈分差了一代,可年岁倒是差的不多。五姐儿看着莫风笑得和气,便一直向着他打听这船尾的作法与妙处。 “父亲!我也想要只沈师叔那种生了尾巴的船儿。” 沈默正与沈万三聊着些关于铜柱空调的改进意见,沈万三听到有一种更加温和,不容易令孩子着凉的法子,也听得很有趣味。这时候却听着厅外响起一句清朗的声音,紧接着一名女子笑吟吟得走了进来。 沈默不由得拧头看去。这女子生得不过十六七岁,穿着一身的蓝色湖纱衣裙迎风立于厅门,骨肉均匀,身材饱满,圆圆的脸儿笑得极甜,眉目之间一股儿教人说不出的喜气,令人一见便有些开心的意味生了出来。 “这是为兄的五女沈岚,打小叫着五姐儿的。”沈万三见着这女子,脸上也是堆起了笑容,却一转又正色道:“五姐儿,还不先见过你师叔!” 第137章 江湖秘闻 五姐儿倒是端正得对着沈默道了声“师叔万福”,盈盈得施下礼来。 沈默也只好颔首点头赞道:“师兄好一个乖巧的女儿。” “希瑞谬赞了。我这五姐儿自小生得惹人怜爱,便被宠得厉害,长到大时便再管不得了。生生成了个野丫头。”沈万三说着话,却是一脸的疼爱之情,任谁也不会觉得他当真觉得女儿是个野丫头。 这时候,跟着五姐儿的两名贴身丫头才跟了上来。沈默见了不免疑惑起来,这沈万三家中的小姐,竟也是不缠脚的? “沈师叔,贵府的船儿后面怎得装了只尾巴。适才五姐儿见着可稀罕得紧。师叔能给五姐儿也装一条这样的船不?”五姐儿行完了礼,这才笑盈盈得问道。 看着她笑靥如花,沈默也觉得心中一动,好象方才经过院中的那片花丛被搬来了屋里,教他心情开朗得象是清风拂过,便点头道:“制这尾巴却也不太费事,只是传动的机械制起来却有些麻烦。师叔下次过来时候,帮五姐儿带一套来罢,在苏州这里怕是没法可想了。” 制那蜗杆需要锉出齿牙,便要用到一套铁木结构的车床来定位。当时为做这个,沈默与胡三九等人可费了不少工夫,但制好了车床,再制蜗杆可就方便得多了。不然仅凭手感,却不知要多少回才能出一套正品。 “那师叔可记下了,五姐儿便等着师叔的信儿啦。”五姐儿倒不难缠,听着沈默应允了下次来捎上一付,便也就心满意足。笑着又道:“来时,五姐儿与婶婶们一起上的岸,婶婶正安排着行李呢,五姐儿就先来给师叔报信儿来啦。” 沈默笑道:“五姐儿这大暑天的也出门玩去?不怕受了暑气么?” “今日是陪嫂嫂去归元寺给侄儿祈福的。却碰巧与师叔的船一起回了船坞。两位婶婶都生得好美,五姐儿可喜欢啦。只是……师叔缘何有两位婶婶?”五姐儿终于忍不住问道。 “呵呵,我那两位娘子本是嫡亲的姐妹。即是都与我有缘,索性一并娶进了门来。只是却不忍她们姐妹分个大小,便一并做了正房姐子。”沈默也知道这事儿还得解释一二,不然沈家不知底细,闹了什么笑话是小,叫周芷若姐妹生了芥蒂却不美了。 这里说着话头,莫风也回来复命道:“少爷,那边都安顿下了。两位夫人被管事的引去后宅,同夫人们叙话去了。” 五姐儿这时却在和沈万三说道:“父亲,今日五姐儿与嫂嫂在归元寺外见着一位道士。却有些稀奇……” 沈万三也算是道门中的外家子弟,听着这话便问道:“如何个稀奇法?” “那道士会天外来火,手中符纸这么一招!便引来了天外三味真火。我亲眼见着的。那符便就迎风一抖,就自己烧了起来……父亲,您说他这道士是不是也算有些手段?” 沈万三正皱眉沉吟着的时候,莫风却忽得笑道:“五小姐却有所不知,那道士这手,不是法术,却是戏法。” “戏法?”五姐儿疑惑道。 “在下原先行走江湖时候,听人说起过一些秘法。其中便有这一条。听说有些道士会些石中取磷的秘术,将制取出的磷粉抹在符纸上,它自己便能烧起火来。”莫风解释着说道。沈默一边看着他眉飞色舞得说着这些江湖秘闻,心中却不禁疑惑起来。 “这磷便能自己烧起来么?……”五姐儿还有些不太明白。 沈默帮腔道:“磷分白磷红磷,若是白磷,寻常热点的天气便能自己烧了起来。所以要存在水中才行。红磷要好一些,也是极易生起火来。一些坟地上夜中会有些传闻中的鬼火,实则就是磷火自燃罢了。” “那……那我听旁人说,那道人还会捉鬼。先前有人家惹了拍门鬼,半夜便不断有拍门声,可开了门一看,却又不见人影!后来寻了这道人,才化了那恶鬼,讨了个安宁。这又怎么说?” 莫风听完又是一笑:“这法子,在下凑巧也曾听过……” “你怎么什么都听过呀。”五姐儿笑着看向莫风,等着他往下说。 “取鳝血与一些秘药,配制成汁,涂在人家的门上的对联等处。都是红的,便不见人注意。夜来蝙蝠循着味道来扑那血腥气,便是这鬼拍门的来历了。” “真的呀?”五姐儿瞪大了眼睛望着莫风。 “我与你师叔自不会上这些当了。师父张真人几时弄过这些戏法来唬弄世人?真有本事的仙长,却不会在这方面出名。”沈万三此时正色道:“你须记得,世上沽名钓誉者不知多少。你身为沈家小姐,更不知有多少人想通过你,晋身到为父身边。可迄今而止,除了师父张真人之外,为父却再没见有什么道深德馨的真仙。” “师兄此话极是,希瑞也曾听闻道:大教不显圣,大道不显术。真正的佛道之人,并无多少显灵显圣之说,反是那些小教门,多有灵验法术之说。”沈默也笑着说出番话来。看来沈万三是看出了什么苗头,生怕女儿受什么妖邪所惑,为人师弟,怎么能不尽尽长辈的本份。 “正是,正是!”沈万三见沈默这响应的极有准头,也欣慰得望了过来赞道:“愚兄虽是虚长师弟几岁,却终不如师弟看得这般通透。大教不显圣,大道不显术。这话果然精僻之至。” 正说着话,后宅来人传话道:午食己备下,请前厅诸人去后厅一聚。 这是沈万三要与沈默通家相聚,众人便移步去了后宅。莫风等人不过是客卿的身份,另有沈万三府上的西席门客来接待,却入不得这席面了。沈家的一干妻妾子女与周芷若姐妹俱到到齐,不免又在桌上一番引见客套。 用罢了午食,按着古人的习惯,还要歇午。沈默也回到沈万三安排下的园子里,准备也歇上一会儿。这园子可是不小,竟比着一般人家的正园还要大上些,园中多植青竹,居行其中,清凉之意顿生,是以叫做“竹园”。 沈万三见沈默此次没带什么丫环,便又安排了两名侍女在主院里服侍。从她们手中的铜盆里洗了手面,坦坐在竹制躺椅上,吹着清凉的山风,正要迷糊着睡去,侍女却又来报:莫风求见。 “辛劳了一上午,这会儿不好生歇着午,又有什么事?”看着莫风笑吟吟得走来,沈默一扬眉,问道。 “也无什么要紧的事,只是来看看少爷这里可安顿好了,可有什么事要莫风跑腿儿的。”莫风笑得却有些勉强起来。 “嗯,都挺好的……没什么事劳烦你啦。好生歇着去吧。”沈默嘴角一笑,挥手便让莫风退下。 “呃……”莫风低下头,脚步却是一动不动。 “还有事?” “呃……无事……” “有事就说,兴许我能帮上。再不说,我可就不管了啊……”沈默似笑非笑得望向莫风。 “莫风……求少爷成全!”说着话,莫风竟然“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这事儿吧……我也不知帮不帮得上,倒是能见机试试,你这礼,我可未必受得起呢。”嘴里这样说着,沈默却只是笑着躺在椅中。 “少爷知道我求的什么事?”莫风一愣,猛然抬起头来。 “看你桃花入面,眉梢藏情的风骚样儿,谁还猜不出你这是犯了春!我这新学得相法如何?”沈默一挑眉,等着莫风的回应。 “呃……少爷说得是极……是极……”莫风一头冷汗,跪在地上,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 “噗”房内传来周芷若姐妹的笑声。更是让莫风恨不得把头埋进衣领中去。 “只是……我不是记得,某人在船上还跟我说要,要浓眉细眼,嘴唇薄薄的,脚儿好象芙蓉骨朵大小的才中意。可那沈五姐儿怎么看着都不象你说的人啊!”沈默却又问道。 “这……过去莫风不过是个小厮,只觉得生成那样儿的便是大家小姐了。今儿见着五小姐才知道,真正的小姐原是不必看谁都斜着眼,对谁都用鼻孔来说话的。” “你喜欢的,是大家小姐;还是五小姐?这个你可得想好了……要是当真只是想要个大家小姐,却不必非在五姐儿这处吊死。”沈默这才正色问道。 莫风沉吟了好一会儿,这才猛一抬头道:“莫风喜欢的是五小姐,求少爷成全!” 望着莫风离去的身影,周芷儿轻轻自房中走出来,扶着沈默的肩头道:“官人要去寻沈万三来提亲么?此事有几分成算?” “一成也没有!”沈默摊开手道。 “那……默哥哥还应下莫风?”周若儿也扶上沈默的肩头。 “只靠我,一成也没有。且看五姐儿自己的心思吧,若是她心里有了莫风的影子,那时再与我这师兄去提,才有三分成算。”沈默老实道。 “官人若是教些手段给莫风,还怕五姐儿不动心?”周芷儿轻笑一声道:“反正在女人上面,但凡官人出了手的,竟没见着有落空的。” “我……我是将心换心的好么,哪里有什么手段!”沈默反驳道。 竹林之间,偶而一阵阵清风拂过,沙沙的竹叶声响起,好象催眠曲儿一般,让沈默便靠在芷若姐妹的怀中轻轻得入了梦去。 第138章 中国的马可波罗 到了晚食时分,沈万三命人来独请沈默饮宴。宴请的地方还是在沈万三的别苑中,桌上的人却也不多。 有两人看着虽是一脸的沧桑晒得发黑,却还有些儒气的,哥哥是叫做汪大渊字焕章,弟弟唤做汪大洋字远达。兄弟俩都是南昌人;另有一人生得胖胖和一团和气的脸,有几分象是沈万三的却是沈万三的弟弟,沈贵,人称沈万四的;还有一位,不过四十岁上下的汉子,叫做方海生的,样子有些雄壮,看着手上的碧玉戒指跟腰间的金带玉环,便是个土豪的模样,可在沈万三家中,却是低调得话也不多说一句,只是笑着听众人说话;再有便是一位姓葛的老者,却是沈万三的亲家。 见客人到齐,沈万三便点头招呼起各人入座。桌上摆着的,便是沈默捎来的石榴酒。 “这还是希瑞自酿的石榴酒,今日借花献佛,请诸公品尝一二。”沈万三开是一瓶“藏功名”,见着侍女给大伙皆都满上。这才举杯道:“大家可都要尽兴畅饮啊。”说着畅饮,他却只是浅尝辄止。 众人纷纷举杯,品饮起来。酒入口中,一阵清香的气息传来,却又是劲道十足,果糖的清香与高度酒的力道纠集在一起,果然令大家面色一振。 “此酒……”汪大渊忽得皱起眉来,好象在思索着什么。 沈默哪里还不知道,这是一个推销自己酒水的好机会。听到有准客户出声,便问道:“此酒如何,焕章兄不妨直言。” “此酒香为石榴,而口味似一种番邦的酒液,先前在地中之海的大秦游历时候,曾经喝过一种葡萄酿制之后蒸炼而成的酒,名曰——拔兰地的,倒与希瑞兄这‘藏功名’颇有几分相似。” 地中海?大秦?白兰地?!沈默几乎当场就要惊呼出来。大秦就是意大利的古称,而自己这酒的制法的确就是按着白兰地的蒸馏法来制取的。这汪大渊怎么去过意大利那里? “焕章少年时候便喜好出游。二十岁那年便曾出行过南洋、大秦各番。前不久又再去游历过,此次是专程回来会我的。”见沈默一脸的惊异,沈万三便解释道。 “在下多蒙万三先生资助,方兄介绍些海商,这才得以成行。若无二位,却也见不得这许多番邦风物。”汪大渊说着话,起身行起礼来。 “原来焕章兄竟有这等胆识与经历!果然不得了,不得了!”沈默也终于忍不住咋舌道:“却不知各有什么地方,见闻?” 这年头,象是自己出来个千把里路,又是准备行装,又是准备武器,还要带着贴身的护卫,药品,食物。杂七杂八的便装了一船。这汪大渊却是行去了数万里之外的异邦,而且还是两次!能活着回来,当真是福大命大了。 “焕章随着海商的船只,先下了南洋,后经天竺过了小西洋,又见一海中之峡,过了此峡,便有一海,四方皆是陆地,是为地中之海。沿岸诸国,多是鹰鼻深目与吾辈炯异。回来时,却遇着偏风,船只流去‘麻那加’后又转去‘迷黎之’。此处却是鸟高过人,兽如人行,民风野朴,茹毛饮血,以羽为服……” 鸟高过人?兽如人行?沈默一路听着那些似懂非懂的地名,倒还罢了。一听到这两句,脑中猛得一惊……莫非是鸵鸟与袋鼠?!这时候澳州还没被人开发,原住民们尚还在原始社会之中。茹毛饮血,以羽为服可不正对得上?! 沈默并不知道这汪大渊在历史地理学上的地位。历史上的汪大渊,被人称为东方的马可?波罗。两次长途出行,去到了地中海沿岸诸国,并游历了澳州各地。后来著有《岛夷志》一书,在世界历史地理界享有极高的价值。 但他脑中想到的,却是另一样事情……美洲! 救命的美洲! 原产红薯和玉米还有辣椒的美洲! 这些东西的存在,把粮食产量提高到一个较高的水平,并且,不费肥力,不挑地,收成快。后来的清朝能有三百来年的国祚,与这两样作物的推广有着莫大的关系! 好象是明朝晚期这些东西才被人从南洋传入了中国,可是却没有来得及大面积推广,明朝己经陷入了战乱之中。要是把这些东西弄到手……在战乱之中,充足的粮食储备意味着什么……简直是不言而喻的! 沈默己经可以想象,站在高山上,拿着一盆窝头,四面洒去,虽然不是耶和华那个五鱼二饼那么牛逼,可有粮在手,下面的饥民们还不一样要当我是神来拜?! 可是……如何说动这汪大渊去寻找美洲呢?沈万三虽是资助了他去游历南洋与地中海,可那些地方是便于开辟商路的地方。投入也得有产出才行。要是我贸然说要去找美州……会不会吃瘪呢?别说师兄弟,便是亲兄弟也得明算帐才行了。 酒宴吃的倒还是谈笑风生,沈默的两款酒也被喝了不少。那葛老丈当即拍了桌子要包销了沈默的石榴酒,犹恨他产量不足。而专做海商生意的方海生吃了沈默的火腿罐、压缩饼干与方便羹等物也是赞不绝口,又听说这些食物竟能保存一年不腐。更是眼前一亮!当即也要拉着沈默商量订货。 高温保鲜自然是保存不了这么久的。可沈默在里面加了些精炼的树胶一起。蜂巢中那么多糖份,便是因为蜂胶的存在而不会发霉腐坏。所以少量与蜂胶同成份的树胶加到食品里,也会起着现代防腐剂的作用,而且是纯天然的! 现代的食品工业中便有一些相关的应用,只是和普通化学防腐剂相比,成本还是略高了一些,所以,应用的人并不多。可在元代,需要解决的是有没有的问题,所以成本不是高得吓人的话,这树胶防腐还是用得的。 自己的产品眼看着都找着了销路,沈默本该开心起来,可这些生意,虽也略有小补,可是再想扩大自己的势力,凭这些还是不够的。未来的财路,只怕还要再想想法子才好。 “希瑞,今日似乎兴致不高?”沈万三何等人物,一眼便看出沈默似有心事,送别了客人,便笑着问向沈默道。 “哦,没事,没事。只是想起些事情。”沈默想了一晚,终于把思路渐渐成形。 “想起何事?” “今日这汪家兄弟,倒让我想起个地方。传说中的黄金之国……”沈默小心得组织着语言道。 “黄金之国?却是何处?” “在中华之东,数万里之遥,据闻有处盛产黄金之地,如同汪焕章所言南洋所在一般,民风野朴,却有甚多的黄金,亦不知金贵物贱。若是派出商队一支,多带商货,只怕能换回同等数量的黄金也未可知。”沈默说完,小心得留意起沈万三的眼神来。 “数万里之遥……这一去一回,只怕便是要年余两年时间。若是寻着倒也罢了,若是空手而归,反不如南洋一带贸易来得稳妥……只怕不妥,不妥啊。”没有意外的,沈万三提出了不同的意见。 沈默知道沈万三说的在理,按着概率与投入的收益来说,当然是稳妥得做着现成的海运生意为好。可美洲……难道就这么放弃了么?! 正向回走着,忽然有丫环一路跑着过来,见到沈万三,便气喘吁吁得禀报道:“五姐儿又悸过去了。” 沈万三一听,向沈默道了罪,便快步得跟着丫环去了后园。 回到竹园,沈默倒是睡不着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只在想着这美洲上的特产。直到天亮时才总算糊弄了一觉,眼圈不免有些发暗起来。 见着沈万三时,却见他也是一般的黑了眼圈。便猜到或是五姐儿的事情没睡好。沈默犹豫了一下,终还是问道:“师兄,五姐儿可曾好些?” “吃了药,后半夜方见了些好。”沈万三一脸的疲惫道。 “五姐儿这是……哪里不适,小弟倒是知道些方子,或许能帮上一二也说不定。”沈默试探着问道。 “跟她娘一般,有些心悸胸闷的毛病。昨儿或是撞了暑气,到了晚间,便有些气短。”沈万三也没当沈默真有什么灵丹妙药,可是说出来,心里也觉得舒服些:“她娘打小也与她一般,没病的时候,好好一人,发起病来,脸色也青了,气也上不来了,是以生了她没几年,竟就去了……所以我打小也舍不得管教,不爱缠脚便不缠,不爱学帐便不学,只要她快活着,我也就……” 说着话,动了真情,沈万三也不禁哽咽起来。沈默一边看着,也不禁心中一软,伤感起来。这病情,一听便就知道,只怕是遗传性心脏病。要说治,还真有点麻烦……不过……也许这就是个机会也不定呢! “师兄莫急,以小弟看来,五姐儿这是心弱之症……要除了根,怕是不易。”沈默顿了顿才又道:“只是,若是想五姐儿少些发病,发也发得轻些,这个倒还是有些法子可想。” 第139章 番茄炒蛋当然是咸的 “当真?”沈万三闻言眼前不禁一亮,握紧了沈默的手臂道:“当真能教她少些发症,我便谢天谢地了!便是师父给她诊脉,也说断不了根,倒是留了个方子,病发时候吃上一剂,便能缓回来。只是,这药吃得多了几回,却是一次比一次缓得慢了。师弟若是当真让我那五姐儿好上些,便是天上星星,我也摘与你了!” “天上星星却是不必……只是……”沈默犹豫起来。 “师弟有话但说无妨,为兄虽不敢说有上天入地的神通,也算薄有富名,只要世上有的,师弟尽管开声。”这话若是别人说出来,人家还能当他是吹牛,可当世财神说出这话,任谁也不敢当他有假。 “这事,还得从那黄金之国说起……”沈默好象终于下定了决心一般,正色道:“师弟原来有过一番奇遇,识着一位无生法师。他曾与我几样东西来吃。一种是叫甘薯,味甜甘香;一种叫玉米,形状如棒槌,剥取上面的米粒来食用;还有一种是为辣椒(好吧,反正都要去美洲了,弄辣椒回来,吃饭也香些不好么。)这三种食物据无生法师说道,皆是来自万里之外的黄金之国。其中甘薯补气养虚,玉米能化滞通畅,对心肾血脉之患犹有助益,以此二物再配上些佐物食补,最助心脉之症。” 现代人都知道,玉米富含各种营养元素,在主食之中的营养成份可算是最高!在世界上号称是黄金作物的。对于心脑血管的病症有较大的辅助功效。沈默听着五姐儿先天有些心弱症状,便想到了这上面!在原时空时,岳母有冠心病与高血脂,每天早餐煮的都是玉米糁粥,就是为了食疗。当然,要是玉米的药力不够,沈默自然还有其它的法子配合。象是银杏!叶子泡茶,果实熬粥,煮菜。这些可都是专对心脑血管的。 “哦?师弟此话当真?”听着沈默把话又转回那黄金之国,沈万三略一凝眉,看了看沈默。却见他一脸的坦然,又不似作伪。 “事关五姐儿病症,小弟怎敢妄言。若是当真寻着我说的这两件物事,对五姐儿的病情绝对会有好处!”沈默断然的答道,一脸的诚挚令沈万三也不得不信个八成。 “来人!速速去请汪氏兄弟与方海生议事!”沈万三看了看沈默,若说是做生意,在商言商,去那黄金之国或是可能亏本,自然没有必要。但若说是去寻药材,最多不过是使费些钱财。沈万三家中最不缺的可就是钱!所以,见沈默言之凿凿,他也再不犹豫,一转身,吩咐了下去。 “黄金之国?东面万里?”汪大渊听说是要去大海之东寻那黄金之国,却是紧皱起了眉头,沉吟起来,“莫非是……扶桑?!” “扶桑?那不是日本么?”沈默听着倒是一愣。 “日本?希瑞兄说的是倭国吧?”汪大渊笑道:“倭国便是倭国,哪里又是扶桑了。倒是听过倭人自称是日出之地,扯了咱们的扶桑国说来粉饰。却不知,《梁书?诸夷传》有云:文身国在倭国东北七千余里;大汉国在文身国五千余里;扶桑国在大汉国东二万余里。由此可知,那扶桑距倭国沿有几万里之遥,如何能混为一谈。” “这……焕章可知如何去得?”沈万三听着汪大渊侃侃而谈,也不禁面露喜色。 汪大渊略一思索便道:“据《山海经》所载:“汤谷上有扶桑,十日所浴,在黑齿北。而《后汉书?东夷传》有云:“倭国东四千有裸国。裸国东南有黑齿国。船行一年可到。”据此若是去寻那扶桑国,当要自中土向东直渡大洋,过数万里至黑齿国,而后折去北方,便可到达。” 这大元朝什么最重要? 人才啊! 我刚说个黄金之国,人家路线图都规划好了。沈默听着也是热血盈胸,原来什么扶桑之国,跟小日本一毛钱关系也没有。指的估计应该是美洲那里的国家,象是……玛雅人什么的吧。尼玛,要是真找得到他们,还得好好问一问,那2012大末日倒底是怎么回事,整个一大忽悠嘛! “哦?即是焕章知道,我若是与你一只船队,你可能寻着这扶桑之国?”沈万三面色凝重道。 “这……以书上所论,扶桑距中土不下数万里,船行远洋,却说不得准,便是寻着了,没个三两年时间,也回转不来。”汪大渊犹豫了一下又道:“焕章此次归来,先是到的泉州,己与友人约定自苏州回去后,要撰上一本游历记闻。却不能为万三先生跑这一趟了……” “嗯,即是与人有约,也不好强求。”沈万三面色平淡得点了点头。 “可是,舍弟远达亦多喜航海。之前多在南洋游历,他或可为万三先生去寻这扶桑之国。” “远达?” 众人都把眼看去汪大渊的弟弟汪大洋,他岁数与沈默相仿,却是黝黑结实,听着哥哥的推荐,却是面色不改,上前一步,拱手为礼道:“若是万三先生有命,在下愿往!” “好!大洋,远达!只这名号便该你去跑这一趟了!”见着汪大洋点头应下了差事,沈万三终于满意的笑了起来,转脸又看向方海生。 方海生未待沈万三相询,便上前道:“船只水手自是有的,眼下的几艘船小了些,在下去调几艘回来便是。只是此去怕是补给难为……还要劳烦希瑞兄多备些吃食才好了。” 沈默见到这三两下便敲定了远航美洲,去抢哥伦布饭碗的历史重大事件,心里只觉有钱能通天这话果然在理,一时还有些迷糊。转而听到方海生的话,随即点头道:“这个自是不在话下,我回去盱眙之后,即刻命人多多产出,尽快送来。” “此次出行,万里重洋,艰难自是不必说,远达独占一成!海生出些船丁即可,船都算我购的下吧,你与手下的人分润三成。希瑞出些补给,就占着一成罢。”沈万三简单几句,便分派好了比例。 众人面上都推辞起来,可腹中一算:汪大洋出个人,便占了一成;方海生寻些船来卖与沈万三,再找些海员来,就可以和海员们共享三成利润;至于沈默,出些补给粮食而己,便也占了一成。这样看来,也都是各得其益。沈万三出着船资、还要负责货物,也不过是占了一半的股。而且,除了公货之外,各人还能自带些私货,只是不能太多。海员们的收益有不少便是在私货上头。 见说定了计划,沈默便取了纸笔,来给汪大洋详细画出了几种植物的外形。甘薯、玉米,辣椒这些之外,顺便还加上了番茄。多久没吃过番茄炒蛋跟番茄鸡蛋面了,只是想想,就要流些口水出来。 等我把番茄引种回来,传出去的时候一定要教会大家,做番茄炒蛋绝对绝对不能放糖!日后人家说起来,只有一句:自古以来番茄炒蛋毫无疑问就是咸的!嗯嗯,虽然我未必能一统天下,可一定要让咸党羸在起跑线上! “远达可记牢了,此次与往常不同。这几样事物一定要细心寻找。便是货物销不出去,回来这里,也自有一些意思给到你。可这些物事,务要找到,把它们好生带回来!”沈万三不放心得嘱咐道。 汪大洋听了这话,便躬身郑重道:“沈公放心,远达记下了。” 总算放下一件心事,沈默兴冲冲得回去竹园,刚一进门,便听着五姐儿的说笑声传来…… 沈默迈进院门的脚步不由一滞。却转身走去了竹园中的偏院里。 “我说的几样儿,你这就出去备下。回头你的心事成不成的,可就看这些了!”把事情交待给了莫风,沈默这才笑吟吟得走了出来。 “师叔。”见到沈默,五姐儿一脸的笑意站起身来。 “坐着,坐着。”沈默一摆手,问道:“今儿个身子见好了?” “劳师叔惦记了。五姐儿这病,发起来吓人,病头一过去也就没事了。”五姐儿轻轻笑着答道。看她脸色还有些血气不足,可心情却是显见得还不错。 “嗯,我回头给你弄几个方子,让厨房的给你弄来吃,当饭来吃,又好听,又养身。管能教五姐儿的病慢慢将养好些。” “那就谢谢师叔了。等五姐儿身子养好了,还要去盱眙寻婶婶们玩儿呢。听二婶婶说,她还有辆车子是师叔打造给她的呢。”五姐儿笑得越发甜了些。 “呃……这个也被你打听到了?下次送鱼尾来的时候帮你也弄一辆好了吧。”看看周若儿怜惜的笑容,沈默略有些冷汗下来,嗯,下次派船来,看样儿还要加上辆自行车了。 “嗯!谢谢师叔!五姐儿还见着大婶婶的鹅妖魔绳与二婶婶的金陀螺呢。”五姐儿笑得更甜了些。 “呃!什么鹅妖魔绳……那个名字叫‘被禁锢的高贵’好么!”听着自己设计的名儿被周芷儿改得面目全非,沈默的冷汗再也止不住,终于滴落下来。 “师叔……” “那个,你还能缺得了首饰么?”沈默终于快要暴走了。这五姐儿是要萌死我么?再让她坐下去,我这家底可全得掏空了……心里这么想着,可一望五姐儿好似闪得出星光的大眼睛,却只好叹气道:“嗯,我好生想想,也给你弄一样儿稀罕的首饰吧。” “谢谢师叔!”五姐儿得偿所愿,快乐得几乎要跳起来。 却被周芷儿一把握住手臂道:“好生坐着,万一乱了气息,再犯起病来,你师叔可不会管你的首饰啦。” 沈默一边欣赏着五姐儿可爱的笑容,一边却恨恨得骂起了莫风:你小子,眼光可够刁的!这五姐儿,萌得老子都顶不顺,你想泡她,那难度可是相当的大了!就凭你……行吗? 第140章 葫芦架下神机子 众人坐在院儿里正说着话,莫风却鬼鬼祟祟得从院门外探了只头进来。 “莫风!做什么呢?”周芷儿见五姐儿在场,皱眉喝道。 “少爷让我去采买的东西,买回来啦。”莫风这才走进来,身后却背了老大一只包袱。 “官人,这是买的什么?”周芷儿望向沈默,疑问道。 “嗯,今儿天热,想改改口。”沈默意味深长得看了看莫风,又看了看五姐儿。 周若儿听着立时欢畅起来,拍着手掌道:“又能吃到默哥哥的饭菜啦!” 周芷儿却是稍稍一愣,恍然得慢慢笑了起来。 五姐儿一头雾水道:“师叔煮的饭菜?很好吃吗?” 沈默一挑眉,酷酷得说道:“晚上留着吃饭,试试!”说完,便拖着莫风走去厨房。 竹园中自然会有小厨房,供给过来住的宾客们自己开小灶来用。里面工具倒是齐全,也会有厨娘。 沈默指点着厨娘清洗了食材,自己却搬了张小案,坐在厨院儿里,活起面来。 夏末的阳光斜斜得投射在院中,远远的传来知了的叫声,沈默埋头擀着面,不经意的一抬头,沈万三不知何时来到了面前。 “师兄?” “师弟这是……”沈万三微笑着道。 “天气热,想弄点合口的吃食。”沈默笑着回道。 “我听说五姐儿在这里吃饭,也跟来看看师弟要给‘侄女儿’弄点什么好吃的。”沈万三还在笑着。 听着他话中的重音,沈默一笑道:“五侄女跟她婶子们说着话,我就留着她一起吃了。那‘孩子’生得喜性不说,性子也惹人怜爱,不是怕师兄舍不得,我都想拐回去……做女儿呢。” “哈哈!”沈万三笑得爽朗道:“拐回去做女儿,也不看看你才多大。自个儿生个吧……嗯,我也留着,试试你那手艺。”说完,竟又背着手儿转身走了。 “唉……好事多磨啊!”望着沈万三的背影,本想着借着吃饭,给莫风创造些机会多接触点五姐儿,只是看来,这沈万三竟是疑心到自己头上了。今晚这事儿,怕是不太好办了。 饭桌就摆在院中的树下,清香的莲藕红米粥中,还扔了几颗莲子,一股淡淡得清甜。凉拌的黄瓜与绿豆芽酸爽可口。五香毛豆火候刚刚好。还有一碟糟鱼和一碟卤豆干……好吧,这些是沈万三家里的。 “就这些子?”沈万三看着笑道:“只这粥倒还吃得,其它的不过是常见菜式,又偏于清淡,这又有什么值得留客的?” 沈默擦着一头的汗水,抱着一只竹萝走过来道:“主食在这儿呢,你吃了再说。” 竹萝中是老高一摞的面饼,看样子是火炕熟的。 沈万三看了看,随手拎起一张,放在口中一咬…… 里面传来一阵浓香与刺激的口感。 “韭菜?” “还有鸡子儿。这是韭菜鸡蛋合子。”沈默这才得以坐下,也拎起来张饼来,狠狠得咬上了一口。 这个时空中,韭菜倒是早己有之,可有钱人家嫌它有股味道刺鼻,没钱人家也不舍得拿它来炒鸡子儿,日常不过是煮面汤菜粥时候,象普通青菜一般,胡乱切几刀,扔去锅里一同烩了出来。象是沈默这样,切得细碎,跟鸡蛋一起做了合饼的,确实少见。 “不过尔尔……”沈万三哂道。 “不过尔尔你还紧着吃?”沈默看着沈万三连吃了三张,还不放手,只好气乎乎得斜眼望了过去。 “唉,师弟,不是我自夸,活到我这份儿上,多吃几张,当真是给你面子……才硬撑的……”沈万三努力得在吃饼喝粥的间隙中答道。 尼玛……吃我的菜合子,还说是给我面子! 唉……好吧,谁教你是沈万三…… 五姐儿也握了一张饼子咬了起来,果然也是眉头一绽,点点头,眼中发起光来。 只是可怜的莫风这回没了机会上桌,只好站在沈默身后服侍着。看着一桌人吃着,只好偷偷咽下一大口口水下肚。 “莫风,你搬张凳儿来坐我这边上。”沈默吃完一张饼,这才招手唤了莫风坐下道:“好歹也是你跑的腿,做出饭了,总得分你一份才是。” 沈万三眼中精光一现,嘴角似有似无的撇出一丝令人难以分辨的表情,又再低头喝起粥来。 “嗯,吃饱了,五姐儿,咱们回去吧。”见着五姐儿也吃得饱饱的,沈万三放下了粥碗,起身道:“几张面饼子,把咱们俩哄了来,丢人哪。” “哎!师兄,我这一堆菜合子,你一人就啃了一半!这不嫌丢人啊?”沈默吃着最后一张饼,肚里好象还有些空落,恨恨道。 “嗯,我食量本就大。今日更兼着饿了。若非这饼一般,本还能再多吃些的。”沈万三笑道:“客人走了,你不送送?” 沈默脑中一愣,把最后一口饼塞进口中,起身支吾道:“唔,就送送吧。” 走出院外,沈万三一挥手,早有在外面等着的家人护着五姐儿先走了。 “师叔,明日五姐儿还要吃师叔的菜饼啊。”五姐儿笑着挥挥手走远了。 “嗯,我知道师兄为什么最疼这五姐儿了。”沈默冷汗道:“你们父女俩一般的不跟人见外啊!” “你也不差啊。”沈万三淡淡得笑道。 “我怎得了?” “那个莫风……是你的长随还是什么?”沈万三话题一转,望着沈默道。 “不是长随,算是帮我做些事的……嗯,合作对象、搭档、员工……反正这一类的吧。”沈默小心答道。 “嗯……” “怎么?” “无事,且看看罢……” 沈万三一摆手,便径自走了回去,只留下沈默呆站着琢磨起来。 “婶婶!前面好热闹咱们过去看看罢!” 到苏州的事也算办得差不多了,财路是找着了,虽不大,也算不无小补,至于东寻美洲,却不是一年半载能成事儿的,沈默便也不去想它。远行千里,总是要带些手信回去给父母家人才行。所以,这天五姐儿与一干沈万三的家人,领着沈默一行,来到苏州的街市上游玩采购。 前面一片空地上,人头涌涌得,不知是什么新鲜事。五姐儿见着了,便拉着周芷若姐妹前去看个究竟。 “一住行窝几十年,授得神技入世间,葫芦架下神机子,莲叶舟中太乙仙。” 远远得,听着有人念着诗句。沈默只觉好似有些耳熟,走到近前,早有家人帮着挤开了一条通道,给沈默等人靠近了来看。 一名道人,须发皆白,面上却少见皱纹。黑色的道袍之上,用金线绣着八卦的爻象,头上……却顶着一只刷得金光闪闪的葫芦! 噗!这特么是在cosy葫芦娃么?沈默险些失笑。 那道士右手持一柄油黑发亮的桃木剑,左手中夹着一张黄色的符纸,念完了自报家门的名号诗之后,左手夹着的符纸便快速得抖动起来,在众人期待的眼光之中,那符纸果然慢慢得冒出白烟,然后,“腾”得一声,燃起火来! “师叔,师叔,上次在归元寺我见着的就是这位道长。”五姐儿拉着沈默的衣袖道:“上次没敢和父亲说,他还说我有慧根,要收了我做女弟子呢。” “嗯?”沈默还没发话,一旁的莫风沙煲大的拳头己经紧握起来。 围观的人们见着这道士的法力,都拍起手掌,有些便掏出钱钞要扔过去。 “诸位好意,贫道心领。今日在此却不为受施。”那道士抬手阻止了众人要扔钱的动作,却长吟道:“贫道神机子,学得一身上天入地的道法。却无人传承。今日到此,只为寻着一位有缘之人,慧根之士,传我神法,延我道门。” 说着话,一眼却瞄着了五姐儿。这神机子眼中一亮,转了过来道:“这位小娘子,可真是有缘呢,咱们……又见着了!” 未等五姐儿回话,沈默倒先笑道:“这位道长,可是想要收徒传法?” “正是。”神机子一捋长须,傲然挺身道:“贫道学艺数十载,道法方有大成,特此游历世间,好寻一个资质聪慧,品性纯良的徒儿,传我道门秘法,光大我这一宗。” “道长有何秘法,也不妨说来给大伙儿长长见识。”沈默眨着眼道:“大伙儿也都想见识见识道长的神通呢,是吧?” 看热闹的哪有怕事儿大的,周围人们一听,也都跟着点头称是。 神机子看着这场面,又看了看沈默,见他衣着考究,身后家人成群,那个据人说是沈家小姐的也跟着他,形态亲密……心里估摸着,怕不是沈万三的家人?便手抱太极,打了个揖道:“这位官人却似有缘之人,敢问一声府上如何称呼?” “这是俺们沈少爷,你这道士若要演法便就演来!在这儿穷打听什么!”平安上前一步,接下了场子。 果然是姓沈的!神机子微微一笑,暗中振作了精神,朗声笑道:“好!即是如此,那贫道便施展一手……掌心雷!诸位可闪远了些,有什么不孝父母、欺寡凌弱、糟蹋粮食的再闪远些,莫要招了贫道引来的这雷劈中啊!” 众人听到掌心雷的名头,脸色又惊又喜,全都听着吩咐向后闪开,把中央腾出了老大一片空场来。 神机子微微一笑,口念法诀,脚踏罡步,神情猛得一凝,口中一声叱道:“急急如敕令!轰!”接着手掌向天一掌击出…… 众人只听得:“轰!”得一声。半空中一声巨响,接着竟凭空一般,落下数瓣莲花花瓣来…… 这……围观众人面面相觑,一时竟惊得呆了。 神机子微笑不语,躬身收了莲花瓣,抱元归一,凝立当场,一阵风儿吹来,雪白的须发轻轻飞扬起来,当真好似太乙仙人下了凡间一般! 好半晌,围观的人们才好象醒了过来,“哗哗”得拍响了手掌,有一些直接扑了过去,跪下抱着神机子的大腿便要拜师。 对这一切,神机子却似视而不见,只把眼光向沈默一行看了过来…… 第141章 果汁分你一半 “少爷,这次的把戏,我也说不清了。”莫风皱眉道。虽然能想象出这也不过是个戏法,可没见他点火,也没见抛出去什么,这凭空而来的爆炸是怎么出来的呢? 沈默嘿嘿一笑道:“嫩了吧,看着点啊。”抬脚走上前去,一揖首,向神机子问道:“这位……葫芦籽儿是吧。” “贫道神机子。”神机子微笑着纠正道。 “哦,神经子。” “是神机子。”神机子脸色有些愠怒起来。 “管你什么鸡子鸭子的。莫风!” 沈默一声招呼,握着拳头的莫风便从身后,忽得一下跳了出来。 “愣着干嘛?动手!打!” 听着沈默招呼,莫风想也不想,冲上去一通老拳,劈头盖脸得砸了下去。围观的众人一见仙长被人打了,正要上前拉开。却被沈默带着家人给拦下了…… “大家稍安勿燥,且看我来揭个戏法给大伙看看!”沈默左右看看,一边有人篮子里有新买的槌衣棒,他劈手拉了过来,走上去推开莫风,一棒子砸了下去……便把那神机子头上的葫芦打得碎裂成几瓣儿…… “还说不是葫芦籽,这一地不都是!”要说神机子头上顶的倒是真葫芦,不过刷了层金漆而己。这一下,洒了一地的葫芦籽儿。 “你……光天化日,难道不怕……”神机子被几下打得发懵。 “难道什么?没听清!”沈默又是一棍砸了下去。 “难道不怕,神仙怪罪……” “难什么神?有这个神么?”又是一棍子砸下…… “莫再打了……”神机子终于崩溃,抱头跪在地上,哭喊道:“沈大官人饶命啊,莫要再打了……” “你不是有掌心雷么,轰我一个试试?”沈默拄着棍棒笑着问道。 “呃……那个不过是戏法,小道袖中有机关弹出事先备好的爆竹而己。”这回见棍子没再落下,神机子哪里还敢强词,从宽大的道袍中摘了一只竹筒制的器械,又从衣服里摸出另一只好象荷花骨朵儿一般的炮仗。 原来这是把白布煎成荷花瓣状里面糊上生漆,再里面包着特制的爆竹。象袖箭一般,由竹筒中的机簧射出,接着在半空中爆开,便象是片片荷瓣落下来一般。 只是,这荷花炮仗,却是没有引信的,只有一根细绳儿露在外头! 低头拣起这炮仗研究了下……沈默眼中不禁忽得露出精光! 拉发引信?! 这死道士居然弄出了这个! “人来,把他绑了,拖回去。我要好好审审这道士有无什么恶迹。”一声吩咐下去,随从的沈万三家人,便上前使麻绳把神机子捆得结结实实,拖回船上。 见着这道士果然是在装神弄鬼的,围观的众人也再无人理会,哄笑一起,四下散了开去。 “葫芦架下神机子,莲叶舟中太乙仙……尼玛,不是海棠亭下重阳子,莲叶舟中太乙仙么?!”沈默望着跪在院中地上的神机子,这才想起这几句诗的来历。当年看《射雕英雄传》时,全真七子每次出场,都是一人念一句这诗。听得多了,多少有些印象。 “正是,正是小道仿着王重阳王真人的诗来改的。”神机子跪在地上小心答道。 “你这爆竹,不用引火,一拉即爆的法子,是从何而来?”沈默开口问出最关心的事来。 “这是小道自制的……”神机子这时候落入人手,哪里还有半点道骨仙风,忙不迭得说道:“小道自幼喜爱道法,学的是外丹派的法门,虽是一直没炼出金丹,却教我凑巧炼出了些磷来,这无火引爆竹的机关,便是用磷来制的。” 看着神机子身上搜出的一堆小玩意儿。零碎的一堆子机关,只怕都是用来骗人演戏法的。钱钞却是少的可怜,不过区区十几贯。 “这些,就是你全副身家?”沈默皱眉道。 “小的学艺不精,没学成炼金的法门,日常搜罗来的财物,都使费在炼丹上了。是以,没留下几个……”神机子叹息道。 “炼金……你多大了?”沈默忽然问道。 “呃,小道虚长四十有八。”神机子疑惑着答道。 “四十八了,还信炼金这些子?有这功夫,你偷点骗点,怎么也能混出个好吃好穿啊?正正经经做个道观的主持,月月香火钱也能骗到不少。你说说,你这干的是叫啥事儿啊!就算老天看你可怜,给你根点金棒,你还能快活几年?活在当下,当下,你懂不?” “呃……”虽然听着沈默的话,有点令人啼笑皆非,可却正说中神机子的心里。若不是为了炼金术,自己骗来的钱吃了喝了的,怎么也落个快活逍遥,哪里还象现在这样,穷困潦倒。想到这里,忽得一阵酸楚涌上心头,不免泪涕横流起来。 “快把你那一脸的鸡蛋清洗了去……看着跟猪刚鬣似的。”沈默摇摇头,嫌弃道。 虽不知道那猪刚鬣是什么人,神机子也知道这是让自己卸了脸上的妆扮,跟着下人去到井边,打了水上来,洗去一脸的蛋清,揉了揉有点麻木的脸儿,那些皱纹重又慢慢得爬了回来。 “跟我混吧,有吃,有喝,有女人!干不干?”看着回复了正常模样的神机子,沈默干脆利索道。 呃……这也太直接了吧?神机子心里一愣,犹豫道:“沈大官人误会了,其实……小道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痛快点,干不干吧!”沈默不耐烦道:“干就留下跟我混。不干就滚蛋,我也不为难你。” 有吃,有喝,有女人……那我还要炼金术干嘛?神机子心中一打转,顿时想明白了,猛一点头道:“干!小道愿追随沈大官人!” “莫风呢?”把神机子安排下去,跟焦玉一起看管起来,沈默这才想起五姐儿与莫风不在身边。 “按着官人的吩咐……带五姐看夕阳呢……”周芷儿一笑道。 “嗯,孺子可教也!”沈默老怀欣慰一般的笑着点点头,轻轻望向远处的山坡边,两个身影正坐在地上,手里各端着一只长颈琉璃杯,不知喝些什么。 “莫风拿的,那是苹果汁么?”沈默嫌着频婆果叫着拗口,直接把它改回了后世的正名,苹果。 “是呢,不是默哥哥教他的么?”周若儿轻轻问道:“多喝这苹果的汁就能帮到五姐儿么?” “是啊,常饮些苹果汁,五姐儿的病也能少犯着些。”望着夕阳下两人的身影,好似披上了金黄色的光环,沈默自动忽略了不远处,五姐儿两名如影随形的贴身丫环。忽得轻轻一笑,哼起了小曲儿道:“长路漫漫,磕磕磕磕绊绊,果汁分你一半,爱相互分担……” 满载着苏绣杭丝各色精美的布匹绸缎,“远安号”自沈万三别苑就要启航。 沈万三与五姐儿都来到码头相送,五姐儿戴着一顶银光闪闪镶了晶石的头冠,手中还握着一枝同样银光闪闪的手杖,手杖顶端是一只小小的银色的频婆果儿。若是再加上条肩幅,活脱脱就是新晋香港小姐的打扮儿了。不问可知,这便是沈默帮她设计的首饰。 见五姐儿笑着与莫风说着不知什么。沈万三眉头耸动了两下,看看沈默。 沈默只好笑道:“日后,小弟与师兄来往,就安排莫风来穿引了。日久识人,师兄也不必急在一时。” “嗯……”沈万三看了看莫风,缓缓点了点头,转而一笑道:“回去速速把东寻扶桑要的物事准备下了送来。我这五姐儿可还等着你说的那食材呢!” “师兄方心,我前日留与你的几个方子,换着给五姐儿来吃,应该都不无裨益了,想来身子也会渐好些。等到食材来后,再做调理,自会有所康复。” 这里说着话。莫风又转去舱里抱了一只机械来递给五姐儿道:“五小姐,这只机械你留着,每日榨些频婆果汁来喝,对你身子有好处。” 五姐儿说着什么,沈默尚没听清,那边周若儿却扑哧一声笑道:“这机子都送了人,日后可还怎么分果汁给五姐儿。” 沈默也是无奈着摇摇头,慢慢走上船去,就为着收拢个莫风,可真是耗费着不少脑细胞。他与这五姐儿的苗头倒是有了,日后如何,还只能看沈万三的意思了…… “后会有期!”沈默一声作别。 岸上一番:一路顺风、平平安安、后会有期……的作别声中,却听着五姐儿的声音道:“师叔保重!婶婶们保重!莫风保……嗯,记得下次帮我把鱼尾船和自行车带了来啊!” “哎!莫风记得了!”听到自己的名字,莫风眼中一亮,跳着挥手道。 船儿缓缓启航,鱼尾摆动起来,在水面远远得拨开了一条细长的三角形水纹。沈默坐在船头,望着苏州两岸的风情,江南水乡的女儿们清秀温婉之中,又有些见过世面的大气,实在令人回味。这令沈默不禁想起了家中的茗娘……识文断字,能写会算,自己走的时候,把她抬为管帐姑娘,想来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星儿月儿也该生了罢,尚不知是男是女呢。这可是自己来到这元代之后,第一次真正当了爹…… 脑中想着口中却也随口哼着小曲儿:月亮弯弯,绵绵绵绵缠缠,果汁分你一半,爱相互分担…… “少爷,这大清早的,哪里来的月亮?”莫风疑惑道。 “果汁机都送了人了,你还管有没月亮?”沈默哂道:“我是怎么跟你说的?让你教五姐儿喝果汁,下次来时再把果汁机送她!你倒好,直接送了过去,你下次来,拿什么讨好人家?” 莫风红了脸低下头去……好久才道:“我这是想五姐儿能早些喝上果汁嘛。” “呸!少了果汁机,五姐儿还喝不得果汁了?她是谁啊,莫说是果汁,便是石头汁,只要她想喝,也自有法子榨了来!你呀……图样图森破!”沈默恨铁不成钢的指点道:“下次送了来,让她知道,你一直记挂着她才是关键,知道不?!” 莫风傻笑了一声,低下头,听凭着沈默训斥,却一点也不着恼的样子。 远安号好象一尾轻盈的剑鱼,滑行在运河水面,一路远行着,载着一船人对家乡的思念,飞快得向着家的方向驶去…… 第142章 远归闻变心中疑 远远得望见西山村的码头时,一船的人们都不禁欢呼起来。远行而归,望着家乡的一草一木,似乎都会觉得亲切。 码头上的人们看见远安号的风帆远远驶来,也是招着手儿跳跃着。 “默哥!” 令人意外的是,守在码头前的居然是族长沈越的儿子——沈恒! 望着沈恒站在码头,一脸的凝重,沈默不禁犹疑起来:莫非这段时间,家里出了事? “恒弟!家里可好?”跳下船板,沈默开口的头一句,便追问道。 “家中一切都好。你那星月姨娘,给你生了一儿一女!都象极你了。”沈恒说着件喜事,却是一脸的灰气蒙蒙。 “那恒弟怎得这般模样?”沈默小心问道。 “说来话长……默哥且上车吧,咱们边走边说。”沈默的四轮马车没在码头,倒是停了几辆两轮马车。 见沈恒这个样子,沈默也只好跟着一挥手,叫周芷若姐妹上了另一辆马车跟着来,自己带了莫风与钟哲安上了沈恒的车驾。 “这几个月里,盱眙出了大事!”坐上马车,沈恒这才开口道:“这阵子,周边出了一股山匪,为首的号作张明鉴,四下劫掠,穷凶极恶。” “哦?那咱们家?”沈默心中一紧。 “咱们倒还无事,只是县里却是被掠了几回,好些人家都被掳掠之后,一把火烧了个干净。”沈恒摇头道。 “那县里竟无人去理会,也不去请官兵去剿灭?” “县尉与巡检都殁了!哪里还有人理会得了?”沈恒叹气道:“泗州的官兵倒是也来过,可贼人们闻风则逃。州兵回去之后,贼人再又卷土重来!” 沈默一怔,不禁问道:“那官兵把贼人赶走就算了?也不留点人手护着县城?” “唉,你也不是不知道那些官兵,打起仗来,还不如山贼。可吃起大户,比山贼还狠着些。”沈恒撇着嘴道:“就连咱们这里,也出了些灭匪钱。” “那,你在这里寻我是做什么?反正也闹不着咱们头上。”盱眙县城离着沈默这里的天门乡倒是还有好几十里,何况自家还有别院在,大不了搬去别院。再多些贼人又能如何。 “如何不关你事?现在,那谷师爷可就坐镇在你家里呢!”沈恒轻笑一声道。 “嗯?谷师爷?他来做什么……”沈默诧异起来。 “请你去做县尉!”沈恒笑着说起了谷师爷的来意。 这谷师爷,姓谷名通字绎之,是盱眙县尹张勉的帐中师爷。这次是奉着县达鲁花赤格蛮尔乞与县尹张勉的指派,特地前来沈家求救兵的! 这回,张明鉴跟州兵拉锯一般的扯来扯去,格蛮尔乞和张勉吓得跑去泗州几乎不想回来。可是毕竟守土有责,若是真不回去,只怕是要被上峰斩了项上人头的!回去,贼人随时可能破城;不回,随时可能丢官掉脑袋。这叫两位大人不由得进退两难。 这时候幸亏谷师爷想起上次沈默灭了大禹寨惯匪的事来,沈家家丁的战力那是自不用说,若是命沈默带着家丁来任着巡军,莫说是护城,只怕灭了张明鉴的机会都是有的。谷通把这事儿跟着两位大人一说,只听得他二人眼前一亮,当即写下了文书,命谷通亲身去请沈默前来就任! “这……这个……”听着事情的来由,沈默也不由得有些头大起来。 自己若是当真任着了这县尉,那将来怕不就成了联合蒙古官兵,绞杀农民起义的地主武装了吧。可是…… 沈恒见沈默有些犹豫,便笑道:“令尊与家父也都为这事有些拿捏不住。那谷师爷现在就每日坐在府上正厅,引颈以待呢。家父特命小弟来这西山村抢先一步等着。见着默哥,就先带回咱家好生商议好了再回去不迟。” “嗯……”沈默点点头,便不再说话,低头只管盘算起来。 入了天门乡,车驾果然一转,拐去了族长沈越的府上。一下车,沈恒便命人去沈默家里,请沈真过来叙话。 “侄儿沈默拜见伯父!” 坐在厅里没一会儿,沈越便赶了过来。沈默只好起身一个长揖行礼道。 “默哥儿快起,一路舟船劳顿的,下了船就把你拉来这儿,辛苦你了。”见着沈默回来,沈越心中也是大定,一把托起沈默笑道:“此趟苏州一行,可还顺当?” “回伯父的话,一路倒还顺当。”虽说是在黄泥滩上遇着些水匪,可没三两下,便把他们灭得七七八八。在沈默看来,却算不上什么了不得的事情。 “那就好,那就好!”沈越笑道:“听闻这一路上还有些水匪,老夫还怕贤侄遇上呢。” “呃,这个倒还真有,在黄泥滩头遇着过……”沈默笑笑道。 “哦?”沈越眉头一紧。 “好在被侄儿顺手给灭了。虽说难免会有几只漏网之鱼,可估计一时半会儿也不至为祸了。”沈默坦然道。即是跟族里合作建立族兵,也不能让他们不清楚自家的实际战力。 “哦……呵呵!贤侄当真是谈笑间便令悍匪灰飞烟灭啊。好,好!”听着沈默的战绩,沈越当然是心花怒放。有这样的侄儿撑腰,便是有什么贼匪相扰,也再不足为惧了。之前他倒是担心沈默万一敌不过那张明鉴,反惹了祸事上身,对于谷师爷的相请,更多的是忧虑。现在看来,倒也不是不能考虑一下了。 两人正说着话,沈真急急得走了进来。沈默一见,忙起身要去行礼。却被沈真一把拉住道:“不急这些虚礼,一路都还好吧。” “儿子一路顺风,无惊无险。父亲勿虑。”沈默却笑着问道:“听说星儿与月儿都生了?” 说起这个,沈真也是由衷得笑容浮现道:“生了,生了!就在半个月前,星儿先生的是个孙儿,月儿晚了两天,生的是个孙女儿。” 沈越自然知道沈真长久以来的心病,这时也抚须笑道:“这下府上儿女双全,香火绵延,老弟也总算可以好生面对祖宗们了。” “族长说的是,初生那日,己在家中祷告了祖先。等孩子满了百,还要劳请族长登名族谱,正告祖宗们。”说起这事,沈真一时也笑得老怀宽慰。 “这个自然,默哥儿这子息来得晚了。可得好生祭拜一下祖先,告个罪才好。”听到自己的本职工作,沈越当然是当仁不当的揽了下来。 “全凭族长做主。”沈真恭敬得行了个礼,算是把这事交待下来。 “这些回头再议不迟,今日要说的,却是那谷师爷的事,如何打发。”沈越这时才想起好象跑了题,提醒道。 “哦……一说到孙儿,就忘了这事儿。”沈真拍着脑袋笑道:“默儿可都知道事情的来由了?” “儿子听着了。正要听听长辈们的意思。” “你且说说,你是怎么看?”沈越看看沈真,倒反问了回来。 “此事……倒是吉凶互现之象。侄儿也实是拿不定主意。” “那……”沈真也疑惑着问道。 “若是领了那县尉一职,日后行事自是多有便宜。况且也能倚仗一些县里的兵械,款项,算是不无帮补吧。可咱们沈家子弟带了去灭贼,若有损伤,是得是失……实难估量。” 沈默的话说得也是实在。沈越与沈真也都是点头不语。 “所以,儿子准备先去见见那谷师爷再说。”沈默一笑道。 “见了又如何?”沈越急着问道 “即是想要我们沈家子弟兵去护卫县城,也要看看他们出得起什么价钱。”沈默一扬眉笑道:“若是价钱合适,这生意做上一做也无不可。不然的话……倒要请他们另请高明了。这么个空头县尉,我沈默倒还不放在眼里。” “少爷回来啦!”门房沈喜一见着马车上下来的沈默,高兴得向着院里叫了起来。 沈信正好走过,笑着斥道:“少爷如今己有子息,沈喜,日后得改口叫老爷了!”说完,这才行礼道:“老爷一路辛苦了。” “呃……”刚一进家门,第一个发现是自己居然升级了……沈默也是一怔。沈老爷……这名头怎么听怎么觉得是在叫父亲沈真的。 “沈老爷!咦?沈老太爷也一起的?”谷通听着声儿,早从厅中走出,笑着拱手为礼。 “谷师爷?哎呀,您怎么也在这儿。”沈默一脸的惊奇,只看得沈真竟差些也以为儿子当真不知道谷师爷在家中等了他多日,想明白后,恨不得在背后给他个大拇指。 入了大厅,宾主就了座,谷师爷便迫不急待得把事头提了起来…… “此次乡梓深陷匪患,希瑞,还需受命于危难之间,救乡亲与水火之中啊!”说起那张明鉴,谷通也是恨得牙齿紧咬,自己的家里也遭了匪害,抢得一空。 “那张明鉴是什么来历,有多少人马,声势如何?谷师爷可能与希瑞说来。”即是说到正事,沈默还是要了解清楚一下。这张明鉴的来历与本事。 “那张明鉴据闻乃是滁州一带人氏,善使一杆长枪,性情凶悍暴虐,所率匪众数不过百,可个个凶不畏死。若是希瑞不出,只怕县里实是难以抵挡。” “安定县境,本也是义之所在。”沈默悠然道。谷通一听,面上一喜,正要开口说话,却听沈默继续说起来道:“可我沈氏一族耕读传家,一向是安稳守业,不问外务。沈家子弟虽说是有勇守土,却未必有心惹贼了。” 谷通一听,这意思是……保举你个县尉,看来价码不太够么。想了想便笑道:“希瑞所言也是在情在理,只是乡梓有难,或是与沈氏子弟晓之以情,动以之理,大家也不会坐视不理。这其中若有什么难处,也不妨直言,我自会与大人们商量着酌情体谅。” 第143章 挣吃挣穿挣光景 沈默一脸的为难道:“这却也不是沈氏子弟们不尽人情。我听闻巡军被贼人打得散了,现在所存不过十之二三,若要重组巡军,这钱钞上……” “这个自是县中承担,如何有让沈氏族人出人又出钱的道理!”谷通痛快道。 “那,一应的军械、装备……” “达鲁花赤大人去向州里调配,希瑞只管放心。但有所需,只管报上来,除了弓箭朝廷自有定数,至多不过十付八付而己,其它百人之内的装配,当可如愿。” “若是当真剿了贼人,那些缴获……” 前面说的,都不过是公面的文章。这最关键的却是后面……若是打完了仗,缴来的钱还留不到手……这生意可就亏大了! 谷通听了这一问,脸上也是稍一迟疑,略一盘算之后,拍案道:“沈家拿命拼了来的战果,自是全凭希瑞发配!这个我谷绎之保下了!回头达鲁花赤与县尹大人那里,我自说去!” 沈默听了这话,倒是动起心来……若是能收了战利品,这生意,倒还做得。其它的好处多少再要上一些,怎么得也都有利头了。 正想着,沈喜气喘吁吁得跑了过来道:“少爷!哦不,老爷!咱们家的车队,被人劫了!” 一语惊醒深思中的沈默,他一掌拍在案上,怒目圆睁着喝道:“谁这么大胆子,敢劫咱家车队?” “咱们去定远收石榴的车队,回来时候,被人劫着了,车马全被抢走,咱们的人也伤着两人,一个是刀伤,还好不重;一个是棒伤,人还昏着,没醒过来呢。”沈喜喘息着回道。 “劫咱们车的,是什么来路?”沈默恶狠狠得盯着沈喜问道。 “为首的是个姓华的,好象叫华英超。他平时就聚着一帮人舞枪弄棒,横行乡里。官府也不敢拿他怎么着。他的堂兄弟,便是原先西山村的,华英雄,华英杰兄弟俩……” “原来竟是他们的亲戚,这是要找我报仇的么?”沈默皱眉道。原来是西山村那个被自己弹**弹到半死的华英雄的堂兄,难怪要找自己寻仇了。 谷通听着这半天,也听出了些意思来。这沈默怕是与那姓华的有些过节,现在被人劫了沈家的车队,看他这样子,怕是马上就要去报复回来的。想到这里,谷通眼中一亮,笑着起身道:“希瑞,此事往小了说,不过是因衅生事,多不过是抢掠财物;往大了说,也可说是聚众生事,图谋不轨……” “嗯?”沈默听出了点意思,还可是有点疑惑道:“可他是定远县辖下,便是谋反了,又与我何干?” “希瑞若是沈老爷,自然与你无干;希瑞若是盱眙县尉,事急从权,越境捕盗也不是没有前例可循……”谷通这话倒也不是诓沈默来的,这年头各县巡军不振,倒是少有什么越境捕盗的事情,自家一亩三分地儿能守好就不错了。可搁着过去的县尉,不少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元军担任,见着贼人,一鞭子催马便冲杀过去了,哪里会管你这是什么地界! “这样……”沈默心中一动,这当了县尉,可就是拿了执照的流氓,看谁不爽,直接灭了,再随便栽个赃上去便是!按这谷师爷的说法,邻县的也照样拿下了!定远、滁州一带多山匪,淮河一带又多水匪,只是剿匪,倒也是门不错的生意。 “希瑞,意下如何?”谷师爷胸有成竹,轻笑着问道。 “之前所说,再加个巡检,便即成交!”沈默断然道。 “成交?”谷通几乎失笑起来,这位真当是做生意了?可嘴里也急忙跟上道:“就依希瑞,成交!” 元代县尉一职,正九品,主捕盗之事。但其实是一个管理内容非常全面的职位,有些类似县公安局长与武装部长的结合。而巡检,为从九品,主要的职责孔明捕盗。两者之间不单纯是从属关系,县尉象是进入县领导班子的政法委书记之类,有一些日常的县务工作,并且主要负责县城的治安维持。而巡检则是有些象外驻分局,派出所的职务,主要负责乡野之中的治安。 沈默把这两个职位一起要来,一个是方便自己行事。再一个自然也是为了严格控制这支巡军。虽然一县的巡军不过数十人之额份,可要是紧紧掌握在自己手中,却可以做出许多事来…… 在谷通,这也算得是顺水人情。县中被张明鉴攻入了几回,县尉与巡检都己经殁了两拨,现在都是虚位以待不说……根本是没人敢去出任! 虽是说定了事情,可沈默方才远行归家,谷师爷大名谷通,自是不能不通人情世故。沈默告了罪,这才去了后院去见那出世半月的一对孩儿。 星月姐妹一屋坐着月子,好在己见秋凉时节,倒也不至焐着。一对儿女并肩躺在小床上睡得正香。 望着面容酷肖自己的孩子,沈默心中柔软的一片地方不禁涌出了些父爱来,轻轻在他们吹弹得破的面上吻了一口,这才笑着走去坐在星月姐妹的床边,慰问道:“可辛苦你们了。生孩儿的时候,我竟不在家中。可都顺利么?” 星月姐妹岁数己是二十出头,比寻常人家十几岁生育的情况顺利了不少。是以生产倒没什么特别的难度。听着沈默慰问,却还是都泪眼婆娑得回道:“星儿(月儿)无事,老爷出门在外才是辛苦。” “孩儿们都很漂亮,不论是儿是女,我都喜欢得紧。”望着月儿眼中有些失落,沈默知道她是因为生了女儿的缘故,便开解道。 沈母在一边笑着说道:“即是开了头,后面自然是多多益善,先开花,后结果也是常有的。日后,还愁少得了儿子么?” 沈真听着也是捋着胡须,笑而不语。 坐着跟星月姐妹说了些体己话儿,让月子中的两女心情好了许多。沈默又拿出带回来的一些衣料首饰分赏二人。看着她们终于开心得笑了起来,这才起身去忙活其它事情。 沈府的事务倒是不多,别院那边倒要去看一看,而且,马上接任了县尉,还要挑选一批家丁跟着自己就任。所以,沈默马不停蹄得坐上马车,起身去了别院。 别院的山门楼上,守望的家丁远远得看着四轮马车驶来,前面驾车位上坐着的,一个是平安,一个是沈大力。当即便知道是沈默回来了,一抬手向着别院里吆喝起来:“老爷回来啦,快出来迎接!” 山门慢慢得打开,里面整齐得跑出两只队伍。在大门外罗列成排,手执木枪,肃然挺立得注视着沈默的马车。 “大伙儿辛苦了!”沈默自车窗中伸出头来,一挥手。 “老爷辛苦!”家丁们齐声喝道。 看着马车一路进了别院,两队家丁这才猛一立正,齐齐转身,跟着马车后面,鱼贯跑入谷中。大门又再缓缓关了起来…… “这些是……”看着操场上一干面目陌生的汉子,沈默有些犹疑道。 “老爷,这是信管家的主意。前阵儿不少地方受了涝灾。便有人逃难到了咱们这里。信叔说,咱们人手不多,早晚是要多寻些帮手。便让咱们挑了些有家小的收留了一些。”负责新人培训的何福回禀道。 “嗯,信叔说的是。这些人训练得怎样了?” “差不多能出新丁期了。只是没见过阵仗,怕是还得磨砺磨砺才行。”何福望着自己一手训练出的新丁,不无自豪的说道。 “嗯?怎么还有个铜脸的?”沈默看着队伍中,有个汉子居然盖着付铜制面具,不禁失笑道。这算是cosy鬼丈夫么? “那人是叫贵连的,是逃难到此,在附近山中寻野果的时候,失足跌下了谷中,脸鼻都摔得稀烂,我怕他吓着谷里的家眷,便找人给他打着这个面具来盖着。大伙儿现在都叫他鬼脸儿。”何福笑道:“这人身子结实,做事机灵,倒是担了个十夫长。还有那个,叫毛贵的,原是沛县的,家里遭了灾,逃难到了邳县,幸亏遇着了芝麻李放粮,才活了下来。可没想到,后来官军来了,要把他们归还原籍。可回去了,并不再发粮,只是任大伙自生自灭。灾民们就跟着官军干了起来,他哥哥也死了,他就背着老娘一路逃到咱们这儿,被我收留了来。现在也是十夫长。” “嗯,看着小伙儿挺精神。”沈默点点头。 何福一声喝道:“全体稍息,鬼脸,毛贵,你们过来!” 新丁营的汉子们便停下了操练,暂且休息起来。鬼脸与毛贵两人,一路小跑得过了来。 “这位是咱们沈家的老爷。大伙儿吃的就是他的饭,穿的就是他的衣。日后,只能听他的吩咐。可都明白了?”何福介绍道。 “见过老爷!”两人齐声单膝跪地,拜倒下来。 “嗯,都起来吧。”沈默并没废除这些跪礼,实际上,在这个时代,不让人跪你,倒会教人疑心你的用意,惹来别人心里的不安。 沈默看看两人,面上却没有什么表情。毛贵是个看着不到二十的小伙儿,身子看着不很壮实,可眼神倒是有些刚毅之象。鬼脸在嘴巴上面,全都盖着一个铜皮的面具,看不清面容,在沈默的注视之下,眼神却有些瑟缩起来。 “你们……都很不错!”看了两人一会儿工夫,沈默这才开口道:“大家离乡背井,家破人亡。甚至象是鬼脸兄弟,还残损了面容。这是天灾,可也是**。” 毛贵当然认同沈默的说法,他的哥哥就死在一名元军的长枪之下!听到沈默的话,眼中不禁有些湿润起来。鬼脸也好象是感伤着自己的面容,轻轻得点着头。 “天灾不可挡,**却可避。我沈家打造这个别院,就是想要天灾**之中,带着大伙儿安稳求存,活下去,活得好。这个道理,你们可都听何管事说过了?” “小的听说过了!”二人齐声道。 “想要求存,想过上个好光景,就得敢去拼,敢去斗。刚才,何管事说的,你们吃我的饭,穿我的衣,这话,对也不对。”沈默铿锵有声得说道:“饭也好,衣也好,天上不会凭白掉下来!我能带着大伙儿去挣!可大伙儿也都要去拼!都明白这个道理吗?” “小的明白!跟着沈老爷,挣吃,挣穿,挣光景!”二人齐齐跪下道。 “好了,起身归队吧。”沈默一摆手。 两人又是小跑着回去队里,各自一声喝令,两只小队又集合起来。 “跟着沈老爷,挣吃,挣穿,挣光景!” 齐声的口号,在山谷中传扬起来,回声悠扬…… “何福,教得有一套。”沈默满意得点点头。 “这还不是老爷吩咐下来的嘛。俺只是照样儿来管教着他们罢了。”何福受了夸,却涨红了脸,再没了带队训练时的凶悍之象。 沈默点点头,继续向着里面走去……茗娘还在别院里,己是许久未见…… 第144章 党内无派,千奇百怪 周芷若姐妹还坐在马车中没有下来,车驾正缓缓得驶向谷中那边自家的宅院。 望着操场上的新丁们在两名十夫长的率领下,练着端枪平刺的动作,周芷儿盯着其中一人研究了好一会儿,眼神凝聚如电,看了老半天,直到马车走得远了,还是拿不准,却听着前面沈大力己经“吁”的一声,收住了马缰。 沈默却没先回正房,而是去了偏院中的一间雅室。茗娘正低头盘着帐目,忽然觉得身边风影一动,抬头一望,正见着沈默笑吟吟得看着自己。两行珠泪一时不禁夺眶而出…… 83版《红楼梦》算是国产经典之作,沈默小的时候反复看过多次。里面凤姐的陪嫁丫环平姑娘算是心机灵巧不在凤姐之下,可凤姐再宠着她,到了竟还只是给了个姑娘的名份。说是凤姐掂酸吃醋,便是姑娘也不必给了才是。 沈默有时想起,也觉得这是凤姐限制平儿的一种手法。便如官场中的御史大夫一般,位卑而权重,无实操事务之权,却有监察百官之责。不会惜于官位,也不容易拉起山头坐大了去。 按说,以茗娘的出身,才干与心思,抬个姨娘也不为过,至少也是个姑娘。可沈默心里对她却总有些莫名的顾虑,所以并没去抬举什么,却分配了一件查帐的事责给她去做。这也算是一点心机吧。 抱着茗娘抚慰了好一气儿,总算见她收起了俏脸上的泪花,沈默这才得以问起别院的一应帐务。 茗娘打开面前的帐薄道:“沈信与沈福行事都算忠肯,帐目上虽是做得乱了些,可数目上并无太多出入。此许小的差漏也是常情。” 看着帐薄上一条条的记录,却是出入混在一起的,沈默只觉头也大了三圈。皱眉道:“这帐怎得如此之乱?咱们家这才到哪里,若是日后事务多了,这本子乱帐还如何去盘?” “流水帐薄,本就是这般记法,两位管事也并不是有心做乱了帐,只是若有些计算差池,谁也难免。” “嗯,这么着。日后,出、入、存三项的流水分三本来记,每月再汇总一次,盘核好帐目,记入总帐。”沈默虽想和别的穿越人士一般,搞个报表帐目出来,可自己本也不是财务出身,对财务报表的概念只限于进销存这些,至于图形曲线报表和数据分析这些……看来还要再等等了。 说完了正事,还没来及跟茗娘有什么旖旎,便有下人来禀报道:“各位领队、管事,都己在厅里等候下了。” “今天,开个会。两件事情。”沈默端坐在主位上开始了会议说明。 “一个是谷师爷请我去做县尉的事情。我己经应下了。” 刚听到这儿,徐横财便有些激动道:“少爷要给鞑子做事么?” “不是给鞑子做事!”沈默自然知道徐横财为何最恨鞑子,连忙解释道:“那张明鉴为祸乡梓不浅,要除了他本也不是坏事,我本来没心思去搭理他,可这县尉的帽子一戴,咱们日后练丁,行事都便宜得多。这会子先顶着这帽儿来戴戴,来日,再除了不迟。鞑子官场这趟浑水,我是不屑去趟的。” 徐横财听了,这才面色稍霁。 “这县尉自是我来做,巡检的位子,我也要了来。却是要在你们之中找个人去做。”沈默说完,看了看众人的表情。 徐横财这时又出声道:“少爷,哦不,县尉老爷,出生入死横财都没话说,只是这劳什子巡检,谁当都成,莫要让俺来当。” “嗯,我理会得。”沈默看了看其它人,问道:“你们呢?” 沈福脑中一想,却出声道:“这事儿怕还是让钟领队去适合些。他任过钟离巡检,再做回这行,本就顺手些。” “嗯,有道理。你们其它人有什么想法,也不妨说说?”沈默学着过去的上司开会时的模样,问了起来。 “属下在钟离县还有些麻烦在,若是任了这巡检,来日不免有些不便,依我看何福也不错,咱们家的丁壮,哪个不是他一手训出来的。由他带着那帮小伙儿,最顺手。”钟哲安自己却有些不同的意见。 “嗯……”沈默面带微笑得点点头,继续问道:“大伙儿还有什么想法,都说说。” “嗐!老爷任了县尉,遇事自然是老爷带队。何福管事还得加训新丁呢。这阵子沈家族里的家丁还没训得完,哪里离得开他。王远图枪法了得,眼光也活泛,任着巡检最是适合。”说话的却是莫风! 党内无派,千奇百怪。沈默这才意识到,不知何时,自家这小小的一拨人马,居然己经隐隐然有了些派系的雏形了…… 徐横财与王远图,不消说,算是彭派的,连着周芷若姐妹应该也算在里面。也儿真跟徐横财怕是睡都睡过了,就差成亲那一步而己。 莫风与徐横财关系本来最是亲厚,可还算不得彭派中人,沈默又刻意拉开了他与徐横财的距离,现在应该算是逍遥派。 而何福是张家的管家,算是张派。钟哲安本是没派没系,孤身一人,可现在跟着张无忌的四姐成了亲,也算是张家的一员。虽说先前与张家有点过节,可现在也算是化开了。而张家虽说是经济独立在沈家之外,可家主张无忌却是沈默的徒儿,目前来看,至少不会有什么问题,但以后呢……却也难说。 沈福当然是天然的保皇派,坚定的沈默一党。他提名钟哲安,自然是出于公心。而钟哲安提名了何福……却可能是自知不便接任,又想拉起张家的人来。张无忌一派中,只有何福与钟哲安他自己能有这资历。而莫风……提名这王远图,也可以说是公心,却未必没有帮着徐横财增加影响力的成份。 “无忌,你怎么看?”沈默想了想,转脸问向身边的张无忌道。 张无忌是沈默特地从学堂里叫来开会的。听着沈默问话,小无忌先是一愣,脑中想了想才道:“除了两位师娘外,功夫最高便是横财叔叔。可他不愿做这巡检,远图叔叔功夫只稍逊他一筹,便命远图叔去任这巡检如何?” 听了张无忌的话,沈默满意一笑,这才开口道:“无忌说的不错,远图本是任巡检的不错人选。只是……” 无忌疑惑道:“只是什么?还请师父明言。” “只是……咱们出任这县尉与巡检,本是赚个方便的。县里那边有我在,远图其实就不必去了。他跟何福两人一起,还得戒备家院。别回头尽都出动了,反被贼人抄了咱们老窝可就不妙了。” “那……师父是属意哪个跟您去县里呢?”张无忌更是一头雾水。 “还有个华英超!大伙儿别忘了,咱们家的车队刚被他劫了。不是为了弄消停他,我哪有这心思去当什么县尉!”沈默敲着茶几道。 “老爷的意思是?”大伙儿全都不明白了。 “这一次,我带四十人县里上任,新丁营里抽调一半人手出来给我带上。张明鉴凶名在外,要取胜未必容易,可只要带着一队弓手跟我前去,只想守城的话,却也不为难。两位夫人自然要随我上任,巡检一职要个脑子活泛些的便好。”沈默斟酌着说道:“便叫莫风来任此职好了。” “莫风?”众人皆是一愣,可随即又恍然。 王远图与何福被沈默安排了戒备家院,这活计谁也不敢说不重要,钟哲安不方便任职,徐横财不愿任职,剩下的也就只剩莫风还有些资历了。 “对,就是莫风。咱们家丁壮四十,新丁二十,尚有沈氏族丁四十。共百人。我带去三十丁壮和十名新丁去县里守备。剩下的,再抽调二十丁壮外加十名新丁,由钟哲安统领,徐横财为副。先去把华英超给我灭了再说!别管什么大菠萝、火箭筒跟手雷都带上些!反正不方便在县里用的,统统都给他们用上!”沈默恶狠狠得盯着徐横财与钟哲安,敲着茶几道:“我只要求一条,让别人日后见着咱们沈家的车队,甭管他是哪条道儿的,全给我他妈的绕着走!” 钟哲安与徐横财再没二话,起身抱拳道:“老爷放心,那华英超即是招惹了咱们,他就死定了!” “嗯,别当咱们现在韬光养晦就是好欺负。从今日起,无论是谁,敢劫咱们沈家的车队……你们觉着怎么办?”沈默看向大伙道。 “灭了!”张无忌狠狠一拍桌道。 “好!就按无忌说的,灭了!”沈默也是一拍桌子笑道。 想了想沈默的安排,钟哲安心中却不禁一动。去县城的,是沈默跟莫风;留着守家的是王远图跟何福;去打华英超的是自己跟徐横财……这个人手的调配,似乎很有些意思…… “大伙儿各自忙去罢。哲安、横财留着再议些事项。”沈默一挥手,散了大会,开起小会来。众人知道这是准备要议攻打华英超的事了,即不关己,便也就散了下去。 这一议,便议到了晚间。有下人送了饭菜上来,沈默这才一挥手,跟钟哲安与徐横财一起随意吃了点饭,转回自己的宅院里去。 “啊?都一起来了?”沈默被周芷若姐妹从卧房中推出来时,还一头雾水。心里算算,好象不是这个时候啊……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谢谢娘子们体谅。”沈默一笑,做势揖了一揖,这才转身向着茗娘的偏院里走了过去。 按说茗娘不过侍姬身份,若不是管着查帐的活计,也不该有这院子。 这也算是让她享受姨娘级待遇了吧……沈默一边走着,一边笑着想到。 第145章 华英超的大麻烦 “英超兄,你这回怕是惹上大麻烦了!” 说话的正是刘聚,自从在定远城外,他被沈默两颗手雷震得惊走,好容易收拢了剩下的几名手下,却失了常遇春的下落。安份得躲了一阵儿,这才重又生了些争雄的念头,便来寻着了旧日有过些交情的华英超,一是叙叙旧,再也是想看看能不能跟他合在一处……没了常遇春,刘聚手下的那点功夫,再想开山立寨,可就不够看了。 “哼,不就是个沈家么。老刘你怕他,我可不怕!”华英超操起一条鸡腿,恶狠狠得一口咬了上去,好象它就是想象中的沈默那厮。 刘聚带着自家三五名手下,来到这里,却看到华英超雄气纠纠的样子,有心提醒,却被**得顶了回来。正想说出沈默的手段……可转念一想,又收了声,笑道:“英超兄自是艺高人胆大,可沈默手下也有不少能人。反正小心着些没大错。” “老刘啊,我看不上你的就是这个。小心小气的样儿。这年头,拳头粗的就是道理!”华英超握起沙煲大的拳头在刘聚面前一晃道:“你原来那群手下,就一个老常还能让俺入眼的。其它的……哼!” 刘聚强压着心里的不爽,继续笑道:“英超兄说的是,说的是啊……俺就是改不了的这脾气了。” “嘿!我也不怕跟你明说。那姓沈的小子,听说带了人去县城了。哪有工夫理会咱们!”见刘聚服了软,华英超也不再瞒他,笑着说出了自己听来的消息:“盱眙现在有股流匪,闹得可凶。县城都打破了几回。听说那姓沈的被封了县尉,带着人去上任了。带去了三四十个人!他沈家也不过是个地主罢了。哪还有多少人手来寻咱们的麻烦?” “哦?此话当真?”刘聚听了这话,反倒疑惑起来…… “西山村里,俺那堂兄弟还有几个相好的朋友,传话来说的。这事儿没跑!他姓沈的也就在天门镇混混,要是到了咱定远,死了都没地儿埋!” 这里说着话,屋外却进来一个一身劲装打扮的少年,笑着禀报道:“爹!盱眙那边又来人了!” “嗯?他还敢来?”华英超一扬眉,问道:“来了多少人,带了家伙没?” “人不多,十几个,也没赶车马,挑着挑子来的。走道儿都小心巴巴的,看着是怕了咱们了。刚走到前面的谷口。怎么样?爹,咱们再干他一回?” “是沈家的么?”华英超奇怪道。 “是,都穿着上次的那种藤片儿甲。刀是砍不进去,可咱能使棍蒙他脑袋啊!” “哼,还没打怕了么?云龙,你陪你刘叔吃饭,我再去教训他们一顿。”华英超猛得起身,走出门去。 “爹!我跟你一起!” 华云龙正要跟着出门。却被华英超挡下道:“陪你刘叔吃饭去吧。你刘叔胆儿小,别吓到他。哈哈哈!”说完,大笑着走了出去。 华云龙听闻,笑着拎起桌上的碗筷,大吃起来。 带了庄上三十来名壮丁,华英超一行一路小跑得跑到了前面山谷。 果然,十来个沈家家丁,穿着一水的藤甲,挑着担子正小心翼翼得左右张望着走了过来。看着除了肩上的扁担,那些人再无武器,华英超这才放下心来,一挥手中的朴刀,吼道:“大伙儿上啊,砍了他们!” “砍了他们!”众丁壮们一起喝道,悍勇得冲上前去…… 一见这里跳出一群汉子,沈家的人们吓得掉头又跑回谷中。 “快追!”华英超一马当先,紧着追了过去,身后一群丁壮也个个不甘落后,都是快步得冲着。 沈家的人们见他们穷追不舍,纷纷弃了肩上的担子,在路边扔作一串儿,撒开脚丫跑了起来。 “哈!没胆的小儿,想要来定远,须得问过你华爷爷!”华英超见着己有缴获,那帮沈家人跑得又快,却也不再追赶,拄着朴刀,笑骂起来。 身后跟着的一干丁壮见着无惊无险得又得了批财货,也俱都高兴起来,一边笑骂着,一边便有人去翻动那些人扔下的货担。 “都是油,桐油。”丁壮们笑道:“这好些油,能卖着不少钱呢!” “下次直接送交钞过来不好么,还要俺们卖了油才能得钱,麻烦!”有凑趣儿的,便笑着叫道。 华英超也不禁被这小子逗得仰天大笑,正笑得开心,眼里一花,却见着十几只手臂长短的竹筒,自谷壁的两侧纷纷落了下来…… “什么东西?”华英超疑惑得吼道。 “哎哟,砸着我头了!” “有埋伏!” “滚木?” “是滚竹!”有比较严谨的立即纠正道。 众人七嘴八舌得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一连串的巨响接着响了起来…… 爆炸点燃了四下的油罐,没炸死的,被飞溅起的油水也打得湿透,沾上火星,便成了火人,再四下乱撞着,又点燃了四周流淌得桐油,只把谷中的小道,烧成了一条火龙! 华英超眼急身快,见着竹筒落下时,便心生不祥,早就一个翻身,躲去了一块岩石下面。 听到了爆炸声响起,他更不敢露头,只缩成一团,躲避着四下飞溅的铁砂,碎石和油花。 见到火起,他更不敢久等,小心得沿着谷壁,小跑起来,连着还有四五个幸存着的壮丁,也一起向回跑去…… 眼看就快要跑出谷口,华英超的心也终于渐渐放了下来。回去再召集人手,从谷壁上一路搜过去!定要把这些沈家的杂碎给斩成肉泥,方泄我心头之恨! 那四五个灰头土脸的丁壮跟着华英超一路狂奔,眼看着谷口越来越近,心里也不禁有种死里逃生的幸福感油然而生…… 方才因为惊得呆了,竟没来得及怕。这时候想想,三十来个兄弟,就这么一通炸,生生得炸死烧死了八成!沈家的报复来得果然够狠! 每个人都有兄弟,朋友,亲人死在了谷中,这时,见到了生的希望,恐惧淡了下去,恨意却涌了上来! 回去再集人手,跟沈家拼了! 华英超喘着大气,一马当先得跑着,忽然,谷口处的闪出了几条身影,接着,几颗闪着金属光芒的星点便飞了过来! “噗!” 一枝奇怪的箭正正得扎在华英超胸前。他的脚步一滞,瞪大了眼睛低头研究着这箭,箭头入胸,身子外露着的象是根铜筒,后面,还冒着一股儿青烟…… “有埋伏……”华英超转身告诫着弟兄们,尽到了他首领的最后一分责任。紧接着,他的胸前便爆出了一蓬血肉之雾! 后面的几名壮丁也有吃了箭的,也有没吃到的,但在几声爆炸声响起之后,却再无一人能够站立,全都躺了下去。 刘聚还在庄子里吃着饭,耳朵却竖起一直留心听着。当听到几声闷响传来,他脸色一变!拍案而起道:“不好!出事了……” 华云龙疑惑道:“刘叔,此话怎讲?” “是火器!”刘聚一拍华云龙的肩头,凝重道:“你爹必是出事了,快召集人手前去接应,若是接应得到,便还无事,不然,就需马上躲避!否则,只怕华家这庄子……鸡犬难留!” “什么?”听到父亲遇险,华云龙虎目暴睁,抄起门后的一杆铁枪,便冲了出去…… 刘聚嘴角一拧,鼻中喷出两道寒气,按了按门外要跟着自己冲过去的手下,示意他们在此等候着,自己握住了腰间的弯刀,也跟着追上前去。 “来人!抄上家伙!都跟我接应庄主去!”华云龙一边跑着,一边吼道。庄上的男人们听到,各执刀枪棍棒跟了上去,一时倒又聚起了三四十人,只是这回有不少己是老弱。 一路冲了过去,眼看着前面谷中火光冲天,华云龙正要带头冲过去,刘聚却一把拉住道:“贤侄莫急,前面怕有埋伏!” “什么埋伏!我爹在里面!”华云龙一把挣脱了刘聚的手,还要再冲,却被刘聚一把紧紧抱住了腰间。 “贤侄先去派人打探不迟,便是不顾忌你家性命,也需得为这些庄民们着想一二才是。”刘聚凛然道。 “我去看看!”说话的是个十四五岁的男孩子,拎着一柄钢叉,撒腿跑得飞快,不一会儿便冲进了谷里。 “快来人哪,庄主受了伤!里面没埋伏……”孩子的话音远远得传来,听着紧张而颤抖,想是华英超伤得不轻。 “父亲!”华云龙眼中腾得一下燃起了希望,一把挣脱刘聚,冲进了谷中。 望着鱼贯而入的庄民们,刘聚却没动弹,冷笑着慢慢后退起来…… 华云龙跑了一段儿,猛一回头,没见刘聚跟上来,心中莫名一紧,忽然一个趔趄,竟扑倒在地上! “快去救庄主,别管我……”华云龙的脚好似扭到,痛得吱牙咧嘴得,脸都扭曲起来,却还是焦急得吩咐道。 庄民们闻言,也不多想,举起手中的家伙,继续向前冲去。 看着众人拐过了一道弯,华云龙这才慢慢爬起身来,再看看刘聚还是没跟上来,他便小心得扶在一块巨石后边,小心张望起来…… “轰!轰轰……” 又是几声闷响,前方的谷中便响起了凄厉得惨叫。 华云龙脸色一寒,咬了咬牙,猛得一转身,跑出谷去! 方才打探谷中情形的那孩子,正被两名汉子架着,双腿战栗得站也站不住,裤裆也湿漉漉得,脖子上还架着两柄弯刀。 十夫长鬼脸带着新丁们持着砍刀挨个儿的把那些晕了的,伤了的华家庄丁们一个个收拾了,再把武器规置一堆,捆扎起来。看着谷中再无活着的敌人,这才回来复命。 “这个……”徐横财看看那孩子,又看向钟哲安。 这次钟哲安为首,他只是副手。本来心里也还有些不爽,可是看到钟哲安带人狙杀华英超的一幕,徐横财就知道了沈默点他为领队的原因——有他的重箭之术,再加上沈默的火箭筒,若是再能有漏网之鱼,那才叫奇怪! “放了!”钟哲安一挥手道。 “放了?”徐横财心里一疑惑,可还是一挥手,示意刀手们放开了那孩子。 “给他点钱。”钟哲安看了看那孩子淡淡道:“别回去找庄子里的人了,他们见到你,你死得更惨……” 接过了递来的钱钞,看了看钟哲安,确认了一下他是想要放了自己,孩子猛得一点头,拼了命似得飞跑了出去。 第146章 招信古城 “留几人看管缴获,剩余全体,跟我去扫荡华家庄!”钟哲安并没打算就此收兵,沈默的意思很明确,以战养战,以战练兵。不缴获点什么回来,怎么对得起今日用掉得这些火器与桐油! 这仗打得,爽快就爽快了,可也极耗钱钞。若是这么得打个几回,对头倒是灭了,可老爷沈默怕也就要哭穷了。 华云龙伏在远处的一片小山岰后,望着山谷里整齐得走出一队人马。数十人急步前行,却竟如一人!远远得听到“刷刷”得脚步声,丝毫不乱!前面的人扛着一色的钢枪,雪亮的枪尖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寒芒。枪杆都扛在肩上,十余条枪杆指着同一个角度方向,一根根平行有序得指向天空,看着就显得整齐划一。后面的人都挎着弯刀,有的人身上还背着弓箭! “这些是什么人……难道会是沈家的家丁?” 望着这一伍走得精练整齐的人马,又是弓箭又是火器的,华云龙一时忘了可能遇难的父亲,也忘了可能全部被灭的庄丁们,他只觉心底里一阵寒意慢慢升了起来,虽是伏在地上,身子还是止不住得战栗起来…… 刘聚见势不妙,却又跑回了华家庄上,一路跑着,一路叫着…… “大伙儿快跑啊,沈家打过来了。前面两拨都死光了。大伙快跑吧!” 一路冲到了华英超家中的院子,向着迎上来的手下一招手,带着他们冲进了后宅……凭着丰富的经验,刘聚一眼便在华英超媳妇的身后,看到一只小小的木柜。 一刀砍倒了拼命护着木柜的女人,再一刀斩去了木柜上的铜锁。里面厚厚得一叠钱钞,还有不少金银首饰,样式雅俗相杂。 “只怕也是抢来的。”刘聚嘟哝了一句,抓起钱钞和金银,飞快得塞进了自己怀中。然后便带着手下冲出华家,随着四下逃散得华家庄人一起,飞快得跑向了外面无尽的山野中去。 盱眙县城并不太大,县城正中央的县衙,还留着火烧的痕迹,正堂己经烧得塌了顶,补上了些木条与瓦片,看着象是一块刺目得疤瘌。县衙门前,老大一块平地上,正聚着县中仅存的一点巡军弓手们。 眼前,这二三十号人里,有年过五旬的佝偻老者;亦有看着便不足十五六岁的鼻涕娃子。看着他们呆滞发痴的眼神,与弓腰缩背的面貌,沈默很好理解:盱眙县城能在短短的几个月里,被人打破数回。 这些巡军虽然号作弓手,可真正执过弓箭的不过七八个。能隔三十步远,十箭之中射中靶子一箭的,却只有一人! “这些人要来干嘛?打发回去吧!”沈默一摆手便要遣散了这点扶不上墙的巡军。 “县尉大人,这……不妥吧。”巡军里现在领头儿的叫张洪,本是个十夫长,自领着一队弓手,后来县尉与巡检都死了,十夫长之中也仅存他一人而己,便临时领着这些巡军。 虽说他也不想揽下这活,所以对这位天门镇沈老爷来任县尉,心里还是欢迎的。可听说要裁撤了这些老弱巡军,这一下可要了他的命一般,连忙附耳上前道:“这巡军可都是带着钱来的……县尉大人若是裁了这些人,怕是不太妥当。” “带钱来的?”沈默一愣,难不成跟后世招兵似得,还要送礼才能入伍?可我来了县城,也没见着有人请吃请喝,塞红包来啊。 “咱大元例,百户出一弓手,以九十九户供一人。这钱却是县里收着,典史大人收着钱粮后,又要把达鲁花赤大人、县尹大人与他自家的过手钱扣了,才拨与县尉大人。这些人裁了去倒是容易,可这时候又哪里招得来壮丁补齐数额?人少了,钱可也就少了啊!” “呃,不只是他们,你的钱也就少了吧。”沈默一听,倒也明白了道理。自古吃空饷、喝兵血,在哪个朝代也不是奇闻。各级官吏,但凡经手的无不要落些好处才能罢手。 张洪也不狡词,只是一笑道:“小的哪有什么钱,不过跟着大人们过过手,比人家多嚼用几个而己。” 看着眼前这些歪瓜裂枣,沈默也不禁头大起来。留着无用,遣散了又怕伤着诸人的好处。自己虽然是强势出任了县尉,可毕竟不好一上任便断了诸人的财路。只好在这些人里,想想办法,物尽其用了。 看着张洪倒是老于世故,沈默便笑笑道:“你倒是个精明的,如此,便依着你。你在里面,选十人出来,只管把精干强壮的尽挑出来。由你带着……且记得了,你的性命,日后怕可是要寄在他们身上,好生挑吧。” 张洪自然知道盱眙眼下匪患太凶,当下也不作怪,只管挑着那些有胆有力的丁壮,凑了十人出来。 “张洪,你带这十人自为一队,每日巡察县城诸街。余下诸人,分两队,每日只管看守四门,遇着险情便关好城门,鸣锣示警便是。”又指派了两个看着精干的弓手给两队分任十夫长,沈默再一挥手,便散了集会。 沈默带来的四十人,却被他分做二十人一班,常驻县尉司中,日夜候命。随时都会有至少两支十人队是随时可以出动调遣。又有四辆马车停在司中,做为快速反应的工具。 这达鲁花赤与县尹为何要请自己来,沈默倒是知道得清楚,无非是保护他们的身家性命,这才为自己大开绿灯。即然是这样,这四十人散开去到周边村落里,响也听不见一个,还不如现在这般,只顾防备好县城的防务罢了。果然,谷师爷听了沈默的安排,也是抚掌叫好。 沈默在盱眙县城的住处是借的一家富户的小院,院子倒不大,只是四进而己。不过沈默这里无非是周芷若姐妹与两名粗使丫环,还有平安,莫风与一些杂役而己,也尽够住得。 忙了一天,回到住处,沈默只觉好象骨头也软了一般。正与周芷若姐妹一起吃着饭,却听外面声音传来:“县尉大人可在里面?” “是莫风吧,又不是外人,进来吧!”沈默懒洋洋道。 莫风今日没有城中,却是沈默命他出去打探那张明鉴的底细去了。这江湖打探的事情,莫风做着却比去做那巡检顺手不少。 “辛苦你啦,怎样,打听到什么没有?”看着莫风一脸的疲惫,沈默问道。 “回大人,倒是听着一些事,可有些蹊巧……”莫风皱着眉道。 “怎么个蹊巧?” “按说,那张明鉴打破了县城三次,次次都掳了些财帛女子。且都是在夜里得手的……” “财帛女子,夜里……”沈默咀嚼着莫风的话,沉吟起来。 “正是!属下在四下城门里都打探过,听说他们三次都是走的西门而入。而那西门的城墙与城门俱没损坏……” “哦?那是如何而入?”沈默眼中一亮,追问道。 “只听说是贼人有内应在城里,晚上夺了城门,放人入的县城!那些贼人们号令严谨,来雨去如风,一掠而过,也不恋栈,遇有人阻拦之时,又悍不畏死,个个手中皆使着长枪,凶狠异常,确是难挡!” “这样……你可打听出来,这伙贼人即是攻破三次,为何县尹与达鲁花赤都并没出事,反是县尉与巡检死了两拨。另有一事,那贼人攻破城中,巡军不过剩些老弱,大可从容掳掠,如此,一次便足矣,何以要攻三次?”沈默心中最是不解的莫过于此。 “这个却没问出。”莫风也无奈道。 “嗯……”沈默只觉脑中似乎有个想法,渐渐明朗起来,却终还是差了点,心里急得好似一堆蚂蚁爬得一般,话在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官人,那群贼人即有掳掠女子,想来必有巢穴!”周芷儿听着两人的对话,也在一边帮着想了起来。 “这个自然!他们只在盱眙一带行事,自会有据点。只是……州里的官兵数次攻打,也没寻着他们的老窝。这事,可有些怪了……”沈默认同道,正说着话,忽得脑中一亮,拍案道:“平安!去县尉司,取地图来!再把一干相关张明鉴的文书案纸都取了来。丫头,去取纸笔!” “三次攻打西门……后两次都是在县尉上任后三五天便杀上门来。”沈默看着写下了破城时间表的纸片,皱眉深思道:“城中必有内应报讯,而一去一还,不过一两天时间。这些贼人离的或并不远。可为何会是西门……” “老爷,西门外不远,正临着淮河!”莫风脑中忽得也是一亮。 “水路?大有可能!”沈默一拍桌子,点头道:“掠完城,自水路离开。是以周边一带并无贼人过境的报告。” 平安一路小跑得回来,抱着一只小箱,喘着大气跑了回来。 “快打开!”沈默正急着看地图,忙命平安把地图铺开,再由周芷儿对着文书,诵读着各乡镇中报上来的有关张明鉴贼部的汇报。 “这里……这里……这里……”沈默握着一把院里拣进来的卵石,把张明鉴活动过的区域都摆上石子儿,这一下,除了象天门镇那边偏近钟离县的远处,其它不少地方倒都有过报告。而活动的频繁时间,正是官兵进剿的时候! “果然是淮河!”莫风也不禁击掌道。 这一摆,众人便看得清楚,除了一次出现在县城南边,邻近天长县的报告外,其余各次,均是离淮河不出二十里的地域活动! “这一带,是哪里?”沈默忽然指着一块地域,一抬头望向莫风道。沈默指着的地方,虽然临近水路,却半块卵石也没有!正是在女山湖与七里湖之间,被湖水半围着,象河套一样深深嵌在湖中的一片地方,差不多是十余里宽又十余里长的一片方形。显得自成一块,有些闭塞不通,却又因着水路的存在,更有些通畅之象。 “这里是招信县的旧城。”莫风看了看道。 “招信县?这是个什么地方?”沈默奇道。 “数十年前,此处尚有一座小县,便叫招信县的。后来废了县治,相关人口田地皆划规了盱眙治下。就象沈家那一带,原本也算是招信县的,是以才离着盱眙远些。” “这样……”沈默再度沉吟起来,正想着,脑中忽然一惊,急问道:“咱们今日是来盱眙的第二日了罢!” 第147章 我便是张明鉴 车月儿坐在自家船头上洗了洗脚,看着古铜色的脚丫在有些秋寒的水里荡去了泥污,这才提起脚,使着干布擦去了水珠。 刚吃罢晚食,天边的秋日己现昏黄,斜斜得映在淮河水面上,随着水波碎成了片片金鳞,远远得看去,好象是一条金龙在水中起伏不己。岸边农家炊烟远远的袅袅而起,一些孩子的笑闹声随风传来,虽然看不见人,却想象得到他们心无滞碍得快乐。偶尔的,一尾鲤鱼“啪”得一声跃出水面,一口咬住水面上的一只飞虫,继而“扑通”一声,落回水中…… 望着这诗情画意的景象,车月儿却只是抓了抓背上被蚊虫咬出的一只小包,便拉出一只竹椅摆在船头,舒服得半躺着喝着脚边的一罐米酒。今日打了不少鱼,还有尾黑鱼,最合适拿去熬成鱼汤来补气催奶,所以卖了个不错的价钱。回来的路上,车月儿便买了罐米酒,清清凉凉酸酸甜甜得喝着。 弟弟车喜儿吃完了饭便跑下船象其它十岁八岁的孩子们一样,跑着玩去。父母早就过了身,只留了这只小船,供着车月儿和弟弟两人相依为命。淮河里打不完的鱼,供养了无数的渔民,车月儿每天的活计,便是向着河中撒下网去,然后慢慢捕捞起老天赐给的收成。 正在将睡未睡之际,忽然,一阵熟悉的哭喊声传来,把车月儿猛得惊醒过来! 是车喜儿! 站起身,四下一张望,便看到车喜儿正站在不远的岸边大哭着,身上湿得透透得俱是泥水!而河边停着的两只货船上,两条凶狠的汉子正站在船头指着车喜儿大骂。 车月儿顺手抄起一杆鱼叉,轻轻一跃,便跳下了船,拔足飞奔过去! “怎么回事?” 拉过弟弟,上下看了看,没见着有外伤,车月儿这才稍放下心来,发问道。 “姐……俺在这里岸边见着只王八,正想捉了给你熬汤来喝。他们就一槁把俺打去水里,还骂俺让俺滚蛋……”见到姐姐到来,车喜儿更加委屈,哭着说出了事情。 “姐?原来是个娘们啊。哈哈!”本来在凝神戒备着得汉子们听到车喜儿的叫声,放松下来,仔细看了看车月儿,十六七岁的年纪,红黑色的皮肤,浓眉长眼,穿得是渔家常见的短襟两截衫裤,裤脚还高高得挽起。虽然看不出什么身材,可身量稍嫌单薄瘦弱,的确象是个女子。 “是谁打了俺弟?”车月儿浓眉紧锁,手中的鱼叉指着船上的两条汉子质问道。 “老子打的,怎么?还想较量较量?”一个生着大胡子的壮汉站出身道,一边说,一边把眼神上下打量着车月儿,最后停留在她平坦结实的胸前…… “有种你下来过过手!生着部大胡子就算汉子么?欺负小孩子,算什么男人?!”车月儿鱼叉往地上一扎!空了手,揽着车喜儿在怀里,挺胸道。 “哟……较上劲儿啦!大胡子,怎么样?让她见识见识你的威风哈!”大胡子身旁的一个黄脸汉子笑道。 大胡子面色涨得通红,正要抬脚跳上岸去,后颈却被人一把抓住,半分气力也使不出来! “这位大姐,俺家的家丁行事有亏,莫要与他一般见识。你家小哥儿受了打,这里有点钱钞,与他买些果子来吃罢。”大胡子身后,一名男子闪了出来,看岁数不过二十来岁,身材却并不高大,生得却精壮结实,就这么随手一抓,那大胡子便乖乖得弓身退去了后面。 只见那男子从腰间掏了两张钱钞出来,包了一枚铜钱,掷向了车月儿,再一拱手道:“见谅,见谅。” 车月儿一把抓住了那钱钞,却反手一掷,又掷了回去。抄起鱼叉转身道:“俺们家也不缺这点果子。日后好生管教下人便是了。”说着话,揽着车喜儿转身便回去了自身船上。 那男子接着钱钞,眼神阴冷得看了看车月儿的背影,又看了看大胡子。冷哼一声:“去舱里跪着去!” 大胡子话也不敢说上一句,一点头,转身进了舱里,结结实实得跪了下去。 “你素日不是在那边旧望楼台玩儿的么,今日怎么跑去捉什么王八?”车月儿扒下车喜儿身上的湿衣服,从舱里的火炉上打了点热水,配着些河水调了温,给他擦着身子。 “今日那旧望楼被人封了,不许人上去。”车喜儿委屈道:“俺上回拣了好些柴禾在里面,备着跟人烤雀儿的,也拿不回来了。” “谁封那望楼做甚?”车月儿奇道。 “俺也不知道,反正那边有人见了俺要过去,就轰俺走了。”车喜儿洗净了身子,换了干衣,哭得也累了,便倒在舱里的小床上睡了起来。 “这世道,都这么霸道。你封楼,他封船。早晚这淮河怕也有人封。”车月儿喃喃自语着,把盆里的脏水泼入了河中。也倒下了自己的床上,睡了起来…… 天色终于黑了下来,盱眙县的城门早己牢牢得关住。城头上昏黄得灯火斜斜得挑了起来。看守着的,便是那些沈默淘汰下来的老弱巡军们。 西门的城墙上,两名巡军正坐在城头,背靠着女墙说着闲话。 “何老爹,你家那狗儿生了没,俺娘说等生了讨一只来看门呢。”说话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却抱着一杆比他还高着些的铁枪。 “行呢,下个月就该要生了,回头你去家里挑一只。”何老爹却好象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得四下张望着。 “看啥呢?” “刘四七,别说老爹没教你。这几天守城得留点神啊。”何老爹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道:“张明鉴那些人,怕又快来了……” “啊?真的?”刘四七闻言一个机灵,抱紧了铁枪,小心得站起身来,从女墙的望孔里看去,清淡的月光下,一片黑黑茫茫,哪有半个人影! “**不离十!回回都差不多这时候,新县尉上了任,没几天,贼人就该来了。” “这贼人来不来,跟县尉大人有啥关连?”刘四七疑惑道。 “你啊,就没看出来?这些贼人,怕是不想咱们县里有县尉呢。他们次次只杀县尉跟巡检。县尹跟达鲁花赤大人上回没跑掉,竟也平安无事。”何老爹扬一扬眉,神秘道:“依我看啊,指不住咱们早晚还得听他们的,你信不。” “听贼人的?怎么能?”刘四七咋舌道。 “只要他们再杀几回,最后派个人来谈招安,你说达鲁花赤大人干是不干?” “这……”刘四七只觉何老爹的话令他匪夷所思,可隐隐得又象有些道理,一时也不禁迷糊起来。 “嘘……有动静。”何老爹一把捂住了刘四七的嘴,小心在女墙的了望口中向外望去…… 一排人影悄没声得慢慢靠近着,肩头上扛着的长枪,在月光下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寒芒! “怎么办啊,何老爹?”刘四七吓得腿也软了,勉强扶着墙才没摔倒,颤抖着问道。 “不怕,咱们敲着锣……跑!反正县尉大人没让咱们迎敌,只要示了警便好。”何老爹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 刚想去拿铜锣,却见远处一道火光,忽得飞去了天上,接着“蓬!”的一声在半空中爆开,炸出来一团耀眼的火球!把四下里照得雪亮,连着城下数十名扛着长枪的汉子们的身影都照得清清楚楚,令他们顿时惊呆在当场! “当当当……”城下忽然响起了铜锣声。城门不远处的一道宅院里猛得冲出一队人马!十几只火炬高高举起,直冲向城门洞而去! 城门洞口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五人,正准备开城门,忽然发现,身后一彪人马正持刀握枪得瞪向自己! “张洪!还不束手就擒?!”莫风手中弯刀一指,威风凛凛。 “哼!张明鉴大首领就在城外,你可想好了。若是伤了我等,你们便死无葬身之地了!”张洪一边恐吓道,转而小声吩咐手下:“快开城门!” 听见这动静,城外的贼人也知道事有漏露,却是竟不撤兵,反倒点起了火把,放开了步子,冲向城门而来! 何老爹正在城墙上一会里面一会外面,来回跑着查看。莫风手中的弯刀,却己经挥了下去…… “张洪勾结匪人,夜开城门,意图迎贼,杀!” “杀!”莫风身后的丁壮们齐声吼道 张洪一把抽出腰间的弯刀,正要奋力战上几个回合,给开城的兄弟羸得一点时间。 只要城门一开,外面的张首领进得城来…… 这时,却听耳边一串“嗖嗖”声响起! 这边十名货真价实的弓手,连续发着箭。直把城门洞中无处可闪得五人射成了刺猬模样,这才罢手。 城外的人们听到这里的动静,急得火上房一般的打着转儿,不停得推撞敲打着厚重的城门,可隔着门只听到里面的惨叫声,城门终于还是没开! “开门!不然老子屠了这盱眙县!” “开门,不然全城死绝,一个不留!” “开门!张大首领有命,开门者,不杀,有赏!” 乱七八糟的威吓与要胁响了起来,城门洞中的动静,却停了下来…… “哪位是张大首领啊?盱眙县尉沈默在此。”城楼上的一句叫声,顿时让城下的贼人们静了下来。 一名精壮的汉子接声道:“沈县尉有礼了,我便是张明鉴!”若是车月儿在这里,当会认出,他便是傍晚时候,那个扔钱给自己的男子! “张首领客气了,我这县尉,说起来还是张首领送的。”沈默一笑道:“只是,如今我倒觉着做做这县尉也蛮不错。所以,便把大首领属意的下任县尉——张洪给杀了。” “你!”张明鉴手中钢枪遥遥一指,只恨刺不到沈默,也再不矫情,猛得一挥手中钢枪,带出一阵呜呜得风声,怒喝道:“姓沈的,你逃得过今晚,却逃不过来日!有我一日,你便死定了!” 可沈默却没有张明鉴站在城下的无奈,他耸了耸肩,也是一挥手道:“即是如此……那……今日就射死你好了!” 身后,十名手持弓箭的弓手忽然现身,居高而射。 灯火之下,点点的寒星便飞了出去! 第148章 火影中的车月儿 爆炸声、叫骂声、惨叫声……早己经惊醒熟睡中的车月儿。她急忙起身,望着那边灯火通明的城楼,隐约得有数十人手持火把,象一条火龙一般呼号着跑了回来。 “姐,怎么啦?”车喜儿也被吵醒,揉着眼睛坐起身问道。 “睡你的,没事!”车月儿略一思量,操起了竹槁,把船撑离了岸边,远远得看着岸上一群人跑了回来,火把照耀下,带头的那人被两人一路搀扶着。虽然看不太真切,但好象便是扔钱给自己的那个,而扶着他的,有一人便是下午欺负车喜儿的大胡子! 那群人分列两船,也很快撑着槁离开了岸边,接着,数片木桨伸入了水中,飞快得划动起来! 车月儿下意识得撑起槁,把船尽量离着他们远一些。可是夜中平静的河面上,那些人很容易便发现了这只船的动静。 大胡子也看到这只熟悉的渔船,低声和带头的说了些不知什么话,那带头的一摆手,便被人扶进了舱里。 “烧!” 两只船上,十几只火把居然同时掷了过来!好些落在了四下的水面上,却还是有不少掷在船上! 车月儿一见大惊,一把扔下槁杆,冲进舱里拉起车喜儿。船舱顶上,两只火把己经烧了起来,点燃了舱顶盖着的油布! “火!着火了!” 车喜儿惊得大叫起来,却见姐姐正把几只落在脚下的火把踢去河里,又用槁杆把舱顶的火把也给挑了开去。 小渔船的舱顶烧了起来,车月儿拎起水桶,伏身在河中打了桶水,正要去扑灭那舱顶上燃着的火头,却听着头顶“嗖”得一声风响,身后的车喜儿便闷哼一声,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船板上! “哈哈!中了!”贼船在大胡子的狂笑声中渐渐远去。 “喜儿!”车月儿猛一回头,只见弟弟车喜儿靠着舱壁,一只矛杆穿入了他的胸膛,正汩汩得流着鲜血。 火光之下,车喜儿扭曲的脸上震惊之中带着惶急,低头望着胸前,再抬起头,看了看姐姐,艰难得求助道:“姐……痛……” 车月儿眼中好似要爆出血来,一把扔开了小桶,扑过去扶住了车喜儿。看着那长长的矛杆穿胸而过,在他的背后露出了锋锐的尖头!鲜血,正顺着三棱的矛尖流淌着,开始只是滴,后面越来越多,渐渐得象是喷涌而出…… “喜儿……”车月儿只觉心中痛得象是绞了起来,望着弟弟的模样,又不敢贸然动他,彷徨焦急得脑袋也象是要爆了一样,只好握着他的手臂柔声道:“没事的,喜儿别怕,姐带你去寻大夫。” “姐……”车喜儿再一张口,忽得,吐出老大一口血沫子来,看了看这世上最亲的姐姐,皱了皱眉,又张了张口,象是要说些什么,却一拧头,翻身倒了下去…… “喜儿!喜儿啊!”一把抱起弟弟的身体,车月儿眼泪喷涌而出,用力得摇动着他瘦弱的肩头,好象平日唤他起床时一样。 可车喜儿再也没能象平日一般,撒着娇道:“姐……再让我睡一会儿,就一小会儿……”火光之下,惨白的小脸上透着一种妖异得安祥。 “啊……啊……”车月儿仰起头,望着夜空,嘶声长吼了起来。尖锐的号声沿着水面远远得荡开了去。透过浸透了泪水的眼睛,把车喜儿胸前的矛用力拨了出来,这才放平了弟弟的身子,让他安稳得躺在舱中。 随后,她却猛得站起身来,挥着矛杆,把舱顶烧着的油布与芦席一古脑挑下了河去,又跳去船尾,飞快得摇起橹来…… 两只贼船在前面远远的水上滑行着,车月儿己经摇得一身是汗,可贼船却好象离她越来越远。咬着牙,顾不得去擦拭脸上的汗水,车月儿只是不停歇得摇着手中的橹柄! 今日偷城不遂,反被那沈默一通乱箭,把大伙儿射了个手忙脚乱。船上的贼众们,个个也都憋了一口闷气。方才那大胡子一矛掷去,杀了那个下午误撞到船边来小孩子,这会儿才舒服了许多。 船上的贼人们也见到跟着自己的小船。却见她始终追赶不上来,却死死得在后面吊着。贼人们虽都不以为意,却还是有人禀报了张明鉴。 “先不去理她,到前面白茅滩时候,要是还敢跟着,就等一下她,送了她去见她弟弟再走!”张明鉴肩头中了一箭,箭枝己经取了下来,敷上了药,包上了干净的白布。 三船各自飞驶,车月儿的手臂渐渐酸胀得动弹不得,可她仍旧咬紧着牙关,拼命得摇着橹柄,牙根处好象有些血腥味泛了起来,教她更有些异样的冲动。 淮河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河道变得宽宽得,却也浅了许多,在河道的内侧冲积起了一片河滩,生得浓密的茅草,便被人叫它做——白茅滩! “大首领,那女子还在跟着!”这一会儿,己经划了十几里水路,贼船上的桨手都己经换过手了,后面那渔船,虽然是轻快,可跟着这么远的路,一直吊在后面,竟没被甩开,也的确不易! “停船!歇一歇,等她上来!” 张明鉴今晚的行动,偷鸡不成,反蚀了老大一把稻米!那沈默果然是心狠手黑,杀光了自家在城中的内应不说,居然还有那许多弓法娴熟的箭手!几通箭射下来,当场断了气的便有一人,受了伤的有十几人,逃回船上后,才发现,有两个伙计被射中了要害,怕是救不回了。 这一次,死了三人,伤了十几人,就连自己肩上也吃了一箭,一肚子火气还没发作,见那渔女不依不饶的追赶,张明鉴便发了狠要收拾了她再走。 看到前面的贼船好似停了下来,车月儿心中一动,手上的橹柄也慢了下来。 贼船上观望的人们看到,不禁奇怪着:这女人一路不舍得跟了来,咱们停下船等她,摇到近前的时候,她竟也停住了,又是为何。 “火!”有贼人眼尖得,便看着那渔船的船头上,点起了火苗,而这时候,那渔女竟又开始摇起橹,发力冲了过来! 车月儿方才把船上煮食用的菜油,尽数泼在姐弟二人的被褥上,跟着些木板,芦席一起堆在船头,打着火折子,点上了火,这才再摇起橹,对着贼船直冲过去! 水面上的秋风清凉得拂起了车月儿湿得透了的头发,也把船头的火焰越吹越旺。火影之中,车月儿瘦弱的身形便弓着身子,拼尽着气力,几近疯狂得摇着橹…… “快!投矛!”贼人们纷纷把手上的矛杆投射出去。只望象方才刺中那渔女的弟弟一般,将她一矛刺死。 数枝矛杆飞了过来,车月儿瞪大了眼睛,小心得闪避着。一枝矛杆终于还是划着她的肩头飞过,把衣服划出了一条口子,露出里面绽开了皮肉的伤口。 车月儿的眼中两团火影炽热得燃烧着,虽然肩头在流血,可她看也不看,只顾疯狂得摇着小船。象是火中的凤凰,挣扎着,努力着,想要飞起身来一般。 船上的贼众们惊得呆了,望着燃起熊熊大火的小船正飞速得冲向自己而来,一时竟忘了再去投矛! “快划船!”舱中的张明鉴听着声音不对,走出舱来,斥喝道。 桨手们这才醒悟过来,用力得划起桨片…… 车月儿看着前方的贼船竟又动了起来,手上又加了把力,终于越追越近……近到几乎能看到那些贼人们狞狰的脸。 “投矛!”张明鉴的前船虽然闪了开去,可后船却被小船渐渐追上了。除了桨手,一干人都在船尾望着后船上的动静,张明鉴不禁大声指挥道。 后船上的贼众狞笑着端起矛杆,看着越来越近的车月儿,便要数矛齐掷,将她刺成只刺猬! “轰!” 一团火焰,忽得在后船上爆了开来。立即引燃了舱壁,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快救火!” 贼人们立时乱了起来,有人便拎来水桶打水准备扑火。 “轰轰!” 又是两声燃爆声响起,着起火的地方更多了起来。 “那边有人!”混乱中,终于有人看到,不知哪里来的一只细长的小船,轻盈而飞快的一掠而过,又是几只亮着火苗的的罐子飞来。 后船上的火越烧越大,正混乱的时候,又是“呯!”的一声,船上猛得一晃,车月儿的小船终于狠狠得撞了上来。 渔船比贼人的船只矮了些,这一撞,撞断了一块船板,两船便这么勾连在了一起。 见到接了贼船,车月儿一把握起从弟弟身上拔出的矛杆,向着船头上慌乱得扑火的贼人们掷了过去。 “啊……扑通!” 一名贼人惨叫着倒入了河中。 车月儿摸起渔叉,疯若雌虎的踏着船头的火焰,一跃便跳上了贼船! “是什么人?”看到凭空冒出只小船来,把自家的后船烧成了一片通红。张明鉴大怒道:“调头,回去!” 方才那只细长的小船却在前面,轻巧得划出了一条弧线,又再回转了来,看到张明鉴的前船调了头,便不去理会那边烧得正炽的后船。反冲着张明鉴这里冲了过来。 “投!” 张明鉴身后几名手下,手执着矛杆,正等候着吩咐,听到首领下令,便对准了小船,用力掷了出手! “呃!”那边小船上果然响起了惨叫。 小船的船头一偏,便要在贼船的旁边掠过。 “投!” 贼众们手中的矛杆又再投射了出去,这时,小船上也有些带着火星的罐子扔了过来。 “轰隆!轰隆隆!” 这一次,却不象前面扔出时低声的闷响。而是巨大的爆破声!船侧划着桨的桨手们顿时被炸得血肉横飞,乱成了一滩!贼船两边的桨力失了平衡,在原处打起了转儿。 “火器?!”张明鉴被震得惊住,当时忘了再下指令,只看着船舱壁上被炸出的几个大洞,好些手下,正抱着伤处打着滚儿哀嚎不己。 那细长的小船,掠过了张明鉴之后,远远得又再拐了一个弯,调了方向,又冲回来! 张明鉴终于从方才的震惊中醒转,看着又再拐了回来的小船,猛得一声大喝:“等他过来,跟他们拼了!” 船上扔来的火器并没燃起大火,把受了伤的同伙们拖进了舱里,所有的贼众都握着手中的矛杆,等待着那小船的到来…… 第149章 抢金抢银抢女人 张明鉴好似再听不到外面的声音,象被人捂上了耳朵,只听得到自己急促得喘息与剧烈的心跳声。 也没人留意到,他们的后船己经烧得透了底,船上的同伙们己经开始跳入水中求生。 后船上不少贼人手里的矛杆都己经掷了出去,空着手对上车月儿,身后的大火烤得后背都好似要熟了。被她趁乱刺倒了三人,余下的见势不妙,船只也渐有些下沉,便干脆纷纷跳入水中。 站在冲天的火影中,车月儿一个纵身,握着鱼叉,象一只轻巧得水鸟,也投入了水里。清寒的河水之中,车月儿又象是一尾鲨鱼,飞快得游动起来,一个个的追赶着落入水中的贼人,追到后便是一叉,狠狠得刺去…… 那尾细长的小船转了头后,竟没再去理会张明鉴,反是绕了个圈儿,转去了那边后船一带。车月儿的小船与贼船连在一起,烧出了通天的大火,把四下照得明亮一片。小船便在四下搜寻着,遇着了正在扑水求生的贼人,便有长枪刺出扎死他们。 白茅滩中的宿鸟们早被惊得飞起了身,望着这里熊熊得火焰打着盘旋却不敢靠近。只听着那些凄厉的呼喝声回荡在这秋夜的天际中…… 车月儿又刺中了一名贼人,上身浮在水面上,只用脚踩着水张望着寻找着,贼人己经所剩无己。那只神秘的小船还在轻快得盘旋在水面,也在搜寻着幸存的贼人。四下看看,仅存的一名贼人己经将将爬上了滩头,正在手脚并用的惊徨着向着爬着,只要钻进前面那深深得茅草丛中,也许就能逃得一命了吧。 终于,脚下的泥泞慢慢结实起来,那贼人心中顿时也象是一块大石落了地,看也不看身后,用力得一撑地面,终于站起身来,便要发足狂奔,冲进眼前那片茂密的茅草丛中! “呜!” 一声破空的呼啸声由远而近,贼人心道不好,正要低头闪避,后心却猛得一麻,一口气便提不上来,他踉跄着又走了两步,终于,一头扑倒在茅草丛的边缘。 贼人的双手握着草根,努力得向前爬行着,只盼能爬进去一些,再进去一些,躲开身后那女杀神。终于,整个人都慢慢得滑入了草丛中,秋风吹过,半人高的草丛摇曳起来,好象也在帮他掩去着藏身的痕迹…… 越爬越深,越爬越深,贼人不敢回头,嘴里咬着一把茅草,生怕背上的剧痛让他叫出声来。双手努力得扒着前面的草根,借力爬着…… “啊!” 一阵剧痛,让贼人咬紧得牙关猛得张开,大叫了起来! 背上扎着的鱼叉,被人又狠狠得按了下去,还用力得晃了几晃!贼人惨叫着,双手把老大一片草根带着泥土扯了出来,一股鲜血从口中喷涌而出。 “喜儿!你看到吗?姐帮你报仇啦!”回头望着烧得散了的小船,车月儿周身终于再无半分力气,软软得倒了下去…… 远远传来车月儿嘶声的呼号,终于把张明鉴惊得醒来。 “快,划船去!快去啊!”踢打着一干发愣的手下,好容易才让他们定下神来,开始划动船儿。 “钟领队,贼人要跑了!” 茅草掩映中的黑暗里,另一只小船静静得漂在水面。 望着远处张明鉴的船拼命得在划着桨片,泼起了片片水花。钟哲安摇摇头道:“够了。老爷的令谕是打残不是剿灭……若是张明鉴死了,咱们老爷那县尉也就没什么当头了。”说着话,看了看问话的家丁笑道:“咱们来了十人,只使了五人,就灭了一半儿的贼人。大伙儿今晚做得不赖,下面且看徐领队的吧。” 说完,却又从箭囊里抽出一只圆头的箭来,向身边人一示意,便有人吹燃了火折子,点着箭头上垂下的引线。钟哲安仰天一张弓,“嗖”的一声,那箭便带着一丝火星飞去了半空,然后“嘭!”得一声在高空中炸开,发出一团耀眼得红光! 远远的,十几里外,也忽然有一团火球在空中爆裂开来。象是响应着这里的信号。 望着前方那火球终于湮灭在黑暗中,张明鉴心底里陡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快,全他妈给我划船去!没桨的就用船板。一个不许懒,老子也要划!”说着话,他就手操起一声船板,坐在船沿上用力得划动起来…… 从这里到寨子,还有差不多三十里水路。拼力去划,也要一个多两个时辰才行。 可刚一到七里湖,就看见前面的岸上火光冲天,照得湖面上老大一片红光浮现。 “快,快划!”心中的警兆终于落到实处,张明鉴再没有了担心,只剩下了恨意!“沈默!你想弄死老子么?没那么容易!老子跟你没完!” “老爷,平安回来了。”丫头叫醒了正躺在榻上午睡的沈默道。 “嗯?这么快。让他进来。”沈默伸了个懒腰,坐起身来。 昨夜赶走了贼人后,他并没放下心来,直到见着十几里外白茅滩的烟火信号,知道钟哲安得了手,这才回了院里休息。 当日派了平安回去天门镇安排后,这一切事情都好象不再由自己掌握。只能看看手下们各自的发挥决断,也就是听天由命吧。要是有几部手机……嗯,电台都好。让我能随时能知道,部曲在哪里,行动怎么样了……我情愿出一千……不,一万贯也成啊! 尼玛,那些开时空门的位面商,就不能来一个到元末吗?一古脑跑去明朝、清朝的算什么?恶性竞争有没有!老子大把钱,你们竟没人来挣…… 正腹诽着那些骗古人钱的家伙,平安笑嘻嘻的脸儿一挑门帘,伸了进来。 “老爷,大喜!”平安一进门先道喜,倒让沈默心底的担心先放了下来。 “快说说,都怎么样了?” “昨夜贼人来了两只船共五十人出动。在白茅滩被大力带人烧了一条去,另一条上面也扔了几只大菠萝,差不多算着死了一多半儿,能回去二十个就不错了。”平安笑着说道:“今日在白茅滩上捞起的尸首便有二十出头!俺来时,都给拖了来。给老爷请功用。” “好!徐横财那里呢?”虽说杀了一半儿的贼人,可这都是没什么利头的事,徐横财那里才是打这一仗的关键。所以,沈默急着追问起战果道。 “横财大哥那里,昨晚和远图大哥带了四十人出动去抄张明鉴老窝。还亏了人多,那张明鉴老窝里留着不少人,凭着招信古城的残墙,修了个寨子。咱们的人用了五只大菠萝,才把门给炸开,攻了进去。” “嗯嗯,说结果!”沈默急问道。 “那张明鉴攒了不少钱钞财货。嘿嘿,都叫远图大哥给拉回来了,我赶着回来,没等细细点出结果,听信叔说,钞钱跟银锭就能有近万贯!还有好些首饰、玉器没去估价。对了,还有几名女子,问过了都是掳来的良家女子,也给咱们带回别院了,准备晚些时候便送她们回家去。” “嘿!真肥啊。” 近万贯!差不多五六百万人民币了啊。尼玛,那张明鉴当贼都当成土豪了。听到扫荡没落空,沈默的心事总算放了下来,这一次动员了几乎沈氏一族全部的武装力量,兵分三部来分别完成守城、设伏与扫荡三个战略目标,结果上看,应该可以算是皆大欢喜。 “咱们的人有无死伤?”沈默打心底里不太愿意问这个问题。倒不是不重视那些家丁们……开玩笑,安身立命的手下,谁敢说不重视?可不打仗,没钱,没势没地位。打了仗,就会有死有伤。 “上回去打华英超,咱们的人就伤着一个,还是自己扭到脚的。这回打张明鉴倒是伤了不少。”平安面色也稍有些凝重:“在白茅滩设伏的时候,有两人被投矛刺中,伤的都不算轻。打张明鉴老窝时候,伤了十来个,咱们家的沈顺子怕是要瘸了,还有个新丁,被贼人斩在脖颈上,死了。” “嗯……都安顿好了没?”听到果然有损伤,沈默的心也沉重起来。一死十几伤,说来对着张明鉴这战,算是大胜。可人命,都只有一条,死了的,便永远没了…… “那新丁有个媳妇儿,还有个孩子。按着老爷的规矩,媳妇儿去针线房,孩子有别院养着。伤的人也都诊治下了。” “嗯,做的不错。”沈默点点头。 “对了,老爷。咱们还见着一仓粮实。” “没动吧?”沈默一听,扬眉道。 “没动,老爷不是特意交待过,金银钱铁和女人,有多少抢多少,粮实不许动么。”平安心里还有些不忿道:“那些粮实也都是不义之财,来不及抢,一把火烧了,也好过便宜张明鉴那厮!” “你懂什么。”沈默松了口气道:“没钱没女人,他张明鉴还不至马上发疯。若是没了粮食,还不是马上要去抢周围百姓?咱们是要控制着他,不给他坐大,可也不能让他发疯乱抢……” “可……老爷,是贼,还有不抢百姓的?”平安疑惑道。 “抢别家的,我管不了,抢咱们盱眙的,有我坐着县尉一天,就不行!”沈默意味深长道。 “这……”平安脑中转了转,好象有些似懂非懂。 “你叫人去捎个信回家,防着张明鉴报复。这阵子,家里的守备要留神。那张明鉴吃了这么大亏,怕是会想咬回来。”沈默想了想,又嘱咐道:“他张明鉴自号枪法无敌,又在水面上吃了大亏,要来肯定是在陆上出动,你叫人在西山村设个哨。他们要从老窝去咱们家,西山村那里是必经之路。” “老爷放心,这事钟哲安己经安排下了。”平安笑道:“这会儿且去西门看看吧,一船的尸首,还等在码头上呢。” “呃……”沈默皱皱眉,无奈得起身道:“我去请达鲁花赤和县尹同去。嗯?对了。哪儿来这么大的船装着这么些尸首啊。” “远安号啊!反正老爷的货还没备齐,一时半会也不去苏州。”平安坦然道。 “你大爷的!那是我的座船啊!”沈默飞起一脚,正踹在平安的屁股上! 第150章 血战天门镇 “打探到什么了?”张明鉴阴沉着脸,望着面前躬身站着的手下张驴儿。 张驴儿年近四十,原先是个货郎,走乡窜镇的,做起打探这行,倒是把好手。听着首领问话便小心答道:“小的打听到了,那沈默是天门镇人氏。沈家在当地算是大族。因着年前有禹王寨的好汉们去镇里寻仇,却被沈家剿杀得干干净净,这才被谷师爷请去县里守卫的。” “哦?那沈默手上有功夫?” “这倒不曾听说,只是沈家家丁俱是精壮之徒。又有一种藤甲护体,刀枪难入,是以才不惧咱们。” “沈家都住在天门镇上是么?” “小的听闻,沈家尚有间别院。沈默那厮去了盱眙后,便把父母妻小俱都搬去了山中别院守护。镇上虽有家丁守卫,却是间空院而己。” “别院?”张明鉴眉头一皱,是在何处? “距天门镇西十余里,石门山内。小的也去看过,是一个天然的山谷,加了道山门,易守难攻!在近官道的一边却还有座似石非石,似土非土的小堡,与那山谷之间凭空架着一道桥梁相接。”张驴儿做事倒是周祥,听着首领对沈家的别院有兴趣,便又详细的说道:“小的在别院附近看了两天。山中有家丁持械守卫。只怕不易攻入。外面不时会有车驾运送些货物进入谷内。只是开谷门时,俱有人在山门上查问验看,要混进去却也不太容易。不过……” “不过什么?”张明鉴眼前一亮,急问道。 “不过有些孩童会在傍晚的时候跑出来玩,听着仆从的说话,里面应该会有那沈默的女儿!”张驴儿回忆道:“按说,沈家小姐不该跟着一伙孩童山上水里的倒处乱跑,可小的听那跟着的仆妇一直叫着‘小姐’,却是有些怪异。” 车月儿醒来时,身上好些地方缠着白色的布条,稍一动作,便钻心得疼痛,嗓子里象是冒了火一般的干渴欲裂。看到床头的桌上,有一碗清水,便努力得端了来喝下,这才感受好了一些。扶着墙走出房时,外面的人们正在忙着把一筐筐的小鱼干卸下马车。望着这陌生的村落与人们,看着这里应该是一个山谷,而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姑娘醒过来了?”一位慈祥的妇人见着车月儿,笑着走过来道。 “婶儿,这里是哪?我咋到这来了。”车月儿明明记得,当晚自己杀了最后一个落水的贼人之后,便晕在那白茅滩的。 “哦,那晚你杀贼时用脱了力,身上也受了伤,流血太多晕过去了,是俺儿大力给你救回来的。”说话的,是沈福的妻子,大力的母亲,谷中都唤她做大力娘的。 两人正说着话,那边忽得来了一阵儿骚动,谷门那里跑进来一辆马车,车还没停稳,上面的人便跳下来便道:“快报知徐领队!贼人出动了,看样子是想攻打天门镇!” 听明了情况,便有人喝令道:“来人,去请徐领队,机动队全体集合!” “这是俺们谷里的训练官何福。”大力娘指着那发令的人道。 有腿脚快的飞跑去了谷里报信。更多的人却纷纷转去了一边的长排形的房中。再出来的时候,身上便披上了象藤筐一样的甲片,一队执长枪,一队拿着藤盾跟短刀,还有几人身上背着的竟是弓箭! 不多会工夫,便见着一名身材高大的汉子,小跑过来。跟着那报信的人询问了几句,看看谷门前集合的二十来人,个个早己披甲执锋,满意的一点头,一挥手,带着众人分跳上数辆马车。谷门又再洞开,马车排成一队飞驰而去…… 车月儿看得一头雾水,便向大力娘问道:“婶儿,这是去做什么?” “打贼人呗,那个张明鉴,上回被俺们打得狠了,老爷早防着他来报仇了。”大力娘一脸轻松道。 张明鉴带着人马,一路走过了西山村,沈家在这里有些船只,却都出了湖去,没在码头上。张明鉴也没在这里打太多主意,这一次,倾巢出动,要的是给那沈默来上记狠的!小打小闹得烧他两条船,张明鉴自认眼界还没这么窄。 “都给我快着些!”望着一路走来,显出些倦意的手下,张明鉴还是催促着。 今天老窝里几乎没留什么人手,反正除了粮食,也没什么要守护的了。上次家里被沈默的手下劫掠一空,让张明鉴几乎倾家荡产,这一次,要是不能抢回一些本钱,只怕给手下的赏钱都给不出了。 远远得,终于看到了天门镇的牌坊立在官道上,张明鉴的心情也越发得紧张起来…… 他出道以来,一杆铁枪挑四方,功夫上没遇过敌手,后来当了首领,因着号令严明,赏罚有度,手下的兄弟也个个悍不畏死,从十几人一路打到了上百人,也有了自己的基业,本来正想逼着盱眙县就范,自己和兄弟们走了明面做个县尉与巡军,把盱眙一县的财路握在手里,来日再图大计。可谁知,被那沈默一闹,一晚上便折了自家半数的弟兄! 握了握手中的铁枪,张明鉴一握手,沉声道:“都快着点!打破天门镇首功者,财帛女子,任他先挑!” 贼人们被这句话一下忘记了原本疲惫的双腿与不安的心情,咧开嘴一笑,嗬嗬大叫着冲向牌坊后的镇门而去! “这点人,便想攻我天门镇?”钟哲安站在镇门口的一块大石上远望着冲来的贼人,轻笑道:“弓箭手准备,迎敌!” “迎敌!”十名弓手手握弓箭作势待拉。 “张弓!” 弓手们奋力一拉,便把手中的弓拉得满了。 “瞄!” 弓手各自寻着了目标,把手中的箭对着瞄了过去。 “发!” “嗖……”十只弓箭转瞬间便尽数飞了出去。 张明鉴看见对方的弓箭手发力,便吼了起来道:“散开跑!”手中大枪一舞,挡在面前,更加发力着冲了上去! 箭枝飞来的时候,并没给贼人们带来多少损伤,只让他们的人群散乱开来。 可是钟哲安见状却是一笑道:“枪盾相合,二人组,迎敌!” 持枪的家丁在后,持盾的在前,两两一组,立刻形成了十个小组,面对上前面冲来的数十名贼人! “杀!”张明鉴高叫道。 “杀!”钟哲安号令道。 “杀啊!”好象浪花的碰撞,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冲上来的贼人们与迎上前的家丁们号叫着撞在了一起。 张明鉴手中的铁枪一马当先得刺了出手!在他的对面,是一个戴着奇怪得鬼脸铜面具的家伙,一手持盾,一手握刀,眼神中透着凶狠得目光冲了上来。 “嘭!”张明鉴见他那盾面是藤制,反有些怕他阻了自己的枪势,便腰间一拧,化刺为扫,一棍扫在了那人的盾面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 鬼脸左手盾牌一扬,生生得挡下了他这一棍,巨大得冲力砸得他向右一歪,那枪竟贴着盾面,又再向前,刺向鬼脸身后的枪手。 同鬼脸搭档的枪手,出枪线路刚好被右侧歪倒的鬼脸封住。 张明鉴信心满满得等着刺入那枪手体内的一刻,可便在此时,盾牌忽得向上一抬,架开了他的枪杆,而身下也有风声扬起。 低头一看,那鬼脸正单膝跪在地上,左臂奋力抬起,右手中的弯刀却正扫向自己的大腿! 张明鉴怒喝一声,便想抬脚踹飞这鬼脸,便在此时,一枝枪杆,从鬼脸身体的空隙处猛得刺了出来,对得正是张明鉴的小腹! 双脚一借力,手中的铁枪猛然一收,张明鉴“腾”得一声跃起,脚正点在那鬼脸的盾牌上,把鬼脸与那枪杆都压在脚下!这时候,手中的枪杆猛然挥出,“喀喳!”一声,正击在那枪手的臂上。 望着那枪手痛苦得表情,怕是手臂己经被生生得扫得断了。张明鉴很满意自己这一扫的威力,枪杆一收,便要再送出去,将那枪手刺个对穿! “嗖!”的一声,忽然由远至近袭来。 张明鉴脑中一寒,枪杆在面前舞成一团花,只听得“当!”的一声,铁制的枪杆传来一股大力,令到他的手臂也不禁一麻!他急忙跳去一边,恨恨得看了那个明显是领头的箭头一眼。这时候,张明鉴才留意到自家带来的手下,正在被沈家的家丁们追打! 沈家家丁们都是一枪一刀盾做一组,对上手下们,盾手在前阻滞攻击,枪手在后发出致命一击。有几名手下明明己经刺中了对手,可那藤甲的阻挡下,对手分明是受了伤,却还能勉强战斗。 张明鉴当然不会知道,这刀盾手与长枪的组合,是徐横财与王远图按着沈默的要求,专门设计的战术组合。如果组合被打破后,剩下的人员还可以临时组合进其它的小组,形成两枪一盾或是两盾一枪的临时小组。长短相补,攻防互益,时间越久,这枪刀盾的组合越发有力,张明鉴的手下们渐渐失了锐气,开始后退起来…… “聚在一起,谁也不许退!”张明鉴脑中一转,便有了对策。 手下们听到号令,马上退在一处,一色的长枪向前,好象刺猬一般,令眼前的沈家家丁无从下口。 可还没等张明鉴下令继续攻击,钟哲安却先发了令:“射!” 一丛箭矢带着破空的呼啸,飞向张明鉴的一群手下中间,当即便放倒了三两人! 贼人们一见这情形,急忙又散了开来,防止再有箭矢来袭。可刚一散开,沈家的家丁又再冲了上来…… 张明鉴眉头一皱,恨恨得骂道:“该死的陈胡子!死也该死到了吧!” 忽然,远远的风声里传来一阵阵喊杀声,听着是在镇子的另一头响起,张明鉴闻声大喜,当即喝道:“陈胡子从后面攻上来了!大伙儿前后夹攻,打破天门镇,抢他娘的!” “抢他娘的!”听到后应到了,贼众们个个都精神振奋起来,眼中一红,端着枪杆便冲了上来…… 第151章 天门最强音 张明鉴出发时便是兵分两路。一路绕去西面,再折回向东;一路直接向北经西山村直扑天门镇。 陈胡子便是张明鉴的贴身护卫之一,这次,他带了三十人,主攻的是天门镇西面。出发时特地提前了一天,绕了远路,因着四下多山,这一路并不好走,好容易这才走到了地头,便带着一干人马杀了上来…… 听到身后的喊杀声,弓手们也有些不太淡定,向钟哲安禀报道:“钟领队,这……” “慌什么?没见穿云箭,不需理会!”钟哲安镇静道。 一只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晚上可以用火箭的光来传播信号,在白天的时候,也会有一种黑烟甚浓,带有啸叫声的箭矢,便是穿云箭了。 即然镇里没发救急信号,便是还支应得住,钟哲安一箭射死了面前一个贼人,喝令道:“机动队马上就到!大伙儿加把力,快些收拾了这帮贼人,不然,晚上只有看他们狂的份了!” 鬼脸盾扛在肩,右手刀在盾上一拍,大喝道:“阵!” 刀盾手们全都聚了过来,在他面前以鬼脸为锋,布成了一只箭头的模样。长枪手在后一排,锋锐向前。好象一只将射未射的利箭! 这些沈家家丁们听到后方不稳,竟还安然布阵……张明鉴的心里不禁有些不妙的感觉,一挥手,带着手下最精壮的几人,率先冲了上去…… 张明鉴这时发了狠,手中铁枪对着那鬼脸猛得一刺,被他用盾挡开,枪杆却也己探入了阵形之中。两杆钢枪见状便刺向张明鉴,却被他身侧的两手手下格了下来。 “开!” 张明鉴一声大喝,臂膀一较力,手中的铁枪左右扫动起来,只震得两边的家丁全都晃得闪开了去。他脸上一阵狞笑,满意得看着这乌龟壳一般的阵形被自己一枪铁枪震得散了形!枪尖一挑,正要率人冲进去,把这阵势生生劈成两块…… “嗖……”的一声传来…… 张明鉴的欢喜顿时象被人迎面泼了一盆冰水,立马烟消云散。手中枪杆一舞,“当!”的一声,果然挡下了一枝箭来。 “有种的别用……”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嗖……”的声响。 “退!” 一边舞着枪杆护着身体,一边后退的张明鉴恨得牙痒痒得,却无计可施。眼前的枪盾阵又再重合起来,中间那个鬼脸的面具,在阳光下闪闪生辉…… “陈胡子!你他娘的倒底在干什么?!”张明鉴退后十几步,这才停了手中的舞动,喘息着骂道。 “他娘的!这是什么甲?”这个时候,陈胡子也在骂娘。 眼前这些人,有些分明是刚从田里跑回来的;有些象是刚刚喂完猪,手上还有些食渣;还有的象是刚活完泥,一腿的泥水。 开始时候,这些人眼中或多或少的都有些恐惧,可带头的那人一声呼喝,便排成了紧密的横队,手中的钢枪还有些颤抖,却全都直直得指向了前方。 听到镇东那里杀声响起,陈胡子知道张大首领正在与沈家恶战。便想要一鼓作气得冲破眼前这些哆嗦着的家丁们布下的漏洞百出的阵形。 “大伙儿跟我冲!”陈胡子领着头冲上前去,三十名手下也个个挥舞着一色的长枪冲了起来。 “迎敌!”那领头的大喝一声。 家丁们条件反射似得前手略松,后手紧握,手肘向后一收,准备着随时刺出。这些是王领队多次训练过的动作,听着王教官的呼声,便习惯性得做了出来。 王远图象训练的时候一样,握着他那陨铁打制的毒龙枪,不时的用枪杆点着某名家丁道:“肘要收,收回来……” 陈胡子飞快得中到了近前,正要出手,便听到一声大吼:“刺!” 家丁们颤抖着按着直觉反应,把枪刺了出手…… 面对这些颤巍巍的枪尖,陈胡子鼻中冷笑一声,手中的长枪一挥,轻易得便挡开了数枝枪杆,随后,冲着正当前的那名家丁便是一枪刺了出去! 毫无意外的,“噗!”的一声,枪尖正正得刺中了那名家丁的胸前。 可意外的是,枪尖还没刺进一半,便不得不停了下来…… “咦……”许多声惊奇的声音响了起来。甚至包括被陈胡子刺中的那名家丁! “刺!” 又是一声大喝,家丁们混乱的脑中听到了命令,不管三七二一的把手中的枪又再刺了出去…… 这一次和第一枪不同,几名贼人在诧异中被刺个正着,哀号着倒了下去。剩下的齐齐向后退去。 “整队!” 见着自家损伤无几,贼人却倒了几人,家丁们心中顿时一定,按着命令左右排齐了队伍,枪尖直直得指向面前的贼众。 “挺!”王远图又是一声喝令。 家丁们便按着训练时的步骤,右脚向前一步整齐得迈出,左脚随后跟上,向前逼去了一步! “他娘的!这是什么甲?”陈胡子看着面前一步步挺进的枪阵,只得向后退道。 “胡子哥,咱们绕着跑,冲进镇里再说啊!”手下的人也有些烦燥起来,有人便大叫道。 “就你精!”陈胡子骂道:“你前面跑,他们后面追,不是把屁股给人捅么?” “那怎么办?”挨骂的手下顿时不满起来。 “破了他的阵!乱着打!”陈胡子眼睛一转,计上心来,吩咐道:“来几个人,把枪投出去,向着最中间的那几个投。枪一出手,咱们剩下的人一齐往上冲,就冲那枪阵中间。我在前面,大伙儿跟着我!” 七八条长枪,带着风声,“呜……”得投入了家丁枪阵的正中。 “杀啊!”陈胡子奋力一振,带着手下们便攻了上来。 那几条投枪给家丁们带来了不少的恐慌,也有两人被刺中了肩膀和腿上。眼看着陈胡子冲了上来,枪阵中间,一时便有些散乱起来…… 王远图眉头一拧,一把拉下一个大腿中了投枪的家丁,自己补上位去,大喝道:“迎敌!” 枪阵便与贼众们撞在了一处…… 陈胡子知道,若是因为自己失利,没攻下这天门镇,回去后大首领怕是放不过自己。他手中的枪杆连连挥出,却不是刺,而是将面前的家丁们抽得东倒西歪。眼看着枪阵在贼人的冲击下,几乎就要散乱起来。一只枪尖却轻轻的刺向了陈胡子的腰胁! “开!”陈胡子一枪扫去,轻松得把那只枪尖扫开一旁,枪头回挑,顺手又在刺来这枪的一名瘦瘦小小的家丁的大腿上挑出了一条血口! “啊……”那名家丁抱着大腿倒在地上,倒让人惊叹于他瘦弱的身体竟能发出这般震天动地的哀号。 “噗!” 陈胡子还没来及得意,一只枪头轻松得刺入了他的小腹…… 扭头一看,却是那个领队的正握枪刺着自己。陈胡子一咬牙,便要跟他来个你死我活。那人手上却是一拧,继而一挑…… “啊……” 一道更响亮的吼声把刚才那名家丁成功击败,成为了当之无愧的——天门最强音! 天知道,陈胡子这一声惨呼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惊…… 望着自己开了膛得身体,还没来得及痛,一肚子的内脏便“哗”的一下,吊在身上,落在地上…… 王远图一击得手,枪击收回,再一横扫…… 轻松得用毒龙枪收割下了陈胡子的脑袋! “快跑啊!”贼人们的心理终于崩溃了,转头便要逃跑。远远的,数辆马车正顺着官道,飞驰而来…… “大首领,情形有些不对啊。”僵持着的镇东,也开始有人听着西面的杀声渐弱了下去。 张明鉴脑中一转,挥枪震开攻来的一名刀盾手,大喝道:“弟兄们,撤!” 钟哲安冷冷得看着眼前的战场,贼人们在枪盾组合的面前,只能缩成几人一伙的小组合来相抗,可结果是被几个组合围在了中间。贼人倒下的越来越多,而镇西那边的杀声也越来越小…… “是时辰留客了!”钟哲安抽出三枝箭来,两枝含入口中,搭上了一枝在弦…… 徐横财站在马车前面,手中的滚珠刀上还在滴着浓稠的血滴,却不住得催促道:“快!再快!” “横财啊,来的正好!”钟哲安看到飞奔而来的车队,笑着拱了拱手道:“这些贼人受了伤,还要劳烦车队给拖回去。” “娘的!屎都没赶上泡热的!哪个是张明鉴?”徐横财恼怒道。赶到镇西的时候,那边带头的一个大胡子,己经被王远图削下了人头拎在手里。好容易赶过来,眼前一堆受了伤的贼众,竟是一个站起身的也无。 “这家伙便是。”钟哲安指着一个身中数箭,被人用腰带扎得象木头人一般的贼人道:“手上功夫倒是不弱,要不是鬼脸拼着扛了他一记,我还不一定射得中他。” “那还留着做甚?” “老爷说要留他一点人手,自有用处。这次他倾巢而出来攻打咱们,这些人手怕是留不得了。留他条命,等老爷发落吧。”钟哲安坦然道。 “这么个光杆,留着有什么用?”王远图慢悠悠得从后车上跳了下来,接口道。 “老爷的想法,谁能知道。向来是天马行空,哪里有人猜得到?”钟哲安学着沈默的样子,耸耸肩道。 第152章 盱眙青衣军 “只参加轮训的那些家丁也派上场了?”听着沈大力的回报,沈默皱眉道。 “是!张明鉴兵分两路,东路二十余人,西路三十余人夹攻镇子,钟领队率人挡在东门,镇守宅子的王领队只领了十名家丁,带着一批轮训过的人手,挡在镇西。不过,给那些雏儿用的都是新出的衬了铁片的藤甲。”沈大力禀报道:“可谁也没想到,那张明鉴阴毒之至,竟还派了数人在别院外面埋伏……” “只有数人,能有什么作用?”沈默哂道。 “他们意在小姐!” 沈默惊得脸色一变,猛然直起身道:“绣组儿怎样了,有没出事?!” “当日,听了人回报说张明鉴全军覆没,所以俺爹才放心让一干孩童如常一般出去玩,还特意叫了两名家丁跟着保护。结果当真在外面撞上了张明鉴派来的人!”沈大力绘声绘色得说起了事情。 “唱大戏呢?!先说重点!”沈默脸色一变,拍着桌子怒喝道。 “小姐无事!”看着沈默着急,沈大力赶紧得禀报道:“那几人手上功夫不弱,咱们的两名家丁不太是对手……好在这时候无忌少爷出了手,这才打退了那几人,还放倒了两个!” “无忌?”沈默长出了一口气,想想张无忌今年也快十二岁了,修炼太极拳也差不多快一年,平时倒没觉意,没想到己经精进如斯。“咱们的人受伤了没?” “两名家丁都挂了点彩,不重。无忌少爷出拳太猛,扭到了胳膊,擦了药油己无大碍。” “嗯……”沈默这才放下心来,接着问道:“张明鉴老窝里还有人么?” “徐领队率人去抄过了,只剩了几名伤残老弱,粮仓里倒还有不少粮,徐领队留了一什人马看守着,回来让小的来跟老爷禀报来了。” “嗯,你辛苦了,先下去歇了吧。”沈默听完了禀报,一挥手,退下了沈大力,自己便抚着椅子扶手,深思起来…… “官人,出什么事啦?”周芷若姐妹走到前面,看着夫君正坐在厅里低头凝想,便出声唤道。 “嗯,没事,张明鉴攻打天门镇,被灭了!”沈默摇头道:“本想着放他一条生路,谁知这人脑子坏的,非要跟我来硬的。本想祸水外引,我再顺手发点小财的,这回可不好弄了。” “哦?官人是想……”周芷儿眼神一凝,疑惑道。 “本想赶着他去外县劫掠,我们再跟在他后面,借口追杀张明鉴,顺手去平定了外县的贼窝……”沈默坦然道:“这些贼人,跟老鼠似的,可存了不少钱。要是把附近数县的贼窝都掏了出来,这财怕是不会太小。” “默哥哥,那张明鉴死了没?”周若儿听到夫君发愁,也不禁问道。 “这倒没有,受了伤,被哲安拿下了。” “即然他没有手下了,咱们就自己当他手下。顶了他的名字行事,可不比驱着他行事来得方便?”周若儿娇憨得笑道:“反正他没死,捆着带出去,在人前远远的露个脸。跟人就说是张明鉴手下不就成了?” “咦……”沈默闻言立时抬起头来,看看周若儿一脸的这有何难的表情,展颜笑了起来道:“若儿这法子还别说……怕是真行哎!” “只是,这相关邻县,官人怕不怕引来是非?”周芷儿想得倒是比妹妹全面了些。 沈默一撇嘴道:“按若儿的法子行事,那便是张明鉴流寇外县,关咱们何事?况且,上次抄来的贼赃,我给达鲁花赤跟县尹都送了份厚礼,谷师爷也收着我一对儿白玉雕成的美人,喜欢得不得了。那华英超被灭的事情,定远县倒是发了公文来,谷师爷一句话,就给推回去了。” “哦?他怎么说?”周芷儿奇道。 沈默哈哈一笑,把谷师爷那文书上的说法背诵着道:“查定远华英超,阴结匪首张明鉴,私练兵丁,图谋不轨,后因分赃不均,内讧而死。一应相关证供,本县正追索中。” “即是如此,倒也罢了。只是官人如何打探各地的贼窝?”周芷儿还有点疑问。 “你这两天见着莫风没?”沈默一笑道:“这些事情,本就是莫风的拿手好戏。若不然,我为何要带了他来赴任。等过个把月,发苏州的货品备齐了,我还得派他过去呢。” “张明鉴,盱眙青,只吃黑来不吃民。抢得万贯不义财,转眼送于青衣军。” 盱眙出了一个张明鉴的事情,很快在江湖上传扬开来。这支队伍,从头到脚,一身的青衣,四五十人的规模虽算不得多大。可是杀伐果断,攻击力惊人,专挑各路山寨。一时间,定远、五河、固镇、钟离……周边诸县的山寨纷纷都领教了他们的厉害。 若是烧了山寨,毁了钱钞,那帮人便会穷追不舍,杀个天翻地覆!若是只身外逃,他们却也不为己甚,抢得了钱财女人,便会转身离开。甚至连要命的粮食也还会给留下许多。有几家大寨也曾联手想要对抗这张明鉴,可结果很惨……惨到许多山贼们一时间起了金盆洗手的心思。 就在张明鉴大名远扬的同时,沈默也是数钱数到手抽筋。这段时间,家丁们轮战四方,扫荡了七八个山寨,得钱无算!只是钱钞金银,总价便超过了五六万贯,还有许多古玩玉器一时不好出手。 达鲁花赤格蛮尔乞与县尹张勉也都因此收了不少的礼数,就连谷师爷也收钱收得见牙不见眼。虽然大伙心里都清楚,这张明鉴的青衣军忽然这般高调,只怕来历有些诡异。可是只要那张明鉴不来闹腾自己,还能有钱收……他究竟是什么用意,谁又在乎呢? 邻县虽然是遭了兵火,可死的都是些山贼,哪家的县尹又会不依不饶呢?便是追问到了盱眙县,也不过是回来一封流寇滋事的解释。大伙做完了官面文章,也就各自收口不提。可这种幸福的日子却好象终于到了尽头…… “达鲁花赤大人,这是何意?”沈默看着眼前的公文,有些不太明白。 “沈县尉,此事却还是那张明鉴惹起的势头……”说话的却是张勉,只见他长叹一口气道:“近期邻县纷纷上报自家境内匪患厘清,这样一来,偏显得咱们县里县治不宁。” “这……”沈默一时倒真没预料到还有这后果,呆了一呆,问道:“若是那张明鉴……在邻县闹起来,是不是咱们就无事一身轻了?” “哪里有这样的好事!这是有人要阴陷俺们!”格蛮尔乞一拍桌子,端起碗酒来猛饮了一口,这才道:“这是见俺们家相爷失了势,便乘机踩俺们来的!” “哦,这是何意?”沈默疑惑道。 “沈县尉初入官场,不知这其中的弯弯绕儿也是在所难免。”谷师爷一边叹道:“达鲁花赤大人与县尹大人皆是前左相别儿怯不花一脉的路子取的官。偏着今年脱脱又复了相位。别儿怯不花大人与那脱脱仇冤甚深,此次虽不是脱脱所为,却难免不是他的属下门人借机生事,要夺了两位大人的官位。” “这……”沈默再看了看那文书,只是斥责之意,便问道:“这文书中却没见有夺官之事啊。” “这些不过是官场文章走过场的事了。”谷师爷摇头道:“只怕不出月余,便会有革职文书传来。” “这却如何是好?”沈默也听出问题,自己好生得打好这些关系,大伙儿正是合作无间的时候,突然出了这事。虽是这文书上没说要换县尉,可换两个陌生老爷来,却不知道会生出多少事端…… 格蛮尔乞与张勉这时却相视一眼,齐齐看向了谷师爷。 见到两人这种反应,沈默心里忽然一动……这二人或是心中己有定计了吧! “唉,只可惜那张明鉴来去无踪。或是他凑巧得把送文书的差人挡在外县,日后再把那新来上任的大们们截住。只怕这事倒还有弯可转……”谷师爷这时却自言自语道:“如此一来,邻县祸起,咱们的失职也便不太招眼。两位大人还得守职以待卸任,若是一直无人来接任,两位大人这官,怕也就卸不得了。” 这也行?沈默瞪大了眼看向谷师爷。 可谷师爷却只是好似低头沉吟,并不抬头与他对望。 格蛮尔乞与张勉这次也是无可奈何。如今,丞相脱脱得了势头,自家官位不保倒还是小的,若是有人存心报复,随便取些自家的把柄,扣上个贪赃枉法什么的帽子下来,掉了脑袋也不出奇!进也死,退也死,两相为难之下,才听了谷师爷的算计,用这种拖延之计,走一天算一天。 在沈默看来,这计却未必就坏了。现在怕是离乱世起时差不了多久了,若是能拖上一拖,来日还不知有什么变数。兴许这关,也就过了!想到这里,他便装模作样的点点头道:“若是那张明鉴如此知心可意,我倒也要谢谢他才好了。只可惜……他怎么会知道两位大人所想。是不是啊?哈哈哈哈……” 听着沈默笑得诡异,三人俱都是一愣,互视了一眼,心底一松,也由衷得哈哈大笑起来。 谷师爷更是笑得直拍桌子道:“沈县尉说言极是,那张明鉴怎可能知道两位大人所想,更不会知道下月初二,那公差便要自泗州经五河来咱们盱眙啊。哈哈哈哈……” 第153章 现在不努力将来送快递 “抽调精锐组成近卫营?”听着平安传来的这道奇怪的指令,钟哲安皱起了眉头。 沈默的意思,钟哲安早己听得明白,是要选出十名长枪手,十名刀盾手与五名弓手,组成一支队伍。也就是如同元帝手下的宿卫亲军一般,弄出一支精锐来。这本也是统军的常情。选取精锐,近身宿卫,又可以震慑外军。虽然如今沈家的私军多是家丁,可来日难免会有外来投军的人员。有这么一支最精锐的武装,更有利集权与压制。 可沈默的下文的意思却是要准备出行的样子,指示说要打点行装,随时准备在西山村上船准备出发……这是要去哪儿呢?心里虽是想不明白,可钟哲安仍是按着沈默的要求,将全府的家丁中最精锐的部分选取了出来。集中在西山村中,等待沈默的下一步指令。 这次的领队仍是钟哲安,副领队是徐横财。本来,还有个人选是王远图,可他却己经接了莫风的职,任上了盱眙县巡检。至于莫风……正带着一只船队,载满了货物还有诸多给五姐儿的礼物,远赴苏州。 望着远安号奇特的三角帆远远的出现在湖面上时,钟哲安便知道这一次神秘的行动,即将开始了。 “哲安!” 听到熟悉的声音,钟哲安这才惊讶的发现,来传令的不是平安,却是沈默亲自坐船回来的!这更让他心里疑惑着这次行动,究竟为的是什么呢? “什么?截杀公差?” 听了沈默的话,钟哲安终于忍不住问出声来。 “不错!就是截杀公差!”沈默望着钟哲安惊诧的眼神笑着道:“怕了?” “这倒不是。”钟哲安从刚才的震惊中醒转了来,疑惑道:“属下只是奇怪,老爷不怕被官府得知,惹来了麻烦么?” “眼下,不截了这些公差,才会有麻烦!”沈默冷哼道:“老子刚刚跟县里打好了关系,过上两天顺心日子,朝廷就来搞三搞四。这次谁来派发公文我杀谁,下次谁来赴任我杀谁。总之……盱眙这地面儿,我要我说了算!” “这……”钟哲安消化了一下沈默的意思,点了点头,却又问道:“咱们还用张明鉴的旗号?” “这回不用!不要把火头惹回咱们盱眙县。想个名路出来,或是借别人的名号来用。”沈默沉吟道:“不妨……用白莲教的名义!” “白莲教?”钟哲安皱眉道:“截杀公差的名义呢?” “嗐!白莲教是干嘛的?杀人放火造反起家的啊。杀公差还需要啥名义,理由么?”沈默哂道:“回头弄点白莲宗的什么旗子打出去,就自号……莲胜军!嗯,这个不错,意头好!” “莲胜军……”沉默了半天的徐横财忽然一笑道:“早先俺们跟着佛帅的时候,也遇着过一伙自称白莲会的,带头的叫莲胜将军……” “哦?后来呢?”沈默随口道。 “死了……” “呃……这意头可不怎么好。”沈默咧了咧嘴,眼珠一转道:“叫圣天团?不好……那叫义和团?也不好,那玩意儿怂包一个,光欺负老百姓了。就叫白莲军好了,就是个名头,还是假的,要那么响做毛!” “是!”钟哲安与徐横财齐身抱拳,领了命。 这次出行,不能显露了身份,用的便只是普通的船只。从西山村尚水路,去到五河。然后便在五河县的码头准备下手劫杀。公差出行自然会有一定的程序,码头上行人众多,也好隐去行迹。商议了半日,议定了伏击的方案与逃离的手段,沈默这才向后一靠,放松了下来。 “老爷,不去别院看看?”钟哲安看着一脸疲倦的沈默问道。 “嗯,自然是要去的,还要拜见父母大人,再看过孩子们。”沈默点了点头,几个月没回来了,怎么也得去见过亲人才行。 别院的建设己经基本成形,在官道旁的棱堡也己经建成。三棱的墙面,象三只狼牙,扼住了官道的交通。原本只说是乡中防备贼患所用的,现在沈默做了县尉,更是无人理会他在路边修这些的道理。 在星月姐妹的怀中醒来,一股奶香洋溢在温馨的卧室中。因为生育,姐妹俩的身体都变得丰软无比,倒让沈默一时有些不忍离开她们的怀抱。可是…… 男人要做大事的……现在不努力,将来送快递啊!一时想到前世听过的话。沈默只好咬咬牙爬了起身。由着星月姐妹伺候着更衣洗漱。脑中却把今天的安排又重温了一下。 先去查看研发房的进展,再去看生产房的进程,然后跟建设房的人说说下一步的基建项目……从别院至天门镇再到西山村,然后下一步是连接到招信古城,修建一条并行两列马车的快速路。将来,形成一片农工商贸区,而且,用马车来构建产运销的快速通道。陆路可以通滁州、金寨、钟离、定远。水路可以连淮河,望洪泽。 见到沈默,焦玉赶紧满心欢喜得拿出一叠图纸来,这些都是他潜心设计的多种新型火器…… 自从在淮河上被沈默捉住,焦玉一路老实安份,倒让沈默也没再为难他。直接把他送了来别院,安排到研发房中,跟铁匠大师傅胡三九等人一起研发火器与钢铁型材的性能。同时送来的还有那位又弄了只葫芦顶在脑门上的神机子,他的工作却是只有一个——制磷! 看了看那叠图纸,沈默却皱起了眉头。 “这些……你觉得有用?”图纸上画得倒是天花乱坠,有飞火神龙,是在竹筒中填满火药,尾部留有喷孔,象火箭一般的反推出去,火药燃到前方时,却又多了几只喷火孔,可以从周身喷出火焰来。看这意思,估计是想拿来烧人的。还有烈焰旋雷,却是守城用的,一只瓦罐,四面都有喷火孔。用绳吊着垂在城墙上,点燃引线,就能旋转着喷火烧伤敌军。 “小的想着,多制些种类出来,总有用得着的时候。象这飞火神龙,若是遇着敌人结阵之时发射过去,火焰惊得敌方阵营大乱,我军便可乘势追击。这金鲤出水,却是先向后喷火,让它在水里游走。而后燃到前面,忽然改为向下喷火。这金鲤便能飞离水面,射上敌船,教人防不胜防!” “你计算过它的行程多远,敌船需要在多远处施放?而后它的威力如何。施放时,如何考虑水流,风向,才能让它正中敌船?”沈默一把将那叠图纸俱都扔在桌上,斥道:“花样百出,无一实用!” “呃……”焦玉这段时间的一腔心血,满以为可以博个彩头,却没想到反被责怪,一时心也灰了起来。 “做人博而不专,不过是当个清客闲人;做事博而不专,只能百无所长。焦大匠,我且问你:若是我今日派你去攻打山贼,只许你带一样火器,你带哪种?” “自然是要带小的那只火龙枪了。”焦玉想也不想的答道。 “嗯?”沈默撇着嘴笑了笑,看着焦玉,却不再说话。 “呃!小的明白了!”焦玉脑子一转,这才明白了沈默的意思,拍了拍脑子叹道:“确是小的行事驳而不精,华而不实,老爷训斥得是。” “多想门路,不是坏处。只是需得考虑周全。我姑且说几个原则,你参详着试试。一是要功能有所突破或优胜;二是要效能稳定,运用广泛;三是省,省钱,省人,省力。省得其一便是好东西。” 沈默掰着指头,数出了这三点来。听得不只是焦玉,便是一边的神机子也是点头不己道:“老爷所言极是,小道也受教了。本来尚想着多制几种法子,现在想来,果然还是要专一制好老爷要的磷才是正经。” “这可不是!你与焦大匠的活计不同,不可相提并论。”沈默忙阻止道:“他是制物之理,制出的是器具,制出来便是为了使用的。你是化物之学,要研究的却是各种事物的本态如何。要紧之处在于两处:一是要将事物的本态纯之又纯;二是发现不同的事物出来。就象磷,你原先用的是白磷,后来制出的那赤磷便与白磷大不相同。不同的事物,便有不同的用处。神机道长却是要大胆些去尝试才好。” 看着两人若有所思,沈默也觉得让他们自己去寻找课题,的确为难了些。便只好下发课题道:“如焦大匠的火龙枪,现在尚算不得完善。如何增加威力,增加弹丸射出的射程,增加装药的速度。这些都可以探讨一下。把火龙枪的功效有所突破这便是成就了!再如神机道长的制磷,赤磷将来还有大用,产量上却还是小了些,如何增加产量,提高纯度也是可以研究的方向。” 这一下,两人各自得了指示,心中顿时安稳下来,虽然如何去做,还需细细摸索,可心里却是有了底。自家跟了这沈默之后,吃用不愁,做的皆都是自身所长所喜之事,心里自然是开心顺畅。而沈默四下攻取贼窝,救回了不少被山贼们劫掠回去的女子,这些被贼人们留下的女子,多数质素不差!只是受了山贼的玷污,再没脸回去。竟是一多半选择了留下来。沈默便也没为难,全数收留了安置在别院,焦玉与神机子两人各得了一名女子伺候起居。 沈默当时的许诺:有吃有喝有女人。在他俩人看来做得倒是十足了。在那些女子们心里,受了那般屈辱之后,能有一席容身之地,更无所求。况且焦玉与神机子皆是匠师待遇,比着领队差不多少,在别院中也算是高收入人群了,侍奉他们,的确不算是什么坏事。 神机子在一次偶然的情形上,制出了一种赤磷。色泽暗红,却不似白磷一般的易燃。报给沈默之后,却让沈默大吃了一惊! 这不就是生产火柴的原材料么?!这年头,要是让自己制出了火柴来,倒也是一样不错的买卖。可赤磷的产量很低,纯度也不是太理想,沈默看着那可怜的产量,只好先拿了它来满足一种兵工需求……拉发引信! 就象火柴差不多,用硫磺、松香粉,和着碎瓷片压成的粉末一起粘在棉线上,赤磷沾在一张纸片上卷成小卷儿,只要猛得一拉,棉线带着碎瓷粉划过纸片上的赤磷,便能生出火花,点燃硫磺与松香,进一步点燃引信药粉。 这种拉发引信的稳定性还是比较高的,有较大的实用价值。沈默这次派出的近卫营所装备的手雷便都是这种拉发引信。因为有了钱,这次的手雷有一批用的是铜筒制成。因为不需要装铁渣,而是直接用外面的铜片伤敌,重量轻了不少,个头上小了许多,装药量与威力上却更大了些! 第154章 读书读不好只能去卖鸟 “再这么下去,我得变成金三胖一样的全能全才才行了。”走了一圈,指示了一圈,沈默心中不免叹息起来。许多的事交待下去,办的总会有些走样儿。没有知识文化,就只能凭借着自己可怜的想象与有限的经验来处理事务,没有学习力与理解力。 自己虽然对很多事情有些超越时空的了解,但也不可能全通全精。研发越在关键,许多的要求越要专精。沈默也发现自己不是万能的,虽然,就目前来看,别院的建设没有自己是万万不能的。孩童们虽然有风骨先生的教导,学习文化,可远水解不得近渴。长远来看,招募些知识分子还是极有必要的。 走了一天,指示了一天,临到晚间,沈默这才得了些空闲。轻轻走进了茗娘的小院,夕阳之下,那婉约的身影早己久候在门前。 多情累人啊!沈默有的时候禁不住这样想来。 现代人的内心,还做不到古人一般,只需管好女人们的吃喝穿用,便是三两个月不入她的房中,也没什么欠疚的感觉。但有机会,沈默还是想让身边的女人们雨露均沾。可昨晚安慰星月姐妹,己经大耗体力,生育过的女人,好象身体也苏醒了过来,对那种中断了很久的快乐的追求与渴望,让沈默咬着牙关出尽了全力,才算浇熄了她们心里的那团火。 “老爷辛苦了。”看着沈默沉重的步伐,茗娘当然知道他这一天各处巡视的事情,虽然晚上果然来到这里,可脸上的疲惫却是压也压不住的。“茗娘为您泡个脚吧。” “也好。”爬上爬下的在山中谷里跑了一天,沈默的腿脚也的确肿胀难当,便顺着茗娘的搀扶,坐在太师椅上休息。 温烫的热水浸到小脚肚上,沈默也不由得长叹了一口气。感受着茗娘温软的小手不住得在自己腿脚上揉捏,沈默忽然想起了初到钟离时,自己在这元末的第一个女人——青奴。 若不是朱元璋搞出事来,她也许该跟着我回到这里,现在怕也该象星月姐妹一般,生下孩儿了吧。那温顺得好象无辜的小兔儿一般的青奴,从不会拒绝自己的任何要求。可怜她一心只想跟着自己,生下一男半女,寄托此生。可谁知…… 还是那朱元璋!若非是他同韩影娘私通,结下不解深仇,让自己不得不在壮大自强的路上越走越远,也许现在自己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陪着家人,尽享天伦,而不是象现在这般成天想着练兵抓钱。家业越来越大,可事也越来越多,沈默前世不过一个小小职员,几时有过这等宏图壮志,可现在却被迫在自强的路上越走越远。 “老爷,要看看帐么?”茗娘奉上清茶,又捧了一堆的帐本来。 “不用,帐做出来是核对的,不是查的。”沈默当然放心,这帐目有沈信与茗娘两人相互监督,一是防出错漏,再也是防着有人做些手脚。不受监督的权力最是可怕,他可不想在自家搞出一盘烂帐出来。“你只说与我听听,咱们家目前的财力,丁壮还能多供养多少?” “老爷供养丁壮太过丰厚,钱花得不少。虽是在苏州开了财路,只怕还是有所不足。”茗娘娓娓言道:“眼下家中计有丁壮百余人,老爷带去了四十人到县里,吃得是县中的供养,可这些日子,何福又收了不少新丁进来。老爷虽是有几笔过万的资财入了帐,一时无忧。可若是不能持久,仅凭着沈族的产出与老爷的生意,怕是养到两百余丁,己是极限了。” “只有两百余丁……”沈默的本意是把沈家的家丁训成精兵。来日天下大乱的时候,壮丁要多少有多少,只要出得起粮,自然会有人来卖命。将来用沈家族丁为本,辅以新丁,很快便能扯起一只队伍来。现在想要大规模训练兵丁,一是财力有所不逮,再是……也不能真当元廷是瞎子。百十人的族丁,摊在沈氏一族里倒还勉强说得过。若是真训出了千百人来,盲的也能看出你心怀不轨了! 可两百来人的确也是少了一些,扫荡贼寨倒是来钱快,可并不持久。做生意来钱或能持久一些,只是也需要不少人力物力,成本并不小。好在沈默对此早有些预算,所以,只是点了点头,便放开这些琐事,轻轻握住了茗娘的小手…… “丫头,拿水来。”得到了期望中的安慰,茗娘粉面犹有些潮红,唤了粗使丫环端着温水进来,亲自帮沈默清洗。而沈默喘息未定,却己经累得合上了眼,竟这么睡了过去。 “象你这等穷酸,读书读不好,只能去卖鸟!” 濠州城的集市上很是热闹。便在这集市的外围,有一档小小的铺面,在门前的支起的几根横竿上挂了数十只鸟笼,里面养着各式的鸟儿,一块歪歪扭扭的木板挂在铺头的匾额位置上,算是做了招牌,上写的三个大字——鸣玉坊。显而易见的,这是一家卖鸟的店铺。 这时候,鸟店门前聚了老大一堆人,可店主却没在卖鸟,而是正在被人一通斥骂,训得头也不敢抬…… “书生有鸟用?还没你店里这些鸟儿值钱!读书有鸟用?还不是靠了你鸟儿混饭吃!读书不成气,买卖做不好,倒学了人家偷香窃玉的招数,写的那文理不不通的狗屁诗文,包了块石头就敢往我家后院里扔!正砸中老太婆我的头上啊!诸位……都来看看啊,这便就是这位赵大书生写的,可怜我们胡家一世清白,险些给他坏了名声!” 说话的是位老妇人,正挥着一张纸片展示给众人鉴赏。有识字且好事的,便笑着读出声来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这位官人,他那写的啥啊?”有听不懂的人便问道。 “就是说啊,有一群水鸟闹春,不睡觉,关啊关啊的在叫。有个男子见到人家小娘子美貌,小腰细溜得,跟葫芦似得,就也睡不着了。”那位识字的倒是好说话,把文言翻译了一下给众人来听。 “倒底是个卖鸟儿的,偷小娘子也要带上个鸟啊!”听了明白的人们哄笑起来。 “不带鸟,偷了小娘子来做什么?” “哈哈哈!可不正是,不带鸟,偷了小娘子做什么……” 哄笑声把笼中的鸟儿们惊得支愣着羽毛,睁大了眼睛,紧张得在笼中跳来跳去。那店主一身青衣,低着头,用衣袖挡了脸儿,口中犹道:“此乃诗经之言,怎可如此有侮斯文,怎可如此……” “赵长生!我再告你一句,若是再对我那媳妇儿心存不轨,可别怪我老太婆拉了你去见官。那时候,才叫你知道啥叫有侮斯文!”老妇人说完话,收起字条,扭着肥大的屁股转身便走。 赵长生低了头竟不敢答,好半天了,才被旁观的人笑道:“别挡了,胡老太婆早走了,好生卖你的鸟罢,别没事去人家媳妇院儿里扔石头了。哈哈哈……” 这老太婆并不是外人,正是沈默购船的船家胡老爹的老婆子,他家因着儿子有病,便急急得娶了房儿媳来冲喜。可正常人家谁肯把女儿嫁了给个病秧子?胡老爹只好卖了船,出了大价钱半聘半买了一名赌鬼的女儿回来。 胡老爹这媳妇儿生得倒好,唇红齿白,柳眉细腰。嫁入门来,儿子的病虽没见好,可后院外的登徒子却是多了不少!那天,胡老太婆正在后院跟儿子媳妇说话,忽得一块石头扔了进来,正砸中她的头上!她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开了院门便去查看,正看到赵长生还在一脸期待得等着胡娘子看到他的情诗,能回上一段儿呢。 后院门一开,意料中的羞涩娇娥没出现,却跳出了一名杀气腾腾的老太婆。赵长生虽说文弱,可比个胡老太跑得还是快些,当下连滚带爬得逃离了犯罪现场。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更有亲笔的字条还落在人家手上呢。所以,虽然今天被人找上店门,骂得他狗血喷头,却也不敢说半个不字儿。 看看围观的众人作鸟兽散,赵长生这才身子一软,坐在店门前的一块方石凳上。却听得笼中的鸟鸣悲切不己,抬头看去,竟有一只鸟儿,倒在笼中,闭了眼在蹬腿。竟是被方才一通闹腾,生生得吓死了!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打开笼门,取出将死的鸟儿,赵长生叹息一声。 赵长生少年入蒙学读书,却是文章终不入考官法眼,到了自家年近三旬,也终未进学。他家境窘迫,父亲早故,自身又有几分傲气,心里只盼得个绝色的妻室,可他不过是个穷书生,谁肯把好好的漂亮女儿嫁了给他?是以到了现在,也还是孤身一人。前些年,母亲又积劳成疾,故了去世。赵长生断了钱粮,只得弃了科考的梦想,寻了旧时一位同窗,在他家名下的一间鸟铺看店谋生。 望着手里的鸟儿,赵长生心里悲恸顿生……这鸟可值着四贯钱钞,死在自己手里,这个月的工钱怕是要扣光了。自己打小读书,从未遭遇过如此摧折,虽说是咎由自取,可自此怕是濠州城里,己是无人不知了。 一边抹着泪,一边在树下挖了个浅坑,轻轻把鸟尸放在土里,正掩着土去埋了它时,却听身后有人道:“长生……” “胡老爹?!”赵长生扭头一看,不禁愣住了。难道老婆刚走,男人还要再来骂自己一顿? “你啊!”胡老爹叹了口气,恨恨道:“你爹在世时,跟我还称兄道弟的。看你读着圣贤书,怎么就不明个事理呢?” “我……”赵长生知道,胡老爹当年跟父亲也是相熟的。不然胡老太也不会认得他。 “好好一个读书人,跑来卖鸟。你爹娘知道了。在地下也得哭得死过二回去!”胡老爹摇头斥道。 “我……我是没活路了啊!”赵长生终于哭出声来,跪在地上握紧了手中的泥土…… “跟老爹走吧,我给你找个去处!把鸟店的活计辞了吧。”胡老爹不由分说,一把拉起了赵长生。看着他一脸的泪水尘土,长叹道:“你爹当年省吃俭用的供你读书,可不是为了让你卖鸟的!” 第155章 有吃有喝有婆娘 当船队远远的看到西山村码头时,赵长生的心里还有些不明所以。眼前是一座小渔村的模样。自家从州城来到这里,能有什么前途? 船刚靠岸,便有人上前查看。见到是胡老爹带的船队,这才远远的挥了一挥手中的一只小红旗。倒让赵长生看得莫明其妙。 “胡老爹,这些船都是帮老爷买回来的?” “是啊是啊。大力在后船上押货呢。多出来的钱,从州里买了不少棉布与粮食。”胡老爹望着码头上查问的家丁笑着问道:“家里可都还好?” “都好着呢。”答话的家丁看着船靠上了码头,又一挥手,岸上便有人搬了栈板,来让船上的人下岸。 岸边另一处码头建了一处木塔,赵长生看着很有些怪异,那木塔伸出了一条长长的手臂,高高得平悬在空中。象是迎客的小二,伸出的手来。 沈大力所在的后船并没跟着胡老爹一起泊在这里,而是去了那里的码头靠岸。靠在岸边,却没人上船搬货。反是船上的力工把货移上了船头的一张粗绳编的网上。 “那塔?!”赵长生跳下岸来,看着那木塔的手臂这时转动起来,一时惊疑得看向胡老爹。 “这是搬运塔,成千斤的货物,由它一搬便移了上岸。”胡老爹笑道。 果然,那塔臂移到了船的上方,便停住了,上面慢慢垂下数条粗壮的缆绳,穿在一只粗重的铁器上,铁器尾巴处还有一只粗重的铁勾。船上的人望着铁勾垂到眼前,便扯起船头的绳网,勾在那铁勾上。船头一名拿着小旗的人见着勾得实了,便把小旗竖着高高举起,口中喝道:“起!” 岸边有接应的人看着了,便也举起一只小旗,口中喝道:“摇!” 一只巨大的辘轱边上,站了几条汉子,见到指令,便一起摇起辘轱来。 赵长生望得明白,那缆绳慢慢得绷紧了,而后,绳子飞快得滑动着,可铁勾却是慢慢得才升了一些。不过见那些摇着辘把的汉子们,好似并不吃力,只顾飞快得摇动辘轱。那绳网便在他们的转动之下,慢慢得升到了空中。 “定!”望着绳网裹着几十包粮食升到半空,岸边发令的人又是一挥小旗。 看着摇辘轱的人停了下来,发令人手中旗帜在空中转动着又喝道:“转!” 吊臂再次转动起来,带着货物,转去了码头旁的一片空地上。 “落!”这回,赵长生也看得明白了。绳网又在那边反转着辘轱的汉子们手中,慢慢下降,平平稳稳得落在了一辆早等在下面的平板车上。 望着那吊臂挂了张空网转回船上,装备再装下一拨货物。赵长生脑中的惊叹不由得生了出来。他也见过濠州的淮河码头装货卸货,无不是靠力工背着货物,小心得从船上下来,再移去车上。只这几十包粮食,起码也得好半天才移得过去。可在这里,转眼间便顺顺当当的把货装上了车。 “长生,跟我走。”胡老爹拉了一把望得发痴的赵长生道。 一路走着,赵长生也发现了些问题。码头与村中不少人都穿着好象短打般的两截衣服,却有一点区别在于,多数人的领口是和衣服一般的青灰色,个别的人却是在领口处镶了一圈儿蓝布,显得与众不同。看起来,这些蓝色衣领的人,往往都是有些身份一般。 “这些是蓝领执事,都是管有事体的。”胡老爹看出赵长生的疑惑,笑着解释道:“老爷原本是要给他们领口上镶上白布,结果大伙儿死活不干。说是出了丧事才镶白镶黑呢。老爷被闹得没办法,一撒手说道,不要当白领儿是吧,全给我当蓝领去!这才给他们换成了蓝布领儿。这些执事月钱足有五贯。你若是能混上个执事来做做,娶妻生子什么的还用愁么?” “这些……看着并非读书人啊。”赵长生听着五贯的月钱,脑中不禁一蒙!自己帮着同窗看着鸟店,一个月也不过拿着三贯钱。眼前这些蓝领执事,看着也不过是稍精明些的家丁模样,便有这个数,更何况,胡老爹先前说过,衣食俱是算在月钱之外的,这些钱可是实打实的落在手里的! “读书读傻了,与你一般,只管去卖鸟,却有何用?”胡老爹不屑道:“咱们老爷是要省事的人,管你读不读书,只要脑子活,会办事,便能升职掌事。” “这蓝领执事上面还有职升?”赵长生不禁问道。 “多了,蓝领执事上面还有执事、管事、管家、匠师、领队这些子。到了管事以上,那可就是有吃有喝有婆娘!”胡老爹笑道:“上回我跟老爷出苏州,他遇着个道士,带了回来敬为匠师。如今是顿顿酒,餐餐肉,还领回了一名小娘子……” “有吃有喝有婆娘……顿顿酒,餐餐肉,还领回了一名小娘子……”赵长生忽然觉得,眼前走着的这条平实的灰渣路,简直便是一条金光大道!自己好歹也是读过书的,比着那些蓝领执事能做的事可多了不少。来日混上个执事管事的,这日子…… “傻笑什么呢?走啊。”望着低头傻笑的赵长生,胡老爹心里忽然有些不祥的念头:这孩子别是卖鸟卖得脑子坏了吧。 就在赵长生踏上因为平整了道路而得以运用的简易版四轮板车时,沈默正在招信古城外的一个码头上审视着眼前的一切…… “啾……”一声尖锐的哨声忽然响起。 四面八方,扮做卖菜的,做力工的,挑担的,拉车的各式人群忽然发难,数只铜壳手雷飞掷到了扮做公差的草人群中。演习指挥官在心里默念了两声,嘴中“轰!”得叫了一声,表示手雷己经燃爆。 数只利箭忽得飞来,射在扣了一只破盆的草人身上,那位代表着前来的正差。那些射出的利箭在实战中用的会是火箭筒,只需射中一枝,那位正差便算死定了!近卫营的战士们这时候在徐横财的率领下挥着刀枪冲了上来,把草人一个个放倒。 “啾……啾……啾……”两短一长的哨声响起。发起攻击的人们尽又跳上了码头上的停的一只船上,随后,再向岸边扔去了数只竹筒手雷,算做是断后。 “停!” 钟哲安这时才叫了停。转向沈默问道:“老爷,你看?” “嗯,练的己经很不错了。”沈默看着近卫营的矫健身手,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补充,只是点头道:“当日不可着藤甲,大伙儿全都内衬皮甲护身。若是遇到强烈的抵抗,不用死拼,只管把手雷扔上去便是,打起仗来可不需为我惜钱。” “谢老爷体恤!”众人齐声回道。 “嗯……还有件事。哲安,横财,你们即是出门一趟,也不要空手回来,若是来得及,把那公差随身的箱包行李啥的也拎回来。我要看看近期朝廷的公文上有什么说头。再有,出门在外记得随机应变,若有什么变故,你二人商议着来办,总之把白莲军的旗号打出去,声势弄得大一些。唬唬朝廷那些官儿,教他们一年半载的顾不上动咱们盱眙为好!” “是!”钟哲安与徐横财一起抱拳领了命。 安排完了这次装扮成“白莲军起义”的行刺行动,沈默这才踏上远安号,重又回去盱眙县。钟哲安自然会带着人马,乘着一只普通货船潜去五河准备行动。而为了掩饰,会有另一批人手,扮成青衣军的样子,在周边虚张声势。 听说沈默离开县城数日,现在又返了回来。谷师爷禀报给了县尹张勉,两人相视一笑俱都放下心来,却扮着不知此事,只是如常一般起居行事。没多少天,终于有消息传来…… “什么?!”听着钟哲安派来的人回报,沈默险些从椅上滑去地上! “禀报老爷,钟领队命小的带着缴获的资财、公文回来复命。他正率着人手,在五河县……布法坛,广招徒。现在五河县己经成了白莲军的天下了。如今,咱们手下的白莲军己有成千人马了。” “成……千人马?呃!他这动静闹得……太大了吧。你细说说当日的情形!”虽然有过指示,让钟哲安与徐横财把这次行动弄得声势大一些,好教朝廷误以为是一次白莲教的造反行动。可沈默没想到的是,钟哲安竟然把五河县城给占了!他……这是有什么用意么?沈默不禁心底犹疑起来…… “是!老爷。”那名近卫营的家丁说道:“当日,咱们一行顺顺利利的便把公差给炸成了碎块。捎带手的,把给他送行的五河县达鲁花赤、县尹、县尉跟一伙巡军都砍了脑袋……本来下面该是撤离的,可钟领队一想,追兵都没有了,咱们急什么跑的?反正老爷是要闹场大的,这次又费了不少铜雷跟火箭筒,不找补点回来,怕老爷心痛……” “呃,我有这么小气么?”沈默一头冷汗得腹诽道。 “所以,咱们便大摇大摆得打了白莲旗,进了五河县城。先去了几个当官的府上,抄了一遍。把资财聚在了一起,又把粮食分给了城中贫民,只需他们口称‘弥勒降世,天下太平’便分与他一斗粮。” “那后来呢,办完了怎么不早些回来?”沈默问道。 “回不来啊……”那家丁汗道:“五河县的百姓乌压压老大一片堵在路上,都要投了白莲军,跟着咱们打天下呢。钟领队与徐领队商议了半日,才决定……” “决定什么?”沈默睁圆了眼,死死得盯着下面躬身回报的家丁。手掌紧紧得握住了椅子的扶手,生怕再受了惊吓,滑下椅子去。 第156章 嘴上快活屁股疼 “徐领队的意思是……打泗州!” “那钟领队呢?”沈默双手紧张得撑着扶手,屁股都离了椅子。 “钟领队的意思……也是打泗州。”家丁顿了一顿道。 “我看是你想讨打吧?”沈默险些又是一滑,好容易撑着身子没有摔去地上,怒道:“都是说要打泗州,你还分两头说?” “老爷息怒,虽说两人都要打泗州,可打法不同……”家丁小心道:“徐领队的意思是,带着这上千人马,围攻泗州;钟领队的意思是把人马扎在五河县,趁着泗州没有防备,咱们近卫营偷袭泗州。” “这些都只是开始,这一摊子怎么收尾,他们有没说?”沈默咬牙道。 “这个可没说。” “呃……”沈默脑中一蒙,一头的冷汗都快滴下来了。泗州可不比县城,正规军也不比巡军的战力。要是在泗州吃了什么亏可怎么算?如今自己不过是百十个人,外加一群上千的乌合之众,要是就此贸然起事,把大军吸引过来,那可是大大的不妙。可如今成千人跟着近卫营,这手尾如何了结,沈默可是一筹莫展。只好问道:“那钟领队派了你来是什么用意?让我坐看他拿下泗州城?” “钟领队命小的来,是有一事要讨老爷的主意。”那家丁听了沈默的问话,不急不慢道:“因着来投奔的人中,有一名僧人。法号唤做‘洪兴’的,此人岁数不大,可很有些法力。又自号白莲正宗,很有些凡夫俗子信任于他。钟领队的意思是请老爷参详一下,这个洪兴,是去是留,还是用?” “去、留、用?”沈默托腮想了半天,问道:“这人是何来历你可知道?” “听闻此人原是于觉寺出家的僧人,后来为一家姓冯的人家母亲做法事的时候,撞上了火龙附体,手指一点,便烧了人家的棺木,冯家人本想处置与他。谁知那火龙现了原形,又烧了家中老大一片高粱!冯家心知有异,请了先生来看才知道此人来历不浅,不敢怠慢,又礼送了他好些财帛斋食。这洪兴才点头道:‘即是你家礼数有加,我便指与你一条明道,常言道:火烧旺地,那火龙蛰伏之处,便是上佳之地,且把令堂葬在此处,必许你冯家满堂公候!’这事在钟离、定远都传开了,个个都说这洪兴有些来历。” “真有这么神?”这洪兴怕不会是古惑仔转世吧?沈默脑中一转,忽然想到……于觉寺?!不就是朱元璋出家的地界么?那洪兴与洪武……听着怕还是师兄弟吧。沉吟了良久,沈默这才说道:“即是那洪兴有火龙附体的神通……那便……这般处置!你可明白?” 家丁听得仔细,把沈默的老大一段话在心里背得清楚了,这才点头道:“小的记下了!” “对了,你叫啥名来着?”说完了正事,沈默忽然问道。 “小的沈元,是咱沈家的家生子。”沈元笑着答道。 “嗯,你回去顺便跟钟哲安说一声,下次报信再派你来,我就先抽了你的板子,再寻他晦气去!他怎么不派个说大鼓书的来?”这沈元说话,抑扬顿挫,善于卖关子,若是跟着田连元练练,怕是能成个不错的评书演员,可在沈默这里听得,那叫一个郁闷。 “呃……小的领命。”见着沈默脸色不好,沈元一吐舌头,躬身退了下去。 泗州城外,钟哲安正伏在一片土岗后观察着情形,徐横财却也慢慢得摸了上来。 “这泗州只有一部千户所,听着咱们在五河的势头,不敢出动,他们若是只管龟缩在城中,只怕这州城却不易拿了。”钟哲安有些郁闷道。 “再拖些天,怕是宿州万户府的援军也该到了。”徐横财皱眉道。 “即是如此……咱们不妨……”钟哲安看着徐横财,一扬眉。 “干了宿州援军!”徐横财干脆利落得应道。 “没错!把援军吃了,这泗州绝了想头,还怕他飞了?” 正说着话,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 “沈元!”看着手下带来的那人,正是派去请示的沈元。钟哲安心头一喜,招手道:“快说说,老爷有什么示下!” “禀钟领队,小的一路去到盱眙,见到老爷。老爷听闻咱们打下了五河县,你猜怎么着?”沈元绘声绘色道:“老爷险些便从椅上滑到地上……” “人来!拖他下去,先打十板子再带回来。”徐横财一挥手,便有两名手下拉了沈元下去,结结实实的抽了十板子。 再回来时,沈元立时老实多了。老老实实说道:“老爷知道咱们的情形,命小的告知两位领队。泗州见机行事,不可硬拼。若有机会,可围点打援,只需寻着个好的地势,多用火器,咱们便有机会取胜。这回小的回来,老爷特地让小的又带了一船火器给近卫营。若是打败了援军,再用敌军的军马试试诈城,成则成,不成则罢,不可执着。” 钟哲安闻言看了看徐横财,点头道:“老爷跟咱们想去一块儿了。那洪兴的事,你可与老爷说起?” “老爷知道了,命小的传话来说……”沈元把沈默的交待又详细的一说,却见徐横财的脸色稍有些不豫。 钟哲安皱眉想了想,点头道:“我知道了,老爷还有何吩咐?” “……你回去顺便跟钟哲安说一声,下次报信再派你来,我就先抽了你的板子,再寻他晦气去!他怎么不派个说大鼓书的来?”沈元一低头,把沈默的话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哈!你这就叫嘴上快活屁股疼。这顿板子果然挨得不亏。老爷怕也被你气得要死了吧!”钟哲安笑道:“行了,差事办成了,你也辛苦了,好生下去休息。下回说话,别卖关子讨打了啊。” “谢领队。”沈元咧嘴一笑,揉着屁股,行了一礼,转身走了。 徐横财看着沈元走远,这才道:“即是要打援军,咱们却要从何下手?” “阴陵山!如何?”钟哲安这些天查看泗州的地形环境,早就打听到泗州城外四十余里处,有一座小山。传说是当年楚霸王项羽兵败之处。离此不远,还有一处虞姬墓。这阴陵山与沱河之间,有一条官道,正是宿州援军的必经之路。山河之间,不过三四里宽,河边又多沼泽芦苇,正是设伏的绝佳之处。 “就是此处!”徐横财也没有二话,点头道:“有水路运送,只需有数百人手,加以火器,便能拦下元军。” 钟哲安也是一般想法,只是点头道:“咱们先回五河,把洪兴的事处理好罢。” “老爷处置洪兴的法子……唉!”徐横财叹道:“咱们现在这么好的局面,可惜了!” “也不尽然。”钟哲安摇头道:“如今元廷看似腐弱,可元军尚有带甲百万。老爷常说,早起的虫儿被鸟吃。时机不到便匆忙起事,实非良策!” “不是还有方国珍么?他烧了元军兵船无数,元廷又奈得他何?”徐横财不忿道。 “横财,要说你跟着老爷比我早。可为何数次领队,你皆为副?”钟哲安忽然转了话题道。 “你箭射得好,又比我能带兵。老爷教你领队,我可没说什么。”徐横财坦然得望着钟哲安道。 “是也不是。老爷是怕你一时兴起,误了他的大事……我总觉着,老爷是知道几时才宜起事的。咱们只管按着吩咐来做,千万莫要坏了老爷的定计。” “你自去做了,我理会得。”徐横财摇摇头,转身走了回去。 五河县招集的兵壮,己经集结在泗州城外十余里处,那个洪兴和尚,这会儿却是被锁在兵营里头。由近卫营的丁壮们严密看守。可外面,还有一些迷信着他的信徒,叩首烧香,为他祈着福。 洪兴被紧紧得绑在营中的一根立柱上,正在心里懊悔着,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见着这支白莲军法门不精,佛理不通,便想借机跳出来。如今大权没收到,人却被押了起来。好在这些天,许是看着外面的信众,这些人对自己倒还客气,食水不缺。只是……这事会如何结果,却教洪兴心里忐忑着没法平静。 “洪兴大师……”忽然,一声低声的呼唤,在他身后的营帐外响了起来。 “谁?”洪兴眉头一皱,紧张道。 “小的是五河的,俺全家可都是您老的信徒呢,看着外面的守卫屙尿,特来给您报个信儿的,听着他们说,一会儿晚食时分,要把您当众斩首……” “啊……”洪兴听了这话,险些自己也在裆里屙起尿来,浑身止不住得战栗起来。 “洪兴大师千万莫怕,他们是摸不清您的底细,特意试您一试。若是怕了,您可就死定了!千万莫怕啊!”外面的人好象发现了什么,忽然又压低了些声音道:“守卫回来了,俺先走了,咱们外面都在给您祈福呢。一定没事的,莫怕啊!”说完,一阵衣带的风声响过,外面便再无声息。 洪兴却也不知道这人来报的信准是不准,心里一时惊一时疑,正是七上八下的时候,外面忽然进来几名大汉,俱都腰挎弯刀,为首的那人看到洪兴,微微一点头道:“你这和尚,欺世盗名,乱我军心,今日你死期到了!人来,把他给我拖出去,当众斩首!” 第157章 洪兴罩我去战斗 洪兴当时便几乎要流出些黄的白的来,想着方才信徒的线报,只好咬紧了牙关,可浑身仍僵成一条冰棍一般,被人**得拖了出去。 外面的信众见着洪兴师傅被拖了出来,当时便要向前拥上来。近卫营带着人马阻在前面,才硬是把洪兴架到了营地前的一片空地上。 “僧人洪兴,妖言惑众。奉白莲军统领军令:斩!”沈元这次终于得了机会,站在洪兴面前,高声宣布着终审判决。 洪兴身后的两人,便将他的脖颈用力得按在一方青石上,另一人抽出了弯刀,一刀把他的僧袍衣领挑开,钢刀带着股寒气,架在了洪兴的后颈上,只激得他颈后暴起了一片鸡皮。 不是说试试我么?这样还不算视死如归?这时候洪兴也顾不了许多,感觉着那弯刀己经离开了后颈,想来正被人高高举起,下一刻便要落下来,让自己身首异处! “白莲降世,普渡众生,弘我佛法,吾道大兴!”洪兴终于下定决心,猛得咬了一下舌尖,扯着脖子吼了起来。 “弘我佛法,吾道大兴!”信众们见到洪兴师父身在屠刀下,竟然还能好整以遐的诵念佛谒。顿时敬佩得哄闹起来,有些信徒便要不管不问的冲上去舍命救下洪兴师父。 “肃静!”徐横财见状,一抽弯刀,挡在众人与洪兴之间喝道:“咱们是白莲正宗弟子,不可妄听妖言。谁敢上前闹事,与妖僧同罪!” 话音未落,忽得半空中炸响一道雷响!天空中片片白莲花瓣飘落下来…… 在场所有人皆都愣住,就连举着刀要斩洪兴的刽子手,也惊得连退了三四步,望着那白莲一片片飘落在洪兴身上,握着钢刀的手颤抖着……颤抖着,终于“咣当”一声,落在了地上! “洪兴师父显灵了,白莲降世了!”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所有人腿脚一软,俱都跪在了当场! 白莲降世,普渡众生,弘我佛法,吾道大兴! 乌压压的一片人群,静静的跪拜在地上,只有洪兴慢慢得挣扎着站起身来,抖落了身上的白莲,轻轻的诵着那佛谒。 徐横财难以置信得看着一地的莲花花瓣,再看看洪兴,嘴角动了动,终于低下头,跟着一起诵道:“白莲降世,普渡众生,弘我佛法,吾道大兴!” 洪兴缓缓得走向他的信众,双手缚在背后,脚步轻轻,冬日的寒风,拂得他僧袍飘飘,好象下一刻便要羽化而去。 众人都静静得合什望着洪兴,望着他走过了方才要杀他的徐横财时,忽然微微一笑,轻轻道:“你,还不醒悟么?” 徐横财脸上抽搐了几下,手掌因为用力,关节也变得发白,身子晃了一晃,手起刀落!斩去了洪兴身上的绳索。抱拳躬身行了一礼道:“拜见白莲使者!” 洪兴闻言,终于放下心来,适才的一切,他自己也好象在梦中一般。那天降的白莲是什么来历,他也不敢去深究,只是……不用死了!这点看来非常明确。 “轰!” 一道气流声响起,方才要行刑的地方,忽然莫名的燃起了一团大火,吓得周围几人跳去了一边。 那火势一下燃的有一人多高,把那一地的莲花瓣燃得精光。 洪兴一回身,眼中惊疑之色一闪而过,却立刻拜在地上,口中诵道:“多谢佛祖显灵相救!” “佛祖显灵了啊!佛祖显灵了啊……”信众们也俱都拜下身去,拼命的磕起头来,徐横财鹤立鸡群一般的站在当场,心中只是恨恨道:难怪钟哲安你不来,偏教我来监斩! “扑通!”一声,徐横财也无奈得跪在了众人之间,随着洪兴一起拜起了那团火焰。 “禀告白莲使,钟统领求见。”门外守卫的兵丁一掀帐帘,禀报道。 “请!”洪兴放开怀中的女信徒,挥手命她出了营帐,拉扯好身上的僧袍,微笑着准备面对那位钟统领。 这帮人把自己推上神坛,所为者何?洪兴一时倒还想不明白。只是从死到生,这一遭走下来,身心俱是疲不堪言,收了戏,被人送到营帐,他便向着守卫(或是监视着)的兵丁要了些酒肉,还叫了名女信徒进来服侍着。这会儿,听到钟统领过来,洪兴便知道,这谜底终于要揭开了。 “让我做白莲使?”洪兴眉头一拧,望着一脸坦然的钟统领,忽然笑了笑道:“那我若是命你撤了营外的守卫,再叫上几十名信众来守着,可好?” “咱们也都是您的信众。换来换去的,可不麻烦么。”钟哲安笑道。 “大家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帮我演了那场大戏,是想我做些什么,也不妨直说,只要与小僧有益,也不是不能商量。”洪兴傍晚几乎死了一回,现在知道他们要利用自己,反倒不怕了。 钟哲安笑了一笑,终于开口道:“我管军,你管民。我在前面打鞑子,你便教化百姓,积极投军,奋勇杀敌。来日得了这花花天下,你便是国师,咱们各得其所,洪兴师父……意下如何?” 只是初冬,沱河还没有冰封,萧瑟的北风吹得岸边的苇丛枯黄零落。一望而有些肃杀之气。 新投白莲军的壮丁们,被选出了五百精壮,剩下的便移营泗州城下,多扎营帐,以做惑敌。而这选出的五百精兵,正跪在河边,听着白莲军白莲使者洪兴师父的诵经祈福。 “只要诸位心中有佛,弥勒佛祖自会带着大伙飞渡劫难,直升入西天极乐,永不堕轮回之苦!”诵完了经文,说完了法理,洪兴振臂呼道:“舍身弘法,奋勇杀敌!” “舍身弘法,奋勇杀敌!”雄壮的口号声回荡在冬日的平原上,惊起了远处寻找草籽的鸟儿,扑腾腾得飞向天际而去…… 泗州达鲁花赤正望着城下连绵的营帐暗自叫苦。派去宿州求援的人早去了多日,可到现在还没回音。自家手下说是有一个千户所,可聚起兵来,也不过七百号人,老弱之兵过半!便是手里的刀枪,也俱是锈迹斑驳,用这些人来迎敌,怕是没什么指望的。 “快,速再派人去宿州!急报求援,就说……五河乱匪己在围攻州城,我等正浴血死战,死伤枕籍,泣血盼望援军火速相救!火速相救!”扶着城头的女墙,泗州的州尹也咆哮着吩咐道。 这里心惊肉跳的诸位泗州官员们并不知道的是:宿州万户府的五千援军早己开拔。只是两地相隔近两百里,行了数日,也不过刚刚到了灵壁,前锋刚刚渡过了沱河。 “万户大人,过了这河,距泗州还有六十余里。”军中自有识途老马,向着领军万户介绍道。 “传我将令!前路先锋今日再行三十里,便即扎营!中军今日过河后在河对岸整肃立营。明日先锋急救泗州!中军随后压上。”领军万户轻松得安排道。 前锋五百铁骑,可是宿州万户府中最精锐善战的一部。皆是蒙人与色目人,个个马术精良,砍起那些乌合之众的乱匪,该当不在话下。那些白莲教的妖人,骗骗农夫婆子们还行,当真要打起仗来,却没几个成气的。 前锋的千户正慢悠悠得骑着马儿前行,听到后面传来的将令,点头接了令。一挥马鞭吼道:“传将令,前行三十里,扎营歇马。明日跟我去砍那白莲妖匪的头换赏钱啊!” “哟……喝!”骑兵们扬起鞭,把马儿催动起来,一路小跑得冲向前去,远远的听起来,好象一阵闷雷慢慢得滚动而来。 徐横财正在阴陵山的半山腰间,远远得望着前面的官道。 “来了!”身边的兵士紧张道。 “这是探马!都给我藏好了!不许惊动他们!”徐横财自己也小心得伏下身来,钻进一片掉完了叶子的灌木丛中。 洪兴伏在山头,望着山下的探马,身后却还有两名近卫营军士护卫或是说看守。自己这里只有五百来号人,能敌得过那些元军么,他心里一点底也没有。可要是稍有惧意,只怕身后那两名跟班会毫不犹豫得斩了自己这颗光头下来。所以,这会儿他只是在心里默念着,真真正正全心全意的默念着佛经…… “千户大人,前面便是阴陵山。过了山,还有四十里到泗州。”探马折回大队禀报道。 “前方可有妖匪踪影?” “一路空空荡荡,并无妖匪行迹。” “好!过了阴陵山,再行十里,便即扎营!”领军千户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倒是还早,但是早有将令下达,自己也要省些马力。明日那剩下的三十里,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便能赶到,人与马俱有气力,到时再把那些匪徒们荡个精光,自己这头功,怕是想跑都难。 泗州若是还没破,这次相救,说不得达鲁花赤与州尹皆要有些意思送上。再去四下村里寻些年轻的小娘子来快活快活,若是她识情知趣,便带回去做个侍姬,若不然,享用完了,一刀砍了,只当是乱匪便罢! 一边走着,一边想着,领军千户的嘴角不由得升起了一弯淫荡的笑容。大军一动,升官发财皆在其中。这次,只盼着能多捞些钱钞。家中最可人疼的小妾,一直想要上一付最时兴的头面首饰,这次该当能帮她挣出来啦。 阴陵山山势不高,形势却有些险峭,走在山脚下的官道上,领军千户忽然想起,这里正是西楚霸王山穷水尽的所在。现在看来,一山一水,官道夹在当间,若是遇了伏击,的确凶险的紧。 “传令下去,加快行进!” 刚刚说出话,却听着一连串的雷鸣声响了起来。 “轰轰轰……” “怎么回事?!”千户努力安抚着座下的马匹,惊声问道。 “地下有……” “轰!” 又是一声响起,这次却是近在眼前,地面上猛得一声响,然后无数碎石砂泥飞溅起来。方才答话那名兵士,脖子猛得一歪,倒下了马去! “大伙儿快冲,冲过去!”望着眼前这段狭长的地形,领军千户心中一紧,大喝了一声,扬鞭催马,冲了起来! “舍身弘法,奋勇杀敌!”洪兴尖锐嘶裂的嗓音自阴陵山顶响起。 而后,又有数百把声音同时吼道:“舍身弘法,奋勇杀敌!” 紧接着,自山上滚下了无数的滚木擂石! 第158章 掌握一门外语的重要性 “急报,急报!”一匹快马飞奔着冲向刚刚扎下营寨的中军。 “军营严禁驰马!还不下马?!”守卫端起了枪,拦在了门前。 奔马见到闪亮的枪尖,惊得一个人立,把背上的骑士结结实实得摔了下来,可即便这样,他还是努力得爬起身,口中犹道:“急报!速去报知万户大人,前方遭遇白莲妖匪,前锋骑营……全完了!” “妖匪有多少人马?”领军万户望着这名探马,哆嗦着唇上的胡须,小心问道。 “看不清,至少数百,多则上千。山上,河边俱是埋伏,地下还有妖术,炸雷一般,把咱们的人也炸死,马也炸惊了。山上有滚木擂石,河边又有箭矢投枪……千户大人吃了箭坠马,弟兄们……全完了啊。”探马哭着禀报道。 “妖术……”领军万户后颈一凉,这一次出兵,怕是要有点玄…… “前面什么人?”营外守卫的兵丁远远的看着前面走来数十人,少盔缺甲,身上还有好些烟火烧灼的痕迹,脸上也俱是黑灰。只有几匹马,却没人骑着,而是用它拖着一架破烂的马车。 “咱们是前锋营的,遇了妖匪伏击,千户大人……战死了。咱们抢回了大人的尸身,好容易逃回来的。”答话的人身材高大,用的却是字正腔圆的蒙话。 守营门的十夫长放下心来,一甩头对着一名手下道:“你,去禀报万户大人!其它人跟我上前查看。” 那数十人越走越近,几乎看得出他们灰黑而呆滞的眼神,想来是被那些妖匪的妖法吓得不轻。十夫长叹了口气,想着这次的出征,只怕并不如来时想得那么轻松。正迎上前走着,忽然想起……骑营可俱是蒙人与色目人!哪里来的这么些汉人?! “不对!有……” “噗!”一枝投枪狠狠得贯入了十夫长的胸膛,把他没来及说出的“诈”字生生得给憋了回去。 这群人是近卫营带着一些精干的兵壮前来诈营,带头的是徐横财,他跟也儿真厮混得久了,蒙话倒是学的很地道,沈默有时候也惊异于徐横财生得五大三粗的,却硬是有些语言天份。 见到露了行迹,徐横财从马车上拎起一条布包,往脖上一挂,大吼道:“冲!” 发完令,他却从包中飞快得摸出一只铜筒,抠开一头的纸封,扯出绳头来用力一拉,用力的掷了出去。那铜筒便冒着一股烟雾,飞到了营门口去…… “轰!”的一声巨响,在营门口炸响。把正要关闭营门的几名兵士炸得倒成一片。紧接着,这数十人便一人背了一只同样的布包,冲进营来! “怎么回事?”听到外面响起一连串的雷声,领军万户面色大变,按案而起,大喝道。 “万户大人!妖匪冲进营了!人人都使着雷法,火法,现在营中一片混乱!”营外的亲兵飞跑进来禀报道。 “妖匪冲进营了?”领军万户周身一麻,险些摔在地上!“快,快跟我出去迎敌!” “轰!” 一只铜雷在万户的帐外不远爆响,崩飞的铜片划开了一片帐蓬,透进来一寸明亮的阳光! “万户大人!”亲兵看着领军万户“扑通”一声,软倒在地上,赶忙冲上去扶了他起身。 “妖法厉害,快与我率众突围!”领军万户哆嗦了好一会儿嘴唇,终于喊出声来…… 这时候,营中处处皆烧起了熊熊大火。那些妖匪手中不只是有雷法,还有一种火法,扔出去后便燃起熊熊大火。看着那些火法便是在石头上也能燃得起来,元军们心底一寒,便混乱得冲出营寨,逃窜而去…… “嘿哟!嘿哟!嘿哟!” 正踩着浮桥渡河的领军万户忽然听着一阵急促的号子声,扭头一望,一排船儿正在飞快得划着桨,冲向这边。 “快!快快渡河!”万户发出了他最后一道指令,紧接着,胸甲一震,一枝奇怪的箭枝正正得插在胸前,尾部还冒着股股青烟…… “轰!”的一声巨响,那胸甲被炸得向里卷起,裂开的甲片把领军万户的胸口扒开了一只血洞! 亲兵们看着万户大人胸前一片血花爆起,然后……居然看到他胸膛中的那颗鲜红的心脏,正急促得跳动不停! “扑通!”一声,这位宿州领军万户,一头栽进了寒冷彻骨的沱河水中。再也不需惧怕那些妖术骇人的白莲妖匪们了…… 面面相觑的亲兵们稍一迟疑,求生的本能马上让他们做出了决断! “快跑啊,万户大人死了。大伙儿快逃命啊……”凄厉的喊声响了起来,在四下的爆炸声中显得是那样的惊惶无助。也彻底得摧垮了那些为数不多的顽强抵抗的元军的意志。 钟哲安并没有带人去摧毁浮桥,而是跳上岸去剿杀起那些还没来及过河的元军。 一时间,更多的人挤上了浮桥,扑通声不绝与耳,只是被同袍们挤下河去的元军便有近百人…… 眼看着这边岸上的元军所剩不多,挤在岸边与浮桥上逃命的元军却好象成群的蚂蚁一般密密麻麻。钟哲安嘴角一声冷笑,发令道:“炸桥!” 话音一落,便有十几只竹雷、铜雷、燃烧雷一起扔了过去…… “援军!大人,援军到了!” 泗州城头的守军远远得看到一彪兵马冲进了城下白莲军的营中,杀声震天一般的响起,那群先前还凶悍叫阵的白莲军这会儿好似遇见山火的鸟兽一般,没命的四下逃散而去! 泗州达鲁花赤得了信报,急忙带着州尹一干人等跑上城楼来观望。正见着下面白莲军的营中烧起了大火,一地的死尸,战况甚是惨烈。 “末将领军千户可儿忽里,乃是宿州万户府帐下先锋,万户大人命小的先行前来相助守城,他正与另一股白莲妖匪在灵壁县缠斗。有请大人开城。”看着城下营中的数百妖匪被杀得败退下去,领军的首领上前叫门道。 “可儿忽里?”泗州达鲁花赤想了一想,这人的确是宿州万户府帐下的一名千户,似乎一向蛮受器重。正想吩咐下去开城,却不防州尹开口问道:“可儿忽里,你不是向来领着骑营的么,为何此次领了步军前来?” 达鲁花赤闻听这一问,也停了下来,盯着城下那可儿忽里来看。 可儿忽里肩头还包着一条白巾,隐隐得渗着些血水,却不慌不忙道:“末将确是领着骑营做前锋的,在灵壁与妖匪己是接了一仗,咱们好容易冲破了妖匪的防线,小将也受了些伤,骑不得马。万户大人留下了骑营追击妖匪,因查知那些妖匪在周边正广招贼众,准备大举攻城,万户大人担心诸位大人,便命末将带着一营步军先来守城。他亲率中军剿了在灵壁的妖匪,随后便到。” 这里正说着话,后面又跑了一名亲兵操着蒙语跑上来禀报道:“千户大人,后面那些贼众又攻上来了。好似有个妖僧带队,念着口号,悍不畏死。弟兄们有些不是对手!” 城楼上的人闻言,忙抬头去看,隐隐得远方烟尘扬起,低沉的号声悠悠得传来:“舍身弘法,奋勇杀敌!舍身弘法,奋勇杀敌……” “大人!肯请速开城门!”可儿忽里听着也是脸色一变,抱拳相请道。 “这……”达鲁花赤转脸看了看州尹,见他皱着眉头凝想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道:“想来该当是真的。” 望着远方的白莲匪人己经渐渐逼近,还推着些车马辎重,想是要准备攻城。达鲁花赤也再不敢犹豫,一挥手大喝道:“开门!” 因为识文断字,又开过店懂一些记帐的活计。赵长生顺理成章的成为了一名负责点货、计数、誊录流水的蓝领执事,月俸五贯,食宿另计。工作地点正是在西山村的码头,而在西山村里,新建的院房里,也有了他的一房新砖房。 活并不累,东家包的伙食也远好过在濠州时候自己吃的那些饭菜。还有新发下来的结实的夹棉袄子,同样是在领口镶了一圈儿蓝布的样式。穿起来走在村里村外,码头上时,任何人一眼便能知道,这是一位沈家的蓝领执事!是一位管着事儿的人物。也再没有什么:读书读不好,只能去卖鸟的话听见。 清早起床,跟着一干执事们用过了早食。炊饼、咸菜与小米粥,吃得饱饱的赵长生慢慢得走到码头,复核着昨天录上的一干帐目。对于眼下的生活,赵长生很满意,所以,他也不怕多花些气力,干好现在的活计。 胡老爹带他去见沈府大管家沈信的时候,赵长生便听说过,老爷的一位姨娘帐目上极是精细。若是有了错漏,便是沈信的老脸,也保不下他。不过,若是做得好,升做执事却也不难。老爷一向最爱提拨能干的手下,就象沈福,原先不过管着些农庄的事物,只是建别院时劳心劳力的有了些积功,现在在沈家,己是仅次于沈信的二管家了。在别院中,说话却要比沈信还要好使着些。 看着数目无误,赵长生便动手把数目誊上了一张格式化的表格中。这个据说是老爷指点的法子。把每样儿物事皆分为进、出、存,三项数目。分别记着各自的数目,每次记录又要填上日期。遇着有什么疑问,一眼看去,便能查出问题所在。 正忙乎着,却见着那边湖面上,远远得过来了一只船队。赵长生几笔填好了表格,起身迎了出去。 来的船队正是胡老爹带着的。看着船儿的吃水,怕不是又运了好些货回来。沈老爷一向最喜购进的货物,一是粮食,二是棉花,还有便是铁与硝石了。这些货品,只要买得到,有多少俱都要得。 看着胡老爹跳下船来,赵长生便迎上前去拱手行礼笑道:“老爹一路辛苦了。” “赵执事客气。”胡老爹笑着回道。实际上胡老爹的位置比着赵长生还要高上一些,他才是正经执事。赵长生不过是蓝领执事,工钱都要少上三贯。 “老爹一路可还顺当?”赵长生看着那边的搬运塔己经开始运作起来,准备接应船上的货品,顺口问道。 “嗐,这一趟说起来还真有些玄。五河那里闹了乱子,咱们的船队回来时候,险些撞上。幸亏遇着好风,紧着赶了回来。要说啊,老爷弄的这三角帆可起了大用!比原先的方帆借风可便宜许多。” “闹了什么乱子?”赵长生闻言吃了一惊。 第159章 没有微博的世界 “一伙白莲教的起事,占了县城,又打下了泗州!我听着逃难的人说,在沱河上的死尸,成千人呢,个个被扒得精光,就顺着水,一路这么漂着。”胡老爹说起这些,禁不住自己先打了个冷战。 “啊?!哪……咱们这儿怕不怕?”五河县离着这里天门镇也不过几十里路。赵长生刚刚安稳下来,混上了个位子,万万不想再遭上什么兵灾**。 “这倒不怕。那些白莲教的听说占了泗州,还说是要打灵壁,攻宿州去。该不会再往南下了。”胡老爹笑道:“当真是来了,你也甭怕!咱们沈家还有座别院,依山而建,遇着兵火,只需往里一躲。莫说是一伙白莲教了,便是朝廷大军,没个几千一万的,也休想打得下来!” “竟有这么神?”赵长生当然知道沈家有座别院。进进出出的货物,多数都是发去别院,或是从别院发出来的。只是他却一直并没机会亲身去过。 “我跟你说啊。”胡老爹看看左右,小声在赵长生耳边说道:“你知道咱们老爷现在任着县尉吧。” “这个自然知道。”赵生长点点头。 “你可知道,盱眙县的大老爷们,为何要巴巴得请了咱们沈老爷去当那劳什子县尉?”胡老爹神秘一笑道:“当日,老爹我跟着沈老爷一路去苏州。在黄泥滩上,遇着了水匪两只船,数十条汉子。可被沈老爷随随便便打了一通,便死得死伤得伤,还手的力气都没有。那些白莲教的打得下泗州城,可打不下咱们沈家的别院!真要遇着沈老爷带的兵,只怕……他们立时就能跟着弥勒佛爷去西天极乐了!” “哦……”赵长生在西山村,自然也是见过沈家的家丁,那些精壮的汉子们,走起路来,都象是一个模子刻的。手中俱是明晃晃得钢家伙!好在沈老爷任着县尉,这一县里,没有谁会不开眼来寻沈家的错儿。 即是放下心来,另一件事却上了赵长生的心头:“长生另有一事要求老爹……您常在外跑的,且帮我留意着些。若是有什么女儿家,生得模样好些的,老爹可帮我买个回来。只要生得确好,费些钱钞也不必怕,侄儿这里先谢过老爹了。” “呃……”胡老爹这才想起赵长生快三十了,还没娶妻,不然也不会发疯到来撩拨自家儿媳。他叹了口气,点点头道:“老爹理会得,这事我给你放在心上。你也是该娶房婆娘,早些生儿育女了。好好在沈家干啊,莫要出错。” “县尉大人!咱们这一关,算是过了!” 望着谷师爷笑着递来的一份公文,沈默倒是一愣,我不是把州里派来的公差都给杀了么?哪里又来了公文?不禁疑道:“这……是何处的公文?” “这是寿春安丰路总管府刚发来的驿马急报。”谷师爷笑道:“先前不是说,要追究咱们这里匪患不止的过失么,这回子,五河县,泗州府闹出了天大的事。咱们这里不过一个张明鉴,只不过杀了点巡军、巡检与县尉,简直就成了世外桃源一般!这一次,还有谁能追究到咱们头上。” “原来如此……那总管府可有什么说法?” “督促咱们严守本县,查办白莲教众,防患未燃。若有白莲教众聚集闹事,要及时扑灭,以免成四方燎原之势。”谷师爷摇摇头道:“这回泗州闹得大了,竟还想藏着捂着的,咱们这位上官,自己的位子怕是也不得安稳了。” “这……”沈默看了公文,上面写的竟只是查闻泗州、五河有白莲教妖人作乱,竟是压根儿没写到大军折损过半,州城失守,县城沦陷!难道……闹成这样,安丰路竟也按得下来? 回到自己的小院,沈默坐在厅里,喝了两壶清茶,仍压不下一脑子的纷乱,越想越是头大,终于一拍桌道:“来人,叫王巡检跟平安来!” “什么?”沈默好象听着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般,睁大了眼睛望着王远图问道:“这样也行?” “一向如此。”王远图笑道:“官官相隐,层层相护。反正只要你不扯了旗造反,就算你扯了旗,反了起来,只要传不去朝廷耳中。他们也是能按就按,能压就压,只管报作——流匪,山贼!” “杀了数千官兵,夺了一州一县,还是流匪,还是山贼?”沈默实在接受不了这个现实。 “嗯,这次是悬了些。要是咱们能退得早些,官府及时收了州县到手里,兴许还能报成流匪……至于官兵,报战损便是。”王远图深思着答道:“反正只要州县在他们手里,便是朝廷派员来查,也只能当做是流匪作乱。” “这样……”沈默忽然想到:这年头,可没拍照手机,更没什么微博、互联网络的。有点什么事,可不就由着他们说去了。唬不唬得了百姓就另说,至少……唬得了皇上就行了。便是后世,全民人手一只摄像头的时代,多少事,说压不也就压下去了?我哪管你看不看得到,只要上面的人当作自己没看到不就成了! 没有微博的世界……还真美好啊。沈默沉吟了良久,终于开口道:“平安!这次,你要辛苦一趟了。” 远安号的风帆出现在西山村码头时,赵长生正在检点着堆在码头上的货物。忽然看着总领西山村事务的管事沈来安急匆匆得迎上前去,在码头上恭敬得迎接着一名男子。沈来安这管事,比赵长生的蓝领执事高了两级,比胡老爹的正经执事也高了一级,能让他这般动容的……赵长生心里一动,该当是当家的沈默老爷了吧。 沈默走下船,却回头小心扶着身后的两名女子下船。赵长生一眼看去……几乎要惊呆了! 两名女子生得颇有几分相似,一望可知该是姐妹二人。衣着雅而不素,妆扮美而不艳,眉似烟柳,眼如晨星,眼神流转之间,精气充盈,不同于一般女子的羞怯柔弱。对着沈默递来的手臂,也只是手捏兰花,轻轻一扶,让人觉得好似扶着他的手臂,也只不过为着体恤男人的心意而己。 “绝色……绝……呃……”赵长生正痴痴得念叨着,不防被人撞了一下。一扭头,正看到一名戴着铜质面具的汉子站在他身边,瞪着他。 “这两位是沈家主母,再敢疯言疯语,小心拔了你的舌头!”铜脸汉子低声斥道。 “两位主母?!”赵长生一肚子疑惑不敢发问,只好半艳羡半敬畏得缩了缩脖子,闪开一边。这铜脸汉子,正是人称鬼脸的新丁营中十夫长。本来这次选拔,他也算是入了选的。只是这铜脸太过招眼,沈默并没教他去五河行事,反是派了他带了些家丁在这西山村码头守备。 “这些都是待发去苏州的货。都是按着莫领队从苏州抄回来的货单备下的。”沈来安一边走,一边指着岸上的货物介绍道:“老爷要的硝,莫领队也派人发了好些回来。” “嗯,这回发货去,再教莫风多寻些来。”钟哲安在外面打仗,用着火器倒是爽了,可别院的火药几乎被五河与泗州两役,用去了多半儿。其它东西还好说,这硝石却着实有些不够。原产西北的硝石,受着朝廷的管制。本地倒也产硝,但全是地上析出的土硝,杂质多了不少,而且产量也不算大。好在沈默凭着如今县尉的身份,倒也能糊弄着四下搜集些。可但凡去到有生意来往的地方,搜集硝石仍是派出人员的第一要务。 “是,小的回头就吩咐跟船的家人,把话给莫领队捎去。”沈来安点头道。 “这酒上次送了多少去,这里又要送去多少?”看着岸边一堆堆酒箱,沈默随口问道。本来若是运酒,自然是用酒瓮,装得酒多些,也少了浪费的空间。可沈默却执意不卖散酒,只把酒在自家用精美的瓶子分装好,再入箱送去。另还有木质的礼盒配送着一起发货。很明显,瞄的就是中高端路线。 “呃……这个……”沈来安一时脑中没有什么印象,打起了结巴。 “点绛唇酒,上次送去了两百件,此次莫领队又要了两百件;藏功名上次送了一百五十件去,此次莫领队要再送去一百件。不过在下看,或可多送些藏功名过去,点绛唇只怕倒不需送这么些。”赵长生一边听到在说自己的业务,端着手中的帐本便走上前去。 “哦?这是……”沈默扬扬眉毛,看了看沈来安。 “这是胡老爹的世侄,濠州赵长生。读过书,会写会算,现任着码头点检登录进出货物的蓝领执事。” “你且说说,为何不要按着莫领队的单子发货去?”沈默颇有些兴致的问道。 “点绛唇,销得算是平稳。而藏功名,卖得不温不火。可在下看来,两个月前,天气尚未见寒意,而这次的酒送了过去,己入了数九寒天,点绛唇这酒,酸甜清凉,入口爽利,可喝着倒有些寒了,要是温了来喝,又失了意味。只怕寒日里未必易销。反倒是藏功名,此酒性温而益血气,正适合冬日饮用。老爷若是这回多送些藏功名过去,只怕更便宜些。”赵长生平静的解释道。 “哦?赵执事原先可曾入过学?”沈默扬眉问道。 “唉!文章不济,入不得学官法眼。”听到沈默一语问到自己的短处,赵长生羞赧起来。 “那,赵执事先前是做何营生啊?”沈默眼睛更亮了些。 “呃……”赵长生开始有些恨自己为何要多嘴了:“在下父母故去,家徒四壁,无以为生,只好帮着旧日同窗打理了一间鸟铺……卖鸟为生……实在愧对圣贤,愧对圣贤……” 沈默一摆手,笑道:“有什么愧对圣贤了?仕途经济,仕途自是指得官场纵横;经济却可有两说,经世济民是为经济,经商济货难道就不是经济?四县八乡的石榴漫山遍野,吃也吃不完只能烂在山里无人问津,咱们买了乡民的石榴制成酒水,乡民受用得了钱财,这难道不是济民?那些富人喝了咱们的果酒,便少喝了粮食酒,省下无数粮食来,不说能救下多少人命,多少也能把粮价拉扯下来一些吧,这难道不是经世?” 卖个酒,也卖出经世济民?赵长生听得好象生吃了个人参果儿,五腑六脏无一不顺,七窍八孔无一不通,眼也亮了,腰也直了,禁不住深深得揖了一躬道:“县尉老爷教诲的是,学生受教了。” 沈默笑笑道:“你识文断字本是好的。可在我看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本事。可你会动脑想事情,这本事却着实要得。关于这酒,你还有什么想法,只管说说。” “即是老爷问起,在下确还有一事要说……”听到沈默赏识,赵长生更是跃跃欲试起来。 第160章 关关雎鸠,君子无咎 “嗯,还真有啊。那就有劳赵执事说一说罢。”沈默含笑鼓励道。 “老爷所制的这两款酒,都是极好的。可为何藏功名卖的却不如点绛唇?老爷可曾想过?”赵长生小心道。 沈默想了想才道:“藏功名这酒制法复杂了些,是以价格居高。可是因此卖得不如点绛唇?” “此其一也。点绛唇酒性柔腻,本是适合女儿家饮用。卖得如此之好,我却是打听过,却是因着花街柳巷之中的女儿们,更喜欢这酒。寻常人家的女孩儿,又有谁成日醉饮不休的?这酒,名儿香艳,酒色也艳。正合着那些小娘子的心意。而藏功名这酒……”赵长生顿了一顿又道:“此酒性子甘洌,本属男人之酒。在下也试饮过两瓶,果然是味道甘香入口绵长,也是喜欢得不得了。” “那如何卖得不如点绛唇好呢?”沈默追问道。 “这酒的名儿……太雅!”赵长生犹豫了一下,还是终于道:“酒是好酒,可配上这名号。老爷岂不闻曲高和寡?寻常人家谁不想讨个好口彩好意头的?老爷这酒只合与那些功成名就,看淡名利的仕野闲人去喝!在咱们庸俗之人眼里,却有些不讨喜了。老爷您想,大伙儿聚在一起喝酒,要么是佳节团圆、要么是旧友重逢、要么是金榜题名、抑或是添丁进财。好好儿一个场面,端上瓶藏功名来……满腔的欢喜立时便能冷了三分。” “呃……这个!倒还真是……”沈默一想,当日藏功名初问世的时候,的确是得了众人喝彩。可那些都是什么人?罗贯中、施耐庵、刘伯温、沈万三……这些都是看淡了名利,或是名利多得不在心上的人。可这世上最多的,还是俗人啊!得**丝者得天下,自己这酒也不打算做成82年的拉菲那档次,这赵长生的话,说得倒还真在点儿上! “那,依着赵执事,这事该当如何办理?要换个名儿?”沈默想通了,脸色更是和悦道。 “换名却也不宜。”赵长生凝神想了想道:“这藏功名销得虽不如点绛唇,却也算得不错。价钱是稍高了些,可正适合那些雅人的身价。要说换了名,只怕得之东林,却失之西隅。” “那……”沈默一皱眉。 见沈默疑问,赵长生便笑道:“老爷可想过,再出一种酒?制法上稍简些,酒味稍淡些,价钱稍低些的,再起个喜庆的名儿,想来不会比点绛唇差了。逢着冬日,怕是还要更好卖些。” “嗯,这倒也是个法子。”沈默眼前一亮,终于点头笑了起来。 当时试制石榴酒的时候,有过一些试验品,只要纯度上的控制减弱一些,多了些果香与甜味,酒精度估计也有三十度上下,色泽上更好看些,金黄透亮;喝起来劲头是弱了些,可也更容易入口。真拿去卖的话,想来消耗量也会大一些吧。因为那酒不同于沈默对于白兰地的认知,当时便把它放在了一边。现在看来……也许是自己错过了一些好东西。 “赵执事可想换个位置坐坐?”看着这赵长生颇有些见识,沈默也不惜提拔,微笑着问道:“别院那里尚需要些赵执事这般有见地的人才,可愿过去那边做事?” 赵长生哪里还听不出这话大有提拔之意,欣然一揖道:“在下孑然一身,哪里都去得,但凭老爷安排。” “好,我正要去别院,你跟着一起去吧。”沈默一挥手,满意得走去一边停过来的马车处。 现在沈家的四轮马车有了好些,可沈默乘坐的专车那样儿的,还是只有他这一部。象是赵长生坐着的后车,就没有那么好的装修,避震,甚至连车厢也是没有的。实际上,这是一辆货车。赵长生竖起了领子跟着几名家丁一起,就坐在一包包的货物上。 沈默这次回家,其中一件重要的事情,便是要见父亲沈真。 成亲到了现在,正牌的老婆——周芷儿终于怀孕了。因为她这肚里可能是沈家的嫡子,沈默特意带了她一起回家拜见父母来报知这个喜讯。当然,同时也是为了去别院里看看火器的研发生产…… 这次顺利的打下泗州,对于火器在冷兵器时代的应用,沈默有了更直观的感受。进而不可避免的,对于它的重视也提升到了一个新的阶层。 冬天干冷的风掠过四野,农夫们都在家猫着冬,一只人影也无。田中的麦草方露了头,埂边上枯黄的野草在北风下吹得东倒西歪乱成一团,几只雀鸟在其中努力得寻找着吃食。车队经过时,惊得它们忽得飞起,扑腾着飞去远处。远处“咕啊……咕啊……”的几声鸟鸣响了起来,令到这旷寒的田野中,更显得有些凄清与荒凉。 赵长生竖起衣领来挡着北风,脸上的皮肤干干得绷了起来,鼻中也好象干得随时可能裂开一般。忽然,脑中好象闪过一道闪电,“刷”得一下照亮了些什么,他眼神一凝,脸色一变。一拍前面车夫的肩头急促道:“停车!” 沈默正坐在马车中,跟周芷若姐妹俩说着些笑话,逗得二女正捂着嘴儿轻笑起来。便在这时,车驾却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沈默一皱眉,向车外问道。 “是赵执事拦下了马车。”驾车的家丁回道。 “哦?赵执事,怎么回事?”沈默眼中寒光一现,向周若儿使了个眼色。 “老爷,有件怪事。要跟您禀报一声。”赵长生在车厢外小心回道。 “说。”沈默轻轻打开车门,看着车外站着的赵长生,淡淡道。 “呃……”赵长生一眼看到的,却是周若儿。初见时那少妇人的温婉,这会儿变成了清冷的英气。手中反握着一柄匕首,正凝望着自己。被她这么一望,赵长生顿时紧张得结巴了起来,哆嗦着道:“在……在下方才听着有些……异……异样,这……这才拦下老……老爷的车。” 沈默静静得看着他,忽得一笑,跳下车来,温声道:“赵执事莫慌,有话慢慢说,是什么异样?” 正面对上沈默,看不到车里的美女,赵长生好象没了过敏源一般的平静下来,反问道:“方才老爷可听到有鸟叫?” “嗯,好象是听见。”沈默点点头。 “在下原是卖鸟为生,对鸟鸣倒略知一二。方才那鸟鸣声有如‘关……关……’,乃是春天雄鸟呼唤那雌鸟时的叫声。”赵长生说完,意味深长得看着沈默。 “春天雄鸟呼唤雌鸟的叫声……可现在是冬天!”沈默眼神一冷,立刻转为凝重,转身对着一旁随车守卫的鬼脸吩咐道:“着甲、执械、全体戒备!发穿云箭!三枝!” 一枝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一次发射三枝穿云箭,乃是最高等级的召集指令。代表着沈默或是沈默直系亲属身份的人物遇险。 看着半空中绽开的三团浓烟,巨大的声响也在广阔得田野之上远远得传开,沈默这才点点头,安静得观望着四下的动静。 不多会工夫,自西山村与天门镇方向,各来了一群全副武装的家丁,乘着马车飞快得赶了过来。 “老爷!出什么事了?”别院方向来的是沈大力,一看到沈默无恙,这才放下心来查问道。 “老爷!呼……”沈来安还有些气喘,看到穿云箭,他急急得召集了村里的家丁,跳上马车便赶了过来。 沈默满意得点点头,微笑道:“我没事。前方可能有埋伏。你们分两队,从路边一边走一边查探,看看有没有什么埋伏……或是有人藏身隐匿的痕迹。查探时候需得小心些。” “是!”沈大力与沈来安两人应了一声,便带人在路两边的田野里向着趟着。见到可疑的枯草丛,便先用枪捅上几记。一直走了几百步,也并无什么发现,鬼脸护在沈默身边,跟着马车慢慢向前走着,看赵长生的眼神己开始有些不太和善了。 前面是一道弯路,路弯的内侧有一个三两丈高的小土岗。沈大力带头爬去查看,刚一上去,脸色却凝重起来…… “老爷!这里有点不妥!”沈大力站在土岗上禀报道。 “走,去看看。”沈默一挥手,带着众人爬上岗去。 这土岗上,堆了一些明显不属于它的事物——一堆大石块和一些木桩!望了望这些石块木桩,再伸头看看土岗下的道路。若是有人存心设伏,在这里推下滚石与擂木,倒是一个不错的手段。 这些人如何知晓我今天回来的?沈默心中忽得一寒,脑中飞快得转了几转,沉声命令道:“四下细细搜寻,看看有无什么藏身的所在。” 几十名家丁细细得搜查着土岗上下,终于……在土岗后面,发现了一个用枯草树枝与浮土掩饰着的土窑,里面还有几张破旧的被子跟一大堆稻草。摸了摸被子里面,尚有温热之气,显然之前不久,还有人在这被子里躺过! 看着这土窑不过能容下三五人,沈默皱了皱眉道:“再找,四下远些的地方也找找。找细些!” “找到了!” “这里也有!” 散开寻找的家丁们很容易得发现了另外两处窝点,却都是一个人也没有。看着那简陋的地棚,附近的地里也有一些烧过火煮过食的痕迹,沈默心里这才安定下来…… 看来这些人只是守株待兔,并没有什么内应,倒是自己多疑了。可埋伏自己的,会是谁呢? 朱元璋?周德兴?或是常遇春?张明鉴的手下残党? 或许是得罪了太多人,沈默一时也想不出谁会在这里苦守着自己……仇恨本就是一种比爱情更持久更永恒的情感。看来,寒天野地里坚持得等在这里的人真的很恨自己……沈默不禁苦笑了一下,吩咐道:“捣毁这些棚子,东西全烧了!” 看了看那熊熊燃起的大火,沈默又赞许得看了看赵长生,笑道:“赵执事,回头你可以把这蓝领给摘了,我会跟沈信叔说一声,让他给你发两条金边挂在领上。” 是两条金边!不是和胡老爹一般的两粒金扣?!赵长生顿时兴奋起来。自己这是跳过了执事,直升管事了?从今后我便是月钱12贯的金领管事了?! “谢老爷!”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奖励,赵长生连忙高兴得躬身谢过。 “这是你应得的。”沈默微笑道:“会鸟语是小技,会写文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会动脑筋才是大本事。日后多动脑筋,好生做事,我不会亏待你的。” “谢老爷!”听着沈默的话,赵长生几乎要哭出声来。会写文章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可自己就因为不会写文章,到了年近三十,这才找着安身立命的去处。可是从今天起,看来这文章的好与坏就真的不重要了! 第161章 科工委大会 “那个赵长生,素日行事如何?” 虽然升了赵长生的职,可那是奖励他的功劳的,具体的职位与对他的信任度,沈默觉得还是有必要再考虑一下。 “赵长生素日行事倒还随和,也没什么文人的臭架子,做事谨慎小心,点录货品时都会主动复核一二。只是……”沈来安皱眉道:“只是听着濠州的船工说道,那赵长生有点小毛病。” “什么毛病?”沈默扬眉问道。 “他有些好色……”沈来安说着话,却笑了起来:“听说这人穷得揭不开锅时,还是要寻个绝色的女子,是以才拖到如今一直没娶亲。” “呃,这人快三十了吧,还没个屋里人?这才叫有原则有态度啊。”沈默叹道:“你知道他有没什么相中的人么?” “唉……有倒是有听过……就是胡老爹的儿媳。不过在路上见了人家一眼,魂便被勾去了,听说还写了情诗扔去胡老爹家后院儿,被胡老太太给当街骂得狗血淋头。要不是胡老爹念着两家老一辈有些交情,带了他来这里寻个生计,他怕是在濠州也没脸见人了。” “呃,这……这可帮不了他了。”沈默叹了口气道:“可总这么耗着,也不是个事儿啊。” 第二天离开天门镇时,沈默又加带了些人手,一前一后护持着前行。好在这一路倒没再有什么异动出现。看来那些埋伏的人也知道自己实力不济,只能打个措手不及,却不敢正面交锋得与沈默对战。 因为对苏州的贸易进行的不错,别院里一片红火的景象。沈默本来是想拿这里当做自给自足的农业基地的,现在看来,却成了自家的工业基地。沈家的男丁多数是要训练,妇人们在这别院里,倒是大显身手,成了制酒房、食品房与被服房的主力劳工。 来到别院,沈默并没理会其它的事情,却是先去了研发房。研发房在谷中自成一院,守卫日夜不断。比其它各房都要神秘得多。匠师级的人物只有四位,分别是胡三九、焦玉、神机子、还有一位是张无忌家带来别院的张忠图,因为祖上制过爆竹生意,便管着火药那一块的事情。这四位算起来,也就是别院中的科工委常委了。 把诸位匠师请了过来,沈默倒是先点将道:“张师傅,最近火药产量能加大些么。咱们的硝石又运了不少来。” “只要硝能跟上,多产些火药不是难事。”张忠图笑道:“昨儿我还说,家里那火器库都快见底了。老爷肯定要来寻我。” “呵呵,你倒猜得不差,尽快恢复火器库存啊,硝石我一直找着呢。”沈默一点头,转问向胡三九道:“胡师傅那里有什么事没?” “现在用来做四轮车避震的青铜板,受力太大,容易断裂或是压得变了形状。竹弓避震又撑不住拉货的份量。只怕小老儿还得再寻摸寻摸。”胡三九皱着眉头,显现得是为这没少头痛。 沈默也没什么办法,自己现在炼不出弹簧钢来,只好用铜板来顶着用。小时候记得不少电器的接头,还有许多簧片什么的都是用的铜片,弹性也不错啊。怎么到了自己这里,不是软了就是脆了的。那些肯定是铜,只不过不清楚是掺了些什么……他只好道:“这青铜不行,试试往铜里掺些别的什么东西,试多几次,看看掺了哪些东西,会有什么变化。都一一记录下来。” “焦师傅,你这火龙枪如何了?” 听到沈默相问,焦玉面有得色,嘴角微微一咧,从怀中摸出一样物事递了上来…… “左……这……”沈默生生的把左轮手枪四个字给咽了下去,接过了眼前这把火铳,研究起来:这是把四根铁管拼合在一起,中间还装了一只把手,便于握持。 “老爷上次说,要让火龙枪射得快些准些远些。这远些准些不好弄,要说快些,我这法子应该就成了!”焦玉笑道:“点燃了引线,便是四珠连发,任凭对手再是凶猛无敌,也要退让三舍。” “呃……”望着手中这枝四连发,沈默有些哭笑不得。要说这法子,历史上的确也出现过。三眼火铳后来还是明朝军队的制式装备。换句话说,这是这个时期生产力与想象力水平所能达到的比较合理的产品设计了。眼下制不出雷汞底火,沈默也没办法做出连发的枪械。 “还有一物。”焦玉看得出沈默的表情不象有什么惊喜,只好拿出补救的态度道:“老爷的手雷威力惊人,尤其是铜雷,个头不大,但比之竹雷杀伤更强。只是用手掷出,不过二三十步远近,再远些就有所不便。火箭筒倒能及远,可威力比之手雷,相差甚多。” “嗯,说的有理。焦师傅有什么良策?”听着这些话说的在点上,沈默也微微颔首得鼓励道。 焦玉脸儿一红,转身跑了出去,不一会儿,却拿了只奇怪的弩回来。正常的弩中间应该是一条带着箭槽的木条,而这一只却是带着半片竹筒。“若是把那铜雷放在弩上,拉火绳挂在这只钩上,弹出去时,便能拉着火,射出去就能及远。小的试过,能到四五十步开外。想来,或当有些用处……吧……” 古代的一步差不多有现代的一米五左右。铜雷投掷的远近因人而异,差不多三四十米还要是很用力扔过去的,一般也不过是一二十米远近。按着焦玉说的,能投出去四五十步,就是差不多六七十米远了。这就算是提高了一倍多的射程了呢。 “把你那‘吧’字儿给我去了就对了!”沈默笑了笑道:“这弩不错,焦师傅有心了。你不妨再试试,能不能做得精致些以便携带。或是射得更远些都好。” “哎!”总算听沈默的一句赞扬,焦玉脸上泛起了红光,可又有些羞涩道:“这事儿,我还是跟神机道长袖子里的五雷法学的呢。”神机子在袖中装了个袖箭一样的物事,能把爆竹弹去半空燃爆,焦玉自然是知道的,便是从这里来的灵感。 神机子听到说起自己,便也不好再缩头,上前一步道:“赤磷产量还是不多,贫道有负老爷了。” “嗯,这事急不来,慢慢琢磨尝试就好。”沈默也知道,哪里有个把月不见,立时出来一堆成果的道理。除非是象焦玉这种发明,一天一个也不出奇。可他想了想又道:“神机道长把你手中炼出的各样儿物事,跟胡师傅一起琢磨着往铜里加加。试试有什么变化。” 交待完了这些,沈默又想起一件事来:“对了,你们大伙儿给我制两件东西。我画给你们啊。一件是投石机,也叫是回回炮的。这个不难,但是,这一头,要吊块大石配重,就不必太多人来拉了,将来,咱们别院一圈儿的谷壁顶上要多装几部。大的投石机之外,还要再做些小的,不一定用配重,也可以用弓弦,我要咱们船上能摆得下用得上。将来投个啥石头、火器的也方便。” 沈默一边说,一边在桌面上的纸上刷刷得画了起来:“还有一样儿,焦师傅那火龙枪,需得用火引发。你们一起想想,做个这样儿的出来,把燧石和火镰装在枪上,一扳机簧,能打出火星,这样便能引燃火药,发射出弹丸,岂不比火绳点燃来的方便?” 自己打开的白莲军这个魔盒,会不会有可能反噬到沈家,沈默还有些不太确定。不过,别院的防卫要开始逐步完善与加强,还有经常出外的沈家船队也要增加一些防卫手段。这些都要尽快的开始装备起来了。从焦玉的设计思路来看,指望他能跨时代的解决火枪的问题,怕是不太现实。沈默只好挖出印象中的燧发枪……虽然,他自己也不知道里面的机簧应该如何设计,自己装装神棍,提出些思路提供出去,剩下的只好由着他们来解决了。 “老爷这火枪为何要这般麻烦?”神机子却似有些话要说。 “要依着神机道长,应该……”沈默一脸的无奈道:“除了用燧石,却又有什么法子能点燃火药?” “应该有两个法子。”神机子一本正经道:“燧石击打火镰确是能引火,只是簧片要足力才行。不然怕不容易引出足够的火星。若是直接把燧石换成火折子,点燃了它,再用它点燃火药岂不更好?” “呃,你这倒也是个法子。只是要是长时间不开枪,火折子的火星落去药池,走了火。或是射完一枪,再装药时,不小心被点燃了,又怎么办?”沈默轻笑起来。 “噫……这倒也是。”神机子凝神一想,点了点头,脸上却是没什么羞惭之色,又继续道:“可即便如此,这引火本也不必用什么燧石与火镰这么麻烦。” “那……” “若是象老爷说的,还要个药池来点火引燃。只需用旧时那种猛火药,加些铁渣进去,用击锤一砸,自己便能燃了起来,为何要用这什么击燧引燃?”神机子淡定道。 “猛火药?什么来的?”沈默一头雾水道。 “旧时的火药与现下用的不同,那时用的是黄色药粉,最怕见铁器,或是见了铁屑,稍一撞击,便能燃着。” “真有此事?”沈默不禁看向张忠图,他可是专职制火药的匠师,算是权威专家了。 张忠图略一思索便点头道:“神机道长说的确有其事,那是用硝石加以雄黄、雌黄、硫黄,制成的猛火药,引燃后生了毒烟猛火伤人。此药药性猛烈,摔打,撞击便可能会燃爆。若是见着铁器,更是易燃。” 说到这里,神机子忽然有些羞惭起来:“呵呵,小道原先使的掌中雷,便是用猛火药中加了铁屑,外面包上油布。用力摔在地上便能炸开。只是此物不太安稳,小道有次也险些被炸到,后来才改了法子。” “现在能制出这猛火药来么?”沈默眼前一亮,急急得问道。 “东西都有现成的,制些出来倒不为难。”张忠图轻松道。 看着一小堆黄色的药粉放在一只小铁臼中,张忠图拎了一只铁勾,朝着那铁臼中一凿……“呯!”的一声,药粉便发出一声爆燃,冒出一股浓烟来。 这不就是底火了么?!要是制成定装弹,岂不是后装枪也制得出来?!呆呆得望着那铁臼,沈默脑中却己经飞快得转了起来…… 第162章 俺们白莲军是穷人的队伍 “赵管事,您日后便住在这座小院儿啦。”引路的家人一路领着赵长生来到一座小院。 沈默把赵长生安排着去管理石榴酒的生产,赵长生心中感激之下,当即便跑去生产房中的制酒部查看,直到晚上。望着结实的青砖院墙,赵长生的鼻头忽然有些发酸。这座崭新的院落,虽是小了些,却是自己凭着本事挣下的身份。 房里看来有人收拾过了,里面还点着灯火。赵长生漫步走了进去,忽然,一阵香风拂面而来,一名女子飘然迎出卧房,悠悠得福了一礼,柔声道:“奴家喜娘,见过管事老爷。” “管事老爷?喜娘?”望着眼前这明眸皓齿,娇俏可人的喜娘,赵长生一时错愕起来。 “沈管家命喜娘照顾管事老爷起居。日后奴家有什么服待不到的,还请老爷多多担待了。” “这……沈府的管事都有侍候的人么?”赵长生似乎不记得管事能有这种待遇的,有些诧异着。 “是沈老爷亲自吩咐管家安排的。按老例只有匠师与领队才有呢。”说完话喜娘面儿微红,低下头去,露着老大一截雪一般的脖颈! 喜娘也是沈默从贼窟解救出的女子中的一员,劫后余生,没了颜面回家,哀求着留在沈府做了名侍姬。沈默本意想得是叫她们做着些被服房的工作,倒也有几人适应着留下了,还有几人却是宁可做侍姬。这些女子身世可怜,却更想要寻上个依靠,安稳渡日。沈家没什么人客要招待,这些侍姬的出路,便是分派给那些匠师与领队,照顾他们的起居。 赵长生闻言心中一热,烛火下望着喜娘腰肢轻盈,容貌艳美,积蓄了近三十年的热力,忽得从尾椎一路冲去后脑,险些喷出两管鼻血出来。一把抱起了喜娘,狠狠得亲了两口,急急得便要拖了她进房。 “哎……老爷,门还没关……夜长着呢,何必急在一时……” 就在赵长生享受他生命中第一次的时候,沈默仍在和茗娘说着近来的账目,而这个时候,胡老爹的妻儿媳妇们正在濠州煎熬着渡过这个注定无眠的夜晚! 白莲军竟然没有如想象中一般北去攻打保卫空虚的灵壁与宿州。而是返回五河,经淮河来到濠州!望着城下披坚执锐的白莲军就在码头边的空地上扎下营帐。到了晚上,星星点点的营火,密密麻麻,让濠州达鲁花赤与州尹几乎都要瘫软在城头上。 “大人,白莲军递了信来。”达鲁花赤派出打探的亲兵回来禀报道。 “快说!快说!”即然有信,就有得谈,达鲁花赤的心里升起了一线希望。 “他们说,只是过路濠州,想求老爷出些意思犒犒军,大家便可相安无事。”说到这儿,亲兵顿了顿却又小心道:“若是不然……定叫濠州官府……鸡犬不留。” 赤鲁花赤看了看州尹,一脸的犹豫道:“州尹大人意下如何?” “什么犒军,那是通匪!此事绝不可为!”州尹摇摇头,左右看了看,看着四下的随从机灵得退开了去,这才道:“可若是咱们运送粮草军资之时,被匪人劫夺而去的,那只是力不能敌,咱们这点巡军,敌不过悍匪也是常情吧……大人觉得然否?” 辖着宿州、泗州、濠州、五河、定远、盱眙一带的安丰路,本有着宿州上万户与寿春下万户两支驻军。宿州上万户拥兵七千,发兵五千去剿白莲军,却损了大半,只余了两千残兵逃回宿州,再也不敢出动。寿春县的下万户只掌着三千兵马,又哪里还敢妄动,只是不住得四下行文,严防白莲匪人响应起事。总管府中的探马驿马,派出了一波又一波,却带回来一个奇怪的消息…… “去了定远方向?”位于寿春的安丰路总管府中,一干官员面色狐疑得传看着最新的驿报。 “濠州与钟离县都报了遇匪的经过,说是派出了巡军与白莲妖匪浴血死战,斩杀妖人无数,却最终寡不敌众又被劫了军资,方才退回守城。妖匪苦攻不下,死伤枕籍,这才转战定远……”安丰路同知复述着驿报上的内容给那些还未及看到的同僚们听着。 “定远县有没驿报传来?”安丰路达鲁花赤粗大的手掌握得紧紧得,低头看着地图上定远一带,紧皱着眉头问道。 “尚无驿报传来,不过这钟离县的驿报己是三天前的讯息,按着脚程……妖匪该当到了定远县城下才是。”安丰路总管摇着头,却不知道意思是没有驿报,还是对定远县的情形忧心。 “这些妖匪!” 达鲁花赤一拳狠狠得砸在地图的定远两字上,只惊得众人个个直起腰望了过来,生怕这位蒙族的汉子脑子一势发起颠来,把守着寿春的那三千驻军拿去剿匪。厅中的气氛一时间凝重起来…… “总管大人,你说说看,他们……究竟想干嘛啊!”达鲁花赤盯着地图看了好半晌,忽得好象断了脊梁一般,痛苦得趴在案上,无力道。 “呼……”官员们这才长出了口气,转而望着总管大人。 “这个……下官却也是不知道的。不过看他们的意思,却象是……山贼勒索财物。” “山贼勒索财物?怎么会!他们不是白莲教的么,不是要迎弥勒,开新世么!”同知大人也疑惑着道。 “濠州、钟离两地,合在一起不过数百巡军,城池却保住了!却失了老大一笔资财粮草。诸位想想,这事如何解释?”总管大人轻轻说道。 资敌?众官员心里同时升起了这两个字来。 “等等吧,怕是不用多久,定远县也会血战不退,终保得县城平安,却失了老大一笔粮草军资。”总管大人轻叹了口气道。 “那……咱们?”达鲁花赤撑起身来问道。 “勒索财物……正是贼匪所为!大人,咱们日后的公文中,只需称唤他们为贼匪流寇便是。”总管轻轻摇头道:“现在只需看他们下步要去哪里,若是长生天保佑,教他们离了咱们安丰路,那便是上上大吉了。” 达鲁花赤的眉头皱了又松开,松开又皱上,想了好一气儿,终于想通了关窍所在。原来是白莲妖匪,那可就是大事!不得不如实上报朝廷,自家怕也逃不过查办的下场。可现在不过是一股山贼,这事便可大可小。若是他们识情会意,能移营过去滁州、天长、扬州的……自己怕是睡着了也能笑醒。 白莲使洪兴这个时候,正坐在营帐中享用着刚刚烧熟的羊腿。身边一名女子正跪在软垫上轻轻柔柔得为他捏着腿儿。品味着信徒们献上来的据说好象是叫藏功名的石榴美酒,洪兴只觉得这一世,前二十年怕都是白活了一般。 眼看天越来越冷。营帐中也点起了熊熊的火盆,可还是有些挡不住的寒气透进来。手下的信众们也己经有些冻伤出现,但对这支白莲军的去向究竟会何去何从,洪兴却还并不知道那一班人的想法。 那一班人号称是近卫营,不过二十来人,却配着不知来路又极犀利的火器。打下了五河、泗县后,本来说是要趁着灵壁与宿州空虚,拔军西进的。谁知,在泗州修整了些天,那带队的统领,竟转而下令要南下濠州、钟离。又选了些憨厚强壮的,把最好的甲兵分派给他们,组成了一支近百人的护法营。维持军营中的秩序。就在自己的帐外,随时都会有三五名护法营的兵士保卫或是说监视。 洪兴这些天一直在看他们的动静,但有命令下达,便积极配合着说服下面的信众。这一路倒是和那两名统领说的一样,没打什么仗,各地的州县便纷纷送上了钱财粮草,顺顺利利的便到了定远,跟定远县也说好了路数,只等着县中筹集钱钞与粮草。可洪兴的心里一有了空闲却不免要嘀咕着……这些人,究竟会是什么来路?又是意欲何为呢?眼前这一支白莲军,最后又能落得个什么下场? 这时候,营外忽然响起一阵喧哗声,打断了洪兴的思索。他便扬声问道:“外面怎么回事?” “回白莲使,军中一名百夫长率人劫掠,却被人打得丢兵弃甲才逃回命来。”外面的卫兵打听了一圈,回转禀报道。 “哦?竟有此事?!”洪兴不禁一怔,竟还有人敢与白莲军交手,并且……还羸了!他便追问道:“对方是什么人?” “说是邻县盱眙的天门镇,遇着一伙沈家的家丁,被打了回来。” “天门镇……沈家……”那伙近卫营里,好象不少人是姓沈的呢。洪兴饶有兴致的摘下帽子搔了搔光头,竟轻轻笑了起来…… “统领大人,饶命啊!不是小的打不过,实是那沈家人手里,有兵有甲也有火器。统领大人只需与小的十几枚铜雷,俺再多带弟兄,管把那沈家荡为平地!”逃回来的百夫长正跪伏在中营里,磕着头表着决心。 “这些且不急说,先说说你是如何起意要打天门镇的?”钟哲安平静得问道。 那百夫长闻言也好似记起了些什么,猛一抬头道:“俺……俺是被人骗了去的!” “是谁?!”徐横财眼中一亮,拍着椅子上的扶手大声问道。 “今日小的正在前营当值守备。外面巡视的弟兄带回了一个人,说是要求俺给他申冤作主。”百夫长回忆道:“那人说离这儿不远便是盱眙天门镇,镇里有沈家一族,家业甚是丰厚,那沈家的独子沈默又是盱眙县的县尉,欺男霸女、鱼肉乡邻、无恶不作。他自称是定远的乡民,只为着些生意来往的是非,那沈默便派人杀了他父母,烧掠了他家的庄子。不是都说俺们白莲军是穷人的队伍么,小的便点了五十个兄弟,想去打打土豪,抄了沈家,也补益些军资,可谁知……” 百夫长跪着说话,却没留意到上面两位统领的脸色变得精彩起来…… “咳咳……”见徐横财几乎笑出声来,钟哲安忙干咳了两声,又问道:“那申冤的人叫甚名字,现在何处?” 第163章 小娘子招郎,肉馒头招狗 “那人说叫二蛋的。本来好好的,后来到了天门镇,跟沈家人交上阵,就……就没见着他了……”那百夫长的话声渐渐低了下去,好象自己也觉出有些不对。 “蠢货!你这是被人引去借刀杀人了!只可惜,被杀的却是咱们白莲军!”钟哲安拍着桌子怒道。 “俺……俺也不蠢的。”百夫长这时抬起头来,眼中狡黠得笑道:“俺派了小驴子跟着他的,晚会儿该当会有消息来了。” “小驴子?”钟哲安记得这个孩子,虽是个聪明人,却只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孩童,不禁怒道:“他那么小一丁点儿,怎么看得住人家。万一要是遭了人的毒手,看你如何跟小驴他娘交待!” 这百夫长叫徐免,因为徐横财见他与自己同姓,素日行事还有几分胆色,便提了他做百夫长。谁知今日却闹出了这么一场事来。钟哲安想了想,看看徐横财,却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徐免,你私调军队,不尊军法。你可知这是什么罪过么?”感受到钟哲安的眼神,徐横财一拍扶手喝道。 “砍头的罪过。”徐免老老实实的回答倒让钟哲安与王远图都是一愣。 钟哲安阴沉着脸问道:“你说说罪在何处?” “俺带着大伙儿去发财,却损兵折将,自然是该砍头。”徐免坦然道。 “那要是依着你……若是打羸了,你就有功了?!”钟哲安怒极反笑道。 “嘿嘿……这个……”徐免正想大点其头,却见着徐横财的脸色不善,又低下头去小声道:“罪还是有罪,只是……未必要砍头了吧。” “荒唐!”徐横财腾得一下站起身来,指着徐免的额头斥道:“你懂什么!若是打羸了,今日钟统领才非杀你不可!” “这是为何?”徐免一脸的惊惶疑惑。 “无令动兵,便是死罪!若是你竟然打得羸沈家,说明你本事大了,那就更得死!不听招呼又有本事的手下,哪个能留?!”钟哲安见徐横财言中有回护之意,也只好顺水推舟道。 “那……那俺不是输了么,输了便不用死罢?”徐免可怜巴巴得盯着徐横财看,只恨没有天生一条尾巴来摇着。 “此事……钟统领,也怪得咱们军中没有立下军令。你看……”徐横财终受不了他那眼神,只好转头道。 “不教而诛……的确难以服众啊。咱们军中也是该立下军令了。”实际上不是钟哲安不立军令,现在白莲军立场未明,这军令还真有些不尴不尬的难以立起。要是这边立了军令,马上又按着沈默的意思变了身份,这军令又显得如同儿戏。 “即是钟统领发了话,死罪免了,活罪难饶!且等着小驴儿回来,你带着弟兄们把那个叫二蛋的捉到。再去自领四十军棍!”徐横财冷冷道。 “是!谢钟统领,谢徐统领!”听着不用死,徐免也终于松了口气,可一转念又道:“两位大人,那沈家的场子怎么找回来?” “找你奶奶个腿!滚!”徐横财一脚把徐免踢出了帐外…… 直到天黑时分,小驴儿才终于跑了回来。徐免一见着他,急忙拉了来到中营。 “是个山寨?”钟哲安疑惑道:“咱们没跟什么山寨交过手啊。为何要挑拨咱们跟沈家去?” “小的一路在他身后吊着,不敢露头。后来听寨子里的人称他华少爷。好似也不是山寨里的人。”小驴儿答道。 “姓华的?”钟哲安看了看徐横财,两人同时想起了死在自己手上的华英超来…… 即然知道了是旧仇,钟哲安也不再为难,仔细询问道那山寨的人数大小与位置。这才深吸了口气…… 小驴儿年纪虽小,做事却还有些交待:“那寨子隐在山中,远远望去,房屋人手不计其数,用土石枝干垒了寨墙,竟如一座村镇一般!小的也数不清有多少人马,只看那炊烟,少说也得有好几百人。” “你且下去,吃些东西好生休息。”挥手退下了众人,钟哲安这才看着徐横财道:“老徐,你说说看,这寨子……” 徐横财一挥手,干脆利索道:“打!” “打是自然要打……可还要想想怎么打。”钟哲安笑道:“平安捎信来说老爷的意思是让咱们在定远一带,借着山势,稳下脚跟。我估摸着,这意思是让咱们先当两天山贼。那这寨子可不刚好拿了来用?” “做山贼?”徐横财倒是一愣,沈默的意思他当然知道,可没想到会是让自己做山贼的意思。可转念一想:让白莲军勒索为主,少打城池,又把大伙儿派到定远这一带,应该一方面是借着这里多山,容易安稳。另一方面离天门镇也近些,方便掌控吧。 躺在床上回想着今天的事情,华云龙嘴角不由得露出一丝狞笑。今日把白莲匪和沈家的梁子挑了起来,他日,那成千人的白莲军杀去沈家,怎么也够他们喝上一壶的了!要是运气好些,直接灭了沈家,那就更好不过! 自从华家庄被沈家的人抄了,父母双亡的华云龙便逃到外公家的寨子里。外公这寨子不显山不露水的,可不时的在盱眙,定远,与来安县打打秋风,也很有些暗财。所以寨子修得结结实实。对外只称是驴牌庄,实际上却当的是驴牌寨的山大王。 钻在厚重的棉被里面,华云龙不禁想起了沈家庄子里的那个象是管点事儿的鞑子婆,今日她带了一支车队从镇子里冲出来,一边冲一边还四下扔着火器,把白莲军打得四下逃散。若不是她,兴许今天便能攻破那天门镇也不定了。山中的寒风透过土墙,在房间里流动着,温暖的棉被摩擦在祼露的皮肤上,让华云龙干燥的皮肤有些渴望。他便紧紧得抱着自己的肩,身子缩成一团钻在被子里,终于沉沉得睡去。 好象刚睡了一会儿,又好象己经睡了很久。耳边一通沉闷的响声传来,让华云龙猛然惊醒了过来! “怎么回事?”伸手捉住外面慌乱得跑着的寨丁,华云龙急急问道。 “不知道,外面有人攻寨,说是白莲军……己经把外门打下来了!”那寨丁一脸的彷徨,见到华少爷发问,便好象捉住救命稻草一般反问道:“华少爷,咱们怎么办啊?” “白莲军?怎么会是他们?内门不是还没破么,跟我去见外公!”华云龙一把摔开那寨丁,抖了抖手中的钢刀,大步走去寨子的内门。 驴牌寨这些年因为扩张了许多,原来的寨墙却并没拆除,被包在里面,形成了一个寨中之寨。大门被忽如其来的攻击打破之后,华云龙的外公便集合了人手,守备在内门这里,准备还击。 “外公!”看到外公高大壮实的身躯好象一块柱石一般,威风凛凛得站在内门里面。华云龙的心里顿时踏实了许多。 听到叫声,驴牌寨寨主一扭头,正看到外孙华云龙带着一干寨丁,各执兵器赶了过来。 “云龙,来得正好,且看你外公迎战那帮不知高低的白莲匪!”寨主一捋下巴上花白的长须,正要仰天一笑以示轻松,却见着半空中几道烟线拉着弧形飞了过来…… “轰轰轰……”一连串铜雷的爆破声响起,内门的门后被炸死的,被炸伤的,被吓得呆若木鸡的,被吓破了胆号哭着跑开的,乱成了一片! “外公?!” 华云龙瞪大了眼睛,望着外公倒在地上的躯体正慢慢得四下流溢着鲜血。他腿脚颤抖着怯在当地,脑中却混乱起来。方才眼前那一串爆炸,跟那个鞑子婆扔的火器一模一样,可外面的……并不是沈家人,却是白莲军! 这时候,内门的外面开始有人在用圆木撞着厚重的门板。“嘭嘭”的声响总算把华云龙拉回了现实。“大伙儿快跟我逃命去!”叫完了一嗓子,他便带头跑去了后寨…… “白莲匪都走了?”听到这个消息,定远县达鲁花赤只觉周身再无半分力气,全靠着两名亲随,一左一右得挟着他走上了城楼。 “大人,日后可不敢再说错了。那些是贼匪是流寇!可不是什么白莲妖匪。”县尹也是一脸轻松的望着城外那一片空地。原先的营帐早己搬得一空,只余下了一地的便溺与垃圾。 “速去派人,打探这些……流寇去了何处。长生天保佑,快些出了咱们县治下才好。”达鲁花赤急急命道。 焦急得等待了一天,就连最喜爱的小妾端来的藏功名酒,达鲁花赤大人也没了心思去喝。只是与县尹一起枯坐在厅中,望向院子里,等着回报的探子。 “什么?驴牌庄?!”刚用过晚食,探子便回到城里前来禀报。可带来的消息却让人大吃一惊。 “正是!那帮贼匪日前占下了驴牌庄,听说原来的庄主也死了,手下的庄户也都死得死,跑得跑。” 达鲁花赤紧张得看向县尹道:“他们,不攻城,不掠地,反去占一座山庄,这是为何?” “难道是……占山为王?”县尹也是一腹的疑惑,只好猜测道。 一语正中了达鲁花赤的心病,他哆嗦道:“王?是想造反,还是想做个草头王?可为何偏在俺们定远扎了根来!” 探子喘息总算平定下来,听着老爷的话,却随口道:“常言说:小娘子招郎,肉馒头招狗。咱们定远多山,自然便会招贼来落草了!” 第164章 腰缠十万贯,长醉红袖香 红袖香是苏州最有名的风月之所,每天不知有多少来往客商们要在这里洒下大把的金银钱钞,只为博院子中的小娘子嫣然一笑。听说便是沈万三,也不时会来这里会朋交友。红袖香的后院,有一处常年关闭的神秘雅院,据说里面的马桶都是镶着金包着象牙!江湖传闻这里便是沈万三常年包下的毁金窝,而红袖香的前任花魁兼现任老板娘——苏红袖,便是传说中沈万三的外室。 脂粉的香气弥漫在红袖香的大厅中。厅门正对的位置有一座小小的戏台,上面两名女子正身姿卓约,婉转悠扬的吟唱着香艳的曲儿,下面的桌台己经坐得满了,却还是不断有客人往里来进。时近春节,赚着钱的客商们满意着今年的收成之余,也要约请一些来往密切的客户好生享受一番,同时谈谈明年的生意。外地来的客商们也要在返乡之前再来这里感受一把江南女子的温婉柔美,若是遇上可意的,还想要买上一个回去做侍姬妾侍。 看到门外进来一名中年男子,席上便有一名中年的胖员外起身拱手迎接道:“哎呀!陈老板,你可算来了!” “小弟刚刚安排好货船装货,来迟了,方老板见谅,见谅!”陈老板一脸堆笑得还礼道。 “来来来,快坐。我己帮陈兄定下了月琴姑娘,可还要得?” 方老板显然是极熟悉陈老板的喜好,听到定的是月琴,陈老板笑得一脸满意,直点头道好。 老鸨见到这桌的客人到了,便招呼着叫人上菜,唤姑娘上来陪客。为着与陈老板显得亲切,方老板点的姑娘却是月琴的妹妹香琴。不多会儿功夫,月琴与香琴便联袂来到桌上,陪着两人坐了下来。 “两位贵客,中意喝些什么酒?”摆上了四样干果,四样卤菜,老鸨笑吟吟得过来问道。 “陈老板还是喝贵乡出的点绛唇么?”方老板身为主人,自然要尊客为先。陈老板是钟离人,对于同是安丰路治下的盱眙县出产的酒,自然也亲近一些。所以陈老板一向是喝着那点绛唇的。 “不必不必,小弟这几日有些受寒,那点绛唇劲力微弱,却怕入了肚去,还要咱家的肚皮去暖了它。”陈老板摇头笑道。 “那……贵乡的藏功名倒是劲力大得多,换换?” “胡兄莫要顾念小弟,江南的黄酒,小弟也是能喝上些的。”陈老板自然知道,那藏功名酒的意头有些清冷,却不是生意场上交际的酒。 “达达即是不爱藏功名,却不妨试试那一款。”月琴挽着陈老板的手臂,水葱一般的指尖儿捏了个兰花,轻轻一指,正指向隔壁桌上的酒瓮。 “这是何酒?”方老板与陈老板都是头回见到这种酒瓮,这酒瓮底色大红,看个头,足能容下个两三斤酒,比着那藏功名的一斤装霸气了许多;酒瓮上面勾着金色的牡丹,一股富贵之气夺目而来!只一看着酒瓮,便让人觉得喜庆不凡。 “这也是达达乡中所出的新酒呢,唤做‘金六福’的便是!”月琴轻笑着答道。 “金六福?”方老板眉头一挑,点了点头,再看了看陈老板,便笑道:“这名儿不错,黄金满堂,六六大顺,福气悠长。又是陈兄家乡所出,咱们便试试吧!” 一旁的老鸨听到,忙派人送了一瓮来,又亲手打开封口,给两人满上一酒碗,这才告了罪下去。 白瓷的酒碗中,金黄色的酒夜晶莹透亮,一股浓郁的榴香与酒香飘逸而出。两人端起碗来,试品了一口,只觉入口绵中有劲,劲中有香,香中带甜,又有些石榴特有的香气缠绕舌尖。蛮大的一碗酒,竟是不经意的,便溜下去了半碗。 “果然好酒!”方老板赞道:“陈兄家乡人杰地灵,酿出的酒儿,也这般花样繁复。点绛唇与藏功名自不必说,各擅胜场。今日这金六福酒,富贵祥和,温绵悠远,更是难得。” 陈老板听着夸赞也摇头晃脑的品味着舌尖的酒香,正要开口,却听身后有人大声道:“什么破酒!教人嘴里淡出个鸟儿来,卖的竟比藏功名差不多少钱。这不是坑钱么。” 陈老板转身看去,那人桌上也正摆着一瓮金六福,正一手握了只鸡腿,一手端了一碗酒,发着牢骚。他身边陪侍的姑娘见客人发起脾气,只好温颜道:“邱老爷说笑了,苏州城中谁不知道,这金六福与藏功名,就连沈万三也是日日喝的。”说到这儿,姑娘眼儿一媚道:“邱老爷喝着沈万三喝的酒,坐着沈万三坐过的院子,可不就跟那沈万三也差不离儿啦。” “嗯……”那邱老爷闻言愣了愣,忽得一笑道:“你这妮子倒生得好一张小嘴,却不知有没给沈万三含过鸟儿。若是跟沈万三同用一个女人,那才教快活呢!” “邱老爷”那姑娘虽是见惯风月,却也受不住客人在厅里这般大声的调笑,只好扮了羞涩得垂下头去。 “哈哈哈!姐儿也会怕了羞么?”那邱老爷见着姑娘的模样,越发得狂了起来,猛得站起身来,把手中的酒碗扔在桌上道:“沈万三喝过的酒便是好酒么?难不成沈万三尿出的尿也是香的!” 与他同桌的数人听得也是哄笑道:“许是他们院子里的婊子、乌龟、老鸨儿,就拿沈万三的尿做了酒来喝也未必呢。” 一边贴墙站着的护院闻声正要出手,却被老鸨轻笑着一把拉了下来。 “哦……哈哈哈……呃!”邱老爷笑得正开心,冷不防被人在背后一把抓住了头发,狠狠得拉坐回椅子上。 “说话放干净些!苏州红袖香可不是你们这帮高邮盐头撒泼的地方!”说话的是位年青男子,虽然正扯着邱老爷的头发,训斥着一桌子的人,可脸上还是挂着微微的笑意,只让人看得背上有些寒气飙了起来…… “放开!有胆子放开我!”邱老爷只觉头皮也要被扯去一般,剧痛难耐,口中便狂呼道:“苏州城里就只有你这般背后扯人头发的英雄么,有胆子放了我,大伙儿好生说道说道!” “放便放了,怕你么?”那年青男子随手一撒,微笑得看着那邱老爷。 “大伙儿一起上啊!”邱老爷一声怒吼,便要扑上前去。同桌的人早想帮手,可见那人扯着邱老爷的头发,一时没好动,眼下看到邱老爷发话,也一起扑了上去! “嘭!”不知那年青男子如何踢出了一脚,把那邱老爷踢得向后一靠,正仰面倒在酒桌上,一衣崭新的衣裳,淋满了菜汁酒水。 “嘭嘭嘭……”又是几声,那几位邱老爷的同伴也俱都躺在了地上。 “有……有胆跟我们出去。我们是不想扰到四邻,才被你偷袭得手。”邱老爷捂着肚子,犹要找回场子。 “出便出了,又怕你么?”年青男子轻轻一弹衣袖,微微一笑,迈步走出门去…… “这人……怕是要吃亏了……”方老板低声道。 “怎么?”陈老板也看不过眼方才那位邱老爷,听到打他们的人要吃亏,一时紧张道。 “方才我见到那姓邱的在门外还有几名丁壮跟着来的。那小伙儿出了去,怕是人单力孤的,免不了得吃上些亏。” “嘻嘻,这可未必呢。”见着那邱老爷与他的同伴儿也走了出去,月琴才笑道:“那位便是专售这金六福的莫老板。别看他生得和善,随身也有几名长随,个个手底功夫不弱。那邱老爷听口音该是高邮人,他乡异地的,又不过是盐头儿,在盐场里称个霸做个王倒还好说,真出去了却未必讨得好去。” 看热闹的不怕事儿大,听说还有下文,众人一时也顾不上喝酒泡妞,皆都跑去了厅外来看着。 “张九四!死去哪儿了!”一出门,邱义便大声吼道。 “老爷,小的在呢。”一名年近三十的汉子立刻从墙角跳了出来,身边还跟着几人,与他一般的都是短襟小袄的力工打扮。 “把这人给我打废了!打不废他,你便自己跳了运河游回高邮去罢!”邱义狠狠得下了命令道。 张九四一听,看了看那边长身站着的莫老板,一时犹豫起来。 邱义正待再骂,却见那莫老板一拍手掌,不远处的码头上,便走来了一队人,个个精壮干练,走起路来,便好似穿成串一般,笔直整齐。衣着干净而统一,手中俱握着条长短一般的棍棒,目光阴冷得向前望着。 “把这人给我打废了,打不废他,大伙儿便跳了运河游回去过年罢。”莫老板轻轻一笑,耸了耸肩站去了一边。 张九四见状,虽不好去打那莫老板,却带着人挡在那邱老爷的前面,手中的扁担一横,喝道:“要打俺们老爷,须得问过俺张九四!” “杀!” 忽得听到莫老板一声喝道。方才那队呆呆挺立着的丁壮便象是着了魔症一般,猛然散开,手中的棍棒却化成了长枪一般的刺了出手。只是一记,便把那张九四与一干力工都放倒在地…… 看着莫老板把那邱老爷的腿也打断了一条,然后带着那队阴狠果断的壮丁扬长而去,众人这才回转院子里,继续玩乐起来。虽然隐隐得还听得到那邱老爷的哀号声,可却挡不住商客们泡妞的热情。 “方才那莫老板你可知是什么来路?”陈老板这两年在苏州常驻着,却不清楚什么家乡风物,便向身边的月琴问道。 “嘻嘻,咱们院子里谁不知道莫官人呢。逢人便上三分笑,任谁见了都欢喜的。”月琴笑着答道:“他便是老爷乡里盱眙天门镇沈家的人,帮沈家打理着这苏州的各项进出生意。” “盱眙天门镇沈家?难道竟是他……”陈老板脑中忽然想起了那个惊惶不安的夜,那个僧袍飘飘的人。 “哎哟……你们这帮没用的。平日不是说扁担在手,天下哪里都去得么。这才遇着几个人,便怂蛋一般任人打!”邱老爷的腿骨象是折了,坐在地上正等人去寻车子拉上自己去就医,可就这个样子,他仍不住得臭骂着张九四一伙:“特别是你,张九四!成天人模狗样的,还九四呢,叫狗屎算了!” “邱义大人,其实九四是小人的小名儿。”面对着责骂,张九四不敢还口,只是堆着笑扶着邱义道:“小的大名是唤做士诚的。” 第165章 美酒佳人话流寇 “张你妈的士诚!怎么车还没到,快去催催!哎哟……”邱义扶着断腿,眼泪早己糊满了脸庞。 “小的这就去催。来个人扶着邱大人,再找个人来跟我一起去寻车马。”张士诚一挥手,带了个力工一起小跑着去寻车马。 “奶奶的!快着点儿!哎哟!” “九四哥,咱们慢着些,让姓邱的疼死才好。”跟着张士诚的力工见着跑出了邱义的视线,这才恨恨道。 “不成,咱们得快着些,邱义拿别人没办法,回去肯定要跟咱们过不去。这眼前亏吃不得。”张士诚摇头道:“这回跟着他来苏州办事,却是凭空惹下了场大麻烦。” 红袖香厅里翻了的桌椅早被人归置回了位子,气氛重新变得香艳暧昧。陈老板与方老板频频举着杯,一时间,酒意不免上了几分,说话也天马行空起来。 外面的邱义终于被人扶去车上,痛得又大叫了几声,凄惨的声音传入厅中。陈老板听到不禁笑道:“方才那张九四,看着忠心护主,谁知竟是这般没用。被人一捅便倒了地去。” “呵呵,陈兄却是没留意罢。小弟适才见那张九四眼中精华沉厚,分明是个有主意的,又与同伴打了眼色。只怕是不想把事情闹大,故意输了那一场的。”方老板摇头道。 月琴也笑道:“方大官人说的是。那莫老板的手下俱是硬手不说,又有些靠山,此次更是为了沈万三与红袖香出头才出的手。那张九四打输了不过是断条腿;打羸了,这命还保不保得住都两说了。” “哦?那莫老板有什么靠山?不就是个卖酒的么?”陈老板疑道:“他又为何要与沈万三出头?” “达达有所不知。这位莫老板是贵乡天门镇沈家的人,这盱眙沈家与苏州沈万三虽不是本家,却大有些渊源。只说红袖香专出沈家的石榴酒便可见一二。而且……听闻人说,这位莫老板怕是早晚要成沈万三的乘龙快婿了呢。”月琴娇躯一拧,酥软的胸儿正擦在陈老板手臂上,倒让他眉尖一挑,笑得暧昧起来。 “哦……那便难怪了。听到未来丈人被人编排成这样,只打断他一条腿都算是压得下火气的了。”陈老板心有戚戚的点起头来:“更何况那邱义又污损沈家的酒水。那等盐头也只配去喝那烧刀子。不知哪里弄了点钱,便来这里扮作大爷。” 邱义不过是高邮盐厂的一名管事,相当于盐厂的监工头儿,管着一干手下,平日的活计便是监察管理盐厂的盐工。这次借着快过年了,跟上头讨了个差事,往苏州送了批盐来,顺便就想开开洋荤,过一把大爷的瘾头,克扣下了力工们的脚力钱,跟着几名手下来到这红袖香,谁知竟出了这等事情。 “张九四,你去打听打听那姓莫的来路。”被人推着去医馆时,邱义仍是咽不下这口气。不是说有钱便是大爷么?老子钱花了,气受了,还被人打断了腿!这叫他如何能忍。 “邱老爷,方才我去寻车时,顺便打听来了。”张士诚低声道:“那莫老板叫莫风的,专管着盱眙沈家在苏州的生意,却又跟沈万三熟来熟往,在这苏州的地面儿上,还是莫要与他争执才是。” “全是你们无用!方才不过被捅了一下,个个倒在地上,分明是不愿出力!”听说这场子找不回来,邱义一肚子的恨意无从发泄,立刻便要骂出声来。 “邱老爷息怒……”见着怒火即刻要烧到自己头上,张士诚只好道:“在这苏州的地面儿上咱们好歹忍着些。小的还打听着,这两天那莫风便要带着船队回盱眙,路上必要经过咱们高邮……” “哦?”邱义闻言,眼中不由一亮!点头道:“推快些,寻着大夫把我的脚接上,咱们便立时回程!” 陈老板心中有事,又饮了一杯酒,终于问道:“方兄适才说,那天门镇沈老爷如今做了盱眙县尉?” “正是,那沈县尉讳默字希瑞的,听说训练丁壮却是把好手,方才你见那莫老板的手下,行止如风,令行禁止,若说强兵也不过如此了罢。” “不过家丁而己,如何算得上强兵?”陈老板晒然道:“我却听说那沈家老爷原是出过家做过和尚的,是也不是?” “这个小弟却不得而知了。不过沈家的家丁却非寻常能比。前阵儿,陈兄贵乡出的那件大事……陈兄可曾听闻?”酒意上了头,方老板说话便也放得开了些,稍稍压低了嗓门道:“前不久,有伙人马在五河县起了事,自号白莲军的。先后打下了五河、泗州,杀了数千官兵。又掠了濠州、钟离、定远三地,独未去动过那相邻几十里外的盱眙,陈兄可知为何?” “竟有这种事情?”陈老板大惊失色,不禁摇头道:“我这一年出外未归,家里的事却没听说。” “小弟听闻,白莲军在定远的时候,也曾招惹过盱眙,可该当他们晦气……犯的正是沈家!”方老板嘿然一笑道:“数千的白莲军,竟被沈家的家丁打了回去!你说那些家丁比之泗州城外几乎全军覆没的驻军如何?” 陈老板听着一怔,怀疑道:“这些莫非是以讹传讹罢。那位沈老爷,我或还有过一面之缘。虽说有些胆色,也不过常人,又如何练得出这般强军?” 这位陈老板正是钟离张善人张老爷的好友,当日彭和尚打钟离时,他去到张老爷家中避祸,所以见过沈默。只是当时沈默的身份还只是不死和尚,所以陈老板虽是听说过他是盱眙沈家的少爷,却并不知道沈默后来的事情。 “方大官人说的却是实情呢,达达怕是有所不知。”月琴挽着陈老板的胳膊,送上一杯酒水,见着他品了下去,这才道:“奴奴也听着有定远与钟离的客人说到此事,都道那白莲军如今己不称白莲军了。” “白莲军不作白莲军?这是为何?”方老板显然也是刚听说这个事情,竟与陈老板一起问道。 “听着一位定远的客人说过,那日白莲军想去劫掠,谁知竟撞上了沈家!数千人马,被打得尽散,再不敢称雄争霸,只得反手夺了个山寨,现下己是落草为寇去了。” “数千人马被打得散了?这沈家能有多少家丁?”陈老板明显比较理性,分析了一下便断然道:“此事绝无可能!若说他们连百十个家丁也打不过,又如何能攻掠数座州县?” “这位姐儿的说却是真的!”冷不防身旁一桌的客人中有人插嘴道:“恕小弟唐突了,小弟正是打定远而来。那白莲军被沈家打得灰了心思,跑去落了草,如今号称驴牌寨,大当家钟五通,二当家徐大富,还有个军师却是原来的白莲使,据说有火龙附体,白莲护身的大神通的洪兴法师。寨中现在仍有上千人马。” “哦?”听到这位权威性的发布,说的有名有姓有模有样儿。陈老板也不好再表示怀疑,只好问道:“那沈家即是这般厉害,为何不去剿了山寨,灭了山贼?还请仁兄见教。” “嗐!这位兄台说的倒轻巧。”那定远的客人摇头道:“沈县尉是盱眙县的,可那驴牌寨只管在定远、来安、长丰行事,便是滁州也大可去得,只是万万不敢去盱眙。事不关己,沈县尉又如何会拿手下人的性命去理会他们?” “那白莲军闹了这么一场?朝廷又不下旨来捉拿剿灭?”陈老板还是有些疑惑。 “唉……此事不提也罢!”定远的客人叹息道:“先前他们叫白莲军时,灭了宿州的驻军数千人。吓得安丰路总管府屁也不敢放一个。听说他们转为驴牌寨了,从定远到安丰,所有的官儿恨不能烧香磕头,酬谢神恩!哪里还会请朝廷来捉拿。先前有个千户,叫什么可儿忽里的,被贼人擒了去。听说后来居然被放了回来,官府竟还把他报了功上去,说是力战流匪,平息贼乱。” “平息贼乱?” “正是!这回死了一堆的官儿,几千的军爷,硬瞒是瞒不下的,安丰报上去说是流匪作乱,被宿州万户领兵剿灭,万户大人力战身死,千户大人身负重伤却仍力克强敌,终于平定了流寇的作乱。”那定远的客人摇了摇头,无奈道:“小弟便是见着贼窝就扎在定远,早早晚晚怕还有祸患,这才远来苏州,投了亲戚做些生意。也好过与贼为邻。” “不是说他们在驴牌寨落了草?这如何叫平息了?”陈老板膛目结舌道。 “如今己没有什么匪寇流动攻掠,自然就是流匪己灭。那落草的只管说是另一拨山贼便是。这年头,哪个山里没几个山大王,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定远客人侧目道,好象奇怪着陈老板的无知一般。 “呃!”陈老板与方老板都不禁为安丰路官员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高超本事惊得呆住,手中的美酒一时也好象没了味道。 “世事如此,咱们平头百姓也只好自求多福。唉……”那定远客人长叹一声,举起手中的酒来一口饮罢。 “什么?那可儿忽里放了?”沈默望着钟哲安皱眉道:“他可会不会知道些什么?” “该当不知什么。属下是见着他被俘之后,顺从乖巧,又帮着咱们诈开了泗州城。这才放了他回去……”钟哲安笑道:“这次放了他,下次别的官儿也会有样学样,日后再有什么征战对阵,咱们得手也能容易些。” “嗯,倒也有理。”沈默想了想,这等没了骨头的千户,便是放回去又能怎样。便也把这事放了下来。 “只是驴牌寨上千人口,老爷如何照应得下?”钟哲安关注的却是经济上的压力。 “这个不需担心,很快咱们便会有用不完的钱了。”沈默嘿嘿一笑,舒服得靠回椅背上悠悠道。 第166章 飞虎队 “哦?”钟哲安听得一怔,疑惑道:“老爷哪里来的这么些钱?” “这个先不提。哲安,这次要你过来,是有事要跟你说一下。”沈默一挥手道:“现在驴牌寨的情况也稳定些了,你带着近卫营的那几名弓手先回来。山寨的事让横财看着就行。” 钟哲安头皮顿时一阵儿发紧,心中不由思忖起来:这是要撤了我的领队么?这次出去,除了打五河孟浪了些,可也没出什么事啊。老爷这是什么意思…… 看钟哲安一脸的紧张,沈默一愣,转而呵呵笑道:“让你回来,是另有事安排。哲安莫要多想。对了……横财化名大富,倒也应景;你化名叫钟五通却有什么说头?” “嘿嘿……”听到自己的心事被沈默看出,钟哲安赧然笑道:“属下父母成亲几年,一直未有所出。后来还是我娘去了五通庙上香求子,这才怀上了我。是以属下的乳名便是叫五通儿的。” “哦……原来如此。”沈默点点头,却起身道:“走,带你去看个东西。” 别院的研发房中。 望着沈默手中的事物,这是一只硬木制成的圆筒,两边贴着两枝象是半只弓臂的东西,还有一根弦线挂在上面。钟哲安只觉一肚子的疑问,却不知从何问起。 沈默一笑,并没说话,却把那两只弓臂张开固定在圆筒前面,圆筒中一抽,里面竟是还套着另一只铁筒。这一来,钟哲安也看出了些门道:“这是弩?” “不错!这个是焦匠师新制的折叠弹弩,用来发射铜雷,比手掷得要远上不少。虽然还比不上火箭筒的射程,可几十步开外射出铜雷,一般的情形也都能应付了。至于火箭筒,日后只会少量配置,专供神箭手射杀敌人头领使用。” 钟哲安隐隐有些明白沈默的意思了,把近卫营的弓手全数调回,想来是因为他们己是别院里弓术最好的几人!召回自己……也许是沈默要做一些新的安排。 果然,沈默比划了一下,便把弹弩交给了钟哲安道:“这次近卫营的行动,火器大显威力。所以我决定组建一支全火器装备的队伍,名字就叫‘飞虎队’!” “全火器装备?飞虎队?”钟哲安脑中想象了一下手里没有刀枪,只拿着弹弩与手雷的队伍,不禁焦急道:“老爷!不可啊。没了刀枪,若是被人近了身,那咱们岂不是只能抱着手雷跟他们同归与尽?” “呵呵!跟我来!”沈默云淡风清的一笑,转身走去后院的试验场。 “看看这个!”从一名家丁手里拎过了一只刚从铁柜中取出来的事物,沈默递给了钟哲安。 “这是……火龙枪?”看着手中的物事,有些象是那焦玉制的火龙枪,有四尺来长,却是两根管儿并在一起的,把手是硬木制成,后面有两只兔子耳朵一般的铁质的凸起,前面用铁箍固定着一只锋锐的三棱刺匕。 “这是双管火枪!”沈默拿回了火枪,按动机簧,枪管便猛得向下一折,露出了黑黝黝的两只洞口!原来它竟是能够打开后尾的。从看管武器的家丁手中接过两只铜管,顺畅的塞进了枪管中去,沈默又再把枪管一抬,“喀嗒”一声,那枪便回复了原状。 “这……”钟哲安脑中好象堵得严实,开始有些运转不来,只看到沈默笑着走了出去,他便也跟着一起出去院中。 把枪尾那两只兔子耳朵一样的铁机用力扳开,它们便停在了后面那里。望了望远处的木靶,沈默慢慢抬起了枪,稳了稳神,轻扣扳机。“啪!”一只铁机用力得弹了回来,几乎就在同时,“呯!”的一声轰响,一股黑烟带着火星从枪口喷射而出,远处的靶木上便飞溅开了好些木屑。 钟哲安惊讶的发现,这火枪竟是不必点火的!自己的火箭筒每次要用时,需得专有一人帮手点火,这个在对仗的时候可让他很有些烦扰。 “呯!”又是一声响起。 钟哲安这才明白了沈默的意思。原来所谓飞虎队应该就会要装配这种击发式双管火枪吧。有这管中的两颗弹丸,再加上前面装着的刺匕,打完了弹丸应该还能做短矛与铁棍来用。这样远一些可以射出弹丸,近一些可以发射铜雷。两波攻击之后,剩下的敌人就可以用火枪上的刺匕消灭掉了。这样来看……的确可行。 他在这里想着,沈默却没停手,又按动机簧,把枪管折起,随手一磕,两颗铜管滑了出去。他再一伸手去,又拎起了两只新的铜管塞进枪管中!“呯!呯!”再是两声连着响起,沈默再按机簧…… 钟哲安的眼越睁越大,直勾勾得望着沈默连续的发射着火枪,眼角几乎要瞪出血来!“老爷!日后这铜管一人能有几枚?!” 沈默一笑道:“这个叫子弹。枪管是叫母铳,这铜管按说是叫子铳才对,可里面还有弹丸,便叫做子弹了。焦大匠原本想叫它子母连发火龙枪的,被我改了名儿就叫双管火枪……这枪现在就两枝,子弹现在也还不多,日后肯定要多多制出来,想要多少就给多少!” “那还有什么说的,前面那根刺匕有没有都罢了,只有要铜管,一赶着放火枪。多少对头也杀得光了!”钟哲安这时才真正明白了飞虎队日后的战斗模式……一按机簧,一甩空壳,再塞入子弹,合上枪管,扳开铁机,准备杀敌!这几步要是熟了手,只是一眨眼的工夫。方才那几十步外的靶木被打得碎木乱飞,这要是打在人身上,直接便是一个血洞! 沈默却挑挑眉,笑了笑道:“子弹足够多,可也不能一赶着放下去。这每根枪管连放十次,便得清膛冷却,不然里面挂着的药渣与铅末堵多了,枪管便能炸开。”说着话,他却向着前方的靶板走去。 钟哲安一面跟着沈默,一面低头看着从沈默手里接来的一只铜管,哦不,是子弹!这是用薄铜板卷成的管子,头前能看到有灰色的铅丸,有些圆圆的尖头,尾上用生漆之类的事物抹着来封的口。 沈默来到这块老大的一块靶板前,这是用好几块床板拼在一起制成的靶子,大到几乎不会漏出一粒弹丸。方才沈默连开了八枪,便在上面找出了八粒崭新的弹坑来。五十步开外的射击效果下,这些木板都被击穿,并且洞口呈现的是不规则的坑孔。从靶板后面拣到的弹丸来看,全都变了形,有的几乎成了一摊铅泥的形状。 “嗯,这要是射在人身上,保证效果刚刚的,当场就得趴下!”分析完攻击效果,沈默满意得点点头,却没留意到钟哲安正研究着那八枪的散布情形…… “准头还差了些,散得太开了,若是箭靶,只怕有五六枪倒是要射偏的。” 没有来复线,哪里来的准头!沈默心里腹诽道,可脸上还是笑着说:“这些自然也是要练的了。来,哲安,你也来试试。” 钟哲安早有这意思,接过沈默手中的枪来,按动机簧,那枪管果然应手折了下去。握着有些发热的枪管一甩,甩出了空弹壳,接过沈默递来的子弹,塞了进去……这枪管有些怪异之处便是枪管前面细了些,后面粗了些,里面的孔径也是一般,前细后粗。子弹头能塞进前面,铜管就只能容在后面的粗管中。所以整个子弹只能刚好全部塞进枪管,却也不能进得更深。 看着他合上枪管,扳起枪机,沈默便指点着让钟哲安托起枪管中间托手的硬木道:“你要打去哪里,便把枪口瞄去那个方向,扳动扳机时,要留意了,不要一下用力扳到底,不然便是两枪齐放,第二枪只能是乱飞一气了。” 把手中的两颗子弹射出了枪膛,钟哲安不用过去,也看得出来,射的结果偏了一些。虽然就算是箭靶,也不会脱出,可和自己用弓箭的准头来比,还是差了不少。 “飞虎队开始预备人员二十人,拣精灵强悍的挑。你任队官,下面两小队,一队十人。未来每人预备一条火枪,除每队三名神射手配弓箭与火箭筒外,其余均配发方才那种折叠弹弩跟铜雷。另外,火箭筒下一步也要改进,来日就不必引燃火绳来用了,射中了它便会自行引爆。” “属下领命!” 钟哲安哪里还不明白,沈默这是把心尖子的位置派与了自己!可想而知,这只飞虎队会比之前的近卫营更加精锐。可是……另一个想法却不禁涌出心底……老爷为何总把这等好事派与自己?组了近卫营,自己是统领。组了飞虎队,自己是队官!除了自己箭法娴熟之外,又是不是会有什么其它的缘故?难道是因为自己与张无忌四姐结了亲? 试完了枪,沈默低着头把那些空壳重又拣了回来,交给看管武器的家丁,转身对着钟哲安道:“这些弹壳,日后用完了都要拣回来。再装了药还能再用……”说着这事,却又长叹一声道:“奶奶的,好东西从来不便宜。这一粒弹丸,便是几十文钱!方才几枪咱们便打出去了半贯多钱哪!” 钟哲安闻言又再看了看那空壳,原来它尾上封着一层铁板,凹着一个小小的窝儿,铁板上又有一只小孔洞,方才是用象火漆类的事物封上窝口。想来那击锤是砸到窝口里引燃了不知什么药粉,然后经过小孔传了火进去铜管,这才射出的弹丸。 走出研发院,却正看到茗娘院中的粗使丫头正等在院外。见到沈默出来,便上前福了一福道:“老爷,听说您来研发院了,茗姨娘命奴请您过去一趟,有事禀报。” 第167章 阿拉伯的50 沈默略一沉吟,点点头,对钟哲安道:“你先安排好寨子里的事,跟横财说说情况。尽早回来。先自各队选出人手。装备还要晚一些。你选好人后,先训练……负重越野跑,攀爬,胆色,格斗。等装备齐了,再给你下发。” “是!”钟哲安躬身行礼,领命而去。 沈默便随着丫头一路走去了茗娘的小院。进到院里,却见到茗娘正开着窗户,对头窗外的阳光仔细的研究着一张钱钞。 “老爷。”看到沈默进了院中,茗娘赶忙放下手里的钱钞,迎出门来。 “怎么,派人来寻我这么急,是有何事?” “老爷,先前制的那些东西,怕是有点问题……您看!”说着话,茗娘拿起钱钞对着太阳指给沈默道:“这里,奴本以为是版印的花纹,便没太在意,现在来看竟是有些意思的。” “50?!”沈默仔细看了看,才注意到钱钞上印着的方框边的角落上,有一个小小的阿拉伯数字——50!数字有些扭曲,又有些模糊,若不是这张钱钞刚好是五十文的面值,他也不敢相信在大元朝的交钞上居然有着阿拉伯数字的暗记! 这年头阿拉伯数字传到元朝了么?沈默有些吃不准,转头看向茗娘道:“其它的都有这种暗记么?” “都有一些,不同大小的交钞,暗记位置也不尽相同,有的奴也拿不准是不是暗记。这才请老爷过来拿主意的。”茗娘转身拿起桌上的一叠钱钞来对着光指着上面自己的发现。 “嗯,这个……500,没错。是它!这个……不对,这应该是印版上的木纹,这张是五贯的,不该是个70……嗯,这里可能就是了!再拿张五贯的来对对看。”终于一个个发现了各种面值的钱钞上藏在各处不同角落里的暗记,沈默一时累得眼都有些发红。 “倒底是老爷有见识,竟识得这些暗记的意思。”茗娘把各张钱钞的暗记位置标注下来,又在纸上誊抄了沈默写下的从1至0,以及钱钞上常见的几种面值的阿拉伯写法,并标上了汉字的意思在下面。 “这是大食人常用的记数法子,因为简明易记,那边的商户常用此来记帐。只是大元却并没见过有人用它,或是正因如此,才被用来做暗记的罢。”沈默解释着道:“西域一带的大食人与大元做着生意的不少,兴许便是这么流过来的。” “这些暗记寻出来了,咱们的钱钞兴许还能被官府拿了来用也不定呢。”因为解决了心里的难题,茗娘心情显然大好。 把制假钞的重大任务交给了她,一方面是因为她自小出生商家,对鉴别假钞有些见地;另一方面,茗娘心思细密,又是自己的女人,这等大事只有交给她,沈默才能放下心来。看着茗娘的俏脸儿欣喜得洋溢着微笑,沈默也不禁笑道:“纸张与制版上可有什么问题?” 茗娘温笑道:“那些都早己安排好了,这次又寻出了这套暗记,老爷制的钱钞也该足可以假乱了真呢。” “嗯,都没问题,就试印一批出来。大额的先不要印太多,一百文、一贯、五贯、十贯的多印些。来日先试试水,没什么问题,再印大额的好了。” 沈默的安排很轻松,把驴牌寨劫掠来的钱钞全数拿回来,换了假的与他们。便是事发,谁又能想到……驴牌寨山贼所用的钱钞,竟会是盱眙县尉家中印制出来的! 忙完了事情,沈默轻轻躺在茗娘温暖的怀中,闭上了眼,额头感觉到一阵阵的放松。那是茗娘温软的手指在帮他按压。 有的时候,沈默不禁会想:自己来到这元朝,究竟是为了什么?又得到了什么? 在外人看来,他是一名富二代,家里的独子,没有什么嫡的庶的兄弟争夺家产,父母疼爱,富裕殷实。自己又是正九品县尉,手中家财数十万贯,算得上是富贵双全。家中娇妻美妾,儿女双全,如今,周芷儿的肚子己经明显得拱了起来,可能未来又会多个嫡子或是嫡女。 可是,却没有人知道沈默心里的焦虑…… 朱元璋,这个梦魇一般的存在,到现在消无声息。但是多次的对阵与追杀,却总是让他逃了去!这让沈默的心里有一个非常不详的预感…… 如果杀不了朱元璋,自己所拥有的这一切,会不会在乱世来临时变得好象水中的月光一样,被人轻轻一触,便成了一片片散碎的波光?而且,即便不算朱元璋,自己又能否带着亲族,家人,朋友们,一起渡过未来的乱世? 尼玛,这贼老天,派了我来算是什么用意?去到明末,可以拯救一个时代;去到清末可以走上一条捷径;哪怕去到宋末,也能为了抵抗异族献出一份力量。可是这元末……我便是不来,蒙古人也还是会回去塞外放马牧羊!便是我来了……作作弊,弄些小东小西的倒也罢了。总弄不出一套工业时代的场面来! 所以,沈默急进的推动着火枪的制造,甚至算是疯狂的准备着伪钞的制作。要让自己壮大起来,不论用什么法子也要让自己壮大起来!这是沈默心里唯一的念头…… 脑中正纷乱之时,一双香软温润的唇儿,轻轻的啜在了自己的唇上、脸上、耳垂…… “老爷……奴奴也想要个孩子呢……”茗娘如泣如诉的声音柔软得响起。 壮大了!沈默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开始慢慢得壮大了起来。也许,这就是穿越到元代,所能享受的唯一的福利吧。沈默也不睁眼,只把唇儿一张,找到了茗娘的唇瓣,含住了它,轻轻的啜吸着…… 当沈默喘息着翻下身来,茗娘的眼神还有些空洞而痴醉着,轻软的胸前仍在剧烈的起伏着,象是在诉说着它们主人的兴奋与激动。 看着她终于慢慢平复下来,沈默这才微笑着拎起床头的绳儿一扯……一只铜铃便轻脆得响了起来。 门外候着的两名丫环早就备下了温茶与热水,听到铃声,对视一笑,推门走了进来。茗娘努力得爬起身来,接过丫环递来的温茶,试了试水温,这才喂于沈默嘴边。另一名丫环润湿了温热的毛巾,见沈默喝完了茶,接回了杯子,又把毛巾递了过去。 温热而稍有些粗糙的棉布擦在身上,让沈默舒服得叹了口气。他微闭着眼睛,享受着这种福利,一时间忽然想到了穿越前看过的一个段子…… 穿越古代,没有电脑,没有手机,没有网络!甚至没有马桶,没有淋浴,没有自来水……我就不信你会过得舒服! 要电脑干嘛? 可以打游戏、看av、上qq泡妹妹啊! 呸!游戏打假战争玩假建设,我这打的可是真刀实枪,建的可是真砖实瓦!看av?我就是av主角好么!难道你让我争伐天下,把美女抢回来了,却让她们跟人演场av给我看着撸?至于泡妹妹,用上qq的么?带着一干狗腿满世界溜达,看到合眼的,直接泡了就是! 沈默现在是理解了。至于马桶……无非就是能抽水罢了,可沈默也不需要自己去清洗马桶。淋浴头早就制了出来,只要有人向里加上热水就能冲澡,可沈默现在更喜欢的是泡上一泡。至于自来水……只要叫一声,自然会有人端了水来,想要热水有热水,想要温水有温水。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首先,你得有钱有权才行。不然……只怕你就是刷马桶的,淋浴头后面加水的,给人家端自来水的人了。 就在三名女人忙碌的服待着这位沈家当家老爷的时候,却没有人知道,沈默心里想得是:不管为什么老天让我来到这元末乱世,都不会是让我给朱元璋刷马桶,端水盆的!我要强,我要更强!管他娘的什么朱元璋、陈友谅、张士诚……谁想动我,我就灭了你丫的! “老爷,方才……您与姨娘行事的时候,莫领队来过。”丫环一边为沈默按着脊背,一边禀报道:“奴奴见不巧,便教他先回去了。” 一算就要过年了,莫风这个时候回来,并没什么让人意外的。所以,沈默只是“嗯”了一声,示意知道了。 “莫领队命奴奴转告老爷:这次回来,船队在高邮遇上了些盐枭,在水面上干了一仗。” “哦?咱们的人跟船有什么损失么?”沈默翻身坐起追问道。 “说是船队小有损伤,人与货都没事。盐枭沉了两条船,还捉了几人回来。有一个叫张士诚的,听说是盐场的盐工。所以莫领队疑心这次是盐场的人怀恨报复……” “什么?高邮……张士诚?!人呢?给捉回来了?”沈默打断了丫环的禀报,瞪大了眼睛吼道。 “是……莫领队是这么交待奴奴的。” 刚才还想起张士诚,这会儿就听说张士诚被捉到自己手里了,沈默一时间不知道是吉是凶,反而呆住了。 茗娘见状,也不知沈默这是为着什么。只好紧着手帮他穿上了衣服道:“老爷先穿着衣服吧,小心着了凉。” “嗯,速帮我更衣。你快些去传莫风来见我!”沈默这才回了神,拍着床边吩咐道。 第168章 这个鱼塘被你承包了 “你便是高邮张士诚?”盯着被五花大绑的张士诚看了好半天,沈默这才出声问道。 “正是!”自被捉到的时候,张士诚心里便己经没了什么生念。这帮行商,训练有素,胜似强军不说,船队中竟还有油罐与火器!自家被逼着带领盐枭劫船,大冬天的沉了船,那些落入水中的盐枭们怕是凶多吉少,可船队的人看也不看,分明是把人命视作草芥,杀人不眨眼的悍丁!自己不过是刚巧被那姓莫的看见认了出来,才被从水中捞出来。只怕被这位沈老爷审问完后,也是难逃一死。是以,他倒也没什么摇尾乞怜的意思只是不卑不亢的答道。 望着堂下的张士诚,年近三十,生得剑眉怒目,鼻梁高挺,要说帅哥倒也不至于,可很有些刚毅之象。眉心之间,凝聚出一块肉瘤,更让人看起来有些生畏。听他说话的语气沉声闷气,没有什么畏惧之音。看样子倒是个有些胆色的。 “我且问你,为何要带着盐枭,劫我沈家船队?”沈默淡淡问道。 “这却怪不得俺。这位莫老板在苏州把俺们盐场的邱盐头腿给打折了。邱盐头回到高邮便强命俺带着帮盐枭等着要报仇。当日莫老板与邱盐头冲突,与小的并无相干,可俺还是挨了顿打;后来邱盐头要报复莫老板,小的也是被逼着来的,大冬天落在水里,几乎冻得死掉。嗐!总归是俺命厄时穷,即是落到老爷手中,听凭老爷发落便是……” 张士诚的话倒让沈默一笑,和声道:“那邱盐头让你劫船队你便劫了,他若让你去死,你也去么?” “他当真让俺去死,俺也只得去死……”张士诚无奈道:“俺一家老小的生计尽在他手中,就如此次,他命俺来劫船,虽说凶险,可若是不来,俺一家老小便没了生路。” 听他这么说,沈默却沉声道:“我听说那邱义,也不是善与之辈。即是横也死,竖也死,你又为何只想自己死?何不杀了那邱盐头,也强过被人软刀子逼死!” “呃……小的家乡便在高邮兴化,本乡本土,九族俱全。杀了盐头,无异杀官造反。劫商船至多也不过是行盗匪事,斩我一人而已……”张士诚叹息道:“小的得罪了贵府,是生是死,全凭沈老爷发落。可俺一家老小还得在邱盐头的手下讨生计,试问怎敢违逆?” 听了张士诚的话,沈默只是盯着下面跪着的张士诚一言不发。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在想些什么,莫风只见沈默脸上忽晴忽阴,手掌握在椅子扶手上一松一紧,却想不通他为何会这么犹疑。不过是个盐工,或是杀了或是留着做个苦力,有什么为难的? 愣了好一会儿,沈默忽然笑了起来道:“从今儿起,你便是我的人了。日后有人欺负你尽管报我的名号。便是那邱义若是坑害你家人,也只管来寻我。我自会与你做主。” “嗯?”莫风与张士诚两人一起惊呃起来,抬头望向沈默,表示不懂他的意思。 “不明白?”沈默站起身悠悠道:“你是个有气性的人,也不怕死。我留你一命,跟我混,干不干?” 张士诚一头的雾水,一脸的懵懂,望着沈默的身影,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好象意识到不妥,只好出声道:“小的只不过是个盐工,卖些苦力气。如今落在老爷手中,自然是任老爷处置。只是实不明白老爷何以如此垂怜。” “哼哼,你不明白也不要紧。那是因为你还没遇着给你三颗痣的人。”沈默恶趣味的一笑,却而又道:“即是愿意跟了我混,那我便分派个事儿给你。” “三颗痣……”张士诚在肩头噌了噌脸上的痒,疑惑着道:“老爷要小的做什么,只管吩咐便是。” “我要你……杀了邱义!”沈默温笑的说道。 “呃!老爷还是杀了小的吧……”张士诚把头重又低了下去,刚刚生出的生机,转眼像是泄了气的羊皮筏子一般,空空瘪瘪。 “你且莫急。我不限你时日,只要你起个誓,他日必杀邱义便算数的!日后有什么难处,或是去寻莫领队或是来盱眙寻我都行。”沈默轻巧得端起了茶碗悠悠道。 送了张士诚出去,莫风急急得走回厅里复命。正看到沈默和周芷若姐妹笑着说话,周芷儿怕是己有五六个月的身孕,小腹己经见了形状,身材也丰腴了许多,本有些冷艳的脸庞也变得温婉柔美。 “送走了?”见到莫风回来,沈默抬抬眼问道。 莫风倒是先向周芷若姐妹施了一礼,这才回道:“给了他点钱,让人驾了车送他到淮河边,再教他自己寻法子回去。” “嗯,这就行了。送得他太顺当了,他回去了反而不好说。”沈默满意得点点头。 周芷儿闻言顺口接道:“方才妾身不在,那张士诚是怎么的一个人,怎得让老爷这般看重。还要他写个投效书,又在他……屁股上烙三个疤?” “呃……这个……呵呵,本来杀了也就杀了,只是我看他有点胆色,便想顺手给那邱义下个绊子,教那胆大妄行的盐头早早晚晚的死在他自己人手里,方泄我之恨。”沈默掩饰着答道。他自然不能说那张士诚便是来日的大周高皇帝,更不会说这其实是给朱元璋留的绊子!至于那投效书与三颗痣……当然是有点恶趣味的意思,再一个也是让张士诚有所顾忌,万一来日他翅膀硬了的时候,或是还能有个牵制与要胁的由头。 周芷儿察言观色,自然知道沈默言不由心,只是自家这位官人身上己有太多不可理喻之处,她也不愿在这些无谓的事上分说什么,见着莫风告退下去安排其它事情,便把话题一转道:“妾身倒有件事要求老爷,这些日子,妾身夜不安睡,时常梦魇。倒想找个日子去寺庙里上上香祈祈福。” “哦!竟有此事?”因为周芷儿确定有了身孕后,便没再与沈默同房,是以沈默也是头回知道这事,他想了想便不无愧疚得道:“这些天我陪娘子歇息着吧。眼看就过年了,正月里咱们一家子去上上香,给娘子化解化解。” “这可使不得……”虽然丈夫陪着自己来睡,在于她是一种很大的诱惑,可周芷儿还是不能由着心意顺水推舟的应下来,只好摇头道:“妾身身子不便,服侍不得老爷,若是教老爷休息不好,可不是罪过了么。” “你为我怀着孩儿还不知要多辛苦呢,我不过是陪着你休息罢了,又有什么!”沈默一挥手,便独断专横得定下了此事。 周芷儿心中好象打翻了蜜罐儿一般,脸上不由得羞喜起来,却被周若儿看了个正着,轻笑道:“官人一说要陪着姐姐,姐姐嘴上不说,心里不知有多高兴呢。” 周芷儿羞急得一掌拍去妹妹的臀上道:“你想老爷陪你只管带了他去,我可不跟你们争这些个。只要我这孩儿顺顺当当的降下人世,我便也就知足了。”说着话,手掌不由得抚摩着隆起的小腹,眼光也变得慈和起来…… 沈默一时间不免想起了星月姐妹,还有……穿越前的妻子韩颖。她们怀着孩子的时候,自己倒是都陪了不少,可轮到这时代的正妻周芷儿有孕时,家里家外一堆事儿,倒还真是顾不上这许多。 想到这儿,他便笑着站起身道:“怀着身子莫要犯懒,来!跟为夫一起出去散散步。日后生产的时候也能顺当些。你看星儿月儿,她俩生产就没遇着什么坎吧。全凭着那时候我带着她们每晚在园子里散步的。” 周芷儿温颜笑着握住丈夫伸来的手,任他拉起了自己,顺势挽着他的手臂。 “若儿,一起去罢。”沈默另一只手顺手捉住了周若儿的腰肢道。 “我可没怀身子……”周若儿轻笑着护着痒儿,终还是被沈默紧紧得揽着一起走出门去。 冬天的别院里,因为四下的谷壁遮挡,风倒不大,这阵儿也没见雪,虽还没到晚食的时候,可太阳己经西斜着挂在山谷上头,照着谷中的景色,微微带了一片黄色的光芒。 沿着内坡种着的作物,都己收割了去,显得有些荒凉。好几座高大的粮仓中,早己装满了新入仓的粮食。谷中间的水塘轻轻漾着波光,一些鱼儿不时的透出头在水面吐着气泡。这时候正是各户煮晚食的时候,炊烟袅袅的升了起来,把住宅区那片院落好象满满得洋溢着一些家的温情。 “咦,这里怎么又隔了一个小鱼塘?”周若儿惊讶的发现养满了鱼的大塘边上不远,不知什么时候又隔出了一块小塘。 “这里养了些黑鱼,一是最能滋补血气,再一个……还能用来催奶。”沈默笑着解释道。这鱼塘本就是之前他命人开挖的。这个时代的滋补品没那么方便,就连黑鱼这种东西也不是时时有的,星月姐妹坐月子的时候,便是隔三岔五的才遇着一回,所以沈默觉着,平时做些储备还是很有必要。 周芷儿一听便明白了丈夫的心思,望着前面这一湾小小的鱼塘,一时不禁有些泪光盈盈。 沈默轻轻站在她的身后,拥着她丰腴的身子,只把手抚在她的腰间摩挲着,口中却喃喃道:“我要让全谷的人知道……这个鱼塘,被你承包了!” 周芷儿听得半懂不懂,有些想哭又有些想笑,却只是软软得靠在丈夫的怀中,感受着他口中呼出的热气扑打在自己的耳边,轻轻的,痒痒的,就好象喝了那点绛唇酒一般,甜甜的几乎要醉了去。自己姐妹二人嫁了这个有些神秘有些口花花心花花的男人,本还有些莫测前途一般的忐忑,如今看来,似乎却是自己做出的最正确的选择了。 “老爷……过了年派人去见见佛帅吧,妾身姐妹二人好坏也是他老人家的义女,当日因为陪着老爷去苏州便急着成了亲,如今孩儿也有了,总要和他老人家说上一声才是。”周芷儿忽然有些想要把幸福宣告全天下的心思冒了出来。可全天下却也没多少认得的,而远在他乡,好象娘家人一般的彭莹玉,自然便是首选了。 “这个不消说,我自有主张。”沈默轻轻一笑,他当然要派人去见彭和尚,可为的不单是告诉他周芷若姐妹的事情:“我还要厚厚得带上一份大礼,也谢谢他老人家把你们这对姐妹花儿送到了我身边呢。” “哦?有多厚啊?”被沈默一起拉入怀中的周若儿轻轻笑着问道。 “有三四层楼那么厚吧……”沈默轻轻一笑,忍不住看了看谷中一片防守得比研发房还要紧密的院子,那里面正在紧锣密鼓的印制着成堆的钱钞…… 第169章 老婆孩子一大堆 “贵叔,大过年的又不拉车又不犁地,咋还要给骡马加料?”正捧着草料喂给骡马的小毛头奇怪的问道。 小毛头差不多十四五岁,本是定远县的乡民,因为遇了贼匪家里父母都死了,一路流浪到天门镇才被收留了下来。他这岁数也做不来什么活计,便被派到马房里给沈贵打个下手,做些铡草喂马的活计。 “谁说不拉车的,明儿不是正月初六么,老爷要带着几位奶奶、姨奶奶去圆球寺进香。看这天冷的,今天多给喂点料,明儿别让它们半路撂蹄儿。”沈贵平日赶的都是货车,顺带着也管着院里的骡马。虽然沈老爷的马车不用他赶,可他还是一点也不敢大意了。 “小心着点儿!过年新发的袄子,做着活计也穿啊?”看见小毛头穿着一身崭新的棉衣,沈贵笑着呵斥道。这孩子眼中倒是有活,做事也很利索,可怜父母过了世,不然好生养得大了,怎么也是个能耕会挣的棒小伙儿。 “嘿嘿,俺打小家里就穷,就没穿过这么暖和的袄子。这一上身,可就脱不下来啦!”小毛头傻笑着回道,手里却没停下,端了一斗豆子均匀得洒在了马槽中。 “你这小家伙!在院子里好生干,沈老爷是个善心人,日后少不了袄子穿。”见小毛头把活计麻利的做下了,沈贵笑着点点头,背着手转身出了马房。算算小毛头的年岁,跟自个儿家里最小的女儿倒有些合衬。再过两年,等他满了十七,女儿也该有十五了,招了他来做个女婿可不是刚好。自打老爷从钟离受了伤回来,这沈家可是越来越红火了,想想自己未来的日子,沈贵就禁不住满心的欢喜的笑了起来。 至正十年,正月初六。 宜:嫁娶、祭祀、祈福、求嗣、开光、出行。看起来倒是个不错的日子。 好象为了印证皇历一般,昨晚的风刮了半夜,到了后半夜竟停了。清晨的薄雾之中,圆圆的太阳慢慢得升了起来,看得出,今儿会是个好天气! 昨晚周芷儿夜半还是醒了一次。自打沈默每晚陪着她一起休息,周芷儿的梦魇便少了很多。可昨儿却还是出了一回,只吓得她周身汗得湿透,头发上几乎滴下水来。 “芷儿,起身吧。”沈默怜惜得抚着周芷儿光洁的额头轻轻唤道。要是师傅在怕是能解了芷儿这梦魇的根儿吧,有时候沈默不禁这样想着。师傅张三丰一去一年多了,再没见他回转。苏州那里也没他的什么消息传来。沈万三倒是很自然,只说师傅一向便是这般神仙自在,来去无踪。 周围香火最盛,也最灵验的莫过于圆球寺了。而张三丰并没要自己入了道教,所谓的拜师也不过是教授武艺的说法。所以,今日沈默要带着众妻妾一起去进香祈福。自打穿越来了这元朝,又亲眼见着师傅张三丰这等活神仙后,对于这些宗教与种种神秘的东西,由不得沈默不信。 周芷儿洗漱罢了,更衣出门时,正看到周若儿带着绣姐儿与张无忌在院里说着话。星月姐妹各自抱着一儿一女,也正站在一边笑着逗着孩子。就连茗娘也衣着一新的在门外候着了。 “劳诸位妹妹久等,我起得迟啦。”周芷儿歉意一笑道。 “太太这时候身子最是见乏呢,又是大冷天儿的。咱们姐妹怀着孩子那会儿,也恨不得成天睡在床上才好。”星月姐妹都有生育的经验了,笑着替大娘化解道。 沈默拍了拍手,望着一院的妻妾子女和半子半侄的张无忌,笑笑道:“今儿大好的日头,兆头不错!咱们这便出发吧。”说着话,便扶着周芷儿不紧不慢的走出院去。 沈默那辆四环车标的专车,一早就己等在了院外。驾车的仍是平安,平安媳妇今天也是要跟着过去,却并没带着他们的孩子,她是作为女管事,要安置这一大群夫人姨娘们的各项需求,还有一般奶娘、丫环跟婆子也要跟着。这年头,大户人家的太太出门,动静实在小不了。 今日出门足有四辆马车,最安稳的当然是沈默的专车座驾。硬木为厢,后来在外面还又包了铁板。坐着又轻又软又暖和。女人多了,的确是有些麻烦。周芷若姐妹、星儿月儿,还有一个新晋了姨娘身份的茗娘,再加上两个奶娃娃和绣姐儿……马车坐得便几乎要满了。 看着这情况,沈默把平安媳妇也派上了这辆车上随车照顾,自己带着张无忌去了后车上坐下。星月姐妹倒还好说,毕竟各带了一个孩子,茗娘却觉得有些坐立不住一般。 “好生坐你的罢。”周芷儿见茗娘有些不太自在,温笑道:“老爷不同别人,一向最怜惜自家的女人。有好处肯定会让着女人们的。”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茗娘脑中忽然一动……大娘说的这话,自己素日也是有所查觉的,可从没往深了去想,现在想来……老爷的确是不同别人一般!那些阿拉伯数字,自己出生商家也从没听说过;那些进销存的表格,自己也从没见识过;更不用说座下的马车、修建这别院用的混凝土、还有那研发房里制出的各种事物……在老爷那里,好象便是随意从脑中一想,便就有了! 虽说茗娘也曾听过老爷那死里逃生的经历与无生法师渡授见识的传说,可就老爷这行事也是多与常人不同。就如今日这事,两位大娘自是不用说,要与老爷同坐,最多再加上嫡女绣姐。其它人只有坐在后车上的份儿。可到了老爷这里,却是不分嫡的庶的,只把女人与孩子统统塞进了最好的马车,自己却跑去差得多的后车上坐着去了! 看着茗娘若有所思,周芷儿轻轻一笑,也没再理会她,望着窗外升起的日头初升过了山谷,不禁想起了那时候听过的那只奇怪的曲儿……是叫阿儿爱母龙雷的吧?看现在你的女人与孩儿挤满了一车,总该不会再孤独了罢…… 四辆马车驶出了别院山门转上官道,一路向西而去。红日初升,其道大光,稀薄的晨雾很快便消散了去,让人望着晴空万里,心情也不由得舒畅起来。 钟哲安带了十名飞虎队员在四辆车分别守卫。因为去年发生过未遂的伏击事件,这次出门前,他专门去了研发房里,把别院目前仅有的五枝双管火枪领了出来,每名枪手还配发了二十发子弹。其它的铜雷,火箭筒等也各领了一批。这会儿,钟哲安正在头车上坐着,车队中间两辆是沈默与家眷的乘车,王远图却是在尾车压阵。 身边两名队员各执一枝双管火枪,神色轻松的向窗外巡视着。钟哲安很明白他们的轻松:自己与手下有这些火枪、铜雷与火箭筒,莫说是遇着什么伏击,便是来上一支元军怕也应付得来!要是想的话,便是打个县城,这些也早己足够。 还在新年之中的官道上行人稀清,一路顺顺畅畅,便是马粪也不多见一堆。车队平稳而顺利的前行,青铜的轴承发出单调的摩擦声,让人有些昏昏沉沉得想要睡去。 一面望着窗外,钟哲安一边却在脑中想着自己的妻子张四姐,不久前刚刚给自己生了个儿子,把钟老太太高兴得成天嘴也合不拢了。只是没满百日,不好带出门去。不然怕也是要跟着老爷一起去求个平安呢…… “轰!” 一声巨响忽然响起,随之响起了骡马凄惨的悲鸣! 钟哲安身下的座位把他猛得向上一推,他的头便撞上了车顶,然后又落下来,和车里的另两名队员滚在了一团…… 后车的平安见到事起突然,一边大叫着“吁……”一边死死的拉住了身边的闸把!两匹骡马的脚步终于被拖慢,停了下来。 钟哲安的头还有些发晕,看看身边的队员,一人也正在挣扎着爬起,另一个却被抱在怀中的火枪的三棱刺匕穿透了胸膛,鲜血正快速得流淌在一片狼籍的车厢里。 一脚踹开了车门,翻身滚下了马车。钟哲安还没来及看清四下的情况,口中便开始呼喝道:“鬼脸!带队保护老爷和夫人们!” “是!”鬼脸镇静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总算让钟哲安松了口气。 在尾车的王远图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是前面突然传来的响声和车队的急停,让他很清楚是有意外出现。一把握紧了手中的陨铁枪,翻到车顶观望起来…… 官道的两边不远,都有一些低矮的土坡,土坡上各有些稀疏的树林。而两边的树林中都闪出了好些人影正飞快的向着这里冲过来!看人数,加在一起怕不有七八十人! “树林里有人!”发出了警戒之后,王远图便跳下车,疾步跑到沈默的车外戒备起来。 “老爷,有埋伏!官道上被人挖了陷坑,用草席掩着,飞虎队损员一人,车夫受伤一人,前车的骡马都断了腿!”钟哲安查看了情形也跑了过来禀报道。 沈默己经跳下了车,揽着张无忌走到妻妾坐着的车外,听到钟哲安的禀报,咬咬牙,冷哼了一声道:“哲安你来指挥反击,远图……若儿,你二人跟我一起护着妇孺。”说着话,见周芷儿也要跟着若儿一起下车,却伸手拦下了她道:“芷儿回去!” 第170章 出行不宜 或是为了防止暴露行迹,埋伏的人群离着官道的距离不近,现在距离着车队还有三四十步的样子。 “全体披甲!弹弩预备!”钟哲安一边发着令,一边把刚才死去那名飞虎队员手中的火枪与子弹扔给鬼脸。 “全体弹弩向北,发射!” 望着北面冲来的人群,因为地形而聚得更集中一些,钟哲安嘴角一阵狞笑,发出了射击的指令的同时,扳动了手中弹弩的扳机。 一只只铜雷从折叠弹弩中轻盈得飞了出去,划出一道道顺滑的曲线,落在了冲来的人群中…… “轰……” 爆炸开来的铜雷掀起了一阵阵轰鸣与气浪,把北面攻来的密集的人群一下变得稀疏。 “收弩,全体铜雷向南远掷!” 飞虎队员们从腰间摸出了铜雷,熟练得用拇指抠开油纸的封口,挑出线头,用牙齿叼住线绳,用力一扯,猛得投向了南方! “铜雷,向南,投!” 又是一波铜雷掷出,钟哲安的心里并没有安定下来。两边的伏兵越冲越近,虽然铜雷在人群中产生了大量的杀伤,可依然有数十人冲到了近前! “火枪,上子弹!”望着两面冲来的伏兵人数相仿,钟哲安一时有些犹豫,抬起的手臂不知道指向哪边。 见他手臂犹豫着挥不下来,沈默把脸色一沉,跳上马车喝道:“全体向北!连续射击!” 正等候命令的飞虎队员们立即转向北面投掷着铜雷,发射着火枪。这时候,南面的伏兵却几乎冲到了面前…… 听到沈默的命令,王远图便转到车队南面准备阻挡下迎面扑来的伏兵! 沈默看了钟哲安一眼,从他腰间抽走了几只铜雷,平静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尽快灭了北面之敌,再杀回头!” “是!”钟哲安羞愧于自己方才的犹豫:一想到沈默的一家老小均在眼前这辆车中,他那手臂只觉得僵直的无法挥下去,生怕判断错了,若是有个闪失,只怕自己终生再难心安。 “常遇春?!”望着南面冲过来的人群,沈默一眼认出了常遇春与刘聚二人!他心中猛得一寒,把手中铜雷拉动了线绳,向常遇春扔了过去! 迎面见到一只火器飞来,常遇春想也不想,挥动手中的朴刀一磕,便把它磕去一边,“轰”的一声爆响,把一片冻土炸得四溅,却没伤到人。 王远图见到伏兵扑到眼前,挥起手中的陨铁枪挑去,锋利的枪尖将那人的胸膛划开了老大一条口子。那人也不知是吓得还是伤得,当即便倒在地上哀嚎起来。 “远图小心那大个子,是硬手!”望着常遇春冲着王远图的方向冲去,沈默不禁提醒道。 周若儿手中的花枪一抖,也拦下了冲到面前的几人;平安握着一根枪棒,护在沈默身边;小无忌双手握拳也是一脸的戒备;而沈默手提屠龙刀,凝望着面前的战局,心里却疑惑起来。 刘聚与常遇春的手下不都己经死得差不多了么,怎么又拉扯出这么些人来?这一边三四十人,死了一半儿,竟还悍不畏死的冲上来!这可不大科学…… 正想着,一名伏兵趁着周若儿的枪尖扎在同伴身上,竟逼到了沈默面前! “嘭!”平安一枪横扫过去,正扫在那人腰间,把他的冲势滞了一滞。 沈默顺势一刀砍去,那人见状却并不畏惧,迎着沈默的刀势举刀对劈起来。 可那人想象中的金铁之声并没有响起,而是如中败革般的一道闷声响起,紧接着他的刀尖便飞了开去,紧接着,他那握刀的肩膀也随之飞开…… 那人一时惊诧得痛也不及喊出,便被平安一枪补中腰间,撂倒在地上,这才撕心裂肺得惨叫了起来。 而这个时候,王远图也明白了沈默所说的“硬手”的意思…… 这是个高手! 两人一个照面,刀枪一碰,王远图立刻半弓着身体,退后了一步! 自己出道以来遇到最强的对手怕就是眼前这个大个头!他全身象猫一般的弓着,颈后的汗毛也一根根竖了起来…… 两名后车的车夫也各执了一柄砍刀,护在沈默的身旁,好在身上有藤甲,倒也不会慌张。一时与南面攻来的人手战作了一团。 常遇春当然认得沈默身边那女人是个内家枪法的高手,虽然只她一个并不自己的对手,可是若是被她缠上,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顺利了结的。所以他并没去直接冲去沈默那里,反而冲到另一个人面前。 这人用着一枝铁枪,枪尖闪烁着妖异的红光,与沈默那把刀好象是相同的材质,常遇春与他刀枪一击,朴刀也被削去了一片铁!而此人的枪法狠辣刁钻,却也不太好对付。听着车厢挡住的北面一连串的轰响与惨叫,常遇春心里知道,再不出狠招,只怕北面的人被火器打败了,自己这边也就再无机会! 王远图弓着身子,碎步慢慢转着圈儿,枪尖却盯着常遇春的身形,分毫不敢大意。眼中见到常遇春肩头一动,立时便一闪身,手中的刺枪划了一个弧形封住了他可能攻来的路径。 却不防那朴刀挥出了一道银光,竟是被常遇春脱手掷出! 王远图一闪身,刚躲开这记飞刀,腰间却是一阵剧痛,身子不由得飞了出去…… 常遇春一击得手,也顾不得去看王远图的死活,从车厢上拔回自己的朴刀,并不去理会车中的一干媳妇婆子,而是攻去了沈默那边。 王远图一口气卡在胸中,“呯!”得一声摔落在地上。正见着两名伏兵挥着刀枪便要上来拣个便宜。 好在手中的铁枪仍在,他屏着气息,一击挥出,却是贴着地面扫了出去…… 两声惨叫之后,那两个拣便宜的,便拣着自己的脚在地上翻滚着哀号起来。 常遇春一刀震开了迎上来的周若儿手中花枪,刀柄一挥,又撞开了平安刺来的枪尖。膝盖一弯,便要一跃闪开周若儿回刺来的枪尖,顺便再去劈上那沈默一刀,给自家死去的兄弟们报仇…… 身边的车门这时候猛得被人踹开,一枝花枪灵蛇一般的刺向了常遇春心中正想要去的方位! 眼看着前路被封,而周若儿的枪尖这时也回刺了来,常遇春只得猛一变力,向后疾退,闪去了一边。 周芷儿手握花枪,蛾眉冷凝,轻轻得从车上走了下来。见到姐姐,周若儿顿时也有了主心骨一般,站到姐姐身边,手中花枪斜斜指向常遇春。 看着上次还是姑娘打扮的两女,如今都换了妇人装扮,那个大些的,肚子高高隆起显见是有了身孕。常遇春一声冷笑,扬起朴刀再冲了上去,却是向着周芷儿的小腹奋力得横扫去! 周若儿见状顾不得去刺常遇春,只好把花枪击向他手中的朴刀,想要挡下刀势。却不防常遇春嘿然一笑,手中刀锋一拧,腰身带着刀势猛得一转……反扫向周若儿的腰间! 见妹妹因为紧张自己,失了方寸,周芷儿只好拧枪刺向常遇春的胁下,试图围魏救赵。 常遇春一招把姐妹俩的枪招都带得用得老了,忽然哈哈一笑,手中朴刀飞出掷向周若儿,自己却是一拧身,闪过周芷儿刺来的枪尖,就要靠去她身边! 周芷儿一声冷笑,手中一抖,便要挥着枪身横扫过来。 正在此时,腹中忽然一阵儿绞痛传来,周芷儿气息提在半空,却是再上不来!手中花枪扫在常遇春身上,全无劲力……眼见着常遇春的身形越逼越近,沙煲大的拳头狠狠得砸向自己隆起的腹部。 这个时候周若儿被他掷出的朴刀逼得跳开,不及回身。而自家的夫君沈默正和平安与另两名车夫被数人围攻,自顾不瑕! 赵福生一早便带了娘子高玉兰跟儿子高八戒去儿子的外婆家走亲戚。一头毛驴上坐着娘俩儿,他便在前面牵着驴儿慢慢得走着。 今天的天气不错,晴暖的阳光洒在身上,让赵福生的心情也好得很。上一年自己把持着于觉寺的杂务,倒是过手了不少油头。除了老婆高玉兰对自己还是没太多好脸色,三不五时的才给自己近个身,小日子总算是过得还不赖。 外婆家离的蛮远,一路走得刚有些累,正看到前面不远有个小小的集,在一片空地上还搭了个台子,看样儿是个村子请来的戏班正唱着些小曲儿,那淫艳靡糜的曲声远远得传中耳中,倒让赵福生的脚步不由自主得慢了下来。 “还不赶着些走?听到那些淫曲儿就走不动路了么!回头赶不上外婆家午食,看俺饶不饶你。”高玉兰淡淡得一句,便教赵福生催动了脚步,牵着驴儿大步得走开了去。 离了那边村落好一阵儿,隐隐消失了的戏声忽然好象又再响起……只是这一回,却是夹杂着哭喊与厮杀的声音传来。 “怎得改了武戏么?” 赵福生皱了皱眉,还没反应过来,却听身后的媳妇骂道:“快!快赶驴往前走,后面出事了!” 高玉兰坐得高,看得远。扭头望着身后一片黑压压的人群拼命得向前奔跑着,再远一些,还有些喊杀声与惨叫声传来。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可她心中却知道后面一定是有大事发生。 见赵福生还在踮着脚想要看热闹。高玉兰一脚踹开了男人,把驴绳牵在手里,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握着驴缰,双腿一夹,口中叱道:“驾!” 那驴儿却象是犯了犟脾气,反而一动不动,只把头拧着侧着眼儿瞪着高玉兰。 高玉兰心中急得象是着了火,却也只得轻轻摸在驴子的头上柔声道:“小乖乖,快点跑啦,不然咱们怕是都要死在这了!” 黑驴喷了个响鼻,满意得点了点头,撒开四脚,飞快得跑了起来…… “这小婊砸!回头非叫爹把你宰了卤驴肉来吃!家里那皇历也尽是骗人,不是说今日宜出行么?回头只把它拿去点柴禾罢了!”一边拧头望着后面纷乱哭号着逃散的人群,高玉兰一边恨恨得想道。 第171章 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别重逢 沈默眼中余光看到常遇春的拳头正砸向周芷儿小腹。虽是离着自己不过几步开外,可这几步却象是如何也迈不出去一般。眼前的几人虽然功夫一般,却个个悍不畏死,脚下几名被沈默斩成数段的尸体,竟也吓不到他们!一见到机会便疯狂来攻,若不是自己一干人等身上都披着藤甲,只怕早被他们得了手去! 此刻见到老婆危在旦夕,沈默再也忍耐不得,大喝一声:“天……地……同……寿!”同时把屠龙刀全力舞动起来,好象一道暗红色的光团,猛然冲向了前方! 拦住他的几人,只等着常遇春收拾了那边的高手,再来杀了这个恃着宝刀藤甲,伤了自家多人的沈默。哪里肯放他过去,两柄砍刀、一柄钢叉和一杆刺枪便同时向沈默招呼过去…… “滋……” 象是沈默穿越前听到过的电锯声听起,攻来的数枝兵器俱都被削得只余了个柄儿,那光团仍不停歇,直向前冲去。 正面挡着的那名使刀的汉子正握着刀柄稍有些愣神,光团便与他撞了个正着! 接着……光团由暗红变得鲜红,穿过了挡着他的那人,继续冲着。地面上却留下了一堆残碎的尸块! “表哥!”一名原本使着枪的汉子望着一地的狼籍,几乎要哭出声来…… 周芷儿身后便是一车的妇孺,退无可退,一撒手,弃了手中花枪,却又是一扬手……血云匕从袖子里滑至掌中,向着常遇春击来的拳头划去! 陡然一见这匕首的色泽,常遇春心头便知不妙,手肘一收,后脚向地面一点……身子一侧,化拳为掌,反手便要去拿周芷儿的手腕。 周芷儿气息紊乱,周身全无力气,腹中还在一阵阵的绞痛,只好把匕首反手划向自己手腕来反击。 这几下兔起鹘落,只不过一转瞬之间。 周若儿闪开了朴刀,挺枪刺向常遇春来救姐姐。一直被沈默等人挡在身后的张无忌见到大师娘遇险,身子便猛然一弓,嗖的一声弹去,手掌化勾,轻轻一揽,揽住了飞掠而来的朴刀,还没有这长柄朴刀高的他便猛然一跃,举刀向着常遇春身后劈去。 而沈默也在此时化成了光团冲了过来……常遇春方才的大好局面好似转眼就要失去。 可常遇春却似乎并不在意这一切,他只想着要把沈默身边这姐妹俩打废一个,就算今日不得杀了沈默,日后再来下手也要容易许多。所以,他身形一转,晃过了身后攻来的花枪与朴刀,也晃过了周芷儿手中的血云匕,手中拳头好象铁锤一般猛得冲着周芷儿的面门击出。 拳未至,风先至!拳风直打得得周芷儿鬓边垂下的两绺头发也尽数飘扬起来…… “杀!” 忽然,一声怒吼响起,一枝火枪带着闪亮的刺匕狠狠得向着常遇春的胸前扎来。 常遇春一个闪身,手中的拳头也无奈得闪过了周芷儿的面门。拨开那枝火枪,这才看到扎他的火枪兵。那人戴着只铜面具,竟看不到脸,只看到面具在阳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贵连?!”望着那熟悉的身影,常遇春不禁一愣,张口叫了出来。 “小人不叫贵连很久了,现在我是鬼脸!”鬼脸平端着手中的火枪,把雪亮的尖刺对着常遇春,口中淡淡道:“二当家,现在走罢,兴许还走得脱。” 这时候周若儿护在了姐姐身前,沈默的那个光团也终于冲到近前停了下来,挥刀护在周芷儿侧翼。 马车的另一边,那四枝火枪也终于转了过来,另一些人,一手持刀,一手握着铜雷,正凶狠得注视着这里仅存着的十来名伏兵。钟哲安弓箭在弦,一只火箭筒己经随时待发。 望着这一切,常遇春下意识得后退了几步……这些人回转过来,意思是北面伏击的三十多人都己经死光了么?这次来的人,都与沈默有着血海深仇,常遇春不相信他们会轻易得退却。 这次出来了差不多八十人,现在只剩了自己这十来个!那边的几名好手与众多人马,竟全都死了? 沈默使了一招天地同寿,这一招好象后世电脑游戏中的群伤招数,最是耗蓝不过。所以张三丰当日便说,要元气炼得足了才使得出来。方才见到老婆遇险,心里一急才强行使着它。可现在,他只觉得手脚齐软,竟是半分气力也提不出。 好在看到飞虎队终于消灭了北面的残敌,尽数转回身。沈默几乎觉得自己就象是站在中国好声音的舞台上,看到四位导师齐齐转身一般,激动得几乎要流下泪来……正要下令灭了这一群伏兵。忽然,一阵哭号声象是海浪一般扑了过来。 一头毛驴疯狂得穿过了两路人马中间的夹缝,上面一名壮实的妇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还不住得摸着毛驴的脑袋。把两边的人都看得一愣,她的身后……好大一群男女老少,正发疯一般的跑来,一下便把两边对恃的人马冲得散开,好象压根没人留意到这里正在箭拨弩张! 一见视线被人群阻隔,常遇春大吼了一声道:“扯呼!”转身便跑。 钟哲安哪能容得他逃掉,手中硬弓“绷!”的一声射出,直奔着常遇春的后心飞射而去! “噗!”的一声,火箭筒应声入肉,箭尖却象是一软,好象陷进了后面的筒中,接着,尖头后的铜筒便猛得爆开,带出一片血雾,让那名中箭的老者当即倒了下来…… 火枪手们正要开枪,却被疯跑着的百姓们挡住了视线。只得远远得扔去了几只铜雷,放倒了几名刺客,却也放倒了不少百姓。 钟哲安再搭上枝火箭筒,看着常遇春远远得将要跑到树丛那边,不禁冷笑了一声,手中的火箭筒再度射出…… 常遇春脑后警意顿生,只觉一阵劲风袭来,想也不想,下意识得向前一扑,一只火箭筒便擦着他的头皮射在了前面的地上,紧接着爆开,把冻得结实的土地爆出了个脑袋大小的坑来!飞溅的铜片把常遇春的头上也崩出一团血来,可他却理也不理,闷哼一声,一跃冲进了眼前的小树林中! 沈默不愿就此放过这些亡命的刺客,方才的情形教他还很有些后怕,一挥手中的屠龙刀,用尽力气吼道:“飞虎队!全体追……咦?!” 在这紧张诡谲的气氛中,没人注意到一只马队正飞速得冲了过来,一只长鞭远远得卷住了屠龙刀的刀柄,再猛得一拉……那刀便从沈默的手中脱手而出,飞去那骑士手中! 钟哲安正愤怒着常遇春有如神助一般的闪过自己必杀一箭,忽然听到一阵儿马蹄声,扭头望去……才望到竟有老大一只马队,正飞速得冲到了近前。一望那领头的人物,他却不禁大吼了一声道:“可儿忽里?!” 卷去了屠龙刀的正是宿州驻军千户可儿忽里,他被钟哲安放过之后,寻了门路找到安丰路总管门下的一名师爷,使了不少钱钞。不单是化险为夷,更被报了功上去。只是……虽然安丰路的捷报上说是灭了白莲军,可却没有相应的斩获,来日朝廷核查的时候却过不得关。是以安丰总管便拨了一支百人骑军给他来到钟离定远一带剿匪猎取人头…… 说是剿匪,可儿忽里却不会当真拿着这支骑军去碰那些安驻在驴牌寨中的匪人们。所以,他便借着丁壮汉子们都在家猫着过年,带着这支骑军在周边的村落里斩杀百姓,凑些人头来应付,却正好撞到了这里。 方才在人群中见到高高举起的屠龙刀,那柄形状怪异的刀在阳光下发散着耀眼的光芒,就好象一个美丽而赤祼着的小娘子,一下便把他的眼光勾了过去…… 刚把那刀套回来握在手中,却听到有人叫出他的名字,可儿忽里猛一扭头,正看到那个煞星一般的白莲军钟统领,手持弓箭,弓上正搭着一只教他胆颤心寒的筒子箭瞄向自己! “全军火速前冲!”可儿忽里大吼着发下了命令,却猛得向下一窜,拿出了马背上的民族最拿手的裆里藏身的绝技,一下钻去了马裆下面。座下的骏马感受到下腹一紧,下意识得便向前猛冲起来,马蹄扬起了一片浮尘。一枝火箭筒在马鞍上掠过,射中了旁边一名元军,在他身上爆了开来。 “开火!”屠龙刀竟意外被夺,沈默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身边一众骑军掠过,虽是有军令不得逗留,火速前冲,还是会有不开眼的,顺手一刀砍向这里的众人。 火枪与铜雷的响声接连得响了起来,骑军的中间被狠狠得打出了一个缺口,爆炸更是惊得马匹四散开来。后面的骑军见势不妙,扭了马头回身便走。前军数十人仍追着可儿忽里一路向前冲去。 远远得望着可儿忽里得意得转回马鞍上,一边逃跑,一边挥着屠龙刀继续斩杀着前方逃命的百姓。沈默几乎要吐出口血来,可是手下人里却没有骑军,只能无助得叹息道:我的屠龙刀……就这么丢了? 周芷儿这时气息总算平稳下来,见着沈默失神的样子便劝道:“官人何不驾着车去追赶,他们这一路疾行,马力也该耗得差不多了。” “不过是把刀,哪里能比得上娘子要紧!”沈默摇摇头道:“方才遇伏,娘子己险遭不测,现在伏兵还没尽剿。好容易化险为夷,万不可再为了一把刀分兵。” 望着丈夫眼中的情意和表情中的一丝郁闷,周芷儿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这时候,鬼脸正被平安带着人看管着,他手中的火枪与身上的铜雷也俱都被收缴起来。 “我己知道你是谁了。”望着鬼脸铜面具下坦然的眼神,沈默淡定道:“虽然我相信你没有恶意,可是却不知道你为何要来我别院中。” 鬼脸慢慢把手探入怀里。虽然方才搜过了身,可四下的飞虎队员们还是警戒得把手中火枪瞄准了他。却见他从怀里轻轻掏出了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碎花的包裹布,双手奉与周芷儿面前道:“小的是想把这布包还与夫人。” “哦?”沈默望着他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夫人很象小人的母亲……”鬼脸轻轻说道,顿了顿后,却又补充着:“……声音。” 第172章 莫装逼 “那……你现在己还了!”沈默淡淡的接过了布包,看了看鬼脸的眼神,忽得转而微笑道:“可还愿意留在别院,守卫沈家,守卫夫人?” “老爷……不怕我是内应?”虽然看不到铜面具下的表情,可鬼脸的声音透着那么的讶异! “你若是内应,今日只需脚下慢上一步,我就己经痛不欲生了!”看了看身边的周芷儿,沈默又转看着鬼脸道:“你若肯留,我便信你!” 鬼脸略一犹豫,猛然单膝跪地,双手抱拳道:“鬼脸愿为老爷、夫人效命!” “好!把枪与铜雷发还给他。”沈默一挥手,解除了四下的警戒,忽然却又一皱眉头问道:“远图呢?怎么没见人?” “属下在……”王远图微弱的声音响了起来,众人这才注意到他正靠在尾车的车轮上,手中犹握着陨铁枪,枪尖还指着一名断了双腿的刺客。 王远图胁上的藤甲被常遇春一脚踹得瘪了老大一块,骨头断了怕是不只一根两根。凭着手中的陨铁枪,却坚持着守在丫环婆子们的车外,还杀了三人,伤了一人。 “你们都是刘聚与常遇春的手下?”望着那名刺客,沈默审问道:“说出来饶你不死。” “呸!” 一口带血的浓痰飞了过来。好在那人伤后气短,被沈默从容闪过。他顺手一挥,便有两枝三棱刺狠狠得扎进了刺客胸膛。 “我也觉得这些人不能是普通山贼。”北面的情形沈默己经查验过,竟是没有一人逃跑,全都拼了命缠住这里的飞虎队员,直到全军覆没!所以才会令到南边险象环生。他疑惑的看向钟哲安道:“那是哪里来的这么些死士?” 钟哲安思忖了一会儿,只好道:“咱们沈家在盱眙崛起,想来也得罪了不少人,许是常遇春他们伙同了一些沈家的仇人,共同举事的罢。” 这时候,天色忽然暗了下来,方才还是万里的晴空,不知何时飘来了老大的一团乌云,压得低低得,好象就要跌落下来一般。 “刷!”得一道闪电之后,“轰隆隆!”的一道雷声传来。天上竟就这么下起了雨! “老爷,你听!”钟哲安隐隐得听到远处连续传来的,不再象是雷声,却象是自家的铜雷正在一连串儿的爆炸! “全体上车,转回去!”沈默也听出了不对,立刻发令道。 这时日己经过了立春,虽说己算是春雷,不会象冬日打雷那么诡异。可这场雷雨还是来得怪极,把大地浇得湿透之后,竟又忽得停了! 乌云也象是从来没有来过一般,空中又恢复了清清的蓝色。若不是地上还有些水渍,倒让人有些疑心,方才的那场雨是不是自己眼花看错了。 “老爷,前面有骑军!” 沈默所在的车走在前头,正看到十余名骑军慌不择路的原路返了回来。 “开火!”沈默再不犹疑,直接命令道。方才那一地的百姓,死伤枕籍。对于这些杀良的元军们,无论是什么理由,都留他们不得。 马车并没停下,而是伸出了五枝火枪喷射出了铅制的锥形弹丸,弹丸的尾部也有个锥形的凹陷。就象吹箭一般,更有利于它的射程与攻击力。 一连串的枪声和爆炸响起,那些元军便再没一个能骑在马上的。 “前面来的可是钟领队么,老爷可无恙?!” 对面一列车队驶了过来,马车前头高声叫唤着的,却是莫风! “我没事!”听到莫风的呼唤,沈默一头雾水,难道家里出了事?急忙叫停了车子。 对面来了三辆车,一共来了怕是有三十多人。莫风与何福从车上跳下迎上前来,看到沈默这才松了口气道:“院子里出事了,我们担心老爷,这才禀报了老太爷,带了人手出来接应。” 听到是禀明了父亲,那便是家人并没出事,沈默也放下心来。动用三十人以上的武装,的确是需要沈默或是沈真授权。但是沈默很好奇的是沈真为什么会授权给莫风与何福出兵。 “马房的沈贵被人杀了。杀他的是小毛头……”莫风解释道。 “小毛头?那不还是个孩子么?”沈默不由一愣。 “人虽不大,心可够狠的,把沈贵在铡草刀上铡了,头就挂在马棚里。亏着听人说,沈贵还有心过两年招了他做女婿呢。”莫风叹息道:“好在看门的守卫精明,看到小毛头身后沾了血迹,查问之时,他拿着把匕首想硬冲山门,被留住了。” “这怎么回事?”沈默越发疑惑起来。 “小毛头供认出——他是姓华的。”莫风叹息道:“定远华英超被咱们灭了之后,华英超的儿子华云龙便带了些残余的家人去了外公家的驴牌寨,谁知驴牌寨又被咱们打了下来,华云龙的外公也死在咱们的铜雷之下。这华家便跟咱们结下了血仇。” “哦……看来今日行刺的,恐怕就是华家,驴牌寨和刘聚、常遇春这三家的残党!” 沈默这才明白了这次伏击的来历。扮鸟叫传讯被赵长生听出破绽的那次伏击,想来也该是他们或是他们中的一股。只有这三家血仇似海的人,才会在大冬天的时候,埋伏在野外的土窝子里等候自己的到来。 “对了,老爷,您的刀我给寻回来了。”莫风转身又回去车上,拎着屠龙刀双手捧还给沈默。 望着他手中的屠龙刀,沈默忽然觉得有些异样…… 屠龙刀在莫风的手中,泛动着暗红色的花纹,这分明是认了主的屠龙刀才有的情形! 就算是沈默自己,也要傻瓜一般的叫上一句咒语,它才会出现这种情形。而现在,它就在莫风的手中隐隐得血波翻腾! “你是如何寻回这刀的?”沈默握回了宝刀,似乎一切如常,只是那血纹仍是不住得翻滚着。 “说来倒真有些蹊巧。”莫风皱起了眉头道:“我们审了小毛头,知道他昨日把老爷出行的消息传了出去,生怕有人对老爷不利。便率了众人追上来接应。路上迎面跑来一群百姓,把咱们的车队挡了下来。” “后来呢!”沈默有些着急道。 “那群百姓的后面,还有一班骑军追杀,属下见着道路被堵得结实,正想着先杀了元军,打通了道路,再追老爷。却见到那为首的一人,握着老爷的屠龙刀,正砍向一名骑着驴,抱着孩子的妇人!” 沈默自然是见过那名妇人的,点了点头,示意莫风继续。 “属下来不及相救,见那屠龙刀一刀斩下,将那妇人同她怀里的孩儿,俱都斩成了两断!”说到这里,莫风叹息着道:“属下心中愤懑,便从怀中掏出铜雷,要炸死那个领头的。便在这时,见着他得意起来,举着刀刺向天空,还不断狂叫着什么好刀!宝刀……可谁知……” “怎么?”沈默几乎要一脚踹向莫风,好让他快些揭开谜底。 “可谁知还没等属下的铜雷出手,天上倒先降了道闪电,正劈在这刀上!只把那领头儿的连人带马俱都劈作了焦炭一般。接着便是一通闪雷,凭空又下起了大雨来!” 沈默先前也觉得这雷雨来得蹊巧,再一听这个情形,更听出了些怪异。低头思忖了片刻,猛得一抬头道:“走,去那里看看!” 可儿忽里的尸身早己经烧得面目全非,身边的马匹也是烧得焦糊,后面一些,是那妇人与她怀中的孩儿,俱都被斩断了身躯。那匹驴子却安然无恙得站在一边,悠闲得甩着尾巴。 地面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半分血水也没留下。望着远处又是吓又是被淋得,瑟缩着的百姓们,沈默长叹了口气,命人寻些引火的物事,砍了些树枝点起火堆给众人烤来取暖。 车驾中有现成的炊具,家丁从远处的塘中打来了水,煮了几大锅方便羹给众人补充些热量与体力。那些劫后余生的人们缓回了些精神,悲恸得哭声这才开始响了起来…… 望着四下寻找自己亲人尸身的百姓们。寻到的便腿脚一转,哭得昏天黑地。还没寻着的,便怀着希望,一边找着一边暗祷着千万莫要找到! 望着那一母一子两人的尸身,静静得躺在那里半日,却无人来看上一眼,沈默疑惑得拉过蹲在火堆旁镇静得烤着火的一家人问道:“这母子俩怎么无人来认?家人是死得绝了么?” 这一家人显见得是吓得不轻,神色却不凄惶。看来是家人并没有什么损伤。听到沈默相问,望了望那母亲的面容,摇了摇头道:“这娘俩俺们都不认得,该当不是俺们村的。许是过路的罢。” “玉兰!八戒!” 正在这时,一名和尚慌慌张张得跑了上来,一下扑倒在这母子的尸身边上恸哭起来。 “你认得她们?”沈默疑惑道。 “回老爷的话,这是小僧的妻子与儿子。今日本是陪她娘俩回外婆家,可谁知……” “你是何人,哪里出家?”望着一名和尚自称是这家子的丈夫,虽然这事倒也正常,可沈默心里还是有些违和。 “小僧洪济,在于觉寺出家。这是小僧的妻子高玉兰与儿子高八戒。”赵福生跪在地上,望着妻儿的遗体一阵阵心惊。这一趟出门,老婆死了,儿子也没了,岳父高彬长老还不知会如何处置自己呢。 “于觉寺?!”沈默眼光一凝,追问道:“你寺中可有个朱重八,法号洪武的?” “小僧确有一位洪武师弟,只是近年他出外云游化缘,久不在寺中了。” 望着这个叫洪济的和尚一脸悲切,答得却是坦然,沈默点点头,转身便要走开,口中却不禁喃喃道:“高八戒?八戒不是该姓猪的么?” 第173章 满园春色关不住 “你竟也知道?!”赵福生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得望向沈默。 “什么?竟真是姓朱?!”望着他一脸的羞愤,沈默忽然好象明白了些什么,顿了顿才道:“是那朱重八的?” “……你自去看罢!”赵福生只觉所在己并非人间,原来连这么个素不相识的人也知道自己戴了顶天大的绿帽! 看了看地上那娃娃的面孔……沈默也不由沉默起来。这孩子活脱脱便是个小朱元璋!一脸的小麻子,鞋拔子脸,高高的额头,突起的下巴…… “回去罢。”沈默命人剥了些元军的衣裳,并在一起,把母子俩的尸身包裹好了,帮着赵福生架在了驴背上,这才一挥手,不无同情的看着他佝偻着的身影慢慢得远去。 经了这么一场,沈默也不再去什么圆球寺上香。只命人在两处战场上打扫清理一番,又把先前陷在坑里的马车拖出来。便载着算是缴获来的马匹兵甲回去别院。 车队一路走着,再也没遇着什么变故。可沈默的心却难以平静下来…… 那个朱八戒竟是朱元璋的孩儿?竟这么阴差阳错得死在了自己的屠龙刀下……算是怎么回事? 而杀了他的可儿忽里,又怪异得被一道雷电击中!这又是怎么一说? 座下的车驾随着官道上的坑洼颠簸着,沈默一腹的心事却没有人可以诉说。只好望着窗外,看着那起伏的丘陵,没有了青草的掩映,祼露出了石块与枯黄的土地,竟象是一条盘卧着的斑驳丑陋的土龙。 “龙?!”眼中的视觉反映回到脑中,让沈默忽得一个机灵!朱元璋的儿子被杀了,凶手便遭了雷击,这是老天的惩罚么?!还有自己那柄屠龙刀的名字……难道说自己随口起的名字,冥冥中还当真有些天意? 即然朱八戒是死在屠龙刀下。难道说,只有这屠龙刀才能杀了朱元璋?! 难怪! 沈默一掌猛拍在大腿上,终于想明白了为何总是拿那朱元璋无可奈何。看来只怕要用这天外陨铁打制的屠龙刀才能宰了这位真龙天子! 同车的莫风见沈默一时喜一时忧的,忽然又好象通悟了些什么。也不清楚他在想什么,却想起另一件事来…… “老爷,这次咱们闹出这么大动静。您那县尉……还能当下去么?” 盱眙县衙,达鲁花赤格蛮尔乞正与县尹张勉望着眼前的一封公文发着愁。 这封安丰路总管府发来的公文,只说了一件事情:寿春驻军的骑军百人队,在钟离与盱眙交界之处,遭遇伏击,损伤过半,原宿州驻军千户可儿忽里意外殒命!据闻,伏击骑军的正是盱眙县尉沈默! “谷师爷,你怎么看?”张勉愁眉哭脸想了半天,也没办法破开这道题,只好转脸看看他的元芳——谷通谷师爷。 “沈县尉派了人来,说家中有事,要晚些回来赴任。却不知与此事是否有关……”谷师爷叹息道:“若是有关,倒还好说。若是无关,只怕却有些麻烦。” “哦?莫要绕圈!快快说来!”格蛮尔乞急燥道。 “若是沈县尉因着此事不敢上任,那当是对朝廷还有所敬畏,或者还能有机会收拾局面。” “要是他家中当真有事呢?”张勉也着急得问道。 谷师爷摇头道:“伏击了朝廷的骑军,还敢大模大样在家中处理私务。不想着求托两位老爷如何掩饰……只怕这沈县尉真是拿朝廷当作泥菩萨了!” “你这意思……难道此事当真是那沈默干的?!”张勉忽然想起这个回答之中是预设了前提的。 “两位大人觉得呢?”谷通无奈得笑了笑道:“满安丰路,除了沈家,还有谁有四轮马车?” “唉……”格蛮尔乞一声叹息得摇了摇头。公文上写得明白,伏击骑军的人驾着四个轮子的马车。此事只怕是板上钉钉,沈默脱不了干系的了。可若是他当真不认,自己竟是拿着他一丝办法也没有。若是撕破了脸……全县能打的巡军却全都是他的家丁!将来如何且不好说,自己怕是要吃个大大的眼前亏了。 天知道,伏击骑军的事情,沈默根本没去想过。他这会儿还没回县城赴任的确是有些私务缠身。其实,是因为族长沈越新近得了个儿子。 沈越的侍姬香梅,在年前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因为老来得子,让沈越自是喜不自禁。得子自是乐事,而这事更说明了自己宝刀不老!这么些年家中再无幼儿新生,虽说己有了两个儿子,却总还是有些觉得不足。现在这小三的降世,让沈越老怀甚慰,便决意要大办一场百日酒。 本来这喝场百日酒也不是什么大事,可谁知便在这百日宴上,竟还出了点岔子…… 事情是因为沈越最小的一房兰姨娘引起的。兰姨娘说起来比香梅只年长几岁,今年也不过二十。生得细眉弯眼,也颇得沈越的喜爱。入了门来,宠爱了不少回,却是半点动静俱无。眼看着香梅生了儿子,抬起了姨娘,吃穿用度比之自己好了不是一分两分! 有儿子的姨娘待遇好上一些,这本也是人之常情。兰姨娘虽是恨得牙痒痒得,也只好枯坐在房里听着那边院儿里的热闹独自伤神。把自己每日要去后院佛堂做的功课也放下了。便就是这么一放,却让兰姨娘听到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两名婆子说出的一段是非话来。 到了百日当天,先是众人去了祠堂,祷告了祖先,登录了家谱名录,热热闹闹的一干人来到沈越家中准备饮宴。谁知这里刚把孩子送去后院,给那些妇人亲戚们见见,后院里却闹了起来…… 因为是族长的家宴,各家的女人们也都来到沈越家里帮忙。自然是要看看孩子,再送上些见面礼的。看着堆得满满一托盘的金锞子,银锁头的礼物,兰姨娘的气便更不打一处来。伺候在沈越夫人身边的时候,便似不小心一般的溜了一句话道:“足月的孩子就是好些。咱们家这三哥儿,生得肥肥白白,可当真壮实!” 听着这种吉祥话,沈越夫人自然只能笑着点头,正想随着这话说两句呢,却不防兰姨娘提了点声音又说道:“只是……算着日子,得三哥儿的时候,老太爷却正是过年前吃斋礼佛的时日。难不成……” 这话的声音大了些,倒让一屋子的女人都听出了些滋味儿。房中一时竟就安静下来。 “难不成什么?你倒是说说!”听出话音不对,沈越夫人脸色一冷,问道。 兰姨娘轻笑一声,捂了嘴道:“妾身只是说,难不成老太爷礼佛的日子也不老实?竟是偷了腥儿?” 沈越每年春节前一个月,都要独自在后院的佛堂里吃斋礼佛,祈祝明年的家运昌盛。这本也是他的养生之道,所谓“冬不藏精,百病丛生”,他年近花甲,这方面倒是注意得紧。听着兰姨娘的话,沈越夫人倒是脑中一愣,发起呆来。 听着这话中的意味,一屋子亲戚妯娌们的脸色都变得精彩起来,飞快得传递着暧昧的眼神。就连屋外伺候着的丫头们,也品出了些味道。有跟香梅交好的丫头,便偷偷跑去了香梅房里说起了这里的情形。 沈越夫人把这事情在心里转了好些个圈儿,终于还是笑了笑道:“老太爷人老心不老,怕也是在佛堂感应着些什么了。要不怎么这么巧,偏这个月得了三哥儿。” 兰姨娘却似笑非笑得撇撇嘴道:“老太爷有没感应着什么却是难说,只怕他自己也没算过这哥儿是哪月有的罢……” 屋里正说着话,香梅却一脸狠厉得出现在了门口…… 前厅里正坐着喝酒饮宴的时候,却来了个丫环,急匆匆禀报道:“老太爷,不好了,后院儿闹起来了……” 沈默因为有着官身在,所以坐着的是主桌,听得清清楚楚,那丫环道:“只为吵着三哥儿是不是去年腊月里得的。兰姨娘与梅姨娘打上了!” 沈越听了这话,脑中一转,脸色顿时白了!猛然起身,便要去后院处置。沈默想了想,也急忙跟在了后面…… “越叔且慢,侄儿有些话说。”刚转到大厅后的花坊中,沈默却在一片梅花香中扯住了沈越的衣角道:“越叔莫要火遮了眼,却把事闹得大了去……” 沈越正在气头上,见沈默阻拦自己,心中不由一动,冷着脸道:“贤侄有何话说?难道这里还有你的事……” “嘿嘿,越叔这是哪里的话。侄儿只想说一件事,那三哥儿,我也见过,跟您老不离一个模子的。这事儿怕是要细想想才成……” 沈越之前断没想过孩子有什么问题,便是因为这孩子与自己生得颇为相似,心里压根没想过其它的可能。方才听了丫环的禀报,这才想起,孩子生下来肥肥白白,明明是足月的,可若是足月所生,该当是腊月时候得的。自己腊月里分明没有过这些事情……火气一冲便要去后院寻那淫妇问个究竟。 沈默这话,一语惊醒了脑中发热的沈越,他终于止住了身形,望着沈默试探道:“默哥儿的意思……” “三哥儿生的不说象您十成,五六成是有的。总归是脱不了您家的血脉,打断骨头连着筋,肉烂在锅里。好坏没教外人得着去……”沈默轻轻劝道:“此事怕是不宜宣扬出去,反教人看了笑话。” 掂着下巴上花白的胡须沉吟了好一会儿,沈越这才强笑道:“倒底是做了县尉的人,默哥儿行事愈发的周全了。” 见沈越想得通了,沈默这才一笑转身回去厅里。 回家时,听着周芷若姐妹说到,沈越回到后院里,把兰姨娘拖出去掌了一通嘴,又说三哥儿确是在佛堂感应着观音大士送子的梦由,才得了来的。并给三哥儿起了乳名便叫观音奴。 家里家外的一通事情都安置好了,王远图被常遇春打伤,骨头也断了几条,一时半会做不得巡检的差事,只好在家休养。沈默便自己先回了盱眙县开工,刚一安顿下来,却听着有人上门相请道:“谷师爷有请县尉大人去府中一叙。” 第174章 一入朝堂白发催 “县尉大人,这事儿您倒是有没个说法?”谷师爷拿着安丰路总管府的公文递了过去。 沈默努力得读了一遍,坦然得点了点头道:“当时我是在那儿。” “呃?”谷通本想着沈默好歹要给个什么借口,就算死不承认也是好的,万没想到他一口便认了下来。 “当日,我带着妻小儿女去临近的圆球寺上香。在路上正巧遇上这事儿。嗯……骑军是遭遇着定远的数股山匪,有华家、有驴牌寨的、还有刘聚常遇春一伙贼人。我见到官军顶不住,便带着家丁上前相助。可官兵见着来了援兵,竟便自行跑散,连着首领也都不管不顾去了。我手下人手不多,只好且战且退。格毙了贼匪数十人,这些都有斩首为证,回头便会送到县里。后来贼人见攻我不下,也只好退了去……这次官军剿匪不成,倒是有不少百姓在其中遭了殃,这怕还要县里两位大人向总管府申报抚恤才是。” “竟是如此?”听沈默说的有眉有眼,还有几十只人头为证,谷师爷一时竟无言相问。 “可不是如此么。蒙人不过新春,咱们汉人可得过!正月初六的大好日子,正合带着一家大小去上香,怎会想去伏击官军?再者说,便是我想伏击,又怎么知道官军这时候会出现?”沈默摊开手,一脸的莫名其妙。 当安丰路总管府里收到那几十只人头时,也是一头的雾水。逃回来的骑军禀报说,分明是遇着沈家的火器攻击,可这些人头看着都是丁壮,定远县那里调来的差人也认出的确有不少是沈默所说的几家来路,看来这人头竟也不是假的! 盱眙县回文的解释是县尉沈默进香途中遭遇一股山贼,贼人势大,无奈弃车而退。而后,官军追剿匪人正好途经此处,遇着了占据沈家车队的山贼,或是这样……才被误认为遇到沈家的伏击。 定远县倒是还有些情况报上来:前些日子,驴牌寨派人在县城外施放火器,烧了城头的望楼,声称是遇到官兵进剿,要讨要个说法。 “如此看来,这沈默倒还真象是适逢其会吧。”总管大人望着几份公文,摇了摇头道:“好在这还有些人头,骑军的损失,报上去便说是剿匪战损,倒也说得过去。” 安丰路达鲁花赤最近也是一头的麻烦,自家的脱脱丞相自从去年复相之后,便遇着猺贼吴天保作乱,贼人一度聚集六万之众,克潭州、岳州、后竟攻至河南荥阳!冀宁平遥处亦有曹七七作乱。自家这里若是要向行省、中书调兵剿匪,只怕又要遭人口舌。正月里,又有棣州天降陨石,所谓天人感应。上天降下陨石,便有人传言是丞相不正,以致天怒。这个时候,他可不想再给丞相带去什么麻烦。 “即是如此……便依着盱眙县的文书上报吧。不过贼人都算是骑军剿获!他沈默一个县尉,摊上这么些人头,莫非他比官军还要厉害么?”达鲁花赤终于下定了决心,这个时候,万不能给自家丞相惹上什么麻烦。万大的事,都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好。那定远的匪患一事,便先行缓缓罢…… 公文传到盱眙,县衙里又开了一场碰头会。 “谷师爷……这一关,竟就这么过了?”县尹张勉望着安丰总管府发来的公文,还有些疑惑道。 “只怕当真是过了……”谷师爷也是叹了口气,这安丰路眼下只想大事化小,但凡能掩饰得过,万万不想惹上什么是非。 “可那沈默……咱们日后何以相处?”达鲁花赤格蛮尔乞还是有些头大。 “沈家世居此地,当不会太过跋扈。咱们各安其份便是。”谷师爷想了想又道:“万一有什么变故,咱们也算与他相识一场,只有助益,并非有什么过节,该不会有风险。如今,朝里风波诡谲,原来相助脱脱的哈麻,晋任了中书右丞,却与脱脱日见不和;而原右丞绰斯戬升了平章政事,这一位与脱脱也没什么好交情。现如今山门纷乱,咱们且安心置在盱眙这块地方静观风云便是,万不可谋迁!” “何以说不可谋迁?”张勉皱眉道。 “只怕他乡不如此处多矣。”谷师爷长叹道:“今年正月,天有异常,降下陨石。只怕来日更多动荡。此处地产丰美,又有沈默守乡卫土,竟是大可不必忧心什么匪祸之患。咱们只管在此好生看着。朝里动荡,世道难为,就怕这一两年,走去哪里都落不得个好儿……” “那……若是沈默心怀叵测,该当如何?”格蛮尔乞还是有些不放心道。 “他若心怀叵测,咱们也是无可奈何。不过……以小的看,这沈默行事倒还顾念分寸,该当不会如此,若是当真到他图穷匕现的时候,只怕这天下也己出了大事了……” “大事……”格蛮尔乞与张勉对视了一眼,各自暗暗心惊起来。 沈默并不知道这几位县老爷正在忐忑不安,他正安坐在家中反思着正月初六的这次遭遇…… 火枪数量少,形不成有效的火力压制,面对非密集的敌人时,远程攻击效果有限。而且现在的簧片力度较弱,偶尔还会有击发不起火的现象,要二次击发才行。铜雷的效果还算不错,但近身后为防误伤自己人,还是需要火枪兵的阻击配合。 火枪! 沈默自然知道,现在这种滑膛枪的准头不高,射程也有限。如果不能形成规模,是产生不了强大的压制性优势的。可是枪管的生产难度非常之大,这是目前制约了火枪产量的最大一环。 目前的双管火枪,的确是增加了火力的强度,但是在这次的反馈上来看,因为重量较大造成的困扰也很大。可如果换成单管枪,对于火枪手又会有一定的训练压力与心理压力。毕竟火力减弱了一倍,在训练上要更加的注重,也需要承担更多的心理压力。特别是在近战的时候,对手看到你还有一发枪弹,心中多少会有顾忌。 这些天来,沈默一直在规划着未来的火枪配置。连珠枪,暂时好象还弄不出来。左轮……虽然好象美国牛仔用过左轮步枪,不过听说这玩意儿漏气比较厉害。现在自己那手工作坊式的枪械工厂制得出来,只怕气密性上的折扣打得还得再大一些。不过弄两把左轮手枪防防身倒也不坏,上次用过一次“天地同寿”可把自己累得够呛。以后老婆们人手一把,遇到意外情况的话一人六发子弹,就是常遇春来了,只怕也得躺下! 在于沈默看来,全体单兵配置火枪,暂时在加工能力、后勤保障、火药配给方面都有着较大的不足。还是只能组建成一只精兵火器营做为突击性力量,再以配置铜雷弹弩的藤甲兵做为主要力量。 沈默没有想到的是,就在他一心想着如何建立起一支战无不胜的大军时,他的名字正随着一份私信送到了元大都右丞相脱脱的书桌上…… “查盱眙县尉沈默,聚丁为伍,私炼火器,阴结流匪。眼下尚不知其心思用意,亦无劣迹查明。值多事之秋,为相爷大计,小的未敢惊动。且观其言查其行。请相爷安心。” 扔下这封安丰路达鲁花赤发来的私信,脱脱长出了口气,摇头叹道:“便是远在安丰的都知道如今不易,朝中那些人,却只知相互攻讦,竟无一人顾念时局艰辛!” 放下了信,脱脱又拿起了桌边的两张钱钞,迎着光研判起来。这两张伪钞印制的极为精美,一应暗记俱全。若非扬州路宝钞提举司中的一名司员眼光精细,查觉出所用油墨比之朝廷用的还要好些,却是万难分辨出来的。若不是在钞上做了印记,便是脱脱自己,也难从一堆钱钞中鉴别出它们。 “钞法!河事!天下大事此二者为最!”重重得把手中的伪钞拍在案上,这位不过三十多岁的大元右丞相——脱脱,两鬓之间己有了些许银丝。自从回到朝中,老大一堆乱摊子都要从头收拾。重提科举、废除马政、修宋金元史……哪一样都极耗精神。还要在这其中铲除老对头别儿怯不花留下的人手。 这些倒都还好说,只是这钞法的更变,却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麻烦…… 当下国库虚空,朝中竟无印钞的本金,而市面上伪钞流行,更是让钞钱贬值不少,便有吏部尚书偰哲笃提议更变钞法。在脱脱看来,这事倒也可以勉难而试。可国子监祭酒吕思诚这次却强烈的反对,吕思诚一向为人忠直,多出正言,他的反对在朝中的影响倒是不小。而脱脱想要整治河务的话刚说出口,却又遇到工部尚书的阻拦…… “先钞法,再河工!国库空虚,难为无米之炊啊……”审定了心事,扔下脑中的杂务,脱脱瘫坐在椅中休息起来。 书房外的家人这时却禀报道:“禀相爷,左司郞中汝中柏求见。” “嗯……命他进来罢。”脱脱揉了揉发紧的太阳穴沉声道。这汝中柏算是脱脱的亲信手下,素日行事倒也精明,只不知这个时候来,又是有什么事情。 “见过相爷。”轻轻走进书房,看到脱脱的面色,汝中柏就知道他又在烦心政务,不禁叹了口气道:“相爷太多烦扰,虽是正当壮年,却怕身子也吃不消的。” “这些算甚么,风刀霜剑都顶过来了。”脱脱一挥手道:“来寻我是有何事?” “……小的是想给相爷引荐一位高僧,据说道行颇深,能让相爷处置政务之余,身心康健。”汝中柏笑的忽然暧昧起来。 “嗯?什么高僧……?”脱脱素日倒不太喜好这些僧道之人,与国与民,百无一用。听到汝中柏的话,脸色沉了下来。 “那位高僧乃是西蕃而来,名曰伽璘真。最长的是一种大喜乐禅,是为男女双修之法。常人习人,不单是精足气爽,身体康健,还大有福寿之益……”汝中柏说起自己亲身感受到的这大喜乐禅法,口中顿时滔滔不绝起来,冷不防却被脱脱一声斥责打断在当场! “此惑人心术之道!不过以色迷情,以法乱耳,这等妖僧,切莫带予我面前!便是你,也休要与他来往,不然莫怪我不讲情面!”脱脱一挥手,斥下了汝中柏。脑中却不禁想起了原来任着钟离县达鲁花赤的别儿脱蓝,他倒是来信说过钟离听闻有一异僧,死而复生,法号叫做不死和尚的,为人见识广博,又有一味补剂名叫——固元膏的流行于世。现在脱脱每日倒是都在吃着这方子,的确是中补气血。 汝中柏小心得退出了相府,回到自家,眉头尚还紧紧得皱着…… 想要去拍脱脱的马屁,却被人当场斥了回来。汝中柏却似乎没为这个而有什么不快,他想的却是……自家后院这位伽璘真大师,即是脱脱不喜,又可以拿他来做个什么用途,才不失自己辛苦一场呢…… “来人!把伽璘真派人引荐给秃鲁帖木儿!千万小心,莫要教他知道伽璘真是我教人引与他的……” 第175章 清安楼中说福通 至正十一年冬?苏州 这一年中,天下纷乱,连带着众人的生意也都清淡许多。只是苏州运河边儿上的一家清安茶楼,今天却是兴旺得很。楼下大厅中坐得满满当当,虽是外面下着细碎的雨丝,却还是有不少客人正走来这里。 “赵兄!幸会幸会,来来来,这里坐!”座中一名商人望见门外进来一名熟人,便笑着招呼道。 “哎呀,方兄,好在遇着你啊。不然可当真寻不着位儿啦。”赵老板笑着向方老板及同桌的几人打了招呼,这才坐下。 “今日湖海散人要来讲‘说话’,大伙儿都想听听时局,来的人可不就多了些。今年四方匪祸横行,不少人怕是过年也回不去乡里了。”方老板叹道:“看时辰差不多了,台上这曲儿唱罢,怕是就要开讲了。” 元代的说话就是说话本,也就是讲述小说与故事。算起来应该是后世评书的雏形。这位湖海散人,在苏杭一带的说话界里倒是有些名气,今日又是打了说时局的牌子出来,倒让这清安茶楼一时人满为患了。 过了半盅茶的功夫,台上唱曲的两名伶人起身一躬,扭着腰肢下了台去。众茶客这便聚起了精神等着看那湖海散人出场。 “咳咳!”屏风后响起了两声清咳,又有人搬了张小案,一把椅子,置上一碗茶水,一方醒木。这才见到一位二十出头的汉子,浓眉大眼,身材高壮,一身青衣,一方布帕,施施然的走上台来。 “这湖海散人怎得这般年青?”赵老板虽是久闻这位先生的大名,却还是头一回见面,不禁疑惑道。 “呵呵,赵兄莫要看他年青,来历却是不浅。这位湖海散人,名叫罗本罗贯中,自幼熟读诗书,饱通文墨,又师从名士赵宝丰修习文理。本是个文人,却又好与江湖中人交接。这才学了这说话儿的本事。苏杭两地,颇有几分声名。且听着罢。”方老板笑着解说道。 只见那湖海散人上了台来,淡定得向四下的客人们抱拳施了一礼,稳稳当当得坐下了椅中,这才一手握起醒木,清脆得击在小案上。 众人都等着他开口,个个直起腰身,竖起了耳朵来听着。 “话说……天下大势,久安易乱,久乱思安。大元入主至今,己八十载。正是安久而乱生。不才今日便要与众人说说这世事时局,算不得话本儿,却只当是咱们好朋友说会子话儿。诸位可许?”罗贯中说完便停了下来,只望着台下诸人微笑不语。 “都等着呢,湖海先生快些说罢!”早有等不及的客人一边说着话,一边从台下扔上去一张包着铜钱的交钞。 “谢这位官人赐钞,不才正要借您这交钞来说话。”罗贯中笑着拣起地上的交钞,把它摊平了展示给众人来看。 这是张新印的至正交钞,其实是用早前中统交钞的旧印版印出钞纸后,再加盖至正交钞的字印。而那枚铜钱,也是新出的至正通宝钱。 “诸位都看到了……哈,竟是一百文!谢这位官人!”罗贯中这才留意到交钞的面值,一笑道:“如今这至正交钞,比之先前的至元宝钞可差了不少。诸位都是商贾之人,俱都知道,如今这至正钞百文只当是铜钱六七十文来使。先收着钱的还是按着百文来收,没多久便只值了九十余文!眼见着蚀了本,是以便急着要花它出去。可他人又不想蚀这本,他只好当了九十文来用掉。下一位客人仍旧是怕蚀本,却只当是八十文来用……到如今,诸位见着它,市价却是多少了?” “在俺们铺子里,这百文钞值当是六十五文钱。”下面有人便接口道。 “如今钞钱贬损,亏害的莫过于百姓。”见着台下诸人都心有戚戚的点头,罗贯中却摇头道:“诸位用着这至正钞,不过是损失些利头,亏上少许。在于农人,却是一年的收成损去了一小半儿。春种秋收,好容易见着粮谷满仓了,换来的钞钱却只当是旧年的一半,可不是要了农人力工们的命么?” “这倒是……”台下虽是行商为主,却也都明白这个道理,纷纷附和道。 “当今丞相脱脱,人皆称为贤相。谁知却被那吏部尚书偰哲笃蒙骗了去行了这钞法,亏了诸多百姓。而天道好还,公道不泯,即是有了视民如芥的官儿,便也有了视法如草的百姓。不才这便要说到……当今这纷纷扰扰的天下之事了!” 台下诸人一见他又歇了口,慢慢端起茶碗来品饮,都识趣得捏了手中的交钞扔上台去。 罗贯中这时却没再去捡这些交钞,而是又一拍醒木道:“话说……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这句谶语流行于世,算来差不多近有两年。不才也曾听闻过,却只当它是无稽之语,一向无人理会。可谁知,便就在今年三月,工部尚书贾鲁大人治河之时,竟当真在黄陵岗中黄河故道里,挖出这么一只独眼石人来!” 台下听众们也多少听说过这段事情,皆都点头不语,等他下文来说。 “贾鲁大人治河确是有些干材,可治事终究还是难为了他。挖出这石人来,一不掩饰破解,二不上报天听。却只道是乡野俗物,庸人自扰,只命人当众击碎了石人,想要就此了事!”罗贯中摇头道:“要知道,这世上妖异、谶语之流,最怕的是黑狗之血。若是当时取黑狗血破之,令有心之人无从引而生事。再急命快马上报大都,命朝廷多集大军严阵以待。或是就此天下太平也未可知。” “哦……黑狗之血……”众人听着纷纷点头。若是当日贾鲁破解了石人之谶,也许当真不会有后来那么些烽火了罢。 “可惜贾鲁行事不周,这才引出了两名巨匪,只把颖州大地血染一片,让中原沃土,变烽火连天……啪!”罗贯中再一拍醒木,继续说道:“话说从古至今,治河治水一向是军国大事……为何?治河最需人物二力,治河之人手握千万民夫,怀惴亿万钱财。有了这两样儿,无心也变有心,有心更变有机。先秦时,陈涉吴广,带九百亡命戌卒,只占了人这一样儿,便掀翻了始皇帝的天下大业。上古圣皇大禹治水传名天下,治完了水,便就坐实了皇位。为何?有人有钱,要取此天下,还不是易如反掌!” 听着这湖海散人说道大禹圣皇,台下的人们心中还有些不忿,只是听他话中倒也有几分意味,便也只是平静不语。却听台上继续说道: “大元朝中也不尽是无用之人,说起治河,自然要有所防范。此次便调集有两万大军驻扎河边,以防民夫生变。可谁知,这次来的人物却是不同一般……那韩山童,本是河北栾城人氏。从爷爷辈儿起,便是烧香拜弥勒的白莲术士,在妖言惑众上可说是家学渊源。此次治河,被征为民夫,却又识了另一名匪首——刘福通!这二人风云际会,自此,便搅了个天翻地覆!” “这刘福通本是朱皋镇巡检,也算是个富户出身。家中祖上传下好大一个庄子,名叫白鹿庄,里面养着两只白鹿!可这事情,坏就坏在这两只白鹿上了!这两只鹿,周身纯白,半点杂色也无,任谁见着,都只当是南极仙翁的坐骑下了凡尘。那贾鲁听闻了此事,便派人去向刘福通索要。可刘福通寻人算过,自家的富贵前程,全在这白鹿上了。贾鲁空口白牙便要索了去,如何肯与他!贾鲁被拒了面子,也不再提索鹿这事,却在河道上拐了一拐……只把那刘福通的白鹿庄,给划在河道上去!这便要拆了那刘福通的家!” “竟有此事……”台下听众不免唏嘘起来。 “这白鹿庄可是刘福通祖传的基业,便被贾鲁硬生生派兵给拆了,那两只白鹿也被生生吓死!这口气他如何咽得?更听说了有独眼石人出土一事,便扯上那韩山童一起,鼓动了四千来条汉子,便在那白鹿庄上,杀白马,斩黑牛,人人头扎红巾,就此扯了大旗,反了这大元朝廷!可谁知,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台下诸人一见台上缓了下来,又识趣的扔上钱钞,罗贯中微微一笑,命了个童子执着箩把钱俱都拣起,这才继续说道:“前头说过,冶河乃是军国大事。借着治河坐实了兵权的,借着治河夺了天下的,借着治河造了反的史上不胜枚取。大元朝廷也有明白人,早派了两万大军防范未燃。这边韩、刘二人刚一举事,那边朝廷大军便即杀到!只杀得血流成河,就连匪首韩山童也当即授首!只可惜,竟给那刘福通逃出性命,只不到一月的时候,又给他聚起人手,一举攻下了颖州城!这才是……天意难测,人间生波。只可怜中原大地兵祸起,田无人犁血做肥。” “唉……”听众们不免一声叹息,却不知叹得是这中原不宁,世间纷乱,还是叹着那刘福通竟逃出生天,掀起这如此大祸。 “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罗贯中继续说道:“有这刘福通称霸一方,这世上之人便纷纷效仿。要说诸位也该知道,那刘福通却也不是头一号起事的。江南方国珍,便是降了复叛,叛后再降。一直这么不甜不腻得跟朝廷打着马虎。可他毕竟还奉着朝廷正朔!便是叛了的时候,也从没敢说自家要造反。这刘福通却不然,打得旗号却是‘虎贲三千,直抵幽燕之地;龙飞九五,重开大宋之天’。这便是直接是要反元复宋了啊!这一下,就好比张天师家封鬼的罐子全碎了,一时间,罡煞遍地,众邪横行。这大元天下,竟是处处烽烟……” 第176章 别后音书两不闻 清安茶楼之中,满满的听众俱都叹息起来。为着眼下这混乱的世道发着愁。却听台上湖海散人又是一拍醒木,继续说道: “继今年五月,刘福通克颖州,进河南,横断中原大地。八月之时,又有两股匪人响应起事。其一是为邹普胜,此人是为袁州妖僧彭莹玉座下弟子,长于安城布阵,冶炼兵器。诸位可知,那彭莹玉是多年的道行,十几年前便扯过旗起过事,被朝廷一路追拿却竟没伤过他分毫。邹普胜在蕲州起事,占了州城,可他一不称王,二不奉着师傅彭莹玉为主,偏去迎来一位叫徐寿辉的。奉着他坐了大宝,在圻水建了伪朝,称为——天完。” “好叫不叫,叫个天完?可是要明天就完啊?”台下人笑着哄道。 “这天完二字却是有说道的。”罗贯中笑道:“大元之上,各盖一头,便是天完。这徐寿辉却是要死死压在大元头上的意思。” “那徐寿辉又是何人?邹普胜为何要奉他为主?”又人有喧嚣道。 “说起这徐寿辉,实不过罗田县一布贩耳!”罗贯中笑道:“世上之事,有因人成事,亦有因事成人。这徐寿辉便是因事成人之流罢了。” “湖海先生,快些说罢,收了不少啦。”随着话音,台下又扔上不少交钞。 罗贯中便笑道:“这徐寿辉不过三十出头,并无甚神迹功德在身,可却生得极好。高壮健美,髯须飘飘。曾有术士言道,此人有真龙之姿。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这话教彭莹玉听了去。便一直起意拉拢,如今终是把他推上皇位,做了伪朝天子。” “这彭莹玉作何不自家去坐了天下,反要推个小白脸上台?” “诸位需知,十几年前,那彭莹玉便推着周子旺起事,建了周国。其后兵败,周子旺身死。那彭莹玉便隐身淮西,直到如今。彭莹玉此人从不居首,只推了他人出头。他手下一干徒弟,邹普胜、况普天、李普胜、赵普胜等,俱是雄才之辈,可他一个也不推出来主事,只管推了别人,上了位后才收为徒弟。诸位不妨看着,那徐寿辉早晚也得拜了彭莹玉为师。这其中奥妙,却是只可意会,不得言传啦……” “哼!胡说八道!”台下有人轻声叱了一句。说话的是名十三四岁的少年,生得精精瘦瘦,眼中却极有神气,坐在角落中的一张桌上。同桌的还有两名成年男女和一名**岁的女童。桌子虽偏,可四下却象清了场,围站着数名家人,与其它桌子隔得开了许多。是以并无人听到他的叱责。 台上的罗贯中仍在说道:“八月榴花红如火,这时节起事的却还有一位。此人名唤李二,本是邳州人,旧时曾以一仓芝麻救济灾民,活人无数,是以被人称为芝麻李的。同村有位赵君用一向与他同烧香拜弥勒的,见到刘福通成了气候,便也合计着要谋划一番。又想起外村一个叫彭大的勇悍凶狠,便去相请。两人还怕此人不肯同谋,只教那赵均用进了门去说合,李二便在门外阴藏,万一若是事有不济,便要杀进门去灭了口!可谁知那彭大一听说要纠人起事,竟有一问!这一问,却只教赵均用与芝麻李目瞪口呆!” 台下众人不待分说,自动的又扔了些钱钞上去。方才说话的那少年桌上的成年男子,却也拿了一包钱钞交给那少年,示意他扔上去。少年鼻中冷哼一声,随手一掷,那包了铜钱的钞钱,竟生了眼一般的,飞去了罗贯中的头上的发髻之中! “淘气!”那成年男人笑叱了一句,却也没再多说。 罗贯中并不知道这是有人故意的,却只好从头发中搜出钱来,嘿嘿一笑道:“那彭大听说要纠合自家起事作反,一不惊,二不怒,却只问道:‘此事可有芝麻李的份儿?’,有此一问,赵均用当即便道:‘早约了他,己点下头了!’。彭大听说如此,拍腿而起道:‘即是芝麻李有份,那俺便干了!’。诸位须知,前者说那徐寿辉乃是因事成人,而因人成事者莫过与芝麻李。若非有芝麻李共谋,这彭大却未必合伙,这徐州或是也便太平了。只是即有了芝麻李,他竟阴结了八人,扮作河工,混入城里。到了四更天时,四下点火,满城呼号道:‘芝麻李反了,大伙儿跟着干了啊!’只靠着这芝麻李的名号,便在一夜之间,夺了徐州城,聚成了千万大军!” “这芝麻李,莫非便是……”那少年忽然眼前一亮,望着同桌的男子。那男子并不说话,只是微笑点头表示着肯定。 “其它尚有布王三等匪首各自起事,虽是盘距一方,却是人微势孤。可这天下竟就被这些人,搅成了一锅粥样!”罗贯中还在台上讲着“说话”,台下却也象是滚开的粥锅,交头接耳起来…… “湖海先生,那如今这天下不宁,朝廷却不派兵清剿么?”说话的却是方才遇着熟人的方老板。他本是苏州人,四方销货。这时势一乱,生意可是大受影响。那芝麻李拦截了运河,刘福通横断了豫中,徐寿辉更是将湖广、江西各地盘踞,让他很是压了不少货品。 “此事却不需愁,当今朝廷正在四面征集蒙军与探马赤军平乱。今年怕是难熬,到了明年,大军一至,只怕便就要太平多了。”罗贯中轻松的神情倒让众人的心里也安定了不少。 “师傅,你说彭师公明年能挡得住元廷的大军么?”那少年又再问向同桌的男子。 “嘿嘿,这个我却也说不好。不过只怕这些起事的豪杰,明年都不易过!”男子摇了摇头道。 这少年正是张无忌,同行的还有沈绣姐。两人此次随着沈默与周芷儿一起来到苏州。周若儿却是因为有了身孕,这次并没有来。听说湖海散人罗贯中要在清安茶楼说话,沈默便起意要来听听,顺便再会会这位一别经年的朋友,却正好听到他最想知道的信息。 这一年间,各地风云变幻,好在盱眙一地倒没什么波及,只是行船运货之时,倒是加派了防卫的人手。不过带来的一些好处便是,这一年来,新招入了不少丁口。沈默还是按着老规矩,拣了些有拖家带口的留了下来。只是这次却没安排在别院…… 招信古城被沈默占据之后,便把这个被湖水围成半岛的地方,建成了一处营地。屯田、捕鱼、磨制鱼粉等工作便安排在此。借着湖水的包围,只在那不过二十里宽的陆路的入口处,修建了几处混凝土的藏兵堡来扼守。不只是进招信城,便是打由来安、盱眙县城经陆路向西的,也皆要经过此处的兵堡。 而由此向西约十里,便到了西山村,此处眼下就象是沈家的码头一般,村民们个个打着沈家的工,日子过得很不错,地却没什么人来耕种了,正好安排着那些逃避兵祸的流民们来种植。 再向西行有十余里,便是天门镇。四下的田地也多派了不少与流民耕种。而沈家的酿酒房与被服房己经迁在此处。 仍向西再行十余里,正是石门山沈家别院的所在了。此处扼守着官道,打由钟离濠州定远等处过来,皆要由此经过。沈家最紧要的营造房、火器、火药房与藏在最隐密处的伪钞工厂都安置在此处。 这等东西扼守,北临淮河,南据群山。沈家便在这个世外桃源之中,用着源源不断的钞纸与四方逃难的丁壮们,快速得发展了起来…… 而这次沈默来到苏州,却是为了一件大事…… 东渡万里,去寻那传说中的扶桑之国的汪大洋,从美州回来了! 这一去,便是两年多。有时候沈默想起来,都有些深深的歉意。只为了自己的谋算,汪大洋便一去经年,生死不知。所以听到汪大洋回归的消息,他便立时安排了王远图看着盱眙县,命钟哲安守着家,自己便带了一干人来到了苏州。 看到汪大洋消瘦黝黑的身形,沈默只觉自己心里越发的愧疚。汪大洋却是一脸的笑意,浑没当这是一回事般的迎了上来,笑道:“沈老爷来了!这次远达幸不辱命,终于到了那黄金之国。寻着了您画上画的各式作物!” “哦?作物都寻着了?在哪里,快带我去看看。”听到顺利带回了作物。沈默却比什么都要紧。战乱己经开始,未来的粮食压力怕是会剧增。现在沈家的存粮不少,可人口也增加了许多。有了这些作物,那才心里有底。 “哦?沈老爷竟是只顾着那些作物……看来万三先生先前的担心,竟是大可不必了……”汪大洋一怔之下,笑了起来。 “这是怎么话说的?”沈默也愣住了。 “万三先生先前犹在担心你是为了打通商路,才诓他出资去扶桑。现在来看,沈老爷竟是当真为了这些作物而去的。” 随着汪大洋的话,沈万三也面色微红,向着沈默施了一揖道:“这个却是愚兄错怪了师弟。” “红薯、土豆、玉米、这……该是番茄了、辣椒、花生、葵花籽……这是……”沈默望着小心存晾在库房里等着自己检阅的各色种子,块茎,便有些心中激动难平。却见着一种细小的种子,教他也认不太得。 “这是一种草籽,当地人祭祀时点燃了来吞吐其烟雾。又可以嚼其叶片来提神辟秽。其味辣而有异香。我见着很有些意思,便把它也带了回来。”汪大洋解释道。 “烟草?!”沈默脑中忽然跳出了这个名词来……捏起那种子,仔细得嗅取了一下气息,果然隐约有些烟草特有的香味渗出。 “师弟,这些可都是你要的?”沈万三笑咪咪得问道。 “都是都是!我全收了,回去派专人护植,只怕还有些讲究要摸索一二。”沈默恨不得把这些种子一把全揣去兜里。虽然这些种子都是用老大的袋子装了好些袋,满满得摊放在仓库里,散发着迥异于这个时代的气息。 “呵呵,且随为兄看看此次其它的收获吧。”沈万三笑着带上沈默去到后院的另一处库房。这里却是看守森严,院墙高得吓人,足有近两层楼高!厚重的青石墙,几乎比得上城墙。走到略显阴森的库房中,沈万三一挥手,便有看守的家人打开外门。再走进里面,又有一道铁门。沈万三这才掏出随身的锁匙,拧开了上面粗壮的铁锁。 看着沈万三慢慢得推开门来,沈默只觉得呼吸不畅,心脏也几乎要跳出嘴巴一般…… 第177章 莫欺少年穷 眼前这金光闪闪的库房几乎让沈默当场窒息。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锭堆在地上,好象一座小山,让这阴森的库房中变得诡异而诱惑! “咚……”沈默困难得吞下了一口口水,这才艰难得说道:“这些……就是这次运回的货物?” 沈万三满意得看着沈默的表情笑道:“正是,运回来的都是杂金,还有些首饰。趁着等你的时候,咱们给熔成了足赤金锭。这一锭是二十两,一共是一千六百八十二锭。那里还有些宝石玉器之类,不好估价,回头教当行的档头来分分堆,看大伙儿喜欢各取一堆儿就好。” “这……是多少呀……”金光闪耀刺着沈默的眼睛,让他脑子也有些运转不开。 “这足金乃是三万三千六百四十两,折雪花银乃是六十七万两千八百两,折铜钱却是一百三十四万五千六百贯。”沈万三笑着解说道。 这时候交钞不断贬值,铜钱反倒硬通起来。所以沈万三只折算为铜钱,却不论交钞。实际上若是折成交钞,还要在铜钱的数值上再翻上十倍或是数十倍。因为这时候不同的交钞又有不同的比价。 只这些黄金,便是**一百多万贯铜钱!要折成人民币怕不得六七亿了! 来到这元代,沈默才知道自己被过去的电视给骗得够呛。动不动便是黄金百两,白银千两的带在身上,送来送去。可实际上成语有云:家财万贯。万贯铜钱折合成人民币差不多是五六百万。古时能有这个身家的人倒的确算是个富翁。白银千两基本上便是一百万人民币了。你见过装一百万人民币在身上四周走来走去,动不动便送个十几二十万给人的土豪么? “这次去到扶桑,那里民风野朴,只会用些石器与铜器。身披兽皮鸟羽,可是生得却竟有几分好似咱们中土人一般。”汪大洋笑道:“沈老爷这次特别命人送来的那一箱琉璃珠,却是最受欢迎。这些金子很有不少便是用这琉璃珠换了来的!” 沈默心中嘿嘿一笑,当年那些欧洲人的把戏,自己提前拿了来用用,果然大有收获。 “这次大家收获不菲,希瑞占了一成,也有三千余两足金。宝石那些回头分了摊儿,再取上一堆便是。”沈万三早己安排好了,不过当时大伙儿一起合计,如今也是要人齐了才来分钱。 “全凭师兄主持,小弟悉听吩咐。”只是提了个主意,出了些火腿罐、方便羹,还有一箱琉璃珠,便换回了三千两足赤金锭!沈默当然没什么意见,只是信步走去那边老大一箱的宝石,随意看了看…… “这是祖母绿吧……嗯,蓝宝石,这是水晶,哦,金刚石……这个……”沈默忽然看到一件好似拳头大小的绿色的宝石,有些熟悉,不禁拣了起来。 “天宝石?希瑞喜欢这个?”沈万三扬扬眉道:“此物虽是罕有,却不算多珍贵。只是象你手中这般个头,确是更少见些。” “小弟手下一名匠师炼些好钢时,需加些天宝石为引。小弟倒是一向不知它是何来历。”沈默心中早有疑惑,正好借着这巨富的沈万三的见识,想要问个究竟。 “这个愚兄只是听闻人说起过。天宝石便是天上所降的一种宝石,虽是世上存量不多,却不如其它宝石精美异常。是以价格一直不过尔尔。” “怎么又是天上掉的……”沈默脑中不禁疑惑起来。 沈万三见沈默对这天宝石有兴致,直接把它塞给了沈默收下。沈默也并不矫情,向汪大洋道了个罪,也就收在怀中。 在沈万三府中小住了几天,听汪大洋说着那扶桑国中各式风情,日子过得也是逍遥。莫风与五姐儿的婚事也己订了,只待明年送亲成婚。沈默闲来无事,听人说道湖海散人在清安茶楼说时政。沈默倒是知道罗贯中这个别号的,这才带着周芷儿、张无忌与绣娘等人到了茶楼。 看着罗贯中再一击醒木,起身一揖,便要走下台去。沈默也便起身走去茶楼的屏风后,要与他叙一叙。却不防见着好些人己经抢着先儿,挤到了屏风后,远远的看到后院里己有人请了罗贯中坐上马车,竟这么去了…… 沈默呆了呆,失笑自语道:“这年头追星追的倒也够狠,原先我竟不知道,田连元、郭德纲这种竟也是有人追的。” 向着茶楼打听了罗贯中的住处,派了家人去递上帖子。沈默一行走出茶楼,因为脑中有事在想,他便也不坐车,只是沿着运河一路慢慢得走了起来。 阴冷的北风吹来,让沈默的脑中一阵阵的冷静下来。想着罗贯中说的话,明年各路起事的枭雄们,怕是日子不会好过。他也不禁点了点头。元朝百足大虫,死而不僵。当真发起狠来,只怕不是那么好相与的。自家兵强马壮,却也还是低调过年为好。且看着明年时机如何…… 一路走着,前面行到了红袖香酒楼。沈默自然来过这销金窟见识过一二,只不过也仅仅是见识而己……说起来,从刚穿越那时候的见到女人便心中发痒,到了现在,反倒有两年没再收过新人了。两妻三妾的规格一直保持到了现在。别院中的侍姬里虽也有几个生的不错的,可沈默倒没太多心思去动。 太约和原时空里吃饭一样。毕业工作后,赚到了钱,很多一直想吃的东西都随便买得到了。后来钱越挣越多,一些贵的也慢慢吃得足了……竟然到了后来,和韩颖两口子想要出去吃一顿饭,钱上完全没压力,竟也想不出要去吃些什么。小两口想得头也疼了,最后无非是就近随便吃家馆子,或是干脆就在家里煮些面来吃。 望着热闹得出入着客人的红袖香,沈默只是微微一笑,伴着周芷儿轻轻走过。生育后的周芷儿线条柔和温婉了许多,只是眼神却更加深遂,望着夫君若有所思的低头想着事情,对着身边的粉脂阵竟视若无物,她不免偷偷一笑,脚步也变得轻盈起来。 “臭小子,给我滚!”忽然一声叱喝响起,一名衣着褴褛的少年被人从红袖香的大门处推了出来。 “噔、噔、噔!”的连步向后退着,看势头便要撞向沈默这里。 早有跟着护卫的家人,上前用手在那少年身后一扶,止住了他的退势。 “你这杀才!我只想见玉凤一面,把这琉璃花送与她便罢了。你又为何阻我!”少年刚被人扶着止住了身形,便急急得又要向前冲。他一手提着一根黑油油的棍儿,另一手正要举起手中的琉璃花……忽然发现,握着花儿的手竟是空的! “我那花儿呢?”少年急得团团转,眼光飞快得在四下的地上搜寻起来。 方才挡下少年的家人没再理会,正要随着沈默继续前行,刚一动脚,却听见少年惨叫一声……“我的花!” 回头一看,自己方才站脚的位置,一枝琉璃花碎成了几瓣儿静静得躺着…… 这少年一向贫寒孤苦,在运河边的码头打些零工,做些杂务为生。今日好容易捡了支稀罕的琉璃花,正想着给心中喜欢了许久的玉凤送来,却不料被人一脚踩得粉碎,激动得嘴唇哆嗦着蹲了下来,小心得捧起那残损的花儿,一时呆住了。 “这下花也碎了,便不用见玉凤娘子了罢!”看到事情有变,守门的护院哈哈大笑着说道。 这话却刚好刺醒了少年,他猛然跳起,拉着方才挡下他的家丁叫道:“你赔!赔我花来!” 沈默皱了皱眉,还没说话。方才那家丁却猛得一甩,把少年甩开,只是冷冷道:“闪开。谁理会你的花来,小心冲撞了俺家老爷。才教你吃不了兜着走!” “你赔我花来!”少年方才一腔的热切,只想着玉凤得了这花,那俏眼儿怕会对着自己眯眯得笑上一笑,勾人的红唇怕不得开心得抿上一抿。如今这一切都变成了泡影,只教他气冲上脑,又再扑了上来吼道。 “与他几个钱,莫要纠缠了。”沈默摇摇头吩咐道。 “我不要钱,我只要我那花儿!”少年坚持着道。那琉璃花只怕并不贵,可样式却是难得见到的样儿,拿了钱,他也没地儿去寻那花式来买。 家丁见这小子不依不饶,也不由得上了火,见家主又有些不耐烦,手上的力气便大了一些,一把推得少年滚去了一边。又从怀中掏出钱钞,甩了几张过去,扔在他身边,怕不有百十文之多,要说买枝琉璃花,却是绰绰有余了。 少年对那钱钞却是看也不看,猛得爬起身来,挥着手中那柄油黑的棍子,向着家丁狠狠得砸了过去! “咦?”周芷儿眼神一冷,顺手抄过身边家人手里的枪棒,手中一抖,那棒儿便颤着头刺向少年棍子舞去的方向。 两棍相交,周芷儿的枪棒只是一弹,又收了回来,那少年的棍子却脱手飞了出去。在空中翻了几个滚儿,竟头向下得插在了地上! 和少年交手的家丁这才看出,那棍头中,不知怎得,竟透出了一截刀尖!方才若不是主母搭救,只怕自己一个不小心便要被砍在身上! 四下的家丁这时也挡了过来,把少年一棍打翻,还有的便用眼神向沈默请示,是不是要去身后车上取火枪来防备。 看了看这情形,该当只是一桩意外。沈默便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少年方才被那棍子一震,手臂酸麻得动弹不得,又被几条枪棒死死得把他压在地上,只梗着脖子硬气道:“放了小爷!这光天化日的,你竟是要恃强凌弱,残杀良民么?” 这时己有家人把少年的短棍拣了回来,这棍却原来是中空的,里面藏了刀刃。平时收在棍中,用力一甩,便就甩了出来!沈默笑道:“咱大元律,身怀利刃的可是大罪!你这棍中藏刀,还敢说自己是良民么?” “哼,小爷如今落在你手中,你们自是想怎么说便怎么说了。你们凭着人多,还……还有内家功夫的高手在,我打不过!随你们处置便是了。”少年被沈默把话堵了回去,一时无法,只好硬着头皮死撑起来。 “制得太粗滥,棍中掏得空了,劈不得。也没有机簧,刺不得。根本就是个腊样枪头儿!”沈默正拿着这柄晃晃当当的棍刀研究,忽得用力一刀砍在青石道上,果然……连着刀刃的棍头竟这么断了!便摇头下了鉴定语道:“华而不实!” 望着自己亲手做的棍中刀被人一下砸断,少年胸中愤懑之极,挣扎着吼道:“小爷告诉你!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哦?”拎着手里的半截棍子,沈默的脸色忽然精彩起来…… 第178章 我有特别的解决技巧 “不是还该有句话叫‘莫欺少年穷么’?怎得没说?”沈默一挑眉问道。 “唔……好象是有。小爷我忘了提了不行么?”少年撇嘴道。 “听这话……是看过斗破?”沈默笑眯眯得走上前问道。 “那是什么?我未曾看过!”少年一眼的茫然,否定道。 “那……土豆大神认得么?” “这是哪位大仙,我没听过。”少年一脸的不卑不亢,断然的回答道。 “哦……那我就放心了。”沈默轻轻蹲了下来,微笑的脸却陡然绷住,手中的短棍下雨一般得落在少年的头上,口中犹喝道:“三十年河东是吧!三十年河西是吧?首先……你得能活上三十年!莫欺少年穷是吧?今日把你打成死少年,自然就没这么些事啦!” “啊……莫打……哎哟……大官人莫要再打了……”少年头脸上一阵阵剧痛,满脑的疑惑无从分说。说话本儿的先生们不是说过,只要说出这话,别人都该是一脸的凝重,然后放过自己,最多再加上一句——我且放长双眼等着你回来寻老夫!怎么会是这样的结果啊…… 一顿乱棍下去,沈默这才丢下手中的棍梢,站起身道:“没有实力的叫嚣,只能是找死。今日你这顿打不白挨,记得这话,兴许才有机会能再活个三十年。” “多给他几个钱看大夫,咱们走。”沈默拍拍手上的灰尘,吩咐了一句,背着手,转身便走。 家丁又从怀中掏了几张交钞,扔在少年的身边,跟着沈默身后走开。 少年重获了自由,急忙拿双手在头上猛揉了一通,这才解了些肿痛的感觉,好在竟没出血。看着扔在自己身边的交钞己有几百文,又看了看沈默身边的家丁们,整齐划一的长棉袍、厚棉帽,他忽得心中一动……爬起身来,猛得一通小跑,竟绕去了沈默面前! “大官人,小的愿投靠官人,求大官人收留。”少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叩着头道。 “哦?是想跟我三十年,然后再教我知道厉害么?”沈默淡淡道。 “小的父母早故,孤苦无依,斗胆求大官人给条活路。”少年伏身道。 “跟着我,有什么好的?”沈默并不为所动,只是冷冷道。 “大官人出手阔绰,外厉内慈。”少年抬起头来,眼中透出了一丝狡黠:“大官人虽是打了小的,却只是皮肉之痛,还给我钱钞看大夫。实是位宽厚之人。跟着大官人必是不错的!” 沈默静静得看了看眼前这瘦弱的少年,褴褛的衣裳之下,黝黑的皮肤不时暴露在寒风里,露在外面的手臂,虬结的筋骨显透着。分明就是个长期营养不良的孩子。想了想,却又道:“我可不是苏州人,不日就要还乡,你跟着我……可再见不着你那玉凤娘子了。” “呃……”听了这话,少年身子一颤,头又慢慢得垂了下去,好一会儿才终于道:“即是如此,小的无福,还是留在苏州照看玉凤娘子罢。” “那玉凤娘子对你是如何模样?”沈默不禁有些好奇。 “她经常说我人好,夸我体贴。心情不好的时候,有时她便在河边坐着寻我说会子话。”说到玉凤,少年的眼中充满了神采。 呵呵~沈默忽然笑道:“那你有没说过将来发达了娶她?看她不舒服的时候,有没说早些睡,多喝水?” “你怎知道?”少年猛得疑惑道。 “呵呵……”听了这话,沈默脑中不禁想起了大学时候,自己苦追的那位女神……顿了一顿,扭头吩咐道:“带上他,回去。” “呃?我不要去了……”少年口中犹在反抗,却被几名壮实的家丁强架着上了路去…… 那些美洲带回来的宝石,沈默没再去分。却把它们留给了沈万三,央他帮手换成铜料、铁料与硝石。这些都是战略物资,向来受着朝廷管制,沈默素日也只能偷偷得进上些货,一直属于入不敷出的状态。 看到沈默开出的货单,沈万三眉头轻轻一挑,也没多说,只是点头应了下来。 对于这个师弟的行事,沈万三早有所耳闻。他手下的家丁个个训得好似一个模子刻得一般,随船而来的还有一些怪异的兵器,去到哪里都要把兵器携在车上。很显然,这位师弟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地主或是生意人! 铜铁硝石……不用问也知道是造兵器与火器用的物料。只怕这位师弟心里……大有故事呢!虽是有着师兄弟的这层关系在,可沈万三也并不想急于陷得太深,所以沈默央请的事,他虽是答应了,可也不会去多问什么。 办完了苏州的事,望着正在搬运黄金与货物上船的家丁们,沈默忽然想到前两天与罗贯中会面时听到的一个讯息…… 刘基己经回到故乡青田。他在杭州交游了几年,搭上的名士们终于把他的大名传到了浙东廉访使纳麟哈剌!那纳麟哈剌也的确派人联系过一回。如今刘基便就在家中安坐着等那新官运的来临! 这位刘伯温当真是个官迷啊!沈默不禁叹息道。 上次见了刘基,便觉得他财货并不丰厚,所以才起意相邀,想让他为了钱到盱眙生活。可谁知,他竟终于还是咬牙等到了官运!哪怕是穷得住不得杭州了,回老家也还是要等官! 正想着,远远得看到两名家丁带着那个新收下的叫李根的少年从外面回来,沈默忽得一笑,看了看李根羞涩的脸,向家丁们问道:“事儿办了?” “办了!”家丁笑得很是暧昧。 “如何?”这句却是问得李根。 李根黝黑的脸胀出了暗红的色彩,低了头好半天才道:“……好得很。” “那……你还跟不跟我走?”沈默笑道。 “跟!”李根这回痛快得答道。 “哦?不守护你家玉凤小娘子了?”沈默揶揄得笑着。方才他命人带了李根去红袖香,直接排出钱钞,把李根塞进了玉凤娘子的绣房里。 “嗐……”李根重又低下头,不言语了。 沈默笑了笑道:“那玉凤不过是个普通姐儿,也就几贯钱的事,却教你掂记着这么久。难道这么长时间你竟攒不出这些钱?” 回想起进入绣房,玉凤熟练得为自己服务的情形,李根忽然觉得自己傻了很久:“我……我只觉得她生得挺好看,跟她说会子话就开心得不得了,却竟忘了她不过是个姐儿。” “好了,上船去罢!”沈默摇头道。 望着李根瘦削的身影,周芷儿轻轻走过来,啐道:“多大一孩子,竟就教了他去院子。好坏他也算是忠良之后。” 当日周芷儿一招击飞李根的棍刀,便被他看出是内家劲力。周芷儿心中自是见疑,后来一打听,果然此人有些来历。原是宋朝末年左丞相李庭芝之后!李庭芝率军拒元,后谢后后两次下诏命他降元,他却射杀了使者,宁死不降。最后以身殉国。只是这李家传到李根这代,早己败落。李根幼时还有父母扶持着识了些字,没多久,父母先后故去,他竟在这苏州城中成了个流浪儿…… “十六岁算是个大人了。应该可以尝试一下大人可以做的事了。”沈默暧昧得笑道:“对于痴恋姐儿这种事情,我有特别的解决技巧。只需花钱嫖上一次,便也就明白了,那不过是个姐儿!这才是对他先辈负责任的态度嘛。” “官人便就这么些歪理,妾身是说不过你啦!”周芷儿无奈得笑道:“对了,五姐儿明年出阁,别院那里是准备如何来办?” 望着正和莫风在一边私语的五姐儿,沈默却道:“别院不办!我跟师兄提过在天门镇那里建个庄子,算是他给五姐儿的嫁妆吧。” “这……?”周芷儿不禁愣住了。 “我那师兄自然明白的。咱们在苏州给莫风寻个宅子,普通些的好了,教他平日带着五姐住在苏州。回去盱眙便住五姐嫁妆的庄子便是。”沈默想了想又跟周芷儿交待道:“你是主母,在苏州买宅子这事儿却是要你跟师嫂说上一声了。” “这是何意?”周芷儿一头雾水起来。 “沈家家大业大,船大不掉头。这基业怕是动弹不得了。只是鸡蛋总得散着来放,才不会被人一窝端!我便不信,他不想在盱眙那里下些注。”沈默笑着解释道:“分派些子侄去盱眙,也是给他沈家多延留一些生机。这事儿他肯定愿意。建个庄子,算作五姐儿的嫁妆,他家的子弟住着也舒服。若是咱们起了庄子,反倒住不自在了。” “竟是为着这个……”周芷儿这才明白沈默心里的弯弯绕,却又道:“师兄这苏州竟也难保太平么?我听说佛帅他们正谋划着要攻江南,拿湖广。到时若是苏州被佛帅得了,却还好说。若是被那刘福通来占了去,却怕师兄这家业竟是难得个善果。” 沈默无奈道:“这却没有办法,师兄这等人,家业太大,移是移不去了。只能见风使舵,多头下注。即是这样,我还用跟他客气?反正都是他自家子侄来用的,那庄子我帮他设计个好些的……五姐儿整日戴着个公主冠,怎么着也得有个城堡来配她才好……” 听着沈默言中之意,周芷儿轻啐道:“分明是打你师兄秋风,让他出钱给你在天门镇建个棱堡,偏还要拿五姐儿来说事。” “这堡建成了,还是他沈家人住。出事时候,我还要出人出枪帮他守。这事儿却不是我占他便宜。师兄当日听了这话,还乐得出钱省了心呢。”沈默哂道:“别院、招信城两头一拦,天门镇本也没多大事,再建起个棱堡出来,便把咱们沈家的地头连成一线,任谁想攻下咱这一亩三分地,没个几万大军来……休想!” “那若是当真来了几万大军呢?”周芷儿不禁问道。 第179章 喜欢是放肆,爱是克制 “若当真来了几万大军,便要看看他们是做何打算了。想要来打秋风,只怕要硌了他们的牙。就凭咱们别院的守卫,不先扔个几千条性命,想也不用想。若是铁了心当真要来灭了咱们……哼哼!也要看看我那些火器肯是不肯了!” 沈家这两年的发展快了不少,驴牌寨里现在有徐横财与也儿真的夫妻档在管束。在那里完成初训后的丁壮,再交由何福精训外加洗脑。让他们放弃掉白莲教义倒也不难……几顿大鱼大肉的饭菜过后,基本上大伙儿都直接把心里的弥勒佛祖换成了沈默老爷。自然,这一切没有走明面,用的是调去外地起事的名义。一些根深蒂固信仰白莲教的,和新来投了寨子的丁壮也不会往沈家这边来送。 完成全套训练后的兵丁足有千余人,其中飞虎队两百人,近卫营三百人,藤甲兵足有六百余人。这还是在沈默打造精兵的策略下的规模。军训完成后,除飞虎队与近卫营保持全脱产,藤甲兵都是一天训练一天工作的轮训。若是当真遇到战火,再裹以丁壮民伕,拉出一只数千人的人马也不是难事。腹有底气心不慌,沈默如今财雄势大,虽是不想跟元军在这时候硬碰硬的损了元气,打心底里却也并不怕那些官兵或是红巾军们。 看着夫君意气风发,睥睨群雄的劲头,周芷儿不禁一笑道:“看官人这样儿,怕不是还想来个青梅煮酒论英雄?” “师弟!”远远的沈万三却走了过来道:“师弟今日回乡,愚兄略备薄酒,为师弟送行!”说着话,身后一干家人便捧着炊具酒器在沈家湖边的亭子里布开了席面。 “哈,还真有煮酒啊!”沈默与周芷儿对视一眼,不禁失笑。 船儿一路回乡,运河到淮河上的船只减了不少。如今兵祸四起,眼见着快春节了,行商们也俱都窝在家里求个安稳,可这一路上的水匪却是多了不少。不过这两年,沈家船队的名头打得响了。看到三角帆、沈字旗的船队,老于世故的水匪们都老实的避开一旁。也有些实在揭不开锅的,便派了只小船,装了些菜米鸡蛋的送到船队这里,沈默也不为己甚,大手一挥,便是一叠人情奉上。匪船上便响起了一连串的谢声…… 有谢谢沈老爷的,也有谢谢沈大官人的,还有居然是谢谢沈大当家的!倒让沈默哭笑不得起来,自己怎么得就成了沈大当家了? 总是有些不开眼的新匪,自恃着穷凶极恶,见着沈家船队吃水极深,便驱着船队想上来打打秋风。沈默现在的船队上装备的是一款磷铜与铁板复合的中型床弩。这还是神机子道长机缘巧合,跟焦玉和胡三九一起,研制出了一种加了磷的铜片。弹性比之普通的铜片强了不少。如今沈家的船队和部分的马车上都装有这种小型的弩炮,能够发射大型的火箭筒与弩箭。还有一款也是用铜铁复合材料制成的投石机,专用来投掷火罐和铜雷。至于大菠萝……它早己退出了投掷性武器的行列了。 一连串的爆炸声后,远远得一名匪首正冷笑得看着旧日与自己交过手的那些凶狠无敌的新人们在冰冷的河水中扑腾着……挣扎着……最后慢慢无力得沉了下去。 “跟老子争地盘!怕你不知道死字如何写!”匪首狠狠吐出了一口浓痰,望着沈家船队远去,这才回头和手下吩咐道:“看着那艘船了么?船头挂着大红灯笼的那艘。这是沈家家主的座船,日后见着了,有多远闪多远!莫要惹来横祸!都记下了么?” “记……记下了……”众水匪们还没从方才的惊骇中醒转过来。只记得那一帮水匪的船刚靠近船队,便是一连串的爆炸响起,接着匪船上便燃起了熊熊大火!那帮子的头领也是个狠人,从水中游了过去,想要攀上船大杀一通,却不防船队上爆豆子似得响了一串儿声音。水面上便象下了场雨,激出好些水花,接着……那名头领和他带着的一群凶悍之徒便尽数没了动静! 李根方才被家丁们推在舱里躲避,只透过小小的窗子看着外面的动静。那几只乘满了水匪的船现在正烧起了通天的大火,水面上半浮半沉得飘着好几十名水匪的尸身。他兴奋得握着拳头,望着甲板上走来走去的家丁们手中握着的那种能喷出火的武器,只觉得自己做出了一生中最正确的选择——跟了这位沈老爷,日后怕是能和先祖一般,率着大军纵横沙场,他日博个名垂青史,那才不负了先祖的声名…… 远远得望到了西山村码头,众人都有些久出而归的兴奋。跳下船,正把满舱的货搬上马车。这时候,管着西山村的管事,却向沈默禀报了一件事情…… “跑了?!”沈默皱了皱眉道:“不是锁得好好的,怎么跑的?” “那张明鉴本被关在房中,谁知他不声不响的,在地上挖了条地道!便这么跑了……” “跑便跑了,料他也没什么胆量再来招惹咱们。吩咐招领那里,防备着些。各堡严格按着律令警戒,不得大意!”张明鉴的历史使命也算是早己完成,眼下四周近些的山寨早就清得一空。沈默也极少再打着张明鉴的旗号去做那剿匪的事情。 船队变了车队,继续前行。远远看到沈默的车队,天门镇这里便有人迎了上来。沈默也正好下车,看看酿酒房的运营情况,便去到了酒房,命人唤了赵长生来说话。 赵长生如今做的倒也有声有色。吃得好穿得好……睡觉也有了人陪,气色与气势上都显见得换了个模样儿。把各项事务和沈默说了一遍,却闪了闪眼色,象是有事要避开人来说。 沈默察情知意,点了点头,吩咐着众人退下,只留了赵长生。 “老爷,小的有一事相求,还请老爷垂怜!”赵长生忽得往地上一跪,倒让沈默愣住了。 “长生,这是何意?有事便说出来,且看看我帮不帮得了你。” “这事儿说来话长……”赵长生低着头小心道:“秋天时候,胡老爹的儿子不是过了世么。” “嗯,我知道。为这……胡老爹心气也没了,身子也弱了,不是辞了工回乡了么?”沈默自然知道胡老爹这事情。 “小的便想着……眼看这也好几个月了,胡老爹那儿媳热孝也过了,想求老爷给小的说合一下。长生愿娶了她过门为正妻!”说着话,赵长生又拜了下去。 “此事……”沈默皱着眉头,有些犹豫起来,看着赵长生的眼神也有些异样…… “胡老爹对小的有恩,按说这时候提这事,怕是伤了他老人家的心。只是人死不能复生,我那位世兄身子弱,一直没留下血脉。若是胡老爹允了这门亲事,小的与胡寡妇所生的头男,愿过继给胡家为后!”赵长生伏身恳切道:“老爷也知道,小的现如今己不是当年卖鸟的时候,蒙老爷关照提携,也算是衣食无忧了。此请并不为图胡家的产业,只想与胡寡妇白头到老。” “这样……”沈默不禁沉吟起来。赵长生眼下的条件,倒的确不算差了。在沈家也算是中高层管理人员,收入丰厚,年底还有花红可分。要是不图胡家的财产,又肯过继头男给胡家,说不定胡老爹还真能应下这事。“长生啊,你怎么就对那胡寡妇念念不忘了呢?要说你如今便是要寻个绝色,也不是太难,屋里也有了人,又不是急得憋火。” “嘿嘿……小的是喜欢绝色的女子不假。那胡寡妇说是生得不差,却也算不得国色天香。可竟象是生生钻进小人的心里去了!一见着她,小的竟连赵胡两家世代的交情也顾不得,只想博她一笑。许是有什么前世之缘也未定罢。”赵长生听出沈默话中己经有了几分意识,便笑着抬起头解释道。 “哼!就是中了你那脉儿了!”沈默嗤的一声笑道:“这眼看也快过年了,回头我正要派人去给胡老爹送些年货,也不枉他为沈家辛劳一场。顺便把话头提一提,成不成的看他罢。” “谢老爷成全!要是蒙老爷玉成了好事,长生再给老爷磕头谢媒!”听到沈默应下了这事,赵长生高兴得一头磕在地上,倒是实实在在得“咚!”得一声响起。让沈默无奈得摇了摇头…… 车队继续启程,周芷儿倚在沈默怀中,听着他说起赵长生的事情,倒是轻笑道:“也难为他了,我听说不少人给他提亲,四下的美人都提过一圈儿了。却也没见他点过头。原来竟是为她虚位以待呢……” 沈默点头道:“若非他许了正室,又要过继头男给胡老爹为孙。我也不敢应他这事。” “唉……若非是因为我姐妹在,你与那位马家小娘子,兴许就成了呢。”说起正室的事情,周芷儿不免想到了定远的马秀英。看着沈默有些沮丧的脸,不禁吃吃笑道:“当日让你强拉了她回家罢,你却不肯。不然怕是娃都有了呢!” “呃……”沈默长长得出了口气,转头望向窗外,新播的麦子刚刚钻出青色的芽苗,一行行一列列整齐的排布着。他没敢在周芷儿面前说,却只好在心中自语道:喜欢是放肆,爱是克制…… 第180章 在线等,挺急的! 至正十二年?春 一早醒来,喜蛋小心推开媳妇儿压在自己身上那条肥壮的腿。轻轻掀开被子爬了起来。 厨房里熬了一夜的鸡汤,浓香透鼻。喜蛋把汤倒在馄饨挑的鸳鸯锅里,在挑子的灶头里放了些燃着的木炭。又把昨晚上就备好的馄饨皮跟肉糜、作料摆好。这才挑上挑子走出门去。 早春时节,寒气依旧。 走在清冷的街上,口中呼出的气息也俱变成了白雾。喜蛋缩着脖颈,稳稳得挑着挑子,却是先去了那所熟悉的小院儿。 这两年,喜蛋出摊前,都习惯要去看看那座小院。 虽然是空置了许久,可院子里还是被打理得整齐洁净。床上的被褥也不时被拿出去晒过,透着一股阳光的气息,蓬松柔软得叠放在床脚。喜蛋便在院里给自己煮了一碗馄饨,端着进到房里。坐在床边望着那好似还留着青衣妹子气息的枕头自语道:“两年啦,妹子……你可还好么?” 窗外的风掠过初绽了新芽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这时候院中却响起“咕咚”一声。喜蛋皱起眉头自语道:“又是那只野猫?” 院里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只野猫,把这儿当做了家园。有时候喜蛋在院中会见到它竖着颈后的毛低吼着,好象是喜蛋侵犯了它的领地一般。喝完了馄饨,喜蛋这才走出院子,四下看看,把窗下一只倒了的扫帚扶了起来,这才走出院去准备开摊。 街面上的人慢慢得多了些,多数还是和喜蛋一般的卖吃食的小摊主正摆置着摊档。刚摆下了摊子,便来了两个熟客,一人点了碗馄饨。这大清早的,春寒料峭,喝上一碗放足了胡椒的**辣的馄饨,也是个不错的享受。 看着客人正吃着馄饨,说着市井新闻,喜蛋一边听着,手里却飞快的包着馄饨。等不多会儿工夫,就要上客了,一天里最大的客流量,就要随着集市的开业而来到…… 果然,稀薄的晨雾间,远处己经看得到不少人影正向这边走来。喜蛋手中的动作又加快了一些,薄如纸片的馄饨皮在他手中飞快得变成了一只只精巧的馄饨。 “蒙元无道,末世将临。弥勒降世,普渡众生!” 忽然,远处的人影开始低声吟唱着一种奇怪的咒语。影影绰绰得看着,人数越来越多,走得越来越近。 方才正慢悠悠享用着馄饨的两名客人,急忙把碗中热烫的馄饨一下灌去肚里,只烫得两人揉着胸腹消受了好一会儿。人却警惕得站了起来,跟喜蛋一起看着那慢慢走过来的一众人等…… 沈家别院的山门上,守备的家丁正背着一杆火枪四下张望。 远远得有人一路疾行而来,眼看着便要来到山门前数十步外的一道白灰线那里。 “站住!什么人?”家丁并不认识这人,一把摘下背上的火枪,架在山门的女墙上喝道:“闲杂人等,非请勿入白线!否则莫怪我不客气!” “哦哦……知道,知道。俺是在定远侍候忆老爷办事儿的俊哥儿,有急事求见默老爷,院里的沈管家是认得俺的。不信你请沈福管家来,一问便知。”门外那人不过二十出头,看打扮倒象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厮。这时候一头一脸的俱是汗水滴下,看来象是走了不少路。 “那你等着,我帮你寻福管家来。”家丁点点头,唤来了同僚。 “哎,俺就在线这等,有劳哥哥快些,挺急的……”俊哥笑着一点头谢过,扯着衣领,拉着风凉快起来。 看守的家丁向着同僚交待了一下,自己便背上火枪,一路跑下山门去寻沈福。 “什么?定远起事了?!”沈默望着堂下的俊哥儿,眉头皱了起来。 “回老爷话,那郭子兴勾结孙德崖等人,纠集了上千青壮,今晨在定远扯旗举事!忆老爷还在看着咱们家的铺面,命小的急着回来报讯。马车也被乱匪在路上劫了去,小的是一路跑回来的。”夕阳透进厅里,照着俊哥儿的棉衣背上还在蒸腾着汗气,可见他这一路累得够呛。 “嗯,辛苦你了!沈福,先带他下去把衣服换了,再用些吃食,小心着了凉。何福!近卫营与飞虎队紧急集合!”定远到别院这里,几十里路,看来这俊哥脚力不弱!沈默吩咐了下去后,便靠在椅中思忖起来…… 郭子兴终是起了事,我却要如何应对他呢?只是族弟沈忆是为了看守沈家的铺面才陷入乱营的,人一定要救出来!其它的,还是暂且放放罢。 “命!钟哲安、鬼脸,领飞虎队一百!全体乘马车,天黑前赶到定远!赶到后先行派人联系郭子兴,务要他保全沈忆性命!”望着操场上排齐了队列的家丁们,沈默大声吩咐道:“我将亲率近卫营三百人,明日四更出发,午食前到达定远!” “是!”众人轰然应下。 “哲安,记得先礼后兵。不要急于撕破脸。若是能请郭子兴保护着沈忆出城,便是最好不过。”散了场,沈默又叫来钟哲安吩咐道:“若是事情解决了,便命人轻车快马回来报讯,我带着的后队就不用去刺激他们了。” “哲安明白!”钟哲安虽然没见过那位马小姐,但多少也有所听闻,心里自然雪亮,一抱拳道:“老爷放心,若是郭子兴好相与,便放了忆老爷大家无事。若不然,哲安必提着……马小姐回来复命!” “滚犊子!”沈默老羞成怒,一记飞脚踹去了钟哲安腿上。 “郭兄弟!大事成了!”孙德崖大笑着走进定远县衙,向着正坐在定远县官座上的郭子兴道:“咱们一呼百应,这时分定远的青壮俱都入了咱们白莲门下!” 青壮们当然会入了郭子兴与孙德崖队伍。他们手下近千人分了数十人一个小队,挨家挨户,每家抽一丁。若是有丁不出的,直接便烧了房,拆了屋!而被烧了房子的,说是无奈被挟裹。可再一遇到有不出丁的,那些人反倒会先跳出来,积极的拆屋烧房! 就好象雪球一般,越滚越大,这支“义军”便就这么从清晨的不足千人,到现在己经把定远的丁壮裹了个七八成,足凑出了四五千人的规模! “好!孙兄弟果然行事果断!”郭子兴满意得点了点头,双手按扶在县尹的大案上,望着堂下的孙德崖,脑中忽然好似自己变成了县尹老爷,正听着手下的汇报一般。 孙德崖也感觉郭子兴坐着,自己站着,这情形有些古怪,便一转身,坐在堂下的座位上,顺手一拍几案,吼道:“有喘气儿的没,给大爷端茶来!” 县尹跟达鲁花赤的尸首正挂在县衙门外的旗杆上,县府的差役也死得差不离了。孙德崖这吼了一嗓子,竟是没人应答。 郭子兴见状一笑,扭头对着身后站着的几名随从笑道:“还不快去给孙大爷弄些茶水来。” 随从应了声,转身走去后院寻茶水。外面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父亲!盱眙沈家来人了!”来的是郭子兴的长子郭天懋,这时候他该是带着人手驻守定远县东门的。 “沈家?是沈默来了么?来做什么?”郭子兴脑中忽得想起了那个神光深藏,谈笑风生的青年。 “怕不是听着咱们起事,想来投靠的罢!”孙德崖大笑道:“登高一呼,一呼百应!咱们这名头……看来是打响了!” “沈默没来,来了百十号人!来人说是要请父亲保护沈家在定远的亲属,帮着把他们平安送出城来。”郭天懋侧眼看了一下孙德崖,这才又道:“听说来的是一股叫飞虎队的家丁,个个精悍,都带着家伙,只怕是……来者不善啊。” “沈家的亲属……”郭子兴对沈默的能量还是有些听闻的,别的不说,就凭他不过几人,就灭了刘聚、常遇春一伙,就知道他手下很有些硬气!只是……他这回兴师动众的派出了百十号人,只是为了接亲眷回去么? “郭当家的、孙当家的!咱们的人……被打了!”郭子兴正沉吟着,外面忽然又跑进来一人,喘着大气禀报道:“咱们在城里正拉着丁壮,遇到一户人家,不给开门不说,还打了咱们的弟兄!现在己经死伤了几十名兄弟了!” “哦?什么人,竟这么大胆!”孙德崖刚被郭天懋瞟了一眼,心里正有些不自在,听说这城里也有人敢反抗,这下可再压不住火气,“腾”得一声站起身问道。 “是沈家酒铺的院子,里面有十来名家丁,还有火器!咱们弟兄被打得好惨……两位当家的一定要帮弟兄们出这口气啊!” “又是沈家?!”郭子兴脑中一愣。沈家酒铺可不就是盱眙沈家在定远开的铺子么。心里犹豫了一下,郭子兴这才道:“走!去看看!” “弟兄们都跟上啊!”走出县衙,孙德崖一招手,把四下戒备的人手全都招集起来,浩浩荡荡几百人,一起向着沈家酒铺而去…… 第181章 曾经有一顶岳父的帽子摆在我眼前 天色己经擦黑,熊熊的火把点亮了道路,好象一条火龙,一直延伸向沈家酒铺那里。 沈家酒铺的院墙上也挑起了好些灯火,把四下照得明晃晃得一片。墙头上不时有人伸头出来查看,偶尔还会有些兵器的锋锐在墙头一闪而过,反射出一道寒芒。 义军的人马远远围着沈家前后,却没人敢于上前。酒铺门前还躺着十几具尸首,竟有不少是今日才被强征进来的丁壮!他们自家被烧成了一片灰烬,便摇身一变,成了最彻底的义士!听说要打沈家这大户,挥着刀枪棍棒挑着头冲了上来。谁知被墙头上探出的家丁乱糟糟得放了一通火器,又扔到人群里几颗炸雷。倒好象被大风吹倒的庄稼一般,歪七竖八得倒了下去…… 远远得看着这一切,郭子兴皱紧了眉头一言不发。孙德崖这时候却发现本家的一名侄儿叫孙三的,身上流了好多血,被人胡乱用衣物裹了,正靠在边上的大树根下,只听出气不见进气了。 “三儿!三侄儿!”孙德崖怒火中烧,大声唤了孙三几声,却不见回音。恨恨得吼道:“这么些人,就干在这里看了半响?即是不开门,派人扔火把去烧!烧死他们!” “孙当家的,他们有火器,咱们近不得身啊。”手下委屈得回道:“象爆豆子似得,沾到身上就是一个洞。三哥就是中了火器,肚子上被打出了个洞来。” “突火枪嘛,我听说过,放一枪得老半天,怕什么!多来些人,给我一起冲上去扔火把!”孙德崖一挥手,便有人带了十几条汉子,个个手持火把冲了过去。 院墙那边一见这里有动静,便出声示警道:“来人了,警戒!” 墙头上忽得伸出了四五枝火器,向着冲来的义军们开起火来! “呯……!”枪声果然响了起来,却不是孙德崖所说放一枪哑半天,竟象是不会停歇一般一连串的响着! 来扔火把的汉子们在枪声中倒下不少。剩下的好容易快冲到够得着扔火把的地段了,院里却先扔出来了几件物事…… “轰!……”一阵硝烟腾空而起,瞬间笼住了院前的空地,方才的激烈场面也象是凝滞住了。 郭子兴与孙德崖都屏住声气,一动不动得望着那片硝烟。 一阵风儿知情识趣的吹了过来,硝烟慢慢散开,只看到两条人影摇摇晃晃得站着,身上的衣服却己变得残破不堪。两人呆滞得望了望四下,疑惑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是来扔火把的。把手中的火把轻轻扔在地上,算是了结了任务,两人便又晃晃当当得走了回来。 众人看着十多人冲过去,只回了两个来。正有些目瞪口呆,那两人却又扑通一声,扑倒在了地上……再也不动了! “两位当家的!沈家的人在城外叫着,请郭当家的前去相见。如若不然,一柱香后兵戎相见!”东门值守的人又跑了来报信道。 看着扑在脚下的那两名手下,郭子兴咬了咬牙,却又问道:“城外的人马都拿着什么家伙?” “一水的全是火枪!”报信的手下道:“方才在城下还齐放了一排枪,对着城墙放得……把墙面崩得碎石乱飞。” “一百来号人,全是火枪?!”孙德崖惊诧道。 “城下火把照得清楚,全是火枪。排得整整齐齐。十人一队,排了十队。一人背了一条火枪在肩上。” “这……郭兄弟?”孙德崖忍不住看向郭子兴。虽然打心里对郭子兴还有些不服气,可看到方才沈家院子里放枪的模样,他己经没了什么底气,只好看看郭子兴的说法。 “派人在这里守着,其他人跟我去东门看看!”郭子兴刚要抬脚,却又低沉着嘱咐道:“这里不许妄动!一切等我吩咐。” “这些……是沈家的家丁?”望着城下整齐排列的一队队沈家兵丁,孙德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得自语道:“这家丁看着可比他妈的元军还要牛气些!这沈默……弄出这些人,是想干什么?” “孙兄弟说的不错。这分明是一只精锐之师!肩上的火器力能及远,又有矛刺便于近战!”郭子兴叹息道:“若是咱们兄弟麾下能有这样一只强军,天下之大,哪里也都去得了!” 看着城下的人马,郭子兴忽然生出了些悔意……曾经有一顶岳父的帽子送在眼前,当时如若不听师弟的说话,应允了沈默的求亲。虽只是个平妻,可自己也算是沈默的尊长了。那沈家这一干人马,还不都是自己麾下之军么!便是沈默,怕也是要跟着自己一并起事的。真要是那样,自己哪里还用应付眼前这粗鄙不堪的孙德崖! “城下哪位是沈家管事的,俺们郭当家的来了!” 有大嗓门的手下远远的传了音过去,便见到城下走来一人,身长玉立,背负长弓,走上前来朗声道:“在下姓钟,担着沈府家丁领队,听闻郭老爷在定远大兴义兵,我们老爷命小的前来相贺。只是沈老爷在定远有位族中兄弟,不知沈郭两家的交情,生怕弄出什么误会来,特命在下前来接了回去。” 郭子兴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肚子为难。要是早先知道沈默的族兄弟还在城里,不过是一甩手放了的事,便是他家中的资财也尽数让他带走又有何妨?可如今,为着那沈家酒铺,死伤几十名弟兄,若是这么被人兵临城下,就把人给放了。手下还能不能服了自己,郭子兴都不敢去想…… 转了小半天心思,郭子兴却又转头看向孙德崖道:“孙兄,此事你看如何了结?” 孙德崖人粗心眼却不粗,听着一向叫着的孙兄弟变成了孙兄,眉头微微一挑,脑中转了几转,这才道:“他们即是来寻郭兄弟的,解铃还需系铃人。还是你做个决断吧。俺老孙粗人一个,也说不好这些道道。只是,咱们义军新起事,却不好教弟兄们寒了心啊……” 你大爷的!就会推!腹诽了孙德崖一句,郭子兴只好点头道:“这沈家财雄势大,养下的家丁只怕还不止城下这些。以我看……结一仇不如交一友,沈默的兄弟还是要交还给他。” “那咱们几十号弟兄就白死了?若是服了软,咱们新招徕的这几千号人马,可就未必保得下了!”孙德崖倒是一点不含糊,当即反问道。 “人还是要还的,只是不能现在还!”郭子兴沉吟道:“咱们在这跟他耗到明天天亮,今晚加派人手,攻下酒铺!拿命堆也要把酒铺夺下来。沈默的族弟便饶他一命,交还沈家。其它人……哼哼,总要拿来跟兄弟们交待一下的!” “这……倒也是个法子。”孙德崖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眼看着城下百十只火枪,心里也有些没底,听着郭子兴的建议,想了想又道:“他们即说是来贺咱们起事的,便跟他们要个几十枝火枪!算是贺礼也好,赎金也好,总之不能白把人交回去!” “好!愚兄便在这里支应着,酒铺那里就劳烦孙老弟了。”郭子兴一拱手,便把差事吩咐了下去。 孙德崖愣了一愣,先前把话说出来了,又不好转回头说自己在这和沈家人交涉。只好咬牙点头道:“好!郭兄弟且等着我揪着那姓沈的回来!”说完话,也不啰嗦,一挥手,带了一干手下直奔沈家酒铺而去…… 远远得望着城楼上跟郭子兴并肩的一人带人转身走了,钟哲安皱皱眉又唤道:“郭老爷!意下如何?沈郭两家也算是有些渊源,莫要伤了和气才好!” 郭子兴只好笑道:“钟领队莫要急燥,如今城中乱成一片,我却也不知晓那沈家老爷现在何处。方才己命人四下搜寻去了,一有回音自然会带了沈老爷来。只是……贵府说是来贺,怎得没见贺礼,反倒是兵戎相列,刀枪如林?却不知贵府行得竟是这么个礼数?” 鬼脸站在钟哲安身后,听着郭子兴话中的味道,低声道:“钟领队,这姓郭的倒象是在有意拖延,需防他在城中生变!” 钟哲安点点头,却朗声笑道:“我不过是沈老爷属下,只是先头来安营的。哪里来的贺礼,咱们老爷才是正主,自然要他与郭老爷来谈了。至于说寻不到咱们族中的老爷,这却不难!”说完一转身向手下吩咐道:“穿云箭!” “呜……”一只粗大的火箭带着尖锐的声响,飞到了高高的半空,接着“嘭!”得一声爆炸开来,绽起了一团明亮艳丽的焰火!只看得郭子兴脸上即惊又疑,头皮也发起麻来…… 现在的穿云箭经了张忠图的设计,己经不需用箭来发射,直接变成了后世的礼花一般,点燃了引线,便能自行飞去半空!在这元代没有光污染的夜空中,那团明亮的火花,让整个定远城都看得清清楚楚! “嘭!嘭!嘭!”不多会儿,远处城里接连响起了三声,天空中三团火花绽了开来。 “酒铺有险!全体掷弹弩预备!”望着天空中的示警信号,钟哲安脸色一变,怒吼着发出命令。 听到城下那钟领队的吼声,再看那十排家丁,好象一个人一般的,从腰间摘了一只半长的筒子,不知怎么整的,那筒子一下又变成了一只弩弓的模样。接着双臂象是在挤压着什么,只几下子,便把那弓弩扯了开来。 现在的弹弩也是用磷铜与淬过火的铁胎组合制成,弹力与射程比之先前要大了不少,个头却比之原先还小了一些。因为劲力过大,又设计有一只杠杆式的上弦器,扳动几下,便能把弦上满。 “第一排,上铜雷!” 站在头一排的家丁们纷纷从腰中摸出一只铜雷来,抠开了封纸,把拉线勾在弹弩的一只小勾上。 看着手下整齐划一的做好了预备,钟哲安冷哼一声,扬声道:“郭老爷!咱们沈家族老爷不容有失。即是郭老爷不放在下进城,在下可就自己开路啦!”说完,转头向着第一排的家丁命令着:“目标城门……瞄准……放!” 第182章 化干戈为玉帛 “轰!”的一声巨响。十枚铜雷好象同时在城门洞中爆开。封闭的空间把声响变得沉闷而更具震撼。城门并没有轰然倒塌,却颤抖着扬起了门缝中的一些陈旧灰尘。城门后面戒备着的义军,好象是在头顶炸响了一道雷,晕眩得几乎站立不稳,象是喝多了金六福酒一般的摇摇晃晃起来。 “郭老爷!是和是战,还请决断!”城下的火把将四下照得通明,钟哲安昂首迎望着郭子兴。 可在郭子兴看来,却只觉得自己象一只待宰的母鸡,正被主人拎着刀俯视着一般。方才他站在城楼上只觉得脚下一阵颤动,脸上也不禁变了色。这会儿只觉得口中发干,舌头发麻,喉头一阵阵的抽动,这才艰难得吞下了一口唾沫。 “是和是战,还请决断!”城下百名沈家家丁齐呼道。人声震天,让郭子兴更是犹豫起来…… 看着城楼上没了动静,钟哲安忧心沈忆的安危,也不再等,用力一挥手,断然道:“即是郭老爷不断,那我便帮你来断!第一队,准备爆破!其余各队,压制城头!想要活命的火速离去,不然休要怪我等手下无情!” 鬼脸向后一转,分派道:“第一队,装备集束铜雷准备炸门。二三队铜雷预备,其它各队,火枪预备!” 城头上的义军俱把眼光投向了郭子兴。那些犹豫、惊惧、不忿与凶悍的目光,好象一团团火,烧灼着郭子兴,让他周身的血液剧烈得流动着,太阳穴处也激烈得跳动起来…… “滚木~”郭子兴终于开了口,他只要坚守到孙德崖把酒铺拿下,到时再用沈忆的性命跟沈家谈判,或是事情还有转机。如今要是软了包,只怕自己说话却是再无人会听了! “收起滚木!全都住手!” 一声大喝,让准备搬起滚木的义军们愣住了。 “天懋?秀英?!”郭子兴循声望去,正看到长子郭天懋与义女马秀英快步得登上城楼!心里不禁一松,方才紧绷的身子也不由得软了下来。 “沈家诸位,且停下手!”郭天懋抢先冲到城头大吼一声道:“吾乃郭天懋,沈希瑞沈贤弟可在?” 钟哲安皱着眉头,抬手止住了部下的后续行动,这才回道:“我们老爷眼下不在。郭大官人有话可要快些说。咱们族中老爷还陷在贵部营中。和您这耽误了工夫,万一族老爷有个闪失,在下可实在担待不起。” “钟领队勿要担心,我二哥己带了人去保护贵府酒铺。奴家在此担保,这会儿决不致伤害沈家亲属。” 一道清亮的声音在城头响了起来。远远的,钟哲安只望到一个清瘦的身影在火光下亭亭玉立。钟哲安心里己猜出了这人是谁,可还是开口问道:“敢问这位小娘子是?” “奴家乃是郭公义女——马氏。”马秀英清亮的嗓音回荡在城头上:“敢问钟领队,贵府沈老爷是命你来接应亲属的,还是要来与我定远义军为敌的?” “自是来接应沈家族亲的。老爷来时,还特意吩咐我等,尽了礼数,不可伤了沈郭两家的和气。”对着马秀英的问话,钟哲安倒也不敢造次,谁知道这一位,来日会不会成了自家老爷的女人! “即是如此,贵府族亲眼下的安全,由得奴家做保。可否?” “这……”钟哲安脑中一转,即是有她做保,便就有了什么事情,也该当交得了差,便点头道:“即是马娘子要保,倒是保得。却不知马娘子又打算如何了结此事?” “无它,即是钟领队允了,大家才好说道说道。”马秀英话音一转,却变得激越起来:“如今天下大势纷乱,奴家义父在定远承天意迎白莲,起了义兵。若说是天下汉人,该当欢欣鼓舞才是。即便有些子误会大家也好分说开来,免伤和气。可钟领队引兵前来,不由分说,先炸我城门。这事做的可不大妥当了罢!” 钟哲安却摇了摇头,大声道:“定远起事与我沈家无干,可我沈家族人在城中,必得相救!但有相阻者,在下只能遇山开山,遇城拆城!” “遇山开山,遇城拆城!”身后这些飞虎队员一起呼应着吼道。他们都是从家丁中刻意选出体能、反应与纪律性最强的人手,全套装备也是精锐无匹,在沈家近卫营与藤甲兵那等强军之中也一向是眼高于顶,更莫说看着眼前这些乌合之众的义军了。听到领队说的傲气,只觉大合心意,不禁全都昂起头来,更显得雄壮威武。 “沈家果然好一只强兵。”马秀英却不为所动得摇了摇头道:“只是定远城虽小,却不是贵府这百十号人一时攻得进来;城中几千条汉子,也不是钟领队一时便杀得干净的。若是大家扯破了脸,难免落个玉石俱焚的下场。难道钟领队不信这定远城中,也有血性汉子么?!” 夜己深了,清寒的晚风吹拂着火把烈烈有声,也扬起了马秀英的发梢。她的话响彻在城上城下城里城外。望着她清瘦的身躯,很难让人相信,方才那些亢奋激扬的话语,便是从这个身体中发出来的。 城中一干男儿方才被吓得散碎的胆色,好象忽得又聚合了起来,一起扬起了手中的武器高吼道:“玉石俱焚!有死无生!” 咬牙望着城头的马秀英,钟哲安心中不禁有些懊悔,方才若是一鼓作气的攻了进去,如今只怕己快打到沈家酒铺了。可方才那些被吓成呆头鹅的义军们,好象又活出了血性一般,个个悍不畏死起来,这可有些麻烦了! “即这么说,马娘子又有什么说道?”钟哲安只好冷冷问道。 “按江湖规矩,交人情,赎票!”马秀英扬声道:“沈家酒铺伤了定远不少义军,郭公虽与贵府老爷有些交情,可这人也不能白白放了。若要打,便是同归与尽;若要和,便是人情开道!是打是和,还请钟领队决断罢!” 听到这话,郭子兴不由得舒了口气……收钱赎人,到哪儿也不失面子。若是城下的人服个软儿,今日这坎……可就算是过了! 钟哲安禁不住抽了抽嘴角,明白这是即想放人,又怕失了面子。只是这出钱赎人,却不是什么难事,出来时沈默还塞了一卷交钞给他,便是防着有什么需要。他便点头道:“即是马娘子这般说道,看在两家的交情上,咱们交人情,赎人!” 马秀英听他话中隐有所指,只说是两家的交情,却不说是沈郭两家,心中明白这是看着自己来说……可是,原来他的属下竟也都知道这些事了?只不知他是怎么说我的呢…… “马娘子?”见马秀英沈默起来,钟哲安又叫道。 “哦哦……即是钟领队顾念郭沈两家的交情,咱们也不为己甚,奴家这便命人开城,收人情,放人!”马秀英急忙答道,脸上却己绯红一片。 孙德崖被郭天叙带的人强行拦在外面,正无聊得坐着骂娘。可那郭家老二只顾远远的护下了沈家的酒铺,却不理会他这里的大骂。好在还有属下知趣的,拎了瓶酒来给他解闷。正喝着酒,却听着大街上整齐的传来一阵声音…… “刷~刷~刷~刷!”好象是人走路,却又不该是这般大的脚步声。 孙德崖跳去一边的磨盘上一望,却不禁呆住了…… 一队沈家家丁,迈着整齐的步伐,正向着这边走来! 那馋人的火枪全都扛在肩头,闪着寒星的三棱刺斜斜得指向天空。两人一行,排了老长的队列,可落下的脚步声,竟是响在一起! 这……怎么能把人训成这个模样? 孙德崖忘了惊慌,也忘了去质问队伍前头的郭天懋为何要放了沈家人进来。只是呆若木鸡一般的望着这只整齐的队列,甚至没注意到自己手中的酒瓶拿得倒了,滴洒去了地上…… “忆老爷可好?我是鬼脸,奉咱们老爷命,前来接应诸位回家!”鬼脸带了三十人进城,来接应沈忆。钟哲安却还是在城外戒备着。 酒铺的大门吱呀一声,终于打开了。沈忆扬眉望着眼前这队人马,长长得舒了口气,笑道:“辛苦你们啦。这大半夜的,觉也没得睡了。” 听着沈忆的话音轻松,鬼脸这才终于放下心来,抱拳道:“请忆老爷与诸位收拾一下,跟属下出城吧。” “嗯……我这儿有几车货,能带出城不?”看了看外围那些义军,沈忆却又问道:“若不是为了它,咱们早和俊哥儿一道出城了。” 虽然不会有人看到,鬼脸还是皱了皱眉,问道:“是什么货品?竟比忆老爷的安危还重要?” “还不是默哥要的硝石!我四下寻了好久,过了年才弄回来,还没来急运回去,就出了这事。” 鬼脸自然知道自家老爷对硝石的渴求,只要是有,不论价钱多少,有多少要多少,虽然别院现在的硝石量还蛮充足,可沈默依然是不限量的购进。连带着出来安排生意的人,都承担着另一项任务,便是搜寻硝石! “即是这样……郭少爷?”鬼脸扭头望了望郭天懋。 “即是贵府的东西,自便罢。”郭天懋耸了耸肩,这还是他见沈默用过的小动作,感觉上很能表达出些意味,便学了来。 望着昏暗的城门洞中出走了一支车队,钟哲安警惕得握紧了腰间的武器。却见着走在前面和郭天懋有说有笑的,正是沈忆!这才放下心来,快步迎上前去施礼道:“见过忆老爷,谢郭少爷相送。” 郭天懋却叹了口气低声道:“你们啊,可把我爹逼得够呛!他领着几千义军。先前不知道沈家有人陷在城里,误会之下,伤了我们几十个弟兄,再不给些面子他老人家,这事他又如何能点下头?希瑞若是在这儿,怕也不能容你们这般行事罢。” 即是事情解决了,钟哲安也就不再拿捏,笑着抱拳躬身大声道:“是在下鲁莽了!请郭老爷、郭公子、马娘子及诸位见谅!见谅啊!” 声音传到城上,郭子兴的心里终于象是落了实地一般踏实下来,也不说话,只是捋着胡须微笑不语。方才被马秀英激起血性的汉子们眼见着一场不免的血战终于化开,也都扶靠在城墙边上,长出了口气。 孙德崖跟在车队后走到城门,上了城便靠着郭子兴问道:“郭兄弟,这事怎么说的,给了多少人情?” “孙伯伯,这里是沈家交的赎金,请孙伯伯过目。”马秀英双手奉上一卷交钞,交给了孙德崖。 看着手里厚厚的一卷交钞。抚恤死伤之外再加上赎人,从面子到里子倒也都足够了。孙德崖低声“哼!”了一声,这才无话可说。 马秀英轻启莲步,又下了城去,照应着车队全都出了城,这才向钟哲安施了一礼道:“钟领队,奴家终算是保得贵府亲属俱都平安出了城。这便要交了差与您呢。” “哲安不敢!”钟哲安慌忙回礼道:“在下还要多谢马娘子今日化干戈为玉帛,免了一场祸事。”说着话,抬起头来,小心的打量着眼前这位传说中的马家娘子,只觉得虽说不上绝色,站在那里却是清秀大气,神采不凡。远不是寻常那些扭捏娇艳的小娘子可比。 这里正说着话,远处却又传来一阵隆隆得车马声。远远得,几辆马车,挑着车灯正向着城门这里驶了过来…… 第183章 你会不会跟我走? 一看那四轮马车的形状,便知道是沈家的车队,钟哲安急忙向诸人道了个罪,一路小跑得迎上前去探看。马车走得近了,看到那四环车标,而前头押车的竟是平安,他便知道这是沈默亲临了来…… 沈默跳下马车,一眼便看到沈忆……身边的马秀英! 虽说一路上心里早有些期待,可当真见到马秀英清瘦的身躯俏立于峭寒的晚风中时,沈默的心中还是不禁一阵狂跳…… 钟哲安迎到沈默面前,禀报道:“老爷如何连夜来了?忆老爷和一干家人己经平安接了出来。咱们的人都没事,使了些交钞圆了郭家的面子。” 沈默会在这个时候过来,其实完全是因为周芷儿的一句话…… “官人派钟哲安带着飞虎队去,估计沈忆倒是能救得出来,就怕他办得利索了,和郭家的梁子也就结得实在了。” 正准备洗漱歇息的沈默听了这话,眼光一凝,疑惑道:“娘子这话,怎么说?” “那些飞虎队,平日除了老爷与领队们,还服过谁?钟哲安根子上也是有些傲气在的,正所谓猛龙过江,你还指望他们能和和气气得把事交涉下来?”周芷儿轻笑道:“依妾身看,官人若是放不下那马娘子,只怕今晚就得动身才是……” “这……”沈默顿时明白了周芷儿的意思——飞虎队那帮子人,几时轻易给人低过头的?这一次只怕当真要起了刀兵。这才又点了三十名飞虎队员,驾了车连夜赶来。 眼前看着事情解决的倒还完满,沈默不禁松了口气,轻声赞许道:“没动家伙就把事圆下来了?干的不错!” “呃……属下当不得老爷的夸奖。若非马小娘子,只怕这会儿……咱们飞虎队己经开始屠城了……”钟哲安忽然明白了沈默连夜追来的用意,背上不禁洇出些汗来。 一边听着钟哲安的介绍,一边走着,沈默的眼光却没离开过马秀英的身上。 她似乎又瘦了些,这晚上露寒更深,穿的也不多,竟不怕着了凉么?为了义父,她一个女儿家夜上城头,交涉此事,万一谈不拢,可不是把自家搁在这儿了! 望着沈默的凝视,马秀英却象是不羞不急,只是淡淡得回望着,任谁也看不出她有什么异样,可没有人知道,她那单薄的身体中,心早己跳得好象要蹦出胸口来一般…… 他来了!好象比之先前见了些疲惫……家大业大,操起心来当真不易。只看他训出的这些家丁,怕是要费了不少心思呢。都己指派了人,还要连夜追来,是怕和我义父起了干戈,闹将起来么?看他那手下见了我,礼数也重了起来,只怕也知道他对我的心思呢。可是……人虽见了,却又如何? “希瑞贤弟!久违了啊!”郭天懋迎上前去抱拳道:“今日一场误会,好在终于化开。总算是没伤两家和气。倒让兄弟连夜赶来……辛苦,辛苦!” “天懋兄客气了,沈默还要多谢贤兄妹的援手,将我族弟平安送出城来。”说着话,却转而拍了拍沈忆的肩道:“下次遇事可要记得,再大的事,也不如命重要。再贵重的财货,也不如人重要!日后可莫要再如此啦。” 见到沈默不仅派人营救,自己也连夜赶来,沈忆心中自是暖暖的好象泡了热水澡一般,笑着只是点头。却听着沈默又柔声道:“妹子,今日多得你啦。不然,我这兄弟怕也难免有什么意外情状。” “沈官人见笑,奴家只是不忍见郭沈两家坏了交情。还是靠着钟领队发话点头,这才成了事。只是为了义父,却让沈官人破费了……”话到后面,马秀英的声音也越来越低。她自然知道,今日之事能如此解决,只怕还是沈默早有所交待,不然若是钟哲安强攻定远,就凭他们那一班虎狼之师,今晚定远的义军怕是凶多吉少! 两人面冷情热,想说的话多,能说的却少。在这里说完了官面文章,却竟冷起场来。 望着这情形有些尴尬,郭天懋便哈哈笑道:“希瑞兄弟,贵府这只强军,可当真了的。手中的火器也是惊世骇俗!这都是怎么弄出来的啊?不如和咱们一起合了伙干,大伙儿都是汉人,反元复汉,可不是理所当为么?” 见郭天懋圆了场,沈默也只好笑道:“不过是些家丁、农人,又说得上什么强军。接了人回去后都还得种地做活呢,大伙儿都是汉人不假。可你们打元军,也得吃粮食不是?要都去打仗了,地无所产,却教大伙儿喝西北风去么?” 嘴里应付着,看着直到这会儿郭子兴也不下城相见,只装作不知道自己来了,只怕就是不好意思来会。沈默心里嗤笑道:这次不和你们翻脸,为的不过是秀英妹子,却跟你们父子混不去一块儿。 都说是财雄势大眼光高,沈默这会子便是。现在手下上千人马,俱都兵强马壮,他便对郭子兴这种草莽中人没了什么兴趣。充其量不过是当年自己暗中鼓动的白莲军一个水准罢了。浑不记得自己当年还想要当了郭子兴的便宜女婿,走上人生巅峰的梦想。现在虽是对马秀英惦记得更深了些,对的却是她那脾性品行,早不是过去想要借力的打算。更何况沈默一向看不上那些起香坛,拉壮丁的邪教手法。要是他自己真想捣鼓这种事,便是搞出一套太平天国来,倒也不在话下…… 沈默如今要等的,只不过是把诸多美洲作物推广开去,充实粮仓。再集训好一批中高层军官,等到将来战火蔓延之时,手中有粮,那些精壮的汉子,还不是想要多少便有多少!只要有着一批精熟业务的军官做架子,随时充实个几千上万人,根本不是难事。 见沈默兴趣寥寥,今日倒是自己占了沈家些便宜,这才圆了面子,郭天懋也不好再多强求。只好呵呵笑道:“那来日若是天懋军中断了粮炊,还要请希瑞多多援手啊!” “妹子你……还好么?” 听到这么一句,郭天懋一愣,却见沈默正盯着妹子马秀英问道。 这会子,郭天懋在问沈默,沈默却又在问马秀英,只教她不知答好还是不答好。是先等着沈默答了哥哥,还是自己先答了沈默才好,一时间柔肠百转,半分主意也无。 沈忆与钟哲安都站在一边笑看这场大戏,只是沈忆倒还笑在脸上,钟哲安只敢笑在心里罢了。见情形尴尬,沈忆只好化解道:“默哥,咱们的车队都等着呢。今晚是在城外扎营,还是……” “唔……还是连夜回去罢。叔叔知道你陷在定远,只怕难得安枕,早些回去也好教老人家安心。哲安!去整肃车队,咱们稍后启程。”虽然沈默极想留在城外住上一夜,可眼下这情形,怕是留下也没机会跟马秀英再能有什么交集。 “是!”钟哲安领命转身跑去整束队伍。 沈默又腰间皮带上挂着的一只皮套里掏出一件事物来,递向马秀英道:“妹子,如今郭老爷起了事,来日金戈铁马的,只怕少不了兵凶战危。妹子虽说是在后堂,也难保没个急难的。这样物事,送与妹子防身罢。” 马秀英犹豫了一下,望着沈默手中那枝隐隐发着金铁寒光的物事,点了点头,双手接了过来。 “这是左轮手枪。六珠连发,我来教妹子使……”沈默顺手凑上前去,指点着马秀英向着城墙瞄着…… “呯!呯!呯!~”接连着几声枪响,引来了众人惊异的目光。 沈默却好象泄了气,沉默了好一阵儿,才又从腰间摘下一只牛皮盒来,递过去道:“这里是子弹,你这般一按把弹仓甩出来,便能换把打空的子弹换了去。” 望着沈默的车队渐行渐远,马秀英紧咬着牙关,手中死死握着还带着沈默体温的左轮手枪,好象生怕是一泄气,眼泪便要滴落下来一般。 看着车队的灯火渐渐消失在远方的黑夜,望着马秀英仍在风中痴痴得站着,郭天懋只好道:“妹子,夜深了,回去歇息罢。他……己走得远了。” 马秀英愣了愣,这才醒转回来,看看手中的左轮手枪,迟疑了一下,递给了郭天懋道:“妹妹整日在后院,并无什么风险。哥哥身为父亲的先锋,这等利器正合防身。便请哥哥笑纳了罢。” 郭天懋望了望她手中的手枪,眼中都要喷出火来,狠狠咽了口唾沫,却推辞道:“这是他留给你的,哥哥怎好拿了去。妹子好生收着罢。不时看看,也是个念想。” “人都走了,看着物件又有何用。哥哥莫要推辞,且收了罢。”马秀英一把将手枪与子弹盒塞给了郭天懋,自己竟扭转身回了城去。 迈着细碎的步子飞快得走进了城,一路闪开了那些义军,看着前面没了人,马秀英这才颤抖着双肩,把苦忍多时的泪水俱都放任了出来…… 沈默靠坐在马车里,微闭着眼睛。身体随着路面的颠簸摇晃着,脑中却一遍遍得回忆着先前的情形…… 方才他借着教马秀英开枪的工夫,趁机轻轻附在她耳边问道:“妹子,若是这会儿我强抢了你回去,你会不会跟我走?” 马秀英当时惊得身子一紧,手掌几乎握不住枪,险些把它跌落下地。醒了醒神,又咬牙连开了数枪……这才幽幽道:“你若抢了我去,义父开始必是不愿的,然后怕是会和哥哥们一般的喜欢,可到了最后,却怕大伙儿都不开心。秀英……实不愿见此情形。” 发了好一会儿呆,沈默才品出味来。长叹一声,终于放下了扶着马秀英轻轻颤抖着的手臂。 第184章 何事故人来 “老爷!郭子兴称了元帅,兴兵攻破濠州!” 平安站在书房门口禀报道。 “嗯,知道了。”沈默头也没抬,只是应了一声。 “老爷。”却听得王远图的声音响了起来,终于让沈默抬起了头。 “远图?你不在县里看着,怎么跑回来了?” “没办法,濠州出了事,盱眙那些官儿们屁股都坐不稳了,急着命我来请您回县议事。”王远图笑道:“属下看他们的意思,一是想看看您会不会反;再也是想让您出力保住县城。” “嗯……知道了。我便跟你去一趟县城。”沈默点了点头,把面前的字纸握成一团,扔去了旁边的纸篓。 起身走出书房,王远图与平安陪在他身后。却见沈默望着操场上正在操训的兵丁们,又发起了呆。 “老爷,如今天下乱势己显。足见老爷当年谋略不差。”王远图实心实意的说道:“只是如今咱们即己是兵强马壮,为何要还偏居一隅,天下之大,有沈家这一只精兵,哪里去不得?” “远图,下面这些兵士,全凭这两年经了整训,又四下剿匪才历练出来的。可若是当真打起仗来,虽说有火枪,有藤甲,却也难免要死去多半。” 王远图却晒道:“打仗哪里有不死人的,死了旧的,总还有新的!” “可领头的却只有那么几人。若是死了领头的,又让我哪里去寻人来整训新人?”沈默摇头道:“如今咱们几个,一个萝卜一个坑。何福训新军,远图你驻县城,哲安率着飞虎队,横财管着驴牌寨。就是莫风,也忙着生意,更不说他今年还要成亲。缺了哪一个,咱们都玩不转!人手却越来越多,你领着百人,钟哲安手下飞虎队两百人。就连鬼脸、大力他们也都管上成百人了。横财更是管着丁壮老弱几千人!人才难求啊……” “那老爷的意思?”王远图皱眉思索着道。 沈默如今最大的短板莫过于军事管理人员的不足。有时候想一想,历史上的名将们,哪一个又是天生天养的便就文武全才了?还不是从大头兵开始一步步拼了命的去打,去搏!活下来的,就成了老兵;再活下来的,就成了十夫长,百夫长……;一路都活了下来的,便成了名将!乱世之中,只要你能活下去,一直活下去,最后总能出头的。 只是这背后,却是残酷的淘汰法则!一将功成万骨枯。不断的拉来壮丁,不断的打仗,不断的死人,是金子的总会在尸骨中闪烁起他的光芒。而那些平凡的人们,只能是陪衬着名将功绩的一抹血色…… 沈默却想要另辟一条道路来走,在他的心里,虽然己经对杀戮不再恐惧,但埋藏在心底里的那种不属于这个时空的小清新的思维方式,还在深深影响着他。对敌人他己经可以象秋风扫落叶一般的冷酷了,只是却无法看着眼前那些沈家子弟、那些熟悉的笑脸,去经历战场上刀兵矢石的残酷的检验与淘汰,死去一多半儿,最终才给他留下些寥寥的金沙出来。 所以,刚才沈默在书房里做的,便是想要编写出一套军事整训教材,来做为初级军官的必修课程。可是,在书房里己经憋了三天,憋得脸通红,最终的结果无非是几篓字纸…… 对于沈默,唯一的军事经验只有大学军训时候经历过的那些队列操练。现在他己经把那些统统颁布了下去。如今的家丁们行径操练,整齐得己经可以媲美后世的解放军了。可后面,还需要做什么,还可以做什么,还能教他们些什么呢?沈默也在迷茫着…… “元廷势大,乱而不死。如今四方起事,只是他们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而己。回头当真调了大军压境,这势头怕还要见些反复。”沈默慨然道:“咱们眼下要做的,就是要借着这个时机,尽快得训练出咱们的人手,最主要是带兵的人手,十夫长,伍十夫长,百夫长这些,全都要教会他们如何带兵,如何训兵,如何用兵!” “老爷……”王远图点头道:“属下明白了。您这是跟彭帅一个意思。” “嗯?怎么说?”沈默的眼中一亮,追问道。 “彭帅一向广授门徒,教的却不尽是白莲教义,反倒是把如何起事,如何理事,如何断事这些说的更多。如今他老人家一起事,诸位师兄便顺理成章的担了大任,皆都做的有声有色!老爷您的意思,该是也想尽快训出些能干的,当真起事的时候便就不缺人手了!” “对对对!”沈默一想,果然还真是这个理!也难怪四方起事,刘福通那一路声势最大,可却是徐寿辉那一路的势力范围最大,攻略下的地盘也最多。经验丰富,人手储备充分,行事自然会顺手些。 “要带人手,却不是一朝一夕可为。彭帅一向有说:一年成禾柴,十年成梁材。几位大师兄,跟着彭帅却不是一年两年了。”王远图忽然一转话头,又说道:“而且,说到教人育材,便是老爷只怕也不如彭帅多矣……” “呃……这不废话么!”沈默笑骂一句,继续走了起来。 便在这时,山门那边忽然响起了一阵尖锐的哨声!谷中立时便有巡岗的人手,背着火枪一路跑了过去! “怎么回事?”沈默走了过去,寻着人问道。 “回老爷话,外面来了一男一女,说要找您。” “找我的?”沈默疑惑得走上山门,望着白线外站着的两人,不禁有些诧异道:“你怎么来了?” 一身青衣长裙的宋青衣昂首站着,身边还有名男子,却是一身的污烂,面色尚有些戚惨。 “俺来寻你帮俺收留个人儿。”宋青衣一推身边的男子道:“这是俺一位朋友,家里遭了兵祸,无处容身,你家地方大有饭吃,也不缺他口饭。俺便带了他来啦。” “呃……?!”沈默没想到两年没见,宋青衣竟会为了一个有些畏缩伤感的男人来寻自己帮忙。只好笑道:“沈家是不缺他这口饭,你即送了来,那便留下吧。只要肯做事,吃饱饭没问题!只是……你不是去寻朱重八了么,怎么这两年里全没见个动静?” 听着沈默痛快的应承下来,宋青衣面色稍霁,这才回道:“俺寻了他两年,却不知他藏去哪里。你只管放心,一日不杀了他,俺便一日不来寻你的麻烦便是!” 沈默闻言一笑,如今自己左手左轮枪,右手屠龙刀,当真敢说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宋青衣如今再来刺杀自己,只怕自己一人便也应付得来!不过即是她乖乖去杀朱重八,自己倒不妨…… “你如今右手废了,单凭一个左手剑可使得惯?”沈默忽然问道。 宋青衣眉头一凝,冷冷道:“你想试试么?” “嘿嘿,别误会。我先命手下开门,进来说!” 打开了山门,把两人迎进院来,沈默看了看那男子,岁数不大,二十出头三十不到,生得并不雄壮,略还见些单薄,神情还有些委顿,低着头跟着宋青衣身后。便点了点头问道:“这位……如何称呼?” “见过沈老爷,俺……俺叫喜蛋儿。原是在定远卖馄饨的。”听着主家问话,喜蛋倒还有些知晓,忙回话道。 “嗯,家人呢?都遭了祸了?” “俺娘子跟孩儿都被那些天杀的……给砍了……”说起亲人的事情,喜蛋的脸上又不禁凄凉起来,泪水在眼眶中打起了转来。 宋青衣面有悯色,递了块帕子过去,却转身对沈默道:“定远乱军起事那天,强把喜蛋哥的摊子砸了,又拉了他去充了军,喜蛋哥媳妇儿抱着孩子去寻夫,跟一个小领头的吵了起来,便被他用大刀片子当场砍死,竟连孩儿也没放过!亏了那天俺见着喜蛋哥被挟裹在乱军里,要被带去打濠州,这才救了他出来……沈当家的,这就麻烦你了!” “这个小事情,只管放心住下。”沈默一点也不为难的应了下来,却转而说道:“你这手是我弄断的,如今我帮你想想法子,你看可好?” 其实沈默本来想到的是——何铁手……不过只怕不好弄。至少,弄个海盗那样儿的铁钩儿,也比宋青衣如今空着只残肢有些用处吧。到了铁匠房里,却见着李根正帮着几名铁匠打着下手。来了几个月了,这小子吃得也见了些肉,浑不是往日那瘦弱不堪的模样。 “憨子!过来帮我看个事儿。”沈默笑着看了看李根,一扭头招呼着铁匠房的大锤——沈憨子。当日跟胡三九一起学铁匠手艺的几个人里,憨子看着人是最笨的,可学成了手艺后,他的手艺却是最好的。现在成了铁匠房领头的师傅。当然,打造火器并不在这里,那是机造房的活计,属于别院中的绝密地带了。 “你来看看,给弄个铁手掌或是铁钩子装在手臂上。行不行?”叫来了憨子,沈默指着宋青衣的断臂道。 宋青衣听着沈默的意思,想了想,却摇头道:“俺不要铁手,你要想给俺装这个,不如装只短剑!” 沈默道:“装只短剑太过张扬,反易招人侧目。我怕你来日行走江湖时候,是非便多了……” “装个能折起来的短剑,就弄个手臂这么长,收起来就贴着手臂,任谁也看不出来,弹出来便能刺敌!”一边的李根听了却笑嘻嘻得伸了头来说道。 “嗯,这法子好!便是要这娃儿说的那种了!”宋青衣眼前一亮,点头道。 “弹簧刀?”沈默不禁失笑。想了想,却也不错,便对着李根和憨子道:“这事儿便就交给你们俩啦,打得结实些!”说完,却又看了看李根背上背着的一柄怪里怪气的刀具。 看到沈默的眼神,李根不无得意得从背上摘下那柄刀来,给沈默演示道:“老爷,这是俺自己想出来的。你看……” 这是一柄单刃刀,一尺半长的窄窄的刀刃,却有着一尺半长的刀柄。看着象是一把日本刀的模样,却又象一把小号的斩马刀。 “这刀是怎么个意思?”看着李根献宝一样的捧了刀来,沈默估计他又有些什么花头在里面的。 “这样!”李根一手握着刀柄的尾部,一手抵着刀镡,用力一拉……原来铁制的刀柄却是中空的,竟给他又拉出了一截来。再一拧……便成了一杆四尺来长的长刀! “呵呵,这孩子捣鼓这些倒有心思。”憨子笑着在一边拍了一记李根的后脑勺道:“别见人就献宝啦,先好生去做活计。” 沈默饶有兴趣得看了看李根那把刀,点点头笑了笑。让人安顿下了宋青衣与喜蛋,这才准备车马,要去盱眙县会会那些提心悬胆的官儿们。 “东主,且留步。”马车到了山门时,却有人拦住了去路。 “风骨先生?”沈默从马车上跳下来,揖手道:“先生寻着沈默,未知有何事见教?” 第185章 轻车怒马论英雄 见沈默礼数来得足,赵梧也笑着还礼道:“听闻东主要去县城,不才想搭个顺风船,去县里探位朋友,冒昧,冒昧了。” 坐上了马车,一路行向西山村,路旁的杨柳吐出了嫩绿的新芽,迎风飘摇着。轻轻软软的春风拂进了车里,带来了一股清新的田野气息。经过天门镇时,镇外一片谷场上,一列藤甲兵正在训练队列。现在除了常备的精锐飞虎队与近卫营,其它的家丁都是轮训制,半农半兵,拿起锄头便能耕地,拿起枪杆便是强军。 望到沈默的车驾,带队的头领一个立正,喝道:“敬礼!” 全体兵士们便把枪贴在右边身侧而立,左手握拳贴在胸前,双眼皆都望向沈默的车驾。沈默微笑着从车窗中伸出手来挥道:“大伙儿,辛苦了!” “保家卫乡,不辛苦!”众人雄浑的声音齐声答道。 “风骨先生,这些家丁训得……还过得眼吧。”望着这些己经训得整齐划一的家丁,沈默不无得意得收回了手臂,问向赵梧。象是抱着孩子出来见人的母亲,只等着听到那些情理之中的溢美之词。 “有雄师之形!”赵梧顿了顿却道:“却无雄师之实,不过乌合之众耳!” “什么?!”沈默难以置信得掏了掏耳朵,惊异得望向了赵梧。 “朝廷大军与作乱匪民,差别不过在于法度。”赵梧淡淡道:“沈老爷训兵之道,本是极妙的。令行禁止。行走坐卧,皆有制度。只是……不才却听闻,沈老爷军中并无军法。一军无法,不是乌合之众却是什么?” “这……”沈默自然知道军中当有法度,只是自己一路从训家丁到了现在,一直用着家法约束手下,倒也还没出现什么问题。而且自家现在尚没扯旗,若是立了军法……又显得不伦不类。所以才一直没关注这一块的问题,谁知道,今天却被赵风骨点了出来。 “风骨先生说的甚是。”沈默只好承认道:“只是如今立了军法,只怕名不正,言不顺。” “却不知沈老爷是要博何名?立这一军,又是所为何来?”赵梧意味深长得望着沈默道。 “这个……”刚穿越来的时候,沈默只想寻个靠山,好生的活下去。谁知却与朱元璋结下了前世宿怨!平平安安做个富家翁怕是求不得了。无奈之下,想过先下手杀了朱元璋,也想过抢了朱元璋的路,娶了马秀英……一路走到了现在。从他的心里,也慢慢得从自保之余,开始想得更多…… 自家如今兵强马壮,武器装备可以说领先了这个时代数百年!这样的优势之下,要说沈默没有想过天下二字,任谁也是不信的!所以面对赵梧的问题,沈默也只好微笑道:“风骨先生问得好,如今天下纷乱,沈默不才,尚未敢妄言兼济天下,但先求个独善其身吧。” 赵梧看了看沈默,却摇头哂道:“呵呵,沈老爷过谦了。不才在别院中冷眼看了两年。老爷处处谋划,样样留心,如今沈家锋锐盾坚,丁壮过千;数块地头,皆己连接成块。若说老爷没有王霸之心……难不成竟当别人全是目盲耳聋的么?” “哦?呵呵!”沈默干笑了两声,讪道:“风骨先生即是如此说法,想必有所教我,还请先生不吝赐教才是。” “呵呵,不才倒是想要先听听沈老爷的意思……”赵梧微笑道:“却不知沈老爷可能交个底子出来,也教在下明白老爷的意思。” “这……”沈默挑了挑眉,犹豫了一下,终于正色道:“沈默自知天下大势难安,建别院、训家丁,以求自保之余,若有机缘窥得天下……倒也不会推却!” “沈老爷这话方是真心。”赵梧点点头,这才开口道:“如今四方匪乱,看似天下不宁,实则有问鼎之力的,却一个也无。朝廷仍有大军百万,沈老爷若只求自保,如今之力己是绰绰有余。若是进而求取天下,只怕尚还不是时候!” 沈默自然知道,现在这些人物哪个也不是在历史真正成就大事的。各路蒙军与探马赤军正在四下集结,眼下各路起事势力来日只怕还有挫折。可这些分析是建立在自己对历史的了解上才建立起来的。赵风骨这样一个古人,能说出这番话来,倒是当真有些见识了。 “哦?如今刘福通横据中原;芝麻李截断运河;徐寿辉江南称雄;方国珍海上为霸;眼前便就有郭子兴、孙德崖攻取了濠州,号称元帅,手下过万。这些人物竟没一位入得先生法眼?”沈默故意问道。 “方国珍起事最早,叛而复降,降后又叛,如此反复无常者如何成得气候?刘福通首举白莲,于中原大举其事,看似登高一呼四方响应,可颖州乃是四战之地,基业难安。进而取北正遇元廷大军,退而向南又有淮河在后,进退两难,岂非有死无生;徐寿辉,傀儡耳!实则靠了彭莹玉与其一干弟子行事而己。这一脉乍看气象最强,却是最难成事。彭和尚座下各大弟子,皆有争雄之力,却暂屈于徐寿辉之下。来日只怕必见纷争!至于芝麻李之流,不过眼光短浅之人,断了运河无异自置死地!如不先行逃窜,唯有死、降两路而己!这些枭雄之中,最先坏事的怕便是他了!” 听得赵风骨说得头头是道,沈默惊叹得嘴也合不拢了。所谓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原来竟是真而有之。愣了一愣,这才又问道:“那芝麻李为何会最先出事?” “运河,糟粮命脉所在!海糟己陷于方国珍之手,元廷海战不利,损了无数战船,无可奈何才数次招安于他。若是河糟再为芝麻李所断,朝廷如何得安?徐州又无大海可逃,如此要害所在,如何放任得他逍遥?” “那郭子兴这一路呢,打定远,掠钟离,夺濠州。如今声势浩大,己有数万部曲。凭淮河以拒朝廷大军,就没些成事的机会?”沈默还是追问道。 赵风骨侧目看了看沈默,方才笑道:“听闻沈老爷去过定远,跟郭子兴的大军打过交道,却不知所见如何?” “呃……”听到这球又给踢了回来,沈默只好笑道:“当日为着救我族弟急急得走了一趟,倒也没跟他们相见。不过听说郭子兴与孙德崖,面合心不合。郭子兴出身富户,自然有些瞧不上草莽中人的粗鄙,郭家三位儿子,除长子天懋外,才识俱都有限。怕也帮不着他太多……” “沈老爷所说有理!”赵梧捋须笑道:“郭子兴豪名在外,心器却小,欲借草莽之力,却又自矜其身。早晚必会因此生出些祸端来。便是枭雄也算不上,不过一时之寇耳!” 沈默虽然不知道历史上郭子兴的确是与同伙内讧,被抓了起来,若不是朱元璋相救,险些便就死了!可听着赵风骨的分析,头头是道,很有些道理。只是不住得点起头来…… 马车终于停在了西山村码头,大伙儿要在这里换船赴去县城。沈默跳下马车,转身小心得扶了赵风骨下车。却深深一躬道:“今日与先生一席话,可谓胜读十年书。沈默敢请先生常伴身旁,耳提面命,默必以师礼奉之。” “东主此言差矣……”赵梧轻轻托起沈默道:“不才是令媛的塾师,如何做得东主的师傅。” “呃……那……风骨先生可愿做沈默的顾问?也好时时提点。” “哦?顾问?!”赵梧眼中一抹戏谑之色一闪而过,笑道:“帝之左右,顾而问之者,是为顾问。沈老爷此言大有深意啊!” “呃?!”沈默不过顺口提了一个称谓,竟没想到这称呼竟是古时便有的,更没想到古人是把帝王咨询之臣叫做顾问,一时间目瞪口呆。 “好,赵梧便就应下,为沈老爷之顾问!”看沈默发着愣,赵梧莞尔一笑,竟便这么应了下来。 濠州城的府衙如今成了大元帅府。郭天懋正在后院里望着一群人焦急得等待着结论。 “大将军!恕小的实在是做不出来……” 后院中数十人,俱是从定远、钟离与濠州搜罗来的铁匠、铜匠甚至还有锁匠。仔细研究了半天郭天懋提供的那一枝枪,全都拨郎鼓一般的摇着头。 “为何?”郭天懋不禁作色道:“这枪也是人做出来的。人家做得,你等便做不得么?!” “大将军容禀。这左轮枪该是突火枪发展而来,中有铁轮为仓,内有子铳装药发射。”说话的,是濠州城中最机巧的一位匠人,倒是有些见识,一番话说得郭天懋只点头。 “这枪制法虽精,要仿出来却也不算什么。只是……仿其形易,欲仿其神却难处大了!”那匠人指着枪解说道:“此枪前有管,后有铁轮仓,共有七处孔径,皆都光滑如玉,粗细一般。小的查看过了,铁轮仓中六孔相距皆同,孔径亦是丝毫不差。子弹者,铜壳药芯,放于弹仓中合丝合缝,也是毫厘不失。若是咱们集力打磨出一枝来,也未必不可得。只是耗时极久或才可得一枝成者。” “那人家如何可以百枝千枝造得出来?”郭天懋反问道。 “要制此物,只怕绝非人力所为。此弹仓并非浇铸,该当是钻出的孔径。只是要钻得一般粗细,不偏不倚,却殊为不易。”匠师又拿起一枚发射过的弹壳道:“便是此物,也非人力打造。只只相同,分毫不失,这才能顺利装入仓中。人力之极,总有偏差。若是让咱们打出一枝枪,配上几发弹壳。花上几月的时候试试,也未必便不能有所收获。只是这子弹中的药末,小的仍是做不来。” “你们这一堆人,花上几个月,只是未必不能弄出一枝枪几发弹壳?”望着匠人手中的左轮手枪,郭天懋无奈得愣住了。 郭天懋不知道的是,为了配置定装子弹,枪管的内径必须有一个统一的规格。所以沈默没有象焦玉一开始建议的,用铁打造枪管。而是花了巨资制出了一套车床来! 从为周若儿打造自行车时,便为了制造齿轮弄过一个硬木制的车床。而后因为要为鱼尾式推进器批量生产齿轮,又制造出了铁铜跟硬木制成的车床。齿轮的生产能力又推进了车床的进一步精细化与加工能力。 所以,沈家的枪管如今都是用车床钻出的孔,子弹也是用铜板冲压出的铜管制成。当然,冲压的模板也是要用车床加工出来的。而车床的加工生产技术是密中之密,眼下是胡三九带了些徒弟负责,就连焦玉、神机子他们也是不能随便接触的。 送手枪时,沈默心里也衡量过,如今这个世界的基础工业,最多是象打造工艺品一般的手工复制出极少量的枪械,压根没可能手工量产!就算是子弹也不可能轻易得复制出来。所以这才放心的送出手去。 第186章 几家欢乐几家愁 远安号斜桅帆船正平稳得驶在水面上,船后的鱼尾推进器悠悠得把湖水拨向两边,船儿便象一尾鱼儿一般轻快得向前驶去。湖水的南岸,草殖青翠的所在便是招远,这里三面环水,只在西面接着陆地。在水岸边上每隔一段儿,便有一座了望哨,监视着水面。远远得看到沈默的座船远安号,负责观察的家丁们,便举起了旗用力摇晃着。一是向家主致敬,再也是显示自己正在尽责得看守着这一方土地。 如今招远的防卫措施加强了许多。天气回暖后,在别院和招远己经分别把那些美洲作物试种了下去。为了防止流出,沈默特意加强了诸多的防范。招远如今便象是一片农垦兵团,甚至还驻扎了近卫营一百人加强守备。 沈默向着岸边遥遥挥了挥手,示意了下。便继续和赵梧说道:“先生刚才说要立军法,以何名义?” “义军、乡团无所不可!”赵梧轻松道:“如今定远、钟离、濠州皆起了白莲教的红巾军。东主与匪为邻,又任着盱眙县尉。办义军,练乡团,护卫乡土本就是名正言顺!” “哦……可若是朝廷派人来征召,或是索要军粮军资,又当如何?”沈默犹豫道。乡团哦……跟还乡团就差不多了吧!妥妥的地主武装,绞杀农民起义的刽子手嘛! “高兴了便与他两个,不高兴便是不给!东主如今的势头,还怕了朝廷那些军马不成?更何况如今保得一方是一方,若是将护土的乡团也激出民变来,谁也担当不起这事责!”赵梧笑道:“若是朝廷大军来征讨红巾,东主还可先下手为强,派人跑去哭哭穷,索要些军资粮草。虽未必有所得,却当可拦下些烦忧。” “嗯,有道理!”沈默眼中终于亮了起来,舒服得靠在椅上。赵梧应下了起草军法,教授军法的事务,让他大大的松了口气。下一步还要建设起一套晋阶与管理的规章来。自己这靖安军应该就可以立起来了!对,就是叫靖安军。横不能叫个还乡团,等到很久以后让人联想到南霸天什么的;也不能弄个保安团……搞得象是物业管理中心似的。 就在沈默正和谷师爷说着:要保得盱眙平安,建一支靖安军以抗郭子兴的红巾军。只听着谷通眉飞色舞,大点其头的时候……另一个人却望着冲天的火焰,也在哈哈大笑…… 朱元璋在怀远红娘子备下的小院中住了一年多,四下的乡邻们都熟悉下了这个不住寺院住宅院的和尚,眼看着讨到的斋饭也越来越少,他咬了咬牙,终于把挂上了锁头,又开始了云游的生活。这时候正是青黄不接,地主家也没余粮的时候,眼见着四下无处寻食,朱元璋只好冒险又来到了于觉寺中。 好似黄粱一梦般的,原来的洪济师兄己经变成了洪济住持,原来的高彬住持故了去,原因竟是女儿高小娘子与初生的外孙儿都遇着乱军而死,而积郁成疾! 听到这个消息,朱元璋回来的最主要的原因——他那心中隐存着的一些希望,也顿时烟消云散。对着洪济的冷脸,只当是看不见,苦坐在柴房中思索了几天也没个去处。却在一次打水的途中意外见到了义兄汤和的家人…… 汤大哥去了濠州?起了白莲,做了红巾。 是苟存于寺,还是去红巾军中求个富贵?朱元璋又坐在柴房中思忖着。只是这一次,他却没有几天的时候来思忖了。 “洪武师弟,即是回来了,如何不好生做活。这水缸快见了底也不见去挑水,这柴禾也需得去砍了。”冷不丁的,洪济住持那阴沉着的脸出现在柴房的门口。 “呃……住持师兄说的是,俺这便去担水。”朱元璋还没想出头绪,便被人硬生生得打断,只好堆起笑脸,摸起了扁担来。这一次回来,洪济三番四次的针对自己,却不知所为何来,问了些师兄弟们,却一个个都只是笑而不语。朱元璋虽然猜得出,或是与高玉兰有关,却又不敢开口问出声来。 正要出门,却听到外面传来了一阵喧哗之声…… 听到出了事,洪济也顾不上揪着朱重八出气,疾步得走去寺门查看。朱元璋便也小步的跟在后面,看个热闹。远远得便看到,山门之外来了老大一群官兵! 剿匪钱,平乱钱,大军辎重不足,还要些粮草马料…… 望着洪济堆着谄笑在和官兵们讨价还价,朱元璋心底禁不住一阵阵快意涌上心头!这家伙拣了俺的女人,占了俺的窝子,方才当了住持,不然这一切,还不都是俺的!想到这里,他的心中陡然升起了一个想法…… “火!呃……走水啦……!”一声惊叫,打断了洪济砍价的说话,扭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寺中后院竟燃起了熊熊大火! “快!快救火!”洪济连滚带爬得冲去后院,口中犹指挥着大家挑水灭火。 朱元璋怀中揣着厚厚一卷钱钞,哈哈大笑着看那被自己浇了许多灯油的后院之中火势冲天,这才从寺后小路,直奔了濠州而去。这一天正是至正十三年闰三月初一。 这个时候,大元帝国的左相脱脱却笑不出来。面对着高坐于龙椅上的至正帝激怒的质问,他只好回道:“中州河南,是为腹心之地。红巾贼起于中州,是以全国纷乱。臣拟先发大军,剿灭刘福通之流,其余诸寇,要待循次而定!” “只是如今各处告急。”至正帝急燥道:“臣相有何对策?” 脱脱稍一沉吟对道:“各地皆有驻军,陛下可下旨意,就近赴援平定。待中州之寇授首,余寇自平。” “何人可去平定中州?” 脱脱上前一步,正色道:“臣受恩深重,愿领兵督师平寇!” “这……”望着台下忠意拳拳的脱脱,至正帝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安宁祥和的意味,终于放松了脸色,想了想却道:“臣相为朕肱股,一日不可稍离。爱卿之弟也先帖木儿,素有才名,便命他与卫王,率诸卫兵马十五万,征讨河南红巾妖寇吧。” 便在大都这里调兵遣将的时候,朱元璋正被人反绑了双臂,押在了郭子兴面前…… “呃……”望着这个被怀疑是元军奸细的和尚,节制濠州兵马元帅郭子兴看了看身旁站立的郭天懋与邵荣,想笑却又忍了下来。见过丑的,当真还没见过丑出了些气概这样儿的!眼前这和尚,穿着一身破烂的僧袍,背缚着双手,却还是昂首挺立,很有一番气派。眼神如电,不卑不亢得对望回来。 “你是什么人?编构异闻,混入我濠州城来,有何图谋?!”郭子兴阴着脸望着朱元璋,沉声问道。 “俺乃是于觉寺的僧人洪武,寺中走了火,无处可去。起了一卦才知道投濠州方向才是大吉,又听闻元帅顺天承命起了义军,正驻在濠州节制,特意前来投效!”朱元璋记得红娘子说过:江湖中人,脑袋掉了碗大一疤,却不可失了面子。掉了脑袋不过十八年的事,掉了架势可就一世也找补不来了。便挺着胸沉稳得答道。 “胡说!”郭天懋斥道:“城外便是元军包围,你一个僧人,竟敢冲过军营,投入重围之城。莫想要诳咱们,老实说了吧,有何图谋,我自会留你一条性命!” 一旁的邵荣将腰间的宝刀猛得一拔,雪亮的钢刀“嚓~!”的一声,拔出了一半儿来。眼神却只盯着朱元璋的脖颈来看,似是要看看哪里比较好下刀些。 朱元璋腿弯之中微微一软,却咬着牙绷直了道:“俺确是诚心投效,即有胆来军中谋个前程,岂又会怕了外面那些只会喝酒的饭桶!” “嗯?”郭子兴听得有趣,脸色稍霁道:“你即说是诚心来投,又说是上天赐卦,投濠大吉。以何为证?” 朱元璋脑中飞快得转动着:自己投濠州时,为了引人注意,特意编了一个起卦问前程的事,果然被带到了节制元帅郭子兴的面前。若是此时报上汤和的名号,自然是再无问题。只是…… “求元帅且拨几名人手给俺,待俺出了城去,斩几名元军的人头来做投名状。可使得?”想到一路上看得那些元军四下杀良冒功,还有些正懒洋洋得躺在坡上晒着太阳睡着觉。朱元璋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可以有其它的证明办法。 “哦?你这和尚,竟有这等勇武?”郭子兴眉头一扬,顿时来了兴致,转头向邵荣吩咐道:“给他一柄快刀,再派上几人,跟着他出城。” 就在朱元璋咬着一根树枝,带着几人慢慢爬过了一片土坡,突然扑向那几名正暖洋洋得晒着太阳消着食的元军时。沈默却站在别院中的山门上,面色阴沉得望着山门后整整齐齐站立着的近千兵丁…… “禀老爷,全体飞虎队、近卫营、藤甲兵。除当值守备者外,俱都到齐!”何福站得笔直得仰着头,向着高据山门上的沈默禀报道。 “好!带上来!”沈默一挥手,便有一队人手,抬着门板走到列队的兵丁们面前。 “大伙儿过来看看!这里躲着的是谁!”沈默愤怒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着。 第187章 立军 “是胖婶儿!还有小驴子!这个……是庆叔吧。这是怎么了?” 看着曾经熟悉的乡邻,如今己变成了三具死尸,静静得躺在门板上,那位庆叔,还竟然是身首分离的!兵丁们俱都窃窃私语起来。 “大伙儿都认出来了?”沈默沉痛得说道:“没错!这里便是庆叔一家,当日,除了庆叔家大儿子狗儿在镇上当值,没去下地做活,幸而逃过一劫。其余三口俱都遭了毒手!沈狗儿!” “小的在!”一道带着哭腔的声音从一旁响起。沈狗儿身披麻衣头戴孝帽,泪水糊满了脸庞得走到众人眼前。 “跟大伙儿说说,这是怎么……回事!”沈默象是有些哽咽了嗓子。 “昨日,俺爹娘带着小弟去下地做活,却遇着一队官兵。咱们沈家人一向本分老实,便没在意什么,谁知道……谁知道那些官兵竟看上了俺爹的人头,要拿去包了红布当成红巾贼领赏~!”沈狗儿哭号着道:“俺爹便被官兵砍了脑袋,俺娘和俺弟也死在他们的刀下!老爷……俺爹他,死得冤哪!” 沈默的眼中象是蕴满了泪水,小心得点点头,伸手虚按了按,让沈狗儿稳定下情绪。自己也仰了仰头,这才道:“大伙儿辛苦训练,冬训三九,夏训三伏,所为何来?”沈默指着沈狗儿大声道:“为得便是不受人欺侮!不论你是山贼还是流寇,是红巾还是官兵。但凡惹上咱们沈家的,大伙儿说说,怎么办?” “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吼了起来。 看着这一切,谷中近千条汉子早己激起了血性,同声狂吼道:“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好!”沈默满意得望着手下一干豪气冲天的家丁,点点头道:“如今,天下方乱,朝廷平定不力,官兵又趁火打劫。咱们理会不得别家地头,只是在盱眙这一亩三分地儿上,却容不得他人撒野。是也不是?” “是!”雄壮的答声吼了起来。 “今日我便要教尔等知晓,即为我乡邻,不论是谁,但凡敢来犯我乡土,害我乡邻者……唯有一字——杀!” “杀!”众家丁只觉胸中一股血气,象要随着沈默的话语胀得将要爆开一般。个个扯着脖子一起吼道。 沈默环视了一圈,忽然一抬手,大喝道:“带上来!” 便有人押着两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走了上来。 “这两人便是当日杀害庆叔一家的凶手!”沈默冷冷道:“当日他们一伙十人,来到咱们天门镇上准备劫掠,被咱们在官道上截下时,腰间还挂着庆叔的人头!咱们近卫营当场打死了八人,活捉了两人!”说到这里,却又转脸看向沈狗儿道:“狗儿!” “老爷!让俺砍了这两头畜生!”沈狗儿狂呼道。 “给他刀!” 对着两名身着朝廷军服的官兵,沈狗儿一丝犹豫也无,挥起大刀一刀一个,斩下了两颗人头,这才提着人头跪在全家的尸身前,恸哭起来…… “天下不宁,人如草芥;乱世之人,争如豖犬。”看着沈狗儿的哭声渐低下来,沈默这才朗声道:“今日,我盱眙接邻濠州红巾,更有官兵侵扰。沈默欲以盱眙之民,沈家之丁,建靖安军,靖乱安民。尔等可愿随我共保乡土?” “愿与老爷共保乡土!” “尔等可愿不畏艰险,拼死卫民?” “我等皆愿!” “尔等可愿遵规蹈矩,习守军法?” “我等愿守军法!” 见众人吼得脸红颈粗,好象充满了气的气球一般。沈默这才停下了问话,满意得点了点头,一挥手,何福自一旁捧着卷牛皮纸走上前来,大声道:“现在宣读——靖安军军法!全体肃静!” 看着众人屏住了声气,何福这才大声诵读道:“军无法不立,法无严不威!今日立我军法,肃我军威。军法之下,无有人情!靖安军军法——十七禁五十四斩!……” 赵梧与沈默并没有另立蹊径,而是直接沿用了古时的军法。即然它经历数朝,久而不易,自然会有它的道理所在。而且因为自古有之,也早己深植百姓心中,更容易为人所接受。要是弄出个什么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反倒让人奇了怪去。 读完了军法,何福又开始诵读各部的分派:沈默出任靖安军统领;赵梧出任靖安军军师(即是知道了顾问是皇上用的,沈默也不好再拿了它来公告,便拜了赵梧为军师); 靖安军下辖三部: 全火器装备的飞虎营,两百人,负责突击、奇袭与护卫中营之职,由钟哲安任营官; 半火器装备的近卫营,三百人,负责重点守备与正面对敌进攻之职,由王远图任营官; 而六百余人,基本配置冷兵器,辅以少量火器的藤甲兵们被命名为武备营,负责常规守备及对敌之职,由何福任总营官。 因为人数最多,武备营还分为左右两营,由沈大力任职左营官,右营官却是命了族长沈越的儿子——沈恒担任。右营三百人中,不单沈氏族中子弟不少,还有天门镇其余各户中抽出的丁壮,经过轮训后编制而成。派着沈恒来率领倒更顺着手些。左右两营各三百人,采用的是轮值制。常备一百人守备,其余人等还是要生产农耕。 实际上自打上次沈恒出过跟他父亲的侍妾香梅的那档子事后,众人口中不说,背后的传言早己议论纷纷。沈越把明面上按了下去,却也拦不住众人之口,无奈之下,倒是和沈默提过,来日要把族长之位传给沈默……言下之意,却又让沈默好生提携沈恒。 对于这些事,沈默倒是无可不可,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这年头自家发了达,不带携族亲,没人会说你正公无私,反倒是会说你不近人情。和沈默同辈的几位兄弟中较出彩些的:沈恒任了武备右营营官;沈忆打理着定远的生意一向尽心尽力,撤出定远后,沈默便叫他和赵长生一起管着族中的产业,莫风继续负责江南的生意;还有位沈怀,这位最善的便是胡搅蛮缠……沈默也是思虑再三,才想到了他的位子。 “车月儿,任靖安军护安队队官;沈平安,任靖安军军需官;沈忆,任靖安军宣讲使……” 车月儿与沈大力因祸成缘,嫁给了大力。现在别院中成立了一支护安队,多选一些不晕血胆子大的妇人,救治病患,包扎伤员。车月儿胆色最壮,慢慢儿成了这护安队的队首,却也是众望所归。平安是沈默的亲随出身,又是沈家大管家沈信的女婿,他来掌管军需,和沈默亲掌没甚么分别,更是没人有话说。只是沈忆这宣讲使,让大伙儿都有些莫明其妙起来…… 现代人当然知道文宣工作的重要。眼下沈默虽然没有什么急迫的统一思想的需要,可架子还是要搭起来。宣讲使的职责所在,一是宣讲条例法令;二是激励士气,宣讲军声;还有个第三却是类似公关性质的,便是与各方关系的疏理。派了沈忆担任这个职位……最主要的便是让他跟各路人马搅上一搅,搅得好了,或会有些意外之得。便是搅的差了……有自家上千丁壮在,却又怕了谁去! 营官之下便是百夫长、伍十夫长、十夫长等各级首领,沈默本打算弄出一套斯文些的晋升模式,转念一想,现在还是在低调期,一切居简为好,便沿用了元军的军制应付着。鬼脸、还有从驴牌寨下来的徐免、说话好似说书一般的沈元、沈默前基友陈仁美陈家派出的丁壮陈锁儿、以及沈晨、沈乐等一干沈氏子弟与家丁,分领着各队的百夫长之职。 便在沈默走下山门,为各职首领颁授肩章的时候。朱元璋却正拎着几只血淋淋的人头,昂首面对着郭子兴打量的眼光…… “好一个猛和尚!果然豪气!”看着朱元璋手中那些人头,个个是凶猛得元军模样。郭子兴点头笑道:“就留在我身边,做个侍卫……你今日带了十个人出城,一个也没少全带了回来,本帅便命你做个十夫长罢!” “谢郭大帅!”朱元璋随手扔下人头,跪倒在地拜谢道。 解散了全军,回到书房,沈默这才疲惫得伸了个懒腰,软软得坐在了座椅中闭上眼小息起来。 便在这时,书房外却传来一声说话:“沈老爷,小的李根求见。” 沈默皱了皱眉,这才睁开眼,却没回话,反倒疑惑起来……自己这书房虽不是守卫森严,却是在理事房的大院落的后面,闲杂人等想要随意出入,并不轻松。李根那小子,却明显不在能够自由出入的人中! “进来罢。”沈默终于回声道,手却有意无意的按在了腰间左轮手枪的皮套上。 “老爷!我要从军!”李根一进门,便昂着头雄纠纠得说道。 “你今年多大了?”看着李根的样子,沈默这才放松下来,笑着问道。 “小的今年十六啦。”李根站得直直得,胸前也紧绷起来,显示着自己这几个月在铁匠铺中练出的身板儿。 “嗯,岁数倒是够了。只是你在铁匠铺不是做得好好儿的?怎么又想要从军?便是要从军,只管寻着武备营去报名便是,又何需寻我?” “老爷,小的要去的是飞虎营,再不济也要去近卫营,却不愿去那看家护院的武备营!”李根摇头道:“小时候,娘便与我说过,小人的祖先是大宋忠良,当年横刀立马,指点千军。小的也要如先祖一般,却不愿在铁匠铺里成天烧火打铁。” “呵呵,好高骛远!”沈默笑着斥道:“不要说你想去哪里,而要说你能去哪里。飞虎营与近卫营,俱是军中遴选出的精英干将。你若真有本事,自然能脱颖而出。若是武备营中也混不出头,我要你去飞虎营来做什么?!” 李根低头想了想,却又道:“俺小时跟爹学过家传的搏击,只是身子弱,没气力。过两年长足了劲儿,自然不差给谁!俺又会打刀,会制弹出来的短剑,怎么就去不得飞虎营了?” 沈默正要回他,却见着书房门外,赵长生远远得走了过来,想了想便道:“对了,你那刀呢?不是听说你向来刀不离身么?” “嘿嘿,来后院儿见老爷,如何敢带刀来?” 见李根还有些识见,沈默点点头道:“你先回去,拿了刀来,我自有话说。” 第188章 立威 看着一溜儿小跑着出去的李根,赵长生摇头笑了笑,走进沈默书房道:“老爷,长生有事相求。” “嗯,是什么事?说吧。”沈默笑着看向赵长生,这名曾经的落魄书生,如今管着沈家的生意,居养气,移养体,出外也被人称作管事老爷了,脸色也红了,身子也丰润了,嘴角上不时得挂着微笑,显见日子过得不错。 “前次求老爷派人去胡老爹处求亲,幸得老爷的面子,才得了应允。当时胡寡妇要为亡夫守节一年,小人想着,对故人有义,对新人方能有情。这本是好事。便应了下来……”说到这里,赵长生深深一揖,才接着道:“可如今,濠州被红巾占了。君子尚不立危墙之下,何况红颜娇娘落于乱营之中……是以,小人来向老爷告个假,想去一趟濠州,把胡老爹一家接来咱们天门镇颐养天年,教胡寡妇来这里守节,也免得遭了兵祸。” “嗯,兵凶战危。濠州城中怕是太平不了。”沈默稍一思忖,点点头道:“你说的也是,我回头派些人跟你一起去濠州接应着。眼前这濠州城,外有元军内有匪人。你一个书生家只怕救不出人反倒自陷其中。”说完,便似笑非笑得看着赵长生。 赵长生闻言而喜,又是一揖道:“如此多谢老爷!”说完一抬头,正对上沈默的眼神,讪讪一笑道:“非是小人存心算计老爷,老爷若不派人相助,小人也还是要自去的……” “不过是个女人,你如今身边也有两个了吧。竟还这般记挂?”沈默记得赵长生现在身边又多了名侍姬。 赵长生竟有些羞涩起来,红着脸道:“求之不得,辗转反侧。自打得了准信,小人便夜夜数着日头,只等胡寡妇守满了节,好迎娶回来。” “即是得之不易,接回来可要好生相待,莫要负了人家,负了胡老爹,也莫要负了我这保媒才好!”沈默笑着摇了摇头,放过了赵长生算计自己的小心机。 “长生谨记!”赵长生笑着再一揖,谢过了沈默。 正说着话,李根背着他那把刀跑了回来道:“老爷,我把刀带来了。” 沈默稍一皱眉,点头起身,带着李根与赵长生走到院中,指着院外一株成人腰粗的树道:“拿你的刀,去砍它!” 李根眼中一亮,笑道:“老爷是要试我功夫么?看我来!” 说着话,抽出背上的钢刀,“嚓~”的一声,拉出了套在一起的刀柄,把它变成了一只长柄斩刀。呼喝着向着树干用力斩去! 这刀钢口不错,方斩了十几记,树干上己经砍得老大一个缺口。李根还要再砍,院外却跑来了两名扛着刺枪的守卫。 “统领老爷?这是……”看着院中的情形,两名守卫疑惑道。 “今日值守别院的百夫长是谁?”沈默阴着脸问道。 “回统领老爷,今日别院中值守的乃是百夫长沈乐。”守卫老实回道。 “嗯,你去传我将令——命沈乐自去他营官王远图那里领十军棍。受完了军棍再来见我。”沈默一挥手,斥下了守卫。转脸看向李根道:“且停了手,给我看看你的刀。” 李根莫名其妙的把刀双手奉了过去交给沈默。 沈默把刀握在手中一抖,刀头摇晃着发出晃当的声响。原来这一番砍树之后,两截刀柄的连接处己经松动摇晃。 “可还记得,你初见我时,对你当时用的那柄棍中刀,我说过什么?”沈默淡淡道。 “呃……华而不实……”李根虽然还不太明白沈默的用意,却也觉出事情不妙。 “刀如其人。拙而不工,方能力斥群敌横刀立马。你如今虽是木棍变了铁棍,却还是一般的不堪伐用。”沈默摇头道:“机巧过甚反失了刚勇。似这般的刀,这样的人,我军中是用不得的。” “啊?老爷……我!” 李根还想说话,却被沈默打断道:“这世上,每个人都有他的位置与用处。只看你是不是放对了地方。就如赵管事,读书不成只得为同窗看店卖鸟。但来了咱们天门镇,却不就出了头?李根,你的位置不当在军中!” “那?”李根疑惑起来:“我可不去打铁!” “哼哼,先去把你的刀修好了。回头跟着赵管事去一趟濠州。那里正在交战,凶险得紧,你可敢去?”沈默冷笑道。 “有何不敢?横刀立马,万军之中取杀个七进七出我也做得!”李根一挺胸昂起了头,方才额上累出了些汗珠,刚巧滚入了眼中……只蛰得他猛得揉了起来。 “下去洗把脸,准备准备,明日随赵管事一同出发。”甩手打发下了李根,沈默这才转身对赵长生道:“你此去濠州,我却还有几件事儿要你一起办了……” 王远图带着挨了十军棍的沈乐来到书房时,沈默正在扶椅上写着些东西。听到两人的动静,沈默也不抬头,低头只管写,好一气儿才算写完,长出了口气,伸了个懒腰,这才抬起头道:“军棍都领下了?” “回统领大人,己领下了。”沈乐单膝跪地回道。 “可知我为何要你领这军棍?”沈默淡淡道。 “小的己知道了。”沈乐莫名其妙得挨了十军棍,打得屁股现在还火辣辣得肿胀难挡,当然要揪着传令的手下问个清楚…… “你说说看!”沈默微笑道。 “今日小的值守,却守备不严,教人带着刀进了老爷书房院子。自然该打。”沈乐老实回道。 “嗯,这理事房,行的是公务,议的是大事,并非什么闲杂人等皆都来得。如今靖安军成了军,这里来日更多军机事务要议,更不能松了弦,教人轻易得混了进来!”沈默沉声道:“李根在院子里,老大一棵树也快要斩得断了,才过来了两名守卫查看!若是当真有人心怀不轨,只怕你们收尸都收不着热的!” 听着沈默说得严重,沈乐头也不敢抬,小心回道:“统领大人训斥得是,小的这便去加派人手,严密保卫。” “要说这事,前无所例,也不全怪得你……”见沈乐态度良好,沈默这才温言道:“只是即然立了军,便要有个严整的样子。今日拿你来做筏子,一是刚巧撞上,再也因为你是咱沈家人,不先罚了你,日后如何服众?” “小的明白!”听着这话,在情在理都被老爷说了,沈乐心底那一点点无辜的幽怨也早烟消云散,抬头笑道:“小的也听过先生说的话本,古来元帅大将军,明肃军法都是要斩人立威的。老爷不过打了小的十棍子。算起来,小的还是赚着了……” “呸!刚给些颜色就上脸!你先下去罢。”沈默笑道:“远图啊,回头近卫营整理出个守备章程来。日后也好有章可循。有什么不明白的,跟风骨先生请教,请他帮着完善一下。” “是!远图记下了。”一进门到现在,王远图一言不发,听到沈默吩咐,这才抱拳应了下来。刚想跟着沈乐一起出门,却被沈默又叫住道:“沈乐回去,远图且住,还有话说。” 看着沈乐出去书房,隐隐听到他在院外分派人手,严加守卫,沈默这才笑着点点头,看向王远图问道:“心里有话?” “嗯?”王远图一愣,下意识得摇头道:“没……没话!” “有话就说!”沈默沉声道:“你跟横财跟我最久,大伙儿向来不分彼此,如今却要跟我隔了心么?” “统领大人即说到横财……”王远图犹豫了一下,终于道:“此次立军,横财如何不见安排?他眼下虽掌着驴牌寨,统领便就不认他这个属下了么?” 看了看王远图稍有些激动的神情,沈默忽然笑了起来,招呼着王远图跟自己一同坐下,这才道:“终于说出来了。嘿嘿!我就知道你心里有事!” 王远图紧绷着身体,端坐在沈默下首的椅上,听到这话刚要回复,却被沈默拍了拍肩止住了。 “远图可还记得先前任着巡军领队的毛贵么?”就在王远图等着沈默的解释时,却从他口中听到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来。 “毛贵?不是老爷说放他回乡了么。”王远图记得,当时毛贵向自己辞行的时候,说是要回乡。本来王远图并不太舍得放过这个带队的苗子,若是留下来,起码和鬼脸一般做个百夫长,或是如沈大力一般做个佐营官都不是没可能。只是当日毛贵说过,己请得沈默首肯……自己这才点下头的。 “他是回乡了,可他老娘还在别院中颐养天年。”沈默一笑道:“他听说芝麻李起事,因为心怀恩义,想要投效报恩,我才放了他去。” “哦?他竟是投了芝麻李!”王远图好象有些明白了,可转念又问道:“统领不怕他这一去,鱼归大海,再不回头?” “回头也好,不回也罢。他要报恩是件好事,让他跟着芝麻李手下,也是打鞑子嘛。更何况,他老娘还在我别院中安养,芝麻李是恩,我这便不是恩了?”沈默坦然道:“便是日后有什么变数,至不济也能结个善缘。眼下芝麻李与我没什么交集,可他那一枝人马便在徐州,来日未必没有机会碰面……” “那这与横财的事有什么关系……统领是想让横财也去投芝麻李?!”王远图猛然瞪大了眼,站起身道。 第189章 对口接收 “傻啊你?”沈默翻着白眼道:“芝麻李又没救过我的命,我犯得着叫横财去那里么?白莲军我是不太喜欢,拧巴!可横财和你一般,跟了我这么久,来日我还要大用的,怎么可能推给芝麻李去?” “嘿嘿……那老爷的意思是?”王远图讪笑着坐了回去,小心问道。 “远图啊,你还记得,你跟横财都是怎么跟得我?”沈默仰靠在椅背是,漫不经心道。 “当日在钟离,是佛帅命我二人辅佐保护老爷的。”王远图正色道。 “嗯,佛帅这算得上与我有深恩厚义了吧。送了你与横财来,还送了两个老婆给我。你说……” “老爷?!”王远图又瞪大了眼睛,站起来道。 “嗯,这驴牌寨眼下数千人马,都是烧香信佛的。我虽不喜欢这等信众,可若是教佛帅领了他们去,可不是正对着口儿?”沈默伸了个懒腰道:“我写下了封信,你寻个精干些的去寻佛帅,把这事通报一声,商议下如何会师,顺便再带些交钞过去。也算我沈默赞助佛帅起事的贺礼,预祝他老人家雄图大业一统汉疆!可好?” “好!好!”王远图与徐横财都是彭莹玉的亲随出身,自是与他感情深厚,此时听说要徐横财率着驴牌寨的数千人马去投彭莹玉,心中正是喜不自胜。可转念一想,又问道:“那横财日后……” “先把人带去,安顿好了,佛帅自然会有人接手!”沈默哂道:“他老人家那么些子徒弟,个个大才!可不比我这小小的天门镇,人手紧缺。横财办完这事儿,赶紧回来才是正经!我还有事要安排他呢!” “嘿嘿……”王远图终于满意得笑了起来。 “笑!”沈默翻眼道:“看你这些天绷着个脸,好象踩了屎的模样。现在又会笑了?” “远图不敢……”心中稍一挣扎,王远图还是坦然道:“只是心中忧心横财的去向,又觉得老爷太过偏倚飞虎队,有些感叹也是有的……” “嗯,飞虎队又怎么了?不就是有火枪么!”沈默一挥手斥道:“你也不是不知道,别院现在一年才出产多少枝火枪。飞虎队全线装配完毕才多久?还要预留些仓底补充消耗。下一步才到你!” “嗯?近卫营也有?”王远图眼中爆出一片精光,伸出手去想捉沈默的胳膊,伸到半路,又嚅嚅得放下来道:“老爷这话当真?” “自然当真!不过近卫营的火枪与飞虎队的有些不同……”沈默斜着眼看看王远图,站起身来道:“随我来吧。” “这……?”跟着沈默来到研发房的院中,看到他拿起的一枝火枪,王远图疑惑道:“如何是单管的?” “只看到单管了?再看看,有什么不同?”沈默笑道。 “这枪管好似厚着些,长着些,用的子弹却都一样。”王远图把枪握在手里,试了试,比双管火枪轻巧了不少。前面一样装有三棱刺匕,又因为长了些,做着刺枪使的时候,倒是比双管火枪还顺手些。 “嗯,射得还远着些呢!”沈默拿回火枪,装了一发子弹,离着七十来步外瞄向靶子射去。“嘭!”得一声,靶子上的木片便四下飞溅起来。 王远图眼前一亮,他自然也玩过双管火枪的,做为营官,自己还有一枝配发的左轮手枪。可双管火枪的射程只不过六十步左右,再远了打得飘了不说,也不一定穿得透那些做着靶子的木板。可眼前这单管火枪,却在七十步开外,还射得木屑飞溅!想来再远些也仍会有杀伤力。 接过这枝单管火枪,仔细再看了看,比双管枪长了近一尺,端起来放了几枪,虽然不如双管枪两发连珠的爽利,可是弹丸射出的力道,从肩头的反震上都能感觉到比双管枪要犀利不少!而且,更让王远图惊喜的是弹丸的准头也似足了一些,虽是射得远了,可弹丸并不十分发飘,竟是枪枪上靶。 单管火枪因为减少了一根枪管,可以做得更长一些,而子弹受到的火药推力更久,射出枪口时的初速也更高,所以射程与准头都大有提升。不过也正因为加长了枪管,对枪管的考验也更大些。之前试过几次,和双管一样的厚度时,射多几枪便有可能会炸膛!所以,在无法提升钢铁质量的前提下,枪管越长,越需要加厚一些管壁。 “这枪好!这枪好!”一边拿着通条擦拭着枪管,王远图一边爱不释手的赞叹道:“咱们近卫营日后都给配这种枪么?” “飞虎队双管为主,辅以些单管枪。突击,强袭与护卫的时候,双管枪的射速还是快着些的。”沈默解释着道:“近卫营日后是以单管枪为主,正面对敌,射程远些才好,也要配发一些双管,增强火力来应付紧急情况……这回不说我偏心啦?” 王远图也顾不上说话,只是不住的点头,笑得眼也眯缝起来。 训练弓手的过程太过繁复,早己被沈默全线放弃,仅有的几名神射手安排在飞虎队中负责狙杀。可是作为远程打击,用双管枪毕竟有些弱了,这时代一般的弓箭平射也有个六七十步的射程,若是抛射还能更远些。眼看着飞虎队的配备己经完成,沈默便把早己研发完成的单管火枪摆上了生产计划。用飞虎营与近卫营打造一只精品部队,用强大的火力作为突击与阻敌的力量。而且单管枪少了一条枪管,所以成枪装配军队的速度也能更快些。 “现在制出的单管枪己经有几十条啦,你回头派人去寻平安领了去,开始抓紧训练。枪管少了一根,训练就更得跟上才是。”沈默吩咐着道:“尽快教会大伙儿数数装弹。” 王远图知道这说的是飞虎队现在训练用的口诀,据说还是沈默亲自编的:一来开膛二甩壳,三摸子弹四上膛,合上枪、张机头,瞄准再把扳机扣。 沈默预算过,装膛上弹到张机待发,一般用时两三个呼吸,也就是差不多**秒种。一名熟练的火枪兵,一分钟差不多可以装弹六七次,双管火枪的话,便能够射出十三四发子弹,这样的火力己经相当强大了。就算是在突击与奇袭等激烈状态,也可以射出八至十发左右的子弹,足可以应付得来。 拿着沈默的批文,带着一帮子近卫营兵士,颠颠得跑去找军需官沈平安领枪时,王远图的屁股上还留着沈默印上去的一只脚印。想着自己的近卫营再不用望着飞虎队员手中的火枪流口水,他的脸上笑得能堆出朵花来。 “叫什么名儿?哪里人?多大岁数?” 就王远图笑得合不拢嘴的时候,朱元璋也正在乐滋滋得正在军中登记报备资料。 登记的书办翻出了一只木牌,正面刻好了些字纹,背面却是打磨得光滑一片。听着朱元璋的回答便提笔在木牌背面写了起来:“嗯,钟离人氏,年二十有五……” 写到这里,却又抬头看了看朱元璋,这才继续在一块小木牌的背面写道:“高大健实,瓦脸麻面,凸眼大耳者是也。”写完了牌子,又“呼呼”得吹了几口气,吹干了墨,把牌子扔给朱元璋道:“拿去挂在腰间,出入军营帅府皆要出示。若是丢了,小心脑袋!” “哎!谢谢先生。”朱元璋看了看自己的腰牌,牌子正面刻的两排字——节制濠州兵马大元帅郭,帐前亲卫十夫长。又翻过来看看书办对自己的相貌的批语,苦笑了一声,这才小心挂在腰间,走去一旁凭着腰牌再去领军服与兵器。 濠州城外,彻里不花的大军驻了己有月余。虽然也不时的攻打城池,却似乎从来也没有真正的猛攻过。便是城外的包围也不过是个样子货,各部按着自己的亲疏远近,把营帐扎得零落不堪。 虽然陆路也入得了濠州,可赵长生还是坐了艘和远安号差不多大小的船,自女山湖转入淮河,逆流去向濠州。这一路虽然绕了个大圈,可却比陆路上安稳许多,若是遇着元军的船只,凭借斜桅的灵活与鱼尾橹的快速,也能轻易的甩开他们。便是甩不开……船上三架弹弩也足够那些官兵的船只喝上一壶了! 濠州城的北门正临着淮河码头,眼看着城门越来越近。想来是为了担心城头上的箭矢飞石的缘故,码头与城门之间却竟没有什么元军把守!赵长生带着一队飞虎队员便就这么大摇大摆得下了船来,直奔向城门而去…… “希瑞命你寻我有何要事?”郭天懋听说沈默派人求见,也没耽搁,很快便来到花厅,见到了赵长生。 “我家老爷如今集丁为伍,立军自保。前些天靖安军己立了军!老爷担了统领一职。”赵长生一拱手说道:“在下受命向郭将军禀报此事,打个招呼,只望两家日后相安共济。” “嗯……希瑞贤弟有心了。你便带个话回去,祝他靖安军,军威鼎盛,战无不胜!回头我自有些人情奉上。”郭天懋温笑着点点头,沈默这意思应该是表个态,告诉自己只是保境安民……靖安军,听着不过就是想求个安生的意思嘛! “谢郭将军!”赵长生却又一拱手道:“我们统领还有事命在下与郭将军禀报……” 第190章 带你装逼带你飞 “哦,还有什么事?你且说罢。”感受到沈默传递来的善意,郭天懋悬着的心终于松落下来,放松得靠在椅中问道。 赵长生从容道:“我们统领命在下知会郭将军——若是有个叫朱重八或是朱元璋的和尚来濠州投军。请将军不由分说,帮我们统领杀了!凭他的人头,来天门镇可换黄金百两!或是火枪二十枝外加子弹五百发!” “什么?!”郭天懋险些从椅中跳起来…… 这什么人啊?一个人头便值黄金百两,便是自己父子的人头堆一块儿在元廷那里怕也不值这个数!更不用说还可以换二十枝火枪,郭天懋寻的匠人也仿着打制了几枝双管火枪来。可一是枪管粗大笨重,不然生怕会炸了膛!还制不出那子弹,只能用火绳点燃!听说只要杀了一人,便能换二十枝那种火枪,郭天懋恨不得马上出去校场,先把全军集合了查问一遍再说! “赵管事可知这朱重八是何许人?沈统领为何这般下得血本?”郭天懋忍不住问道。 赵长生叹道:“唉……我们统领也知郭将军必有此问。早己教我不妨直说……那朱重八与我们统领有杀友之仇、夺妻之恨!更是带领山贼攻打过沈家。只恨他这些年藏匿无踪,一直不得他的行迹。如今濠州城里风云际会,或是能有他的消息也未可知。” “杀友之仇倒还罢了,这夺妻之恨实是不共戴天!”郭天懋马上理解了沈默的大阵仗,明情得点了点头道:“我回头自去打听着,那朱重八不来濠州便罢,若是来了!教你们统领预备下火枪与子弹,我必帮他泄了这恨方罢!” “如此在下就先谢过郭将军相助之情了。还有一事,我们统领命在下与郭将军分说……”赵长生却又说道。 马秀英熬好了莲子羹,方送去了正院。因着义父郭公近来忙于军务,张夫人夜夜熬着灯火等着夫君回来,倒是上了些火气。马秀英日日为义父义母都熬了些莲子羹来清心去火。义父果然又出去疏理军务,只有义母笑着接过羹汤喝了起来。 “秀英如此娴慧,日后却不知谁人有福,娶了去呢。”喝着清甜的莲子羹,张夫人不免有些概叹道:“只可惜那沈公子订了亲,不然岂不是天赐良缘么……” 马秀英心中一酸,强笑道:“即是无缘,又怎称得上良缘?母亲莫要记挂女儿了,即是金先生断言会有姻缘,便只在早晚。如今,那沈官人……秀英早己放下了。” 张夫人叹了口气,望着院外和丫头们跑着笑着摘花的小女儿雪娘,忍不住道:“要说你这孩子,知冷知热又知心的。我夫妇一向当你也是如亲生一般看待。只望你寻个良人嫁得如意,我与你义父来日去到地下,见到你爹……也不至无颜相对。” 马秀英却笑着接过张夫人喝完的空碗道:“母亲言重了,您二老自然长命百岁。更何况二老对秀英恩重如山,我达达在九泉之下,谢也谢不过来呢,必要保佑父亲常胜威武,母亲身体安康,几位哥哥都宏图大展方是。” 望着马秀英瘦削的身子走出门去,张夫人摇了摇头,自语道:“这孩子……有事只压在心里,却不知你那心里还能积得下多少愁苦。” 一路强抑着心底的酸楚,马秀英刚转到自己的小院,冷不丁却从院门口的树后窜出一名少年,笑嘻嘻得上前一礼道:“敢问这位,可是马家小娘子?” 见这人不过十五六岁,一身衣服穿得倒还干净,笑得贼兮兮得,可背上却还负着一把刀!马秀英蛾眉微微一蹙,口中却温言道:“奴家不过是端羹汤的丫头,这位小官人寻马娘子有何事?”说着话眼神向着手中的托盘与盖碗示意着。 “俺不过有些话要与马小娘子说,你即不是她,可知她去了哪里?”少年听着话,明显有些失望,望了望马秀英手中的托盘,看她一身素净的衣裳,再想了想她一路走来的稳健,显是个没缠脚的。不免信了几分。 “马娘子去了前院正与大将军说话,小官人要寻她,可在此稍等,奴家为你请了她来罢。”说着话,马秀英便微笑着一点头,转身便就要走。 看着马秀英转身,少年愣了愣,忽然一醒,跳过去拦在她身前道:“小娘子且住,为何在后院儿里见了陌生男子不惊不惧,还……” 话没说完,却见一道寒光闪现,正向着自己的咽喉划来!少年猛得向后一跃,险险得避了开去,惊得后颈也凝出些汗来! 上次遇险之后,马秀英便寻了了柄匕首带在身边,郭子兴起事之后,更是匕首不离身。万一有个状况,脱身不得时寻了了断也好过受人凌辱。眼见一击不中,马秀英将手中的托盘向少年脸上一掷!大叫道:“来人!有刺客!”自己便转身跑了起来…… 如今郭子兴成了元帅,自然会有亲兵卫队保护家眷。听到后院的唤声,很快便有卫队跑了过来查看。却看到马秀英正低头捡着一地的碎瓷片。 “马娘子无事罢?刺客呢?”带队的正是亲兵队长邵荣。 马秀英这才站起身,歉意得笑道:“方才有只猫从树上跳下,正掠在奴家眼前,惊得我以为是刺客,把汤碗也打了。却教邵队官枉跑了呢。” 前院花厅中的郭天懋听完赵长生的话,皱起了眉头,思虑了良久,终于才点点头道:“此事我己知晓,回头自与父帅分说。你家统领的好意我领了,但看父帅的意思吧。” 赵长生听罢,再是一揖道:“如此,老爷吩咐的事由在下己经办妥。只是另有一件私事,却要劳烦郭将军给个方便了……我有一房没过门的媳妇……” 望着从花丛中钻出的少年,马秀英冷然道:“你是何人?即说是他派了来的,有何为证?” “小的李根,原是受了沈统领沈老爷的吩咐来见马娘子。”李根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硬起头皮,一咬牙唱道:“你说今天以后,不必再见也不必泪流……” “够了够了!我信你!”马秀英耳根被刺得一麻,急忙阻止了他的歌声道:“他有什么说的?” “这里有统领大人的亲笔信,马娘子过目。”李根从怀中掏出封信来,递了上去。 微微颤抖着接过信,马秀英强抑着激动,控制着手指小心撕开封口,打开来一看,一张纸笺上却只写有简短的几句——“莫嫁,等我,自有办法!” 反复看了几遍,马秀英的嘴角抿了抿,终于露出一抹笑意,抬起眼向着李根道:“信,我便收了。你回去转告你家统领大人……” 赵长生领着一队飞虎队员,前面又多了两名郭府的卫士开路,一路走在濠州城的大街上,头也昂得高高的,很有些志得意满的样子。从被人取笑无用的鸟店雇工,到现在成了沈家的金领管事,为了私事便能支使一只大船与十名全副武装的军士。只恨这一路上没遇着什么熟人,颇有些锦衣夜行的遗憾了。 终于来到胡老爹家的院外,把十名飞虎队排成两队,分列自己身后,还特意吩咐着回头胡老太把院门一开,就一起行个持枪礼。 拍响了院门,赵长生摆出了款不念旧恶的微笑,手中的揖握了一半,只准备胡老太打开院门,便一礼施上,按老爷的话说——那逼格,相当的高了! “喜欢你,喜欢你,带你装逼带你飞……”赵长生心里哼着打沈默那里学来的小调儿,终于听到小院里,轻轻的脚步声传了出来。 院门“吱呀”一声,缓缓得打开了。赵长生紧张之余不免有些用力过猛,急急得一揖到底道:“长生给婶婶见礼啦。” 见到赵长生这番模样,身后的飞虎队员们立即配合得一个立正,火枪“叭!”得一身靠在腿边,左手握拳拍在胸前,口中喝道:“敬礼!~” “呀!”开门的人儿被吓得倒退几步,望着门外的情形,惊得呆住了…… “小娘子?!”听着动静有异,赵长生抬头一看,前来开门的女子,一身白孝,形容婀娜却面有忧容,竟是他朝思暮想的胡寡妇。 “赵书生……”胡寡妇这才看到方才躬身行礼的竟是托人来议过亲的赵长生!脸儿也不禁一红…… 郭子兴在濠州南门的城头与孙德崖一同听着城下的叫骂声,两人却有些一头雾水。 “这是怎么回事?什么破坏局面,不讲道义?咱们几时与鞑子议了和么?”郭子兴看着孙德崖,想从他眼中看出来,是不是有人背着他跟鞑子有了什么协定。 “俺也不知道啊!”孙德崖也是一脸的莫名其妙,听着城下骂阵的意思,应该是说自己这边有人打了他们,沉了他们一艘船。便问道:“今日咱们的人跟鞑子交过手么?” “回两位元帅,咱们的人并未出过城去,倒是盱眙沈家来了队火枪兵,到了郭元帅府寻着郭大将军说话,走的时候,见着有艘官兵的船来查问,扔了几颗炸雷,便把船给点着了。”有斥候回报道。 “哦……那也是官兵自己寻着晦气了,可不关咱们事。再说一般船而己,用不用这么大火气啊。”郭子兴听说是沈家的火枪兵,这才恍然大悟,难怪有人敢招惹官兵,原来是沈家来了人。 “郭元帅有所不知,那沈家烧了一艘船还不就手,又从船上沿着淮河边,投了好些炸雷到官兵的军营。一些近着水的营帐炸得炸,烧得烧,损失怕是不少……” 孙德崖这才听了明白,不禁大怒道:“他沈家耀武扬威,去盱眙由得他去耀,跑咱们濠州城下弄这一出,算怎么档事!这些天,咱们跟官兵好好的,小打小闹无所谓,这一下倒好,弄得动静这么大。彻里不花不攻一下城,怕都不好意思跟下面交待了!” 第191章 行走江湖最紧要的是面子 看着一干灰头土脸的手下,彻里不花也正是气不打一处来。一边呼喝着命人流番上前骂阵,一边却小心问道:“你们说那扔炸雷与火瓶的船,是濠州的?” “回将军,那船停在码头好一阵儿了。却不是濠州的。听说却是盱眙县尉沈默沈家的。”早的探子打听了虚实回报道:“先前咱们的船循例要去查看,收些护安费。谁知话没多说两句,对方船上就扔来火瓶,把咱们的船给烧了不说,还连带着把河岸边的营帐也烧了个七七八八!” “这沈默是要反么了?!”彻里不花竖着眉头怒道:“即是官府中人,濠州这里先不必大动,骂骂仗先出口气!回头俺再寻那正凶沈默,好教他知道知道俺们大军的厉害!” 帐下的健将们听着不必攻城,立时豪气冲天,扯开胸口的衣襟指天立誓,势要把濠州城里的数万红巾骂得七窍出血八魂飞天方才罢休。 见士气可用,彻里不花也是眉开眼笑道:“各营选几百名体健声宏的,排在城下齐声叫阵,以壮我军威!” 听着城下的骂阵,孙德崖却斜眼看向郭子兴道:“郭元帅,即是贵府的客人惹出这事端,如何置解,还需有个说法才是啊。” 郭子兴沉吟着看向城下,几百名元军远远的站着举刀呼喝……看来,那彻里不花似也不象要大举攻城之势……琢磨了好一会儿,郭子兴终于下定了决心,冷笑道:“这些鞑子虚张声势耳,看我帐下猛士如何驱之!”说罢,左右看了看,正瞅见身边扶刀观阵的朱元璋头上…… “朱和尚!传我将军,去领百人出城,杀退鞑子,算你大功一件!” “我?!”幸福来得太突然,朱元璋几乎有些站立不稳,急忙扶着墙来问道:“可小的不过十夫长,如何领得百人出击……” “啰嗦什么?得胜回城,我便立你为百夫长!”郭子兴拍拍朱元璋的肩头道:“莫要堕了本帅的士气啊!” 望着郭子兴不怒自威的面容,朱元璋明白自己再有犹豫,只怕肩上那颗光头立时便要被人拿去祭旗!想到这里,他雄心一抖,虎躯一震道:“元帅且安坐城头,看俺提了鞑子官的人头来给您祭旗!”说完一拧身,挥手领了一队百人队,开了城径自出了城去…… 官兵在城下骂得久了,自觉早己骂出了军威,正有些口干舌燥,都等着领队的将军发令,让大伙儿收队歇息。便在这时,城门忽然“吱扭扭”得打开了! 见到城门一开,上百人挥刀弄枪得咆哮而出,官兵们皆是一惊,领队的将军也不禁一愣,自忖道:“这些手下皆是各营选出,指派起来并不如意,不如……” 朱元璋换了一枝长枪,一马当先得冲出城来,远远得见着官兵们呆若木鸡一般,腰间的弯刀也忘了抽出来迎敌。脑中一转,便大吼了一声道:“挡我者死!杀啊~” 身后的百人队一起吼道:“挡我者死……”便跟着朱元璋一路冲杀过去。 领队的将军,听着挡我者死,一下便认清了形势,知道了这一仗的关窍所在,大声发令道:“不好!敌军攻营!大伙儿速速回营戒备!” 所谓养兵千日,形成了官兵们条件反射一般的反应速度,只听得“呼啦”一声,这只拼凑出来骂阵的队伍,便作了鸟兽散。只留着几枝大旗胡乱得倒伏在地上…… 跑到阵前,面对着空空如也的沙场,朱元璋终于长出了口气。 元军官兵们全都回了各自营中,关紧大门,小心防范着红巾妖贼的攻打。却见那带头的和尚,拣起了一只大旗,挥舞起来,口中尚在得意“呦喝~”着。 望着城下这般情形,郭子兴与孙德崖早惊得呆了,皆忘了彼此之间的龃龉,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朱元璋意气风发得领着众人,摇着元军的大旗上得城头,把军旗一掷于郭子兴脚下,这才抱拳跪拜道:“禀元帅,小的虽未斩将,幸还夺得敌旗,特来献于元帅!” 冷眼看了看一旁的孙德崖,郭子兴这才抚须大笑道:“好一个朱和尚,勇武过人,教鞑子望风披靡!从今日起,你便是我帐下百夫长了!” 郭天懋还在厅里,便听到郭子兴一路大笑着的声音,迎出厅来,正看到郭子兴带着一干亲兵有说有笑得回来,便问道:“父帅何事如此高兴?” “今日鞑子在南门叫阵,本帅派了朱和尚前去会战!原来鞑子不过是个样子货,见着咱们出城,吓得当即躲回营中。缴了一堆旗仗回来。”郭子兴笑着说道。今日他在孙德崖面前长了不少面子,特意把朱元璋也带在身边回来,准备晚上大宴一场,算是犒军。 “朱和尚?!”郭天懋顿时想起赵长生今日说的那事,眼光一凝,看着朱元璋闪亮的光头,便好象在看着一堆黄金与火枪一般! “正是小的。”朱元璋强抑着心中的兴奋,露出淡定谦逊的微笑道:“小的不过是借着元帅的威名,吓退了官兵。实不堪一提。” “嗯,我竟忘了问你,是叫什么名儿的来着?”郭天懋也强抑着心中的兴奋,随手摘下朱元璋的腰牌,翻到背面看了起来…… “回大将军话,小的贱名叫朱德裕。”朱重八或是朱八八这名字显现的不太响亮,朱元璋登记时报的并不是本名,而是自己起的一个名号。(历史上朱元璋投濠州时的确用的是朱德裕的名字。) “朱德裕!”看着腰牌上写得清楚,郭天懋顿时没了精气神一般,把牌子扔回给朱元璋,转向郭子兴道:“儿子有请父帅书房说话,有些事要与您禀报。” 郭子兴明白,这怕是那沈默派人来说了些什么,儿子这是要与自己商议,便点点头,走去了书房。 “哦?沈默***了!”听着儿子的禀报,郭子兴沉吟起来。沈默这番***,对自己是吉是凶尚未可知,只是他立于盱眙,便封住了自家东进的路数。往南的定远群山相阻,山中又有各路人马结寨为营。往北正临淮河过了淮不远,便有宿州,芝麻李正在宿徐二州活动。只有往西是安丰路所在的寿县,可过了寿县便就是刘福通所在的颖州城!自己现在据在这濠州看着风光,可竟象是被人围得死死得一般! “是,来人说了三件事,一件是***;一件是要咱们帮手寻一个沈默的仇人,方才还以为那朱德裕便是,却没想到空欢喜一场……”郭天懋叹息道。 “沈默的仇人又关朱和尚什么事?”郭子兴皱眉道。 “沈默那仇人名叫朱重八或是朱元璋的,本是个和尚。与沈默有杀友之仇,夺妻之恨!所以,沈默愿出黄金百两或是二十枝火枪来换那厮的人头!”郭天懋解释道:“方才听说那和尚姓朱,我只当是朱德裕,可惜不是,不然,那二十枝枪可不就如天下掉落得一般!” “幼稚!你啊还是太年轻……”郭子兴摇头斥道:“莫说朱和尚不是,他即便就是沈默那仇人……叫什么朱元璋的。咱们也不能换了去!” “父帅何出此言?”郭天懋有些不服气道:“一只人头换二十枝火枪,如何不好!若是那朱德裕当真是朱元璋,我这就斩了他换枪了。” “愚不可及啊!二十枝枪有什么用处?换了枪来,你便能纵横天下,所向披靡了?”郭子兴拍案道:“便是沈默,火枪数百枝还有炸雷相辅,又训有精兵悍将为伍。如今也只敢叫靖安军,意思是保着自家平安而己。你又当那火枪能成多大的事?要成事靠什么?得靠人!莫说朱和尚不是,也莫说他今日立了大功,即便明日那叫什么朱元璋的白身来投,我也得护下了!行走江湖最紧要的是面子,八方豪杰投你全凭着一口底气!” “呃……父帅教训的是。”听着父亲的训斥,郭天懋也终于从对火枪的饥渴症中醒转过来。若是火枪当真天下无敌,沈默如何还会这般老实…… “沈默那人心机深沉,又多奇技淫巧之术,万不可被他牵了鼻子。懋儿你是老大,日后这番基业还不是要你来承继。行事得多想想,多走心才行啊!”见儿子醒悟的态度不错,郭子兴这才点头道:“嗯……对了,朱元璋……诛元廷之璋……这名不错,意头好啊!回头跟朱和尚说一声,让他就改用了这名罢!也让人知道知道,但投了咱们的,便是捅破了天,我也能帮你兜下来!”(历史上确有说法是郭子兴帮朱重八改名为朱元璋,璋为玉器,古时祭天之用,可以引为社稷。只是郭子兴是否因沈默而改,己不可考。) “是!”郭天懋老实应了下来,却又想起一事道:“父帅,那盱眙来人,还说了另一件事……” “让咱们去集庆(今江苏南京)?!”郭子兴按着桌案,歪着头想了半天,吩咐道:“去取地图,为父要看看!” “集庆距濠州不过三四百里之程,凭长江以临江南,鱼米之地,物产丰饶,更可借由长江出海,与南洋、高丽、倭国各处通商,所得又可养军安民。且南方水乡,不利于北方骑军,官兵步卒便不足惧矣!”郭天懋说着沈默的意思,让郭子兴越听越是皱眉…… “沈默这番话是何用意?”郭子兴望了老半天地图,忽然抬起头问道:“懋儿,你可问过来人?” “孩儿问过,来人解说道:如今元廷己调派大军来伐刘福通,来日亦会去攻芝麻李,濠州之地进退两难,又正在南北之交,北方铁骑攻下颖州、徐州之后,顺手便能威临濠州。此地绝非霸业之基!”郭天懋回忆着道,想了想,又问着父亲:“父帅之见,这沈默……难道是想阴害咱们么?” “却也不是……”郭子兴盯着地图,看了老半天,才摇头望向郭天懋道:“这厮所说虽有浮夸,却句句有理,集庆之地,大有王气!只是我却不明白,他为何要指点这条路与咱们!” 第192章 驱虎吞狼 “说说吧,为什么这么牛?官兵的船,说烧就烧了;官兵的营帐,说炸就炸了。”沈默望着跪在地上的赵长生问道。 “回老爷的话……在下……小的也是一时上火。见官兵来索要钱钞,便下令开火了。” 这次出行,因为赵长生有公干,所以是由他领着队伍。他命令开火,手下只能听从,可回到别院,飞虎队员们还是要向沈默禀报事情的经过。这才有了眼下这一出。 “不就为了个女人么!即是胡老爹病重,且让她多留些时日照顾好公婆才是人情。你报我的名头去请郭天懋好生照看就是了,早晚都是你的,又怕什么来。何须这般置气!”沈默阴沉着脸拍着扶手道:“本来好好儿的,彻里不花对付濠州,咱们隔岸观火,看着机会再卖些好给郭家,轻轻松松的事,让你搅得一团糟!” 赵长生被骂得满脸通红,伏在地上却犹道:“老爷容禀,小的这次开火,也不尽是为着心里憋闷。倒也是在为老爷着想……” “哦?为我想了什么!”沈默冷然道:“你且说说!” 赵长生头也不敢抬,只是俯着脸道:“老爷的用意,小的也猜到一二,让郭家转战集庆,怕是用意有二……” “嗯?哪两条?” “一是驱虎吞狼之策,命郭家打通道路,此去集庆,看似不过三四百里之途,却是有山有水,经定远,下滁州,过巢湖,渡长江,这一路哪处也不太平,山有山匪,水有水贼。不死个万儿八千的怕是过不去的。让郭家去攻集庆,这条路便就平定下来了。日后老爷要过时,那还不是顺顺当当……”说到这儿,赵长生小心得抬起头来,看看沈默虽仍在绷着脸,眼神早己不是方才的那般刺寒。 “接着说。” “二是挑灯拨火之策,那濠州之中,郭子兴与孙德崖面和心违,若是提出攻打集庆,只怕两人未必能够合力一处。若是两人闹出什么事端来,郭天懋势必要请老爷相助。到时,老爷顺势而入,不说入主濠州收了郭子兴在麾下,至少也能和他平起平坐。” “那你为何要打官兵,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听着沈默的声音好似也平静了许多,赵长生心中顿时放松下来,脸上挂着笑意道:“老爷想让郭、孙二人斗将起来,只是城外驻着彻里不花的数万大军,他二人纵然有心吞并了对方,也不敢在这时翻脸。所以在下才作主攻击官军营帐,好把彻里不花引来盱眙,没了外面大军威压,他二人早晚必生事端!如此,老爷的大计方可得售。” “啪!”赵长生刚一说完,忽然听到堂上的桌案被人猛得拍响,抬头一看,却是沈默己经扶在案上站起身来,瞪着眼斥道:“自作聪明!还挑灯拨火呢,你这是给我引火烧身的吧!若非看你不在军中,又是读书人,早大棍子抽你了!还不退下去,以后少给我自作主张!滚!” 一番痛骂,把赵长生训得面红耳赤,赶忙起身,揖了一礼,跌跌撞撞得跑出书房。 “赵管事,怎么这般模样?” 迎面正遇上风骨先生走了过来,赵长生这才止住了踉跄的脚步。 “风骨先生……唉……惭愧,惭愧啊……”被赵梧这般一问,赵长生的脸又再憋得通红,只是摇头道:“老爷派我出门办事,如今看来,我是给老爷惹了麻烦了……” 李根这一次再也没能自己走进来。屁股还没好透的沈乐,亲自禀报了沈默,然后才带了他进到书房院子中。 “怎么说?”沈默焦急得望向李根:“她看了信怎么说的,快些说来!” “好!”李根一点头。 “说啊!”见他说了一个好字,便没了下文,沈默更着急起来…… “好!” “好你个头啊。她怎么说的!” “马小娘子就只说了一个字——好!”李根委屈道。 “呃……好吧。知道了,她看了信,神情如何?” “嗯,似羞似怯,欲语还休,桃花上面,粉腮含情……”李根眉飞色舞得大说特说道。 “滚!艳情话本儿听多了吧!没你事了,下去罢。”沈默一挥手,又斥下了李根。 李根刚想要走,却被沈默又叫了回来道:“对了,还有一件差遣,可能会比较辛苦,你愿不愿去?” 低头看着案上的地图,却听着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沈默头也没抬得问道:“怎么又回来了?” “我只是初来,却不是又来。”说话的却是风骨先生。 “哦,是先生啊。”沈默连忙起身见礼道:“先生寻我有事?” “也没什么,只是方才在外面见着赵管事,见他一脸羞愧,便打听了一下……” “哼,妄测将心,自作主张,倒还知道羞愧……”沈默冷哼道。 “听他说法,倒也颇有些道理。难道统领不是为了驱虎吞狼之策么?”赵梧微皱起眉头问道:“集庆之地,虽有些地利,可此时来看,却也不是什么紧要所在。若是统领当真想要占了那一处,却是急了些……” “先生可有以教我?”沈默眼前一亮,急忙问道。 “统领上次所言,朝廷来日必派大军平乱,甚合老夫所见。”赵梧转到案前,指着地图道:“若是统领有意天下,此时却不当大举动作。反该韬光养晦才是!朝廷尚有大军百万,统领虽是兵强马壮,时势却仍不算上佳啊。” “先生所言极是。”沈默点头道:“只是咱们与濠州接邻,眼下这彻里不花胆小畏战,倒还好说。可若是他们一直驻在濠州,他日怕是又要招来压境之军。咱们势必要受其威压。若是与官军针锋相对,可不就闪不过去了;若是俯首做个顺民,只怕我沈默愿意,我手下那上千男儿也未必忍得那些鞑子的欺辱!” “那统领就想引他们去集庆,让出濠州?”赵梧这才明白了沈默的用意,点点头却又道:“统领可曾想过,若是他们走了,朝廷再想对付咱们的时候,咱们可就势单力孤了!现在有他们在前面顶着,咱们见风转舵可不更好?” 沈默闻言却笑道:“官军虽说势大,却也不能全面俱到。总是有个轻重缓急。咱们这里好坏还挂着个民团义军的称号,天下这么乱,一待濠州红巾离开,官军才不会把大军拿来镇着咱们!” 看着赵梧仍有些不太放心,沈默也是无可奈何,他没有办法解释的是,印象之中,是徐寿辉、张士诚与刘福通顶住了朝廷的主要进攻。郭子兴若不是因为收了朱元璋,也不过只是一方军阀的水平罢了。而他更没法解释的是……印象之中,明朝没有郭子兴的后代袭了什么爵!换句话来说,郭子兴是绝了后的!从跟朱元璋打交道的经历,想也不用想沈默便能知道,郭家的绝后怕是跟朱元璋少不了干系! 把郭子兴调动到集庆,教他先占了朱元璋的龙兴之地,要说沈默的确会有一些用意。目标却不是一路上的山贼水匪们,而是想要打通了跟徐寿辉那一只南红巾的联络!历史上郭子兴归属于北红巾,是奉了韩林儿为主的。若是把他调去集庆,离得彭和尚近了,保不住便能奉了彭和尚为主也难说。 虽然彭和尚在历史上什么时候死的,沈默并不清楚,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彭和尚不死,陈友谅那种辈份的小虾米,轮也轮不到他来杀了徐寿辉夺了大位!所以,把驴牌寨的白莲军送去给彭和尚,再把郭子兴调去集庆,都是为了增加彭和尚的实力,让他能够活下来从而控制着局面。只要他不死,这南红巾说话最好使的,只有他佛帅彭莹玉! 可是这一番心思,沈默并没办法对赵梧来说,只好随口应付着。 赵梧看着面前的地图,沉吟良久才道:“若是郭子兴不去,却又如何?” “他若不去!咱们便自己派人去!”沈默早己打算好,若是郭子兴听话,便教徐横财带着白莲军与他会师,一路去打集庆;若是调不动郭子兴,便教白莲军自己打去集庆,与江南的红巾呼应汇合。 “老孙,意下如何?”郭子兴想了很久,还是走到孙德崖家中与他商议起来。 “不去!”孙德崖干脆利索道:“俺们如今在濠州呆得好好的,做甚要去集庆那鸟地方!更何况,眼下颖州,濠州,徐州三地互为犄角。来日有个什么顺不顺的,还能彼此有个照应。去到集庆,咱们可不就成孤军了?” “照应?”郭子兴冷笑道:“这年月,指得了谁来照应?还不是各人顾各人。” “如今颖州势大,刘福通又接了韩林儿回来,宣他为宋帝后裔。咱们不妨也投了他,做个靠山也好。”孙德崖打心里不愿意再奔波,眼下这濠州城里,自己与郭子兴并头齐大,可谓是土皇帝了。 这些天里,他己经寻了好些美艳女子,收入后宅。若不是这会儿郭子兴找了来,他又要过去后院寻些乐子。要让他放弃眼前这神仙一般的快活日子,转战数百里,攻打集庆,那不是疯了么! 朱元璋现在己经正式叫了朱元璋,腰牌的背面写着:节制濠州兵马大元帅郭,帐下亲兵百夫长朱元璋!可他除了领到了一身军服和这块腰牌,其它……什么也没得着! “咱们又不是朝廷,哪儿来的兵马调来与你。”邵荣笑着说道:“即是大帅封了你做百夫长,你便就是百夫长,你的兵全要自己去寻!” 朱元璋知道这并不是邵荣的砌词,这年月,手下人多人少,全凭自己去拉,自己去管。管得好了,手下又拉来手下,便象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多人。管得不好,手下跑了,便只能越来越少人,从千夫长掉落百夫长的也不是没有。 所以,朱元璋这会儿扛着一枝长枪,挎着一柄腰刀,走出了濠州…… 第193章 待到打下了濠州城,一人乱个小娘子 濠西小韩庄并不大,不过百十户人家,因为四下多水,不少人是以打渔为生,韩成便是这么一名渔夫。 说到韩成,身为一个渔夫,却生得粗壮英豪,全不似一般渔人似得精瘦灵活。容貌又很有些怪异,说白了便是有些丑。洼脸生麻,凸额啮牙,很有些让人不太待见。因为生得样儿丑陋,就连媳妇儿说得也很艰难。好容易说下个媳妇儿,还傻傻得缺了根筋一般。 一早起了身来,看着傻呵呵的媳妇儿抱着儿子还正睡得实在。韩成只好象往常一样,自己走去厨下煮了些面汤又借着汤锅的热力,在锅沿上贴了几块死面饼子炕熟了准备在河上做午食。背上鱼篓出去院子,便又要开始他这一天的劳作。年年如此,日日相同,只要河面不上冻,天下不打雷,这日子便就要这般过下去。 划着小船来到河上,今天倒是收成不错。鱼儿好似都抢着向自家网里来钻。很快舱里便积下了好大一堆鱼儿!韩成高兴得嘴也合不拢了,看看日头,还不到午,便收满了这么多鱼,看来今天怕是能在家里吃上午食了! 背着沉重得渔篓,去到镇上的码头,收鱼的商家刚来到码头,正看到韩成,便笑道:“韩大哥,今日来得可早!” “呵呵,可不是!今日一网下去,便是一堆鱼,三网下去便满了舱!”韩成笑着道:“来给看看,今日这鱼可够肥。价钱上可需实惠些。” 商家打开篓盖看了看,果然一尾尾都是肥壮的大鱼,还生猛得跳动着。便笑着道:“韩大哥且放心,老交情了亏不得你。” 把换来的交钞小心揣进腰间,韩成倒又想起件事来。儿子吵着想吃糖吵了几天,今日收成不错,鱼又多又肥,卖了个好价钱,韩成便背着空篓,漫步走去了镇里的市集。 “俺们百夫长便带了一干人冲出城外,跟元军大干了一场!杀得那叫血流成河啊。官兵那些没用的货色,被咱们追在身后一路砍杀啊。若不是大帅鸣金收兵,便是官兵的大元帅彻里不花的人头,咱们也砍下来了!” 听着那边有人聚着一起说话,韩成凑着热闹也围了过去听了起来。 “俺们百夫长是叫朱元璋的,说起来可神乎!当年在寺里出家做法师的时候,有一回啊,他在大日头下出门,热得受不下了,便嘟哝着说道:咋不来片云彩给俺挡着些才好啊。乖乖!刚一说完,便有老大一块云朵,平白飘了来,就一直顶在他头上!这事儿啊,当年定远有户姓冯的人家办白事,好些人可都看着的!” 说话的是个小伙儿,看样子精灵得很。正说着,冷不防边上有人疑道:“这事儿俺也曾听说过,不过说的却是于觉寺洪兴法师火龙附体的法力!如何又扯得上这什么朱元璋了?!” 说话的小伙儿面色不变,嘿然笑道:“这位可是不知内情了。俺们百夫长投军前也是在于觉寺中出家,法号洪武的便是,与那洪兴正是同门师兄弟!洪兴法师不过是烧了冯家的棺木,俺们百夫长为了帮他化解,顶着大日头在外面行路,这才遇上真龙附体!这事儿当时冯家的老羊倌看得真切,回去禀报主家的时候,洪兴法师还跪在棺木前头正赔着罪呢!” “谁知你们师兄弟谁真谁假了……”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质疑的人一时也闭了嘴。 却听那小伙儿又道:“是真是假,却不能只看这一事……那朱元璋当年在外云游,还遇着件异事……当时遇着饥荒他又饿又病,晕死在路边,正遇上一位红衣怪客,见此情形,一把扯起他……脚不沾地的飞去到一处小庙里,给他喂了粒仙丹,当时俺们百夫长便回了神,没事儿一样的。可想起方才要死的情形,几乎要哭出声来。那红衣怪客见他醒转回来,这才道:汝肩有重任,好生活着,大丈夫岂能效小儿女状!百夫长听了这话,便咬牙点了点头,不愿为恩人小看。说来可怪……吃了那粒仙丹之后,十几天没讨着斋饭,可俺们那百夫长,竟就这么得活过来了!大伙儿说说,这还不是异事么?” 韩成听出了点意思,这又是红巾在招兵买马的说头。只是这次比之先前那些说得更神乎了。先前招人的不过说:待到打下了濠州城,一人乱个小娘子。如今这说话,显见得更高出一筹来。 买了糖,韩成便回去船上,急急得摇向家去,想赶在午食前到家,把糖给儿子吃上。刚划回庄子里的小河湾,远远得便看到小韩庄的上空冒起了浓浓的黑烟!紧着手把船划到了庄里的小码头,眼前己是一片乱象! 孩子的哭声,老人的诅骂声,妇人的抽泣声混乱一片,庄里好些处人家烧起了大伙,燃起黑烟,却是没见着有几个当家的汉子出现! 韩成心急火燎得跑回家中,正见到媳妇儿抱着孩子坐在院门外的树下,而自己的老娘便就直挺挺得躺在地上!自家那座小院,现在却己是烧得房倒屋塌! “娘?!”韩成赶忙扑了过去,查看起来,可是地上的母亲却再也回答不了儿子的呼唤了。 “这,这是怎么了啊?!”韩成哭喊着望向余烬未灭的院落,眼中赤红一片,几乎要滴下血来…… “都来这里啊,登记腰牌。”望着眼前一干丁壮,郭英兴奋得招呼道。这些都是他与哥哥郭兴一起拉来的手下,眼看着自家哥哥做个伍十夫长该当是没有问题了。 “叫什么名儿?哪里人?多大岁数?”书办头也不抬得问道。 “韩成,濠西小韩庄人,今年二十六。”答话的声音有些异样的嘶哑,让书办不禁抬起头来。看到的是一个哭肿了眼睛的汉子……生得却…… “郭兴啊,你说这人生得似谁?”书办叫着郭兴道。 郭兴扭头看了看韩成,也是一愣,哈哈笑道:“这厮生得倒似是咱们百夫长的亲兄弟一般!却也难为他了。” 韩成望着郭兴,一下便认得这人正是在镇里招兵的那小伙儿,便冲他点点头道:“俺在镇上听你说话儿招人,便跟着来的。” “哦,来了便好,又哭个什么?是条汉子就跟着百夫长跟着郭大帅,日后博个升官发财封妻荫子,这可是光耀祖宗的好事啊!”听着是自己说动了来的,郭兴大觉欣慰,便点头宽慰道。有不少来了投军的,过了几天便生悔意,哭着要回家的。濠州城头上挂着不少人头,便是被捉住的逃兵。 “俺哭的是俺娘!鞑子抢烧了俺家,杀了俺娘。俺也不望封妻荫子的,就图多杀些鞑子,给俺娘报仇。”韩成解释道。 “鞑子自是该杀!可弟兄们拿命来搏,却也要有所图算才是。” 郭兴原是叫郭子兴,因为与郭大帅同了名儿,便被朱元璋改成了郭兴。望着这一干他与弟弟郭英一起招来的新丁,便趁机宣讲起来朱元璋教下的话头道:“只想杀鞑子不是坏事,可如今天下大乱,正是英雄豪杰纷起之时!王候将相宁有种乎?舍却一条命,搏得万世名。且在今日!” 正说着话,却看到路旁过得一个人来,郭兴却止住话头拉了弟弟郭英一起走了过去与那人说起话来。 边上却有个壮实的小伙儿笑道:“诸位兄弟可知此人是谁?这是咱们郭领队的父亲郭山甫,可是濠州城中有名的命师!” 众人听闻此话,都把头扭转了去看那郭山甫,原来也不过是个瘦削的中年人而己。 却听那人道:“咱们跟着的朱百夫长,各种异闻奇遇且不多说,只说这郭山甫见着他时,眼珠儿也差些掉了下来。只说是深不可测……深不可测!却就此弄出了些事端来。你们大伙儿猜猜,可知他要干嘛?” “要干嘛?”众人皆被勾了好奇心起来,不禁问道。 “他见了咱们朱百夫长,便说贵不可言,竟要把女儿送了来给他为妻啊!可咱们百夫长还不太乐意,说是如今天下大乱,哪里有心思娶妻,自己还要忙着招兵买马,做大事去呢!”(历史上的确有相关于濠州郭山甫,看朱元璋面相非凡,便送了女儿与朱元璋,又送了两名儿子郭兴郭英为朱元璋效力。其女即是历史上的郭宁妃。本非作者杜撰,所以,生活才是最精彩最离奇的小说啊啊啊……) “咱们这百夫长莫不是傻的?有媳妇儿送上门都不要,要么是郭领队的妹子太丑了罢,吓得百夫长不敢要?”有人便起哄道。 “郭家女儿不说是花容月貌,可也算得小家碧玉,哪里说得上丑。可郭山甫听了这话,却更开心了。硬是留下女儿,竟是说没心思娶妻,便是做妾也行。又送了两个儿子来,跟他们说道:跟着朱元璋好生做事,将来觅王封候皆在今日了!” “哦?……”壮丁们互视着,眼中的神光开始热切而意味深长起来。只有韩成冷哼一声,并没说什么。 安置好了新招来的兵丁,郭兴与郭英兄弟找到了朱元璋来汇报情形。同在帐中的,却还有下午解说郭山甫与朱元璋那段异事的那壮实小伙儿——河东村的郑遇春。 当日郑遇春被徐横财一记飞刀刺中,拼死跳入河中,被朱元璋救下。两人便因此而相识。即说要招兵买马,河东村中那些剽悍的汉子们,如何能错过去?朱元璋自然先去了那里。三叔和三婶都被沈家的徐横财给杀了,沈默的势力如今压得河东村个个胆寒,所以朱元璋一说,便把郑遇春与哥哥郑遇霖以及一般壮丁顺利收入麾下。 “今日这些新丁可都说得安稳了?”朱元璋笑着问向三人。 郑遇春大笑道:“俺只把郭老丈与百夫长相交的事儿一说,看他们个个眼热。怕是都憋着劲儿,想来日也觅个封候呢!” 郭兴郭英兄弟也笑道:“百夫长好计谋,俺爹这些年的名声俱被你拿了来做筏子。日后却少不得当真给俺们封个候,才不枉今日!” 朱元璋笑道:“当真有那一日,却少不得各位的好处。” 正说着,郑遇春却又想起一个人来,便禀道:“今日新招来的那个韩成,却说道算命之说不可信!” “哦?他竟不信这些?”朱元璋皱眉道。 “正是,他说曾被个叫金不二的人算过……” “金不二?莫非……”朱元璋自然听说过,金不二是大帅郭子兴的师弟,说起来,名气比之郭山甫还要大着些。 “正是郭大帅的师弟金先生。”常遇春回道:“那金不二曾说过,他有帝王之命!” “帝王之命?”朱元璋眼中寒光一现,咬紧了牙关…… “没错,就是这般说的。不过……”常遇春笑着又道:“金不二算他有帝王之命,却算了他儿子有驸马之命,日后当会尚公主!” “扑……”朱元璋与郭兴郭英兄弟禁不住一起笑了起来。一边笑出了泪,一边倒让朱元璋想起怀远的邻居——黑大汉花云来,他好似曾经说过这事儿,来日倒要记得把他也招来才好。 第194章 有枪有粮心中不慌 小驴子今年十七了,个头儿却还没长足,在白莲军的时候一直便跟着徐免,因为精灵机巧,带着人挑了原先的驴牌寨,又在白莲教的教义上一直没学好,所以当日才会被徐免从驴牌寨中带到了沈家别院。这才知道……原来白莲军的徐统领竟是沈家的人! 在于徐免来说,当兵打仗,不过是图个饱,混个好而己。跟着白莲军还是跟着沈老爷谁理会得。所以他才会被徐横财派遣去了沈家别院,成为一名武备营的百夫长。可到他换上了结实轻巧的藤甲,用上了精制锋锐的长枪,吃上了天天有油荤的饭菜,徐免却立即对沈家表现出了极大的忠诚。 小驴子的轨迹与徐免有些不同,因为年轻机灵,他被分派到了另一处叫特训营的地方当差。在这里,领着队的是名叫毛贵的年青人,比之小驴子不过大了两岁而己,这只小小的十人队里的人全部都是这样二十岁之下的后生。 队里每日的训练比之一般的兵士很有些不同,带着大伙儿的,却不是单只有何福教官!而是由几名教官轮着来训。有的时候是莫风莫教官,有时候是钟哲安钟教官,还有的时候却是沈老爷自己。教的却有些杂,教着大伙儿认字,还要练些武艺,教些战法,甚至还琢磨过刺杀与斥候的法子,后期中更多的却是学了些枪法。虽然看得出来,长官们有时候也不知道要教些什么,只能是想到什么便教些什么。 一年后,毛贵离开了队里。沈老爷的徒弟张无忌却成了新的领队。慢慢得教官们教的东西也象是定了下来,潜伏、追踪、识字、格杀、战法、刺探。虽然有的时候,小驴子觉得教官们教的也很粗浅,沈老爷更是有些异想天开,不时得跟大伙儿聊天扯家常得,便算是一节课;还提出要大家研究易容改扮,甚至还让大伙儿集体扮成过女人!虽然想起沈老爷的怪异想法就想要笑出声来,可小驴子对于这些五花八门的训练,却感兴趣得很。 小驴子的幸福生活并没有过上太久,不久前,他己经回到了驴牌寨中。对人只说是先前在外流浪了许久,没得生路,这才又回到寨中。好在寨子里这样的事也不是头一回出现。徐统领只是一点头,便又把他招回了寨中。 而小驴子不知道的是,就在他离开的两天后,特训营中又来了一名新的成员……李根背着一捆铺盖卷儿,来到这所位于招信古城中的一所特别的院落中时,还有些激动劲儿没过。 当日沈老爷问他想不想接手一个任务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得便答应了下来。便被一辆马车,悄悄得送到了这一座院子里。 因为小时候跟着爹娘认过些字,李根并没有象一般学员一样头痛于文化训练。而他在潜伏上的天份也让教官们很是赞赏,还把他的一些经验编进了新的教材中去。没有人知道的是:李根当年就是为了潜入人来人往的***香里偷看玉凤姑娘洗澡,才生生得练出了这些本事。 或是因为有了沈默的指示,对李根的训练比之一般人似乎要集中一些。沈默这一段时间,也经常来找到他聊天,说话,有的时候还会讲些古时候的故事。倒是比那些说话本儿的先生们说得还精彩着些,象是关云长挂印封金,千里单骑护嫂而还,他与刘皇叔的忠义之交;还有荆坷与太子丹的生死之交;李逵、花荣跟及时雨宋大哥的情义之交…… 有的时候,李根不禁在想,若是日后大夫人与二夫人陷入人手……呸呸!两位夫人这么高的武技,特训营的武技训练不时便会由她二人轮流着来教导的,又如何会落入人手!那就是星姨娘与月姨娘罢,若是她二人陷入人手,自己也该当能够护着她二人全身而还,成就一番忠义之名罢! 就在李根受训的这段时间,刘福通却顶住了脱脱的兄弟也先帖木儿带来征讨的大军。一时之间,红巾之势声嚣震天!郭子兴便派人与刘福通联络上,奉了刘福通为主。竟是终没有听从沈默的谋算,放弃了南攻集庆的出路。 对于这一切,沈默也并不十分在意。似乎历史的车轮在自己这儿,从来没有象在别的穿越者那里一样,动不动就改变方向。蝴蝶的翅膀也象是始终没有掀起过飓风。可是他相信,量变终会引发质变!所以,眼下他也顾不上去理会郭子兴,甚至顾不上理会可能己经投靠了濠州的朱元璋。他现在正在集中力量,忙着给近卫营装配上火枪这事。 因为战乱,别院的生意受了些影响,附近开设的酒庄大多收了回来。经营人才一时间多了起来。赵长生渐渐觉得自己的事少了不少。虽然因为沈家船队的护航有力,苏州的商路仍然顺畅,自家的石榴酒的销路不成问题,可赵长生知道,如果眼下的乱局不快些平靖,受到影响也只是迟早的事情。 正坐在管事房中看着这个月的产销表,外面却来了两名近卫营的兵士道:“赵管事,属下奉命带你走一趟。” “哦?是什么事?去哪里?”赵长生疑道。 “俺们也不清楚,只管带了你去别院。” 赵长生无奈得跟着他们出了门去,门外早有一辆马车等着。 这一路的官道被沈默拓宽了不少,对向通过三辆马车亦有富裕。路面也平整得好象镜面一般。马车下面新式的避震颤颤得抖动着,让人坐在上面,舒适而安稳。天气热了不少,己经入了夏。道旁的谷场上堆起了高高的麦草垛。天气晴朗的时候,农夫们会把新收的麦仁摊在场上晒干。今年雨水不错,倒是个好收成。可四下因为战乱,倒有不少麦草还没等收割,就被踩倒或是烧了去,竟是被**生生得逼出了一场饥荒来! 天门镇这里倒还好些。先前彻里不花带人来找过些麻烦,却被沈老爷命着飞虎队与近卫营有多狠打多狠,大打了一通之后,官兵留下了几百具尸首,再也没敢来滋扰过。沈老爷一纸通文,报去了盱眙县,说是乱军生祸劫掠乡间。与乡间互搏,各有死伤…… 盱眙的官老爷们眼下只要自己安稳,沈默不起事造反,就己经谢天谢地了,只管拿着沈默的说词报了上去。可天知道,死的就是全官兵了,飞虎队与近卫营伤了不过十几人,在藤甲的保护下多数不过是轻微的箭伤,还有两人是自己扭伤了脚的! 如今那些官兵的尸首就埋在别院伸出卡在官道边上的棱堡处不远,还特意立了一块石碑。几百具尸首,挖了老大的一个坑,堆了老高的一个小土山。石碑也有一人多高,上面用得鲜红的油漆写着:扰乡乱军埋骨之所,离着老远便看得清楚! 快到了别院的时候,路边便看到不少逃荒乞食的男女老弱,呆滞得坐在路边的树荫下歇着脚,眼珠儿却盯着官道上飞驰的马车,祈望着车上的贵人能扔下些吃的。赵长生摸了摸怀中,只摸到一小块糕饼。这是准备自己午食后饿了的小点心。看着路旁一名瘦得象只棍儿的小女孩,他掏出了糕饼,轻轻扔了过去…… “赵管事,请除衫。” 来到了近卫营,听着沈乐的话,赵长生愣住了。 “除衫?”赵长生的衣衫上,缀着两片金片,这是金领管事的标志!在沈家就意味着高人一等的身份与地位。难道……是上次我招惹了官兵,老爷要处置我?赵长生的心里不禁嘀咕了起来。 “是,请除衫。”沈乐不怒不喜的重复了一遍,使了个眼色。带着赵长生来的两名兵士便动手要着他解开衣衫…… “我自己来……自己来”赵长生急忙闪开兵士的手,自己小心得脱去了外衣。 “穿上这个罢。”沈乐一转身,从身后捧来了一套衣服。 这是一套靖安军的军服!那种百夫长以上才配发的奇特的带檐帽子上,还缀着一只圆圆的闪着金光的帽徽。那是靖安军的军徽,是两枝火枪斜着靠在一起,中间却又用两条横着的麦穗连在一起。看着是一个奇怪得三角的样子,象是“a”的形状。可沈老爷却说,这代表着“安”的意思——因为三角形的东西最稳固,而且有枪有粮心中不慌。后来赵长生自己也试过,的确把木条订成三角的框子,是摇不动的!四角与五角或是更多的角,却能拉扯得变了形状…… “这是要召我从军?”虽然依言穿上了军装,赵长生却还是一腹的犹疑。 “统领大人自有安排,俺却不得而知了。”沈乐笑笑得看赵长生换下了长衫,穿上了两截样式的军装。这才带了他走去理事房的院中。 “嗯?穿上军装了!”看着一身戎装的赵长生,沈默笑了笑道:“不错,不错,穿上这个倒还有些英武之气。” “沈老爷命在下换装,是要我从军?却不知所司何职?”赵长生小心问道。他可记得,上次沈默说过,自己亏了不在军中,不然就要大棍子抽上了。可现在自己穿了军装,只怕日后再有闪失,便不是骂两句的事了。 “你从别院过来,这一路见到逃难的灾民了没?”沈默却转而问道。 “在下见着了。”赵长生面有戚容道:“拖家带口的,得有上千人了吧。一路上都是。” “上千?那只是今天!这几天来得快有上万了!”沈默猛得站起身道:“前些时候颖州大战,麦田尽毁!没毁的也被刘福通派人抢割了去做军粮。濠州这里也好不多少。今天彻里不花抢,明日郭子兴抢!反正当兵打仗就要吃粮,不让他们抢粮,跟要他们的命没甚么分别!” “那老爷的意思是?”赵长生心中一动,紧接着问道。 “如今管生产经营的人手够了。你那脑子虽说有时候想太多了,不过总还有可取之处。我召你来做个参军,把这些灾民都给我管起来!”沈默一挥手道:“人要饭要到我门前了,却不能家里有粮,看着他们饿死去。” “哦……”赵长生一听这话,心中顿时一定道:“那老爷是要开仓放粮,救济灾民?这是大善事啊,长生愿为!” “你傻啊!”沈默一翻白眼道:“我又不是官府,又不守官仓,哪里有什么平白无故开仓放粮的好事!” 第195章 联势互保 “那……老爷这是?”赵长生不禁迷糊起来。 “以工代赈!想吃饭没问题,干活儿去,干得多,吃得多;干得少,吃半饱。”沈默坦然道:“天下没有白吃的饭,这些灾民一是逃荒,二也是逃难。却不是管上一顿两顿就行的。得想个长久之计。” “那老爷是准备命在下怎么安置这些灾民?”赵长生越听越晕,只好问道。 “过来看看!”沈默指着案上的一幅地图道:“自别院一路向北,经花湖至淮河这一线。往西咱们不管。往东一路顺着淮河南岸,便是在女山湖与淮河之间这一大片地,几乎是四面见水,好水好土的……养活个几万,十几万人怕是不在话下吧?” “这一带?!”赵长生看着这幅从县里搞来的地图,心里核计起来:这一块地方夹于河湖之间,地处淮河内套,土方平整,近三两百里见方,足能养起一县民众。倒也真是块好地!而且,此处东、南、北三面为淮河及女山湖包裹,西有花湖,只在西南角的别院与天门镇这一带算是开了个口子接在外陆!沈老爷这意思……是要弄出一块世外桃源来么? 琢磨了好一阵儿,赵长生还是疑惑道:“这一带虽说也受了些兵祸,却也还该有几千户,上万人口。这些土地不能说拿就拿了来吧。各镇各乡之间,虽还有好些荒地,可生地毕竟收成有限,便是老爷命了去开荒,只怕一时也养不得这些人啊。” “这就是下一步了。”沈默点头道:“你说的是长远之事,眼下要做的,是把这些流民组织好去修路!” “修路?这于我沈家有何好处?”赵长生更加迷糊起来,别院与招信一线,修了一条宽敞的马路,沈家各项产业输送货物时的确是方便了不少。可往北这一带乡间,没有沈家什么产业,修宽了马路,又有何用? “呵呵。”沈默很满意于赵长生的这句“于我沈家”,笑着点头道:“方才你不是说,那里方圆两三百里,还不是咱们的地盘么。咱们南有大横山屏护,东有淮河与女山湖隔断,让北面几百里的一马平川悬在头上可不行!一是咱们得多弄些地来养人,二是这一块地盘不在自己手中总是不安稳。这块地,我是铁了心要承包了!” “承……承包了?”赵长生一脑袋的疑问还是没得解释,只好问道:“那老爷是要在下做些什么?” “你先把流民集中起来,打着我县尉的名号,命他们去将接连各镇各乡的道路全部拓宽平整,要能并行两辆马车的宽度。给你套上军服,是让你带一百近卫营,两百武备营的兵士镇着。有不听使唤的立马赶出本地!有聚众生事的首恶必诛,协从全部戴枷劳作赎罪。”沈默狠声道:“这些流民之中,最易生出些陈涉吴广之流,遇有苗头,不要怕坏了老爷的名声,只管铁腕镇压!我不怕杀人,只怕你手软生出祸事!” “呃……”赵长生这才明白,为何要强召自己入军,原来是要自己带兵约束流民的意思。只是这拓宽平整了道路,又如何能把北面数乡纳入沈家的地盘?莫说北面,便是天门镇,也不全是沈族一脉。西山村码头更多外姓,虽然现在都在沈家的产业里谋食,可毕竟不算沈家的土地。不过沈默要求他强镇着流民,这点他倒是能够理解。自古以来,特别象这种战乱中的流民,稍有人挑唆一二,便能聚起一只大军来,而且因为是自死地而起事,悍不畏死,破坏力可谓惊人! 沈晨率着一百近卫火枪营、陈锁儿率着两百武备营的藤甲长枪兵早己集结在了别院之北的一片山岰中。赵长生从马车上跳下来,这才知道沈默先前说的近万人的概念! 山岰中己经被人用树枝临时搭起了一片乱七八糟的棚子,逃难的人们纷乱得住在里面。最整齐的莫过于一字排开的一只车队,那里是沈晨率着的一百近卫营手执火枪,严阵以待得守护着车上的粮食。旁边还有一片规整的竹棚,里面正熬着粥水。边上还有一部水车,有些粥水熬好了,便装进了水车里去。 “这是做什么?”赵长生怪异得问向沈晨道。 “老爷的吩咐,每天接一车粥,去把处面流窜的灾民接引到这里来。”沈晨坦然道:“那些灾民有不少己经饿得迈不动腿了。没这车粥,怕是不少人跟不过来。” 车月儿正带了一名大夫与几名健妇行走于灾民之中。见到有病的便派些药物,有死的便命人抬出去统一焚化了。天气渐热,还需防着大疫传播。也难怪沈默要把灾民移到这边相对偏僻的山岰里临时安置。 “这里老弱妇孺居多,壮丁却并不足。”陈锁儿是天门镇大槐树下陈家的家生子,也就是沈默前基友——陈仁美家的下人。因为联乡共保,陈家也出了些丁壮来。陈锁儿稳重大度,慢慢儿得,倒显出了他来。 “丁壮都他妈被红巾挟裹去做乱了,自己亡命造反,也顾不得父母妻儿了!”沈晨望着山谷中黑压压得人群不禁有些恨恨道:“亏了咱们统领老爷心肠好,收容着他们。不然这些人四下逃难,死一半儿都是少的!” 赵长生点点头,前些年淮西大饥之后见大疫,不敢说十室九空,多数村落里死一小半儿人却是常事。营官王远图的家人据说便是在那次饥荒中没了的。如今有沈老爷收容这些灾民,倒也是他们的福气了。 一排十几只大锅架了起来,锅下燃着熊熊的大火,粥锅里翻滚着的麦仁,己经有些裂开了口,煮出来的麦粉把粥汤变得黏稠起来。煮粥的人看到火候差不多了,又打开一只口袋,用大勺舀出些发黄的粉末来分在各锅里。 “这是什么?”赵长生走上前,捏起一把凑在鼻子前闻了闻,一股鱼腥的味道透了出来。 “是鱼粉。”陈锁儿答道:“老爷说这两天在粥里加些鱼粉,让灾民恢复些气力。” 赵长生自然知道西山村那边一直在加工这些鱼粉。把湖里的小毛鱼捞上来晾干,再用石磨磨成粉末。向来是供沈家喂鸡喂猪用的,只是眼下这些灾民也顾不得挑食了,好坏也是些荤腥。 沈家自建别院起,就一直在大肆收购粮食。虽然在古代粮食产量并不丰足的前提下,几年的积累倒也是个不小的数目。虽然有粮,沈默却也不能敞了怀得供应。所以灾民里己经组织起了些妇人,山里河边的四下采摘野菜,在旁边的河水里洗净,晾好了拿了过来。眼看粥快好了,便把野菜分洒进粥锅里。 帮车月儿症治病人的、摘野菜的、烧火砍柴的、烧埋死人的这些肩负起工作的人,会在供粥之外,另外得到一块麦饼。所以,只要一说哪里需要用人,便会有不少人争先恐后的抢着来报名。 看着谷中还用了树枝扎着些篱笆,把灾民分成几个区域,武备营的士兵们便握持着长枪,分派着各块的灾民,让他们一块块的过来就食。眼看着轮到自己的灾民激动而兴奋得分成几队走了过来,其余的只能流着口水等这拨吃完。赵长生满意得点点头道:“都还很老实嘛。这分块儿就食的法子好。不会乱!” “还是沈老爷的法子。千人一部,分而安置,各部之间不得无故串联。”陈锁儿道:“前两天沈老爷在这里指挥时说过:吃饱了粥水,有些人就会四下乱窜,勾结阴私,便是起乱之源了。” “真有起乱子的么?”赵长生疑道。 “喏!”陈锁儿把嘴一努,指着山头上立着的一排东西道:“前几天有人不识相,见着那时候只有一百近卫营在这儿,就挑唆着一帮人想来抢粮。沈晨带人一排火枪放下去,全躺倒了!现在这些就老实多了。” 赵长生这才看出来,远远的山顶上立的那一排东西,竟是用木桩挑着的人头!心底一阵儿恶心涌了上来,强忍了好一会儿,差些便要吐出来,这才明白,难怪沈默要让自己硬一些…… 便在赵长生组织着这些灾民中的丁壮与健妇开赴天门镇北,开始拓宽平整道路的时候。沈默正在天门镇的家中请了北面那大溪镇,小溪镇、沛镇、与朱潘镇数家的大户来饮宴。 自古以来,宴无好宴。各镇上的大户们接到沈家的请柬时心里都有些犯着嘀咕。自家与天门镇沈家算是不搭界。虽说沈默任着县尉,可并没跟自己有太多的交集。最多是盱眙的匪患少了不少。 可若是不来,不说沈默自家立了什么靖安军,来送信的,也驾着四轮马车背着火枪。便是西面濠州的红巾,还有城外的官兵,哪一个都教这些大户们心里悬着呢。 所以,受了请的大户、族长、里正等人,倒是俱都按时赴了约请,本人没来的,也派了儿子过来赴会,算是全了沈默的面子。 “诸位乡邻,俗语说:远亲不若近邻。今日请大家前来寒舍,也是为着大伙儿亲近亲近。莫要客气了,请诸位起筷罢!”望着四镇中前来的大户坐了满满的五桌,沈默笑着招呼道。 台上诸人听着心里只是没底,若说是近邻,这远着的可离着天门镇过百里地!若非同属盱眙,怎么也论不上个近邻二字。若非沈默还担着盱眙县尉,这些人来或不来,还当真另说了去。只是如今即是来了,便也就打算听听沈默是准备要做些什么。 菜上得满了桌,见众人都蛮放松得吃着沈家特有的菜肴,一些真正相邻不远的镇子间的大户,还开始叙起了家常,沈默嘴角一动,却起身道:“今日一是与诸位见一见,认个熟。再也有些事,想与诸位乡邻商议商议……” “来了!”方才谈笑风生的众人听到来到正题,一脸的早知如此,轻轻放下筷子,准备听沈默说些什么。 “诸位都知道,如今濠州起乱。官兵围了数月仍一无进展。可红巾贼却是却是越剿越多,这些时候,各乡各镇上怕都来了不少逃荒的灾民了吧。” 这话倒也实在,即是有来天门镇的,便也有去到其它各镇的。这阵儿,各镇倒都见到不少灾民,有些大户便借此收了不少丫头与小厮。不过几块饼子,半包谷子的事儿。也有些灾民偷抢摸爬的,祸害了不少庄稼跟百姓,有被打死的,也有被驱散的。众人听着便都点了点头,赞同道:“不错,这些灾民可是闹心。听闻沈老爷在接济着,倒是做了件善事啊。” 沈默点了点头道:“兵灾战祸,民不聊生。北边官兵剿匪听说失了利,只怕这战事,还不是一天两天便能收了手的。诸位乡邻可曾有什么谋算?” 这话说得深了,席上诸人便不禁问道:“沈县尉这话却是何意?” “所谓乱中求存,独木难支。”沈默微笑着看向众人道:“我天门镇诸姓己结成互保之势。集丁为军,集地为股,共耕共作,以地分成。如今即是贼势愈甚,却不知诸位可愿与我天门镇联势互保。共保咱们这淮湖之间的太平?” 第196章 清扫行动 小溪镇的一位大户,唤做蔑罗儿的,是个色目人,家势也算得不弱,听着沈默这话便道:“咱们镇上西临花湖,以水为邻,便是有什么风吹草动,只管烧了河桥,那边的红巾与灾民与我等何干!便是来了些流民草寇,咱家中数百丁壮,却也不是闹着玩儿的。” 大户人家养丁护院本就不是稀罕事。在这元朝之中,色目人又本高过汉人一等,兵械上的管制也就更低了些。蔑罗儿家中的几百家丁,虽不如沈家这般精锐成军,一般的匪寇却也是的确不敢招惹与他。所谓腰粗气足,说起话来便就硬气许多。 沈默笑着看了看这蔑罗儿,又望着大伙儿继续道:“所谓联势互保,便是结个互助社。各家出地出丁,大伙儿统一护卫,统一耕作,收成以地分派,不过社里会留下些粮食钱钞来养兵训武。地还是大伙儿的地,丁还是大伙儿的丁。如何?” 大户之中,好似蔑罗儿这般自忖有自保之力的,便觉得不必与其它人共伍。没什么家底的,又怕被沈默吞并了自家的产业。所以听着这话,几桌子人倒是一时鸦雀无声…… 还是蔑罗儿起身道:“沈县尉这话是公务还是私愿?若是公务,且请寻出县府的文书来;若是私愿也就罢了。咱们各镇若是有心,自会如天门镇一般联势互保。倒也不需这般大阵仗。俺家中还赶着有事,饭也吃了,话也听了,这便告辞了罢!” 沈默闻言微笑着点点头道:“此次并非公务,只是私下与各位乡邻通通气罢了。即是有事,诸位自便。”说完,便坐回席上慢悠悠得吃起饭来。 望着蔑罗儿离去的身影,一干大户们坐也不是,走也不是。小心翼翼得陪着沈默吃完了饭,这才鸟兽状散去。微笑得看着众人告辞离去,沈默只是微笑着还礼不语。 西山村的码头上,一艘快船停了下来,紧接着跳下一人,满脸疲惫得跑到了旁边的马棚中。不多会儿,一辆四轮马车便驶出了马棚,飞快得驶上了宽阔的马路。 官道两旁,广阔的农田里,农人们的身影正忙碌着。夏日的阳光让一滴滴的汗珠洒落在翻犁开了的土地上,栽种下希望的农夫们偶一直腰,捶了捶酸胀的腰背,不禁开始期待着秋时的收成。望着绝尘而去的马车,农夫们小小的议论了一下,继续低下头去劳作。 “彭帅打到杭州了?”听到禀报,沈默一下站了起身。 王远图一脸的喜色道:“属下听到此事,也高兴得不得了。佛帅果然出手不凡,如今正策划西入蜀地,北渡长江,南攻粤府。” 回报的手下见到两名上司这般开心,也是堆着笑道:“小的将老爷捎去的交钞与左轮枪带给了佛帅,说到让徐横财率白莲军响应会师的事情。佛帅也是开心得不得了,并送了两块羊脂玉的弥勒佛坠儿给两位夫人的孩儿。还说眼下方国珍己克黄岩、台州,欲下庆元路(今浙江宁波),佛帅要待与方国珍联络之后,共议边界。然后方才北上攻打集庆。教小的与老爷说:再有一月,该当就能大举北攻,到时两路齐进,集庆只在掌握之中!” 望着手下递来的两块羊脂玉佛,沈默微笑着只点头。彭和尚出手果然不凡,现在己经攻到了杭州,如此看来,自己与他合力攻下集庆,只是易如反掌。待到拿了南京在手,这天下风云还能不变了颜色?! 想到这儿,便对着王远图道:“派人去寻横财,叫他整顿军务,强加训练。下月准备拔寨出发,与彭帅夹攻集庆!临行前我会再派人送去些铜雷为他助阵。” “是!”王远图笑着接了令道。 炎热的夏日里,李根总是会在训练之余的闲瑕去湖边泡上一会儿。生在江南水乡,游泳简直是天生的一般。吃完晚食不久,趁着夕阳,他便又来到了女山湖边,一个猛子,扎进了清凉的湖水中去。 畅快得泡在水中,被湖水浸润着方才还油腻燥热的身体,让李根一下子变得清爽起来。放松了身体,自在得飘荡在水面上,感受着呼吸的气息声,整个世界也好象安静得只剩下了自己。 忽然!一件东西刮在了他的身体上,让他猛得一惊,险些呛了口水!赶紧踩着水来看去……却看到,一根圆木上,抱着一个半大的孩子漂在水上! “喂!喂!醒醒啊。”把那孩子拖去了岸边,李根拍打着他的脸唤道。 那孩子看样儿不过十三四岁,紧闭双眼昏迷着。探了探口鼻,还有些微弱的气息。小腹上却鼓鼓满满得胀了起来,显见得是喝足了水。 李根见过别人救援溺水的情形,便熟练得拉开了孩子的衣裳解开他的腰带,松开一切的束缚,帮他推着胸腹。 果然,孩子的嘴里汩汩得冒出了水,可人却依旧没有醒来。 李根又一咬牙,把他背上了肩头,小跑起来。伏在他肩上的孩子不住得从口中鼻中滴出水来。就在李根跑了好一气儿,累得己经满头大汗的时候,终于听到两声轻轻的咳声! “呀!醒了!”李根赶忙放下了那孩子躺在草地上。 可这一刻,眼睛看到的情形却让他震惊了…… 方才解开了的裤子,经了那番跑跳,早己滑脱去了脚踝处。孩子那被水浸得有些惨白的身体在李根面前坦露无余! “怎么是个娘们儿?!”李根一屁股坐在地上,却正对上那女孩惊恐的眼神! 张无忌本不过十四岁,却做了特训营的队长。虽然师傅便是沈默,没有人会说些什么,可他还是认真得听课,训练,管理着这一队都稍大过他一些的属下。好在他练武己有数年,这些年身体的寒气也除得七七八八,身子结实了许多,个头儿也长高了不少。而祖师爷张三丰传授的太极拳更是一天也不曾放下,论起动手,寻常的汉子三两个也对付得来! 吃了晚食,擦了个澡后,张无忌又循例去查看起了营房。营中的小院儿里,各个队员们正在说着话儿乘着凉。可是却没见到李根。 转到一边的厨房,厨子大宝正在嘀咕着道:“今日剩着的炊饼又少了些,这几日成天见少!谁这么馋,这才吃完晚食多会儿啊!” “大宝,怎么回事?”张无忌皱皱眉问道。 “这两天,厨里的东西总是见少,上回我只当是记错了,还没当回事。这回特意做了标记,果然少了四个!还有一碗肉羹,是我留着晚上吃的,也不见啦!”见到队长发问,大宝立即投诉道:“张队长,你可得好生管管,虽说特训营训练辛苦,可老爷订的标准足够他们吃了。顿顿都是吃饱为算,怎么还要偷拿?这可不好!” 听着这话,张无忌点点头道:“我记下了,回头跟他们说说。” 走出厨房,张无忌并没有回去营院里,反而在四下巡察起来,运起了气劲的脚步即轻又快,象一只猫似得,悄然无声…… “小哑巴,先把汤羹给喝了。那碗我还得还回去呢。” 不远处,安静的草丛中果然传出了些动静,张无忌更轻悄的走了过去。 沈默去了盱眙县! 他是县尉,就该呆在县里。这本就没什么问题,可这会儿,却有些人好似火堆旁的蚂蚁一般团团乱转起来。 淮河上的一只船队,送来了成千条汉子,来到了天门镇北面的平原,各家的大户们如今被抢了不少,敢于抵抗得,好似蔑罗儿那种,己经家破人亡,满仓的粮食与金银也被装上了船送回了濠州。 有些一时还没被抢到的大户便想起了沈默来,急忙派人来请沈默相救。 可是这位总不在县里呆着的沈县尉却去了县里!这时候正在县城中的小院里刚睡醒了午觉起身。 一把宽大的躺椅上坐着满脸困倦的沈默,一左一右却是星月姐妹服侍着,一人捏着西瓜,一人捧着只铜盘。井水镇过的西瓜清凉甘甜,一口下去,汁液便从果肉中炸溢了开来。虽然不如后世那黑美人什么的甜腻,但是沙瓤的西瓜,一粒粒富含水分的果肉粒在口中爆开,却有着后世的西瓜所没有的特殊的香气。 轻轻在面前的铜盘中吐出了瓜籽儿,沈默悠哉得问道:“今日有没人传信来?” “有,先前县里的首饰铺子说,老爷要的首饰己经得了,派人送了过来。”星儿成熟而丰腴得脸庞微笑着答道:“还有家里来人说,北边还在闹着征粮,大户们来寻了老爷几回,不过……来的人越来越少了。还有几封信传来县里,谷师父命人转了来给老爷” “越来越少了?”沈默轻轻笑道:“那就是还有人了,咱们接着住几天罢。求到县里又什么用,我只是县尉,又不是驻军!哪里管得了成千红巾大军!” 开玩笑,你几时见过叫警察去跟野战军打仗的。便是盱眙的达鲁花赤,想也不敢想沈默会带兵剿红巾,毕竟他明面上的手下,不过是一百号巡军,只要管好治安便是兢兢业业了。打红巾贼?说笑么。朝廷大军还在濠州城外驻着呢,还不是让人大摇大摆得出了城来抢粮了? “官人是要等北边没了人么?”周芷儿梳妆好了,这才从房中走了出来道:“你便不怕濠州在北边驻下了?那地方以水为界,官人看中了,也难保别人看不会看中。” “他看中又如何?我给他征粮,他才来得。我不给他征粮,他便麻溜得滚蛋!”沈默咽下一口瓜肉道:“这帮子红巾还真没用,这多少天了,还没给我把北边清扫干净。让我等着干着急。” “即是要得北面的地,老爷又何必假手红巾,自己动了手去又如何?”周芷儿便见不得沈默这般畏首畏尾的样儿,佛帅该打下杭州了罢,可官人这里,连北面那几个镇子还要让借着濠州的人来谋算。 “且看着罢,动手就容易,可更容易把狼给招来!”沈默摇头道:“官兵没打下刘福通,不代表元廷就算了,早晚还有大军压境之时。” 正说着话,外院却来人报道:“老爷!县里收了公文,丞相脱脱亲率大军前去徐州,要剿芝麻李!” 第197章 国殇 天门镇北面四镇如今己是一片疮痍。原先高大的宅院,己烧得透了顶,倒成一片瓦砾。幸存的人们呆滞得坐在空地上,望着曾经的家园早己哭干了泪水。死去的人们,尸首己经摆在一处,准备下葬。因为天气炎热,放不得太久,还洒了好些石灰来防疫。 沈默面色凝重的走在乡间,没有人知道他的心里正在怒号着…… 这不是我的错!我曾经给过你们机会。乱世之中,没有实力又不团结,如何能够自保?为了避免今天象你们一般,我足足积攒了四年!是你们!都是你们!不听我的劝告,才有了这些死去的人,才历了这些劫难。 虽然一直在为自己辩解着,可是当看到那些形同枯木的受害者,看到那一排排曾经鲜活而现在己经冰冻的死者们。沈默还是禁不住红了眼圈…… 妈的!我只是个普通人,只想过个安生日子。不想看到这些杀戮好么! 这一刻,沈默忘了自己闲坐在盱眙县城时的悠哉,也忘了自己曾经想过,让这数乡清得一空,平地起楼的构想。望着这些只是见识短浅便遭到劫难的乡民,他一时有些失了态似得激动起来。 “是谁带队干的?怎么这么狠?”转身拉过一名乡民问道。 “回县尉老爷,俺也不认得红巾贼,只是听他们说是个姓朱的千夫长带头的。”乡民嚅嚅着答道。 “姓朱的!难道是……”沈默皱着眉头思忖起来。 兵灾后的救助还是要尽快展开。这一次抢粮,把大户们抢得差不多了,平民中还有一些跟了红巾去的。如今倒是大户家中没多少余粮,反而是平民们还有得渡日。 愿意留下的,以地、丁为股,入股靖安社。 想要走的我沈家按往日的价钱买下大伙的地,也教大伙儿去他乡时,有个家底。可别怪我没与大伙儿说明白,县里下了文书,朝廷里脱脱丞相正率着大军前来剿灭芝麻李,来日战火绵延到咱们这儿,也不是没有可能! 不想走,也不想入股的……是想占我靖安社的便宜么?咱们出丁出粮,靖安一方,你们躲在里面坐享其成?哪一镇有不入股的,这一镇便皆不必入了! 听着沈默的话,各人心中都是一番计较。若是入股,可沈县尉也没说年限……若是走,自己又去哪里?若是不走也不入股,会不会被同镇的骂死?而且看这沈默的架势,虽是一脸的悲戚,可先前这么些人去沈家求援皆都无果,虽说他去了县城,可家里能没个管事儿的? 四镇的大户在这一劫中元气早就大伤,虽说是故土难离,可如今粮也没了,家也烧了,这地不卖也得卖上一些。索性便卖得干脆些,举家迁去他乡罢了。听说苏州的生意倒还做得,换些交钞做本钱,也能开个小本经营。 所以,那些大户之中倒有多半儿选择了卖地搬离,不搬的也要卖出些地来渡日。沈默也不压价,当真按着市价回购了土地(反正沈家别院中的印钞机仍在不断得运转着,要论交钞之多,这满盱眙没第二个比得他去)。不搬的,还实实在在得配了些粮食,让他们有以维生。倒有些中小户心有所惊,生怕日后沈家坐稳了,吞并自己,也纷纷把土地卖了,各自东西。 这一下,沈默倒是吃下了这四镇的近七成土地! “诸位也知道,咱们靖安社眼下正救济着些灾民。”即然是合了社,沈默便顺理成章的把救济灾民的事务移到了社里的名头上。“眼下这些人正修着路,这路一修好,对咱们社中却是大有好处。这事,各镇可得分摊一些丁粮与财物方好。” “修了路对咱们能有何好处?”虽然半是无奈半是被迫得入了社,可终还是有些人心中有所不甘,听沈默这番,便冷声问道:“莫不是来日沈老爷家的地里收了粮,方便您家那四轮车来回运送?” “哈哈哈……”有胆肥的便笑出了声来,胆小的只敢捂着嘴偷笑,老成些的只是摇摇头。 “大伙儿为何要与天门镇结社?”沈默并不着恼,只平静道:“还不是共济互保,以渡时艰么?修好了路,日后一方有难,数方来援。咱们五镇共保,有了这路,一日之间便能聚结起数千大军,试问日后谁敢小看了咱们?” “数千大军!”想到沈默说的这个话,众人也都是一惊……当真要是弄出了数千大军,莫说是自保,便是有所谋算也不是妄想! 因为要修路,田里还要留人,各镇抽丁百人,暂时脱产练兵,训好之后回去农作,再轮训下一批丁壮。北四镇要先训出两千人的民团,然后再从中精选一批人充实武备营与近卫营。而飞虎队还要进一步筛选审查才会批准加入。日后每镇出五十人防备淮河各处,再派一百人轮值防卫各处。每月一换。各处土地全镇共同劳作分配。收益按地、丁入股分摊。 摊子铺得大了,事务自然便多,赵长生率着灾民还在铺着路,这一万多灾民之中,壮丁不过三四千人,过半的均是老弱妇人。健妇也与壮丁一般的派去修路,剩下的做些煮饭清扫收拾手尾的活计。一时间这片土地倒象变成了工地,各镇自行修筑镇与镇之间互通的马路。田里还要保持劳作,谷场上又热火朝天得训起了民团。 就在沈默刚刚安排好北四镇的事务,回到别院中,却听到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什么?你再说一遍!”猛然从椅上坐起身,沈默惊得眼也瞪得溜圆。 “佛帅临终前命小的冒死冲出包围,来给沈老爷报讯。元军势大,只怕夹攻集庆之事还要再且待时机。”来回报的是彭莹玉手下的一名亲兵张诚,由王远图亲自确认了身份无误。 “临终前?!彭帅他……” “佛帅他己经升天了!”张诚哭着答道:“先前佛帅攻下了杭州城,咱们天完圣帝也拜了佛帅为国师。大伙儿都觉势如破竹之际,谁知董抟霄率着大军,攻了来杭州!项普略项师兄与佛帅一起迎敌,可方下了杭州,手下人都刮了不少钱财,便不敢用命。项师兄阵前斩了十几个畏战退缩的手下,这才稳住了阵。” “董抟霄……”沈默倒是记得盱眙县中来往公文里似是提及过此人,他本是济宁路总管,去年在安丰路协助剿红巾很是得力。后来本说是要派着来平濠州,不知为何,还是换了彻里不花,原来竟是命他转去了杭州! “正是此人,他派了数百凶悍之徒为锋锐冲破了咱们的阵防,佛帅一向指挥在前,被人冲到眼前,咱们的兵士乱了阵型,佛帅还带着大伙儿稳着阵脚。”说到当时的情形,张诚的眼中好象又看到那一场血与火的惨象,声音也变得好象从遥远的地方发出一般:“当日,佛帅砍了几名悍勇,方方稳住了阵脚,谁知那董抟霄狠辣异常,见到咱们这里的帅旗靠前,便指挥着全军一起冲将而来。佛帅刀也砍得断了,手也斩得软了,终于提不起力来……” “我家官人不是派人送去了两只左轮枪么?”闻讯赶了来的周芷若姐妹在一旁听得心急如火,周若儿不免急道:“为何不转用枪啊!” “是!确是用了左轮枪,不然小的怕就听不到佛帅最后的吩咐了。”张诚点点头从怀中掏出那两把枪,奉了上来道:“佛帅力竭犹战,扔了刀,又换上了枪。数珠连发,很是杀伤了不少官兵。让他们吃了一吓,这才暂退了一波。” 沈默接过那枪来看,枪柄包着的牛角上厚厚得一层血掌印,痕迹斑驳,不难想象当时的凶险与紧张。 “见终于打退了官兵,大伙儿聚在一块时,佛帅叫了小的上前去,把枪弹交给了小的,让我凭着火枪之利突围来见沈老爷。”张诚继续说道:“佛帅道:此番大战可知元廷元气犹在,集庆之议尚非时机。命小的火速突围通报,以免老爷陷于官军。” “那佛帅不是好好的和你说话么,怎么说他升了天?”周芷儿忽然疑道。 “便是刚说完这些话,佛帅便向后一仰……”张诚大哭道:“咱们这才看到他老人家腰胁上竟吃了一枪!只是枪杆被他斩断了去,枪头尽没入肉中!交待完这些,他老人家又命项师兄率兵突围,这便升了……升了天哪!” “佛帅还有什么要你转告的话?”看着周芷若姐妹哭得花容惨淡,沈默也不免有些哽咽起来,抚着两名妻子的背,缓了好一阵气,这才问道。 “有,佛帅命小的转告徐师兄与王师兄,好生跟着沈老爷,莫要理会其它。又说道邹普胜师兄谋略有度,命他接任天完国师一职。”张诚哭着回道:“佛帅还命小人送了信来,便不需回转,留下来辅佐沈老爷鞍前马后。” “如此……”邹普胜接任国师,徐横财和王远图好生跟着我,莫要理会其它……这其它……有深意啊!沈默沉吟了好一气儿,这才转身正跪在地上抹着泪的王远图道:“远图,派人知会横财,教他赶回别院。我要摆香案拜祭彭帅!” 李根来到沈默书房外时,心中还有些忐忑不安。难道沈统领听说了些什么?可张队长答应了自己不会说出去的!如何又会…… “李根来了啊。”沈默正低头盘算着地图,考虑着驴牌寨下一步的打算,即是暂时不能攻打集庆,总是要在四下找个据点。驴牌寨那小小的寨子养这几千人,还是有些局促了些。听到外面的脚步响起,一抬头,便见到李根站在了门前。 “特训营队员李根见过统领大人!”李根绷直了身体,行了一个握拳在胸的军礼,这才进到书房中。 “嗯,知道礼数了。有进步!”沈默笑得很是和蔼,起身招呼道:“听教官们说,你最近的训练很不错!长进了不少。下了不少苦功嘛。” “嘿嘿~”听着沈默的夸奖,李根笑了起来道:“俺觉着喜欢的,便学得也快。” “就和你学潜入***香一般?”沈默笑着打趣道。 “呃……”李根不禁羞涩起来。 “嗯,那就不说这个!”沈默拍了拍李根渐宽起来的肩头,一转身回去案后坐下,却又正色道:“你特训课程己经结束,己经正式成为我靖安军一员。如今,我要正式交派你一个任务。先说明,此行可是凶险得紧。你,可有胆量去?” 第198章 濠州一枝花 听着沈默的话,李根猛得一个抖擞,“叭!”得一声立正道:“只有统领没派的,没有李根不敢的!” “哦?当真?”沈默挑挑眉道:“我派你去濠州投了红巾,你敢么!” 李根一愣,却立即答道:“有何不敢!上回俺不就自己偷偷溜去濠州见了马娘子么?” “这一回不同。”沈默正色道:“我命你去濠州投郭子兴,日后寻着若是有人叫朱元璋或是朱重八的,便跟他混得相熟。这一次,与上回不同,你不知道要做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间完成任务。但你要象根钉子一般,死死得钉在朱元璋的身边!你能做到么?” “这……”李根闻言忽然有些犹豫起来。 “怕了?”沈默眯着眼道。 “有什么怕的!”李根大声回道,可话音一转,又变得有些局促道:“俺能带个人一起么?” “小哑巴?” “张队长?!” “我还用他来跟我说?知情不报,他的队长己经撤了,今天外派出工去了!”沈默冷哼道:“特训营是我亲掌,他不过是个副队!若是队里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知道,我还用混?” “呃……嘿嘿。”听到并非是张无忌出卖,李根的心情顿时好了起来,傻笑道:“统领老爷也莫要罚张队长,他是答应了我,为了讲义气。” “义气!这个队里没有义气,没有小团体!你们只能对我讲义气,你要记得,出去执行任务,要学会睡觉也记得睁一只眼,防范任何一个可能的危险。”沈默声色俱厉得说完这些,却又一转道:“李根,此去濠州艰险异常。好生小心了。小哑巴你想带,我许你带了去,也算是个掩饰。不过要防止她泄露你的身份。” “谢谢统领!”李根笑道:“统领还请放心,哑巴是逃难来的,在河边捉鱼不小心滑入湖中。并不知道我的身份也不知道招信那里是什么地方。” “嗯,好自为之吧……”沈默看了看李根,摇摇头想说些什么,终于还是咽了下去,只是道:“自己小心了!” 太阳象是一只烧得发白的炭球,把大地上的草木都晒得发了蔫。四下望去,景物也被蒸腾的热气变得有些模糊而扭曲。这个时候,张无忌正带了一队士兵督促着灾民修路。 先在官道两边挖出两条排水沟,再用取来的土方倾洒在官道两旁,把土夯实,用碌碡反复辗压,便成了一条宽敞的新道。工作很简单,但却需要付出极大的体力消耗。张无忌站在烈日下,望着那些汗流浃背的灾民们正咬着牙背着土方,砸着夯土,拉着碌碡。一时也不知道自己做的是对是错…… 因为答应了李根,所以没有上报小哑巴的事情,便被师傅沈默发配了来这里看押修路。张无忌并没觉得师傅做得不对,只是自己还没明白,遇到这种事情,倒底是应该讲义气,还是应该讲规矩了…… “无忌哥哥!”一辆马车轻盈得停了下来,一声轻糯得呼唤响了起来。一个***岁的女子从车窗里探出了头来。 “绣姐!”张无忌眼前一亮,笑着跑上前去。 车厢门轻轻得打开了,却没有人下车,反倒是一个声音轻轻响起来道:“上车!” “师傅?”张无忌一愣,依言上了车去。 “无忌哥哥,喝点茶解解暑吧,在水泉里镇过的,冰冰甜甜的,好喝着呢。”见张无忌上了车,绣姐儿笑着捧上一只罐子来。 在日头下晒了半天,张无忌倒也真是渴得紧了,捧着罐子便大口喝了起来。入口清凉之余,一股甜香轻轻浅浅得散在口中,却是从没喝过的滋味。 “好喝么?这是父亲命人煮的玉米茶。这还有煮熟的玉米,绣姐也给你带了两根。”说着话,绣姐从一边的篮中取出两根黄灿灿的玉米送了过来。 看着张无忌狼吞虎咽得啃下了玉米,好象还想试试那玉米芯的味道,沈默只好出声阻止道:“别啃了,那芯吃不得的。” “是,师傅。”听到一直沉默的师傅出了声,张无忌放下了手中的玉米芯,恭敬道。 “呆得还习惯么?”沈默似笑非笑道。 “还好。”张无忌低头道。 “不委屈?” “无忌知情不报,犯了军法,师傅有所处罚,无忌领得心甘情愿。”张无忌抬起头,诚恳道。 “知道你刚吃的东西是什么?”沈默忽然转了话题道。 “不是说叫玉米么?”张无忌疑惑道。 “正是,招信秘营中种了不少稀罕之物,这玉米便是其中之一。你想想,是不是见过?叶子长长得,边上有点齿,能把人身上拉出血口。”沈默解释道。 “哦!我想起来了!”张无忌眼中一亮道:“这东西外面应该原有些叶子包着,长得挺高。无忌见过!” “那你可知道,这些谷物,是师傅托人从万里海外弄了来,那些人乘着大船,历尽风波险阻,一去两年,这才寻回了这些种子。招信秘营守备最严,便是为保这些谷物不致外泄!” “师傅……”张无忌心里一转,便明白了师傅沈默的意思,不禁羞惭起来。 “招信那里是我们的基业之本,要保持绝密!万不可大意导致谷种流出。只是因为特训营也要保持低调秘密才暂时放在了一起。”沈默正色道:“若是因为你,流出了谷种。以致咱们靖安社的优势无存。来日可能会影响到成千上万人的生死存亡!在这种事上,忘大义而讲私情,你,太让我失望了!” “师傅?”张无忌头一次听到沈默如此严厉的训斥,心中一急,扑通一声跪在车中悔道:“无忌知错了,日后再不敢犯!” “达达,您就饶过无忌哥哥吧。”见张无忌这般模样,小绣姐也跟着跪了下去,抱着沈默的腿道:“无忌哥哥也是无心之失,求达达原谅他吧。” 朱元璋如今领军近两千人,眼看这千夫长也当得差不多有些憋屈了,前不久,刚在外面打了些粮草,又拉了不少丁壮入伍。一时之间倒是比先他而来的汤和势头还要来得猛了些。 孙德崖与郭子兴的矛盾也是越来越深,郭子兴毕竟大户出身,有时候抢起大户来,总有些心软。孙德崖却是总道:“杀尽不平方太平,这些乡中大户,往年不知做了多少缺德事才攒下这万贯家财。如今咱们抢了来,也是天道好还!” 说起来,孙德崖这话倒是更合朱元璋的口味。不过郭子兴的看法却也自有些道理:“打这天下,还需有些见识方可。不然纵是横行一方,来日却也难免为人所败。”其实郭子兴倒是对沈默的提议很有些兴趣。不过孙德崖并不愿意,他一个人独木难支,也没办法强行自去攻打集庆。 用过晚食,郭子兴正在院中的躺椅上纳着凉。续弦的小张夫人洗了身子,穿着一身轻葛的夏衫盈盈而来,扶着他的身边坐下道:“老爷,近日如何这般闲适着?” “横竖无事,偷得些清闲有何不好?”郭子兴喝着井水镇得清凉的酸梅汤汁,悠悠道。 “老爷偷得清闲了,别人可却未必闲着!”小张夫人大有深意道:“奴家听说,那朱和尚又去了孙德崖府上去饮宴了呢……” “哦?”郭子兴瞳孔一缩,转而又松了开来笑道:“孙德崖好色无德,搜罗了数十侍姬,时常在府上唤朋唤友得去饮宴。饮到八成酒意,便聚众做出那些污秽不堪之事!朱和尚正当青春,被这些事勾着,也是情理之中。” “奴家听天懋说到:那朱和尚前次出门搜罗粮草,上缴得虽是不少,自己却私留了更多!还给孙德崖送去了些……老爷看不上那些淫邪的手段,却怕那朱和尚就吃这一套呢。如今他与孙德崖对着了脾胃,却是不可不防啊……” “他?”郭子兴皱起眉头沉吟起来。 见此情形,小张夫人又趁热打铁道:“听闻那朱和尚带兵很有一手,这才多久,便从个小小的百夫长升至了千夫长。如今手下两千人马,眼看着老爷就快要再升他官了。这样的能人却不可被孙德崖拉了去才好!” “夫人的意思是?”郭子兴转脸看着夫人问道。 “奴家听说此人身边只有一名侍妾,还是入了濠州方收的。并无妻室。即是他有些手段,来日或是老爷的得力臂助。不妨……”小张夫人眼神向着某一处的院子飞了一下,道:“招了他来做个女婿,岂不是皆大欢喜么?” “秀英?”郭子兴一挑眉,转而又摇头道:“我欲为秀英寻的乃是个文武双全,材貌过人的好汉。这朱元璋生性好色,形容异于常人。把秀英许了他,却不知会不会委屈了……” 这个时候,朱元璋正在孙德崖府上用着酒宴行着拳令,己是酒意微醺。身边一名小巧玲珑的侍姬也陪着喝了不少,正是粉面含春,红唇半启,看得他一时兴起,便狠狠抱住亲了一口。 孙德崖见状大笑道:“朱兄弟好急的性子!今日酒还没够,莫要着急,且陪着兄弟们再喝上些。回头俺两叫两人一起陪你!” 一旁便有名汉子,乃是孙德崖帐下千夫长叫孙蛮子的,是孙德崖所收义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便笑道:“说来父亲这些侍姬虽是青春,却比不得濠州城中的那一枝花儿!” “哦?濠州城中一枝花?”孙德崖停了嬉笑,望向孙蛮子道:“我儿说的是哪一家的女儿?即是有此名头,为何不寻了来给为父?” “父亲有所不知。”孙蛮子笑道:“这枝花是城北的船家胡老爹的儿媳,生得白嫩柔媚,那腰啊,细得能一手掐了来。那屁股圆得啊……” “那他妈还啰嗦个什么!”孙德崖一拍桌道:“马上去寻了来,今晚本帅就要尝尝这枝花的滋味!” “父亲容禀……”孙蛮子却摇头道:“那胡老爹的儿子去年病死了,胡老爹心灰意冷之余今年也病重多时,前些天刚刚死了。儿子知道父帅一向忌讳这些克夫的寡妇,更不用说她还有热孝在身,这才没给父帅引来。” “嗐!尽扯些没用的,即是如此,就莫要来勾本帅的想头!”孙德崖晦气得满饮了一碗酒,重重得把酒碗扔去桌上,一把拎起身边的侍姬道:“老子且去,你们慢慢快活!” 众人忙起身恭送了孙德崖离开,这才继续喝了起来。朱元璋抱着怀中的侍姬,揉弄着她圆润的肩头,心中却不禁嘀咕道:“濠州一枝花?俺倒要见识见识才好呢……” 第199章 以教御军 “朱和尚呢?” 孙蛮子敲开孙德崖的房门,正看到孙德崖搂着两名侍姬调笑,却并没象往常一般早己入了港去,显见着是在等他的回报。 “回父帅,他带了个侍姬正在客院儿里快活着。”孙蛮子笑道:“父帅离开之后,儿子看他的神情,似乎有些动了心。” “嘿嘿,他不知道那胡寡妇是郭天懋看护的罢?”想象着朱元璋跟郭天懋闹将起来的情形,孙德崖不禁阴笑了起来。 “该当不知!”孙蛮子略一思索便笑道:“那胡寡妇并非是郭天懋的禁脔,似乎只是帮人照应着,看护的也不严密,只不时派了人过去探望,门外也没有看守。若非是碰巧我遇上一回,也是不知道那胡寡妇家还有这层关系在的。” “这样才好!最好是等朱和尚把胡寡妇弄去床上,教郭天懋对人失了信,面子上下不去了,斗将起来……嘿!咱爷俩就坐看好戏罢!”孙德崖大笑起来,把手探入了身边侍姬的怀中摸索道:“女人皆是祸水,不喝还渴,喝多了却累腰子!嘿嘿,蛮子,今晚这个归你!”说着话,一把扯去侍姬的纱衣,将那白花花的身子推去了孙蛮子怀中。 “谢父帅!”孙蛮子笑着揽住那侍姬,却又冷哼道:“那郭子兴假模假式,尽看不上咱爷们这些乐子。前阵子儿子还听说,他论及咱们父子时,就说过咱们父子相乱,不顾人伦,更不顾佛法。” “他若一心向佛,又哪里来的三个儿子?”孙德崖冷笑道:“他后院的侍姬可也没少了去!一把年纪的,就不信他都照应得来。谁知道会不会给他那些儿子们偷了嘴儿。” 清晨起身,穿上衣服,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回头望了望因为整晚的疲惫到现在还在熟睡的侍姬,朱元璋并没因为她未曾起身服侍而作色,却是满意得咧嘴一笑,拍了拍还有些酸胀的屁股走出客房。 韩成与另一名亲兵在院中的偏房里合衣睡了一夜,听到朱元璋起身,两人便也连忙出了门来跟着他一同离开孙元帅府。 朱元璋的勇悍在濠州也算是闹出了些名头,前阵儿带人跟一拨出来抢粮草的官兵干了一仗,竟小胜了一回。听说这帮人曾经去过韩成家乡那一带就粮,他便特意把捉住的几名官兵绑了让韩成执刑来开了膛。如今韩成己经成了他的贴身亲随。 “韩成,城北有户船家姓胡的,家中有名小寡妇,生得颇有艳名。你去帮我打探打探,看看是什么来路。”朱元璋一边走着,一边向韩成吩咐道。 “是!”韩成面无表情的应了下来。 “你亲自去,好生探听探听,看看这家有什么门道。”朱元璋皱着眉道:“若是一时打听不出来,便派人在她家附近潜着,看看有什么人来往。我总觉这事儿不太简单……” 朱元璋当然知道自己好色的毛病,可不代表别人能拿这毛病来做些什么。当年红娘子可是把他教训得够呛,女人虽好,却往往有刺!孙蛮子在酒桌上那番作派,虽是在酒后,可朱元璋还是看出了些毛病来:“娘的!有这么一枝花,便是不献给孙德崖,你孙蛮子这般的色胚,还能留了机会给我?” 正走着,前面城门边上却传来一阵吵闹声。 “俺确是来投军的,只是俺妹子要跟着俺一块儿却不能分开!”一把还带着些尖利的嗓音响了起来,刺破了这濠州清晨的宁静。 “怎么回事?”朱元璋沉着脸走上去查问道。 “朱将军!这小子带了个妞儿来投军,俺们不让他带着妞儿,这就吵了起来。”城门不远,有专司招兵的书办禀报道。 “哦?要带着妹子投军,这倒奇了。”朱元璋看看那两人,男的不过十六七岁,生得倒有些精神,背上还背了一把长柄砍刀;女子才不过十三四岁,瘦得好似根豆芽儿一般,眼睛大得象是不属于这个主人,乌溜溜得四下转望着。 “可不是,我跟他说,要么就把妹子托人照应着,要么就滚蛋!这便跟我吵起来了。”书办摇头道。 “小子,当兵打仗可是凶险事,你带着妹子不怕她吃了罪?不如托送个好人家,等你将来功成名就,再接了她回去,岂不更好?”朱元璋笑着问道。 “俺妹子是个哑巴,不会说话,托给人家俺不放心!”那少年摇头道。 “那便莫要投军了,做个百姓渡日罢了。”朱元璋轻笑道。 “不成!如今驱逐鞑子,光复宋土,俺是一定要来投军的!”少年昂然道:“俺李根先祖大宋左丞李公庭芝也是留名青史的汉家忠良,李根虽是流落江湖,却不敢稍忘先祖守护河山的家训。若是遇着抗蒙义军过而不入,先祖九泉之下也不得安生!” “竟还是李左丞之后?!”听了李根这话,书办顿时有些肃然起敬,拱手道。 “不肖子孙,愧对列祖列宗。”李根赶忙还了一礼,谦道:“俺父母早亡,一直流落江湖。听说濠州起了义军,便带着妹子前来投奔。只望为汉家江山旦尽绵力。” 朱元璋眉头一扬,忽尔笑道:“大军之中确是不容女子安身。可你即是我汉家忠良之后……且跟了我去做个亲兵,吃住皆在我府上便能带着你妹子了,可好?” “这位是?”望着朱元璋那红布头巾下长不过寸许的头发,李根有些疑惑起来。 “这是千夫长朱元璋朱将军!”书办笑道:“即是他招了你去,你妹子也照应下了!还不多谢朱将军。” 徐横财与也儿真在彭莹玉的灵位前守足了七日,这才被人扶出灵棚,请去了沈默的书房。周芷若姐妹、风骨先生、钟哲安、王远图、何福、张诚等人都己聚在了书房里,等着他的到来。 “横财啊,彭帅此去西方极乐,咱们俗人也不必太过凄切。”望着徐横财萎靡的神情,沈默叹息一声,安慰道:“即是为彭帅守罢了灵,且宽宽心,好生议议彭帅的遗言罢。” “俺没啥议的,统领怎么说便怎么置罢。”徐横财心中郁结未散,先前听说要带兵与佛帅会师,可将要出发之际却得到佛帅兵败身殒的噩耗,教他不禁有些心灰意冷起来。 “佛帅遇着蒙元大军,寡不敌众力敌不克,可谓虽死犹荣。可咱们还得把他未竟的事业接茬干下去啊。”王远图劝勉道:“如今佛帅有令,命咱们尽心辅佐老爷,张诚也被派了来,可下面如何行事,还要大伙儿议上一议。” “有什么好议的?统领大人分明是看咱们不顺眼的!”也儿真扶着徐横财坐下,却忽然开口道:“先前命咱们南攻集庆,说是相助佛帅,岂不是也想捎带手把驴牌寨中诸人皆都踢开了去?如今佛帅那里会不得师了,统领又想要把咱们发配去哪里,只管出声便好,还议个什么?” 一语惊得四座皆惊,众人一时沉默起来,只有沈默面无表情得看着徐横财…… 徐横财一脸的悲切,却只低头不发一语。对沈默投射来的目光,也只是不看不说。 周芷儿欲言又止,也把眼光看去沈默那里。周若儿却是看向姐姐,又看向夫君,一时徨然起来…… 见徐横财这般模样,沈默微微点了点头,这才道:“原来,横财你也是这么想的……” 徐横财仍是低头不语,也儿真却昂首道:“统领大人这般行事,还能教人如何去想?” “好罢,今日众人都在,我便与大伙儿说说。”沈默平静得说道:“当日,彭帅与我在钟离相见,派了横财与远图跟着我,到如今己有四年了罢。” 王远图与徐横财不免想起了多年前钟离的那个清晨,皆都缓缓得点了点头。 “彭帅当日要我做了副帅,你们还记得?以我经历之奇,见识之异,若是与彭帅合在一处,打出“无生父母,弥勒佛祖亲授弟子——不死法师”的旗号,怕是现在也没徐寿辉什么事了罢!” 王远图不禁想起当年邹普胜的来意,便点头接道:“邹普胜邹大哥当年来时,实是佛帅要看看统领的心意,若是统领想要坐这大位,那什么天完帝现在怕是还在卖他的布头儿呢!” 也儿真却接口道:“只是统领大人看不上佛帅与横财这种来历,不愿同流合污罢。” 沈默却摇摇头道:“我曾经问过远图,彭帅为何只推弟子甚至是不相干的人来上位,自己却不坐了大宝?远图,你可想得明白了?” 这一句问得徐横财也是一疑,他终于抬起头,望向王远图。 王远图斟酌着道:“属下愚鲁,虽是想了很久,却还是不太明白老爷所说。只觉得,老爷的意思可能是指在……以教御军这上面?” “以教御军,不错,就是在这儿!”沈默沉声道:“以教起事,其兴也勃,其亡也忽!风骨先生熟知史料故典,可知史上哪朝哪代,是靠了教众立的朝?” 赵梧并没犹豫,朗声回道:“昔日唯有三国时之张鲁,以五斗米教起事,政教相统而立国,其势亦不过一隅,后被曹操所破。其余者也都是一时黄花,正统之主,从无有因教而得天下者。”要说赵梧对诸教的态度与沈默大大相合,以教愚民能成大事者,史无前例!沈默此时做的,才正经是厚积薄发的路子,所以才有他主动投入门下出谋划策,参赞军机的事来。 “彭帅虽是以教化民,但对此亦是有所警醒。他反元复汉多年,却从不居首。便是看到以教统军的大忌!”沈默正色道:“以教统军最大的症结便在于,胜则席卷天下,万事大吉。若逢一败,信众心中生疑,人心散了,这队伍可就带不动了!从周王至徐寿辉,都是彭帅拣选而出的首领,可他老人家却甘居幕后,只为国师。胜,则是国师护佑;败,则是主上之失。唯此法,方能稍稍化解一二。” 周芷儿闻言顿时想起当年的旧人之中便有人说过,父王周子旺行止不端,方有灭国灭身之祸!此时与夫君的话一对,正正相合!眼圈儿不禁一红,下意识得握紧了妹妹的手,身体也微微颤抖起来…… “统领这是在诋毁佛帅的用意么?”张诚闻言却大感不忿,起身质问道:“佛帅世外之人,为复我汉家天下,不图名利,这才退位让贤,如何谈得上这些心机!沈统领……你……你如何对得起佛帅!” “彭帅光复天下的大义无人可污!”沈默也猛然起身回应道:“只是民众多愚,不以教义化之,难免有所畏缩。可是以教统军又有诸多不利,他老人家才出此对策。退位让贤……哼哼,那天完帝徐寿辉何处贤德?是文能服众,还是武能安邦?彭帅诸多弟子,哪一个不是一时之雄,竟无人胜过?” 徐横财动了动干裂的嘴唇,终于嘶声道:“原来,统领一直是看不上咱们佛军这些烧香磕头的人……” 第200章 明知花有刺 “横财,你跟了我这么久,怎么没见你烧什么香,磕什么头的?”沈默哂笑道:“你敬的是佛帅不是弥勒!我亦是一般。我敬重的,是他反暴元复汉家的大义,却不是他宣扬的教义!弥勒降世……哼哼,我便是无生法师救回来的却也不信,你竟会信?” 望着沈默坦然的眼神,徐横财也不禁一怔! 要说谁不信佛帅的教义,徐横财都敢与他对质,可唯独沈默这般说来,他却无言以对!无生法师……不死和尚……佛帅亲自认定的弥勒亲传弟子,竟不认弥勒教义,徐横财实在无话可说。 在于徐横财、张诚等人来说,对佛帅的追随,己经成为烙在心底的烙印,从来只会崇拜的跟从,而绝不会反思什么。可是,在烧香拜弥勒这些方面,似乎佛帅也并没有这般要求过他们,所以他们也并没有象如今驴牌寨中的那些人那般狂热…… “若是你们明白彭帅的心思就知道,他以教众起事,也是为得驱逐鞑虏,光复汉家。我要继承的,是彭帅的大义而不是教义!”沈默朗声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愚民之道并非王道,彭帅之道我自承之,佛帅之术我必弃之!横财,远图,张诚……你们自问一句,跟随佛帅,为得是去西方极乐?还是为得是中原复主,汉家重开?” “好一个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统领大人如此断句,亦算得合乎情理。”听了沈默的话,一众人等都在低头深思之时,赵梧却忽然接口道。 “嘿嘿,风骨先生的意思,此句当有别的断法?”沈默自然知道,这句话还经常被人断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可他还是笑着问道。 “三国何平叔,宋时邢叔明都断为: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在下却不以为然……”赵梧昂然起身道:“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知者,智也。庶民无知,易为人所蛊!需先开民智,而后可使。” “由之不可,使知之……”听到这种新奇的断句,沈默也不禁动容,原来古人也不全是认同愚民手法的啊。那自己下一步的规划倒是容易了。 在沈默与赵风骨两人说着话时,其余之人却还在想着沈默先前的说法:他把一个彭帅一个佛帅放在了一起,倒让诸人顿时醒起沈默一向称呼彭莹玉用的是彭帅,而他人多是用的佛帅。看来沈默从很早之前,便己经把彭莹玉与彭和尚割离了开来…… 王远图若有所思得低下头去;张诚在当年闹钟离的时候不过是个小角色,倒是没有亲见过彭莹玉和沈默的相谈,现在只是死死盯着徐横财看他的反应;徐横财呆滞得梗着脖子,胸前急促得呼吸起来,干裂的嘴唇颤动了半天,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也儿真看了看夫君,又看了看沈默,冷哼了一声,也不作言语。 元相脱脱的大军终于剑指徐州,四乡八野的百姓们早就逃得远远的去了,徐州这南北枢纽的气氛一时间紧张了起来。同样紧张着的,是濠州城中的郭子兴与孙德崖二人。 虽然眼下招徕了不少人马,可也正因为如此,耕作种地的人少了许多,不少熟地皆都撂了荒。更因为元军围城在外,所以粮食总也不足。而脱脱此来,挟天子之剑,敢诛畏战不前者,能斩扰乱军心者。大军驻在徐州城外,这一次看来是志在必得! 所以,无论是郭子兴还是孙德崖,都催促着手下去往更远一些的地方征粮。若是当真被脱脱剿了芝麻李,再拔营南下而来,自家手头若是没粮,可支持不住多久。 “禀朱将军!属下查到那郭寡妇的来历了。”接到朱元璋的命令,韩成不敢大意,专门派了几人驻点盯梢,终于让他有所发现…… “哦?是郭天懋的人在照应?”朱元璋嘴角挂起了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正是,郭大将军的帐前亲军不时前去探望。”韩成道:“属下打探得真真切切,这胡寡妇是有人托付着郭大将军照应,却也不是大将军的人。” “嗯……咱们先出趟差事,回来再好生去会会那胡寡妇!”朱元璋狞笑道。 郭英在一旁听着却拧起眉头道:“将军,这事分明是孙元帅挑拨你与郭元帅的计谋。那胡寡妇虽薄有颜色,却碰不得啊!” “嘿!谁说碰不得,俺老朱偏就要试试这濠州一枝花倒底有多美!”朱元璋哈哈一笑,麾袍一甩,走出门去。 彻里不花说要攻城,人手本就不足,又有些畏战之情,营帐建得便开了些。听到濠州城内忽然响起了一通战鼓,官兵们便提起精神,各自收缩回营。果然,南门这里走出一列近千人的队伍,摆出得却是行军的队列。 “穿过鞑子的军营,竟不怕鞑子攻过来么?”李根紧跟在朱元璋身后,看着自家的队伍从两片营帐中间穿过。官兵们却只是站在营寨后小心得观望着这里的动静,并没人出营讨战。 “鞑子人手不足,只图限着咱们。却也拦不住咱们出城。”郭兴笑道:“更何况咱们朱将军的旗号打了出来,鞑子更明白咱们不是软杮子!” 一路向南,果然顺利得穿过了官兵的营区。行了两三天,却来到了怀远一带。因为南下寻粮,要过官兵的军营。倒有不少人不愿冒犯这风险,所以怀远那里竟是还没多少人去打过粮草。打破了几家大户,得了不少车粮钱钞。朱元璋带着人,却来到他旧时住过的那所小院…… 锈迹斑斑的铁锁仍旧挂在院门上,却落了厚厚得一层灰在上面。朱元璋并没想要进去,只在门外望了望这熟悉的院落,心中一时有些复杂的滋味涌了上来。曾经的那个冬天,自己便在这里,从老鼠洞中掏出一堆杂粮,煮了粥来喝,才算没饿死!如今,自己也算是声名地位都混出了些,手下己是两千来人。若是这时候的自己碰上那时候的沈默……兴许那掏老鼠洞的就会变成是他了罢! 只可惜,如今朱元璋虽是有了两千多号手下,这时候仍是不太敢于去捋沈默的虎须。虽然没有亲眼见过,但是据说沈家立了靖安军,打起仗来,俱用火器杀人,犀利异常。当真遇上的话,却怕是面还没看清楚,便遭了他们的毒手去。 “花大嫂!”一眼正看到院墙上露出一个惊恐的脑袋来,朱元璋大喜道:“原来你在家啊!亏俺还拍了半天的门。” 花大嫂被人一口叫出名儿来,壮着胆子把头重又伸出院墙去,看着那熟悉的猪腰脸儿,也不禁笑了起来:“是朱和尚啊!吓死俺了,你与这些红巾都是熟识的吧?你花大哥没在家,俺听着当兵的来拍门,哪里肯开了去。” “这些均是俺的手下,大嫂只管开门,有谁敢冲撞你,俺打烂他屁股!”朱元璋得意得笑道。 远远得看到村里好几处人家燃起了烟火,花云顿时联想起来周边遭过兵灾的村落。想起家中的妻子儿女,心中好象烧起火一般腾起一股燥气,快步跑向村子里,一路上好些裹着红巾的人马,分开聚成了好些堆儿,正烤着些东西在吃。 花云深熟村中路径,小心闪过了那些人马,终于靠近了家中,却正看见一名带头的将军笑着从自家院中走出来,回首又向着院中说道:“花大嫂莫要送了,回头花大哥回来,且跟他说,俺朱和尚如今入了红巾打鞑子复汉家,请花大哥一起入伙,来日博个封妻荫子,给大嫂挣一付诰命来,岂不是好?” “唉,俺只望他能平平安安,兵凶战危,俺又哪里有穿诰命的命哪。”花大嫂笑着回道。虽然她不知道那句“悔叫夫婿觅封候”的诗句,可她也知道,打起仗来,可不是玩笑,一将功成万骨枯,当真活到最后,那可是少之又少。 “花大哥一身的武艺,憋在这小村子里,可惜了。时势造英雄,天下正当其势。嫂子只管与哥哥说来,来日得闲,俺再来探望你们。”朱元璋也不以为意,命人留下了些粮食、布匹权作礼物。这便转身要走…… 听着这意思,花云反倒不急了,拧身躲去了一旁的柴垛后面。却听着前面有人争吵了起来…… “这老家伙,看着院儿不大,粮可不少!”郭兴带人各家索粮,寻到一户看着不过是小门小户的人家,家主只是个老者,却倔强着不肯给粮。绑了那老头,到了院后一搜,居然搜出了满满一仓的粮食出来! 朱元璋看了看那个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老者,忽然一笑道:“施主一粒粟,大如须弥山。老施主,当日我承你施了一块炊饼,今日我放你一条性命。可算是还了您的缘法?” 那老者盯着朱元璋看了好一气儿,这才想起他说的事情来,却摇头道:“老夫年岁己过花甲,这把骨头是今日埋还是明日埋却不在心上。只是我院中粮草乃是受人所托寄存在此。你若要强拿只管拿去,可回头若是遇着甚么事,莫怪老夫言之不预!” 朱元璋气极反笑道:“即是如此,俺老朱倒要见识见识老丈的本事才是了。” “呔!谁敢动俺家的粮草?!”远处一声大喝传来,紧接着,一阵厮杀声响了起来…… 第201章 春血染刀锋 朱元璋闻声脸色忽变,手中钢刀一挥,大吼道:“快!与俺过去看看何事!” 方才那老者家的院外,两帮人正厮杀在一团。朱元璋这里虽是不断聚了人过来,可还是挡不下那一帮来攻的人手。特别是为首的一个,使着一把长柄朴刀,东砍西砸得,伤了朱元璋不少手下。 “郭兴、韩成!”眼见前面一干手下挡不住那个高壮的汉子,朱元璋点了自己手下功夫较硬的两人冲上前去顶住。看来对方人数不过两三百人,自己这边究竟还是人多势众,只要挡下那为首的硬手,慢慢再放倒他的手下,他也就只能认了命去。 朱元璋这里想得倒美,可对方却也不是傻的。眼看两人面色凝重得迎了上来,领头那人心意一动,便瞧出了朱元璋的用意来。 “杀!”吼声震响如雷,那领头的汉子猛的一刀劈在身边一名红巾的枪上,把他的枪杆劈成两段,刀锋掠下,在他胸前也斩出一条深深的血沟来! 一脚踢开被砍伤的对手,那汉子却一拧身,闪过了夹攻而来的郭兴与韩成,大步冲向朱元璋而来! 张诚望着徐横财与也儿真,又看看一边的王远图,还是忍不住打破了这令他快要发疯了的凝滞的沉默,道:“两位哥哥究竟是如何想的,好歹给个话啊!” 王远图斜眼瞥了瞥徐横财道:“如今佛帅不在了,他老人家的遗命说得明白——是让咱们好生辅佐统领。我受佛帅深恩,他的嘱托却是不敢违的。” 也儿真鼻中冷哼道:“远图兄弟领了近卫营,又刚配了火枪,这世上再没哪只强军比得过你去。自然是要顺水推舟了,可横财却又如何来说?” 王远图作色道:“莫说火枪并非天下无敌,便是天下无敌了又如何?佛帅派了咱们兄弟来,又不是来作探子,是正经要咱们辅佐老爷!张诚,你在佛帅身边最久,你说说他老人家是不是这么说!” 张诚还未答腔,也儿真却道:“谁说要你们做探子去了,可劝说着统领帮衬着佛帅却不是应份的么?若是在杭州有远图你那支火枪营,佛帅又怎会归了天去?” 王远图闻声眉头一立,斥道:“横财,如今咱们兄弟说话,非要个娘们儿来传话了么?” 徐横财面无表情得回道:“也儿真性子直,你不爱听便只当听不到便罢。有事你说就是。” “好,我且说说。”王远图看也不看也儿真,只盯着徐横财与张诚道:“你们当真以为火枪营就天下无敌了么?早先我就听老爷说起过,以火枪装配成军,最考的不是战力,而是运力。老爷的靖安社刚合并了北四镇,头一件做的是什么?——是修路!” 这件事,几人都是听说过的,并没人反驳,只听着王远图继续说道:“枪弹,铜雷,大菠萝,哪个也不轻巧,辛苦运到了地方,却是用一发少一发,用一枚少一枚。比不得刀枪,用完了磨磨利下一仗还能用。便是弓箭,打完了仗,拣回来,十有七八也还是能接茬用的!从这里运送过去杭州?能送去多少?用完子弹的火枪,还不如把破刀!” “这子弹不也是人造的?去了杭州便寻不着火药铜料来造了它?”张诚不服气道。他眼看着彭莹玉死在眼前,受到的冲击最大,来到别院,见到靖安军那般精锐之势,不禁心底暗暗对沈默生了些埋怨。 “满天下,还真的只有老爷那别院能造这子弹!出了那山门,再没人造得出!”王远图斩钉截铁道。 看看徐横财又看了看也儿真,见两人都没出声。张诚虽不太明白为何出了别院就造不出子弹,可也看出王远图所说非虚,便自己缩了脖子收了嘴。 “统领那日说的话,虽是有些影射佛帅的心机,有一句却说的不错——佛帅为得是光复汉家江山的大义。”王远图继续说道。 “那又如何?”张诚扬扬眉道。 “只要他承继佛帅的大义,磕不磕头,烧不烧香,咱们又理会得他?”王远图嗤道:“别的不说,就横财管着的那些手下,现在看着兵强马壮。那全是统领一堆堆交钞养着一车车铜雷贡着才生生撑起来的!当真干起仗来,没统领的火器,没统领的粮草。这些烧香的能顶多大事?” 徐横财虽也不多待见手下那些狂热的信众,可听着王远图的话还有些不爽,便闷声道:“此时空口白牙管什么用?当真打起仗来才知道!” 王远图嘴角忽然似笑非笑得一抿,接声道:“那远图倒要看看横财哥的手段了!听说眼下在你那不远的韭山洞,聚了一伙人。可知是谁的人马?” 韭山也是定远群山中的一处所在,山中有洞名曰:韭山洞。昔年南宋大将王惟忠便曾在此山聚兵九万!山顶有石垒城,山中有藏兵洞,可算得是个险在之处。 徐横财闻言想了想便道:“确是听人说过,有一伙人聚在此处。只是那里出入不便,没太去理会。”徐横财有经济来源,不用四下劫掠。自家人多势众又战力惊人,一般人不敢来滋扰,他更傲气得不愿和其它寨子来往,所以信息并不算灵通。 “那领头的是叫华云龙,正是你剿灭的华英超的儿子!”王远图沉声道:“原先带人截击老爷车队,险些伤了太太,断了我三条胁骨的,全是他们!如今你们两家共居一县之中倒是相处得不错啊。” “哦?竟是此人!”徐横财面上肌肉猛得一拧,握紧了拳头起身道:“即如此,俺明日便回寨,先率人灭了华云龙,为统领去了这祸害。其它的事,待日后分说!”说罢一转身,径自走出房去。 郭兴手中的弯刀被磕得飞出,自己也被人一脚踹飞;韩成虽是力有不逮,却仗着身粗体壮,苦苦支撑着。而扑过来支援的红巾多不是对头那汉子的一合之敌!纷纷被砍飞或是踢飞。朱元璋也握紧了手中的刀柄,沉着眉头死死得盯着冲过来的那名领头的汉子! 李根紧握着手中的砍刀,望着眼前的厮杀,心里正在犹豫着……沈默当时吩咐他的时候,说得是:我要你死死得钉在朱元璋身边,有机会便把他的动静去向传出来便好,万不可妄动! 如今,李根正护在朱元璋身边,手中的砍刀挥出,拐个弯儿便有极大的机会砍中他!只是,这一刀……砍还是不砍? 沈默并不知道李根如今有一个绝好的机会摆在眼前,他正听着王远图回报着方才的对话。张诚与徐横财对于自己没能给彭莹玉更大的支持还是有些心结,又对自家手下数千白莲军的去向有所顾虑。本来是让王远图安排去劝慰劝慰,看来如今这效果也并不理想…… 韭山洞的情形,沈默也是刚刚听说不久。华云龙纠结了乡亲故老数百人,打起了结寨自保的旗号,很快便收拢了成千人,据说还在不断的有人投靠。乱世之中,招兵买马倒不一定真的要自家有粮,只要你狠得下心,去抢他人的粮,便能够聚起一帮人手来。只是这样一来,四下的农人们便更多得流入了各家寨子,一时之间,定远周边大旗纷起,山寨群立! “横财说要去剿韭山洞?”沈默点点头道:“剿了也好,那华云龙恨我入骨,早晚还是要生出事端,不可容他坐大!火枪就不好给横财了,他回去的时候,给他拉上几车铜雷跟火箭筒去。” 送给白莲用着的铜雷与火箭筒,仍是老款的火绳式,却并非如今靖安军中标配的拉发引信。虽然是由徐横财管着的,可那一些白莲军毕竟掌握得不足,最先进的武器对他们还是要有所控制。 王远图自然能够听出沈默的防范,可火枪就连他的近卫营也还没全员配齐,给白莲军配发火枪明显不太现实。更不用说,那些白莲军中,还有个洪兴法师在,虽然听说他现在老老实实,可在驴牌寨中那些狂热的信徒们的眼中,只怕他的话往往比徐横财还要好使着些。若不是驴牌寨的给养与武备全在徐横财手中掌握着,这一支白莲军能变成什么样子,没人能够猜得出来。所以,王远图对沈默的安排从心底里倒是支持的…… 只可惜佛帅……不然以他老人家的道行,收服这些白莲,把他们变成麾下的战士,那还不是小菜一碟么?有的时候,王远图不禁这么想。 李根却没有王远图这样的闲情来想些有的没的,他刚被对头那汉子一记鞭脚扫在胯上,飞出去倒在了地下!爬起来时,却看到那汉子横刀一扫,荡开了攻来的几枝兵器,然后举刀便向着朱元璋力劈而去! 顾不上再想,李根手在刀镡下方一拧,举刀冲向前去,在那汉子身边不远处猛然跃起,大吼一声道:“斩!” 听到后面有人攻来,那汉子听声辩距,来人离着自己有个一步半步之远,再想起他手中的短刀,便没急着理会,手中加了劲力,一刀斩在朱元璋横架来的弯刀上! 朱元璋手中的也是一柄好刀,两刀一交,“咣!”得一声刺响,弯刀虽然没断,可他的手臂却酸软得几乎抬不起来。 看出朱元璋的窘态,那汉子又再起刀,信心满满得要将他斩成两断…… 朱元璋脑中一片空白,望着那柄有些开了卷儿的朴刀在面前再度立起,手臂却酸得无力去架…… 那汉子一声狞笑,手中朴刀将要发力下落的时候,忽然“铮!”的一声传来,脑后一阵寒气袭至,身后那刀竟己经斩到后脑处! “怎么会?”念头还没转开,那汉子再顾不得去砍朱元璋,猛一低头,身子也随着动作,忽然蜷成了一团向前滚去。“滋~”得一声,后背一阵刺痛传来,那汉子心知被咬着了!身子却是不停,直向前翻了几个跟头,这才重又站回身来! 李根一刀划中那汉子的后背,也知道并没吃上力,怕只是皮肉之伤,连着又斩了两刀,均被那人闪了过去。看他站回身,就地拣起了两枝长枪护身,便也不敢逼得太紧,只是横刀护在朱元璋身前,凝神戒备起来。 朱元璋从生死线上走了一回,望着李根尚有些稚幼的身形,却好象望着庙门前的护法韦驮一般的高大! 那汉子望着李根,手中原先的短刀却不知为何,竟成了一把齐肩的长砍刀!难怪自己被他一记偷袭,划伤了背。运了运力,有些刺痛,却不是麻痛,想是没伤太深,这才安下了心。可他身经百战,少有敌手,此时受了挫,更激起些狠性,双手各持一枪,高高举了起来,大吼一声道:“吼~!怀远常遇春在此!纳命来!” 第202章 风吹屁股蛋打颤 正午的阳光下,远处的厮杀声好象忽然也变得矇眬而缥缈,一干人望着对面常遇春高举双枪的身影,虽然身子上被晒得滚热,却觉得心底里一股儿寒气涌了上来,一时间,竟是半分杀气也提不起来! “噗~”一声轻轻巧巧的笑声忽然响起,打破了这一隅的寂静。 “谁?!”常遇春猛一转身,望向身后,却见一名妇人,正捂着嘴儿,躲在一边的墙角偷笑。 “噗~”方才有些噤若寒蝉的人们看到常遇春的背影,也全都笑了起来。 常遇春被笑得一时摸不着头脑,更是怒吼道:“哇~!俺要一个个得宰了你们!” “风吹屁股蛋打颤,那汉子,你能收拾收拾不?”妇人忽然说道。 常遇春这才意识到,方才被人一刀划在背后,虽然不过伤及皮肉,可衣服却是从背到臀斩开了一条大缝,就连屁股竟也露在了外面。 “呀!”知道了妇人笑容的来源,常遇春老羞成怒,手中长枪猛得掷出,径直飞向那妇人而去! “花大嫂,快闪!”朱元璋望着花大嫂笑得梨花乱颤,连忙出声提醒道。 “噗!” 一声闷响。 长枪稳稳得被人接在手上! 一条黑铁塔般的汉子不知从哪里跳了出来,握着常遇春掷来的长枪,冷哼道:“想伤俺媳妇儿跟兄弟,且过了俺这关!” 终于回到濠州城,李根拐拐得挪去了自己和小哑巴的杂院儿中。被常遇春扫中的胯部,己经青紫一片,当时咬牙硬忍着了,又咬牙走了两天才回城,这会儿却是痛得路也走不稳。 正在院中洗着衣服的小哑巴,看到李根回来,笑着起身迎上前来。却看到他走路的情形不对,急忙指手划脚的比划着问道。 “没事,被人踢了一脚。青了一块。”李根甩手道。 小哑巴神情却是明显一紧,上前扶着李根,瘦弱的身子凑了上来,让他借着力。 推了两下推不开,李根也只好把胳膊顺势搭在她的肩上,揽着她向房里走去。小哑巴的脖颈间,一股皂角的清香中,又透出一丝清爽香甜的气息出来,让他的心里忽然一热,手掌下意识的稍一用力捏在小哑巴的肩头。 小哑巴以为李根吃痛,却又贴得更紧了些,扶在他腰间那温软的小手也更用力得托着。 进到房中,把李根扶在床上坐下,小哑巴伸手便要去脱李根的裤子来看。却被他死命得护住了腰带…… “不行!”李根坚决得望着小哑巴摇头道。 唔呀,啊巴啊巴。小哑巴转身拿了瓶酒来,指着李根的伤处比划起来。 “擦酒化淤?”李根很容易便明白了她的意思,可转念想了一下却道:“你背过脸去!” 见小哑巴转了身去,李根这才小心得脱了裤子,拉过床上的的薄毯挡在要害处,只露出胯边的伤处在外面,这才说道:“你过来罢。” 一转身,看到李根胯边那一大片青紫,小哑巴眼圈儿顿时红了,疾走两步来到近前,小心得在掌上倒了些酒,暗运柔力,轻轻搓揉了起来…… “呀!” 忽然门外一声惊叫传来。 李根顾不上查看,先在床上一滚,伸手一抄,摸到自己的砍刀,这才跳下床来,横刀立马,威风凛凛得望向门外…… “噗~”得一声轻笑。 门口站着的一名侍姬,笑得好似花团锦簇一般。手中的托盘上摆着一瓶药酒与一只药包,水灵灵得大眼睛笑得也眯缝了起来,好容易收了笑容,忽得一转眸子,福了一礼道:“奴奴奉朱将军命,前来伺候。”说完话,眼神却似笑非笑得看去了某一处地方…… 小哑巴方才也吃了一惊,听了这话,眉头却皱得更紧,顺着那侍姬的眼神转脸看向李根,却正看到一处比刀柄还要坚硬的所在,**得挺立着。 屋里屋外两名女子的眼神终于让李根醒悟过来,他急忙扯过毯子裹在身上,脑中忽然想起花大嫂的那一句:风吹屁股蛋打颤来……一时间,脑中不禁象是清得空了,什么也想不起来。 “李根寻到朱元璋了?!”沈默听着来人的回报,眼神一凝,却自语道:“郭天懋竟不要百两黄金,也不要二十条火枪?这朱元璋用了什么迷心计,教他居然瞒着我来回护。” “这些李根并没交待下来。”来人继续道:“前几天李根随军出去打粮,那朱元璋与常遇春还交上了手。双方各有死伤。只是那常遇春果然是个猛人,几乎杀了朱元璋。李根见到机会劈了他一刀,却被他闪了去,只伤了些皮肉。后来来了个朱元璋的旧识叫花云的,与那常遇春战得不分伯仲。这才挡住了他。” “好!常遇春跟朱元璋结上梁子了?”沈默闻言顿时笑了起来,常遇春那种变态的强悍,对上朱元璋那种变态的走运,倒要看看这两人会斗出个什么结果来。 “没,李根说道:那朱元璋见花云敌住了常遇春,反倒叫停了战局。把争抢的粮草和那守粮的老头儿都送还了常遇春,两人倒还结下了点缘份!” “噗!”沈默刚喝到嘴里的一口温茶尽数喷了出来,怔道:“打成这样竟还让朱元璋收了常遇春?” “倒也不是,朱元璋只是带了花云去濠州,常遇春仍是回了怀远刘聚的寨子里当二当家,却没跟他回去。”来人摇头道:“回了濠州,朱元璋还特意赏了个侍姬给李根……嗯,李根收了。” “收便收了罢。”沈默心里一时乱如麻团一般。 “还有一事,朱元璋看上了胡寡妇!”来人忽得又道:“说是赵管事相中的那一门胡寡妇,不知怎得,让朱元璋动上了心思。而且……朱元璋明知道她是郭天懋照应着的,却还是执意寻了上门提亲!” “竟有此事?!”一时之间信息量太大,绕得沈默脑中几乎发昏,他伸手止住了来人继续禀报,脑中却飞快得转动起来…… “来人!传赵参军回别院。请风骨先生、钟哲安、王远图、何福前来见我,飞虎队与近卫营全体整装集合!命平安即刻准备五百人份的粮草弹药,命沈福马上安排车马,越多越好,到别院待命,再征集大船,多装粮草弹药,绕去北面淮河码头待命。”沈默忽然一拍桌子,发布出一连串的命令。 新修的马路笔直宽敞,再往前走,却就要狭窄颠簸得多了。路边的灾民们正老老实实得搬着土方,管了好些天,这些人总算是知道了规矩,没再有闹事抢粮的了。只要是干活的,便能吃上饱饭;老老实实听从安排,就不至饿死。只要有条活路的,谁又想去冒什么风险呢? 沈默坐在马车中,一脸的阴沉。赵梧虽然反复苦劝着他,不可因怒兴兵,可他却执意带了五百名飞虎营与近卫营出征。无奈之下,赵梧也只好听从他的安排,留在别院坐镇,辅佐周芷儿管理日常事务。遇有紧急大事,再请沈真与族长沈越共同参议。 出行时,周芷儿又命周若儿跟着沈默,贴身保卫。对此,沈默虽己觉得己不很必要,却还是依言接受了。这会儿,周若儿正坐在沈默身边轻轻靠在他的肩头休息着。 另一辆车中的钟哲安与王远图脸色上却要平静得多,飞虎营与近卫营训成到现在,一直是小规模使用,还没有象现在这般,大举出动的机会。他两人不知道的是:这可能也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大规模的热兵器武装集团出动! 这会儿,丝毫没有开创人类历史的荣誉感的两人,正指着赵长生取笑道:“赵参军,这一次为了你那媳妇儿,闹得阵仗可是够大的!回头不请大伙儿喝足了喜酒,可莫怪咱们近卫营的兄弟不答应啊!” 钟哲安也是笑道:“咱们飞虎队能喝的也不少!赵参军,可存够钱了么?” 赵生长一脸得傻笑,应付着两人,心里却琢磨着这次诡异的出征……老爷为何这次要动这么大阵仗?为了胡寡妇?没觉得他这么看重我啊,嗯,一定是有什么我没想到的事。 车队一路向北,终于到了淮河边的码头上,全体队员下车进食,安排好的大船早己等候在岸边,码头上早备下了行军饭,正冒着腾腾的热气。 进了食,全体上船,张扬着靖安军军旗的船队扬起了帆,象一队高傲的天鹅,向着濠州滑行而去…… “郭元帅,沈默的靖安军兵临城下!” 北城传来的敌情,让郭子兴大惊失色。他急忙换上战袍,走到厅里。长子郭天懋、次子郭天叙都己聚在了厅中。 “沈默此来濠州是何用意,来了多少人,可曾探得清楚了?”一见郭天懋,郭子兴便急声问道。 “这回来了五百人上下,尚未说明来意。”郭天懋摇头道:“不过,回报说,他们下了船便在两翼安置拒马,又从船上搬下十几台投石机。看来……来者不善哪!” “哦?”郭子兴一愣,皱眉道:“咱们上城头看看去!” 刚到城头,便有兵士禀报道:“元帅,城下方才射了封箭书来,要元帅亲启。” 郭子兴看了看城下基本布阵完毕的靖安军,急忙颤抖着打开信来…… “一、交出朱元璋;二、放归胡寡妇全家;三、迎娶马秀英。”郭天懋侧着头,读出信来,这般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写了三个条件的信,与其说是信,不如直接说是开的条件!城下己经布阵完毕,投石机的弓弦也拉得尽满,看来,若是一言不合,沈默便是当真打算来硬的了…… “希瑞贤弟!”郭天懋虽然知道这回不比上次在定远,沈默即是拉开这么大阵仗,只怕不好打发,可还是想要试试,便扶在女墙上叫道:“希瑞贤弟如此阵仗,当真是要同愚兄扯破脸面么?” “天懋兄!”沈默清朗的话声响了起来:“朱元璋与我不共戴天!贵部自收容他那日起,便己与我沈默扯破了脸!今日我靖安军前来,便是为找回脸面。若是天懋兄依信而为,大家还可做个亲戚。如若不然,那只有刀兵相见!” “刀兵相见!”靖安军齐声和道。 回头看了看父亲一脸的惊惶,再看了看远处两翼的元军营帐,一伙儿官军抱着膀子,有的象是还在啃着羊腿,正伸长了脖子兴致勃勃得望向这里的热闹……郭天懋只好回应道:“可那朱元璋并非希瑞所说的那人,就连名儿也是我父给改下的。希瑞贤弟这回可是弄得差了!” “只要是朱元璋,我便要杀。有一个杀一个,有十个便杀十个!理得名字是谁取的!”沈默放声道:“天懋兄只需答我一句,可肯把朱元璋交与我?” 望着城楼上,郭天懋又转头与郭子兴商议起来,沈默却低声吩咐着身边的钟哲安与王远图道:“一会儿我一发令,便压制城头,派人上前炸开城门,火速攻占北门!” “希瑞贤弟,此事必有误会,且稍等片刻,我去寻那朱元璋来与你对质可好?”郭天懋父子议了几句,也只得了这个拖延一时之法,便出声回道。 “沈默只需天懋兄一句交待——可肯将那朱元璋交与我?”沈默并不为之所动,坚持得追问道。 “沈默!你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见大哥吃了瘪,郭天叙也不禁探出城头叫道:“朱元璋如今就在城里,你要寻,自己来寻便是!” “好!那我便自己去寻!”沈默声音阴冷如冰,缓缓得抬起手道:“全体预备……” “希瑞!”郭天懋眼见危急,顾不得面子,大吼一声道:“你当真要与我等为敌?再不顾念秀英妹子?” “嘿!”沈默昂首一声吼道:“我再顾念下去,只怕秀英就要被你们嫁给那朱元璋了罢!” 一语惊得郭子兴双脚一软,失声道:“他怎知道?” 一阵风儿吹来,郭子兴只觉裆下股间呼呼得透着凉气,便是蛋儿也颤抖着缩了起来!一股子寒气自下而上,窜去了头顶。 郭天懋闻言也是一惊,扭头看向父亲追问道:“此事当真?” 郭天叙却大声道:“秀英是俺妹子,嫁谁不嫁谁,俺爹说了算,关你沈默个逑事!” “全体预备~装弹~瞄准~”沈默冷冷得继续发声道:“全体将士听令!听我数三,全线开火!无关之人速下城楼。届时休怪我不念旧情!” “希瑞!”郭天懋还想尝试最后的可能。 “三!” 第203章 糖衣炮弹 “轰轰轰……” 一连串的爆炸把城头顿时笼罩在烟火之中。“嗖嗖”的子弹飞速而过,在那烟雾间又穿出了一道道旋转的气窝。 郭天懋急忙抱着郭子兴蹲在女墙后,只觉得父亲的身体颤抖得好象冬天枝头上那最后一片枯叶。 落在城头上的,有些是炸开的铜雷,有一些却是装了桐油的火罐,有些红巾军被烧着了,便哭喊着四下打着滚儿。方才站在城头上的士兵们倒下了老大一片。有些己经死了,有些还在哀号着挣扎。 听着头顶掠过的子弹的气流声,郭天懋这才知道,原来成排的火枪发射时,威力是如此惊人!远不是一枝左轮枪那种绵弱的声势可比。 郭天叙脑头青筋一绽,站起身怒吼道:“来人!投滚木!切不可教他们攻上来!” “嗖嗖嗖……”一连串的子弹带着风声飞来,郭天叙头上精铁打制的头盔“咣”得一声落去地上。耳朵也被一粒子弹扯去一半,鲜血便顺着脖子流淌下来…… “天叙!蹲下!”郭天懋急忙拉着弟弟扑在女墙后面。 郭天叙眼睛赤红着吼道:“蹲什么蹲!他们要攻城了!大伙儿跟姓沈的拼了!”说着话,挣扎着又站起身,指挥着手下搬起滚木灰瓶,准备投向正往城门这里冲来的一队人马。 “呯呯呯……”王远图淡定得指挥着三百名手下排成三叠浪的队列,连续瞄准射击。每一次射击,便是一百粒子弹呼啸着飞去城头。 举着滚木灰石的红巾军纷纷倒下,郭天叙倒没吃中枪子,却被一块失控的滚石砸在脚背上,痛得再也站不住,坐倒在地上…… 这会儿,城头上的近千红巾死得死,伤得伤,余下的再没人敢探头,全数趴在城头一动也不敢动。好在沈默倒不是想杀光他们,除了头一波的铜雷与火瓶,后面只用了些子弹来压制。 鬼脸带着一队人手,冲到了城门洞中,从背后抄出铁铲,撬起了城门下的几块青砖。刨出了一个坑,塞进了一大束捆在一起的铜雷。众人对视一眼,阴笑着闪出城门洞,鬼脸猛得一把拉动了聚在一束的拉火绳,这才最后一个闪出门洞,然后和他的兄弟们一起,捂着耳朵,张着嘴,蹲在城墙外等着动静…… 城下的枪声继续零星得响着,象是在警告着城头上的人们休想探头反击。郭天懋知道,城下现在正在想办法打开城门,虽是心急如焚,却是计无可施…… “轰!” 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响了起来。城门上的望楼也抖了抖,震下了许多陈年的旧尘。郭子兴脑中一片空白,喃喃道:“完了……” “靖安军!冲锋!近卫营控制城门,飞虎队抢占城楼,有反抗者~杀!” 城下的靖安军“嗷~”得狂叫着,快步冲向了城门。赵长生并不是作战人员,只临时配发了一枝左轮手枪做为防身之用,握着沉甸甸的手枪,望着面前的战士们猛虎一般的大叫着冲向前去,他心底里的热血顿时涌了上来,一开口,竟也“嗷~!”得一声,挥着手枪跟着冲了上去…… 硝烟之中,鬼脸带的那队人马正用手中的铁铲劈开被炸得支离破碎的城门。紧接着沈安便抱着一枝双管火枪,带头冲进了城里…… 收到消息时,孙德崖惊得脸色煞白一片,呆坐在椅上道:“竟就这么破了?郭子兴手下的上万大军呢?” “城门一下就被炸破了,城头上的人压根直不起身,沈默手下的枪子跟生了眼一般,谁露头便不死也伤!”回报的人一头大汗道:“如今沈默带人占了北城门,正在满城索拿朱元璋!” “郭家的人马为何不动?”孙德崖拍案道。 “动了啊,郭家老三,郭天爵亲自带了五千人马拦阻,可近不得身啊……沈家的火枪犀利,身上又着有藤甲,咱们的弓手射不伤他们,可他们的火枪,只有着了铁甲的才能防得住。可防得住火枪,却防不住炸雷!被对面扔来一堆炸雷,生生得把队伍给炸散了!”来人咋着舌道:“邵荣将军带人护着郭家父子下城,背上吃了数枪,好在有铁甲护体,没伤着要害。郭天爵也被炸伤了腿,让人抬回府中去了。” “只几百人便这么大摇大摆得攻下了城,还能满城拿人?”孙德崖一头的冷汗道。 “正是!现在他们正去向朱将军府上,一路喊着:交出朱元璋者,生死不论,赏黄金百两!孙帅,小的怕过一会儿,若是搜不着,来到咱们南城这里,如何是好?” “这……”孙德崖死死得抓着扶手,心中不禁恨起了那罪魁祸首——郭子兴来! “禀统领,朱元璋不在家中,其它人也没见着。”沈安回报道:“不过,咱们搜到了一个人。” 沈安的身后,李根裹着张薄毯被人拖了过来,让沈默的眉头挑了一挑…… “朱元璋呢?” “呃……属下不知。”李根羞惭得低下头去,他怎么也没想到,刚送了线报回去没几天,便在濠州城里见到了沈默,还是在这种情形下见得。 “你该不该知道,可你现在为什么不知道?”打量着李根露在毯子外的光腿,沈默的眉头皱了起来。 “属下……前些时候受了伤,这两日一直在房里休养。”李根这话倒不算假,他的确受了伤,虽不是常遇春踢青的那处,却也有些干系。 本来踢伤的患处己经渐好了些,他便急着享用一刀救主而得到的赏赐——那名娇美的侍姬薇娘。就在两人按着《春谱秘录》的指引,尝试摆弄些高难度的新鲜动作时,胯间的旧患又再痛了起来,让他从床上跌下,这回伤了点骨头。所以,他这几天一直卧床休息之中。 听完了李根羞愧交加的禀报,沈默冷哼一声道:“图样啊!见着糖衣炮弹就忘了自个儿姓啥了是吧!” “什么?”李根听得莫名其妙,却又不敢细问…… 小哑巴想要冲进房中陪着李根,却被人死死得按住,见她挣扎不休,索性将她绑在了柱上。薇娘就要机灵得多了,只是浑身颤抖着站在厅里,低头不语。 也不知过了多久,屋里传来沈默的一声大喝:“来人,拖他下去,打板子!且看他说不说。” 便有兵士上前拖了李根下去,硬木板子结实得击打在李根的光屁股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小哑巴的嗓中嘶哑得吼着些单调的音节,薇娘的身子却抖得更厉害了些。 沈默冷眼听了一会儿,却转身道:“有什么收获,速来禀报,我且去郭府!”说罢径自出了门去…… 赵长生引了一队人马,顺顺利利的把胡寡妇与胡老太接了出来。这娘俩只带了些随身衣物细软,其余全都弃了去。出得门时,回头一望自家的宅院,又让胡老太不免鞠上了一把离乡之泪。可是看这阵势,自家这媳妇儿不知怎得,招惹了个姓朱的,一个姓郭的,这还有位姓沈的。人强势壮说话硬,如今的赵长生早不是她能指着鼻子训斥的那个卖鸟的赵书生了,也只好随着媳妇儿一起跟着赵长生而去。 (据《国初事迹》载:濠州胡家有女守寡,太祖欲纳之,其母不从。后闻随军在淮安,不曾适人,太祖遣人以书达平章赵君用,请求之。君用以胡氏同其母送至,太祖纳之。不过本书中赵长生幸而得了沈默的兵力相助,这才扭转了胡寡妇被人掳去送与朱元璋的结局。) 这个时候,沈默正在郭子兴的府门外,静静得看着门前的马秀英。 “这便是你说的‘自有办法’?就是攻进城来,伤我父兄,再强抢了我去?”马秀英俏脸带泪,质问着沈默道。 “本来是有办法的。”沈默摊开手平静道:“只是听说朱元璋去寻了胡寡妇的麻烦,你想想,他会为个女人与你大哥翻脸?其中必有所图!再不来,只怕你便要变成朱夫人了。逼不得己,时不我待,方才用此下策。” 本来孙德崖想用胡寡妇挑动朱元璋与郭子兴父子的不和,谁知朱元璋明知有鬼,还是当真把这糖衣炮弹给吞了下去! 听说朱元璋带人滋扰胡寡妇,郭天懋自然是火气上头,当即派人把他训斥了一通。 见到事遂心愿,孙德崖却是高兴得连请了朱元璋两天酒宴。朱元璋也象是心中积郁一般,更是在酒宴上放浪形骸,肆意淫乐,荒唐的样子传得人尽皆知。这一下,两人走得更是近乎了些。 一连串的事终于让郭子兴查究出了些不对…… 毕竟江湖见识老道的郭子兴哪里还看不出朱元璋的用意!朱和尚在自己身边没根没底,投奔来的也晚,如今势头虽好,却是靠山不足,便是升官也升得比人慢一步。现在孙德崖一边向他生了些招徕的意思,另一边他便生出这些事来…… 胡寡妇虽有艳名,不过是个女人罢了!这分明是朱元璋有意和天懋分出些嫌隙,向孙德崖示机;再拿着孙德崖向自己要胁些东西……给了,他的心就能安了。不给,或是当真倒向孙德崖也不是没可能! 什么法子能和缓了天懋与朱元璋的关系,又让朱元璋安了心呢? 乱世之中,将才难求,象朱元璋这样的手下,的确是需要笼络一二。郭子兴不禁重又考量了一番夫人先前提起的招婿的事来。若是招了他为婿,有了这层关系在,朱元璋也能安了心思,孙德崖也能收了念想,倒也是个不错的法子…… 可郭子兴万没想到,自己这想法,只是前晚才和夫人提起过,正准备这几天寻个机会跟秀英说说,就连郭天懋也还不曾知道,可沈默却竟然知道了!而且杀上了门来…… 虽没有郭子兴这般江湖老道,可沈默却明白一点,人在屋檐下,竟还敢得罪少东家,就算是真有本事,也是自寻死路!除非,他有化解的后手……稍一联想,沈默几乎不费智商的便猜到,这后手怕就是郭子兴家的女儿了。而眼下岁数上更适合的,只有马秀英! 这会儿,邵荣正率着卫队紧张得守在前后院中,召来的亲近手下,在府外团团护卫着,可这一切,都没挡住沈默前进的脚步。一排齐射之后,那些手下们再也不敢拦在沈默前行的路上。直到马秀英的出现…… “那如今,你待如何?”望着这个又爱又恨的男人,马秀英强忍着抽泣问道。 “杀了朱元璋,带你走!”沈默仍然平静得说道:“之前我一直以为,顺了你的心思才是对你好。后来我才想到,听天由命,你是不会幸福的!跟我走,不然就带你走!” 朱元璋颤抖着躺在一个地窟之中,身边没有任何一个人。 红娘子的狡兔三窟教会了他,任何时候,哪怕是再风光的时候,也要给自己留上条后路! 这里是城南的一处小院,没有人知道它的主人是朱元璋!而一应的亲近手下,自然会躲去另一处安排下的宅子里暂避,虽然那里也很隐秘,可朱元璋却不打算和手下们呆在一处。 小院里有井,屋里藏得有干粮,隐秘的地窟里还放了些铜钱与银两。躲在这里,便是三两个月不出门也饿不死人。 虽然躲在院子里,按说不会有人找到这儿,可朱元璋还是在床下的地上挖了一个地窟。这会儿他就躺在里面,静谧而湿凉的地窟,让好象赤祼着站在寒风里一般得颤抖着…… 第204章 一朝权在手 “秀英不会走。要么你自己走,要么带着我的尸首走!”马秀英反手抽出一柄匕首,架在颈中道:“你也放心,义父若要将我嫁与朱元璋,秀英也是这般说:要么不嫁,要嫁便是嫁与他个尸首!” “你!”沈默身子一震,死死盯着马秀英,愣住了。 望着马秀英架在颈上的匕首,陷在肉里的锋刃己经割出了一道血丝,一抹血痕正慢慢得洇开,一滴血珠顺着匕首慢慢凝得大了,终于滴滑下来…… 就象所有爱人之间的争执一样。先告投降的,并不一定是错了的那个,却一定是心更软的那个。望着那一抹殷红的鲜血,沈默心里好象被人拧了一把,呼吸也好象凝住了一般,滞了好一会儿,才咬了咬牙,一跺脚,恨声道:“好生记得你说过的话!” 望着潮水一般退去的靖安军,马秀英手中的匕首终于“咣当”一声跌落,自己也无力得软倒,坐去了地上…… “天地为炉兮,造化为工;阴阳为炭兮,万物为铜!父亲、母亲……你们为何要扔下秀英在此世上煎熬?带了秀英一起去罢……”仰面望着天空,耳边不时还在隐约传来火枪声,马秀英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无力得撑坐在地上,啜泣起来 濠州城里燃起了不少烟头火势,虽都没扩散开来,可却还是闹得满城纷乱。这一次,沈默便就是要挟雷霆之威把濠州翻个个儿,也要翻出朱元璋来!所以,望着城中纷乱的情形,站在北城城楼上的沈默只是冷着脸命令道:“全军加快速度搜城!务要找出朱元璋来!” 站在高处,沈默并没觉得有什么高处不胜寒的感觉。秋风吹拂着他的脸庞,藤甲里面,牛皮的武装带紧紧得系在腰间,让他感觉着这种手握权柄的肆意与力量。这次行动看到现在,部队的作战突进能力表现得非常完美,还没有出现阵亡的报告,不过伤了十几人而己。而且那也只是一开始出现的情形。越往后,濠州城里的反抗愈加微弱! 可这一切,却都化不去马秀英颈上的那一抹血痕…… 这次冲冠一怒,发兵濠州,要说是为了朱元璋,其实更多的可能是为了马秀英罢。 韩影娘与朱元璋的私通,在于沈默最多不过是一抹晦色。可若是马秀英被朱元璋得了去,他的心中实在无法接受!自家愈来愈壮大的军势,更让沈默的心态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一朝权在手,天下任西东。听着城下隐隐传来的枪声,爆炸声,厮杀声与哭号声,沈默己经没有初来元朝时的隐忍与温弱。 跟着我的,便是福;阻着我的,便是自招其祸!世道如此,可怨不得我! 孙德崖的府外也来了一队靖安军,孙蛮子被义父推在前头交涉,只好紧张得站在墙头望着这一干军容肃杀的火枪兵,小心堆笑道:“诸位有何军务,都好说。大家同为汉人,往日无仇,近日元怨,又何苦动起刀兵?俺们不是郭子兴的手下,这里是孙元帅的府上,有什么事,却都可以谈的。” 一名戴着块铜面具的汉子上前一步道:“奉靖安军沈统领军令,全城搜拿朱元璋朱和尚,有献上者,无论生死,赏足金百两;拒不合作,胆敢藏匿者,杀无赦!” “嘿!找朱和尚啊!那小子可阴,听说你们找他,早躲起来了。”孙蛮子笑道:“只要大伙和和气气商议,要搜哪里,只管说便是,一概应承!” 说着话,竟坦然得一挥手对手下道:“开门迎客!” 搜在南城的地盘,倒比北城轻松了许多,孙蛮子还特意派人跟着协助,少却了许多麻烦。遇着有些推逶拖拉的百姓,鬼脸还未来及说些什么,倒是协助的红巾军一个耳光先抽过去了。 所以,鬼脸率着一队飞虎队一院院一巷巷得搜索着,进展比北城快了许多。 透过在院中挖出的通风口,朱元璋听到一阵阵鸡飞狗跳的声音传来。身体绷得紧紧得,禁不住痉挛了起来。 院外传来了拍门声,拍了几下,却听人说道:“这院门从外面锁上的,只怕院中无人,诸位要不去下一家搜搜?” 谄媚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耳熟……朱元璋脑中琢磨了一下,听着竟有***成象是孙蛮子的一个亲兵!朱元璋也顾不上去想,为什么他会帮着沈默的手下来搜自己,只是竖着耳朵来听沈默手下的回应。 “人却不是一定要从门进的!朱元璋那种狗才,或是钻了墙洞进去也未必呢!” 接着,“咣当”一声,锁头被人砸开,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一连串的脚步响了起来,朱元璋躺在地下,能感觉到地面的颤动,听那脚步声,己经走到了院中! “报告百夫长,院子房里都没人!”四下看了看,兵士们便纷纷回报道。 “没人?”鬼脸四下看了看,忽然指着墙角的一片湿迹道:“没人哪里来的水印?这分明是尿渍!” 朱元璋猛然惊起躲下地窖前,生怕排泄不便,特意在院子里放空了自己!没想到那一滩尿渍,居然出卖了自己的行迹! “仔细搜!”鬼脸一挥手,驱赶着士兵们继续在院中搜索。自己便凝着目光,一步步的走进了房中。 听着脚步声震响在头顶,紧张到了极点的朱元璋忽然身子一麻,一股热流便在胯间洇散开来…… “柜子里没人!”先前搜了房间的士兵报告道。 “把柜子搬开,看看后面!”鬼脸在山上落草时,常见过富户人家做的夹壁暗洞,洞口往往就在柜子背后。 “报告百夫长,柜子后面没有!”士兵推开了衣柜,背后的墙面有些发霉的样子,可却仍是一无所获。 房中不过是一桌,一柜,一床,一箱。和许多普通的城里人家一样,很简朴的陈设。 鬼脸阴沉的眼神,把房子扫过了一遍,终于看向了那一张落满了灰尘的床…… “穿云箭!” 便在这时,门外搜索的士兵忽然跑进来禀报道:“百夫长,北城发穿云箭,三枝!” 鬼脸闻声急忙大步走去院外,正看到北面的天空上,三团黑烟绽开在半空中! “全体集合,整装!火速赶往北门!”见到最紧急的召唤指令,鬼脸再顾不上其它,这种信号只有一种可能——险情! “统领,怎么回事?”在南城见到了信号,王远图带着手下一路气喘吁吁得跑了过来。却见到沈默好整以瑕的站在城头! “远图,你过来看!”沈默没有回头,却是站在城头,向北凭望着。 王远图疑惑着走上前,顺着沈默的眼光看去,也不禁愣住了…… 人! 很多人! 很多兵丁! 很多残败的兵丁! 淮河的对岸,不知何时聚起了乌乌泱泱数不清的败军!破败的旗帜上,有的还带着些烟熏火烧的痕迹,不知从哪儿寻到了一些小船,现在正有人划着船儿在渡河,只是人多船少,渡过河来的,不过寥寥之数。 “彭?赵?”远远得张望着那边的旗号,王远图迟疑着道:“是哪里的人?” “徐州破了!芝麻李在战场上与手下失散了去,生死不明。这些是跟着彭大与赵均用的徐州军,一路逃奔至此。”沈默阴沉着脸道:“方才派人去打听了,脱脱攻破徐州,正大肆屠城,三天不封刀!如今的徐州己沦为鬼域!” “那?”王远图疑惑道:“那统领急召咱们回来所为何事?他们要逃命便由得他们逃去好了。反正谅他们这些残兵败将也不敢来挑衅咱们,阻住咱们行事!” “你看两边。”沈默指着两冀的官军营帐道:“先前两边不过各有三两千的人马。现在濠州四面的围军,都在向这两面集结!” 王远图依言望去,果然方才稀稀拉拉的看热闹的官兵队列,如今己经聚了不下万人!看远处,还有些旗帜正向着这里汇集。 “把人带上来!”沈默一挥手,便有两名兵士带了一名汉子上来。 汉子倒有眼力,上前便单腿跪下行礼道:“见过两位将军。” 看这汉子生得颇有些豪气,令人一见生喜,王远图点点头回礼道:“不敢当,壮士请起。这是我们沈统领,在下王远图不过小小营官,当不得将军二字。” “沈统领、王将军!”上官笑着回道:“唤俺二宝就成!俺叫上官二宝!” “噗!”虽然望着城下的败军的沈默心中正怏怏不快,可听到上官狗蛋这名字,还是忍不住笑出声来。诚然,姓上官的未必一定要叫上官金虹,姓东方的未必一定要叫东方不败,可这上官二宝的转折确实太过刺激。 上官二宝只是嘿嘿一笑,便正色道:“小的受赵将军差遣,来濠州跟各位将帅们打个招呼。弟兄们落了难,求着郭孙两位元帅念在同属红巾一脉,共奉小明王的份上,给个容身之处。” 见上官二宝重又被人带下去,王远图却皱眉道:“统领,咱们的事还没办成。眼下又来了这么一群红巾,要是放跑了朱元璋……” “他跑不了!朱元璋若是单身逃亡,躲去哪里的阴暗角落再不出来,或能落个安生。可一朝权在手,尝过了滋味,他必是还要出头的。可是你看!”沈默指着城下东西两翼的元军,向王远图问道:“官兵围城这么多天,跟濠州一直相安无事。咱们来打濠州,他们也只管看热闹。可现在,却把这么些人不停的往这里调动……远图,你觉得,这是想干嘛?” 上官二宝方才说过,脱脱的一支骑军一直在身后吊着,不远也不近,人数也只有三千余人。见到哪一部走得慢了,落在后面,便追杀一阵儿,却又不会追得太急。就这么一时紧一时慢得一路吊着,跟在身后。 王远图想了想,脸色陡然一变,惊道:“半渡而击?!” “正是!”沈默冷冷道:“只怕彻里不花己经受了脱脱的严令,在濠州城下夹击刚刚渡河的徐州军。所以他才一改常态,集结人马前来准备!我怕那三千骑军之后,还会有大军尾随,准备在这淮河岸边剿杀这些徐州军!” “那……咱们怎么办?”望着对岸过万的徐州军众,王远图一时也犹豫起来:“咱们只有五百号人,若说攻城夺寨杀出血路,统领一声令下无所不可。要护着徐州军渡河……只怕两头难顾!看这情形,对岸怕也会有场血战!” 第205章 怎可不救? 城中四下搜索的靖安军很快赶了回来,看着他们集结的速度,沈默满意得点点头,吩咐道:“全体集合,城门外列队!” 濠州北门临着淮河,出了城门,城与河之间,老大的一片空地平坦而空旷。飞虎队两百人,近卫营三百人,就整齐得站在了这片空地上。 飞虎队与近卫营穿得都是沈默设计的两截式灰布军装(要说起来,当然是绿色或黄色甚至是红色,黑色的逼格更高一些。可古代的染色技术与原料十分有限。许多色彩倒也不是染不出,而是染料的价格太高!),外面都罩着藤甲。可一些细节上还是能看出些区别来…… 两队都配发了后世安全帽一样的藤盔,但是飞虎队的帽沿却是一律向后,而近卫营的帽沿全都正正经经得向前。按钟哲安的话说,飞虎队就是要冲锋在前,帽沿在前面反而挡着视线;王远图却说,近卫营是堂堂正正之师,正面对敌,勇冒矢石,帽沿当然要在前面,还能抵抗一些箭矢!开始的时候,只是两位营官的喜好不同,后来便推而广之,全营皆都一样得戴了去…… 沈默没有去在这上面强行要求什么军纪统一。反而觉得这是一支部队的个性与风格,便只是笑了一笑,默许了这个现状。 现在看着这两只截然不同风格的部队分站两边。飞虎队昂首傲立,眼神凶悍;近卫营却是端正笔直,静峙如山。沈默忽然觉得自己象是做了场梦一般,这些超越了这个时代的战士,会为了自己的一个命令而奋不畏死!有了他们,似乎两边集结的过万官兵,也并不显得那样可怕! “靖安军的战士们!辛苦了!”沈默想了想,终于出声道:“今天,咱们只用了五百号人,便攻下了驻军数万的濠州。城外数万官兵动也不敢动,城里数万红巾,却任咱们全城拿人!大家说,这是为什么?” “全仗统领神威!才令群宵雌伏!”钟哲安昂首答道。 “钟营官,你说错了。”沈默摇摇头道:“是诸位靖安军的兄弟们,平日不怕苦,战时不怕死,奋勇向前,才能所向披靡!” 听了沈默的话,飞虎队员们眉头不禁一挑,近卫营的战士们却是站得更直了些。 “本来,今日的战斗目标己经基本完成。只等着揪出那朱重八朱小儿,大伙儿便能得胜回家!”沈默的声音却提高了些说道:“可是,咱们现在不能走!” 战士们虽然也感觉出了两边元军的异动,却还没发觉对岸的情形。一时间有些交头接耳起来。 沈默指着河中那些正拼命划着小船的红巾军们说道:“对岸!就在对岸,有两三万的徐州的红巾军刚刚一路逃来这里。他们就在河对岸等着过河逃命。”说完一转身,又指着侧翼道:“而这里!彻里不花正在调兵遣将,要把这些人堵回河里去!” 听着统领的解说,靖安军的战士们这才明白了沈默为何要发最高等级的召集信号。望向两边越集越多的元军,众人一时也有些不知所以,齐齐望向沈默,等着他的下文。 沈默环视了一下众人,这才道:“咱们靖安军,虽是保家卫乡之军。可大伙儿也皆都是汉人!如今,元相脱脱大屠徐州,几十万的徐州军民,只逃出了这些种子!我,沈默!在此问诸位铁血的勇士们一句——眼下,咱们该怎么办?” 王远图与钟哲安鬼脸等一干领兵的军官这时齐齐吼道:“同族同种,怎可不救?!” 长期的训练习惯,让众人下意识得便跟着营官队官们吼了起来:“同族同种,怎可不救?!” “好!”沈默猛得一握拳,向天一举,面目也因为紧张而变得僵硬,扯着脖颈大声吼道:“诸位的血性,诸位的仁心,我看到了!几十万惨死得汉人百姓在天上也看到了!即是如此,咱们~救人!” “救人!”方才还有些发晕的战士们,重又接受到了明确的指令,又听说天上几十万的百姓们看着……再握握手中的火枪,胆气顿时粗豪起来。 “近卫营护卫两翼,多架拒马,布置投石机,传命船上的二夫人指挥咱们的大船接应对面徐州军。四下多寻船只,帮助徐州军渡河!”沈默毫不迟疑得下达了命令,靖安军的战士们象是运转顺滑的机械一般,听到命令,便习惯性的开始了动作。 望着忙碌就位中的战士们,沈默却又转头低声向王远图吩咐道:“派人去郭子兴与孙德崖府上传话,通报这里的情况,告诉他们,徐州红巾有难。若要帮手,这里留个位子给他。若是不帮,咱们靖安军自己包圆儿!” 王远图一边紧张道:“统领,咱们今日方与郭子兴结了怨,您这……” “我打郭子兴为得是他庇护朱元璋,是他对我不起!可也不是为了灭了濠州的红巾。”沈默正色道:“可对岸都是汉人,全是打鞑子的汉人,我不能眼睁睁见着他们在我眼前被鞑子杀光!郭子兴与孙德崖难道就能?这些可都是经历过战仗的老兵,他们死光了,下一个八成就是他濠州了!” “那统领的意思是……?” “咱们的人突击给力,可要护卫得对面的人平安过来,人手终还有些不足。”沈默的眼神遥遥得望向淮河对岸道:“你派人通报的时候,告诉他们,我同时请了郭孙两家来助阵。他们要来便来,却不是求着他们!” “这样不会闹得更僵?”王远图稍一思索,眼前却忽得一亮,笑着点头道:“统领好算计,属下这就安排人去办!” 彻里不花的人手集结得基本完成,却见到北门外,己经严阵以待,两翼的拒马,砖石,滚木布下了不少。拒马后面,整齐站列的军士们正凝望着自己这里的动向! “元帅,城门那里己经有了防范。如何处置?”手下的万夫长也蓝请示道。 “这些人军纪严整,火器犀利,确是可怖。可惜人手少了些,又方和城里的红巾贼交了恶,哼哼……不然本帅还当真不敢妄动!”彻里不花冷笑道:“丞相严命我等这里堵住徐州红巾贼的去路。咱们围了濠州数月,寸功未建,这次若是再放了徐州军逃进城中,丞相怕是不会轻饶我等。传令!两翼各出骑军一千,对向冲凿!步卒随后跟上,一待敌阵混乱,即刻冲上前去占领码头!” 这时候,沈默也正向着王远图与钟哲安面授机宜,两翼的防卫只有各一百五十人的近卫营,三叠浪的队列,一次只有五十发子弹飞出,比之先前压制城头的火力还要弱上一些。所以沈默正布置着飞虎队这里配合着近卫营投射铜雷与火瓶,以打乱敌人的冲锋。 对岸的徐州军己经渡过了一些人来,沈默便把他们安排在就地歇息,一是守卫码头,也要待后续渡河的人到来时,以做接应。上官二宝便就在码头上指挥着这些刚刚逃出生天,大松了一口气的红巾军们。 看着这些坐在地上,好象骨头儿也软了的同袍,上官二宝忽然有些担心……这些人一路奔逃,提心吊胆得跑了十来天,这一下泄了劲气,还能不能打,却怕都是个问题…… “官兵冲上来啦!是骑军!” 站在城头把望的战士一声大叫,让在场的所有人,心都提了起来,各自望着自己迎敌的方向,一时间,耳边所有的声音象是都停了下来,只听到胸口心脏的跳动,轰隆有声…… 骑军的马蹄声响了起来,在数日未雨的干燥的地面上扬起了一片尘雾。象是奔雷的响声,远远得冲了过来,好象那一片尘雾之后便是一头怪兽,冲到近前,便能把人一口吞下肚去。 人未至,威先临。 守阵的近卫营战士们,脚弯便有些不由自主的打起软来,正要左右看看同伴的情形,却听到身后一声大喝:“立正!” 下意识得绷直了身子,战士们再也顾不上跟同伴交流些什么。 “投石机预备!” “投石机预备完毕!” “投弹!” “投弹!” 十几只铜雷被人拉开了引线,扔在投石机的萝里,然后负责发射的人便一木锤砸中了机簧,那萝便猛得一扬,把萝中冒着烟的铜雷狠狠得甩了出去。 那些铜雷与火瓶,在半空中好象天女散花一般得,飞落而下,正迎上己经跑起了速度的骑军! “轰!”这是铜雷在炸响。 “忽~”这是火瓶碎裂在地上,猛得燃起了熊熊大火! 军马被铜雷震得起了惊,身边又燃起大火,一时间便自乱了阵脚,有些受了伤,被炸到烧到的,便纷纷倒地,继而又绊倒了后面的同袍…… 冲锋破阵的元军队形一时间乱了方寸,可毕竟还是有好些人终于近到了近前。 满地的碎砖烂瓦,滚木,大石之后排成一排的拒马就在眼前,冲过这里,就能攻下防线,后面接应的步卒随后就会跟上来,杀了那些敌人,占了这码头!带着右翼这一千骑军的千夫长律野哥不禁这样想着。 律野哥是名色目人,打小儿放马放羊,倒是学了身好马技。身为色目人,比眼前这些南人可是要高了两等!所以,凭着一身马技,他顺利的成为了一名大元帝国的骑军。有的时候,律野哥一直在想,若不是大帅彻里不花畏首畏尾,强攻下濠州怕也不难,那些乌合之众的红巾贼也就只敢躲在城墙里发抖,在平地上,面对着自己麾下的铁骑。只要让他们看到自己凶狠的眼神……律野哥不信他们那些由农夫,乞丐,无赖组成的红巾军有什么可能不崩溃。 带着马儿,轻巧得闪过了几次爆炸,避开了那些同伴们的尸体,律野哥终于冲进了这一片砖石阵中。可他并不打算放慢速度,让马小心闪过地上那些砖石。因为对面的那些红巾贼也一定想他这样。 他敏锐得选中了一条相对少些碎石的路径。毕竟地面这么大,总不能把碎石铺得满了。只要不是太多,马儿就象过戈壁滩似的,自己便能寻出落脚的地方来! 跨下的战马己经跟了律野哥多年,就象配合默契的情人,一点小小的提示,便能让它心领神会得明白律野哥的想法。有的时候,律野哥不禁在想,莫说是马,便是女人也再找不出这么明白自己的了…… 眼看着乱石阵就要冲完,律野哥一把抽出了马刀来,真正有经验的骑士不会傻傻得从刚一开始就挥出马刀狂吼,浪费了自己的杀气与神气。而现在,时间刚刚好!到了前面,让马猛得一冲再一跃,跨过那些拒马,自己就可以象是头跳进羊圈的饿狼,满意而开心得享用一次大餐了。 “呯呯呯……”一连串的枪声响了起来,前面象是忽然生出了一条烟雾形成的战线。方才那些站得笔直的敌人,这会儿全陷入了烟雾中去。 律野哥身边的几名同伴象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得砸到一般,猛然向后一仰,摔在了地上。有的人脚被马镫勾住了,便被自己的坐骑一路拖着,在那些碎石乱砖上被拖得血肉模糊。 “冲过去!快!”律野哥一声大吼,高举起马刀,奋力向前一挥。 第206章 陪你去看流星雨 “呯呯呯呯……” 枪声象是倾盆大雨,紧密而连续得响着。 律野哥伏在马背上,压着身子,继续猛冲着。后方燃起的大火,阻住了不少弟兄,而那一片乱石,也拖慢了很多人的速度。眼前,那烟雾后面便在不停得响着枪声,好几次,耳边呼啸的声音掠过,让律野哥心里猛得一紧……可终于还是将要冲到拒马面前。 “杀啊……啊!”前面一声大吼转而变成惨叫,一名骑士刚冲到拒马前,正要纵马跳起……却猛得一个跟头栽下了马来,而他的坐骑也再站不稳,歪歪扭扭得倒了下来…… “蒙可也先?!”律野哥心中一紧,要说自己麾下众人的骑术,蒙哥也先敢说老大,便是律野哥也不敢与他相比。若非他母亲是名低贱的南人女子,就凭他的骑术与色目人的身份,律野哥这千夫长的位置坐不坐得上却也难说。 左右一看,再没人跟在自己身后,反是在地上,倒卧了好些手下……律野哥稍一迟疑,忽然一阵呼啸迎面而来,他的头重重向后一仰,头盔便向后飞了出去…… 一匹战马跑到拒马前放慢了脚步,马背上的骑士软软得伏在鞍上,动也不动。近卫营的战士们没再理会这人,只看着后面那些仍在冲锋着的骑军,瞄准,发射…… 铜雷与火瓶阻住了后半截元军的冲锋,右翼这一千骑军,冲过来的不过数百人。可却在乱石阵中纷纷得倒下了。对方的枪声似乎永远也不会停歇,让那些勇敢的骑士们终于倒在了拒马之前十几步远的地方。 可那些倒下的骑士中却没有律野哥,他的头盔被击飞之后,便顺势伏在了马上,用手上细微的小动作,引领着马儿慢慢儿得回到了军中。这时候,他正向也蓝万夫长汇报着方才的战情。 “冲不过去的啊,要用长弓才行!也蓝将军!蒙可也先都死在拒马前了,咱们的人跟本冲不动。”律野哥的身上被子弹擦伤了几处,好在都没伤得太重,可从那浑身是血的情形上看起来,的确让人没办法责怪于他。 “长弓……”也蓝托着腮想了想,摇头道:“他们的投石机一炸一片,比长弓投射得还远。若是派步卒投箭,不过是白白送死!叫你的人,带上骑弓,骑射!” 元末的官兵里,骑射工夫早己经不堪提起。能骑马驰骋的便能做骑军,若是马术稍好一些的,便能做了队官。至于射箭……己经没人拿它做为一项要求了。养尊处优的蒙人,早己不必过着放牧游猎的生活,自然也不再需要学习那种在颠簸的马背上射箭的本领。 可骑弓并不太重,大伙儿也还是射得动的,只要大伙一边骑马一边射箭,虽说准头是不用想的,多少能带给敌人一些骚扰也就好了。作为一名色目人,在军中毕竟只算是二等身份。律也哥不顾身上还在流血,重又领下了军令。 也蓝给律野哥补齐了一千骑军,人人腰挎弯刀,手执软弓,便要冲出营中,再次冲去那一道梦魇般的战场上去。 “停!快停下!” 营门口,忽然有人张开双臂,挡在了辕门前! “陈大佑!敢拦着本将出击,你是想死么?!”律野哥的马鞭指着那名汉军的百夫长陈大佑吼道:“来人,拖他下去抽一百鞭,再禀明元帅问斩。” 陈大佑却“扑通”一声跪在律野哥马前,嘶声吼道:“将军此去,有死无生!咱们军中骑军总共不过四千!拼光了可就再也挡不下红巾贼了!此等大事,陈大佑冒死请将军且住,我亲向万夫长禀明厉害!” 律野哥虽是看不起陈大佑这第三等的汉人,可在大元之中,三等汉人比之四等南人还要高上一层,也更可信一些。(大元民分四等:蒙、色目、汉人即北方汉人,南人即南方汉人)听他这般声嘶力竭得陈情,心中也不禁犹疑起来,略一踌躇,便咬了咬牙,跳下马来道:“我带你去见大将军,若是你危言耸听,误了军机,莫要怪我会亲手斩了你的脑袋下来祭旗!” “小人只求陈述厉害,若是万夫长与千夫长都认为小人说的荒谬,甘愿自请受死!”陈大佑一个抱拳,这才起了身来,随着律野哥进去大帐。 “藤甲?”也蓝听着陈大佑的说话,疑惑道:“能挡住咱们的弓箭?” “能!”陈大佑跪在地上断然道:“小的先前曾带人去天门镇一带打粮草。便与沈家的这些家丁交过手。咱们的箭枝射到对方身上,毫发无伤!并未扰得他们的火枪发射慢上片刻!若是将军将咱们的骑军都派了出去,有个闪失,可就再没有强突敌阵的办法了!” “那……以你看?此事如何是好?”也蓝揪着腮上的胡须,犹豫道。 陈大佑慢慢得边想边说道:“以小人所观沈家兵丁,火器犀利而藤甲厚实,看似牢可不破,却也不是没有弱处!” “何处?”也蓝一拍案站了起来追问道。 陈大佑心中一转,当即有计,便昂声道:“那沈家军全是用的火器,要用火药发射弹子才能伤人。他们出门在外,火药与弹子所携终归有限。再一点就是人手毕竟不足。咱们只需……” 听着陈大佑的计谋,律野哥也不禁点了点头,依他之计,成则功在自家,败则过归其人。所以,看着也蓝垂询的眼光,他便一抱拳道:“末将也以为陈大佑所言有理,或是可命人知会元帅一声,两面一起并进!” 方才经过一阵紧张得射击,近卫营的士兵们如今全都放下了紧张,说笑着正用通条清膛。单管枪因为是枪管的厚度增加了不少,沈默测试过,不清膛的极限射击次数是十五发内,超过了这个次数后,药渣与挂铅的存在很可能会让枪管炸膛。方才虽然众人还没达到一定要清膛的程度,可也都发射超过了十发。而双管火枪的射击频率还要少一些,正常要求是十发之后清膛,极限也不过每管十二三发后,也就必须要清膛,不然就随时有可能炸膛。 沈默知道这个办法的解决方案可以有几种,可哪一种也都并不完美,最大的缺陷还是在于生产能力有限,相关的物料贫乏。无法大规模得装备火器。自己虽然想要改变这个现状,可这是时代的局限性,有的时候也只能无奈。 王远图与钟哲安本来对于对阵骑军,心中还有一些忐忑,可看着沈默放松的样子,都没敢提出什么疑问。现在看到这样的战绩,顿时也松快了下来。五百步军两面对阵两千骑军,居然也轻松取胜,他们己经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打倒自家这一支精军的可能了! 对于两人的如释重负,沈默看在眼中,只是轻轻笑笑。他并不想说自己早有预见,可是曾经的时空中发生过的那场著名的火器与铁骑的交手,让他清楚的知道,现代快速火枪的齐射用来对付骑军完全没有问题。更何况前方还有乱石阵来拖慢速度,还有投石机发射的铜雷与火瓶来打散骑兵的阵形。而自己现在装配军队的火枪,怕是比当年的八国联军还要强着些…… 望着神色愈发轻松的战士们,沈默却忽然感觉有些暴风雨来之前的那种压抑。一种莫名的忧虑影影绰绰得绕在脑间,似乎隐约想到了些什么,却又不能全全本本得捕捉到!让他的心里好象悬在了半空中有些没着没落的空虚。 走到了码头,自家的船队还在不停得运送着徐州军前来,一趟便能运送近千人。可毕竟上下船总要时间,所以这会儿岸边又聚了千来号人,正席地坐着,个个都是一脸劫后逢生的呆滞与幸福。 “沈统领!”上官二宝见到沈默,急忙迎上前来抱拳道:“多谢沈统领出手义助,如今有了沈家船队帮手,渡河快了许多。” 沈默点点头,看了看这些溃军,点点头道:“这些人看样子怕是没什么心气助守了,不过都坐在这里不成,我给他们找了个活计……派些有力气的去多寻些砖石搬来。” 上官二宝当然知道,两边的元军方才攻了一阵,虽是退了去,可看样子还会再来。自家这些人手软脚软,早没了胆色对敌,且做着些民伕的活计,搬运些砖石来助守倒也要得。便二话不说抱拳应道:“全听沈统领吩咐!续继祖!听沈统领差遣,率人去多搬些砖石过来。” 人群中一名青年听到点名,便起身抱拳应道:“是!”说完一挥手,把身边的上百人驱赶起来,四下搜寻起砖石来。码头边上的一些房屋,便生生得被推倒拆散,变成了一块块的青砖与瓦片。 “警戒!”城头上再次响起了示警的锣声与呼唤。沈默忙疾步走回防线,看着面前的情形,却不禁有些愣住。 “步卒?”钟哲安走到沈默身边,疑惑道:“官兵不用骑军冲咱们啦?虽是用了重盾,可却抵不住咱们投得铜雷,炸也炸得散他们啦!” “就是这个!”沈默猛然明白了方才脑中一直担忧的问题所在!如今是真实的战场,却不是无限弹药的游戏!这回出门,虽然为了防备意外,带了不少弹药出门,可总会有个尽头,到了用尽弹药的时候……自家这些火枪兵,只怕就要陷在这儿了! 望着眼前冲上来的元军,分作两队前行,举着重盾来防卫,小心翼翼得向前移动着。中间却还留着老大一块空档。沈默心道:拿步卒来耗我弹药,等我弹药将空,或是步卒冲到眼前与我军缠斗之时,再用骑军从中路冲锋?经此一仗,这些步卒只怕能活命者不过十之一二而己。此计不知何人所献,真可谓歹毒了!不过,看来元军的骑军所剩怕也不多了,似乎不太舍得与自己硬拼了呢…… 元军在前方与头顶都架了盾,看起来象是一只沉重得乌龟,正慢慢得爬行着,铜雷除非是落入盾之间的缝隙中,不然杀伤力肯定大打折扣!沈默略一思索便想到了应对之法,下令道:“投石机,火瓶预备!” 一只只火瓶,放在了投石机的萝中;一只只火把燃着了起来,随时准备点燃那些装满了桐油的火瓶。 陈大佑看着这些小心挪动的步卒,畏缩得前行,不禁怒道:“快!此时要散开,要快,冲到前面再结盾阵防守!” 一边说着,一边狠狠得挥起鞭子,抽打着这些新晋的手下们。他刚才被也蓝临时提为千夫长,指挥这次步卒冲锋,所谓新官上任,火头正旺,下手也很是不轻,眼看着这些步卒终于要收起盾牌,放胆冲上前去,陈大佑这才松了口气…… “忽、忽、忽……”一只只火瓶带着风声飞落下来,就象一颗颗流星的火球一般,看起来很有一种震撼的美丽。可陈大佑却没有欣赏这些的心情,他嘶哑着嗓子狂吼道:“散开!快散开!冲上去!快冲啊!” 火瓶砸在那些高举的盾牌上,四下溅散开去,顿时把周围一圈儿的士兵烧成了火人。陈大佑并不理会这些人的死活,只是不停得抽打着那些还没跑起来的手下,一边抽一边吼道:“快!冲上去就没火啦!快冲!” 第207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望着加速冲上来的元军步卒,沈默继续下令道:“投石机,装砖石!” 投石机的箩中装上了小堆的砖石。 “发射!” 无数青砖与碎石被投石机甩向了半空,象一片乌云似得罩住了午后的天空!向前冲着的元军,正好迎头撞上,不少人顿时跌在地上,痛苦呻吟起来。 “继续冲,不许停!”见到士兵们又想结阵,陈大佑一边抽着士卒一边吼道:“冲上去!快!” 方才上官二宝带人搜集来的好些砖石,被投石机一堆堆得投去了前方,地面上留下了上百名无法起身的元军,躺在地上低声呻吟着,有的又被后面的同袍踩上几回,竟是只有进气,没有出气的样子。 这一次的冲锋,出动了足有两个千人队,差不多一千六百多名步卒冲上去,一路冲到前面,倒还有一千四百人左右。离着前面的防线越近,陈大佑便越是紧张。这一次,对面并没有发射之前最大杀伤力的那种爆雷。反而是投了许多的砖石出来,虽然也给那些没有重盾护身的士卒带来了不小的损伤,可这却完全是可以接受的范围! 陈大佑想不明白对面的意图,但越冲越近,前锋己经冲入了乱石阵中,几乎能看到对面那些镇静而杀气十足的眼神时,他的心也越发的有些没着没落,不知道对方会用什么法子来对付自己…… 望着己经冲到了百步内的元军,沈默平静的脸上终于开始动容,一挥手,发令道:“投石机继续投射砖石!弹弩发射铜雷!” 从天空中飞落的砖石仍在打击着步卒的后队,而前队的人群中却爆开了一连串的爆炸声! “来了!”看到意料中的爆雷炸响,陈大佑反倒安下了心,大吼道:“结盾阵,继续冲!” 步卒们急忙凑在一起,结起了重盾大阵。一只铜雷落在盾面上爆开,却只让那面硬木包铁的重盾抖了几抖,盾面虽被炸得裂开,却仍旧保持着完整。被震得浑身发软站立不住的盾手很快被身边的同袍扶住,接过大盾,继续前行着。 一颗铜雷凑巧落入了盾面的缝隙中,顿时把下面的一群人炸得血肉淋漓,可马上又有人拾起盾牌来补上了缺口,盾阵就这样缓慢而沉稳得继续前行着。 “投火瓶!”看着盾阵抗住了铜雷,沈默冷冷得发布着新的命令。 一只只燃着的火瓶投向了两队元军组成的巨大的铁盾阵前,桐油加了糖与动物油脂,让火瓶中的燃烧液变得有些黏稠。落在盾阵前的火瓶烧起了一道烈火的战线,而落在前头盾牌上的火瓶四下破碎,把两个盾阵变得好象两只喷火的猛兽! 看着前锋的士兵望着那一道火线止住了脚步,陈大佑大吼道:“冲上去!把盾铺在地上,踩着冲上去!” 沈默回头看了看另一边钟哲安指挥着的战线,没有陈大佑的精心应对,另一边的步卒损伤得可要重了许多,虽然这边的步卒是彻里不花的精兵,比陈大佑带的还要精锐些,人数也更多一些,两个千人队当真便有近两千人!可是在砖石与铜雷火瓶的打击下,这两个千人队己经伤亡惨重,地面上东倒西歪得的躺下了好几百人,只怕己经损失了近两成的人手!看着他们的攻势己经摇摇欲坠,若不是后面跟着蒙人督战队,怕是早己崩溃后退了! 可即便如此,他们终于还是攻进了乱石阵,离着钟哲安的阵线越来越近…… “近卫营!预备~”沈默高声发布了命令。 “近卫营,预备完毕!”王远图大声应道。 “开火!” 听着排枪整齐得响起,放下重盾在地上压住火焰来铺出通路的元军们纷纷倒下,后面的元军一见之下,把顶在头上的重盾急忙竖了起来,子弹激射在盾牌上,“嘭嘭”作响。 陈大佑的前面站了两名持盾的卫士,见到重盾果然防得住对方的火枪,不禁大喜道:“立盾!火速前冲!” 元军散开了大阵,几面盾牌拼在一处,成了一个个小的堡垒,脚下也加快了许多。盾牌顶住子弹传来的击力,虽然让人心惊,可毕竟是扛住了!敌人就在眼前,冲上去,便是大功一件! 扛了重盾的步卒虽然步覆缓慢,可毕竟只有几十步的路程就可以冲到拒马那里。只要到了近前,那几百人在自己上千人的手下,还不是死路一条?只怕就连骑军也未必用得着了…… 一边想着,陈大佑一边憧憬着这一战的功绩,却没工夫留意他的脚边,一名士兵仰面躺在地上,胸前一只血洞正流淌着鲜血,象是拉破了风箱一般得发出嘶破的呼吸声,空洞的眼神望着天空,没有人知道弥留之际的他正在想些什么…… “投火瓶,铜雷!”望着那些顾不得保护头顶,加速前冲的元军,沈默抽了抽嘴再次发布了命令…… “轰!” 炸响再次爆开,这一回,爆炸与燃烧的威力总算显现了出来。人群中飞溅起了血腥的肉块,还有燃着的火星,沾到哪里,便烧到哪里。一些浑身燃起大火的士兵哀号着在地上打着滚儿,想要压灭那些火焰,却又把火带去了更多的地方…… 虽然敌阵就近在眼前,可这些元军终于还是被这一连串得打击弄得有些晕眩,阵形顿时也混乱起来,有些崩溃了的士兵开始哭号着向后退去。 眼见大功在前,陈大佑哪里肯放纵士兵溃败?他猛得一记抽出刀来,带着身边的亲兵连砍了数人,一边砍一边吼道:“滚回去!向前冲!冲上去升官发财,退下来立斩不赦!” 铜雷与火瓶持续得爆开,拒马前几十步的距离己经成了一片血海与火海。虽然被炸被烧得苦不堪言,可想要放下盾牌一鼓作气冲上前来的元军却都被整齐的排枪放倒在了地上。所以士兵们还是只能立着重盾一步步艰难得前行着。 遥望着这里的情形,陈大佑到现在也没有发出骑军出动的召唤。也蓝转头看了看律野哥,狞笑道:“律野哥,你想让个汉人夺了头功么?” “律野哥愿率千骑出动,斩了那沈匪的人头献于将军麾下!”律野哥哪里还不明白,如今敌军与自家的步卒胶着在一起,眼看就要突破,正是自己骑军出动的良机!只要此时快速突进,破阵易如反掌,这头功可万不能让陈大佑那个汉人夺了去。 “好!我与你补齐千人,上前破阵,攻克码头!” “破阵!”律野哥拔出腰刀,大声喝道。 “破阵!”上千名骑士,一起拔出腰刀,狂叫着催动了战马…… “骑军出动了!”望着远处扬起的烟尘,王远图急忙回身禀报道。 “好!向城头发令旗!”沈默猛一点头,却又吩咐道:“记得提醒我,回去后要弄几门火炮出来!娘的!要是能有几门火炮,刚才那乌龟阵轰起来可是过瘾得很!” 元代的铁质不佳,做铁炮的话费工费料,威力也不算太好。而做铜炮,价格昂贵之余,重量又大,行军转运是个极大的麻烦,更兼着炮弹与火药也是个不小的花费。所以靖安军中并没有装备火炮,只是在别院曾经试验性的研制出了一两门。 听到身后隆隆的马蹄声响起,陈大佑面色却是不禁一变,怒骂道:“直娘贼!咱们拼了多少弟兄,刚见着肉,就有人来抢功了!” 身边的亲兵闻言,也是不禁面色发青,恨道:“倒底咱们是汉人,比不得色目老爷。娘的!前面那些弟兄可都要哭死了去!” 正说着话,“呜~”得数声矢声却从侧面传来,陈大佑脑中一怔,下意识得一缩脖子往下蹲去。 “扑~扑!”两声响起,身边的亲兵身上便插中了两只奇异的箭枝…… “轰!” 一股血雾扬起,方才说话的亲兵上半截的身子忽然折了下去,竟是被两枝火箭筒把腰给炸得断了! 陈大佑一把抹去满脸的血水肉块,急忙叫道:“结盾!结……” 胸前一阵剧烈的抽痛,中断了他的吼叫,低头望去,胸口深深得插着一片铜皮,正汩汩得冒着血水与一些小小的气泡…… 律野哥率着骑军飞奔向战场时才发现,方才还空旷平坦的地面上,被投石机扔出的砖石撒满了地面。只有中间没有步卒的地方留有一条光洁的通道。 想也不用想,律野哥一夹马腹,拨马跑在中间这一条通道,飞速得冲上前去。一千骑军随着他好象一条长龙,张牙舞爪得扑向了前方那腾散着烟雾与火光的战场而去…… “传……传我令……全军火速冲上……接敌。”陈大佑艰难得说道:“打到这份……份上,若是退了……前面的弟兄……可全都白死了……便是咱们……也落不着个……好结果……” “传将军令,全军火速冲上!接敌!”亲兵含泪吼道:“骑军己经上来了,弟兄们,再不发狠,咱们活着的跟死了的,可都没个好结果!” 众步卒听到骑军己经上来,心中刚想一松,可再听后面的话却又是一愤!咱们拼死拼活得攻到这时候,死了多少兄弟,色目老爷们便上来摘果子了! 心中的失落与愤慨纠集在一起,倒成了另一种气势。 “冲过去!不能让人抢了咱们的果子!”有人便喊出声来。 “冲过去!” 步卒们齐声吼道,扶推着前面的盾手,加快了脚步,冲向前去…… 铜雷与火瓶仍在不断得落入人群中,每一次的爆炸,都会带走许多人的士气。就在前军己冲到离拒马不过十几步的距离时,方才积下的愤勇之气,也己耗得将尽…… 近卫营的士兵们有条不紊得按条例持续得发射着枪弹。虽然有重盾带来的一些的保护,可透过盾牌的间隙,每一次齐射总还是带走了十几条生命。而火瓶与铜雷仍在队伍中段与后段不停的爆开,后面一名年轻的士兵终于哭出声来,转头向回跑去。可这一次,陈大佑再也没有能力率人去阵斩逃兵了。 “呜~”得一声刀风掠过,那名逃兵的人头高高得飞去了半空中,泼撒开一片殷红的鲜血。 “援军己至,全军冲锋,后退者……斩!”律野哥一声大吼,催快了座下的骏马,冲上前去…… 眼前,仍有近千人的步军听到身边马队己至,浑不记得他们是来摘果子的,只醒起援军己至,心底立时满溢起了勇气,狂叫着又再向前冲去。而律野哥率着的骑军,正飞快得冲进了拒马前百余步内的乱石阵中…… 第208章 抽刀断水水不流 近卫营的战士们没有听到王远图在身后下达新的指令,只好继续向着盾牌空隙中的步军射击着。虽然有那些乱石的阻滞,可骑军的快马还是迅速得冲到了近前,眼看就要赶上步卒的前军! 望着隆隆而来的骑军,拒马后的近卫营战士们都有些心气浮燥起来,虽然仍在保持着发射,可装弹的手己竟有些颤抖。王远图看到便大吼一声道:“稳着些,继续射击!” 两队步军之中,马军卷起的烟尘,象一只恶龙,直扑向靖安军的阵地。大地也似乎为之颤抖了起来,远处的也蓝正站在高台上,望着骑军己经冲到了阵前,拳头握紧了凝在半空中,只等着突破的那一刻,再把它猛得挥下来…… 律野哥一马当先得冲进了拒马前三十步左右的距离,虽然为了躲开一地的滚木擂石,马速有些下降,可是即将到来的接战,让他浑身的血脉都绽开了一般,握紧了手中的弯刀,猛得向前一挥,粗哑的嗓声吼道:“杀~!” 一千骑军,皆都拔出弯刀,轮动起来,口中一起凶悍得应声吼道:“杀~!” 面前的步卒还在一步步推进,中间的空档处,骑军又杀了上来。却仍没听到营官王远图的新命令,近卫营的战士们心里不免有些惊惶起来,手中的枪管也打起了颤儿,射击的精度顿时下降了不少。 “全体近卫营,蹲下!” 终于听到指令,近卫营的士兵们如释重负,急忙抱头蹲了下去。 暄闹的战场上,忽然安静下来,只有钟哲安那边的火枪声还在持续得响着。 王远图的发令声刺耳而高亢得响起在战场上:“拉!” 在律野哥的眼里,看到的却是一番奇异得景象——拒马后的防线,忽得消失了! “有诈?” 律野哥心里一个激灵,来不及想些什么,便是一个镫里藏身,哧溜一下钻去了马腹下面。 “轰~嗡……” 城头上握着弓箭与火箭筒的狙击手张大了嘴,望着城下的情形,也惊得呆住。 骑军后发先至,己经冲到与步卒的前军正好并驾齐驱。元军好象潮水一般,带着狂啸扑天盖地的涌来,却象是被人用大神通猛得用力一刀斩去…… 拒马前二十余步,象一条土龙忽然翻了个身,大地猛得绽开了一道裂缝,把地面上的人与马都撕扯得血腥而粉碎! 气浪把地上的泥土,碎石、滚木、擂石,还有一些元军的或完整或残破的身体,一起卷去了半空中。烟雾与灰尘猛得冲去了天上,继而慢慢翻腾着向两边散开。 潮水顿时止住了,元军的面前出现了一条烟尘筑起的堤坝! 断水塞流! 钻在马腹下的律野哥,后心不知被什么东西狠狠得击中,眼前一黑,失手跌落下来,没了知觉。而他的坐骑,依着惯性向前又冲了两步,终于瘫倒在地上,鲜血漫溢了一地。 “嗡……” 巨响过后的步军那边,一名象是站在风暴眼里而幸存下来的步卒,浑身是血,呆滞而孤独得站着,方才与他一起的十几名同袍正支离破碎得散落在四下的地上。握着手中炸得只剩了小半的盾牌,望着对面一名敌人正站起身,举起了火枪瞄向自己,可他耳边却什么也听不到,只有一阵嗡嗡声反复得回响着,身子动也不敢动,稍稍一动,就好象天地也要旋转翻覆。 “呯……” 这名步卒终于听到了这个世上最后一声声响,随后颓然倒地,而他身后的步军们被这一场莫名其妙得爆炸惊得呆住,滞了片刻,终于舍却了手中的刀枪重盾,彻底溃散了! 骑军一旦冲击起来,便是自己也无法一下停住脚步!所以,那些色目骑士仍在称不上奋勇得向前冲锋着。 可是,前面阵线方才还空着的缺口,忽然又冲来了一群人补上。手中的火枪似乎也与旁边的那些人有所不同……竟然是两根管并在一起儿的! 更加密集的枪声便在这一刻响了起来,双管火枪充分得发挥了它的火力优势,把更多的子弹倾射在这些迎面冲来的骑军身上。而投石机也毫不吝惜得一箩箩得将铜雷泼洒向骑军的后队。 排成一条长龙的骑军,左右被散乱溃败的步卒阻着,前面又是极其密集的火力,上百名飞虎队的双管枪,在这个狭窄的区域里放肆得收割着这些没有盾防的骑军。 马队前冲的惯性终于收住了,没有了律野哥的率领,色目骑士们都只有一个念头……撤回去!再也不要面对前面那些会让人发恶梦的火枪。在那一只队伍面前,就是死,也没办法堂堂正正得死在他们火枪前的刺匕下,只能离着几十步,被飞射来的枪弹可耻得在身上穿出一个血洞,然后羞辱得死去。 沈默却并不想要见好就收一般,一面命投石机把更多的铜雷扔去后面的马队头上。一面却催促着近卫营火速清膛,然后和飞虎队一起射击,就连城头的狙击手,也挑着几个军官模样的骑者,射出了手中的火箭筒! “嗷!” 看着撤空了的战场和一地的血肉狼藉,近卫营的士兵们终于放松下来,多数人大笑着大叫着把头顶的藤盔高高抛向天空。还有一些却跪在了地上,大口得吐着饭糜与黄水。飞虎队们还继续追击了一段,又留下不少骑军的性命,挑着炸得稀烂的将旗,这才得意洋洋得甩着膀子走回阵中。 也蓝握紧得拳头终于落下了,却是落在了自己绞痛的胸前! 这一次能退回来的骑军只怕不到一半。自己手中两只骑军千人队,如今剩下的怕只有数百了。虎目之中,一股热泪缓缓得流淌了下来,苦涩的泪水滑到嘴边,痒痒的,咸咸的…… 欢快的气氛感染到了钟哲安那边,他这里的情形却有些不好,因为这一边的元军步卒应对不当,在付出了三成的伤亡之后,再顾不上身后督战队的催逼,便开始溃乱了! 没有见到战机,骑军也就根本没有出动。而步卒们压根就没有人冲到三十步内埋设下的大菠萝地雷阵中!所以,彻里不花的手中,倒是还保存了不少骑军的实力。 这一边的靖安军们只能听着钟哲安半酸半醋的说了一句:“善战者,无赫赫之功!”报以无奈的微笑。 也蓝的痛苦并没持续很久,快船带着彻里不花的军令,很快送到了他的营中。 “方才你军步卒应对得当,沈匪此役消耗甚多,命你再遣步卒,以前法冲锋,必能将其耗尽弹药,逼其退却!” 读着元帅的军令,也蓝却沉默起来。望着灰头土脸面容呆滞的败军们,或坐或躺得散在一旁的空地上,也蓝只觉左右为难。 对面那不过几百名的沈家军,却象是恶魔一般的,把自己帐下官兵们的士气打得粉碎。看到之前的接战,步卒两只千人队撤回来的只有区区六百余人!他们己经付出远超出自己期望的努力与勇敢,靠了过半的折损才冲到三十步内,这完全是陈大佑应对得当,又有骑军出击助长了声势才有的结果。如今再派出步卒去冲锋,便是他们肯去,也不可能再有这般的成绩了! 可是,违令的结果又会怎样?元帅彻里不花绝非是个勇悍之人,如果不是脱脱丞相给了他更严的军令,他也不可能要拿着手下的性命去硬拼。也蓝并不清楚脱脱对彻里不花说了些什么,可他知道,如果这一仗打不羸,只怕彻里不花在受脱脱处置之前,一定会拿了自己推卸事责。 就在也蓝进退两难的时候,徐横财却正向着手下喷洒着怒火! 韭山顶上的寨一早就被攻了下来,华云龙和殘余的两千寨丁却逃进韭山洞。这洞易守难攻,里面又宽敞而多弯,烧火施烟并无用处。而要强攻,一只只火箭筒射进去,一个个大菠萝投进去,却只不过攻入了短短的一段儿。 “徐大哥,歇歇吧,连攻了数日弟兄们实在太累了!”回报的百夫长一脸的烟尘药烬,很是狼狈。攻了韭山数日,却在这韭山洞外,被人死死得挡了下来。带来的大菠萝与火箭筒己经告罄,可华云龙的人马还是躲在山洞中据险顽抗! 徐横财心中正有些憋气,在别院那里,听着王远图的说话,很看不上这些白莲军。虽然他自己对这些白莲军也不太满意,可毕竟相处日久,也希望他们有个更好的归宿,所以他自告奋勇的来剿华云龙,也是想向沈默显示一下白莲军的实力。 现前来看,拿着沈默送来的火器,精造的兵器,却还是剿不灭那些挥着锄头,锹铲的乡丁民团。这让徐横财很是沮丧。此时再听手下的百夫长有推脱的意思,不禁吼道:“你歇,洞里的人不也歇下了?滚回去接着攻打,否则军法从事!” 百夫长张了张嘴,没说什么,只是一行礼,转身回去,一挥手,带着自己手下那些精疲力竭的白莲军们重又开始了进攻。 张诚看了看,犹豫道:“横财哥,他们也确是辛苦得狠了。要不,去咱们寨子里换些人来,让他们歇歇。” “养兵千日,用在一时。这些人己是寨中最精壮之卒,素日吃饱喝足了,就只知道烧香磕头,打起仗来就手软脚软!”徐横财恨声道:“如今沈统领不待见他们,远图也瞧不上他们。要是自己再不拿出些本事来,来日的去处可就渺茫了。” 也儿真却劝道:“沈统领看不上便看不上罢,咱们这几千壮丁,也不见得无处容身。” “唉……”徐横财摇摇头,却没说话。眼前这些白莲军的装备,不说强过一般山寨、义军,便是官兵也未必比得了自己。打起仗来全仗着火器,可训练却没跟上,当年打宿州驻军,全仗着钟哲安与自己带的近卫营精英带着。可现在,那一批精英己经是靖安军的中层军官了,而这些白莲军,仍是混吃混喝的样儿。 “统领!元军又上来了!”王远图跑到沈默身边,急急得禀报道:“都是步卒,重盾为护,结阵攻上来了。” “还来?”沈默脸色一沉,随着王远图走了过去。 短短的一会儿工夫,也蓝便收到了三封军令,他知道,彻里不花这是动了真格的。所以,也蓝只好派了自己的亲信,领着两千步卒,重又攻了上去。之所以没有派出更多的步军,是因为……也蓝需要留着足够的人手来镇着大营,以防被派上前阵冲锋的步军炸营! “统领您看,元军还真不怕死呢!”王远图轻松得指着前面缓缓前行的官兵道。 “打退他们容易,可他们要是再象上回一样攻个两回,咱们怕就得撤了。”沈默叹息道:“弹药己经不多了……” 沈家船队正在来回得接送着徐州军民,码头上的人也有了几千人,可是这些人莫说甲胄不齐,就连兵器也多半都没有的。有些是战场上丢弃了去,有的压根就是徐州的百姓,为了逃避屠城一起跑了出来的。 看着这一地的难民与败军,沈默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救得一个是一个罢。”心里想着,沈默又一挥手,让上官二宝尽快把渡过河来的军民送进城去安置。自己便走去防线上,望着对面那铁甲怪兽一般的数个缓缓攻上前来的重盾阵,禁不住发起了呆…… 第209章 收兵 “沈统领!小的凑出了一支人马前来助阵,虽比不得贵部,可有力出力,咱们这几千人也不能尽看着贵部的兄弟累死不是!”上官二宝领着几百人走了过来。 沈默报之以微笑道:“二宝兄弟的情我领了,如今元军强弩之末,犹还不死心。正要兄弟们帮个人场!”说完把目光转投向那些徐州军身上…… 看得出,这些己经是眼下能凑出来的精壮,甲衣还是不用提,可至少人人手中都有家伙。目光之中虽还有些呆滞与木讷,可更有着些崇拜与敬畏。 “诸位弟兄!方才可都看着没?官兵两次来攻,可都被咱们打得惨了,还敢不要命的上来,他们那些老爷兵几时有这么勇了?没有啊!”沈默忽然大声问道:“那大伙儿猜猜这是为何?” 上官二宝望着沈默,凝神想了想,出声道:“莫非是……对岸?” “二宝兄弟说的在理!若是我猜的不错,脱脱的大军怕是正疾驰而来。这里强攻就是为了占住码头,拦下对岸兄弟们的活路!”沈默高声道:“官兵这里攻得越凶,脱脱的大军就离对岸的兄弟越近!我部虽然还顶得住,可弹药总有用尽的时候,到那时,还没过河的兄弟们,只怕就……” “呃?”上官二宝一声惊呼,可再一想,也的确是这个道理。自己和官兵交过手的,从没见过他们这般悍不畏死的模样。 “不过,你们即然上来了!大伙儿并肩子一起上,总是能拦得下官兵的!大伙儿只须记得一点——咱们的人终归是会越来越多,官兵的人却是越来越少!所以,这一仗咱们羸定啦!”沈默话音一转,陡然充满了强大的信心,把方才还有些惊惶的徐州军一下又说得恍然大悟的高兴起来。 是啊,咱们的人一船船得正渡河过来,对面的官兵死一个少一个!就这样撑下去,怎么也打得羸了! 和强者为盟,心理上总是轻松而强大的,望着近卫营的防线,虽然没有扯绳来对照,可看也看得出来,这一条队伍站得,笔直! 他们手中的火枪灰蒙蒙的枪管,看着毫不起眼,可这会儿谁都知道那是收割人命的头等利器! 而他们腰间那铜壳的爆雷,更是象雷公的法器一般,能炸得人心也惊得木了! 每一支溃败逃下来的军队,最大的问题便在于士气与血性。 一路逃来,每一个转身奋而血拼的弟兄都己经死去了,只有跑得快的才能活下来。 甲胄,没有用处,兵器,也是碍事。 所有的败军,好象己经在心底暗自生出了活命的定式——逃,只有逃,才是唯一的生路! 可是当亲眼看到沈统领这一干手下的精干狠厉,亲眼看到方才那神迹一般的爆炸!一想到要和这样的人并肩做战,徐州军一干人等终于找回那消散了很久的勇气与血性,在上官二宝的率领下,爆发出了回应道:“跟沈统领和弟兄们并肩子一起上!干了这帮鞑子兵!” 己经被沈默判了死刑的官兵们,这时候,正踏着同袍的尸身与血迹,缓缓得前行着。 队伍中没有人说话,沉默的行进着。 没有壮烈,也没有悲愤,只有无奈得认命。 也蓝将军发布命令的时候,他亲信正率着一千弓手与数百骑军虎视着。向前,死了也算有所抚恤,向后,军法官会毫不犹豫得斩下自己的人头,挂在营门警示众人! 所以,这一班步军只能向前走着,沉默得走着…… 也蓝面无表情得站在高台上,望着手下的步军前进,听着那沉重而压抑的步伐,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这一次又要死去多少人,他并不担心。 可是又能不能够突破阵线? 若是再次溃散了,下一波冲锋,又能派谁去? 手下那一千名弓手,没有十足的把握前,也蓝不敢派了他们出去与对面的沈匪对攻。因为眼下骑军的损耗太大,这些弓手是自己控制全军最大的倚仗了。 重盾阵中的步军仍在一步步缓慢得前行,空旷的地面前方,散乱的砖石与尸首正提醒着,那里就是对面投石机的射程范围。 空气也象是变得凝滞起来,带得元军的嗓间干干粘粘得。 努力得吞下了一口口水,率队的千夫长哑声道:“把头顶的盾拼齐了!小心漏了炸雷进来!” “咣咣……”重盾发出了沉闷的碰撞,天空终于被严密得关在了盾阵之外,盾阵下的兵士们拥挤着向前走着,继续走着…… “元帅!快看!” 彻里不花也在观望着自己这一方的进攻。方才率队的两名千夫长因为不得力,人头己经挂在了营门外的旗杆上。正望着重新攻上去的步卒,身边却有人提醒道:“城里来人了!” 沈默的话早己传到了郭子兴与孙德崖的耳中,郭子兴并没露面,只是由郭天懋转达了沈默的意思。而孙德崖是亲自接见了沈默派来的战士,听说了事情之后,却是笑着点头道:“好!我这就召集部属,商议一下。” 这一商议,便用去了两场战斗的时间…… 城外的情形,早己传进了城里。一面惊叹于沈默手下靖安军的实力,城中的人们也更忧心起来……这沈默,用意何在?徐州军带来的变数,倒底是吉还是凶…… 城门口处,郭天懋望着身后追来的孙蛮子不禁一笑,拱手道:“孙将军,来的可巧啊。” “嘿嘿,来得早不如来得巧。郭将军可也是来救人的?”孙蛮子笑得爽朗大气道。 郭天懋明知他们是眼见着自己动了,这才急急追上来,也不好点破,只是回道:“正是,对岸皆是汉人,更是红巾,同出一脉,如何不救?” “说的好!”孙蛮子正色道:“同根同脉,势在必救!郭将军,请了!” “请!” 望着郭孙两家的红巾出了城来,沈默的心里总算是一块大石落下了。可远处观望着的彻里不花和也蓝,却没想到,先前还刀兵相见的两边,竟又联起手来对付自己! “事己不可为,元帅还是撤回前面的人马吧。”身后,亲信的谋士低声道:“若是只有沈匪的人马,把咱们的人马拼得光了,也能拼个两败俱伤。可城中的人手即己出动,对岸又源源不断的送人过来。元帅,犹需留得青山在啊!” “天懋兄!孙将军!”望着两人并肩走来,沈默笑着迎上前招呼道。一脸的笑意,温和得好象见到了多日不见的老友。 “沈统领!”孙蛮子也是春风满面得抱拳道。 “希瑞!打得好啊,这一仗杀得鞑子屁滚尿流!大长我汉人气势!”亲眼目睹了拒马前那惨烈的情景,郭天懋顿时明白,自己苦心说服父亲,出城助兵这步棋,再对也没有了!在平地上数百步卒对抗数千步军骑军,竟然能胜得这么干脆。沈默的实力己经没有办法让人无视了。虽然还不清楚他的谋划,可是郭天懋顿时认定了沈默这个朋友! 三人谈笑风生,就好象经年的老友。正说着话,手下人却禀报道:“沈统领,元军退了!” 两边阵线上,缩成一团,好象乌龟似得多个盾阵,果然缓缓得退了回去。元军的营外,却摆上了更多的拒马,看来,是要扎根防范的意思。 “哈哈!两位将军方一出城,便教鞑子闻风而退!这才叫声强势大!”花花轿子人抬人,这等惠而不费的马屁,沈默也不介意送上一些。倒让气氛更是融洽了起来。 对岸的徐州军首领彭大与赵君用看到这里己经渡过来了许多亲信手下,两边元军也安份了下来,这才随船渡过了淮河,来见三人。 彭大生得粗豪壮实,黑头黑脑得一望便觉狠悍;赵君用却是条白脸的汉子,方脸宽腮,一望便令人心生亲近。两人上得前来,却是一拜到底,对着三人道:“彭大(赵君用)多谢诸位援手之恩!” 郭天懋倒还有些抹不开面子,只是讪讪得笑着。孙蛮子却爽利得接道:“红巾一脉,守望相助自是本份,两位首领太客气啦!是吧,沈统领?” 望着这情形,沈默淡淡一笑道:“都是汉人,抗元复汉,自是要齐心协力。此事不需多言。只是两位头首领过了河,对岸是谁在主持?” “诸位有心了,咱们的人手都派了人手看着,还有些是芝麻李旧部。”赵君用奇怪得看了看沈默,这才答道:“李二哥如今生死未卜,咱们也不好越俎代庖,暂由芝麻李一名手下叫毛贵的约束着。” “哦……”沈默面不改色得点点头。 见元军收了兵,城里又派了人手助阵,方才那惨乱的战场上这才有人去打扫收拾。兵甲器械得了不少,徐州军的兵甲也总算有了些基本的补充;那些死伤的马匹也足得了有过千,被人弄在一堆,准备清理了后煮肉来吃。这城里城外,河北河南,数万兵士的肚子可也是个大问题。 整顿完这些杂务,天色己将西斜…… 看着这边的情形稳定下来,沈默把防守的事务交待给了郭天懋等人,自己却带了全体靖安军,转去到了淮河北岸。 赵君用挥着手,作别着沈默,却微笑着向身边的孙蛮子轻声问道:“这位沈统领,好象和郭将军……更相熟些哈?” 到了北岸的沈默派下了人手布置防守,自己却带了些人,走去观察环境。 “毛贵,那赵君用……有些奸滑,日后怕是需防着些才好……上官二宝是谁的部曲?” “回老爷,赵首领豪爽大度,声望不在李二哥之下。上官二宝是彭首领的手下,倒是个能干事的。”重遇沈默,还是在这种生死存亡之际,毛贵跟随在他身后,只觉心中顿时安稳了下来。之前多日的不安,也终于烟消云散。 站在一片土岗之上,遥望着北岸的大地,东北风轻轻的吹在身上,有一些微微和凉意。夕阳如血,映得天色之间有些凄凉的悲壮。虽然脱脱的大军还没见到踪影,但沈默知道,他们应该正在远处的某一处,正向着这里飞驰而来…… 第210章 我不是打断你,我是在嘲笑你! 淮河北岸 焦急而紧张得等候过河的徐州军民,面对着即将到来的黑暗,更显得有些燥动不安。这些人里青壮己经明显不多,多是些伤病的残军和妇孺。 看着沈默皱起眉头,望着这些人,毛贵轻声道:“脱脱下了屠城令,城中百姓多数都跟着跑了出来。一路上,跑不动的,被杀了的,留下殿后的,死了一多半儿。剩下这些,都是千辛万苦才跑到这的。” 看着那些百姓们,老年人己经不多,沈默想象得出,这一路上伏尸百里的,都是那些跑不动的老弱。几百里的逃命之行,就象一次残酷的淘汰赛,输了的,只能死掉! 淮河静静得流淌着,轻轻的秋风带来一阵阵腥气。也不知道是对岸那些阵亡元军的血腥还是被分食的马匹发出的肉腥。人群中响起了婴儿的哭闹与母亲柔声的安抚,一些伤病员也压抑着响起呻吟。 围坐在火堆旁的靖安军们,喝足了加了马肉块的沈师傅方便羹,一脸的兴奋与满足之色也掩不住深深的倦意。轻轻飘散的柴烟,并不呛人,反带来了一些炊烟般的安详。 “天黑了……”望着夕阳终于在西边的尽头落了下去,沈默轻叹一声,伸了个懒腰道:“吩咐下去,各队轮流休息,加强警戒。小心官兵偷袭。” 身边的王远图一点头,便转身过去安排休息与值守。河北岸还有过万军民,过半的却都是些伤残妇孺之人。毛贵己经把还有些战斗力的人员组织在一起,分发了兵器,做为配合防守的一部。 沈家的船队挑起了灯,还在继续不断得连夜运送着徐州军民。沈默己经派人把这些等候上船的人分成了几块,轮流上船,没轮到的老实休息着,不许妄动。 孩子的哭闹声终于歇了下去,舒服得躺在母亲怀中,被轻轻得拍着后背睡了起来,嘴角还挂着甜甜的微笑。可坐在火堆旁的母亲,被火光映出的,除了些呆滞,还有着些麻木的伤痛。 男人己经死了,为了挡下冲上来的官兵,为了救应自己娘俩,空着手的男人,扑倒了一个官兵。一边逃命一边回头望去的时候,官兵己经斩下了男人的头拎在手中。男人是个壮丁,他的人头,在官兵那里可是能换赏钱的。望着怀中的儿子睡得香甜,母亲凄然一笑,没有哭,眼中却凭空得滑出了些泪来…… 这夜色中,还有些人仍没有休息——是在韭山洞外的徐横财。 又攻了一天,仍然没有大的进展。也许是知道沈默不会放过自己,华云龙抵抗的异常坚决。虽然死了不少手下,却仍在借着地利,用一切的方法抵抗着白莲军的进剿。 望着男人紧皱的眉头,也儿真轻叹了口气。把丰软的胸脯抵在徐横财的后脑上,揉压着他的太阳穴,柔声道:“如今己经堵住了几个出口,官人你也莫要着急了,明日再去寻沈老爷要些火器来,总是剿得灭的。” “嗯,你先睡了吧。明日我再派人去寻洪兴,教他带些人来增援。有时候这些教民还是得让他来鼓噪鼓噪,才舍得拼命。”徐横财轻轻靠在也儿真的怀中,闭上了眼睛,把眼前这一摊子事也暂且放了下去。 夜幕把定远的群山包裹进了黑暗之中,再也看不出哪里是山,哪里是平地。秋虫不时的鸣叫更显出山谷中的静谧。可是,没有人知道,就在这寂静的山群中,一队人马正打着火把,小心得行进在这深夜的山路间! “轰!” 一声巨响打破了淮河岸边的宁静,也把睡得正香的难民们惊起,孩子的哭闹声与难民们惊恐的呼号声顿时响了起来。睡梦中的沈默陡然从周若儿的怀中惊醒,便听到“呯呯呯……”飞虎队的火枪声密集得响了起来,但却很快就停住了。 “没事没事!都睡回去!不许乱闹乱动!”钟哲安带着飞虎队压制着一股脑想冲去码头上的人们。他们手中火枪带来的威吓力,终于让受了惊的难民们又懦懦得转回了火堆边坐下,可再没有人敢睡觉,只是竖着耳朵,倾听着黑暗中的一声一息…… “怎么回事?”快步走到前面防守的阵线上,沈默匆匆发问道。 “回统领,方才元军少量步卒偷营。扯响了咱们埋下的大菠萝。被咱们打退了。”这个时辰,鬼脸正负责着警戒,听到发问便回话道。 “元军己经到了?!”沈默的心顿时提了起来。 “应该只是前锋的骑军。”毛贵也跑了过来,正听到沈默的自语,便回道:“这些人该当是下了马想潜到近前打探情形的探马。” “哦,那脱脱的大军何时能到?”听了毛贵的话,沈默这才稍稍放心。 “探马己到,骑军前锋该当在此不远!”毛贵显然对于这些情形熟悉得很,张口便道:“脱脱前军步卒距前锋骑军至多只有半日路程。” “运了多少人过河了?” “方才那会儿只送了两千人,夜深水急,船行得还要慢着些。”钟哲安负责着警戒与维持渡船时的秩序,此时回道:“还有近万人待要过河。” “加快速度!” “是!” 回到临时歇息的棚子中,沈默再也睡不着了。无边无际的黑暗,让人心神不安,好象随时都会从那夜色里冲出一支挥舞着弯刀的骑军,大肆收获着人头。 “听!是什么声音?” 警戒的飞虎队员竖起了耳朵。 “嗡嗡嗡……” 象是风声,又象是远远响起的雷声。 “是骑军!”配合警戒的徐州军经验丰富,面色一变,立时大叫起来:“敌袭~!” 郭天懋站在城头上,望着对岸的火光燃起,一声声沉闷的爆炸象是远远传来的闷雷。他的心里忽然有些疑惑起来。 沈默以五百靖安军力拒拥兵数万的彻里不花,此战之后怕是要名动天下的!若是顺手再与彭大、赵君用套套交情,收揽为己用,便是河南的刘福通怕也难压其势。这是郭天懋自认沈默出兵救人的用意,同样也是郭天懋与孙德崖不得不出兵相助的根子。 即然沈默能够挡下元军的半渡之击,救下这些徐州军,濠州城中的这些兵马就要表现出些善意,和徐州军的人马拉好关系才是。不然,凭着自己强大的突进力和徐州军的数量,沈默便是想把濠州换了主人,也是轻而易举。而郭天懋没出兵时,孙德崖可以不理不睬,可郭天懋一出,为了保持对郭家的均势,孙德崖就势必要出兵,免得让郭家讨了好去,借机坐大。这些同样是沈默认为濠州军会出兵的道理所在。 可现在,对岸所剩的多是些老弱残兵,更有不少妇孺。就连彭大与赵君用也早己渡过河来,显然是并不重视他们,己经摆明了放任对岸那些人生死的意思。可沈默还是过了河去…… 若是要拉拢徐州军,只需在南岸用戒备彻里不花的名义坐镇,派出船队继续救人,半分风险也没有,还可以大大方方得收获徐州军民的救命之恩。 可沈默竟还是过去了! 要知道,对岸会来的,可不是彻里不花这样的弱军,而是元相脱脱亲率的,挟徐州大胜的,杀意最盛的强军! 救下那些妇孺老弱,又能多出哪些好处?这沈默竟舍得把自己和一干靖安军自陷绝境? 同样的问题,也在毛贵的口中打着转儿。 他去到徐州之后,投效了芝麻李,因为受过些沈家的军事训练,那种精干强悍的气势很快便让他从一班农夫之中崭露头角,成为了一名百夫长,千夫长,后来领了芝麻李的亲卫营。 徐州大战之后,芝麻李的部曲多被彭大与赵君用择了精壮的吸纳了去,当然,两人也都表现出了对毛贵的极大的招徕诚意。可芝麻李一日未明生死,毛贵还想要帮他留着份基业。所以,现在毛贵统下的尽是芝麻李旧部中的老弱之卒。 看着彭、赵二人的精兵皆都过了河去,毛贵也曾有些唏嘘。可万没想到的是——沈老爷竟然过了河来! 看这一地的老弱妇孺,救下来也不过是多些吃饭的嘴! 沈老爷又能得着什么好处么? 前来试探的骑军人数并不多,被投石机扔出的砖头石块打了一通,又吃了几排火枪之后,扔下了几十条人命便麻溜得扭头回去了。 “沈……沈老爷,小的有一事,想要问您。”看着沈默放松下来,揉了揉熬夜熬得有些发红的眼睛,毛贵终于把心底的说话问了出来:“徐州的两位大头领都过了河去,沈老爷又何苦要带着沈家这班弟兄自投死地呢?” “呵,毛贵啊,你当时若是不走,少说也是混到鬼脸那般模样了吧。”沈默并没回答毛贵的疑问,却是笑着指向那边雄气纠纠得指挥着飞虎队的鬼脸,说道:“当日在新兵营中,你与他俱是十夫长,都是挑头儿的人物。后来,你投了芝麻李,兵败逃命到此,却要鬼脸带着弟兄们前来相救,你心里可有些不快活么?” 看着曾经并肩齐步的鬼脸,如今带着飞虎队的一只百人队,虽然只不过是个百人队,可做了千夫长的毛贵清楚,这只百人队可比自家那千人队牛气得多了。真要打起来,两三千人也未必动得了那一百人!要说心里没点失落,真是骗人骗己了。所以毛贵只好傻笑道:“看着鬼脸兄弟如今的架势,毛贵实有些眼热。俺也知道,跟着沈老爷吃香的喝辣的,家伙用得都是凡人从没见过的。这日子安稳、气派!……可芝麻李对俺全家有活命之恩,却是不得不报。” “嗯,我曾听人说过一句话:小孩子才分对错,大人只看利弊。”望着河对岸,濠州城头的火光,沈默悠悠道:“可我行事就如你一般——重对错,轻利弊!我只知道,这里都是汉人,同族同种血脉相亲,我不能不救!至于利弊,有便宜自然是要占的,可若是都只想占便宜不肯吃亏,完了的不是这些难民,是这世道……” 听着对岸的枪声爆炸声很快便停了下来,明白沈默打退了官兵的夜袭。郭天懋心里忍不住回忆着与沈默在过河前的说话。 “希瑞啊,今日这一场,你却是对不起哥哥啊。”郭天懋的心底,实在不愿意和沈默这样的人结下深仇,所以半嗔半笑的说道:“那朱和尚是个能人,名儿也是来了濠州,家父给他改的……” “愚不可及!” “希瑞莫要如此,别打断我,听我说完好么?”郭天懋犹在坚持着修补两人的关系。 “我不是打断你,我是在嘲笑你!”沈默抬手制止了郭天懋的后续,翻着白眼道:“朱元璋与我的仇怨另说,你自去想想,如今他方当上了千夫长,便利用孙德崖来借势,用胡寡妇挑起事端,逼你爹拉拢他给他好处,升官,收他当女婿。这一套玩下来,你爹竟还没个警醒之心,还立根杆子给他往上爬,甚至拿了秀英为筹。这是取死之道!今日我打来濠州,一个是为了秀英,一个也是为了你!你们郭家,我能看入眼的也只有你了。好生想想罢,莫要给朱元璋坐大了,养狗能看家,养虎必生患!” 第211章 这里黎明静悄悄 “来人!” 反复得回想了几遍沈默的说话,郭天懋长出了一口气,叫来了亲兵吩咐道:“火速派人去朱元璋家中及各处搜寻,若是见到他,立即扣押!” 亲兵一点头,领了军命正要去办,却又被叫了回来。 “若是见不到人,也派人在他府上留守……嗯,小心绕过元帅,通知邵荣将军。命其带人将朱元璋的一干亲信先行收押,待我回头处置。如有反抗……许他杀一儆百!” “小的领命!”虽然对这个命令还有些疑惑,可是亲兵还是坚决得施了一礼,转身离去。 “希瑞啊,朱元璋那事我可以听你的,哪怕父亲回头怪了我也无妨。”郭天懋遥望着对岸的篝火轻叹道,好象那火光幻化成了沈默的脸庞:“只是,你究竟要往哪儿走,自己可曾想得明白?你那靖安军如今与官兵斗到这般田地,只怕是要改改名儿了罢。” 淮河的北岸是一个被淮河包嵌着的河套区域。南北深四五里,东西宽约七八里。虽然免去了两翼受到攻击的风险,可是横宽竖短,一马平川,并不算得是太有利于防守。 好在沈默也不为守住这么大的一片空地,所以,他只在正面设了主要防线,由近卫营防守正面之敌,而两翼交给了毛贵统率的徐州军来防守,只埋设了些大菠萝地雷作为协助。好在虽然横向较宽一些,却也不过七八里的距离,并不太有利于大军团的迂回,只需要防住可能的偷袭与突进便好。 黎明之前正是最黑暗的时刻,秋风清凉而干冽,拂在人脸上,带来一阵阵紧绷的爽意。还没轮到上船的难民们有些还在眼巴巴得等着,有些己经疲倦得睡去。不时得,一些呜咽声轻轻响起,悲痛之中竟象是还有些惊喜的意味。没有人会奇怪,也没有人去关心。经历过了这一场逃亡,大伙儿都知道,那些是失去了的亲人,在梦中又回了来…… 草棚中的沈默倚靠在周若儿的怀中,享受着她温软的怀抱。己为人母的周若儿,少了几分娇俏却又多了一些温慈。望着白日里领军叱咤的夫君,正偎在自己怀中闭着眼儿养神,心里一时有些骄傲,一时却又有些心疼,正是百感交集的时候,却看到一旁的香柱己燃到了尽头! “官人,时辰到了。”周若儿轻轻抚着沈默的额头,唤醒了小睡中的夫君。 “唔……?哦!”沈默艰难得揉了揉眼,痛苦得站了起身。 望着草棚外黑不见指的天空,沈默醒了醒神,从怀中摸出了一只玉嘴铜头的烟斗,塞了些烟叶进去,点燃抽了起来。新收新晒的烟叶呛劲十足,可总算是彻底解决了有没有的问题。抽足了一斗烟,磕出了烟灰。沈默这才走了出去。外面的空地上,鬼脸带着一百名飞虎队员,己经集合完毕,正整装待发! 毛贵正巡查着两翼的防线,看到鬼脸率着百名队员,悄没声的上去了一条船。虽然不知道沈老爷安排这些人的去向,也不知道他们的用意,可是毛贵却知道,这些人是在为了自己手下这些军民出去拼命。他安静得看着那一个个傲气凛冽的飞虎队员敏捷得跳上船去,想象着带着这一班虎气冲天的悍卒,纵情厮杀的情形,一时间也是有些痴了。 感受到毛贵的目光,鬼脸拧着头看了看他,点了点头,在面具后挂起了一抹淡淡的微笑,然后向着送行的沈默一挥手,这才跳去船上。细长的鱼尾船终于启程,逆着淮河向上摆动起了尾巴轻快得游去…… 天色墨黑,官兵大营安静无声,赶了一天路的元军正享受着最香甜的睡眠时光。而此时,中军大帐中的蜡烛犹在亮着,门外值守的卫兵按着刀柄,借着帐外的火把警惕得四下巡望着。 脱脱坐在案前,正低头看着濠北的地图。身边的一碗清粥,己经放凉,结出了厚厚一层的粥皮。半夜时候,快马送来的回报正扔在一边。那上面是彻里不花的情形…… 三万大军伤亡了两千骑军,两千步卒,居然还攻不下一个码头!最令脱脱震惊的,是对手仅不过是一支五百人的家兵! 沈默……这个名字,脱脱有些印象。安丰路曾经发了私信提起过此人:聚丁为伍,私炼火器,只是尚未有劣迹查明。当日脱脱只以为不过是又一个占地为王的乡绅之流,没想到,现在居然也成了气候。 看到彻里不花的伤亡数字,脱脱并不认为他在有意拖违军令。彻里不花一向滑脱,肯把他手下四千骑军拼掉一半儿,这己算是难得的出力了。可如此来看,沈默此人能以五百之军,伤亡四千步骑!只怕来日或为大患啊…… 即是彻里不花没能截住徐州军的去路,有这半天一夜的时间,按着常理,徐州军的主力怕是己经大半过了淮河入了濠州。是继续追剿,还是得胜回朝,这才是脱脱眼下想要确定的。 “丞相,前方探马急报!”帐外的亲军传来声音。 “带进来!” 一名探马干裂着嘴唇,被人送了进来。看着他一身的风尘,脱脱只是点点头,轻声道:“前方军情如何?” “禀丞相!”探马跪倒在地回道:“骑军前锋己追至濠北,距彭赵残部不过十余里。步军前阵己过五河,距骑军前锋三十余里。” “嗯,濠北尚有多少红巾残匪?可曾前去试攻?”脱脱在地图上点了点,找到了前军骑步军的位置。 “前锋昨日傍晚赶到濠北,连夜派出探马前去查看,却遭遇火器,伤了数人。蛮必先将军命百骑出动试攻,竟遇火器猛击,当即回转,所派百骑回来之时己不足五十!” “一次冲锋,便伤亡过半?!”脱脱猛一瞪眼,忽得扶案起身道:“是什么样的火器?” “这个小的也不曾清楚,眼下只知有的是在地下突然爆开;有的是突火枪一般发射铅弹,可发射之时却是几乎不会装药间断!还有一些是投出来的爆雷,炸开能伤人能伤马,端得是厉害。”说着话,来人又从怀中掏出些东西,双手奉过头顶道:“这些皆是敌军用来伤人的物事。” 脱脱一挥手,便有亲兵接过来人手中的布包,呈了上来。 一片麻布上面,沾满了己经变成暗黑色的血迹,里面包裹着的是几只发扁的铅弹,还有几片铜片,形状没有规则,还绽着毛刺,细细看来,上面还挂着些血迹与肉渣。 “这些都是从受伤的军士身上取出的?”轻轻掂起一片铜片,脱脱皱着眉头把它扎在自己身上,想象着它是如何在一声爆响之后,飞刺进入军士体内的。 “正是!”来人嘶声道:“小人同乡也中了一片这样的铜片,当时撑着回了营,却终是收不住血,己经……去了……” “唔……”脱脱面色阴沉得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看着手中的铜片。下面跪着的信使和一边站着的亲兵生怕惊扰了脱脱的思绪,皆不敢作声。中军大帐中,忽然重归了沉寂…… 东边的天色,终于蒙蒙得透出了一些光线,把漆黑的夜变成模糊的一片灰白。这一晚,终于没再有元军偷袭,也让提心吊胆了一夜的毛贵长舒了口气。虽然元军就在左近,可深沉的夜色带给人的压抑与不安,却总算是随着慢慢露出头的那一轮红日消散了去。 这个时候,邵荣正向着在城门上镇守了一夜的郭天懋禀报着情形:“禀大将军!城中四下搜过,不见朱元璋身影。他府中昨日便有人回来过,取了些军器银钱,还带了李根走。朱元璋的其它亲信也都不在营中。属下问过城门的守卫,除南门未曾问过外,都未见过朱元璋!” “嗯?有多少人不在营中?”郭天懋沉声问道。 “除朱元璋外,尚有二十四人不见踪影。”邵荣显然是查得实在了,半点犹豫也没有,张口便答道。 “二十四人!这么些人难不成能飞了去?”郭天懋冷哼一声道:“只怕是……” “大将军的意思是……南城?”邵荣也早有怀疑,这时候接口道。 “哼,这孙德崖还敢偏帮朱元璋,到时且看沈默怎么收拾他罢。行了,这事且放下不提,昨夜徐州军的人在城里可算老实?”郭天懋一声冷笑道。 “还算是听从安排。彭大与赵君用昨晚与元帅和孙德崖一起宴席。只是……末将听说……”邵荣想了想却又道:“那彭大倒还好说,赵君用却是和孙德崖有说有笑……象是对了眼儿了。” 天色终于大亮起来,轻轻挣脱了也儿真睡梦中的怀抱,徐横财走出帐外,望着守在洞口的白莲军们一脸的倦意,有些不忍道:“这一夜竟都不曾换班么?” 值夜的是徐横财的亲随,现在己领了百夫长的小驴儿,呵呵一笑道:“昨日攻得甚急,弟兄们都辛苦了。教他们好生睡上一觉,今日才有力气再攻。咱们不过帮手守夜,也不算辛苦。” “嗯,好样儿的!”徐横财拍拍小驴儿的肩头笑道:“今日我会叫洪兴再增些人手过来,寨子里还有些火器也一并带过来,这韭山洞打破之时,片甲不留!” 听着徐横财的夸奖,小驴儿只是疲倦得笑了笑,己经累得没了气力说话一般。 见他这样,徐横财便一抬手,扬声道:“来人!接替小驴儿看守洞口,其余人等起身进食。进完早食,全力攻打华云龙!” 第212章 太阳出来了 太阳出来了。 红红的得,暖暖得。 阳光映射在淮河上,把河水变成了一尾闪着金光蜿蜒曲折的巨龙一般。 提心吊胆了一夜的难民们从地上爬起身来,踮着脚尖看着码头上还剩了多少人,盘算着自己还要多久才能过河。 饿了的奶娃子在母亲的怀中伸出稚嫩的小手,抓在母亲温软的胸前。母亲脸上还挂着泪水冲刷出的几道白印,扯开了衣襟,把有些干瘪的奶儿塞去了孩子嘴里。 孩子用力吸了一会儿,只吸出了几滴带着腥味的脓液,不禁又大哭起来。 听着孩子哭得凄惨,一边正在巡查的沈默走了过来,看了看道:“没奶了?” “回老爷话,这几日担惊受怕的,怕是回了奶。”见到来救自己的大官询问,母亲诚惶诚恐得回道。 “娃他爹呢?” “……死了……”母亲望着怀中的孩子,轻轻说道,眼中无悲无喜。 “拿这个泡些水来试试吧。那边正在煮水,一会儿让人给你送一碗来。”沈默从怀中掏出一块压缩饼干递了过去,虽然他也不知道孩子能不能消化这些,可总比饿死强些罢。 “谢老爷!” 母亲的眼中终于有了些神采,抱着孩子就要跪下。却被沈默一把扶了起来,看着仍在大哭的孩子,轻轻安抚着道:“阿廖沙,别害怕。太阳出来啦,天一亮,他就笑啦……” “骑军来了!”高处负责察望的士兵高声叫道。 沈默闻声,轻轻拍了拍孩子,向着那母亲一点头道:“好生看着娃儿,莫怕,骑军打不过来!”说完便快步走去了前面的防线。 一边走一边又轻声吩咐着毛贵道:“派人管好难民,不得在后面骚乱!” 毛贵重重得一点头,点了一拨手下,持着兵器约束难民。 昨夜月黑风高,运送的速度并不理想,北岸的难民还有一多半儿没能运走。听着骑军的马蹄声响了起来,人们都有些惊惶,可被手执利刃的士兵们压制着,也只敢轻声嘟哝两句,随即作罢。 骑军从远方奔驰而来,却在离防线两三里外停下了脚步。望着那边黑压压得一片人马,沈默的心里也敲起了鼓来……这一回自己这里的人越来越少,虽然少的只是难民,可心理上带来的微妙影响,远非是在河南岸时的轻松安稳,而且,铜雷与子弹都用去了不少,能不能坚持到这里的难民全部撤离,沈默也是一点底气也无。 统率着骑军的是元将蛮必先,昨晚派出了一支百人队,本意只是想试试这里的虚实,没成想,百人出发只回来了四成!倒是让他吃了不小的一惊。把马骑到一片矮坡上,眺望着岸边,人群被分割开了数块,看着倒是有条不紊,正面摆了一排拒马,又在前面扔了许多乱石与滚木,想是迟凝骑军冲锋的速度来用。两翼也有些拒马与乱石,人手看着却和正面那些人有所不同,服色上应该还是徐州军。而正面那些……看起来倒象是一个个会走路的鱼篓。 “嘿!弄成这样儿,他们是来摸鱼的么?哈哈!来啊,传我将令!”看清了形式,蛮必先便果断下令道:“柯穆尔率一千人正面袭扰。瓦蔑刺率五百人突其左翼、博塞率五百人攻其右翼,各队皆备骑弓投射,柯穆尔见机行事,不得强突!两翼全力突进,不留余力!一伺突破,当从后方击破正面防线,前后夹击!” “领命!”被点命的三人领了军令,各自归了本部整顿军马准备出击。 蛮必先一早得到丞相脱脱的军令,命他全力攻打北岸徐州军残匪,特别是要把那股沈家的贼人死死拖住。步军前军万余人也己受了军命,正火速拔营追上。所以,蛮必先一出手,便把手中的三千骑军,派出了两千人去!就是想要试试能否一举突进。 “分兵?”望着远处分向两翼的数百人,沈默看了看王远图。 “是想取咱们两翼!”对于挡下正面那一千人,王远图没什么怀疑,可对于毛贵手下守备的两翼,还是有些担心。 “钟哲安!沈元!”沈默大叫一声。 “到!”两人听到召唤,快步跑了过来。他当年就被选入了近卫队,跟着徐横财执行刺杀公差的任务,各项能力都算出众,又是沈家的家生子,所以理所当然的在飞虎队混成了个百夫长。 “你二人各领五十飞虎队加强两的防守,投石机给我留几架其余你们拿走,铜雷你们拿一多半儿去。”沈默看了看两人,道:“把两翼给我护好了!有没问题?” 虽然一边只有五十名飞虎队,可是两人对视了一眼,还是满不在乎得应道:“没问题!” “好!速去布防。”沈默一挥手,便也不再理会两翼的事情,只望着正面己经动起来的那一队骑军。 王远图大喝一声道:“全体都有!投石机准备,铜雷混砖石。” 几只铜雷和一堆砖石被放入了箩中,等待着下一步的命令。 正面的马队冲到了近前百来步的时候,却突然拐了个弯儿。骑军手中的软弓高高得向着天上投射出了箭矢,然后马儿一转而过,竟又转了回去! 漫天的箭矢象是雨点一般的落下,看得出没什么准头,可还是落在了防线上很多。 “扑扑扑……”方才看着象藤篓的近卫营战士们,有的便成了刺猬的模样。伸在前面的帽沿也接下了不少箭矢。 “哎哟!”有人的前臂或是小腿上吃了箭,痛得叫出声来。 “坚持!不许乱动!”王远图大喝一声,转头吩咐着投石机道:“最大射程。” 投石机调整射程的钢梢被移去了最大射程的卡眼中。 “预备!” “预备完毕!” “放!” “放!” “呼呜……”几十块砖石夹杂着铜雷在空中划着一道弧线飞向了远处的骑军。 “轰……”几声爆炸声响起,砖石砸的,铜雷炸的,把骑军们转着圈儿抛射的队形打得稀碎!虽然只有几部投石机,可混杂着铜雷与砖石的威力,还是不可小视,明显比方才射来的那上千枝箭矢带来的伤害大得多了。柯穆尔见势不妙,赶忙又把马队后撤了一些,这才逃开投石机的射程。 看着自己的一轮骑射之后,对面动也不动,而那边投来的炸雷和砖石却伤了自己这里数十个手下。柯穆尔不禁有些灰心,对面那些人,虽然插得一身箭矢,可个个仍旧站得笔挺,显然是没什么大碍。而他们手中的火枪,从昨晚试攻的情形来看,杀伤极大,若是强攻上去,只怕更为不妙…… 可……就这么对射一轮,就收兵? 真要这么做了,柯穆尔不觉得蛮必先能放过自己。 正在两难之时,身边却有亲兵说道:“千夫长,何不用……火攻?” 火攻?! 柯穆尔象是忽然被人推开了密室的窗户,眼前猛得一亮!若说对面身上有藤甲,不怕刀兵,难道还不怕火么! “好!来人,禀报蛮必先将军整治火箭。” 有了充分的理由,柯穆尔终于放心得停了下来,观望着两翼的情形。 这时候,远处的两翼,瓦蔑刺与博塞也己迂回到位,开始了加速的冲鏠。 从这里来看,只有一些少量的那种藤甲兵,其余的衣色上看,仍是那些败亡到此的徐州军。所以,瓦蔑刺与博塞很明白蛮必先要求自己这里强攻突破的用意。虽然前方的路面不太平整,可还是加鞭催马向前冲着。 眼看到了软弓的射程中,也顾不上准头,拉开弓箭,抛射出手中的箭矢。还没等第二箭上弦,成片的砖石,便飞上了半空…… 这是一次实打实得碰撞,在成片的箭矢之下,没有藤甲的徐州军顿时乱了形,惨叫着,打着滚儿向后撤去,只留下了那五十名飞虎队! 而元军的骑兵这里,也结结实实得撞在了砖石夹杂着的铜雷中,爆炸声夹着惨叫声、马嘶声,响彻战场之上。 “快!冲上去,对面就几十号人了!”瓦蔑刺放下了弓,扬起弯刀高叫着。 “冲!冲过去的,重赏!”博塞挥动着手中的狼牙棒! 对面的投石机仍在不停得发射着砖石与那种吓得死人的炸雷,可这更激起了骑军们的杀性! 这一路来,有多少徐州军含恨回身和自己作殊死一搏,可到了最后,他们的人头还不是全都变成了自己的战利! 爆炸与血肉让这只品尝过胜利的军队更加亢奋起来,人人夹紧了马腹,把靴上的马刺狠狠得刺在了座骑的身上。 “隆隆隆……”的马蹄声象是奔雷一般由远至近。 沈元抬抬眼,闪过一枝刚巧飞向自己的箭矢,看看骑军现在的距离,忽然“嘿嘿”一笑,口中“嘭!”得比划了一声…… “轰嗡……”地下埋藏的大菠萝响了起来,几枚同时爆响的大菠萝把冲在最前面的几人掀得飞去了半空。后面冲来的人马,撞在前面的人身上,摔作了一团。 娴熟的骑士们见势不好,一甩马头,便轻巧得绕开了前面的障碍,可紧接着又是一声“轰嗡……” “将军,咱们冲不过去啊……”博塞伏在地上哭着说道:“刚一冲到前面,地下就炸开了,越往前冲炸得越凶。末将的马也被炸开了膛。” 瓦蔑刺没有说话,他的尸首是被手下拖回来来,一块瓦片深深得刺进了他的胸前。鲜红的血流了一路,这会儿己经流干了…… “嗯,去!全都去帮手做火箭!”蛮必先沉声道,三路出击,均都无功而返,反倒折了百十号人。那两翼死了数十人,都是死在地上爆开的炸雷上面。难怪只有几十名“鱼篓”驻守。这样看……也许只能听柯穆尔的建议,正面用火箭投射对攻才行了。 虽然是想定了对策,可蛮必先还是焦急得有些烦燥。步军前军不是说距咱们只有三十里了么,这太阳都升这么高了,今日午食前能赶到么? 和元军的头一阵,一触而收,沈默却并没有什么轻松的样子。 元军这么容易得回了去,会不会是有什么阴谋。而两翼的徐州军被人射了几箭,便散乱着退去,只怕指望不上他们什么了……人手,还是不足啊。哪怕再来几百武备营,我也比这会儿有底气啊。 太阳高高得挂在了天上,看到靖安军们轻松得击退了元军,难民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第213章 火火火 站在高高的山谷上,周芷儿望着北面通来别院的道路,心中正有些担忧。 昨日一早沈默去打濠州,到了现在还是没有音讯。那里可不是只有郭子兴孙德崖等人,还有几万元军在城外虎视。 不会有什么意外罢?周芷儿忍不住担心得想道。 “大娘,且回去进食吧。兴许一会儿老爷就带人回来了。”星月姐妹陪着周芷儿一起等候自家老爷,这时候,看见周芷儿面色凝重,星儿不禁出声劝道:“想老爷带了五百靖安军去,这世上能挡下他们并不多,就算有事,也该有人能突围出来求援。想是有事耽搁下了。大娘又何必心急如此?” 周芷儿自然知道星儿说的在理,虽然仍旧放心不下,也只好点点头,回转了去。 沈默没有派人回家,一是陆上有元军的包围并不方便,二是船只紧张,他也不想把有限的船只投入到非战斗的用途去。看着眼前这几千难民,应该还要有个半天就差不多能渡过河去,沈默也只好放下心事,端起面前的马肉羹喝了起来。 蛮必先狠狠得咬着手中的一块肉干,羊皮袋中的酒据说便是对面那沈匪家所出,叫做藏功名的。喝起来清香满溢,回味悠长。火箭准备得己经差不多,可是身后的步军到现在仍是踪影全无,探马派了出去,也还没有回来。是要等他们的长弓手一起,还是就派出马军骑射来硬拼?蛮必先还有些犹豫…… “将军!探马回来了!”一声禀报声打断了蛮必先的思考,让他猛得抬起头来。 “带上来!”听到久等的讯息,蛮必先扔下了手中的肉干,在身上擦了擦油脂,站了起身。 探马的情形看着并不太好,一脸的尘土,身上的衣服也破了几处。 “将军,咱们的探马受沈匪家军偷袭!”一见到蛮必先,探马扑通一声跪倒哭道:“小的与兄弟们刚巧撞上,同行的兄弟们都死了,小的座骑死了,慢慢儿爬远了才起身跑回来,怕就再也回不来了!” “怎会如此?你且说来!”蛮必先瞪大了眼睛吼道。 这个时候,步军万夫长巴音图也正在瞪大了眼睛吼道:“不就是几只炸雷么?命督战队催促火速前行,有拖诿者,立斩!” 步军一清早便收到了丞相的军令,便令火速拔营,与蛮必先所部汇合,剿灭徐州军残匪与一股沈家的家军。巴音图接了令,想也不想得便率部动身,火速向南追赶。 事情是出在刚刚出发了没多久的时候。前队正走着,忽然一声爆响在人群中炸开。这一支步军可是从没见识过火器的威力,还只当是天下忽降的炸雷,只把众人吓得当即抱头蹲了下去。 虽然心中巧蹊,可巴音图还是吩咐手下速速前行。可没走两步,又是一声爆响!这一次,心中存疑的元军们看出问题来了……爆炸是从地下掀起来的!这是有人埋了火器在行军的路径上! 队伍在巴音图的强令之下,总算又开始了行进。可这一次,前头的人变得草木皆兵,见到一块石头,也要踢上一脚试试,这才继续往前走。毕竟谁也没见过那地下响起的爆雷在响起之前是什么模样。这样一来,大军前进的速度比爬也快不了多少。 督战队手中的快刀闪烁着寒光,把前面畏首畏尾的几人当即斩了!人头就挂在一颗道旁的小树上!这一下,果然有些用处,长长的队伍又加快了一些行进的速度。而让人们担心不己的炸雷,竟没再响起! 巴音图紧皱着的眉头也终于放松开来,长出了口气。心里却不禁想着方才那几个炸雷会是谁来布下的。徐州军里是没这玩意儿的,看来,那就是什么沈家的家军所为了!这什么沈家,不是应该和蛮必先正交着手么,为何会在这里出现? “轰轰轰……” 蛮必先现在的确是正在和沈默交着手。先前那轮骑射,骑军面对的是砖石混和着铜雷,而这一次,骑军们终于知道了一箩铜雷飞过来,冒着清烟,然后落下,炸开……所能带来的震撼! 正举着火箭向前面抛射的骑军本来是围成一个大大的圈子,转着圈儿投射出手中的火箭,可数十只铜雷轰响之后……这圈子陡然便少了一段儿! 倒在地上呻吟挣扎着的人与马匹,一地的血肉模糊,让骑军们驻马不前,手中的箭也颤抖起来…… “继续抛箭!违令者立斩!” 蛮必先嘶吼着道。方才那小半轮火箭抛去,他看得清楚,己经给对面的阵线带去了老大一阵骚乱!只要火箭继续抛射,看准时机,全军前突!他有把握一击突破那一群鱼篓看守的防线! 靖安军的确有些怕火! 藤甲、子弹与腰间的铜雷可都是最惧火的东西。 可是百十步的距离,火枪没办法攻击得到,反而是对面的火箭能够远远得抛射过来。所以,沈默只能把防线后的近卫营后撤一些,闪开那些刚刚中断了一下,而后又继续射来的火箭。 同时,投石机也加快了速度,把更多的铜雷投掷过去,每一次发射,都会让对面飞来的火箭中断一小会儿。 虽然投射火箭的千人队己经损失小半,可蛮必先还是兴奋得发现,拒马之后的沈家军己经后撤了很远! 如今,后面的步军想是受了阻,一时半会儿怕赶不过来。这里只有自己这三千骑军…… “将军,何不来两只五百人队,从两侧冲过去,正面继续投箭。”那名提议火攻的亲军看出主将的犹豫,忍不住建议道:“对面的投石机不过只有那几部,咱们闪过投石机,冲到近前便能冲过去!” “嗯?”看看身边这名色目人的亲兵,蛮必先扬扬眉毛,笑道:“却看不出,你竟是个精灵鬼儿!这一仗若是得了手,我亲在丞相面前为你请功!” “谢将军!”亲兵跪下行礼道:“小的这点心思,实算不得什么,若是小人的家主得了丞相的赏识,这些贼匪哪一个也活不成!” “哦?你老爷是何人?”蛮必先正要下令,听他这般来说,不禁问道。 “小的家主察罕帖木儿,在颖州沈丘(今安徽临泉)有老大一个庄子,文能考中举人,武能骑射厮杀,那才当真是文武双全。”那亲兵回道。(察罕帖木儿,即倚天屠龙记中赵敏父亲汝阳王的原型。色目人,中过科举,习读儒经,居罗定,后起乡军,攻打刘福通而成名。其与养子王保保,是元末时期最著名的两位将领。) “统领!敌军出击了!”王远图看到正面的骑军从两侧猛冲过来,而中间的那近千骑军仍在不断得发射着火箭。 “火攻……”沈默也有些头痛起来,现在火枪的射程仍抵不住弓箭,对面这般发射火箭来,若是烧中了士兵们身上的火药,那可就有了大麻烦…… “来人,把被褥,厚衣物全都集中起来,在河边打得湿了给沈老爷他们送去!”见到靖安军的站士们己经后退了二三十步才避开飞来的火箭。毛贵当即发令道:“征集所有人的被褥,厚重的衣物!快!” 骑军飞快得冲了过来,手中犹握着几只正在燃烧着的火箭,快马加鞭,猛冲了过来! 正面防线埋设的大菠萝没有两翼的数量密集,虽然也给骑军带来了不小的损伤,但在蛮必先的严令之下,骑还是冲到了拒马之前不远。 “开火!”王远图一声令下。 “啪啪啪……”靖安军手中的火枪猛得响了起来。 “射!” 骑军手中的火箭也抛射着飞来。 近卫营的战士们无法再象对待普通的弓箭一般无动与衷,他们跳着闪开那些浸透了油脂烧得炽热,飞向自己的火箭。排枪的队形终于乱了…… “冲!” 这一次博塞仍然率部冲在前面,他本就是蛮必先帐下最勇猛的骑士之一。从左侧一路出击,不少手下倒在了那些地下的炸雷上,可他也终于冲到了拒马前,他猛得一勒马头,夹紧了马腹,坐下的骏马猛得一跃,轻松得跳过了那一道木栏。冲向了那一群鱼篓军…… 一些被火箭射中的靖安军正在惊惶之时,毛贵带了一群人围了上来,把打湿的衣物被褥一下裹在着了火的战士们身上。那些点燃的火头顿时便熄灭了! 沈默赞许得看着毛贵,点了点头,一转脸,又冲着王远图命令道:“王远图,接战!” 一只火器部队要用上刺刀时。是最考验这只部队战斗意志的时刻。虽然近卫营从来没有缺少过刺杀的训练,可是,和排列整齐,有条不紊的发射火枪情形相比,近卫营的战士们能不能象一名真正的铁血老兵一般的坚忍不拔?沈默的心里也没有底。周若儿见到这里情形危急,也握着手中的花枪,站在沈默身后护卫起来。 王远图一伸手,从身后的亲兵手中接过自己的毒龙枪,枪尖闪着妖异的红光向前一挥,吼道:“近卫营,刺刀见红!” 向着冲入防线的骑军们射出枪中的子弹,然后冲上去!用火枪前面锋锐寒亮的刺匕刺向高高坐在马上挥舞着弯刀的骑军。马匹带着冲力奔来,一脚便把迎面的战士踹倒。正要继续前冲,胸前却绽开了一朵血花,这匹良种骏骑一个趔趄,把背上的主人甩飞出去,自己便一头摔倒在地。 冲在右侧的桦穆特儿也率着手下冲进了拒马,他的服饰与众不同,很容易让人分辨出这是名军官。同时便有几人向着这里射出了子弹! 胸前猛得一闷。“啪!”得一声脆响。胸前的护心铜镜竟吃了一弹,碎裂成了几块!桦穆特儿急催座骑,闪过一枝刺来的枪尖,顺手一刀抹去,正斩在那人的肩上。手中的刀柄一弹,顺溜得滑了开去…… “砍不透?!”桦穆特儿心中一寒,手中一拨马头,马蹄扬起,踢开了冲上来的另一名对手。正要催马前冲,用马力来冲撞开那些冲向自己的敌军。胁下却是忽然一麻,再一绞痛!一只寒光闪闪的刺匕己经狠狠得扎在了他的胁间,那只刺匕的主人又握着枪托,猛得一拧…… 桦穆特儿惨叫一声,跌落了马来。他的最后一刀,砍在刺中自己那人的头顶,可那人不过是一歪头,拧了拧脖子,然后又是一枪,扎在了自己的胸前! 博塞的狼牙棒带着风声舞动起来,三两步内没有人能够安然得站住。出发前特意寻来的铁甲果然挡下了不少铅弹,呼啸而来的弹丸象是锤打在铁甲上,把甲片击打得深深得凹了进去,可却终于没有穿透!而这时候,博塞手中的狼牙棒也扫去了好几名挡在面前的鱼篓兵! 座下的马匹一路向前冲着,身后的手下虽然不停有人在倒下,可依然冲进来了不少。 这一次总该羸了吧,只要蛮必先从中路再一冲进,眼前这些鱼篓还不全要倒在自己的马蹄下么!手中舞动着狼牙棒,博塞忍不住这样想着…… 第214章 添油之术 中线的近卫营百人队凭着铜雷的压制,己经让对面射来的火箭少了许多。队官沈晨便把手下分成两队,左右射击,支援着两侧的同袍。毛贵也率着一干徐州军挥舞着武器与冲进两侧的元军接战起来。骑军的速度终于被拖慢下来,双方胶着在一起打成了一团。 博塞沉重的狼牙棒砸开了十几名冲上来的敌人,却无奈得发现,身边的手下己经越来越少。自己身上又吃了十几发铅弹,虽然没有穿透披着的铁甲,可是象是被人一锤锤得砸在身上,也痛得有些行动困难起来。 蛮必先将军怎么还不派人突进接应?!博塞挥开面前刺来的一枝刺枪,腋下铁甲的薄弱处又吃了一粒铅弹,痛得他一个机灵,手中的狼牙棒也险些飞了出去。 “来人,再派五百人队突去博塞那里!”咬牙看到现在,蛮必先终于又用冰寒一般的声音发令道。 “将军!这可是添油之术,兵者大忌啊!”听到命令,亲兵忽然跪低下来劝道:“此时敌阵己乱,正合全力突进,不留余地方是啊!” 蛮必先一脚踢开了劝阻的亲兵,向传令兵吼道:“速去传令!” “将军!不可啊!”被踢去一边的亲兵看着蛮必先执意下令,竟又爬了回来,抱住他的腿道:“如此发兵,只能有去无回,不过白白拖延而己。” 看着传令兵飞步跑开,蛮必先低下头,从怀中掏出一件东西,扔给那亲兵,长叹道:“扩廓帖木儿,你自去看吧。” “不惜一切,死死拖住面前沈家贼军。”看着手中盖有脱脱大印的军令,扩廓帖木儿颤声读出了上面的话:“如放虎归山,自你之下,全军皆……斩?!” “全力突进……嘿!”蛮必先恨声道:“我岂不知添油之忌么?可我出了全力之时,敌军尚有余力,岂不是要全军覆灭在此么?!” “敌军尚有余力?”扩廓帖木儿疑惑道:“将军之意……是那两翼的鱼篓兵?那不过百人之数,将军又何需忌之!” “扩廓帖木儿,你跟我数年,若论机变聪明还有胜我之处,只是尚还不够精细啊!”看着五百骑军又冲上前方,蛮必先眼中一些不忍之意一现而逝,却又指着两翼的防线道:“你起来!看看两翼那些鱼篓兵和正面那些有何不同?” 扩廓帖木儿依言爬起身来,望着两翼,斟酌道:“看似手中的枪象是粗一些短一些,军容反不及正面之军,或是次一等的人马?” “他们非是军容不整!实是嚣傲!”蛮必先沉声道:“两翼向为防范之重,虽然此处两翼并不宽阔,可也足够大军突进。沈家在一边只派了五十人来驻守。可想而知,这些才是沈家的精锐之部!” “嚣傲?”扩廓帖木儿仔细观察着那些在两翼观战的鱼篓兵,果然站姿之中,隐隐有些懒散的傲气,下意识得便点了点头。 “如今咱们手中只有千许人了……”看了看那里仍在投掷火箭的千人队,现在己经只剩下了一半儿,伤亡的己有三四百人!蛮必先叹道:“如今,这千余人突上去,两翼的守军自然会向中合围。那时候咱们没了后手,全军覆灭都是小事,沈家活了棋才是大麻烦!” “那……咱们?”扩廓帖木儿抬起头来望向蛮必先,却见到他正聚精会神得望向刚刚攻上去的那一队人马…… 新加入的元军毫无阻挡得冲进了被前人冲撞开了的防线中,借着马匹的冲势,撞开了一些正厮杀着的敌人,被围攻的博塞部士气也为之一振。重鼓气势冲了起来…… “营官,元军又派了人来,是不是请飞虎队来增援一下?”博塞冲击的正是沈乐这边的阵地,眼看着手下连发了十几枪,连清膛的时间也挤不出来,敌人却又来了增援,不禁跑到王远图身边请求道。 “你们手里的也是火枪,不是烧火棍!素日的傲气呢?成日说的是要正面迎敌中流砥柱,有点难处就想要增援。志气呢?”王远图勃然变色,大吼道:“告诉你,没有增援!滚回去!你战死了,老子去补上!” “是!”看了看远处不动声色的沈默,沈乐咬咬牙,握紧了手中的火枪,重又冲回了战场上去! 另一侧的桦穆特儿部的元军没有增援也没有了领队,很快在徐州军与近卫营的剿杀下战死了多半,仅余数十骑冲回了自家阵中。而沈晨的中线也因此闲下了手,更多的火枪向着博塞部开起火来…… “拖!咱们这三千骑军哪怕是全添进去,也要拖到巴音图的步军上来!”遥望着阵前惨烈的厮杀,蛮必先声音也不禁有些颤抖:“对面不过还有两千来人!再有个把时辰便能渡过河去,如今己是午后,不过三十余里的路程,巴音图那里就算是有人阻击,用爬的,也该快爬了来吧!” 在这时候,巴音图当真是爬在地上的! 方才不过是偶尔一两声爆炸,虽是拖慢了行军,可伤亡也不过近百人而己。 就这样走走停停得,一上午也不过行了近十里,前面却有一道狭长的湖塘拦住去路,湖塘最窄处一座小桥空空旷旷的落在那里,宽不过十几步。长却一眼望不到边。 这种地势,要绕过去,怕不就能走上一天!巴音图不相信一路上暗中阻拦自己的那些人物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当即停下大军,派出两只百人队往前方搜索前进。清扫可能会存在的炸雷。 没想到的是,两只百人队走出了老远,竟没有炸雷! 顾不得去想为什么,脱脱的严令命他火速前往增援蛮必先,否则是要吃军法的。巴音图只好大手一挥,全军继续前行。 就在前军千余人刚刚走过桥去,一连串的爆炸声却意外的响了起来…… 和之前的爆炸不同,这一次,是许多闪烁着金黄色光芒的东西,从湖塘两边的苇丛中划着弧线,飞去到行进中的队伍里…… “轰轰轰……” 一串爆响之后,刚过了塘的前军被炸得晕头转向,哭喊着便要转头向回跑。 “再派两支五百人队,火速过桥,向两翼搜索剿灭那些毛贼!”巴音图一挥手便下达了军令。即然对头终于显露了行迹,巴音图反倒轻松起来,自己手上这只万人队怎么也能将他们象臭虫一样的碾死! 就在派出去的两只五百人队刚刚走上桥时,却又是一串巨响震开了…… “轰嗡嗡……”的响声,让大地也象是颤抖了起来。那一道狭长的青石板桥应声破碎成数段,跌入了塘中…… 巴音图正站在塘岸不远,座下大食骏马也被这一震之威惊得嘶声人立,当即把他甩下了马去!甩下了主人的骏马双蹄在空中一刨,却又扑通一声,摔倒在地,胸前竟一下多了好些弹孔,正汩汩得冒着血花! “杀!” 岸边的苇丛中响起了冲锋的吼声,数十条象鱼篓一般的身影从苇丛中闪现,正朝向巴音图所在的位置冲了过来! “呯呯呯……” 细密的爆炸声接连响起,间中还飞来几只那种闪着金光的物事,落在人群中炸开,每一次都要带走几条人命。 巴音图的亲兵,见此情形,一把拉起主帅,快步向后闪去。 冲来的那一伙人,一边跑着,一边用手中的铁棍发出“呯呯……”的响声,每一声过后,都会有一名步军应声倒地。 午后的阳光映照在领头那人的脸上,却是一种金黄色的光芒!他的脸——竟然是铜的! “铜头妖来了!快跑哇……”不知道是谁带头喊出了这句话,可这种妖言,却带来了极大的恐慌,让方才还有些痴呆得站着的步军,全体向后转去,撒开腿飞跑起来…… 看着那些人直冲向自己,巴音图的亲兵营自是一军之精锐,其中不乏善射之人,当即有人拉开弓箭射去。可是那些力能洞穿猛兽的利箭,却没能阻挡住袭击者的脚步,看到箭来,那些人只是略一低头,便继续向前冲来。 “结阵!”亲兵统领大吼一声,率着身边的一百两名手下,举起盾牌结出了一片盾阵。身为元军精英,他清楚得发现,眼前这些人不过是火器犀利,人数却尚不足百!只要自己这里稳住阵脚…… 几只灰暗的东西从那些鱼篓的手中飞了出来。落在结阵的人群之中,爆开了…… 这一次,没有想象中的血肉横飞,却带来了另一种奇异的后果…… 亲兵统领脚边也落了一颗,正有些惊惶,那东西便爆开了!象是一颗大声些的爆竹一般,虽也有点儿声势,却并没带来什么伤害。 “哈!假的!他们火器不多了……啊!”亲兵统领忽然觉得一抹粉末卡在嗓中一阵刺痛,眼睛便辣得再睁不开,顿时涕泪横流,咳得弯下了腰去。 “啊……” “呜……” “咳咳……” 各式各样奇怪得惨叫声响了起来,而对面奔来的那些鱼篓们,却好整以瑕得又向这上百人组成的盾阵中扔去了十几只铜雷,随即捂着鼻子绕过了这里继续追击巴音图…… 轰…… 盾阵被炸得散碎开来,死了的人都安静得躺在地上,没被炸死的那些,却被第二次爆炸重又激起来的粉末刺激得更厉害,揉着眼睛,象瞎了一般的哭号着,乱撞着…… “呯呯呯……”又一阵枪声响起。博塞悲痛得发现,方才增援来的五百人,所剩又不太多了。而他的手臂在颤抖着,浑身上下的骨头都好似散了架一般。右胸那里或是断了一条骨头吧,有些刺痛,嘴里也不时得有些血沫涌出来。 在毛贵的率领下,徐州军用鲜血与生命给沈乐的近卫营争取到了一些清膛的时间。剩下的事,便是近卫营战士们离着数步之外,如同点名一般的点射着那些马上的骑士们。 蛮必先无奈得承认了,这一次,他与手下那些身经百战的勇士们可能便要埋骨在这淮河北岸了!手下还有差不多八百名骑军,是给军中留下些种子?还是带着他们一起冲上去? 望着那些面色紧张的士兵,蛮必先脑中猛然一醒。回头望了一眼步军的方向——依然是空空如也。 转头又看了看扩廓帖木儿,蛮必先温言道:“扩廓帖木儿,你还年青,脑袋瓜子也灵,把你看到的情形和我的话,去告诉丞相。就说……蛮必先为国尽忠,为丞相赴死,亦是心甘情愿。死前泣报丞相——沈贼火器无敌,必要趁其未曾壮大之时,斩尽杀绝!请丞相切记,切记啊!” 闻听此言,扩廓帖木儿禁不住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哀哭道:“将军,咱们一路自徐州杀来,功劳无算!便是此时撤了,也是过不掩功。更何况如今己拖了沈贼半日有余,伤亡大半,而步军迟迟不至,此非将军之罪!丞相必不致怪罪。不如,咱们撤了罢!” “你错了,扩廓帖木儿!眼前那四百鱼篓军,便生生挡下了咱们三千铁骑。若是让他们有了成千上万之数,大元帝国,还有谁能挡得下他们?”蛮必先颤声道:“这等精兵,用之如意,训之必不容易。如今咱们伤亡两千余人尚未能损其一队,伤其十指,不若断其一指。蛮必先便要为大元,为丞相断了沈贼一指!也让丞相来日清剿之时,轻松几分!” 挣开扩廓帖木儿,蛮必先大步走向前去,骑上马接过部下递来的一枝狼牙棒。 闪着寒光的狼牙棒尖高高举起,午后的暖阳轻轻洒在他的身上,蛮必先却只觉得周身的血液也好似冰冻起来了一般,身为一名蒙古贵族,他很耻于这种感觉!高贵的血液怎么能为了面前那些卑贱的南人而冷?所以,他用尽了全身的气力,仰天吼道:“大元帝国的勇士们!你们看到对面那些鱼篓了么?你们都看到地上那些死去的同袍了么?有没有被吓破了胆?” “没有!”虽然心里还有些发冷,可是身为帝国精锐的骑军,战士身还是挺胸答道。 “你们的手,还能握住腰间的弯刀吗?” “能!”众人抽出了腰间的弯刀,举过了头顶。 “你们还有力气砍下对面南人的头颅,把它献在庆功的酒宴上吗?” “有!”闪亮的钢刀挥舞了起来,闪烁着寒星。 “好!勇士们,随我~破阵!”蛮必先手中的狼牙棒向前一指,一马当先的冲了出去! 第215章 事了拂衣去 鬼脸率领飞虎队员们正追着数千元军一路飞跑,巴音图肥胖的身影不时在人群中显现。几次开枪,击中了他身边的几名亲兵,那臃肿的身子却没有看起来那般容易击中。 突然,前方的元军奇怪得散乱开来。乱七八糟得散去了道路两边坑洼不平的水田中!鬼脸心中一疑,猛得停步拦住了众人道:“不对劲!撤!” 飞虎队转身便跑,飞快得脱离战场。可没跑多久,身后却响起了急促得马蹄声…… “娘的!怎么会有骑军来了?”鬼脸心中一惊,扭头望去…… 一支千余人的马队,象一把尖刀,将溃败而去的步军剖开两瓣儿,赶去了路边田间,正向自己这里追来! “快!撤去淮河方向。”鬼脸大声下达了命令:“招呼对岸的兄弟,河边集结!” 塘对岸的飞虎队员听到了指令,也从藏身的苇丛中显现了身影,飞快得向着西边的淮河跑去。还有好几里的路程,他们这里倒只有些被炸傻了的步军,不足为虑,可对岸被骑军追赶着的领队他们,能逃过马队的追击么? “统领,骑军全军压上了!”看到蛮必先率众冲上来,王远图没等沈乐出声,便跑到沈默面前请示道。 “好!集合全军,决战!”沈默一挥手,身后便有亲兵掏出穿云箭向天上发射出去。 战前就通知过众人,穿云箭一出,全体能够战斗的人员都要冲上来决战,就连徐州军也包括在内。 所以,当看到天空中绽开的一团红雾,和那一声巨响。两翼的飞虎队与徐州军,维持难民秩序的壮丁全都扑了过来。 运送难民的船队,正在往回赶来,还有不到两千人的军民要运过岸去。 这一关,应该也就这么过了罢。眼看着两方的人马战在一起,对于羸得这场胜利,沈默不认为还有什么悬念。 “原来两根枪管!”蛮必先一棒击碎了挡在面前的一名徐州军的天灵盖,满意得看着他的脑浆四面溅开了去。正要再举起狼牙棒扫开冲上来的那些鱼篓兵,却看到他们手中的火枪,两根黑洞洞的枪管并在一起的! “呯呯呯……”急速的枪声响了起来,又不知从哪里飞来了两颗铜雷。 蛮必先身体一阵阵不受使唤的颤动,象被人一拳接一拳的不停打在身上,紧接着,身前身后同时炸响了! “扑……”吐出一大口涌上来的鲜血,从马上摔下来的蛮必先,己经没有力气再爬起来。“这不我想要的……我不该就这么耻辱得死去……巴音图!你误了丞相大计,误了我!” “扑!”一枝锋锐的刺枪狠狠得扎在了蛮必先的胸前,刺枪的主人一名年青的徐州军,锋锐的三棱枪头,穿透了斑驳变形的铁甲,扎进了蛮必先的肺中。那名徐州军一击得手,仰天啸道:“哥!你见着了么!鞑子头被俺杀了。弟弟给你报仇了!” “扑!”一匹战马冲了过来,弯刀挥过,那徐州军的人头便飞去了半空…… “扑!”刚刚斩落徐州军人头的骑兵忽然象被人迎面一拳,向后一仰,跌落去马下,身子耸了耸,便再也不动了…… 船队靠上了岸,失去了约束的难民们看到那边的混战,忽然骚乱起来。男人们再顾不得排秩序,奋不可挡得挤开前面的妇孺,冲上了船去! “快开船!”上了船的人兴奋而紧张得催促道。 “不行!上满才能开!”虽然没有人手来维持秩序,可手握火枪的船丁,对于那些挤下了妇孺的男人们并没有什么好脸色。 女人与孩子们被挤去了后面,越来越后,男人和健壮的妇人终于把船塞得满满的,只留下了一地哭泣的女人与孩子们…… “谁还有铜雷,我的铜雷光了!”近卫营的铜雷最先用光了! 那些赶来增援的飞虎队员们的铜雷也见了底。便子弹所剩的也不算多了。 若非军需官沈平安第一次负责军需,生怕老爷用时为难,一下子拿出了三成的存货给装上了船。不然怎么也不可能支撑到现在! 可,连番的激战到了这会儿,靖安军也己接近弹尽雷绝的地步了。 鬼脸跑在最后,为队友们殿后,手中还握着他的最后一枚铜雷,听着身后的马蹄声又响得近了。拉出火绳,向后一扔。看也不看得继续向前跑去! 追击的骑军们气得差些没吐血! 眼前这些人,射箭伤不着,追近了就要吃铜雷,可不追…… “谁还有铜雷,过来断后!”鬼脸甩出了最后一枚铜雷,向前紧跑了几句,询问道。 “我还有!”一名队员放慢了脚步,落在了后面。 鬼脸正要向前加速冲上几步,一枝箭矢,正巧扎在他那没有保护的小腿上! “队长中箭了!”断后的队员甩出两枚铜雷,炸翻了跟得最近的那名元军,扶起鬼脸喊道。 “前队射击,后队继续前进!”鬼脸按着飞虎队标准的轮替掩护法则安排着。 前面的飞虎队员们立刻转身排好阵形,交替射击阻击。后面的队员们扶着鬼脸继续向前冲着…… 骑军猛得被迎头一击,扑通通得倒下了七八人!剩下的扭头便跑。可却又不跑远,仍吊在远处,并不打算放弃! 后队总体前冲了数十步后,原来的前队变成了后队,看到队友们布好了阵势,一收枪,接着向前跑去。跑过队友们的身旁,也不做停留,继续又跑了数十步,这才重新布阵,掩护着队友们接力前行。 看着这里的情形,追击的骑军们郁闷得几乎又要吐出血来。可又不敢回去复命,只得不紧不慢得跟在他们身后,徒劳少功得抛射着羽箭…… 而这个时候,巴音图己经吐不出血了。他的人头正挑在一杆长枪上,插在了湖塘边! 当场斩杀万夫长?便统兵数万的彻里不花也不行!眼下这一带只有一个人能做到:奉旨召讨平乱的钦差大臣——元相脱脱! 塘对岸跪着一名军士,身边的战马正喷着热气,显见刚刚疾驰而来。 “对岸的可王保保?”脱脱的身边有人认出,这人蛮必先的亲兵扩廓帖木儿,汉名叫做王保保的。 (没错,这位就倚天屠龙记中赵敏哥哥的原型,历史上朱元璋最忌惮的元将——王保保!这个时候,他还没有在舅舅也养父察罕帖木儿的手下。) “正小人,蛮必先将军抱必死之念殉国之心,率最后八百勇士冲击沈家贼军。命小人快马回程召援。”扩廓帖木儿泣声道:“蛮必先将军冲锋之前,命小的向丞相转言:沈贼火器犀利无可匹敌,将军以三千骑军求伤沈贼一指,恳请丞相火速发兵,剿灭沈贼,以防后患!” “蛮必先……来人!把辎重、死尸,车驾全部推去塘中!即刻填出一条路过塘。”脱脱握紧了拳头,站在一驾四马拉着的大车上,下达了指令:“命令,己过塘的步卒,即刻全速赶去码头,救下蛮必先,有功无过,否则,与巴音图同罪!” 看着巴音图万夫长还在滴着血的人头就立在对岸,己过了塘的近两千名元军步卒气息一滞,顿时明白了脱脱的决心,再没多一句,转身便向着码头的方向狂奔而去…… 码头上的骑军们正被围在人群中,枪声还在响着,不过己经稀疏了许多。可几乎每一声枪响,都有一名元军落下马来。十几步的距离,单管火枪的准头还不错的。那些高高得骑在马上的骑军更一个显眼的靶子! 博塞己经挥不动狼牙棒了,他的身上又有几处骨头可能被近距离的枪弹打断。身上的铁甲象麻子的脸一般,凹凸不平。伏上马上被几名亲军围在中间,死命护住,可这个时候,他的身边总共也只有百十余骑了。 徐州军这些天一路被这些骑军追杀得惨不忍言,这时候便成了厮杀的主力!手持着刺枪与棍棒,围着元军痛殴起来。 看着那些被打落马下的弟兄,犹在马上的骑军不禁觉得若吃上一枪,就此死去,只怕己经最完美的死法了…… 船队又驶回北岸,妇孺们也终于有了机会颤着腿走上船去。远远得,却又看到一尾沈家独有的鱼尾船从上游飞速赶来,嘶吼的声音在水面上传得极为清楚:“统领,速撤,鞑子的援军就快来了!” 听到鬼脸的示警,沈默脸色一寒。看了看那些困兽犹斗的骑军,冷哼一声命令道:“散开包围,驱走骑军。派人清理大菠萝,就地引爆,投石机用火瓶焚毁。徐州军先行上船,靖安军断后!” 前头的步军接近码头的时候,最先遇到的却不足百人的骑军败卒。博塞躺在地上,口中己不能言,只有偶尔嗽出的血沫,显示着他仍在坚持得活着。 步军没敢驻留,继续向前冲去,码头上一片大火,阻住了去路。河面上一队船队,己经离开了岸边,顺流而下,东向而去…… 看到弥留之际的博塞时,脱脱面上不忧不喜,只道:“给他卸甲!” 铁甲之内,还披着一层皮甲。拿起那件象水面的波纹,起伏不平的铁甲,脱脱平静道:“再脱!” 脱去皮甲,剥开衣物。博塞的身体便祼露在众人的眼中。 博塞的身体几乎找不到一处完好的地方,整个儿上身变得淤黑发紫,有些地方红肿得高高隆起,而铁甲没有护住的小腿处,好几处弹孔己经不再流血,变得乌肿一片。 “勇士啊!”方才还安静淡定的脱脱,忽然象疯魔了一般,嘶声吼道:“这才我大元的勇士啊!你们,都来看看!这就我大元力战不屈的勇士!这才我大元军魂啊!” 听着脱脱尖声的嘶叫,步军们鸦雀无声,大气也无人敢出一口。只有博塞嗓间哽咽了一声,脖子一歪,魂飞魄散了去…… “传令!就地驻扎,召彻里不花,盱眙达鲁花赤格蛮尔乞,盱眙县尹张勉来见。” 气急了半响,脱脱才终于平静下来。而这个时候,沈默的船队己经开得远去了…… “谁崖山之后,再无中华?” 看着激战后无力瘫软得坐在甲板上的靖安军战士,沈默心里有些莫名的感触。蛮必先三千悍骑的轮番冲击,给靖安军带来了这次出征中最大的损失!飞虎队不过伤了十几人,阵亡一人;而近卫营这一回阵亡了十余人,重伤的便有三十余人!徐州军没有藤甲的保护,又用着冷兵器,直面对着元军的铁骑,更死伤惨重!当场阵亡的便有过百人,重伤轻伤更数不胜数! 中华民族从来都不缺乏勇士,也从来都不会没有英雄。为了救护同族百姓,战士们活着的,伤了的,竟无一怨言…… “统领,打谁不打谁,都只凭您一句话。可要打鞑子,弟兄们的劲头儿更大着些呢。” 想着方才看望的一名伤员的话,沈默忽然觉得:也许,靖安军强大的武力,己经把那些本来不过为着安乡守土的战士们纯朴的民族的意识提前催生出来了。被压迫上百年的汉民族,这片土地的主体民族,只要能有一点星星之火,就能够烧遍整个中华大地! 历史早己经证明了这一点,虽然,上一次这么做的,朱元璋。可若换了我,也许可以做得更好一些呢。不么? 第216章 多事之秋 “夫君,为何不把毛贵那班徐州军和这些妇孺送还徐州军中?”斜靠在沈默怀中,周若儿望着西下的夕阳轻轻问道。wo品文吧 “毛贵在徐州军中也吃瘪,送他过去做甚?那些妇孺……哼!”沈默看了看那些劫后余生,脸上还有些余悸未消的妇人们,忽然想起了前时空中女士优先的法,不禁长叹道:“这些无非没了男人,或被男人抛下的可怜女人。送去徐州军中,又有什么好活路?不信你问她们,哪个要去,我送她下船。” 周若儿自然知道那几百名妇人们没几个想去濠州的,方才沈默直接回盱眙时,船上的妇人们还多松了口大气。想了想,也明白了夫君的道理,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 “统领,沈乐伤得不轻!您快看看吧。”沈默刚刚松驰下的神经,又被禀报声绷紧起来。急步走去舱房中,宽大的主舱现在做为伤病室来用的,受伤的战士们被脱去了藤甲,躺在床上和地上,正痛苦得呻吟着。 沈乐被马踢到了胁部,断了几根骨头,脸色惨白,虽然咬着牙,可还忍不住得吸着凉气。 新型藤甲内里在胸腹肩颈的位置衬加了铁片,重量增加的不多,可保护力却大有进步,这一次,靖安军中的红伤并不多,反内伤的不少,都被马匹冲撞踩踏的。而军中治外伤的蜂胶膏对于这些并没有太多的用处,正在沈默无计可施之时,一旁照顾伤员的妇人却怯怯得道:“沈老爷,俺男人生前便做跌打损伤的,倒过个方子。您可试试不?” “哦?有方子好事,可这会儿也没药啊!”沈默叹息道。 “船上倒就有……”妇人犹豫了一下,还道:“便用童子尿内服,应急之时,总能多救下几条人命来的。” 好象配合着妇人的话一般,数艘船上的婴儿们竟一起哭将起来,显示着药材的来源极为丰富…… “姐姐怕要急坏了呢。”顺流而下的船速很快,天色擦黑时,船队终于回到了出发时的北四镇码头。周若儿长出了一口气道:“咱们这次出门去了两天,我还怕姐姐会发兵来迎咱们呢。” “嗯……”沈默也有些奇怪,正常来,周若儿不该这么沉得住气,本来预计一天能解决的战斗,生生打了两天,周若儿为何没有来接应自己呢?至少在码头上没看到她的身影。 “老爷!二夫人!你们可回来了,大奶奶今日午时差些要率兵去接应你们呢。”迎上前来的竟沈福。 “哦?后来为何没去?”沈默不禁问道。 “横财出事了!”沈福压低了嗓音道:“大夫人快到到码头时收到报讯,又转回了别院,让小人在此率队等候,明日一早,老爷若还没回来便要出兵营救。” “横财?!”好象兜头泼了一盆冷水过来,沈默回家的热情一下被浇得熄透:“出了什么事?” “听大夫人驴牌寨兵变,横财被扣下了。”沈福小声道:“因为老爷不在家,大夫人与军师不欲声张其事,还压着呢。小人所知也有限。” 脱脱大帐外,跪满了巴音图手下的军官,听着大帐中传下的军令:“蛮必先部效死为国,我自会进言皇上,予他儿子承袭爵位,不吝封赏。博塞死战不退,更要殊赏。全军各人,生者死者,赏金与抚恤一应从优。只巴音图部救援不力!罪不容恕,人虽己斩,不得收敛,暴尸荒野!全军百夫长以上,尽斩!” “丞相,不可啊!”还有人想要劝阻一下,这一下要斩去十几名军官,阵仗实不小。 “不必多言!”脱脱一挥手,瞪眼望向军法官道:“行刑!” 彻里不花坐在下首,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本来自己损失惨重,还有些懊恼丞相威逼过甚。现在看来,若没有那几千战士的伤亡,自己这人头还保不保得住也难了。 “本帅先回去休息,盱眙县格蛮尔乞与张勉到时再叫我!”脱脱昨夜整夜未眠,天不亮便带人一路强行着追赶而来,这个时候,身子再也撑不下去,晃晃得站起身,便要回去后营…… “丞相!急报!”帐外的亲兵忽然叫道:“芝麻李易装潜逃,为我军擒获!” 钟哲安与沈福在码头接应着徐州军民和靖安军的战士们时,四轮马车己经飞快得驶向了别院。因为事关徐横财,王远图也一起跟车回去别院。看到了马车归来,别院中的众人们好象终于有了主心骨,皆都长长得舒了口气…… “你怎么在这里?”看到迎来的人群中站着宋青衣,沈默下意识的问道。 “青衣姑娘救下了也儿真,送她们回来别院的。”周芷儿见到夫君与妹妹完好无损的归来,总算放下了心,解释道:“小驴子带着也儿真逃离韭山时,一路被人追杀,幸亏遇到青衣姑娘,杀退了追兵,这才救得她们回来。” “哦?”沈默眉头一挑。 “别多想!我见着那些朱重八的手下,才出的手,却不为你!”宋青衣淡淡道。 “朱重八?这怎么回事?”沈默皱起眉头望向周芷儿道:“先带我去见也儿真,边走边!” 也儿真躺在床上,身上裹着白布包扎,很明显伤得不轻。看到沈默进房,挣扎着便要坐起身。眼中赤红一片,想要话,却只响起了嘶哑的“啊啊”声。 “嫂子,快躺下!”沈默急忙上前一步扶着也儿真躺回床上,扭头道:“拿温水来!” “也儿真受了红伤,一路上怕受了风寒,在发热症。”周芷儿一边解释着,一边从丫环手中接过水杯,扶着也儿真喝了下去。 沈默摇摇头,心里却担忧着这怕伤口感染了。虽有蜂胶杀菌,可对于大伤口来,死活还要看运气。没有抗生素的年代,谁也经不起这个…… “统领大人,快救救横财吧!”也儿真咽下了温水,清润了嗓子,终于出话来。 “我都知道了,你安心养伤。我叫得你嫂子,便拿横财当兄弟来看!决不会不管!只管放心便。”沈默安慰着道:“朱元璋我必杀的,横财也必要救的。嫂子好生养伤,过些天你们便能团圆了。” 也儿真伤后无力,完方才那句话,己满脸通红,听到沈默得,只点头,张着嘴巴,却不出更多…… “小驴子,伤得怎样了?”从也儿真房***来,沈默又转去小驴子那里探视。 小驴子也受了些伤,好在不重,包扎了之后,也在休息之中。见到沈默,仍笔直得站了起身,想要行礼,手臂却被打了夹板,稍稍一动,便痛苦得又放了下去。 “小的没大碍!统领大人,快去救徐大哥罢。”小驴子也焦急着道。 “人我自然要救,你先当时的情形吧……”沈默温言道。 “当日,徐大哥率了咱们攻打韭山寨。寨子倒很快攻了下来,可山中有个韭山洞,处藏兵的险要所在。那华云龙据洞死守,咱们火器不继,一时未得攻下来。”小驴子的眼神飘忽得望去了远方,回忆着当时的情形…… “见久攻不下,徐大哥便派人去寻那秃子洪兴,教他发援兵,补充火器。可谁知!”想到当日的情景,小驴儿一时间不禁有些激动起来:“可谁知那洪兴不知怎得,跟朱重八勾结了起来,派着朱重八的一干手下,还有些他自己的死党,来到韭山……装着接替咱们攻打华云龙,其实却派了人偷偷勾连。然后两方合兵一处,突然发难反攻过来!张诚大哥当场战死,徐大哥与徐大嫂都受了伤。一干亲兵也都或死或擒,徐大哥见势不好,把左轮枪交给小人,让小人带徐嫂子回别院求援。靠着两杆左轮枪,咱们总算杀出了韭山洞,可那朱重八还不放过,派人一路追杀,好在遇着宋姑娘,这才脱了险。” “你见着朱重八了?”沈默凝声道。 “见着了!当时他与洪兴站于一处,后来派郭兴追杀咱们的也他。”小驴子肯定道:“大洼窟脸,一堆麻子,凸额头!” “那,你怎么知道追杀也儿真的,朱元璋的人马?”沈默忽然扭头看向一直在身后没话的宋青衣。 “有郭兴在,自然就朱重八的人马。”宋青衣不屑道:“不然你以为我这么长时间在做什么?朱重八改了名儿叫朱元璋,成了濠州红巾的头,身前身后没缺过人,有几个硬手一直贴身保卫。我到现在一直没下手只因为没得着机会。” “嗯。”听着解释得合情合理,沈默终于确认了事情可信度,点了点头,反而笑了起来…… “官人?”周芷儿见到沈默发笑,不禁疑惑道:“这为何发笑?” “想那朱重八,我就知道他经历了人上人的味道,便再耐不下寂寞。”沈默一撇嘴,冷哼道:“若他隐居他乡,再不露头,兴许还能颐养天年。可他不光出头,还敢又来招惹我,这可不自寻死路么!” “那……官人眼下?要即刻发兵攻打韭山洞?”周芷儿继续问道。 “不急,他刚吞并了驴牌寨,虽然有洪兴助他,可也不能号令如意。”沈默一边思索着一边道:“韭山洞抵挡白莲军那种初等火器还行,若飞虎队过去了,十个洞也攻下来了!若我所猜不错,眼下他们应该换了地方,整顿兵马,再寻出路。” 走出小驴子房中,沈默一直没再话,一路沉吟着,一路却走到了赵风骨的院中…… 第217章 正名(第二更) “张无忌!统领唤你回别院!” 修路的工程仍在不断进行着,可监管工程的张无忌却被人叫了回去。wo品文吧 四乡邻县的村民们中,又流传着一个消息:“盱眙沈老爷的兄弟被贼人所掳,沈老爷己当众立誓,若兄弟有何不测,誓要把全部贼人尽都杀了来陪葬!” 而沈默在飞虎队与近卫营各抽调了一百五十人,又调动了四百武备营的藤甲兵,在别院休整待命。可这七百人在别院中连驻了数日,也没听到下一步的指示,一时也不免狐疑起来…… 盱眙达鲁花赤格蛮尔乞与县尹张勉跪在脱脱的帐外,己足足跪了三个多时辰。一早来到军中,便被两名力士带到这里跪下,直到日己过午,饿得眼花头晕,双腿也没了知觉,总算才听到帐内了一声:“带进来。” 两人站也站不起,生生得被力士拖进了帐中,这才见到了在大案后低头查看着文书的丞相脱脱…… “这里沈默与大禹寨山匪火拼的公文,这里张明鉴作乱的公文,这里沈默选拔为县尉,王远图选拔为巡检的公文……还有这里,定远县原来发去安丰路的公文,沈默据山结寨,阴练私兵,图谋不轨的公文!这里,这里,这里……沈默攻打诸县山寨的公文;而这里,白莲军起事,刺杀赴盱眙公干的公差的文书!”脱脱把一叠公文,一份份得扔向了下面跪着的两人,冷笑道:“你们且,这位沈默沈希瑞,盱眙县尉老爷,个怎样的人?” 两人哪里不知,眼前就有一场杀身大祸!只吓得筛糠一般,半句话也不出来。 “好一个县尉老爷!”脱脱寒声道:“五百精兵,便死伤我官兵近万人!你们盱眙县,当真人杰地灵啊!” “丞相,小的冤枉啊!”格蛮尔乞终究蒙人,终于出话道:“当日沈默与大禹山交手,也只不过养了些家丁,打的又山匪。此事绝无虚假。后来本县悍匪张明鉴滋事不断,县城也被他攻破了三回,属下四处求援,实无计可施,方才选了沈默来剿灭此贼啊……沈默家世清白只乡里大户,也正经人家,不过养有些精壮家丁而己,选拣他为县尉,也合情合理之选。可小人实不知此人包藏祸心,竟敢造反作乱!若知道会这样……小人还不如被那张明鉴杀了,倒也干净啊!” 脱脱怒极反笑道:“有些精壮家丁而己?你见过哪家的精壮家丁,能斩杀数十名陈年老匪的?乡里大户?据闻沈默自至正八年便开始经营山寨!这分明蓄谋己久!正经人家打造山寨做甚?这分明谋划的基业!” “依丞相所言……沈默此行此举,朝廷又该如何定论……?”张勉低头听了半响,忽然抬头问道。 “呃……”脱脱闻言却一滞!一时竟无法回他! 这些天,脱脱召了不少人来询话,便那别院的外景也让人画了出来。因为靠着官道不远,倒不少人都见过别院,只里面的情形不得而知罢了。可谷顶的女墙,官道旁的棱堡,还有连接棱堡与山谷的天桥这些都看得到的……听闻便在天门镇上,又有一座巨大的棱堡初具气象,用得都一种叫混凝土的东西建成,建起来即省工又即力,还坚硬如石,浑然一体…… 这个沈默,究竟想要干什么呢?听彻里不花的法,他到濠州来,本为寻仇家,并且和濠州红巾己经交过手,还攻下了濠州城!本来彻里不花满心希望等他走了,顺势收复濠州的,只没想到……他见了对岸逃窜的徐州乱军,忽然又与濠州联起手来救应起败军来了。 靖安军……靖安……默念着这个让自己数日不得安生的名字,脱脱一时沈默起来。 如今天下纷乱,烽火连天,朝廷平叛的军力实捉襟见肘。此时,如何定论沈默的行径,让脱脱好生为难起来。他一没立旗造反,二没称王称霸,此次救应下的徐州军,也只把最后一拔妇孺带了回去,精锐的徐州军如今都驻在濠州……看这情形,也不象有什么大业要谋图啊! “丞相……?”见到脱脱犹豫,张勉心中不禁生出一股窃喜来,轻声提醒道:“如今,沈默反意未现,与官军之争不过为了救应汉人。先前,彻里不花纵兵为祸乡里,也与沈家打过一场,官军死伤数百人。当日沈默曾与县中报备过。以下官看来,沈默建山寨,练精兵,不过图谋一时。志在天下者,又有谁会如他这般,大手笔的打出一个铁桶般的寨子来?” “嗯?你接着……”脱脱不怒不喜,沉声道。 “以下官愚见……这沈默只见世道不稳,结寨自保而己。其军名曰:靖安。便能听出其中意味。”张勉想了想又道:“若志在天下,见如今盗贼四起,早该如同濠州,颖州,徐州或江南的徐寿辉一般,夺占城池,自封元帅大王。可沈默依然秉守县尉,只将被红巾祸害了的周边数镇纳入了靖安军,盱眙自不必,至于定远,钟离,濠州各处,他若想取,易如反掌。可他即便打破了濠州,也没有取啊!” “那,以你之见?”脱脱的面色更加阴沉。 “如今,烽烟处处,盗贼四起。而别人都己竖了反旗,朝廷实容不得。可沈默……只要他不扯旗谋反,丞相不妨容他一时。待到四方平定,再提大军将他连根拔起!”见到脱脱的神情,张勉却更加轻松了些,道:“沈默经营的山寨叫做沈家别院,下官倒也见识过,依山谷而建,高过坚城,厚实无匹,山中有水有田,粮储丰足。又有天桥通连与外,足可抵挡丞相如今手中的十万大军!” “哦?!当真有这等难缠?”虽然己经有所了解,可脱脱还被张勉的法震憾到了!他本想着,提兵十万铲平沈默,若落得个两败俱伤,只怕不足为取。毕竟手中精兵还要平定各方,本就大有不足。可听张勉的法,竟十万大军也未必拿得下沈默! “正!”张勉越越起劲,直言道:“只凭别院之基业,对阵十万大军己有不败之象,沈家的火器犀利,对攻之时或还各有损伤,若防守,只怕官兵白白战死千万也难伤沈家一分啊,丞相!” “火器!”脱脱不得不承认那些火器带来的困扰实在惊人。巴音图的万人队,只不过遇上了百人,便损伤近千!自己如今的兵力若全部扔在盱眙,又如何平定那些要驱蒙复汉的反贼呢?“那……你有何?” “山贼!土匪!”张勉终于把心底预好的词搬了出来道:“沈默此人,眼下尚无反意,实不宜逼其过甚。下官之见,定其为山贼匪人之流,以安其心,以削其志,待到丞相四方平定,再以雷霆之势铲除此祸根,方上上之策啊!” “山贼?”脱脱惨笑一声,长叹道:“我身为朝廷左相,提兵十万,竟奈何不了这千许人的山贼?古往今来,有这般强悍的山贼么?!”完,一拳砸在了大案上,关节之间,隐隐渗出了血水来…… 沈默并不知道他给大元名相——脱脱心中带来的惨痛,这个时候,他却正在与赵梧,王远图,钟哲安等人一起研究着面前的一幅地图。 “大横山!”钟哲安指着其中的一处道:“若朱元璋想逃去滁州,必过此山。” “嗯,我己派人游朱元璋,考虑南攻滁州,转进江南。”沈默阴森森得笑道:“他如今也没有其它路数可去,只能听从历史的宿命!” 众人虽不知道为何叫做历史的宿命,可也知道,如今朱元璋深陷丛山之中,南攻滁州的确一步活局之棋。 赵梧低头看了半响,却抬起头道:“这大横山确必经之道,可路径却不止一处,如何提前预知来设伏?若不设埋伏,以靖安军的军力,强击那些杂军不难事,只却也难保朱元璋不会借机溜掉。” 沈默看着地图想了想,沉吟道:“我倒有个法子,却不知好不好使,且去试试再……” “没错,小的原先在江南讨生活。南方鱼米之乡,物产丰饶。一亩田能多打不少粮食呢!”李根点头道:“而且江南近海,遇着事往海上一跑。就如那国珍一般,官兵也没可奈何。” 今日本军中会议,李根不过朱元璋的亲兵,本没什么资格与会。可到江南,朱元璋便忍不住把李根叫来,打听起当地的情形。 “你看我什么来着!江南可比咱们淮西强得多了去!”话的,名白莲军的百夫长,据他当年走南闯北的,见过些世面,正他提议着要往南打。 “属下倒在濠州时也曾听过,郭元帅曾经也想去攻集庆,听此地大有王气。”朱元璋的手下中,又有人道:“只后来听孙元帅不肯,也只好做罢。” “南下……”朱元璋看着地图上的滁州,心里忽然有些莫名的激动与兴奋,就好象冥冥之中,一只命运的大手牵引着他,让他从滁州一路望到了集庆…… 第218章 信者无敌(第一更) 太阳升起来了,定远寂静的山谷中响起了悠扬的鸟叫虫鸣。wo品文吧 一群山羊“咩啊咩啊”的跟着头羊,走着,叫着。 小羊倌显现刚刚睡醒,还有几颗眼屎没有摘掉,打着个大大的呵欠,赶着羊儿向着山坡上走去。 走上山坡,四下望了望,许这里的草不够美,小羊倌便轻甩着鞭儿,赶着头羊继续向前走去…… “什么人!”走到一片谷口,忽然跳出两条凶神恶煞般的汉子,拦住羊倌的去路道。 “啊?!”小羊倌吓得一屁股坐去了地上,眼也吓得直了,只哆嗦道:“俺……俺来放羊的……” “你哪里人,如何来到这里放羊?”一名汉子问道。 “俺前面小李庄上的。天凉了,坡上的草黄了,前面这谷里的草黄得晚。俺赶着羊来看看。”小羊倌回过了神,小心得回道。 “哦,小李庄的……”汉子倒听过这里,离此不算太远,赶着羊来寻草倒也不算离奇。点点头挥手道:“谷里的草也黄了,你另去寻草吧。莫在这里逗留。” “哦……”看着汉子面色不善,小羊倌没敢多,转身赶着羊走开了…… 当晚,一块布片便送到了沈默的案前。“后日启程。”短短的几个字,用炭写就。 “都清楚了?”沈默沉声问道。 自赵梧起,靖安军的高级军官、周芷若姐妹、还有伤情好转了些的也儿真,全都在座。听到沈默的发问,皆都点头称。 “好!依计行事。设伏——大横山!”沈默叭得一声,一掌拍在案上道:“这次有两个任务必须完成——救下横财,杀了朱元璋!有困难现在提,到时候莫要再什么难处!” “属下有事要问。”钟哲安起身道:“统领的计策,属下都明白了,只眼下飞虎队的设伏点有三四处可能,还没确定究竟在哪一处设防。” “此事不需为难,你部与武备营在此等候指令。”沈默指着图上一处中点,距各处设伏点距离相处的位置道:“届时我自会下达指令,给你一柱香的时间赶到任一处可能的位置设伏,可有问题?” “没问题!”钟哲安绷起身子,领下了军令。 “飞虎队负责阻截敌军,武备营负责两翼合拢,近卫营负责断其退路。都明白了么?”沈默再次问道。 “明白!”全体军官们都起身应道。 秋日的午后,阳光还有些燠热,朱元璋的脑门上己经洇出了些汗珠来。这只部队己经行进了一上午,眼下很有些倦意了。前面,暗红色的山麓,没有什么植被,祼露的土壤象浸润透了鲜血,让人感觉有些惊心的肃杀。这里便大横山脉,翻过了它,再有不远,便到了滁州境内了。 “大伙儿快着些!过了山,今晚在滁州睡个安稳觉!”朱元璋招呼道。 这一支由白莲军,华云龙的团丁组成的队伍,不过只经由了短短几天的整训,只能让曾经对敌的双方暂且放下敌意。并不能形成坚实的凝聚。所以,朱元璋的身份正好左右逢源,与哪一方也没什么过节,正适合拉拢与招呼。所以,眼下发号施令与安抚士兵的活计,他做得倒不少…… 从濠州带上了最忠诚的一干近卫死里脱身时,朱元璋就在心底里发过誓,总有一天,他要象捏死一只蚂蚱一样的把沈默活活掐死!为了这个目标,他找到了之前偷偷联络过的师弟——洪兴。 洪兴身为白莲教的护教法师,虽地位崇高,可却半分实权也没有。那个徐统领对他爱搭不理,便徐统领帐下的亲兵,也不太把他放在眼里。洪兴也不着恼,他只尽着自己的本份,把军中的战士们训导成了最忠诚的白莲信徒。因为他知道,必须有一支能为自己去死的信徒,自己才不会象上次一样,被人绑在刑场上,随时准备砍头! 让朱元璋与洪兴两人一拍即合的,徐统领居然攻打韭山寨不利,久久未归。更让两人惊喜的……徐统领竟还派人回寨来求援! 阳光己经变得温暖而柔和,很快就要落去西边那颗大树下,把一切变得昏黄而暧昧。钟哲安焦急得等待着指令,身后的一百五十名飞虎队员与四百名近卫营战士,虽然在安静得坐着,可眼中也有些枯燥的焦灼。 周若儿与月儿站在一边,正在着不知什么。让钟哲安更有些不耐烦起来。这里战场,战士们正准备要展开一场生死殊杀!可统领把两名妻妾带来,算怎么回事!二太太还好,手上实打实的有功夫,当真打起来,也不须人照应担心。她又老爷指定的设伏传令官,来了也便来了,可这次来战场,还要带着月姨娘来服侍,就有些不过去了吧。女人啊,想起家中的妻子张四姐,钟哲安苦笑着叹了口气…… “钟营官!”周若儿忽然叫道:“老爷命你去西边沟谷那处设伏,马上,立刻!” “啊?”钟哲安一愣,左右看看,并没见到沈默的身影。 “还不快去?”周若儿皱眉道:“你忘了我传令官么?!” “呃……遵命!”钟哲安无奈得一低头,抱拳领命。接着一挥手,向着手下命令道:“全体都有,西边沟谷预定地点,全速出发!” 远远的望着那条走得乱七八糟的队伍,周芷儿嘴角挂起了一丝不屑,摇了摇头,看向沈默道:“官人,这一次你必能如愿。” 沈默看着那只两千来号人的队伍,却没顾上妻子的话,眼光不断得在搜寻着……忽然,他的身子一僵。 周芷儿立刻明了,轻声问道:“找着了?” “嗯,那个穿青袍的,一直在给手下鼓劲儿的就!”沈默指着那个身影道:“那个被绑着的,怕就横财了!看走路的样子,只怕伤的不轻……” 身后,王远图带着一百五十名近卫营,正伏在一片小山岰中,鸦雀无声! “星儿,给月儿发讯。目标己进山,命钟哲安火速完成设伏!”沈默扭头吩咐他身边的星儿道。 钟哲安不知道的:这次周芷若姐妹并不主角,她们的出动,其实更多为了保护沈默的无线对讲机——星月姐妹! 听到周若儿的传讯,钟哲安的嘴巴张成了o形,好一会儿才道:“二太太请回统领,设伏己完成。一切正如计施行。” 走进了这红土遍地的大横山,因为少有树木,让秋风来得更疾了些,一阵风吹过后脑,让朱元璋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扭头对郭兴道:“有没什么不妥?” 郭兴摇了摇头,左右看了看才道:“没什么啊?朱大哥有什么发现?” 李根却接口笑道:“能有什么不妥?这条路也朱大哥刚刚才定下来的。谁又神仙,猜得到大哥的心思么?” “倒也!”朱元璋随即释然一笑。方才的岔路口可以有三条路径,自己随意选了一条来走,事先就连自己也不知道会选哪条路,又有谁能未卜先知么! 前军己经进入了山中的一道沟谷,这道长数里,宽不过十几步的山谷贯穿了大横山脉。只需走出它去,便能出了这横山,去到滁州。看着这只联军的军士们鱼贯而入,朱元璋不禁开始盘算着,如何打下滁州,又如何把这支联军握住在自己手中…… “朱大哥,咱们也进去罢。”李根笑着招呼道。队伍进得差不多了,后面不过还有百十号人。 朱元璋笑着点点头,李根这小子,救过自己一命不,还很有些义气,被沈默打得屁股都烂了,也没出卖自己设在城中的一个亲信聚集点。自己的亲近手下,可都躲在那里,若被沈默一网打尽,自己再想翻身,可就不太容易了!所以,尽管李根当时行走还有些不便,朱元璋硬把他背了出来,只小哑巴不知去向,许乱军之中失散了吧。 山谷中回荡着众人的脚步声,回音反复得在谷壁间来回响起,上一句话,也嗡嗡老半天。眼看太阳越来越西斜,谷中一些偏拐的地方己经幽暗下来,朱元璋不禁笑着招呼道:“大伙儿快着些走哈,别在这谷里睡觉。不然打个呼都跟打雷似得!” 回音嗡嗡得放大了朱元璋的声音,倒让前前后后的人都听得清楚,大伙儿不禁笑了起来。就连华云龙紧绷着的脸也绽出一片笑意,转身对着亲卫小声道:“这老朱,还真有些意思。把大伙招呼得不错。个能人。哈哈,打个呼都跟打雷似得,那得多吓人……” “轰嗡嗡嗡!” 好象为了印证有多吓人,走在最前面的人马中间猛得炸响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在山谷中回荡着,震得两边谷壁上的沙石也扑籁着跌落下来! “怎么回事?”华云龙猛得一惊,停住了脚步。 “何事?”洪兴上下前后看了好一气,惊惶得问道。 “难道有埋伏?”两人心中想到了一处,都踮起脚向前看去…… 听到前面爆响,李根也惊得一个哆嗦,正要随着人群转身向后跑,却被朱元璋一把拉住了胳膊,低声道:“先别去!后面怕也有堵截的,那些人只怕一出头就吃枪子!且看看再。” 果然,后队的联军没跑出多远,一阵排枪的声音传来,跑向后面的众人东倒西歪得全趴下了! 看到李根脸色陡变,朱元璋虽然也心中发惊,却还安慰道:“且看看环境,莫要妄动,咱们靠在崖边!”完一转身,又吩咐道:“郭兴,去把姓徐的带来这里。娘的,咱们这一伙死活,就指着他了!” 满身血,被牢牢绑着的徐横财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瞥着朱元璋道:“朱重八,如今靖安军来了,你够义气的,就站出去认了命。沈统领心软,只怕还能放过你这些弟兄。如若不然,只看玉石俱焚便罢!” “娘得!到那时候,老子先杀了你!”李根虎着脸上前揪住徐横财发狠道,身子还不停得有些颤抖,显现得方才被吓得不轻。 “李根兄弟,先放手。这人咱们还有用!”朱元璋阴沉着脸拍了拍李根,四下看了看道:“这里两头一堵,头顶上若再扔些石头炸雷下来,哪里还有活路!那边有一片凹壁,咱们先躲过去。” 众人挤挤满满得刚好躲进了凹壁,两边的谷顶上,果然开始投掷石块了…… “弟兄们,白莲护体,给我向前冲啊!”洪兴险些被一块巨石砸中,不禁大吼起来:“生者享尽荣华,死亦得去极乐!弥勒降世,信者无敌!” “弥勒降世,信者无敌!” 白莲军中的狂热信众们,喊起了口号,向前猛冲而去! 第219章 自刎(第二更) “营官,你他们喊起这口号,怎么就跟红眼鸡似的,梗着脖子就冲过来了?”沈晨望着越冲越向前的白莲军们,轻笑着向钟哲安道。wo品文吧 “轰!”钟哲安没理会沈晨,只在口中比划了一声爆炸…… “轰嗡嗡……”踏上大菠萝的白莲军顿时被炸得乱了营,有扭头向后跑的,也有被震得傻乎乎的直冲向前的。而等待他们的又一阵排枪…… “快取火器,跟他们拼了!”洪兴见到对手的火器更加犀利,这才想起,自己也有些火器在的,队伍中的三辆骡车,装得满满得便些炸雷,虽然用火绳点燃的,可威力倒也不小。 白莲军的军士们听到吩咐,立即奔去骡车那里,掀开防雨的油布,便要开箱取火器…… “噗噗噗……”十几只火瓶忽然扔了下来!把那几辆车驾顿时燃着了。 “快闪开!”洪兴一边心痛着,一边下意识得往后闪去。 “轰隆隆……”象闷雷一般,左近的军士们被气浪冲出老远,五脏六腑俱都震得伤透,落去地上之后,便从口眼鼻耳之间不住得渗出血水出来。 没了火器的白莲军更再无回击的手段,只能靠在两侧的谷壁上躲闪着从天而降的石块…… 因为时间紧迫,大菠萝并没埋上多少。而沈默为了节约铜雷,目前主要的杀敌手段,还靠着两边的谷顶上投下来的石块。就在武备营们砸得手也软了的时候,终于听到下面有人喊道:“停……停停手啊。得饶人处且饶人。诸位莫非当真要赶尽杀绝我等么?” “洪兴吧。”谷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你等害我徐大哥,本非死不可!只念在白莲军与我毕竟有些渊源,若要我饶下你们,倒也不没可能,可总要有个投名状不?” “何为投名状?”洪兴一听有生机,顿时来了精神,躲在一块岩石下面探头问道。 “送还徐大哥,再把朱元璋和华英雄交出来,我便放你们白莲军一条生路!”沈默冷冷道:“若不依我言,教你们尽数死在谷中!若依我要求,便饶你等一命,又有何妨?” 残阳如血,把西面的天空和沈默的身影皆都映得血红一般。仰望上去,洪兴只觉得好象那谷顶的天空,就象一片血海,而沈默,就好似地狱的阎罗一般,正等着收割人命…… “莫要中他圈套!姓沈的阴着呢,只想咱们自相残杀而己!”华云龙见洪兴眼神有异,急忙高声叫道:“朱元璋,你藏去了哪里,快出来!” 话音未落,两只闪着金光的铜雷循声飞去,华云龙眼疾身快,一头扑去旁边,趴在地上。 “轰轰!”两声炸响。华云龙身边的亲兵倒下了一片,可华云龙再也不敢出声,只颤抖着伏在地上,喘着大气。 看了看蠢蠢欲动的手下诸人,洪兴终于下定了决心,一挥手叫道:“一起上,先杀华云龙,再杀朱洪武!” “杀!”狭长的山谷中,杀声震天,方才还做兄弟状的联军,顿时杀在了一起…… 华家团丁原本就被白莲军进剿,死伤了不少亲朋好友,只听着头领的意思勉而相合,如今见到他们要拿了自己的人头做投名状,出手更不留余地,竟拼了死力来斗,刀来枪往,一时倒占尽上风…… “叫王远图带些枪法好的来,帮帮洪兴。”沈默摇了摇头,鄙夷道:“真不省心,喊口号天下无敌,打起仗来却个战五渣!” 近卫营的单管枪射程与精准度比之双管都要好上一些,两边山谷顶上各站了几人,观望着两边的厮杀。若看到悍勇无敌的华家团丁,便一枪打去,不死也个重伤,随后再被扑上来的白莲军砍得血肉模糊…… 天终于渐渐黑下去了。华家团丁死伤大半,只有一小半儿负隅顽抗不休。洪兴便向上仰面叫道:“沈老爷,今日天色己晚,弟兄们实杀不动了。您看不先放了咱们。明日协手与您一起剿灭华家,如何?” 沈默的回答很简单:“投火把,夜战!” 百十只火把随即扔了下去,熊熊燃起的火光让洪兴倒一愣…… 黑漆漆的谷底中忽然响了一个声音道:“洪兴师傅,莫要中了他的诡计!姓沈的兄弟姓徐的还在咱们手中,谅他也不敢……” “轰!” 一只铜雷立刻飞去,把那个声音炸得断了。 沈默的声音重又响了起来:“洪兴,还不动手?” 洪兴犹豫再三,终于还拣起火把道:“杀!” 刚刚停下的血战,重又开了场,谷底中又展开了一场冷兵器的血腥厮杀…… 郭兴捂着嘴巴,浑身颤抖着,方才喊话的正他的兄弟——郭英!他们方才躲进一片凹壁中,外面又用刀架着几名兵士掩护,趁着众人人心惶惶,又没在两军交战的当间,硬躲到了现在。看着天色己晚,朱元璋这才命郭英出去叫停两方争斗,可刚了一句话,便被铜雷炸中,只怕己九死一生…… 见沈默这般狠辣,朱元璋也不敢再派人调停,只焦急得在脑中转着主意…… 一边求生的**,一边必死的决绝。白莲军与华家团丁打得血肉横飞,惨叫声声,只听得沈默也有些裆中凉风嗖嗖的起了些寒意来。本来若投上数百枚火瓶,烧也烧得死这些人了,可一前次打濠州救徐州军消耗太大,而且徐横财还在下面;另一个,也自己的藤甲兵,让沈默想起了另一个人来…… 烧死这么些人,实太过折福。俺心肠软,做不下这等事情。还让他们自己杀杀就好了……想起诸葛武候,沈默不禁自忖道。 有了近卫营的远程火力支持,白莲军果然越战越勇,竟把华家团丁杀得所剩无几。 听着外面的杀声越来越弱,不用多久便能杀来这里,朱元璋急得一身汗出如浆,盯着一边被捆得结实的徐横财,想着办法。 “住手!”忽然又有人高声叫道:“沈默何在?出来话!” “!”沈默的声音冷冷得响了起来。 “你想要姓徐的死还想要他活?” “我要他活,但要放过朱元璋,不可能!”沈默断然道。 “好!朱大哥愿意以身相救诸位弟兄,只要你放过谷中众人,朱大哥愿放了姓徐的,自刎在你面前,如何?!” “行!”沈默不喜不惊,只淡淡道:“你教朱元璋抹了脖子,放了徐横财,我来放过其它人,没问题!” “你先放了众人,朱大哥会与姓徐的留在最后。”话那人显现得有些悲怆,顿了顿才道:“待见众人出谷,朱大哥自会给姓徐的松绑,然后自刎在你面前!” “不行!朱元璋抹了脖子,我便放过其它人。其它的不用了,若不愿,那还教洪兴他们继续杀吧……” “好!只要你沈统领发个誓。我朱元璋便自刎于此,又有何妨!只我自刎于前,你须放过谷中诸人,他们自会放过你的徐兄弟!如何?”谷中忽然响起了朱元璋的声音!声音有点发闷,听着竟象从谷壁中传出。 “黄天在上,厚土在下,若朱元璋自刎于我面前,我沈默今日便放过谷中其余诸人!如违此誓,天厌地弃,不得好死!”沈默平静得高声起了个誓言。 对于古人而言,天厌地弃,不得好死,己很毒辣的誓言,沈默更统兵之人,当众发下的誓言,没人敢不做数!一时间,谷中宁静了下来,都把耳朵盯去了方才响起声音的地方…… “好!沈统领即当着手下众将立誓,由不得我老朱不信!诸位弟兄莫怪俺老朱……先走一步啦!”随着话音,隐约之间从谷壁的一块巨石之下闪出一条身影来,看着倒有几分象朱元璋。 “洪兴,派人拿火把照着些,我可看不见你谁。”沈默淡淡道。打从心里,他就不相信朱元璋会自刎来救别人,所以他只想要看看朱元璋究竟要玩什么把戏。 “尽管来看!”朱元璋嘶声吼道:“来人,上火把!” 两名白莲军举着火把照了过来,跳动的火光之下,的确朱元璋那标志性的脸! “沈统领,你可看清楚了!”朱元璋发狂一般的吼道:“只望你言而有信,莫要负了众人,莫要寒了你手下人的心!弟兄们,十八年后,俺老朱再与你们做兄弟!”着话,从腰间抽出弯刀,向着颈间用力一抹,腰间再一拧…… 喷涌而出的血浆喷溅了打着火把的白莲军一脸!吓得他向后一跳,大叫道:“抹啦!抹啦!真的抹啦!” 山谷忽然间变得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望着沈默,等着听他发号施令…… “洪兴,继续杀……”沈默漠无感情的高声道:“杀光华家的人,你们就得活!” “姓沈的!你不讲信义!如何还有脸苟活世上,统率他人!谷上的兄弟们,你们便要跟着这样的头领过活么?他今日能骗了朱大哥,来日便骗不得你们么?!”谷底嘶吼着发出了叫喊声。 靖安军的战士们一时也呆住了,望着刚刚背信弃义的沈默,沉默了起来。 “我答应的朱元璋自刎,才放过你们。可方才死的哪一个啊?朱元璋,你来罢!”沈默冷笑道:“杀了我,我也不信你朱元璋会自刎!少来这套!洪兴,叫你的人去看看,朱元璋必在其中!” 方才举着火把照亮的两名白莲军依言靠了过去,摇映的火光中,朱元璋那张脸一闪而过,白莲军大叫道:“果然假的……呃……” 一柄刺矛正扎在他的胸前,中断了他的报讯。 “洪兴,还等什么?杀!”沈默冷哼一声,满意得抱起了膀子。 方才自刎的不别人,正有几分象朱元璋的韩成! 看着天色近晚,朱元璋总算想出了这么一条变身之策,求了自己有恩于他的韩成来顶替自己而死。还许了韩成,来日必照应他之妻子儿子,若自己将来有了女儿,必收韩成之子为婿。 可没想到,沈默居然没有上当,白白得损失了一名忠诚不过的硬手。朱元璋的心中不禁绞痛起来。看着白莲军冲杀了过来,朱元璋只好痛下决心道:“推着姓徐的出去,趁着天黑,摸到谷口,以人质相胁,看他们如何!” 第220章 无石一身轻(第三更) 白莲军越战越勇,把华家的团丁杀得再无还手之力。wo品文吧而这个时候,朱元璋一行,己经悄悄得摸到了山谷入口的左近。 “李根,把姓徐的推在前面,咱们跟在后面,冲上去拼了!”朱元璋低声道:“只需冲到近前,跟他们拼近战,咱兄弟不输与他们!” 李根点点头,推着徐横财上前,一边走一边喝道:“姓徐的来了,你们有种只管开枪啊!” 朱元璋生怕被人从上面把自己与徐横财截开,紧跟着李根身后,缩着脖子一路向前冲着。 “怎么办?”截击的近卫营望向王远图。 “不许开枪!”王远图投出一只火瓶,照亮了面前的山谷…… 徐横财形容委顿的被人推在前面,朱元璋一干人,缩着身子闪躲在他身后。 “朱大哥就在我后面,姓徐的就在我前面,对面的,有种就开枪。要么就放咱们过去,真刀真枪的干一场!”李根扬起刀发狠道。 “王营官,怎么办?” 徐横财虽然在别院的时间不如王远图久,可靖安军中不少人经他教导过刀法的!自然认得那一位徐领队。现在看着他被人绑着推上前来,一时都有些无措。 看着朱元璋等人越走越近,听着手下的询问,王远图阴沉着脸,只一言不发! “横刀立马!” 忽然,沉默了许久的王远图一声大喝! 徐横财被紧缚着的手臂忽然张开,身子一拧,甩出一件东西来…… 李根的身子也一拧,手中的刀猛得身后一挥…… 事起突然,朱元璋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一柄飞刀和一把砍刀,都招呼在了自己身上! “当当!”金铁之声响起,飞刀无力的落去了地上。而李根的砍刀结实得把朱元璋砍了个趔趄,却终于还滑了开去…… “趴下!” 李根见朱元璋显然暗着了铁甲,没能得手,便按着徐横财向前一扑。 “开火!” 王远图用力一挥手!身边的近卫营战士们便扳动了扳机! 呯呯呯…… 一连串的枪声响起。 朱元璋随着李根的一砍之力,顺势倒在了地上。一边大叫道:“全都趴下!” 子弹呼啸着飞来,把朱元璋身后那二十来号人当场放倒了一半,而另一半却自己伏倒下去。 “李根!你……!”望着爬向前去的李根与徐横财,朱元璋恨得大骂道:“你背主求荣!不得好死!” “对不住啦。”李根与徐横财被人接应着拖进了近卫营的防线中,起身耸耸肩道:“其实,我名特训队员。” 朱元璋并不清楚特训队员什么意思,可身边呼啸着飞来的子弹也让他没时间去想,只得恨恨得翻着身子向后躲去。 见此情形,花云疾声道:“抱着弟兄们的尸首为盾,往后闪!” “杀!” 白莲军终于光尽了谷中的华家团丁,这时候正好冲了过来! 前有狼,后有虎! 花云只好大喝一声,挥起手中的铁枪向着冲来的白莲军迎了上去! “嗯,这家伙身手不错嘛,只可惜跟了朱元璋,却留不得了。”在谷顶象一路追看美剧的沈默点点头,惋惜道:“毙了他!” 身边两名神射手借着谷底的火光,端起了枪来瞄准。 花云正举枪捅向一名靠上前来的白莲军,眼看着枪尖就要挑进他的胸膛,把他刺个对穿! “呯!”的一声响起,花云的肩头象被人重重一拳击中,禁不住一颤,手中的枪尖也一晃,从那白莲军的胸前滑向了他的腋下。 “咣!”冲上来的白莲军一刀斩来,正砍中花云的胸前。 刀锋并没象想象中的入肉,而斩在了一片紧硬的所在,滑去了一边。花云一记横扫,把面前这名白莲军扫得摔去了谷壁上,顺手再一挑,竟把那人挑在枪头上,高高举起!接着大吼一声道:“花云在此!还有谁敢与我一战!” “铁甲?”沈默撇了撇嘴,顺手从旁边的亲军手中接过一枚火瓶,点燃向下一扔! 花云听着风声,枪尖一抖,甩开了上面的尸首,再一拨,却把火瓶拨去了白莲军那边!噗!得一声,火焰燃开了,照着花云黝黑的面庞,傲然挺立道:“有本事,与俺真刀真枪的来上一枪。只会躲在一边偷施冷箭,却算不得英雄!” “开枪!”沈默有些羞怒起来,一挥手,身边的火枪便开了火。 “呯……”几声枪响。花云不过微微一抖,重又站得笔直! “雕虫小技,奈得我何?”花云嘲讽着望向谷顶。而朱元璋与那些还活着的弟兄,禁不住躲在谷壁边上大叫了一声:“好!” “哼哼,真当我奈何不了你?”沈默阴阴一笑,又点燃了两只火瓶,却一前一后扔了下去! 火瓶并没直对着花云而去,倒在他前面与后面燃起了大火! “还有!” 沈默又点了两只火瓶,这次却向着谷壁甩去…… “把你烤成铁板田鸡,看你怕没!”沈默又再扔出两只火瓶。这一回,花云再也没能挑开……四面都灼热的火焰,虽然没烧着他,可却把他的眉毛,胡子与头发皆都燎得焦了,眼睛也烘得发干,看不清事物。 又两声噗响,花云的身体终于燃起了大火,烧了起来…… “花大哥!”看着方才给大伙带来了一丝信念的花云倒在火海里,朱元璋的一干手下顿时有些绝望的崩溃,顾不得躲闪,挥起了兵器向着一旁的白莲军杀去…… “横财,还好吧?”看到李根扶着的徐横财走上谷顶,沈默终于笑了起来,扶着他的胳膊问道。 “没事!方才己经敷上药膏了。”徐横财点点头,脸上不知喜羞,有些红了起来。 “嗯,没事就好,也儿真担心的不轻,差些发了热症,出大事!”沈默叹息道:“这两天刚见了好,你回去正好夫妻团圆。” “嗯。”徐横财点点头,却没多什么,只向下看着谷中的厮杀。 “李根,这次干的不错!”沈默转向李根笑道:“上次那板子没白挨!不打不成器啊。” “嘿嘿,好在这次之后,我也不必后悔上次没斩朱元璋那一刀了。”李根笑道:“朱元璋衣下有铁甲,我与徐大哥的刀都没吃到肉。只怕火枪也伤不到他。” “朱元璋呢?死了没有?”看着下面的动静越来越小,白莲军举着火把四下寻找仍然活着的华家团丁。沈默喝问道。 “还没找见,方才还冲上来呢。这会儿就没见着了。”白莲军当然知道这朱元璋上面那沈老爷指定要的,若找不着他,自己的命能不能保住,可也难。 “活的与死的都看一遍,小心他身上有铁甲!”沈默皱眉道。这一次朱元璋又有什么花样?谷前谷后堵得鸟也飞不出去一只,他还能逃了命去? “会不会被火烧得焦了?”白莲军四下寻来寻去,不见结果,倒有些人被烧得面目全非,不禁问道。 “不会!朱元璋不会这么默默得死了去!”沈默断然道:“再找!” “我去看看!”身后一直静静看着事态的宋青衣忽然道:“我去下面搜拿朱元璋!……而且,就算我被白莲军的拿住了,也要胁不到嫩,不?” “呃……”沈默点点头,看着宋青衣的身影走下山去,忽然有些异样的意头浮现出来…… “等等!” “怎么?”宋青衣回头看看跑过来的沈默,疑问道。 “拿我宝刀去!”沈默抽出腰间的屠龙刀,调转了刀柄递过去道:“他有铁甲护身,又多花样,我怕你吃了亏。” 看着面前的屠龙刀,宋青衣怔了怔,忽然想起自己那只被绞碎了的右手来…… “杀了朱元璋,我兴许还会再找嫩麻烦呢?” “这个随你。”沈默耸耸肩。 “哼!”宋青衣看了看沈默,不知为何,忽然想起了在天门镇上安下了家的喜蛋来。也许,这次事了,不可以和喜蛋哥安生过个日子……稍一犹豫,终于还接过屠龙刀,转身跑下山去…… 宋青衣进到了谷底,却挥起屠龙刀,不管白莲军,还华家军,只顾把满地的死尸一个个全斩为两断。斩完了,才去拿着火把照一照脸。只看得谷顶的沈默头皮也麻了起来…… “喝……好快的刀!” “哎呀……这小娘子,手可真狠!” 一旁观望着的白莲军,不禁啧啧道:“学着点,看看人家!不管伤的死的,全一刀两断,这活儿干得真地道。” “这个有铁甲!”宋青衣一刀把一名烧得焦黑的尸首斩断,扬声道。 “嗯,方才那黑大汉花云,再找!”沈默点头道。 又斩断了几十具尸首,宋青衣的额上也沁出了汗来。可她仍咬着牙,一刀刀斩去…… “咦?” 宋青衣向着一具贴着谷壁的白莲军的尸首斩去。一刀落下,确把那人斩得断了,可运在刀上的暗力,却没把那分开两断的尸首拨开……一刀斩过,尸首仍然静静得躺在那里! “哼!”宋青衣嘴角扬起了一丝笑意,冷冷道:“出来吧,嫩以为还逃得掉么?” 尸首静静得躺着,动也不动。 宋青衣冷笑一声,刀锋掠过,把那尸首用力挑开! 果然!还有一人缩在谷壁底部的凹槽里! “朱重八!拿命来罢!”望着火影下朱元璋那张麻脸,宋青衣挥刀刺去。 “呯呯呯!”连接着几声脆响,宋青衣的身形滞住了! “坏了!张诚的左轮枪!”陡然听到熟悉的左轮枪声,沈默这才想起,徐横财与也儿真的左轮枪都交给了小驴子来突围。张诚也领了一把左轮,却陷在了敌人手中! “嫩去死罢!”低头看了看胸前的几只血洞,宋青衣屏着气息,用力的将手中的屠龙刀掷了出去!正把射光了子弹,刚要爬出凹槽的朱元璋钉在了地上。 锋利的屠龙刀透过了铁甲,穿透了朱元璋的胸膛。流逝的鲜血把他的气力也一丝丝得带走。他只能软软得伏在地上,无力得喘息着…… 宋青衣咬牙挣扎着走上前去,左手在右臂上一拍,“啪!”得一声,弹出了一柄锋利的短匕! “嫩当日拉俺哥挡箭的时候,可……可没想过今日罢?”宋青衣艰难得蹲了下去,把短匕指着朱元璋的脸道:“俺兄妹给嫩帮场子,嫩却害了俺哥。行走江湖,最要紧的个义字,嫩可知道?” “我家里穷,打小……吃不好,穿不暖。我喜欢影娘,可她嫁了给别人……我杀了沈默,可他又活回来了……这贼老天若有眼,为何要这般对我。即生了我朱重八,又何必生这沈默来害我?!”朱元璋喘息道:“天即不公,人又何必有义!生又如何,死又如何?你杀了我,你哥便活回来了?” “俺哥活不回来。”宋青衣眼圈一红,手臂却猛得向下一划……“可俺的心就舒服啦。” 朱元璋的头转了几转,仰面望着天空,犹在想道:“都天道好还,沈默今日杀我,便讨债来的么?可他不没死,怎么我却要死?老天!你对我实在不公!” 一轮秋月,静静得照着这世间的万物。 朱元璋眼中映着的月光,慢慢被合上的眼皮掩住了。 “哥!嫩看着没?”宋青衣高举起朱元璋的人头仰天啸道:“俺给嫩报了仇啦!” 一片乌云随风而来,静静无声,遮住了月亮,仿佛嫦娥仙子也不忍看这血腥惨烈的一幕。 远处,乌云越积越多,隐隐的雷声传来…… “不好!”沈默心中一惊,立刻吩咐道:“宋家妹子,快出来!” “星月!你们把戒指摘了,扔去谷里!快!快!”转身又看向周芷儿道:“血云匕呢?也扔去谷里!快!” “所有人,下山,散开!离这里远一些!快!”沈默手忙脚乱得扯下了星月姐妹手中的戒指,扔进谷中。拉扯着两人一起奔下山去。 听到沈默的呼唤时,宋青衣没有反应。她身上的气力己经用得光了。胸腹之间的数只血洞还在不停得流淌着鲜血…… “哧啦!”一道闪电准确得击中了宋青衣,把她击得焦黑! “哧哧哧……”游走的电光不停得落在谷中。 “轰!” 一道巨雷响起,与电光一起把谷底那一刀一匕两枚戒指皆都轰成了粉末! “所有人快散开,不要聚在这里!”沈默一边跑,一边高叫着。 “隆……”远处还有雷声传来,好象无数道雷电正拼命得向着这里奔来。 谷底下的白莲军己吓得腿脚尽软,围着洪兴瘫坐一团。口中喃喃道:“弥勒降世,信者得救!弥勒降世,信者得救!” “轰轰轰……” 远道而来的雷电终于赶到现场,拼命得降落在这狭长的谷沟当中,山谷也被震得颤抖起来。靖安军的战士们看着这人力所不能及的威势,只吓得拼命跑着,越跑越远…… 又一道更响的巨雷炸响!两侧的谷壁抖了抖……终于,轰然倒塌! 朱元璋,宋青衣,各方的尸体,还有那些念着咒的白莲军,俱都被掩埋了起来。方才那条山谷,这会儿竟变成了一片平坦的土坡…… ………… “老爷,奴实在撑不住了。”星儿柔声道:“月儿也累得不行,要不,命人去唤茗娘来伺候老爷吧?” “嗯,叫丫环去请茗姨娘来。”沈默点了点头道。 “老爷今日怎么了?这般威武……”月儿正无力的伏在床上,吃吃得笑道。 “……”沈默长出了口气,悠悠道:“若一个人被块巨石压着,一直压了许多年。今天终于松了那块石头,你,他会不会跳起来?” “那石头便朱元璋罢。”星儿忍不住想起原先的主人韩影娘来,一时痴痴泛起了泪光,想了想,却又笑道:“如今,老爷再不会有石头压着了罢。” “怎么没有,你不也压在我身上么?”沈默微微一笑,望着坐在身上的星儿道:“不过你这,却甜蜜的负担……”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