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相》 第一章 初入军营 天元四十五年,岭南邵南王谋反被平叛。 岭南骑田岭大营里,许仲盯着下面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的男子打扮的女子许久,才又开口道:“你可知在此说谎的后果,梅花针是崔太医一脉的不传之密,崔氏族人都是五岁习医,天资尚可之人也只能在满十二岁之后开始学,你既不通医术,又如何敢说自己会梅花针。” 沈瑾瑜看了眼许仲,只觉得这人目光冷峻,充满肃杀之感,打在脸上犹如针扎,一时觉得这段时间难捱之极,心里颇有些后悔。 只是后来想想尚在寺庙的弟弟,不由强打起精神来,努力按下害怕的心思,清一清思绪,轻声答道:“将军悬赏求医想必是无奈之举,至今两日,而悬赏榜单尚未揭榜,恐是没有找到神医解毒。我不通医术,只会梅花针而已,但是针法中确有能让人脉搏变浅,为龟息的状态的针法。如果未找到解毒之法之前,施针能先护住心脉,延缓毒时间。将军若是不放心,我可将施针的脉络说与将军,将军在旁可随时探其脉搏,若有不适,怕是凭我也走不出这大营,我虽不才,对自己的小命却也是着紧的很呢。至于我梅花针的来历,我这里有崔氏信物。” 说完从从脖子上取下一个红绳穿的和田玉双手奉上,那玉大概有女子拇指大小,玉身淡黄,泛着微微的暖光,一看就知绝非凡品,系着绳子的那头雕着一只小小的药葫芦,下面刻了一个崔字。 许仲伸手接过,确实与之前看过的崔氏信物颇为相似,只是以前也没有看得真切,他也没有办法判断此物的真假,眼中闪过一丝犹豫,边陲之地能遇上梅花针后人确实有些出奇,但算上今日,已是第三日,之前传来的消息,薛神医来此还要再一日半日的,虽然已经先吃了金丹,但灵蛇草的毒久了怕也控制不住,此时无人可用,军医也束手无策,要死马当活马医了吗…… 他看了沈瑾瑜许久,她穿的是男装,却不掩周身的女气,照她所说,她是随母亲与弟弟来此寻父,结果和母亲也失散了,现在和弟弟一起借住寺庙,按时间来说,也是来此大半年了,长公主的手也不可能伸得这么长。 思及此处,许仲难耐的坐在椅上微微点头,对沈瑾瑜道:“你匆忙来此,想是赶了一早上的路,先在此休息,喝杯茶,等手稳了,再扎针不迟。” 说完便起身离开。 沈瑾瑜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便有士兵端上茶来,她此时心已经静了一些,没有了初时的那般慌乱,道了谢,才慢慢地喝起茶来。 过了些时候,便有人带着沈瑾瑜朝营帐后面走去,沈瑾瑜到了营帐后面,看到床上躺着一个年轻人,脸色苍白,旁边的士兵还在不住的擦汗。 又等了一阵,许仲也走了进来,士兵见许将军进来忙上前行了个军礼道:“大人,参将大人从昨天到此时还未醒来,一直出汗却身体冰冷,刚才看,伤口还在流血,浸湿了包在外面的白色纱布。” 许将军嗯了一声,侧身站在病人身边,沈瑾瑜忙疾走上前,看了看病人的伤口,伤在左手臂,没有包到的周围都还有些红肿纱布上,果真还有红黑色的血深处渗出,听起来,也觉得病人的呼吸沉重。 因是乱世,总能看到许多战乱,疾病,饥饿,沈瑾瑜不再是那个刚从京城出来满眼只有繁华锦绣的小姑娘,就算是眼前的伤口看起来有些狰狞的感觉,她也能做到处变不惊。 沈瑾瑜便从腰间拿出一卷布打开,上面插着两排金针,她将布摊开放在床前的桌上,对着许仲道:“我施针之时,可否只留将军一人?”许仲看了一眼士兵,示意他离开。 沈瑾瑜便将最小的一枚金针取出在油灯火上烤了一下,这金针与常见之针灸看来短上不少,也更加纤细,许将军看得真切后方令沈瑾瑜可以伸手扎针。 沈瑾瑜一边将所有金针都在火上烤了一遍一边解释道:“我用的这套梅花针讲的是八个半锁,青龙锁,还魂锁,紫金锁,白虎锁和总锁。青龙,还魂,紫金,白虎各两锁,青龙在左右缺盆,云门共四针,还魂在左右天溪,共三小锁,紫金在左右期门共两针,白虎在气冲急脉和阴廉,三小锁。合计十六针,总锁在任脉穴,只有一针。” “床上这位将军所受之伤看起来毒虽重,但伤的不是很严重,伤在上肢,只需要青龙锁与紫金锁就可。” 许仲不置可否,不动声色。 沈瑾瑜似为他释疑道:“民间近来确有八把半锁之称的推拿绝技,那就是我祖父以化名行医的称呼,也是从梅花针所来的。” “推拿只讲开锁,穴位对便可,现在上锁,需用金针,用穴位配以特殊的针法与力道,三者缺一不可。” 许仲这次微微点点头,问道:“现在可以动手了吗?” 沈瑾瑜竭力镇定,但耳根处慢慢红了起来道:“将军,有一事需要帮忙。”她表情似乎很是为难,咬了咬下唇,长呼一口气,似下定决心才道:“所针的穴道都在上身和,和,和,我……” 许仲见她犹豫半天也是未能将话说出口,问道:“你可是不会隔衣针?” 沈瑾瑜默默点点头。 青龙锁,紫金锁都在上半身,还魂锁在腹部,白虎和任脉穴更是靠近男子下身,难怪她一个年轻女子无法说出口。 许仲了然的点头道:“若是不影响你施针,我便帮你脱去患者的衣服,再者将油灯只留一盏,你看可好。 沈瑾瑜如释重负,道:“多谢将军体谅,我施针过后,再有人问起,可否不要提起梅花针一事,一则,我是崔氏后人,但不便提起,二则……” 许仲微微颔,这些穴道由一个姑娘家针出,确实不便出口。 沈瑾瑜有许仲帮忙后,便找到穴道,犹豫了片刻,闭目凝神定气后,便坚定的伸手将金针刺下约一寸左右,针入一寸后,又在每个穴位处用拇指和食指轻轻捻动,左右调试施力,过后便将针拔出,放回布袋中插好,然后继续下一针。 许仲看着她施针,暗忖道:“这个小姑娘穴位针法分明都生疏的很,可是胆子却不小,刚才主营之中,初始慌乱了一下,后来便镇定自若,这份胆识比许多男子都不遑多让,说是崔氏后人,也有可信之处。她若在吴金南身上不出错,倒是可以去试试看……” 耗了小半个时辰,勉强按照记忆里的针法扎了一遍,羞怯又加上紧张,沈瑾瑜已是满头大汗,脸色早就涨成了红色。见她针已扎完,许仲才将一直搭在病人脉搏处的手缓缓移开,见病人虽仍旧未醒,但汗已逐渐减少,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方放下心来,转过头对沈瑾瑜道:”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我看他脉象平稳了很多,你扎一次针能维持多久?” 沈瑾瑜回说:“我因为不懂药理,所以脉象之事不敢多言,按照以往祖父教授针法只是告知,以我给他针灸的力度,一次可以维持两个时辰左右,现在已经是酉时,大概亥时还要再扎一针,因为他本身已是受了伤,我不敢用太大的力度,我看他好像中毒多日,恐怕也是多日未进食,就算这种力度,也不知能不能受得住。” 许仲站在床前又看了一眼床上的病人却不置可否,对沈瑾瑜道:“跟我来。” 说罢便向营帐外面走去,沈瑾瑜不敢耽搁,急急的跟了出去。 出了主营,向左边的一个营帐走进,与刚才主营外森严的警备相比,这个营帐外的人并不多,但沈瑾瑜却觉得有种无形的压力从四面蜂拥而来,她恍惚觉得自己置身于众目睽睽之下,但转身看看四周又无人在旁,她心想难道这就是父亲以前说的高手在旁,还没来得及细想,许仲似是感觉到了她的异状,问她道:“你会内家心法?” 沈瑾瑜道:“我们家我和母亲没有习武,父亲和弟弟都是习武的。他们练的是……” 说着犹豫了一下,含糊道,“好像是会内家心法。” 好在已经是走到了内帐,许仲来不及再问,床前守着的不是士兵,看上去像是一个军官,那脸,同许仲一样,满是肃杀,那军官没有行礼直接对他二人道:“还没醒,那个怎么样了。” 许仲对他耳语一番,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会儿,说话的功夫,上来一个士兵行礼后,给沈瑾瑜看了座。 沈瑾瑜等了半柱香,见两人都不说话,就低头在椅子上等着,这时外面走进来一个士兵,对着许仲耳语几句,许仲神色稍稍放松的对沈瑾瑜道:“令弟也来了,现在已经安置在营中了。你先来给这人针灸吧。” 沈瑾瑜心中略安,意料之中。想必是刚才等待的工夫去的寺庙。 只是来揭榜之前没有想到会是两个病人,原本打算如果成了,当然最好,他们姐弟二人都可以顺利回京,如果不成,她留下一条命来,换得弟弟回京,好歹有一个算是有了依靠。 现在,成了一个,也算有了丁点儿希望。 只是希望弟弟不要多话。 沈瑾瑜心里嘀咕了一阵,虽然有些担心,也只得平了一下心境,将刚才用过的金针细细擦过,依次放在火上烤一遍又插回,便上前看病人。 眼前这人虽然症状同方才那人相似,但好像却更严重些,除了脸色惨白外,嘴唇也泛着青紫之色,他伤在右腹,伤口用纱布包着,她并未打开查看,但从渗血的状况来看,伤口也似更深一些,还好刚才已经扎过一次,她心里也有了点底气。 对许仲道:“他伤的比较严重,又伤在腹部,可能八锁需要用到六锁。” 许仲点头允,示意她可以动作了。 沈瑾瑜这次动作也比刚才娴熟了些,只是这人受伤似乎很重,她下针力度轻了许多,怕病人受不住。 过了小半个时辰,沈瑾瑜放下针已是全身近乎脱力,低声说好了。 许仲看看病人,同刚才那人一样,汗少,脉搏也少了些,这才松了口气,看神色颇放松了些,对着沈瑾瑜也是客气许多,低声道歉:“刚才多有得罪,只是事关挚友生死不得已为之。治病之事我另有安排,你只需稳住他二人即可。” 又道:“我派人去了你所说居住的寺庙查看你的来历,看到令弟并接来了,还望姑娘见谅,最近你就留在大营照顾此人,等他好了,我必会按照榜单所写付你百金的赏金,并让你和弟弟团圆,今天先这样。” 他的神态虽然客气,语气中却带着不容反驳的威严。 沈瑾瑜见他态度颇为坚决,又想到军令如山,料想道求情便是无用,只得再三拜托,请他照顾好弟弟,并保证自己一定会尽心照顾病人。 第二章 梅花针的效力 沈瑾瑜跟着走出了营帐,被安排在主营边住下,她吃过晚饭后,略略梳洗一下躺倒床上,才觉得一阵阵后怕袭来。 她早就想到,许将军不会这么轻易相信她一个还未及笄的孩童,如今还去寺庙接了弟弟为质,她原本想,就这么两个孩子,该如何千里迢迢从岭南回京,且不说他们一路千山万水,就说现在这邵南王起兵造反才被平叛,周围流民四起,一路并不太平,他们俩个孩子,还带着点钱财,不若羊入虎口。 她听说这军营悬赏名医救命,原本打算豁出去试试,如果成功了便要求随军队回京,如果不成功,她留下一条命,就让弟弟留在寺庙,自己靠着这些钱财安身立命,没想到事到临头,她还是满心的放不下。 梅花针一事,该怎么解释,会来解毒的大夫又会是谁,万一回到了京城,有人问起她该怎么回答呢? 沈瑾瑜翻了个身又叹了口气,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也不知道弟弟在这里怕不怕,虽然他是男子,又习武,总归是比她小几岁,毕竟是第一次一个人,身边没有爹娘,也没有阿姐。 想得心烦,为了静心,她把那套在寺庙背的烂熟的针法又背了一遍,心里暗暗为自己鼓劲:我第二次用针能这样也算不错了,又想起了离开时状态不明的父母,又安慰自己,到了京城韩伯伯家就好了吧。 毕竟白日里累得慌了,虽是满腹惆怅,也慢慢睡着了。 接下来这一日半里,她依时施针,倒也相安无事,又看到许将军几次,告诉她关于弟弟的状况,好叫她安心,虽然不许见面,但心里还是踏实一些。 到了第二日的半夜,突然听得外面有些许动静,有人在帐外叫她,沈瑾瑜忙起身,穿好衣服往外走,她白日里待过的营帐里灯火通明,不由一阵心慌,该不是针扎出问题了吧,这两人一直没有解毒,都这么虚弱了,再几针怕也是受不住了,来不及细想已经走到营帐外,门口守的也是白日见过的,见她忙说:“你来的正好,薛神医到了,怕他有问题要问你,赶紧叫你来。” 沈瑾瑜赶紧进去,就听得有人道:“金丹吃的及时,只是药力有限,针法虽生疏,到底还是起了作用,如果等到我来再处理,恐怕会毒入五脏,就算解毒了,身体也是大亏,于寿命有碍,我给他将毒血排出,再开点药,赶紧抓了煎好。” 她见到一位老者,虽然满目风尘,但精神尚好,转头面向沈瑾瑜,停滞了一下,然后问道:“丫头,是你扎的针吧,过来帮我煎药。” 说罢将他脚边的药箱打开,把东西一一摆出,许将军点头道:“你将药拿给小邱。”边上名唤小邱的士兵将药接走,许将军又对沈瑾瑜道:“军中都是男子,手脚难免粗些,你来帮忙照顾。” 看来这人便是请来的神医了,她心里便停当下来,病人起码性命无忧了,她后两次扎针的时候便觉得这两人的中气越来越弱,下手都有点不忍,有人坐镇,便安心的当起下手,好好照顾起病人来了。 其余的人都被请出帐外,薛神医便从他随身的箱子里拿出一个香炉,点上,又拿出两粒绿豆大小的丹药,自己拿一颗塞入鼻中,余下一颗给了沈瑾瑜。 沈瑾瑜不明所以,但还是依样画葫芦,自己也塞入鼻中。初时点上香炉的时候,只觉得有股异香,让人绵软不已,这时候加了一粒丹药,头脑慢慢清醒起来。 香燃过一会儿,薛神医便开始动手清创解毒了。 她被留下来帮忙照顾主营中之人,帮忙擦血熬药,敷药膏忙得不亦乐乎,不似前两日只是扎针而已。 神医话不多,听来往的小兵讨论,这人就是有名的薛神医。身为医痴,不通人情世故,只爱静心看病。 果然薛神医每日里只是看病人,闲来就摆弄自己的药材,再不然就喝喝小酒,有时候问两句针理,沈瑾瑜知道他医痴的性格,有时候两句答得好,惹的老人家哈哈大笑,夸她道:“你的针法记得很熟,只可惜不通医理,若是从小学起,假以时日倒是有机会成为一方大家啊。” 沈瑾瑜想起也是觉得后悔,哪里想到日至今日自己会有用得上的一天呢。 如此过了三日,沈瑾瑜看护的病人也已经是大好,慢慢的都开始恢复知觉,偶尔间手还能稍微动一动,有时候前来替换她的士兵和她闲聊几句她也慢慢知道了她照看的是何人。 躺在床上的病人名叫吴金南,是位参将,与另外一位病人是被同一把剑所伤,只是受伤没有那位那么严重,有时候听得士兵私下里讨论,说许将军不相信吴金南,并不知道他是如何受的伤,怕是觉得他这伤受的蹊跷,他是长公主的人马,又怕他会往外传递消息,并将吴金南身边的亲兵全都调走了,这才有了沈瑾瑜照顾他的事情。 沈瑾瑜对军队内部的斗争恍若不闻,一心只是照顾病人,也并不与人讨论多嘴。对熬药换伤口之事已经是越来越纯熟。 薛神医说这两人毒已尽解,而且两人都在习武,所以身体底子不错,也快要清醒过来。醒过来就没有大碍了。 沈瑾瑜忙碌不似从前,心里安定不少,总算是有空看清了她病人的美貌,偶尔还忍不住暗暗感慨一番,这么漂亮的脸,生得仿若一个女孩子,白皙的皮肤,虽见得到风霜之色,但并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五官又偏秀丽,怎么会是一名参将。 这日里,薛神医把过脉,告知沈瑾瑜此人毒已大好,应该在今天就能醒来。 下午的时候,他破天荒的找来沈瑾瑜一起喝酒。 他带着沈瑾瑜在离大营不远的溪边,让人架了桌子,面对面的摆了两张凳子。 沈瑾瑜知道薛神医不拘小节,便在他对面坐了,帮他斟酒。 薛神医开始的时候并不说话,俩人默默的坐在对面。 过了一阵子,薛神医像是终于想起来还有人坐在他对面一样,抬头看了眼沈瑾瑜,幽幽开口道:“时间真快,我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她就好像你这么大。” 沈瑾瑜愣住了,完全摸不着头脑。 薛神医自己又倒了一杯杯的酒喝完了。又是一阵阵的沉默。 一壶酒喝光了,薛神医倒出最后一滴,摇了摇壶。将壶放下,起身慢慢走到河边。 沈瑾瑜不明所以,还是跟着去了。薛神医似在回顾的喃喃自语。 “天元初年那场大灾,我第一次看到她,她与你年纪相仿,穿着一身绿衣,像仙女一样。” “义庄里尸体都堆满了,根本没人管的上,四周都是流民,有病的没病的都关在一起,官兵四处守着,到处都封死了。我当年才八岁,到处都是死人到处都是病人,我虽然当了一年多叫花子,见这阵仗还是吓坏了。” “当时都是什么病。”沈瑾瑜忍不住插嘴问了一句。 薛神医并没有回答她。 “后来事态严重了,人越来越多。反正都活不下去,不如拼死一搏,当兵的都不敢近身靠近,官府将红门大炮都拉出来,准备全灭。” 薛神医面色寻常,却又带着点不同寻常的欣喜之色自语道:“后来听说有贵人谏言,说朝代之初便这样杀生,怕是有违上天好生之德,又来了五六个大夫,自愿的检查这些病患,没病的人被安置在单独一处,得了病的,按照严重程度被分开处置,人群中,她穿着一身绿衣,那么醒目,终我一生,我再也没有见过比她更漂亮的女子。” “瘟疫治不了,但凡得病之人,全都死了,但当时几个大夫愿意进义庄,才给了我们这些人,都有了一丝丝活命的机会。” “我当时没有得病,但我觉得连仙女都来帮我们,肯定会没事的,我留下来帮忙,也因此跟得名医,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 “后来才辗转打听到,这仙女,是色艺双绝的清河崔锦。” “那你后来,见过她吗?”沈瑾瑜问道。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些?”沈瑾瑜问道。 “初见,你会梅花针,我疑心你是崔家的人,后来便对你多有留意,现你们居然有几分相似,时间久了,才觉得你们不像。” “她是我见过的最骄傲,最大气,最神采飞扬的仙女,你个小姑娘,针法都不熟,你们不像。” 薛神医虽然一连用了三个不像来否定,但沈瑾瑜丝毫不觉的尴尬,被称赞的是她的祖母,她满心欢喜,与有荣焉。 薛神医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转身走了。 边走的时候,传来隐隐约约的声音:“后来只可惜,红颜薄命啊。” 沈瑾瑜见得薛神医的背影,呆呆的立在河边,不知是喜是忧。 她早前就知道祖母盛名在外,都是原来家中的旧仆断断续续说些片段给她听,今天听得外人这么盛赞祖母,她内心极为复杂,一时感慨万千。 等待心情平复了些,沈瑾瑜想到二位伤员的病体将愈,仿若看到了回京的路途都近在眼前,心情大定,复又开心起来,将她分内之事做好后,到了傍晚无事可做,又觉得心中惶惶然,想起弟弟爱吃松子,去将军派人从庙中送来的行李中,翻了翻,找到娘亲尚在旁时准备给她俩的松子找了出来,为了将心静下来,就着灯哼着歌慢慢剥起了松子。 快到晚上,吴金南慢慢清醒过来,睁开眼睛见到的画面便是离他床不远的地方,一个男孩正就着油灯铺着帕子慢慢剥好松子一个个摆上去,他昏迷几日,有点不知身在何处,一时又不知今夕何夕,想了好一会儿才回忆起来,又看了看熟悉的大营,才敢确定。 那男孩仿佛才十一二岁的样子,瘦瘦小小的,乌黑的头,雪白的皮肤,可是那五官……分明是个女孩子。 吴金南大伤未愈,说起话来有点沙哑的声音,低声问道:“你是谁,为何在此。” 沈瑾瑜大喜过望,饶是她平日里素来稳沉,也忍不住欢喜道:“你,你终于醒了,我,我马上告诉许将军去。” 往外跑了两步,见他勉力起身又觉得不妥,回转身问:“你还好吧,身体还觉得不舒服吗,要喝点水吗,伤口没有全好不能起身的。” 吴金南现在已经恢复了些神智,回问道:“你现在身处军营,不懂得服从吗,问你的问题可有回答。” 第三章沈瑾瑜的家世 沈瑾瑜才回过神来,想起他不是她之前照顾了好几天的漂亮娃娃,他现在醒来就是令行禁止的参将,他平日里闭上眼睛的时候,像个漂亮的女子,但是现在他睁开眼睛,就有了戾气,和许将军的肃杀不同,他的戾气更阴沉许多。 何况她尚在军营,不能如同之前在外一样随心所欲了,便上前行了个礼,恭敬回答道:“我叫沈瑾瑜,之前您昏迷,我是许将军派来照顾您的,现在您醒了,我要去通传一声。” 吴金南哦了一声,不再多话,也没吩咐她,自己慢慢起身,摆手示意她可以离开了。 沈瑾瑜回了将军,便被吩咐要她回自己的营帐内,回营帐等了一下,弟弟也被人送了过来,沈怀瑾见到她便扑了过来抱住沈瑾瑜欢喜叫道:“阿姐阿姐,好几日了,你担心死我了。” 沈瑾瑜这几日不仅要承受与父母分离之苦,还要担心弟弟,更怕她所照看之病人没有活过来,她与弟弟两人不知该如何是好,如今病人醒了,弟弟又无恙,一时欢喜得抱住弟弟哭了起来。 沈怀瑾被抱得呆呆的,急声问:“阿姐阿姐,你哭什么,你被欺负了吗?我帮你去找他们,你别哭,别哭。” “我现在好好的回来了,你不知道,我这几天快闷死了,他们把我从庙里带回来,我问他们要干什么,他们也什么都不说,也不准我去外面,天天呆在营帐里,我无聊的时候只能看看书,又不知道爹娘去哪里了,又不知道你去干什么去了,我,阿姐,你没事吧。” 沈瑾瑜见到弟弟,又听他同往日一样,还是像连珠炮似地,一时之笑了出来,只自己擦了眼泪道:“我没事,只是担心你,看到你没事就好了。” 沈怀瑾见此才放下心来,委屈的嘟囔道:“说好要一起的,你那天一早就留了封信走了,害我好怕哦,你还哭呢,边哭边笑,猴子撒尿。”边说还边伸手在脸上羞了两下。 沈瑾瑜这才笑出声来,对沈怀瑾道:“你记得我来之前说的话吗,他们有没有问你什么?” 沈怀瑾正色道:“记得,都记得。” 然后又撅了嘴道:“我还想说呢,这几天都没人理我。什么都没说。” 沈瑾瑜轻叹一声,细细讲哪些不可以提及的事情一一交代 两人又闲聊一阵,才分别休息不提。 次日有士兵通传她许将军要见她,她略收拾了一下,起身跟着士兵走向主营,此时听说伤势较重之人也已经醒来,她走进最近较为熟悉的大营却现,吴金南搬去了别的营帐,现在营帐里待着的是许将军,许将军已经不见初时的着急,端坐在营帐的桌前,身后挂着大型的地形图,旁边还摆着沙盘与一摞文书,他边上坐着的是另一位伤者,沈瑾瑜见了忙行了个礼。 上位的年轻人此时起身相迎,笑言道:“你也是我的救命恩人,且有让恩人行礼的道理,何况,你并非我军中之人,只是这几日奸细颇多,为了安全,只能委屈姑娘及令弟了。” 沈瑾瑜有些受宠若惊,最近习惯了被当个丫鬟似的使唤,又被当成半个士兵礼来礼去,现在这样的待遇,还有些不适应,口中道不敢居功,说着又起了身,抬头看着伤者。 沈瑾瑜初见吴金南之时,还暗暗讶异了一下,见到许将军那种满脸肃杀之人,觉得这种才是军人。但现在看着这伤者又觉得军人怎么会有这种白面书生似的人物,他容长脸,五官端正,气质斯文,脸上的线条却不甚柔和,眼若寒星很是有神,若不是略带些苍白的脸色,都让人忘了他是重伤刚愈。 许将军此时也起身解释道:“姑娘受委屈了,这位程副将受的伤多亏了你,先前局势不明,这次的毒主要是冲着程轩而来,我们不得不多加小心些。” 程副将?沈瑾瑜想起之前市井流传的“程福将”于沙场上取邵南王级之说方才明白过来,可是又和传说中有那么点不一样 程轩笑道:“你可是在奇怪,我怎么没有长成凶神恶煞之样。” 他的声音与许将军的高亢不同,有一种温婉又不失浑厚磁性,很有安抚人心的作用,沈瑾瑜紧张的情绪终于轻松了些,她在进入军营这些天第一次稍稍放轻松了些。她跟着笑道:“只是没想到程福将是这么年轻。我还以为能将战事提前结束之人会是年过半百的武林高手呢。” 传说未免误人,程轩笑道:“行军打仗,怎么可能会是一人之功,只是大家都只看到杀敌这一段,行军布阵可不是一人能成事的。” 说完便让沈瑾瑜在下边的椅子上坐。 沈瑾瑜看他不居功,也平易近人的很,心不由放下大半,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喝着小兵上来的茶,心里开始盘算该如何开口。 这时许仲挥手,小兵托着一个盘子出来了,上面盖着一块粗布,摆在了沈瑾瑜手边的桌子上,许仲还未开口,沈瑾瑜已抢先道:“许将军,程副将,我这次来诊,不是为赏金,是希望你们能带我们姐弟回京。” 许仲与程轩对望一眼后,示意沈瑾瑜接着说。 沈瑾瑜取出上次给许仲看过的崔氏印章,递上去给许仲,道:“我知道二位对我梅花针来历存疑,我的外祖父是沈柟,外祖母则是清河二崔的崔锦。” 程轩惊道:“天元三年的十八岁探花,清河二绝的崔锦?” 之前因着梅花针一事,许仲心中存疑不少,而且他们查过沈瑾瑜的行李,她有些钱财,犯不着以身犯险。乱世之中,钱财多,也不是什么好事。他与程轩商议,本想通过今天的会面弄清来历,不曾想,开口沈瑾瑜说的便是如此让人震惊的人物。 其实程轩听她说完立刻就相信了三分她是崔氏的后人。清河二崔当年是以色艺双绝于天下,长得倾国倾城自是不必说,不提沈瑾瑜的容貌,单说她只身揭榜的气度,犹若闲庭漫步,就让程轩刮目相看。 沈瑾瑜对他的惊讶早有准备,轻轻点头道:“正是。” 她早就听母亲提及过,外祖父是大周朝最年轻的探花,天元三年他连中两元,世人说起的的时候,都未免有些为祖父抱不平,乡试会试一路走来都是第一名,只在殿试的时候,当年的天元帝觉得他太过年青且恃才傲物,更喜欢韩峒的稳重,才点了他的状元,可十八岁的探花郎,在大周也算是前无古人了,所以外祖父在士子学生中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 沈瑾瑜不止一次的想象过,年轻的外祖父骑着高头大马在京城的街头游街,周围无数欢呼的少女或羞怯或大胆的丢下清早刚剪下的鲜花时是多么的意气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朝踏遍长安花几乎是每个读书人的梦想,不及弱冠的探花当年是多么的轰动。 她丝毫不讶异程轩的惊讶。 沈瑾瑜道:“我所持的崔氏印章就是我外祖母留下的,当年,外祖父离京之时几乎什么都没有带。外祖母过世之后他就带着母亲离京了。” 程轩道:“这段往事确实离现在时日已久,我们当年所听到的传言都是说沈探花跟着当年的大火….” 沈瑾瑜点头道:“外祖父离京之时悲愤不已,散尽仆役,一把火把皇上赐的府邸烧掉了。当年母亲尚在襁褓,等她记事之时,祖父已经是一名商人了,在京城附近,人称崔掌柜的。” 程轩笑着低叹一声道:“妙人啊,沈探花果然明白大隐于市的真理。没人想到,才华堪比大儒的探花郎居然做了陶朱公。” 沈瑾瑜笑道:“听娘亲说,祖父离京之后,以商人自居,而且行事颇有几分不羁,除了年轻时候的至交好友,其余往来的皆是贩夫走卒,可谓是来往皆白丁,谈笑无鸿儒。养育娘亲之时,不尊礼法,学的是四书五经,妇德、妇言、妇容、妇功几乎是无一学过,以前祖父的好友笑话说,这是想要教出一个女状元来。只是到了我启蒙之时,偏偏学的全是女红,琴棋与针法。” 程轩叹道:“那沈探花现在何处,可否为我们引荐一下。” 沈瑾瑜面露为难之色:“我始龀之时,祖父开始带着全家往南边搬迁,再两年,祖父便离开了,至今没有音讯。离开之时交代母亲,我们一家不可再返京,只是如今战乱,我父母也不知所踪,我们不得已,才想拜托将军将我们带回京城,投靠亲友。” 程轩大感惋惜之时,许仲开口道:“这事自然是可以,你姐弟二人上路确实也不安全。” 程轩附和道:“战争虽了,还有些流寇犯案。随军走也是个法子。” 沈瑾瑜大喜过望,笑着起身行了个礼:“如此,先谢过两位,解了我二人的燃眉之急。” 程轩道:“你也是无需多礼,说起来,你还是我的救命恩人。赏金你若不收,便算我欠你人情,以后你有需要只管开口。” 许仲也微笑道:“程兄弟的承诺可是胜过百金,此事值得。” 沈瑾瑜笑道:“此事就拜托二位,只是祖父提醒过,让我不得提起梅花针与崔氏后人一事,此事舍弟都未知晓,只是我当时事急从权,不得已才以梅花针为名来揭榜。还望二位将军能代为保密。” 二人自是应诺不提。 这边沈怀瑾正在营中等待沈瑾瑜无聊至极,营外走来一个人,他抬眼看,不由愣住,这个将军,未免也太好看了吧,看起来只有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军官的衣服,再是普通不过,却遮不住眉眼如画,丹凤眼,高鼻梁美艳尤胜过女子。沈怀瑾跟着父亲奔走也见过不少的风流少侠,此时也觉心神皆醉,何况这唇红齿白的颜色,长在男人脸上也太过浪费了吧。 正在他惊心之时,这人说话道:“沈瑾瑜是住在这帐中吗?” 沈怀瑾也算见多识广,却依旧呆呆的模样。 那人颇有些不耐的重复了一遍 沈怀瑾此时才回过神来,上前叫道:“这位哥哥,你是来找我阿姐吗?我阿姐出去了,我正无聊呢,你长的真好看,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沈怀瑾,你找我阿姐有什么事情,她一会儿才能回来呢,我们准备要回京城去。。。。” 那人何时见过如此话多之人,况且他原本最痛恨别人称赞他的样貌,但在恩人的弟弟面前脾气又不得作,而且偏生沈怀瑾虽唠叨,但稚气犹在,又有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真诚之意,仿佛他赞的不是一个男子的样貌,只是在描述一朵花,只是由心之举。 他只得放开了那点怒气,勉强道:“沈兄弟,我叫吴金南,是特来谢谢令姐的救命之恩的,如今她不在,我就晚点再来好了。” 沈怀瑾忙道:“吴哥哥,我阿姐等下就回来了,你,你在这等等吧。”他可怜巴巴的望着吴金南:“我好几天没和别人说过话了,我一个人在军营待着好几天了,他们都不和我说话,我快闷死了,你陪陪我吧。” 沈怀瑾怕吴金南拒绝他,说的又急又快,还从口袋中拿出一包剥好的松子,献宝似地拿给吴金南道:“我阿姐剥的松子,我们一起吃,你,等下再走吧。” 吴金南不由有些呆住,早些年,没有人有松子能分给他,这些年,怕是没有人敢拿出松子和他分享了,他想起前几天他刚醒来时,看着沈瑾瑜在油灯前剥松子的场景,原来……一时间竟然有些艳羡。不自觉停了下来。 第四章 一把松子的友情 沈怀瑾怕他改变主意,忙上前拉住他坐在桌边,将松子的粗皮一颗颗搓开来,开始叙叙的说着:“我娘亲之前买的,我最喜欢吃的,可最近娘不知道和爹跑哪去了,我都好久没见到他们了,原本阿姐要带我回京去的,不知怎么来这了,我一个人呆着,真是无聊的很,又有点害怕,不过我习过武,想着阿姐没有习武都不怕,我也好些了。 ≥ ≤” 说着一边将松子的粗皮搓掉,一边讨好似的塞到吴金南手里:“我阿姐剥的,你尝尝呗。” 吴金南听他说着,慢慢尝着手里的松子,想来这幕是好久都没有生过了,无数山珍海味竟也不如这几粒松子。 沈怀瑾边搓边叙叙的说着,自己与姐姐如何来与母亲来找爹,如何又失散了,如何来到这大营,如何又被安置在这里。 吴金南就安静的听他说着,间或搭上两句,大概聊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外候着的士兵进门对着吴金南耳语了几句,吴金南便提出告辞,沈怀瑾尽管不舍,还是与他依依惜别,口里还说着:“吴大哥,你要常来啊,我们会武艺,我也可以和你过几招的。” 吴金南尽管忙,倒也是和气的应下了。 走的时候,吴金南想道:“可不是疯了,这么多的事情等着,我为了把松子,和一个十岁的小孩子说了这么久。” 吴金南走后没有多久,沈瑾瑜便回来了。 沈怀瑾跳上去,把刚才的事情说给她听,说有个特别漂亮的哥哥,还聊了天,沈瑾瑜微笑听着,道:“人家是参将很忙的,不见得有空再来。有个好消息,我们可以跟着军队回京了,这几天就要出了,你来的时候急,没有和庙里的主持告别,我们这两天告个别,就准备回京吧。” 沈怀瑾高兴的跳了起来:“阿姐,是真的吗,太好了,我们可以回去看韩伯伯,还有哥哥。阿娘也会在那里等我们吗?” 沈瑾瑜笑着摸摸沈怀瑾的头道:“会的,都会看到他们的,只是京城局势复杂,韩伯伯在朝为官,不知立场如何,最近切莫再提起他,别人问起,只说我们投靠亲友就好了。” 沈怀瑾点头称是。 现在两人不再是揭榜的医者,而被奉若上宾,不仅分别住了两个小营帐,也能够四处走动一下,沈怀瑾前几天被闷坏了坐不住,到周围去溜达了,沈瑾瑜则收拾好两人前几日未洗的脏衣服去河边洗。 他们的营帐依水而驻,营帐不远处就是一条小河,平时士兵们饮用洗衣便在此。这时候大概都在晚餐,没有人在附近,沈瑾瑜就着河水洗净了衣服,靠着河边的树看着流水开始起呆来。 如今也算大事已定,只是不知道父母现下如何,离开的时候爹的状态好像不是很好,自记事起,她就没有见过爹受伤孱弱的模样,那天,似乎真有点吓人。 传说最是误人的,她从来听到的传说都与事实不一样,传说中的祖父是大儒的模样,爹是凶神恶煞的模样,传说被程副将杀掉的邵南王第一智将顾四海,也并没有死掉。她不信传说。以前提起回京是高兴的,她从小在那边长大,她有闺中好友,有韩伯伯家的哥哥姐姐一起,现在为何提起回京只觉得前路茫茫呢。 神龙见不见尾的薛神医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她连句道别都没来得及说,心里也觉得有点失落,有些人,一别就不知何时再见,爹娘呢…… 吴金南走到这里来的时候,看到沈瑾瑜正靠在树边,河水潺潺流动,印出残月惨淡的白光,照着河水,也印的她脸色一片惨白,上次在病床前,吴金南虽然没有仔细看她,但也觉得她就算穿着男子的服饰,也自有股温婉之气,吴金南本是练武之人,目力比别人自是要好,就着月光,看着她的脸上表情似有悲戚之感,想着沈怀瑾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吴金南似也明白她的苦楚之处,他年少的时候,也有这么孤苦的时候,他没有说话,静静的看着她,一会儿沈瑾瑜似有察觉,朝他看了过来,忙起身笑道:“吴参将,找我可有事。” 吴金南看着她虽然看起来镇定自若,但脸上却慢慢地泛起红晕,心里猜度道:不该找这个时候道谢的,毕竟是大姑娘了,那几天虽然因为我受伤照顾了我几日,这时候还是不好意思了吧。 人已经来了,也不好不说什么,便道:“刚才问人说你在这里,前几天烦你照顾我,救命之恩不敢言谢,只是” 沈瑾瑜忙接口,没有让吴金南将话说完:“吴参将客气了,我只是帮手,救人的还是薛神医,我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呢。” 吴金南道:“一码归一码,薛神医的情我自会承,你就不必多说了。”说完又觉得自己口气太冷硬,缓和道:“以后有事,只管开口。” 沈瑾瑜含笑谢过,吴金南不习惯与女子打交道,又想起下午见面时自己的无礼更有些抱歉起来,便有些讪讪然,沈瑾瑜又问了问伤口之事,知道并无大碍了,便将洗好的衣服拿好各自回营了。 这边许仲与程轩及底下的参将商议,准备回京之事。沈瑾瑜姐弟回了次寺庙便跟着启程了。 程轩帮沈瑾瑜安排了马车,沈怀瑾会骑马,他被安排了性子较为温顺的马匹,车走的不慢,程轩怕沈瑾瑜没有办法跟着路程,没想到她虽样貌瘦弱,但一直撑着,没有叫过半句苦。 一路大军走来,却也并不太平,时不时有余部埋伏。 沈瑾瑜姐弟二人并未表现出特别的慌张,离她们最近的一次,甚至有血溅在沈瑾瑜的脸上,脸色虽苍白,却神色如常,只是护住弟弟坐在马车的角落。 倒是程轩有时不忍,乘着军队整修的时候,他会带她们到附近的镇上,找个客栈洗澡换衣服。沈瑾瑜虽然不好意思回绝程轩的好意,但基本上邀请她们三四次,她也是最多接受一次。其他时候,都只是跟着军队。 程轩在京城中就是有名的风流倜傥多情公子,世家公子出身,身边围着的姑娘不少,他见过许多像沈瑾瑜这般的娇滴滴的姑娘,只是一时没意料能有姑娘似这般能坚持的,倒是暗暗佩服了起来。 这边沈怀瑾对许仲将他“请来”颇为不满,每每许仲和程轩一起出现,他都乘机跑去找吴金南。 吴金南原本是十分话少,起初是因为沈怀瑾是恩人的弟弟,对他格外宽容些,但是到了后来,他既怜他身世也算得坎坷,又羡他十来岁的年纪,还能若孩童般在他姐姐身边撒娇,复杂的情绪混合,倒是有了些真心的喜爱。 如此在路上走了十来天,行程过了大半,沈怀瑾毕竟年纪小,已是很不耐了,马也不骑了,常常躲在马车里面,有时候沈瑾瑜还要照顾他,要软言安慰他还要为他唱歌或者念书听,沈瑾瑜自己也是有些受不住了,但撑着一口气,人瘦的厉害,像风就能吹走一般。 程轩有时候过来看他们姐弟,看着瘦小的沈瑾瑜还要拿出精神来安慰弟弟,眼睛却亮晶晶的,放出光彩来。 再过了十来天,基本已是回京在望了,临京城近了,吴金南拿出他随身的玉牌送与沈怀瑾道别:“此去京城,怕没有机会常见面,你和姐姐若有需要,只管拿着玉牌来找我。我现下住在长公主府内,应该不久就能自己开府,你们住在何处你阿姐现在告诉你了吗,我到时也可以找你。” 沈怀瑾道:“阿姐说到了京城我自然就知道了,我以前就年纪小,忘了住哪了,好像是韩伯伯,但地方又不记得了,吴哥哥,你搬了府,真的会去找我吗,我还可以和你切磋武艺呢。” 吴金南不舍的摸摸沈怀瑾的头,最近的路途,两人常常说话切磋武艺,他都忘了有多久没有和人有这么轻松的相处过了,他是公主府的仆役出身,人人都认为他是长公主的禁脔,位低的人巴结讨好,位高的人看不起他,谁想过,在军中他也是靠真刀真枪在众多禁军中打拼上来的,原本程轩和他一起受伤,后来两人清醒后,许仲才明白他是为救程轩受的伤,关系缓和了点,但谁知道回京后又怎么样呢。 第二天中午,许仲带着大军在城外十里处扎营,程轩与吴金南先行回宫面圣,并派亲兵送沈瑾瑜姐弟去城中投靠亲戚。 第五章 京城里的巨变 到了傍晚,程轩已经从宫中出来,亲兵却还没有在宫门口等着,他隐隐觉得有些不妙,面圣那么长的时间,为何还没有送到回来复命,一路正回到府邸,就看到一辆马车远远的朝着他们所在的侧门驾过来,驾车的正是送沈瑾瑜的亲兵,亲兵急急的赶了过来,在程轩的耳边低语,程轩不动声色的打开马车车门,车上沈瑾瑜面若白纸的躺在车塌上,沈怀瑾满脸担心的看着沈瑾瑜,脸上还有未干的泪迹,他见了程轩就像看到了救命的稻草般扑上来,连声问程轩道:“我阿姐这样了,韩伯伯家也没有了,程副将,你看看我阿姐有没有事情。 ” 亲兵过来道:“才有大夫给看过了,是急火攻心一时调整不过来,加上路途劳累,体虚才会这样,才开了药从医馆出来,还没来得及熬呢。” 程轩看着沈瑾瑜气息微弱的样子,与之前路上简直判若两人,原本她是瘦弱的,但是因为有股精神气撑着她,倒也觉得精神的很,每天精神的跟着军队上路,因为瘦,眼睛显得越的大,可那眼睛,充满了朝气,没有说话的时候,都透着温柔的笑意,不像现在,完全了无生气。 亲兵说他们原来投奔的是户部尚书韩峒,马车快到了,现他们府邸的匾额都没有了才大惊,韩峒涉及到皇太孙贪墨一案,已经全家被流放到潮州境内的瘴江,沈瑾瑜听完就晕过去了。 程轩伸手准备将她抱下马车,稍一犹豫又出去叫了个小厮,让他叫来内院的粗使婆子,带着软轿来接人。他带着沈怀瑾陪着婆子抬了沈瑾瑜朝内院的客房走去。 程轩出征一年有余,并没有告知准确的回程时间,等到他母亲李夫人得知儿子回府的消息时,程轩已经到了客房。 李夫人派人将程轩房里的大丫鬟云舫叫去客房看。云舫是之前李夫人房里的二等丫鬟,在程轩出征前一年拨到了他房里,半年后升的一等丫鬟,并给她开了脸。 云舫满心欢喜的快步走到客房,恨不能飞过去扑到他身上,程轩在京中盛名在外,是有名的温柔多情的公子,府里谁不羡慕她。 到的时候,程轩正站在客房外间的桌前,满脸肃色,眉头轻锁,低头听着府里常请的王大夫讲话。 王大夫正道:“急火攻心,看着凶险,但是只要假以时日,多多调理,并无大碍,之前的方子开的不错,就是有些急,药下猛了,我改几味药就好。”大夫说完又交代了拿单子的丫鬟几句熬药要注意的事项,就跟程轩行礼道别。 大夫走后,程轩准备转到内间,云舫赶忙上前福了一福,道:“三爷,夫人知道您回来了,派我来看看。” 程轩转头看她,便手指向内间床的方向道:“你来了正好,里面有位生病的姑娘,你留下来照看着这位姑娘吃药。此时她还未醒,现在去给她打点水来,擦洗一下。” 云舫没料到是这冷遇,一时心凉了些,原本她是三爷院里中唯一一个被收房的丫鬟,她以为,多少她还是有些不同的。 在院子里,三爷对她还是颇有照顾的,看在那些夜晚的情分上,她以为他们见面应该还是有些欢喜的。这院里谁不知道她有可能是将来的姨娘,她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人拦路,连问都没有问多问一声,可是现在这光景。 云舫有些失望的抬眼望了眼程轩,见他并没有转头看她,只顾着朝房里走,有些呆住了,毕竟是大丫鬟,马上她应了声是,就出外去吩咐这院里原本候着的小丫鬟准备水去了。 云舫走进房里时,沈瑾瑜刚转醒没多久,沈怀瑾忙扑上去道:“阿姐,你可算醒了,你晕了好久,都两个大夫给你瞧过了,你好点没,我好怕呢。我们在程副将家里,阿姐,阿姐。” 沈瑾瑜慢慢的将身子撑起,靠在了床头浅笑道:“我没事,大概是路上累着了,现在我睡了一觉,好多了,你别怕。” 程轩见她醒来,不哭不闹,放心多了,原本他还怕她姐弟二人先是父母失散,再是亲友被流放,遇此大的变故会不知所措,也怕她会哭闹不休,他最怕的便是女人的眼泪,一看到就觉得烦闷不已,不知该如何处置,没想到她醒来后,便是镇定自若的模样。这么小,就能如此稳沉,心下除了怜惜,又多了两分佩服。 其实沈瑾瑜很早就醒了,在进二门之前她就已经醒了,只是事已至此,她该怎么对弟弟说呢,之前支撑他们的精神是回京,是韩伯伯,是韩家的哥哥姐姐,找到他们,她和弟弟就不是无根的浮萍,好歹在京中他们也是有所依靠的了,而现在呢,祖父不知去向,爹娘消失无踪,她要怎么安抚弟弟,该怎么计划后面的人生呢。那么多的秘密,那么多的不能为人所知,越来越接近的禁忌所在,她自己都觉得有点不能负荷了。 她默默的躺在床上,多么希望能够一病不起,或者,等她睁开眼睛,祖父回来了,爹娘也回来了,再或者,韩沛哥哥会像小时候哪样跑过来揪她的辫子。 只是她听到弟弟越来越慌张的声音,他握着她的手都是冷冰,却湿漉漉的,她又想起了小的时候,沈怀瑾两岁的以后,就是她完全的照顾他,他多么的依赖她,甚至过了父母,他凡是以她为,有她在,沈怀瑾就不害怕。 现在,她也躺下了,像祖父爹娘一样,丢下了他,让他在这京城里一个人,既害怕一个人,又要担心她的安危。 沈瑾瑜慢慢的睁开了眼睛。 便又微笑的对程轩道:“程副将,有劳了,我们姐弟二人现在暂且打扰一晚,明天一早便离开。” 如今,她是罪臣的亲友,身份多有不便,也不想再打扰到别人。 程轩却微笑的对沈瑾瑜道:“你先住下养病吧,这次的病来势汹汹,你年纪小,更要顾好身体,免得落下了病根。” 这时沈怀瑾已经从姐姐清醒的惊喜中醒了过来,他眼巴巴的望着沈瑾瑜道:“伯伯家出事了。我们要去哪里呢?” 沈瑾瑜摸摸沈怀瑾的头,温柔的对他笑道:“还有阿姐在,阿姐病好了,带你去找韩伯伯去。或者,爹娘说,要我们在京城等他们两年,我们也可以租个,恩,或者干脆买个院子好了,别担心。” 沈怀瑾便不再做声,把头抵在沈瑾瑜的膝盖处,默默不语。 沈瑾瑜醒来,沈怀瑾就越的像个孩子,程轩看着这年纪都不大的两姐弟,心底又多了几分不忍,他蹲下来,轻轻拍拍沈怀瑾的肩膀,柔声道:“你们且放心的住下,不要说你阿姐,就算你们是韩峒的亲人,我都该照顾你们。韩沛也是我兄弟,你们就当我是兄长好了。” 沈瑾瑜轻笑对着弟弟道:“别担心,有阿姐在。” 程轩此时便以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沈怀瑾道:“以后你们就住我府上,你的韩伯伯一定会回京的,在此之前我就是你兄长,我会照顾你们的。” 沈瑾瑜当他是为了安抚沈怀瑾,便朝着程轩感激一笑。 云舫在旁边看着暗自惊心,床上那个瘦弱的姑娘。虽然现在面色惨白而且看着年纪也小,但就这五官却是清丽的很。她没有醒来时,只是觉得面容好看,当她醒来后,眼睛便有着光彩。 家中的美人不少,不要说小姐太太,光是丫鬟,姿色好的,就多不胜数,云舫当初费了多少心思,才让夫人觉得她忠心,将她收了房。原本三爷就风流倜傥,在外面也惹了不少的相思债,留住他本就不容易。想着说收了房,可没多久三爷就去了战场,一去就是一年……现在还带回这么个人物,不是说三爷是有名的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吗,现如今,这是演的哪出。 云舫略一思索,便将热水端进屋子来,向程轩深深福了一礼道:“三爷,热水来了,先让姑娘擦洗一下吧。” 程轩便拉着沈怀瑾出了卧房,沈怀瑾还依依不舍的看着沈瑾瑜,程轩道:“既然是要住在我府上,就别担心了,云舫是我房里的大丫鬟,为人细心,定能照顾好你姐姐。你现在跟着我去拜见我母亲。” 说罢便嘱咐了云舫几句,便与沈怀瑾出去了。 沈瑾瑜此时整个人便软了下来,瘫倒在床上,原本怕弟弟担心,强撑着一口气说了许多话,这时已经是有气无力了,云舫便上前问道:“姑娘你还好吧。” 沈瑾瑜缓了缓道:“现在是好多了,可能是连日赶路,有点撑不住了。” 她说完,慢慢的起了身来,云舫忙上前扶住了她道:“既然如此,姑娘先略坐一下,药快熬好了,先擦把脸。”说完便将沈瑾瑜靠床头扶起坐好,然后将热帕子拿上前,准备给沈瑾瑜擦脸。 沈瑾瑜小的时候住京城附近,家里也是有婢女的,只是后来向岭南搬迁的时候,爹娘为了带她们到处游玩,便没有留人在身边,很多事情都是自己做,开始还觉得诸多不便,到了后来,便已是不习惯有人帮着做这私密之事了,而且又听说云舫是程轩的大丫鬟,她便知道云舫在房中地位不低,也不好意思请她做什么,便自己将帕子接来,道:“姐姐不必如此客气,我自己擦就好了。” 云舫见沈瑾瑜自己接过了帕子,心里就有些讶异。这姑娘到底什么来头,说是薄祚寒门,她面上有风霜之色,但仍然看得出皮肤底子细腻,手指纤纤如玉,举止规矩,一看便是精心养过的,而且她刚才还提到买宅子,京城里寸土寸金,这话可是说的有些大了,是井底之蛙,还是……但是说她是富贵人家吧,她身着布衣男装,与三爷举止并没有太多闺阁的顾忌,还带着弟弟长途跋涉,并不似一般的大家闺秀,现在还接过了帕子。 第六章 韩府里的旧人 心念流转之间,云舫柔柔的向沈瑾瑜笑道:“姑娘不必客气,既然三爷让我照顾姑娘,有事姑娘只管吩咐就是了。” 说着便将帕子递了过去,站在床边等着。 沈瑾瑜就着帕子自己擦了脸,慢慢的起身朝脸盆走去。 这时云舫心底一松便笑了起来,原来不过如此,或许又是一个扯着虎皮拉大旗的,程府算是宽待下人的,规矩严的人家,下人都是跪着端水平额的,规矩再宽,也没有哪个落魄小姐是自己洗帕子擦脸的。 洗脸的功夫,门外有丫鬟将药并饭菜一起拿来了,云舫服侍沈瑾瑜吃完后,程轩带着沈怀瑾从李夫人处回来了。 沈怀瑾看着姐姐吃过药,精神也是显得好多了,开始描述去看李夫人的过程,程轩则带了李夫人处的大丫鬟绿萝安排沈瑾瑜的住处。 绿萝款款上前给沈瑾瑜请了个安,道:“今天三爷回来的晚,时间来不及了,明儿个再帮小姐安排院子,现在我带了几套原本给表小姐准备的新衣裳,还没上过身,小姐先穿着,改天再叫了裁缝来帮小姐再置办几身。” 沈瑾瑜听得一头的雾水,困惑的看着程轩。程轩对绿萝道:“安排好了就带着沈公子去我院子先休息。” 绿萝应了声是,带着依依不舍的沈怀瑾离开了。 程轩将房中的丫鬟都清了出去,对着沈瑾瑜道:“你暂且先住下,我告知母亲,你在岭南因为会解当地的蛇毒,救了我的性命,原本是准备在京中投靠韩峒大人,现在韩大人家中生变故,所以对外就说是我母亲娘家的亲人,住在我府上。” 沈瑾瑜似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呆了呆,心中盘算了一阵后开口:“多谢程大人美意,只是韩伯伯如今是罪臣,而且我祖父的身份也是多有不便,实在不便在府上打扰,今天天晚了,我们借住一晚,明天便离开。” 程轩不以为意,微笑转头道:“今天确实晚了,你将就住一晚,明早我来看你。一切明天再说。” 他的笑容亲切又温柔,看得沈瑾瑜心中一阵惶然,庙堂之中的事情,她受祖父的耳濡目染,想得很多,她深知程轩身居高位,做的决定都不简单,她身份特殊,不想自己陷入漩涡,也不愿连带着祖父被拿出来做文章,富则多事,寿则多辱,她只想带着弟弟在京城过点简单的生活,将事情安排好,等着父母来找她。 两人就这样各自坚持的沉默了下来,黄昏已过,灯还未点,她俩就这样静静的在黑暗中,程轩看着这个倔强的少女笑了起来。 沉默半晌,程轩似下了决心道:“这个点了,你该歇了,就算明天要走,你也该养足精神。” 沈瑾瑜将他送到门外,在门口楞了一会儿,转身叫了云舫。 云舫并不在,她去了李夫人处。却有院子里的粗使丫鬟名唤香草的应了声。 沈瑾瑜看着香草年纪不大的样子,因为是粗使丫鬟,穿的不算好,可看着干干净净,仪表也是整齐,便知程府的规矩是不错的,她请香草帮着准备点洗澡水,香草利落的应声而去。 云舫回到客院的时候,洗澡水送来了,沈瑾瑜正在浴桶里泡着澡。 沈瑾瑜沉沉的在浴桶中想着,她太知道祖父的价值了,祖父在官位和声誉鼎盛时期离开京城,他上位之时办的那些事情,件件都是为民,为天元帝拉拢了不少民心,下层民众和寒门清流对他评价也是极高,对外虽说是说他随火而去,但是实际上,他的生死一直都是清流所讨论的重点,长公主顶着为亡夫守节的名头,都在寒门清流中得到了不少的支持,更不要说她和弟弟是他的嫡亲孙女了,但天元帝这些年,一直都在与世家外戚寒门清流之间徘徊不已,他稍一偏头,便是血流成河,程轩,路上,他都在从旁询问祖父与父母的事情,心思太深,况且,她有自知,她于他并没有真正的救命之恩,那点滴的恩情,也已经在回京之路还完了。 想得清楚了,她从浴桶中爬起来,在自己的行李中,找出一套母亲为她留下的衣衫穿好,她在郡主府做丫鬟的半年的时间里,长高了些,却比那时候瘦的多,虽然略短,也是勉强能穿。 云舫这时已经回到了客院,她知道这次自己急了,刚才从李夫人的染园那里回来,她耐不住心里的慌张,去了三爷住的朴园,没有见到意料之中的热情,却只惹来隐隐的怒气。 她满腹委屈的回到了客院,沈瑾瑜已经睡下了,她记得三爷的吩咐,在外间的塌下也歇下了。 沈瑾瑜没有睡着。只是现在心里反而停当了,一切已经坏到了最坏,还能够怎么样,她在床上静静的等着天亮。 天亮了,她就带着弟弟离开,离开是非之地,在京城附近找个偏僻的地方,买间房,弟弟找个书苑,再念上两年书,就能参加科举了。或许在这期间事情完成了,再或者父母找来了。虽说祖父不愿他们再与官府有何瓜葛,但是弟弟年纪小,她也不能抛头露面做点什么,总得等弟弟长大些,就算不为官,能有个功名在身,也能诸事便宜些。 仿佛等了好久,天开始泛白,慢慢的亮了起来,沈瑾瑜起身把床铺铺好,又把行李收拾好,听得院中好像有些动静,便自己推门出去看,程轩穿着家常的便服,正站在院中。 沈瑾瑜颇为惊讶,还是立刻笑着上前福了福身,见了个礼。 程轩还是第一次看她女子的装扮,头梳了最简单的双平髻,旁边各插着一朵粉色梅花样式的绢花。乌黑的长垂在身后,刘海细细的盖在额头。 穿的是淡蓝色的布衣,没有繁琐的绣花,只有领口和袖口处有些云纹,裙子上绣了简单的忍冬花花枝。 她昨晚没有睡,脸色越的苍白,眼下是一片乌青。 程轩想起刚见到沈瑾瑜的场景,那时候她淡淡的站在那里,却没有人会想到楚楚可怜这个词,她是精神的,眼睛里都是朝气和希望。 他在心里暗暗的叹了口气,要出去一个人住,能保平安,也是难了,虽然是走过很多地方,到底之前被保护得很好,是不知道一个女子在外的难处。 沈瑾瑜道:“程公子早,我弟弟,还没有起身吗。” 程轩笑道:“就算是要走,也得让他睡好觉。最近他路上辛苦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你再走吧。” 沈瑾瑜沉默了,离开之事宜早不宜晚。 程轩不等她回答又道:“早见早走,再说,我这里又不是什么龙潭虎穴。” 话说到这份上,她倒不好拒绝了。只得跟着往院外走,走到二门口,已经有软轿等着,程轩道:“你身子弱,上轿吧。” 沈瑾瑜上了轿。她认命的坐在轿上,也不问到底去什么地方。走了大概一盏茶时间,轿子在一个比较荒的院子里停了下来。 程轩在院门口等着,沈瑾瑜下来后,他推门进去,是个三进的院子。 他示意沈瑾瑜进去。沈瑾瑜犹豫了一下,推门进去,正厅里有个女人等着,沈瑾瑜一时觉得眼熟,却想不起来。 这人看着有三十多岁的样子,头却有些花白了,看身形,有几分纤细,可再看脸,却有着无尽的沧桑,穿着院里丫鬟们的衣服,却又是妇人的盘头。非常的怪异。 沈瑾瑜只觉得眼熟的厉害,却又认不出人来。 那人也是打量了沈瑾瑜一阵,突然疾步上前,抓住沈瑾瑜的手臂颤声问道:“阿诺,阿诺,是你吗?” 沈瑾瑜大惊,这个名字,是她离开京城前祖父的那些朋友们会叫她的,这位故人是谁,这个声音,很有几分耳熟,恍如一道闪电,将她记忆中那些快遗忘的角落照亮。 “碧玉,碧玉姐姐?”沈瑾瑜不可置信的问道 那人的眼泪应声而下。 碧玉用力的点点头,抱住沈瑾瑜痛哭起来。 沈瑾瑜呆住了,碧玉是韩家嫡出大小姐韩蓁蓁的大丫鬟,算是陪着韩蓁蓁一起长大的,碧玉是农女出身,名字据说韩蓁蓁初见碧玉时赞其貌美,担得上小家碧玉之称,所以取名碧玉。 碧玉从小与蓁蓁一起长大,深知自己的样貌过人,甚为爱惜自己的容貌,沈瑾瑜从小见她,便爱看她与韩蓁蓁主仆二人装扮,一个明艳,一个清丽,极是动人,不曾想,一别经年,当年的珠玉,却成了这样,本来“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书”就已是极残忍之事,何况一个正值妙龄的姑娘再见已是改了容颜。 沈瑾瑜心疼的看着眼前的泪人,伸手轻轻摸着碧玉的脸,那脸上,细细的,却有道道疤痕。 沈瑾瑜默默的将碧玉揽入怀内,慢慢抚着碧玉的头,亲眼看着当初的如花容颜变成这个样子,她觉得事情不能再坏的时候,事情偏偏又露出别的更坏的一面再给你看。 哭了许久,碧玉慢慢的停下来,对沈瑾瑜道:“小姐,失礼了,我只是许久没见到故人,一时情难自控。连尊卑都忘了,还没给你和程三爷见礼呢。” 说着就准备蹲下行礼。 沈瑾瑜将她手臂托住不让她福身,并自腰间拿出帕子为碧玉擦了脸上的泪珠,将她拉到边上的太师椅上坐下,问道:“碧玉姐姐你为何没有在韩姐姐身边,她不是已经嫁人了吗。” 第七章 碧玉的打算 沈瑾瑜问完,碧玉的泪又留了下来,她接过沈瑾瑜的帕子,用帕子捂住脸,平静了一下,才回话道:“大小姐,她,她已经走了。≥” 沈瑾瑜懵住了,走了,走了是什么意思?她茫然的问道:“她不是出嫁的女儿吗,说起来,就算韩伯伯被流放,也罪不及她啊。” 碧玉流着泪道:“大小姐嫁给了陇西董氏嫡出的三公子,当初韩大人定罪的时候,董氏就是站在二皇子那边的,大人还未定罪,流放之前,韩夫人就受不住,在牢里熬了一阵儿,就走了。大小姐那时候已经是有身孕八个月了,得知了消息,当晚就生了个女孩儿,生完第三天,韩大人和韩二公子就被判了罪,大小姐坚持要出城送他们,回府的时候,嫁妆都被清了出来,用了七出中的不顺父母和口多言之条休了妻。” 说到此处,碧玉已是泣不成声,她缓了缓,又深吸一口气,勉强着继续道:“大小姐带着我在她的嫁妆庄子里住下了,当晚就有些不好。” 碧玉看了眼坐在一旁的程轩,女儿家的事情,她不好当着外人的面,不好说的太过直白。并没有说怎么不好,只顿了顿然后又道:“我帮大小姐请了大夫,大小姐还说,要好好养身体,等韩大人和二公子回来。第二天托人打听小小姐在董府的情况时却又听说,小小姐,不见了。” “那董三公子呢,他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吗?”沈瑾瑜问道。 碧玉眼中闪过愤恨之色道:“他,就连大小姐下葬之时他都没有再出现过。” 其实沈瑾瑜早明白韩蓁蓁已经过世了,只是一时间没有办法接受,现在听到下葬二字,她再也没有办法糊涂下去,她坐在太师椅上,笔直的坐着,用力咬住下唇,眼睛红的都快要滴出血来。 女子不单是女子,她就算嫁了人,也代表着身后的父母与族人,如果夫家狠了心要丢掉这颗废棋。她与她的丈夫,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沈瑾瑜只觉得背后一阵阵的寒。 这时候,碧玉还在说着:“小小姐不见后第三天晚上,大小姐就没有撑过来。我将她葬了,把她的嫁妆能变卖的全都变卖了,存在钱庄里,以后小小姐找回来,也能够有份像样的嫁妆。我这辈子,也算值了。” 碧玉说完,如释重负,用帕子捂住脸痛哭起来。 沈瑾瑜坐在椅上,默默无语。 一家遭此横祸,说什么都是枉然,语言此时太无力了,程轩等了一会儿,待她二人情绪都稍平静些,对碧玉道:“沈小姐一早来看你,还没有吃药,我带着她吃药了再来看你。” 碧玉略止住了哭,才看着沈瑾瑜道:“小姐,你怎么瘦成了这个样子,都怪我,还跟你讲这些伤心的事。” 沈瑾瑜起身,安慰的环住碧玉的肩头道:“你我之间何须如此。我先吃药,再来找你,有我在,什么事情我们都能商量着办,你不再是一个人。碧玉姐姐,你收拾下东西,等我带你走。” 程轩便截住沈瑾瑜的话道:“碧玉姑娘,你收拾下东西吧,沈姑娘吃完药自然来找你。” 沈瑾瑜心知程轩有话要说,便与碧玉惜别,跟着往院外走。 先前送沈瑾瑜来的软轿和一干人等此时全不见了踪迹。程轩朝着院外的一片竹林里走去。 沈瑾瑜什么也不问跟着走在后面。 竹林尽头有一座竹亭,依湖而建,湖面清清,水光滟滟,浩浩荡荡的看不到边。 程轩带着沈瑾瑜走到竹亭之中,亭子中心摆了张圆桌,周围环了四个圆凳。他自己找了张圆凳坐下。 沈瑾瑜坐到了程轩对面。 他们坐定,沈瑾瑜一夜未睡,早起又听得噩耗,耐心已有点消耗殆尽,她便不再拐弯抹角直接问道:“我能带碧玉走吗?” 程轩反问:“你拿什么保护你们三个人?” 沈瑾瑜沉默一阵儿,答道:“我自有办法自保。” 程轩盯着沈瑾瑜的眼睛,没有一丝的笑意,不屑的冷哼一声,问道:“凭你的那些小伎俩,将珍珠包在药丸之中,将银票藏在书的封面夹层?还是靠你弟弟练的尚不是很纯熟的混元童子功?” 沈瑾瑜认识程轩不久,但是一路回京路上,程轩彬彬有礼,未语先笑,一直客气的很,她虽然想得到,他们该是检查过她的行李,但是没有想到弟弟有内家功夫他们也能清楚,而且骤然听得他语带讥讽,颇有些不适。 她没有像程轩想像中般怒,只是面色涨红而后又有些黯然之色,过了一会儿,她便调整好情绪,落落的回望着程轩,答道:“伎俩虽小,也是护得了我和舍弟在岭南的一时平安,战乱尚如此,京城乱得过匪徒吗?” 程轩心里暗自赞叹了一下,真是聪明,身处弱势,面对自己的微怒与讽刺,都能不被激怒,虽有慌乱,也能尽快的平静下来。 他原本打算将她激怒,等她乱了方寸,便有机可乘,将她留下。这姑娘,做事情太滴水不漏。 程轩苦笑叹道:“京畿重地,自是不会乱。平静下的巨浪,又岂是肉眼能看到的,沈姑娘,之前路上对你多有打探,是鄙人的错,但程府是狼坛虎穴吗?如此让你避之不及。” 沈瑾瑜没有回话,眼神从程轩身边侧过,看向他身后的湖水,她怕什么呢,怕富贵,怕麻烦,怕认敌为友,卖身投靠,也怕将不知世事的弟弟拉入泥潭,太多的恐惧,太多的怕。离开呢,离开会比较好吗? 程轩诚意劝道:“带你们回京,是为报恩,但是今日带你见碧玉姑娘,确实也是试探,就是想知道你与韩峒大人的交情能有多少,你说自小与韩家走动,必然熟识韩家大小姐,又怎么会不熟伴其左右的碧玉姑娘呢,我与韩大人虽无私交,但他是能臣,不结党,不营私,却极力维护皇太孙正统地位,并因此受污获罪,我从小是太子伴读,与他情同兄弟,怎么会不管韩峒大人的亲友呢。” 沈瑾瑜面上露出思索的表情,程轩继续道:“此事你不放心,可以问碧玉,她跟在韩小姐身边,后来韩峒大人下狱未定罪之时,她都随着韩小姐四处奔走。” 沈瑾瑜问道:“你如此恳切留我,只是因为韩峒之友,只是为报恩?” 她带着怀疑的微笑,摇了摇头:“我只是凡事想要求是个明白。” 程轩正色道:“为韩大人,也为报恩。当然这并不是全部,你是沈柟之孙,你该明白,你回京的那一天起,就有人惦记着你。早前,韩大人是能臣,他能护你,现在,你一个人,是没有办法独善其身了。就算我让你走,也有人,不能放过你。现在韩大人获罪,正是大家局势不稳,你来京的时机,太不巧了。” 沈瑾瑜面色茫然的失神望向远处,愣住了一炷香,才回道:“你希望我做什么呢,我是女子不说,我现在也没有办法交代出外祖父的下落,我们也找了他很多年了。至于舍弟,他年纪小,什么都不知道。” 程轩笑道:“政坛事,实则虚之,虚则实之,越是不在现场之人,越能让人念念不忘。就如庙上的泥塑金身,何曾显过真身,可是信徒众多。所以,你若不在我府上,定会有其他人需要你这泥菩萨。我明说了吧,即便我不利用你,也绝对不能让别人将你用了去。” 沈瑾瑜低头不语,她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动着,从入了营帐之中的那天起,很多事情就由不得她了。她只要等到弟弟长大些就好了吧,或者,等局势平静些,去找韩伯伯也好,在京城等爹娘也好,就不必呆在这里了吧,不过是两年而已。 她原本是在市井间自在长大的,虽然祖父对她有诸多要求,但她爱的还是山林间的自由。小时候,她入住韩府,只是看着韩蓁蓁行事,就已感受到了闺阁女子难为之处,当时年纪小,虽不懂其中深意,却也隐隐觉得庭院深深,如今要迫于形势留下来,心里平白多了几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但是看碧玉能留在这里而不是被胁迫的样子,先必然韩家与程家是一条战线的,先留下,再细细问过碧玉后,再去寺庙找援助不迟。 她勉强点头道:“好,只是我若留下,一则,不能有事情影响到舍弟,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二则,凡是,我只求个明白,便是要用我,也要明明白白。” 程轩欣然允诺。 二人话毕打算离开,程轩有点奇怪的问沈瑾瑜道:“碧玉姑娘之事,你不好奇吗,你不想知道她为何如此?” 沈瑾瑜带了些许不满道:“经历过战乱之后,总觉得凡事也不过如是,韩家姐姐嫁妆想必不少,碧玉又长的貌美,主人积弱,即便是有几个忠仆,也并没有能力自保,会遭遇些什么,我不忍多问。再次提起,不啻于揭人伤口,何其残忍。” 沈瑾瑜说完仿佛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本来是跟在程轩的后面,因为气愤而快步走到了程轩的前面,她脸成了红云一片,慢慢的,若无其事的减小了步伐,一点点的挪到了程轩的身后。 第八章 程府的第一关 程轩在心底微笑起来,这个姑娘,从见她起,就是聪明又从容的。 ≧ 之前她仿若包裹着冰层的玉珠,泛着温润的光,碰触却是冷的,她行事得体又疏离,明明就在眼前,她微笑着,感觉像隔了千山万水。一举一动都合乎规矩又拒人千里之外。 今天他第一次见到她抱着碧玉时的温暖,就像冰层融化,微微的露出细小的水痕,她是温暖的,只是她只给愿意的人温暖,那么纤细的眼角眉梢,却是满满的倔强。 刚才她出乎意料的怒,几乎是她第一次情绪的外露,之前回京的路上,他多次从侧面打听沈瑾瑜家里的状况,她虽没有闭口不谈,却总是不急不缓,将话绕开,让人束手无策无计可施。今天她开始有情绪的流露,也算另一个阶段好的开始。 程轩便带着沈瑾瑜往回走。穿过竹林,他们走小路,绕到了穿堂前,往回走的路上,怕她不满的情绪是因为要面对一个陌生的环境,便安抚的向她简单介绍了家里的人员,父亲常年不在家,母亲李夫人主持家事,有个嫡亲的妹妹程婉,还有庶弟,程信,及表妹顾明珠,母亲是很纯良的人,虽是陇西李家的嫡长女,却不问政事,他温和的安慰着沈瑾瑜:别担心,我母亲是很温柔的,弟弟妹妹们也都很守规矩。他们很好相处的。 沈瑾瑜笑笑,好不好相处,在她准备要留下的那一刻已经不重要了。 他们并没有回到先前的客院,而且穿过垂花门,到了一个小院子,门口写着近月轩三个大字。 程轩告知沈瑾瑜:“你今后就住这里,你与我妹妹都住西院,今后与她们都能做个伴,我妹妹程婉与你同年,表妹顾明珠略大,都是极好相处的人。” 他们走入院中,不出意外的,碧玉早已经将行李搬来,安置在东厢的,她见到程沈二人进来,高兴的迎上去,福了一礼,沈瑾瑜没让她福下去,快步上前扶起碧玉道:“不来这些虚礼,我们要去给夫人请安,事情多着呢,可不能失礼。” 说完就将碧玉拖入房间,她的行李与昨天的新衣服都被送了过来,沈瑾瑜略翻了翻,有两三套,都是些绯红与赤红色,艳丽的很。她挑出一件对碧玉道:“有劳姐姐帮我配一下了。” 碧玉见她初时的沉稳都不见了,又如同之前在韩家时的随心洒脱,心里又亲近了些,她愣了一下,还是为沈瑾瑜选好了衣服,沈瑾瑜此时便打开房中桌子上放的食盒,将放在最上层还略有点温度的药一饮而尽,拿了一粒旁边放着的蜜饯海棠,用帕子擦擦嘴,就开始换衫。 沈瑾瑜的心里虽然没有看起来这么轻松,但是她要给大家一点信心,她若都死气沉沉,那么谁能快活的起来,而且,过去的经验是,就算是再难过,只要装的开心点,最后多少都会开心一些的。 碧玉为沈瑾瑜选好的银朱色团花上衣,配了月白色的裙子,型倒是没有改,碧玉比划了一下,将沈瑾瑜头上的绢花取了下来,又从李夫人那里送来的饰中挑了两朵米粒大小的珍珠穿成的珠花。碧玉稍犹豫了一下,倒是没有再为沈瑾瑜擦胭脂水粉。 正装扮着,外面就听得院外有阿姐阿姐的叫声,沈瑾瑜便知弟弟来了。 沈怀瑾已年过八岁,因为不是程府的血亲,因此不便入住内院,沈瑾瑜心里盘算这,请程轩帮忙找一家书苑,可以让弟弟先读书。 沈瑾瑜正心里想着,却留意到沈怀瑾叫着阿姐的声音突然停住了。她与碧玉出门看,沈怀瑾在院中与程轩相遇,尽管昨天住了一晚,却仍旧不能消除之前被“请”去大营和囚禁的不忿。他礼貌性的与程轩打了个招呼,便相对无语起来。见得姐姐出门,沈怀瑾便跑了出去,细细的打量了沈瑾瑜一番,道:“阿姐你的气色好多了,昨天,我真给你吓坏了。” 说完就满脸委屈的抱住了沈瑾瑜的腰。 程轩的父亲常年在外,他从小习武,没有受过这种温情脉脉的待遇,看不惯男孩子这样娇弱的样子,他心底默默的摇摇头,转眼看向沈瑾瑜,霎时呆住了。 早晨的清丽姑娘不见了,他眼中的沈瑾瑜,遍身的绫罗绸缎,华丽异常,只是,配上沈瑾瑜清丽的带着一点稚气的面容,衣服又点略大,空空的“挂”住,真是,说不出的怪异。 程轩没有留意过姑娘家的装扮,也觉得这服饰有点不妥,他还在惊讶的时候,沈怀瑾放开他阿姐,叹声道:“阿姐,你穿了谁的衣服?” 沈瑾瑜俯在沈怀瑾耳边轻声几句,只看沈怀瑾频频点头,兴奋的连声说好。而后恭恭敬敬的走到程轩身边,按照礼数给程轩请了安,便规规矩矩的垂手站在旁边。 程轩大为惊讶,只是一则他与沈怀瑾不熟,不好问他,再则要去给李夫人请安时间也快到了。他走在前面道:“如此,我们就先去拜会一下我母亲吧。沈姑娘你身体不好,请好安早点回来休息吧。” 沈瑾瑜应是,与沈怀瑾并排跟在程轩的后面去主院向李夫人请安。走过几扇垂花门,又绕过了几个抄手游廊,有一个嬷嬷候着,直接带他们走进入院中,进入三层仪门,便是正厢房。 正室里,程轩的母亲李夫人并他的弟弟程信,与妹妹程婉,表妹顾明珠都侯着。李夫人在正面的榻上独坐,旁边六张椅子,位都空着,两边一边坐着程轩的弟弟们,一边坐着妹妹们。他们身后各自候着两名丫鬟。 程轩向李夫人鞠了个躬,沈瑾瑜刚想拜见,带他们进来的嬷嬷便拉起她的手走到了李夫人身边,对李夫人道:“这便是程三爷的福星,是我们家的救命恩人啊。” 李夫人起身握住了沈瑾瑜的手道:“你可是救了我的命啦,我儿若有什么,我们怕也是活不下去了。” 沈瑾瑜忙伸手安慰李夫人道:“程三爷吉人天相,必是不会有什么事的,我不过是顺应天命而已。” 李夫人拉住沈瑾瑜的手坐在榻上,细细问了当时的情景,沈瑾瑜按照原来和程轩对好的话,不紧不慢的答着,程轩这时便让沈怀瑾坐在椅子的上,而后自己坐在另一侧。 程轩的弟弟妹妹们听着李夫人与沈瑾瑜的一问一答,一时间,房内安静的很,听到最后,李夫人双手合十,向西方拜了拜道:“多亏佛祖保佑,阿弥陀佛!”众人这才跟着七嘴八舌说道:“果然是上天眷顾,福大命大啊。” 李夫人又问了沈瑾瑜的饮食起居,还将沈怀瑾拉到身边,问可曾上学,读什么书,而后亲切的对沈瑾瑜道:“知道你还病着,就不留你饭了,我已经让我小厨房准备好了你的饭菜,等下你回去给你送去。” 又对她们跟前的嬷嬷说道:“以后沈瑾瑜的用度按照婉儿安排,沈怀瑾,让他进家学跟着大伙去念念书。” 沈瑾瑜沈怀瑾自是谢过不提。 一翻告别拜谢后,沈瑾瑜回近月轩,沈怀瑾跟着程轩回了朴园,弟弟有功课,自己回了院子。只有程婉与顾明珠留下来与李夫人早餐。 李夫人素来心疼这俩表姐妹,也从不用她们立规矩,程婉在母亲面前也有点无所顾忌,沈瑾瑜一走,她就对李夫人笑道:“这姐弟俩真有趣,姐姐穿的是娘亲的衣衫,弟弟又似个木头人,木木登登的。” 李夫人看了一眼顾明珠笑道:“这衣衫是我们昨天送去的,她只是没有弗了主人家的好意。” 程婉惊道:“这种衣衫是我们给的?她倒是也厉害,要是我,丢了也不穿的。” 顾明珠笑道:“样子是老了点,不过料子都是上好的,昨天一时情急,就……” 她话还没有说完,程婉就撇嘴插话道:“小姑娘家家的,谁要穿这么名贵的绸缎,照她这样,你拿几件你穿过的旧衣还好一点。” 顾明珠低头吃饭不再接话。 后来三人又聊了些琐事,便结束了早餐。姐妹二人便相继告辞了。顾明珠要帮着理家事,程婉则辞回房了。 顾明珠离开之前,李夫人对顾明珠道:“你这局可是输了,不管沈瑾瑜是哪种居心,她毕竟是我儿子的恩人,如果她没有非分只想,你不许苛待她。” 顾明珠原本听说沈瑾瑜的衣饰粗糙,想着拿些精致的衣裳为难她一下,这些衣料虽好,也不是她穿得上的,谁知道她不顾形象,却也是这样的穿了出来。 这是妥协还是示好或者是示威?明珠满心的郁闷,也只得低头应是。 这边沈瑾瑜回到了院中,只见得一院子已都是丫鬟婆子在等着了,想来是之前就安排好了的。 沈瑾瑜自己先进房休息,只留碧玉安排人手。 尘埃落定。沈瑾瑜也顾不得许多,脱了衣服就蒙头睡觉。 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沈瑾瑜直到下午才被饿得起来。睁开眼睛,天都暗了,碧玉正在房内收拾东西,她正欲开口叫碧玉,才现四肢都像断了似的,疼痛不已,不能动弹,嗓子也干的说不出话,在床上挣扎了一会儿,才勉力坐了起来。 第九章 程府的第二关 碧玉看到她坐了起来,倒了杯温水递了过去。沈瑾瑜接过一口气喝光了,才问道:“什么时辰了,第一天请安,可不能误了晨昏定省。” 碧玉笑道:“这会儿知道急了,我刚才叫你起来吃饭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沈瑾瑜惊讶:“你叫过我,我可是晕过去了。完全不知道呢,别说了,快点穿戴好去李夫人那儿。”说着就掀开被子准备起来。” 碧玉见她急了,才止了笑,将被子又复盖好才道:“刚才叫不醒你,正好李夫人处的王嬷嬷来送衣服,她帮你请了大夫来看,说你只是虚,要接着吃昨天的药就好,李夫人体恤你,免了你最近的晨昏定省。要你好好养身体。” 沈瑾瑜这才放下心来。没了那股紧张劲儿,又重重的躺倒床上,道:“可是省了事了,一路从岭南赶回来,把我累坏了。” 碧玉惊道:“岭南?那可是蛮子夷人待的地方,听说那的人都野蛮的很,听起来都觉得怕人,沈小姐你怎么跑到这么恐怖的地方去了?” 沈瑾瑜神色黯然了一下,笑道:“去找人,劳烦姐姐把王嬷嬷拿来的衣服找出来看看吧,我许久没添新衣了。” 碧玉马上拿过来放到床上,一件件铺开来看道:“这些衣服像样多了。早上哪些,真是,哎,小姐也只有你不计较还穿到身上了。” 沈瑾瑜笑道:“姐姐跟着蓁蓁姐姐许久,可是没学到她半分心思啊。那些衣服拿来,是示威也是轻视。一般小姑娘家的,见到这些老气的衣饰都不会穿,我去见礼的时候,如果嫌弃这些衣服,穿了我自己的,会被主人家认为我不识抬举。” 碧玉疑问道:“那你若不穿,主人也该觉得奇怪吧,到时候衣服一看就知道为什么了啊?” 沈瑾瑜点了点碧玉的鼻尖道:“蓁蓁是韩家大小姐,谁敢给她气受,难怪你不懂。后院之事那么多,我一个客人不过没穿主人家准备的衣裳而已,能有多大事情?到时候李夫人问起,这些衣料又颇为珍贵,她也没有亲眼见到我穿上是如何的不合身,自然会认为照顾我的人是尽力了的。” “照理说,我是程家三少爷的恩人,不该受这样的待遇。说起来,我也算是不明不白带着弟弟住进来。这些不摆上台面,将来少不得有气要受。” 见碧玉似面上有难堪的表情,沈瑾瑜为她解围,拿起一件粉蓝色的衣衫在身上比划:“碧玉你看,这颜色好看。秀的花也漂亮。这么些漂亮衣服,你可要好好帮我装扮。” 碧玉这才收起脸上讪讪的表情,认真帮沈瑾瑜装扮起来。 俩人看了一会儿衣饰,沈瑾瑜便又觉得体力不支起来,她勉强起身吃了药又垫了点东西,洗漱一翻又睡了。 碧玉原本怕她白日里睡太多,走了困,晚上睡不着,谁晓得她一沾枕头就又睡了。想着她是累得很了,又想着她之前说的那些语焉不详,大概也是吃了不少的苦,没料到当年的一别,再见大家竟然是这个样子。心下便有些黯然。 沈瑾瑜迷迷糊糊间,只觉得辗转反侧,似梦非梦,仿佛睡了很久,又像刚刚才躺下,眼皮重的厉害,怎么费劲也抬不起来。 渐渐又觉得有些饿,想要起身吃点东西,但人被困在迷雾之中,黑麻麻的,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受不到,她觉得有些惊慌起来,仔细要看清环境毫无头绪,听到耳边有说话的声音,有远有近,张口呼唤,却没有人听到。 如死寂般过了好久,她就如飘在半空中,晃来晃去好久,挨不着地,又升不了天。 这样飘了不知道多久,她心里开始害怕起来,仿佛是梦,但是又总醒不来,也不知道突破困境的方法,她心下大骇,却无论如何都醒不来。 有人说话,有人走动,可都与她无关,她仿佛与世隔绝。 饿与渴的感觉越来越明显,她却觉得她越飘越高起来。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努力把所有的力气集中到眼睛上,想要把眼睛睁开。 所有挣扎都是徒劳,她费尽心力都只是枉然,沈瑾瑜心中害怕,绝望一点点蔓延开来。 又过了不知道多久,身上开始暖呼呼的,她开始有了一点点真实的感觉,缓缓的醒来。 她艰难的微微睁开眼,只能看到影影绰绰的人形,看得出碧玉的影子。 见得沈瑾瑜的眼睛睁开,周围的人呼呼啦啦的围了上来,她还来不及说点什么,眼睛又不支的闭上了。 再醒来,人觉得轻松不少,手脚也能动了,沈瑾瑜看着碧玉和衣睡在床头,她看着碧玉的脸色仿佛不好,不敢叫醒她,准备自己下床,脚刚着地,就整个人摔到了地上。 碧玉被声音惊醒,忙将沈瑾瑜扶起来,靠床坐了,自责道:“我怎么睡着了呢,小姐你怎么也不叫叫我,你现在的这状态,怎么能自己下地呢。” 沈瑾瑜奇道:“这状态是什么状态。” 话只说了一半,后面的话都像被吞到了肚子里。 嗓子干,又没气力,头晕,脚也没力。 她没有力气再说话,只是看着碧玉。 碧玉的眼泪刷刷的掉了下来,边擦着泪,边给沈瑾瑜倒了杯水喂她喝。 沈瑾瑜慢慢的喝了半杯水,开始看着周围,好像没什么变化,碧玉哭的厉害,含含糊糊的说,“这已经是第五日了。” 沈瑾瑜这才觉得惊讶起来,原来,她不是做梦。难怪她觉得饿,手脚又没力气。 碧玉方止住了泪,开始讲这几天的情形。 原来当天晚上,沈瑾瑜就沉沉睡去,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有醒来,碧玉只当她是困得紧,就没有叫她,将药放凉以后,用汤匙给她一口口喂了。哪知到了下午,沈瑾瑜还是没有起来,怎么叫都没有动静了,而且这次,不管喂水也好,喂药也好,都喂不进了。 碧玉这才着急起来,直接请人回禀了夫人,又请了大夫来看。 原来的大夫看不出所以然来,药喂不进,人也叫不醒。 到了第二日晚上,程轩请了京里有名的大夫来看,还是看不出什么。 第三天的时候,沈瑾瑜已经是水米不进了。第四日下午。程轩从外面带来一个老者,看过了以后,帮沈瑾瑜开了药,煮开了放到房间,用澡盆兑了水,将沈瑾瑜放在水中泡着。 泡了约莫半个多时辰,沈瑾瑜睁开眼睛后,按老者吩咐的,将她又抬到床上,喂了药,说预计这个时辰就要醒了。 碧玉满脸自责的道:“说着要等你醒了,结果我自己又睡着了。” 这时,门外云舫拿了一个食盒推门进来道:“果然是神医,说沈小姐这时候醒就这时候醒了,让我煮了点白粥拿来。” 碧玉起身迎上去道了谢谢。 云舫说着将食盒放在桌上,准备帮沈瑾瑜装白粥。 碧玉忙上前道:“我家姑娘还没有吃药,等她吃完药我再服侍她吃饭。” 云舫见她如此,又不好多说,上前看了看沈瑾瑜,她比刚入府那天更瘦了,跟外面的流民似的,只有一把骨头了,脸色也是白里带灰了,大大的眼睛凹下去,看着甚是吓人。完全没有那天的风采在了。 只五天的时间,一个娇滴滴的姑娘变成了这样,云舫见得也唏嘘不已。她安慰了两句,便告辞了。 云舫刚走,碧玉便倒出粥,先自己吃了一碗。然后给沈瑾瑜将药端上来道:“那位神医说是你从岭南来,体力有瘴气未清,药相冲了,哪种药能冲的这么厉害,我看你分明是……” 沈瑾瑜看着她,摇摇头,碧玉将后面半句话咽了回去,红了眼眶道:“我也不能做什么,但凡药和吃食,我都先尝了再给你,我也不敢让他们的人照顾你,实在是不放心。” 沈瑾瑜看着明显憔悴的碧玉,将头靠在碧玉的肩膀,轻轻的蹭来蹭去。她现在几乎口不能言,只能用这样来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 碧玉将沈瑾瑜的药与饭喂好,帮她洗漱完毕,自己就睡下了。 躺了这几天,沈瑾瑜没有睡意,自己坐在床上,开始起呆来。 她不是不知道这背后的波涛汹涌。但她还是没有料到,一切来的这么快。 再过了两日,沈瑾瑜的身子慢慢好了起来,白天还能起床在院子里转个圈了。等到身体大好,已经是五月了,她此时已经入京已一个多月有余。 等她有精神的时候,碧玉就给她讲以前韩家的一些事情和程府的安排。 期间,沈怀瑾被安排去程府的家学去念书,怕他知道沈瑾瑜的病情,直接让他住在了外院。 程府里派来的丫鬟,碧玉都安排在院里,但都不得进内房,沈瑾瑜见碧玉一个人忙进忙出的辛苦,告诉她道,很多事情,防不胜防,不如顺其自然好了。 “况且”沈瑾瑜笑着补充道:“只有千年做贼的,哪有千年防贼的,防不了一世的。” 这天,程轩又如往常般来看她,看着沈瑾瑜精神尚好,便让碧玉带着房中的丫鬟在门外守着,沈瑾瑜笑道:“这时候你才要单独给我吃解药,迟了点吧。” 第十章 时光荏苒寒来暑往 程轩有些尴尬的呆住,找了位置坐了,摸摸鼻子道:“我确实该为之前的事道歉”他顿了顿,自嘲道:“亏我还敢说,保你们平安,倒是在我家门生。≧” 沈瑾瑜本就是无心打趣他,见他面色讪讪,自己都有几分不好意思起来,解围道:“你府上家大业大,人多自然是鱼龙混杂,要做到万无一失,也挺难的。” 程轩点头道:“这事我该给你个交代,之前怕人多,这段时间,我让我府里的人,都先不要来看你,将后院清理了一遍。” 沈瑾瑜问道:“可是,我看你的样子,好像无功而返。” 程轩道:“钉子是拔了,但是线断了。怕府里人心惶惶,没说你是中毒,只能说是瘴气和药冲了。他们行动倒是快,薛神医刚给你把单子开出来,药还没抓回来。人已经处理掉了。” 沈瑾瑜想了想道:“既然是冲我来的,倒不怕对你们不利,不过我不想拖累你们。” 她话未说完,程轩截住道:“我答应你的,必然能护住你。现在让你出去,岂不是不战而降。” 说完他有些急躁的起身踱步。 沈瑾瑜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听说这人沙场无往不利,必然不信自己居然在家里碰了这样的壁。 她也不好说出什么安慰的话,只得将话题转了出去:“那你原来的伤口完全愈合了吗。我先前自顾不暇,倒是忘了问你。” 程轩知道她有心岔开话题,止了脚步,耐着性子坐了,玩笑道:“沈大夫还记得问伤呢,好的差不多了,毒性也没再过。” 沈瑾瑜只笑道:“所以我说,这世间做大事的还是只得你们男人,这么大的口子,怕人得很,要我非要休息上一年半载的才好呢。” 程轩虽与她相处不久,也知她是有心安慰,被逗的哈哈大笑起来。 沈瑾瑜看他笑得开心,不忍道:“都说背靠大树好乘凉,却无人知道,就算你们世家子弟要出头,也是满身伤痕呢。” 程轩大为感概,一时竟然有引为知己之感。 碧玉此时敲门进来,沈瑾瑜一看她手里端的药,叹了口气,却是一饮而尽。碧玉笑着又递了颗酸梅让她压一压嘴里的苦味。 碧玉离开后,程轩望着碧玉的背影对沈瑾瑜道:“我上次受伤,皇上赏了盒膏药,说是能平伤口,我想着男人有疤不算什么也就没擦。我看碧玉的脸上有伤,姑娘家的,把药留给她好了。” 沈瑾瑜大喜过望:“那可真是极好的,我正想着要帮碧玉配药呢,她脸上的疤浅,想来若有好药必是大有益处。” 程轩这么久以来一直见沈瑾瑜无喜无忧,今天看她高兴成这样,便觉得这一盒药膏实在是太值得了。其实她的高兴也实在是为了给主人家一点安慰,程轩的烦躁与用心她也看在眼里。 不过沈瑾瑜又有些奇怪:“不是听说薛神医居无定所吗?为何你在岭南能找到他,在京城也能找到他?” 程轩笑道:“这事说起来也算我命不该绝,几年前我曾在无意中为薛神医付过一次账,他当时钱袋被偷,身无分文。我以为付完帐就算了,但是在我出征之前他找到我送了我几颗解毒的金丹还告诉我一个住址,让我有事可以在此找他。” 岭南瘴多毒虫也多,这份礼倒是非常的实用。 “只是这次你中毒,我手中金丹用尽,他明明就在京城之中却是找他了找了好一阵。” 沈瑾瑜心下了然,这命算是捡回来的,只是不知道后面还有怎样的路等着她。 碧玉用此药膏,过了一年有余,脸色几乎已经是看不到疤了。加上当日看到她的时候,那样子那样憔悴也跟她当日里的打扮和心境有关,现在沈瑾瑜待她极好,碧玉调理一阵后,已经完全不是当日所见之模样,恢复到以前盛年容貌的**成。 寒来暑往,转眼一年多便过去了,这一年多里程轩几乎很少回府,终年在外忙碌,岭南之乱让周边势力都有些蠢蠢欲动。 沈瑾瑜在程府生活的很安静,上次的投毒事件之后,居然没有再生什么别的乱子,李夫人待她很客气,程轩回府时间虽然少,但是每次回去必定会去沈瑾瑜的院子,也时常托人给她带东西,下人们也都知道了沈瑾瑜是贵客,都未曾有人为难于她。 沈怀瑾在书苑念书,隔几日才能回去,平日里沈瑾瑜与程婉顾明珠来往并不多,她有空时,除去读书绣花的功夫,便在自己院子里种花,人生风雨多,院子里满目的繁花似锦,看着觉得热闹,心里暖和一点。 虽然期间,她也不断努力试图找父母与韩蓁蓁女儿的消息,但是每每总是无功而返。尽管如此,她还是每隔几天就以礼佛之名让碧玉去一次京城附近的寺庙,看有没有父亲的消息传来。 冬天的时候,沈瑾瑜畏寒厌雪,一直喜欢躲在房间里,除了请安等必要活动,其他时候都是在闭不出户,节日时候只和弟弟相聚,亦不与程府其他的人往来,因此从未见识过京里节日的热闹。 又是一年的夏天到了。 这日里,程轩去近月轩,下午时分,四周很安静,可是树上的知了却吵的惊人。他推门进入,虽然一路有丫鬟请安的声音,沈瑾瑜却并没有听到。 程轩进去的时候,屋子收拾得清爽利落,白釉的斗彩花瓶里还插着几只百合花,一看便是沈瑾瑜的手笔。 沈瑾瑜正低头清洗一个茶壶,他便有些不悦起来,这间屋子里的丫鬟大概是过得太清闲了吧。 沈瑾瑜正听得有人进来,她抬眼看的的就是程轩眉头微皱,想了想,解释道:“你府上规矩严,丫鬟也都乖巧,只是这壶,是我祖父留下的,我不忍交与他人。” 程轩有几分讪然,莫不是自己自己心思太过直白。 沈瑾瑜为他让了座,萱草为她打水净了手,又拿来一个燃着银碳的小小红泥炉,架上水煮了。 这时碧玉撩了帘子进门,手上端着的托盘装着大大小小几只杯子。她将托盘放在桌上,给程轩请过安笑道:“我们姑娘才得了几只她配壶的新杯子,非要煮过才肯拿来泡茶,三少爷您来的正好,试试我们的茶吧。” 程轩有些恍惚,沈瑾瑜在回京的路上,吃饭洗漱,从无异议,他曾见得她吃饭时,若无其事的把碗里的小石头夹出来丢掉,他甚至连眉头都没有见她皱过一下,一直安之若素。当初那些日子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第十一章 程轩的烦恼 沈瑾瑜对碧玉的调笑充耳不闻,专心的将手里的天青色紫砂壶擦干净了,又见得水开了,便对碧玉等人道:“我要的东西全了,你们先下去休息一下吧。 ” 程轩道:“你会煮茶?我今天可要见识一下。” 沈瑾瑜笑道:“会煮不敢说,只是小时候帮祖父弄过,今儿试试手艺。” 碧玉留了两只茶盅便遣了下人离开,自己守在沈瑾瑜身后。 沈瑾瑜先将茶壶放在茶盘上,用红泥壶中的开水将壶烫洗了一遍。 再用竹夹夹了一些玉兰花茶的茶叶放入壶中,将第一遍茶洗过,倒掉,然后又加了一壶水,用壶盖将茶水上的泡沫刮了下来。 她拿起水壶用开水往壶身外表浇了一圈,又把茶盅烫洗了一下,这时茶刚好泡的到了时间。 沈瑾瑜将茶杯摆到程轩和自己的的前面,为两人到好了茶,一壶茶刚刚好分成两杯八分满。 沈瑾瑜道:“今天茶具不全,只是图个新鲜罢了。” 程轩由衷夸赞道:“你也算内里行家了。” 沈瑾瑜的动作行云流水,看着就是以前常常做惯了的。 沈瑾瑜没有再谦虚,两人默默的泡了三杯茶喝。 程轩今天是有事来的,而且事态紧急,他进门就想说来着,可是,不知为何,他进门后就说不出口了。虽然有约定在前,他是可以找沈瑾瑜帮忙,告诉她原委就成,虽然这次的事情是在他不知情的状况下生的,但他真说不出口。 后来沈瑾瑜拿出茶具,他想着这样也好,喝口茶再说。但是连着三杯下肚,一炷香的工夫过去,他始终找不到开口的机会。 想着,慢慢鬓角就渗出微微的细汗出来。 沈瑾瑜挑起嘴角笑着问道:“这茶可还可口。” 程轩看她问话间带着戏谑的笑,心里有点了然,也有一丝被人窥探了解及戏耍的愤怒。 沈瑾瑜笑嘻嘻的拿着一只茶杯开口道:“有事便说吧,这般心思重重的牛饮,任是什么好茶也品不出味道的。” 程轩有点懊恼,又有点松了口气,总比一直憋着说不出来好。沈瑾瑜与他有言在先,有什么事情摊开来说。不要藏着掖着,况且,始终是要讲的。相比之下,他落了下乘。 程轩为难的看了一眼碧玉,沈瑾瑜对碧玉道:“再帮我打点水来,我们再泡一壶茶。” 碧玉闻音知雅,提了壶见了礼便离开了。 程轩面色微红的起身,准备给沈瑾瑜鞠躬行礼。 沈瑾瑜吓了一跳,她原本见程轩在下午来便有点生疑,今天不是休沐,他此时来,太怪异了,后来又见他落座后心神有些恍惚,便猜他有事而来。 沈瑾瑜见他迟迟不开口,一时兴起,便泡了茶,每次见他欲开口的时候,便再加上一壶水,再泡杯茶,是以连着喝了三杯,此时见他这样郑重其事,觉得事情很严重,赶忙起身用手虚扶拦住了他。 程轩见此便道:“让在下先行道歉,不然此事实在是很难说出口。” 沈瑾瑜见他面有难色,一时有点忍不住责怪自己,玩心一起,不知道有没有耽误别人的正事,便郑重其事道:“我刚才为难你在先,这事便算是扯平了,你若要再坚持如此,我才怕是要为难了。” 程轩见她语气坚持,面色肯定,心里又叹了一口气,再为难也是要开口了。 他便讲了事情的原委。 回京后,岭南的局势逐渐稳了下来,朝廷另派了驻军守岭南,他与许仲留在京城,因为政势所迫,他们中有一位朋友要避祸事。许仲便想了个主意,想要用针封住人的脉象,造成此人大病未愈之样。 许仲用着当时与沈瑾瑜一起扎针之时的针法,找了他一名士兵试扎。结果,人扎坏了。 程轩愧道:“这般觊觎他人的祖传绝技,我实在进门开不了口。” 他见沈瑾瑜面色沉稳,并没有怒,只是陷入沉思之中,不由住了嘴,静静等沈瑾瑜思索。 沈瑾瑜不语了约半柱香的时间,才犹豫开口道:“没有看到人,并不能断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仔细想了想当年祖父教的过程,他说解锁之法是与针法相关,但需要内力配合,我并不敢保证一定能好。还是要先看。这人情况严重吗?” 程轩见她并无怒意,心头先是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他这样骄傲的人,因为做错事情,要承接女人的怒火,并非易事。 现在沈瑾瑜没有责怪,甚至连一丝不满都没有。他庆幸之余,难免又多了几份感激。 偷师这事,不管是什么原因做来,都是卑鄙。此时不要说沈瑾瑜生气,就连责骂他也是正常的。 程轩心里五味杂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将被扎伤之人的状况整个说了一遍,然后道:“此人现在状态已稳,只是不得动弹,初时几乎是心脉骤停,给他续了内力,才又救了回来。” 沈瑾瑜道:“如此,梅花针的穴位并不复杂,只是针法颇为精妙,只能意会,不能言传,不瞒你说,我当初并没有在人身上试过。当时若非形式所迫,逼不得已我绝对不敢去大营揭榜的。” 见得沈瑾瑜面色并无不快,程轩心内稍安,对他而言,最难面对得部分终于结束了。这种要乞求女人原谅的感受于他比死还难受。 他不是不善同女人打交道,他一直是风度翩翩的惜花公子,他愿意付出与,愿意软言细语,因为以往他都是站在一个高度,俯视这这一切,最多不过是平视。但对于今天,他不管站在什么角度,都是一个卑劣的窥探者,他实在是接受不能。 这时只要哪怕一个鄙视的眼神就能让程轩无地自容,再也抬不起头来。所以他实在是很感谢此时沈瑾瑜的平静。 沈瑾瑜一阵思索后,才肯定道:“我现在差不多心内有数了,带我去看看吧。” 程轩道:“他此时在程府的客房,不过男女有别,你这样去看他恐怕不太合适,不如到了晚上,你着男装去看。” 沈瑾瑜想了想也有道理,便应了。 到了晚上,沈瑾瑜洗漱过后便和衣躺在床上,先是想着不要睡着了,怕等下程轩来叫她听不见,误了救人,可等了一会儿,她便觉得不支起来,眼皮越来越重,一阵阵挡不住的困意袭来。 第十二章 程婉的提篮 又过了一会儿,她便听得程轩在旁叫她,沈瑾瑜起床却觉得头晕的厉害,程轩拿出一个小小的鼻烟壶让她吸了一口她才渐渐缓过来。 沈瑾瑜这才想到,大概是房里下了迷药。 程轩带了一套男仆的衣服递给沈瑾瑜,让她换上,自己在出去前还是忍不住叹道:“到底还是身体弱了,这点迷药都要缓上这么久。” 沈瑾瑜换好了衣衫就跟着程轩出门了。 她走到院外才现,不光她房里的人,还有院子外面守夜的人,都仿佛被下了药,她问道:“这药不会伤了这些人的身体吧?” 程轩笑道:“这些就是安睡的药,对身体没有影响的。你放心好了。” 沈瑾瑜这才放下心来跟着程轩往客房走。 到了客房,情况和她院子里差不多,都已经没有醒着的人,他们进房见得那位士兵正躺在床上,沈瑾瑜伸手去探了探,有鼻息,但是甚是微弱。 她便将针拿出,为这位士兵诊治。 费时不长,她从容下针。自从军营回来,她就开始每天拿着铜人研究。 针法现在的熟练程度已经与那时候不可同日而语了。 沈瑾瑜扎针完毕后,便给了一张写了穴道的签纸递给程轩道:“你们之前的穴道针法过于霸道,今天我是用逆针解穴,可是不够,这张单子上的穴位,每日以真气过穴,大约三日后,他的穴位便通通解了,可是三个月内,不宜动真气,也不宜过于劳累。” 程轩应是,送了沈瑾瑜回房。 到了房间,沈瑾瑜换好衣服,倒头就睡。她一向身体较弱,晚上折腾了这大半夜的,她已经有点不支了。 到了早上,果不其然的又病了。 碧玉差人向李夫人告了病,只说是着了风,躺躺就好了。 下午等她午睡起来,便觉得身子爽快多了,过了一阵儿,程婉便带了燕窝粥来看她。 沈瑾瑜颇有些惊讶,她自入程家以来,都是一个人独来独往惯了的,,她虽然每日里都与大家一起晨昏定省,但每次都是不多话不多事,请完安就自己一个人回房,也不与人打交道。 程婉没等她多考虑,丫鬟已经打了帘让她进来,她也不客气,自顾自的走入了沈瑾瑜的睡房,坐在床头看她道:“真的又病了呢,看来我哥这次没有虚张声势。” 沈瑾瑜不明所以,也没有贸然接话,笑笑,准备起身换衫。 程婉见状便起身去了外间。 沈瑾瑜换衫梳妆的时间非常快,不到半炷香的时间就好了,她到外间时看到程婉正兴致勃勃的看她的茶壶,见得她出来,程婉忙上前道:“你这个茶壶好呢,连我家都找不出这么好得,我看造型像是名家手法,你还藏着这么个好东西呢。” 沈瑾瑜见她语气诚恳,忙笑道:“这不是名家手法,只是我外祖父亲手制作,他老人家常用之物。” 程婉笑道:“可还有其他,我母亲就爱茶壶,我看着她那有好多好的,但尚不及你这个,我刚看着就猜是你心爱之物,都没有敢动手摸一摸呢。” 沈瑾瑜见她面上一片天真,特别说到不敢摸得时候,更是一幅我可做了一件大好事的表情,忍不住笑了起来。 两人让了坐,碧玉便去准备了茶具,与程婉笑道:“既然姑娘是同道中人,不如就在此泡壶茶喝吧。” 程婉本就心直口快,自然是没做推诿,她命丫鬟提篮将带来得食盒打开,取出了尚温热得燕窝粥,对沈瑾瑜道:“我哥哥特意吩咐的,说你身子弱,若是让厨房做,怕她们不上心,说让我每天给你送来,也顺便找你聊聊天。” 她见沈瑾瑜并无特别的欣喜,亦没有多问,面色如常的就喝完了这碗粥,不由心下高看了几分。 两人闲话家常,慢悠悠的泡了茶喝。 沈瑾瑜这才问道:“你的丫鬟叫提篮?” 程婉有点不屑道:“如何,你又是想劝我说,这个名字太大了,起不得?” 沈瑾瑜笑道:“没有起不得,只是听着觉得新鲜。” 程婉道:“我最怕别人告诉我什么冲了撞了的,为着这个,我都不太带提篮出门,为何我就用不得,何况,观音和我计较这个,她就不是小心眼吗?” 沈瑾瑜笑道:“你是富贵乡里长大的,自是一路锦绣。用了也无不可。” 程婉冷笑道:“你倒是乖巧,一路锦绣?我们这种人家明争暗斗,勾心斗角的见得多了,哪有你想的一路锦绣。” 说完丢了杯子,没有告辞便走了。 碧玉只觉得莫名其妙,她气呼呼的跟沈瑾瑜道:“这家的姑娘真是奇怪,不过是问个名字,怎么就气成这样了,再说了,你不也是好意吗?提篮观音名头那么大,她一个姑娘家怕她压不住才问的。” 沈瑾瑜也不理会,依旧笑眯眯的把茶喝了才回碧玉道:“一家有一家的难,或者有我们不知道的苦处吧。再者这种姑娘家自幼锦衣玉食,不知道人间疾苦,会觉得自己是天之娇女什么都压得住,会这样做,也是正常的很。” 第二日,因着病好了的关系,早上沈瑾瑜便梳洗打扮好去给李夫人请早安。 她们家几个姑娘的住处离的近,去的时候就遇上了程婉。 程婉笑靥如花的和沈瑾瑜打了招呼,仿佛之前的事情从未生过。 碧玉忍不住心里叹了一番,这些姑娘家的本事,真不是那么好学的。 一会儿又遇见了顾明珠,顾姑娘上前笑着与沈瑾瑜打了招呼,便准备并排走,沈瑾瑜颇有点惊讶,平时俩人不见的有多熟稔,只见得顾明珠说了几句家常后看似无意的问道:“听说小蝶昨天在你房间脾气了。” 小蝶是程婉的小名,沈瑾瑜自认没有与她熟到可以互称小名的地步,每次都是叫她程小姐。 沈瑾瑜有些讶异,这么点小事,传得这么快? 她笑眯眯的答道:“并没有脾气啊,你从哪里听来的。” 顾明珠意味深长的望沈瑾瑜笑笑,道:“小蝶就这脾气,你熟了就知道,她没什么恶意。” 沈瑾瑜不预备在这话题上打转,怎么接,被人家知道,都逃不了是非之名,她只打算在这里安安稳稳的呆上两年。 时间到了,她便走了,程家的一切,是好是坏,都与她无关,不想有感情,也不想有是非。 她因问顾明珠道:“听说你每年都会陪着李夫人去太妃哪里吃斋?“ 顾明珠明知她是把话题带开,便顺着讲了两句,说着就到了李夫人的住处。 第十三章 又逢变故 旧例问安完毕,李夫人又对着沈瑾瑜嘘寒问暖一番,各自回房。 午觉起来,沈瑾瑜听说程婉又来了,她不由出了一头的汗,这位祖宗该不是要听她哥哥的话天天来吧。 果然程婉又带了一盅冰糖燕窝。 沈瑾瑜满头汗的吃了下去。 程婉也不急着走,自顾自的看着沈瑾瑜多宝格上的东西,望着沈瑾瑜笑道:“差点被你昨天给骗了,你要真这么木登登的,能让我哥哥言谈之间就这么佩服你?还好我昨天回去想了想才现你的狡猾之处,你就打算这么在程府里这么一个人呆着,谁都不打交道了。” 沈瑾瑜自入程府以来,都没有见的别人说话这么直接,即感无言以对,觉得头上的汗又冒了出来。 还好程婉也不等她回答,自在的看她的东西,喝她的茶,一付怡然自得的样子。 沈瑾瑜无法,既来之则安之,与程婉俩人对座着喝茶,也不怎么说话。 还好过了一阵子,程轩便过来了。 程轩到之前,云舫带人送来了一整套的茶具,沈瑾瑜看了看,茶通茶船茶洗等一应俱全。她命碧玉收了,并着人用泉水煮好。 云舫还未离开,程轩便到了,他见程婉也在此,原本猜想程婉在此应该热闹非凡,结果进门一看,两人百无聊赖的对看,程婉见程轩到了,忙上前抱怨道:“还好你来了,不然我们两人不知道还要对看到什么时候。” 沈瑾瑜觉得自己这一年的汗都要在今天冒光了,她只得答道:“我是怕程小姐喜静,怕你觉得我聒噪了,倒不是存心的。”她觉得这话太虚弱,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声音越来越小。 程轩微笑道:“沈姑娘,就是一贯的太过客气,你叫她小蝶就好,你也可以跟着小蝶一起叫我哥哥,或者称我修远。” 修远看来便是程轩的表字了,哥哥或者表字,未免太过于亲密了点。 沈瑾瑜折衷叫了声程大哥。 程婉便以为顺理成章的,沈瑾瑜会客气让她叫她一个什么更亲近点的名字,结果沈瑾瑜笑眯眯的就结束了话题。 这样一来,因着程轩刻意的安排,沈瑾瑜与程婉之间多多少少的有了些往来,可是始终沈瑾瑜并不主动和大家往来,也不预备和任何人有深交,程轩外出去忙了,程婉来了一阵子,也觉得无趣,渐渐冷了下来。才让沈瑾瑜又清静了下来。 每年的六月底,天元帝都会外出祭祀,岭南王纠集余孽与暴乱,由岭南至京城暴乱。 消息传至程府,已经是中午了,沈瑾瑜都听到府外动静不一般,想必已经是情况很严重了,这时候府里李夫人带着顾明珠已经是去陪皇太妃去打醮去了,府里的姑娘只剩下她和小蝶,据说这会儿城门已经封了。 沈瑾瑜思索了一会儿,换好衣衫去了小蝶的院子。 她们虽同住一院,但是沈瑾瑜从不曾无事去过程婉的院子,程婉极为惊讶道:“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你可是千年不愿出门的人呢。” 沈瑾瑜笑笑未答。径直拉着程婉进了房间,关上了门。 程婉越的摸不着头脑。 沈瑾瑜做主清了房里的丫鬟,只留了碧玉与提篮。 沈瑾瑜神色凝重的与程婉道:“这次的叛乱来势汹汹,外面都流传这次他们打的口号是,清君侧还有为邵南王讨公道。岭南那边的情况,我是亲身经历过的,若这口号是真的,程家是极险的。” 程婉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就算凶险,也有外面的护院,这次我娘出去虽然带了不少了护卫,剩下的人也不该如此不济吧。” 沈瑾瑜有些哭笑不得,还敢不承认她是一路锦绣,这都迫在眉睫的事情,战乱可不比内院,大家玩的都是真刀真枪,刀刀见血的。 她耐着性子解释道:“挡得住自然是好的,若是挡不住了,你该如何自处?你知道我的,来府上时间不久,消息自然算不得灵通,连我都知道外面的封了城,你就该晓得事态有多严重。” 沈瑾瑜直接将碧玉带来的包袱摆在桌上,是她与碧玉常穿的衣衫,她直接交给提篮道:“都是刚洗过的干净衣裳,你找件小蝶的衣裳与我换了,再让碧玉穿上我的衣裳。” 程婉不解道:“你有必要说的这么严重吗?不是已经封了城门了,要进来也没有那么容易吧,现在今上带着重兵在外,要打回来岂不是易如反掌?” 沈瑾瑜没法解释再多了,她只得委婉道:“有备无患不是吗,你要有任何一点差错,这院子里的丫鬟全不用活了。” 提篮本来还觉得事情应该不大,听了这话不由紧张起来,她也帮着劝道:“不然小姐,就换个衣服看看吧。”她期期艾艾的,也不敢多说。 程婉起身道:“要换就换吧,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过,嘿嘿。”她向提篮挤挤眼睛,然后耳语了一阵,就去换衣服了。 沈瑾瑜就在外面等着,等程婉换完衣服便跟着提篮去换了衣服。 沈瑾瑜不知道程婉搞什么鬼,还是去换了衣服,她给沈瑾瑜准备的是一套珊瑚色的衣裙,因为平日里沈瑾瑜的衣服都是淡色为主,她看到提篮准备的衣服时,心里暗笑了一把,这个程婉,幼稚的时候也实在是太幼稚了一点。 她换好衣服出去,见着程婉穿着碧玉的衣服,在梳妆台等着她。程婉不由分说将沈瑾瑜按到椅子上道:“既然我穿了碧玉的衣裳,少不得委屈你,做戏做全套吧。” 说罢拉上了沈瑾瑜做好,开始指挥碧玉和提篮给她妆扮。 见她兴致勃勃,沈瑾瑜也没有泼她冷水,这个时候,找点事情也是好的。 程婉看着碧玉与提篮换了若干种饰与妆容,还不时指点一翻,时间很快就到了晚上。 晚上碧玉带着提篮去了沈瑾瑜的院子。沈瑾瑜陪程婉住。 到了睡觉时分,程婉见着沈瑾瑜居然是和衣而睡的,不由得又嘲笑了她一番。 沈瑾瑜也不分辨,好脾气的哄着程婉睡了。 到了半夜,果不其然的,街上的打斗声都传了过来,饶是程婉这种睡眠好的人也都被吵醒了。她听着外面街上影影绰绰的打斗声不由害怕的拉住了沈瑾瑜的手。 沈瑾瑜将她搂在怀中,轻声安慰她。 程婉此时才知道沈瑾瑜的担心居然就是真的。她一直觉得天下世界的变化,与她们闺阁之中的女子关系是不大的,她们是世家出身,除非是犯了谋逆大罪,否则这一生都该是平平顺顺的,所有的心血与算计都是放在内院与官职,多的是杀人不见血的软刀子。 沈瑾瑜抱着她仿佛回到了几年前的时间呢里,那时候她想的恐怕也与程婉是差不多的。 第十四章又逢变故(2) 程婉虽怕,却也不说什么,沈瑾瑜这时候倒是开始安慰她:“这些半夜出动的多半是宵小之辈,军队就算真的要清君侧,也该是朝着宫里。 你该相信你哥哥的部署的。” 程婉没有回应,但是心里确实平缓了很多。 到了开亮的时候,外面的打斗之声减小,她们二人便一起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到底夜里睡得不好,等她们起来的时候,碧玉和提篮已经过来,安排好了早餐。 程婉过了昨天一晚上,对沈瑾瑜多少有了几分佩服,直言道:“沈姐姐我想想,你之前说我是一路锦绣,还真的是没有说错,我们京中稍有点根基的人家,这些攸关生死的事情女子确实涉及到的不多。” 沈瑾瑜不由有几分惊讶,这姑娘,平时表现出来的爽朗劲,居然是真的。这么坦诚,到也是难得了。 两人平时也有些许交情,但都不如现在这刻,有些相知相惜的味道了。 已经到了中午,沈瑾瑜心里有事,这白天的打斗声都愈演愈烈,到了今天夜里,不知道会严重到什么程度。她素来冷静,到了这个时候,也有几分沉不住气了。 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按理现在叛乱未平,乘火打劫的宵小应该都已经出动了,大户人家都有自己的护院,或者会晚点遭殃。 程府的人不多,明珠走了,只有院子还有个姨太太和程信,程信已经年长,又有武艺在身,危险的就是程婉了。 时间久了,不怕外面的人打进来,怕的是府内的人做怪,沈瑾瑜有点暗自后悔,平时不管事,现在连个奸忠都分不出来,看程婉第一次遇上这种事情,肯定还是有些惧怕的。 二门外的人不怕,他们中少有人见过程婉的样貌,怕的是这院中的人,如是但为求财,倒好办,钱财这个时候比起来都是身外之物,就怕有人对程婉动了歪心思。 她把心一横,出门将所有丫鬟都打的远远的,抱好程婉的绿绮琴去了廊外。 提篮赶忙跟着沈瑾瑜的身后就往外走。 现在这四个人,两个是真的小姐,不能动手,还有一个是扮的小姐,也不适合动手,就只剩下她一个真丫鬟。 提篮为碧玉把椅子放好,程婉就准备坐下去:“太好了,听哥哥说你家祖父可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我早就想听了,你一直推说不会,总算有机会了。” 沈瑾瑜拿纱巾遮了脸,一把拉起程婉对她说道:“你现在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丫鬟,你不能坐。” 想了想又补充道:“待会有什么事,记得跟着碧玉躲起来,碧玉,会护着你的,无论何时都记得,她才是程府的小姐。” 碧玉了然的点点头,坐在了沈瑾瑜的旁边,提篮和程婉站在后面。 程婉有些茫然,说不怕是假的,她们这种人家的女儿,最要紧的就是名誉,这种动乱中有点差错,对她和她的家族而言就是万劫不复。 与名誉相比,死反而成了小事。 沈瑾瑜弹得是《杏庄太音续谱》里的渔樵问答,她本性本来就是悠然自得之人,弹这曲子自然是飘逸洒脱,虽然有些日子没练过了,指法偶有弹错的地方,但是整体说来,胜在意境悠远。 一遍弹完,沈瑾瑜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又来一遍。 程婉到底是正经小姐家出身,连远路都没有走过,才两遍,就已经体力不支。她看到远处院子口有三四个人的身影,辨认了一下,居然有程轩,程婉心内大定,正准备叫出声,却有个人从高高的院墙径直轻飘飘的落了下来。 仿佛只刹那,程轩已然上去迎战,程婉现在才彻底的相信了,沈瑾瑜说的严重后果完全有可能真的生。 沈瑾瑜怕她沉不住气,手停了下来,然后对碧玉道:“如果等下有什么状况,千万别忘了尊卑。” 她是怕碧玉一时心慌,忘了身份对调的事情。 在她说话的的功夫,程轩与来人已经打斗了一阵,眼见得程轩似乎已是落了下风。 沈瑾瑜没再转头看程婉,她看了一会儿这两人的打,突然换了曲子。 这次的曲子是众人没有听过的,曲子很简单,听起来轻松而悠闲,似孩童在嬉戏玩耍,后面的曲子蜿蜒曲折,一会儿又似站在山巅,只见得天空的高远与豁达。高山高峻伟岸,延绵起伏,曲中悠扬流畅,基调闲适又大气磅礴。 来人听得此曲,手脚的功夫突然停了下来,转身向沈瑾瑜飞去,点了她的穴道,将她一把扛在身上就走了。 程轩赶忙追了上去。 来人武功极好,扛着一个人,飞檐走壁却是如履平地,三两步就飞出了院墙外。 程轩在后面紧追不已,很快就出了城门。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程轩已是体力不支,有些步履踉跄,扛着沈瑾瑜的人却看着依旧很轻松,偶尔回头看程轩体力不济,似乎还在有意等着,程轩不由怒火中烧,奋力追赶起来。 再过了一个时辰,三人已经追赶至了奇峰林,这是京城附近唯一的一座高山,主峰似是拔地而起,孤峰兀立,山上树木繁茂,翠竹成阴,像一个桃子被刀从中间劈开一样,一边是悬崖峭壁。另外一边山势不陡峭,要按一般壮汉的脚力,沿着山路马不停蹄地走也需要一天多的时间才能爬的上去。 到了山脚,扛着沈瑾瑜的人便顺着陡峭的一边山体顺势而上,程轩怕有诈,可是就算有诈,他一个人追了这么久,也没有办法回头,只能硬着头皮往上赶了。 他调整了一下气息,憋住一口气,也追了上去。 等他到山顶的时候,那人已经将沈瑾瑜放到了地上,正气定神闲的等着他。 而且程轩所料不错,果然将他带来此处,是布了埋伏的,山顶不算沈瑾瑜,共有两人,看来是打算以逸待劳了。 程轩又一想,不对,此人背负着一个人,尚能轻松上山,功力不知强过他多少,又何须埋伏。 不料此时,他提着一口气勉力登上山顶,已经是强弩之末,正想着一口血便吐了出来。 第十五章 又逢变故(3) 程轩担心沈瑾瑜有事,顾不得调息,上前朗声说道:“两位高人想必是为了岭南一事而来,有事冲我来就好,请不要为难这位姑娘。≧” 那二人有点意外,相视一会儿,刚才等在山顶那位起身说道:“你也算个汉子,若是这样,给你一炷香调息,等你调好,我们再打上一打。” 程轩道:“那这位姑娘,请不要为难她。” 带着他来的那人有些不耐烦,道:“怎么跟个娘们儿似的啰嗦,你调你的息便就是了。” 说罢伸手解了沈瑾瑜的穴道。 程轩赶忙上前,却被拦在离沈瑾瑜几步之外的地方。 沈瑾瑜悠悠转醒,眼前茫然了一会儿,神智才渐渐清明起来。 她慢慢起来,却是伸手抓住了带他们上山来的那人的耳朵,对他嘟着嘴气愤的说道:“臭和尚,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你点了我的穴道带我来这么远的路,我现在,浑身的骨头都要被你颠断了。” 那被骂臭和尚之人,也不生气,梗着脖子只说道:“谁知道你是个怎么回事啊,万一是让人胁迫的,我这不是还救了你吗?” 沈瑾瑜松了手没有继续责骂,只走向程轩,对他深深的福了一礼道:“我这两位叔叔都是方外之人,对人情世俗不太了解。多有得罪,还请程大哥见谅。” 程轩还在震惊之中,尚未反应过来,被称为臭和尚的那位也走了过来,这次倒是友善了很多。对程轩道:“我看你的功夫也不怎么样啊,怎么在岭南就赢了呢。” 程轩一听,勃然大怒道:“程某虽技不如人,甘拜下风,却也知道士可杀不可辱。” 沈瑾瑜忙过来劝道:“程大哥,我叔叔不会说话,请别见怪,他们的失礼之处,我向你道歉了。” 然后转头便责怪道:“臭和尚,你能不能先别说话呢,果真我爹不在,你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刚才一直没有说话的另一位起身道:“老三,别废话,先让这位公子调个息,他刚才上山太过勉强,一时真气不接,如果调理不得当,怕是对日后不好。” 程轩知道眼前这两位都是高人,也知道刚才上山确实伤到了,看样子不需要担心沈瑾瑜的安危,顾不得生气,亦不敢再多说话,立时盘腿坐下调息。 程轩调息约一炷香的功夫,隐约听得沈瑾瑜对他们在说着什么,等他睁开眼站起来的时候,那二位对他一改之前的样子,以极恭敬的态度,对他行了大礼,道歉并致谢道:“程施主,刚才多有冒犯,请多多见谅。得罪得罪了。大恩不言谢,我师兄弟二人办完事情再回京城感谢程施主。” 说罢二人深深地鞠了个躬,起身便飞驰下了山。 沈瑾瑜见他二人下山如此之快,大惊叫道:“臭和尚,你们忘了我,喂!” 一阵山风吹过,将这叫声吹的无影无踪。 一向自持冷静的沈瑾瑜顿时慌了,她知道这两和尚做事是雷厉风行,顾头不顾尾,可是没料到他们会走的这么快。 这么高的山顶,程轩又受了伤,即便他没有受伤,也是有男女大防在,不可能如和尚般扛着她下山。此时夕阳已经落下,要下山,夜路难行。 可是不下山,这山顶之上光秃秃的,也没法过一夜。 程轩虽然此时满腹疑团,但也没法在这种情况下追问下去。 沈瑾瑜站在悬崖边,看着深深的谷底了一会儿呆,才无奈转过身来对程轩道:“此时城中正乱,我怕小蝶有危险,你要是急可以自己先回去。” 程轩有点惊讶,这种环境,她想到的办法居然是这样。 他实在很难相信这是沈瑾瑜的心里话。不由挑眉反问道:“那你打算如何回城。” 沈瑾瑜定了下心神道:“山中多的怕是猛兽,我点上火把应该就没事了,或者今日我先在山中点上火堆呆上一夜,到了明天白天,我应该就能找到大路到山下了,到时候再想办法吧。而且今日之事是因我而起,京中之乱,不能让小蝶受了池鱼之殃。” 程轩笑道:“现在天色未晚,你自是不觉得害怕,到了晚上,就不这么想了。” 沈瑾瑜低头略一思索道:“自然是害怕的,但是此时此并非**,不是最可怕的。” 说罢又用极轻的声音道:“若是曾伴尸眠,夜晚也没有那么可怕。” 程轩忍住满心的疑问,向沈瑾瑜解释道:“不着急,刚才随我一起到小蝶院中之人身边有些身手很好的高手,世衡兄送他离开后,也会好好安置程婉的。况且,就算有事生,此时赶回去也是来不及了。” 世衡是许仲的表字,这样说起来,程轩在去小蝶院中之前便已经安排好了布防。 沈瑾瑜笑道:“若是这样,那今晚,我们就一起赶夜路吧。“ 程轩看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后道:“夜路怕是不好走,我看山顶没有水源,我们先往山下走,顺便找找水源。” 沈瑾瑜便与程轩一起找下山的路。到山顶的人不多,也没有大路可以走,程轩用随身带的短刀开路,可是沈瑾瑜的一身珊瑚色的衣服还是被钩的破破烂烂。 两人走了一阵,找了一条小溪,他们喝了点水,筋疲力尽的在边上席地而坐。 沈瑾瑜坐了一下,对程轩道:“我以为京城边上的山,应该是有大路可以下的,今天倒是自负了点,这路让我一个人下山,可能很难找下去了吧。” 程轩看她头乱了,脸上也脏得很,衣衫也很是褴褛,笑道:“你也是坦诚。” 天色渐暗了,程轩找了些干柴,用身上的火折子点了火堆,对沈瑾瑜道:“今天太晚了,我们暂且在这里休息一夜,明早再赶路。” 沈瑾瑜没有反对,默默的走到周围捡了木枝回来加火。 两人轮流到溪边洗漱了一翻,便准备安顿下来休息。 他们都没有吃饭,此时也算得上饥寒交迫。 所幸他们都不是没有受过苦的人,也不觉得现在的环境有那么难捱。 第十六章 沈瑾瑜的秘密 沈瑾瑜找了棵树靠着睡着了。 ≥≦程轩找了块空地开始调息打坐。 沈瑾瑜白天累得狠了,虽然野外环境差,也睡得很快。可见得是饿着了,睡觉都梦到在吃鱼,这梦越做越逼真,梦中鱼的香味不停往她鼻子里钻去,闻着闻着,就醒了,睁眼一看,程轩居然真的在烤鱼。 程轩手上拿着好几串,见她醒来,顺手便递来一串,沈瑾瑜没有客气接过来道:“为何不找我帮忙呢。” 程轩笑道:“刚才饿醒了,怕你累,想着你要闻到味道,饿了自然会醒,没醒就是不够饿。” 沈瑾瑜素来知道他细心,只是没有料到会这么细心,一时间除了说谢谢,也不知道说点什么好。 虽然没有盐,但这两人饿的厉害,也觉得这鱼是世间美味,再没有好吃的了。 吃饱了,精神也好的多了。 沈瑾瑜道:“谢谢你,今天。” 她的本意是,今天程轩没有在山顶丢下她一个人,虽然刚才在山顶,她听师叔说过,程轩为了救她奋力追逐,最后能跃上顶峰也是用尽全力,直至吐血,但是她穿着程婉的衣服,又弹着程婉的琴,带着程婉的丫鬟,她自然而然的认为当时程轩是为了救程婉才跟着来的。 程轩道了客气,这是应该做的。 他与朋友一起到程婉的院子门口,听到沈瑾瑜弹琴,就知道她绝非程婉,程婉是京中闺秀,她的琴技是规规矩矩,她的指法也是绝不会出错,可她是弹不出这种海阔天空的气势,尤其到了第二曲子,与沈瑾瑜的大气磅礴是天壤之别。 这院中的女客只有沈瑾瑜,况且她是沈柟的孙女,弹得这么好是天经地义的。 两个人一个说谢,一个说是应该的,看起来一问一答接的很好,但是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刚才那两位,是我的师叔,是我爹爹的师弟,他们三人自幼在寺庙之中长大。我爹爹,就是你在岭南战场打败的郡主驸马邵南王第一智将顾四海。”沈瑾瑜开口解释今天的事情。 “传说你在岭南战场上对战顾四海,取了他的级,所以我到京城来,除了投靠韩伯伯家,再有一个事情,就是为了阻止他们俩人伤你。” “当年,我爹爹娶了我娘,还了俗,师叔们不定期闭关或者云游,我们在岭南受困的时候,曾经去庙里找过他们,但是无功而返,因为有着这层关系,当时主持才让我们住到庙里。” “我们当时居于岭南,从武功的路数和功力,师叔很容易便能推测出岭南第一智将便是我的爹爹。” “为着这场战事的关系,我不方便留信将此事讲明白,原本在寺庙告诉住持我会住在京城韩伯伯家,让他们告诉师叔说,一定要先来找我,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韩伯伯家出事,我只能暂住你们府上。” 程轩问道:“所以你笃定他们这次会来,才与小蝶换的衣衫?” 沈瑾瑜摇摇头:“我哪里有那么神机妙算,他们二人一向神出鬼没,我根本不能确定他们什么时候会找到程府来。这次岭南王来京,我算着若有宵小乘火打劫,对调之后小蝶也安全些,我不是京城世家之女,万一有什么事情,不过也就是我一个人遭殃,可是小蝶她是世家子女,她和我不同。” “三师叔原本以为你在岭南战场能伤得了顾四海,应该是功夫卓绝,二师叔不服气,他执意要与你一较高下,两个人协商的结果便是,若打得过你,便在程府与你较个高下,若是打不过你,便将你引到这里来,以便二人合力。” “我弹的曲子是外祖父以前所谱,除了我家之外,应该也没有其他人会弹奏,今天二师叔听出是我,这才打乱了计划,顺手将我带来了。” 顺手?程轩内心翻江倒海,他自幼苦练,五岁起从未懈怠,上战场或者在军中练习,未曾试过如此惨败,他追着一个负重之人,却被远远甩在后面,如果不是存心等他,他根本毫无机会赶得上。 他耗尽中气,费力跃上山顶,对方却若闲庭信步,这种落差大到他连羞耻的感觉都出不来,整个人完全沉浸在一种匪夷所思的震惊之中。 “二师叔说他们到岭南待了一阵子,知道此次他们会攻进京城,因此便提早来京,在府外等了好几天,用了些时间才确定谁是程副将,其实今天如果是去的三师叔倒还好些,他听我弹的曲子便该知道是我。他必然不会像二师叔一般鲁莽,也不必有今日奔波之苦。” 程轩今日只觉得受了太多的惊异之事,一个接着一个来,他这样老于世故的人,面上都忍不住流露出震惊的表情来。 “顾四海是邵南王的女婿,这事是几年前的事情,当时外祖父要我们全家离开京城,搬到南方住,爹爹说正好想去岭南看看蛊毒是否如传说中般厉害,我们靠近岭南的时候,爹爹怕此去有危险,将弟弟,娘亲和我安排在附近的镇子上,自己一个人去了。我们并不知道他是如何入赘王府,当时好久都没有他的音讯,我们在岭南打听了一阵,都没有任何现,后来敏郡主大婚,我在街上看着爹爹骑着高头大马的环城,简直如晴天霹雳。奈何郡主府如铜墙铁壁,我围着郡主府一个多月,都打探不到一点消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买通了人贩,将我卖入王府中做仆人,混了好几个月现他中了蛊,他的记忆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程轩见沈瑾瑜说话的语气虽然平静,尾音却有点微微的颤抖,她当年混入郡主府的时候年纪还非常小,这些事她现在轻描淡写地说出来,但是当时的情况想必是心酸的很。 沈瑾瑜继续道:“后来,我又想办法找到拜月族的巫师,问她蛊毒是否有法可解。她听我说完此蛊的症状之后告诉我,拜月的同心蛊,从来都是与下蛊之人同生同死的,世间无法可解。” “再后来,邵南王起兵一事,智将是如何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想必你们比我清楚。” 程轩大疑道:“你爹爹是大师兄,想必武功不弱,若是这样,为何当时我们交手,他会输呢。而且,当时我赢他,并不费力。” 第十七章 沈瑾瑜的秘密(2) 沈瑾瑜道:“那是因为当时他受了内伤。≥≧” 程轩点头道:“这便对了,他当时受伤,而你二位师叔不知,所以他们以为我是武林高手,才会想到将我引来此处,打算以逸待劳。那,他当年是如何受的伤。” 沈瑾瑜有些黯然的回答道:“此事与我有关,但是说来话长,以后有机会再细细的说给你听。”想了想又补充道:“他受伤之后,脑子的真假记忆混战,却仍旧需要上战场,和你一战之后因为受伤过重,所以心脉受损,导致情蛊作,邵南王的敏郡主因此被蛊毒反噬,为爹爹解了此蛊,你伤了他,也救了他。所以,爹爹清醒后让我来京城,就是怕师叔不明真相误伤了你。” 自从跟着他来到京城后,沈瑾瑜虽然开始中过毒,后来却是一直安居内院,程轩将她照顾的很好,并没有受的太多苦楚,即便是如此,比起来程婉来,她也有一点略瘦,山风吹过,衣衫被带着飘了起来,虽有飘飘欲仙之势,却也显得沈瑾瑜分外的娇小,颇有几分楚楚可怜。 沈瑾瑜在人前,并不强势,但是她眼睛里的坚毅,也是不能让人看轻了去,从未让人觉得她是弱小需要被保护的。 当年那么小的孩子,却为了查出父亲下落入府当丫鬟,程轩疑问道:“你当年在岭南年纪小,怎么会是你去,而不是你母亲。” 沈瑾瑜解释道:“当年母亲规矩学的不多,就算进了府,也不知道能待多久,我年纪小,不会被防备,规矩懂得多些,我若小心一点,也不容易轻易被赶出来。” 关于岭南的事情,沈瑾瑜说的不多,但寥寥数语中外祖父与父亲不在后,她劳心劳力带着母亲与幼弟的诸多苦楚却是藏也藏不住。 程轩心有不忍,话便脱口而出:“你一个人,很辛苦吧。” 沈瑾瑜呆住了,这么一句简单的问候,她有多久没有听到过了,一年,两年,还是更久,好像是外祖父离开后便再没有人说过了,辛苦吗?她只记得外祖父拜托她的,要照顾全家人,她没有心情说辛苦。 沈瑾瑜只觉得鼻尖和眼睛有一点涩,她赶忙把头抬起来,闭上眼睛,想甩掉这种让人心口堵的感觉,眼泪却成串的掉了下来。 程轩向来讨厌看到女人哭,因为对他而言,哭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会让人烦闷,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况且,他曾经见过的眼泪,有太多的心机与算计。所以即使他不讨厌沈瑾瑜的眼泪,也呆在了那里,有点手足无措。 两人对坐在火堆边上,一个默默垂泪,一个相看无语。 等沈瑾瑜哭过了一阵,她起身走到溪水边,洗了个脸,回来带着一点点的羞涩笑道:“今天失态了,真是抱歉。” 程轩忘了今天整日里遇到的巨大的挫败,由心底笑了出来,这个姑娘,相处一年多的时间,他第一次见到她不设防的多面,下午面对她师叔时候的小女儿姿态,有他从未见过的撒娇与俏皮。刚才的眼泪,是他从来没有见过她表现出来的脆弱面,他突然地放开了今日里的那些不愉,大笑了起来。 沈瑾瑜又羞又气,坐在火堆边,咬着下唇狠狠的瞪了程轩一眼,把脸埋在双手,靠在膝盖上。 只是火堆生得很旺,印得沈瑾瑜的脸红彤彤的,眼光也印的水波流转,那个恶狠狠的瞪眼,没有任何的效力,却是多了说不出的一股风流婉转的味道。 程轩止了笑声,却仍旧笑盈盈的看着沈瑾瑜,沈瑾瑜把头抬起来,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沈瑾瑜虽然在程府中住了一年有余,但是两人从来没有单独相处过,现在野外的深夜,她本来就怕两人独处尴尬,这一笑虽然来的莫名其妙,却是把尴尬的影子都吹跑了。 沈瑾瑜将手上的一个小叶紫檀的手串撸了下来,递到程轩的方向道:“这个是今天师叔说要给你的。” 程轩起来接过,顺便坐在了沈瑾瑜的身边,这个手串虽是木质的,却光可鉴人,就着火光,甚至能看到程轩的倒影,可见得是随身之物。 沈瑾瑜道:“这个是三师叔给的,也有爹爹的意思在里面,爹爹从小在寺庙长大,没有家国的概念,却是极有慈悲心肠,他中蛊的时候造下许多杀孽,当日你伤他,让他清醒过来,他是非常感激的。凭这个,到一般寺庙,他们会给你方便的。” 说完,她便想到以程轩的身份,除非是落难,不然绝对是用不上这个,心里有点暗自后悔。 然后她又做了一个让她后悔的第二个动作,她伸手拿了回来道:“抱歉,这礼物送的跟个诅咒似的,以你的身份,哪里需要到这个。” 程轩迅的把东西放到怀里收好,笑答:“送人的东西哪有再要回去的道理,这份心意,我自然是要好好收起来的。” 沈瑾瑜也是难得见到程轩这般孩子气的动作,两人都笑了起来。 沈瑾瑜笑了一阵,便将手帕拿出来,将头散开,又把头上戴的珠钗耳环和手镯都取了下来,包好拿给程轩道:“明天赶路,这些都是小蝶的饰,怕给她弄丢了,你帮我收好,还给小蝶吧。” 程轩见她取下饰,不由又感慨一翻,被扛着走了这么长的路程,又是在追赶的过程中,沈瑾瑜头上的珠钗居然没有因为颠簸而掉了,这番功夫委实惊人。 他好奇问道:“你师叔武功真真是深不可测,你爹爹想必也是绝顶高手了。” 沈瑾瑜笑道:“今天你追的二师叔单论武功,是最高的,轻功更是绝顶。可是不谙实战,为人简单,是个武痴。他与你不同,没有俗物缠身,每日里只有练武一事,专心这么些年,自然略有所长。” 第十八章 程轩的家事 程轩自幼习武,风雨无阻,从不懈怠,虽然以前初出茅庐之时也曾遇到过一些高人,但总体来说也算顺遂,今天这么大的挫折尚是第一次碰到。 ≥ 现在听到沈瑾瑜的劝慰,内心稍稍安定了些。她安慰人的方式,从不刻意,语气不急不缓,又带着真诚,如和风细雨一般,却总能恰到好处。 程轩笑过以后便略带感激的开口道:“还好有你这番宽慰,不然我技不如人,怕是要耿耿于怀好长一段时间了。” 沈瑾瑜听了也笑了起来,之前程婉的直白让她惊喜,现在程轩的直白则让她惊讶了。不是人人都有肚量能够坦然说上这番话的。 “你与程婉的直白,是你们家的特质吗?” 程轩笑道:“特质算不上,不过我与程婉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了。小蝶有时候在熟人之间说起话来,简直不给人留台阶,之前许仲都怕了她了。” 沈瑾瑜想起初时程婉去她院子里说的那些话,与自己额头冒的那些汗也笑了起来。 沈瑾瑜笑问道:“那你们之前还有哥哥吗?为何你会是三少爷?” 程轩的笑容瞬间消失了,沈瑾瑜看他的样子自知失言,本想找话岔过去,程轩却开口道:“这在府里也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好多年都没有人提起过,你不知尾,讲起来会费劲些。” 程轩因问道:“你知道我们祖上是有从龙之功才封的异姓王吗?” 沈瑾瑜点点头道:“当时按照战功封了三位异姓王,岭南王三代内不削爵位,越秀王有封地,无旨不得进京,再就是没有封地,却世袭罔替的程王。” 程轩道:“当年除了封王以外,还有一个与帝王间的约定,程家的儿女婚嫁自由,不赐婚不和亲。” 沈瑾瑜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想起了她外祖父,赐婚,在外人眼里或者是至高无上的荣誉,可对于有些推脱不了的人来说,也许会是灭顶之灾。 程轩笑笑继续说道:“所以我们家原本一直被各大世家拉拢,但是府里家训是只忠君,不结盟。直到我父亲那一辈。出了点小差错。李夫人成婚三年都无所出,今上便赐了两个世家庶女给我父亲做贵妾。其中一个果然在进门后半年内便有了身孕。所幸李夫人也在随后两个月里有了孩子。” 听到这里,沈瑾瑜有点明白了,程家只看到程轩与弟弟们,并没有兄长,想必那孩子没有来到人间。 她现在心里充满了后悔,一时嘴快,问到的却是程家的阴私,沈瑾瑜脸上的表情渐渐有些尴尬起来。 程轩见状笑道:“后面的你也应该猜到,这侍妾在临盆时没有挺过去,和她一起走的是还没有出生的一双兄弟,太后大为震怒,李夫人此时已经是七个多月的身孕,被叫去宫里抄了两个时辰的内训,回府后便早产了。七月为恶月,据说会克父克母,我出生后不久,父亲的军职被摘,祖母郁结于心一年后也去世,程王就此变成了一副空架子。” 沈瑾瑜道:“这样听起来,更像是程王与今上之间的关系出了问题,你与李夫人都不过受了池鱼之殃。” 程轩点头赞许道:“不错,只是当年之事,父亲讳莫如深,我也打听不到什么消息。” 程轩喜欢与沈瑾瑜聊天,沈瑾瑜祖父已然是一代传奇来去无踪,只留下他亲自教育长大的沈瑾瑜,她从小与韩家交好却没有止于深闺,她了解深闺内事也受祖父的影响了解政事变幻,当年的事与她谈,他想知道沈家的孩子,会怎么看待这个问题。 程轩接着说道:“当年李夫人是李家的嫡女,又是长女,出嫁程府时很是风光,据说我祖母也视她如女,可是我出生后,就有风言风语,说是不足月的孩子,出处不明,又有人说我恶月出生,对程府运势有损,李夫人虽是十月怀胎,终究还是迁怒于我。我与她自幼便并不亲近,我五岁起当了皇太孙的伴读后,在家时间更少了,也愈疏离。只是现在年岁渐长,我慢慢开始能了解她当年的苦楚,也多了些体谅,程家这些年,她极是不易。” 程轩停了停道:“你从未见过我父亲吧,好奇吗?” 沈瑾瑜笑道:“你称呼母亲为夫人,可是父亲还是父亲,想来他是能给你温暖和力量的人,如果他没有出现,必然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程轩苦笑一下道:“作为父亲与丈夫,他尽力了,作为程家的嫡长子,他却有些失职,虽然子不言父过,但我有时候私下想想,如果当年他果断点,不要非等到第三年才纳了妾,李夫人也不至于如此。” “程家是以武立家,上战杀敌自然是少不得的,上阵亲兄弟,我们这样的武将之家,要的必须是枝繁叶茂儿孙满堂,像我这样的嫡子只有一个,太少了。” 沈瑾瑜想了一会儿,才字斟句酌道:“论理,这是你的家务事,我不该多嘴的,只是对李夫人而言,也许这三年的时光能给她一世的回忆呢,人生在世,各有各的苦,于平民,每日里起早贪黑,忙于奔命,是苦,像你们这样的将门后代,为了撑起门户,流血流汗,也苦。连天芳草,望断归来路。李夫人的苦,只怕是说不出碰不得的苦。” 程轩颇有些不然道:“身为程家长子,要顾忌的可不止一个家庭,不说程家家族,单单看跟着我程家军下的上千个家庭,我父亲不再有军权,可是战事却不会停止,一次战事,换将的损伤有多大?坐在这个位置,就不可能只为自己打算,如此儿女情长,害的可不止程家。我自十余岁入军营,出生入死,为的不就是这些亲随旧部吗?主将不在,谁为他们设想,谁能护得了程家军?” 沈瑾瑜此时却笑了起来说道:“这话说的可是很重啊,男子不纳妾,便是夫人不贤。自古便是如此,男子犯的错事,原因却归于女子,红颜祸水吗?程家之事,起于今上,祸于李夫人,可不是你父亲纳个妾能够改变的。” 第十九章 程轩的家事(2) 沈瑾瑜少有的尖刻,程轩有些意外,却是微笑着沉默了。 沈瑾瑜原本是心直口快之人,只是这些年的变故让她不得不隐忍了些,她这样听起来,程轩身为男子,他责怪的虽然是父亲,但是以七出来说,男子不纳妾,又三年无所出,李夫人就是典型的妒了。 或者是今日他们共历生死,分享了一些平日说不出口的秘密,才使得两人忽然之间亲密起来,让她会说出一些平日里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来。 想起韩蓁蓁也是以七出之多言而被休的,沈瑾瑜心底一阵冷笑。只是意外看到程轩这副沉默的样子,又想到他与李夫人相处那种隔阂的情形,年少时渴求的温暖近在咫尺却求而不得,他大概会假设,如果父亲彼时改变,或者母亲对他的态度会大不同吧。 沈瑾瑜心里挣扎了一阵子才回道:“世上诸事各有缘法,我见过你上阵受伤之苦,你却未见得女子深闺之苦。皮朽则毛落,水涸则鱼逝。大家互相体谅着过日子吧。” 程轩见到她脸上明显有失言后的后悔,强撑着面容严肃的说完这番话,听她说完,却忍不住笑了起来,自己是怎么了,刀光血影里走过,朝里明枪暗箭的都没少经历,今天和这个小丫头开始谈起这么脆弱的往事,难道他还需要这种安慰吗?自己又不再是沈怀瑾那般年纪的少年。 但是看着沈瑾瑜强自镇定的面孔,她温和的话语,却如微风一般,轻轻的撫过程轩的心头,程轩总是不由自主的想起他们第一次的见面,那时候她还只是个孩子,故作镇定--看起来有几分成熟,老练,却只是孩子,什么时候起,她慢慢的成长,居然开始带着点母亲的温柔。 笑过之后,程轩道:“你说的是,我这种锦衣玉食长大的公子哥居然跟你诉苦,实属不该。” 听得程轩自嘲,沈瑾瑜也笑了起来,笑过之后,她将头放下来,以手做梳,将头理顺,又借了程轩的短刀,将衣服外面的细纱被钩破的地方干脆裁了下来,笑道:“明日里怕是要尽快赶路了,少点负累得好。” 一时无话,沈瑾瑜在离火堆不远的地方休息,程轩在她旁边打坐调息。 夜已过半,火堆慢慢熄了,程轩调息过后觉得身体复又轻盈起来,想来是伤势大好,在山上调息及时还是没有伤的厉害。 他起来走了一圈,又练了一套功夫,火堆几乎完全的灭了下去。他看了看在火边不远处睡着得沈瑾瑜,天将白,正是早上最冷的时间,沈瑾瑜似乎有点冷,整个人蜷成一团,他心里轻叹一口气,慢慢的将火堆升了起来。 他想起了沈瑾瑜泡茶的那套茶具,那个精致的茶壶,还有那套茶具用之前她都要用泉水煮,要不是这些,他真的以为沈瑾瑜是很适应这样粗糙的生活的。 她这样自己整理一翻,默默的睡了,让他身为男子,都有些汗颜,程轩初入兵营,那么多的不习惯,再看看沈瑾瑜。心里便又多了几分佩服。 不愧是沈柟亲自教出的孩子,能屈能伸,冷静而自持,可惜了是个女子,要是身为男子,必定能有所作为。 天蒙蒙亮,沈瑾瑜便醒了,这时火还烧的很旺,程轩却不知所踪,她环顾四周,起身去溪边梳洗了一翻,回站到火堆边的时候,程轩已经探路归来了。 程轩见她长披散,垂落到腰际,站在火堆的旁边,天光的亮,印得她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似清泉又似湖光。 让程轩愣在原地起了呆。这一天里,沈瑾瑜长成了少女,不再是程轩初见的那个孩子了。 沈瑾瑜听到走路的声音,望向他,程轩才猛的惊醒过来,他有点尴尬的清了清嗓子,才向沈瑾瑜问道:“早啊,昨夜休息的可好。” 这话说的可就暧昧了,沈瑾瑜没有听到这话的不妥之处,只是笑盈盈的答道:“这火,可亏了你才没有灭,山中的早上冷,要灭了我可真会着凉呢。” 像是心事被窥探到了一般,程轩的脸突然可疑的红了起来,他没有看向沈瑾瑜,向溪边走去,用短刀将溪边的树枝砍了下来,沾上溪水,将火堆熄灭。 这时才转向沈瑾瑜笑道:“我刚才去探了路,下山有大路也有小路,只是你可能走不了小路,路小,而且比较陡峭。” 他做事的功夫,沈瑾瑜将长像男子一般在头上挽了个髻。顺手将在地上捡的一个树枝准备插到头上当簪使用。 程轩见此,从腰间拿出一个木制的簪递给沈瑾瑜道:“昨晚无事时削的。你且看看能不能用。”后来又有点心虚的补充道:“我看你将小蝶的饰尽数还给我了。” 沈瑾瑜颇为惊讶的接过簪在头上,固定住髻道:“刚刚好,原本就是怕下山的路负累。” 说罢又摇摇头,笑道:“不错呢,又轻又稳。” 此时,火已全灭,天刚破晓,山顶的温度虽低,一层朦朦胧胧的雾气也已经快要散尽,初升的太阳阳光并不猛烈,透过高树间的空隙,洋洋的洒下来,溪水潺潺,好鸟相鸣,嘤嘤成韵。如果不是要赶路,此处真算得上山清水秀好风光。 风景秀丽,赶路也比较好心情。 两人一致决定走小路下山比较快,虽然路小且崎岖,但是能在天黑之前到达山脚,附近就是京城,到了山脚,想必不会和现在这般缺吃少喝似得狼狈了。 山路难行,沈瑾瑜尽管已经是用尽全力,但是毕竟是闺阁小姐,不可能完全跟得上程轩的步伐。 程轩表现的极有耐心,没有催促她,只在不经意间等她,却仍然让沈瑾瑜觉得时间都被她耽误掉了。 两人沉默走了一个时辰之后,沈瑾瑜就地休息,程轩去探了一下路回来,说道:“照这样的脚力走下去,约莫到明晚才能到山脚,我们走的还是小路,若换成大道,恐怕还要再多上半日时间。” 沈瑾瑜略一思索,对程轩道:“不能在山上耽搁太久,此事因我而起,我不能在外太久。京城这么乱,我既担心小蝶,也担心怀瑾和碧玉。” 第二十章 回到京城 程轩倒没有沈瑾瑜那么紧张:“京城的局势,想必这两天应该能平静下来了,岭南毕竟离京城远得很,以逸待劳,不怕他们的。 ≥ ” 沈瑾瑜对程轩道:“话虽如此,但是现在你是程家一家之主,你不在,我怕很多事情不好处理,不然你先” 沈瑾瑜话未说完,程轩便打断她:“你想让我先走,你自己可有这本事回京?” 沈瑾瑜笑道:“现在看来我自然是没有这本事,所以如果你不先走,那就将我扛下山吧。而且,我昨日里的绣花鞋底子本就薄得很,我刚才看了看,已然快要磨穿了,如果鞋底掉了,我不知道还要慢到什么程度呢。我们现在身处江湖,自然是江湖儿女,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就别计较细节了。” 沈瑾瑜语气竭力做出自然的样子,脸上却有一丝红晕。 程轩没有立时的回应她,只在她旁边坐了下来。她这样的全然信赖他,依赖他,相较沈瑾瑜原本多疑不轻易将情绪外泄的性格,这真是一种莫大的信任与体贴。 他有他的立场,很多事情确实不便她知道,不是怕她知道,而是如果什么都不知道,于她而言,是好事。 程轩不知道沈瑾瑜内心的想法,此时此地,她除了全然的信赖没有别的办法,她只能信赖他。 两人的认知又一次的天差地别。 他是希望快点下山的,因为叛军,他已经在程府做了一些安排,但是经过昨天的意外,他没有那么笃定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这一天的时间已经给了他深刻的教训。况且,他除了是小蝶的哥哥,也是皇太孙的亲信,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只是,他已经很小心的隐藏这些情绪了,还是表现出来了吗?是他太弱了,还是沈瑾瑜洞察能力太强。 在他没有马上应答的时候,沈瑾瑜已经将髻拆了下来,将木质的簪别在腰间,将头放下,梳了一个辫子,撕了一段衣服将尾绑起来。 程轩心里暗叹了一口,她是怕在回程的途中颠簸太大,簪掉了与昨天师叔的对比太明显吧。 程轩转身直接点了沈瑾瑜的穴道,没有按照沈瑾瑜说的将她扛起来,小心的将她打横抱起,直接朝大路奔去。 昨天他往这个方向追来,刚才他已经在天上看到他灰色的矛隼在附近盘旋,他的亲卫应该已经在周围找他了,他上了大路小心翼翼的将沈瑾瑜放平在路边,将手指放入口中吹了一阵儿口哨,慢慢的,矛隼开始向他的方向飞过来,在他头顶忽高忽低的飞着,再等了一会儿,便有马蹄的声音传来,三个身着布衣的男子骑马赶到。 沈瑾瑜悠悠转醒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她环顾四周,却并不是她熟悉的环境,这个房间红木雕花大床,床上悬着藕合色的床幔,上面暗绣着云纹。 她将缎面的被子打开,低头看了一下身上,珊瑚色的外衣已经被脱掉了,只剩贴身的中衣,往前看床前不远处是立着紫檀雕花架子苏绣绣屏,沈瑾瑜起身赤脚下地,走近看了,绣的是千里江山图的局部,虽是部分图,绣屏图案布局精美的很,绣工也极是细腻,颜色明暗变化更是得宜,就算沈瑾瑜见过此画的原作,也不得不感慨,这幅绣屏是苏绣的精品。 她在绣屏前呆了一会儿,还没有来得及细看周围的摆设,只觉得房间金堆玉砌,无一不富丽堂皇,便有位衣着素净长相娇俏的圆脸杏眼丫鬟满脸笑意的迎了上来。 这丫鬟比沈瑾瑜略高,身量纤细,体态优美,她上前照着规矩老老实实福了个身,却并不言语,然后起身做了个请的姿势,沈瑾瑜低头略一思索,便跟着走了。 丫鬟并没有带她去到远的地方,穿过了一个门厅,便是一间耳房,里面已经摆好了洗漱的用具,一个半人多高的浴桶已经装了七分满的水,袅袅的冒着热气,水面上洒满了花瓣,粉粉红红的飘着,煞是好看。 那丫鬟又做了个请的动作,沈瑾瑜终于是有点好奇道:“姑娘,这是让我洗澡吗?” 那丫鬟点点头,又指指喉咙,又摇摇头。便上来帮沈瑾瑜解衣扣,沈瑾瑜微笑道:“劳烦姑娘,我自己来便好了,不过我没有让人帮着洗澡的习惯,可能还要请姑娘避一避了。” 说完,也没有客气,自己开始解衣脱衫。 丫鬟对沈瑾瑜的豪气倒有些意外,原本还准备了一些解释的东西,现在看来都不重要了,愣了愣才上前把给沈瑾瑜准备好的换洗衣服放到旁边转身走了。 沈瑾瑜将身体沉到水里,现还有隐隐的药味,她累了许久,这样泡个药澡再舒适不过了。 从她被挟出程府,被两个不着调的师叔丢下的那刻起,她与程轩的命运便暂时的系到了一起,她相信覆巢之下必无完卵,这段时间里,不是她多么相信程轩,而是如果程轩现下安全的话,那她所在的位置也应该是安全的,如果程轩现在身不由己,那她反不反抗都是一样的。 看刚才那姑娘,虽然口不能语,但是衣着素雅,表情安稳,想必这里也应该不是一个凶恶的所在。到了此时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 沈瑾瑜舒服的泡了个澡,洗了,出来的时候浑身的骨头都冒着清爽,她极满足的伸了个懒腰,把旁边给她准备好的衣服与绣花鞋穿上了身,簇新月白纱衫,搭配弹墨的白绫裙,这一身衣服用料讲究,针法细密,穿上去大小也很合身。 沈瑾瑜自从全家开始往南方搬迁开始,用度便开始渐减,路途遥远,也不及家中舒适,后来住进程家,虽说是按照程婉的用度,但公中的用度数量毕竟有限,程婉平常的吃穿也都是在富贵人家中略显普通,李夫人常常会用自己的体己补贴不少。 第二十一章 京城里的桑田 沈瑾瑜还颇为惊讶,这衣服怎么会这么合身,正在她讶异的时候,刚才那丫鬟已经进来了,她福了个身,伸手便帮沈瑾瑜用棉布绞干头。 ≧ ≦ 桑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刚好看到的就是,沈瑾瑜站在敞开的窗前,头半干的披散着,下午的阳光斜射进来,窗外的蓝天上飘散着大朵的白云,她一袭白衣,身形婀娜,飘飘欲仙。 桑田站在原地稍微的楞了一下,他着实有点意外,当初程轩送她来的时候,直接送进了了程轩自己常住的客房。桑田大略的听过程轩讲过岭南解毒的事情。也知道这姑娘一路跟着军队一起回的京城,且不说刀光剑影血肉模糊这些,只说这一路的风尘仆仆与辛苦,这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个娇弱的闺阁小姐能受得了的。 所以在桑田的词典里,对程轩送来的这个姑娘留下的词汇就是:坚强,果敢,利落,干脆,包括刚才他存心作弄,只派了一个不会说话的丫鬟玉衡去,他想看看程轩口里那个淡定的姑娘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又不能与人交流的情况下会不会惊慌失措,结果这姑娘显见的没有让他失望。 但是程轩从来没形容过她的外表,桑田也从未想过,沈瑾瑜会是这么一幅纤细到有些柔弱的样子。与他之前设想种种完全沾不上边。 桑田见她尚未梳妆便放缓了脚步,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沈瑾瑜与玉衡两人绞完头,便将头梳起,盘了一个单螺髻,未几便听得桑田的脚步声进了院子,玉衡小心的将一只她早已经准备好的白玉梅花簪子插在沈瑾瑜的头上,便迎到门口向桑田请安。 迎面走来的一位贵公子,穿着玄色的褂子,腰间用四色丝线穿了玉质双卯,手持一把玉骨彩凤泥金扇,脚上穿着双云头缎子官靴,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后面还跟着两位千娇百媚的小姐。 沈瑾瑜看着这三人走到门口便停了下来,大大方方的受了哑奴的礼,想着这应该是房间的主人了,起身迎了上去,福了一礼道:“沈瑾瑜,在此叨扰主人了。” 桑田未开口,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呆。 沈瑾瑜此时低着头,没有看到桑田的脸色微变,他身后的红衣姑娘便咯咯的笑出声来,走到沈瑾瑜前面,上下的打量了一翻,又围着沈瑾瑜转了个圈走回到桑田面前道:“果然是好颜色,怪不得你把贴身的小棉袄都派过来了,我们这里的姑娘可是没人受过这待遇呢。” 说完暧昧的看着玉衡捂嘴笑。 沈瑾瑜不明所以,虽然觉得这话不怎么好听,却并不接话,只是安静的站在旁边。 桑田回过神来,嘴角轻轻的牵起,不一语,浅笑的看着沈瑾瑜,他实在是很想看看,这位淡然的沈小姐能这么平静到什么时候去,。 那位红衣姑娘话说完了,却像是石头丢进了水里,溅起的那点水花就像沈瑾瑜的表情一样,很快就消失了。 红衣姑娘也不觉得尴尬,直接上来挽了沈瑾瑜的手向房间走去道:“以后大家都是姐妹,相处的时间多呢。” 沈瑾瑜只觉得一股香味扑鼻而来,红衣姑娘的姿态也是妖妖调调,沈瑾瑜亦不说话,只是笑眯眯的望着她。 红衣姑娘又道:“你第一天来,见着男人害羞正常的很,我们这里的姑娘各个刚来都这样,时间长了,慢慢的就都放的开了。” 若说刚开始那红衣姑娘说得很含蓄,那现在这话这么**裸的表达,沈瑾瑜要装傻也是很难装下去了。 沈瑾瑜素来大方之人,此时也觉得这环境难熬的很,电光火石间根本来不及让她细想,她只得凭直觉压下赌注。 沈瑾瑜轻轻笑了笑,细声对红衣姑娘说道:“如此,初来乍到有劳姐姐多关照了。” 红衣姑娘一愣,大笑出声道:“闺秀我见得多了,像沈姑娘这样的少,若不是你是程轩带来的人,我还以为你是看上了我们老板呢。” 桑田身后的另一个姑娘此时也笑着走到了红衣姑娘身边,将她拉走道:“别胡说吓着沈姑娘了,她可是程少爷的贵客。” 说罢拉着沈瑾瑜为她介绍道:“我叫苏卿。”她又指向红衣姑娘道:“这位是玲珑,那位是我家公子桑田。” 这两位姑娘都生的白净,也都苗条的很,红衣那位下颌尖尖的,圆圆的眼睛,与沈瑾瑜身量相仿,看着确实玲珑活泼。说话的这位姑娘身量略高,鹅黄色的纱衫,翠绿色的裙子,鹅蛋脸,丹凤眼,唇齿含笑,神色温和。 沈瑾瑜一边打招呼与她们慢慢的走向房间,一边搜肠刮肚的想有没有在哪里听过这些人的名字。 到了房间四人坐在外间的圆桌周围,桑田示意苏卿对哑奴道:“玉衡先别忙着倒茶,你最近就跟着沈姑娘,好好照顾她吧。” 旁边玲珑夸张的对沈瑾瑜道:“哎呦,这下公子可是下了大本儿了,连贴身小棉袄都送给你用了。” 沈瑾瑜一时不明各人性格,也不敢多话,只是笑,斟酌了一会儿才道:“如此多谢桑公子了。” 那位一直没有说话的桑公子停下了手里正在摇着的泥金扇,似笑非笑的说道:“你是程轩的贵客,在下不敢怠慢。” 他拉长了尾音,又将你是程轩这四字说的极重,好端端的一句话,让他说的暧昧非凡。 沈瑾瑜只觉得脸瞬间红透了,她仍旧抬起头,笑望着桑田道:“还是谢谢了。” 她刚才没有认真看过桑田,这时才与他平视了一下。桑田长着容长脸,五官生得也是平淡无奇,并没有特别好看,但是他斜着嘴角轻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动人极了,像是一幅平淡的画里的日出,在挥袖收笔的刹那,突然有真的阳光从画中山顶的一团迷雾里喷薄而出,绚烂而璀璨让沈瑾瑜瞬间想到了吴金南,她极诧异,这两人的样貌可是相距了十万八千里。 在沈瑾瑜想到吴金南失神的一瞬,她没有留意到桑田眼里的轻视,与嘴角的不屑。 沈瑾瑜顿了顿继续问道:“有劳公子,可否告知此为何处?我,什么时候能回程府。” 第二十二章 桑田的平康坊 桑田斜斜地坐在椅子上,收起了轻慢的表情,仍旧漫不经心的摇着他的泥金扇,表情笑着,声音却带着半点讽刺的笑意问道:“呦,这才半天不见而已,就这么急了。” 从桑田开口说话的第一句,沈瑾瑜就感到他话里的不友好,她不知这份不友好从何而来,人在屋檐下,她只得让自己打起精神面对这些,尽管做好了准备,桑田说的这话还是让她语塞,她怎么样大方毕竟也只是个小姑娘家,她正尴尬的时候玲珑出语帮她解围道:“嗨,沈姑娘你别介意,我们家老板就这脾气。” 说完还狠狠的白了桑田一眼,又转头安抚沈瑾瑜道:“程公子临走前让你在此待上几日,城内的乱子平了就来接你啦。” 桑田此时又拉长了嗓子慢悠悠的说道:“一日不见啊。” 沈瑾瑜不再理他,只向玲珑道:“那你们能联系到他吗?舍弟在书苑念书,不知道现下情况如何?” 桑田收了扇子问沈瑾瑜道:“她们哪有我见得机会多,干嘛不直接问我。” 沈瑾瑜微笑道:“不敢打扰啊,怕坏了您唱戏的性子。” 玲珑听得立时大笑了起来,苏卿边捂嘴笑边对桑田柔声道:“可是让你遇见能治你的人了,净欺负我们姐妹嘴笨。” 桑田没想到沈瑾瑜会语出惊人,将扇子又打开来,摇着他的泥金扇对沈瑾瑜道:“如此的尖牙利嘴,程家可不好嫁啊。” 沈瑾瑜笑道:“桑公子这可便是说笑了,婚姻大事,自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她未将话说完,接下来的话就是:轮不到我做主,也轮不到你这个外人多嘴。 桑田连碰两个软钉子,也觉得索然无味起来,苏卿见状忙道:“沈姑娘想必也是累了,我们先回去了,这几天玉衡留在你这里,有什么需要就跟她说罢。” 说罢拉着桑田就准备往外走,玲珑还想看好戏,看到他们都走了,也只得悻悻然跟着出去了,沈瑾瑜见她们三人走到了门口,正式的福了一礼道谢:“感谢桑公子与两位姐姐的收留之恩,叨扰了。” 这打个巴掌又给个甜枣,桑田微微点头,苏卿向沈瑾瑜柔声道:“沈姑娘别客气了,尽早休息。” 沈瑾瑜送走了她们顿觉满身的疲惫,回到房间看着玉衡笑盈盈的等在房内,她向玉衡笑笑,自语道:“还要呆几天呢。” 玉衡也只是笑,安排她吃了晚饭,两人无语,一觉到天明。 沈瑾瑜因为担心弟弟,她数着指头过日子,还好这几日里,玲珑,苏卿也常来谈天,几人讨论针线及京城里流行妆容衣饰,虽然是初识,倒也不觉得无聊。 桑田到是再没有出现过,这让沈瑾瑜松了一口气,那里日桑田的话,实在是让她招架不住。 人虽没有来,为沈瑾瑜准备的新衣饰却是日日不断的送来。 这里属于大隐于市,是京里最热闹的地方之一,桑田开的这个青楼名唤平康坊,沈瑾瑜住在后院的东北角很是清静,院子虽小,可是五脏俱全,无人来访时,她便会自己下厨做点东西。 苏卿这日里来拜访,告诉沈瑾瑜明天有可能就能回去了。正看见沈瑾瑜下厨,她看见沈瑾瑜将猪骨放在火炉中先用明火烤,然后又取出,等到冷了,用小锤先弄成小块。 苏卿看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你这是什么奇怪的做法,让玉衡弄就好了。” 沈瑾瑜正在等着骨头冷,便与苏卿在院子里泡茶聊天。 苏卿见到沈瑾瑜眼中闪过一丝落寞,然后又轻轻笑起来说道:“我们全家之前在益州小住过一段,当地人用这种烧过的骨粉用来炒黄豆,我弟弟怀瑾最喜欢我娘学做的这个小吃。” 苏卿笑道:“那确实应该自己亲手做了,做弟弟的还是福气好些。” 沈瑾瑜拿过刚才的碎骨头,慢慢用小石碾研磨成粉,悠悠的回说道:“谁说不是呢,我有时候是真羡慕他。我有时候看到你对玲珑,我也羡慕玲珑。” 说完,两人都笑了起来,玲珑为人直爽,有时候出了岔子,都要考苏卿帮她兜着,沈瑾瑜虽然与她们交往时间不长,却还是看得出些许端倪。 苏卿笑道:“我们都是一个村子出来的,她自小因为直爽吃了很多苦,却也是改不了,我受益于她的直爽与泼辣也是不少,大家都是互相的取暖吧,世道这么乱,活着就是极好的了。” 沈瑾瑜亦笑道:“活着就是极好的,苏姐姐这话说的好,知足长乐。” “有人依靠,全心的信赖,未尝不是一种幸福呢。我更怕的,还是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世上。” 苏卿点头称是道:“这便是了,我们都是巴不得呢。” 闲话一阵后,沈瑾瑜的骨粉便磨好了,她把骨粉与黄豆炒好,等凉了之后,用熏干的荷叶包好了一份,外面加了一层油纸,拿给苏卿带回去。 她送苏卿时,起身时却突然感到一阵头晕,苏卿见她脸色不好,过去扶她,往她裙子看了一眼,对沈瑾瑜道:“姑娘裙子见红了,我带你去换件新的。” 沈瑾瑜现在才觉得下腹开始痛起来。 苏卿见她有点慌张的摸样,才扶她往房间走,边笑道:“沈姑娘长大了。这是癸水至了。” 苏卿招呼玉衡打来热水,为沈瑾瑜洗了澡,换了干净的衣裳,沈瑾瑜渐渐的腹痛加剧起来,面色也由苍白变成了瓦白,嘴唇的血色也褪了去。 苏卿见她这副模样,吩咐玉衡去厨房煮了姜汤,喂了一些给沈瑾瑜。 沈瑾瑜初时倒是喝了一些,过了一下,却全吐出来了,胃里的东西都吐光以后,就连苦胆水都吐了出来。 到了这时,苏卿也没了法子,去在外面请了大夫来。 沈瑾瑜此时已是痛的在床上打滚,冷汗冒得将刚刚才换过得衣服都湿了大半。大夫探了舌苔与脉像,与苏卿在外面说话。 第二十三章 桑田的平康坊(2) 大夫对苏卿道:“室妇十四岁,经脉初动,这姑娘都要十六了。 癸水来得晚,身子底子大寒,我开副药,你们抓药之时,先用热水帮她擦身子,换身干的衣裳。” 苏卿问道:“刚才喂的姜汤全吐了,我怕这药,她也喝不进。” 大夫回道:“这我也没法子,你多喂几次吧,就算吐,也总能吃点进去的。她身体底子太寒,年纪轻轻的姑娘家,怎么能寒凉成这样,平时的饮食还是要多注意。” 苏卿送了大夫,便去照顾沈瑾瑜。 她面色惨白,身体冰凉,头上身上的汗珠却不停冒出来,换了衣裳,又喂了几次药,沈瑾瑜才疲惫的沉沉睡去。 苏卿一直照看道沈瑾瑜睡着,才回自己房间,她怕玉衡一人照顾不周,便又将自己身边的绿漪派过来照顾。 好不容易熬过一夜,一早玲珑便拿了熬好的白粥,过来看沈瑾瑜,见到她时,她仍旧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虽然衣裳已经换过了,此时丝却还是黏在她出汗的额头上,玲珑看了一会儿,将粥留下便离开了。 才走到院门口,便遇见桑田与多日不见的程轩一起正步入院中,程轩一脸的风尘仆仆,见到玲珑问道:“沈姑娘呢,她该等急了吧。” 玲珑素来口无遮拦,见到桑田和程轩更是直话直说道:“今日怕是走不了了,沈姑娘月信到了。” 桑田与程轩都是房中有人,所以他们很是明白玲珑说的是什么,但沈瑾瑜毕竟是个姑娘家,桑田用扇子点了点玲珑的头道:“你呀,你还是快去找苏卿来,这样我们程公子面上可挂不住。” 玲珑这才恍然觉得说错了话,可是反正话已出口,也是收不回去了,她想了想便对程轩道:“这沈姑娘够奇怪的,跟着你从那么远的地方一路吃苦也是回来了,现在不过是月信而已,我听说她从昨夜就水米不进了,苏卿昨天照顾了她很久,说是连苦胆水都吐出来了,也不知道她到底是什么身体。” 桑田慢悠悠打开泥金扇道:“要你别多话了,快去找苏卿来。” 玲珑不服气道:“我去找苏卿,不过这些她也不会跟你们说,我说了你还怪我呢。” 桑田笑道:“我倒是不怪你,我只怕别人怪你。” 程轩也不言语,只是微笑看着玲珑。 玲珑白了一眼程轩道:“我这就去找苏卿,我最怕你们文绉绉的软刀子了。” 桑田程轩到不便进房中,就在院子里等苏卿来,绿漪为他们泡了茶,苏卿便到了,还请了昨天的大夫过来。 今日里沈瑾瑜的状况略微的好些了,大夫看脉的时候,也能问些话了。 从房间出来,大夫对苏卿道:“这位姑娘身体底子过于寒凉,女子阴类,若再大寒,经络不畅,气血不通,室妇十四岁就该经脉初动,我刚刚问她,就要十六了,若非大寒,实属不该。长此以往,只怕会于生育有碍啊。以后可是万不可受寒。” 苏卿问道:“那是否是饮食不得当,该如何治疗?” 大夫呵呵干笑了两声道:“苏姑娘今日怎的也说出这么没边儿的话了,我们要不是熟人,老夫也不会跟你说这么多,我看那姑娘也不是你们院子里的人,大户人家有多少阴损事,我不说你也知道。” 苏卿大惊道:“你的意思是?” 大夫不再言语,只说话已至此。 苏卿拿了方子,送了大夫。回到院中,看着程轩,犹豫万分,不知话该怎么说。 桑田原本和程轩在说话,见着苏卿一副犹豫不决的表情便问道:“连苏卿都这么迟疑,此事有这么为难?” 苏卿看了一眼桑田,抿了抿嘴,才对程轩说道:“方才大夫说。” 她停了停,再三想了措辞才小心的继续道:“沈姑娘身子大寒,怕不是日常饮食所能造成的,日后可是要万万保重,不能再受寒了。” 生育乃大事,苏卿虽与沈瑾瑜认识不久,不能不说,却也不能太直白伤了程轩的颜面。 苏卿虽然说的隐晦,但是显然程轩听懂了,他惊讶之余,便立刻想到了沈瑾瑜刚到程府之时就中毒的事情。他沉默了一阵子,起身与苏卿桑田告别道:“沈姑娘这样,我不便探望,这几天麻烦苏卿姑娘照顾她了。再两日就是七夕了,我再来吧。” 说罢,向苏卿做了个深深的揖。苏卿没有想到程轩会行如此大礼,倒是吓了一跳,忙起来虚扶他,桑田仍旧一副似笑非笑地表情对苏卿道:“他谢你自然是你值得,客气什么。” 程轩没有在语言上太过纠缠,告辞完转身便走了。 苏卿奇道:“少爷,你一向对我们女子都很客气,为何独与沈姑娘过不去,我这几日与她相处,也觉得她性子好,并非难处之人。” 桑田收起扇子和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拿扇子在手上敲了敲道:“一个小姑娘家,哪有什么过不过得去的,不过她年纪不大,和你一样稳当,却和玲珑一样牙尖嘴利,真是有趣。对了,依你之见,她和修远之间,如何?” 苏卿想了想道:“也未见得就是男女之情,沈姑娘前几天与我闲聊之时还在提,等她弟弟童生试之后,无论中不中都要离开京城了。” 桑田笑道:“你在这种迎来送往的地方这么久,一点欲拒还迎的姿态都看不出来了。” 苏卿没再争辩,只笑道:“拒不拒的我是不知道,少爷你的态度真是奇怪了点。” 桑田用扇子在手里把玩自语道:“修远二十有五,至今未曾婚配,这两人?” 苏卿捂嘴吃吃的笑了起来:“少爷你自己的事情还没有定下来,还担心起别人来了。” 桑田佯怒道:“小蹄子你反了,看小爷怎么修理你,说修远说到小爷头上。” 说罢上去一把抱住苏卿,苏卿脸一红,把桑田的手打开轻声道:“还在外面呢,光天化日的。” 桑田哈哈笑着,搂着苏卿离开了沈瑾瑜住的小院。 沈瑾瑜吃了大夫开的药,又吐了几次,在玉衡与绿漪照顾下,身体慢慢好起来。玉衡极是细心,照顾的沈瑾瑜无微不至,绿漪则是帮玉衡换手,沈瑾瑜三日后也是觉得好多了。 第二十四章 桑田的平康坊(3) 如此便到了七夕,一早程轩就带了沈怀瑾来找沈瑾瑜,准备回程府,沈怀瑾一见到沈瑾瑜便整个人扑上去,阿姐阿姐叫个不停。沈瑾瑜照例是问了功课,两人一见面,程轩便成了闲人,坐在旁边喝茶,再一会儿,桑田便带着玲珑与苏卿二人来了。 玲珑见面就问道:“沈姑娘身子可大好了。” 沈瑾瑜答道:“都好了,多谢各位照顾了。” 沈怀瑾忙问道:“阿姐你怎么了,生病了吗?让我看看。” 沈瑾瑜脸一红答道:“前几日受了寒,已经吃过药,不打紧。” 玲珑笑道:“可不是受了寒了。” 话还未说完,苏卿怕她多话让沈瑾瑜难堪,截住了话头,道:“沈姑娘姐弟才见面,必是有很多话要说,你就别插嘴了。” 沈怀瑾果然拉住沈瑾瑜问个没完,又仔细问了吃药的状况才靠在沈瑾瑜身上道:“阿姐,你千万要好好保重,祖父爹娘都不见了,你要病了,我可怎么办才好啊,我现在勤奋念书,早晚也练功,你要等我保护你。” 沈瑾瑜听得心头一酸,险些掉下泪来,伸手抱住沈怀瑾道:“别担心,我好着呢。” 又轻轻在沈怀瑾耳边道:“你好好考试,阿姐不让你担心。” 程轩道:“东西收拾好没,今日便可回府了,我也只是报了个平安给家里,好多天都没回去了。” 沈瑾瑜微微点头。 昨天苏卿便将这几日所穿的衣饰收拾好了,说是都是按她身量做的,全送给她,沈瑾瑜便都收下了,因为出府的时候身无长物,也没什么好答谢的,便想着回到程府再拿自己的东西回礼。 但是她这几日用的饰她虽然不了解具体的价值,却也看得出来价值不菲,想着觉得太贵重,并没有拿,全数装进盒子里,所以头上没有任何珠钗。 这时玲珑问道:“今天是七夕呢,不等拜织女了再回去吗?” 沈怀瑾一听便来了精神,眼睛瞪得老大,转眼去哀求沈瑾瑜:“阿姐,我们过完七夕再回去嘛?” 民间野趣确实多过深宅大府,沈怀瑾小时候在外面玩惯了,程府与书苑确实都拘束得多。 沈瑾瑜笑道:“七夕女儿家晒衣裳,关你什么事呢。” 沈怀瑾忙拍拍肚皮道:“现在一直在念书,我也要晒晒书。我也要拜魁星得状元啊。” 这话说完,大家都笑了起来,沈怀瑾站在沈瑾瑜身边,拉着她的手摇来摇去的。 沈瑾瑜于心不忍,望了一眼程轩,程轩原本是想趁着七夕人杂,好带沈瑾瑜混入府中,看着这架势,虽然觉得男孩子这样,未免太娇惯了点,但又不好说出拒绝的话,只能微笑点头。 沈怀瑾高兴的跳了起来。一时也是其乐融融。 到了下午,苏卿玲珑就准备茶果,鲜花祭品和香炉,沈怀瑾跟着跑来跑去的看,也觉得不亦乐乎。 沈瑾瑜沐浴停当后,便由玉衡领着,跟苏卿她们去拜祭。 七月流火,沈瑾瑜穿着水红色的葛纱衣,配着白底撒红花洋绉云锦裙,月光下,沈怀瑾赞道:“阿姐这样穿着好像月下的仙女呢。” 沈瑾瑜刮了一下他的鼻子道:“又胡说,你见过仙女了。” 沈怀瑾不服气道:“我怎么胡说了,我心中,阿姐就是这个样子的,仙女也就这样。” 两人俱笑了起来。 沈瑾瑜跟着众姐妹拜了织女,便带着沈怀瑾回院子了。 月色甚好,玉衡跟在苏卿几个姐妹们一起游玩。她自己与沈怀瑾在院中泡茶赏月。 俩人闲聊一阵,沈瑾瑜问道:“你在书苑读书可好。” 沈怀瑾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拍着胸脯道:“阿姐你放心,我此次考试必没有问题,我往后肯定能得状元。” 沈瑾瑜看了他一会儿,问道:“你可知外祖父为我们取的名字出自何处。” 沈怀瑾得意笑道:“阿姐,你还想考我,这可容易得很,这是出自楚辞,九章,怀沙,怀瑾握瑜兮,穷不知所示。” 沈瑾瑜笑道:“果然是考不倒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怀瑾笑道:“这话不是屈原怀才不遇的意思吗。” 沈瑾瑜道:“外祖父也是探花出身,未曾怀才不遇,他为何要给你起这个名字。” 沈怀瑾迟疑道:“难道他希望我怀才不遇?” 沈瑾瑜笑道:“我猜,他可能是希望你怀瑾握瑜,而不所示。” 沈怀瑾疑道:“阿姐你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吗?” 沈瑾瑜又问道:“你喜欢京城吗?” 沈怀瑾道:“喜欢又不是很喜欢,我喜欢书苑,可是,我不喜欢程轩也不喜欢程府。” 他想起之前说这话的时候被阿姐教训过忙解释道:“阿姐我知道的,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常思一二,不计**,程家收留了我们,我应该心存感谢,我省得的。” 沈瑾瑜不以为意的点点头问道:“那如果童试,我希望你不要锋芒太露呢,之后我们便去找爹娘。” 沈怀瑾惊道:“找爹娘我自然是高兴的,可是我去书苑勤学苦练,不就是希望能一鸣惊人吗?自从你告诉我祖父一举得探花,我不知道多羡慕呢,我若是也能像祖父那般,我也能做官照顾阿姐了。” 沈瑾瑜没料到沈怀瑾会是这番回答,长久以来,他一直是一个孩童,每次见面,她都只关心他的身体与学业,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他竟然成为了一个大人,开始有自己的思想,也想要做官,想要照顾她。 她细细看了看沈怀瑾,个子高了,长得也更像父亲了,他与自己看不出太多姐弟的影子,怀瑾更浓眉大眼,明净柔和,有着与生俱来的与父亲相同的侠气与自在,沈瑾瑜记忆中的弟弟毫无世俗间的心机,一派天真爽朗而通达,脸上仿佛永远也不会显露出尘世间常见的冷酷傲慢,可是现在看起来,好像不一样了。 她又是开心,又是担心。可是具体缘由她又不便全盘告诉沈怀瑾。 沈瑾瑜竟然一时失语,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良久,她才轻叹一声,轻抚沈怀瑾的头说道:“你长大了。” 第二十五章桑田的平康坊(4) 沈瑾瑜姐弟二人正在聊天之时,桑田便已是到了她居住的小院之外,他本想要进去,但听到沈瑾瑜提到祖父之时便止住脚步,听她们的谈话。 她们话未完,程轩来找沈怀瑾,正好在门口遇见往里走的桑田,两人便一同进了院子。 桑田依旧摇着他的泥金扇子,程轩与沈瑾瑜姐弟二人说道:“现在也晚了,怀瑾跟着我去休息,沈姑娘你准备一下,明日回程府吧。” 沈怀瑾一脸的不情愿,也无法,只得跟着程轩走了。 到了第二天一早,玉衡便拿了一身男仆的装束,还帮着沈瑾瑜梳了一个男子的髻。 沈瑾瑜知她口舌不便,什么都没问,便照着做了。 桑田一人来的比其他人早,来的时候沈瑾瑜已经梳妆完毕,与玉衡一起在房中等着人来。 桑田见得沈瑾瑜一身男装,却无半点男子气概,便笑道:“你这身,到是适合做小倌,我看相公馆中诸多男子便是这装扮。” 沈瑾瑜虽居于闺阁,但她走南闯北,所知却也不少,她听后虽然心内愤怒,也只是自己忍着,没有表现出来,笑了笑,也不答话。 桑田见她一副听不到的样子,摇了摇泥金扇,又说笑道:“你这身段,扮成男子也是别有风味啊。” 这话又更是浓浓的调戏意味了,沈瑾瑜就算是感激桑田收留她,并且照顾有加,也是无法容忍他这样的恶意攻击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怒意压在心里,悠悠然自顾自的倒了杯茶给自己,笑眯眯的说道:“虽然桑公子这些话我不懂,但是我看桑公子身段也是不差,想必去你口中的相什么馆,也是极为受欢迎的,况且看公子对此处也仿佛是甚为了解,可能也是已经做过小倌我们不知罢了。” 桑田没想到沈瑾瑜不仅装傻,还直接说他做过小倌,闺秀中,敢反击的这么直白的,她算是大胆的很了。 偏偏这话又是自己先提起的,她又是做出一付不通世事,茫然不知的表情来,想要嘲笑她都不知从何说起。 桑田正听傻了功夫,程轩便带着沈怀瑾进来了。桑田对程轩道:“沈小姐可真真算得上牙尖嘴利了。” 沈怀瑾不满道:“我阿姐可不牙尖嘴利,我阿姐一向对人温柔有礼。” 沈瑾瑜拉过沈怀瑾道:“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不可多生口舌。” 这话便是在暗损桑田了,沈怀瑾说阿姐一向对人有礼,桑田口出不逊在前,所以沈瑾瑜才对他言辞尖历,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所说的无非就是已所不欲勿施于人。 桑田总是这样言语中夹枪带棒的,沈瑾瑜可受不了,要正儿八经的跟桑田说什么“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吧,好像又可笑了点,她只能这样遮遮掩掩的表达自己的意见了。 沈怀瑾听懂了,吐吐舌头,也不再多说话向沈瑾瑜做个鬼脸。 沈瑾瑜笑笑,又捏了下沈怀瑾的鼻子道:“你可大了,我还说不得你了。” 桑田连着吃了两个哑巴亏,要跟去理论,又失了风度,况且沈瑾瑜说的难听,却没有半个不好听的字,只得作罢。 程轩虽不明所以,却也不穷究,对沈瑾瑜道:“之前你出府的时间里,世家门户间传的沸沸扬扬,说小蝶被掳了去,后来我在外平乱之时,程府宴请宾客才将此事压了下去,在府内宣称你得了伤寒,怕过了人,院子封起来了。我怕大张旗鼓的带你回去,又落人口实,所以少不得要请你易装了。” 沈瑾瑜微笑答道:“这又何难呢。” 三人与桑田道了谢,告别正欲离开,苏卿与玲珑才姗姗来迟,两人手中拿着一个小盒子,说是平常沈瑾瑜用过的饰,她用着正好,便要送与她。 沈瑾瑜原本已是觉得打扰了多日,坚决不肯收的,三个人争执了半天,程轩没有看到包裹里的东西,觉是无非是点小东西,不值得争论这么久,想着先回去才是大事,不能误了时间,便说既是她们的心意让沈瑾瑜留着便是,沈瑾瑜只得留下了。 沈瑾瑜出院子,又走了一段地道,才到了另一个院子的后院。 马车已是等在了后院的门口,回到了程府,才短短几日,却让沈瑾瑜恍然隔世。 为了让沈瑾瑜方便混进去,时间掐的刚刚好,到了门口还有太医一干人等也才到,一行人约有数十人浩浩荡荡的走了进去。 程婉昨日已是知道沈瑾瑜要回来,早早的等在了近月轩,她谨记昨天哥哥的吩咐,只待程轩他们三人一进院子就由碧玉掩护着沈瑾瑜进房换衣衫。 她则在外室里,请太医帮她看身体。 沈瑾瑜衣服已是换好。 太医看过程婉一切安康,并无大碍。 再帮沈瑾瑜看过后的说法与前几天的大夫说法则大同小异,都道沈瑾瑜身体大寒,只是太医说话委婉些,并未提到是药所致。 等人都走了,小蝶就扑了上来,抱住沈瑾瑜大哭。 沈瑾瑜心知她此前必定是受了惊吓,尤其是眼睁睁的看着自己被掳走,又险些被坏了名声,只任由她哭,等她哭够了,才拿出帕子,给她擦了眼泪。 小蝶擦了眼泪才道:“沈姐姐,我好没用啊,当日你被”她顿了顿将掳字略过才继续说道:“走后,消息不知怎么搞的,第三天京城世交家都传的沸沸扬扬,说是我被……还编排了好些不干不净的话,我娘大怒,说定是家里出了内鬼,当日我自己院子里当差的丫鬟,全被灌了哑药,送到庄子上去了,只有碧玉,我拼死保了下来。” 沈瑾瑜这才现碧玉脸色不好,人也瘦的厉害,想来也是吃了苦头的。 她虽然能理解李夫人护女心切,却也有些气愤,碧玉毕竟是客人的丫鬟,她们居然这样对待,沈瑾瑜内心翻腾,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小蝶见状自责道:“都是我不好,姐姐你这样为我,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十六章 李夫人的谢礼 沈瑾瑜想起小蝶自己的丫鬟都是没有保住,说起来这些人都是丫鬟,但这几个丫鬟都是与程婉从小一起长大的,以陪伴的感情来说,更胜过那些闺中密友。﹤ 她只得开解小蝶道:“我要好好的谢谢你,你尽力了,你帮我保住了我姐姐。” 碧玉眼睛也慢慢红了,沈瑾瑜只得看着她们二人哭成一团。 沈怀瑾和太医一起离开。此时李夫人身边的王嬷嬷有请,沈瑾瑜想着该是问这次的事情,便将碧玉留下,与程轩两人跟着王嬷嬷走了。 一路上花廊曲曲折折,半明半昧,程轩看着沈瑾瑜,两人眼神交流了一下,便各自沉默往前走。 之前他们曾在平康坊的时候,就商议过这个问题,沈瑾瑜曾打算完全照实告诉李夫人,被程轩制止了,程轩认为此事是由岭南平乱而来,非沈家之错,沈瑾瑜则认为,不管前因如何,至少单从这件事情来看,惹事的人是她师叔。 沈瑾瑜也知道程轩是为她好,她今后还要住在程府的,这样成为一个麻烦的人,自然会给李夫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俩人为此也争执过,但是程轩却表现出少有的坚持,沈瑾瑜到最后都觉得自己好像是得了便宜又卖乖,只得顺了他的意。 李夫人处,无关人等都先遣开了,两人进房后,王嬷嬷则守在门口。 两人请安后各自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李夫人依旧华丽的装扮端坐在上方。她梳着扁簪,头上戴着金叶攒牡丹,随着晃动,泛着冷光。李夫人今日的表情端庄凝重,少了几分亲切。 李夫人先开口道:“本来沈姑娘你救了小女,我是该好好的谢谢你,但是事情太过异常,我想听听那天的事情到底是如何?” 沈瑾瑜微笑将那天与程轩说好的说法搬了出来,她怕城中的暴动蔓延到程府中,所以主动与程婉换了身份,让她好混入丫鬟中。 然后她被掳走后,就昏迷了过去,直到被程轩救起。 李夫人问道:“那为何没有当日便回来,还在外待了这么久?” 程轩道:“是儿子当日耽搁了。” 李夫人看了程轩一眼对沈瑾瑜道:“沈姑娘,你怎么说?” 沈瑾瑜心内有些诧异,李夫人今日的态度有些奇怪,仍旧用当日商量好的话来回她:“当日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黄昏了,奇峰林山顶太高,我着实无法在在当日内下山,所以我们在山上过了一夜。” 李夫人的表情便更复杂了些,又问道:“当日未免也太过巧合,你与小女刚换好衣裳,就有人来将你掳走?” 程轩道:“此人是为岭南邵南王复仇而来,想引儿子入圈套。” 李夫人抬眼瞟了程轩一眼道:“我是在与沈姑娘问话,你若忙,就先去忙吧,若是不忙,也先去外面守着。” 李夫人虽然与他不亲近,但却很少这么直接打断他的话,程轩大感意外,李夫人也不再看他,沈瑾瑜只是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直直地望着她座位前的空地,也并不看他,程轩与李夫人向来是表面上客客气气的,因此他也不争执,先去门外等着。 李夫人微微一笑,并不再继续问当天的情形,她看程轩刚才解释的模样便知,该套的话,两人都已经套好了,再问也不见得能听到真话。 她将手边桌上的两个雕花核桃木盒打开对沈瑾瑜道:“这一盒是我当年陪嫁的一些饰,原打算留给婉儿,另一盒是一千两的银票,都是我的一点小心意,如果你愿意,将来,我也可以像嫁女儿一般把你嫁出去。” 沈瑾瑜只觉得今天的李夫人说话很奇怪,直到现在,她终于明白了,李夫人希望的是,用银两将这种恩情解决掉,她不希望在山上的那一夜被任何人再提起。 沈瑾瑜是为救程婉出的事,又与程轩在外这几天,沈瑾瑜挟恩图报要嫁与程轩为妻,虽是孤女高攀,但也说得过去。 现在事情已然生了,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都好,至少他们看到的结果就是沈瑾瑜救了程婉。 沈瑾瑜突然觉得好笑起来,她忍住要大笑的心情,上前拿了装有银票的木盒,给李夫人施礼又说了谢谢,她明显感到李夫人一开始紧绷的情绪开始松懈了一些。 沈瑾瑜笑道:“原本也没什么谢不谢的,若说认真起来,我也势必要感谢程将军此次的救命之恩。我们姐弟二人在程府也住了一年有余,原本是想舍弟童试后便告辞的,今日里既说起来,我也提前向夫人告个谢。多谢夫人这一年多里的照顾有加。” 沈瑾瑜将她与程婉换衫之事说的轻描淡写,又把程轩救妹妹的情分算到自己头上,如此一来,将这次的事情“恩人”的角色淡化,果然让李夫人的神情放松了许多。 听到他们要走,李夫人有些意外道:“要走?打算去哪里?” 沈瑾瑜道:“童试后无论中与不中,我们都要回南方了,此次寻友不遇,投亲不成,留在京城也是于事无补。只是我们行走在外,弟弟有功名在身行事还是方便些的。所以为了童试才留这么久的。” 李夫人的笑容便自然真挚了许多。 其实论理说,程家这样的家世,哪里还需要高攀贵女?当年程王娶她之时,也并非是因为她是李家的长女。 她那时候还是二八少女,外出的马车惊了马,程王路过制住了那匹马,而后对她一见钟情,跟着她去了李家。 婚后的生活,很美满,至少如同程王当时许诺的那样鸾凤和鸣,假如不是…… 程王若不娶她,按照程家一贯的不与氏族联盟,日子应该比现在好过吧,至少他的孩子应该不会像现在这样,全心想要娶个贵女,两家靠利益联盟换取政治上更大的资本。 但是按照现在的局势,至少,韩家的亲戚,肯定是不行的。 李夫人心里突然觉得悲伤起来,她笑着站起身来,将桌上的那盒饰拿起,亲手送到沈瑾瑜的手上道:“这个本就是为你准备的,我该好好谢谢你,认真说起来,你救了我的两个孩子。” 第二十七章 李夫人的谢礼(2) 沈瑾瑜站起来接了盒子,李夫人的亲切,太多了些,让她有些受宠若惊,这样的盛情难却,她反倒不好意思拒绝了。≧ 李夫人见她收了礼,心里仿佛也安稳下来,亲切的拉着她的手说道:“沈姑娘,人谁无父母,只是请你要了解一个做母亲的心呐。” 话说到这份上,算告诫,也算解释吧。 沈瑾瑜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理解这番话,只得接了东西便告辞离开。 门外程轩一直等着,等沈瑾瑜出来了,便上前与她同行回房。 沈瑾瑜刚离开,王嬷嬷便进房,李夫人疑问道:“你怎么没有送沈姑娘回房?” 王嬷嬷道:“三少爷不让,只说是让好好陪着夫人便是。” 李夫人又问道:“依你看,她们俩之间可……?” 王嬷嬷想了想,又看了看李夫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回道:“刚才来时,见着不像是有私情的样子,但是两人眉眼之间,少年男女,郎情妾意,时日久了怕也是难说,何况……” 李夫人微微皱眉道:“何况孤男寡女共处,又一起共过患难,我怕的也是这个。好在沈瑾瑜是个识相的,她今日拿走了我的白银千两,和我陪嫁的饰也算买下了这个救命之恩。” 王嬷嬷是跟着李夫人从娘家嫁到程府来的,当年的盛况她也是曾亲眼见过的,那些陪嫁,随随便便的,都是些精品,这次李夫人的手笔着实不小。 王嬷嬷想起她跟着李夫人出嫁前的那些日子,心里也是说不出的难过,她打起精神来安慰李夫人道:“小姐,你也别太难过了,我看少爷懂事的很,他自己会有分寸的。” 李夫人深深的叹了口气道:“他原本就有些怪我,你看明珠来了之后他也是少有亲近之意,李家的算盘,也是打的太精了些。” 眼中尽是寥落。她心中也是有无尽的抱歉和乏力感。 李夫人的父亲跟着程王受了贬,在李家地位不如之前,也算受了池鱼之殃,跟着,程轩成年后,李家便送来了远亲顾明珠,这意思不就是不敢走太近,又怕程王将来翻了身吗? 王嬷嬷听到李夫人责怪李家人,也不敢接口,毕竟虽然都是李家出来的人,但是关系远近还是大不相同的,李夫人自己抱怨是可以,自己一个仆人随意的议论主子,那就是作死。 那边程轩送沈瑾瑜回近月轩,一路也是各想各的心事,程轩一直想问李夫人到底是说了什么,沈瑾瑜却只觉得手里的银票和饰烫手。不知不觉已是快到了。 临近近月轩,程轩似下了决心,对沈瑾瑜道:“今夜我有事找你,夜半你等我。” 沈瑾瑜微笑道:“我现在就有空,有话请说。” 程轩望了一下周围,没有人往来,他便踌躇了一翻道:“我要说的,是与你身体有关,前几****在桑田那里,不适,我帮你请过大夫看。” 沈瑾瑜的脸霎时变得通红,程轩即刻收了声没再说下去,沈瑾瑜觉得此时极是不妥,她现在这副样子,任谁看到都会觉得有什么。 她转过身背对着程轩好一会儿,才渐渐平静下来,脸上的烧也慢慢的褪了去,她转过身对程轩道:“既然如此,如果程公子方便,就,就,就。” 沈瑾瑜一连几个就,便再也说不下去了,后面的话说出来便像是邀约,程轩见她一副难堪的样子忙接了话:“我省得了。” 好在此时没有什么人路过,沈瑾瑜对程轩道:“这段路我熟,自己回去便好,不劳相送了。” 说罢也顾不上礼节了,急急的落荒而逃。 回了近月轩,直接就冲进了房内,碧玉少有见她这么失礼的时候,不知道她生了什么事情,跟着进了房内看。 沈瑾瑜跑到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盖起来,碧玉问她这是怎么了,她只含糊说这几日太累了,想休息一下,碧玉也只得随她去了。 平复了好一会儿,沈瑾瑜才缓过气来。这程轩,居然,就这么跟她说,想着,脸又红了起来,想起他晚上还要为这事再来,脸便烧的更厉害了。 碧玉听见沈瑾瑜这动静,进房看她是不是醒了,看见她脸红,便想上前摸她的额头,看她是不是生病了。 沈瑾瑜忙避开头只说是刚才被子捂的。 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狼狈似的,沈瑾瑜赶紧起身便将刚才拿回来的核桃木盒递给碧玉,又将从桑田处带来的包裹一起放到桌上,一件件打开看。 碧玉的注意力果然就被引开了,她先将衣服拿起一件件看着,惊叹道:“小姐你这几日到底去了哪?这些衣饰件件都精致得很啊,和当日里大小姐的衣服都有一比了。” 而后又打开从桑田那里拿来的盒子看饰。 “这盒饰也是不便宜啊,尤其这梅花玉钗,上好的和田白玉,玉质细腻,白若羊脂,做工也精致。” 沈瑾瑜的脸慢慢退了烧,笑道:“就知道要你帮我看是对的,依你看,这玉钗值多少钱?” 碧玉将白玉簪子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又看,才迟疑道:“这簪子少说得卖上五百两纹银,而且就算有银子不见得能选的上这么好的东西。” 沈瑾瑜有点讶异,居然会这么贵,她便问道:“五百两银子?这个数在京中够做什么用,程府里的人情往来都是你在打点。我实在也不懂这些。” 碧玉想了想答道:“这京郊好点的地,十两能买上一亩,五百两能买上五十亩的好地,每年的租钱都够我们一年的花销了,寻常的六品官,一年的年俸也不过六十两。” 沈瑾瑜听完去她自己的行李中翻了一遍,先找出书本里封面里藏起来的三百两银票,找出几颗药丸,小心剥开了,里面装的居然是莲子大小玉白色的东珠。 沈瑾瑜叹了口气道:“现在看来是保不住了,你看看这几颗能换多少钱?” 她开始接触银钱是从岭南开始,在那个环境下银子还是挺值钱的,她们生活的也并不奢侈,所以原本她带来的三百两银票还觉得供以后的生活绰绰有余,没想到,京中的物价竟然这么高。 第二十八章 东珠手钏 沈瑾瑜对银钱在京中要怎么用没有概念,她往常在程府日常的花费,都是碧玉在安排,她想来想去,唯一的解释便是:桑田爱惜美色,他自己生活的又奢靡,或者不要说是他自己,她亲眼见过的就连底下的丫鬟玉衡等的日常用度都所费不菲,他更是往往是觉得高兴便将东西给送出去了,并没有将钱看成什么大事。 不然她实在不明白,怎么会将这么贵重的玉簪送给了第一次见面的人。 碧玉小心的拿起珠子仔细对着灯看了看道:“这东珠是好,可惜少了点,若是能串个手钏,五百两也是换得到,现在只有这几颗,怕是不那么值钱了。” 沈瑾瑜道:“我何尝不知道呢,只是当年在岭南……哎,把这几颗收起来吧,明天你帮我找人想办法当了吧。不然这簪子的人情我也还不起。” 当年在岭南,进到郡主府以后急着要用钱打点郡主和郡马身边的大丫鬟,随身又没带多少,只能将她一直随身戴着的珠子拆下送人,东西小,送了也不惹眼,又值钱。 碧玉疑问道:“这几日你去了哪里,这些又是怎么得来的。” 沈瑾瑜将这几日的遭遇一五一十的说与了碧玉听,碧玉听后问道:“你与那桑公子不过一面之缘,他为何要送你这么贵重的饰?而且你这簪子的人情,到底要还给谁?苏卿还是玲珑?这是桑公子送的,你这人情岂不是还错了?况且,你若直接还给了桑公子,这一来一往的,不就叫私相授受了?” 沈瑾瑜笑了,拍拍碧玉的肩膀道:“不怪是跟了韩姐姐的人,你帮我设想的着实周全。” 她将桌上这几颗东珠滚来滚去玩了一阵后,对碧玉道:“你看这样可好,这珠子,当两颗出去,剩下的你帮我画个饰的样子,请人将珠子镶上,做成两根簪子,这样,我请程轩送给桑田,要留要送,由他自己定,我也算还了这人情。” 碧玉数了数珠子道:“统共九颗,当五颗吧,大概只能换三五十两银子,这东珠手钏难得的是是珠子大小颜色光泽一样,你这样拆散了当,当真是糟蹋了。” 沈瑾瑜也不言语,只默默的拨弄这几颗珠子,这手钏原是祖父亲手帮她带上的。 这便是骑虎难下了,当初不知深浅,收了这饰,现在还情也还不起了。 碧玉帮她收拾好衣衫,把银票的木盒放了起来。沈瑾瑜自己把从桑田那里带来的饰盒收拾了一遍,盒子下方还摆了只如意造型木簪,她拿起来一看,居然是那夜山上程轩帮她做的那只。 她原本还以为丢了,如今可算是失而复得。沈瑾瑜拿在手里又细看了一遍,才将木簪放到李夫人送她的那盒饰盒底,慢慢把盒子也关了起来。 她这才想起来要将程轩晚上会来之事告诉碧玉,碧玉大惊道:“小姐你这可不对,深夜与男子私下相会,这可是有违规矩,会坏了小姐的闺誉。” 沈瑾瑜一时间想起岭南,想起韩家的蓁蓁,又想起桑田那里的住处还有李夫人。 她趴在桌子上,单手枕住了头,夏日的晚上,久了便有湿湿粘粘的汗顺着额头流了下来,滴上手臂,温凉又带了丝寒意。 如同说不出口的千言万语,雷声隆隆绕于心头,最后只能化成长叹一声道:“我如今还有闺誉?” 转眼便到了晚上,沈瑾瑜洗过澡换上了原本程府给她准备的衣裳,又让碧玉给她泡了盏酽酽的茶喝了防困。 三更天的时候,程轩如约而至,碧玉则在门外守着怕有人来。 程轩并没有多客套,直接开门见山道:“之前你在桑田那里,就有大夫帮你检查过,说你身体底子太寒,我原本怕是我府里出的问题,今天太医帮舍妹与母亲都把过脉了,她们都没有问题,我想起你刚入府时中的毒,我怕这事是针对你来的。” 夜深没有多点灯,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沈瑾瑜的脸是什么表情,程轩继续道:“我现在怕大厨房人多手杂,这几天你和小蝶一起用她的小厨房,你院子里,我再帮你加个小厨房,只是你自己,要多当心身边的人。” 沈瑾瑜此时才将头抬起来看着程轩微微一笑道:“多谢费心了,只是小厨房一事不用费心了,就算是做了小厨房也不见得能够步步盯住,何况……” 沈瑾瑜在岭南待过,也见识过各种奇人异事,她想起刚来程府时那场奇异的中毒,让她难受,却并没有要了她的命,虽然是有高人搭救,但是若当时用的是见血封喉的毒药,根本没有时间让她可以获救。 刚才程轩说,全府的女眷,只有她中毒,所以这毒是冲着她来的,她住不住在程府,有没有小厨房,这些事情都会生。 如今她既然明白了这个,又怎么会与人再增麻烦? 沈瑾瑜仔细想了想,事情到底从何而起,却是没有头绪。 程轩不解。沈瑾瑜却没有打算多做解释,只与程轩告别道:“这事我知道了,我会多多留意的,感激程公子费心,只是更深夜阑,公子久留恐是不便。” 程轩走后,碧玉进来看到沈瑾瑜脸色很是难看,问她生了什么,沈瑾瑜呆呆的问道:“碧玉,我要走的话,你愿意跟着我走吗?” 碧玉上前握住沈瑾瑜的手道:“小姐怎么说傻话,从今以后,我自然是跟着小姐的,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沈瑾瑜的眼神空无一物,敌暗我明,她对于对方一无所知,呆了好一会儿才笑着对碧玉道:“祖父的话果然没错,京城不是我该来的地方,如今也是要走了。只是苦了你,跟着我少不得栉风沐雨了。” 碧玉看着沈瑾瑜道:“小姐能吃的苦,我又如何吃不得。总归是要跟着你的。” 沈瑾瑜盘点了下手里的银票对碧玉道:“从现在起便是要开始准备明年搬出去的事了,我手里的银子够在京城附近买个小宅子吗?珠花与饰你帮我在外面买点铜质鎏金的,样子好看便成,衣饰也要开始准备明年的夏装,我们一起做,我女红不是很好,勉强也过得去。” 第二十九章东珠手钏(2) 碧玉疑惑的看着她拢共带回来的三个盒子道:“那木盒里的银票呢,还有你带回来的那两盒饰呢,看着价值还不少。 ” 沈瑾瑜笑指了指从平康坊带回来的饰盒道:“这饰都动不得,走的时候少不得要留在这里的。” 她又指了指从程家带回来的核桃木盒子道:“这一千两的银票,我们拿走,其他的东西都别动了,我们走的时候要还给程家的。” 沈瑾瑜心里想的是,她要还的人情是桑田并玉衡苏卿对她的照顾之情,那个带着和田玉梅花簪不过是看着程轩的面上才得的,自己自然不能带着走,这么贵重的东西,不是一面之缘的人可以受得起的。 或者说,自己能当出去的值钱之物,只有东珠手钏而已,就算现在全当出去,也完全不足以还掉白玉簪的人情,价值相差太大,这种东西留在手里,简直烫手。 碧玉看了看银票为难道:“这银两看着不少,若是花用起来,也经不住。沈老爷原本在京城的宅子若还在,倒是省事得多了。” 沈瑾瑜道:“你记得我祖父的宅子?我离京时年纪也不小了,却都不记得宅子的位置了。你若记得,便是最好不过了。” 碧玉道:“我只知道有宅子,以往跟着小姐去玩的时候,都是坐着马车去的,没自己走过,不能确定位置,可是好像记就是在京中的。” 两人一时俱又高兴了起来,开始商量后面要准备的东西,不觉天将白。 第二天一早,沈瑾瑜便着人向李夫人告假,只道身体未愈,明日再去请安。 沈瑾瑜一觉醒来,便看到有个人坐在她床头,她吓得一下子坐了起来,却看得那个人是程婉,程婉坐在床边见到沈瑾瑜醒了小心翼翼的问道:“我吵醒你了吗?” 沈瑾瑜见她这副样子也不好意思说什么,只是笑着安慰她:“没有,我也睡好了,正要起来了。” 说罢,自己起身换衣,碧玉又打来水,洗漱梳头,程婉少有的安静,一直在旁边静静的看着。 沈瑾瑜梳妆完毕后才转头看着程婉,程婉笑笑拉起沈瑾瑜的手道:“就想陪陪你,昨天哥哥说你以后要去我院子吃饭,早上我娘那里没见到你,我想着,你才回来,怕是要多休息一下,才过来等你的。” 沈瑾瑜被她边说边往外拉着走,这次回来后,她总觉得程婉有点与以往不一样,她以前是明亮而意气风的,她大笑,嘲讽无一不露着爽朗,不像现在,语气中总有一丝的犹豫。 沈瑾瑜反手拉住程婉道:“多谢你费心了,我不在这几日,也谢谢你为碧玉做了那么多。” 程婉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别过脸擦了一下眼睛才转过头笑道:“那些值什么呢,倒是你,要好好调养,哥哥昨天留了大夫开的方子,你喝的药应该也好了。” 她们几人走入程婉的院子果然闻到浓浓的药味,程婉照看着沈瑾瑜喝了,丫鬟点了苏合香散味道。 离开饭还差点时间,沈瑾瑜与程婉便在院子里做女红打时间。 沈瑾瑜自问对人于心无愧,只是面对程婉,她却总是有种挥之不去的歉疚,程婉一直觉得沈瑾瑜救了她。却不知道,整件事情都是因为她父亲而起,她每每看着程婉失去生气的眼睛,都觉得心里异样的沉重。好几次她都几乎脱口而出,两人各怀心事,饭都吃的不多。 如此过了几日,程婉方慢慢的好了些,却留意到沈瑾瑜有些不安稳的情绪,一日晚饭后程婉问沈瑾瑜道:“姐姐可是最近在外受了惊吓,我看你有点饭食不安,那药喝了也没用,再请哥哥找御医来看看吧。” 沈瑾瑜将手里的茶杯放下,缓缓说了句:“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程婉不明所以,沈瑾瑜越不敢看她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沈瑾瑜才说道:“心有挂碍,自然寝食不安。” 程婉随口跟着念了两遍:“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 房外传来一阵笑声:“小蝶你什么时候还跟着念经了。” 程婉听到这声音马上跳了起来,迎上去挽着程轩的手进来。问他道:“今天怎么有空来我这,你最近平乱,不是都好忙的吗?” 程轩温和道:“前段京城要维护治安,自然是忙了点,最近就会闲下来了。” 说罢让跟着来的云舫拿出来他带来的两段云锦道:“这是皇上赏下的,你们两一人一份吧。” 程婉又高兴起来,拿着在身上比划,边试还一边问沈瑾瑜道:“好看吗?你也试试。” 沈瑾瑜坐在一旁看她笑闹,程婉道:“衣饰我最拿手,回头给你量量,包在我身上。” 沈瑾瑜笑道:“看不出来你有这才华,那我就都留给你,你帮我拿主意。” 程婉愈得意起来,道:“这些可不在话下,我最在行了,你可别小看我啊,绝对让你大吃一惊的。” 看着程婉开心的样子,沈瑾瑜心里总算是平复了一点。过了一阵子,便告辞要回房了。 程轩也跟她一起往外走,出了院子,沈瑾瑜慢慢的走着,程轩问道:“小小年纪,怎么会看佛经。” 沈瑾瑜不解。程轩笑道:“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远离颠倒梦想,究竟涅磐。这几句,程婉可说不出,她惯是不看这些的。” 沈瑾瑜停了下来,她看了眼程轩道:“如果心有歉疚,那怎么做能安稳下来呢。” 程轩提议道:“前面有个凉亭,你若不介意,去前面坐坐吧。” 沈瑾瑜点头跟上。 走到凉亭,程轩命云舫等在路口,碧玉就等在亭外。 沈瑾瑜道:“最近程婉变了好多,上次的事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们,都被毒哑到庄子里去了,可她还一直说谢谢我。这都是因为那天我被掳走之事引起的。这算不算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程轩不解问道:“只是到庄子去,如何又说的这么严重呢。” 沈瑾瑜轻叹一声道:“你自是不了解,这些内院丫鬟,从小与小蝶一起长大,寻常人家的小姐尚且比不上她们的生活,说是锦衣玉食一点都不过分,放到庄子上,无异于死路。我在岭南,也见过这样的事情。而且我看到程婉这个样子,我想把实情告诉她。她因我才受这样的罪,还要这样谢我,我实在于心不忍。” 第三十章 东珠手钏(3) 程轩看着不安的沈瑾瑜,想了一会儿道:“既然你看经书,那你告诉我什么是:汝负我命,我还汝债。 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生死;汝爱我心,我怜汝色。以是因缘,经百千劫,常在缠缚。” 沈瑾瑜默默不语,程轩道:“因缘际会便是如此,那日我追出去后,府里确有趁火打劫之人,若非当日小蝶院中之人里都认定是她被掳走,小蝶也并不见得能够平安无事。你再想想,当时正是京师大乱,大家都自顾不暇,若非有内应,怎么掳人的消息会传的那么快?我在朝为官,政敌也是不少,被人趁乱找机会也是常有的事。小蝶迟早要面对这些龌龊事的,她马上就要及笄了,不能一直当个孩子了。” 沈瑾瑜无言以对。 程轩道:“你再想想,若是告诉她,少不得从头解释,我怕会节外生枝,有些事情,你我知道便好。” 沈瑾瑜叹了口气道:“那庄子里的丫鬟,各个都是内应?总有人是被冤枉的吧。” 程轩笑道:“她们去了庄子,自然有人盯着,冤不冤枉的,过段时间便水落石出,你放心。” 沈瑾瑜这才觉得松了口气道:“如此便是我多管闲事了。” 说完自己也不好意思笑了起来。 第二日一早,沈瑾瑜便梳妆完毕找程婉到李夫人处请安,李夫人面容略显疲惫,沈瑾瑜照例话不多,不想李夫人喝了口茶,将杯子放下,温和的笑道:“沈姑娘读佛经?” 沈瑾瑜有点讶异,昨天就念了这么一句,连番已有两个人问了,程轩倒是好说,因是亲耳听到的,李夫人这里的耳报神,也是太快了些吧。 沈瑾瑜便笑道:“哪里敢说是读了,不过随便翻翻,求个心安。” 李夫人亦笑道:“小小年纪,心有何不安的。年纪轻轻的,不是你该读的。” 沈瑾瑜笑道:“是,您说的是。” 程婉笑道:“娘你这话好奇怪,您自己不也去庙里烧香拜佛吗?心无挂碍,无挂碍故,无有恐怖。这几句原来是经书里的,我还觉得怪好听的呢。” 顾明珠也笑道:“妹妹你这就不懂了,姨妈拜佛是为了帮你们兄妹祈福,再说了,年纪不一样,那得读出来的滋味可也不一样。可不是随便看看就能明白的。” 程婉笑道:“是吗?不是说开卷有益吗?” 顾明珠刚想说话,就听李夫人面色颇有些不耐之色,皱眉道:“你们一人一句,我头都晕了,今日就这样吧,晚上也不必来了。我要去歇歇了。” 顾明珠忙上前扶住了李夫人往房里走。 程婉不以为然,拉住沈瑾瑜的手往外走。 沈瑾瑜对程婉笑道:“你不留下来照看母亲?” 程婉道:“你不知道,我母亲最放心依赖的便是明珠姐姐,我留下来只会添乱,而且如果我要留下来明珠便觉得我夺了她的宠似的。” 沈瑾瑜道:“若是如此,那今天就请你帮我个忙了。” 程婉跟着去了近月轩,沈瑾瑜便拿出纸笔给她道:“我上次就听你说你对衣饰在行,今天我有两颗东珠,你帮我画个饰样子。” 程婉拿到东珠看了看赞道:“这可是好珠子,你看玉白色,有光泽,个头也大,是个难得的。” 沈瑾瑜见她喜欢,便让碧玉在那准备当的几颗中,找出了两颗,送给程婉道:“只剩这些了,你喜欢的话,将这两颗做个饰吧,东西也不多,你也别嫌少。” 程婉见了也不客气道:“行,那我帮你画个样子,你想做个什么饰?” 沈瑾瑜想了想道:“不然你决定吧,我也不知道做什么好。” 程婉便开始在纸上勾勾画画。 程婉正冥思苦想之际,程轩走了进来,沈瑾瑜看到一个非常眼熟的人,居然是玉衡。 沈瑾瑜极是惊讶道:“你怎么把她带来了。” 她又往玉衡身后看看问道:“苏卿她们没有来。” 程轩笑答:“这么多问题,你要我回答哪个?玉衡以后就留在你这里,你院子里人手不多,再添个大丫鬟也不多。” 程婉此时放下了笔笑道:“好标致的丫鬟,碧玉你要小心了,别失了宠。” 玉衡轻轻捂嘴笑了笑,程轩笑道:“你可别挑唆,碧玉与玉衡可都是好性子,能好好相处的。” 沈瑾瑜这时候才看到玉衡手里拿着包袱,显然是有备而来,她有点不明白,桑田怎么会把他的“贴身小棉袄”送过来,有些事情她虽然不懂的那么具体,却也知道这个称呼中包含了多少暧昧。 程婉见玉衡只是站着微笑,便问道:“你与沈姐姐是怎么认识的,你多大了?” 程轩忙解围道:“玉衡口齿,有些不便。” 程婉哦的一声,尽是惋惜之意。玉衡只是笑,并不以为意。 碧玉接过了玉衡的包袱,拉过她的手道:“我带你去安排住的地方去。” 当着程婉的面,沈瑾瑜不好多问,只得作罢,让她们去了。 程轩拿过程婉的画问道:“你还有心思画画了?” 程婉撒娇道:“就是帮沈姐姐画个饰样子。”说完又将那两颗珠子拿出来给程轩看道:“沈姐姐送我的。” 程轩看了程婉的图道:“那你好好画,画完我帮你找内务府做出来。” 程婉高兴的跳起来拉住程轩的手道:“一言为定,可不许嫌麻烦反悔。” 程轩佯怒道:“我可是出尔反尔之人。” 程婉忙安抚道:“你自然不是,哥哥可是一言九鼎,是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是一诺千金,是金口玉言,是言出如山。” 三人俱都笑了起来。 程轩对沈瑾瑜道:“玉衡姑娘现在已是自由身,她也愿意跟着你,我便带了她来,你若用得上,便留下来,不必多想。” 沈瑾瑜此时尚在云雾之中,觉得摸不着头脑,只是点头应了。 程轩也不解释,坐下来看程婉画画,时不时指点一番,程婉撒娇道:“哥哥你画的好,也帮我画一副吧。” 程轩正提了笔,云舫来说是有人找,便搁了笔走了。 到了晚上,沈瑾瑜已是准备就寝,碧玉同她聊道:“玉衡是什么人,你原本认识的?我今天看她的行李,有很多医书,小姐你说奇怪吗?” 第三十一章 东珠手钏(4) 沈瑾瑜马上懂了玉衡来的意思,之前大夫都说她身体里的恶寒可能是药力所为,而非饮食所致,玉衡来,是帮她盯着饮食的。 因为怕碧玉担心,她身有恶寒之事,并没有告诉碧玉,所以沈瑾瑜笑道:“她是之前在桑公子处照顾我的丫鬟,可能是程轩见你辛苦,满院子的人你都不放心,帮你找个人让你轻松一点的。” 碧玉撇嘴道:“这么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我们便放心了?” 沈瑾瑜道:“我们现在要准备搬走的事情,如果你大小事情都要管未免太劳累了些。你将饮食之事交给她。这两天你有件要紧的事情就是帮我先把东珠当了,我留几颗做饰,剩下的,请程轩身边的小厮帮忙全当了。” 碧玉点头称是,只是对于分工一事还不放心,沈瑾瑜便劝她道:“若是由她一人负责,起码出了问题我们便不用考虑别人,是不是?” 碧玉听完也觉得很有道理,便顺了沈瑾瑜的意。 过了一阵儿,又道:“说起你讲的桑田,还真是一个奇怪的人,对你挺大方的,不提之前拿来的那些衣裳饰,就说这个丫鬟,虽然不会说话,但是长的也好看,而且我看她衣料做工什么的都是极好,看来也是个受宠的,居然就这么送过来了。” 沈瑾瑜坐在梳妆镜前拿了梳子慢慢的梳垂下来的长道:“他这人确实挺奇怪的,说话那么难听,我都差点翻脸了,现在又送个丫鬟给我,这到底是唱的哪出戏啊。” 碧玉便又紧张了起来,边铺床边问道:“对啊,听你说的,好像对你挺有敌意似的,那这个人我们到底敢不敢用啊?” 沈瑾瑜这时候头也梳好了,讲梳子放了,躺到床上说:“要真有什么,我在他院子里他要对我下手不是更方便吗?何必巴巴地送个人到别人院子里下手呢?” 碧玉叹了口气道:“说的也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到了第二天一早,请完安。李夫人身子已无事,沈瑾瑜原本还以为她要问玉衡之事,谁知道竟然只字未提,想来是程轩已经打过招呼了吧。 程婉急不可耐的将沈瑾瑜拉倒她院子里,给她看她画的饰图,图中她画的一只簪子,样子极简单的凤头钗,嘴上衔着一颗珍珠,程婉笑道:“这珠子美,这样才能衬得出。” 沈瑾瑜算了一下,这样做成赤金的要花费多少,对程婉道:“你将图样给我就好,我找金匠自己做就好,别再找你哥哥了。” 程婉将图纸一把收回去道:“那可不能,哥哥难得应承我,你就搭个顺水人情得了。” 沈瑾瑜只得由她去了,她转脸对碧玉道:“你留三颗珠子,剩下的今天就去处理吧。” 碧玉应是,便离开了,只留了玉衡一人在此。 沈瑾瑜问程婉道:“那你上次那段云锦做了吗?” 程婉嘟着嘴翻了翻画纸道:“这两天在忙这个,还没来得及呢。” 沈瑾瑜道:“如此正好,云锦太过华贵,便是给我做成了衣裳也是太糟蹋了,你留下便好。” 程婉却笑道:“云锦虽好,于我也不过是个新鲜玩意,年年都会赏些下来。你若觉得糟蹋了,就先别做。” 说完让丫鬟去将云锦拿了过来。 沈瑾瑜并未推辞,让玉衡拿了对程婉道:“这云锦我就帮碧玉留着了,她大了,我也要帮她准备点压箱底的。” 程婉羞羞沈瑾瑜的脸道:“沈姐姐想嫁人了是吧,哈哈哈。” 沈瑾瑜正色笑道:“婚姻大事,父母之命。” 程婉嘻嘻笑着接口道:“又来了,媒妁之言对吧,我偏不要,你看我娘,我呀,要找个自己喜欢的。” 沈瑾瑜伸手揪住程婉的脸颊道:“还喜欢呢,你这丫头片子真是不知羞。” 说完两人都笑成一团。 沈瑾瑜带着玉衡回房时,碧玉已是回来了,过来对沈瑾瑜道:“我今天把四颗东珠交给了程轩的小厮平安,请他帮忙,我请他帮着把整数全换成黄金,剩下散碎的就留作银子,小姐你看合适吗?” 沈瑾瑜笑道:“既然你这样安排,想必是有考虑周全了。银钱上,你比我清楚多了。” 沈瑾瑜对玉衡道:“今天辛苦了,下去歇着吧。往后你跟着我,每月里找两天出来,回去看看你的小姐妹吧。” 玉衡眼中闪过惊喜,虽不能言语,却是自内心的给沈瑾瑜跪下磕了头。 玉衡来的时日不长,沈瑾瑜确实实实在在感受到玉衡的用心,每日的饭菜必是她亲自跟去小厨房里做出来的,到了晚上,她也一定会准备好药水让沈瑾瑜泡脚。 沈瑾瑜怕她一人寂寞,便想着让她每月有两天的松散时间。自从玉衡来后,沈瑾瑜空闲时间便会和她一起看医书,沈瑾瑜惊讶的现,玉衡不止看过医书,更是有些基本的医术,显然是有人带过她的,沈瑾瑜问过她,但是玉衡脸色难看,她便也不好多问。沈瑾瑜不藏私,每每与她二人一起讨论,两个人互补不足,怕月信至的时候太痛苦,也会交给玉衡相对应减轻疼痛的针法,教学相长,慢慢的两个人多多少少也都有点进步。 到了第二日,碧玉便拿回来四两金子,连同两颗东珠都拿给程婉,拿去给程轩做两根金簪。 沈瑾瑜请程轩将两根金簪做好后直接拿去送给桑田,剩下一颗用红绳穿了戴在手上当做念想。 七月十四,沈瑾瑜与程婉像往常一样道李夫人处请安,要告别时候李夫人突然对程婉道:“明日是中元节,我要去中远宫去诵经,程婉你准备一下,我们一起去。” 程婉虽有讶异的表情,却没有反对,老老实实地应了是。 第二日一早,正到了出之时,王嬷嬷来找程婉,却见她躺在被子里脸高烧烧的通红,手却冰凉。 王嬷嬷责怪道:“怎的没找大夫来看,你看,都病成了这样。” 一边安排丫鬟叫大夫,一边通知李夫人。那边的时间耽搁不得。程婉对王嬷嬷道:“今天早上才开始难受的,我这次可是去不成了,让沈姐姐来照顾我便好,你快去母亲那里,别耽误了时间。” 第三十二章 程婉的小厨房 大夫还没有到,王嬷嬷虽然记挂着李夫人要出行的事情,到底还是不放心,等着沈瑾瑜到了才敢走,沈瑾瑜看见程婉笑眯眯的躺在床上,摸了摸她的手吓了一跳问道:“这回生病好像不轻,你还这么高兴。≧ ” 程婉看见王嬷嬷走了,才叫人将院子门关上,从床上跳了起来道:“可算是热死我了,你看。” 她将被子掀来,居然有一冰一热的两个汤婆子,沈瑾瑜顿时觉得哭笑不得,问道:“你昨天答应的时候就想好要这么干了?” 程婉大笑道:“沈姐姐果然一点就透,我才不去念什么经呢,年年都是顾明珠去的,今年怎的就想起我了。” 沈瑾瑜微微皱眉道:“可你昨天好好说不就得了,今天这样,李夫人会担心的。” 程婉笑道:“那是你不了解她,我母亲生命中,有很多东西都比我和我哥哥重要。你以为她不知道我捣鬼?只是现在她没时间揭穿我而已。” 沈瑾瑜突然有些词穷,程婉却已经换了身衣服,将头梳好,吩咐丫鬟道,等下大夫来了,让他随便找个人看看留副药就好。 碧玉此时带着沈怀瑾过来了,今天中元节,书苑放了假。 沈怀瑾向程婉行了礼,又是一副乖巧的呆木模样,沈瑾瑜笑着跟他说:“今天我们不玩这游戏,你可以做你自己了。” 沈怀瑾迟疑问道:“真的吗?你不是说在程府就要玩这个吗?” 沈瑾瑜笑着点点头,程婉恍然道:“怪到我以前总觉得怀瑾看起来怪怪的,原来你们耍诈啊。” 沈怀瑾嘿嘿笑道:“过去的事情,就别计较了,你看你个大人总跟我这个孩子计较干嘛。” 程婉仔细看了看沈怀瑾道:“果然,你就是用这个制住你姐姐的吧,我看她对你言听计从的。” 沈瑾瑜将沈怀瑾拉过来道:“别总跟她贫嘴了。” 又仔细问了在书苑里读书的状况,又看了他似乎长的更高了,沈怀瑾得意的告诉沈瑾瑜说他此次童生应该中得了,又小心翼翼的提要求道:“阿姐,你好久没有做饭给我吃了,我想吃你煮的饭。我刚才来的时候,看到这里有小厨房的。” 沈瑾瑜脸上便露出为难的表情来,她也知道弟弟来京城肯定会饮食有些不习惯的。 程婉一听便说是好主意道:“你还会下厨?我也想尝你做的饭。” 沈怀瑾高兴的连连点头,祈求的看着阿姐。 沈瑾瑜用食指点了点弟弟的额头,便带着溺爱的笑容带着玉衡去了小厨房,程婉与沈怀瑾都要去看热闹,碧玉要准备搬出去的房子和田地,沈瑾瑜便应了。 沈瑾瑜在厨房找了找,食材很齐全,她就依着她们准备的食材,有什么就做了什么。干乌梅和山楂已经是泡好了,应该是准备要做酸梅汤的,她直接捞起来加了甘草桂花干,拿纱布包起来,放到大砂锅里煮。 还有早上才去了毛切块的两只鸡,已然是准备好了,正要炖鸡汤,沈瑾瑜将头包起,又将袖子卷了起来,把厨娘的围兜围好,烧了一锅开水将一只鸡汆了水,又将汆好的鸡块放到瓦罐里,加了水放到炉子上慢慢熬。 接着淘了点碧梗米,加水用砂锅大火煮开了,用木勺往同一个方向轻轻搅着,搅了一会儿便将火弄小了慢慢熬。 然后将另一份鸡块汆水后放入大锅里用小火翻炒,玉衡帮着看火,炒了一阵,加了点盐,清水,葱白与姜块,渐渐的有了些鸡油,沈瑾瑜将鸡油放到小碗里装好,留了点鸡丝将鸡肉让玉衡拿去给丫鬟们分了。 程婉不耐烦管这些,拉着沈怀瑾去下棋。 玉衡虽不会说话,却是个很好的帮手,沈瑾瑜要什么吩咐一声,她都能准备的妥妥当当。 沈瑾瑜请程婉房里的小丫鬟折了粗柳枝来,剥去皮,削细,然后将羊肉切薄,用牛乳泡了,捞起来,再倒上黄酒,麻油与盐腌制,最后串到柳木枝上,烤肉串要懂得火候,沈瑾瑜请了厨房里原来帮手的嬷嬷来烤。 又去看了下鸡汤,已经开始有香气传出来,沈瑾瑜拿出刚才就准备好的鲜香菇一片片用手撕成小块放到鸡汤里。 取了新鲜的猪肉,将肥肉切下来,切成小块,用小火将锅烧热了,把肥肉放进去,加了一点点水,慢慢的水熬干了,猪油也出来了,她将油渣捞起来,洒了一点盐,准备拿去给沈怀瑾当零嘴。 未曾想,沈怀瑾与程婉两人正争执不下,看到沈瑾瑜出来,两个人扑上来一起告状,程婉气愤难平道:“怀瑾太不知羞了,他居然赖我的棋。” 沈怀瑾道:“观棋不语真君子,落子无悔大丈夫,只是不让你悔棋而已,哪里不知羞了。” 程婉道:“哪里悔棋了,我只是将手摆在那里,还未落子呢。” 沈怀瑾亦不相让道:“棋已落盘,哪还有撤回去的道理。” 沈瑾瑜也不言语,一只手端着盘子,一只手上去将棋盘扰乱笑道:“这下可好,这盘让我毁了,你们从头再来吧。” 谁知道程婉与沈怀瑾都急了,俩人都说马上要赢了,沈瑾瑜笑着将手上的猪油渣递给沈怀瑾道:“不然你先尝尝这个。” 沈怀瑾这才停下来,坐在椅上吃了起来。程婉好奇道这个是什么,沈怀瑾将盘子递过去,程婉小心拿了一点点尝了笑道:“还很香呢,是我们府里原本就有的吗?” 沈怀瑾讥笑道:“就是肥肉做的,这都没吃过。” 沈瑾瑜敲敲沈怀瑾的头笑道:“这是山野小趣,小蝶见过才怪呢。” 三人正笑闹成一团院外传来一阵笑声,顾明珠带着丫鬟缓缓走了进来道:“你这里可真说得上近者悦,远者来。本来担心你生病了,看这样子,你这病可是有古怪啊。” 程婉也笑着过去迎她道:“原本也没打算能瞒得了你,先混过去再说吧。” 顾明珠来程府三年有余,程婉一直对她不冷不热,今天这笑脸可真让她受宠若惊。 顾明珠呆了一下,程婉笑道:“你我姐妹一场,日后各自出嫁了,还能见得了几次面,这次京城里流传我被掳之时我便想了,有些人真是不知道那次说了再见便永远见不成了。” 第三十三章 醉酒的明珠 顾明珠笑了笑,程婉却出言补充道:“虽然我是真见不得你这幅张狂样儿。≧ ≧ ” 令顾明珠一时哭笑不得。 落了座,只看到沈怀瑾一人抱着盘子吃东西,程婉拿过来给顾明珠尝尝,顾明珠皱着眉头尝了一点,忙喝了口茶道:“怪腻人的。” 程婉哈哈大笑道:“可不得腻人吗,这是肥肉做的,你看还真是这张狂样。” 顾明珠又气又笑,只得转了话题问道:“沈姑娘呢,怎得没见到她?” 程婉指指厨房道:“在忙呢,你吃的这个就是她做的。” 顾明珠微微皱眉道:“君子远庖厨,像我们这样的人家,再不济也不至于自己去做啊。” 程婉拿手指点点顾明珠的头道:“你呀,收起这股张狂劲儿吧。” 顾明珠虽惊讶于程婉对她态度的好转,但是到底也是没觉得有那么亲密,她一次次的出言相讥,自己心火慢慢的上来了,她心里暗自想道:“就这股亲热劲儿还真不是一般人受的了的,还不如之前那会儿不阴不阳的呢。” 还好这时沈瑾瑜的饭也差不多做好了,她一副厨娘打扮还真将顾明珠吓了一跳,沈瑾瑜与碧玉端出鸡汤,香菇菜心,鸡油炒豌豆苗,猪油炸藕合,山药鸡丝,柳木串的烤羊肉串,枣泥馅山药糕,又每人装了一碗加黄糖的碧梗粥。 程婉笑道:“明珠,快去拿酒来,正好我娘不在没人管。” 顾明珠犹豫道:“有是有,不过晚点姨妈回来,我怕……” 程婉有点不悦道:“不过是些许酒水,我还做不得主了?” 顾明珠不欲与她不快,笑道:“好吧,偶尔小酌一下,想来也是无可厚非。”说罢便命丫鬟拿来酒,程婉让她们散了各自去玩,只有玉衡,沈瑾瑜怕她不会说话,便将她留下来,跟她们一同饮酒。 沈怀瑾自顾自的吃饭,丫鬟拿了酒来,程婉做主为她们一人倒了一小杯。 顾明珠没言语,用筷子夹了个藕合,咬了一小口,觉得有些油腻又微微皱眉放回碗里,程婉用手捏了块山药糕塞到顾明珠嘴里道:“我不信偏还喂不饱你。” 沈瑾瑜做完饭,稍感体力不支,自己抱着碗粥在喝,程婉嚷着小杯子不过瘾,给大家换了大杯子,又帮大家都满上了,强灌了顾明珠与沈瑾瑜一人一杯,就连沈怀瑾也被迫喝了小半杯。 顾明珠酒量浅,两三杯酒被强迫着喝下去,饭也都吃不下了,沈瑾瑜看她似乎晕的厉害,和玉衡一起搬了把竹躺椅放在院里,让顾明珠坐好,又给她倒了杯浓茶。 顾明珠拿着茶了一阵呆,过了一会儿望着沈瑾瑜笑道:“你一来我就讨厌你,可现在看来,讨不讨厌有什么关系呢,我们都只是可怜人。” 程婉拿着酒喝了一口惊讶道:“平素你酒量浅居然是真的?你喝醉了,喝了茶去休息吧。我娘把家都交给你管了,你哪有什么可怜的。” 往日里顾明珠滴酒不沾,程婉这种武将家的后人看不上她这做派,趁着今天灌了她许多酒,才现她不是装的。 顾明珠笑道:“管家就是对我好?当年我为何来你家大家不都心知肚明吗?如今三年了,如果不是我爹娘是旁支,我又何至于此,你是程家嫡长女,你怎么会了解。” 程婉将杯中酒喝光后笑道:“你呀,别不知足了,我娘待你够好了,她有时候对你比我还好。” 顾明珠哼了一声:“对我好,对我好让我在程府待了这么些年?我回家见爹娘的时候他们总问我,是不是在程家不够讨姨妈高兴,不然这些年了,连句话都没有。我们家虽是旁支,若不是我来了这里,我哪里至于这样了?他们怎么想不通呢,你们程家是异姓王,世袭罔替,不是公主贵女,姨妈怎么会甘心呢。” 顾明珠说到最后,已是有哭腔带出。 顾明珠与沈瑾瑜往来不多,除了面子上的招呼其他的话也少,从未与人诉苦,今天的转变太突然,程婉也没料到她喝了酒会说这些话出来,反应不过来居然呆住了,因为涉及到程家家事,沈瑾瑜也不好说什么,唯有默默的拿走了顾明珠的杯子,帮忙去倒水。 沈瑾瑜看着醉酒的顾明珠,想起她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的明珠看着比程婉更像个淑女,她个子比程婉的高大,虽然大不了太多,却看着很成熟,自然有一番沉稳的味道在其中。 大概是管理内院的关系,明珠很会照顾人,只要她在场,都像是个母亲一样,让所有人都妥帖自然。 虽然沈瑾瑜后来知道第一次入府送来的衣服肯定是顾明珠的主意,但是在以后的生活中,顾明珠却没有让她们姐弟再遇过什么为难的事。 沈瑾瑜刚开始来的时候很奇怪,为什么做为主母,没有让自己的女儿开始历练家事,反而让一个侄女来做这些。 后来时间久了,她看到李夫人为家事烦心的样子大概也明白了些,李夫人性格里有些江湖意气,她与韩家的夫人感觉有些不同,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男主人常年不出现的关系,李夫人和她程府里的妾侍,关系非常融洽,就连家中的庶子,她的态度都很好。 看得出来李夫人对程婉很宠溺,女德女诫会背,女红书法不错,其他的,居然都没有要求过,与韩蓁蓁尚未成年便管理内院事物相比,程婉的人生实在过的太舒适了些。 明珠对她只有偶尔凑上来八卦之时,还有点少女的气息。 回来时见程婉呆站在顾明珠的身边,顾明珠犹自喃喃道:“我家里虽是中落,如不是贪心,也不至于父母双全尚要寄人篱下。就连程轩房里的云舫也都多我几份体面。” 沈瑾瑜见顾明珠说的越私密起来,便叫上刚吃完饭的沈怀瑾道:“吃完了去我房里休息会儿吧,晚点我们再过来。” 这些内院之事沈怀瑾插不上话,也是觉得无聊,正好阿姐叫他离开,俩人带着玉衡向程婉打了个招呼便走了。 在回去的路上沈怀瑾突然对沈瑾瑜道:“我也不喜欢程府,我也不喜欢云舫。” 第三十四章 竹林边的荷花池 沈瑾瑜没有说话,看着沈怀瑾笑笑继续往前走,沈怀瑾拉住沈瑾瑜的手臂急急道:“我是真的不喜欢,刚开始为了救程轩,他们把我抓去军营。那时候我就不喜欢他了。还有后来在回京的路上我明知道程轩是为了救我杀人,可那人的血喷到我脸上,我看到他就害怕。还有。” 沈瑾瑜截住沈怀瑾的话正色道:“我知道你受了委屈,虽然这些委屈并不一定是别人的本意,常思一二,不计**,你身为男儿,更要心胸宽阔些才好。” 沈怀瑾有些难堪的点点头道:“我知道的,又不是我爹娘,自是没理由那般对我好。” 沈瑾瑜与沈怀瑾有种奇怪的默契,来京城这么久,一直没有爹娘的消息,沈怀瑾不问,沈瑾瑜便也不提,两人都假装淡化了这件事情,不说起也就少忧心。 今天这话脱口而出,沈怀瑾的声音渐次小了下去。 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只能沉默着往前走。 过了一阵子,沈瑾瑜终是勉强笑着对沈怀瑾道:“不过若是你喜欢,考完童生试后,我便给你个礼物,包管你喜欢。无论中不中都有。” 沈怀瑾才又高兴了起来。 说话间便到了近月轩,沈怀瑾自己去睡下了,沈瑾瑜让玉衡拿了医书来与她做伴。 到了下午,沈怀瑾还没有醒,程婉就找了过来,沈瑾瑜低声问道:“顾明珠呢,怎得没跟着一起来?” 程婉少有平时的嘲讽之色,叹道:“刚才酒醒了些,觉得自己失仪了,这会儿回房自省去了。难怪这些年我没有见她喝过酒。你说,她也不像平时看到的那么快活,我们这些人,还不如那些平头百姓过得高兴。” 沈瑾瑜笑着拉过了程婉的一双手仔细看过道:“平头百姓就高兴了?且不说别的,单单看你十指不沾阳春水,这么细嫩一双手,怎么犁的了地,挑得了水,洗得了衣裳?凡事有得有失。” 程婉把手拉回来道:“也对,上次提篮那会儿,我也觉得她们挺难的。人生在世,谁都不容易。” 沈瑾瑜捂嘴笑道:“我看着你感慨人生,觉得非常不习惯,你就该是眉飞色舞得意洋洋飞扬跋扈的。” 程婉还没有回答,沈怀瑾便起床了,程婉派丫鬟将沈怀瑾送去二门,他该回书苑了,沈怀瑾虽不舍,也只得依依告别了。 下午,程轩来近月轩之时,程婉正绣花,沈瑾瑜与玉衡在看医书,程轩笑道:“这么安静,我来的不是时候吧。” 程婉见到哥哥来丢下绣框跳起来问道:“哥哥今天怎么有空来了?” 程轩故作神秘道:“我带你们去好地方,瑾瑜,你也一起去吧。” 沈瑾瑜只觉得有些错愕,程轩与她向来保持着几分距离,今天这么直接叫她的名字,极是少有,她还没说什么已经被急性的程婉拉走了,程轩留了玉衡看院子,就与这二人一起离开了。 跟着程轩走了一段,是她们平时很少去的一段路,就在程婉快要不耐烦的时候,穿过一片竹林,是一个竹亭,竹亭边赫然是一片荷花池,沈瑾瑜想起来了,一年多前她到程府的第二天,程轩带她来过这里,不过当时她记得这里的湖水波光艳艳,并无荷花的痕迹。 程婉转到竹亭旁便跳起来道:“我就知道哥哥最疼我。”原来竹亭边停着一叶小舟正晃晃悠悠的。 说罢脱了鞋袜就坐了上去。 程轩并未阻止,程婉坐在小舟上,开始在池中慢慢的滑行。 沈瑾瑜在竹亭内倚栏而坐,程轩静静的陪着,耳边流水蛙唱,时间悠闲得不能觉察它的流逝,如浓酽的蜂蜜滴落,凝固成甜蜜的印痕。 看了一会儿,沈瑾瑜问道:“这几天你不是应该很忙吗?怎么会有空闲来呢?这里是我最初来过的地方吗?什么时候种上的荷花?” 程轩笑道:“这么多问题,我该回答哪一个好?” 沈瑾瑜笑道:“从最近的回答吧,为何最近会这么空?京城才平复,你们不是应该很忙吗?” 程轩虽笑,但是表情多了几分勉强道:“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乱事已平,我们就该回家休息了。” 沈瑾瑜不解道:“你不是皇太孙的亲信吗?皇上那么疼爱他,怎么会这样?” 程轩道:“传说不可尽信,皇上并没有……” 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沈瑾瑜有点明白了,她想了一下道:“传说当今皇上少年并不受重视,只是先帝过世之时,当年的太子悲痛过度导致身体不适缠绵病榻,没有登基便随先帝走了,先帝子嗣虽多,却因夺嫡凋零,最后只剩下皇上与他幼弟皇六子,后来便是本朝皇上登基,皇六子封了吴王,有封地赋税与军权。” “本朝太子为本朝皇后所生,据说聪明仁义,可惜栋梁之才,不假天年。皇上思念不已,并爱屋及乌,赐太子未满月的儿子为皇太孙。这其中有几分真几分假?” 程轩惊得出了一身汗,他知道沈瑾瑜是沈柟之孙,也知道当年的沈柟颇得圣宠,但是他没料到沈瑾瑜会对当年之事了解这么多。这姑娘懂得太多,却没有保护自己得能力,难怪她当初那么保护自己,不愿透露沈柟的消息了。 于沈瑾瑜而言,程轩在她最无助的时候,给她庇护,也让她绝望之际看到希望,在程府这段日子,她与碧玉虽然对下人并无打点,但从来没有人慢待她们,这也定然是程轩多加照顾。虽然她对人多有防备,现在她慢慢的愿意相信他,或者说,她愿意在可以的范围内回报他,她回报的方式,便是将当年祖父教过她的这些东西找出可以的部分告知程轩。 沈瑾瑜依稀记得,祖父在很小的时候就曾教过她,他对政局的这些了解,是她最后的保命手段,虽然她当年年纪尚小不明白其中的意义,还是将这些话都背了下来。 她甚至能回忆起幼年时摇头晃脑背着绕口又不解的“冲而用之或不盈”的样子来。 第三十五章竹林边的荷花池(2) 程轩沉默了很久,久到他觉得自己站在亭中仿若等着身上的汗慢慢渗出来,又被慢慢风干之后,才对沈瑾瑜道:“要说真,这些消息全是真的,只是有时候巧合太多,让人不免怀疑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好运之人,什么都不用做,好事就都落到他的身上。≧至于皇太孙,也不过是个有名无实的,皇上除了一个名头,什么都没有给他。我和他都像一对弃儿,外表看着光鲜靓丽,内里一包草。” 沈瑾瑜笑道:“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才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 程轩不解,沈瑾瑜再道:“暗夜中,飞蛾扑火,是自以为努力赴向光明,如何不静等黑夜过去,不是所有的努力都能奔赴黎明的。” 这时程婉从木舟上下来,赤着脚提着鞋袜好不快活,她走到竹亭中道:“这一池荷花,我好喜欢。哥哥何时种下的。” 程轩没有再问下去,对着小蝶说道:“去年从岭南回来后命人开始打整种的,这样种起来,看着有生气多了。” 沈瑾瑜笑看程婉坐在栏杆上,把脚在空中甩来甩去,直到干了才将袜子套上去道:“你玩了半天累了吧,我早上煮的酸梅汁还吊在井中冰着呢。” 程轩见小蝶这幅没规矩的样子也是见怪不怪,她生性活泼,程家并没有对她多家束缚。 程婉拉上程轩道:“哥哥,我们一起去喝酸梅汁吧。” 这时已是傍晚,她们在回去的路上悠悠然走着,夕阳斜照下来,将三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这一天夏日里的燥热终于是要结束了,天边的云彩红彤彤的,路边的树上有蝉鸣虫叫。 沈瑾瑜吃完晚饭,回到近月轩之时碧玉已经回来了,她看碧玉脸色不好,便遣了玉衡回房,柔声问碧玉道:“你是累了吗。怎么脸色这么差?” 碧玉低头不语,过了良久,她才问沈瑾瑜道:“最近总是做梦,梦到以前的事情,这么久了,梦还是这么清楚,我每次醒来,都觉得昨天才经历过哪些,怎么到今天全变了。” 沈瑾瑜拉住她的手道:“你是今天累了吗?怎么会突然说起这些。” 碧玉摇摇头,勉强笑道:“没事的小姐,我只是一时胡思乱想而已。” 沈瑾瑜安慰道:“再痛日子也是要过下去,强求无益。佛经中问:净心守志,可会至道。譬如磨镜,垢去明存,断欲无求,当得宿命。不然这些痛苦一直加诸到你身上,总有一天你会被压垮的。” 沈瑾瑜想了想又接着说道:“耗在回忆里,没有办法过一辈子。有些包袱,慢慢前进慢慢就要丢掉,世人皆苦恼,你今天起和我一起抄佛经吧,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你,好歹静静心吧。” 碧玉点点头,与沈瑾瑜点了灯又找出纸墨,抄写经文。 沈瑾瑜猜想碧玉只怕是为搬出一事心中有所顾忌,寄居程府,虽然凡事要小心些,但总不至于为银钱操心,碧玉受过苦,担心出府后的生活也是正常,她翻开行李箱,找出一个小小的沉香木的饰盒,这个盒子原本也是祖父所送,是她能当的东西里最后一个。 沈瑾瑜将沉香盒递给碧玉道:“你明天帮我把这个当了吧,我们要搬出去,你心里自然有些忐忑,这个当了,先去置些良田,靠地租,过日子也够了,如果有靠得住的韩府旧仆,他们过得不好我们可以救济一翻,你别担心。” 碧玉眼睛红红的接了沉香盒并没有拒绝。 晚上走了困,第二日早上沈瑾瑜便睡得稍晚了一些,程婉一早惦记着那木舟,天没亮就起来了。 程婉走到木舟所在,将鞋袜脱了,裤脚高高挽起,一身胭脂色的楚葛湘纱衣,在碧色无边中衬着雾气蒙蒙的煞是好看。 她兴致所致,便将小舟划离了岸边,她并不懂得如何划桨,只是仗着懂水性乱摇而已,水雾漫漫接天荷叶,漫无目的的走到哪算哪。 程婉费力拨开前面的荷叶准备看看到哪了,却现眼前的景象并不熟悉,她正奇怪,她自己的家中居然还有她不认识的地方,看了好一会儿,才现岸上不远处,有位身着玄色衣服的年轻公子,那位公子好像看到她了,她隐隐听到风中传来的诗篇:“荷花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乱入池中看不见,闻歌始觉有人来。” 程婉大惊,她现在这副鬼样子,真是见不得人,好在雾大,荷叶也大。 她忙蹲下了身子,将自己藏在荷叶之中划桨,刚才她在胡乱看风景的时候也不知道被人看清没有,她慌不择路,不知道到了哪,胡乱划了一阵桨以后,觉得自己已经完全隐身于茫茫荷叶中,无论从岸上哪个方向都看不到她了,才赶快将裤脚放下,鞋袜穿好。 程婉穿好鞋袜后在荷花池中藏了一阵子才小心翼翼的往岸边靠,她也不管这是什么地方了,靠了岸边就爬上去,一路慌忙火急的赶回了自己院子。 沈瑾瑜去程婉的院子找她,见程婉今天的状态很不对,常常的就呆了起来,她问道:“你昨个夜里没有睡好吗?” 程婉慌忙的摇摇头:“哪里有,只是个呆而已。” 沈瑾瑜道:“这天也怪热的,不如我们去荷花池边乘凉,你摘些荷花荷叶,我给你做点点心可好。” 程婉勉强笑道:“自然是好的,你且待我换身衣服。” 沈瑾瑜带了竹质的小提篮和小银剪,荷花池畔果然凉快得多,沈瑾瑜笑问道:“你的木舟呢,怎的没看到了?” 程婉面上露出一丝慌乱道:“停在远处了,已经叫人牵来了。” 话说完没有多久。果然有仆人将小舟送了过来,沈瑾瑜见她面色有异,并没有追问小舟怎么去了别处,只依次上了舟开始缓缓的划了起来。 说是划,也并没有使什么力气,木舟出去的不远,在荷花池上晃晃悠悠的飘着,程婉异常的沉默着,沈瑾瑜与她各想各的心事,一时间默默无语。 第三十六章竹林边的荷花池(3) 程婉随手折了一只小小的嫩荷叶,拿在手上赏玩,笑着对沈瑾瑜道:“你刚来的时候,我以为又来了一个打秋风的。 ≥ ” 沈瑾瑜面露一丝讶异,想了想初识程婉,她脸上那毫不遮掩的不屑,点点头道:“我知道的。” 程婉又笑着道:“户部尚书韩峒即便是没落了,也没有理由有你这种从岭南而来的穷亲戚,更何况你来的时候,丫鬟说,你的衣饰质地粗糙,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饰。还有你那个弟弟,初见时呆呆傻傻的。” 沈瑾瑜只是盯着程婉微笑,并没有说话。程婉这人,说话虽直,大部分时间却不会为了伤人而说出这些纯粹的“废话”。 程婉见她不怒不喜,也没打算说话,等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我一开始以为你是打着我哥哥的主意,这种戏码,我也曾见过许多次,可是你们在我家住了这么久,一直闭门不出,就连你弟弟,我都少见他,我以为你是想要放长线钓大鱼,都还在佩服你的耐心呢。” 程婉一边将莲叶在手中转来转去,一边仔细观察着沈瑾瑜的表情笑问道:“你没有打算解释什么吗?” 沈瑾瑜摇摇头道:“没什么需要解释,我不过形势所迫,暂居此处,时间到了,我就该走了,你误不误会都好,我离开时,你便能明白。” 程婉哼了一声道:“我后来倒是有点对你改观了。去年你来的时候,哥哥很忙,所以能遇上的时间都少。今年起哥哥回府的时间比往年要多多了,你要装真的没办法装上那么久。但是我真正开始对你身份有所怀疑是从你的那个茶壶开始,后来你的琴技你的珍珠,那些都不是单单有银子就能办到的。我便有几分信了,你真是韩峒的亲戚。上次你舍身救我,我也很感激你。直到前几日,哥哥身边的云舫告诉我。” 程婉故意停顿了下来拉长了尾音,仔细看着沈瑾瑜的表情。 沈瑾瑜依旧一副波澜不惊的摸样,程婉略有些失望,她也没了卖关子的兴趣,直接说道:“云舫告诉我,你对哥哥说那次被掳走的事情对不起我,要告诉我实情。” “云舫虽然是哥哥的房中人,且善妒,但是这种大事她肯定不敢乱说的。我便想着上次的掳人实情如何,你又是什么人,到底对我做了什么。这几日我心如猫抓一般,日日想着要如何问出你究竟有什么对不住我的。” 沈瑾瑜见她面色愤然,嘴角含恨,不由想起这几日里程婉和自己嬉笑打闹丝毫看不出痕迹。沈瑾瑜素来心静,不太会为别人的事物打动,可也不由得心揪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隐藏的这么好。 程婉见她不语,不由问道:“你不否认,就是承认了?” 沈瑾瑜点点头道:“深宅中哪有秘密,都是你们家的仆人,我不能也不想否认。” 沈瑾瑜玩笑之心顿起,她笑问道:“我否认不了,你待如何呢?抓花我的脸,亦或将我推入池中?” 程婉亦笑道:“我昨天在木舟上确实想过要将你推入池中,我自幼会凫水,可又一想,如果你也会,岂不尴尬了?” 沈瑾瑜再也撑不住笑出了声来,程婉道:你还笑的这么开心?你不怕我?” 沈瑾瑜笑道:“你现在这个样子看起来不像是要寻麻烦的。如果你心有芥蒂,是不会对我说出这番话的,对不对?” 程婉不置可否,等一会儿正色道:“自小我就知道我不甚聪明。但我懂得藏拙,我早上在荷花池边看到一个人,我看他同你一样借住我家,甚至连院落都是新的,但是我从未听过,也未曾知道有任何蛛丝马迹。我突然想通,哥哥这些安排,一定都有他的原因,我不必知道,我照做就好。况且当日院里你弹得那琴,与我的曲风相差十万八千里,我不信哥哥听不出来,那不是我的手笔,他依旧选择救你,我信他的选择。” 沈瑾瑜一时间被惊讶的说不出话来,她以为程轩救她只是个误会,把她当成了程婉,她从未假设过,程轩救她是单纯的因为她,一时间心里如同翻江倒海一般,脸上终于露出惊讶的表情来,程婉见她这样倒不好咄咄逼人了。 过了一阵子,沈瑾瑜才收起那份了惊讶来笑道:“你审完了吗?今天你问的事情,我不能回答,因为除了我还牵涉到其他人,如果你哥哥同意,他会告诉你。” 程婉见她一本正经的模样,无奈道:“哥哥自从军营里历练回来后,就是一家之主了,他如果不想我知道的事情,编一堆谎话敷衍我,我又何必去问呢,大家都少费些精神,外人都应付不过来了,还是对家里人少点力气了。” 她又笑了一阵对沈瑾瑜道:“你们家的人都是你这样的吗?你弟弟那里也是,上次你在厨房,我见缝插针的问了几句,他居然也是一副茫茫然的样子,年纪虽小,这藏拙的功夫,也太好了点吧。” 沈瑾瑜脸色渐渐严肃了起来,对程婉道:“他不是藏拙,他是真的不知道。我和你哥哥的心,都一样,尽管心里知道你们迟早要自己面对风雨,可还是希望能将你们护在羽翼之下让你们过得悠闲一点。” 程婉忍不住又笑了起来:“你这副表情倒真像极了我哥哥。罢了,与你说这些不过是为了少些龃龉,哥哥一直让我多关照你一点,即便是做戏,我也不大耐烦天天做。” 俩人正在闲话,便听得岸上有人在叫小蝶,好不容易划到岸边,却是程轩与今早程婉在岸边见到的男子。 程婉吓得脚一软,差点跌倒在木舟之上,弄的小舟摇晃的厉害。 好在程婉来之前换过衣衫,而且早上雾大莲叶茂密,也不见得看清楚了。 上了岸,沈瑾瑜见到一位男子与程轩并肩而立,这人一张国字脸,二十多岁年纪,相貌威武,目若寒星,他衣料华贵,做工精细,身上却无一配饰。 程轩开口介绍道:“这位是我朋友王逸山,最近会暂居桃源。” 程婉皱皱眉头问道:“桃源?那是什么地方?” 第三十七章 王逸山的桃源 程轩开口邀请道:“才修的院落,你自然是不知道的,今天带你们去走走。 ” 程婉,沈瑾瑜与王逸山互相见了礼,互通了姓名便一起朝桃源走去。 沈瑾瑜与程婉两人身量相仿,平日里程婉衣着艳丽些,只是今天她早上光脚被王逸山遇到,换了一身素色的衣服,看着与沈瑾瑜两人像姐妹似的,只是沈瑾瑜温婉些,程婉明艳些。 程轩与王逸山并排走在前面,沈瑾瑜与程婉走在后面。 桃源果然新种了很多桃树,院落也看得出是新修的,说是在程府内,有一条巷子穿过来,那巷子宽可过得了一辆马车,长得很,与程府得内院隔开,可也算得上一方单独的院子。 院子颇大,一边是一人合抱粗的参天大树,外面是一个池塘,甬道直通七间屋子。 看着池塘沈瑾瑜心里嘀咕,这池塘与种了荷花的湖泊看着好像相通呢。 走进院子,明间的正堂,立了一扇屏风,走进去两边对称的放着梨花木的官帽椅各六张,后面靠墙摆了两张梨花木的香机,各摆了一盆开的正旺的芍药。墙上挂了对称的六幅字画。 大概是房内放着冰块降暑,一进门冰凉之感扑面而来。四人才落座已经有丫鬟奉了茶上来,程婉这才开口问道:“王公子你一个人住在这里吗?” 王逸山笑道:“正是,家中有事,在此叨扰几日。” 王逸山身上有一种含蓄内敛的气质,很是沁人心脾。他的声音低沉温润又不失浑厚磁性,程婉突然又无端想起早上他念的荷花罗裙一色裁,芙蓉向脸两边开。她的脸渐渐的红了起来,慌忙端起茶来胡乱喝了一口。 程轩道:“王兄会在此住上几个月,小蝶你可要做好主人,不要乱淘气了。” 王逸山原本住进来的时候,便听程轩提过,桃源是与荷花池相通的,他一早起来,看到了误闯桃源的程婉,便告知了程轩,此地有人应该是已经现了。 早上的荷花池,雾气很大,他看到一个婀娜的红衣姑娘撑着小舟而来,听到他的声音后,便躲到荷叶之后逃走了,因而王逸山并没有看到,那个姑娘到底长什么样子。 只是程婉本来就心里有鬼,才忙低头应了声是。 沈瑾瑜只当她突然害羞了,便笑着称赞了王逸山的茶好。 过了一会儿,程婉抬起头看着墙上的字画好奇道:“这个倒不像是咱们家的东西。” 沈瑾瑜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程家的字画有祖上传下的名画,也有一些是程王与程轩自己的手笔,以花鸟鱼虫,荷梅竹兰,人物侍女为主,但是这个人的画是山水画,笔锋锐利,大气磅礴。 王公子笑道:“程姑娘也懂画?” 程婉仔细看了看说道:“这画和我们家的不同,我是说不出什么,只觉得不一样,但是这字,和哥哥的却是大不同。” 王公子饶有兴趣的望着程婉道:“愿闻其详。” 程轩打岔道:“她一个小孩子懂什么,倒不如……” 他话未说完便被王逸山打趣道:“修远,你莫非怕你写的好过我,被你妹妹说了我深受打击?别这么自负啊。” 说罢哈哈大笑起来,都说到这份上了,程轩不好阻止,程婉乘机卖乖道:“就是,哥哥,我还没开始夸你呢,你倒喘上了。” 大家便都笑了起来,程婉继续评价道:“哥哥的字笔势委婉含蓄,看起来不像个武将,可是王公子你看起来温文儒雅,那字却是天骨遒美,逸趣霭然。” 可话一出口,程婉才反应过来,她这样是算在**裸的夸奖眼前这个刚刚认识的男人,她的脸一下子变得通红。 王逸山大笑道:“如此你便不懂了,这就叫缺什么,补什么。” 大家便都笑了其来。 程婉一直羞红了脸,沈瑾瑜看她样子暗觉好笑,还是为她解围便告辞回房了。 回到房间后,沈瑾瑜原本几次想找个机会与碧玉说说今天在船上生的事情,可是看到她忧心忡忡的样子,想了想,还是不愿给碧玉再增烦恼。 她觉得很奇怪,连程婉都知道了这件事情,为何李夫人没有问她,是云舫没有说?还是李夫人装作若无其事? 云舫有可能没有说,因为此事涉及到程轩,到最后要求证之时,还是要问到程轩。 为了一件程轩根本不可能承认的事情贸然当了朴园的“叛徒”这事儿得不偿失啊。 但是也有可能,云舫说了,李夫人没追查下去,她权衡过,决定让这件事情算了,毕竟没有实际上的损失。 沈瑾瑜在床上烦躁的翻了个身,为这件事情思来想去,有点睡不安宁,果然是不能撒谎,一个要用好多个来掩饰。 夜半时分,沈瑾瑜终于是迷迷糊糊睡着了,却突然听到有人敲门的声音,她坐了起来,听到有男声低低的说道:“别怕,是我。” 沈瑾瑜愣了好一会儿神才回道:“你等一下。” 起身穿好了衣服,才去开门,程轩见她抱歉道:“有些话不好白天说,夜里打扰了。” 沈瑾瑜夜里被吵醒,还有点呆,她自己倒了杯茶醒醒神,听到程轩不悦问道:“碧玉呢,怎么没人守夜?” 沈瑾瑜道:“我觉轻,别人在我睡不好,所以让碧玉与玉衡去睡了。” 程轩想到他来几次,并未觉得沈瑾瑜夜里睡的不好过,又想到玉衡来的不久,口齿不便,才让碧玉去照顾她这个姑娘一向都是这样,心细如尘。 沈瑾瑜稍清醒了过来,才问道:“有什么事要急着说?” 程轩问道:“今天你见过王公子了,你觉得?” 他话未说完,沈瑾瑜本来有些怀疑的心,现在有了答案,面上露出一丝了然道:“他是皇太孙?” 程轩赞许的点点头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沈瑾瑜道:“先前只是猜测,但你现在这样,半夜正经八百的特来问我这事,我便敢肯定先前所想,应该是对的。” 第三十八章 王逸山的身世 程轩学着王逸山的口吻笑道:“在下愿闻其详。 ” 沈瑾瑜答道:“先,是我今天喝到的茶,上好的太平猴魁,两叶抱芽不说,猴魁两头尖,不散不翘不卷边,程府的好茶虽然也有,都没有好到这个份上,但是这个,只是辅证。” 程轩哦了一声又问道:“那其他的征兆?” “先程府的丫鬟规矩已是严了,可是白天我看王公子那里的丫鬟规矩好像更大一些,每个都谨慎异常,上茶招呼的时候脚步声都极轻。她们见到你,也并不像见到家主的样子。” 程轩点头道:“不错,这几个丫鬟是自宫中带来的宫女,并非我程府之人。” 沈瑾瑜有点惊讶,她原本以为王逸山是微服出宫的,居然还带了宫女,这期间,未必没有监视的意思在。 程轩问道:“就凭这两点,少了些吧。” 沈瑾瑜道:“最大的征兆,其实来自于你。” 程轩疑问道:“我?是什么意思?” 沈瑾瑜笑了起来道:“习惯成自然,你们尽管并肩,可是你一直略退后他半步,我当时想,这人身份一定是极尊贵的。不然你也不会这样。你说他姓王,那我刚才想了想,便是随着他母亲的姓氏了。” 程轩点点头道:“你说的不错,上次叛乱以后天元帝怕我对顺势京畿保卫插手过多,所以我便再闲下来了,皇太孙这么多年来也是一直都是闲职。” 沈瑾瑜道:“那你这时间请这么尊佛回来干嘛?他住多久了?” 程轩无奈道:“今上这次于城外被困,疑心更重,这时候我们只能示弱,我赋闲在家,他在我家住上散心,看起来悠闲点。从修院子起,到他住进来,前后一起一个月。” 沈瑾瑜有些惊讶,这么久的时间,程婉看起来好像完全没听到风声的样子,难怪她在小舟上那么惊讶了,看来,就算是大户人家,也有不透风的墙了。 或者李夫人在忙王公子的这件事情,才没有空管她是不是被掳走的那事了。 沈瑾瑜想到一件更重要的事情便问道:“照说王氏是大族,王直可还任侍讲学士?” 程轩点头道:“王直现在已是内阁大学士,今上为了压制这几大家族,大部分的正职都是用的清流,逸山也是得不到母族的帮助。因为逸山之母是王氏四子王梦白的爱女,他母亲是让天元帝殉葬了的。王梦白虽不担任官职,但是却是王氏的族长。而且原先韩峒的位置被吴悠担任,但是侍郎却是王元标。王侍郎的大女儿嫁给了贤妃之子三皇子,所以王氏这一族算是三皇子的人马。” 沈瑾瑜默默在心里算了一下这些关系问道:“那王直算是哪派的人?” 程轩道:“正是因为他不偏不倚,和韩峒一样是能臣,加上出身又清白,所以他才平步青云一路到了内阁大学士。” 沈瑾瑜又问道:“那王直家里状况如何?” 程轩想了一下答道:“家中有独子,还有两个女儿,但儿子没有出仕,据说前面有个夫人,难产过世了,连孩子也没有留下。王直原本与先夫人感情甚好,一直打定注意终身不再娶,现在的夫人是皇上怜他孤苦赐下的,是从三品的太仆寺卿的女儿,身份算是不上不下。” 沈瑾瑜心中暗道,这个王逸山虽然看起来温和有礼,但是程婉用“天骨遒美,逸趣霭然”形容他的字,他也欣然接受,看他笔力如屈铁断金,侧锋如兰竹,就连风景山水画,也是如利刀出鞘一般锋利。 想来此人深宫之中,虽然表面儒雅,内心却是别有风光。就像程轩,将一番力气都用在战场之上,反而笔力含蓄,线条简单有力,都不让人觉得杀气扑鼻。 这应该才是程轩与王逸山站在一条线上的原因吧。 沈瑾瑜笑道:“那好,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程轩离开沈瑾瑜住处之时内心翻滚的厉害,他没想到沈瑾瑜会知道这么重要的情况,他也高兴沈瑾瑜愿意信任他。他开始对未来的计划有了新的想法,他也知道未来的路可能不一样了。 几天后一早,程婉一身胡服来找沈瑾瑜,一进门就将丫鬟手里的衣服拿起,逼着沈瑾瑜换了衣裳,程婉是一身的大红,沈瑾瑜是窄袖绯绿,长靿靴,程婉得意笑道:“昨天没来烦你,就在折腾这个呢,李夫人房里的针线班子也都被我用上了才弄出了这两套,且麻烦着呢。” 沈瑾瑜穿戴梳妆好,程婉才说道:“我们去郊外小庄园骑马,还有明珠也一起去。” 沈瑾瑜一边系着腰带一边疑问道:“明珠看起来不是最守规矩的吗,怎么会同意去?” 程婉看着穿戴一新的沈瑾瑜满意的点点头说道:“有哥哥叫她,怎么会不去。” 说罢促狭的笑了笑,冲沈瑾瑜眨眨眼。 正在这时候就听到外面传来顾明珠的声音:“你们好了吗?我的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顾明珠穿着一身鹅黄色的云纹窄袖袄裙马面裙,面如桃花,神色含春,难得看她不是端庄大方的模样,流露出了少有的小女儿神态。 程婉向沈瑾瑜挑挑眉毛,沈瑾瑜没有接她的话茬,上前拉了顾明珠的胳膊道:“来的正好,我刚换好衣裳呢。” 顾明珠仍和原来她们看到的一样矜持有理,礼貌而冷漠。自她上次醉酒以后,这还是沈瑾瑜第一次私下见她,顾明珠不着痕迹的将胳膊轻轻挣脱出来,对沈瑾瑜和程婉道:“还好你们昨天告诉我,我准备了一些酒食,也将庄园附近的宅子遣人打扫好了。城里虽然热,城外还是凉得多的。” 沈瑾瑜的手扑了个空,她不以为意,便和程婉往外走,程婉向她得意一笑,用口型说道:“我就说嘛。” 沈瑾瑜也不说话直接伸手捏住了程婉的鼻子,顾明珠见她二人开始打闹起来,自己也停住了,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程婉笑道:“那里会有问题,你安排的自然是极好的。” 三人行到程府的西门,马车已然准备好了。 第三十九章 程家马场 程轩与王逸山各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程婉三人坐进了马车,碧玉等人进了另一辆,她们便向着城外出了。≥ 虽然前段时间才经历了由岭南带来的变故,但是京城到底还是热闹,沈瑾瑜和程婉在马车的竹帘边的空隙处看京城街外的景色,只有顾明珠还坐在马车座椅上闭目养神,如老僧入定一般,完全不为外界的景色所动。 一炷香的功夫,马车才出了城,又过了一阵子,才到了庄园。 青石路很宽阔,足够让两辆马车并行,两边是高屋建瓴,看上去气势恢宏,京城中的很多显贵世家,都会在这里修建别庄,夏日里乘凉,冬日里这里的温泉很养人,京城冬日苦寒,家有温泉才有机会吃上时令鲜蔬。 大门前立刻有小厮跑了过来打开门,马车便入了庄园。 程婉好容易耐着性子等人搬来了下马的小马扎第一个冲了出来,沈瑾瑜与顾明珠次第下车。 这时候程轩与王逸山已经下马,等着她们了。 程轩手里牵着一匹矮黑马递给程婉,程婉牵过黑马,轻轻拍拍它的头,待亲近了一些后,才踩着马蹬,翻身上了马背。 王逸山见她动作一气呵成,不由赞道:“果然程家儿女,都是个中高手,作为女儿家真是帅气得很。” 程婉听得赞赏,有些害羞的低红了脸,而后抬起头,满眼的神采飞扬,慢慢骑起马来。与其他家得闺秀不同,武将家里的闺秀到底还是大方些,虽然也有点不好意思,但是更多的还是骄傲。 程轩这才将黑马的缰绳完全的放开,转身问道:“阿诺可会骑马?” 沈瑾瑜第一次听到程轩这样叫她,愣了一下才回答道:“先前爹爹教过,可是好久没骑,已经忘了。” 顾明珠过来给程轩福了一礼道:“表哥好。”迟疑一下问道:“这位是?” 王逸山此时已是满眼看着程婉骑马,都没有听到有人在打招呼,程轩帮她们互相介绍了一下,大家便都往花厅走去。 程婉直接骑去了马场,沈瑾瑜便对程轩道:“你不去没有关系吗?” 程轩还未答,顾明珠便掩口笑了起来道:“沈姑娘你有所不知,小蝶可是打小就骑马的,这么平坦的路,难不倒她。” 程轩点头道:“程家以武立家,骑马自是不可少的。我祖母那一辈的女子,除了骑马还要习武呢。” 沈瑾瑜想到以前程轩说的,他祖母与李夫人关系很好,不知道是不是习武之人能心胸更宽广些,她正寻思着下次有机会问问他,听的程轩继续道:“我们程家是武家,未免粗糙些,顾姑娘是书香世家出身,可别看不起。” 顾明珠咯咯笑道:“哪里,表哥你过誉了,你都不知道我多羡慕小蝶,她可是巾帼不让须眉呢。” 顾明珠掩不住的满面桃花,素来大方有礼的她,今天也有了些微微的羞涩神态。 沈瑾瑜想到顾明珠与程婉平时相处的方式终于知道了程婉为何是那种态度了,她借着去看周围环境,慢慢挪开了那个地方。 这里到底是郊外,地方更宽敞些,也更凉爽了一些。周围只有一个人怀抱粗的古树,花草并不多,沈瑾瑜心想,果然是非常的程家风格,没有任何的多余,永远都是那么干净利落。 刚刚去程府的时候,她住的院子不也是那样吗?一年过去了,现在也是满园的繁花了,她得意的想到。 “你要去骑马吗?”程轩过来问道。 沈瑾瑜这才注意到王逸山已经离开,花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了,“顾姑娘呢。” “她不爱骑马,又要照顾大家伙的起居饮食,现去准备了。” 有仆人牵来了一匹枣红色的矮马,程轩顺手接过来对沈瑾瑜道:“你以前骑过马,我也不必再教你了,这马是当年为小蝶准备的,她后来选了小黑,赤骥性子温顺,最是适合你不过了。” “赤骥。” 沈瑾瑜重复了一遍名字,伸手摸摸马的侧颈,看她怯生生的,程轩握住她的手腕,用她的手掌拍了拍侧颈道:“别怕。” 沈瑾瑜壮着胆子从马颈拍到肩部,再到前肢,程轩见她不怕了,将缰绳递到了沈瑾瑜的手中。 他们牵着马慢慢并肩走着,沈瑾瑜的胆子逐渐大了起来,程轩才开始和她闲聊,让她不要再这么紧张。 沈瑾瑜突然问道:“程家祖母辈真的会练武吗?是因为练武才心胸更宽大吗?” 说完马上就现自己的不妥了,这样说,好像显得李夫人很难缠似的,于是立刻补救道:“我的意思是,心胸宽大所以。” 说了一半便停了下来,好像怎么讲都不对,她微微转过头,快的瞟了一眼程轩,果然他已然是笑的乐不可支,看到沈瑾瑜偷窥一般的表情终于是笑出声来了。 沈瑾瑜懊恼的皱皱眉头用贝壳般的上牙咬住了下唇。 程轩终是停住了笑安慰道:“祖母确实是练过武,年少时还曾经换了男装去沙场,她的心胸确实不是一般女子比得上的,所以她不会计较无谓的得失,待李夫人也很宽和,只是因为年少时亲眼看着先辈用血肉打造的程家军,所以别的都不在乎,唯一在意的就是程家军,当年程家失去军权的时候,她心疼军中的那些跟着程家多年的子弟兵们,犹如突然之间失去了父母。” 原本解释的程轩,说着说着便伤感了起来。沈瑾瑜看着他脸色由明到暗,最后有了一丝掩饰不住的悲哀之色,在心底暗暗叹了一口气,不管谁心底都有不能碰触的伤。 程轩心里也犹自纳闷,好像和沈瑾瑜一起,他总是比平常的时候更脆弱些,不管什么,说着便伤感起来,仿佛一个孩子一般,总是将那些陈年旧伤拿出来给人看,想要获得他人的安慰。 或者说,这丝伤感,不经意的,便洋洋洒洒倾泻而下,是他不想在她面前掩饰了。 第四十章程家马场(2) 程轩看着受了感染,也有些难过的沈瑾瑜道:“不过我现在能带兵了,祖母若是在天有灵也该高兴些了。≧祖母后来礼佛,吃全素,也为战场上的那些亡灵念佛,觉得程家杀戮过重。” 沈瑾瑜便笑着劝解道:“安史之乱,张巡固守睢阳,捐生殉国,血战以保障江淮,其忠烈功绩,却食人之罪不可逭矣,大事之时看得是大节,若是杀一人可救天下,却又不同了,边关不保,百姓必然为之困苦,程家和你们的亲人又何罪之有呢?以战止杀,是大福报。” 说到亲人,程轩想到她拜托自己寻找过父母亲,但是现在的岭南,顾四海这个名字是那么敏感的字眼,除了自己的亲随也不敢随意去打听,就是怕有一日里,找到了他们却是他们的送命之日。 不由问起上次来过的师叔们,他们在岭南找得怎么样了? 沈瑾瑜脸上的郁色一闪而过,而后笑道:“还没有,我每隔几日便会让碧玉去京城附近的显通寺里探探,都是僧人出身,他们应该会在那里留消息的。” 他们出门的早,尽管是夏天,太阳并不是很烈,一望无云的碧蓝色天空底下,到处是翠**流的草坪。四面都有小丘,蜿蜒起伏柔若无骨,如水波般,轻轻流入天际。 程轩看着微风拂过,将沈瑾瑜的头扬起,划过她的脸庞,映在白瓷一般细腻的肌肤上,黑白分明,只觉得心都融化了,他不自禁的伸手给沈瑾瑜拨了拨她脸上的碎。 沈瑾瑜不以为意的伸出手背胡乱在脸上擦了一把问道:“我现在和赤骥够亲近了吗?我若要上马它会同意了吗?” 程轩拍拍赤骥的马鞍道:“上来吧,它性子本就温和。” 他扶住沈瑾瑜的脚,让她翻身上了马背,她动作虽笨拙,倒也合乎规矩。 程轩不敢放手,只能牵了缰绳走了起来。 等他们到的时候,王逸山已经是与程婉开始比试了起来。 程婉的马虽矮,但是脚力不错。 程婉跑了几圈,见到程轩到来,便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递给马场边的小厮道:“你们可真够慢的,哥哥你打算牵着缰绳走一天吗?” 王逸山也过来坐在马上问道:“修远,我们好久没比试过了,不如今天一较高下。” 程轩笑道:“我家马场可不够我们比试的,改天去西郊军营,我们倒可以比划一下。” 他们说话的时候,沈瑾瑜已经缓缓下了马,自己牵过了缰绳,走过去与程婉说话。 程轩见状,牵过小厮手里的黑马,上马与王逸山在马场跑了起来。 程婉往后看看问道:“就你们俩个人吗?” 沈瑾瑜点头,程婉叹了口气道:“我还真佩服了明珠,谁都知道她的目的,还能这么坚持淑女之道。” 程婉心里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来的是,她明明看到大敌当前,居然还能让他们两个人这样走来而不参一脚。 心里默默的感叹了一番,程婉问沈瑾瑜道:“你热了吗?我带你去一个好地方。”她牵过她自己的黑马,自己利落的上去了,再伸出手将沈瑾瑜拉上马说了声:“你可要抱紧我。”便开始奔驰起来。 小黑跑的不快,可是很稳健,穿过了一片树林,她们在一条小河面前停了下来,河水蜿蜒在树林中间,太阳渐渐大了起来,阳光洒在河面上,渡上了一层金光,河底的鱼群在嘻戏,河底数不清的卵石。 程婉将小黑随手拴在树上,很得意的告诉沈瑾瑜道:“这水是山泉汇集的,特别清凉。以前我就爱躲到这里玩。”说罢脱去了鞋,将裤脚挽起踏进了河里。 沈瑾瑜走到河边用手在水里划来划去,又捧起水洗了一把脸,程婉笑道:“还好你脂粉不厚,不然这一洗又麻烦了,你快下河来。” 沈瑾瑜不急,她找了个平整点的草坪,将手绢垫在草坪上,自己坐在手绢上面,躺了下来。 绿草茵茵,有细细的微风吹过,阳光却很刺眼,沈瑾瑜随手拿起一片叶子遮在脸上。 看到她一副惬意的样子,程婉也想躺下,她刚准备从水里出来,一阵马蹄声传来。 远远的,正是程轩与王逸山骑马过来。 程婉惊呆了,这个夏天她不过第三次在外面脱鞋,不是两次都要被现了吧,沈瑾瑜见状忙档在程婉的前面,姑娘家的,被人看到白嫩嫩的脚丫子可不是好玩的。 王逸山一眼瞄到程婉站在清澈的溪水之中,裤脚挽到膝盖,双脚映在透明的流水之中,潺潺流水放佛轻轻绕过他的心田,居然是说不出的……旖丽。 程轩先下了马,看着程婉的样子,又转过身将马拴到附近的树上。 王逸山坐在马上笑道:“你们独自找了好地方乘凉,也不叫上我们。” 程婉慌忙的穿好鞋袜道:“不叫你们,你们自己不也找过来了吗?你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 王逸山看着程婉忙乱的动作,忍了笑道:“跟着马蹄声来的。” 程轩将马拴好了,坐在了河边。 程婉才从河里起来也不知道他们看到了多少满心的不自在,正别扭着,程轩问道:“你也休息够了,我看看你的马技退步了没?” 程婉心虚的跑去解开缰绳,直接上了马。回头才想起了沈瑾瑜道:“你上来吗?” 沈瑾瑜见她一副想要离开的样子识趣的说道:“你先去吧,隔的不远,我走过去就是了。” 程婉如蒙大赦,扬起马鞭一溜烟就跑了。王逸山也来不及打招呼就扬鞭跟了过去。 沈瑾瑜见他们二人走了,复又躺了下来,程轩也坐在她旁边,两人静静的休息了一阵子,沈瑾瑜脸上盖着树叶问道:“你这样做不会太明显了吗?” 第四十一章 程家马场(3) 程轩了然的笑了,果然瞒不过这姑娘,虽然也没打算瞒她。 沈瑾瑜又问道:“可是你也打算将小蝶扯进这趟浑水吗?现在情势这么不明朗,不将小蝶嫁出去吗?就算有变故,起码能保住她啊。” 程轩问道:“你觉得逸山出事,程府会如何,小蝶能独善其身吗?不是我拉她下水,身为程家的女儿,她早已置身水中。” 沈瑾瑜想起了韩蓁蓁,又沉默了下来。 家族的覆灭,倾巢之下岂有完卵? 程轩又说道:“不过这次出游不是我安排的,是逸山的意思。如果小蝶能成为家里的助力那自然好了,我刻意这么做,反而不见得有效果。” 沈瑾瑜有点讶异,她把叶子拿掉,坐了起来,想了一下而后自语道:“也对,这样的出生,却是这样的待遇,王公子应该很压抑,小蝶这样跳脱的性子,他应该会喜欢的。” 程轩没有回答,两个人安安静静的坐了着,流水,阳光,一切都是恰到好处,恰到好处的静谧。 过了一阵子,程轩问道:“想学骑马吗?想就走吧,这样待久了,可能真的太明显。” 沈瑾瑜原本就打算要学的,她盘算着,如果要带沈怀瑾去岭南,骑马还是最快的,她回道:“你先去和他们骑吧,我一会儿就来。” 程轩离开后,沈瑾瑜看着四下无人,卷起了衣袖,脱去了鞋子,小心的将脚探进了河里,河水微凉,头顶是热烈的太阳。 “你别贪凉了,回头又该不舒服了。” 沈瑾瑜闻言呆在了原地,果然人不能做坏事,才刚下水,立刻被人看到了,她也不敢转过脸去看程轩,说起来,像是掩耳盗铃,她没看到,就没事情生,她没听到,就没有声音出来。 她站在水里,动不敢动一下,侧脸问道:“你为什么折回来了。” 程轩离开后本来已经走了一段了,但想想这么烈的太阳还是有点不放心,居然看到沈瑾瑜跳进了河里,难得看到她这样的姿态。 程婉的常态,居然在沈瑾瑜的身上是那么稀有,父母跟前的她,也是这番作态吧。 程轩的脸瞬间就红了,他在日常的生活里,原本一直自诩君子。 非礼勿视!他早就该头转过去,何况他并非青涩的毛头小子,什么场景没有见过。 他掩饰的咳嗽了两声,依依不舍的转过去背对着沈瑾瑜道:“我转身了,你快上来吧。” 沈瑾瑜从水里出来,穿戴好了,才一起往马场走去。 程轩边走边说道:“别贪凉了,我已经去打听薛神医了,最近听说他会回京,让他给你看看。” 沈瑾瑜一直头低低的,像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一般,听到这话,头低得更厉害了,程轩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耳朵红透了。 程轩见她很是害羞的样子,便没有再说。 一路到了马场,程婉已经没有了刚才的尴尬,在马背上和王逸山大笑着。 沈瑾瑜和程轩一起实在太不自在了,她上了马,在马场里练了几圈,也找到原来骑马的感觉,开始敢自己一个人骑马转圈了。 几人骑了一阵,便回到花厅,顾明珠已然将一切准备妥当了。 花厅的四周放了冰,房里满室凉意,在井水里冰镇过的水果,酸甜爽口的五味子汤和温热的乌龙茶都摆好了。 程婉赞道:“明珠你不去太好了,你这样安排再好不过了。” 顾明珠一如既往的如大家闺秀般笑了,温温柔柔的笑不露齿。 几个人洗漱完用过餐便准备着回府,随后几天里也来了好几次,沈瑾瑜也算是基本上将已然忘记的骑马又“拣”了回来。 不过这种日子没有维持多久,李夫人回府后,程婉便收敛了,没有再拉着沈瑾瑜往外跑了。 玉衡口齿不便,不大爱出门,因此最近出门都只带了碧玉,沈瑾瑜索性让玉衡一个人回桑田那里,可是玉衡却不肯,她便坚持要留在院子里照看院子。 如今又在程府里度日,碧玉照旧隔三差五的去外面打听田地和找旧府宅。 可是碧玉的却越来越心事重重的样子,沈瑾瑜也一直在开导她,却是始终不得要领。最后沈瑾瑜只得安慰她道:“若是你怕跟着我出去,我也可以求了程轩,你留在程府等着韩伯伯回来也可以的。” 碧玉微微皱眉苦笑道:“小姐,在外面生活真的没有你想的那么容易,而且,我不是怕吃苦,我,” 碧玉犹豫了半天终于是没有将话说完。 沈瑾瑜诚恳的说道:“如果你还没有想好,那你可以慢慢想好再告诉我,我不急,但是我随时愿意听。” 碧玉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但是沈瑾瑜确实与碧玉讨论过,她的记忆好像并不是完整的,不然按照常理来说,以她当时住在京城府宅的年纪,怎么可能完全不记得当时的地方,但是无论怎样,就是没办法再想得起来。这件事情也只得作罢。 沈瑾瑜府内亲近之人也不过碧玉和玉衡二人而已,还好玉衡单纯许多,沈瑾瑜与她只需讨论医书。 每每月信到来,沈瑾瑜生不如死的时候,玉衡便用沈瑾瑜教她的基本针法为沈瑾瑜针灸,加上热汤婆子和太医院的药,才能不至于太难过。但仍旧是治标不治本。 闲暇时分,沈瑾瑜会聊起玉衡的哑疾,得知她并不是天生如此,是被人灌了药,她虽医术浅薄,却会与玉衡商量着用药或是针灸,看着玉衡从满眼希望,到渐渐热情冷却,沈瑾瑜此时才更加的怨恨自己,为什么从前没有跟着祖父好好研习。 第四十二章 王逸山的困境 夏日苦长,程婉与沈瑾瑜偶尔会去荷花池边走走,有时候也去桃花源串门,虽然王逸山只在桃源活动,但为人也很是热情。 再去的时候,沈瑾瑜却现,桃源里的那些挂画,居然被换掉了。 看来王公子也觉得这样的锋芒毕露不妥吧。在宫中小心惯了,在程家也是事事留意。 程轩依旧在家里待着,与她们厮混,也不见他出去。 沈瑾瑜偶尔问他,你现在不急了?就在家里? 程轩用沈瑾瑜以前和他说过的庄子答她:“无用之用。” 沈瑾瑜就笑而不语。 王逸山住了一阵子后沈瑾瑜问道:“他还要住多久呢?这样总不是长远之计吧?” 程轩无奈道:“住出来,是为了远离权力中心,给天元帝看,我们并没有非分之心,所以他住过来,我亦赋闲在家里,可是什么时候回去,就不由我们决定了。” 他伸手指了指天,沈瑾瑜心领神会。 想了一下,沈瑾瑜问道:“现在天元帝还身强力壮吗?” 程轩稍一摇头道:“所以我们只能示弱,我们越弱越安全,有皇子的两个妃子现在在后宫中基本是势均力敌,按妃位来说,德妃高出贤妃,二皇子也颇受重用,二皇子的母族是北顾;可是贤妃有两子,而且三皇子有王家的助力。而且从现在来看,皇上并没有特别的偏向,三位皇子基本算是一视同仁。” 沈瑾瑜笑道:“这个平衡实在玩的太好了,一个有名无实,三个有实无名,他们互相制约,他老人家安坐皇位。” 沈瑾瑜想了想说道:“这样坚持下去,如果哪天有变化,你们还蒙在鼓里,还是要早日回去。” 程轩道:“那自然是,我们在宫中亦有耳目。只是皇上不召,逸山是难回去的。” 沈瑾瑜用手托着腮沉思了一会儿问道:“当时许仲是想试了针法用在王公子身上吧?” 程轩听她提到之前许仲教人针灸致伤之事,尴尬的微颌。 沈瑾瑜笑道:“如今王公子人在这里,不如由我帮他扎针,造成他虚弱的假象,这样你们才能以养病为由将他送回宫里。” 程轩毫不犹豫的拒绝道:“肯定不行,你不要参合到这潭浑水之中,你和程婉不同,她避无可避,你却是不一定的。” 沈瑾瑜道:“你先别急着拒绝,我是有私心的。你知道我父亲的身份尴尬,如果你与王公子交好,王公子能赢,我也不必再为外祖父担心,而且,韩伯伯还在漳州,我也希望他们早日能回来。” 沈瑾瑜说完眼角却觉得有点热,她忙转过头不让程轩看到她的表情,原来外祖父,爹爹,韩伯伯,还有韩家二哥,都是她心底不能触动的痛,平时不说,她以为自己还好,她以为她很坚强,就算笑着说出这些名字她也能好好的。 今天这些名字脱口而出,眼泪却如影随行才让她明白,她原来从来没有长大过,她还是那个受了委屈,就想赖在祖父怀里撒娇的孩子,她从来都是那个怯懦的孩子。 因为怕,所以从来不敢提起,因为痛,所以就算午夜梦回都不敢梦见。 就算现在,连眼泪都不敢流下来,生怕那点伤痛被别人现了。 程轩见她这幅无助的模样,轻轻的扶住沈瑾瑜的肩膀,笨拙的用手去擦了沈瑾瑜的眼泪。 沈瑾瑜将头稍稍歪了一下,程轩的手停在空中。 沉默了一会儿,程轩才笑着劝慰道:“你别急,我回去想想,看有没有更好一点的办法。” 沈瑾瑜鼻音浓浓的说道:“我先回去了,那你再想想,不过我若是帮王公子针灸,希望你别说出是我。” 程轩自然明白沈瑾瑜的顾虑,若是让崔家知道崔锦将手艺外传,又是一段麻烦,况且,崔家的立场,在这里很微妙。 不久之后,程轩安排人种在府里荷花池边的的芙蓉花次第开了,程婉赞道:“果然是,采薜荔含水中,擘芙蓉兮木末。哥哥你这安排的这些花实在太漂亮了。” 她玩兴大起,命人在芙蓉靠近竹亭边建上了秋千。 这天下午,趁着李夫人还在午睡之时,程婉拉了沈瑾瑜,带了她的绿绮琴,准备好了在井中冰镇过的玫瑰清露去荡秋千。 沈瑾瑜笑她:“又是弹琴,又是秋千,还要抽空喝玫瑰露,你倒是有几只手啊?” 程婉哈哈笑道:“琴是给你的,你弹过一次可不能再用资质粗浅,不通音律来打我了。” 沈瑾瑜坐在亭中,拨弄了几下道:“那我就给弹个你没听过的。” 曲子还是上次的曲子,可与上次的磅礴大气不同,这次的琴声哀怨惆怅,缠绵悱恻,听着有说不出的绸缪缱绻。 琴声绵绵,程婉坐在秋千上,风在她脸上略过,她感慨道:“若不是亲耳听,我都不知道我的琴会出这么口齿缠绵,眼眉饧涩的声音。” 而且这琴声太过符合程婉的心事,想着她自己不能宣之于口的情愫,时间飞快的就过去了。 慢慢的太阳的光暗了下来,从西山斜射过来的阳光带着玫瑰色的旖丽,将一切都蒙上了层暧昧的光影。 程婉穿着的浅金边大红撒洋绉裙,眉间却有一丝的阴霾,她听得沈瑾瑜停了下来,过去问她怎么停了。 却看见沈瑾瑜面色惨白,汗已是从额边一颗颗滚了下来。 第四十三章 试针 沈瑾瑜强自镇定道:“大概是癸水至了,我要先走一步了。” 程婉见她唇色已然变得灰白,声音抖,连站起来都需要人扶着,便让她身边的丫鬟与碧玉一起将沈瑾瑜扶了回去。 她自己则在荷花池边坐在秋千上又晃了一会儿。 准备回去时却看到路边的树林好像有人,隐隐绰绰的,她想起上次沈瑾瑜被掳的事情,有点胆寒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忍了一下到底还是不敢走过去,折身走到了竹亭里,她会凫水,真要是什么人要对她不利,她也可以跳进水里。 等了一会儿始终不见有人来,此时送沈瑾瑜回去的丫鬟也回来了,程婉才勉强放下心来,与丫鬟收了琴回房。 沈瑾瑜这一痛又是好几天,好不容易才挨了过去,等到身体恢复了才又开始了晨昏定省。 她去李夫人房间的路上遇到程婉,她身边的丫鬟,居然是提篮。沈瑾瑜大为惊讶,上前想和她聊两句,却看到程婉向她微微摇摇头。 等到回房,程婉支开身边的人才小声说道:“提篮以后说不了话了。” 沈瑾瑜这才想起了,程轩以前告诉过她,所有谴出去的丫鬟,全都灌了哑药。难怪她看着提篮神色萎靡。 沈瑾瑜头晕晕的回了近月轩,心里说不出的难受,这就是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她打起精神想和玉衡再试试有什么方法能治好她的哑疾,却始终是无功而返。 那边厢,程轩与王逸山也讨论了若干方法,最后还是觉得只能试试针灸了。天元帝已是暮年,他怕的无非就是他自己已经垂垂老矣,但是下面却有健壮的儿子与孙子对他的位置虎视眈眈。 帝王之家的情份太飘渺,利益让这些轻之又轻的感情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若不是这样,王逸山是天元帝的长孙,也不会一出生就被摆到风口浪尖上,皇太孙?名头太大,但是盛名之下其实难负,如果天元帝驾崩,对王逸山而言,没有皇位,就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这次他借故住在程轩家,是对皇帝示弱,却也同时是想知道天元帝的态度,现在看起来,非重病,难回去了。 是以至此,几乎是别无选择了,夜半时分,程轩终于还是只得翻墙去敲了沈瑾瑜的窗户。 沈瑾瑜正值心烦失眠未睡,请了程轩进房。 了解沈瑾瑜的为人,程轩并未与之客套,直接说了针灸之事,只是事关重大,而且王逸山身份并非常人,也不敢直接在他身上试。 程轩便提议道:“不如在我身上试针,你看如何?” 沈瑾瑜斟酌了一下便道:“王公子可也是如你一般自幼习武吗?”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后,沈瑾瑜便点头道:“如果是你,自然是好,你们都习武,身体底子也差不多了多少,况且给你试针就在府内也是便宜,只是你也知道,我只熟针法,纸上得来终觉浅,有风险也未可知。” 程轩果断的点点头道:“你都愿意冒险了,我又有什么怕的呢?” 沈瑾瑜便起身笑着拿出金针道:“相请不如偶遇。我为这事已然准备多时了,我打算针几次,根据脉象逐次稳固,效果好的话,应该能持续半年。” 沈瑾瑜去过简单的整理了一下碧玉曾睡过的床榻,让程轩躺下,将灯移到塌前,准备开始试针。 夏天衣服少,也轻薄,所以按照现在沈瑾瑜的手法,隔衣已经完全不是问题了。 但是说起来,这针法与之前治病之时的针法说同也同,因为穴位都是一样的,说不同的,就是手法轻重的拿捏了。 沈瑾瑜第一次用梅花针之时,是情非得已,背水一战,这次说起来,也还是有点心慌的。 她努力做出镇定的模样,手却不自觉微微抖了起来。 程轩躺在床榻上,就着油灯的灯光看着沈瑾瑜的脸色变幻莫测,轻声安慰她:“别怕。” 沈瑾瑜深深呼出一口气来,微笑回道:“好!” 如豆的灯光下,两人互相的呼吸声可闻,沈瑾瑜的脸瞬间红了起来,第一次给程轩用针之时,他可是人事不省,同现在这样的情况完全不一样。 尴尬加上天热,沈瑾瑜额头的汗,顺着脸庞一滴滴落了下来。 程轩静静的躺在那里,金针入穴的刺痛才让他此时有了些许的真实感。他看着沈瑾瑜在灯光下明亮而柔和的双眸,神色间的专注,上次救他,也是这样的吧。 半个时辰后,完成了第一次的试针,程轩问道:“下次是什么时候?” 沈瑾瑜答道:“我现在还不能回你,要明天才能知道,明天一早,你也要告诉我,你身体的状况如何。” 程轩夜里失眠了,他自从军以来从来没有过的失眠了。 行军打仗,要时刻准备赶路御敌,他那时学会的本事就是,任何时候,哪怕是短短的空隙,他也能趁着空休息一会。 原本想着第二天一早就去看沈瑾瑜,以免她担心,结果,因为夜里在床上辗转反侧,他却罕见的错过了卯时的早起练功。 辰时已到,沈瑾瑜与程轩说好的早上见一面的却没有见到程轩的踪影。 沈瑾瑜早上便一直心神不宁的在等程轩,昨天夜里,给身体健壮之人下针,她还是第一次,轻重拿捏的若是不好会怎么样?她想起上次看到的士兵,心里突然七上八下的。 犹豫再三,虽有礼法限制,沈瑾瑜还是决定去朴园看一下。 这个点了朴园还是静悄悄的,沈瑾瑜带着碧玉到了门口,敲了敲院门。 少顷便有个细挑身子,水蛇腰的漂亮丫鬟来开门,因是生面孔,丫鬟的面上就存了疑,问道:“你找谁?” 沈瑾瑜在程轩这里只认得云舫云蓝与平安,她愣神的功夫,碧玉已上前道:“这位姐姐,我们是住在近月轩里的沈姑娘,麻烦你通报一声,我们要找程三爷。” 第四十四章 程轩的朴园 丫鬟仔细打量了她们一番,才说了声稍等,便关了门进去了,再来开门时,已经换了云舫。≧ 云舫见到沈瑾瑜异常惊讶,沈瑾瑜来了程府一年有余,一直都是安分守己的,今天终于沉不住气了吗? 她带着不屑的微笑问道:“沈姑娘,这一大清早的,您有何贵干?” 碧玉答道:“有事找一下你们三爷,烦请通报一声吧。” 云舫瞟了一眼碧玉,沈瑾瑜笑道:“麻烦云姐姐了。” 云舫便转身走了,碧玉气得不行,对沈瑾瑜道:“这程轩的丫头也太没有规矩了吧?见到你不行礼就算了,刚才那什么态度。” 沈瑾瑜笑着安抚碧玉道:“理她做甚,我们不过来问个事情罢了,再忍几天,我们就搬出去了,没什么要计较的。” 碧玉本来气愤难平,听到搬出去,面色便由红转白,什么话也不说了。 云舫回来开门道:“抱歉,三爷还没醒,姑娘找个时间再来吧。” 沈瑾瑜本想再问问,是往常就这样还是只有今天才这样,转眼一想便说道:“自然有事才来的,我就算不进院子,你也去帮我叫醒三爷吧。” 云舫一听脸色不自在起来,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她规矩不严,现在忍耐了这么久,要露出马脚了? 她本想说两句,但是想起程轩对她的态度,才忍了心里的气硬邦邦的说道:“那姑娘先进来吧,我去叫叫看。” 朴园园如其名,外高墙环立,绿柳低垂。院内只种了几棵潇湘竹。正面五间抱厦,室内桌椅、古董及文四宝等陈设虽然名贵,却大都样式简朴自然,程轩住在东屋。顺甬路过月洞门出院。东北角筑爬山廊,可通往房后练武场。 云舫去了东屋好久,却没出来,沈瑾瑜想着云舫的那点小心思,独自一人走到了抄手游廊的地方说道:“碧玉,程公子果然还没有醒,我们先回去吧。” 果然,接着便听到房里悉悉索索的动静,俄顷程轩便出来了。他在军中的历练,让他虽然难得的睡过了头,却只听得一点动静便醒了过来。 他简单洗漱过后急急的赶了出来,他觉得很丢脸,为什么总能让沈瑾瑜看到他不堪的场景呢。 沈瑾瑜听到动静后,便不急了,又回到客厅里笑眯眯的不急不缓的等着。 程轩见她并没有久等的不耐,稍稍觉得好了点,沈瑾瑜问道:“你今天起得比平日里晚吗?” 程轩看着与平时一样,只是脸上的不自在却泄露出了他得不安。他答道:“确实是,自五岁起,要早起练功,从未晚于卯时起床,今天还是第一次。” 沈瑾瑜到:“这也是正常的,毕竟”她顿了顿,将试针二字吞了回去,接着问道:“那身体可有什么不妥当的?” 程轩坐到桌边,低了头喝了口云舫刚上的茶道:“也没什么不同的,不过早上睡的晚了些。” 沈瑾瑜长吁一口气道:“那就好,不然我害怕施针不当,有些伤身。你没事就好,最近多休息。我要先走了,不然问安该晚了。” 果然问安便是晚了,沈瑾瑜到的时候,程婉与顾明珠都已经要走了。 问安完,李夫人笑道:“沈姑娘来了,小蝶你就留下,陪着说上两句话再走吧。” 程婉便应了,李夫人先是问候了一番她们二人的饮食起居,转而说到她们爱看什么戏文,小蝶爱听昆曲,沈瑾瑜则没有固定的。 李夫人笑道:“我年轻的时候也爱看戏,我就爱看琵琶记,沈姑娘你可喜欢?” 沈怀瑾答道:“以前看过南戏,和昆曲,家里请戏班的机会也少,也没那么看得懂好坏。” 这倒是实情了,请得起戏班的都是非富即贵,程家以前风光的时候,自己也是养过戏班子的,后来爵位还在,可是军权不在,婆婆也过世,李夫人便做主将戏班子遣散了。 李夫人想着便端起茶杯,悠悠的品了一口手里的枫露茶道:“不爱看也是个好的,我以前看过琵琶记,觉得戏文里的有情人终成眷属真真是好的很,后来年纪大了,才知道哪里有那么多的好运,就算是琵琶记,那个真实的结局也是劳燕分飞。” 看到沈瑾瑜仍旧一副茫然不懂的表情,李夫人笑道:“看来是好久没看戏了,过几个月小蝶生日,我们请个戏班回来热闹一下吧。” 程婉高兴笑道:“我家确实好久没热闹过了,借长公主府里的戏班子可好,她们家的琵琶记唱的极好。” 李夫人放下手里的茶杯,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沈瑾瑜,淡淡的说了声:“都回去吧,我也有些乏了。” 回到房间后,碧玉关上门问道:“姑娘,李夫人这话是说给你听的吧?” 沈瑾瑜想起刚才李夫人最后那一眼,却忍不住笑了起来道:“应该是吧,她大概误会了。” 碧玉忍不住抱怨道:“姑娘你也该小心点,今天早上你从程公子园里出来,你信不信,你前脚进了门,后脚就有人告诉了李夫人。不然她干嘛要巴巴的今天跟你说这些,你真不知道琵琶记?” 沈瑾瑜看着碧玉着急的脸庞,气的脸都有点微微红了,才放下了笑脸,认真道:“我如何不懂李夫人的意思呢,琵琶记里穷书生一旦求得功名都要抛弃糟糠之妻,求娶富家女,何况程家本就是富贵人家呢。” 碧玉叹了口气道:“姑娘你明白就好,其实以你的出身,也不是不能嫁程公子,只是,总要顾着点名声,之前你们夜会也就算了,今天这一早,非要去他院子,我,我是怕你的名声有碍。” 第四十五章 程轩的朴园(2) 沈瑾瑜知道碧玉是真心为她着想,大户人家的有些事情,不说出来没人知道没人看见,再怎么脏,大家也都能相安无事,但是她这么青天白日的去,那便是另外一番模样。 她也知道今天的事情自己确实是孟浪了,但是事关重大,碧玉本来就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她也实在不忍心再多告诉她一些事情让她心里有所负担,她拉了碧玉的手答应了碧玉:“好姐姐,我以后一定多听你的劝,不再行事这么鲁莽了。” 说完放开碧玉,认认真真给碧玉行了个礼,碧玉看她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也只得算了,用左手的食指在沈瑾瑜的额头上重重的点了一下叹气道:“你呀你呀。” 染园。 众人都退下了,王嬷嬷满是疑惑的问李夫人道:“这沈姑娘到底算是听没听懂啊?” 李夫人摸了摸手指上的镂金菱花嵌翡翠粒护甲笑道:“她于修远有恩,所以无论怎样都要待她客气点,听得懂自然是最好,我们也不用再费劲了,听不懂的话。” 她没再说下去,王嬷嬷素知李夫人是极有主意的人,也没再问下去。 李夫人却转头问道:“长公主府上的麒麟班不错吧,过几个月小蝶生日,就请回来吧。” 王嬷嬷知道这事算是定下来了,沈姑娘,这次无论怎样,都是要听懂了。 王嬷嬷不明白,这个沈姑娘,来了程家这么久,一直循规蹈矩的,除了自己的小院子,哪都不去。就连串门的时间都少,最近因为上次救了小蝶,和小蝶走得近了点,其他的做法都看不出来有什么高攀的心思,可今天怎么就这么突然呢?一早去敲朴园的门,程三爷还没起床,这是个什么情况?不说沈姑娘的反常,三爷也够反常的,事有反常既为妖,难道他们之前就暗通款曲? 李夫人想不明白的,她也不需要想明白,反正不管出于什么原因,只要结果是一样的就好了。 下午沈瑾瑜还在午睡,程轩便来了近月轩,碧玉很客气的将他拦在了院子中,说道:“程公子,我们家姑娘还没醒呢。况且。”碧玉顿了顿抿了一下嘴继续说道,“论理,这话不该我说,可是今儿个上午,我们姑娘已经是不得体了,程公子您也顾忌着点吧,我们姑娘的名声。” 程轩怔住了一下,之前都好好的,他在自己府中从未受到这种待遇,连生气的心思都没有,只剩下错愕了,但碧玉一向温和有理,他略一思索便笑道:“既然如此,我就先回去了,让你们家姑娘好好休息吧。” 回到朴园的路上,程轩便派了人去打听,看看上午沈瑾瑜从他朴园出去以后到底生了什么事情。 到了院子门口,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就想起当年沈瑾瑜刚刚来程府中毒的事情,他是不是也放任太久了。他一向不爱管府内的事情,但是不代表他不懂得是怎么回事。 程轩步入朴园,已经是有人回报了来,当时在李夫人染园的事情,他看到满园熟悉又陌生的景色,亲自到堂庑叫了云舫道:“将朴园里所有的下人都叫过来。” 云舫本是笑着问道:“三爷可有什么事情要嘱咐的吗?” 程轩面无表情的问道:“去吧下人全叫来吧。” 云舫见他面色不善,语气冰冷,也知道事情恐怕有些麻烦,也不敢再多问了,勉强挂着笑容将人全叫了来。 园子里乌压压的跪着一群人,包括了程轩房里的两个大丫鬟和十几个小丫鬟,打扫的小厮,除了奶娘年纪大了,程轩给她们卖了个面子免了跪以外,园子里所有的人一共三十多个,全都来了。 跪了一会儿,程轩看着她们变幻莫测的表情,什么也没说。 有人莫名奇妙,有人犹犹豫豫,有人惊恐不已,有人事不关己。 程轩让她们跪了一炷香的时间都散了。 云舫僵着笑脸问道:“三爷可还有什么吩咐吗?” 程轩缓缓道:“嗯,也对,她们等下少不得还要来问你,今儿个到底生了什么事情,你去告诉她们,我先前不管事,不代表你们可以去嚼舌根,当耳报神。院子里生的事,从今天起再要出了朴园的门,可不是跪一下这么简单。” 云舫苍白了脸挤着笑容问道:“三爷这话的意思是?” 程轩少有的显出不耐烦的样子道:“什么事儿,做得太过了就没意思了,我什么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都知道我在战场上是怎么过的,要把军营里这套再弄出来,你们也别怪说承受不了。” 云舫很少见到程轩的这一面,程家是以武立家,讲究的是战场上勇猛,对下人仁义,从上到下,都不会过于严厉,从程轩起都是极儒雅的风范。 程轩平日语气温和,吃饭穿衣也也都很随意,偶有下人犯错也是都不太罚的厉害,但是,这并不代表程家是不凌厉的。 她想起上次程婉房里的那几个二话不说就被带到外面现在生死未卜的丫鬟,腿肚子有些微微软,不知怎么的手脚便有些抖了起来。 她十二岁进府,从小丫鬟做起,一直跟在李夫人身边,程轩是怎么长大,李夫人是怎么对待他的,别人不清楚,染园里的人哪里还有不清楚的?程轩现在很是尊敬李夫人,但是这不代表李夫人可以控制他。 程轩道:“你还在这什么呆,下去吧。” 云舫手脚冰凉,僵硬着离开了。 晚上,沈瑾瑜已经入睡,她又听得有人敲窗户的声音,她坐在床上让自己清醒了一下,才走到窗边。 窗户又有人轻轻敲了两下,道:“是我。” 又是程轩。 沈瑾瑜换好衣服后,程轩进了门。 沈瑾瑜疑道:“怎么又来了。” 程轩进去后关好门道:“本来下午就想来和你说的,来的时候你在休息,就没打扰。” 沈瑾瑜想到早上被李夫人提点以后,碧玉的表现,在心里笑了一下,肯定是让程轩吃瘪了。 第四十六章沈瑾瑜的小面 沈瑾瑜憋了笑,没有接话,与程轩在桌边坐了,拿过油灯看程轩的脸色仔细看了一遍道:“脸色是看不出来什么,不过你内力觉得有什么不同吗?” 程轩的面色有些可疑的红晕,他轻咳了一声道:“除了今天早上有点嗜睡以外,别的没有差别。 ≥ ” 沈瑾瑜让程轩将手放在桌上,自己拿了一块绣着梅花的丝帕放在他的手腕上,自己试着把脉。 她之前只有针法是祖父教过的,把脉只有与玉衡两人对着医书互相研习过。 沈瑾瑜皱眉试了一下后,将手拿开,尴尬的笑了笑说道:“把脉我不在行,也实在是把不出什么来。” 微微的油灯下,沈瑾瑜看不出脸红的样子,她歪头面色心虚的表情格外的俏皮。 程轩忍不住笑了起来,沈瑾瑜嗨的咳了一声后又自语道:“没道理这样的,上次你昏迷之时我给你施针的时候,时间也是一样的啊。” 突然沈瑾瑜的眼睛亮了,睁大眼睛说道:“我知道了,你上次中毒,所以本来气息就微弱些。这次可能要将时间拉长些才能封住穴道。” 看着想出原因的沈瑾瑜兴奋的眼睛都亮晶晶的样子,就连程轩也都被感染了,觉得这真是个值得高兴的事情。 沈瑾瑜转而抱歉的说道:“真是不好意思,又要让你多受一次皮肉之苦了。” 程轩装作一副怕痛的样子,皱着眉说道:“这可如何是好呢。” 这又是沈瑾瑜从未见过的调皮劲,本来盛夏就已经很热了,门窗紧闭让沈瑾瑜一身的汗,可这种带着诡异的俏皮的感觉实在不是很适合程轩,她看到这样子居然出了一身冷汗,倒是觉得凉快的多了。 沈瑾瑜将满是穴道的小铜人拿到灯下看了半天,又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昨天已经针过了,我们将针灸的时间定在明天吧,只是如果一切顺利的话,越针到后面,你的气息和内力会越微弱,你现在飞檐走壁来我这里,后面你打算怎么办?” 程轩一愣,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程轩笑道:“今天李夫人让你难堪了?真是抱歉,要你为我的事情这样。” 沈瑾瑜想起今天早上的事情笑道:“果然大户人家是没有秘密的,不过我可没认为她是给我难堪,怎么就不能是给小蝶呢?你们这里不也来了一个王公子吗?” 说完这个假设,沈瑾瑜自己也笑了起来,程轩见她一副笑得没心没肺的样子,也不知道是跟着笑还是不笑。 沈瑾瑜笑完问道:“不过就不能把事情给李夫人说清楚吗?你们一家人,讲了也没什么吧。” 程轩沉默了一会儿,想到李夫人与长公主,李家与三皇子四皇子那理不断的关系,断然拒绝了。 沈瑾瑜不理解道:“都是一家人,哎,你看,为了名誉反而要做更多不名誉的事情。” 这个问题太难了,不要说是程轩,就算换上任何一个世家子弟,怕也是答不出来的,程轩心里郁闷,只得一个人闷声回去了。 第二天就是沈怀瑾回程府的日子,沈瑾瑜来不及感慨,灭了灯,回到床上美美的睡了一觉。 一大早,沈瑾瑜就起床带着碧玉去了程婉的巧园,前一天她们说好了借用程婉的小厨房。 沈瑾瑜连早饭也没来得及吃,自从上次沈怀瑾尝到了姐姐做饭的甜头,每次回来都会要求,可是沈瑾瑜满足他的时间实在少得很。 这次她让碧玉提前准备,都是沈怀瑾爱吃的。 和上次一样,她挽起长,用三角的粗布包了起来,将衣服的袖子卷起,开始和碧玉一起做点简单的饭。 碧玉洗好了青菜,切成细丝,又洗了排骨和冬瓜煮汤,拿了小碗,一点点的捞排骨汤上翻滚浮起的肉沫。 沈瑾瑜和好面,将面擀成薄薄的面饼,用刀切成细细的长条。又将锅烧辣,把切好的肉丁中的肥肉放到锅里用小火熬,出油后再将剩下的瘦肉和姜蒜末都放了进去,加了一点盐巴,出锅分放到四个白瓷汤碗中。 面条做好后,开始烧水煮面,第一锅水开了,将刚做好的面条放进去,待加了面条的水再次烧开,将面捞了起来,放到旁边装了凉水的瓷碗中,再烧了第二锅水,把在水里凉透了的面条又放到锅里煮开又加了青菜。 将面和青菜捞起,放到刚才的白磁汤碗里,浇上了小半勺的黄豆酱油和醋,又浇上了刚才碧玉煮的排骨汤,自己舀了点汤尝了尝,调整了一下咸淡,四碗面做好放到食盒里提回了近月轩。 沈怀瑾还没到,沈瑾瑜叫来玉衡,将面碗摆好。 第四十七章沈怀瑾的理想 碧玉将面拌均,吃了一口,满脸高兴的模样道:“好吃的,小姐你,手艺很好。 ” 沈瑾瑜这才自己坐下吃了起来。 玉衡口齿不便,她低头小口的吃面,虽然是夏天,但是她好久没吃过这么温暖的食物了。 面还没吃完,云蓝带着沈怀瑾到了。 沈瑾瑜颇为惊讶,往常都是平安接了他,云舫在二门的地方将他带过来。 碧玉忙上前拿了一瓶葛根粉递给云蓝,云蓝推脱了一下,还是满脸高兴的收下了。 碧玉回房的时候沈怀瑾正吃完了面喝面汤,边喝还跟沈瑾瑜说道:“阿姐,你这面还是很好吃呢。不过为什么这么咸呢。” 沈瑾瑜喝了口茶疑问道:“很咸吗?” 碧玉与玉衡相视一眼,都没有说话。 沈怀瑾见她们样子怪怪的,上去哄沈瑾瑜道:“但是真的很好吃呢,我最爱吃阿姐做的饭。” 沈瑾瑜捏捏他的鼻子道:“就知道哄我开心。” 玉衡几人都知道沈瑾瑜身有恶寒的事情,之前她虽然寒症,口味却没有吃的比别人的味道更重,但是今天看来,她的寒症没有减轻,反而加重了。 碧玉边倒了杯茶边递给沈怀瑾问道:“今天怎么是云蓝来,云舫呢?” 沈怀瑾接过了茶杯喝了一大口回道:“不知道呢,我去的时候她就等在那了,我也没见到云舫。不过这个姐姐比云舫和善多了。” 碧玉点头道:“就是,往常给云舫个东西她还有点嫌弃的样子,今天云蓝就好多了,虽然我也知道她不缺这个,这种姿态总是让人好过点。” 她看沈瑾瑜轻轻向她摇了摇头,便收了声音,去忙别的。 又是照例问了功课,沈怀瑾与之前相比沉默了一些,到底是大了,在京里熟了,有朋友,也有了自己的主见,除了功课,其他的事情他都不愿意多说。 沈怀瑾现在一心想的就是考状元,沈怀瑾想起七夕时候月下的那番关于怀瑾握瑜的谈话,心里有点微微的难受,她轻抚沈怀瑾的头喃喃自语道:“到底是大了,是要自己打算了,我也是不能为你做主了。” 沈怀瑾豪气干云的答道:“男子汉自然是顶天立地,国家栋梁,我又怎么能让阿姐一直操心呢。况且祖父当年只是探花,我必要为他取得状元的。” “你不喜欢我出人头地吗?”沈怀瑾看着阿姐愁眉越深的样子疑问道。 沈瑾瑜微张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沈怀瑾见她难过的样子,乖巧的靠在沈瑾瑜的肩头讨好道:“我知道你为我好,我也尽力照着你的意思做吧。” 沈瑾瑜突然心里有点委屈,不是不让他按照自己的想法做,实在是有很多的不得已。 那些不得已在她们两个人心中都在蕴酿,芽,不知道会不会有一天变成大树或者是无法收场的委屈。 沈瑾瑜呼出一口气来,像是要把心里的委屈都吐出去一般。 她理了理情绪,才浅浅的笑着对沈怀瑾道:“先学着吧,后面的事情,我们再商量吧。” 这事算是暂时搁下了。 沈瑾瑜带着弟弟去李夫人处问安。 尽管上次李夫人的敲打言犹在耳,但是见到沈怀瑾的时候,李夫人还是对沈怀瑾温柔耐心,询问他在学苑里有没有要帮助的地方,让沈瑾瑜都有些恍惚,这是那个与程轩曾一度关系紧张的母亲吗? 如果只是单纯的这样看着李夫人,不也就是一个慈母吗? 一个母亲为什么能让这些迁怒于自己的孩子呢。 多想无益,与李夫人闲聊了一阵,沈瑾瑜便回了近月轩,趁着程婉院里的小厨房空闲的时候做饭。 沈怀瑾搬了小凳子,坐在一旁看姐姐做饭。 他从小被姐姐带大,是长姐也是玩伴,自从岭南与父母告别后,就与姐姐相依为命。 小时候他与姐姐一直被祖父在家里教育,念书他比姐姐好,两个人却是分别学了不同的本事,却从没有与同龄的男孩比较过功课。 自从去了书苑后,像是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大家学的内容一样,他总是能在人群里脱颖而出,让他想起当年的祖父,也是一样的名列前茅吧。 这样从未有过的新感觉让他很新奇,也很骄傲,原来能比别人优秀是这么让人高兴的事情。 他原来一直希望与姐姐分享他的快乐,但是自从七夕开始,他回想原来姐姐说过的那些话,她似乎一直都不是很想让他锋芒太过。 他不是不懂得韬光养晦,只是年轻儿郎,谁不想金榜题名,谁不想建功立业,谁想要在一个女人的保护下过一世,虽然那是他最亲的姐姐。 看着姐姐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他能感受到姐姐的爱护,可是,有些理想,是不能放弃的。 沈怀瑾坐着看,有时候还伸手过去帮忙。做好了,全用食盒提了,到近月轩吃。 夏天热,多准备了点凉菜,听早上沈怀瑾觉得咸,沈瑾瑜便将所有的菜都放淡了。 凉拌豆腐,红油笋丝儿,黄瓜炒百合,红烧兔脯。加上一早沈瑾瑜就起来做的粥和冬瓜排骨汤,叫上了玉衡和碧玉一起。 吃饱喝足,沈怀瑾依依不舍的看着碧玉收拾盘子,沈瑾瑜见他这样心里很是难过,也只得安慰他道:“别急,再忍忍,明年春天,等你考完,我们就搬出去了,那时候你想吃什么我都能做给你了。” 第四十八章久违的薛神医 沈怀瑾没有像前几次一样表现出雀跃和惊喜,只淡淡的笑了笑道:“阿姐,没事的。≥ ≦能这样偶尔做一下已经很好了。” 沈瑾瑜愈觉得愧疚起来。 为着沈怀瑾的事情,沈怀瑾郁闷了好几天,还好有一个好消息让大家都高兴了起来。 程轩找到了薛神医,进府了。 程轩也曾权衡过,要论医术,薛神医是不是最高的,倒是不好说,太医院里的太医也都是各有所长,但是太医从医谨慎,不功不过间的平衡掌握太甚,而且,真正能指派下来的太医,都不是最优秀的。 而且对于沈瑾瑜这种杂症来说,薛神医医游天下,见过的疑难杂症也甚众,为她看起病来就有经验的多了。 薛神医便开始给她用了各种药方与法子给她治病,除了喝的药之外,还教给玉衡各种针灸,艾灸,与推拿的手法,用于沈瑾瑜的身上,让沈瑾瑜简直苦不堪言,只是薛神医说这是慢症,没办法急得来,便被程轩安排在府里住下了。 她稍微好点以后,就跟薛神医讲了玉衡与提篮的哑疾之事,果然薛神医没有拒绝,他将玉衡和提篮都叫来,细细的看了喉咙,把了脉,他问沈瑾瑜道:“这两个丫头,都是药力所致,没有伤到根本,要治也不是不行,不过我只能治一个,你选一个吧。” 沈瑾瑜笑道:“那你治玉衡吧,提篮伤势比较新,治起来应该简单一些。” 薛神医抿了一口酒啐道:“你倒是敢想当然,听你这意思,你是打算要自己动手了?就你那两把刷子?你要能治好何必等我来。” 沈瑾瑜便露出了狡猾的笑容道:“神医不是在这里嘛,你不会眼睁睁看着我治不好她的,不是嘛?” 薛神医恍了一下神,这样的神情,他也是很多年前在那个人身上看到过的,过了一会儿才严肃道:“要偷师,没那么容易,要不现在跪下奉个茶,我就教你怎么救她。” 这,是要收徒了? 沈瑾瑜虽然大喜过望,却有一点不敢置信,薛神医从不吝啬教人,但是他却没有收过徒弟。 沈瑾瑜还在愣住的时间里,薛神医轻哼道:“小娃娃,我和你祖母同辈的,还受不起一杯茶吗?” 沈瑾瑜忙去倒了杯茶水,双膝跪在薛神医的面前,用双手端着茶杯恭恭敬敬的递了上去道:“师傅,请喝茶吧。” 薛神医将茶杯用一只手接了过来,浅浅的喝了一口,将杯子丢下,站起来走了。 沈瑾瑜素来知道他性格如此,也浑不在意。 到了下午,薛神医果然开始医治玉衡了。 只是依着薛神医的口气,治疗玉衡并不容易,她是小时候受的伤,年代太久了,所幸是因为年纪小,喝进去的哑药分量好像不是很足,所有还有一丝机会可以试试。 沈瑾瑜本想依样画葫芦用薛神医的法子给提篮看,可是被薛神医顺势教育了一天,只看外症,不问内因也不问缘由,是决计成为不了好大夫的。 而且提篮本在府内吃的哑药,去打听一下药方也不是什么太难的事情。 沈瑾瑜耐心听了开始着手治疗提篮。 只是提篮仍旧一幅唯唯诺诺的样子,以前虽然也是话少些,但至少还多了几分活泼,看得沈瑾瑜心痛不已。 夜里,沈怀瑾还在翻看薛神医给她的医书,玉衡与碧玉都已经睡了。 有人敲窗,是程轩。 算起来程轩来此试针已有三次,沈瑾瑜用油灯照了照他的脸色,说不上憔悴,到底是习武之人少了内力,比以往却又少了几分精气神。 程轩坐在桌边,将手上拿着的一个小盒子的放到桌上,然后将手放到桌上,等沈瑾瑜给他隔了丝巾慢慢品脉。 程轩看着沈瑾瑜微闭著双眼,侧着头思量的样子,他好像还没有这么近仔细看过她。 今天的月色甚好,加上油灯的光亮,原来沈瑾瑜是长成这个样子,如上好的细白瓷一般的皮肤,如冰似雪,一点杂质都没有,小脸圆圆的,只有下颏微尖,樱桃小嘴圆润端正,娇艳欲滴。 她闭著双眸,他想像了一下她平日里的眼睛,如黑曜石一般,眼波流转间神采飞扬。 她穿着月白绣翠竹窄袖长绸裙,头在身后松松束起,鬓花镮钗皆无,整个人如清水芙蓉一般身不染尘。 程轩此时却走神了,他心里突然的就冒出“流摇粧影坏,钗落鬓花空”来。又想着后面那句”佳期在何许,徒伤心不同”似乎不太庄重,这种句子不该出现在这里。 沈瑾瑜眉间轻蹙,额头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来。 看她长长的睫毛抖动了几下,似乎把脉快要结束了,程轩见她睁开眼睛,慌忙转过头去。 沈瑾瑜面色轻松,带着笑容道:“师傅教的法子果真有用,我现在给你把脉能辨出与以前的不同之处了,脉象开始弱了,若一切顺利,再两次应该就能达到我们想要的效果了。” 程轩干咳了一声,不敢直视沈瑾瑜,低头应了声是。 沈瑾瑜见他脸色酡红,很是抱歉的说道:“师傅不准我房内用冰,现在窗户都关了,自然是闷热些,你且忍耐点吧。” 说着拿起桌上的凉茶给程轩倒了一杯。 程轩接过茶来这才现房内的温度确实比以往要高些,才为自己解围似的说道:“也不碍事,只是你这么大热的天里不用冰,身体可还受得住?” 沈瑾瑜拿起油灯往榻上走过去,程轩也将杯子放下跟在她身后,顺势躺在榻上。 她将油灯摆在塌上笑道:“心静自然凉啊,师傅是这么跟我说的。” 程轩原本已经如常的脸色又红了起来。 他躺在榻上,睁开双眼,看到的便是沈瑾瑜在昏黄的油灯下,一脸肃穆的为他试针的脸,这样盯着人看,又显得不是很礼貌,他明显感觉到沈瑾瑜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可是闭上眼睛,沈瑾瑜不着镮钗的样子好像更清晰了。甚至比他看着她的时候更清晰。 第四十九章 失而复得的手钏 沈瑾瑜用丝带束起的长有些松散了,耳边细小的碎垂落下来,细细碎碎的仿佛搔到程轩的心上。 一炷香的试针时间,变得漫长又短暂起来。 金针入穴的刺痛让程轩逐渐冷静下来,夏日里的衣衫薄,这时间里,程轩的汗便浸透了夏衫。 程轩起身之后,沈瑾瑜为他重新把了脉道:“最后再有一针便可以巩固了,明天如果你有空可以请师傅给你看看,师傅若是看不出来,我便可放心了。” 程轩略微露出尴尬的表情道:“薛神医入府之前与我有言在先,除了你,不看别人的。” 沈瑾瑜略一忖度,便调皮的对程轩眨了眨眼睛笑道:“先试试看吧。师傅只是看着性子古怪,实际上还是挺容易说通的。他已然答应给玉衡看哑疾了,再多你一个也不多。” 程轩少见她这样古灵精怪的样子,也跟着笑问道:“玉衡?你可知薛神医从太医院因病退出后有多少人家拿出千金他都不肯医治。” 这次轮到沈瑾瑜惊讶了:“师傅待过太医院?我以为他只是民间高手呢。” 程轩笑道:“他不只是待过太医院,还曾是屈一指的席太医,不过这事说来话长,改天与你细说,夜深了,你早点歇着吧。” 沈瑾瑜点点头继而问道:“你下次打算怎么来呢?这次以后你的内力大抵都用不上了。” 程轩笑道:“我先卖个关子,下次我来,你就知道了。” 那小舟应该可以派上用场吧。 说完,他便准备离去。 他在窗边犹豫了一阵儿,将桌上的盒子拿起送给沈瑾瑜。 居然是先前她让碧玉拿去当了的沉香木盒。 沈瑾瑜打开盒子,看了一眼,不可置信的拿起里面的一串东珠手钏,是她之前拆开当了的那串,只是多了一颗红色的珊瑚,那珠子大小,颜色,她都烂熟于心,她不会认错,那手钏是祖父送她的,自祖父离开后,她便从不离身,当日在岭南郡主府里,实在没办法了,她拆散当了七颗,后来又66续续当的当,送的送,只留了一颗,当做念想。 她的眼睛渐渐红了起来,泪珠一颗颗掉落了下来。 程轩道:“我当初在军营见过这沉香盒,你在京里散出去的那些珠子,我都收起来了,剩下的那些设法差人在岭南找了一圈,只是怎么凑按照这沉香盒的大小来说,都觉得少了颗珠子,不得已,加了颗珊瑚。” 沈瑾瑜此时已经哭成了泪人,她将手腕上的衣袖掀起,露出了用红丝带串着的一颗珍珠,那是手钏里少了的那颗珠子。 程轩知道沈瑾瑜爱哭,从她来到京城慢慢打开心扉,愿意以真实的自己面对他的时候,他就知道她爱哭。 只是她往常总是很含蓄,从不放任自己无所顾忌的痛哭,今天这样的情形,真是少见。 他呆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安慰才好。 沈瑾瑜哭了一阵,用帕子捂了脸对程轩道:“你今天先回吧,我改日再向你道谢。” 程轩简直被惊呆了,像个孩子一样,肆无忌惮的哭法,他真的是多年未见了。 他此时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呆呆的站在窗前。 沈瑾瑜坐在桌边,抱着盒子痛哭着,夜深人静,她不敢太大声,咬住了帕子,只有呜呜的声音,肩膀微微的耸动着,程轩终是走了过去,轻轻拦住她的肩膀,抚摸着她的头。 这样的场景,让他想起沈瑾瑜刚入程府时候的第一夜,那夜也是这样的油灯,她倔强的模样还在眼前,原来剥开她的冰层她是这样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瑾瑜抬起身,擦了擦已经红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道:“你,先回去吧,再等天就亮了。” 程轩看她哭得太久,虽然已经止住了哭,但是还在抽抽噎噎的,情绪却明显稳定多了,这才放心走了。 第二天沈瑾瑜闭门不出,向李夫人告了假,到第三天才又恢复如常。 程婉一早来找沈瑾瑜笑道:“李夫人又出去了,我们今天去马场可好?” 沈瑾瑜才起床正在梳妆,边做在梳妆台前梳头边答道:“难怪你今天这么早,可是我去不成,昨天生病了我师傅觉得我没保重自己,已经很生气了,今天再出去应该会被骂吧。” 程婉兴致勃勃的来,连衣服都已经换好了胡服,听完沈瑾瑜的话失望的坐在桌边,用手撑着脸,一幅百无聊赖的样子。 沈瑾瑜见她这样,有点不好意思的笑道:“不如你问问明珠吧,她或者能去。” 程婉有着自己的私心,明珠,是漂亮的,虽然沈瑾瑜也漂亮,可沈瑾瑜与她不一样。起码,她不担心王公子。 想着心思便乱了,程婉胡乱摇了摇头道:“带她去?又让我一个人骑,让她显示贤惠吗?” 沈瑾瑜放下了梳子道:“去马场是不可能了,今日要给玉衡治嗓子,不过下午我们可以去荷花池边,快入秋了,我想摘点荷叶留起来做菜。” 程婉无奈道:“聊胜于无了,那你中午来找我。” 说罢带着提篮便回去了。 薛神医看过玉衡,已是好了许多,能够出些咿咿呀呀的声音了,只是薛神医告诉她或许很难回到最初的声音,毕竟伤得太久。 玉衡亦不多说,只是跪在地上恭恭敬敬的磕了三个响头。 相比提篮就没有那么乐观了,提篮是新伤,却遇上沈瑾瑜这样的新手,薛神医会帮着提点,却不愿手把手的教她。 玉衡的药单还没开完,程轩过来了。 夜里灯光有些昏黄,白日里看得就清楚多了。程轩脸色如常,只是看起来少了点精神。 进门大家请好安后,沈瑾瑜还在给玉衡把脉,学着看脉象的变化,之后她便要程轩坐下,搭了丝帕,对薛神医道:“师傅您不是让我多看看不同的脉象吗?正好程三爷在,请他借我试试手。” 薛神医开完了方子,将乌木管羊毫提笔搁下,看着程轩坐定伸出手来,就没多说什么。 沈瑾瑜凝神把脉,过了一下才犹豫对薛神医道:“这个脉象有点奇怪,我把不准。” 第五十章 明年的藕簪 薛神医这才摇摇晃晃的走过来坐好,将手搭了上去。 他为人一向随意的很,除了对吃在意外,其他一概都不讲究。但是只要开始与人治病,就完全换了一个人。 坐姿端正,表情严肃,他常说的是,医乃仁人之术,必具仁人之心。 薛神医先前曾入过太医院,只是做人不太圆滑,亦不懂得变通之术,有些大病要往小说,有些小病要往大说,薛神医不谙此道,待了一阵,便借病离开了。 至此之后,他一直在民间行医,开始名满天下是有次瘟疫蔓延之时,他所处的小镇周边虽然也有人染病,却无人因此身亡,瘟疫也没有大面积的铺开来。 民间夸他上工治未病,因此也会称他为上医。 薛神医把完脉有点皱眉,他看了沈瑾瑜一眼,沈瑾瑜因为心虚,不自觉的用手紧紧的捏住了衣角,脸色也有些微微涨红,倒是程轩看着镇定自若多了。 薛神医道:“你这样的武将,脉象怎么会这么虚?六疾斯侵,万机多旷,医和无验,以至弥留。” 随手开了一张八珍汤的方子。 程轩走后,沈瑾瑜带着几分怯意问道:“既是六疾之一,为何用的只是补气血的方子了。” 薛神医拿起茶悠悠喝了一口答非所问:“你这梅花针是大有长进啊。” 沈瑾瑜脸色瞬间便失去了血色,这么看来,梅花针就算造成了症状,也逃不过太医把脉。 她颓然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也说不出话来。 薛神医又慢慢喝完桌上的一盏蜂蜜金桔甜茶,才说道:“这么心虚又这么容易被刺探出来,偏还要参与到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中,得病为果,大夫只能看出果,推测因,没有敢肯定的。” 沈瑾瑜脸色才渐渐恢复了一点血色,她问道:“那师傅怎么知道我是用的梅花针?” 薛神医道:“程轩正好这个时候赶来,你正好给玉衡把脉,我正好开完方子,那里有这么多正好?再者,程轩习武之人,若是已经虚到与常人无异的程度,早就有太医来看了,还等着你给他把脉?” 沈瑾瑜才放下心来,她呼了一口气,拍拍胸脯道:“还好还好,不然我的心血真是白费了,那这样为他封住经络可会对身体有害?” 薛神医拿起沈瑾瑜刚才又倒满的茶杯问道:“你可是缺钱?” 沈瑾瑜不解,薛神医道:“若是缺钱才需要做这些,那你大可不必了。我虽不才,千金之资倒也不算难事,你是我唯一的徒弟,我不会让你饿到的。” 第一次在军营相见之时,薛神医知道沈瑾瑜是为了赏金而来,所以才有此疑问。 沈瑾瑜心里满是感动,她斟酌了一下才答道:“不是为钱,是为了……” 她话还未说完,薛神医便插嘴道:“那就是为情了?我看你和程轩那小子好像有点郎情妾意的味道。” 沈瑾瑜忙否认道:“师傅您说到那里去了。” 她话还未尽,薛神医已经自顾自的喝茶去了,留下话的尾音在空气中回颤,让她陷入巨大的尴尬中,仿佛只有她一个人在意,除了她根本没有人关心这个事情的答案。 房间内凝结了无数的狼狈。 沈瑾瑜在外面荡了一圈,她还是决定去找程婉。说好了摘荷叶的。 程婉正在厢房里绣花,她已是将胡服换掉了,穿上了樱红色葛纱的长衫,这样安静的程婉让沈瑾瑜很恍惚,她想起了刚入程府的第二天,那时候的程婉戴着宝蓝点翠珠钗,一身玫瑰红罗裳,一如现在一般的沉静温婉。 沈瑾瑜愣神的功夫,程婉已经是抬起头来,起身问道:“什么呆呢,你事情做完了?” 沈瑾瑜看着程婉仿若盛放的玫瑰般的笑脸,一脸的明艳,犹自还有些失神。她第一次看到程婉捻针,很是好奇,走过去看了看程婉绣的花,是苏绣的针法,沈瑾瑜看了看程婉手里的针,细若丝,丝线是劈了的十六股,图案是富贵牡丹,深深浅浅的红色,层层叠叠的牡丹,看着甚是华美大气。 沈瑾瑜知道这些富贵人家的女子都是从小请了最好的江南绣娘到家里来教,但是程婉的这绣活还是让她惊到了。 她不由赞道:“这真是一手的好绣活,小蝶你这绣工真是不错。” 程婉不以为意道:“不过是些闺阁玩意儿,娶嫁之时,不都是看着这些和家世一起来断定我这个人的吗?” 沈瑾瑜笑了起来,这样才是她熟悉的程婉嘛。 还没等她感慨,程婉已经命人拿了篮子道:“还废话什么,去荷花池啊。” 两人自己动手提了篮子和剪刀便去了。 虽然已经夏末,天气却还是热得很,她们二人上了小舟摘了些荷叶和荷花,便上了岸,在竹亭里丫鬟拿来了白豆蔻熟水,对坐着喝了祛暑,又命人采了莲子,挖了一些莲藕。 现在的藕已经是成熟的刚刚好,沈瑾瑜感叹了一下:“好可惜之前忘了,今年的藕簪是没机会吃到了。” 程婉问道:“藕簪又是什么?” 沈瑾瑜解释道:“初夏时候,藕还没有长大,小小的,在南方,当地人会摘了来清炒,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京城是北方,这种吃法少见。南方人还会将小小的莲蓬摘了来,等莲子还没有长出苦芯的时候吃了。” 程婉叹道:“你看,你守着这一池的荷花,却错过了那些美味,只好等明年了。” 沈瑾瑜面色有些晦暗不明,她没有答话,只是自己喃喃自语道:“明年。” 夏日的水边尤其让人昏昏欲睡,程婉嚷着要去睡午觉,两人便挽了手回去了。 沈瑾瑜在院子里挑了几朵荷花,用小小的白瓷盆用水装了,捧进房内立刻觉得满室清香。 程轩已是等在房内,今天上午才来过,现在又见到,又想起师傅说过的话,沈瑾瑜少有的不自在了起来。 程轩看着沈瑾瑜手中的瓷盆荷花想到,试针之时借用了沈瑾瑜的枕头,里面装了晒干的菊花叶子,躺上去有微微的清香,笑道:“你果真喜欢花团锦簇,你来了后,满院子都是花,真热闹。” 第五十一章程轩的心思 沈瑾瑜让碧玉为两人上了茶,又拿了一个小小的雕花核桃木匣子来,问道:“可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上午才来过,怎的又来了?” 程轩喝了口茶道:“我最近要出趟远门,你可有什么要嘱咐的?” 沈瑾瑜也在旁边坐下,端起茶盅想了一下才回道:“远门?师傅说你现在身体与常人无异,那出门应该也是没有问题,只是会辛苦些。” 程轩点头犹豫了一番道:“那也是无法,立秋之时这趟门省不了。” 沈瑾瑜想起上午的方子道:“既然如此,你还是要记得吃上师傅开的八珍汤,正好试试,你劳顿,吃药对梅花针有没有影响。” 本来为着避嫌,程轩是想晚上来的,但是他见沈瑾瑜身子弱,睡不好样子也是疲劳的很,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下午来,现在看她精神也是不错,比半夜起来还是好的多了。 沈瑾瑜拿出手边刚才碧玉拿来的核桃木匣子,递给了程轩。 程轩接过去打开看了一眼问道:“这是什么?” 沈瑾瑜低头拨弄着手中的茶盅道:“这是。” 她顿了顿,将手上的珍珠手钏亮给程轩看了看脸红说道:“上次的事情,真是我失礼了。这个手钏,是祖父送我的,很多年了。后来,你也知道的,生了一些变故,我只得当了,现在你帮我找回来,我很感激你。” 珍珠手钏被她自己将珊瑚去掉,又恢复成了原来的样子。那颗多出来的珊瑚,她放回了这核桃木匣子中。 她指了指程轩手上的地契道:“这些地契,是我将手钏当了之后买的,虽然也知道你将这些珠子找回来是费了心的,但是我不能白收。这些地契……” 程轩并非毛头小子,他不到十岁便被指为皇太孙伴读,自成人起,他身边就不缺女人,自小的磨砺让他懂得与人相处的方法与手段,女人当然也是不在话下。 一开始,他只是想要好好照顾沈瑾瑜,他总是想起他们第一次在军营里的那次见面,她素面男装,虽有些许怯意,眼睛里却那么坚毅,有顾盼在前,他一直以为柔情似水才是他的标准,可那沈瑾瑜的眉眼,总是能萦绕在他心头,梦中。 在程府,程轩虽然忙于政事,也努力让她生活安逸,他单纯的只是希望让她开心,他一直以为他不求回报。直到上次,沈瑾瑜在院中弹琴。 她穿着程婉的衣饰,隔得远,她蒙着面纱,看不清面容,那琴声意境悠远,却一下重重的击中了他的心,她被掳走,他奋不顾身,他以为君子之道,不立危墙之下,却仍旧为了她孤身近敌。 程府里的主人都不爱摆弄花草,他让工匠种了满池的荷花,将府内南山的山头上种满了梅杏李树,甚至连新修的王逸山的院落外都种上了桃花林。 上次在马场,他才明白过来,为什么他与桑田提起沈瑾瑜,却从来不提她的样貌,为什么会在王逸山面前突然叫她阿诺。他看她在荷花池边的怡然自得间,明白了自己的心意,也那些荷花也好,杏花也罢,都不只是怡情之物,沈瑾瑜在回京路上那么急迫,都能看出是爱花之人,他不过是爱屋及乌罢了。 原来他一向随自己心意的去照顾沈瑾瑜,有来有往之间都是尽心而为,并不刻意行事,他原本费了很久的心思将沈瑾瑜的手钏找齐,他希望她会懂得,自己的一片赤诚之心,可是现在她这样拿出地契来,显然不是一时兴起,什么时候起,她动起了要走的心思? 而且礼物不都是这样吗?他送出,她收下,感激就好,这样用地契来,是明晃晃的划清界限吗? 犹如当头一棒,程轩大受打击,地契在手上火烧碳一般烫手。 看他半天没有言语,沈瑾瑜低头喝了口茶,这茶是上好的珠兰花茶,程轩知道她爱茶,又体寒,再没送过绿茶过来。 两人皆沉默不语,房内只听得到彼此的呼吸声。 程轩过了一阵子才道:“我明天要出门,今天要早点回去休息了。” 说罢,也没等沈瑾瑜回话,脚不沾地的走了。 碧玉进房看着一溜烟走掉的程轩背影神色紧张的问道:“小姐可是将地契给他了?” 沈瑾瑜点点头。 碧玉埋怨道:“昨天我就说不妥了,哪家闺秀是你这样做的?你看程公子离去的脸色,多难看。” 沈瑾瑜笑道:“我要是回了礼,那才是真的私相授受了。碧玉你不知道吗?” 看着沈瑾瑜有些笑容莫测的脸,碧玉顿了一下,涨红了脸没再说什么。 看着碧玉的样子委实难看,沈瑾瑜走到她身边,拉了她的手道:“你很害怕吧,如果这样跟着我出去。” 碧玉红着的脸变得铁青,慢慢又有些苍白,她低头,落下一颗颗泪来说道:“小姐,我很可笑吧。” 她拿出帕子来擦了擦泪,噏动着嘴唇说道:“我是穷人家女儿出身,可是我好怕,在韩家我以为我再也不会吃苦了,可是后来,后来你知道,就算我守着银两,也过的很苦。小姐,我怕,我怕吃苦,我也怕你受不了那样的苦。” 说到后来,碧玉一颗颗眼泪大滴大滴的落了下来,沈瑾瑜用手擦也擦不完。 沈瑾瑜心疼的握住碧玉的手,轻轻抱住她,像安慰一个孩子一样慢慢拍着她的后背说道:“对不起,对不起碧玉。我一直没有顾虑到你的心情,这么久以来,你一直一个人操心这些,你很害怕吧。” 碧玉擦泪哽咽道:“小姐,我是没有出息,可是你真的不知道,这世道,我们几个人单独过活会有多难。” 沈瑾瑜虽然从来没有问过,也知道韩家落难后她是吃了不少的苦,只是她没想到,她已经在积极准备了,土地,房屋,她都在考虑,可是碧玉还是会这么害怕。 她有些心疼的抱紧了碧玉道:“你别怕,有我呢,我不会让你吃苦的。我们即使走了,明年怀瑾一定能考上功名的,与韩家不同,至少不会有人落井下石。” 碧玉的泪,仍旧是止不住的往下掉。 沈瑾瑜深知她心结已深,也知道不可能马上说服她,只能想办法安慰她一下。 第五十二章 重阳登高 碧玉这样的哭了一场,却也让沈瑾瑜提早了解出程府有可能会面对的生活,或许之前她想得确实太过简单了些。 沈瑾瑜想来想去,日子还是要过,便仍旧将手钏放在沉香盒中交给了碧玉,让她找机会亲手去外面的当铺当掉,不要再经程府的手了,以筹钱准备今后的生活。 于情,沈瑾瑜是舍不得的,毕竟,这是祖父留下来的,于理,若要自立门户,这点投入是必要的,要过日子,就没办法这样留念不舍。 这几日,碧玉很少说话,虽然没有前段时间看着那么心事重重,但到底还是没有了往日里的生气。 沈瑾瑜一直想找她谈谈,但是她没有办法解决碧玉的担心,她所能做的最大的割舍都已经做了,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无能为力了。 本来,她师从薛神医,可是一个女子不可能抛头露面去开医馆,若要和薛神医一起,师傅摆明了不愿受束缚,说是住在程府,这几天给她开了几天的药,人又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她一直努力想回忆起祖父在京城里的宅子到底在哪,却总好像少了点什么。 照道理说,她离开京城年岁已长,不应当什么都不记得,怀瑾当年还小,他记不得才是理所当然的。 诸事不顺,旧宅又毫无头绪让她渐渐也烦躁了起来。 到底是少了什么? 再烦燥都好,日子也是一天天往下过,转眼中秋节到了。 一大早程府上下就开始忙碌起来,家里丫鬟与婆子开始在瓦檐上挂灯笼,灯笼形式各异,犹如鸟兽鱼虫,到了傍晚,灯火都点上了,院中更是流光溢彩。 沈瑾瑜心不在此,她最怕的便是中秋。 中秋佳节,亲人团聚,程家又历来又有秋暮夕月之礼,愈提醒了她姐弟二人是孤家寡人。 前几年的中秋沈怀瑾年纪稍小,来京城时间不长,又刚刚进入书苑,才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满心的好奇和成就感让他暂时顾不上伤春悲秋。 今年则不同虽然他没有问过,但是沈瑾瑜已经可以从他的态度中隐隐察觉到一丝不耐了。 程家的家祭和拜月都不必外人参加,因此她接到了沈怀瑾只需要去晚宴便可。 第一次,沈瑾瑜觉得与弟弟相处变成了煎熬。她也不知道到底是因为俩人各怀心事,还是因为自己心中有事,一沉默下来,往常那种亲密得就算不说话也不觉得冷场的感觉也消失了,说话间偶尔的空隙,她都拼命想要用话语去填满,结果一天下来,比应酬别人反而更累一些。 到了晚饭时间,沈瑾瑜带着沈怀瑾去参加程家的家宴。自从上次给地契后,这还是沈瑾瑜第一次见到程轩。 因为家祭的关系,程轩穿着正装,远远看他身材颀长匀称的,一身蓝色织锦外袍,用银丝绣着暗四合云纹,丝带束,温雅雍容,在长辈与弟弟妹妹面前不苟言笑,威仪得很。 沈瑾瑜才现,他的轮廓很深,五官极其分明,鼻子像是用刀刻出来一样,他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柔和,锋芒毕露。 她暗想道,就算可以隐藏内心,也没有办法将外貌收敛起来。 原来柔和的只是他的表情与神态,以外人的眼光看程轩,其实是这个样子的。 程轩的庶弟程信与他生母坐在一起,程家人少,这样已经几乎是全体出动了。 知道程家的过往,便也了解程府里为何人不多,因此就算是过节,相对别的大户人家,程家倒是算冷清的了。 程信与他母亲孟姨娘关系很亲密,来了这么久,沈瑾瑜也知道李夫人并未像别人家一样,将程信养在名下,程信是由他生母一手带大的。 听说程信并没有入军的打算,现在是负责程府在外的生意,看起来,他与李夫人与程轩关系都不错。 李夫人待程信不亲密,两人互动看起来却很自然,程信没有扭捏与唯唯诺诺的感觉,想必少年时应该过得还是很轻松如意的。 说起来,沈瑾瑜还是很佩服李夫人的,她在程府待了这么久,几乎从未听说过她苛待过任何人,扪心自问,她都不见得能做到这么好。 众人吃过饭都回去了,沈怀瑾今天能在程府再多住一天,明天再回书苑。 沈瑾瑜也回房睡下,却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 晚上睡不着,索性起了床,将往后的事情整理了一番,需要准备的事情,需要准备的钱,沈瑾瑜自己暗自反省,最近心绪浮躁了一些,小小挫折便心生怯意,还是该要打起精神来,沉稳一些。 第二天,沈瑾瑜便又打足了精神,开始继续之前要做的事情,研究田地,针法,医术,还有明年需要的衣裳。 直至重阳。 重阳节一早,沈瑾瑜梳洗穿戴整齐,便带了碧玉与玉衡去程婉那里,准备登高。 程婉很应景的穿了月白色的葛纱上衣,配了秋缃色的八幅裙,只绣上了一些柳枝,主角是花,这样的陪衬正好。 沈瑾瑜穿烟霞绡纱上衣配了玉色襦裙,束一条青金闪绿双环四合如意绦,因为要出门,梳了高髻。 全程马车代步。马车的门口已经是插好了茱萸。 程家的夫人,姨太太以及庶子全都一起去了,浩浩荡荡的一车队。 说是登高,其实与春游一般,车到山顶停了下来,一行人下车在临江楼上楼游玩一番到了中午便开始往回走了。 回程的路上,马车突然停了下来,程婉与沈瑾瑜不知道生了什么事情,等了一下,才派了丫鬟去问前面的情况,丫鬟回来报说路上遇到了兵部侍郎家里的欧阳夫人,邀请程家的女眷去菊园赏菊呢。 程婉对沈瑾瑜笑道:“菊园在京里可算得上数一数二呢,我还是小时候看过,这些年在外玩的也少了。” 沈瑾瑜听出她话里后面的寂寥,也知道她说的是自从程王久没有露面后,京中人情冷暖。 第五十三章 菊园 马车停了很久,一直不见动弹,程婉奇道:“难道竟然是要去不成?” 又停了一阵,马车门外有人轻轻扣门的声音,提篮掀起了门帘,李夫人身边的王嬷嬷带着一个她们从来未见过的小圆脸杏眼的丫鬟上了马车。 丫鬟请了安道:“两位小姐,李夫人已经是答应了去菊园赏菊喝菊花酒,我家欧阳夫人特意嘱咐我来给二位说一声,今日是家宴,请不要拘束,自在些便好。” 程婉问道:“今天除了我们一家还有谁?” 那小圆脸姑娘笑道:“有户部尚书,户部侍郎,右副督御史还有国公府的这几位夫人。” 程婉哦了一声,那丫鬟便退下了,沈瑾瑜看着提篮从腰间掏出一个荷包伸手递给了她,她也笑着收了。 那丫鬟神色大方,声音清亮,进退应对得益,想必是欧阳夫人家身边的大丫鬟。 沈瑾瑜见程婉低头不语便问道:“我们这是要去吗?” 程婉点头道:“要去的,别人都不打紧,可有户部的两个官员在,我们程家却是推却不得。再一个,今天有国公府里的人,她们说起来是皇上的亲戚,但家里都是闲职,到更不好推脱了。” 户部主管钱粮,程家为武将,都是性命攸关的事情。 程婉笑道:“你别担心,她们几家的姑娘,我小时候曾一起玩过,都是性子温和的人,再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们这样的人家,都是面子情,这样的聚会上,也不会有什么真性情给你看的。“ 说完自己也大笑了起来。 沈瑾瑜笑了笑,转头看着有些不安的碧玉道:”你是不舒服吗?怎么脸色这么差?” 碧玉脸色有些苍白,她下意识的点点头,然后又摇摇头答道:“我没事,难得出来一次,姑娘就好好玩玩吧。” 她低下了头,不再看沈瑾瑜的眼睛,跟着沈瑾瑜这么久,她知道她的意思,突然的这么问,肯定是不想去的,她只得低了头装作看不见。 沈瑾瑜这样问,确实是有征求碧玉意见的意思在里面,毕竟那些世家错综复杂的关系她不懂,碧玉跟着韩蓁蓁这么久,又知道她的身世,能不能去,碧玉心里肯定比她有底,既然碧玉这样的不反对,应该能去的,她稍稍安心了一点。 马车开始动了以后,很快便到了菊园, 菊园离程家的马场并没有太远,风格却是完全不同,没有程家马场的大开大合,走的是温婉的小桥流水的江南风格。 雕梁画柱的抄手游廊,凉亭,垂花门,月洞无一不精致。 程家到的晚,几家的夫人已经都到了。 兵部侍郎家里的欧阳夫人,带着尚未出嫁的四女儿曾蓉正在招呼客人,她们母女长得很像,都是鹅蛋脸,欧阳夫人看着三十出头,有一点微微的胖,可是还保留了年轻时的些许美貌,看起来很是和善,曾蓉瘦,但是比其母高了许多,曾家与程家一样都是武将出身。 她们母女一看就是精心装扮过的,裙?处都绣着菊花,欧阳夫人着紫衣,绣的是大朵的紫袍金带菊,曾蓉绣的是俊秀的松子菊,配以鹅黄色的绉纱裙,别有一番少女的风味。 户部尚书家里的吴夫人年纪略大一些,已经是做了祖母的人,精瘦,面相看起来有些严厉——虽然脸上挂着笑。 她带着儿媳妇一起来的,程婉后来告诉沈瑾瑜,吴夫人家的儿媳是曲家的嫡女,吴家是清流一派的,户部尚书宁冠宇家中算是耕读之家,他是第一个考取功名之人,曲家不算大家,但是家中几辈人功名都考的不错,官都不是很大,却胜在人多,因此朝中也有些自己的力量。 沈瑾瑜想了一下,户部尚书接的是韩峒的位置,固然启用的还是清流,但是也还是有世家的影子在。 以沈瑾瑜的眼光看来,吴夫人的穿着不算奢华,甚至说得上节俭,比不上程府的李夫人——李夫人的出身好,就算程府节俭,她的用度比照娘家算是有所减免了,但还是不是一般清流可以赶得上的。 王氏来的则是户部侍郎王元标的儿媳姚氏并孙女王彤,王彤与程婉年纪差不多,肤色极白,樱桃小嘴,丹凤眼,看着极秀丽,只是站在那里,已觉得她婷婷玉立知书知礼。 沈瑾瑜知道王元标的嫡女是嫁给了三皇子做正妃,想来除了家世,势必也是长的国色天香。 右副督御史白家来的是冯夫人,白姓是京城中不常见的姓氏,想来应该是外族,冯夫人看起来有些年纪的样子,圆脸,见人也只是笑眯眯的,话不多。 国公府的江家叶夫人身量高挑,五官的轮廓很深,算得上浓眉大眼,不是姚氏并王彤那种含蓄的美,像玫瑰一样,浓烈的绽放着。 欧阳夫人算得上长袖善舞,李夫人带着程家的女眷进了菊园,她便与曾蓉都上前迎了上来,亲自陪着李夫人与各位夫人一一打过了招呼。 坐定丫鬟奉了茶,曾蓉便拉着程婉的手对欧阳夫人撒娇道:“娘亲,我们姐妹难得见上一回,今天便别拘着我们了。” 欧阳夫人笑道:“早知道你耐不住了,领着你的姐姐妹妹们去园子走走吧,只是别皮猴似的,吓坏了她们。” 几位夫人都笑了起来,曾蓉乘机行了礼便拉着程婉走了。 程婉此时的样子与在家完全不同,她收起了那份大大咧咧,行动举止非常淑女,步伐迈得小小的,就连笑,都看不到牙齿。 沈瑾瑜便想到来之前程婉说的,我们这样的人家,都是面子情,也不会有什么真性情给你看的。 她见程婉行为分寸得宜,在人群中如鱼得水,因为自己谁也不认识,便跟在了程婉的身后,不多说话,只是微笑或者点头而已,在这种场合她恨不能让自己隐形了去,最好不要被任何人现。 她正百无聊赖的看着这些小姑娘家敷衍之时,却看见有个她从未见过的小丫鬟带着碧玉走了。 第五十四章 菊园(2) 沈瑾瑜想到之前碧玉的脸色有些苍白,还是有点不放心让她一个人在这个陌生的院子里转悠,她低声嘱咐了玉衡几句便跟着去了。 她加快步伐想要跟上去,菊园很大,名不虚传的是所到之处皆有不同种类的菊花铺满了道路两旁,模仿江南建筑设计的弯弯曲曲的小路,外壁爬满了藤蔓的抄手游廊,让看着不是特别大的院子走起来却很远,碧玉二人走的很快,沈瑾瑜看着她就在前面,却很难快步跟上去,她叫了几声,碧玉却都没有回头,也不知道她到底听到了没有。 穿过了一个花园,便是一汪碧湖,周围堆了些太湖石假山,沈瑾瑜看看身后已经走出来很远了,她心里有些不安,可碧玉还在往前走,她心一横,开始向前跑,想要抓住碧玉。 池塘的岸边种了许多柳树,现在已经是秋天,但是仍旧密密的垂下绿枝来。 碧玉的身影在柳树后影影绰绰,沈瑾瑜大步往前跑,却见到她转身走进了池塘后面一条小路,小路的尽头是一个角门,沈瑾瑜伸手去推,门好像已经被从另一边锁住了。 沈瑾瑜在原地又推了推门了,没有能打开的迹象,知道肯定是追不上了,她便沿着小路想要原路返回。 走出了小路,在密密的柳枝后,高耸的太湖石旁,形成了一个死角,沈瑾瑜正走到了太湖石边上,有一人从柳树后走过来。 那是个穿着锦衣的男子,是沈瑾瑜之前从未见过的,看起来几分阴柔,没有男子的伟岸气概,长得算是唇红齿白,几乎可以用好看来形容了。 他穿着金红色相间的外袍,腰间系了时下流行的鱼纹璜玉带,手里拿着一把折扇,他慢慢踱步,露出脚上的官靴,不急不缓的朝着沈瑾瑜走过来。 此人嘴角轻轻上佻,眉梢带着轻笑问道:“姑娘约我何事?我可是特意赶了来呢。” 沈瑾瑜心想可能是他约了人,自己跟着碧玉来到此处令人误会了,而且今天的菊园是欧阳夫人宴请宾客,能到内院来的,应该是夫人们的亲眷,因此便拿了帕子遮脸道:“公子误会了,我只是误入此处,现在便要离开了。” 那人非但没有离开,反而摇着折扇慢慢悠悠的越走越近,沈瑾瑜亦步亦退,退无可退,身体抵在了高墙之上。 那人用折扇挑起沈瑾瑜的下巴道:“姑娘,我们相逢就是缘,何必急着想走呢。” 沈瑾瑜仍旧是拿帕子遮住了脸低声道:“这位公子想必是认错了人,既是如此,不如与我行个方便,让我离开吧。” 那人轻轻笑了两声,用手挑起沈瑾瑜脸边的一缕碎在手里绕了两圈道:“如此美味在前,我怎么能放过呢。” 沈瑾瑜心中警铃大作,这样是偶遇轻浮的纨绔子弟吗?菊园的门禁这么松? 她两只手都拎着帕子遮脸,也无法阻止他的行为,只是将身体不断的往后缩,她努力回想刚才来的那条路,现在才现,过了水塘到柳树这一段好像人很少,如果呼救呢?有人能听到吗? 她又想到身后与太湖石形成夹角的那高墙,外面是哪里?那边又会有人听到她的呼救吗? 不行,这么不名誉的事情,要是呼救,闺誉便会毁于一旦?如果不呼救,等下时间久了,有人路过这里看到,看到这些不堪的场景,结果也是一样的。 左右都是一样的为难,这个时代便是这样,不管是否是女子的错,只要女子轻薄被人看到,后面的人生便都全完了。 想了这么多,却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那人扯了扯她手上的帕子道:“想叫人来吗?你是程家的住客,你猜你会丢谁家的脸?你又猜猜以后你弟弟会不会有个名声扫地的姐姐?” 沈瑾瑜听到此处,才完全明白了,这个人对她了若指掌,这分明是圈套,就只等着自己跳而已,她跟着碧玉而来,难道……?只是为什么是碧玉呢? 沈瑾瑜的手僵住了,眼睛终于是开始露出了害怕的模样。 那人将食指放上嘴唇嘘了一声道:“你听,外面有好多人说话呢,还有程轩的声音呢!是不是就觉得有了希望,快点,快点叫一声,你叫一叫,他就来救你了,是不是很棒啊,绝处逢生了。” 沈瑾瑜的帕子被他一把拉下,放到鼻子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塞到了腰间。 沈瑾瑜也不再遮掩,也不说话,只是定定的看着他,虽然还是有点惊慌,可是知道了对方完全的了解她了以后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心,不过是这样,最坏也不过是这样而已了。 那人用手划过沈瑾瑜的脸庞,上下不停的来回摩挲着,并不急于将她怎么样,仿佛一只已经完全将老鼠握在手掌的猫,并不着急将老鼠一口吞下,而是不停的把玩她,欣赏她害怕的表情。 沈瑾瑜强自镇定着,背上的汗却不自觉冒了出来,细细密密,然后是额头,最后是眼睛,她眼睛浮上一层雾水。 那人摸够了沈瑾瑜的脸,看到她眼中的水汽啧啧的叹了两声道:“别哭啊美人,你看你长长的睫毛上都挂满的泪水,这样就不好看了哦”然后凑到她耳边用叹气一样的声量道:“我会让你很快活的。” 说罢用手捏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转到侧面,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她的脸庞,舌头湿湿软软的感觉,像蚯蚓爬在脸上,她身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那种恶心粘腻之感让她的身体无法阻止的抖了起来 沈瑾瑜的泪落了下来,她一直紧握成拳的双手终是忍不住挥起,打在那人的肩膀上,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那人不顾一切的狂跑了起来。 那人也不着急,悠悠然的跟在沈瑾瑜的身后踱步,等她跑出去一小段路之后,快步向前飞起一脚,在沈瑾瑜的腘窝处重重一踢,沈瑾瑜腿一软便跪倒在地,跑的太快,上身也支持不住扑在了地上,大大小小的金簪也随着纷纷掉落了下来,在地上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来。 第五十五章 菊园(3) 那人走过来,一脚踩到沈瑾瑜的腰上问道:“哎呦,那个词叫什么来着?螳臂挡车,还是蚍蜉撼树?你学问好,你说说看啊,哪个词更准一些。 ” 他一把抓起沈瑾瑜的头拖到了刚才的墙角,将她提起来站好,微笑道:“你看,刚才那么配合多好啊,非要自己找不自在呢。所以说嘛,女人最怕自作聪明,真正聪明的女人才不会受苦啊。” 他力气不大,但是对沈瑾瑜而言,却是用尽了全力都没有办法挣脱来开的。 而且这人就算动作穷凶极恶,但是语气却是一直缓缓的,甚至有一丝温柔的味道在其中,不听内容,只听这语气和动作,外人大概都会认为这是一对情侣在嬉闹。 沈瑾瑜瑟瑟抖,害怕加上刚才被踢与被在地上拖拉,她的体力有点透支了,这人不费什么力气就将沈瑾瑜的双手固定在头的上方,用牙齿将她领口的衣服打开,沈瑾瑜奋力的反抗也完全无济于事,实在是太虚弱了,这人边笑着观赏了她挣扎时候的样子,边开始添吮啃舐她的锁骨。 实在是徒劳无功,沈瑾瑜闭上眼睛,假装认命,手脚都一动不动了。 那人看她连动的力气都没有了,舔了一下沈瑾瑜的锁骨微笑着用讥讽的语气道:“真是个聪明人,这么快就懂得审时度势了,我还以为你们这种门户出来的人,是多么的三贞五烈呢。” 说罢笑的更开心了,愈的得意忘形起来。 趁着那人笑的分神的时候,她这段时间里没有反抗积攒下来的力气,突然爆,右手反手过来用手里握住的金簪先是刺开了一直禁锢她双手的那人的手臂,然后快的用尽全力刺入那人背脊后的穴道。 那人看沈瑾瑜体型纤细,以为她力气不大,应该在逃跑中已经用尽了,因而放松了警惕,再则,人在危险的环境中所能爆的能量,会远远大于平时,沈瑾瑜就是见他觉得自己快要得手了,才选这时间出击,成败在此一举,没有第二次的机会。 刚才她跌倒的时候,头上的珠钗散落一地,她慌忙之中抓住手边一根银鎏金点翠簪,那簪子很小,刚好可以握在手中而不被人注意, 时间突然的就静止了。 好像过了一世那么久,沈瑾瑜的手停在那人的后背,耳边是嗡嗡的响声,心脏跳的剧烈的要冲出身体之外,还有的就是呼吸声。 密柳后传来人的脚步,一双褐色云缎勾藤米珠靴步步而来。 鞋子的主人,身姿修长,穿着湖色的长衫,拿着一把泥金扇,虽然已经是秋天,与刚才那人的脂粉气不同,他拿着却并不别扭,只让人潇洒倜傥,这泥金扇就该是被他这样拿着的。 泥金扇轻摇,米珠靴的主人笑着不屑道:“现在偷香窃玉都这么光明正大了吗?这青天白日的,你们可是要闪瞎小爷的眼吗?” 这样突兀的一声说出来,居然那两人分毫未动,他玩心大起,刚想再多调侃两句,突然看到那个女人慢慢露出半张脸来,居然,是沈瑾瑜,一时间人都惊呆了。 米珠靴的主人,是桑田。 桑田自从那天在平康坊里见过沈瑾瑜,她便在他的心中打下了重重的标签那就是是:程轩的女人。 那时候她一身素装,长长的黑披散下来,半点装饰和妆容皆无。 没想到在这里见到的沈瑾瑜,头凌乱,头上的饰也掉了,脸上的脂粉被泪水冲开,有一道道的泪痕,衣服的领口被刚才拉的大开,香肩半露。 桑田惊得下巴都合不拢来,也顾不上再多问,赶紧上前来,走得近了才现她手在那个男人背后的地方有血一点点的渗出来。 他见沈瑾瑜见了他仍旧是在不停的抖,眼神中满是惊慌,轻轻将她的手从后背移开,将那人背后的金簪拔了出来,金簪其实刺入的并不深,因此血渗出来的并不多,桑田看了一眼位置笑了,姑娘家的学点医术果然还是有好处的,沈瑾瑜惊慌中都还能准确的找到背上的大穴刺入。 桑田将那人扒到一边,沈瑾瑜没有了支持的力量整个人一下子瘫软在地。 桑田将带血的簪子用那人的衣角擦干净,轻轻的给沈瑾瑜戴在头上,沈瑾瑜此时已经好了一点,眼神也清明了些。 她在地上呆坐了一会儿,桑田看着她目光涣散得没那么厉害了,眼神由害怕到平和,显然已经是认出他来。 只是还是无法集中精神的样子,便慢慢蹲在她的身边,柔声道:“你这样肯定不行的,打起精神来,这里有一条小路是能通向外院的,知道的人不少,你早点离开才更安全些。” 沈瑾瑜嘴唇翕动着,却是不出声音来,桑田道:“你现在先别说话”他转过头去不看沈瑾瑜的脸低声道:“你先整理好衣饰,我带你离开这里再说。” 沈瑾瑜第一件事情便是将刚才那人放在腰间的帕子拿了回来,然后低头哆哆嗦嗦的将衣领拉好,又伸手去拨凌乱的头,她今天因为出门,本来就梳着高髻,乱成这样她自己的手又一直抖根本无法弄好。 桑田见她的衣服勉强整理好了,便不由分说将她扶起,准备先带她离开这里。 沈瑾瑜如醉酒之人,头脑一片空白,任由桑田将她拉起,却是没办法自己站稳。 这时桑田也顾不上男女授受不亲,沈瑾瑜整个人挂在他身上,还没走出几步,迎面而来,居然是程轩带着玉衡。 桑田呆了一呆。 程轩没有惊讶也没有疑问,他很自然的将沈瑾瑜接过来抱住道:“你别怕,我带你去个安全的地方。” 玉衡上前来将沈瑾瑜胸口的衣襟拉拢,又给她重新绑了腰带,衣服能看了,剩下的就只有头需要整理了。 第五十六章 菊园(4) 桑田有些疑惑的看着程轩,这个人,看到了这样的场景,居然连眉眼都没有动一下,他知道沈瑾瑜出事?如果是这样,他为何不跟过来呢? 程轩在情爱上,可向来不是大度之人,当年和顾盼不就是因为一古琴曲闹的别扭,最后到老死不相往来的。≥ 桑田脑子里疑惑,脚却没有停下来。 菊园算得上是这京郊的名园,他和程轩都熟悉里面的格局,上下两层的廊子和假山磴道贯通全园,池塘的湖光山色与楼阁廊道相映,出了这柳林,上一个小山坡,山顶处有一个观湖亭,往下看,景色一览无余,但是从下往上看,却是翠色林立,树影重重,应该是沈瑾瑜将饰整理清楚的最好位置了。 桑田走在最前面,帮忙看着路上有没有人经过,程轩抱着沈瑾瑜跟在桑田身后,玉衡用自己的帕子将沈瑾瑜的脸挡住后,走在最后。 桑田看着程轩将沈瑾瑜带到亭中便离开,总是要人善后的,那个人还躺在地上呢。 程轩将沈瑾瑜放在靠柱子的坐凳楣子上坐下,怕沈瑾瑜觉得尴尬,自己便出了亭子。 玉衡站在沈瑾瑜的边上,抱住她,慢慢抚摸着她的头,待她没那么紧张了,才取下自己头上的梳篦给沈瑾瑜开始整理头。 程轩守在亭外,三个人都安静不语,沈瑾瑜渐渐在这让人安心的沉默之中安稳下来。 头梳好了,玉衡便拿着手里的帕子一点点的给沈瑾瑜搽脸,看着刚刚从外面走进亭子的桑田,沈瑾瑜颤声问道:“那个人,死了吗?” 程轩闻言也望向桑田,桑田本想好好答话的,可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哟,就你这小鸡力气还想杀人?” 沈瑾瑜听过这话,脸上露出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的表情,却是轻吁一口气,然后才又道:“他认识我,我要问问他,到底是谁让他来的。” 桑田将刚才捡到的两根金簪递给玉衡,轻佻嘴角道:“这次应该不只他一个,我刚才去,人已经被带走了。你得罪谁了?” 沈瑾瑜颓然倒在玉衡的身上,一幅随时都哭的出来的表情。 程轩安慰她道:“这事不急,我们先回去再说,总能查出眉目的。刚才来之前我已经吩咐人为你告了病,说你先回府了。” 沈瑾瑜木然的点点头,松解下来的这个时间,她手脚软,也已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任由玉衡扶住她上了桑田的马车,一味的只会听别人的安排。 马车上,她用剩下的一点力气问玉衡道,怎么会找到她的。 玉衡解释道,沈瑾瑜跟着碧玉走后没多久,碧玉就回来了,她看沈瑾瑜却没回来,不放心她一个人,便顺着刚才沈瑾瑜的路想去找她,结果在路口遇到了程轩。 程轩则是被一个丫鬟带话,说有人在湖边柳树边找他,这丫鬟是他曾在菊园中看过的,面善的很,因此便往湖边柳树走去,在路上却遇到玉衡,玉衡说去找沈瑾瑜之后,俩人才觉得有些蹊跷,想着可能出事了,不然怎么会这么巧,同样的时间和地方,加紧往前赶来之后便看到了桑田和她。 夜半,沈瑾瑜站在水岸边呆,白天里的事情让她夜不能寐,她不想打扰他人,自己一个人悄悄的走到了荷花池边。 夏日余威还在,但到底是秋天了,深夜在水边多了很多凉意,她打了个哆嗦,准备回房,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传来,她回头看,是程轩。 程轩穿了身姜黄色的葛纱长衫,不知道是表情还是便服的关系,整个人柔和了很多。离得近了,才现他憔悴了很多,脸色也不是很好。 沈瑾瑜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上次她将地契交给了程轩之后,他们私下单独相处的时间,这还是第一次,她想了想,只得问道:“是针的关系吗?我看你好像气色不大好。身子还吃得消吗?” 程轩也正觉得尴尬,不知道说什么好,沈瑾瑜开了头,他没有答,却道:“水边凉,你穿得不多,别回头又着凉了。” 开始说话了,便觉得气氛没有那么难堪了,沈瑾瑜抱了自己的双臂道:“正要回去了,不过你怎么会来这里。” 看她神色已自若,对答间也无异,程轩总算放了心,他坦言道:“自从你在程府中中了毒,程府里便多了很多暗哨,京里动乱之后,又将明哨与暗哨加了一倍。今天,我嘱咐过岗哨,让你有情况直接通知我。” 此二人都是看起来温和委婉之人,沈瑾瑜一直觉得她将地契交还给程轩便是最大的拒绝了,如她所料,此后程轩便再未踏足过近月轩,直到今天。 想说谢谢,却觉得矫情了些,这种大事,不是一声谢谢能盖得过去的。 程轩道:“记得我第一年上战场的时候,那时候年纪小,又觉得自己武艺练得不错,又急着建功立业,为程家光耀门楣,总想冲在最前面,那时候许仲比我年长,已经是百夫长了,头几次,他都不许我骑马冲在前面,我气愤不过,与他理论,说他是怕我抢了他的风头,他也不辩解,直到有天我真的冲到前面。” 沈瑾瑜听他突然停了下来,抬头看他,程轩微笑道:“那天我才知道,看别人陷阵杀敌,与自己亲手杀人,完全是两码事,我下手后,亲眼看着那血喷到我身上,居然在马背上差点吐了,若不是许仲救了我,当时应该是非死即伤。你,你别怕。” 虽然最后三个字与前面的那段话风马牛不相及,沈瑾瑜却是听懂了。 一阵凉风吹过,沈瑾瑜抱着手臂却还是打了个哆嗦。 程轩关切道:“外面风大,你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吧。” 沈瑾瑜想到回房,又想到碧玉,头又疼了起来,刚才回来之后,碧玉也到她房里看过她,她还是没有想好要怎么面对碧玉,只能假装累了,已经睡了,她实在不知道,这次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而为? 从前她总是自以为聪明,哪些是虚情哪些是真心,她以为她自己看的最清楚,这次,轮到她深陷其中,她分不出来。 第五十七章 山顶 沈瑾瑜就这样呆站着,身后是荷花池,盛夏已过,荷花渐渐败了,只剩下那些荷叶,还欲枯未枯,黄黄绿绿的勉强撑在水面,大风吹过满池的叶子翻跃着,一面儿绿一面儿黄,明月撒下银白色的月光,映着被风吹过露出的湖面,点点月光四溅。 程轩也不催促她,看着她一个人这样纤细的身影在秋风里,衣服被吹的飘飘荡荡,他不忍催她,亦不忍见她在风中,程轩忽然地就走上前去抱住了她。 沈瑾瑜最怕的便是这时候的这种关心了,她就是不想面对任何人,才在这种时候跑到荷花池边。 她的心境犹如沐浴时的铜镜,沾满了水汽,只需要再多一点点,那水汽便凝聚成水珠子,滚滚而下。 她顶讨厌哭,可以哭的事情太多,她稍一软弱,便露出败迹来,仿佛永世不得翻身一般。 这种关心,让她终是眼泪决堤,汹涌而下。程轩不会懂得,碧玉与她相识多年,在程府的重逢,与其说是她伸手拯救了碧玉,不如说是天寒地冻两个衣衫单薄之人相拥取暖,她不敢怀疑碧玉,正如同她不敢想念家人,那份痛,轻轻触碰,便会以摧枯拉朽之势蔓延全身。 程轩轻轻拥着她,直到她由大哭变成了啜泣,情绪慢慢的平稳下来,才将她放开,用衣袖擦了擦她脸上的泪痕道:“夜里风大,你再不回去该受凉了。” 沈瑾瑜点点头,程轩想了一下又小心问道:“碧玉,要我帮你盯着她吗?之前她有什么异样吗?” 沈瑾瑜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便成串的掉落下来,她内心已平息的痛又隐隐的萌动起来。 过了一阵,沈瑾瑜才答道:“我今天脑子乱的很,什么都想不明白,等我整理一下再说这件事情吧。” 程轩不置可否,只挥手将跟在他身后的云蓝叫上前来吩咐道:“你去大厨房嘱咐一下,给近月轩准备多点热水,现在就送过去。” 沈瑾瑜自己擦干了眼泪,才有些疑惑的看着他,程轩几乎从不插手内院之事,就算有什么要做的,他自己也不会号施令。他很少将这种关心直接的摆到面上来。 程轩盯着沈瑾瑜的眼睛说道:“你要走,你要留,我都不该顺着你的想法,我明知道你在京里的处境有多难。放弃很容易,但我不想让自己有天后悔,再或许,我能帮你的不多,至少可以与你悲喜与共,风雨同沾。” 沈瑾瑜没有答话,她心里是感动的,尤其在今天这样的时候。 她所知的程轩是奉行的君子德行,其道中庸,军营之外,他对人温和,分寸得益。说话行事,留三分余地,大概是家里生变故的关系,除去公事,她从未见过他行事勉强,之前她用几张地契回送给他表示拒绝便是深知,他不是会纠缠之人。 程轩与沈瑾瑜二人并肩向近月轩走去,过了好一阵子,沈瑾瑜才说道:“今天的事情太多,我一时还整理不了,改天,我想想清楚,才能……” 沈瑾瑜话未说完,程轩便笑道:“你想你的,我做我的,反正,我是不能再由着你瞎胡闹了。” 沈瑾瑜已是走到门口,她没有讲话说完,索性不说,向程轩施了个礼,便回去了。 果然家主话了,下人的行事便快了很多。沈瑾瑜才到房,热水就送了过来。沈瑾瑜将整个身体浸在水中,如冬天里的太阳,满满的全是暖意,犹如孩子躺在母亲的怀中,有了遮风避雨的地方,仿佛外界的风雨都与她无关。 自这天起,程轩房里的人便揽下了近月轩里大部分的事情,直接照顾沈瑾瑜,每日早晚的补品,平日的饭菜都是从程轩的小厨房出来,云蓝笑着说道:“姑娘请放心,这些都是我亲自盯着做出来的,原料也是都确认安全的才煮的。” 只是再也没见过云舫。 这样的日子便持续了下来,程轩每日有空便会来,像是任何龃龉都没有生过,他们没有再谈论过那天的事情,或者去留与礼物,但是确实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的开始改变了。 梅花针的效力渐渐退去,他并没有受到什么影响,看来这计划应该是可行了。 这日里,程轩带着沈瑾瑜去了他常去的山顶,这里是程府后山最高的地方,周围空旷的很,沈瑾瑜笑着调侃道:“这么大的地,你就算不是将军不是程王世子,你也可以当地主了。” 这倒是实话了,当年论功行赏之时,程王战功赫赫,威名远播却不居功自傲,因此当年的高祖没有亏待程家,程家这片地,仅仅比皇宫小一点。寸土寸金的京城之中,这着实是大手笔了。 只是程家人少,加之生活亦不奢华,起盖的楼宇谈不上多。 程轩介绍道:“这里算得上京城里的高地了,我小时候受了委屈,就爱来这里,特别是现在这个时候,黄昏了,慢慢看着太阳下山,再看一家一户升起炊烟,再一片一片的亮起来。好像我也能分享这份来自家庭的暖,这里于我而言,不是山顶也不是风景,是幸福的地方。” 沈瑾瑜听过他年少时期曾受过的待遇,年轻气盛的世家少年,却中途失势,与家人关系又那么疏离,肯定是受过不少委屈的,心里涌起一阵怜惜,轻轻拍了拍程轩的肩膀,给他一丝安慰。 他们默默地并肩在草地上坐着,看着夕阳。 新月已生飞鸟外,落霞更在夕阳西。 程轩看着渐次黑下去的天空,星河悄然显露出来,深蓝色的夜幕中,如宝石一般的繁星大大小小装饰着夜空,他转头看着抬头仰望天空的沈瑾瑜,心中一片柔软,忍不住对她说道:“我很早就想要带你来这里看看。”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沈瑾瑜听的眼眶红红的,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道:“你小时候很寂寞吧。” 当时的那份心情,叫寂寞吗? 从小开始,在家接受的只有严格的训导,没有温情,他好像没有过孩童的时代,一出生,就被要求的很严苛。 第五十八章 山顶(2) 程轩只见过的别人家的温暖,他也以为在顾盼身上曾感受过,只是后来…… 想到此处,程轩倒是笑了,道:“我原来以为我很可怜,直到我遇上逸山,他们家才是真正的算计。 今上明知道将这么大的虚名给一个婴孩给他带来的会是什么,却还是将他置于火上。这样一比我们家算得上是温情脉脉了。” 沈瑾瑜听得笑了起来:“你们这样的人家,就算比惨也不能得到我们的同情,这才是可怜啊。不过你们是因为同病相怜才在一起谋划的吗?” 程轩苦笑着点了一下头道:“因为我们都是今上的弃子,尤其是现在。” 沈瑾瑜好奇问道:“那现在赋闲在家,你有什么打算吗?” 程轩正色道:“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才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 沈瑾瑜笑道:“上次我说过的,你记得了?” 程轩点头道:“如果你祖父这样做安然过了二十多年,想必这样的路一定是稳妥的。程家的嫡系向来只参军,旁系务农,现在我们恐怕也是要改改了。” 沈瑾瑜突然想起来在程轩的府中往来的亲戚很少,照理说,他们这种武将要的是多子多福不该只有这点人,她将心中的疑虑问出,程轩微微思索了一下答道:“这个问题很复杂,要从很多年前程家跟着高祖起事说起了。” 他见沈瑾瑜托腮望着他便笑道:“反正也有空,就给你说说吧。” “程氏的郡望邯郸,最初决定起事之时,也未知成败,所以祖上便决定分家,家中的祖宅留给嫡子,家产分成两份,嫡长子拿了一半,剩下的部分大家均分。而后参军的部分就全看自愿,可以领完家产,在家乡生活,亦可加入军队。” “程家军在最初成军之时,吃过粮草的亏。三军未动粮草先行,所以后来我祖父便与程家家主商议,旁系分家以后以务农为主。” 沈瑾瑜不解道:“就算以务农为主,也难在战时解决粮草的问题啊?农人家中难以囤粮,况且,即便是囤了,天高路远,又怎么能运的过去呢?” 程轩赞许的点点头道:“当时也只说要务农,以保根本,后来现确实很难将粮食囤积起来,不要说运输了,就连保存都有难度。” “所以当时的家主做了一个最重大的决定,就是这个决定让高祖觉得我程家忠心,也同时让我程家军粮草得以保障。那便是当时的旁支除了祭田之外,其他的田地产业全部变卖,整个村落分成几组大部分都迁走了。” 沈瑾瑜恍然道:“难怪你程王可以世袭罔替!高祖才打下江山,自然怕后人模仿,你将村落打散,等于将根基都除了,确实免了高祖的后患,那你的族人他们迁到哪里?可这样一来程家不是散了吗?” 程轩道:“基本除了越秀王所在的地方,其余有可能冲突的就是岭南和西北,程家搬了过去,改了当地的姓氏,算是改头换面重新生活。但是每家抽出人为酒商,遍布整个西北,这样囤粮理所当然。要运送至战场也很方便,现在他们渐渐也往岭南一代展,行军若是粮草生问题,我们还有最后的备案可以使用。” 沈瑾瑜沉默了一阵后好奇问道:“那家族兴旺的意义在什么地方呢,你们没有光耀门楣,反而让族人背井离乡,隐姓埋名的生活?” 程轩笑了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是问道:“依你所见,我程府在京中的生活可谈得上奢华?” 沈瑾瑜有些意外,仔细想了想,不说与桑田或者与韩家比,就算比起自己小时候,都只能算过得去而已,原本她在此住的第一年,她与小蝶的衣饰若是依公中的分例而言,虽然不算是简朴的,也不至奢华的程度。 程轩见她未答,自己笑道:“他们迁到西北,当地人烟相对京城稀少,找的却是宜居的地方,战乱也少,就算遇上荒年,我们京中的经商所得也能保证族人的生活过得好,不逊于我京城程府,甚至更好一些。我虽然不是程家的家主,却也要护得他们衣食无忧。” “分家,嫡子得的是名誉,也是责任,我要将程家以程王之名延续下去,他们虽然背井离乡,却生活无虞,日子只要能过好,姓不姓程又何妨呢?” 沈瑾瑜听了竟然无言以对,觉得他对,又好像似是而非。 她想了想问道:“那你今后有何打算呢?” 程轩自信的笑道:“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现在我程氏一族落寞,当然是要重振程氏,祖辈的心血不能付之东流,至于将来。” 他没有再说下去,扬眉的笑容中满是对未来的期许,和对权势的志在必得。 沈瑾瑜也没有再问,程轩向来隐忍,这样的表情,她从未见过,但她也了解权利二字对程轩的吸引。 天渐渐黑了下来,他们也准备往山下走去。 山势不高,不过程轩怕太黑沈瑾瑜不好走下山,有几次伸过手去想要扶她,却一次次落空。 程轩尴尬的摸摸鼻子暗自嘀咕了一句,沈瑾瑜没听清问道:“你说什么。” 程轩干咳了两声道:“没什么打紧的,我们还是先下去吧。” 沈瑾瑜不知道程轩为什么现在突然为难了起来,她停下脚步认真问道:“你现在说吧。” 看她一脸认真的表情,程轩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道:“我说,你师叔把你劫去的太早了,若是现在,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的牵着你下山了。” 沈瑾瑜虽与程轩熟识已久,但是这样带着感情的亲密动作却还是第一次,她将程轩的手一把打开,转过了身去,程轩有点懊悔,自己是不是太轻浮了些,唐突了佳人。 他尚在懊恼之际,沈瑾瑜转过身来,红着脸伸出手牵起程轩道:“师叔没有太早,就是今天,我也可以牵着你下山。” 程轩的心里有一种被照顾的感动,像种子遇到了细密的春雨,被温柔的浇灌。 他来来京的路上,见识过沈瑾瑜温和却坚定的拒绝,圆润却冰冷。她用礼节当作盾牌,与外界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却在今天自己卸下盔甲。 喜欢便是喜欢,不欲拒还迎,不矫揉造作,不扭扭捏捏,这样的沈瑾瑜实在是让程轩很喜欢。 第五十九章 施针 程轩的胸口涌动着被照顾的感动,即使很多年以后,他迷茫疲惫之时,都会想起曾被一个小女人用这种温柔细致的方式关怀着,这就是爱吧。 他轻轻将沈瑾瑜的拥入怀中,指了指天上的星河道:“人家说石烂松枯,斗转星移,以后就算我们老了,什么都消失了,可是在这个山顶之上,星空之下,我还是会记得……” 他话未说完,只是用力的抱紧了沈瑾瑜。 一切都是这么的恰到好处顺其自然,没有尴尬,没有窘迫,没有手足无措。 沈瑾瑜将脸埋在程轩的怀中,让她在烦乱的尘世,得到哪怕是片刻的安宁。 有那么一瞬间,她几乎忘记了世间的一切,那些不如意与算计。沈瑾瑜犹如一个与影子战斗的人,她想挥拳,想战斗,却一次次将自己遗失在黑暗之中。 这份安宁和愉悦一直延续到晚上睡觉的时间,菊园的事情生了之后,沈瑾瑜一直都闷闷不乐,虽然她努力的控制自己的情绪,让别人看不出那些难过,却是多少露出了一些不愉。 连刚刚开口讲话的玉衡都忍不住哑着嗓子问道:“小姐,今天遇到什么事情了这么开心。” 沈瑾瑜难得调皮的将食指放在嘴上,轻声嘘了一下道:“佛曰不可说,不可说。” 提篮终于是能开口说话了,虽然是比玉衡要晚,沈瑾瑜却是开心的很,虽然是在薛神医的指导下,却也是她亲手救好的第一人。 “我准备好了,今晚就开始吧。” 趁着这个劲头沈瑾瑜对程轩又提起了王公子的事情。之前她也提过,但是程轩都拒绝了,她本身已经是身处险境,他不想让她再冒险。 沈瑾瑜笑道:“我说过的,既是帮你,也是帮我自己,何况,你也知道,祖父在位之时,得罪过的功勋之家不计其数,如果我是因此受过,往后也少不得王公子为我谋划。” 程轩认真对沈瑾瑜道:“不管是谁,我都不再让你需要谋划,这是男人的事情,让男人解决就好。” 沈瑾瑜慢慢收起笑容道:“这就算是为我自己吧,如果你没有更好的办法,就用我的方法,我不想再等。王公子眼见得已经住了好几个月,你准备让他入冬了都不能回去嘛?再者,我技艺不精,真入了冬,天冷血脉弱些,衣衫厚了,都会影响到针灸的时间和效果,我心里并没有把握,我,真的不想再等。” 她甚至用激将的语气道:“如果你因为这点妇人之仁,让王公子失了先机,万一将来你们失败,你将如何自处?” 她坚定的看着程轩,程轩虽然没有被激怒,最后却终于是点头应了。 沈瑾瑜松了口气微微叹气笑道:“我总以为日子在不断走,太阳在不断升起,时间过去,事情总会变好的。谁知道黑暗就像总没有尽头一样,我现在看着碧玉,觉得她和以前一样,没什么不妥当的。有时候却又怕是她从最初就骗了我,让我无所适从。所以好也好,坏也好,让我做点什么,就算变差了,给我一个落到谷底否极泰来的机会,我也不想再这么浑浑噩噩了。” 程轩很少听她此悲音,想想她一路跌跌撞撞,却坚韧乐观,直至今日。 菊园之事想必对她的打击非常的大,程轩心疼她一路走的辛苦,对她的生活关怀备至,却不谈起那天的事情。 私下里程轩做了调查,手法和之前程府事情的一样,查到了人,都是刚买进来的,事之后,就被灭了口。 看似顺理成章,但是刚买的丫鬟,是怎么进的内院?叫他的那个眼熟的丫鬟又是谁?又是凭什么让碧玉跟着走的呢?碧玉,到底问题出在何处?别人的内院他们能做的事情不多他抓不到马脚。 至于那个男子,桑田凭记忆画了相,四处打听,也是查无此人。 想起那天的事情,高墙之外就是书苑,当时京城中的名士齐聚,正在品书画,隔了一扇墙,说话声音也轻,若是沈瑾瑜呼救再大声点,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所以当时给沈瑾瑜的选择便是,呼救,让京中的名士都看到这不堪的一幕,不呼救,便让程轩看到。 这样看起来,唯一让人能感到安慰的一点便是:起码这个局只是想毁了沈瑾瑜的名声,不是志在她的性命。 夜里,沈瑾瑜将之前自己做好的夜行衣穿好,为了改变身材,她将衣服做得臃肿了些,外层也加上了棉层,虽然是热了些,但是确实将身型隐藏了起来。 她将头全部盘起,将珠钗耳饰全部拆下,用面纱将脸从眼睛以下遮起,又将额头的刘海档至眼睛,她照了一下镜子,确定这样整脸都不清楚才轻轻开了门。 近月轩离水近,程轩看到月夜下她穿着浮大的夜行衣掩了身型,脸也几乎瞧不出来,早前他就觉得心里七上八下的,如今看她的装扮,也稍稍放下心来。 夜里很静,为了安全,程轩将她带到荷花池边,自己划着小船,他们两人怕暴露出心中的不安,都沉默着,耳边只有浆拍在水面,和划过水里的声音。 这样规律而缓慢的声音让沈瑾瑜的心安静了下来,下船之际程轩拉住她的手问:“你想清楚了,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沈瑾瑜稍一沉吟,点了点头,用力捏了一下程轩的手,给他们俩人彼此一点信心,程轩心一横,将沈瑾瑜带入了房内。 房内的灯都灭了,今晚月色甚好,借着月色,摆设清晰可见,紫檀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后面是王逸山的雕花拔步床,沈瑾瑜走至床边,程轩守在卧室的门口。 沈瑾瑜将腰间的金针取出,摆在床边,床上的王逸山已换好了鱼白色的中衣,他看了一眼沈瑾瑜,然后又闭上眼睛,一副悉听尊便的表情。 见他如此配合,又什么都没问,沈瑾瑜心里安慰了一些,她之前在军营中给程轩治疗之时,见识过这些权贵的疑心,她怕若是王逸山问起,她该如何回话,她想给他针灸,却并不想暴露自己。 第六十章 施针(2) 沈瑾瑜很清楚的知道离权力的中心太近,知道的秘密太多,到底是怎么样的危险。 她深深的吐出一口气,将脑中的杂念去掉,先是用手搭在王公子的手腕之上,脉象稳健,不浮不沉,和缓有力,不愧是习武之人,底子很好。 把完脉便放下心来——若有隐疾,或者身体不适,她还不知道该如何下针呢。 夜里太静,两人呼吸声相闻,甚至连金针穿过薄薄的衣料之间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所幸现在沈瑾瑜的针法熟练,“病人”也配合,小半个时辰后,便收了针,她将金针放回腰间,起身行了礼便走了。 回到了房中,沈瑾瑜笑嘻嘻的说道:“你看,简单的很吧。” 她又奇怪的问道:“不过你怎么说服王公子的?他居然毫无戒心的就让我针灸,什么都没有问呢?” 程轩微微皱眉道:“一个原因是,我曾试针,他亲眼见过效果,再一个原因自然是,他现在住在程府,有任何损失都会给今上一个整治程府的理由,我比他更怕他有闪失。但是,最重要的原因却还是,听说今上现在身体比之前又差了,二皇子一直侍奉宫中,他再不回去,怕是更难回了。” 沈瑾瑜叹了口气,到处都是烦心的事情。 “不过”沈瑾瑜犹豫再三问道:“我看王公子的年纪,照理来说,府中应该已有王妃了吧?” 程轩点头道:“他现在有正妃,并两个侧妃。王妃是一个从三品的上州刺史,官职不高,是他自己求娶的。后面两个侧妃,都是今上赐下来的。” 沈瑾瑜眼睛睁得有铜铃那么大,嘴里能塞得下一个鸡蛋,她讶异了半天才说道:“就这样你还打算小蝶,她,她?” 程轩颇不以为意道:“王妃是个好性子,样貌也好,最好的是,没有什么家世,当日里皇太孙娶她就是为了向今上表明没有野心,她已是生了个儿子。但是侧妃则不同,有一个侧妃是是陈郡阳夏的谢家嫡女,她父亲虽然没有官职,但是在家族中是有影响力的,另一个是,和王妃一样,是四品官员之女姓吴。” “所以,只有王妃有所出?谢侧妃是绝对不会有所出的?”沈瑾瑜问道。 程轩了然的点点头道:“不错,王公子共一子一女,女儿是吴侧妃所出。” 沈瑾瑜未免有些不忍道:“这样对小蝶不会有些残忍吗?她有这样的家世何须嫁给王公子,找个门当户对的夫婿平平安安的过一生不就好了吗?” 程轩叹了口气,摸着沈瑾瑜的头道:“你还看不懂吗?韩蓁蓁嫁的如何?不是也未能平顺过一生吗?小蝶享受了程府嫡女的身份,她也有她该做的事情。” 沈瑾瑜心下有些骇然,说不出什么滋味来。 这日起,程轩与沈瑾瑜便是又多了一个共同的秘密,仿佛也变得更加亲密起来。 程轩除了自己亲自照顾沈瑾瑜的生活之外,还主动的很多事情都告诉沈瑾瑜,他积极的将她完全的拉入自己的生活之中,对她几乎毫无秘密可言。 “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才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 沈瑾瑜笑道:“怎么又想起和我说这段话了。” 程轩答道:“只是觉得你小小年纪,会和我说到这段话,太不可思议了一点,我仔细想过,如果是是今上,会对程府不放心完全情有可原。” 沈瑾瑜点头道:“要知道,你程家的战功在此,必然是会被猜忌的。只是你的长辈没有提醒过你吗?” 程轩苦笑了一下,又带着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道:“自然是让我收敛风头,可是你知道的,年轻气盛的热血男儿,怎么会甘于吞声忍让呢,况且,你知道,如果程家我这一辈退缩了,就真的散了。” 沈瑾瑜点点头道:“所以,你家长辈只是提点,却没有劝阻,正是基于此吧。” 程轩未置可否,实际上,他听到现在,便知道他与沈瑾瑜的立场是不尽相同的,程家是绝不可能放弃军中的地位的。 沈瑾瑜说的是终结的解决方法,自此,程家放下军权,自在的顶着闲散王爷的头衔悠闲度日,沈柟会做将京中的大宅一把火烧了当他的闲云野鹤,他亲自教出来的孙女会这样打算,自然是不意外的。 程轩想的却是不同,程家为何会输了先机,自然是因为权势还不够大的关系,当初大家的地位相同,如果不是程家,这场战事还是胜败难说。 现在江山快要稳固了,由你赵家独享,就算他程轩答应,也要问过他程家军下那些枪林弹雨走过来的兄弟们答不答应。 龙战于野,其血玄黄。 程家军的血不会白流! 程轩想到族人和军队里的那些战士,心中便充满了斗志,但是他觉得没关系,就算这个与沈瑾瑜的观念不同,女人也只需要成亲后掌管好内院。 所以他从来不与沈瑾瑜争执,在爱情底下,这些小事实在无关紧要。 只是,这样的安逸生活却没有延续太久。 李夫人终于是回府了,听说还带了一位客人来。 请安之时李夫人提及了此事,程婉向沈瑾瑜挤眉弄眼,后来趁着大家都不注意的时候与她耳语道:“这位跟着母亲回来的,可是皇上都称赞过的名动京城的美人儿顾盼呢。” 沈瑾瑜问道:“都姓顾,那可与明珠是亲戚。” 程婉摇头道:“那可不是,顾盼是南顾,他们可是三皇子的母族,若顾盼不是顾氏的远亲,又是南顾的弃子,断然不可能住进我们家的。明珠是北顾,与李氏同源。” 向李夫人请安完,沈瑾瑜与程婉约好去找顾盼,程婉颇为激动的拉住了沈瑾瑜的手往前走,沈瑾瑜笑道:“我们慢点顾盼又不会飞掉。你这么的等不及,知道顾盼才名的了解她是美人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这么着急,去会情郎呢。” 第六十一章 施针美人顾盼 程婉就故意装作一副恶狠狠的样子来,用手点住沈瑾瑜的额头道:“就你这一张巧嘴,真有情郎,我才不敢告诉你呢。” 沈瑾瑜掩嘴大笑,两人说笑的工夫,快步走到了顾盼的桂园。 顾盼所住的桂园与程婉的巧园相近且是一般大小,都是三进的院落,布置的很是精致。 院落里的几树桂花高大挺拔香味扑鼻,连带着柱头之上的木雕都是刻着桂花。 今天的天气很好,她们在桂园内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坐下闲聊,等着顾盼出来。 初冬的太阳并不猛烈,茵茵柔柔的阳光从树枝的细缝中洒下,零零星星的照在院落中,传来隐隐约约的香气,等待中,沈瑾瑜只觉得眼前一亮,一位美人款款走来。 沈瑾瑜完全呆住了,顾盼梳了一个最简单的美人髻,头上侧插着一朵新鲜的淡粉色的月季花,头上戴着一只枝凤头钗,在太阳下,闪着夺目的光芒。 她穿着颜色极淡的桃红色素罗大袖缎,身量高挑,秾纤合度,腰间系着碧青色的宫绦,越衬得纤纤细腰盈盈一握,皮肤白皙如凝脂,目若秋水盈盈,面似桃花妍妍,整个人如在云雾之中,美得飘忽,既清丽,又华贵,真正是美人如花隔云端。 沈瑾瑜在见她之前,都不知道一个人身上可以有这么完全矛盾的两种气质,这两种气质相辅相成,相得益彰。 微风吹过,带动美人的耳边的碎飘动,连风都带着美人的清香。 呆了半响,她才回过神来,转头向程婉道:“这世上还有这种美人儿,难怪古人都说秀色可餐。” 程婉得意的向沈瑾瑜抬了一下下巴,一副与有荣焉的表情。 程婉拉了沈瑾瑜的手道:“就知道你会这个德行,我说的没错吧。” 沈瑾瑜鸡啄米般,只剩下感叹与点头了。 顾盼一副风轻云淡的表情,似是对这种赞美见怪不怪 她动作轻柔,走路也弱风扶柳,动人的很。 美人如水。 她很客气的将程婉与沈瑾瑜请进了她的绣楼,碧玉等人,等在院里。 程婉见到顾盼房内的摆设,不觉有些眼熟,她在房里一样样拿起来,一个个与顾盼一起谈论起来,过了一阵儿,才拉着沈瑾瑜坐下,感慨道:“哥哥也算有心了,你房内布置的竟然与从前一模一样。”说罢伸手拿了一个桌上的香炉叹道:“这里还有我以前刻的字呢。” 程婉怕冷落了沈瑾瑜,向她解释道:“我那时候年纪小,总气不过哥哥对顾姐姐更好,我同他要这个香炉,他不肯给我,最后却给了顾姐姐,我便偷偷的刻上了自己的名字。”她指了一个香炉的一只腿给沈瑾瑜看,果然有一个小小的婉字在。 顾盼接过这个香炉,细细摩挲着,对程婉道:“有些是原来的,他帮着找了买回来的,还有些,是后来仿着做的,我昨天半夜醒来,都觉得仿佛回到了几年前,我住到了自己家的院子,这些年的风霜似都没有经历过。” 这话便有些伤感起来。 程婉有些难过的低下头,沈瑾瑜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便默默的低头看着桌面上的花纹。 程婉沉默了一会儿便笑道:“顾姐姐,我看你的样子与从前也是无异,过去不开心的事情便忘了吧,你住进程府来,也算得上以后有了依靠了。” 顾盼听完长叹了一口气道:“小蝶你还是老样子,像个孩子似的,我真羡慕你,总是无忧无虑的。” 小蝶闻言愈得意起来,摇头晃脑道:“那是,我还小嘛。” 看着她依小卖小,大家都笑了起来。 “不过”小蝶补充道:“要说起来,我才羡慕你,你可是皇上金口玉言的第一美人呢。” 顾盼的笑容突然有些呆滞,这话,是她骄傲的来源,却也同时给了她不切实际的期盼和随之而来的灾难,她有些年没听人提及了,冷不丁的一听,简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沈瑾瑜看到她的异状,却也有几分不明所以,便假装四处查看,观察那些房内的摆设。 程婉见顾盼面色有些难堪,想起她这么些年来,因为这赞美才有的得失,有点自悔失言,便想着化解了这尴尬。 沈瑾瑜开口道:“这院子里的桂花真不错,桂为百药之长。秋季可采花;春季可采果,现在秋天,摘了桂花晒干泡茶,可养颜美容呢。” 顾盼微笑道:“这个自然不难,明儿个我叫人摘些送去可好。” 程婉对沈瑾瑜羞道:“这人可真不害臊起来,第一次来便是来要东西的。” 沈瑾瑜便假装板起脸道:“那桂花茶你是喝还是不喝啦?” 程婉理直气壮道:“你都要了,我当然要喝了。” 一时间,倒是其乐融融起来。 回去的路上,程婉说道:“说起来,我哥哥以前和顾姐姐很好的,只是不知道什么缘由,两个人便再无往来。” 沈瑾瑜微笑着点头不语,这时候无论怎么搭话,都像是在窥探别人的过去。 程婉又笑道:“你居然不好奇,我当时真是好奇死了,我怎么问哥哥,他都不愿说,要不你帮我问问。” 沈瑾瑜笑道:“他不愿说自然有自己不愿说的缘由,你问不出,我也不能问得出啊。” 程婉诡异的笑道:“不过我也好好奇,有机会我也想再问问看。” 沈瑾瑜正欲答,前面远远的看到两个人迎面而来,是顾明珠带着丫鬟。 顾明珠依旧温和的笑着与程婉沈瑾瑜打了招呼道:“你们是从桂园来的吗?怎么不等上我一起呢,顾盼姑娘哪里可还有什么缺的吗?” 程婉笑道:“我看她那里周全的很了,就连小时候哥哥送给她的香炉都有了呢。” 顾明珠看了一眼沈瑾瑜,笑了一笑说道:“那就好,我原本还怕她生活有什么不便呢。我现在去看看,让姨妈也安心一点。” 看着与平常无异,沈瑾瑜却突然想起原来明珠醉酒时的那番话,她心情现在应该很复杂吧。 第六十二章 美人顾盼(2) 程府的人不多,却搞的这么盘根错节。 沈瑾瑜回过神来,却不由嘲笑了一下自己,按理说,她怎么还有心情为明珠担心。 下午,碧玉将院子里的人都打出去,愤愤的对沈瑾瑜道:“程公子是个什么意思,你们现在这样的关系,他还有心思还弄了个什么美人到家里。虽说男人三妻四妾是正理,可,可也没有这样做的啊,现在就这样,那以后哪里还有你站的地方。” 沈瑾瑜与程轩之事也没瞒过碧玉,而且沈瑾瑜也从未跟碧玉说要留下来,为此碧玉还劝过沈瑾瑜,沈瑾瑜原来就说过:“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凭自己做得了主的。程家的门楣太高,不是我高攀的上的。” 碧玉急道:“怎么就不行,程家家主现在不是程轩吗?他说要娶你,谁拦得住?倒是你,从来也没有说过要留下的话,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沈瑾瑜也无数次的想过,她一定是要走的,沈家这样,就连韩家也这样了,她现在根本不能考虑成婚的问题。 眼看两年之约就要到了,还什么眉目都没有。 等怀瑾考过功名后,他们便要再去趟岭南,一方面白丁路难行,怀瑾有功名之后遇事都会方便些;另一方面,等到弟弟年纪大些,不用凡事她一个女儿家出面张罗,也会省掉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所以她答不了碧玉,前路茫茫,她享受了程轩的温情,却给不了承诺,只能给他一些她力所能及的帮助,同样的,面对碧玉的怒气,她也不能安慰她,因为她承诺不了程轩,也就自然不能对他质疑。毕竟权利和义务都是对等的。 碧玉的就更加气愤了。 晚饭后程轩来的时候,碧玉便将这种不忿表现在了脸上。 程轩刚刚才从外院回来,吃饭间听云蓝提到顾盼,才知道李夫人将她接了回来,他怕沈瑾瑜多心,急急的放了碗便来了。 可是沈瑾瑜与平常完全没有什么不同,倒是碧玉愤怒的表情,让他才踏实了点——这才是该有的正常反应啊。 程轩犹豫的对沈瑾瑜问道:“你好奇顾盼吗?” 沈瑾瑜想了一下才道:“顾盼,听程婉说过,她是皇上金口玉言亲封的第一美人。” 程轩有些稍受打击,这样敷衍的回答,他的过去,她不好奇,也是浑然不在意,虽然现在看起来他们很好,她的心思,还是要走吗? 但程轩仍旧解释道:“顾盼是我从小的玩伴,当年是有些事情生,我们曾经……不过她来程府之事,我不知情,昨晚我三更出去的,刚刚才听说的。” 沈瑾瑜笑道:“谢谢你,特意为我解释。” 这么风轻云淡?程轩的脸色便有几分难看,自己一听说顾盼来了,便巴巴地赶来,想要解释,结果,人家根本不稀罕。 想着,程轩便没有藏起脸色。 沈瑾瑜现了他的脸色,她当然知道,如果程轩不想让她知道,便绝对不会让她现异样,他这样做,无非便是像个孩子一般,用故意做出的委屈表情向大人讨糖吃。 沈瑾瑜笑了起来,对程轩撒娇道:“你这么多的大事尚未解决,现在倒有空来跟我生气这个了?” 程轩心里更郁闷了,本来掺杂着怨气,怒气,现在还被这样调侃。 沈瑾瑜这时才拉住程轩的手,止了笑,很认真的看着他说道:“你知道我疑心重,很难相信人,可是我一旦相信你,便是全心的信任,我不会猜忌你。我们要提防的人已经太多了,我俩之间不要彼此怀疑了,面对你,我愿意相信你,就算别人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我也都不会怀疑你的。” 程轩心中的怒意咻的一下消失了,他突然觉得有些汗颜,从认识她的那天起,他就该知道,对于沈瑾瑜而言,情爱,不是人生的全部,她心中有的丘壑,不只是内院女子中,那些鸡毛蒜皮的勾心斗角。 这不正是他爱她的缘由吗?不自困,不困人。 他忽而又有些自豪,这样才是值得他爱的,这样明明白白清清楚楚的感情,是他和沈瑾瑜之间的,那么清晰透彻,爱人不疑,疑人不爱。 沈瑾瑜是淡漠的,对她周围无关的人事,她不在意,她是戒备的,淡漠之下是深深的隄防与警惕,现在她在他的面前愿意这么全盘托出,是百转千回兜兜转转后的豁然开朗。 如果在京中的生活好似战场,他第一次觉得,有那么一个人,他可以不设防的,将后背毫无保留的露给她,让人那么的安心。 程轩轻轻抱住了沈瑾瑜,心中思绪万千,良久才化作三个字:“谢谢你。” 沈瑾瑜捂嘴笑起来了,道:“你帮过我那么多,我尚且还未道谢呢,你这话,说的也太没道理了。” 程轩带着溺爱的微笑道:“你会在意这些吗?我总觉得,我给你的,你不见得需要,可是你给我的,都是我求之难得的。” 这便是程轩细腻的地方了,他怕沈瑾瑜会觉得寄人篱下——虽然这是事实,但是他仍旧小心翼翼的维护着沈瑾瑜的自尊心,让她不要有仰人鼻息之感。 所以每当这个时候,沈瑾瑜知道他的良苦用心,便都会假装放下心中的所有负担,成为一个完全依赖程轩的小女人。 程轩除去心中大石,心中觉得畅快多了,便问道:“前几日宫里照例给我们功勋世家赏了牡丹来,你一早和小蝶去看花,顺便看看王逸山的气色可好?” 沈瑾瑜自然应允不提。 第二天一早,沈瑾瑜才起来程婉便到了门口了,准备带沈瑾瑜去看花,前几日宫里分了些牡丹和菊花,程轩吩咐人做好了暖房,将花摆在暖房内,正是开得艳丽的时候。 昨天晚上便说好了,借着看花顺便让沈瑾瑜看看王逸山的气色,毕竟兹事体大,就算是做熟了的,也亲眼要看看才放心的。 第六十三章赏花 临出门前,沈瑾瑜让碧玉给她将额前的头全都梳了起来,在脑后梳了一个倭堕髻,照了照铜镜,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不妥,后来仔细想了想,为了与昨夜的反差大,又将盘好的髻拆了,在头顶上缠盘了一个高高的灵蛇髻,戴了烧蓝镶金花细,为了让身型看起来更纤细一些,找了件极合身的蓼蓝长裙。 照了铜镜,自己觉得与昨夜已经反差极大了,加之又是晚上,应该看得不甚清楚。 程婉看她打扮的功夫叫上了玉衡道:“听说今日你们家桑公子也来了,你就跟着一起去吧。” 沈瑾瑜问程婉道:“为何不见你们家提篮,自从她能说话后,声音还是很暗哑,却不肯再来,说是太麻烦我了,我还想给她再治治呢。” 程婉笑道:“她也算大好了,只是说反正平日里说话也不多,这样足够了。最近她身子不太清爽,我准了她回她家小住两日,算着明天也该回来了。” 经过上次京城叛乱,程婉从小到大的三个丫鬟中,只有提篮虽然哑,却还是回来了。 其余二人,一人受不了当时的苦,一病之下就没再好起来,后来查明,她确实是被冤枉了,当时补了银两到她家,也算了了此事,再有一人,查出来确有内情,后来如何,沈瑾瑜倒是不知了。 主仆四人到了暖房,桑田程轩还有王逸山已经都到了,正在聊天,见到她们进门,便停了下来。 顾明珠穿了藤青曳罗靡子长裙,如往常般,像个主母一样,安静而温和,话不多,为所有人打点周全。 暖房的屋顶用的是五彩琉璃瓦,室内大约也是摆了些炭火,掀开厚厚的挡风门帘里面便是一股暖流迎面而来。 房内的摆设也是和程轩的朴园差不多的简单,程家一贯的家风便是习自司马家的“俭以立名,侈以自败”,沈瑾瑜想起她刚到程府的时候,近月轩里也是,干干净净却冷冷清清的,她后来看了李夫人的染园和程婉的巧园才知道,这便是程府的风格。 与在场的人互相请过了安,程婉见桑田手上有一只体形小小的纯白的哈巴狗,上前就接了过来,那只狗非常温顺,静静的趴在程婉怀里一动不动。 沈瑾瑜原本还怕尴尬,她几次见到桑田,都是非常情况,第一次见面时桑田的说的话着实有点让人恼火,第二次她那幅狼狈的样子…… 还好桑田与程婉都开始逗起了狗,这样一来,才让她觉得没有那么的难堪。 程婉问沈瑾瑜道:“你要抱一下吗?” 沈瑾瑜摆摆手,程婉奇道:“你好像一直不喜欢这些小东西呢,上次在马场,我要送你一匹小马你也不肯要。” 沈瑾瑜坐在程婉的身边看她逗着那只小狗道:“不是不喜欢,只是,我不喜欢说再见。” 程婉摸着小狗对沈瑾瑜道:“缘聚缘散,来来去去,天下哪有不散的宴席呢,缘来的时候好好相处,散了就散了呗。” 沈瑾瑜笑笑,没有答话。 玉衡过来,给桑田请了安,沈瑾瑜便笑道:“你们多日未见了,这个时候不必管我,去聊聊吧。” 此时程婉已经把小狗放下,跑去追着玩了。 玉衡并没有如沈瑾瑜所说,与桑田聊天,依旧低了头,跟在沈瑾瑜的身后。 桑田斜座在搭了弹花椅袱的黄杨木交椅上,漫不经心的说道:“你治好了玉衡的哑疾,这丫头已经死心塌地的要跟着你了,你看我们不是没什么好说的吗?” 沈瑾瑜觉得有些头痛,又开始了,只要见面,都要听桑田这样的阴阳怪气吗? 她瞄了一眼玉衡,却是完全的不为所动,不喜不怒,带着微微的笑意,站在她的背后。 她略考虑了一下道:“桑公子,感谢你上次的搭救之恩,我为玉衡做的不过是尽我所能的些许小事,实在不足挂齿。” “哎呦”桑田怪笑道:“那是,我为玉衡找了那么多的大夫都没治好她,换到您这了,就是些许小事了?再说了,上次哪里是我搭救你,救你的不是修远吗?” 沈瑾瑜原本就觉得被玉衡照顾,是承了桑田的人情,再加上上次救她的事情,她觉得比起她做的,玉衡为她做的更多,所以想尽量淡化治好哑疾这件事情。 可是现在桑田这样的冷言冷语,让她觉得胸闷,却又无从解释。 她一时间竟然是愣住了,无言以对。 呆站了一会儿,沈瑾瑜笑道:“公子的恩德铭记于心。”便准备走了。 虽然从小跟在祖父与父母身边,她没有机会受过别人大的恩惠,但上次她在荒山之上谢谢程轩的时候便了解到,对于这种家世好的人而言,受了恩惠,感谢就好。 说到回报,人家落难之时才需要你帮助,这样跟诅咒似的,还是不说为好。 桑田拨弄着手里的茶杯幽幽说道:“怎么,你就打算空口白话的说说就完了。” 沈瑾瑜停了脚步,心里深吸了一口气,这位祖宗,真是怎么都不能消停下来,但是吃人嘴软,他救过她,说什么,自己都只能受着。 她低眉顺眼的答道:“桑公子有事但凭吩咐。” 桑田也不客气道:“哎呦,你那牙尖嘴利收起来我都不习惯了,那你先倒杯茶来吧。” 沈瑾瑜看起来不怒不气,心里却有几分好笑,这个人,未免太幼稚了些吧。 她便准备上前倒茶,不想玉衡动作极快,大步走去,将茶杯拿起倒好了茶奉到桑田的面前。 桑田接过茶,斜眼瞟了一眼,正欲话,程轩与王公子走了过来,程轩问道:“你们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沈瑾瑜心头一紧,桑田这个人太口无遮拦了,菊园那天的事…… 桑田答道:“自然是谢谢你们家的沈姑娘啊,多大的面子能请薛神医治好我们家的玉衡啊。” 程轩却是知道沈瑾瑜事不希望别人知道她与薛神医之间渊源的。 程轩清楚的记得回京城后,第一次因为沈瑾瑜中毒,请神医到府之时,薛神医本来很不耐烦的告诉他,这是最后一次来程府了,他们之间两清了。 第六十四章赏花(2) 直到薛神医见到沈瑾瑜脸色惨白的躺在床上,才神色复杂的告诉程轩,这是他故人孙女,以后如果她有事可以随时找他来。 ≥≦ 开始把脉以后,薛神医明显失了平常心,惊讶的连药都开不下来,说沈瑾瑜的脉象复杂,随便用药的话恐伤了根本。 审度良久,才用了最安全的方式,给她祛毒。 沈瑾瑜醒后程轩对她说起这一段,沈瑾瑜沉默了一阵子才说道,因为梅花针的关系,不能对外提及她与薛神医的渊源。 所以现在程轩便知趣的接口道:“那你不如谢我,这是我与薛神医约定的最后一件事,以后我们便两不相欠了。” 王逸山久居深宫,他不了解薛神医,但是桑田则不同,他太知道薛神医的承诺价值过千金,程轩怎么可能将这份承诺用于他的丫鬟身上,这谎话太过明显,漏洞颇多,显然不能让人相信。 桑田居然置若罔闻,这样就算了。 程婉走过来将小狗还给桑田问道:“对了,我们刚才进来的时候你们在聊什么,我好像听到你们提起国公府江瑶姐姐的名字了?” 王逸山笑道:“程姑娘,好耳力啊,这名字一晃而过你都听到了?” 程婉得意的笑了,继而追问道:“江瑶姐姐怎么了?” 王逸山面色微变道:“听说她再几个月要去和亲了。” 沈瑾瑜听过江瑶的名字,上次在菊园,程婉介绍国公府的叶夫人时曾经提过,她们家的嫡长女江瑶。 叶夫人非大家出身,有种很特别的美,沈瑾瑜对她印象很深。 只是说到和亲,京中的女眷都很害怕,番外之地民风环境生活习惯都大不相同,她们更视番外为洪水猛兽。 但是程婉听了却没有什么神情上的变换,王逸山奇道:“刚才没说给你听,就是怕你物伤其类,为她感到惋惜,你……” 程婉微微一笑,答道:“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我是程家的女儿,程家军每次出征都是豁出性命,我岂能为和亲之事而伤春悲秋?江瑶姐姐既然是为国家而嫁的,我该恭喜她才是!” 程轩赞许道:“对,这才是程家的好女儿。” 王逸山有点不可置信,他心里是不信的,道理人人会说,只是板子没有落到自己身上,不觉得疼而已。 程婉看着王逸山的表情笑道:“王公子觉得我在说风凉话?我程婉如是在十八岁之际遇到和亲,要我去,我绝对欢欢喜喜的上马。” “我程家教出来的儿女,且有贪生怕死之理,昭君出塞,保六十年边疆平安,她一介平民尚能做到,我们又有什么做不到的呢?再说,她虽然离家万里,却能冢留千秋,名与诗乐长在,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她这话说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王逸山的表情有些微微的动容。 天元帝这么些年来,周边尚不安稳,因此时有贵女和亲,但因和亲路途遥远,怕一般年纪的小姑娘路上受不了病倒甚至死亡,便会选十八岁体格强健,没有婚配的闺秀去。 程家是武将,家中一向娶嫁都晚,程王是年近三十才娶亲,程轩与程婉也都未订亲,王逸山并不清楚帝王与程王之间的许诺,嫁娶自由,因此在他听来程婉说的话,倒真算不得吹牛了。 因此王逸山与桑田对程婉几乎是刮目相看,就连沈瑾瑜虽然没有那么了解内情,也被她的热血感染了。 “不过”程婉话锋一转“昭君不惯胡沙远,但暗忆江南江北。想佩环月夜归来,化作此花幽独。虽说国家兴旺匹夫有责,我们女子和亲义不容辞,但是一个国家总是需要女人去牺牲,也必然是有居上位者不尽责。” 这话便是大逆不道了! 王逸山盯着程婉,程轩与桑田二人对看一眼,后面的话千万不能让她继续说,桑田刚准备用话转了去,王公子便用眼神阻止了他道:“我倒想听听她的高见。” 天元帝自继位以来便生过瘟疫和旱灾,到了灾害最严重的时候便有人谣传,是因为皇位来的不正,遭了天谴。 尽管王逸山不受宠,但是不代表他能接受别人这么**裸的指责他的皇爷爷。 气氛有些微妙的紧张。 沈瑾瑜知道王逸山的身份,也知道这话千万说不得,笑笑接口道:“当然是有居高位者不尽责啊,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程轩松了口气忙自责道:“还是我们武将不尽责啊,若非如此,岂能让你们女人替我们受过。” 大家就都笑了起来。 程婉笑着说道:“那你不是还要去江家道歉了?” 程轩道:“那等她出嫁的时候,你去给她添个箱也算我们家的赔礼了。” 顾明珠此时点头笑道:“本来就该如此?不过我们不是来看牡丹的吗?正事还没开始做呢。” 说起来,那几株牡丹现在已是怒放了,上面赏下来的,品种也是名贵的很。 几种颜色的牡丹花混种在一起,映衬得眼前万紫千红。 清丽又端庄华贵,花下落英缤纷,沈瑾瑜突然觉得牡丹就像绝色美女,一定要看动态**才有神韵。意态由来画不成——她无端的就想到顾盼,还是真配得上这般颜色。 程婉便央着程轩给她画画,程轩尚未置可否,顾明珠便先遣人拿来了画具笑道:“都知道你们家哥哥疼妹妹,你便是这会儿不画,等下也会画的。” 程婉嘟着嘴道:“就是,以前你可是替顾盼姐姐画过的。” 一言出,房内的气氛有些微微变冷,王逸山与桑田相视一眼,顾明珠脸上也显出一丝玩味的表情,程轩不以为然,过去伸手拿出了画笔。 桑田笑问道:“久闻这位皇上金口玉言亲封的第一美人儿,听说昨儿个就到了你们程府,怎么今天没有来呢。” 程轩笑道:“才舟车劳顿了,自然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今天她就不来凑热闹了。” 程轩擅长写意画,他构图了一会儿,便画下一幅牡丹图,顾明珠过去看他画的图赞道:“表哥此画颇有梁楷之风。” 第六十五章赏花(3) 程婉听到这话立刻扑哧笑出了声道:“哥哥自然是武将之中的文人,但你这梁楷之风,帽子也太大了吧,你不怕闪了舌头,我还怕我哥哥戴不动这么大得帽子呢。” 即便是她们二人私下常常打趣,这下程婉说的也让顾明珠太下不来台了,顾明珠的耳朵都跟着一起红了起来,表情一下子僵在了那里。 沈瑾瑜不忍看她这么尴尬,笑着帮她解围道:“想是小蝶见过梁楷的雪景山水图,梁楷的画风精密,笔法细密,程公子确实有所不及,只是我曾有幸见过梁楷的李白吟行图,寥寥数笔却是将诗人思横溢的风度神韵表达得很传神,整个画面纯以线描,用笔简练豪放。此誉虽可过亦可谓不过。” 桑田摸摸鼻子,沈瑾瑜和程轩,顾明珠住在程府多年又是李夫人的亲戚,程婉和顾明珠现在已经是明目张胆的不和,现在顾盼又住进府来……这可真是一出好戏。 程婉笑着将话放了过去,想着刚才那话可能说的太狠了些,她还想着在王逸山面前表现得温婉些呢,便笑道:“如此便是我少了见识了。” 王逸山闲闲问了一句:“此画藏于宫中,明珠小姐曾经入宫,她见过倒是正常,沈小姐又是从何处看到得?” 沈瑾瑜一惊,这尊大神真真算的上心细如,她的身份不欲为人所知,听他这么一问,绕是她素来冷静,此时也难免有点冷汗出来,她笑道:“真迹我自然是无缘得见,曾在亲友家见过临摹的。” 王逸山追问道:“哪个亲戚?” 沈瑾瑜知道韩峒是因太孙获罪,正犹豫要不要说,抬头看见程轩向她几不可闻的点点头才笑道:“我与韩峒韩大人家是远亲,本是想带着弟弟来投奔他的。” 她这几句话说出不带一丝语气,只是平平常常的叙事,却看见王逸山手微微抖了一下,平时虽然她也会和程轩小蝶一起与王逸山聚会,但是两个人交集甚少,王逸山抬起头,像是第一次见到沈瑾瑜,死死的盯住她,仿佛要将她的脸上看出洞来一般,沈瑾瑜心里被看得毛,也只能强装镇定,装作若无其事。 程婉没想到她要一副画却闹出这些,心中暗自懊悔,转头吩咐丫鬟上了些莲子茶,挨个给众人递上道:“你们还真要尝尝我们家的莲子茶,与别家可是大不相同呢。” 王逸山这才将目光收了回去,低头端起杯子喝茶。 顾明珠也笑道:“程府的莲子茶将莲子煮烂,再研磨成泥,煮好后加冰糖,加点莲芯,煮出微微的苦味后,将渣都滤了,喝的时候茶汤清透,莲子的味道却很足。” 大家顺势将刚才那事放下了。 只是此时气氛已经是微冷,王公子看着甚是疲惫不耐,大家便都就势散了。 程轩听见之前程婉提及到顾盼时大家的神情,正考虑要不要去看看她,思索期间他自己已是不知不觉的走到了桂园——顾盼正在此处落脚。 程轩在楼下踌躇了一会儿,还是敲了敲院门,桂园全是程府的下人,来人看了一下是程轩,忙不迭的开了门。 程轩径直进了院门,到了门口,他重重咳了一声,然后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小莲,程轩有些意外,过了这么久了,当年的顾盼身边的人,居然还是同一个。 小莲见到程轩惊呼了一声,程三爷。 因为没打招呼就来了,程轩怕顾盼有所不便,并没有进门,直到顾盼听到门外的动静,走到门口,泪眼朦胧的叫了一声“三哥”。 顾盼更美了,当年的青涩褪去,现在,正是她盛放的时候。 程轩知道她美,眼前见到的美却与当年,不全然相同,这么的始料未及,这么的触目惊心。 当年的事情过后,他其实也想过,不能再见,并不是因为恨,他年少气盛,当时确实也气过,但其实最重要的原因还是他有使命在身,顾不得儿女情长。 这些年来她的遭遇,他也听说,他自顾不暇,觉得各自相望于江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只是再见故人,一瞬间,无数的记忆涌上心头,过去的事情,再怎么淡忘了,高兴的,欢喜的,难过的,忧伤的,一齐争先恐后的往外冒,虽然记忆未变,却总不复当年的模样。 他也曾设想过有朝一日会再见,却也是想想而已,过了就算了,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会让他觉得能再见。 如今真的见到了,他居然有些头晕目眩。 玉容寂寞泪阑干,梨花一枝春带雨。 小莲见到顾盼过来,说了声:“我去外面倒个茶。”便匆匆的走了。 剩下程轩与顾盼二人相视而站,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程轩回过神来,问道:“这些年,你过得可好。” 顾盼的泪刷刷的往下落,一时也说不出话来。 俩人座到桌边,程轩本来就不喜欢女人哭,到了后来,终于是有些不耐起来,他无聊的看了一下周围的家居饰品,想了一下,好像都很眼熟的样子。 顾盼哭了一阵,才用手帕擦了擦眼睛柔声道:“三哥哥,让你见笑了,我只是,多年不见,你,你还好吗。” 程轩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今晚月色明亮,屋里点了蜡烛,也感受得到月光的亮度,两人都未说话。 过了一阵儿,程轩看着顾盼道:“那你今后有什么打算呢。” 顾盼一下子呆住了,胸口好像有巨石压住她,让她不能喘气。 打算?她被接过来的时候以为,她入住程府,这便是以后的打算,周围这些费尽心力弄回的儿时摆设就是以后的打算,现在他这样问,是什么意思? 她觉得胸闷得慌,手不由握成了拳头。 顾盼的脸色瞬间黯然了下来,她无力的颓然答道:“我能有什么打算。还不是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程轩点点头道:“那你就安心的住在这里,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 第六十六章牡丹手帕 顾盼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这么漏夜赶来看她,可能还是…… 她的脸色渐渐的又好了起来,自己心里嘲笑道:“什么时候,我顾盼需要这么患得患失。 ” 这么的相顾无言,实在是有些尴尬,程轩起身道:“那你好好休息吧,我改天再来看你。” 顾盼将他送到外面,依依不舍的跟着他送到院子口,程轩道:“夜里风大,你先回去吧。” 顾盼欲言又止,表情有几分期待,程轩却很干脆的转身离开了。 小莲走过来道:“小姐,我刚才去打听了一下,三爷今天休息,上午和小蝶沈姑娘还有明珠姑娘一起赏了花,下午又在沈小姐房里待了很久,要不要我现在跟去看看,三爷是不是回他自己房间了。” 顾盼苦笑了一下,难怪。 她蹙眉道:“你还不了解他?你这样跟过去,他怎么会不知道。到时候你被现了,他就知道是我要你去的,我才来,就整出这些事端,我以后还如何自处?” 小莲很少看她这么严肃,只得诺诺辩道:“可是我们以前不就常常……” 顾盼有些烦躁,她转身回房,边走道:“以前?你还没看出来吗?以前是什么情形,现在又是什么情形,你可要给我仔细些。” 小莲满腹的委屈,程轩,曾几何时需要这么小心的对待,她们从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以前是有几年分开了,现在搬到程府,不是三爷气消了吗?不是总算有了安身立命的地方吗? 今晚程轩来,她为了给小姐创造机会赶紧的就溜了,顺便到处打听了一番,谁知道,半道就打听出一个沈瑾瑜来,沈瑾瑜她们也都见过的,只算略有几分姿色,可是如何能与小姐相提并论!小姐可是皇上金口玉言亲自夸过的第一美人呢。小莲有些愤愤不平的想着。 只是看起来小姐心情不好,三爷坐了这么短的时间就走了,以前的时候,跟现在可是不大相同,或者,就像小姐说的,现在又是什么情形? 不过,只要程三爷来了,对她们而言,都是好事,家主来过,下人便都会高看一等,毕竟以后都要在程府生活。况且,一开始,可能是抹不开面子,往后气消了,肯定还是能再亲密起来的。 小莲乐观的想到。 一晃,一个多月过去了,渐渐的由秋入了冬,开始变冷了。 在这期间,沈瑾瑜与程轩为王公子针灸的很顺利,沈瑾瑜为他把过脉,冬天的血脉没那么活,还要再多几次才能够稳固,为了逼真起见,他们已经叫过太医来看,开了几服药。 程轩虽然很忙,有时候要出去,但是只要有空就会陪着沈瑾瑜。 程轩自记事起,都在忙着练武习文,再不然就是去了皇太孙那里陪读,虽然以前与顾盼曾在一起,但毕竟隔的远,隔三岔五的见一回,没有这么多生活上的乐趣。 现在,他开始体味很多从未在意过的小事,并乐在其中。 沈瑾瑜每天上午只要薛神医在,都会跟着学医术,下午她一定会自己亲自给花修剪枯枝,捉虫浇水,程轩本来觉得她不必自己做这些,但是看她兴致勃勃,哼着他从未听过的山野小曲,那些时间那么平淡,可他的耳边围绕的都是她的歌声,阳光很暖,暖洋洋的照到心里。 沈怀瑾也每次都会趁着假期来程府小住,人大了,心便也野了一些,愿意说的事情也不多,除了功课每次都是嘻嘻哈哈便混过去了。 李夫人仍是常常外出,这些皇亲国戚都爱烧香,她也少不得要陪着,程家状态如此,她也是费心费力得很,她外出之际,都是顾明珠在管着内院。 顾盼是初来咋到,不多行一步路,整日待在自己的院子里。 只有程婉最高兴,她从小与顾盼就是玩伴,虽然她想拉上女眷出去赏花被顾盼拒绝了,她却仍旧是常常去看她。 这日程婉来找沈瑾瑜,突然就聊到了当天看花时候生的事情。 程婉问道:“你还真奇怪,平时看你觉得你什么都不管,为何那天看牡丹的时候偏要帮明珠解围呢?你以为她又会感谢你?” 沈瑾瑜答:“也谈不上解围,只是刚好,你哥哥的格局与线条确实挺像梁楷的手笔。” 程婉面上便有一丝的质疑道:“你看的不过是临摹之画,怎么知道临摹之人画的是不是传神呢。” 这便是个问题了,当年的沈柟书画都是一绝,他临摹下的画怎么可能走样? 沈瑾瑜想到祖父,便心情黯然一下,勉强道:“你说的对,我只看到临摹之作,确实不能当作真的。” 程婉这才笑道:“我就说嘛,难怪我总觉得不对劲,临摹怎么能当真嘛。” 沈瑾瑜好奇道:“不过这么久了,你怎么今天想起问这个事情呢。” 程婉随便的答道:“不就是想到嘛,问一下。” 正说着话,顾盼来了。 沈瑾瑜颇为惊讶,因为和她一样,顾盼并不是爱到处串门的人,她是谨守本分的,好像从她住到程府的时候起,她还是第一次来。 丫鬟将她迎了进来,沈瑾瑜上前道:“你真是难得的稀客。” 顾盼笑着将手里的小包袱交给了玉衡道:“这是我最近做的一些帕子,我也没什么擅长的东西,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这绣工了。” 沈瑾瑜看了一眼玉衡手里的包裹道:“如此便多谢了。” 程婉跑过来拿到包裹嘟嚷道:“顾姐姐你偏心,怎么就只有阿诺有,我却没有,我也要。” 说着动手打开了包裹,共五条绉纱的手帕,原本都是白色的素底,顾盼在上面一角绣了各色牡丹,每朵牡丹都是姿态各异,色泽艳丽,国色天香。 从手帕上的绣花看得出,顾盼的女红着实了得,沈瑾瑜由衷赞道:“真是好手艺,这么细致,又逼真,可不是我这种粗手能做得来的。玉衡要好好收起来,别让我们用糟蹋了。” 第六十七章 牡丹手帕(2) 程婉笑道:“阿诺你上次也夸我绣得好呢,这种怡情之作虽好,也担不起你这么夸奖,你还是现在就拿出来用吧。 ≥ ” 说完就抽了一根漂亮的帕子塞到沈瑾瑜的手上,顾盼期盼的看着沈瑾瑜,沈瑾瑜笑着拿到手上着道:“你们既然这么热情,那我就却之不恭,恭敬不如从命了。” 程婉拉了顾盼的手,坐在沈瑾瑜的旁边,由她帕子上的牡丹,开始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从牡丹的绣法,一直说到最近京城里时兴的胭脂,沈瑾瑜与顾盼不熟,在外人面前,她向来都是礼貌周全话却不多的,顾盼却比她想象中健谈热情,与程婉一唱一和的聊着,房里也不觉得冷清。 程婉说着便想起原来的旧事问道:“盼儿姐姐,你这会儿弹的琴怕是比以前更好了吧。” 顾盼谦虚道:“也说不上好,不过就是因着喜欢多练了几次,不过是些雕虫小技而已,要是你们喜欢,明儿个去我院子里,大家一起乐呵乐呵。” 程婉自然是没问题道:“你那可不止雕虫小技,我到觉得,在琴技上,你可以和阿诺多切磋切磋,她也是个中高手呢。” 说罢,她俩期待的望着沈瑾瑜,沈瑾瑜也不好推脱,点头应了。 这时候丫鬟上了茶盅,又拿了些果子点心来。 沈瑾瑜端着茶杯客套道:“顾姑娘真是厉害,人美又有才,真是让人羡慕呢。” 顾盼便毫无征兆的哭了起来,她眼中含着稀薄的清泪哽咽道:“人人都称赞我是美人,可谁又想要真的懂我了解我,他们不过是猎奇罢了,我亦不过是一个妖冶的化身。这个符号今天是我,明日就可以换成别人,真正的我是个什么样子,谁又真的想要知道呢。” 这突如其来的话和眼泪让沈瑾瑜有点不知所措,交浅言深是大忌,顾盼不会不懂。 但沈瑾瑜在心里默默的承认,顾盼确实太美了,她哭都哭的这么好看,美人哭了,风姿却不减,甚至更甚几分。 沈瑾瑜看顾盼看得呆住了,程婉轻轻握住了顾盼的手,神情有些激动道:“凭美人换成谁都好,还有谁可以绕得过你去?你样样都比她人更强,除了你,谁还配做第一美人?” 程轩忙得几天没有来看她了,谁知道他一进门见到的就是一个端着茶杯呆一个哭还有一个在安慰的场景,他不由有些头疼。 程轩皱眉的功夫程婉已经跑了过来,程婉满脸委屈的表情对程轩道:“哥哥。” 这时候顾盼止了泪,用帕子轻轻擦了眼角,满脸红晕的说道:“抱歉,我失态了。” 程轩略点点头,对程婉说道:“既是如此,小蝶你先送顾姑娘先回去吧。” 程婉惊讶道:“那哥哥你呢,你不送盼儿姐姐嘛?” 顾盼忙止住了程婉道:“小蝶,你陪我去吧,我也没什么的。” 程婉还想继续撒娇,但架不住顾盼期待的眼神,只得牵着她愤愤的走了。 沈瑾瑜还没回过神来,一行人便风似的离开了,程轩若无其事的坐下问道:“你们今儿在唱什么大戏。” 沈瑾瑜咯咯笑了,扬起了手里的牡丹帕子捂了嘴道:“能有什么大戏?有人想你了,到我这里找机会罢了。” 程轩虽然没有向沈瑾瑜汇报过行程,却常常有意无意间提起他没有去过桂园。 程轩原本很紧张,虽然他知道沈瑾瑜不是胡乱计较之人,但是不管怎么样自己的过去都摆在了眼前,任何人都会不舒服吧。 可是现在,沈瑾瑜的风轻云淡让他稍微的轻松了一点,却又凭空多了一些不悦,因为,毕竟,这女人太淡定了一点。 程轩还来不及表示他的不满,他看到了沈瑾瑜手里的帕子。 那朵牡丹,开得实在是,太艳丽了,如同盛放的顾盼,还有那段旖丽的曾经。 程轩脸色一沉,拿过沈瑾瑜手里的帕子看了一下,沈瑾瑜嘴角露出了然的微笑,这微笑让程轩的不高兴更甚了一些。 程轩问道:“这帕子……” 沈瑾瑜微笑道:“是刚才顾姑娘送给我的,漂亮吗?” 程轩将帕子拿在手里紧紧的攥着。 沈瑾瑜对玉衡说道:“还有几条,都拿过来吧。” 玉衡看了一眼沈瑾瑜,将刚才那个小包裹递给了程轩。 程轩什么都没说,拿了包裹脸色铁青的就准备走。 走到了门口,仍是心有不甘的就回来了,将包裹丢在桌上道:“以你的聪明,不会不知道这帕子有问题吧。” 沈瑾瑜轻笑不语,只歪着头看着程轩。 程轩喜欢沈瑾瑜的聪颖与淡定,以前他也知道沈瑾瑜是漠然的,什么都不在意,都只是淡淡的。好像除了沈怀瑾,其他人都是无关紧要的。 程轩自幼见过父母之间的事情,他年幼时候受过的委屈他无力排遣,只得将这一切怪罪于善妒的李夫人,他那时就暗下决心,他要找一个大度的妻子,只要将他的内院与孩子们都照顾好,不要在意其他的事情就好。 沈瑾瑜的这种反应不就是他对未来妻子所期待的吗?他没想到的是,却让他这么生气,或者说,是委屈。 程轩站着等了好久,沈瑾瑜却没有任何反应,他的一腔怒火,像抽刀断水的武士,对水流没有任何影响,那股怒意夹杂着委屈更甚了,他既下不来台,又无处泄,狠狠的拿着包裹走了。 玉衡见程轩怒火冲天的走了,怕沈瑾瑜难过,忙进来陪她,却只见到沈瑾瑜若无其事的在写字,她哑着嗓子问道:“小姐,你为什么不解释,刚才那情形你也是不得已收下的。” 沈瑾瑜手停了一下,笑着将笔放下对玉衡道:“这种斗争,后院的女人,有哪个不是为了男人呢,可是问题是,光解决女人有什么意思,你看程轩,且不说我以后会不会留下来,就说他以后的女人会有多少,我计较不来。” 玉衡想要安慰一下沈瑾瑜,她想了半天,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过了了一阵,更觉得正在抬笔写字的沈瑾瑜不需要安慰。 程轩本人原来就是性格稳成,这些年的历练更加让他懂得喜怒不形于外,像今天这样他一路气冲冲的快步走已经是非常大的怒气了。 第六十八章牡丹手帕(3) 程轩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怒意走到顾盼的院子,进了门,见到正撑着绣棚绣花的顾盼。 顾盼忙让小莲给他去泡了茶道:“三哥哥,看你脸色不好,什么事情这么急?” 程轩站着将手里的包裹丢到了顾盼的桌上道:“这东西是你拿去的吧。” 顾盼看了一下,浅笑柔柔道:“就是这几个帕子吗,沈小姐说她喜欢我就送她了,你也知道我客居程府,身无长物,能送人的无非就是这些手艺了。不过,如果你不喜欢了,我以后不送也就是了。” 说着就将帕子慢慢的收拢了起来,顾盼很美,受了委屈的美目里朦胧的就起了些雾气。 程轩想起她这些年受的苦,满腔的怒意也不好出来了,他心里叹了口气。 顾盼知道事情就到此为止了,她太知道自己有多美了,所有的眼泪都是恰到好处,就那么一点点,藏在眼底,不漫出来,却让人看得见。 男人喜欢柔弱的女人,眼泪太多,却会造成负担,遮遮掩掩的一点点,反而余味无穷。 今天的事情本身就是故意的,程轩太久没来,饶是她再有耐心也沉不住气了,那帕子是他们的曾经,就像一棵树一样的立在回忆里,无论你喜不喜欢都好,是怎么都绕不去过的。 打点好了朴园的小丫头,程轩回院子小莲便会知道,顾盼选了一个程婉也在的时间去,程婉与她从小便有往来,程婉的那点小心思,她非常明白。 这段时间在下人身上撒下的那些金钱起效了,程轩尚只是在来近月轩的路上,顾盼就被送茶果的丫鬟通知到了,所以那些突如其来的眼泪,也正是要给程轩看的。 顾盼在沈瑾瑜那里受了委屈,还落泪了,不管怎么样都会让这男人有所触动吧,所以不论沈瑾瑜说什么,她都会哭的。 程轩的脾气不好作,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喝了杯茶就走了。 不管如何,程轩总算是来过,男人嘛,一开始心里会记恨,时间久了,总会软化的,再说,她知道她的美,还有那份温柔,从小青梅竹马的情分也是不同的。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什么叫做化百炼钢成绕指柔了。 而且事情的后续展看起来比她想象中要好,听说程轩一连两天,明明在家,却没有去近月轩。 到了第三天的中午,程轩终于沉不住气去找沈瑾瑜,他去的时候,为他开门引他进去的嬷嬷满脸堆笑的说道:“沈姑娘这俩天茶饭不思的,这会儿正午睡呢。” 走到卧室门口,碧玉听到声音由里面打了门帘出来,向程轩福了个礼道:“姑娘还在睡呢。” 程轩几天没来了,上次走的时候还带着气,他急着进去,却忘了分寸,这时候被碧玉拦住了才想起来,他脸色一沉,对着嬷嬷道:“知道错吗?” 那嬷嬷是程家的老人,自然是以程轩为重,她们被分到了近月轩,荣辱都与沈瑾瑜系于一身,程轩怒气冲天的走了,又前所未见的在家也没来,她们担心沈姑娘“失宠”自己的日子也难过,程轩来了,欢喜的忘了规矩。 那嬷嬷知道程轩的脾气,也知道他对沈瑾瑜的态度,双膝一软,便跪了下来。 程轩面无表情的说道:“知道就好,念你是程家的老人,去领十个板子吧。” 那嬷嬷犹自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起不来,她是程府的老人,要是让人知道这马屁拍在马腿上,还因此挨了打,以后还有什么面目见人? 沈瑾瑜听到门口的吵嚷声,边穿衣服边问道:“外面什么事儿?这么吵?” 碧玉进去帮沈瑾瑜穿好了衣服出来,沈瑾瑜看着嬷嬷跪在门口,笑问道:“什么事儿啊?怎么还跪着呢。” 程轩轻描淡写的说了声:“做错事情了,你怎么还没去领罚?” 那嬷嬷满脸哀求的望着沈瑾瑜,沈瑾瑜问过碧玉生了什么事情后笑道:“这算个什么事儿,嬷嬷,板子就不必了,我帮你求个情,罚你一个月俸银可好?” 说完走到程轩面前轻轻福了一礼道:“程三爷,您看这样可好。” 程轩本就是有心给沈瑾瑜个顺水人情,当然没什么不愿意的,他微微颌,那位嬷嬷若蒙大赦,忙不迭的下去了。 沈瑾瑜这时才拉了程轩的衣袖道:“谢谢了。” 程轩板着脸问道:“谢我什么。” 谢什么,自然是谢你不让人乱了规矩,不让人看轻我,还有便是谢你留个人情给我。沈瑾瑜心里嘀咕,嘴上却娇笑着说道:“谢你大中午这么冷的天来看我啊。” 程轩看她的笑中透着狡黠知道她答非所问,只得气哼哼的用食指弹了一下她的鼻尖,这事连着上次那件事情就算是过去了。 节气已经是过了小雪,天阴阴的,云也压的很低,沈瑾瑜怕冷,房里已经早就点起了银霜炭,要说起来,程轩确实将她照顾的很好。 “这天怕是要下雪了吧。”听着窗棂纸会被风刮得乱响沈瑾瑜喃喃说道。 程轩知道她畏寒厌雪,今天肯定已经在房内待了一整天了,若是雪真的下下来,再不会出去的,他让玉衡拿来大氅,拉起沈瑾瑜就往园外走。 沈瑾瑜今天穿着月白蝶纹小袄配了玉色绣折枝堆花襦裙,大氅是青色的狐肷制的,女孩子用,颜色未免深了些,程轩给沈瑾瑜系着披风的带子笑道:“这披风颜色太暗,不衬你,改天我去给你猎匹白狐,给你做一件纯白的狐狸大氅可好?” 沈瑾瑜低头看了看披风小声道:“我觉得还好呢,我白啊,什么颜色都衬我。” 程轩少见这么自恋的沈瑾瑜,笑出了声道:“对对对,你最好了,什么都很衬。” 对于将来的事情,沈瑾瑜不敢应,所以只能将话题扯开,提及将来的事情,她知道程轩希望她留下来,可未来太远,婚事太重,变数太多,承诺……太虚无。 她不愿让程轩为难,亦不愿让自己为难,毕竟,相比起顾盼,程轩已经是将她照顾的很好了。 第六十九章 和好 沈瑾瑜低头看着系好了大氅,浅笑道:“走吧。 ” 程轩为她拢了拢衣领处,才并肩出了门去后山。 果然是冷,吐气成冰,云低得触手可碰,上了山,程轩伸手牵住了沈瑾瑜。 山势不陡峭,沈瑾瑜爬山的耐力却不行,只走了一半,她便停了下来,大口喘气,心跳的很快,程轩却是少有的坚持,也不及以前的温柔体贴,一路半拖半拽的提上了山。 实在是太累了,终于到了山顶,沈瑾瑜有些恼怒的甩开了程轩的手不顾形象的坐到地上喘气。 程轩好笑的看着沈瑾瑜道:“你就该多动动,到了冷天都不出门,身子会变虚的,你上次爬坡可没这么累。” 沈瑾瑜没理他,平了一下气息才慢慢站起,抱怨道:“你知道这件大氅多重吗?我头回冬天上山还要背着这么重的衣饰,当然爬不动了。” 程轩被沈瑾瑜的歪理都气笑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你这么多理由,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沈瑾瑜将大氅裹得更紧了些问道:“你有事要和我说?不然不会选这样得地方来吧。” 程轩捏了捏沈瑾瑜得脸颊道:“这个时候又这么聪明了?前几天就跟我装傻?” 沈瑾瑜故意的将话题扯开道:“就知道你不安好心,要我来爬山,你觉得前几天受了气,才故意的整我对不对?” 程轩道:“特意拉你上来问话的,会这么轻易的让你转了话题?” 沈瑾瑜心里叹了口气,这次,是避不过了。往常,程轩总会有意无意的提起将来,让沈瑾瑜不要走,她从不正面回答,只是将话题拉开。今天看着这么固执的程轩,必是要问到答案为止了。 果不其然,程轩凝神问道:“阿诺,你的名字是要你一诺千金吧?答应我不要走,留下来好不好。我从前就说过的,留下来,做我的妻子。” 沈瑾瑜有点说不出拒绝的话,她知道程轩的少年时光,曾经位高权重的世家子弟,府中却在他这一辈遭遇变故,所以他性格中,除非大事,不然绝不勉强,正是这样性格的程轩才会在少年之时与红颜知己顾盼因为一古曲闹了这么多年都不相往来。 她所了解的程轩,能在曾经她一次次将话题转开的情况下,还对她这么直白的说出这些话,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在这样的场景,说不感动是假的。 她只能主动的打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程轩,程轩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用安慰的口吻道:“阿诺你放心,现在程府我可以做主,而且程王是不被赐婚的,我可以娶你的。” 沈瑾瑜抿了抿嘴,字斟句酌的一字一句慢慢说道:“修远,我们的担子,都很重,我知道你很累,我不想把我的担子,也加诸到你的身上,况且,你知道的,我在岭南,还有责任。” 程轩没有放开她,在她耳边说道:“娶你的事情,我会解决,你的责任,就是整理清楚你自己的心,然后告诉我答案。” 沈瑾瑜撑起来望着他,泪盈于睫,他拉住沈瑾瑜的手,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轻笑道:“我知道你很难现在就回答我,但是我想带你来山上,不被打扰的好好想想我的问题,我有耐心,也有时间,你总有一天会答应的。” 沈瑾瑜松了一大口气,她愿意和程轩在一起,但是留下来这个决定太过重大了,那足以改变她生命的轨迹,她没办法现在就决定。 她的前小半生都是自由自在的,她见识过韩家与岭南郡王府中的暗斗汹涌,她害怕这样的生活,目前在程府,她只是客人,可是已经有麻烦找上门来了。 她不怕麻烦,人生在世,难免哪里都是麻烦,可是她怕,以后只有这一种麻烦。人生很宽阔,可是当后面可以预计的麻烦永远都只有了无休无止的争风吃醋,那种乏味让她不寒而栗。 程轩摸了摸她的手,已然是凉冰冰了,他将沈瑾瑜的双手合在手心处,哈了口热气,又帮她搓了搓,却还是冷。 刚才上来之时已经让沈瑾瑜耗尽了体力,现在天这么冷,要下山了。 程轩将沈瑾瑜拦腰横抱起,准备抱她下山,沈瑾瑜一声惊呼,虽然以前程轩也这样的抱过她,但是那次她尚在昏迷之中不知道,这次是她记忆里的第一次,她红着脸,却没有低下头,大方的看着程轩,用眼神表达着她的谢意。 程轩最喜欢沈瑾瑜的爽直,不掩饰。她现在这样温柔的望着他,看的他的心都快被融化了。 而且今天沈瑾瑜虽然还是没有答应他留下来,语气却是相比以前放软的许多。 在下山的路上,果然开始飘起了零星的小雪花,沈瑾瑜一直讨厌雪,用手捂住了脸,如掩耳盗铃一般,她没看见,就是不存在了。 下了山,程轩留在近月轩吃了晚饭便回了房,第二天他还有要事要办。 明晚她们帮王逸山还有最后一次针灸,这次完了,王逸山的脉象会稳定约一个月时间左右。 上次给程轩针灸之时,还有最后一次时,程轩负气没有去,在没有吃药与治疗的情况下,一个月左右脉象便回复了正常。 因此沈瑾瑜计算了一下,如果真的回宫,王公子对周围环境掌控力不足的情况下,必然是要吃药或者治疗的,如果这么虚弱的脉象不到一个月便治好,肯定会让人觉得有诈,明天那一针至关重要,是必不可少。 程婉还要过生日,到了及笄的年纪,但是因为还没有订亲,也没有举行仪式,但是李夫人邀请了些人来热闹热闹,程府会有诸多人来。 原本沈瑾瑜与顾明珠也没有订亲,但是因为她们没有亲人在此,年纪也大了,总不好一直不留头,因而李夫人帮着给准备了个小小的仪式将头绾起来。 第七十章 程婉的生日 沈瑾瑜觉得头有些痛,诸事怎么都撞到一起了。 第二天沈瑾瑜起得很早,她刚起床云蓝便来了。云蓝笑盈盈的问了安,拿出两个小的金红色交织的缎面锦盒说是程轩准备的。 沈瑾瑜一一打开来看,是两对耳坠,材质各为深红色的珊瑚和奶白色的珍珠。 珊瑚的红色很均匀,是比莲子略大的水滴状,那珍珠比沈瑾瑜手钏上的珠子略小,颜色和亮度却都不错。 两对?是什么意思? 云蓝拿出那对珊瑚耳坠道:“三爷让小姐今天戴着这对,那对珍珠的让您当作生日贺礼送出去。” 沈瑾瑜仔细看了一下那对珍珠耳坠,珠子很圆,个头比自己手钏的略小,颜色却是一样漂亮有光泽,应该有些价钱但是也是在她承受得起得范围内,这份礼准备得非常贴心。 她将原本准备好让碧玉去外面买来的雕花白玉手环换了下来,她买的手环确实看起来太过寻常了些,将耳坠装进玉衡为她画的花样,她自己亲手绣的荷包里。 换好昨天就准备好的衣裳,桃红色嵌金色绣花褙子,又配了桃红襦裙,外面罩了品蓝色文锦交领比甲,梳了桃心髻,因为耳坠已经很艳丽的关系,并没有配复杂的头饰,只以金银丝挽结。 云蓝并没有走,留下了帮着给沈瑾瑜梳妆。 昨天夜里程轩还是觉得那件青色的大氅不好看,很晚了还差人送来一件石榴红缎面连帽翻毛斗篷。 玉衡在外迎了小莲进门,沈瑾瑜与云蓝笑道:“今天我这里怎么这么热闹。” 小莲给沈瑾瑜请了安才清脆利落的说道:“我们小姐知道今天有客,给沈小姐拿来了今年时兴的宫花,不是什么好东西,不知沈小姐用不用得上。” 说罢将手里的盒子递了上去。 云蓝看着沈瑾瑜的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刚才还为沈瑾瑜有点担心,她看起来不太计较,好像家里人口较为简单,不似能应对这么复杂的事情。 实际上如果不是在岭南郡主府曾做过丫鬟,沈瑾瑜还真的不知道这些门道。 小莲来的时间太巧了,正好她穿戴梳妆好,她便来了。顾盼生的美,若是打扮着装重样了,吃亏的只能是沈瑾瑜而已。 这些衣饰都是早早就准备好了的,临时换,肯定会失了风采。 换与不换都是一个两难的决定。 沈瑾瑜笑道:“既是麻烦小莲姐姐跑这一趟,那就请代我跟顾小姐说声多谢吧,今天顾小姐那边也要好好准备,我就不留你了。” 小莲没想到她连盒子都没开,就下了逐客令,只得准备自己将盒子打开,让沈瑾瑜选朵宫花了,碧玉见小莲又要如上次顾盼的手帕一般故技重施,忙将盒子放到梳妆台,甜笑着请小莲离开。 伸手不打笑脸人,小莲吃了瘪,却也不出脾气,悻悻然走了。 漫漫人生路,未觉疲惫,只余麻木。 云蓝本来也要走得,忍不住留下道:“姑娘,既然这宫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不要戴了。” 沈瑾瑜有些意外的看着她,程轩身边的大丫鬟,除了她就是云舫,两个人都不多话,云舫高傲些,云蓝温和些,但是像这么**裸的提醒,今天尚是第一次。 沈瑾瑜心里有些感激,她们这种普通的交情,能做到这一步其实已属不易了。 她回道:“多谢,放心!” 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 送走了云蓝之后,她也没有打算要换衣服,她看了一下,跟在她身边的碧玉似乎全然不知道生了什么事情。 沈瑾瑜心里嘀咕了一下,看来,韩蓁蓁真的只是需要她的样貌,不需要她处理事情啊。 后来又转念一想,也对,韩蓁蓁是韩家大小姐,没有那么不长眼的女眷,大家都该是生怕与她撞了衫惹得大小姐不高兴吧;后来嫁了人,嫁的也是嫡子,也不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若不是门当户对,这样贸然嫁了,也应该压不住吧…… 沈瑾瑜将飞远的思绪拉回来,想着眼前,美丑已然摆在那里,换与不换都没有差别,如果只是爱美人,就算她们穿的不一样,漂亮的始终是漂亮的。 于她,人生里的阴谋诡计太多,如果可以,让一切处在阳光之下吧。 沈瑾瑜坐下了会儿呆,便不再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 沈瑾瑜整理好衣服,带着碧玉去了巧园,玉衡虽然已是治好了哑疾,到底还是有些口齿不便,因而不是很愿意去。 程婉已经是换好了衣裳,正在往凌虚髻上插累丝嵌宝金凤,她平素喜红,今天穿的却是水蓝色缠枝莲的妆缎小袄,配了浅桃色的裙子,沈瑾瑜正想着这位今天怎么穿的这么素净,她的丫鬟晚晴就拿来了大红色的猩猩毡。 程婉见到她来忙站起来道:“正等你们呢,我刚准备去给母亲请安呢。” 碧玉将礼物呈了上来,沈瑾瑜道:“寿星公,今儿个起算是长大了。” 程婉披好斗篷让丫鬟收下礼物才笑道:“如此,谢谢了。” 她转身准备出门,看见了沈瑾瑜的珊瑚耳坠,她想起上次沈瑾瑜给她的珍珠,让哥哥拿走了,却没再做成饰还给她,只给了一个珊瑚的簪,本来想问,沈瑾瑜那个耳坠的来历,话到嘴边,却忍住了。 两个人前后出了巧园,路上的雪已经被清扫干净了,天上却还在飘雪,程婉与沈瑾瑜打了青绸油伞,到了染园,顾明珠早就到了,却是没有看到顾盼,只听说病了。 沈瑾瑜心里暗想,难道竟然是错怪了她。 第七十一章程婉的生日(2) 李夫人今天穿着石青色的团花暗纹肩通袖织交领长袄,配了婔红织金马面裙,高高的绾了髻,戴着金累丝嵌红宝石双鸾点翠步摇,比平时也是看着隆重许多。 程婉此时拿了李夫人给的礼物已是盈盈下跪,行了大礼道:“母亲大人,女儿的生辰,您受累了。” 程婉语气诚挚,与平时的腔调不可同日而语,李夫人心有所动,亲自起身拉起她的手坐到了自己的身边,白马过隙,这孩子已然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如她这么大的时候……李夫人一把将她搂在怀里,母女俩看起来其乐融融亲密有加,丝毫不见平日里生疏的模样。 这种时候,沈瑾瑜想起父母,心下难免有些黯然。 趁着气氛好,明珠也拿出了礼物,一起与李夫人吃了早饭。 吃过了早饭,客人都66续续到了,听程婉说,与上次在菊园的人员是差不多的,也就势回请一下,李夫人久不请人于家中聚会了。 李夫人已经是命人准备好了芙蓉榭,此榭为曲尺形水池的转角处,以短廊相接的两座水榭,由岸上向水中绵延而去,凌空架于水上,四面有窗,中间另有丫形的隔断,水榭并排相连,既能互相看到,又没有坐到一起,作为看戏时的男女宾客隔开了,又不用帘子,着实方便得很。 李夫人与程婉作为主人去的比较早,沈瑾瑜吃过了早饭又喝了茶才慢慢带着碧玉走了过去。 沈瑾瑜到的时候,已经是来了许多人,都是上次见过的。 来的这群宾客之中,最为引人瞩目的,便是将要去和亲的江瑶。 沈瑾瑜这是第一次见到江瑶,她在心中暗叹了一下,果然美人有很多种。 江瑶比她母亲叶夫人更高挑,几乎高出了沈瑾瑜半个头去,却比母亲更纤细,她肩如刀削,脖颈长秀柔美,光是那身姿,看背影站在那里已让人觉得此人是神仙风韵,她穿着雪青色的缎面小袄,配了葱青色的夹棉襦裙,几乎没有半点绣花,只有细细看了,才能现裙边与袖口处绣了隐隐的同色翠雀花,头上的饰也是最最寻常的元宝髻,只简单的插了只珍珠珠花。 就是沈瑾瑜这种珠钗不多的与她比起来都像是混身的绫罗绸缎珠光宝气,无端的就俗了起来。 她的长相与中原女子的柔美不同,眉宇间带有硬朗之气,美的很英姿勃勃,五官单独拆开来看,每一样都不算特别漂亮,但是长在她脸上,每一样又都是恰到好处,让人觉得特别清冷又温婉的风情。 或者说,你找不出她脸上有特别漂亮的地方,但是那个三庭五眼就是让人觉得,看起来很舒服。 看到沈瑾瑜来,程婉她们礼貌性的与她打了个招呼,因为不熟,沈瑾瑜并没有上去与她们寒暄,这些姑娘们,能见面的时间实际上也不是很多,只能在这个时候多讲上两句了。 江瑶是与王家的媳妇姚氏并孙女王彤一起来的,这两世家关系一直都很好。 王彤比江瑶矮,但比她白,站在她身边,只觉得娇俏可人,玲珑剔透,并不逊色多少。 一文一武一英一柔相得益彰。 程婉与王彤正在与江瑶免不了要讨论和亲的事情。虽然上次在暖房内程婉说的斩钉截铁,但是毕竟这事不是生在程府,也不好多说什么。 王彤脸上有些忧伤,江瑶却看不出喜怒来,沈瑾瑜只听道王彤道:“本来我们女儿家不该谈论这些,但是江姐姐你娘准备的那些嫁妆真的都可惜了。” 江瑶是嫡女,叶夫人名下虽然还有一子,但却不是自己亲生的,叶夫人给江瑶从出生开始便准备良田与商铺给她做嫁妆,这次江瑶要去和亲,叶夫人便将所有嫁妆顷数卖出,想要换成银票给她带走。 沈瑾瑜看到江瑶的脸,有瞬间的失神,再看时,已经找不出痕迹。 江瑶笑着对王彤与程婉道:“既是如此,我母亲在京中,少不得让你们照顾了,你们也知道的,她性子刚烈。怕是。” 程婉握住了江瑶的手,了然的点点头。江瑶是独女,这一嫁之后,天长路远,再见面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想想都让人伤感。 江瑶只有在提及母亲之时,脸上才终于有了一丝丝情绪泄露在外面。 纵然洒脱,也是有放心不下的人。 话还没完,兵部侍郎家里的欧阳夫人母女,户部尚书家里的吴夫人婆媳来了。 李夫人已经是亲自迎了上去, 人多嘴杂,最初的嫁妆话题便没有再继续下去。 长辈便有长辈的话题,程婉便奉命带着这些姑娘,准备去看戏。 虽然和亲就在眼前,但是毕竟是些小姑娘家,都高兴的去了芙蓉榭。 顾盼已然是在水榭之中就座了。 沈瑾瑜看到顾盼,心里居然有种大石落下的畅快之感——终于是来了,不必一直的悬而未决了。 顾盼的衣着非常巧妙的与沈瑾瑜有异曲同工之妙,桃红色的小袄,样式不同,或者说,是大同小异,顾盼的衣服颜色都更深上一分。 时下京城已经是下了雪,路边没有清扫的部分也有了厚厚的积雪,顾盼的衣裳更加浓艳一些,与冬天里的萧瑟相衬,加上她的皮肤雪白,纤秾合度确实更好看一些。 顾盼站起身来向程婉走去,看到江瑶却是一惊,她与江瑶之前没有见过,但是闺秀之间的范围就只有那么大,没见过想必也是听过的。 江瑶以前并没有现在这么出众,先前也是漂亮的,但就是普通小姑娘的漂亮,个头也没这么高,站在人群中也没有现在这么显眼。 早前单论姿色,顾盼从未将江瑶放在心上,她这是搬到程府中的第一次在众人前亮相,要的便是艳压群芳,尤其是沈瑾瑜。 人生的“惊喜”真是层出不穷,让人防不胜防,眼下这样看来,沈瑾瑜倒是不足为患了,顾盼终于是知道,什么叫前狼后虎了。 江瑶不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她现在美的凡脱俗,顾盼自己觉得与之相较,便落了俗套。 第七十二章程婉的生日(3) 有那么一瞬间,顾盼心里悲哀之极,一步错,步步错,说的便是她现在的状况吧,当年若不是……她现在也该是女主人的姿态了吧,何至于此! 两美相遇,众人的眼光都集中于此,反而没人在意到沈瑾瑜与顾盼穿着的一致性了。 这事于沈瑾瑜而言也算是个意外的好处了。 顾盼打起精神来,仍旧是笑着与众人一一打了招呼。 榭中,阑干处放着一张小茶几,上面摆了茶具与果品,旁边有丫鬟再给红泥小炉煽风煮茶,两边水榭各有丫鬟若干。 给各位小姐坐的小几与座位上已经上好了茶与果品,水榭中所用茶几以及茶具都是用的竹质品,极是风雅,想来此宴是用了心思的。 沈瑾瑜自己找了一个不起眼的靠边位置坐了,听她们寒暄。 戏还没开锣,便听得有人在议论,这次请的是长公主府上的麒麟班,她们唱腔婉约,身段柔美,极受京中女眷的欢迎,而后便有人说让程婉寿星第一个点戏,程婉便点了麒麟班最拿手的琵琶记里的一出。 程轩与王逸山并着程信一起来到染园,在场的虽是内眷,但都是长辈,所以他们几个做为后辈,是不需要避讳的。 王逸山已经是请完安,他们这安,请的极怪。王逸山说是微服出游,但是在场各位都心知肚明他是皇太孙,名义上的下任皇帝。 请安之时也未听到王逸山说打扰,李夫人也未提他久住之事,大家都用了寻常的家礼,行了晚辈之礼,没有多寒暄。 请了安,稍稍坐了而后便去了水榭的另一边看戏,这种情况,要说的也都是些细枝末节的小事,没有什么能谈论的。 沈瑾瑜远远的看了一下坐在对面一行人坐到水榭之中,王逸山的脸色,看着与常人无异,她心里盘算着,这最后一针针灸完之后,他便会回到皇宫,她能做的事情只有这么多,剩下的,便是等待,等大家争夺王位或成或败,她所能做的,便也只有等待了。 胜了,自然是皆大欢喜,她只盼韩伯伯一家能回到京城,自己与父母的两年之约快到了,究竟下步该怎么走,她心中毫无头绪。如果韩伯伯回京,怎么样都会觉得安稳些。 败了,该面对的又是什么呢?王逸山,程府,韩伯伯与自己,又该怎么样呢? 不知不觉她的命运不止与程轩一起,竟然与王逸山也绑到了一起。 沈瑾瑜此时想着未来的路途漫漫,却是不在意间裙子被泼上了茶水。 旁边的丫鬟忙拿了帕子边擦边道:“沈姑娘,对不起,这裙子脏了,我陪你去换一条吧。” 茶水并不是很烫,因为已经喝了一半,茶水也不多,还不至于到要换的地步,她刚想拒绝,却看到这丫鬟居然是云蓝。 云蓝是程轩房里的大丫鬟,肯定是不需要在她这里做这些端茶奉水的事情的,沈瑾瑜猜她肯定是有事要讲,便将要出口的话咽下,直接提了裙子便跟着走了。 果然,到了只有她们俩人的地方,云蓝便很抱歉的说道:“沈姑娘,真是对不起了,今天早上我回去后,多了句嘴,告诉三爷说,你临出门的时候,小莲姑娘上门拜访,被我遇到了。我想着,你大概要换衣衫的,可不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沈瑾瑜有点傻眼,刚才只顾着想自己的事情了,她好像没有留意到程轩的脸色。 云蓝本是好心,谁知道好心却办了坏事。 沈瑾瑜想了一会儿才抓了云蓝的手很认真的说道:“谢谢你,这件事情我会解决的,云蓝姐姐。” 云蓝满脸的抱歉,沈瑾瑜笑道:“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这事情你提醒过我,只是我换了方向应对,却没有知会你一声,别放在心上。再说,你该知道的,这不是什么大事。” 云蓝叹了口气,跟在沈瑾瑜的身后走着,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到近月轩,玉衡帮她换了一身樱草色织锦的长裙,裙裾下摆绣了几朵鸢尾花,腰间束了豆青色的丝绦,将长绾成倭堕髻,只有耳间的珊瑚坠子没有换掉。 换好了衣服,便与云蓝一起往水榭走去,毕竟今天多有外客,虽然只是暂居于此,还是不方便在近月轩久留。 到水榭的路只有一条,经过上次在菊园的事情后,每当人多的时候,沈瑾瑜都有点略紧张,今天如果不是云蓝陪着来,就算衣服脏了,她也不会一个人脱离众人而来的。 原本云蓝尚有些愧疚,不过看着沈瑾瑜还算平和,自己总算将心放了下来,也能和她一路说笑着,快到的时候却看到前面有两个人影。 沈瑾瑜有点犹豫,是桑田和江瑶,一则她实在很怕桑田的利嘴,尤其在救过她之后,二则,江瑶算是定了亲的人,俩人身边没有丫鬟跟着,怎么都怕是遇上了不该遇的事情。 这二人并肩而立,江瑶与他差不多高。 沈瑾瑜放缓了脚步,却加大了和云蓝说话的声音,这样有个缓冲的时间让他们能各自离开也还好一点。 想必是听见了的,正在侧面对着她们的桑田停了下来,没有再说话,却并没有避嫌的意思,倒是定定的站在那里,像是等她们一样。 桑田微微转过身来,将下巴略抬起,等沈瑾瑜二人上了前质问道:“你怎么又落了单。” 开口便是来势汹汹,沈瑾瑜也不好多说什么,云蓝上前给他和江瑶请了安,才慢条斯理的说道:“回桑大爷的话,刚才在水榭,我弄湿了沈姑娘的衣裳,才陪着换了,这会儿正准备回去呢。” 桑田这才注意到沈瑾瑜身后人是的云蓝,听她说了,也没再将什么,就低声抱怨了一句:“就会到处乱跑。”便也没再说什么。 江瑶原本在染园便见过沈瑾瑜,但是并没有怎么说过话,现在桑田说话的功夫她才细细的打量了一番沈瑾瑜,笑道:“你倒是不俗。” 第七十三章 程婉的生日(3) 沈瑾瑜一愣,看到江瑶本身的穿着很是清淡,自己刚刚将一身红衣换下,这样与江瑶的喜好相近才被夸奖的吧,因此心中被美人夸奖,多少有些惊喜,准备答句谢谢的时候,江瑶又说道:“桑公子在京中多有美名,可是出了名的惜花公子,我尚是第一次见他这样对女子恶语相向呢。 ” 沈瑾瑜只得将心中长出的得意和快要出口的谢谢具又咽了下去,尴尬的笑着,心里腹诽道:“惜花?若不是他先口出不逊,我又怎么会反唇相讥,以致后面见面就互相口出恶言呢,何况今天他都够客气了。” 想起上次在菊园里被桑田搭救的事情,沈瑾瑜似乎又觉得自己好像这样想他有些理亏了,所以忍了忍才道:“那自然是我的不是,抱歉了。” 桑田并没有与她客气,用鼻子冷哼一声就转过了脸去,沈瑾瑜是觉得习惯了,也不计较,对他们二人道了别便准备走。 桑田却叫住了她,对江瑶道:“你们一起过去吧。” 江瑶却微笑摇了摇头道:“我话还没说完,你便想打我走?这却是不能的。” 桑田正欲开口,就听得水榭附近一阵骚乱,间或还传来女子的尖叫声,男人的呵斥声,还有兵器相碰的打斗声,沈瑾瑜见江瑶面色纹丝不动,心里便多添了几分佩服。 深闺女子,每天的生活都是按部就班,所有参与的大场面,都是秩序井然,有条不紊的,自己也是经过了岭南的叛乱,才能这么沉稳。 可江瑶难得遇上变故,却能这么沉着,出去和亲,面对异族也多了几分把握吧。 桑田向着水榭的方向听了一会儿,并未跑去看情况,转过来对江瑶与沈瑾瑜道:“你们跟我去染园,现在前方环境未明,染园应该还是最安全的地方。” 江瑶本不欲与沈瑾瑜同行,这种情况,她还是心有未甘语气决绝道:“即是如此又怎样呢?我和亲在即,有些话不说便永无机会再说。” 沈瑾瑜看着这中间仿佛关系千丝万缕,立刻想要逃开了,她可不愿再卷入另一场是非,便想要悄悄的自己走了,却听到桑田脸色微沉用不容置疑的语气道:“这个时间你们先去染园,今天的事情可大可小,有人问起,你们互相做个见证。” 说完就头也不回的朝着染园走去。 沈瑾瑜看了江瑶,没有她想象中的不愉快,表情似喜非喜,似怒非怒,只过来与她并肩跟在桑田的后头慢慢踱步,不急不缓的去了染园。 听戏的姑娘们已经尽数转到了染园中,桑田走到门口附近等了一下,见她们三人安全的进去,便朝着水榭走去。 染园看起来并不慌乱,李夫人挨个抚慰好那些夫人,与身边得力的管事嬷嬷一起,亲自将这些夫人小姐们一一送到正门外的马车上。 水榭的事情,程轩在处理,顾明珠程婉等人皆在染园中坐等。 万事安定下来,客人都送走,水榭之中的事情都处理完,各个院落都巡查了一遍之后,已经是傍晚了,李夫人劳累过度,免了大家的晚请安,让她们各自散了。 沈瑾瑜料想程轩今晚必然是忙得很,王公子临走之前出了事,连客人都这么慌忙火急的送走了,事情应该不小。 这事看起来肯定是冲着王公子来的,是有人不希望他回宫?可是这样的行为未免也太明显了。 出了这样的事情,程轩最近应该很忙了,她不想误会酵,也不想让他因为这件事情分心。 她想了想,终是让云蓝给程轩带了句口信:“大勇不斗,大兵不寇。” 上次沈瑾瑜与他说过的,她愿意全然的相信他,她只愿将心力放在对付外人上,大勇不斗,也算是她对他最大的解释了吧。 程轩当天夜里便没有回府,一直到了第二天的下午。 听到云蓝说给他听的那八字,他心绪有些复杂。 程轩昨天看到那身衣服的时候,心中就有股火窜了出来,他了解沈瑾瑜,这个女人心细如,她就算不了解大户人家这些事情,通过上次的牡丹花手帕也该知道,小莲与顾盼不是省油的灯,何况云蓝是稳妥之人,她既然跟自己都提起了这件事情,或明或暗,她当时也肯定提醒过沈瑾瑜。 在场的沈瑾瑜就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不说云蓝提示过她,就算没有,这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的琐碎之事,能难得倒她? 他实在是有些气不过。好像在沈瑾瑜心中,他就是那么的不值一提,甚至不值得沈瑾瑜为他换件衣裳——他继而想起沈瑾瑜初入府的时候,那个时候,她也是这么的无所谓。 顾明珠拿来的衣服,她甚至连稍微的的挣扎样子都没有做,就那么坦然的接受了。 当年也许她不屑挣扎,因为她当初本就没有打算久留,而且她那么一个不容易相信别人的人,觉得她挣扎后也是徒劳,因而信不过他很正常,可是两年过去了,程轩觉得自己已经是用尽了所有心力对她好,仍旧被她那么的不屑一顾,他突然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笑话,一个十足的笑话。 可是程轩所不知道的是,沈瑾瑜曾在岭南的郡主府里当丫鬟的时候,见过许多的阴谋诡计,她不喜欢那些,不是程轩不值得,而是她认为这样将背后的那些心计铺程到阳光之下,更加的光明磊落。只是没想到这次反而是弄巧成拙了。 程轩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就该为这些事情费心,大战一触即,他还要为这些儿女私情耽误时间吗? 何况昨天按理说来,就是顾盼在挑事,为什么到现在他心里会那么的不痛快。 第七十四章 程轩的决断 程轩有点犹豫的出了门,在朴园的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决然的,去了桂园。 财可通神,程轩的人还未到,顾盼却已经准备好了。 她在梳妆台前,用粉又轻轻的铺了一层,并没有上胭脂,看起来脸色苍白,颇有几分憔悴。 昨天她在水榭看见沈瑾瑜穿着那套衣服去了,后来饮宴的中途换了衣服,料想自己的目标已是达到了——她的目的不是要赢,而是,她需要程轩关注她。 入住程府这么久了,程轩来的时间就只有这屈指可数的两,三次,见面三分情,如果不能见面,他总不来,她实在无法忍受这样下去,之前的事情要何年何月才能冰释。 规矩所致,她也不想自降身价,因此不能上门去找他,只能等他来。 还好不久便是程婉的生日宴,她便打算着,要想办法让他的目光看到这里来——现在他在来的路上,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顾盼穿着素净的月白色小袄,脸上不着颜色,头上亦无镮钗,这样楚楚可怜的模样,手里拿上书卷,在窗口的贵妃榻上半倚着等了他来。 从院子里看去,这个角度刚刚好看到她我见犹怜的姿态。 谁知,她等了一会儿,也不见程轩进门,小莲走到门口,唯唯诺诺的进了门,顾盼迟疑着问道:“怎么是你?三爷呢?” 小莲一脸的沮丧道:“三爷来,让我转告小姐,以后,以后这样的聚会,让,让我们没事不要出门了。” 犹如晴天霹雳一般,顾盼简直傻了。 她以为以她们的交情,她怎么闹,也不过是程轩过来,对她脾气或者是洞察了她的小心计,怪她胡闹而已,虽然这些年不见,但是她知道,程轩是心软的,做不出太绝的事情。 她不怕程轩生气,只要见面,什么事情都容易处理,可是现在这样,与软禁无异。 顾盼没有说话,头脑中一片空白,天地都安静了,耳边只有小莲说的那句“没事不要出门了”一直在回旋。 顾盼四岁起,跟着娘亲去顾家,便知道了人情冷暖这几个字,她们家是顾家的远亲,爹爹无权,能依靠的,只有自己那张倾国倾城的脸。 那次回家后,她便用心跟着娘亲学女红,只有脸,充其量以后不过能嫁个好点的人家而已,走不了多远。 六岁时四叔顾源生辰,她亲手送上自己绣的巨幅松寿延年图,得到了顾源的注意,便让她住入顾府。 她便知道,自己改变命运的时机到了,从此开始跟着几位嫡小姐一起学琴棋书画与四德,有名师指点,她拼了命的学,在平时,她韬光养晦,并不展露锋芒,使得其他嫡女对她放低了戒心,她十一岁那年,终于是认识了对她人生起到决定性作用的人——程轩。 程轩是对她真心很好的,她能去宫里被圣上亲封第一美人,就是程轩想尽了办法给她找的机会,她总是在他的面前表现出自卑的样子,他说他觉得她好,也会想办法让大家都觉得她好的。 青梅竹马那么多年的情分在那里,所以她总觉得,即使有了误会,让她们有所疏远,但是也不至于会让她们之间的关系决裂的。 顾盼这些年来一直远离父母身边跟着叔叔讨生活,她凡事小心,步步为营,都是靠的自己,所以尽管是现在这样不利于她的状况,过了最初的慌乱,她还是能让自己冷静下来,马上照了照铜镜——很好,妆容未乱,现在去找程轩还来得及。 她到了园门,丫鬟拦着门,程轩刚走,她们不敢违令随便让她出去——现在也不是晨昏定省的时候。 小莲走过来厉声斥责道:“你们都是桂园的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明白吗?况且你们也不想想,我们小姐是李夫人亲自派人请来的,就算有什么事情也是有李夫人为我们做主。” 几个小丫鬟都没见过什么市面,一时间有些拿不定主意,谁也不肯做这个主,顾盼也不和她们多说,直接拉了门便走。 到底是主子,丫鬟也不好真的伸手去拉,顾盼小步跑去,终于是在路口截住了程轩。 程轩认识她多年,从未见她失态过,今天他慢慢踱向朴园走回之时,便听到后面有急促脚步声,他转过身去,看到顾盼急急赶来。 顾盼泪盈于睫,慢慢在程轩面前停了下来,泣声道:“三哥哥,是我错了。” 顾盼是聪明的,她多年来深黯林下风气,举止闲雅飘逸,现在她一路小跑而来,第一次的失态,必然会让程轩心有所动。 再则,她精心修饰过的妆容让她看起来面色惨白,眼下乌青一片,像是一夜未眠,看起来弱不胜衣,楚楚可怜。 她未语先泪马上承认了错误,让人即使要怪罪于她都会显得有些小肚鸡肠。 程轩看着她的样子,突然开始微笑了起来。 顾盼的心,终于放下了一些,这趟来,赌对了。 她将要流出的泪,收了回来,她知道的,程轩不耐烦看人哭。 程轩的笑容更盛,这样却是让顾盼有些心虚起来,这个笑容,太过了。 程轩仍旧只是微笑着不语,顾盼等了一会儿,只得颤声问道:“三哥哥,我知道我不该耍小聪明,不该使小性子,你,你这是原谅我了吗?” 程轩先是笑而不语,继而将手背在身后,低头看着他的脚尖道:“顾盼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手段却没有更高竿,是因为日子过的太悠闲,所以你忘了当初的那些伎俩吗?” 顾盼面上稍稍露出些迷惑的表情问道:“三哥哥,你,你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程轩笑道:“也对,你简单纯良,怎么会听得懂这些话外之意呢?或者我该直接点告诉你,当初你以为我见你最后一次,是在顾府的别院里,你对着别人弹奏子夜四时歌吗?不,我见你的最后一次,是第二天我重去顾府之时,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顾盼的心,就咚的一声沉到了谷底。 第七十五章顾盼的烦恼 顾盼与程轩算得上识于微时,他们之间,无助,绝望,沮丧的姿态大家都曾互相见过,这种在她眼里共过患难的经历让她误以为,她是了解他的,直到此刻,她才不得不承认,她低估了他。 祸莫大于轻敌,轻敌几丧吾宝。 顾盼,她终于是输的一败涂地。而这败局在几年之前她所不知道的那个时刻就已经定下了。 她回想这几次他们的会面,他可以对她那么的不动声色,让她以为时间,已经抹去了那些伤口。 但是没想到,程轩那次留下的伤口,远远不是皮肉之伤,可以称得上是断腕之痛。 程轩看到顾盼惊讶的连解释的话都说不出口,整个人空洞的站着,没有表情,连惊慌都没有。 他看着远远来的路上小莲站在远处张望,便没有再多说话,转离开了。 小莲看着程轩走远,赶紧几步跑了过来,顾盼却仍旧是没有表情的样子,她对着顾盼轻声问道:“小姐,你怎么样了?” 顾盼却没有任何的回应。 小莲不敢再问,顾盼的主意向来周正,她怕多话了又被骂,只得陪着顾盼呆呆的站在路边。 等了半柱香的功夫,小莲终于是觉得不对劲了,轻轻摇了摇顾盼,顾盼才像是恍然由梦中醒来一样,带着惨然的微笑对小莲说道:“回去吧。这里,住不得了。” 小莲看着顾盼觉得她怪,上去问她,又没有回音,只得忧心忡忡的应了声是,跟着回去了。 顾盼一路犹如行尸走肉一般木瞪瞪的回到桂园,在自己的房中坐着一言不,小莲虽然是担心,但心里安慰自己道,顾盼这些年都在别处都是处处被礼遇,这次突然被这样对待,一时间心有不忿也是正常的。 到了晚上,顾盼还是坐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夜里还起低烧来。小莲不知道该不该请大夫,毕竟不是很严重,这时候,她已经是乱了方寸,平时都是顾盼拿主意的。 小莲只得将她扶到床上睡好,给严严的盖了被子,想要给顾盼捂点汗,看会不会好点。 下半夜,小莲点了蜡烛守在顾盼的床边,顾盼突然坐了起来,望着小莲道:“程轩他知道了,程轩他知道了。” 说完,一口血呕了出来。 小莲看着顾盼胸前的那摊鲜血,吓得惊叫起来。 她这么大声的尖叫,顾盼都还是毫无反应,小莲这才觉得事态严重了起来,下意识的转身便准备去外面,顾盼这病不轻,她要赶紧去找李夫人,她们是她信誓旦旦的接进程府的,现在她一定会护着她们。 顾盼一口血呕出来,心里反而渐渐的清明起来,她叫住了慌忙向门外走去的小莲道:“回来,死不了的。” 小莲终于听到顾盼开口,心里总算是停当了下来,她扑上去都说不出话来,只是仔仔细细的打量着顾盼。 顾盼虽然还有些虚弱,却摔手将小莲的手拿开道:“先去外面将门口那些看热闹的都赶走,就说你刚才见到老鼠吓到了。” 小莲这才注意道,她刚才见了顾盼吐血吓得尖叫,外面的丫鬟没有进屋问候,都堵在门口等着看热闹呢。 她来不及气愤,走到门口将丫鬟都散开,才进屋准备开口问顾盼生了什么事情。 小莲尚未来得及开口,顾盼提起一口气开口责备道:“你跟着我这么久还没学到几分吗?这个世道永远都是先敬罗衣后敬人,你让我这幅落魄的样子让外人看到了,我们还怎么在这院子里立足。” 她撑着一口气说完,已然是没有了气力,只得靠在床边喘气。 小莲忙上前扶住了顾盼,能开口骂人了,想来问题不大了。 顾盼才了烧,现在身上出了汗,浑身无力,身上的汗粘在她的身上,小莲用帕子给她擦了擦脸,觉得一手的粘腻,她担心的问道:“小姐,你出了这么多汗,我找厨房给你烧点水,洗个澡吧。” 顾盼看着外面的天色已晚,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小莲给她倒了杯水递上去道:“现在已经是丑时了。” 顾盼喝了口水道:“这个点了,你还不嫌麻烦别人,消停点吧。” 小莲的手有点抖,这里,情况这么坏了吗? 她一向以顾盼的意见为准,她跟着顾盼辗转多个地方,或许她曾经见过顾盼一时的犹豫,踌躇甚至彷徨,却从未像现在这般小心翼翼到有些战战兢兢的地步。 小莲见过顾盼是如何的从一个大家不受重视的旁支小姐怎么养成为人情练达,世事洞明之人,又是怎么一步步成为了当今皇上嘴里的第一美人。 小莲佩服她,也敬她如天人一般,小姐的主意,总是错不了的。 可是现在,连小姐都要这么小心了吗? 她正胡思乱想的功夫,顾盼挥了挥手,让她下去歇了,未来的路要怎么走,她要好好的想想。 第二天一早,她让小莲去厨房拿了洗澡水,好好的整理了一番,便准备去给李夫人请安。 小莲劝她道:“小姐你昨个儿夜里才好了些,今天就休息一天吧。” 顾盼没有搭话,一个眼风扫过去,小莲便怯怯的不再接话。 到底是昨天一夜未眠,身体有些虚,顾盼强打着精神去染园之时,已经有些气喘吁吁了。 她们来的很早,李夫人尚未梳妆完毕,顾盼等了一会儿,李夫人出来的时候面色也是有些疲惫。 李夫人与平常一样,关照了顾盼的身体,并留她一起用早饭之时,顾明珠到了。 顾盼便推说身体不适,先回了桂园。 回到桂园,顾盼现在总算是明白了,她已然是弃子。 桂园之中生的哪件事情,能逃得过李夫人的耳目?昨天的事情她想必也是早就知道了,李夫人若是有心安抚她,一定会在今天有所表示,可是她专门挑选了没有别人打扰的时间坐了一会儿,李夫人都只字未提! 顾盼冷静下来,仔细的思考了一遍,虽然情况不乐观,但是起码大家的态度都清楚明白了,这样很好。 第七十六章 最后一针 另一边的近月轩里,沈瑾瑜这两天过得也很不踏实,王逸山那天匆匆忙忙回了宫,还有剩下的那至关重要的最后一针该怎么办? 或者,那天会不会生了更严重的事情? 水榭的事情,程府的人上上下下都被下了封口令,不准再讨论,当天的情况也没有分毫流露出来,想必事态一定极为严重。≥≧ 沈瑾瑜知道程轩最近肯定是为这件事情在忙碌。 可是这个人偶尔的时候,还是有点孩子心性,上次就是因为他与自己怄气,还有最后一针没有扎便不肯再来了。 沈瑾瑜想着最好还是不要给他添乱,却又怕因为他偶尔的闹脾气,错过了与他讨论王逸山的最好时间,这样想着,终于让她决定,今天早请安之后,去他的院子看看。 她按惯例,早上与程婉一起去了染园,顾明珠已经到了,只是到她走都没有见到顾盼。 她们回房的时候,程婉说要去桂园,便与沈瑾瑜分头走了。 站在朴园的门口,沈瑾瑜是第二次来,碧玉上前敲了门,这次倒是顺利很多,朴园的丫鬟对她很是恭敬,老老实实直接就带她去了堂庑。 才两天不见,程轩的脸上,有一丝疲惫,他见到沈瑾瑜面上先是闪过些惊喜,接着又换成了装出来的不愉。 沈瑾瑜见他这样,心里有些塌实了,看来,事情没有想像中糟糕,他还有心情玩变脸。 程轩不说话,沈瑾瑜也不理他,自在的喝茶,过了一会儿程轩沉不住气了,低声道:“我看,你就是来喝茶的吧。” 沈瑾瑜将杯子放下笑着点头道:“你这儿的茶好喝,我自然是要来叨扰了。” 程轩哼了一声,沈瑾瑜能来,他心里高兴的很,可突然心里又别扭起来,他不是小气,只是见到沈瑾瑜这样的若无其事,好像只有他一个人牵肠挂肚一般。 沈瑾瑜这样逗他也逗够了,放下杯子坐到他身边笑道:“你怎么那么小心眼啊,大勇不斗,大兵不寇。我不是向你道过歉了吗?” 程轩顺势轻轻捏住了她的鼻子道:“这样就算道歉了,一点诚意都没有。你倒是给我说说清楚什么叫小心眼?” 沈瑾瑜见他这样,知道他的气消了。 后来她设身处地的为他想了一番,觉得他生气也确实情有可原。 前几天的生日算得上是程府难得的大聚会,本来就客人多,第一次她跟着去菊园,见的那些贵妇人,可中途遇到事故,不告而别。 这第二次,程轩希望让她见到这些人的时候,能挽回上次的印象,所以他不仅连夜让人送来披风,还一早送了珊瑚的耳坠来,可是这样的场合,她明知道顾盼打的什么主意,却还是没有换装。 这样的心情,让程轩觉得不被重视,沈瑾瑜觉得非常能体谅。 所以即使她知道再一次来朴园,可能更会被李夫人所不满,她还是来了。 沈瑾瑜便做了小伏低装的道歉:“不是你小心眼,是我错了,是我不该让你难堪。” 程轩叹气道:“不是让我难堪,其实顾盼怎么样,与你相比如何,我不在乎,天下人的眼光如何,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唯有你在我眼中,却是独一无二的国色天香。” 好话人人爱听,沈瑾瑜虽然知道顾盼美过她许多,只是女孩子听到别人夸她,难免还是会高兴。 程轩接着说道:“可是你这样的不重视我,真的伤了我了。” 沈瑾瑜连连点头道:“是我错了,我若多为你着想一分,便该比这周全些。以前,我凡事都想自己和弟弟,那些环境太险恶,若是为别人想了,我便怕着会伤了自己,也没有留意过别人该怎么办,这就是我错了,从今往后,我会为你想,尽量考虑的周全些。” 这话既真挚又诚恳,程轩的最后一丝不快也随着烟消云散了。 他原本也就只是有些不快,并没有很生气,他的不快源自于沈瑾瑜的态度,始作俑者是谁,他心里当然清楚。 现在他看到沈瑾瑜终于开始愿意为她成为他们中的一份而努力,心里有点开始觉得觉得这次的事情生其实也不那么差劲嘛,甚至有那么一点的小小得意。 看到程轩消了气,沈瑾瑜才与他告辞,程轩并没有挽留她,只是与她一起并肩出了门。 沈瑾瑜第一次到朴园之后,又在李夫人那里经历了什么,他后来也大致的了解了,这样的事情,他也不希望生第二次。 不过,他并没有带她回近月轩,沈瑾瑜到了冬天就不爱出门,这样来身体会更差的,他们一路没有什么目的,顺着小路慢慢走着,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桃源。 前几天王逸山搬走,昨天的时候他的东西已经是清空了,沈瑾瑜推门进去,里面只剩一些家居摆设以及墙上的画还在。 沈瑾瑜不禁问道:“王公子回去了还好吧,那天的情况到底怎么样?” 程轩摸摸她的头道:“还让不让我省心了?就是不管俗事,才带你来看桃源的,这里四处都种满了桃花,我料想着,到了明年,就该春色满园了。” 沈瑾瑜却没有停下来,她牵起程轩的手道:“你又这样了,不是说好要坦诚的嘛?我亲手为他针灸,怎么可能不知道,明明说好的还有最后最重要的一针,你不要装傻了。” 程轩没有接她的话,自顾自的说道:“我当时命人种下这些桃花也是有私心的,逸山在这园子里住不久的,你喜欢花,正好这园子可以便宜你了。” 沈瑾瑜见他自说自话,也不理自己,假装生气的样子瞪着他。 程轩这才转过头看着她正色道:“说好了男人的事情不用女人操心,到此为止。” 沈瑾瑜当然清楚的了解他的爱护之心,她也很感激他,因为太危险,所以不愿意让自己太深的参与其中,可是这件事情做到了一半,如果就此停下来,她怕后面的变数不是自己可以掌控的。 毕竟这一针实在太过至关重要。 沈瑾瑜笑道:“这事若是开了头,便是身不由己了,与你是如此,对我,也是一样。你现在这样,若是任性的让我置身事外,便是对朋友不义,对伙伴不忠,就算对我的承诺,都没有做到。想想你要的大业,可不是这么妇人之仁能完成的。” 沈瑾瑜知道他的软肋在何处,那便是程家家族的兴亡,她对顾盼的小动作完全不放在心上,便是太明白,程轩在这种紧要关头,没有心思放在别的女色之上。 时光荏苒,或许以后某天他们之间的感情,会随着时间流逝,而变的薄淡,但是在眼下,她相信他的心中只有她,而唯一能重过她的,便是他的家族。 果然这话一出,程轩的面色便有了几分难堪,这话对他而言,已经是很重了。 沈瑾瑜乘胜道:“响鼓不用重锤,你快点安排好,让我帮王公子完成最后一针,然后让我毫无伤的回来。”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对程轩的信任。 程轩抱住沈瑾瑜,她是为了他,这么危险的所在,她都不怕,那么明哲保身,对人处处防范的一个人,现在为了他要以身犯险。 程轩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不是不重视他的。 相比起她不敢承诺留下来,一定是因为自己做的不够好,没有给足够的勇气。程轩心中默念道。 接下来几天,程轩便很少在家。 直到三天后,程轩准备好了一切,他要亲自护送她,带她去完成给王逸山的最后一针。 沈瑾瑜依旧是穿着一身略臃肿的夜行衣,用黑巾将头包起,并遮了面。 程轩将她带入宫中,他守在窗外,房里的灯光微亮,沈瑾瑜第一次来,摸索了一阵才找到方向。 房里只有一个太监在,沈瑾瑜仔细看了看,好像是原本在程府时就跟着王逸山的玄光,她假装没有见过玄光一般立马就呆住不动了——以前在程府之时,去桃源的人不多,她不认识他是理所当然的。 玄光看了一下她的反应,上去轻声道:“莫慌,我是来接你的。” 沈瑾瑜点点头,默默的跟着玄光走着,绕过一道屏风,就是王逸山的床了,他端正的坐在床沿正中间,床头居然没有点灯,从屏风中间隐隐透出一点光亮来,顺着这点光亮沈瑾瑜看见王逸山的脸阴阴黑黑,有一种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远不是她往常曾看到的模样。 见到沈瑾瑜进来,王逸山将脸轻轻扬一扬,玄光便知趣的退了下去,沈瑾瑜见玄光行了个礼,恭恭敬敬的倒退着保持着弯腰出去,她好奇想到,就算这样黑黑的环境下,这样的姿势倒退着出去也居然不会撞上墙壁,还可以全然不出一点儿声响来,在宫中果然什么都要谨慎些。 她神游的功夫,王逸山已经是很不耐烦了,他重重的嗯了一声,沈瑾瑜看过去,他已然是躺在了床上。 沈瑾瑜走过去,先是将手搭在了王逸山的手腕之上给他把脉,以前把脉时沈瑾瑜总会搭上一块帕子。今天来得急,她便直接将手搭了上去,王逸山的手有些凉,连带着手腕处也只是微温。 探了一下脉,王逸山显然回宫后已是得到了治疗,好在听薛神医说过,太医一向保守,用药永远都是选最温和最安全的,所以药力相对的都要慢些。王逸山脉象比之前要有力了一些。 脉象已经开始慢慢回稳有力,可能费的时间要比原来每次都要略久一点,还要再追加一个穴位,沈瑾瑜闪念一想。 她怕时间有限,在程府的时候金针就都已经处理好了,现在只把腰间的金针取出,在床沿上摆开来,便可以用了。 寒冷的冬夜里滴水成冰,沈瑾瑜的手有些微微的抖,她将金针放下,用两只手互相搓了搓取暖,王逸山等的极不耐烦了问道:“还没有好吗?” 沈瑾瑜没有回答,只张开双手,握拳又放开,重复了几次,觉得手没那么抖也不僵硬以后,才将金针捻起,开始针灸。 不知道是不是换了环境的关系,她总觉得今天的王逸山特别的浮躁,甚至这股浮躁之气都传到了她的身上,她也觉得有些慌乱起来。 果然用针的时间就比往常久了一些,时间很快的就流逝了,玄光从屏风后急急的出来,沈瑾瑜感觉他像是在和王逸山说什么,但是因为他们用口型交流,她又是背对着玄光,也不知道内容。 只听到王逸山急切的问道:“还有多久?没有好?金针能拔出来了吗?” 一连三个问题,沈瑾瑜摇摇头,王逸山也不再多问直接起身一把将沈瑾瑜拉到床上盖上了棉被。 沈瑾瑜惊慌失措,几乎叫出声来。她在被子底下黑暗却让她渐渐沉下心来。 刚才上床的时候,她碰到的是什么?冰冰凉凉,圆弧形状的,是,是弯刀吗? 她耳边嗡嗡作响,手也不自觉的抖了起来,可是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性命攸关! 她努力减小呼吸的幅度,让吸气和吐气的时间变长,将自己心跳慢下来,手不停的抖,她便将手握成拳,让手指紧紧的握住,要冷静,不能哭,现在哭一定会被现。 王逸山为什么对她动了杀机?是想灭口?不行,现在没有时间想这个,他刚才将她抱入被中,明显是想掩护她,为什么?因为金针未除! 王逸山自己习武,他自然知道金针所在的位置,全是大穴,稍有不慎,后果便会不堪设想,之前他们用她的针法在别人身上试针之时便出了问题。 想到这里,她的心里突然静了一些,外面的人还在和王逸山讲话,她的耳边因为害怕还是有嗡嗡的声音,但是比刚才好多了,现在她仔细听下来,好像是例行的对话。 这也就是说,王逸山算准了这个时间点会有人来,他会将自己藏起来,那是不是表示这个人可能不是王逸山的人,这样说来他分明是想借别人的手除掉她,可是床上为什么还会有刀? 第七十七章 最后一针(2) 是了!沈瑾瑜现在一身黑衣脸上还有面纱,显然是刺客的打扮,如果按照往常的时间,她的针灸应该是已经结束了,这时候外面有人来,看到她一身黑衣,王逸山甚至不用动手杀她,只需要将刀丢出来,刺客的罪名一定是逃不了,她稍一反抗,便会当场死掉。 谁要卸磨杀驴?王逸山还是程轩? 不管是谁,现在重要的是要逃出去,外面的声音已经好像在告别了,那人要走了,自己该怎么办? 还好针未取出,针取出了呢?到时候王逸山大叫一声,把刀丢出来,仍旧是在劫难逃。 不能这么坐以待毙,该做点什么,可是现在挣扎,一样是徒劳吧,人在虎口。 她尚未想到办法,外面那人已经走了,被子打开了,王逸山声音冷冷道:“快出来,人已经走了。” 刚才的紧张,加上被子掀开的冷,沈瑾瑜哆哆嗦嗦的从床上爬到地上,刚直起身来还没站稳,就打了个寒颤。 王逸山不耐道:“还楞着干嘛,快点。” 沈瑾瑜若无其事的抱抱手臂,让自己暖和一点,也让自己不要抖的那么厉害,事情还没做完,别人的尖刀已经抵到了脖子上,帝王家的人果然都是无情的很,可是生死迫在眉睫,她完全没有对王逸山的催促有所顾忌。 那现在如何?青龙在左右缺盆,云门共四针,还魂在左右天溪,这里是上半身的大穴,如果自己将力度加大,取了他的性命? 不行,自己客居程家,命运也与程家息息相关,如果王逸山暴毙,他才从程家出来没有太久,程家怕也是逃不过关系。 况且,程轩寄希望于王逸山,现在他死了,怕是会坏了大事。 不能犹豫太久,犹豫太久,自己如果是被怀疑,王逸山豁出去自己将针取出,那还是没有逃生的机会。 说时迟那时快,沈瑾瑜一边装模做样的给王逸山调针,一边等着时机,程轩应该快进来了,等他来,或者是不是王逸山还会打鼠忌器。 沈瑾瑜渐渐冷静下来,是,就等着程轩进来,如果真的是最坏的打算,程轩也带不走她,那她就一针带着王逸山一起死好了。 王逸山不耐连声问道:“怎么还没好,都这么久了,这比平时久多了。” 沈瑾瑜摇摇头,指了指外面,又指了指被子,她的意思是刚才有外人打扰,又躲进被子,耽误了时间。 她也不管王逸山看懂了没有,自顾自的慢慢悠悠取着针,直到她听到窗户传来三下几不可闻的敲窗声,她的心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这样看来,万幸还不是最坏的那种假设。 她听到玄光开窗的声音,又听到程轩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他怕太轻突然走到沈瑾瑜背后将她吓一跳的时候总是这样的走,这时她才想到了程轩的体贴之处。 她拔出最后一根金针插回原来的布袋中,将布袋收到腰间,程轩低声问道:“好了吗?” 沈瑾瑜并未回头,她点点头,见到王逸山满是疲惫的闭上了眼睛,她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赌对了! 程轩问玄光道:“为何内务府的人会现在来?往常不是都比这晚吗?什么时候调了时间。” 这就对了,程轩显然是算好了时间才来的,可是如果内务府调整了时间,王逸山身在宫中能比程轩先知道也是非常合理的。 王逸山躺在床上没有回答,只扬起一只手臂有气无力的挥了挥,玄光上前半步对程轩道:“今儿个想必是累了,您先请回吧。” 程轩略退行了个礼向王逸山抱拳道:“我们先走了,你好好休息,明日再看太医怎么说。” 王逸山没有回答,程轩带着沈瑾瑜便准备从窗边跳出。 王逸山居住的寿福宫,殿坐北朝南,面阔五间,进深三间,临护城河不远,就算是王逸山自己的宫殿也是不能随心所以,他们按照事先拿到的布防图小心翼翼的绕过那些守军想要沿原路返回。 出寿福宫一路都很顺利,他们快走到护城河边两个人都不由自主的松了一口气,总算有惊无险。 耽搁了点时间,所以现在变得紧迫起来,许仲的人手已经到了快要换岗的时间,如果不能在他亲自盯着这段的期间里赶快由护城河划出宫墙这一段就会极危险。 程轩在墙角之下看到许仲,他们互相打了个暗号确认现在可以越墙之后,程轩背起沈瑾瑜,直接翻过了高高的城墙,看准了位置攀到了小船上。 上了小船沿着护城河的边沿小心翼翼的划着,河水很深,程轩划船的技巧不错,并没有出什么声音来,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直到许仲那一组的人,突然有一个士兵高叫起来:“河里有人,是刺客,是刺客,快放箭,快放箭!!” 然后沈瑾瑜眼睁睁的看到护城河边高高的城墙上火把瞬间就染红了河水的水面,程轩不慌不忙的奋力划船,直到岸边的士兵的第一支箭射向了船身。 就隐隐听到许仲的声音:“让我来射,我直接射到刺客身上,你们盯着船只。” 这便是通知了,程轩当机立断马上丢掉船桨,抱起沈瑾瑜毫不犹豫跳到河里,死命的往下沉。 他们刚刚下河,沈瑾瑜只觉得耳边咻咻的不断传来箭羽飞过的声响:“闭气。” 程轩低吼一声与沈瑾瑜一起沉入河里。 入水的瞬间,沈瑾瑜没想到自己一夜之间经历两次生死交关。 寒冬腊月里的河水,虽未成冰,却已是刺骨的冻,程轩此刻为了保命只能将沈瑾瑜往深水中带去,沈瑾瑜是女儿家,不见得能够在水中撑多久,他必须要够快游出这里的危险区域,还要同时保证他们俩人都不被射中。 沈瑾瑜整个人像是掉入了冰窟之中,她几乎立刻尖叫起来,水从四面八方如排山倒海之势习滚而来,声音被压得一点儿都不剩,她在黑暗中虽然也知道程轩紧紧的抱住了她,可是水太凉了,身体的感觉与体温一起渐渐的流逝掉了。 第七十八章 又见平康坊 沈瑾瑜其实是会水的,小时候外祖父曾经教过她凫水,所以上次程婉在荷花池里划着小舟威胁她,她并不害怕,还在心里暗暗的嘲笑了她,就这么点能耐,还敢吓唬人。 可是凫水和现在的状况是完全不同的,白天清澈的河水,明亮和暖的太阳,还有,温柔抱着她笑的外祖父,与现在这样的冰窖是完全不同的。 那些箭矢呼啸而来,让人不寒而栗,她很无助,却也根本不敢挣扎,努力的闭气,可嘴巴耳朵鼻子还是都进水了,好难受。 过了不大一会儿,她憋气的极限终于是到了,水不断的涌入到她的嘴巴和鼻子里,身体逐渐涨了起来,再过了一阵儿,头脑开始迷糊了,身体不能动弹了,也失去了挣扎的心思,像是睡在冰冷的床上,整个人懒洋洋的。 程轩此时正拼了命的抱紧沈瑾瑜往前游,他们只要游过那段灯火通明的范围就安全了,刚才下水之前他看清了方向,只要熬过那一段就好了。 他唯一担心的就是沈瑾瑜在水中撑不住了,却又不能上岸,虽然这是两难的决定,但他想着憋着一段气,总好过在水面上当箭靶。 沈瑾瑜极乖,自入水起,她便克制着自己的本能,完全的不挣扎,凫水带人最忌讳的,便是被带之人的挣扎,会让凫水的人白费很多力气,这点,程轩心里是很清楚的,她从来都是这么的善解人意,那么理智配合。 程轩从来没像现在这么奋力过,好像就连他初次上阵杀敌都没有这么的奋不顾身。上阵,那是拿自己的命去博,他输了不过就是一死,程家的祖辈都是这么的在生死之间讨生活,现在则不同,这次他博的是一个女人的性命,他内心的骄傲绝对不允许让这个女人是为了他而将性命牺牲掉。 沈瑾瑜的不挣扎为他们俩个人都节省了很多体力,程轩不知道过了多久,半盏茶?一盏茶?抑或是一炷香的时间,他从水里只将全身的力气了疯似的向前游,直到他开始觉得沈瑾瑜的情况不妙。 沈瑾瑜刚开始入水的时候,身体是僵硬的,因为紧张加上冷,可是现在她开始变得有点软绵绵的,而且已经开始要往上浮起来了,程轩觉得大事不妙,他转身用自己的背覆盖在沈瑾瑜了的身上,开始往水面上游。 时间再久一些,沈瑾瑜恍惚见回到了小时候,看到原本她在京城的家里,那里有她熟悉的院落,秋千,还有花圃,夏天时她在玉兰树下乘凉,树下放了竹躺椅,她与弟弟争相躺在上面,打闹的时候,竹椅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来。 月季花开了,藤萝如瀑布般垂落,就连花架之下的秋千座椅,都要先用手拂去花瓣才能再坐下去,爹爹将弟弟先是放在肩头,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将他放在秋千上坐了下去,娘亲在推他。 她自己一个人舒服的躺在大大的竹椅之上,吃着丫鬟刚刚拿来的,放在井水里的冰镇过的瓜果,外祖父进院子来,看她这样,用溺爱的语气呵斥她:“姑娘家怎么又这么贪凉。” 她丢开瓜果跑上去,突然无端多了很多委屈:“爷爷,爷爷,你去哪了,我找了你好久。” 那些瓜果好冰,冻的她浑身开始抖起来。 外祖父的身影突然就消失了,娘亲爹爹也消失了,秋千躺椅都消失了,只剩下她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那里,到处张望,四周都黑漆漆的,她不由急得大哭起来。 后来程轩试过很多次,在不同的地方,都没能解释,为什么这日里,他凫水的度会快得惊人。后来的度,就连他自己一个人游都没能赶上此刻他负重的度。 沈瑾瑜此时已经昏迷了过去,她断断续续的看到好多人,程轩的脸,外祖父的脸,娘亲,还有爹爹。 “我是要死了吗?” 沈瑾瑜心想,她好像听到程轩在奔跑,然后踢门的声音,怎么能看到过去的那么多人,还有苏卿,还有薛神医,还有玲珑,还有桑田。 然后她就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一早,不过她的记忆还停留在一天前的水底,睁开眼睛,前面是一片光明,让她睁不开眼睛,觉得有点恍惚。 “我是死了吗?” 沈瑾瑜在心里又想了一遍,不过周围环境很熟悉,好像似曾相识,她还没来得及打量,就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问道:“沈姑娘,你终于醒了。” 声音露面后,一杯热水已经递了上来,一位姑娘穿着百蝶穿花绯红色窄袄,下着翡翠绫细折裙。沈瑾瑜想了一会儿,这人不是昨天晚上看到过的桑田平康坊里的苏卿吗? 苏卿笑吟吟的把水放到沈瑾瑜手上,将她扶起靠在床头道:“你总算是醒了,把我可吓坏了,昨天晚上你昏迷中可是哭了一宿。” 沈瑾瑜还有些不是很清醒,她回忆了一下昨天晚上,好像恍惚之中,看到了很多人,有娘亲,还有外祖父,好像还有眼前的苏卿和自己大哭,如果苏卿和大哭是真的,那就是说祖父也是真的了? 她放下杯子到处张望,惊慌失措的叫道:“那我爷爷呢,我爷爷呢。” 苏卿甚是怜惜的抚住她的肩头道:“这姑娘,还着烧,没醒呢。” 沈瑾瑜此刻也顾不得礼貌,着急冲她的大叫:“我昨天看到他了,人呢。” 苏卿也不说话,只是好脾气的抱着她,不住的安抚她,沈瑾瑜一下泻下气来,她坐在床头仔细回想,昨天不是看到人了吗?昨天不是才看到人了吗? 苏卿给她把被子掖了掖道:“哪里有你爷爷,昨天半夜程公子带着**的你翻墙闯了进来,门也没敲,可把我们院子里的人吓了一跳,我看他一幅要吃人的表情,什么也不敢问,赶紧让他把你抱进房间,你当时冻成那样,也不能给你烤火,只是给你换了身干衣服,用温水给你擦了身子,再把你头放下绞干。” 第七十九章治伤之殇 苏卿正讲着,看见沈瑾瑜一副痴痴呆呆的样子,眼中茫然一片,只是滚滚的落下泪来,心里叹了一声,不管平时怎么坚强的姑娘,只要是牵扯到家人就都是这么脆弱,上次见她癸水至的时候痛的汗像黄豆大一样的滚落下来,她就连一滴泪都没有。≥ 她拿帕子给沈瑾瑜擦了眼泪,又给她喂了两口热水,才给她拍了拍背接着说道:“我们给你忙活的时候,程三爷也不知道从哪里扛了一个瘦老头过来,那老头给你看完病也没开方子,随手便拿起房里的凳子给砸到了程三爷身上,程三爷也不躲开,就站在那里给他砸。” 苏卿说完看了一下沈瑾瑜的脸色,沈瑾瑜听到程轩挨打,表情也没怎么动,只自顾自趴在那里流泪。 昨天晚上看到的,原来只是梦吗?就算不那么美好,原来也只是梦吗? 沈瑾瑜哭的说不出话来,眼泪刷刷的往下落,她的爷爷,她的娘亲,全都消失了,虽然只看到了一会儿,可是那居然只是一场梦境。 这样的梦境,还不如不要看到。让人徒增思念而变的软弱。 哭了好一会儿,沈瑾瑜才渐渐的回到了现实之中,她这才现自己浑身上下每个骨头缝里都在疼痛,都冒着寒气,她才想起来,原来自己昨天夜里落水了。 她本来就因为落水受寒而声音喑哑,刚才的大叫让她的喉咙更加多了几分干涩,她吃力的开口,带着浓浓的鼻音道:“苏姑娘,多谢你了,次次来都给你添麻烦了。” 理智回来了,礼数也跟着回来了。 苏卿让她重新在床上躺好道:“昨天的那位老先生,让我们晚上给你用艾灸灸了穴道,说是能将你体内的寒气带出来一些,昨晚和刚才又给你喂了参汤,这会子你饿不饿,想吃点什么?” 这姑娘,刚才被梦魇住了,现在才醒,就知道客气了。 沈瑾瑜木然的摇摇头,苏卿笑道:“不饿也正常,晚上我们爷连压箱宝都拿出来了,上次淘换来的一只据说是百年老参给你熬了汤,分两次喝了。” 沈瑾瑜略感意外,她一直以为程轩和桑田不是朋友,没想到,桑田居然这么大方。 她便客气道:“如此便多谢你们了,麻烦你帮我谢谢桑公子。” 就听到由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个姑娘声音娇俏甜美的说道:“哎呀,你自己谢谢他不就好了,也不知道你是什么狐狸精转世的,才见你第二次而已,就让我们爷操了那么大的心。” 开了门帘,进来一个水蛇腰的小圆脸的娇俏姑娘,一进门就脱了她外面的黯黄色大貂鼠披风,那姑娘里面穿着蜜合色织锦小袄,姜黄色的织金丝宽幅长裙,边脱着披风嘴还未停道:“你可不知道昨天我们爷可是……” 苏卿瞪了她一眼,她才说到一半骤然停了下来,却还犹自嘴硬道:“哼,怎么了,准别人做还不准别人说啦。” 虽是这样,声音到底还是小了。 沈瑾瑜这才想起来,她是玲珑,上次来也见过的。 玲珑说归说,却还是走来摸了摸沈瑾瑜的额头怜惜的说道:“还在烧呢,昨天来的时候那模样,可是吓死人了。” 沈瑾瑜知道她心直口快,也没把话放在心上,在她看来玲珑说的话根本不是问题。 她之所以会来平康坊,完全是因为程轩的关系,程轩在在上次她被掳走和这次在宫中落水的情况之下还敢将她带来这里,想必他们是利益结盟,绝不是因为个人感情。 所以这样看来,桑田对她好,不过是为了利益,她没什么受不起的。 苏卿为人周全些,这些事情她想得到,玲珑为人天真直接,不见得能想到。所以苏卿制止,沈瑾瑜认为天经地义。 玲珑坐在沈瑾瑜的床边道:“哎呀沈姑娘,不是我要说你,你是怎么了,上次来都说你体寒了,这么大冷的天你居然还从水里**的就来了,你是不要命了吗?女人还是要爱惜自己些的好。” 沈瑾瑜也知道她是为自己好,只得说了谢谢。 玲珑看她一副暮气沉沉的样子,刚哭过,眼睛和鼻头都是红红的,嘴唇却苍白的厉害,一看就是大病未愈,也心有不忍,不好再多说些什么,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床边喝。 苏卿问她道:“我在这就行了,你还来干嘛?” 玲珑看着渐渐睡着的沈瑾瑜撇了撇嘴,翻了个白眼道:“我不来,那位不是不放心吗?” 苏卿一听,就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小声说道:“是他和你说的,还是你自己猜的?你来他才不放心吧。” 玲珑急了,她立马站了起来气急说道:“我怎么就不让他放心了?” 说话声太大,沈瑾瑜才睡没多久,便被吵到了。 苏卿皱了皱眉头道:“玲珑你还是先回去看看厨房里的粥,我估计沈姑娘再醒就该喝药吃点东西了。” 玲珑看了看沈瑾瑜,见她脸色苍白,才收起了本来打算说的尖酸的话恨恨道:“也不知道哪来那么大福气,让我们侍候她。” 说虽然抱怨着,动作却也不含糊,一溜烟的披上披风便走了。 苏卿见沈瑾瑜睡的不安稳,伸手到她被子里摸了一把,头上烫的惊人,手脚和关节却是冰凉,也没有一滴汗,她想起昨天那位老先生说的,就算是烧,也一定要把体内的寒气逼出来,便将被窝里的汤婆子拿出来准备换一个,结果摸了一下,还烫手呢。 苏卿想了一下,让绿漪去找来了昨天在客房住下的那位老先生。 这位老先生没有先开药,让苏卿照顾着,说不能退烧再想其他办法。 那位先生便是薛神医,他昨天便来了,进门后为沈瑾瑜把了脉,却只是给让苏卿给她按照他的法子给做了一些处理,没有开药治疗。 今天这烧退不下来,要开药方的时候,他也是拿着笔,想了良久,却迟迟落不下笔来。 苏卿不敢打扰,只在旁边磨墨,薛神医叹了口气终是下了笔。 第八十章治伤之殇(2) 苏卿打绿漪去取药的时候看了一眼药单,都是些汗治伤寒的药材,普通得很。 苏卿有些疑惑,看起来连她都认识的平淡无奇的方子怎么会难开成这个样子。 等绿漪回来后,苏卿吓了一跳,这哪里是普通的药材,这要煮成药,几十个人都喝不完。 薛神医道:“将这些药照我药单上写的法子熬好,放在澡盆里等它自然凉一点。而后再让沈瑾瑜去浸在里面。” 苏卿应了是,薛神医却没有要走的意思,坐在床边仔细的反复把脉。 苏卿不敢离开,一直守在旁边,直到程轩下朝回来。 薛神医看到程轩也不搭理他,程轩亦不敢打扰,静静的守在旁边。 苏卿看薛神医收回手,看起来像是有话要讲,便知趣的请了安便退了下去。 薛神医的神情有些灰败,像是一夜未眠精神很不好,他哑着嗓子道:“昨天我真是没有打错你,就算是现在,我跟你说上一句话,都要忍下十次想要揍你的心。” 程轩原本也不是好脾气的人,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但他有错在先,却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任由薛神医责骂。 薛神医将拳头捏紧,终是忍住那份愤怒之意,重重的叹了口气道:“《素问》中讲,故阳气者,一日而主外,平旦人气生,日中而阳气隆,日西而阳气已虚,气门乃闭。气至阳而起,至阴而止。原本她体内就有寒气,我以前就给你嘱咐过,她身体寒凉,这次,你做的事,她夜里寒气入骨,营卫之气失和,成了废人,你看怎么办吧。” 仿若晴天霹雳一般,程轩整个人都僵住了,他呆在那里,时间都好像停止了,只听到废人这二字,犹如锣鼓,在他耳边哐哐哐的响个不停。 薛神医善治奇症,昨天程轩将沈瑾瑜安置到平康坊后便马不停蹄的去程府将他掳了来,一刻都没有耽误,薛神医当时并未说得这么严重,可是怎么才过了一晚上,就全变了呢。 程轩纵使男儿有泪不轻弹,此刻也忍不住,他眼泪一颗颗落下来,滴到地上,在安静的房里听到吧嗒一声响。 他缓缓屈膝,双膝跪在地上,低头道:“事已至此,大错已然铸成,求薛神医救救沈姑娘。” 薛神医并未扶他起来,直直的望着程轩说道:“我昨天夜里,不敢开药,这寒气太重,稍有不慎,便无法挽回。气从太阴出,注予阳明,依次循十二经脉、督、任,下注肺中,复出太阴。我老头子废话这么多你也不懂,不防再跟你说得直白一些。现在由你来选,一个,是将她体内的寒气散出来,再一个,就是让她体内的寒气逼在体内。” 程轩听到有救,却也知道肯定没这么简单问道:“那两者有何不同?” 薛神医道:“散出,她的寒气入骨,这些寒气经关节而出,以后她身体可能会将寒气都排出来,可是关节尽毁,不要说走路了,每逢雨雪天气都会痛不欲生,关节犹如针扎一般,针线笔墨,这一世都不要再想了。” “寒气入体,我会想办法将寒气由外向内逼,配以针灸,困在丹田,她现在才二八年华,但是以后癸水将永不再至。也永世不会再有自己孩子。” 程轩毫不犹豫的选道:“那自然是寒气入体了。” 薛神医看着他,面无表情。 薛神医只是不理世事,不是不懂,他一早便看出沈瑾瑜与程轩郎情妾意,现在沈瑾瑜的身体,已然要在两难中选出一样,他要让程轩亲自下手,以后每次沈瑾瑜想起此事的锥心之痛,他要让程轩都想起今天,不仅仅是他带她入水导致的结果,亦是他亲手的选择让她变成了这样,是他的决定让她变成了这样。 程轩恳切的望着薛神医一字一句誓道:“我程轩定会娶沈瑾瑜,今生今世绝不会辜负于她。我程轩正妻之位,只有沈瑾瑜一人。如有违此誓,让我堕入阿鼻地狱,永世不得生,日日受沈姑娘今日所受锥心之痛。” 薛神医听得这个誓言,心里稍微的松快了一点,虽然结果与他预想的一样,他仍旧是救不了故人之后,那么就让他帮她完成愿望吧。 程轩下意识的做了选择,他心中是视沈瑾瑜为妻的,所以正妻能生自然是最好的,正妻如若不能,多几房姬妾也便是了。 沈瑾瑜若是喜欢哪个孩子,就养在身边做嫡子,再或者,生下来便收了来,当作自己亲生的,去母存子这种事,虽然不是程家的一贯做法,但是也未无不可。 薛神医第一次去给沈瑾瑜治病的时候,便觉得她体内有一丝寒气,若有似无,但神奇的是,她当时中的七日醉,若不是有这丝寒气,他去救治她的时候已经第四天,怕是根本就来不及了。 当时薛神医有事在身,来不及留下来一探究竟,后来他回到京城,正好程轩派人请他,给她重新探脉现她的寒气,又更重了,他答应在程府住下,也就是为了给她驱寒,但是药石无灵,各种方法都如泥牛如海,好像这股寒气是由丹田或者心脉而出,浑然天成,根本不能祛除,所以这次她寒气入髓,他不敢冒险,只想用上次的方法将她的性命先保住。 薛神医心中哀叹一片,做了这么多,终究是没有办法吗?自己行医这么多年,若是小仙女,应该能做得更出色些吧,想着,面色便露出了悲哀之色道:“你要永世记得你今天的誓约。” 程轩说完誓言,从裤脚边拔出他常用的小刀,向左手的小拇指挥去,薛神医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却下意识的阻挡了过去,等他回过神来,程轩的刀伤已经深可见骨。 程轩道:“以我血鉴誓,此生不负。” 薛神医将他扶了起,随手给他上了点药包了起来,他心情有些复杂,说不上是达成所愿的喜悦还是终于不能救治沈瑾瑜的苦涩。 这时候,沈瑾瑜的药水已经煮好,凉的差不多了,程轩将她抱到澡盆边,在外面等着,由苏卿为她脱衣入盆。 药水正好沈瑾瑜锁骨的下方,苏卿用了毛巾沾满药水敷在她的肩膀,她现在尚在昏睡,怕她头没入水中,玲珑帮她扶着头。 这治病的期间沈瑾瑜一直睡睡醒醒,没有昏迷,也没有真正醒来,直到当天的深夜。 沈瑾瑜半夜口渴醒来的时候,已是繁星满天了,她迷迷糊糊的睁开双眼,床头的豆油灯昏昏黄黄的,她又朝四周望了望,才惊奇的现程轩正在她旁边。 程轩见她醒了,上前摸了摸她的额头道:“烧总算是退了,还有哪里不舒服的吗?” 沈瑾瑜说了声渴,程轩给她倒了杯温水,拿上来扶着她喝了,他没有服侍过人,喂杯水也弄的到处都是,他又手忙脚乱的拿了帕子给沈瑾瑜擦滴落在身上的水。 沈瑾瑜靠着床头坐了,看了看窗户,外面的天好像还是黑的,程轩怎么会在这里? 程轩赶紧给她披了件月白棉纱小袄,她这两天烧得厉害,脸色烧的红彤彤的,嘴唇上干得起了皮,到了现在,烧退了,脸色却又看着灰白的很。 程轩看着她这付憔悴的样子,心里犹如被锋利的刀刃快刀割出了很多条细长而浅浅的伤口,没有见到喷涌而出的鲜血,只感受得到细细密密的疼痛绵延不绝。 沈瑾瑜又喝了口水才问道:“你怎么在这里。”她不仅见到了程轩在为她守夜,居然还看到他的眼中含着泪水,这事不管怎么想都有点匪夷所思。 程轩将她扶下睡好,才说道:“你好好休息,我在这里守着你。” 油灯照去,沈瑾瑜已然睡着了。 程轩自落水之日起,就没有休息过,他心里非常非常的后悔。 方法那么多,自己怎么就亲自带着沈瑾瑜进入了险境,到底是怎么自大才会觉得许仲手下的人绝对万无一失呢。 程轩这时才彻底的明白,沈瑾瑜骨子里的隐忍和表面上看到的坚韧是一样的多,小蝶生辰她与顾盼穿了一样的衣服,那是她无言的反抗,其实已经是践踏了她的尊严所做出来的极尽全力的努力,就如同她在水里,能够克制自己的本性而不去挣扎一般,这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极困难的事情。 想到这些,程轩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混蛋过,他自以为的那些感情上的付出,与沈瑾瑜一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这几天白天需要照常上朝,特别是夜里出了刺客,他更是不能有异常的行为,晚上,他便来平康坊来照顾沈瑾瑜。 回到程府,他让平安送碧玉去了京郊,然后让云蓝扮作沈瑾瑜的样子与玉衡一起出了府,打的旗号是寻找原本韩蓁蓁留下了的女儿。 原本就有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他本打算自己辨别过了再告诉沈瑾瑜,但这次事出紧急,为了给她一个名正言顺的出府理由,便只能如此了。 即使这样他也觉得自己能做的事情不多。 从落水开始,沈瑾瑜就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混着在水中窒息的记忆和高烧时的糊涂,她觉得自己见到了无数的人,做了无数的事,已经搞不清楚真假了。 所以当第四天一早,她终于真的清醒的时候,玉衡在旁边给她端来了煮好的白粥,她还有点恍然着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仔细看了下周围,这么的富丽堂皇,好像是桑田的平康坊。 玉衡依旧是喑哑着嗓子说道:“小姐,你现在还有哪里不舒服吗?” 沈瑾瑜一边在床头吃粥,一边想着这两天的事情,她大概烧的时候太久,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回忆了,对了,从那天看到苏卿开始,好像都几天了,还没有回程府吗。 她吃了两口粥,又喝完药才问玉衡道:“你怎么来的这里?我怎么还在这里?” 玉衡拿了颗渍过的梅子给她驱嘴里的药味说道:“我昨天白天来的这里,和云蓝一起出的程府,这里秘密些,碧玉不方便来,不知道程公子用的什么理由让她先去了郊外。” 沈瑾瑜哦了一声,还是有点糊涂,这几天睡的太多了,脑子好像有些不够用了。 她将梅核吐出来来的时候,突然像想起了个笑话似的对玉衡说道:“我昨天晚上居然梦到程轩了,他为我倒水喝,还把水撒的到处都是。” 玉衡脸上露出不一丝忍的表情道:“那不是梦,他,真的在这里守了几宿。” 沈瑾瑜有点惊讶,她起床,吃完粥,再吃药,好像没有觉得身体有太大的不适,程轩昨天真的在这里守着,那眼泪也是真的?自己到底伤得有多严重,才会让他都落下泪来? 沈瑾瑜猛的掀开被子,自己四肢都在,又摸了摸脸,什么也都完好无损,她急急的让玉衡拿来铜镜,仔仔细细的照了,好像没什么伤口。 肯定是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可是自己却不知道的,她怅然若失。 这份不对劲一直到晚饭的时间,沈瑾瑜终于现了她的问题:她尝不出味道了。 原先她以为程府吃的味道淡,所以每次她吃东西的时候觉得淡了也没吭声,有次给她亲手给沈怀瑾做面的时候,她听得弟弟说面咸,才现原来不是程府的口味淡,而是自己吃的味道有些过咸。 而这次,她完全尝不出味道了,回想早上玉衡对她那份小心翼翼的劲头,眼中的那份颓丧,她应该是有内伤,而且还不清,她自己却还没有现吧。 沈瑾瑜将这些疑问忍下,虽然这些菜肴对她而言如同嚼蜡,却是玉衡认真为她准备的。 她养病的期间,顾盼这几天终于整理好了自己的思路,她让小莲联系好了一切,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程婉从母亲处听的这个消息,马上就赶去了桂园,顾盼前段时间身体不适,现在看起来,好像已经恢复了不少。 程婉风风火火的冲进去,一把抓住顾盼的手道:“盼儿姐姐,你要去哪,不是说好住在我的家里吗?你怎么还要走。” 顾盼不动声色的将手抽出来笑道:“十里搭凉篷,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既然是客居,自然有走的那天。” 第八十一章等闲变却故人心 程婉急道:“即便是如此,你好歹也跟哥哥说一声啊,他最近忙,都没能来看你,若是他想挽留你,你却已经走了……” 顾盼笑了,这便是程婉,从小到大向来都是如此的,她想要的东西,都不会用自己的名义伸手。≥ 顾盼拿起她刚来的时候程婉曾经把玩过的那个香炉道:“小蝶,你现在长大了,说话却还是和从前一样,喜欢绕圈子,如果我不是从小就认识你,当真会以为你是直白干脆之人呢。” 程婉的话说到一半,突然听到顾盼这样的插嘴,便停了下来。 顾盼拿着香炉道:“这香炉便是你想要的,借着送我的名号弄回来了,结果最后还是在你手上。” 程婉见她突然说起这些,有些不好意思,却更多的是莫名其妙,这都多久的事情了。 顾盼笑着说道:“我们不说小时候的事情,单说现在,我以为程轩当时帮我布置了这些,所以满心的感激与怀念,其实细细想起来,他一个大男人,哪里还会记得这么多,曾经的事情,除了他,便是你最清楚了。这个香炉,若不是你拿走了,现在谁能有本事找回来,放到这个桌上?” 程婉有些心虚的模样道:“哥哥自然是记得的,他只是忙而已。” 顾盼笑着,眼泪却快要落下来,她忍住泪道:“小蝶,你要我留下来,是为了让我制衡,哦,不,是离间沈姑娘吧,我自认现在没有这个本事,从前做的事,迟早是要还的。” 程婉被她说破,虽在意料之外,却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哥哥对她的态度摆在这里,索性也不再掩饰,直言道:“你与哥哥青梅竹马,她不过才来了这两年,你有胜算的,为什么要走?” 为什么要走?若是放在在以前,她也觉得她有胜算的,所以她那些高竿的手段,根本不需要使出来。 沈姑娘姿色平平,性子也是柔弱绵软,不足为惧,她只要让程轩可以看到她就好,可现在,她输给了从前的自己。 或者说,这便叫自作自受,在嫁给程轩已胜券在握之时,她心猿意马了,彼时四皇子还没有正妃。 当年皇上赞过她是第一美人之后,她声名鹊起,要嫁入四皇子府看起来仿佛也不是什么难事,所以她记得的与程轩最后一次会面便是,她生辰之际,为四皇子弹奏子夜四时歌之时。 她还清楚的记得,当时子夜四时歌之夏歌:开春初无欢,秋冬更增凄。共戏炎暑月,还觉两情谐。春别犹春恋,夏还情更久。罗帐为谁褰,双枕何时有? 那时候,她是天之娇女,得意的便忘了形。 她四叔顾源却在大司马的位置上倒下,顾盼是顾家的女儿,她从努力往上攀爬的第一天起,那座山峰的顶端,便是顾家同意她,她才可以有机会去尝试。程轩帮她,她一飞冲天,但是犹如风筝,那线,始终是在顾家的手里。 大司马倒下,她的婚事自然而然的也成了泡影。 四皇子晚些时候,也赐了婚,娶了正妃。 四皇子与三皇子是一母所出,皇上晚来得子,对他极宠爱,但娶嫁之事,却容不得他挣扎。 不得不说,四皇子是个守信之人,顾盼住在城郊别院这几年,他承诺的是,帮顾源翻身之时就会给她侧妃之名,在此之前,他对她敬若天人。 只是这几年过去了,顾源之事渐渐无望,皇上的年纪渐大,夺嫡的斗争愈的激烈起来,四皇子很愧疚的告诉她,顾源已经是难救了,但如果她愿意,嫁与他做侧妃吧。 顾盼正犹豫之际,李夫人亲自前去,接了她来,她以为是程轩这些年,终于原谅她了,谁想,她不过是颗棋子。 她原本以为只是古琴一事,想着这么点小事,程轩总会原谅她的,谁知道,他看到的竟然是…… 她这些天在桂园好好的想了想,派小莲代替她与顾家三叔商议的结果便是,和亲之事已是定局,可派江瑶去的旨意还没下来,由顾家三叔出面周旋,让顾盼去和亲。 程婉便是从李夫人处听到这个,才着急赶来的,顾盼讲了几句便不再说话,程婉急道:“我也不与你绕弯子,请你来,是我与母亲的主意,你本来就能嫁与四皇子做侧妃的,你来,就是为了哥哥,我明白的。你将这些告诉他,过去的那些事情,哥哥不会再与你计较的。” 顾盼笑了,她可是需要让人怜悯之人?感情不在,她也有她的尊严。 程婉见她一直不说话,心里一急道:“不错,当初请你来,确实是想让你取代沈姑娘的位置,你知道的,她出身实在有些不妥,按照我哥哥的性子,若是执意要娶,我娘也是没法子的,你来便是嫁不了哥哥做正妻,侧妃的位置也是跑不了的,我们家虽说是异姓王,好歹也是世袭罔替。没有亏了你的。” 顾盼不屑道:“我要嫁与四皇子,侧妃之位也如探囊取物般容易,何必巴巴的到你家来做侧妃?你现在来留我,问过李夫人没?你问过她,便知我绝不会留下了,我搬来程府为的是我的心,既然心不再了,我留下也是枉然。当年的事情,我错了便是错了,没什么好争辩的,只是现在,我甘心认了我的前程,你不必再说了。” 这话说的程婉哑口无言,她来之时,李夫人悠悠的转着茶盖跟她说的:“你不必留她,若是她还有点心气,是不会留下来的,若是没有心气,就是留下来,也成不了事。不用白费心思了。” 程婉犹自挣扎道:“盼儿姐姐,接你来,是我目的不纯,这便是我错了,但是你尚未试过,又怎么知道我哥哥是铁石心肠呢,再说他与沈姑娘不过两年的情份,我不信他们能怎么样情比金坚,你不会输的。” 顾盼看着程婉急的脸都红了起来,心中感叹道,这两兄妹在复兴程家这件事情上,可都是一样的固执,她这么不遗余力的挽留自己,无非是为了不让程轩娶一个家世不明的女子,所以当初她们一开始的打算便是让自己帮她们除去这个钉子而已! 第八十二章等闲变却故人心(2) 顾盼认输,输给的是她自己,若是程轩未提到那天,她会留下来的,因为心头之刺,拔出来便好,可断臂之痛,好不了的。 人生短短百年,最后也不过终归尘土。 她简直不想再费任何气力与程婉解释,这些事情,实在是没办法向外人说清楚,于是她摆出疲惫的姿势,让小莲送客。 程婉看她异常的坚决,只得叹了口气,先离开了。 到了晚上,顾盼洗漱好睡下的时候,程婉突然来了,这时候的程婉不施粉黛,衣服也是素色的小袄,顾盼一脸的惊奇,程婉道:“我知道和母亲一起将你骗来程府,所以你对我失了信任,但我还想试试,今晚与你秉烛夜谈,能不能找回些往日里的情份。” 她的语气低沉的近乎哀求,顾盼只得从床上起来,与她在卧房内坐下了。 程婉带着提篮过来的,提篮将手里的食盒打开,都是些下酒的小菜与温过的黄酒。 程婉让提篮先去外面等着,说完亲自动手摆上酒杯,给她们一人倒了一杯。 程婉举起酒杯道:“盼儿姐姐,这杯是为了道歉,从小到大,都有身上的责任在,你是这样,我亦如此,没有人能轻松生活,我知道你能懂。” 说完一饮而尽,顾盼只拿着酒杯轻轻的沾了一下唇。 程婉倒了第二杯酒对顾盼说道:“这第二杯酒,就该你喝了,我们一起的那么些年,即便是我有虚情假意之时,你也该相信我对你,是有真感情的,我小的时候,有多崇拜你,你是知道的,不说别的,单说刺绣,你的双面绣精致有加,我拼命练习,时至今日,终于及得上你功力的十之一二。” 顾盼听完点点头,虽然仍旧是一言不,却干脆的将杯中之酒喝完。 她是承认她们当初的感情的,虽然程婉那时候有算计,有嫉妒,但是那么多年的累积,即使到了现在,也是没办法全盘否定的。 她为什么会回程府?她这几天反复在考虑这个问题,她是一时头脑热答应的吗? 不是,她一直以来心心念念的最好时光,不是和程轩与程婉一起相处的那些年吗?她以为是因为那些年的顺遂,才让她快乐。其实静下心来,不就是因为有了程轩才让那么辛苦的岁月变得容易和快乐吗? 程轩与四皇子的正妃之位相比,正妃之位更重;可是若都是侧妃,程轩则更重。 人人都有价位,顾盼如此,她相信程轩也必然如此,即便是当年感情正浓之时,她相信若是拿顾盼与程府复兴相比,程轩会毫不犹豫选择程府。 不是不爱,而是参杂的利益太多。 所以她很甘愿的喝下了这杯酒。 程婉帮她满上了酒杯,举起自己的杯子说道:“这第三杯酒,我们一起,身为世家女子,或者我不该要求你感情用事,但是至少,你的感情,我懂。” 顾盼的心里,犹如压了一块重重的石头,她一直不愿提及感情的事情,虽然这几天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些。 她的伤口,她只愿意自己一个人独自舔伤,而不愿意将这伤口扒出来示众,男人可以三妻四妾,女人却不能心猿意马三心二意,一个不慎,就万劫不复。 错了便是错了,每一笔下去都无法再涂改,她认错,却不愿跪地哀求,摇尾乞怜,那些让她现在觉得弥足珍贵的感情,她不会再给人有机会去贬损,程婉让她解释,她从何解释?这些感情是真是假,现在已然多说无益。 顾盼叹了口气道:“小蝶,有些事情,过去便是过去了,不管你是为我,还是为你自己,不要再说了。” 说完便将酒喝光,做了个送客的姿势。 程婉此时酒已喝完,要说的话也说尽,要再留下来也是毫无意义了。 看她这么的坚决,没有一丝一毫的软化,程婉内心的无力感简直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只得带着挫败的心情回房了。 平康坊内,程轩没有忙的时候便都待在了这里——尽管他次次去,都会被薛神医的眼神狠狠的砍上几刀。 这几天,果然沈瑾瑜的烧,渐渐的退了下去,再养几天,外表应该就看不出多大的影响了。 今天恰好碰到程轩休沐,他早上见到外面的天气正好,便将沈瑾瑜抱到院中盖着厚厚的棉被晒晒太阳——自沈瑾瑜醒来,她越来越觉得周围的认对她的态度都很奇怪,太过谨小慎微,就像她是个脆弱的瓷娃娃一般,稍微用力就会被碰碎。 沈瑾瑜问过,大家都遮遮掩掩的,玲珑太过直爽,这样小心回答的气氛让她难受,过两次后都不来了,玉衡的眼中总有若有似无的泪水,甚至她都能感受到苏卿对她无声的怜悯,见她们都这样,沈瑾瑜干脆不问了,反正也得不到答案,不问让大家都轻松些吧。 沈瑾瑜笑着问程轩道:“你这个大忙人今天怎么有空来?” 程轩将她放好后笑道:“哪有什么忙的,来看看你的时间总有的。” 说完自己也搬了把竹椅坐到她的旁边。 他最近确实有些累了,日夜不停歇的操劳,耳边和眼前或者脑海中,永远都是不停的喧嚣。 此刻他安安静静的与沈瑾瑜并肩坐在太阳下面,日光很暖,周围很安静,让他突然有种歇斯底里的疲惫感喷涌而出。 他坐下闭上眼睛,内心的歉疚感也随之而来,泪水慢慢的沁了出来。 他低声说道:“对不起。” 沈瑾瑜当然知道他是为什么而说,她笑道:“嗯,好,我接受了,不过,这样好像没什么诚意,好歹你也要看着我说道歉的话吧。” 她语气轻松,还带了点俏皮的意味,这样让程轩的心里多多少少松快了一些。 程轩突然毫无征兆的说道:“我们成亲吧,回去就开始办。” 沈瑾瑜却是异常的沉默,他看过去,沈瑾瑜仍旧是脸色苍白的很,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这么大的太阳,这么厚的棉被,却只是冰冰凉凉。 第八十三章等闲变却故人心(3) 程轩一时间心头一冷,单膝跪地抱住沈瑾瑜的膝盖痛哭了起来。 沈瑾瑜轻轻摸着他的背,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过了一会儿,程轩起来,从失控的情绪中走了出来,沈瑾瑜才正色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了,我接受了你的道歉,这件事情,既然是我们共同决定的,你也无需过分的自责,未来的路,还很长。其他的事情,我们以后再说吧。” 程轩望着她,沈瑾瑜知道他要面子,这时候虽然是真情流露,但未免觉得难堪,便撒娇道:“我有些累了,想进房躺会儿。” 程轩便有些紧张的问道:“是有哪里不舒服了吗?要叫薛神医给你看看吗?” 沈瑾瑜摇摇头,程轩便又将她抱入了房间,放到床上,沈瑾瑜笑道:“从那天我落水,你这几天都没有回程府吧,回去休息一下吧。” 程轩正欲否认,沈瑾瑜笑道:“你别以为我晚上睡着了就不知道,我几次迷迷糊糊醒来,都见你在床头的,我总不会是夜夜都梦到你吧。” 沈瑾瑜将脸埋在被子中间道:“快走吧,明天来看我,记得告诉我碧玉的情况,我还等着呢。” 程轩坚持道:“那我等你睡着才走。” 沈瑾瑜点点头,翻身便睡了。 程轩回到染园与李夫人分析了这几日里查的状况,毕竟上次来的那些夫人们,李夫人也需要对她们有个交代。 说完了这些,母子之间并未有其他的寒暄,程轩便告辞了。 他走到染园的门口,程婉正等着他,一见到他二话不说,拉起他的手便向桂园走去,程轩问她生了什么事情,她边走边说:“生了什么?你还好意思问我,她现在为了你要去和亲了。” 程轩骤然停下脚步道:“和亲?不是已经定了江瑶吗?” 程婉冷笑道:“哼,还不是你上次,在她那里闹了一场,她住不下去了,只能去和亲。” 程轩拉开一直牵住他的程婉的手语气冰冷道:“她要你告诉我的?你先回去,我自己去找她。” 程婉怒道:“这个时候了,你还以为她在耍心机?这么多年的感情,你就这么怀疑她?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当年生了什么,但她东西都搬走了,明天她就该回顾府等着圣旨下来了。你这个人到底是不是冷血的。” 程轩冷脸道:“我们之间的事情自己会解决,倒是你,什么时候与顾盼成了知心朋友了?” 程婉气哼哼的,甩手便走了。 程轩进了桂园,才觉得连丫鬟仿佛都比以前少了,仔细看,东西却没怎么少——顾盼多年流离在外,其实随身的物品摆出来的并不多。 顾盼坐在窗前的美人塌上呆,程轩重重的咳了一声,小莲才出来告罪道:“三爷,今天园子里人不多,我还在收拾衣服没看到您来。” 顾盼懒懒的起身道:“你下去吧,三爷不会怪你的。” 顾盼了话,小莲便请了个安下去了。 两个人将话说开以后,今天还是第一次见面,都略有些尴尬,最后还是程轩先问道:“和亲的事情,可已经定了?” 顾盼点点头。 程轩只知道她年少时要强,但没想到自己上次说的那番话会重到她居然会代替江瑶和亲。 但其实对顾盼而言,不和亲,她由四皇子的京城别院出来,又住进了程府,除了给人做妾,还真没有更好的出路。 自己挣扎了这么久,仍旧只能做妾,实在是让人不甘,如果和亲,顾家三叔现在已经有些起色了,顾盼不仅能成为顾家的助力,还能拉拢江家,江瑶听说是江府这一辈中颇为受宠之人。 只是人总是有点一厢情愿,尤其像程轩,这些年,虽然不算顺遂,但是他仍旧成为京中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 他很容易由事情的表面联想到,是他的重话。让顾盼在伤心之下竟然做出了去和亲这样的决定。 他也是个男人,难免在震惊之余多少为自己的魅力沾沾自喜,顾盼可是艳名在外的美人儿。 顾盼这才开口道:“和亲是在西北,虽然环境苦些,但是我想我还受的住的,若是有幸,能护的边疆几十年的安稳,也算得上我的福报了。” 这话,程婉也曾说过,但是今天听来,怎么会有些心酸呢。 程轩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走?” 顾盼微笑道:“我明天要先回顾家,旨意应该是快到了。” 程轩问道:”没有转圜的余地了?或者我帮你?” 他话没有说完,顾盼斩钉截铁的答道:“不必了,四叔倒下,可是顾家还有人在朝中做官。只是说起来,我真有件事情要求你的。” 程轩点点头,顾盼说道:“你知道小莲,跟了我很多年了,我从未亏待过她,此去西北,我担心她过不好,我想将她托付给你,若是找到合适的人,便将她嫁出去,若是没有,你就将她留在身边当个大丫鬟。” 程轩皱眉道:“你连小莲都怕她在西北过不好,何况你自己?再说你远嫁在外,身边怎么能不留自己人呢。” 顾盼笑道:“我舍不得她,就像自己妹妹一样,她脑子笨,为人实在又没有什么心眼,京中好日子过惯了,可不能跟我去受苦,再说,宫里和顾家都会给我安排好陪嫁丫鬟,不差她一个。” 程轩有些哑然,事情展到现在,样样都出他意料之外,诚然就算感情不在,他也不忍她是这样的结局。 回到朴园,他伏案写了两封信,一封交给顾盼,另一封连夜差人送到了西北族人的手里。 顾盼拿着手里的信笑了,她与程轩少年相识,她当然知道程家在西北的势力,她请顾家打听过,江瑶和亲的地方是在西北,而且听说和亲之人,好像年岁并不大,她知道自己的手段。 她这样决绝的走,程轩心里多少会有一些感慨,念几分旧情,有程家在西北的力量,就算和亲,也不是孤立无援,应该也能在当地过的还不错了。 现在信已经送来,既然旧情不能继续,那就变成助力,帮她的未来吧。 第八十四章 重回程府 虽然不是不伤心,但是日子还是要过下去的,在最初的震惊难过之后,顾盼迅的调整好了心态,将情绪放下,开始为自己筹谋一条最好的路。 平康坊中,沈瑾瑜已经是体力恢复了很多,已然可以行动无虞了,她也稍微的放下心来,这样看起来,大家只是过分小心了吧。 程轩告诉她碧玉在京郊找韩蓁蓁的女儿,但是无功而返,已经是快要回来了。 沈瑾瑜有点担心的想,这下碧玉肯定会很伤心的,她一直挂念着这件事情。 因着放心不下,到了晚上沈瑾瑜便和玉衡商量要回去的事情,说是都出来这么久了,第一次,在京里都错过了弟弟休沐的时间。 第二天一早,程轩来接她们,玉衡收拾好了东西,便准备和沈瑾瑜离开了。 沈瑾瑜来的时候只穿了一身黑色的夜行衣,这几天她先穿了苏卿之前做好了还未上身的新衣,其他的几身衣裳都不好带回程府,玉衡给她放在了她房里留着——就算是玉衡跟着去服侍沈瑾瑜,平康坊里还留着她的房间。 沈瑾瑜让玉衡一起陪着去谢了苏卿和玲珑,只是桑田,除了那天昏迷中好像看到他了之后,她在平康坊这么久都再没见到。 马车到了城门口,接到碧玉后,便往程府赶去。 果然碧玉脸色差得很,满是沮丧和失落。 沈瑾瑜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一路上三个人都是无言的沉默着。 到了程府,大家各怀各的心思,简单的收拾了一下,便都回房休息了。 第二天早上,沈瑾瑜带着碧玉去染园请安,程婉几天没有看到她了,亲热的拉着她的手一起走。 到了染园,见到了顾明珠,却没见到顾盼,沈瑾瑜也不以为意,有时候或者告了病也不一定。 回去的时候,程婉不经意的说道:“盼儿姐姐去和亲了,我之前还准备着给江瑶姐姐去添箱的呢。” 沈瑾瑜惊讶的有些张口结舌:“和亲?不是已经定下了江瑶吗?顾盼?为什么?” 程婉看她这样惊讶叹道:“姐姐你不知道吗?她昨天就回去了,江瑶姐姐的旨意还没下来,我昨天还说呢,叶夫人不知道该怎么谢她才好呢。” 顾盼居然是主动要去的? 沈瑾瑜不知道她不在的这几天到底生了什么,居然有这么颠覆性的事情生。 少顷,沈瑾瑜才哦了一声,问道:“那我们要去送她吗?” 程婉有点惋惜的答道:“昨天走的,你要是早回来一天,就可以送她了,毕竟大家也曾有缘同住一个屋檐嘛。过两天我去给她添箱你可要一起去?” 沈瑾瑜点头道:“自然是要去的,你若是知道了是哪天只管叫上我。” 回到近月轩碧玉忍不住感叹道:“哎呀,顾姑娘好好的一个小姑娘家就要去和亲了,真是让人不忍心呢。” 沈瑾瑜也是满心感慨,世上的事情真是多变,昨天还是江瑶,今天就变成了顾盼,真是一家欢喜一家愁啊。 如此几天过去了,沈瑾瑜在碧玉的提醒下终于想起来,她怅然若失的是什么事情了:她的癸水早该来了,现在已经过去了这么久,碧玉很担心的问道:“虽说我知道你不是这样的人,可是,你是不是有……” 沈瑾瑜当然知道她要问的,脸一下久红了,羞道:“你瞎说什么呢,肯定不是啦。” 到了晚上,她将落水之后的总总表现加起来想了一遍,自己仔仔细细把了脉,然后叫来玉衡认真盘问了一番,诈玉衡道:“薛神医走的时候说,我这身体要多注意,所以,是因为上次寒气太重,导致丹田寒凉,而癸水不至吗?” 玉衡没有否认,沈瑾瑜自己就是半个大夫,时间久了,她怎么都会知道的,就算是瞒,也瞒不了多久,薛神医从平康坊出来后就失踪了,如今都找不到人影,薛神医治不了的,大概也难找到人治了。 沈瑾瑜看她这表情,心里什么都明白了,只有碧玉仍是追问道:“那小姐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沈瑾瑜让玉衡先下去,才对着碧玉说道:“这话的意思是,我以后不会有子嗣了。” 碧玉急道:“这,这是怎么说的?这事情又是怎么来的?” 沈瑾瑜想到上次菊园的事情,犹豫了一下,没将实情完全的说出,这次在平康坊这段,恐怕是玉衡都不知道多少。 于是她只提了和程轩夜会,然后落水,结果寒气积聚丹田,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碧玉气的浑身抖道:“那程轩呢,程轩怎么说,让你变成了这样,他倒好像没事一般。” 沈瑾瑜解释道:“他说要成亲的,只是,我,我还是想走。” 沈瑾瑜望着气愤的几近失控的碧玉道:“姐姐你是担心我将来嫁不出去吗?我知道这世上的婚姻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我也希望我可以有这个运气,遇上与我父母一样的姻缘。” “我要的很简单,没有利用,没有同情与怜悯,只有单纯的喜欢。” “我要的,不过是。” 沈瑾瑜突然语带哽咽,红了眼圈,她略停了一停,笑着与碧玉道:“我自是知道你是为了我好,可世间之事岂能事事尽如人意,你想想看,当年蓁蓁姐姐的家世比我如何,她都只能嫁得这样的家世,那个人,你不要再做打算了。” 沈瑾瑜心里还有一番话没有说出来。 她们从认识开始,就是用的利益交换,她救他是有目的的,他留她也是有目的的。 虽然这次的事情是出于意外,但是既然是她自己选得,就与人无尤。 但是最重要的是,她记得前面三番两次的对话,那时候程轩那么肯定的说到多子多福,他们这样的武将家里,要的就是儿孙满堂。 已经都知道结果的事情,她不想去试,薛神医不告而别,肯定是因为他觉得没有希望可以治好她——这样才能解释大家在平康坊里对她的那份怜悯。 第八十五章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 沈瑾瑜在落水之前,是真的考虑过,要不要以后就留在程府,或者,程轩也会是个好丈夫,帮她分担,岭南之事她便不用自己再操心了。 可是想起那天程轩的眼泪,她害怕他是和她在一起的原因之一,是因为赎罪。 未来的时间太久远,她们两个人本来就背负着这些沉重的包袱,往后还要再加程轩对她的愧疚,和她永世不能生育的缺陷,后院的生活本就难熬,她觉得这种生活简直压抑的让人难以想像。 现在是很好,为了感情,可以不顾一切的在一起,之后呢?感情就像珍珠,刚开始的时候都很美,可是迟早有一天,那光泽掉了,变成死鱼眼睛。 碧玉听得她一番话,自己用帕子捂着脸开始呜呜的哭了起来。 她从小跟着蓁蓁学的就是女人后院里的那些事情,她全部的人生就是嫁人,就是帮着小姐相夫教子。原本蓁蓁入葬,她就觉得世界全部都灰暗了。 她过不了平民的那种日子,就算是手里拿着钱,也不过引人觊觎,她的容貌和她的心一起,一点点萎缩下去了。 可是后来她遇到了沈瑾瑜。 沈瑾瑜待她的好,让她的样子一点点恢复,心里也一点点活起来,她原本想着,她就这样帮衬着沈瑾瑜一辈子,看她嫁人,看她和和美美平平顺顺的度过一生。她们找到小小姐,还可以一起生活。 这次她满心欢喜的去京郊找小小姐,却是失望而回,她本来就已经很失落了。 现在,神医铁口直断,沈瑾瑜今后不能再生育了。这于她们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再后来程轩为着这件事情,说要娶她,可是沈瑾瑜竟然拒绝了,她还小,根本不懂这意味着什么。 她看过了韩家一家的起起伏伏,也知道家族的命运于夫妻是一体的,只是亲眼见着沈瑾瑜失去以后人生的指望,断了这一世的根基,她心里难挡酸楚,一时间只觉得前路茫茫,都不知道未来该如何是好 沈瑾瑜看着痛哭的碧玉,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她全然忘了,这时间里最该被安慰的,是她自己。 就这样沈瑾瑜看着碧玉一直垂泪,两人相顾无言。 碧玉哭够了,才擦了擦肿得像桃子一般的眼睛劝道:“小姐,你年纪还轻,不知道这事情的轻重,其实嫁与程轩,就算你生不出,也不是什么问题,程轩哪个妾侍的孩子你喜欢,抱过来养是了,你呀,就别再死心眼了。” 沈瑾瑜看她好像一时半会儿还说不通,便答应她,一定会再好好想想。 碧玉走后,沈瑾瑜的思路确实又不一样了,碧玉劝她的话,没想到又多了一条她不能留的理由。 妾侍?现在还未成亲,就要开始做这个打算了?一个没有靠山的夫人,在程府这样的大家之中生活,本来就已不易,加上还未入门,便不能生育,往后的日子让她真觉得有些不寒而栗。 接下来几天碧玉出她意料之外的,居然没有再劝她,只是异常的沉默,沈瑾瑜自己身体尚未复原,有些自顾不暇,便只能由着她去算了。 过了几天的下午,沈瑾瑜正吃完了药,尚在漱口之时,程轩突然来了近月轩。 沈瑾瑜惊讶的问他道:“今天不是休沐,你怎么会有空来。” 程轩望着沈瑾瑜道:“菊园的事情生之后,你是跟着碧玉去柳池边的,所以我有些不放心她,一直派人跟着她,刚才平安来说,今天碧玉出去了,见了一个人,是韩蓁蓁嫁的董三公子。” 沈瑾瑜呆了一下道:“她回来了吗?” 程轩摇摇头。 沈瑾瑜想起她遇到碧玉的第一天,碧玉对董三公子的那满腔的怨气,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照理说韩家与董家闹成这样,她们不该能再见面的。 想起上次菊园的事情,她心里有些气闷,碧玉这段时间没有见到别的人,今天见到的董三公子,是不是和那事有关? 晚上沈瑾瑜见到碧玉,她样子颇有几分高兴,一扫之前的闷闷不乐,忍不住问道:“碧玉你今天去哪了?” 碧玉正在给沈瑾瑜铺床,她也没回头直接道:“我们原来说好的啊,我出去找沈家的旧宅子了,顺便看看地,你以前不是说遇到好的想再买点的嘛。” 沈瑾瑜问道:“你现在还想跟我一起走吗?你不是一直不想走吗?” 碧玉的手停了一下迟疑道:“是啊。” 这话底气不足,光听着就有几分心虚。 沈瑾瑜几乎不忍心再问下去,可今天这场景,她没办法再躲,她深吸一口气道:“那你今天见董三公子也是为了买地?” 碧玉停再那里,她转头望着沈瑾瑜几乎不敢相信的颤音说道:“小姐,你,你不放心我?” 最难的话已经问出了口,沈瑾瑜在桌边坐下问道:“已经有多久了?” 碧玉怔怔的呆着,好一会儿,她的眼泪才若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来。 她突然双膝一软,跪在了沈瑾瑜面前,不停的哭。 沈瑾瑜等她哭了一阵子才扶她起来问道:“那,你现在是什么打算?” 碧玉的泪仍旧落个不停,她边哭边说:“小姐,我不是,我不是。我跟着韩大小姐嫁到董家,董三公子,他也是……” “小姐,我原本打算跟这你一辈子的,可是你这样一下要走要走的,小姐,我是真心为你打算,你一个人,过不下去的。” 沈瑾瑜听她边哭边说,断断续续的,自己的眼泪不知道为什么也掉了下来,她拉着碧玉的手让她做到对面的椅子,给她一条干净的帕子,又给她倒了一杯水道:“你也别哭了,有什么话咱们好好的说完。我以前就说过,我们俩不是主仆,是姐妹。” 第八十六章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2) 碧玉接过了帕子,胡乱的擦干了泪,头却仍是低低的。≧ 俩人沉默了一阵,碧玉两只手将帕子都拧成了麻花样,终是开口道:“我见他差不多有小半年了。从你那时候让我买地开始,我每次出府都在董府的门口看看,毕竟,我也是跟着在那里生活了一段时间的。本来一直相安无事的,直到有天,遇到了董府里的一个旧仆。” 碧玉突然拿起桌上的杯子,将其中的水一饮而尽,仿佛那不是水,而是无尽的勇气一般,而后说道:“我当时见他,就是想请他打听小小姐的下落,我知道小姐您尽力了,可那又如何呢?两年了,一点线索都没有,当时我想,事情在董家生的,无论如何,董三公子都能查出点东西来吧。” “我也很羞愧,我是应该恨他啊,他当年对小姐那么绝情,可是他说当年他被软禁了,他也没办法。他跟我说,一日夫妻百日恩,我,我也没办法。” “小姐,我当时是真心想着要跟你一辈子的,可你执意要出府,那不是你能做的事情,我自己是小户出生,我打小就知道自己身子贏弱吃不了农家耕种的苦,我这样的样貌最好的出路便是嫁给大户人家当妾。我有幸跟着韩大小姐几年,外面的苦我是一天都不想再吃了。” “不要说你拿着那几两微薄的银子,那些银子什么都不够,宅子要在京城的中心,选个好点的位置连个三进的院子都买不起,只能住到郊县,别说你还有弟弟,他若有出息,你还能好过点,他若没出息,以后又成了家,家中的主母但凡稍微厉害一点儿,哪里还能有你站的位置?现在程轩求娶,你拒绝了,现在韩家都成这样了,你无势可借,还能嫁到什么好人家,我知道你祖父是个什么不得了的高人,可人不在京里了,人走茶凉你知道吗?这些我以前和大小姐见得多了,这些人情都没用了。” 碧玉起初语气还有些低沉,因为着心里有愧,总觉得有点诺诺的开不了口,渐渐的说到后来激动了,脸都涨红了,声音也拉得尖尖的。 她胸脯剧烈的起伏着,双手将帕子几乎要攥破。 她大声的近乎于低吼说完这几句后,便意识到自己的失控,只是摇着头流着泪低声喃喃道:“你不懂,你不懂。” 其实这些话她们以前也说过,只是互相不能说服,大家每次便都点到为止,今天这么摊开来说,让沈瑾瑜一时间不知怎么应对才好。 碧玉是对的,外面生活不易。可自己也是对的,携恩,不能过一辈子,当初说好的是要走的。 当年韩家落难之时,她受了大苦,这些世态炎凉的嘴脸,她是见过最多的。 沈瑾瑜只记得碧玉愿意跟着她走,却没有留意碧玉神色间的那抹犹豫;她只兴致勃勃的打算以后的田地宅院,却没细想每次银钱让碧玉犯难的脸色;她是太过一厢情愿,还是因为她也不敢多想? 她鼓起的不多的勇气,一而再再而三的被磨灭,遇到的一件件事情让她几乎已经要向那个未知的敌人投降了。 而且事情的展也完全出了她的意料之外,夫妻?原来跟着韩姐姐嫁到董家是这个意思吗?那她根本连挽留的余地都没有,竟然是这个意思! 这么说来,碧玉居然是董三公子的妾侍! 沈瑾瑜知道外祖父是有妾的,因为他们家里没有主母,可韩蓁蓁与碧玉亲如姐妹,碧玉怎么可能是。 她恍惚回忆起,原来小时候在韩府之时,她也曾见过韩蓁蓁帮韩夫人管教那些妾侍,那种不屑的态度,蓁蓁姐姐又怎么会将碧玉置于这样的位置呢。 沈瑾瑜的头脑一片混乱,自己怎么能后知后觉成这个模样? 碧玉抹了把泪道:“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就不扭捏了,本来我还一直开不了口的,这样好,这样很好,也算帮我做了个决断了。我今天收拾一下东西,明天就走了。” “还有,你那个师傅,性格怪的很,能医人也不好好医,什么都要看他高兴,三天两头的不见人,在家也是成天喝酒,你不要再带着他了,带着他以后也只会是个拖累。” “所以上次在菊园你也是去见他了?”沈瑾瑜看着碧玉走到门口的背影问。 碧玉看着沈瑾瑜平静的点点头。 “那天叫你的丫鬟是谁?” “是原来韩府的丫鬟,是跟在夫人身边的二等丫鬟,叫夏青。” 一问一答,坦坦荡荡,没有遮掩和犹豫,总算不是最坏的答案。 缘聚缘散,终有尽头。 这夜沈瑾瑜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了。碧玉比她想像中还要再单纯很多,不说远的,只说在程府的几次暗流涌动,她根本什么都看不懂,所以沈瑾瑜也很担心碧玉不见得能在董家后院生活的那么舒服。 韩蓁蓁其实不需要她太聪明,她只要她漂亮。原本沈瑾瑜不知道碧玉是小妾的时候,她不懂为什么,现在她知道了。 只是这话不好直接给碧玉说,毕竟死者为大,她不想破坏韩蓁蓁在碧玉心中的形象——况且,她说了,碧玉也不见得相信。 碧玉不是家生子,亦没有卖身给沈瑾瑜,所以她要走要留都是自由的,第二天一早,她收拾好了小小的包袱,就提着来和沈瑾瑜告别了。 沈瑾瑜一夜未眠,脸都有些肿,看碧玉的样子也好不到哪去,碧玉低头进门道:“小姐,我这就走了,我放在程公子那里的银钱,是留给小小姐的。将来找到她了还请程公子代为安排,全买成京里的铺面写到小小姐的名下。” 这样的打算,也是还在防着董三公子的意思,无论怎样,程轩总不至于贪了孤女的这几个钱财。 说罢结结实实的嗑了三个响头。 沈瑾瑜问道:“你走的这么急,董三公子都安排好了吗,你相信他?” 碧玉头低低的跪地回道:“都说好了的,他说今天会在京里的会宾楼等我,不管我去不去都要给他一个交代。” 第八十七章 天下无不散的宴席(3) 碧玉抬起头,眼角的泪痕犹在,却一派轻松的表情说道:“这样也好,省得我一直决断不了。 也算断了退路了。” 沈瑾瑜过去将她扶起来道:“你没有断退路。你也不用走,我不是存心跟着你,只是那天在菊园生了一些事情。” 碧玉起身摇头道:“什么都不重要了,小姐,你就当我吃不了苦,我给韩家丢人了。” 她仍旧是想劝劝碧玉:“你要想清楚,以前在韩府你都是跟着蓁蓁姐姐的,你虽然见过那些拜高踩低,却没有亲身经历过。在程府里你也该知道,我们生活都是因为程轩照应着,才能这么轻松自如,失去庇护会怎么样?你此去董家,就是孤身一人了,那些日子不见得比外面更好过。我知道我任性,可我们再多准备准备,未必不能相持相扶啊。” 碧玉只是摇头不断重复道:“小姐,你就当我吃不了苦,我给韩家丢人了。” 事已至此,按照碧玉的为人,确实不会再留下来了,沈瑾瑜心里叹了口气。 沈瑾瑜昨天晚上就放了五百两的银票在她的沉香盒里,与之前的程婉给的云锦一起装在了一个小包袱。碧玉的离意已决,她将包袱递给碧玉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韩家是大家,往来人情必然是少不了的,打点一下,也能过的舒服些。” 碧玉的泪总也擦不完,她将盒子推了回去道:“董公子,他说会给我准备的,而且,你以后出门在外就知道了,要用钱的地方太多了。你还那么穷。” 沈瑾瑜将东西塞到碧玉的手上坚持道:“我不管将来的事,只是我不能让你这么空着手走出去,这东西虽然不多,却是尽我所能了的。碧玉你该知道,无论如何,你都是我的亲人。 碧玉此时已经是哭成了泪人,玉衡走进来低声告诉沈瑾瑜,程府的马车已经备好了。 “让程府的马车送你去的,他们也对你有所顾忌,我能借给你的势就只有这么多了,希望你能得偿所愿。” 碧玉擦干眼泪,最后看了一眼沈瑾瑜,这一眼里,有不舍,有决断,有期盼,有依恋。在这里她们一起度过了彼此最难的那段时光,那种唇齿相依相互无猜的时光终是流逝了,沈瑾瑜曾给她的信任,对她的依赖终是走到了尽头。 昨天晚上玉衡夜半去找程轩请他安排一早的马车之时,程轩虽然没有问,也猜到生了什么,他忙完正事,午饭过后便去了近月轩,沈瑾瑜正倚在窗边呆,程轩走过去,她望了一眼,什么都不想说。 程轩也不言语,默默的陪在她身边,直到晚饭,她仍旧连早饭也没用过。 明知道这样不对,可沈瑾瑜心里是有些怪他的,若不是……她现在还不知道,这样碧玉也不会走,一切看起来都会很美好。 这样的念头一起,沈瑾瑜会自责,可过了一会儿,又是止不住的假设,她表情无惊无澜,内心却汹涌澎湃。 早先见沈瑾瑜,外面是重重铠甲,程轩一直以为她很坚强,谁料重重铠甲之后,她是这么柔软,程轩见过她无数的眼泪,颇有些心疼,那么在岭南之时,父母离别之际她是怎么熬过来的。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若是无人疼爱,摔倒爬起来也便罢了,有人疼爱,将其抱起呵护之时,委屈才突然袭来,觉得那些疼痛更加疼痛,伤心愈伤心。 程轩见时间不早,吩咐下人准备了燕窝粥端来,自己起身研磨,铺了画毡,在宣纸上给沈瑾瑜写了八个字: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沈瑾瑜嘴角微微上扬,勉强笑了一下道:“道理我也会说,却是只能劝慰别人,说服不了自己。” 她起身走到程轩身边,拿起笔在程轩写字的空地上写下了:故苟得其心,万里犹近;苟失其心,同衾为远。 “你看,安慰人得话我也会说,只是怎么能安慰自己呢。” 程轩表情严肃的看了一阵,突然乐了起来,沈瑾瑜见他笑的样子才回过神来,她脸一红,准备去抢那张纸,哪里快得过程轩,他已经将纸卷起放入身后笑道:“阿诺你这字,自八岁后再没进步过吗?” 沈瑾瑜脸红红的,她低头很诚实的答道:“好像是自八岁后再也没怎么练过,以前练的时候,我也不够勤奋。” 沈瑾瑜语气有些唯唯诺诺,宛若犯错的孩子,程轩忍不住大笑起来。 程轩的笑声听起来那么愉快,一整天房中的阴霾都被驱散了,沈瑾瑜实在又羞又愤,她恨恨的坐下拿粥出气,拼命的大口吃。 她大口大口的吃,可是吃着吃着,眼泪却不经意间纷纷落下,她含着一口粥想起原来每一顿每一菜,碧玉都是先尝过才会装给她吃的,当时她只笑碧玉是死脑筋,可如今,都是那么让人的怀念。 沈瑾瑜将粥推了,擦了擦眼睛道:“你先回去吧,我想自己呆会儿。” 程轩给她倒了一杯水,看着她喝完了才说道:“我让平安送的她,听说董三公子没有带她回府,给她安排了一个宅院,配了丫鬟,平安记了地址,有空我带你去看她。” 沈瑾瑜眼中一片迷茫:“那与带回董府相比,这样到底是好是坏?” 程轩迟疑了一下,斟酌了用词才答道:“董三公子已然再娶,碧玉是前面夫人的陪嫁,你要说回去日子好过,肯定不可能,回去即便是个妾,也难讨主母喜欢,现在养在外面,虽然是没有名份,倒是实实在在的自己当家,只要男人有心,在外也无不可。以后多了孩子,再认祖归宗也便行了。” 沈瑾瑜懵懵懂懂的点点头,这些关系她从未深陷其中,所以是懂的不多,但即便如此,她也能猜到程轩这样说,肯定也是考虑过她的心情的,至于是不是这么好倒也不能全信。 不过,韩蓁蓁走了,为何是再娶。 沈瑾瑜便问道:“你不是该说董公子续弦吗?怎么会是再娶?” 程轩面色稍有难堪,他不忍说出来,只走过去摸摸沈瑾瑜的头。 第八十八章 姐弟阋墙 沈瑾瑜心里已是凉了大半截,她怎么忘了,韩蓁蓁是被休了的,如果真要把小孩找回来,那个孩子能不能被继室接受还是另一回事,嫡女之名也不见得能够保住。 程轩也是怕她想到这层便赶紧安慰道:“你别操心了,这是董家的孩子,董三公子会安排好的。” 沈瑾瑜觉得心灰意冷,她也曾见过大家斗争的残酷,可没有想到她身临其境才感到一切残酷的那么真实,拳拳见肉,刀刀带血。 他轻轻抚摸着沈瑾瑜的头,轻轻吻了一下,沈瑾瑜没有躲闪,她将脸埋入程轩的怀中道:“让我为这件事最后再软弱一次好吗?这是最后一次了。” 程轩叹了口气,任由沈瑾瑜在怀里哭了个痛快,她烦心事情已经很多了。 程轩离开之时,他吩咐玉衡要盯着她早点睡觉,再这么茶饭不思夜不能寐的可不行。 玉衡刚想扶沈瑾瑜上床,沈瑾瑜坐在圆桌前拉住了玉衡道:“你陪我聊聊吧。” 玉衡亲眼见到碧玉的走让沈瑾瑜怎样的伤心,也知道她想找人排遣一下心中的苦闷,便乖乖的坐到了沈瑾瑜的对面。 沈瑾瑜缓缓问道:“玉衡,你跟着我一年了,要说前景,你也看到了,你在这里,吃的用的都比不上平康坊,若是我走了,只怕连这样的光景都没有了,如果,我是问如果,你现在回去,还回得去吗?” 昨天碧玉与她争吵之时有些大声,因此玉衡也听的清楚了,为什么她要走,现在沈瑾瑜这么问她,她也是毫不意外。 但是现在这时候,她都顾及着自己,怕话说出口了,自己却没有地方回去,玉衡实在是很感激沈瑾瑜对她的这份善心。 因此玉衡便笑道:“当初要我来跟着你,就已经算出了平康坊了,平康坊里的姑娘,都没有签死契,一般都是五年,有些姑娘到期就走了,有些愿意留下,便留下了。我跟着桑公子十多年了,也是嫁不出去,便一直留下了。” 这话倒让沈瑾瑜惊讶了,看不出来玉衡的年纪这么大了,她一直以为碧玉比玉衡要大呢,想必是碧玉流落在外的时候吃了很多苦,才看着老相,说起来,刚刚重逢之时,碧玉看起来,确实是满面风霜。 想到这里,沈瑾瑜的眼睛又有些湿润,她止住了这些胡思乱想,笑道:“大抵是在桑公子那里养尊处优吧,所以才看着年轻。” 玉衡低头笑了笑,未置可否。 沈瑾瑜才接起刚才的话头继续道:“跟着我出去,朝不保夕的,日子没那么好过,你也知道的,本来我银钱就不多,又给了碧玉一些,晚些时候,还要再去岭南,也算得上颠沛流离了吧。” 玉衡说了声稍等,去她房里拿了点东西出来,然后默默的交出了一个锦带。 沈瑾瑜打开看,是一张地契,还有五百两的银票,她不解的看着玉衡。 玉衡低头答道:“这是薛神医走的时候留下的,他说对不起你。作为师傅,他留给你的,就这么多,我找人看过了,宅子是新买的,没有人住。” 沈瑾瑜拿着地契有些呆,这,算有得有失吗?要是这地契早点拿出来,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玉衡这时候将沈瑾瑜平时的绣品拿出来道:“小姐你看,我们都有这个手艺,或者你觉得不算上品,但要卖也够了,我们有宅子,加上这手艺,只要勤快点,饿不到的。” 沈瑾瑜的眼泪都要出来了,一直过着锦衣玉食生活的玉衡,愿意与她吃这样的苦,她忍不住问道:“为什么?” 玉衡笑道:“哪有为什么,你以诚待我,治好我的哑疾,我自小也是日子过的艰辛,只想有个人相偎取暖,这样的日子哪里算得上苦?” 这不是沈瑾瑜希望与碧玉的生活吗?沈瑾瑜呆呆的想,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人生命运之事真是难说。 玉衡平时不爱谈及过去,沈瑾瑜只是隐约知道,她其实算是大户人家出生,只是生母是妾,让她从小受了很多苦,所以她便拉了玉衡的手道:“若是这样,我不问你缘由,只要你愿意,便跟着我吧,如果那天改了主意,不要,不要……” 她原本想说,不要像碧玉一样,偷偷摸摸的打算。 可话到嘴边,还是改成了:“不要让我最后一个知道就好。” 玉衡也不以为意。 写字,看医书,绣花间或与程婉闲谈,这件事情虽然揪心,日子也还是要过下去,沈瑾瑜便渐渐的将这件事情压在了心底。 要快过年了,这是沈怀瑾年前的最后一个休沐,沈瑾瑜的房里烧的暖暖的,等着他来。 沈怀瑾穿着一身簇新的袍子,批了一件浅棕色狐狸毛领斗篷,脸色却有些不好。 弟弟被接过来的时候,一进门就嚷着热,把披风脱了,还嫌不够,要去开窗,玉衡给他接过披风后指了指沈瑾瑜,沈怀瑾知道阿姐怕冷,才倒了杯水喝,一饮而尽后,在沈瑾瑜的身边坐下了。 玉衡便下去给他准备上点点心果子,顺便将近月轩里的丫鬟都安排下去休息,让这姐弟有时间闲聊一下。 沈瑾瑜总觉得他年纪小,要被好好的保护,什么烦心的事情都不想让他知道,却是全然忘记了,她同弟弟一般大的时候,已经可以自己拿主意,卖身去了郡主府。 沈瑾瑜问他怎么了,他却突然问道他四周环顾了一下问道:“碧玉姐姐呢,今天怎么没看到她。” 沈瑾瑜脸色微变,笑道:“你碧玉姐姐如今嫁人了,自不必住在这里了。” 沈怀瑾好奇道:“她突然嫁人吗?以前都没听她提起过呢。我还以为她以后会和我们一起住呢。” 沈瑾瑜面上撑不住,眼睛已经是泛红了,她没出声,系好披风,将帽子带好,拿上昭君套道:“我去给你做点东西吃吧。” 沈怀瑾抓起沈瑾瑜的披风角道:“别去了,陪我坐会儿吧,我看你脸色不好,比我之前看到你的时候精神更差了。” 第八十九章 姐弟阋墙(2) 沈瑾瑜顿了一下,想到自己反正也是尝不出味道的嘴,做出来的东西只怕也是味道不好,确实没有必要做饭,便停了下来。 沈怀瑾问道:“阿姐,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沈瑾瑜一愣,他们很久没有讨论过这个问题了,今天这是怎么了,之前不是说好了吗? 沈怀瑾追问道:“之前说的两年时间,已经快到了,父母可有消息?” 沈瑾瑜也还是有点呆呆的,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因为弟弟一直像个孩子一样,很少问,大部分时间只是听她的安排,这样的咄咄逼人,实在是很少有。 沈怀瑾又问道:“那传说中的顾四海可就是父亲?他和娘亲,现在在什么地方?” 沈瑾瑜的心一紧,顾四海,如果弟弟连这个名字都知道,那程轩作为将军打败爹爹的事情不也是都知道了吗? 沈怀瑾停下,看着呆若木鸡的沈瑾瑜道:“你什么都不愿说,什么都藏着掖着,是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吗?就连碧玉被你赶走住不下去了,你都要非说她是嫁人了不可吗?” 沈瑾瑜喉咙一紧,他到底知道什么? 沈怀瑾一脸厌烦的看着沈瑾瑜道:“事无不可对人言,你有什么要说的,我在这里等着听呢。” 沈瑾瑜理理思路,晦涩的开口道:“先从碧玉姐姐说起吧,她不是被我赶走,她只是,真的嫁人了。是韩家从前的姑爷。” 沈怀瑾哼了一声道:“以前的姑爷,你是说碧玉姐姐抢了蓁蓁姐姐的相公,这事是她能做的出来的吗?” 沈瑾瑜吞了口口水道:“我们要等你明年开年考过童生便走了,这便是打算。顾四海确实是爹爹,但是他当时是中了蛊,那战争,原本不是他的本意。” 沈怀瑾怒道:“等我考童生?我听说为了程轩便要娶你的事,你把碧玉都赶走了,你别打着为我好的旗号,爹爹是不是被程轩杀下马的,你这样,让我与认贼作父靠敌为友有什么区别?这些事一件件一桩桩,哪个是你能清清楚楚说明白的?我算是看错你了,枉我一直以来这么相信你,什么都是你说了算,什么都听你的,我和碧玉一样傻,我算是看错你了。” 沈瑾瑜直觉不对,这孩子应该是受了人蛊惑,但这人是谁?这么了解她,每一样事情都是似是而非让她有口难辨。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可是沈怀瑾没有给她机会,转身便跑了。 沈瑾瑜当然不能让弟弟怀着误会走掉,可她的体力怎么会及得上沈怀瑾呢,沈怀瑾因为是程府的常客,地形他也清楚,仆人也都认识他,很快的就跑到了大门外。 平时沈瑾瑜也从不出到二门外,今天一口气追到了大门外,沈怀瑾已经不见踪影了。 沈瑾瑜气喘吁吁的在程府门外,看着外面茫茫一片,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也不知道自己该到何处,尽只是茫然。 她问了门口仆役,沈怀瑾跑的方向,便沿着那条路走过去。 一路找一路问,沈瑾瑜只是乱了,心里慌的一塌糊涂,就连她当年在郡马府里最危险的时候,都没这么乱过。 京城的雪慢慢又落了下来,洋洋洒洒的,地上积雪本来就没有融化,很快就将地面都染白了。 沈瑾瑜开始还在问,可是后来路上的行人和商贩都慢慢的越来越少,就算想要找人问,都没人了。 雪愈大了起来,鹅毛似的雪花片片纷纷落地,还好沈瑾瑜原本就是外出的打扮,披风昭君套都没少,又一直在走,心里又急,倒是不觉得冷。 可时间再拉长些,她又穿过了一些小巷,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到了什么地方,便恍惚起来。 她仿佛有若干种感受,可是又说不出来什么,只是这样漫无目的的走,这便是孤独吗?好像就算她只身一人,也只有现在是感觉到孤独的。 沈瑾瑜体力消耗的多,昭君套也丢了,心思也散乱起来,变成了忙无目的的往前走,边走心里想着,为什么和弟弟走到了这一步呢?之前有异状,是自己没有现吗。问题到底是在哪里呢? 顾四海,碧玉,娘亲,这些似是而非的消息串在一起,到底是谁告诉他的?真真假假混在其中,假的也成了真的,是谁这么厉害,偏又将这么厉害的心思用在一个孩子身上。 这一路下来,时间便到了下午,天色近黄昏了,她这样一个姑娘家的游荡在外面,实在是危险的很,好在今天大雪,外面人也少。 一辆马车从她身边擦过,她失魂落魄的,被马车的车尾扫到,整个人跌落到了地上,她都还没有清醒过来,还好地上的积雪已深,加上车不也快,便没有受伤。 马车停了下来,跟着下来一个鹅蛋脸的高挑丫鬟,走到沈瑾瑜跟前,蹲下看着她问道:“姑娘你还好吧。” 沈瑾瑜自己慢慢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积雪也没回话,只是点点头,就歪歪斜斜的往前走。 那丫鬟看她情况不对,便回头上了马车,询问主人,一会儿便下来对沈瑾瑜笑道:“沈姑娘,你现在要回程府吗?这么冷的天你一个人在外面吗?” 沈瑾瑜也没回答,只是迷惘的看了一下四周白茫茫一篇,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亦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那丫鬟便顺势牵起了沈瑾瑜的手道:“如此便上我们姑娘家的马车吧,我们可以先送你回去。” 沈瑾瑜此时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身体也不会挣扎,跟着乖乖的上了马车。 马车上的暖意扑面而来,沈瑾瑜打了个哆嗦,一直冷的麻木了还好,不觉得难受。 现在这样在外面冻了多时,突然的遇到热气,衣服上的雪花融化,水珠滲到皮肤上,她的身上反而比刚才在外面的时候更冷了。 这车子的主人笑道:“沈姑娘,别来无恙啊。” 这人穿着一件鹅黄色织暗纹竹枝图案的夹棉小袄,一条黛色云纹缎面的百褶裙,其余之外,并无别的装饰。 一冷一热的刺激,沈瑾瑜的皮肤沉浸在湿热粘腻的衣服之下,渐渐的开始刺痒泛红起来,这种小小的却又尖锐的不适感,让她才回过神来,怎么就上了马车? 第九十章 姐弟阋墙(3) 眼前的这姑娘,嘴角含笑,眉宇间带着英气,身量高挑,是江瑶? 江瑶见她分明认出了自己,却只是直愣愣的看着她也不说话,便让那丫鬟把沈瑾瑜已经有些湿漉漉的披风摘了,放在火上烘干。≧ 她们两个人也都不说话,江瑶也不打扰她,只是静默的对坐。 过了一会儿,马车行至岔路口,江瑶才问道:“沈姑娘,我送你回程府可好?” 沈瑾瑜颓然的点点头。 外面的雪大风冷,她在外面吹了一天后,进了马车,现在看起来,陡然遇热之后,鼻头红红的,脸颊更是有些许青紫之色。 江瑶见她这样一幅狼狈的样子,想起上次见她之时,程府水榭起了风波,她当时的反应纹丝不乱,称得上处变不惊,心中猜想可能是遇上了大事,才会如此的失态,不禁劝慰道:“虽然不知道你为何事忧心,可船到桥头自然直,姑娘无谓太过挂怀。” 别人没资格说这话,可是江瑶有,当初她和亲在即也是不慌不忙慢条斯理的,眼见得板上钉钉的事情,最后也是绝处逢生,临下旨之前,被换了下来。 沈瑾瑜听了她的安慰,心里略略安逸了一些,或许真的会否极泰来也未可知。 她开口说了上车的第一句话:“谢谢。” 江瑶笑道:“外面转弯就是程府了,你要下去吗?” 沈瑾瑜这时候想到的是,她在外面找了这么久,弟弟有没有可能已经回去了呢? 她猛的挑帘看到窗外,刚到程府,马车尚未停稳,她便急急的下了车,江瑶见她这样魂不守舍的,没有告辞,连披风都忘了,便差了丫鬟给她送去。 沈瑾瑜下车只看到玉衡站在大门边上,便上去抓住她的手臂问道:“怀瑾回来没有?” 玉衡见她早上的披风也在她身后的丫鬟身上,光穿着一个夹棉小袄就下来了,摇摇头接过披风,又给江瑶家的丫鬟道了谢,跟着把披风给沈瑾瑜穿好道:“别急,程三公子让家丁们去找了,等会儿可能就有消息了。” 沈瑾瑜这时候一天水米未进,这几步路走来已经是气喘吁吁,玉衡送走了江瑶的车,才回来劝道:“你现在这样等在这里也是无用,倒不如回去喝口水,不然等下消息传来,你却没有力气去看了。” 沈瑾瑜如同木偶一般被玉衡拉着回了房间,还没坐稳,程轩便风风火火的赶到,抱歉的对沈瑾瑜说道:“暂时还没找到,他们书苑我也去问过了,也都没他的消息。 沈瑾瑜问道:“那他在书苑里可是有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与谁走的近?” 程轩答道:“这些我也打听过,没有什么异常,和大家的关系都是平平。” 每个妈妈都觉得自己的孩子好,沈瑾瑜也觉得自己的弟弟性格好,为什么和大家的关系都只是平平而已呢,她有些狐疑的看着程轩。 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今天是谁接的他?又是谁从二门接他进来的。” 玉衡答道:“我刚才去问过了,是平安和云蓝。” 沈瑾瑜累加上饥肠辘辘,头脑有些昏,她问玉衡道:“你用过饭了吗?我们一起用点。” 程轩和玉衡对视一眼,这样是变好的迹象吗?程轩笑道:“我也忙了一下午了,和你们一起用吧。” 玉衡忙去了程轩的小厨房,程轩嘱咐道:“拿点米粥或是汤水,一天没吃东西,吃的急了,怕受不住。” 吃饭的时候沈瑾瑜一点点的吃着粥,一边想到,平安与云蓝这两个人都是程轩的亲信,要叫过来盘问,会不会不妥当。 正想的功夫,程轩吃完了饭,问道:“你吃完饭,若是还有精神,将云蓝叫来问问吧。” 沈瑾瑜也没有客气,将碗筷放了,回道:“别等了,就现在吧。” 程轩皱眉道:“怎么吃的这么少?” 其实沈瑾瑜尝不出味道之后,每次吃饭,都像是煎熬,所有的菜吃起来,都木木渣渣的,她都要慢慢的将这些如同填鸭一般的塞进去。 她勉强笑了笑,答道:“饿得狠了,反而吃不下了。” 程轩叹了口气,吩咐玉衡去将云蓝叫来。 云蓝来的时候比往常拘谨些,毕竟近月轩里出了这样的事情,又是她今天才去接的人。 沈瑾瑜将心思定下来开门见山的问道:“云蓝姐姐,今天你接到舍弟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情况?” 云蓝虽然谨慎,却仍旧是落落大方的姿态答道:“他与平常一样的,今天我在二门外接到的时候,给他带了新做的浅棕色狐狸毛领斗篷,将他原来穿的的那件夹棉的斗篷换下来拿在手上,我想着要把原来的旧斗篷收起来,便问过他后带他绕路去了朴园,我进去将东西放好,便就一起来了近月轩。” 沈瑾瑜追问道:“那你见他之时,他是什么表情?可有不高兴的样子。你放东西的时候,他又在干嘛?与什么人说过话?” 云蓝摇摇头,回忆道:“与往常是一样的,话都不多,我去朴园放东西的时候,他等在院子里面。不过记性有些做不得准,姑娘你现在这样问我,好像是从朴园过来有些不高兴了。但我在二门那见到的时候好像也没有很高兴。” 说完,因着这句话太过不敢肯定,倒是有几分心虚的样子。 沈瑾瑜也知道,脸色这种事情,因为沈怀瑾只是住客,加上又只是个孩子,不会有人太过在意。 可是这样一来,得到有用的情况太少,她想了想又问道:“府中可是要办喜事?” 云蓝看了一眼程轩,得到允许后点头答道:“是的,过完年,程府便要办喜事了。三爷要将明珠姑娘嫁出去。” 沈瑾瑜这时微微有些惊讶,她什么风声都没听到啊。 云蓝忙解释道:“明珠姑娘的婚事,没有拿到府里大说,怕李夫人不同意,纳采之事便是与明珠姑娘家里商定的,这会儿,许将军应该已经是到了明珠姑娘家里了。知道的人也不多。” 第九十一章 姐弟阋墙(4) 沈瑾瑜来不及追问明珠婚事的细节,只问道:“那这事知道的人有多少?” 程轩答道:“这件事,我怕节外生枝,对外,问过许仲的意见,对内,程府知道的人只有明珠自己而已。 与明珠商定过之后,我才去的书信问过明珠家中长辈的意见。” 如此说来,另沈怀瑾误会的婚事便应该是这一桩了,事情没有定论,外界不见得会知道这事,那弟弟最大的可能性就是在进府这一段短短时间里知道的。 沈瑾瑜想到这一层便追问云蓝道:“那中间可有遇到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云蓝略微思考了一下小心答道:“并没有,我拿东西的时候,他也是一个人站在那里,后来我出来,他也是一个人,没有和什么人打过招呼。” 云蓝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剩下的,便只能在平安身上下功夫了,因此沈瑾瑜便问程轩道:“那许仲求亲之事,程府中人可有多少人知道?” 程轩回道:“不会太多,除了我院子里的云蓝外,再没有了,因为我去明珠的院子不方便,若是太频繁,怕李夫人会有什么不该的想法产生,便是由云蓝代表我去讲的这件事情。” “那平安呢?” 程轩答道:“自然是不可能知道了,他是外院之人,内院的事情怎么可能清楚。” 那便奇了,这么一小段路,知道娶亲之事的人不多,怎么会传了话给沈怀瑾听到呢? 沈瑾瑜心里有些问题想不通,因此便对云蓝道:“这样,你今天帮我找怀瑾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吧,现在的时间晚,有些记忆可能也不清楚了,你现在回去,睡好后,仔仔细细的将这件事情回忆清楚,明天再来于我说一遍,也许这种方式能知道更多的内容。” 云蓝看了一眼程轩,便应了是,告退先走了。 程轩看沈瑾瑜满脸的疲惫,便劝道:“你先好好休息,晚上我也派了人,在外面找,你不养好精神,明天只怕弟弟回来了,你也没气力和他说话。” 沈瑾瑜与程轩告了别,便去房内休息。 一天下来,身体的劳累和心理的受挫让她处于极度的疲倦之中,她躺上床还来不及思考点什么,便沉沉的睡了。 这样的好处在于,第二天一早,她与玉衡两人很早便醒了,换了衣服,吃了早饭就准备出门。 玉衡一边打着青油伞一边忧心忡忡的问道:“又该去哪里找呢?” 这么大的京城,该去哪里找呢?何况一个人若有心躲起来,又怎么会让你找到呢,可是天寒地冻的,他能去哪呢? 云蓝这时候进了门来,对她们二人道:“沈姑娘别着急,昨天到今天,三爷的人分成三班,现在还在轮流找,外面天这么冷,倒不如在房内等着,省得错过了。” 沈瑾瑜拿过了雨伞,也没回话便往外走,她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可是,不能就这样坐在家里,心里总是憋着不知道是火还是什么其他得,只觉得难受。 她一言不的走到了二门外,云蓝少见她这么不理不睬的,却也知道她伤心,没有半分的不满。 一路走到了程府的门外,沈瑾瑜举着伞,也不知道要去哪里,时间一久,伞上的积雪越来越多,伞也重了起来,沈瑾瑜索性丢了伞,她劝玉衡道:“我一人静一静,你先回去吧。” 这就是沈瑾瑜爱人的方式,她用这种方式表达对玉衡的关爱,却也知道玉衡一定不肯让她独自等着的。 两人推脱了一下,玉衡也只能在沈瑾瑜的坚持下先回去了。 雪很大,沈瑾瑜自虐似的站在大门外一直等,积雪一点点盖过了她的脚面,程轩出来见她这样忍不住道:“你这可真真算得上是程门立雪了。” 沈瑾瑜也不理他,程轩劝道:“你就算是这样的等着,也是于事无补啊,除了让你自己难受以外,你觉得对事情有任何的帮助吗?” 沈瑾瑜不反驳,也不答话,程轩的这些话犹如石沉大海,没有半点回音。 两个人就这么一高一矮的站在程府的大门外之时,远远的,一匹白马奔驰而来,停在了程府门口。 来人利落的翻身下马,动作优美犹如行云流水,他牵着马的缰绳,天人般的走到沈瑾瑜跟前说道:“怀瑾在我那里,我跟你说一声。” 沈瑾瑜眼中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脑中紧绷的弦轰然松下,却是当场呆在了那里。 程轩走上前去抱拳道谢:“吴将军,多谢了,如此我便随你去将他接回来吧。” 来人正是一身竹青色夹棉长袍的吴金南,大雪的天气,他没有大氅,一路赶来,头顶脸上已是一片茫茫白雪。 吴金南拱手回礼,没有答话,只是等着沈瑾瑜回答。 沈瑾瑜这时候才回过神来,颤声问道:“他,还好吧?没有受伤吗?昨天夜里,是住在你那里吗?” 吴金南点头却未答话,沈瑾瑜毅然道:“走吧。” 程轩阻止道:“这样不妥,吴将军的府邸我知道,我现在驾了马车来。” 吴金南点头,牵马站在那里。 程轩亲自驾着马车跟在吴金南的身后,很快的就到了将军府,下车之际,沈瑾瑜近乡情怯,都有点不敢进去。 吴金南看她踌躇在门外,稍稍停了一下,便继续往前走,沈瑾瑜也怕他不等她,急急的跟了上去。 走到厅堂处,丫鬟给沈瑾瑜与程轩让了座上了茶,吴金南便从内堂压着奋力挣扎的沈怀瑾来了。 说是压着,倒不如说是扭着,沈怀瑾的那点正统内家功夫出身的底子,在野路子出身却身经百战的吴金南面前毫无招架之力。 沈瑾瑜走到气愤不已的弟弟面前问道:“你所有的疑问,我都可以解释,你总得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就算错,也错得明明白白的。” 吴金南放开沈怀瑾,沈怀瑾愤愤不平的吼道:“这么久的时间,你只是隐瞒,从来也不肯说实话,现在找到我,谎言都编好了吧,我能相信你说的就是实情吗?” 沈瑾瑜低声解释道:“不是瞒着你,你那时候年纪小……” 第九十二章 姐弟阋墙(5) “那我现在年纪就不小了?现在就能说了吗?上次你见到我的时候,都没有透露过半分,捂得严严实实的?你就是为了你自己,你贪图安逸贪图享受,再不然就是你把我当成孩子,因为你从来没有相信过我,你不认为我能理解,也从不认为我能自己做决定。 我就是一个傀儡!” 沈怀瑾连珠炮似的低吼着将这些话叫喊出来以后,沈瑾瑜几乎站不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时头脑有些昏,晃了晃身体。 沈瑾瑜牵强的笑了笑道:“好,那你今天休沐也结束了,就算你讨厌我,你也该去书苑吧,童生试就要到了。” 沈怀瑾脸上出现些许烦躁的表情,不屑道:“你看,就算是到了现在你还在安排我,我就一定要听你的了?文人穷酸迂腐,官员尸位素餐,毫无建树,我偏不要再考什么童生。” 沈瑾瑜只当他说的是气话,他在书苑成绩优异,怎么会说放下便放下呢。 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自然些以后才缓缓说道:“就算是爹爹,也会让你去考的,我们两个人这样的一路走来,你也该知道,白丁的路有多难行,不是要你做官,而是让你以后多少有个护身符可以保护自己而已。” 她们之前去岭南,是由父母带着,回来又是跟着程轩的军队,一路上若不是有人护着,不知道会遇上多少麻烦,而在大周,有了功名之后见到县官可以不下跪,就算是犯了法,县官不能用刑,赋税等其他方面亦多有照顾,她们以后要单独生活的话,功名真的能帮她们很多。 谁知道沈怀瑾接着说道:“我是要去当将军的,手中有兵,远远胜过哪些只能耍嘴皮子动笔杆的人。” 沈瑾瑜几欲晕倒,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才在吴金南这里住了一个晚上,怎么就? 沈瑾瑜简直无言以对。 沈怀瑾想说的话都说出来,反正也是被压在这里,哪里都逃不了,心里反而平静了许多,虽然还是不肯叫沈瑾瑜阿姐,但是语气比之前倒是放缓了一些的说道:“我这么大的人了,这个主意还是拿的了的,你问程将军与吴将军,参军之际比我现在年纪还小,他们做得,我也做得。” 他这几句话声音不大,语气却是干脆俐落斩钉截铁,听起来毫无转圜的余地,沈瑾瑜一屁股坐在身后的椅子之上,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吴金南与程轩都站在旁边看,这两姐弟的家务事,他们谁都不好插嘴。 现在他们姐弟二人僵持在这里,直到吴金南话说:“你要参军,就先跟着我吧。” 他也不多话,直接将沈瑾瑜与程轩请了出去,在外面说道:“你们现在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先回去吧,若是他吃得了苦,跟我从军也无妨。” 沈瑾瑜此时也是心烦意乱,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终究只能默默的回去了。 尘世之间她在意的无非也就是亲人而已,现在这样的对她,让她与弟弟这样的有间隙,简直就是其心可诛,这件事情无论如何她绝对不会就这样算了。 回到程府,她才打起精神来,问程轩道:“昨天你问过平安了没有?他怎么说?” 程轩答道:“他也是说与往常无异,明珠之事他并不清楚,就算要传也难。” 沈瑾瑜问道:“那碧玉之事是他处理的,他可会提及此事?” 程轩道:“照常理说,是不会的,你知道他是二门外接触内府里的人最多的小厮,所以当初我选他,便是因为他身家清白,嘴紧,不会搬弄是非。” 沈瑾瑜叹了口气,一定是有人传了话的。 程轩劝道:“云蓝现在将丫鬟们召集起来在问话,或者你再等等看,有没有什么新现。” 沈瑾瑜仔细思索了这个事情的前因后果,便决定自己搞清楚这件事情。她曾在程府中过毒,即使这样,她都没有太过在意这件事情,根本没有管过前因后果。 但是弟弟不一样,不管外面的风雨是多么的猛烈,她一定不会让人将主意打到弟弟的身上,这是她的底线。 这种情况下,她根本不可能问弟弟,到底生了什么事情,他是听了什么流言,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况且,就算是问,他也不见得会说,搞不好,会让他觉得更为反感,现在这种非常时期,她不能冒任何风险。 她按照接人的先后顺序让程轩询问平安,是怎么接的人,接到以后可有停留,路上遇到了谁,又与谁打过交道,说了什么话,可有停下,或者平安离开他身边的时候。 程轩问话的时候,将玉衡带在身边,一字一句的写下来,给沈瑾瑜看。 果然如程轩所说,平安为人沉稳,妥善,一路走到二门,不仅话少,路上也没有耽搁。 如果不是外院,那就一定是内院了。 沈瑾瑜叫来云蓝,问她是否会写字,云蓝略一点头,说会一些,沈瑾瑜便让她拟了一份朴园内的仆役名单,大大小小的丫鬟婆子共计三十四人。 沈瑾瑜让云蓝照着名单,盘问这些丫鬟,沈怀瑾在朴园之时,这些人在哪里,又做了些什么。 云蓝将这些事情做完,把长长的名单拿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程轩交待过云蓝,让她这几天完全的放手去做,实际上,经过上次沈瑾瑜中毒和在菊园遇到的事情以后,他现,他将军营那套用于内院,对很多事情都没有帮助,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所以他也很期待,这样看起来有些没有头绪的事情,沈瑾瑜会怎么抽丝剥茧,将真相找出来。 沈瑾瑜连夜看了一晚上,按照这个单子来看,当时有一位龙嫂在院子里扫地,她有些奇怪,这么明显的一个人,当时云蓝怎么没有提到她? 她忍住当下就要马上去找云蓝问清楚的心,好不容易熬到了天亮。 天刚蒙蒙亮,还没等她出门,云蓝就主动的来到了近月轩,请过了安便问道:“沈姑娘可有看出些什么眉目来?我今天还要再做点什么?” 沈瑾瑜也没和她绕弯子,直截了当的问道:“龙嫂是谁?她当时在打扫院子,你为什么没有提到呢?” 第九十三章 姐弟阋墙(6) 云蓝急急的回话道:“这件事情确实是我疏忽了,龙嫂在朴园待了很多年,不过却因为耳不能听,口不能言,因此昨天写的时候,我并未将她作数。 ” 沈瑾瑜脸上明显有些怀疑的神情,哪有这么的刚刚好?我查出来有人在院子,这人就是聋哑? 玉衡上前证实道:“确实是的,我也听说过,她在程府呆了很多年,因为不方便,才一直留下来扫院子的。” 所以这样说起来,沈怀瑾在朴园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就只有不能听不能说的龙嫂一个人,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沈瑾瑜将写好的清单放到面前又仔仔细细的看了起了,看了一会儿,才问云蓝道:“按这个清单来看,每个人的分工原本就是这样的吗?你现在帮我将这些人平常所做的事情不一样的地方都划出来。” 云蓝是程轩园中的大丫鬟,各人所在岗位,都是由她安排下去的,这件事情她来做再合适不过了。 云蓝当即便拿起笔开始边想边写,写完之后,沈瑾瑜并不急于确认那几个没有做例行事情的丫鬟,只是随手勾出了三个丫鬟,让玉衡将她们带来确认当天的行踪。 这三个丫鬟进门便见到的是沈瑾瑜冷脸拿着茶杯,心里有些说不上是紧张还是不屑。 说紧张是因为府里流传着这位沈姑娘有可能是以后程府的主子,说不屑则有点还没进门呢,就开始拿乔了,这事儿李夫人同不同意还两说呢。 况且昨天就折腾了一天了,今天这事儿还没完没了了。 沈瑾瑜将茶杯放下,开始问话,问题倒是不多,平常做什么的,那天在做什么,当天有谁见到你做事了。 她一边问,一边口述了一次答案后,再提笔亲手将所答全部都记录了下来,这才让大家都严肃了起来,虽然昨天询问的时候就有记下来,但是一来昨天是云蓝写的,答案不对还可以推说是她没听清楚,二来昨天与今天略有不同便会马上被现。 大家都将最后一丝轻慢之心收了起来,老老实实的回答。 一番问话下来,沈瑾瑜对比昨天云蓝的清单,果然不愧是大丫鬟,一丝不乱。 既然单子没有错,沈瑾瑜便将目光定在了最后云蓝列出的那五个乱了岗的人身上,三个原本是在院子里,后来换到了房内工作。 有一个原本是在房内还有一个没有固定的事情,但是当天都出了院子。 换到房内做事的,沈瑾瑜不打算再去找了,浪费的时间够多了。 她这次只打算找那两个出了院子的,小莲还有春雪。 春雪她记得,第一次她与碧玉两人去朴园的时候,是春雪给她们开的门,是个漂亮的小丫头。 沈瑾瑜见到这两个人的时候,未免有点吃惊,春雪确实还是她记忆里的那个,但是小莲,顾盼都走了,她居然留在这里? 她初见这名字的时候根本没有想到这一层,名字很常见,也有可能是重名。 现在小莲在底下趾高气扬的跪着请安,抬起的头,脸上的眼角眉梢都带着不屑。 沈瑾瑜见到顾盼的最后一面,还是在程婉过生日的时候,那次之后,她晚上便去了宫里冒险,之后又在平康坊休养了几天。 后来回来的时候,却听说顾盼去和亲了,当时她心里还感慨了一番,现在以为永不相见之人居然又这样见面了,她实在有些错愕。 她也当然不知道,小莲将顾盼的离开算到了她这样一个不相关的人身上。 春雪低头没有出声,她自然也是记得初次见面就对沈瑾瑜不太客气的事情,小莲就不同了,她斜眼看着沈瑾瑜有些阴阳怪气的问道:“沈姑娘,我们院里的事情多着呢,您要问什么是不是赶紧问了好让我们回去忙啊。” 沈瑾瑜虽然意外,但是也不生气,让她们站了起来笑眯眯的问小莲道:“你这么忙,倒是跟我说说,你平时都忙些什么呢?” 沈瑾瑜说这话,倒也真是有底气的,云蓝的清单里写的很清楚,因为她是后来的,大丫鬟的事情本来就是固定的。她并没有给小莲安排什么事情,她自己高兴了,偶尔动手做做针线,或者收拾一下书房,还真没有什么特别具体的事情可忙的。 小莲明显看着有些不自在,脸色也有些不好,支支吾吾的说道:“那自然是云蓝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了。” 沈瑾瑜笑道:“哦,这样啊,那你今天不需要着急了,你们来之前我就跟她说好了,今天我可以将你们留下好好盘问。” 小莲的脸上有些青紫之色,嘴上有点不服气哼了一声说道:“沈姑娘你倒是不必拿话这样的刺我,我今天来了,你要怎么问便怎么问吧。” 之前跟着顾盼那会儿规矩好像还好,现在却这么无拘无束了? 云蓝的位置摆在那里,朴园里都没有人会直呼云蓝的名字,就连自己都是加上了姐姐二字,沈瑾瑜心里不免有些好奇,火药味儿这么重,又是什么能让她这么的托大呢! 什么让她这么的有恃无恐? 沈瑾瑜也不理她,直接拿出笔来问春雪道:“那你现在跟我说说,你当天是谁让你出去的,去了哪里,见到了谁,待了多久,回来的时候又见到了谁,你现在也知道,我每句话都会写下来,不管你路上遇到的是谁,我都一定会去对照的,所以你想清楚再回答。” 春雪低头只是反复说道:“几天前的事情我记不清楚了,我只记得当天是辰时三刻出的门,就去找了明珠小姐身边的绿缇,说了会子话,拿了点东西便回来了,我出门和回来的时候都没见着沈少爷。” 沈瑾瑜边重复她的话边写了下来,春雪的身子有些轻微的抖,可是嘴上却还是没有服软。 沈瑾瑜权当没看见,问完了她,便问小莲道:“那你呢?那天全天都和她在一起?” 小莲也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第九十四章 姐弟阋墙(7) 这些都弄完,玉衡便让这二位回了朴园,沈瑾瑜低头看着她自己写下的单子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 ≦ 肯定是这二人中的一个,但是现在已经过了几天了,要该找人串通肯定也已经串通好了。 玉衡问道:“小姐,这样就问完了吗?可是没有结论啊,春雪明显就心虚了啊,小莲看起来也是怪怪的,你这样就让她们回去了?” 沈瑾瑜也不答,只是看着她们留下来的这些单子,过了一阵子才对玉衡说道:“你看,之前我问什么话,丫鬟就答什么,我问了这么久,大家都知道说的是沈怀瑾来院子里的那段时间,可是大家都只顺着我的话说,并没有将时辰说出口。今天春雪这回话,却是和大家的都不同,她刻意强调了时辰,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做,你去打听一下,她那天去明珠那里到底干什么去了。到底待了多久。” 玉衡担心的问道:“这当然是没问题了,可是越是这样的时候她们应该会越藏的紧吧,怎么还会让我们盯到呢?” 沈瑾瑜解释道:“现在这样看下来,不是小莲便是春雪,我想知道的是到底生了什么,如何让她们开口告诉我,我还没想好方法。” 她顿了顿,接着说道:“便是不承认,我也算了。” 玉衡有些惊讶,这次问了这么久,居然最后会算了?那倒不如不要开始! 谁知道沈瑾瑜紧接着语气极为平和的说道:“就算是我查不出来,那冤不冤枉,都不重要了,两个人就都做共犯好了,既然这两个人的说法一模一样,应该是一开始就套好了招,我将俩人一并处理,也没冤枉了她们去。” 中午的时候,玉衡回来汇报说,去打听了,果然几天的时间下来,该串的都串好了,一切都对的起来,看起来天衣无缝。 沈瑾瑜虽然也遇到过这样的事情,以前都是冷眼旁观。 自己亲自动手来处理这样的事情却是第一次,她凭着心中的一口气,查到了这里,觉得离间她与弟弟的人真该千刀万剐。 可真的查到了这里,那天与弟弟同时有机会呆在院子里的人呼之欲出之时,她反而有些茫然,查出来,又怎么样?要怎么处理? 以前她也见过那些夫人的手段,赶出去?到庄子上,甚至更激烈的手段,也不是没有,她自己呢? 她慢悠悠倒了杯凉茶喝下去,冬天里滴水成冰,她本来就受了寒的身体,忍不住微微的颤抖起来。 她记起那天在下着雪的黄昏里,那份寒冷也如今天一般彻骨而绝望,是心境吧。 一直以来,她总以为她不是一个人,无论怎样,都有弟弟与她一起,天大地大,终于,她只剩一个人了。 也许积怨早就已经有了,可是,所有的爆都有一个导火索,如果没有,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一杯凉茶喝完,沈瑾瑜的心定了下来,她将玉衡叫来,让她将小莲与春雪一起叫过来。 玉衡见她脸色苍白,怕是房内的温度太低,命人将房里又加了一个炭盆才出去叫人来。 玉衡一路走去,路边一层又一层被清扫过的积雪已经快到小腿了,小莲到此处时已经极是不耐了,她神情带着几分桀骜,挑衅的望着沈瑾瑜,春雪看起来表情则比早上平和了一些,毕竟之前问过话,却又没有实质上的进展,她也觉得可能真的不能将她们怎么样。 沈瑾瑜仍旧是和气的很,整个人笑眯眯的开口道:“我仔细看了你们的问话,虽然不能说这次是你们做的,但是当时只有你们有机会在场,也不能说明不是你们做的,所以从现在开始,到你们肯说实话为止,你们便留在我这里。我之前遣人打听过,春雪你想年纪到了被家里赎回去嫁人,小莲我不知道你想怎么样,但是看起来,你想要留下来,在程轩的身边。” 她微微停下来,看了看这两人的反应,继续说道:“要你们在雪地罚跪,或者跪在瓦片上顶着水盆,这些事情,我也考虑过,可是,我考虑再三,这样**上的惩罚太过轻松了,若是你们咬咬牙也便撑过去也就罢了,若是没撑过去……我还怕损了我的阴德。况且,你们到底做了什么,居然毁掉了我的根?那我便毁掉你们的梦吧。这样,才最公平。” 程家对下人是出了名的宽和,之前春雪不是很担心的样子,也是来源于此,程婉与明珠这些年都没有对丫鬟下过狠手,更不用提李夫人了。 虽然她们也听说过,李夫人不动则已,一动便是大手笔,她们也亲眼见过,程婉的大丫鬟经过上次的清洗,只剩下了提篮一个,但是当时的事情是大事,影响的是程家女儿的名声。 沈瑾瑜本身就是客居于此,后果也没有当初一般严重,所以这些事情与之实在微不足道,她们以为不认,撑下去,过了便好了。 小莲冷笑了一声哼道:“我们是朴园的人,我们也没做错什么事情,有证据便拿出来,倒不用这样的说些不三不四的话来吓唬我们。” 沈瑾瑜点点头,伸出右手轻轻拂过她左手上的碧绿色的翡翠镯子,然后取下来用力的丢到地上,只听得啪的一声脆响,通体透绿的镯子在地上四分五裂,摔的粉碎。 这镯子是前段时间程轩才拿回来的,听说这样上好的翠绿,一个的价值少说也值百两纹银,像春雪这样的二等丫鬟,买回来二十两纹银便足够了,沈瑾瑜这一摔,小莲尚未意识到,可是春雪已经明白的清清楚楚了。 程轩才送的贵重好物,沈瑾瑜说摔便摔了,何况一个身价低廉的丫鬟呢? 这样的家里丫鬟签的都是死契! 如春雪一般不能成为主子心腹的小丫鬟,如果没有做错事情,到了一定的年纪,不安排婚事的话,是可以赎身出去的,像程家这样对下人宽厚的府上,会将赎身银子还给她们,还送上一份不错的嫁礼。 第九十五章 姐弟阋墙(8) 春雪,她可是打定了主意要回去的,再熬一阵子,府里便会放出一批丫鬟出府,她小心翼翼的走到现在,千万可不能倒在了这里。 她跪在地上开始簌簌抖,沈瑾瑜笑道:“不要随便的信口开河,早上我给过最后的机会,你们没有开口,现在,就要想好再说了,你们不是要让我相信你们没说,而是要让我相信你们是如何没有,如果有,又是怎么说的,哪里来的消息,有什么可以证明,我没有耐心了。” 小莲还嘴硬道:“我不怕你,我是顾盼给程轩的,我是小姐的人,没有在你手上。” 沈瑾瑜点点头认可道:“不错,你是顾盼的人,如果我跟程轩说,我看中了你这个丫头,就是想要你过来帮我,你觉得会怎么样?或者,你来了不久,就伤寒了,又怎么样?再后来,你药石无灵,我找大夫也救不了你,又该如何是好呢?” 她这一番话小莲还只是气鼓鼓的,但是春雪已经是撑不住了,她想要出去,原本是立志想要留下来的,但是经过一次次挫折,她已经现不可能了,程轩身边的大丫鬟位置牢牢的卡住,没有分毫的机会。 后来,家里人说现在环境好些了,要赎她出去,还要嫁个好人家,她不能留在这里。 她眼泪婆娑的开口分辨道:“沈小姐,是这样的……” 小莲大喝一声:“住口。” 这声住口用尽她的全力,听在耳里真有些震聋聩的味道在,小莲脸色涨的通红,捏紧了双拳近乎于嘶吼道:“那天事情是我做的,话是我说的,你让春雪滚出去,我和你单独说。” 春雪一直眼泪婆娑的不住点头,沈瑾瑜看这样子,便让玉衡先带她出去了。 小莲面色一点点由涨红变成苍白,直至退净了血色。 沈瑾瑜有几分不耐的催促道:“那现在如何?想好了事情要从哪里开始说了吗?” 小莲哼了一声道:“只是传了一句闲话而已,我也没点名道姓,你弟弟就对号入座了,分明是你们之间本来就有间隙了,却要将这责任安到别人身上。” 沈瑾瑜也没有生气,慢悠悠说道:“一般的小事,我是不会计较的,可是若是有人将主意打到了怀瑾身上,那可不行。我与他的间隙如何是我们之间的事情,可是在他的周围,我不想有人暗算他,而我却不知道。那你先说说你当天说了什么话吧。” 小莲面色灰白,说话有些有气无力,没有了刚来时的那份傲慢:“我那天也不是存心要讲的,刚好春雪要出门,我说要与她同去,她同意了,我出去的时候,看到龙嫂在清扫院子,你弟弟一个人站在门边,我就假装和龙嫂说话,与她感慨道,女人要嫁人了就是狠心,身边多年的丫鬟说不要就不要了,为了自己的富贵,脸都不要了,六亲不认,哪里还管其他人的死活前程。我说完这句话便出了门,也没管他到底听到了没有。” 这样说的话,确实是很合理的,而且非常巧妙,没有说到任何人的名字,甚至要说起来,她都可以说自己被顾盼抛弃。 可是这话的结果却是,沈怀瑾来近月轩,看到碧玉走了,而自己却没有对他说实话。 沈瑾瑜有点力气被抽空的感觉,是自己错失了说实话的机会,将这误会坐实了。 她又问道:“那你说的嫁人是指谁?” 小莲答道:“是顾小姐。” 沈瑾瑜沉浸在自己的自责之中,她并没有细问,是哪个顾小姐,这样的一点疏漏却让她失去了真正了解这个事情的最好机会。 玉衡进到房里,告诉她春雪所交待的内容,听起来与小莲说的倒是差不多的。 沈瑾瑜让春雪回去了,她向来不是以大欺小的性格,这样吓唬一个丫鬟,实际上在她自己的心中已经是落了下乘。 小莲,她留了下来,她没想好要怎么处理。 事情清楚了,沈瑾瑜要去找弟弟,毕竟知道了他心结所在,总能把事情讲好的吧。 沈瑾瑜换了衣裳,请云蓝帮她安排好了马车,带着玉衡便出了门。 一路上,她思绪万千,纷扰繁复,脑中乱成一团,事情到现在,错的肯定不是别人,是她自己,到底是从哪一步开始,让她们之间脆弱的只被一句似是而非的传言便打的分崩离析。 到了吴金南府邸,进门倒是没有遇到任何的困难,可是,吴将军却不在府上,沈瑾瑜也知道自己这样没有打招呼便上了门,实在有些失礼,遇不到人也正常的很。 可是离开之时,沈瑾瑜虽然没有见到弟弟,心底居然有些轻松,这份轻松让她自己非常的讶异和不耻,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不是她的家人,希望和生存的根茎吗?她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因为他离开而觉得轻松,这种感觉让沈瑾瑜无比的恐慌与纠结,她带着不知所措的为难回到家。 沈瑾瑜让所有人都出去,一个人坐在床上呆,事情开始完全的脱离她的计划了,如同一路往悬崖狂奔的马车,她眼睁睁的看着悲剧即将生,却完全无力阻止。 过了一会儿,玉衡来敲门道:“姑娘,你要见小莲吗?她说她有话要说。” 沈瑾瑜愣了一会儿神,才木然的点头,又换了身家常的衣服,去见小莲。 小莲暂时住在近月轩里的偏房内,沈瑾瑜并没有限制她的自由,只是跟程轩打了招呼,要将她留下。 小莲看起来没有了之前的傲慢,煞白着小脸,绷得紧紧的,见到沈瑾瑜脸上有丝牵强的笑,规规矩矩的请了安,便不再说话。 沈瑾瑜和她面对面的站着,小莲略矮过顾盼,与沈瑾瑜差不多高。 看了一下小莲苦笑了一下道:“沈姑娘好手段,我真是低估你了。” 第九十六章 姐弟阋墙(9) 沈瑾瑜摇头说到:“说重点吧,我不是为听你说这些才来的。 ≦我也没心思听你说这些。” 小莲一愣,咬了咬下嘴唇,才有些愕然道:“最初见你的时候,也不觉得你居然能让我们家小姐离开。” 沈瑾瑜转身便往门外走去:“你若是想跟我闲话家长,我便不想听了,你想好了要跟我提什么条件再来找我吧。” 她今天心里已经是乱了,根本没办法听小莲说她为什么要这样做,她只想快刀斩乱麻的将这件事情结束掉,这件事情的起源展,她猜不到,也更加的不想知道,她自己的事情已经是够多的了。 小莲见她已是快走到门外,才明白她是真的不打算听自己说这些前因后果了,急忙叫道:“你送我回顾府吧。” 沈瑾瑜停下来问道:“这是你想要的?” 小莲点点头,又摇摇头说道:“当然不是,小姐将我留下了的时候,是以为凭着这些年与程三爷的交情给我留个好去处,我原来也以为,这么点小事,三爷一定会保我的,哪知道……沈姑娘,我认识你不止一天了,你做不了恶人,也见不得我留在府里,倒不如让我走。” 沈瑾瑜只在门前站了站,等她将话说完,并没有回头,便离开了。 回到房中,程轩竟然已经在等着她了,见面便告诉她:“吴将军来了,带着怀瑾,你,出去见见他们吧。” 沈瑾瑜怔住了,然后一路木然走过去的时候,又有些自责道,为什么是这样的反应,她不是该欣喜若狂吗? 来不及想出答案,人已经就在眼前了,虽然才这几天的时间,她觉得陌生了很多,沈怀瑾穿着的是才入营的衣服,看起来虽然青涩,却感觉很精神,那种神采奕奕的感觉,让沈瑾瑜恍然觉得,她竟然好久未见到他自心底的开心模样了。 沈怀瑾没有了当天的气愤,平心静气的和所有人请了安,他们二人,料想不会希望有人打扰,程轩便带了吴金南出去等着。 沈瑾瑜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之前的沈怀瑾问题太过凌厉,让她几乎招架不住。 还是沈怀瑾主动打破了他们之间得尴尬,他原本一直低着看地面的头终于抬了起来,看着沈瑾瑜问道:“阿姐,你这几天过的好吗?” 沈瑾瑜心里一酸,眼泪几乎掉落下来,她忍了泪,笑道:“我还好,你呢,在军营之中可习惯吗?” 沈怀瑾脸上的拘谨之色这才慢慢的消失了,拼命点头道:“习惯,很习惯。” 沈瑾瑜见他这样开心的模样,原本想劝他回来考科举的话,哽在喉中,简直说不出口,想了一会儿才小心问道:“你那天问我关于父母的事情,我说给你听。还有碧玉,她怎么离开的,没有什么婚事,都是……” 沈怀瑾摇头道:“不必了。这么久以来,你都在认真的用全力保护我,我该长大了,在军营里,我很自在,我也能吃苦。” 沈瑾瑜见他这样波澜不惊的样子,很想问他,究竟当天是不是小莲说的话误导了他,又想问,究竟是谁将父母的消息半真半假的告诉他。 可是现在这样表面上的其乐融融,她终究也是不敢再多事,坏了这样的气氛。 俩人都为了这份和乐没有多话,最后原来最最亲近的俩个人,居然都忐忑着,相顾无言。 沈怀瑾坐了一会儿,起身告辞道:“阿姐,我要走了,吴将军带我出来已经是坏了规矩,我不能再久留让他为难了。” 沈瑾瑜惊道:“这么快?那,你多保重。” 沈怀瑾将门打开,向外走去,脚步迈过门槛之时,略又稍许犹豫,在上面停留了一下,沈瑾瑜以为他会再回头道别,结果他也只是停了一下,便坚定的走了。 沈瑾瑜送他到门外,吴金南走上前拱了拱手,算是道别,带着沈怀瑾便离开了。 一直以来,她以为她在照顾弟弟,可是今天回来这一路荒凉的心境,才让她觉得原来从刚开始,她就依附着他,如附骨之疽,让他不能动弹。 沈瑾瑜一直情绪落寞的一路回到近月轩,一个人关上门,倒在床上蒙着被子大哭起来。 终究骗不了自己,和弟弟那么生疏的对话,让她彻底的清醒了过来,不管她要不要改变,终究是不同了。 人生的计划之中,她没有任何的依靠,好也好,坏也罢,天下之大,她终究只剩下她自己了。 接下来,程府会有一场喜事,虽然目前还是见不得光,却让人心里多少有点慰借。 算算日子,顾明珠已是婚事在即,却还是抽空来了一趟近月轩。 沈瑾瑜见到明珠之时,她脸上的光彩,那份喜悦洋溢在眼角眉梢里,藏都藏不住。 明珠让人全都出去了,只剩下她们两个人在里面,她坐在沈瑾瑜的对面,没有客气,自己动手倒了茶,拿起茶杯说道:“这一杯,我以茶代酒,谢谢你。” 沈瑾瑜举起杯子,却满脸疑惑的问道:“无功不受禄,你说的谢?我不懂呢。” 顾明珠眨眨眼,对沈瑾瑜俏皮一笑道:“明人不说暗话,你知道我要出嫁了吗?” 沈瑾瑜稍稍有些失神,明珠向来是温婉和煦,带着几许母亲的温柔,这样的顽皮灵动的少女之姿,她还是第一次见到。 想起她上次醉酒之后说的那些话,年纪小小被送到程家,她必须改了往日在家里的娇嗔痴嗲,要做出沉稳的模样来,也是不易吧。 沈瑾瑜见她笑意盈盈的望着自己,眼中波光闪闪,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开心真的会传染的。 顾明珠见她将茶水一饮而尽,笑道:“你刚来的时候,我可是真讨厌你,我来了程府多年,岁月渐长,已经觉得嫁入无望了,偏偏又来了这么一个人,心中的愤恨,简直……难以言表。现在才知道,当年拿衣服来为难你又多幼稚。” 沈瑾瑜想起刚来程府的时候顾明珠拿来的那几件华丽的大衣服,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当时年纪小嘛,不管什么样的相处,回想起来,也要只觉得有趣,不算太糟糕。” 沈瑾瑜说完,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顾明珠笑道:“我原来以为你是泥人呢,都没半点火气,衣服不在意,李夫人说话难听,你也不在意,可是这次,你居然动了程轩房里的人。你第一次出手,手法却又这么老道,让我很是意外呢。” 第九十七章 决定 沈瑾瑜脸色有些不好,她抬手扶了扶额,才叹气道:“我当时也是被逼急了。后来想想,其实这事,原因还是在我,怪不了别人的。” 顾明珠撇嘴颇不以为然道:“刚你夸你做的好呢,你那手法对于一个没有管过家的人算是很纯熟了,你以为你没这两下子,下面的人会服你管?这种大户人家的丫鬟待久了,都成了精,你不压她们,她们就压着你。” 沈瑾瑜见她这样,肯定是这几年管家下来,也受过委屈才下的结论,不禁感慨道:“大家就不能各司其职,好好相处吗?成天的为了这些事情争来争去,都不会觉得累吗?” 顾明珠掩嘴笑了起来,问道:“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那我问你,荀彧于曹操,战功如何?结果如何?杨修如何?结果又如何?6逊之于孙权如何?结局又如何?” 沈瑾瑜沉默了,荀彧与杨修二人,都对曹操有奇功,可是就算这样,这二人都与6逊一样,没有善终。 顾明珠喝了口茶,才意味深长的说道:“沈姑娘你那么聪明,自然该知道,这些斗争只要有人就一定少不了的,人心多贪婪,付出多少得到多寡,哪有那么准确公平绝对的事情。政局如是,治府亦如是。你不算计别人,别人就算计你了。原本你处理朴园之事,我想帮你的,但后来见到你这样做,就算是我,也只能做到你这样。” 沈瑾瑜听她这番话,也知道明珠对她算得上推心置腹了,顾明珠将手中的杯子放下拉住了沈瑾瑜的手道:“这些年在程府,高高低低的也都见过了,觉得这大概一世无望了,前些日子,表哥突然问我,愿不愿意嫁与许将军之时,我的反应居然是恨你。我自省了很久才想明白,这际遇与你无关。” 如此的剖白,好像听程婉也曾经说过,她来到程府,仿佛是天然的破坏者,让大家都不舒服。 明珠要接着说的时候,脸上浮起的笑却如同湖水上泛起的涟漪一般,层层的荡漾开来。 明珠好容易止住了笑,才正色道:“后来,我命人去多番打听许将军,还接到他亲手的书信,才知道说世上之事,并无绝对,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呢。” 沈瑾瑜眼前明媚的顾明珠,这些年里她在程府的伤心失落,也总算熬到了尽头,许将军一表人才,威名赫赫,想来明珠不仅对他满意,两人之间的往来,应该也算得上顺遂。 这大概便叫否极泰来了吧。 她想了想便问明珠道:“那现在小莲让我送她回顾府,你觉得怎么样呢?” 顾明珠笑道:“她自己提出来才好呢,顾盼留她下来,原本就没安好心。朴园之事你居然半点都不留意,这么晚才知道,我也是这时候才真的相信你,原来你真的志不在此。” 沈瑾瑜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道:“我这些天也是一直在犹豫,要怎么对她,总不见得一直跟在我身边。” 顾明珠用手轻轻点了沈瑾瑜的额头道:“也不是没有更阴毒的法子,但是你连这样都犹豫,其他的法子你也使用不出来,就这样算了吧。” 沈瑾瑜听了顾明珠的话,心里才慢慢下了决断,她觉得自己最近越来越犹豫了,什么事情都踌躇的很。 她将手支住下巴,撑在桌上,满心惆怅的说道:“明明知道事情要怎么做才对,却总是做不到,这样的软弱,很要命吧。” 见她淡漠惯了,什么都不在乎,突然的伤感起来,让顾明珠反倒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了,只得将话题转了说道:“要几年前你刚来那会儿,说我们会这样聊天,我当时肯定不信的。” 两人一时都笑了,闲话几句,时间也不早了,便散了。 沈瑾瑜既然下了决心,行动起来便快了,她差人叫来云蓝,问清了小莲的卖身契在何处,便命人取来了卖身契叫人将她送回了顾府,这期间她见云蓝的眉眼都没动一下,直接就按照她说的去做了。 其实也不是等不及,如果是以前的她,便一定会思前想后,等与程轩商议过再做,但是这次,她想看看,程轩对她的信任,到底是能到哪一步。 这一系列事情办完下来,已经是晚上了,沈瑾瑜做完这些,便等着程轩来问她,或者是质问她。 谁知道等到了晚上,程轩来看她,坐了半天,却只字未提。 程轩要走的时候,反而沈瑾瑜自己沉不住气了,主动提道:“今天我将小莲送回顾府了。” 程轩笑道:“哦,云蓝说过了,这事倒不需要特别告诉我,早说了这件事情由你处理就好,你觉得好便好。” 沈瑾瑜心中略安定了一些,今时不同往日,她不得不开始考虑真的要留下来这件事情了。 长久以来,在她的计划中,离开程府这件事情,都是有着沈怀瑾和碧玉的一席之地的,她照顾他们倒不如说她依赖他们。 他们犹如她的左膀右臂,让她勇敢,现在她的翅膀被折断,飞翔已是奢望。 是不是留下来,程轩的态度至关重要,尤其因为顾盼的原因,小莲的事情显得格外敏感——沈瑾瑜并不知道为何程轩会与顾盼决裂。 因此只要程轩在这件事情上稍显不满,即使害怕,沈瑾瑜也是绝对不会留下来的。 程轩完全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两个人对这事的理解虽然南辕北辙,却意外的达成了一致,也是愉快的误会了。 过了几天,程轩突然神秘兮兮的来,说要带沈瑾瑜去个好地方,他们一行走过桃源,往南边走,尽头是一座小山丘,虽然是冬天,看起来却并不萧瑟。 细细看去,是一片桃树李树夹杂着一些梅树,梅花已经是含苞待放了。 沈瑾瑜爱花,这景象着实让她有些惊喜,程轩见她脸上已是出现久违的高兴之色,也开心了起来,这一趟是来对了。 第九十八章 桃梅林 “这一片桃梅林,是我送你的惊喜,再过几天,这片梅花就该盛开了,明年春天,也许能见到桃李芬芳花海烂漫了。 本想着那时候更美,要那时再带你来的,你也知道的,我本不是心急之人,这两天却总是耐不住性子,想让你早点见到。” 告白的话,程轩说的其实不算多,虽然婉约含蓄,沈瑾瑜还是听懂了。 然后便是长长的沉默,沈瑾瑜觉得仿佛回到了刚到程府的那一天,眼前迷雾一片,她讨厌决定,那些可以见得见的未来,瞬间的就消失了。 每一步都如临深渊,让人心惊不已。 只是分别是,当时她心底有需要保护的人,像暗夜里微弱的星光,虽然也不能照亮那些前程,却总不至于像孤身一人般那么害怕。 程轩拉起她的双手道:“缘来缘散,勉强不得,人生短短不过百年,我陪你走下去,总能填补你心中的空隙吧。” 沈瑾瑜的眼泪突然的就落了下来,佛经上说,人生有七种苦难。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她也知道,这一切不能这样如她所愿的陪她一世,可是道理她知道,心里的难过却停不下来。 程轩将她的眼泪抹去,将她揽入怀中,这些难过终将会过去的。 程轩见她哭够了,便轻轻松手,将她放开,此景此情,让沈瑾瑜心中满是感动,她刚想开口,就听到梅林外有声音传来说:“原来这里还是别有洞天啊,哥哥真是的,也不带我来。” 是程婉? 沈瑾瑜与程轩奇怪的对看了一眼,她怎么找上来的? 程婉从林中穿了过来,见到他们二人扑了过来道:“你们找到好地方也不告诉我,还好我今天到桃源闲逛,才到前面看到了云蓝。” 程轩笑道:“不告诉你,你不是也自己找来了吗。” 程婉得意的扬扬起下巴道:“那是,对了这些梅树已是开花了,我们明年是不是可以有梅子吃了?” 沈瑾瑜噗的笑出声来,程婉疑惑的问道:“我说的不对吗?” 沈瑾瑜将她牵到李树的跟前说道:“你看这个,梅子是李树结出来的,与梅树却是无关呢。” 程婉脸一红,耍赖道:“我才不管呢,反正我明年能吃到梅子便好。” 她继而拍手大笑道:“松竹梅风寒三友,桃李杏春风一家,哥哥行这风雅之事,看谁以后还说我们程家只是武将,我看哥哥比起风流名士也不遑多让了。” 沈瑾瑜笑道:“种几朵花便风雅了?” 程轩走过来摸着这李树的枝丫道:“明年,这李树就该能结果了,梅酒可以泡上,梅子你也可以自己摘了蜜了。” 他这话没有对着谁说,沈瑾瑜默默的低了头,没有回答。 程轩送了程婉回房,与沈瑾瑜一起回到近月轩的时候,与她说道:“本来刚才想告诉你的,谁知……接下来,为了明珠的婚事,我与李夫人该有一场硬仗要打了。怕你夹在中间为难。桑田有个温泉别院,你带玉衡去住一阵子吧,听说那里的温泉对你有好处。” 沈瑾瑜看他眉头紧缩,一副为难的样子,也知道他是为了什么,就没多说话,应了是,便回房收拾东西去了。 玉衡得到消息后,便安排小丫鬟整理的井井有条,并没有让沈瑾瑜费心。 两三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沈瑾瑜自己的细软,她全都带上了,与来时相比,多出了不少,可是桑田与李夫人给她的那两盒饰,她留了下来。 仿佛没有时间比这两天更难熬了,走与不走的选择近在眉睫,下不了决断。 这样犹豫着,上了去桑田别院的马车,沈瑾瑜回头看着她住了两年的程府,有些恍然,原来就算她住了这么久,这院落也都没有她想象中那么熟悉,相较起两年前她来的那时,虽然她的身量高了不少,可这门厅却不知道什么更加的高大了。 她与玉衡在马车上坐好,外面看上去,她闭目养神,心中澎湃万千,手心都渗出汗来,原来,说的容易,她在两年的时光里,已经被养成了家雀,断了翅膀,也没有了勇气,再也出不来。 她高估了自己。 桑田的温泉别院在京城边的一片绿树之中,虽是冬天,却丝毫不见萧条,郁郁葱葱的。这别院是桑田自己的产业,大门上三个苍劲的大字:鸟鸣涧。 进了大门,守在那里的丫鬟将她们带去一个没有提名的院子,沈瑾瑜推门进去,却和玉衡一起惊呆了——院子大而精致,高高的玉兰花树旁边有一个花圃,红粉各色的月季盛开怒放,争妍斗艳,挨着的藤萝花架下还有一副秋千。 除了玉兰树与秋千,其余的园中格局居然与近月轩一模一样,细细看去,就连不同种类月季的都是一样的。 沈瑾瑜以为是因为她要来住,所以特意打整成了近月轩的模样,可是走上前去近看,那些花架与月季,甚至连花与花之间的隔间,都是种了很久的样子,而她自己的藤萝花架是她秋天末才种下,到现在连个基本的形状都没出来。 要说物有相似,可这也太邪门了些——沈瑾瑜之前总觉得近月轩缺什么,看了这里才知道,缺的是那幅秋千。 玉衡虽然也留意到了这些,可是藤萝的种子是沈瑾瑜种下的,她并不清楚,对她的震撼并没有那么大。 虽然是冬天,沈瑾瑜还是喜欢坐在藤萝架的秋千上,闭上眼睛,慢慢摇晃,她想起她在皇宫遇险的那个晚上做的梦,那么真实,让她都觉得失去的儿时的记忆,就该是那般的。 温泉就在她院中,晚上无人之时,她便与玉衡一起去,程轩有空时便会来,告诉她,赶在过年之前,将顾明珠嫁了出去,李夫人震怒得很,奈何木已成舟。 听说当天的许仲英姿勃,与明珠好似一双璧人,程轩很是得意,自己成就了一桩好姻缘。 沈瑾瑜心里说不出的滋味,有高兴,还有一丝的惆怅,她叫人拿了酒来。 第九十九章 剑舞冬月美人琴 沈瑾瑜少有任性的时间,可今天她却异常的坚持,程轩摇摇头,只得命人拿了酒菜来,沈瑾瑜为她们两人一人倒了一杯,她举起杯子笑道:“我先干为敬了。” 说罢,将酒一饮而尽,程轩见她将杯子反过来,杯口朝下并高高举到额头处,笑得极是俏皮,上好的竹叶青,入口绵软,沈瑾瑜将嘴抿起,却无法阻止酒的后劲辛辣蔓延到她的眼睛与脸颊。 月光下,她泪光莹然星眼流波,一张雪白的脸交映着脸颊的红晕,更添娇俏。 程轩见过她无数的样子,即使她们认识两年有余,她总能有新的姿态,或者娇俏,或者秀美总有无数动人之处,说不尽的妩媚风姿。 沈瑾瑜已经是为自己倒了第二杯酒,笑盈盈问道:“你怎的还不喝,虽然我酒量好,你也不必妄自菲薄,未饮先输啊。” 程轩见她喝得急,将手里的酒喝完道:“你是千杯不醉,我已经知道了,所以你慢点,时间还长,你不必着急。” 他说话的功夫,沈瑾瑜已将第二杯酒喝掉了,沈瑾瑜边倒酒便说道:“如你这般度,总是欠我一杯。你,总欠我一杯。” 说完,又将第三杯酒喝完了。程轩见她还要倒酒一把抓过了酒壶道:“你今天是专为饮酒的?” 沈瑾瑜咧嘴笑了,露出小小的贝壳般的牙齿,继而嘟嘴说道:“小气,才输了你一杯酒就急了,我自然不是为饮酒,你特意把你的古琴伏羲带给我了,让古琴蒙尘太可惜了,我帮你弹一弹。去去灰尘可好?” 沈瑾瑜三杯下肚,脸色更是红润起来,神态和语气也越调皮起来,嘴上和脸颊搽了胭脂似的红扑扑,明艳嫣然,笑靥如花,这般艳丽得让人无法拒绝。 程轩怕沈瑾瑜无聊,将自己的古琴也送了过来,只是她一直都未弹奏过。 沈瑾瑜先是乱拨一气,名曰调琴,然后正色道:“我抚琴,也要看你舞剑。当日与你一同进京之时,你挥剑将我马车前的刺客杀死,我当时见到你的剑没入那人的胸膛,我还想,你这人看着儒雅,下手却也还不留情。还好你当时果决,不然我是决计到不了京城了。” 说着自己也笑了起来,仿佛当天不是兵戎相见,也并非有温温的鲜血洒到脸上,而是鲜花着锦一般。 程轩难得见到沈瑾瑜这样撒娇,自然是有求必应的,没有带剑,随手折了树枝,舞剑给沈瑾瑜看。 沈瑾瑜看他如此,自己也开始正色弹琴,正是上次她被掳走之时弹的那曲子,曲子古朴深沉,她上次弹得时候高远豁达,悠扬流畅,大气磅礴。这一次她却弹得又急又快,听上去杀气腾腾,颇有箭拔弩张之势,与程轩的剑舞倒是相得益彰珠联璧合。 沈瑾瑜一曲弹毕,程轩也收了剑舞,沈瑾瑜见他虽在寒夜,穿着单薄,却满头大汗笑道:“你年少时起早贪黑的勤学苦练,如今却用来给我取乐,可惜了。” 程轩见她笑靥如花,自己也跟着笑了起来道:“这话不尽然,说起来,换来你这样的笑,如何不值得?” 沈瑾瑜用一只手撑着脸歪着头看着程轩,程轩见她目似墨染,肤若凝脂,不觉已是看呆了。 沈瑾瑜见状起身在他额头上用手指弹了一下笑道:“呆子。” 程轩一把抓住沈瑾瑜的手将她拉到胸前,沈瑾瑜也不反抗,只笑盈盈的歪头看他。 虽然两人之前有过各种接触,但是都是事出紧急,后来情之所至,却也止乎礼,他们隔的那么近,沈瑾瑜能看到程轩眉间细细的汗毛,嘴唇上方长出的青青的胡茬,还有他吞口水时一动一动的喉结,沈瑾瑜伸出另一只手抚过程轩的额头道:“原来这样看你,是这个样子的。” 沈瑾瑜媚眼如丝,衣袖带过暗香盈鼻,混上刚才两人喝过的酒气,程轩觉得他一世经历的旖旎风光都没有今天来的那么排山倒海,他不觉涨红了脸,酒喝的不多,却醉了。 第二天一早,程轩起床,头还有点宿醉后的晕眩,昨天的酒喝得开心了,后来到底喝了多少也忘了。 好像隐隐约约记得沈瑾瑜答应要留了下来,对了,她说要留下来的。 程轩精神突然振奋了起来,她好像是答应了的,混着当时的月光,沈瑾瑜的眼泪,她是答应了的。 长久以来,他所计划的都终于不再只是一个人的事情,相继送走了顾盼与明珠,现在他与李夫人去谈,他毕竟是家主,也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世事无常,程轩没想到,这是这一年里,他最后一次见到沈瑾瑜,更没想到的是,这是他一世里,最后一次见到她的眼泪。 当时只道是平常,人生谁料风雨度。 下午程轩没有来,边陲告急,他只托人捎来一封信笺,里面有一封信,还有一枚骰子和两粒红豆。 打开信纸,愤怒和杀气从笔力上都透了出来,重重的写下: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沈瑾瑜一见便笑了起来,尽管怒气十足,但是到底还是合了他的心愿上了战场吧。 甚至她都能看到他怒气之后的得意笑脸,到底天元帝还是不得不用他。 井底点灯深烛伊,共郎长行莫围棋。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程轩未告而别,只能留这骰子和红豆以示心意了。 晚上,沈瑾瑜一个人,浸在温泉之中,不知道为什么,程轩的离开,反而让她觉得轻松了许多。 月亮圆的很,明亮的月光照得地面的积雪都是泛着银色的光芒。 温泉很暖,在月光下升起袅袅的雾气,温泉边的不知名的花也开了,到底是暖,整个鸟鸣涧在冰天雪地之中成了一方独立的小王国,这里花团锦簇,姹紫嫣红,与四季轮回无关,自顾自的绽放。 沈瑾瑜半闭着眼睛,想起今天早上玉衡问她的,小姐,你既然都决定要留下,为什么还要哭呢? 她当时回不上来,玉衡便也没有再追问了。 可玉衡的好处在于,她温和,且坚定。她就算有疑问,也会让人明白,不管什么决定,她都愿意跟随。 这份温和与坚定,让沈瑾瑜的心里安定了不少,在这么孤单的环境中,至少还有一个人陪着她。 现在浸在水中,她慢慢回想玉衡的问题,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 这时她听到远处有脚步声,向她这里走来,沈瑾瑜以为是玉衡催她上去,也没回头看,懒懒的说了声,就起来了。 谁知没人答话,脚步声渐渐更近了,沈瑾瑜有些奇怪,转过头去,是一个她不熟悉的女人身姿,穿了大红色的猩猩毡斗篷,头上戴着观音兜。 沈瑾瑜一时没有看清。 不知对方是敌是友,她又是这样的浸在水中,有些紧张了起来,可现在这状况,她也没什么能做的事情,在水中缓缓的转了一个能看清对方的位置坐着,耐心的等待对方走上前来。 来人近了,借着月光才看清,这人面若芙蓉,肤白如雪,一双眼睛乌溜溜的,是云舫。 沈瑾瑜笑道:“云舫姑娘,好久不见了。” 云舫缓缓的走上前来,请安道:“沈姑娘万福。” 沈瑾瑜当然知道这场景非同小可,不说玉衡去哪了,这么晚,又这么偏的地方,云舫怎么会一个人到这里来,谁又给她开的门? 但是到底是女人,就算沈瑾瑜此时身无寸缕,让她却也没有那么害怕。 两个人短暂的沉默之后,沈瑾瑜开口问道:“云舫姑娘深夜到访,所谓何事?” 云舫牵起嘴角勉强笑道:“自然是要拜见沈姑娘啊。许久未见,怪想念的。” 沈瑾瑜并没有答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对方来意不明,她等着看,后面会出什么招。 云舫看着紧张的厉害,犹豫着将身上批着的斗篷掀开,沈瑾瑜顿时觉得身上有一层凉意一瞬间从头到蔓延到脚底,她的肚子大大的隆起,那看样子是已经有了七,八个月的身孕了吧。 难怪她走进来的时候觉得脚步有些奇怪,冬天衣服穿的多,外面又罩了一件大的斗篷,还真是有些看不出来。 云舫眼中含着泪水害怕道:“听说姑娘就要成为我们程府的主母,我特意过来给你请安。” 沈瑾瑜有些意外的镇定,她不怒不气,慢条斯理的拿了温泉边的衣裳穿了起来,穿戴整齐后,柔声邀请云舫道:“外面冷,你是有身子的人,经不得这么冻。” 云舫见她没有预计中的暴怒,心中才慢慢的松了口气,后面跟着进了温泉边琉璃的暖房里,沈瑾瑜此时心中想的却是,玉衡这么半天都没有进来,肯定是遇上了什么事情,她自己住的无名小院可不能带她去。 俩人面对面的坐了,沈瑾瑜先制人笑道:“谁让你来的,这可真是把你往火坑里推啊。” 云舫一听这话,心里一沉,马上坐不住了,她就知道,沈瑾瑜这里不可能那么容易就过了关的,她蹲下来跪在地上哀求道:“沈姑娘,你大人大量,我,大错已成,只是希望你不要为难我的孩子。” 沈瑾瑜将她扶了起来,却说不出什么话来。 她怎么大量,也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虽然她见过韩家,也知道这样的人家,迟早是要纳妾的,可是她还没有成亲,这事情就找上门了。 沈瑾瑜见战战兢兢的云舫,也说不出重话,可孩子,她没办法答应,这是大事,她只得劝慰道:“云舫姑娘,程府是仁义之地,他们会善待你们的。” 云舫哀求道:“沈姑娘,我不要他们的善待,我只求你给我一个答复,好好对待我的孩子,别的我都不要。” 云舫不住的只是重复这几句话,她不傻,后院是主母的天下,她要动什么手,谁都看不住,所以她一心只想要得到沈瑾瑜的承诺。 沈瑾瑜被磨的久了,渐渐的表情便僵了起来,她再怎么随和,也是没办法面对这人怀着程轩的骨肉,还答应要照顾她,便说道:“这是程家的孩子,你若要程家照顾尚且合理,没理由要找我一个外人。” 云舫一听便面色煞白,沈瑾瑜连应承的话都不肯说,还让她找程家的人负责,这是摆明了不接受她的孩子了。 她豁的站起来,一改之前忍气吞声的样子狠狠的说道:“我也是活不成了,难怪别人都说你狠心,小莲不过是说了那句话,你居然让她去死,也难怪你不想留我们母子的性命,我倒不如与你一起死了算了。” 第一百章 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 沈瑾瑜见她这样,也知道她只是虚张声势而已,倒也不害怕,见她这样有些歇斯底里的样子,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云舫见求她也没用,索性脸皮撕破,她怪笑道:“你以为你最善良最委屈,别人总是对不住你,你没想想,如果你真的相信碧玉,你会找人跟踪她?就算别人跟踪她,你会信了别人,而不信她?你真的相信过谁?你连你弟弟都不信,连他都抛弃了你,你从来没有信任过任何人,你自以为是的掌控一切,你信程轩吗?你爱程轩吗?你谁都不爱,你只爱你自己,你如果相信程轩,怎么不问问我,是怎么有的身孕,你甚至到现在都没怀疑过,我有的到底是不是程轩的孩子,你都没怀疑过。” 她喘了口气笑道:“别人说的话,你倒挺信的,小莲她承认是她做的,你马上就信了?你还真的怪错人了,她在朴园被大大小小的各色丫鬟都防着,你以为她能近得了程轩?顾小姐成婚这消息你以为谁告诉她的,再着说,你以为她能算好那么准的时间?你以为你聪明?你还真是被人家当了刀,自己都还不知道呢。” 若说云舫有了身孕,沈瑾瑜的惊讶多过愤怒,怒意隐隐约约的在心头,却始终像是开水因为火太小,总缺了一把劲,开不起来。 云舫这一番话如尖刀一般直中沈瑾瑜的心脏。 死一般的寂静。 云舫一口气说完,不住的喘气,其他的声音都显得虚无了起来。 沈瑾瑜与云舫两人,也说不上谁刺激谁,两个人脸色都是灰白色的。她们各自平静了好久之后,沈瑾瑜才叹了口气,无力的笑道:“咱们都一样,小莲没有死,她回了顾府,而你这样来,也是傻透了,你大概不知道,我生不了孩子,我不会照顾你的孩子,但是我起码不会害他,对我而言,只有庶子,如果我真嫁与程轩,我是没有嫡子的。你连碧玉为什么离开都知道,我说的这些事情都很容易打听的出来,我没必要骗你。” 沈瑾瑜说完这些,云舫心里已经暗觉不妙了,她怎么那么傻,来了程府这么久,经过小丫鬟间层层的斗争,她好不容易爬到了现在的位置,怎么会那么轻易的相信别人,大剌剌的就来了?这种大事,沈瑾瑜骗不了人的,事实如何,回去一打听就马上知道了。 “今天是谁让你来的?我一气不嫁程轩了,他外娶,你才可怜呢,哪家主母不想生嫡长子?你好好想想吧。” 云舫听到沈瑾瑜说完这些话,面如土灰,整个人完全失去了力气,瘫倒在地上,这时的她像个傻瓜一样,被人怂恿着就来了。 不,不是,她信与不信都好,这一趟是少不了的,现在这样的状况,她要考虑的是,怎么样将这事情圆过去,是谁让她来的?她要怎么答? 云舫暗自低头绞尽脑汁之际,沈瑾瑜挥挥手:“我不想为难你,今天能帮你安排这一场,料想也不是你能得罪的人。我不问你她是谁,你回去吧。” 云舫见她并没有追究此事的意思,如梦大赦,不敢相信的在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起身,拍了拍灰颓然的走了。 沈瑾瑜心里并不像她外表看起来的那么淡定,云舫一走,她坐在椅子上平复了一下气息,她的心跳的厉害,腿也有些抖。 她不是怕云舫,而是这未知的人帮着安排了这样的一场戏,后面呢?会怎么对她,又会闹些什么幺蛾子出来? 沈瑾瑜的腿没那么抖了之后,才慢慢的踱步,回到无名小院,玉衡躺在地上,其他丫鬟都没见人影,她探了探脉,还好,脉息都没事,像是之前程轩曾用过的蒙汗药。 这院里的护卫和丫鬟都是程府的人,看来云舫身后之人,不是她还能有谁? 不过总算是玉衡没事,她松了口气,将玉衡慢慢扶起,唤醒,玉衡醒来,怕她操心,并没有提这段。 长夜漫漫,以后都是这样了吗? 长子?嫡子?小妾? 留在此处混战成一团? 更加让沈瑾瑜心惊的是,云舫说的那段话,她自私吗?她要掌控所有的人?她不爱程轩?她不相信别人? 这字字句句如针一般,每想一个字,就在心头之上扎了一针。 会痛,是因为被说中了吗? 如果当初,她肯信任碧玉,是不是,就不会将碧玉逼走,碧玉为她试饭试菜,为她忙前忙后,事事不肯假他人之手,相见时的惊喜,离别时的眼泪,这一件件一桩桩,沈瑾瑜该感受的到她的真心才是。 曾经偶尔的间或,她会将碧玉的走,归咎于程轩的身上,因为她并没有肯让程轩去跟踪碧玉,可现在说来,程轩要跟踪之时,她也明知道程轩一定会去做也没有反对,真正自私的是她自己,她让程轩做了她心底深处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 在事情没能往她期待的方向展之时,她在心中将碧玉的怪罪到程轩身上,就是为了让自己更加好过一些。 她口口声声,觉得自己对待碧玉推心置腹,披肝沥胆,可是她为什么甚至不敢在菊园的事情生之后问问她呢? 现在想来,碧玉又骗了她什么?她当时自己悄悄的走开,并没有带着沈瑾瑜朝危险的地方去,如果是真的信任她,直接问她当初到底生了什么,会不会碧玉便不会走? 想到此处,沈瑾瑜的心中,犹如突然的空洞了一块,这个人,原来细细想来,竟然是她亲手逼走的。 她不肯信任她,菊园里生的事情不敢告诉她,后来回到程府,嘴上没说,她心里暗暗的防着她,就连程轩跟踪,她明明知道,却也没有多说半句。 想着想着,沈瑾瑜便有些哽咽了起来,她觉得自己被辜负,原来不是,碧玉才是真的被辜负的那一个。 碧玉带着被自己的不信任,满身伤痕的离开了,到走之前,都还顾及着自己,怕她太穷,往后的日子不好过,坚持不肯收下自己给她的银两。 就连这样,自己居然可以怀疑她? 还有怀瑾,他不是个孩子了。别人都知道了,可是只有沈瑾瑜自己,还觉得他只是个孩子。 如他一般大小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她将沈怀瑾安置在了寺庙,一个人抱着会死的心,来到了军营之中。 她自以为是的安排好了弟弟的安危,可是怀瑾还是在当天,就被带去了军营之中。 她没能安排什么,更没能护住他的安全。 说到底,她只是个无能的姐姐,谋划了再多,临到现实,是这么的不堪一击。 她躲,躲了这么久,也是没有看到躲掉了什么麻烦。 白日里,阳光撒到脸上的时候,人多少会乐观些,现在月光被乌云遮住了,沈瑾瑜的心好像被人紧紧的捏住一般,喘不过来气。 她彻底睡不着了,心里反复的低吟那句: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 第一百零一章 自省 沈瑾瑜说完这些,云舫心里已经暗觉不妙了,她怎么那么傻,来了程府这么久,经过小丫鬟间层层的斗争,她好不容易爬到了现在的位置,怎么会那么轻易的相信别人,大剌剌的就来了?这种大事,沈瑾瑜骗不了人的,事实如何,回去一打听就马上知道了。 “今天是谁让你来的?我一气不嫁程轩了,他外娶,你才可怜呢,哪家主母不想生嫡长子?你好好想想吧。” 云舫听到沈瑾瑜说完这些话,面如土灰,整个人完全失去了力气,瘫倒在地上,这时的她像个傻瓜一样,被人怂恿着就来了。 不,不是,她信与不信都好,这一趟是少不了的,现在这样的状况,她要考虑的是,怎么样将这事情圆过去,是谁让她来的?她要怎么答? 云舫暗自低头绞尽脑汁之际,沈瑾瑜挥挥手:“我不想为难你,今天能帮你安排这一场,料想也不是你能得罪的人。我不问你她是谁,你回去吧。” 云舫见她并没有追究此事的意思,如蒙大赦,不敢相信的在上坐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起身,拍了拍灰颓然的走了。 沈瑾瑜心里并不像她外表看起来的那么淡定,云舫一走,她坐在椅子上平复了一下气息,她的心跳的厉害,腿也有些抖。 她不是怕云舫,而是这未知的人帮着安排了这样的一场戏,后面呢?会怎么对她,又会闹些什么幺蛾子出来? 沈瑾瑜的腿每那么抖了之后,才慢慢的踱步,回到无名小院,玉衡躺在地上,其他丫鬟都没见人影,她探了探脉,还好,脉息都没事,像是之前程轩曾用过的蒙汗药。 这院里的护卫和丫鬟都是程府的人,看来云舫身后之人,不小啊。 不过总算是玉衡没事,她松了口气,将玉衡慢慢扶起,唤醒,玉衡醒来,怕她操心,并没有提这段。 长夜漫漫,以后都是这样了吗? 长子?嫡子?小妾? 留在此处混战成一团? 更加让沈瑾瑜心惊的是,云舫说的那段话,她自私吗?她要掌控所有的人?她不爱程轩?她不相信别人? 这字字句句如针一般,每想一个字,就在心头之上扎了一针。 可是会痛,是因为被说中了吗? 如果当初,她肯信任碧玉,是不是,就不会将碧玉逼走,碧玉为她试饭试菜,为她忙前忙后,事事不肯假他人之手,相见时的惊喜,离别时的眼泪,这一件件一桩桩,沈瑾瑜该感受的到她的真心才是。 曾经偶尔的间或,她会将碧玉的走,归咎于程轩的身上,因为她并没有肯让程轩去跟踪碧玉,可现在说来,程轩要跟踪之时,她也明知道程轩一定会去做也没有反对,真正自私的是她自己,她让程轩做了她心底深处想做而不敢做的事情。 在事情没能往她期待的方向展之时,她在心中将碧玉的怪罪到程轩身上,就是为了让自己更加好过一些。 她口口声声,觉得自己对待碧玉推心置腹,披肝沥胆,可是她为什么甚至不敢在菊园的事情生之后问问她呢? 现在想来,碧玉又骗了她什么?她当时自己悄悄的走开,并没有带着沈瑾瑜朝危险的地方去,如果是真的信任她,直接问她当初到底生了什么,会不会碧玉便不会走? 想到此处,沈瑾瑜的心中,犹如突然的空洞了一块,这个人,原来细细想来,竟然是她亲手逼走的。 她不肯信任她,菊园里生的事情不敢告诉她,后来回到程府,嘴上没说,她心里暗暗的防着她,就连程轩跟踪,她明明知道,却也没有多说半句。 想着想着,沈瑾瑜便有些哽咽了起来,她觉得自己被辜负,原来不是,碧玉才是真的被辜负的那一个。 碧玉带着被自己的不信任,满身伤痕的离开了,到走之前,都还顾及着自己,怕她太穷,往后的日子不好过,坚持不肯收下自己给她的银两。 就连这样,自己居然可以怀疑她? 还有怀瑾,他不是个孩子了。别人都知道了,可是只有沈瑾瑜自己,还觉得他只是个孩子。 如他一般大小的时候,她在做什么? 她将沈怀瑾安置在了寺庙,一个人抱着会死的心,来到了军营之中。 她自以为是的安排好了弟弟的安危,可是怀瑾还是在当天,就被带去了军营之中。 她没能安排什么,更没能护住他的安全。 说到底,她只是个无能的姐姐,谋划了再多,临到现实,是这么的不堪一击。 她躲,躲了这么久,也是没有看到躲掉了什么麻烦。 白日里,阳光撒到脸上的时候,人多少会乐观些,现在月光被乌云遮住了,沈瑾瑜的心好像被人紧紧的捏住一般,喘不过来气。 她彻底睡不着了,心里反复的低吟那句:是身留,是心留?心若留时,何事锁眉头? 古怪的白宅 连续三天,桑田在深山老林里的孤院外打转,这院子实在如那人所说一般,极不寻常。 这里位于京城往南处,群山绵延,一路往南,看不到尽头,这座孤宅立在群山之中,显得尤为奇怪,周围都是渺无人烟。 这里的侍卫更奇怪,白天只有一两个,晚上倒是多。 大院安静的异常,深山里没有人声,只有虫鸣鸟叫,桑田守了三天已经觉得若不是有事要来,待在这里简直是一种煎熬,诡异的气氛让他觉得苦不堪言。 第三天晚上,桑田对侍卫的换班规律终于已经是摸清楚了,他趁着换班的空档,围着围墙转了一圈,这个院子只有一扇大门,寻常的时候,白天里的丫鬟都是从那里出入的。 一圈转完,只有两个侍卫守在门口,其他的地方侍卫是隐在四周的,他估算了一下自己的轻功,决定冒险一试。 桑田随手捡了一块大一点的石头,往树林另一边丢去,林子里的安静被打破了,有些悉悉簌簌的声音,正是换班的时候,除了大门口的那两个侍卫,纹丝不动之外,大家都涌过去看,桑田乘机跃上了围墙。 他登上围墙之后后没有冒冒然进去,在墙头观望了一会:一片茫茫的白色——纯白的,院墙,地板,家具,房屋,屋顶,目及之处,所有一切全是诡异的纯白色。 今晚月色明亮,他很容易的看到地上成大字型趴了一个人——衣服也是白的,甚至连头亦是白的,只有间偶然的露出些许黑色。 桑田看了一会儿,那种白让他的眼睛开始酸涩起来,地上那人却突然的爬了起来,向桑田这个方向看过来。 桑田大惊,自己轻功卓绝,现在既是屏住呼吸,又怎么还会被现呢。 桑田还来不及吃惊很久,眼前那人的面孔让他连下巴都要落下来了,那人居然真的是是沈瑾瑜!听那人说在京中已经失踪了很久的沈瑾瑜!! 那白是怎么回事? 她的身型更纤细了,白与黑大概各占一半,瘦的都快脱了相,白色的衣服松松的挂在身上,那几乎不是一件衣裳,毫无样式可言,只是用来蔽体而已。 沈瑾瑜起身的示好,动作带动着衣料,那白布也跟着虚虚实实的飘动起来,衬着她削瘦的脸颊,却是有了一丝诡异的仙气。 沈瑾瑜望着桑田的方向突然笑了起来,桑田几乎落下泪来,什么都不同了,只有笑容,还是原来的样子——他记忆中第一次的样子。 桑田看了一下周围,只有她一个人,没有别人存在的一丝痕迹。 夜里,他一身深色的夜行装,在暗夜中可以隐形,在这白墙之下却太过显眼,他怕沈瑾瑜惊慌叫嚷,忙飞身跃下,向沈瑾瑜身边扑去,捂住了她的嘴。 沈瑾瑜没有叫喊,却像是怕光一样,用右手挡住了眼睛,桑田自己才看了一会儿这白色的院墙,眼睛已经是有些酸涩了,想来她也是突然看到别的颜色,有些眼晕,便在她面前侧身停了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沈瑾瑜用手指间的缝隙看着桑田,将右手抬起,轻轻的摸上了桑田的脸,喃喃说着,桑田听不懂她说什么,只觉得这一切让人摸不着头脑,心底却怕惊扰了沈瑾瑜的美梦一般,站着一动不动。 沈瑾瑜停了一下,闭上眼睛微笑着,像是做了甜美的梦一样,正在独自回味。 然后睁开眼睛狐疑的看着桑田,疑惑的看了一阵才又摸了一下喃喃道:“今天的梦怎么这么长。” 桑田怕吓到她,压低了声音说道:“不是梦,我是桑田。” 沈瑾瑜不可置信的退了两步,又看了看桑田,捏了捏他的脸迟疑的说道:“居然不是梦。” 哪种喜悦表现的很迟缓,完全不是常人高兴的感觉,桑田直觉她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他能待的时间很短,听着外面的侍卫都已经准备要各自归位了。 他想再留一下,问问沈瑾瑜到底是怎么了,生了什么事情让她来到这里,这些人做了什么,让这个姑娘变成了这个样子,又是谁劫持她而来的,程轩知不知道,又为什么没有来救她,任她孤零零的一个人?他一肚子的问题,时间却马上就要到了,他肯定带不走她,却无能为力,力不从心简直逼迫的人要了疯。 不能再留了,桑田狠心转身便走,不敢再看沈瑾瑜迷迷茫茫仿佛带着雾气的眼睛。 外面的侍卫交班此时已经快要完全的交接好了,他到外面还没站稳,这些侍卫已经开始巡逻起来,极险。 桑田在外面又仔细看了一会儿,加上刚才在院内所见之事,举目之处,全是纯白之色,但是白天反而侍卫少,这两天看下来,这些侍卫全在外面站着,没有一个人进屋的,晚上沈瑾瑜也不睡觉,趴在院子里面,这些前前后后的情况加起来,得出的结论是。 沈瑾瑜有可能是被孤立起来了,白天可能被下了迷药——这也便能解释,为何白天的侍卫很少,因为她不能醒来,完全没有逃跑的机会。 只有晚上能清醒过来,她所见到的只有白色,蓝天,太阳都见不到,周围一个人影也都没有。 桑田忽然有点毛骨悚然的感觉,这样的环境下,她被囚禁了多久? 难怪刚才看她,觉得有些不正常了。 桑田这次只身前来,便是听了那人的吩咐,他擅长轻功,轻装上阵,只带了几天的口粮,不敢打猎升火,口粮再三两天大概就没了。 与人对打并不是他的强项,虽然以这些侍卫的人数,并非没有胜算,但是万一当中有高手,他带着沈瑾瑜,便不敢说能万无一失。 他半信半疑的来,却现现在的情况,与那人所说的状态一样,他记着那人的话,“千万不可冒然动手,你只有一次机会,错失之后,沈瑾瑜或者会被换地方,或者,我们再也见不到她。” 第二章 逃! 桑田在这里继续又待了两天,这期间他在山口处屯兵的地方再三确认,这次他没有办法将沈瑾瑜带走。≥ 白天,虽然侍卫少,他们每个人负责半个院子,不停走动,听他们走路的脚步声能知道,这两个人的武功必是不低,而且周围荒无人烟,不要说多个人了,就算多个苍蝇,眼神好的人也能一眼看出。 晚上,这里是不点烛光的,月光下救人是够了,可是侍卫太多,多带了一个人,他没有把握可以全身而退。 虽然这里人烟罕至,这里的侍卫却是一天三次轮换,数量不少,也丝毫不见马虎之色。 这次不能打草惊蛇,所以他一个人来探底,现在干粮已尽,他只能先回去,另外找人来,再做打算。 要回去,也不是易事,他之所以一个人来,因为他轻功卓绝,进山的谷口处,屯了不少兵马,用以轮换,那些人一旦惊动,这大批人马压进,根本一丝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桑田小心翼翼的撤退,快到一半路的时候,原本有些灰色的天空,突然黑云压顶,天色马上变得暗了起来,桑田只能停下来看看天,要下暴雨了吧。 电光火石间,他突然迈开大步那栋古怪的大白宅狂奔而去,这么暗的天,这不是天赐良机吗? 回去的路上,狂风大作,暴雨瞬间跟着倾泻而下,那雨简直是拿着盆在往下浇,桑田好几次,像是溺水之人,简直在这大水之中透不过气来,不得不停了脚步,喘口气。 心越急,脚步越慢,在深山之中,古树盘根错节,桑田的轻功多多少少有些力不从心,可早一点去,总觉得机会又更多了一些,他提了一口气,又狂奔了起来。 短短的一段路,其实很快便到了,桑田的心里像是走了好久。 果然因为暴雨,天又黑,这大宅里又只关了一个夜里会出来放风的瘦弱女人,这两个侍卫稍稍放松了警惕,没有在周围巡逻,躲到了大门处的屋檐下躲雨。 桑田的轻功在此时才显出他的厉害,他稍休息了一下,才一跃而起,入了大宅开始里面准备找起人来。 一进去,大门是正对着南方的,在西北角与东北角的角落各堆着几件家具,一看就是为了逃跑所架起来的。 桑田有些没料到,那天看起来还痴痴呆呆的沈瑾瑜居然在这么短的时间里便逃了出去,看家具的样式,都是选的最简单又最轻便好搬运的。 他有些傻眼,事情太出乎他的意料之外了,但是很快的,他便在房内飞快的转了一圈,才确定,沈瑾瑜确实已经逃走了。 两个方向都架高了,雨太大,根本没有留下任何攀爬的痕迹,桑田来不及选左右两边,将家具都放了下来,这样,等下侍卫进来,也不至于马上就知道她逃走了。 等翻出了这白宅,他才犯了难,左边?还是右边? 桑田没时间选择,夏天都是阵雨,过一会儿就结束了,他等不起。 回想起那天沈瑾瑜用手遮眼,用手触他脸的时候,用的是右手,人都是有惯性的,桑田本能的就跟随了沈瑾瑜的决定,往右边追去。 不行,这样还不够,他回忆刚才搬动家具的过程里,右边的家具间并没有像左边一样,有小小的空隙,应该是踩的右边。 他一路用轻功不要命的狂奔,右边的尽头是悬崖,雨稍微小了一点,他在悬崖处细细看了下去,居然现了有件白色的衣服挂在半山腰上。 桑田的心猛然的收缩了一下,不会这么快吧?这样看起来也是非常合理,沈瑾瑜一副神智不甚清醒的模样,好不容易找机会逃了出来,慌不择路,然后掉了下去。 他心中强迫自己慢慢镇定下来,肯定不是这样简单,既然能在这么难的环境之下逃了出去,还能在逃跑之前都能够布下疑阵迷惑对方,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架起两边的角落。 沈瑾瑜一定是策划了很久,不会这么轻易让侍卫找到,更加不会让自己死掉! 这样看到这白衣,是不是能说明方向肯定是对的,只是暂且假定这掉下去的只是衣服,或者说,这是她故布疑阵,那沈瑾瑜现在会往哪里逃? 正想着,雨又大了起来,排山倒海扑面而来,还伴随着阵阵雷声。 这里离白宅不算太远,但是有雷雨声做掩饰,应该听不到。 桑田轻轻低声叫喊了起来:“阿诺,阿诺,你在这附近吗?还记得藤萝花架下的秋千吗?我来找你来了。” 除了雨声一点回音都没有。 进山的时候桑田看过山势,要离开这里出山,一定要到另一边,悬崖这里,是往深山更深入的对方,这山本来就是荒山野岭,深山之中更是人迹罕至,有什么未知的凶猛野兽也不一定。 桑田在雨中若老僧入定,呆呆的站着,突然他清醒过来,这一年多的时间里,沈瑾瑜被严严实实的关在这里,可身上看起来像是没有受伤的痕迹,说明对方只是想要囚禁她,而非要取她性命,乐观的来说,即使她跑掉,又被抓了回去,也最多受点苦而已。 那现在不用担心沈瑾瑜会被侍卫抓回去,他需要专心想一想,她会跑到什么地方? 从山下的衣服来看,沈瑾瑜确定是走这边没错,那说明她逃跑是有周全的计划的,她没有往山口跑去,因为那边有囤兵,现在她将侍卫的目光引向悬崖,那她最可能往什么方向跑? 山上?山下? 山上越上去范围越小,如果往上跑,无异是瓮中捉鳖。 山下,目前看来,她跑的不久,应该不会太远。 桑田深吸一口气,打起精神往山下找去,沈瑾瑜穿着白衣,在一片绿从之中应该是非常显眼。 他一路找到山底之时,雨已经停了下来,可他一无所获,暴雨一停,马上就会被侍卫现沈瑾瑜逃走了,大队人马一出动,逃走的机会就更少了。 第三章跑! 万一大雨引山体滑坡,后果真是不堪设想!原本已经非常疲劳的桑田想到此处,也顾不上累,又开始找了起来。 他索性飞身跃上了一颗古树的树梢之上,站的高了,看的也会远点。 雨势渐渐小了,天空开始复又明亮起来,桑田看了这么久,这些侍卫一般都不太会进屋去看,但是又怕因为雨大,会换人照看,心中更加火急火燎起来。 他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的,那便是,沈瑾瑜是穿着白衣,在这片山林之中应该很显眼,他的轻功好坏自己知道,不可能这么久还一无所获的。 他从树上下来,按照沈瑾瑜可能的脚步度,估算出一个可能的距离,在那附近仔细的找了起来。 又是一个时辰。 天又暗了下来,雨势看着又大了起来,桑田心中焦急,又劳累,这次的天黑,不是乌云,而是天色暗了下来,再找不到沈瑾瑜,天黑侍卫交接之时,势必会现她跑了。 深山之中还未知有什么洪水野兽,不管是不是会被抓到,都是非常危险。 桑田又急又累,失去了平常贵公子的悠闲,气急败坏了起来。 这时候他听到刚才他来的地方隐隐传来了脚步声,没机会了! 若是他不能在这群人来之前找到沈瑾瑜,他不敢认为他靠一己之力能对抗那么多人。 长板桥前,张飞孤身一人喝退曹兵百万,若这传说是真,桑田多希望他能现在拥有这能力。 一阵喧嚣之后,桑田听得这一群人的脚步渐渐朝一个方向走去,他赶紧跟上,走近前了,是在悬崖的边上。 他有些奇怪,那件白衣他是看到了的,但是当时那么远的距离,沈瑾瑜靠自己是根本不可能走过去的,所以他断定那只是件衣服。 以这些侍卫的眼力,不可能看不出,就算是怀疑,他们也当派一两个人先下去查看确认,之后才会大批人马杀到。 桑田凑近了去看,险些被自己气死,事急则乱,事缓则圆,他刚才忙乱之中根本没想到沈瑾瑜会往悬崖之下爬去,看她身上裹着几匹大的树叶做掩护,自己稍微留意,便能看到那绿叶之下的点点白衣。 桑田哪里知道,沈瑾瑜在这里被困多时,白天被下了迷药,所以一直昏睡,到了晚上才能醒来。 最近这药下得久了,对她渐渐有些失效,她才能在白天醒来一两个时辰,刚开始,就算醒了,她也是不敢动弹,后来现确实没有人会在白天入院,她才敢将身子挪到地上来——若是不小心谨慎,被人现,迷药的量增多,这点空余的时间她都不会再有——用耳朵“观察”外面的动静。 她在这里一年多了,晚上长夜漫漫,她能做的事情不多,因此便学会的用耳朵辨声,到了后来,她甚至通过脚步不同的声音算出了侍卫的人数,所以她知道,有多少兵力该怎么分配。 沈瑾瑜将白衣裁了一半包上石头往悬崖之下全力丢了下去,然后找了大片的树叶将身体包裹起来,不是没有听到桑田的叫喊,只是她牢牢急着拜月教圣女,在她被关起来之前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不要相信程轩。 所以,她现在不敢再信任何人。 沈瑾瑜气定神闲的抓着一棵树半倚着山坡而立,上面的侍卫正在试图往她逃去的方向爬去,她大喊一声:你们叫长公主来见我,你们再往前一步,我便掉下去,大家鱼死网破。 虽是她用尽全力的叫喊,但是到底气息微弱,在深山中却不显得大声,还好这山谷之中多少有些回声,声音荡漾开来,大家都才听得清楚明白。 至此,桑田才明白沈瑾瑜的用意,她根本没打算逃,这样的铜城铁骨,又是这样的深山,她若是自己往山里撞,便是找死。 她现在这样,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她若不用自己的生命这样做安排,根本没有机会提出交换的条件,在那样的环境下,她连死的资本都没有。 桑田的心吊到了嗓子眼处,沈瑾瑜已经在松手了,照看她的那群侍卫知道她是重要人物,千万丢不得,到没有将她的死活放在心上。 沈瑾瑜见到这样的场景,微微一笑,将手便松了下来。 那一刻,桑田见到沈瑾瑜久违的笑意,仿佛仍只是十多岁的迷惘少年,穿越了十多年的重重时光,又回到了沈瑾瑜的面前,那个机智的姑娘,今天又回来了。 她这一松手,领头的侍卫情急之下叫道:“你们站住,沈姑娘,万事好商量。” 他知道她不能丢,却也知道,长公主没下令让她死,她也死不得。 可这话终究还是有些晚了,沈瑾瑜的手一松,便往山谷中坠去。 桑田这才明白了沈瑾瑜没有把握,她只是受够了这样白色古怪的宅子,她是抱着死的心往这里逃的。 与其这样被关一辈子,倒不如拼死一逃,这样都逃不出去,她便将性命留在这山谷之中。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一道黑光闪过,一个穿着黑衣的蒙面之人,踏叶而去,从树尖上的枝丫跃过,虽然还是晚了一步,沈瑾瑜已经往山谷下坠去,身体擦过树干与山岩,但还好这黑衣人动作快,顺势将她捞了起来,提起一口气,将沈瑾瑜抱住便往山谷下跑去。 这人动作挥洒自如一气呵成,加上领头之人才喝住了大家,不准他们往前追去,大家竟然都愣在了原地,眼睁睁的看着他们两人逃走。 这黑衣人便是桑田,他刚才见势不好,顺手将系在腰间的黑色布巾拿出绑在脸上,下意识的便往山谷扑去,想要去救沈瑾瑜。 若说把握,他没有,但是这样情急之下,他没有其他的选择。 人急了,才会逼出与寻常不同的能力。 虽然沈瑾瑜受了伤,但是好歹人救了下来,他抱住沈瑾瑜,慌不择路的往下跑。 他的轻功好,现在是拼命之时,就算多了一个人,他好像也没有感受到,一心只想往前跑。 第四章 逃出生天 等桑田的狂跑停下来的时候,他们已经身处山谷往深山更深之处了。 此时桑田已然力竭,他将眼睛微闭的沈瑾瑜放在一处相对平稳的地上,不管不顾的四仰八叉瘫倒了下来。 他向来被人称为翩翩贵公子,**倜傥誉满京城,何曾做过这样不顾形象的事情? 等他稍稍有点力气之时,他看见他原本以为已经昏迷的沈瑾瑜安安静静的坐在离他不远之处望着他。 桑田一时间气上心头,不管气息都还没有调匀,站起来走到沈瑾瑜的跟前呵斥道:“你知道你刚才有多危险吗?如果真的就这样落下山谷,必死无疑,你到底怎么想的,才想出了这样的馊主意?” 沈瑾瑜亦不恼怒,平心静气的答道:“现在我还活着不是吗?” 桑田气急败坏道:“若是我晚来一步呢?若是我不在呢?我刚开始在山崖之处找你之时,我那么大声叫你,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沈瑾瑜看着桑田的眼睛,仿佛要将他这个人看穿一般,半饷才笑道:“谢谢你救我,这么久你累坏了吧。坐下来休息一下可好?” 沈瑾瑜久未与人交谈过,每天都是自己与自己说话,现在与桑田突然说起话来,总有种如坠云雾不真实的感觉。 况且,这么久的时间里,她被一个人关了起来,虽说她一开始并不相信圣女所说的:不要相信程轩。但这么久的时间里,她离开程府,她在鸟鸣涧里的所有侍卫和丫鬟全是程府之人,程轩怎么可能不知道? 程轩知道,却没来救她,认她自生自灭,她没有办法不相信圣女的话。 她想着程轩是不是被冤枉的,但是在程府与菊园的事情一桩桩细想起来,每一件都是似是而非,她没有办法下定论。 痛苦绝望之时,她也愤怒过,也想过复仇,但是到了今天,爱恨都在长久的寂寞中消失了,她想搞清楚的,只有事实的真相而已。 所以她不敢相信任何人,也不能轻易的怀疑任何人,桑田冒死救她,她亲眼所见,抱着她狂奔之时的那股疯狂,她亲身所感。 质疑的话,她说不出口,但她怎么能确定,桑田不是另有目的? 桑田的火气无处泄,疲劳加上肚子饿,他也只能将这事情作罢,开始考虑实际上生存的问题。 夜行在外,苏卿与他准备好了火折子,他拿出来的时候沈瑾瑜问道:“现在生火,不怕那些侍卫找到吗?” 桑田扬起下巴,傲慢的答道:“凭那些人脚力,恐怕要到明天早上才能靠近我们呢。” 既然他这么肯定,沈瑾瑜也不再怀疑,起身在周围找些能烧的起来的树枝。 才下了暴雨,树枝全都湿透了,看天,已经开始有星星露了出来,这暴雨恐怕是来得快也去得快。 树枝湿答答的,点起来极为费劲,桑田也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将火升了起来,有火,就放心多了,山中猛兽多怕火,起码这会儿是不用担心了。 沈瑾瑜又捡了些她认为能烧的起来的树枝,一点点堆在火堆的旁边,桑田到附近找食物。 夜里黑,能找到的东西并不多,桑田回来的时候,也只找到了三只蘑菇。 他拿着那小小的蘑菇,看到沈瑾瑜正拿了两个树枝在烤馒头,想是她准备逃跑之时就准备好了的,总共有三个且大小不一。 沈瑾瑜也不言语,将串了两个馒头的树枝递给桑田,自己将另外一个大口的吃了。 桑田还是有他基本的风度在,他刚想把东西还给沈瑾瑜,只听她说道:“明天还要靠你,你不多吃点,我们恐怕是逃不出去的。” 这也是实情。 桑田将蘑菇递给沈瑾瑜,便开始吃起馒头来,一口下去,他险些吐了出来,这种东西,沈瑾瑜居然吃的这么大口? 泡过水的馒头现在用火烤干了,吃下去不仅有雨水的土腥味儿,稍微一碰还不断的掉粉。 桑田将嘴逼紧,用力的咽了下去,这种东西,居然她能吃的这么大口! 沈瑾瑜吃完东西,细细的将这蘑菇擦净,笑道:“你挺会摘的,这种蘑菇虽丑,却是无毒的。” 桑田哼了一声,没有搭话,他也不好意思说,那边的蘑菇一堆,可因为他只认识这一种,便不敢摘其他的带过来。 烤完,沈瑾瑜将串了两只的蘑菇递给桑田,桑田伸手接过另一串道:“这东西那边还有,你且先吃吧。” 沈瑾瑜也没有拒绝,将这蘑菇细细的嚼了,如同世上最珍贵的美味一般品尝着。 好在是夏天,衣服在火边也干了,桑田从树上摘了一些大片的叶子过来,用火将上面的水烤干,铺了下来,和沈瑾瑜一人一边的躺下睡了。 一夜无话。 一早桑田醒来时,火堆居然还是烧着的,显然是沈瑾瑜加了树枝。 他看着对面加完了火的沈瑾瑜,此时正如孩童第一次见到这世界,正满脸欣喜的观察这一切。 她看着她睡的树叶旁边的大树,下面开起了小小的紫色野花,小心翼翼的抚摸了一下,好像那是什么了不起的名贵花朵一般,桑田昨天的满心怒意突然的就消失了。 在那么古怪的一个地方,困了至少一年有余,没有人说话,连一点其他的声音都听不到。 这种境况光是想想,桑田都觉得不寒而栗。 看着沈瑾瑜看花,他都能感受得到她心中得乐趣,忍住了叫她启程的心,等她看完。 过了好久,沈瑾瑜才抬起头来,看着桑田望着她歉意的笑道:“你久等了吧,我们可以走了。” 桑田问道:“你昨天一夜没睡?” 他原本是打算自己半夜起来加柴火的,毕竟是夏天,火太大,热的慌,只是昨天累的很了,没想到一夜睡到天亮。 问完之后,却又觉得是句废话,他亲眼所见的,沈瑾瑜白天都是昏迷的状态,夜里才能出来,昨天虽然是逃了出来,在那宅子里养成的习惯一时半会儿也是改不了了的。 第五章 谷中 像是知道说错了话,补救似的,桑田又赶紧说道:“你白天要睡觉,我可以背着你走。” 沈瑾瑜笑道:“我在里面感觉好像被关了一世,现在终于有机会出来,实在舍不得将时间花在睡觉上,以前没好好看的,现在想要仔细看看。” 她起身,低了头小心问道:“玉衡,她,她还好吗?” 桑田与沈瑾瑜将火堆和树叶收拾好了,便开始与她一起准备继续往前赶路,并没有答沈瑾瑜的问话。 可是白天里,沈瑾瑜开始有些昏沉起来,本来就没什么体力,走的也不快,桑田站在沈瑾瑜的前面半蹲了下来,沈瑾瑜看了一眼,没有犹豫的便趴了上去,让他背她。 今天没有雨,她们赶路会更快一些,但是那些侍卫追踪的也就会更快一些,所以路上并不敢耽搁。 沈瑾瑜趴在桑田的背上,晃晃悠悠的便睡着了,桑田轻功好,两个人这样走,比之前倒是更快了很多。 中午太阳渐渐大了起来,桑田将熟睡的沈瑾瑜放在溪水旁大树之下,他并不担心追兵会跟上来,这些人一拥而上他是招架不住,但是这山谷这么大,要找他们两个人也没有那么容易。 他生了火,堆在沈瑾瑜身边,白天也怕有什么猛兽,但现在趁着中午,他要打点山鸡或者野兔回来,晚上那餐饭也要一并解决了。 好在山谷中动物多,捕猎也不是什么难事,一小会儿功夫,桑田便提了一只肥硕的兔子回来。 他来的时候,看到沈瑾瑜已经摘好了一小堆蘑菇放在溪水边的树叶上,看起来像是已经洗好了,沈瑾瑜将鞋子脱了,光脚挽着裤腿站在溪水之中。 她神情专注,正用手在溪水中扑腾,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沈瑾瑜一觉醒来,只身一人在溪水边,她以为桑田走掉了,却也并不惊慌。 两手空空的待在山谷,现在摆在眼前的,就是解决肚子饿的问题,想起以前爹爹抓鱼的样子,决定自己也要试一下,她将大拇指放在水面之上,轻轻摇动,然后等大鱼靠近,想学着爹爹一样,徒手将鱼抓起。 桑田看了一会儿,险些笑出声来,沈瑾瑜这样抓鱼,怕是到了明天早上,她们还在饿肚子。 他也不帮忙,不慌不忙的在下游扒了兔皮,洗净放在旁边,又捡了些柴火回来,火堆都烧得旺了,沈瑾瑜果然还是颗粒无收。 桑田将兔子串好交给沈瑾瑜,沈瑾瑜也不客气,从溪水中走了出来,光脚接了兔子插上几朵蘑菇,开始烤了起来。 她们因为逃命,也完全没有了互相之间的客套,两个人居然有些默契在。 沈瑾瑜兔子烤到一半,桑田已经用树枝插起了一条小鱼,他将鱼开膛破肚清洗干净递给沈瑾瑜,便准备再去抓鱼,沈瑾瑜制止道:“这些够了,打多了,晚上吃不完怕浪费了。” 桑田见那条一个巴掌大的小鱼,恐怕不够吃,还要再去,沈瑾瑜劝道:“我不敢多吃的,这么久来,我一直吃素,吃得也少,多了肠胃怕受不住。” 桑田心中一酸,这才停下手来,他自小富贵乡里长大的,还真想不出来,这么久的时间里,只吃素,到底有多难受。 他坐到沈瑾瑜的边上,拿了那兔腿,开始大口的吃起来。 多余的兔肉和蘑菇,他用随身的小刀仔细的剔除了骨头,用洗净的树叶包了起来,带在身上。 桑田见沈瑾瑜仍是打不起精神来,让她在火堆边睡了,他自己在周边也休息了一会儿。 下午,她们这样一路赶去,已经都快走出了山谷。 沈瑾瑜不问桑田要带她去哪,他要去哪里,她不能控制,也不去忧心。 她不知道她被关了多久,在她的世界里,这个时间远远的长过了外界正常人所流逝的时间。 她被带来之时,便不知昏睡了多久,开始是整天整夜的睡,好像每天会有人灌她一些汤水得以保命,再后来些,她晚上可以醒来。 有时候每个晚上都可以醒来,有时候好像睡了好几天才可以醒来,她自杀过,撞过墙,大叫着要主人来告诉她,都是谁要绑她来的。但是无论怎么胡闹,都没有人来回应。 再后来,她每天在院子里观天象,祖父教过的易经,她一点点回忆,并练习趴在地上听外界的动静。 久而久之,她终于是能用一点点细小的动静判断院外的事情,有多少人,怎么排兵,怎么交接。 她技术更纯熟一点之后,还能听到忽远忽近的那些侍卫的聊天,这山,往哪里走是什么地方,后面他们在山谷又差点掉落下去。 还隐隐约约的听到长公主,家仆,程家,长女,出嫁,胜仗这些字样。 晚上她便看着房里的那些家具,她觉得用足够的时间了解好了这一切,便开始装疯。 许是人人都觉得她的忍耐到了极限,疯也是正常的,外界对她的关注终于少了——每天她不管怎么疯闹,她都没再感觉到墙的另一边有眼睛注视她。 她晚上表现的像个真正的疯子一样,撕烂她的白色的衣服,打烂那些家居,当她要家居的碎片准备好之后,她安静了下来。 她把衣服的布条准备好,每天都从不多的口粮中留一点藏在腰间,她不知道哪天能有机会走,她时刻都准备着。 接着就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她刚来的时候,寂寞的快了疯,每天百爪挠心一般,久了以后,她抱着必须出去,就算是死,也要死个明白的信念,日子反而没那么艰难。 她安慰自己,回忆从前,好像是有那么多的美好,可是仿佛还是不美好的时间更多些,快乐如同烟火一般,稍纵即逝,她现在的不美好,是为了今后的美好在煎熬。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心更平静了些,也终于是能用心去感受那些曾经她背的很熟的佛经与易经。 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动,万物皆不动,心不变,万物皆不变 第六章 嫁? 命由己造,相由心生。 最初的疯狂之后,沈瑾瑜终于开始沉淀下来,将每一段段命运错不开的劫难,当作人生的考验。 到了晚上,他们已经是在山谷的边缘了,桑田停下脚步对沈瑾瑜说道:“我觉得有些不对劲,这么久的时间里,不可能一个追兵都没有。” 沈瑾瑜有些疑惑,问道:“如果是这样,那你打算怎么办?” 桑田想了想说道:“那要取决于你打算怎么办?” 沈瑾瑜当然知道他的意思,之前悬崖上的喊话,想必他是一定听到了的。 现在,要离开京城,短时间里,不必面对已知的敌人。 要回去,回京之路肯定困难重重。 沈瑾瑜笑道:“其实出了山谷,我们还是各行其道吧,不过,我想知道玉衡在哪里。” 这话是想将桑田摘出这件事情之外了。 桑田没有答话,只想了一会儿说道:“好,我送你到玉衡那里。” 三个月后。 桑田不知道为何自己要来沈瑾瑜这里,他一向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人,但是也不至于小气到与一个女子斤斤计较。 但是他一向在这些小事上都跟随自己的心意,大事已然是不如意了,小事干嘛不让自己快活些。穿什么衣衫,吃什么酒食,把玩什么古董,奢侈吗?奢侈又如何,他的钱来得快,去得快,不讨父亲喜欢,骄奢淫逸又如何?何况现在只是来看一个姑娘而已。 他以为他敲门不会有人应,昨天才生这样的事情,姑娘家要想通不容易,但是开门的丫鬟却问清姓名让他进了门。 桑田进了院子,见到沈瑾瑜坐在石桌前,虽然看起来脸色苍白却并没有想象中憔悴。 沈瑾瑜看到桑田进来笑了笑,桑田居然没有在里面感到多少勉强的味道,他心里颇有些惊讶。 沈瑾瑜没有问,直接有丫鬟拿了酒壶和杯子,沈瑾瑜直接倒上了两杯,做了个请的姿势。 桑田也不客气,自己在沈瑾瑜对面的位子上坐了下来。 沈瑾瑜举起杯子敬向桑田微笑道:“桑公子好久不见了。” 桑田原想着她应该心里有些哀怨,面上却丝毫未现,便开口讥讽道:“你现在又同当时有何两样,心里苦就做个苦的样子吧,何必又装成这般若无其事。” 说完心里好像没有觉得那么痛快,冷哼了一声将杯子重重放下。 沈瑾瑜也不怒,笑道:“你又当先知了,是苦,自然不会不苦,可如果能够将束缚剪断,长痛不如短痛。昨天的事,让凡事有个了断,心不动则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你不该好好的恭喜我吗?” 桑田一直以来喜欢的都事柔情似水的姑娘,他仔细回想了一下,为何每次见到沈瑾瑜都要刺她一番,因为他不喜欢看到沈瑾瑜那幅镇定自若的模样,第一次见到玉衡不就该惊慌失措了吗?陌生的环境,被换下来的衣服,还只有一个不会说话的丫鬟在身边,女人装什么坚强呢?再后来她次次的表现都如当日一般,他总想看看她软弱的样子。今天的沈瑾瑜语气不哀怨,面色也不凄然,却让他担心她会不会随时的哭出来,这时桑田突然觉得自己像极了一个混蛋,在一个姑娘家已然被羞辱的时候再她伤口上又洒了一把盐。 桑田第一次收起了他纨绔子弟的面孔,柔声劝慰道:“事情也不见得没有转机,你昨天应该是中了别人的局,说清楚不就好了。” 沈瑾瑜却笑了起来道:“你在安慰我?这时候我们不是应该庆祝一下吗?” 桑田惊道:“你该不是真的要嫁给吴金南吧?” 沈瑾瑜笑道:“他如果要娶我,我就嫁给他。” 桑田不屑道:“你,你居然,水性杨花。” 停了一下,桑田继续讽刺道:“也是,吴将军少年得志,长得又貌若天仙,是个好夫婿人选,可你别忘了,就不说禁脔的传闻,他是公主府里出来的,再怎么拜将封侯也不过是个奴才出身,与程轩可不能相提并论。再者,就冲着大公主,你觉得他能对你好?” 沈瑾瑜道:“昨天你也看到了,他的回答对我而言,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我是无所谓,反正我也不想留在京里,可是沈怀瑾要怎么办?我的名声坏了,怀瑾该如何自处?吴将军在赏花会帮我解围,如果他不娶我,自然是算了,如果此时我说不嫁,岂不令他为难?” 桑田讽刺完沈瑾瑜心里颇有些后悔,只是沈瑾瑜说完这番话后让他又有点上火,还真当自己是什么一诺千金的大人物了。 他还想说什么却觉得说什么都有点无力,沈瑾瑜一夜未眠,现在说了这会儿话已经看得出有些疲态了,她看着桑田似关心又似讽刺的表情说道:“昨日之日不可留,今日之日多烦忧。桑公子,多谢你来看我。” 桑田犹自嘴硬道:“谁来看你,不过看个笑话。” 玉衡过来在沈瑾瑜耳边说了几句,沈瑾瑜对桑田笑道:“怎样都好。今日我还有位客人来,就不留客了。” 桑田看着玉衡心里更是不痛快,从他进门后玉衡便将他视为客人,人家都说一夜夫妻百日恩,玉衡倒好,跟着沈瑾瑜后,完全无视他的存在,他自问以前没有亏待过她,她现在要做活计,吃穿用度都比以前差了,她还这么甘之如饴。 桑田似笑非笑道:“你有这赶我走的功夫,还不如好好给玉衡选个好姑爷,跟过我的人,你别让人家给亏待了。” 说罢便自顾自的离开了,沈瑾瑜也没功夫与他计较,吴金南已经等在门外了。 吴金南便问道:“那昨天之事如何,你要嫁给我吗?” 沈瑾瑜与他一路从岭南回京,沈怀瑾与吴金南交好,也多少算了解他一些,吴金南不太会与女人打交道,他因为长得太好受了不少误解,他不爱与人寒暄,如非必要,说话不绕圈子,现在他这样问,也只是纯粹的就事论事,并无威逼或者责难。 第七章 嫁?(2) 吴金南这句责问,在玉衡眼里的意味则大不相同,她之前听到的形容都是,吴将军英武,在战场勇猛,沙场之事少不得的就是杀人如麻,当她看到天人之姿却冷若冰霜的吴金南之时反差太大,简直惊呆了。≥ ≦ 玉衡听沈瑾瑜说了昨日之事,见到吴金南这般表情,心情与沈瑾瑜完全不同的是,她以为吴金南是逼婚来的。 她见过沈瑾瑜与程轩在一起的那些事情,也知道后来生了什么事情,沈瑾瑜会不会恨程轩,她不能预计,但是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沈瑾瑜不愿意嫁给吴金南,她觉得非常合理。 她毫不犹豫的跪下了,连磕了三个响头给吴金南道:“吴将军的救命之恩,玉衡在此替小姐谢过了。” 沈瑾瑜见她如此,忙扶起玉衡道:“你这是干什么呢,你快起来。” 吴金南只是不善言辞,或者说不那么擅长与女人打交道,可这场景代表了什么,他见状也是明白了些,便开口问道:“你不愿嫁我?” 沈瑾瑜将玉衡扶起,先安抚了一下,便让她下去了,只剩他们两人在,她思索了一下便直接问道:“昨天这种状况,你若不娶我,可会难做?” 吴金南道:“我娶谁都可以,不是你便是长公主给我安排人,便会碍事些。你若嫁我,自然是省事了。” 沈瑾瑜一时到回答不了,吴金南不是个让人讨厌的人,这样一个人,要是一起生活似乎是足够了,不嫁他,她可以一个人生活吗?眼见得这些风雨欲来得模样,她可以一个人应付?如若不然,她要为了求安稳拉吴金南下水吗?这趟浑水,不好趟。 沈瑾瑜笑道:“你知道我开罪了长公主吗?这个事,省不了。” 吴金南依旧是面无表情道:“昨天那种状况明显就是冲着你来的,不过你来京城怎么会遇上的她,又怎么会得罪到她的?不是说这一年多的时间来,你都病了吗?” 沈瑾瑜答:“家中长辈的陈年旧事罢了,长公主恨我入骨,这事情不可能善了,如今连累到你,我觉得很抱歉。” 吴金南带着沈怀瑾在军中,她说的话,会传到他的耳朵,况且此事要将前因后果说清楚,也是难三言两语交代,所以沈瑾瑜并没有解释,这一年多来,她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吴金南盯着沈瑾瑜道:“你不用顾左右而言它了,你知道我家中只有我一个人,我不怕连累。你要不要嫁,明天答复我就好。” 沈瑾瑜也干脆道:“吴将军这样义气救我,我自然是要嫁与你的。” 吴金南点头道:“好,那我会请媒人来,将这婚礼完成。” 吴金南离开后,正厅里已然多了一个人,沈瑾瑜到底晚上的睡眠还是不够好,现在难免精神不济,看到桑田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呆呆的问道:“你不是已经走了吗?” 桑田未答,沈瑾瑜才觉得他情绪有些不对劲,打起精神问道:“你怎么进来的?” 桑田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后大叫道:“玉衡呢,玉衡你出来。” 玉衡闻声赶来,桑田突然之间暴怒跳起一把抓住玉衡的手喝道:“你在我那里锦衣玉食,来这里做粗活就算了,刚才吴金南算个什么东西,你二话不说就跪了,你要跟着沈瑾瑜就是为了要过这样的生活吗?” 玉衡性子倔强但生性温柔,早前在平康坊的时候颇得桑田的心意,何曾见过桑田这幅狠样子,早已是吓得说不出话来,沈瑾瑜见玉衡呆若木鸡的样子,自己走上前来,拉开桑田的手,将玉衡挡在身后柔声道:“刚刚玉衡是为了我跪的,有什么火你冲我。” 桑田怒道:“这账我且记下,回头给你算,玉衡你今天必须跟我走。” 玉衡这时才镇定下来,她抓住桑田的手哀求道:“公子,这事是我自己要做的,跟姑娘没有关系,不要迁怒她了。” 桑田怒极反笑道:“好一个主仆情深,我倒成了恶人了,那你们给我说说,今天演的是哪出。” 说罢一把甩开玉衡,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沈瑾瑜看了一眼玉衡对桑田道:“今天的事,起因在我,但是玉衡不能跟你走。她当日里离开平康坊的时候我允诺过她,放她自由,任她去她想去的地方,今天她不想跟你走,我不能放她。” 桑田问玉衡道:“你要跟我回去吗?她不能放你,她要让你自由,那你呢?” 玉衡不能回答他,只能跪在桑田面前,低垂着头含泪不语。 玉衡自是有自己的打算的,她同沈瑾瑜一样,不愿在后院过着那样的生活。 现在很好,虽是苦些,可心,很自由。 今天这样的桑田她从未见过,她在内院之中,看到的只有桑田的好脾气,他对每个女人都温柔,他对每个女人都体贴,她遇上今天这样的桑田简直不知所措。 沈瑾瑜看着一向镇定自若的玉衡跪在下面一幅慌乱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道:“你先下去吧,我来和桑公子说。” 桑田斜坐在椅子上不屑冷笑道:“下去干什么,你就给我留在这听着,下去?我没马上要你跟我走就很有耐心了。” 玉衡刚听完沈瑾瑜的话准备站起来退下,就听到桑田这样说,弄的跪也不是走也不是,进退两难。 沈瑾瑜过去扶起她很肯定的说道:“一臣不侍二主,你现在还是我的人,听我的下去,桑公子只是客人,只有客随主便的,哪有喧宾夺主的?” 后半句话便是对着桑田了。 玉衡借机下去了,桑田起身抓起沈瑾瑜的手道:“你支下她去,你想好要怎么向我交代了吗?” 沈瑾瑜被他拉得踉踉跄跄,手也生疼,她努力想要挣开他的手,却毫无帮助,她只得任他拉了手,忍者疼解释道:“甲之蜂蜜,乙之砒霜,好或不好该由她自己决定,你了解她的平生往事?你既然已经许她自由,她为什么现在要跟你回去?” 第八章 玉衡的办法 桑田府里的丫鬟向来都是满期之后,可以自由选择地方的,但是他平康坊里的规矩不严,他自己本就是自由散漫之人,丫鬟的吃穿用度比起普通人家里的小姐都还好些,因此就算时间到了,也从来没有人选择出去。 玉衡本就是借用给沈瑾瑜,玉衡跟着他十年有余了,卖身的期限早就过去了,因为她当年没有走,所以他顺理成章的以为她会留下来,也从未想过她还会再离开。 偏偏在他盛怒之时,沈瑾瑜还跟他提及这件已经都被他遗忘的事情。 桑田气极反笑,却被噎的说不出什么话来。 这件事情说起来他确实理亏的很,再过了一下,他财反应过来,不在这件事情上与她兜圈子,问道:“你真的要嫁给他?” 沈瑾瑜没有说话,既是已经答应,无谓出尔反尔。 桑田等了半天才吐出胸中一口闷气,颓然的悠悠问道:“阿诺,阿诺,还记得藤萝花架下的秋千吗?” 沈瑾瑜并非听到他第一次说起这句话,有些惊讶的看着他,想他讲个清楚。 桑田说完这句话,也等着沈瑾瑜给他点反应,两个人都等着对方,想让对方说点什么。 最后居然等成了面面相觑。 桑田觉得心里寂冷的很,什么话也没有说,有点狼狈的逃走了。 沈瑾瑜直觉这件事情有些不对劲,正好去院子找了玉衡。 玉衡听完之后答道:“我来姑娘这之前,少爷问过我,愿不愿意去陪一位姑娘,说你性子好,那里的人员也单纯,不复杂。就是身子有些弱,想让我去照顾你。” “性子好?” 沈瑾瑜着实有些意外,她之前一直以为接玉衡去照顾她,是程轩的主意,可是时间过了这么久,程轩据说马上就要回京,若真是程轩的主意,她不可能不与程轩联系,就自己做主,带着她住到当年薛神医买下的宅子里。 而且沈瑾瑜见过的桑田每次都不是很愉快,可这藤萝花架下的秋千,桑田已经是第二次提起了。 这三个月来,沈瑾瑜和玉衡这两个人一边一起调理身体与作息时间,一边交换着这两年间的生活情况。 自打有天早上玉衡醒来的时候,沈瑾瑜就不见了,程府的人告诉她,沈姑娘得了急症,现在回程府治病去了,玉衡整个人都惊呆了。 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会说病就病,还是得的大伤寒? 玉衡自然是不信的,程府的人,将她送到了平康坊,便没有再管她。 她找桑田,想要他帮着将这个事情弄个明白,回去了才知道,桑田外出了。 桑田在外面做的事情,她们都不是很清楚。 而且他每次只要一出去,就很难找得到人,除非他主动联系。 玉衡急坏了,她也只能日日在程府之外徘徊,看有没有什么机会能找人打听到沈瑾瑜的消息。 终于有一天,她在府**上了准备去上香的程婉,玉衡冲上去拦住程婉的马车,程婉倒是客气的很,听她说完便安抚她,阿诺只是病了,你这么着急,我便让人传个口讯给你,让你好安心些。 玉衡在程府的门外等了几个月,今天遇上了程婉,才终于是进了程府,可是近月轩被紧紧的守着,如铁桶般密不透风,她也进不去,只能是没办法,传了张字条进去。 好在情况不错的是,她当场收到了沈瑾瑜的回信,她与沈瑾瑜生活了那么久,也认识她的字迹,细细辨认过之后,确定是她写的,总算是放心了些。 信中沈瑾瑜说得了大伤寒,没想到的是一直都没有好转,还把身边的人都传染了,没法子才封了院子。 让玉衡安心回到平康坊,等以后她好了再说。 玉衡看了这信,虽然心中安稳一些,但是却仍旧有些事情觉得没办法解释。 沈瑾瑜与她相处多时,问过她的意见,说好了是两个人出去,便搬到薛神医买的宅子之中,信中对此只字未提。 再有一个,她知道玉衡学医有一段时间了,照理说,她应该能比其他人更好的照顾她啊。 可是毕竟程轩不在程府,玉衡也知道李夫人不待见她与沈瑾瑜,程婉能帮到这步,也实在没什么可帮的了。 她只得拿了信回去了。 还是不放心,虽然桑田不在京中,但是下人也有下人的办法。 她在程府的后角门处,带着零嘴与小饰品,装着要介绍人到程府当粗使丫鬟的样子,与那些婆子闲聊。 她在程府待过一段时间,怕别人认出她来,改了装扮,换了粗衣。 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时间久了,也与那当中的有一个人熟了,那婆子开始跟她说起程府的事情来,就说近月轩里住的小姐,恐怕是嫁不成程公子了。 说着还连连叹息到,好吃好喝的照顾着,大夫也请了不少,可这姑娘到底是福薄,一个山野来的姑娘,眼见的要攀上高枝了,却寒气重的很,自己身子病就算了,还传染了不少人。 这样听起来,感觉一切都合理了些。 可是玉衡没见到人,也不敢肯定,这婆子说的就全是真的,她又怕是真的,又怕不是真的。 是真的,好歹沈瑾瑜还活着,要不是真的,那…… 玉衡怕被人现,也不敢常来,只得推说这病人煞气太重,现在还不敢入院当丫鬟,请了那婆子,以后有什么消息记得帮她留意,她隔几天来,这事情好些了再让她入院。 她走的时候,这婆子笑道:“姑娘你是来打听事情的嘛!我知道规矩的,我们现在老了,也就是求个财而已,姑娘手松,我们也乐得告诉你消息。” 玉衡见她这么伶俐,还觉得托对了人,想必她打听消息之时,还是会更机灵些。 这些事情弄好之后,离她见沈瑾瑜得最后一次,已经是隔了半年。 这半年间,她给程轩写过信,也找过桑田,都是泥牛入海,毫无音讯。 好在她也算是离开平康坊的人了,再加上桑田不在,她的事情也不多。 第九章 前尘往事 9 如此惴惴不安的过了一年多,玉衡的心中慢慢累积起来的担忧越来越重,直到有天晚上,桑田突然毫无征兆的回到了平康坊,本来按照原来的规矩,玉衡已经不算是平康坊的人,而且照她原来的性子,她也不会往前冲过去,那天她却顾不得许多,在众人惊异的面孔中,突破重重花红柳绿的人潮,挤到了桑田的面前。 后面的事情,也不算顺遂,可是有了桑田,好歹玉衡有了主心骨。 桑田让玉衡第二天便住进了当时她与沈瑾瑜约定好的院子里,这才开始着手安排其他的事情。 可上天入地的寻找了三个多月,也是一点消息都没有,程府之中滴水不漏,他打听到的消息是程轩月月都能收到沈瑾瑜给他的信,正是这份周全让沈瑾瑜的生死更加让人担心了起来。 玉衡记得那天是一个月夜,她当晚正与桑田在她住的北院整理这段时间来的消息,正准备送桑田回去,门口站了一个姑娘。 那姑娘肌肤胜雪,身量中等,虽然瘦弱,却是俊眼修眉,顾盼神飞,她穿了一身最普通的桑青色的衣服,没有任何配饰,神态不喜不怒自有一副端严之致。 她带着玉衡不知道的口音问道:“你是玉衡?你找沈瑾瑜这一年多,所为何事?” 桑田一听这问话,便一改平日里的痞气,正式的鞠了一躬道:“这位小姐,可有沈姑娘的消息?” 那姑娘上上下下打量了桑田好几番没有答话,将桑田看了又看才问玉衡道:“这人可信吗?” 这话可是完全的无视了桑田的存在,桑田平时可曾受过这样的气?此刻他却是一点脾气也没有,生怕得罪了这位眼前的姑娘。 玉衡笃定的点了点头,那姑娘才微一颌,对他二人道:“我歉沈姑娘一个人情,所以我这次帮她。她被囚禁起来了,所在的位置在这图上,你们记得,我只能告诉你们这一次,你们去,只能一个人,人多被现的机会大,千万不可冒然动手,你只有一次机会,错失之后,沈瑾瑜或者会被换地方,或者,我们再也见不到她。” 说完她伸手递出一封信笺,玉衡刚想去接,被桑田挡住了,他自己去接过,然后迅抓住了那姑娘得手腕,那姑娘的嘴角泛起一丝轻笑,桑田的手中一滑,那姑娘的脚下居然升起一缕青烟,烟雾过后便消失了。 桑田自认轻功了得,他没再追上去,因为刚才那姑娘手上使出的缩骨之功以让他知道,这是位高人。 玉衡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阵仗,如不是桑田在此,她几乎以为她见到的是鬼魅。 这样的人欠了沈瑾瑜人情?却不能直接救她出来? 桑田带着怀疑的心,打开那信笺却傻了眼,那根本就不是一张地图啊! 那只是一张简单的风景画,有山有溪有谷,在深山中有一栋孤宅,这样的景色在周围肯定不止一处。 可是好歹还是有消息了,桑田决定就算是陷阱他也要看看,到底这人打的是什么主意。 他怕派人大肆去找会打草惊蛇,思索了一番之后,让京城中找沈瑾瑜的人马继续找,自己则派了身边最信任的人,去京城周围的山势,没有让他们上山,只在山下打探,看有哪个地方突然多了士兵囤积在此的。 为了不露痕迹,这番打探费了很久的功夫,桑田确定了目标地之后,便决意一个人去。 沈瑾瑜听完玉衡的这番话,才开始细想起来。 她问玉衡道:“为什么桑公子要救我?” 玉衡讶异道:“你不知道?我以为你问过他呢。” 沈瑾瑜没有问过,她原本觉得就算是问了,也不见得是实话。 现在看来,有些事情,该告诉他们当时的状况是怎么样。 听不听得到实话,很重要,可是对于现在来说,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与玉衡说好,第二天一早便准备去平康坊。 沈瑾瑜怕去的太早,打扰到桑田的休息,辰时三刻才出了门,谁知才开了门,桑田居然已经等在门外。 昨天不欢而散,在他脸上却看不到丝毫痕迹,他依旧是衣着讲究,穿了黛绿色的湖绉外褂,腰间用大红纻丝质的腰带系了一块翡翠玉佩。 就连脚上的官靴都用金丝勾了边,绣了花,他这幅打扮,只有桑田能将妖艳的劲头压住,看着不像纨绔子弟。 沈瑾瑜二人见了桑田稍感意外,愣了一下,顺势想请他进屋,桑田挑了眉道:“相请不如偶遇,既然你们是准备好了要出门,我带你们去个地方,也是刚好。” 说完将他身后马车的门帘打开,沈瑾瑜见得居然是他亲自驾着马车,便没再问话,带玉衡上了车。 一路应该就在京城之中,路不颠簸,亦不是很远。 不到一炷香得功夫,马车便在一个城西边上得大宅之前停了下来。 桑田一语不的将沈瑾瑜与玉衡二人迎下马车,轻轻扣了扣门。 玉衡觉得有些奇怪,沈瑾瑜一向镇定自若,此时居然有些脸色白,这宅子,究竟是什么地方? 她拉了沈瑾瑜的手,这天并不冷,沈瑾瑜的手心冒着汗,手也是冰冰凉凉。 玉衡不由扶住了沈瑾瑜道:“姑娘,你今天身体不适,不如我们改天再来吧。” 沈瑾瑜笑道:“今日已经来了,就进去看看吧,我也不知道为何,见到这宅子,好像来了很久一般,心里觉得熟悉的很,可是又想不起来到底来过没有。” 玉衡见她坚持,便也不再多说,握了沈瑾瑜的手,等着有人来开门。 她们二人说话的功夫,门已是开了,来人仿佛和桑田很熟,开了门,便带他去了正院。 正院门一打开,沈瑾瑜的额头密密的沁出了汗来。 这园中的格局,这玉兰树,这花圃,这秋千,这藤萝花,近月轩如是,鸟鸣涧中的无名小院亦如是。 玉衡惊讶的出声问桑田道:“公子,这,这分明是。” 桑田收起他平日里浮夸的表情,一本正经的问沈瑾瑜道:“阿诺,阿诺,还记得藤萝花架下的秋千吗?” 第十章 圣女 沈瑾瑜一时间觉得忽然有无数回忆拉拉杂杂一齐涌上心头,缤纷杂乱没有头绪,一句话堵在心口,喉咙好像被人用手扼住,居然有了当日在皇宫之外溺水的感觉。≧ 她额头上的汗水渐渐增多,汇成了黄豆般大小滚滚落下来。 桑田见她这样,心头有些疑虑,见到藤萝花架旁边的小门打开,一位头花白的老妪,沈瑾瑜见到她叫了一声梅姑姑,眼前像是闪电时划过一道巨大的白光,那亮光冲破她的眼睛直到她记忆的最深处,她觉得这亮光,这记忆时她所熟悉的,却不知为何心智都全然负担不起,想要避开却动弹不得,一口气没接上来。 她现便一头栽倒在地上。 沈瑾瑜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一日后了。 早上她在自己的房间内,掀开被子,玉衡走了进来说道:“饿了吗?来吃点东西吧,我原本自己做了点早膳,正准备在这房间里吃呢。” 一切都像是平常里的模样。 沈瑾瑜起床倒了杯水,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又不知道是哪里,让人摸不着头脑。 她边喝边问道:“我还真是有些饿了呢,我们今天是不是要去平康坊?” 玉衡的手略顿了顿,然后停下来,望着沈瑾瑜说道:“你不记得了?” 沈瑾瑜将手中的水杯放下,坐在了玉衡的对面疑道:“记得什么?去平康坊?” 玉衡笑了笑答道:“也没什么,昨天我们便说要去的,可你走到门口便昏倒了,要去,也是今天才去得成了。” “哦?”沈瑾瑜有些惊讶:“昨天?晕倒?”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好像确实记不得了。 玉衡为沈瑾瑜装了些五谷粥,答道:“请了大夫来看,说是有些寒气,注意点就好,虽然晕睡的久了点,今天醒来无事便不必吃药了。” 沈瑾瑜用勺子轻轻的搅着粥,点点头道:“难怪我觉得睡的特别久,你不知道,我还梦到了之前旧宅子,好像还看到了旧宅子里的人,可是又模模糊糊的,心里好烦闷的。” 玉衡便笑道:“那你快些吃粥吧,待会儿我们换好了衣服还要去平康坊呢。” 沈瑾瑜便不再说话,认份的吃粥。 过去这一年多以来,在深山之中被关着,寒气更重了,回来后虽然也请了大夫过来调理,用处却不甚明显。 她粥尚未吃完,就听到桑田在外面用力的咳嗽了一声,通知她们,他到了。 最近他总是这么神出鬼没,沈瑾瑜都习惯了他这样不敲门就进来。 玉衡请了桑田在堂庑坐下,又给他也装好了粥拿出去,沈瑾瑜赶紧的换好衣服梳妆好便出去了。 今天的桑田,沈瑾瑜感觉他和往常有些不同,虽然她说不出,不同在什么地方,而且看起来也还是那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 桑田慢条斯理的吃完了粥,又端起茶盅,用茶水漱了漱口,才问沈瑾瑜道:“你昨天准备去找我有什么事情?” 沈瑾瑜有些恍神,这场景,实在让她有些不明白,昨天的梦太真实,像是真的生过一样,历历在目。 玉衡笑着提醒沈瑾瑜道:“不是要讲那个姑娘的吗?” 沈瑾瑜这才如梦初醒一般,她看着玉衡,问道:“你信他吗?” 这房中就三个人,沈瑾瑜这问话让桑田觉得似曾相识,他摸了摸鼻子,他可不可信,还真取决于玉衡给她的信任。 玉衡望着沈瑾瑜,很坚定的点了点头。 沈瑾瑜灿然一笑道:“那我信你。” 桑田有些哑然,这样的情景,居然重复的生了,他真的要重新估算玉衡在她心中的地位。 沈瑾瑜问桑田道:“你还记得提篮吗?” 桑田挑眉想了一会儿,迟疑道:“婉丫头身边的?” 沈瑾瑜见他记得,事情便好讲多了。 沈瑾瑜点头道:“她便是你当天夜里见到的那惊为天人的姑娘。” 桑田挑了挑眉头,未置可否,惊为天人这四个字,严重了点。 沈瑾瑜问道:“你知道拜月教吗?” 桑田点头,并为玉衡解说道:“拜月教是岭南的大教,南人善用蛊。拜月教更是个中好手。拜月教的圣女,为百蛊之。在岭南是了不起的人物,或者更清楚一点说,岭南,谁为王,不重要,可是圣女,却是人人心中的活神仙。当年圣祖在岭南大战,可是吃了她们不少苦头。” 玉衡知道沈瑾瑜自岭南而来,只是没听过她与拜月教有什么瓜葛。 沈瑾瑜道:“提篮便是圣女。” 桑田面色有些不好看,他回想了一下,程婉的提篮身量绝迹没有那日的姑娘那么高,可又想到那天他抓握之下的那手,才问道:“缩骨功?” 沈瑾瑜答道:“我并不清楚她的武功路数,只是我醒来之际,便与她在鸟鸣涧外的溪谷之中了。她当日里说,程府里保卫甚严,她费了许久的功夫才能找到机会将我带走。” 桑田面色有些黯然,他的机关布防与程轩相比,差距竟然这么大,鸟鸣涧外,除了程家的侍卫,也有他的精兵若干,居然都没能现。 沈瑾瑜并不知道这些,她见桑田若有所思的样子,停了停才说道:“她与我之间,有些长辈间的陈年恩怨,我曾入了岭南王的郡马府做丫鬟,她以为敏郡主之死与我有关,所以才会将我带走,当夜误会解开,可是接我走的人已经来了,她来不及放我走,便与我约定,她会帮我找一次人来救我。并在临走前,送了我两句话。” 桑田闻言便望着沈瑾瑜,沈瑾瑜的眉间轻蹙,道:“她说,小心长公主,还有,程轩。” 桑田听完这话,先放下了对圣女的疑问,他沉默了一阵才问沈瑾瑜道:“对于程轩,你现在怎么想?” 沈瑾瑜的两只手下意识的捏成了拳头,深深的吐出一口气来,将拳头松开,笑道:“说不恨他,是假的。我被困在山中之时,日日夜夜所受锥心之痛,都是靠着要杀他的念头活下来的。可是后来前因后果的想了想,这事,我怪不了他。” 第十一章 旧伤口 “长公主与我祖父间的恩怨并非因他而起,当年我揭榜救他之时,也是我自己做的决定。 再或者,当年没有程府的收留,现状也不见得更好。只是现在,我不恨他,亦是不能……” 玉衡自然知道,她想说的,亦是不能再爱他了。 这恩怨的起源已久,程轩算不得对她落井下石,他身后的程氏一族,他的雄心壮志,不是一个小小的沈瑾瑜可以比的上的。 就连玉衡在找沈瑾瑜的这一年多里也曾想过,这么久的时间,即便是程轩月月都有收到信,字体相同,语气也不能一样,这一年多,这么亲密的两个人间,他丝毫没有察觉到沈瑾瑜出了事?她不信。 沈瑾瑜没有再说话,只是目光死死的盯着门框,她想得开,不代表她放得下,只是时间慢慢的流去,她以为那感情也是最终会被掩埋,却不知,这伤疤掀起的痛,却是历久弥新。 桑田忽的又问道:“那前几日你出现在长公主府,又要嫁与吴金南是怎么回事?” 沈瑾瑜回过神来,有些无奈的揉了揉眉头道:“还能如何?我气闷的是,被长公主算计了这么多次,我连她的样子都没见到。那天我被她府上的家丁请过去之后……” 沈瑾瑜看着桑田,突然有些难以启齿,她想了想才低头道:“后面的事情,无非也就是些要坏我名节的事情,当时若不是吴金南……我恐怕便是万劫不复。” 桑田原先也料到是这样的事情,便没有再问下去,一片沉默之后,他才忍不住问道:“是,像当年菊园的事情吗?” 沈瑾瑜摇头道:“不是这样的。” 看她神情多少有些窘迫之意,桑田便想起另一件事情,问道:“程轩呢?你可想见他。” 沈瑾瑜笑道:“半点不由人。你这样问我,好像我见不见他,我做得了主似的。” 桑田预想过她很多的回答,却没料到,是这样,她的面色读不出悲喜,那种笑,只是纯粹的笑,她笑,却见不到她的表情。桑田一时间居然有些无话可说。 今天正事要紧,他便没有再管沈瑾瑜的心情直接问道:“那你可知,桑田半个月前回京了。” 沈瑾瑜摇头。 桑田继续说道:“现在形势不明,他居然屯兵在城郊,拒不回京。” 屯兵?这是大罪。 沈瑾瑜问道:“什么叫形势不明?” “天元帝身体忽好忽坏,这个时候牛鬼蛇神都出来了,程轩的打算,我也看不懂。这个时候,居然有传言,说程婉,要嫁给三皇子。” “三皇子?” 沈瑾瑜分明记得,那桃源里的人,不是皇太孙吗? “那接下来,会是怎么样?” 桑田摇头:“我也不知道,现在群雄逐鹿,尚未可知鹿死谁手。我们外臣,不知道今上的身体状况到底如何,各路诸侯,大家也都有各自的心思。” 玉衡罕有的插嘴道:“是这个原因,你还没回桑府的吗?” 桑田有些不自在的点点头,往年他在外完成事情回京,父亲都会叫他怎么忙,也要回府看一下。 只有今年,居然阻止了他。 沈瑾瑜问他道:“那如果是这样,你希望我做点什么。” 桑田笑道:“不是我希望你做什么,而是,想知道,你想做什么。” 想做什么?此时家事与国事都混乱不堪,哪一样是她自己能做主的? 沈瑾瑜皱眉道:“若要说起来,程轩会怎么做,我还真猜不出来,只是……” “只是这一年来,我努力压下的那些情绪,不知道在这样孤单绝望之下对他的愤恨,能不能让我见他之时让人不要那么兵荒马乱,恨意汹涌。” 沈瑾瑜将这后半段话,默默的咽回了心中。 桑田见她这样,忍住没问她只是什么,邀约道:“如此,你若是不要存心见他,便可以暂时住到平康坊。万一……程轩有不臣之心,又或者,京中战乱再所难免,你住在这里,程轩一定能找到你。” 沈瑾瑜有点意外,桑田这话,说的直接坦白,又很大胆,她想了想,坚定的摇摇头说道:“躲不掉的,长公主也好,程轩也好,都是我的业障因果。况且,我已经连累了吴将军,你也看到了,实在不能再多牵连一个人了。” 桑田点点头,却没接她的话,直接对玉衡说道:“将东西收拾一下,下午马车会来接你们。” 说完自己悠悠然的喝完茶便走了。 沈瑾瑜虽也知道他性格乖张,今天的耐心已然算是非常少见的,只得随他去了——而且,她也是害怕,不想再见到那个保护她也让她伤心的人。 这院子,只有她与玉衡两人,平常的生活也都是两人一起动手,没有分过主仆,说是收拾,也没什么可收的,就简单几件衣服。 人往往都是这样,在可以选择的情况下,觉得重要的东西很多,每一样都丢弃不下,可是,真的全都失去了,也就罢了。 人生在世,光是活着的遗憾都忙不过来了,那些外物,丢了,也就丢了。 虽然偶尔的,沈瑾瑜还是会想念一下,祖父的茶壶,还有,失而复得的手钏。 到了下午,桑田如约而至,沈瑾瑜与玉衡拿着两个小小的包袱,便准备上了马车。 桑田的脸色看不出与平日一样,有些桀骜与不屑。他是好看的,他的好看与吴金南不同,吴金南的五官每一样都长得恰恰好,又唇红齿白,就算面无表情,也是一副完美的图画。 桑田则是山水,冰雪四季分明的脸上,给他颜色极多,他生气时,面色便是冰霜之美,他开心之时,面色便若枫叶红似火的热情,生动极了。 很难相信一个人的表情会那么影响到一个人的容貌,更难想到的是,他那种旁若无人的生机勃勃,还有洒脱。 可大部分时间里,桑田的表情是有些冷淡到不屑的,好像什么都与他无关一样,他这些难得的表情,只有他身边的人才有机会见得到。 第十二章 长公主 沈瑾瑜记得第一次见到桑田的时候,桑田就是这样的不屑,再加点痞气。≧ 可时间久了,她曾见过他对待平康坊里那些人的温和与友善,所以见他这模样,她也都见怪不怪了。 走到门口,沈瑾瑜亲手将院落的大门关上,这院落,曾让她觉得无比的安心,以为是一阵子的歇息之地,没想到,这么短的时间里,便要离开里。 个人之于命运,如同浮萍,随水逐流,不是自己可以掌握的。 是不是顺势而为,让每一次无奈都变成甘心之选,才不会那么委屈自己,觉得辛苦? 桑田见她关门的手稍有犹豫,停顿了一下,便果敢的关上了,干脆的离开,等她们上了马车,才貌似无意的说了一句:“里面没什么值钱的物品,下次回来应该也不会遭了贼。” 玉衡将马车的门帘关好,笑道:“你也肯说点正经话安慰人了,早这样不就好了。” 桑田情知她说的是最初他对沈瑾瑜的冷言冷语,也不答她,只轻哼了一声,便驾着马车走了。 城内有些冷清,热烈的太阳下,广阔的马路上人不多,程家军屯兵在外,尽管百姓得到的信息不多,几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家里的老人们距离上次夺嫡惨烈的厮杀并不遥远,今上虽然病说是已经大好,总让人有摇摇欲坠之感,大家都有些隐隐的担心。 风雨欲来! 沈瑾瑜就着马车车窗的缝隙看了一会儿,便闭目养神,到了新的环境,一切都是未知,少不得时时留意事事小心。 马车行了一阵,便停了下来,沈瑾瑜听到桑田下马,走到了什么地方,又与人交谈,但是隔得远,听不清。 她不知道到底该不该下车,玉衡往车外看了一眼道:“倒是已经到了,但是为何公子不让我们下车?我下去看看可好?” 沈瑾瑜阻止道:“他必然有他的道理,等等吧。” 正等着,桑田走了回来,一言不的又继续驾马车,沈瑾瑜与玉衡面面相觑,这是? 车行了一会儿,桑田过来轻轻敲了车门后,直接打开道:“沈姑娘,长公主在此,下来请个安吧。” 沈瑾瑜心里猛的一惊,这个人,是她来到京城之后所有痛苦的来源,尤其在深山那段非人的待遇带给她无尽的折磨与熬煎,她无处不在,如鬼魅一般如影随行,现在,她们终于要见面,她紧张却有些莫名的喜悦,让一切魑魅魍魉于光天化日,便是死,也能死个明白。 桑田刚才的停车,想必是为人所截。 她起身,理了理鬓角,施施然走下马车。 这里是她曾经来过的公主别院,她不陌生,偏厅的正位的美人塌上斜卧的美人,想必便是长公主了。长公主身边有一位嬷嬷,另一侧,居然是吴金南。 沈瑾瑜从未学过宫庭之中的礼仪,她略一思索上前,以晚辈的姿态给长公主行了礼,那嬷嬷正欲作,长公主一抬手笑道:“在别院行晚辈礼,这样倒也说的过去,本宫确实堪称是你长辈。” 说罢,便将手中一直遮面的纨扇放下,咯咯的笑出声来。 从进门开始,长公主手执纨扇,沈瑾瑜只看得到满眼的金碧辉煌之中,长公主慢束罗裙半掩胸,身上绣着大朵大朵的芙蓉花,白底红花绿叶,看着甚是抢眼。 她拿下纨扇之时,沈瑾瑜有些惊讶,这张脸,有些和她的年纪不符,乌黑的头,光洁的额头,和尖尖的下巴一起构成了一个圆满的瓜子脸,她浓眉大眼,樱桃小嘴红艳艳的,瘦而不柴,开口的声音居然带着一些女孩的娇俏神韵在。 沈瑾瑜失神的功夫,长公主已是走到她的面前,她未叫她起身,她仍旧只是跪着。 长公主用纨扇轻轻抬起沈瑾瑜的下巴笑道:“你祖母可是当时名动江南的美人儿呢,你这个样子可是逊色不少啊。” 沈瑾瑜见着眼前这人,忽的便放下心来,说不清为什么,她不是该恐惧,该愤然吗? 长公主笑意盈盈的脸突然一下垮了下来,她勃然大怒,将手中的纨扇一把丢到地上,伸手便在沈瑾瑜的脸上狠狠地甩了一巴掌,长长的指甲画了血红的丹蔻,将沈瑾瑜的脸颊划出两道口子。 沈瑾瑜一时间没想到长公主这么的喜怒无常,瞬间有些失神,被打翻在地。 桑田与吴金南平时与长公主也有一些接触,从未见她这幅模样过,桑田也不管长公主是否允许,径直上前扶起沈瑾瑜,门外走来一人朗声道:“长公主何须如此动怒。” 长公主漫不经心的擦了擦手道:“程将军,你屯军多日,可是终于舍得现身了?” 来者正是一身素衣的程轩,看起来他温和儒雅,细看面色更多了几分风霜,就连不是戎装,也都杀气不减。 程轩并未跪拜,只简单做了个揖道:“我们之间的约定可还算数?” 长公主扬眉轻笑道:“呦,你拿她换了本宫对你此次军中的支持,这番得胜归来,约定当然算数。” 沈瑾瑜的身体微微抖了一下,在山中她一个人度过了这岁月像是无止尽停不下来的这一年,思念,希望,绝望,这些情绪一点点蔓延到她的满心,又一点点的消退,这样的此消彼长,直至心中的温情荡然无存的时候,她以为她终于想的明白看的透彻,可真见了人,又听见这**裸的交易,她的心还是仿若被人揪痛了。 这样的安排合情合理,当时在鸟鸣涧中,如果不是他,谁有这样的本事安排的天衣无缝。 沈瑾瑜缓缓的深吸一口气,慢慢的吐出来,还好,只有这一瞬,有落泪的冲动。 程轩也没有看向她,面对长公主道:“我们说好的可没有包括现在这样。” 长公主哼的冷笑一声,转身又慢条斯理的回到她的美人塌上斜坐后说道:“程将军可是贵人多忘事,本宫答应你的是她性命无忧,可没说毫无损。况且人家的正经夫婿在此,你操什么心?” 第十三章 规矩 吴金南闻言面色不改,长公主看见桑田将沈瑾瑜扶起的手臂放开,对沈瑾瑜道:“叫你来,是想问你,正经夫婿家不去,到桑田家算个什么事啊?正经本事和长相不如你祖母,狐媚的本事倒是不小,吃着碗里的,还占着锅里的。 ” 长公主略带讥讽的眼神一一巡过这三个男人的脸上,沈瑾瑜将一直低垂的眼帘抬起,略压低了声音问道:“别人不知道,长公主您还不清楚,我是为了什么要嫁的。” 她不怯不躁的望着长公主,长公主扑哧一声笑出声来语带轻佻的说道:“为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可是要感谢本宫,帮你找的这个好夫婿。在京中能与程将军相提并论的,也只有这位了。” 这话说起来是实话,但是在场的诸位都知道,盛传的禁脔留言,便是说的长公主与沈瑾瑜未来的夫婿吴金难,这话,由长公主说出来,十足的讽刺意味。 程轩面无表情道:“即便是沈姑娘要嫁,也不能由吴府嫁入吴府吧,我今天是来带她走的。” 这话的语气不是商量,是告知。 长公主冷笑一声,眉眼都未动道:“就算不能从吴府嫁到吴府,也没有道理从程府出嫁呢。” 两人目光对视,毫不退缩,安静的偏厅大殿之上仿佛有阵阵火光传来。 沈瑾瑜微微一步向前,看着长公主说道:“文章盖世,孔子尚困于陈邦,武略群,太公垂钓于渭水。人生在世,多的是身不由己。长公主,我可否向你讨个人情,这一次我的去留,由我自己定可好?” 长公主有些意外,她盯着沈瑾瑜的脸看了一会儿,嗤笑着问道:“由你自定?就你那识人的本事?你可知又拿起什么叫做做托非人?你既是已然领教过什么了,还想第二次?” 沈瑾瑜坚定的点了点头道:“会看错人,会做错事,可我这一辈子说长也长,说短也短,不想因噎废食,亦不愿糊里糊涂的过完这世。” 吴金南依旧与刚开始一般,立在长公主的美人塌旁,面无表情,眼前仿若无物,这些人也都与他无关。 桑田面色倒是少有的严肃,眼神却是放空,像是看着谁,又像没有看人。 长公主与程轩二人,都盯着沈瑾瑜,沈瑾瑜道:“我要留在长公主身边。” 路走到尽头,自然会重新开始,逃避终究不是办法。 程轩有些意外,长公主哼了一声道:“你还真以为本宫心慈手软不成?当年答应程轩的保你无恙,可是现在他违背了他的诺言,与你见面,本宫自然也可不必遵守承诺。” 沈瑾瑜并未回答,只微笑道:“我若不怕,你怕什么?” 长公主不屑道:“对本宫用激将法?该怕的,是你不敢留。” 沈瑾瑜顺势行了个礼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长公主不以为意,懒懒的说了声:“好戏都散了,各位都请回吧。” 桑田闻言直接告了退,便离开了。 程轩站在大厅一动不动的看着沈瑾瑜的背影,就像置身无尽的荒野,只有他们两个人一般。 长公主觉得有趣,也不说话,只是默默的看着他们,好一会儿才扶着嬷嬷的手站起来身道:“你们演着不累,本宫可是累了。” 说完便搭着嬷嬷离开了,沈瑾瑜自己跟在长公主的身后亦往里走。 安静的走了一阵子,长公主突然停下脚步对沈瑾瑜说道:“你看,当初与你山盟海誓的男人,就只是这样,你离开,他连挽留的姿态都没有。” 沈瑾瑜一时间没料到长公主会这样说,愣了一下,又往前走了一段才说:“不同路的人早点分开,也是福份。” 长长的回廊旁立了很多的丫鬟,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这几人走路时衣料的摩挲声,和头上的珠钗碰撞的叮当声。 沈瑾瑜听到一声长长的叹息后,长公主说道:“让人带着她到东边的院子去住吧。” 话音刚落,便有人带着沈瑾瑜走出这回廊,往另一条路走去。 沈瑾瑜到东院门口,有人为她打开了门,她一眼看去,简直惊呆了。 这紫藤架,这秋千,这摇椅还有这格局,为什么和程轩府上她的近月轩中一模一样。 是夜,沈瑾瑜又一次的从梦中惊醒,最近,总是梦到她溺水入梦的那次,一次又一次。 她熟悉的院落,秋千,还有花圃,夏天时她在玉兰树下乘凉,祖父在写字,树下娘亲放了竹躺椅,她与弟弟争相躺在上面,打闹的时候,竹椅出吱吱呀呀的声响来。月季花开了,藤萝如瀑布般垂落,就连花架之下的秋千座椅,都要先用手拂去花瓣才能再坐下去,爹爹将弟弟先是放在肩头,在院子里跑了一圈,将他放在秋千上坐了下去,娘亲在推他。 这梦好暖,真想让人永远的沉溺其中,不再醒过来。 沈瑾瑜轻轻推开窗,窗外的景色与梦中的情景相互交融起来,天上明月皎皎,白色的光芒照下来,她不知自己是梦是醒。 空大的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置身梦中,是很幸福的吧。 第二天一早,昨天站在长公主身边的吴嬷嬷便过来了,带来了两个宫中的管教嬷嬷和玉衡。 沈瑾瑜欣喜之余也为玉衡感到担心,管教嬷嬷看起来面容并不和善,她怕玉衡与她要一同吃苦。 果然接下来的日子并不好过,每天的规矩训练,对她们两没有客气。 稍不留意,小腿上便是因为差池留下的各种瘀青。 教导虽然严厉,嬷嬷的话却说的很好听:“两位过了及笄才开始练习,自然吃的苦会比较多,还请多包含。” 白天,她与玉衡练习规矩,晚上睡的出奇的踏实。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偌大的东院始终只住了她们两个人,白天会有丫鬟将她们平日里所需的各种用度送来,不知道长公主如何吩咐下去的,东西都是上好的,并不曾苛待。 这半个月中沈瑾瑜再也没见过长公主,直到这天晚上,两位教养嬷嬷很恭顺的请安道别之时,才由吴嬷嬷送来了一套衣服饰说道:“沈姑娘,明天早上卯时在长公主寝宫外候着,自是会有人引你去的。” 第十四章 手钏 沈瑾瑜打开饰,居然,有她丢失的手钏。手钏上因为缺了几颗,被补上的珊瑚珠又被换了下来,她拆下来缺的珠子都补齐了,和原来的手钏一模一样,看起来一切又回到了几年前她刚拿到的手钏那一刻。 沈瑾瑜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来第一次见到顾盼之时,她在满是旧时家具的房里说的,昨天半夜醒来,都觉得仿佛回到了几年前,我住回了自己家的院子,这些年的风霜似都没有经历过。 此时,顾盼若在,沈瑾瑜终于是可以感同身受了吧。 第二天一早,果然已经有丫鬟等在门外了,沈瑾瑜跟着来到长公主的寝宫外,长公主已经梳妆好了,这一天下来,她没有让沈瑾瑜做点什么,只是单纯的跟在她身边。 到了第三天,晚膳过后,照例沈瑾瑜就该回去了,长公主突然叫住她问道:“之前脸上的印子还在吗?” 沈瑾瑜下意识的摸了摸脸上被长公主打伤的那半张脸答道:“长公主的药当然是极好的。” 长公主笑道:“你胆子也大,这会儿倒不怕本宫害你了?” 沈瑾瑜笑道:“长公主要对付我,自是有无数种方法,倒用不着这么麻烦的方法。” 长公主这才转过身来,正正经经的打量了沈瑾瑜一番笑道:“你入京以来,做了无数的蠢事,做了若干错误的选择,本宫就这么看着你一步错,步步错,现在,被关了一年以后,倒是聪明起来了。” 沈瑾瑜低头不语。 长公主命人拿来了酒菜,让沈瑾瑜坐在她的对面,亲自斟上了两杯酒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道:“事到如今,本宫看着你,觉得你果真有了些许你祖父的影子。” 长公主此时,已经卸去了浓妆,这样的她穿着素色的便装,看上去比平时老了几分,她语中毫不遮掩的伤感让沈瑾瑜的心情也跌落了下来。 长公主与沈瑾瑜干完一杯酒后,一夜无语,沈瑾瑜为她们二人续了杯,期间她伸出左手,露出了长公主为她重新串好的手钏。 长公主盯住看了许久后悠悠道:“你祖父果真是疼你的,要知道,自从你回京的路上,我是真心想要杀了你的。” 沈瑾瑜想起马车上喷洒到她脸上的热血,手微微抖了一下,长公主笑道:“现在知道心惊了,当时怎么有胆子来京城呢?” 沈瑾瑜将酒壶放下,认真答道:“我若真留在岭南,现在应该已经化作一堆白骨了吧?” 长公主盯着沈瑾瑜看了一会儿,未置可否,将酒喝完,便说累了,让沈瑾瑜回了。 走到门口,沈瑾瑜才觉得长舒了一口气,与长公主一起,她的感受不是害怕,是闷,有一种说不出的气闷,让她觉得胸口像是被石头压住一般。 没见她之前,她是凶恶的,好几次几乎命丧她手,可真是见到了,她的凶狠之下总透着悲伤,该恨她,却总觉得恨不起来。 才出了寝宫的门,沈瑾瑜惊讶的问道:“吴将军,你是在这里等我吗?” 吴金南点点头,陪着她往东院走去。 一路都沉默不语,沈瑾瑜走到东院的门口时随口问了一句道:“要进去坐坐吗?” 吴金南点点头。 沈瑾瑜略感诧异,还是请他进了,吴金南虽然是点头了,却没有走进去,只在门口略站了一会儿,突然开口道:“你跟我去一个地方。” 不等沈瑾瑜拒绝,吴金南推开门便径直走了。 吴金南并不避讳对长公主别院的熟悉程度,带她走了一条隐于路边丛林的小路,小路七弯八拐,借着不明亮的月色,走起来很是费劲。 吴金南突然停了下来,问道:“你害怕吗?” 沈瑾瑜的手已经是止不住的哆嗦,她忍了一会儿才可以用正常的声调答道:“我不害怕夜路,可是,我好像听到前面有流水声。我在夜里坠过河,晚上的水,我很害怕。” 吴金南缓缓的转过头来,盯着沈瑾瑜道:“对不起。” 沈瑾瑜愣了一下,才复又笑道:“不知者无罪,你无需对我道歉。” 吴金南原本走在沈瑾瑜前面几步路,这时候他走回来,不由分说的牵起她的手,沿着河边走。 突然间他停了下来也不说话,沈瑾瑜侧耳听了下一下,除了河水潺潺的流水声,还伴着一阵阵呜咽声。 那声音很悲戚,又有些尖厉,一听便知道是女人。 长公主府内的规矩甚严,就算是沈瑾瑜以前待过的韩府或者程府,下人在入夜后都是不敢这么放肆高声的,这声音只能是——“长公主?” 沈瑾瑜迟疑的问道。 吴金南默默的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面无表情的点头道:“她很苦。” 沈瑾瑜只能默默不语。 这哭声一阵阵的,像锋利的刀划破漆黑的夜空,直到下半夜才渐渐的消了。 沈瑾瑜问道:“为什么要带我来?” 吴金南没有回答,沈瑾瑜也习惯了他的寡言少语,叹了口气准备往回走的时候,吴金南突然边走边问道:“你在夜里落水之时,可是冬天?” 沈瑾瑜点头,吴金南又问道:“你与我的婚约,可有勉强?” 沈瑾瑜不明所以疑道:“你不是问过我了?” 吴金南面色闪过了一丝少有的犹豫,继而勉强答道:“此一时彼一时,当时的情况,要娶你,是为报恩。” 两个人一阵沉默之后,已经走到了东院的门口,玉衡守在门口,等他们回来,忙上前牵住沈瑾瑜的手往里面走。 沈瑾瑜觉着玉衡牵她的手略有些重,也知道她不高兴了,毕竟夜已深。 可是吴金南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他跟着沈瑾瑜进了东院。 沈瑾瑜见他这样,猜想他是打算将刚才未讲完的话说完。 吴金南这人便是这样,不想说话的时候,问也不问不出来。 她便自己走到秋千边的竹椅上躺了下来,摆摆手,让玉衡先进屋里去,白天的规矩多,她在长公主那边也是劳累的很。 吴金南在她身边站了一会儿,便坐到了刚才玉衡进屋之前为他搬好的竹椅上。 第十五章 程轩的打算 沈瑾瑜与吴金南两个人一动不动的坐着,许久,吴金南终于理清头绪想开口之时,却看着沈瑾瑜已是睡着的样子,便问道:“你,睡了?” 沈瑾瑜微微张开眼睛笑道:“没有,只是累了。≧ ” 她的笑意只到了嘴角,眼角眉梢一点都没有沾到,连吴金南这么不懂女人的人都察觉到了,小心问道:“你是生气了吗?” 看吴金南一幅觉得沈瑾瑜莫名其妙的样子,沈瑾瑜忍不住内心大笑了起来,生气吗?是的,她是有些生气的,长公主苦?她不苦?几次险些死在她的手上,受了那么多的折磨,他跟她说长公主苦! 沈瑾瑜慢慢闭上眼睛说道:“吴将军,我这些天总是梦到我的小时候。” “我梦见夏天的院子,太阳很大,天很蓝,院子里的玉兰树都开花了,满院都是香气。阳光从玉兰树的缝隙撒下来,斑斑驳驳的,让院子里凉快了不少。娘亲在梳妆台前妆扮,她手中拿着的是褐釉印花瓷粉盒,那粉盒上还印着梅花。” “爹爹一早去外面骑马回来,他穿着青色的湖绸衫都汗湿了,一进门就喊热,娘亲笑着端来早就冰在井水之中的乌梅汤。” “弟弟和祖父在研墨写字,看到爹爹手中的乌梅汤,嚷嚷着也要喝,我在玉兰树旁的紫藤花架的秋千上坐着,夏天热,我没有穿鞋,光着脚在空中荡来荡去,瀑布一样的紫藤花倾泻而下,几乎让我整个人都淹没了,娘亲为我们每个人都倒了一碗乌梅汤。我就这么看着他们每一个人,脸上细细的皱纹和丝都那么清楚,就好像我真的和他们生活在一起,从来没有离开过一样。” “就连我醒来,嘴里都是乌梅汤的味道,你知道我有多久没有尝到过食物的味道了吗?” 吴金南有些不知所以的看着沈瑾瑜,她笑道:“从我那天冬天落水开始,我就再也没有尝到过,而且。” 沈瑾瑜顿了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又缓缓的吐了出来,才慢慢笑道:“虽然他们没告诉我,但是我知道,打那时候起,我永远都不能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吴金南只是不善与女人打交道,他并不蠢,听到这里,他呆了一下问道:“你知道了?” 沈瑾瑜点头。 她只说她怕水,吴金南却能问她是不是晚上落水,当年皇宫外她与程轩落水之事,就算不是他做的,也一定与他有关。 吴金南正色道:“这属我份内之事,亦是推脱不得,只可惜了你,你若是怪我,我无话可说,事到如今,我也是要劝你,恨人累,多做无益。” 沈瑾瑜失笑,原来,绕了这么大的弯子,竟然是来开解她的? 吴金南被她笑得有些窘迫,加之他想说的话刚才已经都说完了,因此便直接站起来说道:“太晚了,我先回去了。” 沈瑾瑜赶忙起身追问道:“平常怕你不便,所以没问过你。怀瑾,他,还好吗?” 吴金南停下脚步肯定的说道:“你放心。” 这便是他的承诺了。 虽然夜里睡的晚,第二天却还是要早起,她去的时候长公主却已经离开了,她等了两个多时辰,长公主才满脸疲惫的回来了。 她第一次看到穿朝服的长公主,大周沿用武皇旧制,女子也可入朝为官,但是为官期间不得婚配,长公主成过亲,但是沈柟却下落不明,加之她是今上最喜欢的胞妹,因此她虽无官职,也可议政。 长公主面色虽有些疲惫,精神却很好,她看到沈瑾瑜便笑道:“程轩终于肯回京了。” 沈瑾瑜并不惊讶,程轩求稳的个性,他回不回京,都是有自己的考量,他担不起这天下的骂名,因此不曾有改朝换代的想法,迟早都是会回来的。 长公主换了半旧的常服出来,将满头沉重的珠钗都拆了下来的她表情轻松了不少。 她坐下来,笑吟吟的望着沈瑾瑜道:“还有一件喜事,程家向王家求亲了,王直可是贵为内阁大学士,是皇上的能臣。” 沈瑾瑜这倒是有些惊讶了,程轩这步走的出乎她的意料之外,当初她将王直的秘密告诉他的时候,便一直觉得奇怪,为什么他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原来,是放在现在这个时间用。 这一步,实在是很高明,表面看起来,王直是皇上的能臣,可是是科举出身,不朋不党,实际上他背后的家族,能给他的助力,却出乎意料的大。 程轩这一步,既向皇上表了忠心,又让王直背后之力放心,着实妙的很。 长公主看着沈瑾瑜低头不语,细细的看了一会儿她的表情,便靠上了椅背闭目养神。 沈瑾瑜回过神来才觉自己刚才有些失态,她抬头看着椅子上已经好像睡着了的长公主一阵子,看她毫无反映,便犹豫着,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该留在跟前,还是该先下去。 长公主突然开口问道:“你刚才,在想什么?” 沈瑾瑜老实答道:“我在想,这决定到底是程轩做的,还是李夫人,他求娶王直之女,是否是为了向今上表明他的忠心。” 长公主闭着眼听完也没再说话,沈瑾瑜知道她还没有睡着,便一直在她跟前站着。 大概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长公主慢慢睁开眼睛,用重新审视了一遍沈瑾瑜道:“你这个年纪,想到的不是儿女情长,而是得失利弊,本宫过去小看你了。” 沈瑾瑜微笑不语。 长公主见她这样,幽幽的长叹了一口气道:“你这样,游戏还怎么玩下去,本宫希望看到的,可不是你这样的反应。” 沈瑾瑜微微正色道:“于你而言只是游戏,于我而言,却是步步惊心,稍微行差踏错便会万劫不复。” 长公主抬起手指把玩她才新涂了丹蔻的手指心不在焉道:“你哪里有行差踏错的机会,从你踏上回京路的那刹那起,你能活着,都是本宫手下留情呢。” 沈瑾瑜顺势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手下留情?” 第十六章 又见碧玉 长公主将手指放开,望着沈瑾瑜道:“因为经历了三次,你都能死里逃生,就连七日醉你都有办法醒过来。≧ ≧ 所以本宫便想着,这样大概便是叫命不该绝吧,你这样命大的姑娘,应该要得到更有趣的玩法。这样的玩法,在感情中,叫做求之不得。”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你是要助我修行,让我早日圆满?” 长公主有些失望的说道:“你的表现,让本宫很不满意。” 她见沈瑾瑜神色并无伪装,没有将痛苦隐藏的的感觉便又问道:“你心中不怨吗?为什么这段往事,只有你受苦,为何不该是你的母亲?” 沈瑾瑜想了一下答道:“母亲自幼失恃,心中苦楚何止胜过我百倍,我为人子女,代母受过又何妨呢?” 长公主又追问道:“那沈怀瑾呢?为何是你而不是他?” 沈瑾瑜低头有些无措的样子,她抬起头勉强笑道:“既然他有他的选择,我只能说大家各安天命吧。” 长公主看她眼神有些飘忽,拳头捏的关节都有些泛白,冷笑道:“本宫不要听这些场面话。” 沈瑾瑜缓缓跪下,恳切的哀求道:“祖父就只这一支血脉,长公主你恨我,我能懂。我虽恨他狠心,却也知道他是不得已的保身之为,求你不要为难怀瑾。” 长公主本来只是觉得她听到程轩求亲太平静了些,才想到要吓唬她一番,谁料她竟然在这时间第一次提及了沈柟,长公主顿时有些促不及防,她愣了一下,想了许久终究是无言以对。 人人心中都有不能触及的软肋,在长公主这里,便是沈柟无疑了。 下午长公主正午睡,沈瑾瑜和其他丫鬟一起守在她寝宮的门外,长公主身边的嬷嬷过来告诉她道:“刚才桑田来过,说你一位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快要走了,让你送送她,长公主答应了,只让我带个话,让你记得弟弟始终还是在军营之中。” 这是怕她乘机逃了?姐妹?沈瑾瑜心中一片茫然,无论如何,沈瑾瑜先谢过了嬷嬷,被带到大门之时玉衡已经等着了,桑田亲自驾着马车邀道:“先上来,我路上给你讲。” 沈瑾瑜正有些纳闷,一起长大的姐妹?蓁蓁不是已经……那剩下的:“碧玉?” 桑田点头道:“今天上午她的贴身丫鬟到平康坊来找我,说是她快不行了,身边的丫头被卖了,这丫头自知也卖不到什么好地方便拼死找了机会逃出来。她说以前听碧玉提过平康坊和程府,料想着程府难进,便找到我了。我去董府略打点了一下,说让你们下午去探望探望。” 沈瑾瑜问道:“那我们现在是去她的院子吗?” 桑田边驾车边答道:“我们现在去董府。” 沈瑾瑜疑问道:“不是外室吗?怎么……” 这里面的门道可就多了,桑田没有答,玉衡轻轻拉了沈瑾瑜的衣袖解释道:“她若受宠,董三公子长期流连在外,他们家夫人也不会任之听之的,迟早会接回府的。” 沈瑾瑜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她心里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也来不及纠结这些事情。 马车行了一阵子,到了董府的角门,沈瑾瑜下了车,带着玉衡进去了。 一路弯弯绕绕,沈瑾瑜进了一个院子,院子里显得生气,花鸟鱼虫一样不少,她来不及细看,便走进了房间,四周的窗户都紧紧的关着,她闻到阵阵的药味和隐隐约约的血腥味。 碧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却看起来不是很瘦,平常的日子过的可见还是不错的。 沈瑾瑜静静的坐在碧玉的床头等她醒来,碧玉比之前胖了些,躺着穿着常服,露在被子外面的手臂,从袖口的滚边处,也看得出面料好做工精细。 她睡得不是很安稳,嘴角偶热会翕动一下,乌黑的秀散在枕上,与月白色的丝料绣花枕头相印,显得愈的黑亮。 沈瑾瑜想轻轻触碰一下她的脸颊,还是怕把她弄醒,最终也只摸了摸她的头。 碧玉还是睡的不安稳,不一会儿就醒了,她睁眼看到沈瑾瑜像是久没见父母的孩子终于有了依靠,眼泪霎时便滚落到枕头之上,她挣扎着想要下地给沈瑾瑜请安,边哽咽着说道:“姑娘,我算是等到你了。” 沈瑾瑜摸摸她的头,将她按在床上躺好才笑道:“我们之间何须这种虚礼呢?” 沈瑾瑜拿出自己的帕子,仔细的给她擦干眼泪,又待她情绪平稳之时给她把了脉。 碧玉房里有两个小丫鬟,看着年岁不大,都怯生生的,玉衡让她们将平时的饮食呈上来,一一的看过,沈瑾瑜给碧玉把了脉,又从腰间拿出她随身带着的金针给碧玉针了许久。 碧玉没一会儿就又沉沉的睡去了。 她房里的一个小丫鬟上前来给沈瑾瑜福了一礼道:“沈姑娘,我们要给玉姨娘换被褥了,之前夫人交待说,沈姑娘还未曾婚配,让我们避着点。” 沈瑾瑜点点头,上前将碧玉脚边的被褥掀起来看了看,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摔倒,还好玉衡手快,赶紧将她扶住了。 沈瑾瑜在外间等了一下,对玉衡问道:“我们先回去吧。” 玉衡有几分惊讶,她还以为碧玉这种情况,会给她开方子呢,不然也多少会留下来再说会儿话呢。 由丫鬟带路,桑田居然还守在门口。 沈瑾瑜一惊,问道:“是因为长公主要你将我带回去的缘故吗?” 桑田未置可否,只命道:“先上车,我们回平康坊。” 沈瑾瑜一路沉默,直到进了平康坊,她问桑田道:“你如何能带我出来的?” 桑田答道:“平康坊。” 沈瑾瑜抿了抿嘴,有点不敢相信,过了一会儿又问:“你现在能找到薛神医吗?” 桑田低头思索了一下答道:“不能,他去岭南之后,少有消息。” 沈瑾瑜急急的追问道:“那宫中擅长妇科的御医可以为碧玉看诊吗?” 第十七章 再见碧玉 桑田拿出他之前准备好的一个信封,沈瑾瑜打开看,是三份供词,每次的问题都是差不多的,但是顺序不同,问题问的非常细致。≥ 桑田见她看的差不多了才说道:“这供词是那姑娘录的,你带回去看。我因为要确定这事情,连夜录了三次。她现在睡觉去了。” 沈瑾瑜看这些问题环环相扣,倒也合理,如此比她再一一问过要省事多了。 她将信封收好,点头道:“这个我先带回去看,明天我还能出来吗?” 桑田肯定道:“最近几次,我平康坊不倒,你都还能再来。” 是夜,沈瑾瑜在长公主的东苑小小的烛光之下一张一张方子的写着,卯时,已经到了和桑田约好的时间,玉衡过来看着一桌子凌乱的方子问道:“你一个晚上写了那么多?你都没有睡吗?” 她拿起一张张方子边看边问:“这么多,你决定用哪张了吗?” 沈瑾瑜换衣裳的手停了一下答道:“一张都不能用。” 说完将玉衡手中的方子放下,牵着她的手往外走。 玉衡看她面上一丝血色也无,眼眶也是乌青一片,昨夜开方子也是耗费了许多心力,便也不再问她。 到了平康坊,沈瑾瑜没有按照预期的去药柜抓药反而去了厨房。 桑田爱享受,厨中的食材几乎是应有尽有,沈瑾瑜挑了几样碧玉爱吃的便开始为她做起饭来。 巳时才忙活完,提了食盒与玉衡一起做了马车去董府。 沈瑾瑜去的时候,门外守着一个丫鬟,房内有个丫鬟正伺候着碧玉躺在床上喝药,沈瑾瑜看她喝完药才走上前将食盒放在桌子上,又拿出帕子给她擦了嘴。 碧玉抓住沈瑾瑜的手,眼泪又下来了,一下子就流道了耳边,沈瑾瑜笑道:“你什么时候见了我就只会哭了?又不是小孩子。” 碧玉哽咽着忍住泪,挣扎着想要起来,道:“小姐,我还以为是做梦,我以为我昨天是在梦里见到你的呢。” 沈瑾瑜坐在床边她的枕边,将碧玉又按到枕头上,给碧玉抹了眼泪,碧玉又哭着说道:“我错了,我错了,我费劲活到现在,就是想听你亲口告诉我求你原谅我。我不该贪心,不该痴心妄想……” 碧玉气息不够稳,这些话都是断断续续的说了好久才说完,沈瑾瑜不接这话,拉了她的手笑嘻嘻的说道:“说什么傻话呢,如果真想要我原谅,就该好好保重自己,用你下半辈子来偿还。再说你现在不是挺好的吗?不仅住到董府来了,还生了儿子,你最近身体不好你才这么难过,我昨天看了你吃的药,很对你的症,你再吃几幅就该大好了。” 提到孩子,碧玉才有些笑意了,她止了泪,看了一眼房里的丫鬟,欲言又止。 沈瑾瑜见状,指了指食盒,对那丫鬟说道:“劳烦姑娘送到厨房给热一热吧。” 丫鬟听完脸上有一丝的不耐,玉衡走到跟前笑着伸手到腰间掏了一个荷包递上去,那丫鬟有些犹豫的收了,掂了掂重量,又看了一眼碧玉,才下定决心,将荷包收起来,笑着拉了门口的那个小丫鬟出了院子。 沈瑾瑜坐到床上,半躺着将碧玉轻轻搂在怀中,像安抚最心爱的孩子一样,一下一下慢慢又轻柔的抚摸着她的头笑着缓缓说道:“姐姐你别急,你身子养好了,我想法子给你给你再调一调,人不都有走错路的时候吗?我们不怕的,日子还长着呢……” 碧玉的眼泪一下子就打湿了沈瑾瑜胸口的衣裳,碧玉断续哭说道:“小姐,我自己贪心,你怪我吗?” 沈瑾瑜笑道:“我怎么会怪你呢,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听到这一句,碧玉的泪珠滚滚而下,她顾不上擦,艰难的想把手伸到枕头下,沈瑾瑜看她怎么也够不着,便自己伸去,一摸,是个帕子抱住的东西,碧玉颤抖着一点点打开,里面包的,是沈瑾瑜给她的那只镶了珍珠的金簪。 沈瑾瑜拿起金簪,轻轻的为碧玉带到头上,碧玉含泪微笑道:“小姐,我知道你真的原谅我了,谢谢你。” 沈瑾瑜抚摸着碧玉的头道:“该是我谢谢你,我一个人惶恐的来到京中,我好害怕,也好孤单。你从来都不知道,你给了我莫大的勇气,你那样处处为我着想为我付出,我从来没有怪过你,从来都没有过,我希望你过的好,像你想象中的那样好,得到想得到的一切,拥有的再也不会失去,有一个人,能像你当年关心我一样的关心你,照顾你,我不怪你,我谢谢你。” 她徐徐的说着,碧玉在她怀中慢慢的放松下来,头一点点的垂落,玉衡原本守在门外听她们说话,听到里面没有声音了,才小心的推了门进来,她看到沈瑾瑜坐在床头抱着已经熟睡的碧玉轻声问道:“碧玉姑娘已经睡着了,你把她放下来吧。” 说完她上前将碧玉的手拿下来,这一握,冰凉熟悉却诡异的触感,玉衡大惊,手一抖,碧玉的手垂落到床弦,微微的晃了几下,再也没有起来。 玉衡的眼泪瞬间落了下来,碧玉,这是已经走了。 玉衡看着虽然血色用尽,脸上还犹带笑意的碧玉,看着背脊挺得直直的沈瑾瑜,不敢打扰她们,自己擦了泪,便去门外守着。 大约半个时辰之后,收了荷包的两个丫鬟回来很客气的对玉衡说道:“厨房里的东西都热好了,碧玉姨娘也到了该换褥子的时候了。” 玉衡刚想推脱,门从里面打开,沈瑾瑜走了出来肃色道:“不用换褥子了,碧玉已经走了。” 她看着正准备做出惊讶样子的丫鬟说道:“你们不必装出惊讶了,从她产后第一天开始大出血到现在,过半个月了,要走都是迟早的事情。现在,我们谈谈她的身后事,如果方便,我想要见见你们家夫人,将碧玉带走。” 那两个丫鬟互相看了一眼,商量了几句答道:“我这就去问问,可我们位置低微,不见得能顺利见到夫人呢。” 第十八章 交换 沈瑾瑜也不反驳,默默与当中胆子大些的丫鬟一起回到了房内。 床上的碧玉,头已经梳理的整整齐齐,衣服也换好了,那丫鬟认得,这是碧玉姨娘来的时候压箱底的云锦织缎做的衣裳,因为逾制了,她偶尔将这衣裳整理出来,晒晒太阳,却从来也没机会穿过。 到底是收了玉衡不小的荷包,丫鬟很勤快的打来水,给碧玉擦了身子。 门外,刚才出去的丫鬟回来了,她低头说道:“抱歉沈姑娘,没见着夫人,但是嬷嬷说,碧玉姨娘是妾,又是得了痨病走的,不能就这么着带走,不过,姨娘的东西,可以让您收拾了带回去,留个念想。” 说完将梳妆柜早就收拾好的一个小包袱拿了出来,沈瑾瑜打开看,全是各种饰,成套的头面有一套,剩下的都是些零零碎碎的戒指,耳坠,沈瑾瑜为她将成套的那头面戴上。 玉衡将身上装的荷包又拿出两个,连同着刚才沈瑾瑜带来的食盒逗递给了那两个丫鬟。 这边沈瑾瑜将剩余的零碎东西收好,又把碧玉常穿的衣裳包了一套,最后为她再描了一次眉,画了一次唇,整了整衣服,将那刚才已经平的不能再平的衣襟又拉了拉,才拿起包裹拿起来,带着玉衡绝然的走了。 到了平康坊,桑田不在,只有苏卿特意为她们整理好了房间在等她们。 苏卿见了玉衡脸上尤未干的泪痕也知道生了什么,她将沈瑾瑜一直紧紧撰在手上的包裹接过来放好,轻轻拍了拍沈瑾瑜的背。 沈瑾瑜松开手,勉强提了些许笑意问道:“桑公子何时能回来?” 苏卿为难的答道:“公子的行踪向来不定,从前也只有玉衡姐姐才能得知一二,现在玉衡姐姐去了沈姑娘那里,倒是没人再知道公子归时呢。” 沈瑾瑜听得出这话里的言外之意,现在没有心情也不想卷入别人的内院之事,她假意没有听出这些言外之音,便笑道:“我在院里等他,无论何时他回来,我都在院里等他。另外请苏姑娘帮我准备一套笔墨可好。” 苏卿笑着应了,差人拿来这东西,沈瑾瑜便在窗边的桌上伏案疾书。 苏卿看着沈瑾瑜没有要攀谈的意思,为她们俩人准备了桑田之前特意交代过的果点,便离开了。 沈瑾瑜写了一阵子,想起了昨夜玉衡也是没有睡好,今天又起得早,到这会儿也该累坏了,便命她吃了茶果去睡觉,玉衡先是不肯,后来也拗不过沈瑾瑜的坚持,上床去休息了。 玉衡这一觉睡的并不安稳,可醒来之时也已经是晚上了,沈瑾瑜没有点灯,将窗户打开,静静的站在窗前,天上看不到星星,月光如水一般空明,这样的月色下,沈瑾瑜身上都带出一股泠冽之气。 玉衡见她若有所思的模样,虽然心里着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而耽误了回长公主府,却也不好打扰她,自己赶紧起身穿衣,听到玉衡起身穿衣裳悉悉索索的声音,沈瑾瑜慢慢的转过身来问道:“你睡的可好。” 玉衡急忙下床问道:“小姐,我们现在回公主府可是晚了?” 听到窗外有人接话道:“我用平康坊做抵让你们出来的,就算你们从此离开京城,该担心的是我,你着什么急。” 玉衡一听到是桑田的声音,赶紧上前去给他开了门,桑田失了往日里的风度,显得有几分风尘仆仆,他没有寒暄直接问道:“你们既是等我到现在,有什么事情要说的。” 沈瑾瑜将她下午写了许久的信笺交到桑田的手上郑重其事的说道:“桑公子,与你相识之初,便得你多番救助,你亦知道,我只身京城,身无长物,这封信笺之中所记的内容,是我将祖父所告知的每一样能让我保身的事情一一记下,虽不知对你是否有用,但是这于我而言,是与身家性命一样重要的东西。” 桑田听完并未急着打开,将桌上放的另一封信笺打开看完,笑道:“这是你要于我交换之事?” 沈瑾瑜非常慎重的点点头,桑田笑道:“好,我应了,这么好玩的事情,我已经许久未做过了。” 沈瑾瑜盯着桑田手上那份尚未打开的信笺,问道:“你尚未看过我给你的内容,怎么知道值得不值得?” 桑田大笑几声说道:“我们认识这么久,我知道你是个实在人,所以,东西我收了,这件事情,我平康坊也为你应了下来。” 他笑完即正色道:“你可知道我平康坊是做什么的?” 神情转换之快,让沈瑾瑜都有点跟不上节奏。 沈瑾瑜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倒影在她白皙的脸颊之上微微颤抖着,她略略迟疑之后,带着试探的意味轻轻歪头问道:“如果我猜的不错,这里是秦楼楚馆?” 桑田微笑道:“你猜的不错,不过我们这里出名的,除了姑娘,还有就是消息。” “消息?” 桑田点头道:“桑家只跟名正言顺的主子,不管皇位上坐的是谁,太子是谁,在那位置之上的,就是桑家的主人。而我平康坊只认银子,我们这些消息,谁有银票,都可以拿走,包括你给我的,你的消息,是用以保命的,可是到了我的手里,便不再是你的了,这样也可以吗?” 沈瑾瑜着实有些惊讶,桃源那人的位置听起来不是很稳,如果换人,之前的那些事情,也都是消息而已? 她突然看不懂眼前之人,那些事情是因为道义还是金钱? 她震惊了半饷之后才试探着问道:“那我落水之后,你会收留我,你会到深山之中救我,还有上次?都是因为银两?谁付给你的?” 桑田微笑道:“我们的行规只卖消息,不卖来源,所以这些问题,都没有办法回答你,但是你该猜得到的。” 沈瑾瑜又问道:“那玉衡呢?你为什么愿意将她送到我身边,明明就那么危险,难道也是因为银两?” 第十九章 打算 桑田犹豫了半饷才答道:“这个事情比较复杂,改天你可以问她本人,可是现在重点是,就算是这样,你也还是愿意于我交换?” 这番话震的沈瑾瑜还没回过神来,可是她仍旧是略显呆样的点了点头:“要的,这是我对自己的交代。” “哪怕是倾尽所有?毫不保留?哪怕有天回过头来,她们对你像程轩一般只是利用,甚至比程轩现在所做的更糟,对方是敌人?” “敌人?”沈瑾瑜喃喃念道,但立时轻声但坚定的答道:“就算是敌人又如何呢,我们曾一起度过的那些光阴并不是假的啊,那些为我真心付出的情怀,我也都感受得到。你若是曾像我一般孤立无援,就会知道,我感谢的,是最冷的冬夜里,有人为你点上一点烛光,哪怕是些许,可让你不是独自面对黑暗。这点滴的温暖,让**不至于只身**下去,为这个我可以倾尽所有。” 桑田一时有些语塞,他也曾经是孤身一人,身边林立众人,却无一人懂他,那时候,那位大儒如今天这月色一般,将他周身照亮,他该劝她,可这些热血如侠客一般的义气从女人嘴里说出,他的打算显得那么猥琐与卑微。 好在此时穿着一身鹅黄色湖绸的苏卿带着食盒便走了进来,也算是为桑田解了围,她一进门便浅笑道:“沈姑娘该饿了吧,刚才做的饭菜我们公子说食材不适合,亲自选了器具和食材让我们全都重新换过了,姑娘来尝尝吧。” 说罢将东西取了出来,她和玉衡一人一碗粥,装粥的食器看得出是上好的天青色汝窑官窑瓷器,做成了莲花的样子,甚是精美,配用的是竹勺,上面雕了整朵的莲花。 沈瑾瑜转身过去谢了苏卿后勉强笑道:“光是看这食器我都能吃一大碗了。” 玉衡坐在沈瑾瑜的对面闻了一下对沈瑾瑜说道:“这粥应该是用鸡汤人参做底,加了青菜菜汁用梗米煮的,小姐你多吃点,从昨天起就没吃什么东西了。” 沈瑾瑜尝不出味道后玉衡常常这样说给她听,就算只是听听,也好像多了几分味道。 苏卿笑着拍了拍玉衡的肩膀道:“你还真是狗鼻子,我吩咐厨房准备的东西公子看不上,命我现熬的粥,还好厨房有煮好的鸡汤,原本是给公子明天早上用的,我就先拿来用了,不然,这会子还在熬汤,你们且要等着呢,不过玉衡姐姐你难得回来,我就是多准备一些饭菜也是应该的。” 沈瑾瑜听见这一通似邀功又似醋意的长篇大论,突然有些明白为什么玉衡愿意跟着她去了,女人间事多,这些麻烦玉衡原来在平康坊里也是没少遇到过吧。 她与玉衡两人都没有接话,气氛有些微妙起来,桑田叫走了苏卿,说要与她去前园看一下,沈瑾瑜与玉衡默契的相视一笑没再多话,默默的将粥吃完了。 夜里,玉衡已经睡下了,只有沈瑾瑜,仍旧是翻来覆去睡不好,索性穿了衣服起来,到小院里的秋千上坐着晃来晃去。 接下来该怎么做,事情那么多,怎么才不会露馅?沈瑾瑜低头慢慢思索起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惊醒了沈瑾瑜,她抬起头看,换了一身月牙白绸缎的桑田,又恢复了他一贯的翩翩公子的模样,悠哉的踱步走了进来。 桑田轻功很好,脚步不该重成这样,是因为怕脚步太轻吓到她? 沈瑾瑜正想着,桑田问道:“不累吗?从昨天起就没合过眼吧?” 沈瑾瑜这时候觉得自己刚才可能只是想多了,一阵淡淡的酒味传了过来,桑田应该是略带着几分醉意而来吧。 沈瑾瑜道:“事情很多,我写给你的,只是大概,现在正想着细节要怎么办。” 桑田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座了下来问道:“你肯用消息做这些,为何不肯为自己逃回岭南?” 沈瑾瑜笑道:“回?岭南也不是我家啊,何况,就现在的战局,就算没有长公主,我也不见得能活着从京城到岭南。” 桑田问道:“若是有我助你呢?” 沈瑾瑜沉默了一阵才暗哑着嗓子说道:“我是不想再逃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爹娘这么久都不来找我,肯定也是遇上了麻烦,我若是去再添乱怎么办?我想留下来,看能不能化解这段恩怨,情况再好点,看看长公主能不能有我祖父的消息,更好一些,我能不能有本事帮上家人,我自己的力量太单薄了。” 桑田叹了口气劝道:“能按照你说的去展自然是好,可你没想过最坏的情形吗,长公主那么多年的怨恨,几十年都过去了,她还想着要报复你,你有那么容易脱身吗?” 沈瑾瑜突然扬起脸笑了起来,是自真心的,而不是同往常一样,只是因为礼貌而嘴角泛起的弧度。 月光下,她笑的爽俐又明媚,让微凉的小院都温热了起来。 桑田都不忍将话说完,他好久没见过沈瑾瑜这样自在的模样了。 沈瑾瑜笑着道谢:“我不会死的,毕竟死很容易,但是无止境的折磨一个人却有很多种不同的方法。况且,长公主也是长情之人。” 桑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你看,这一路,所有的报复都是冲着我来的,从没动过怀瑾半分,更仔细的回忆一下,从岭南到京城的路上,在马车里刀剑也都是指向我的,想来她也是顾念着怀瑾是沈家一脉单传。如果沈家后继有人,我也没有关系。” 桑田问道:“那你自己呢,你的安危呢。嫁给吴金南就能解决?你没想过将来。” 沈瑾瑜的笑意一点点收了起来,慢慢的淡了下去一字一句的背道:“得即高歌失即休,多愁多恨亦悠悠。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我现在也不过是漏脯充饥,饮鸩止渴罢了。” 第二十章 往事 “一开始说要嫁给吴将军,我是感谢他的,这样的状况下,他救我于水火,后来清醒了,又觉得对不起他,将他拖下这样的混水,再后来,看到程轩也想借此报复他,现在想想,总觉得自己太蠢了,程轩胸怀大志,哪里会为这些儿女情长费心思,当年在程府也不过是因为……” 她顿了顿又笑了起来道:“他梦寐以求的,没想到最后却是到了你的手上,世上的事情真是难以预测。” 桑田望着沈瑾瑜的笑意叹道:“所以你现在要甘心嫁给吴金南了?” 沈瑾瑜点头道:“我越是嫁的甘心,就越有可能不会嫁。” 桑田突然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沈瑾瑜,真的很难说到底会不会认命,你觉得她逆来顺受之时,反而又有小小的狡猾在抗争,虽然被她说出来会觉得她的想法幼稚。 夜里,人总脆弱些,桑田不禁想起了一些往事,加上这点醉意与夜色相印的正好,他借着醉意才开口说道:“看到你现在这样,总让我想起一位故人。” 沈瑾瑜歪头看着他,等他继续说下去,等了一会儿桑田果然又开口道:“那位故人,是名门大家之后,她大方有礼,爱憎分明,快意恩仇又知书达礼,她与我所见过的大家闺秀们都不同,她身上有阳光,无处不光明,不温暖。” 沈瑾瑜看着桑田眼中得温柔羡慕道:“想来这位故人应该是你儿时良伴,所以才留下这么美好的记忆。” 桑田笑着摇头道:“并不是,我讨厌她,以前只要有她的记忆中,也都是让我不愉。” 沈瑾瑜不禁好奇道:“这便怪了,如果你真讨厌她,眼中为何带着温柔呢?” 桑田不屑笑道:“你肯定是看错了,怎么会是温柔,每当她出现的时间里,便是我自己无休无止的……” 桑田说着突然停了下来。 沈瑾瑜看着他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问道:“无休止的什么?” 桑田回过神来,却不愿意再多说,只道夜色已深要回去休息了。 到底是夜里睡得晚了,早上起来,桑田已经等在外面了,正和玉衡喝茶聊天,沈瑾瑜穿好衣裳出去,正听到玉衡正笑着说道:“还说自己宽大呢,你不是原谅别人,是想原谅自己罢了。” 看到沈瑾瑜出来,桑田正想反驳的却停了下来,他拿出昨天沈瑾瑜给他的那张信笺说道:“我等下送你们回去,你将这个拿给长公主。” 沈瑾瑜打开看了看,略带疑虑的问道:“董家?” 桑田未置可否,只道:“你告诉她,这件事情平康坊应了。” 告诉长公主平康坊应了?这与平康坊私下将这件事情做完的意义完全不同! 她盯着桑田看了半饷才不敢置信的问道:“你是桑家长子,你这样,算是站到了长公主这一边?” 桑田笑道:“我不代表桑家,我只有我背后的平康坊。” 沈瑾瑜想了一下答道:“以前有人帮我付账,可是这一次,我却没有钱付给你。” 桑田旋即又恢复成他惯有的漫不经心的模样道:“你昨天写交给我的那封信,足够我帮你完成。” 他停了一下又说道:“所以,如果你想要离开京城,我也能帮你一成夙愿。” 看他表情严肃语气真挚,这句普普通通的话,都像是一句誓言,沈瑾瑜心底多少涌起了一些感动,她继而追问道:“你可知若是帮我失去的可不止平康坊?长公主会用战事与程轩交换,她会放过你?会放过桑家?我已经连累了吴金南,还要多连累桑家?再说,你东西已经到手,从我这里已经得不到什么了。” 看着桑田眉头有些微皱,沈瑾瑜道:“你若是为了一个那么讨厌的故人而帮我,到不如去找这个故人,人总要长大,因为一个讨厌之人的影子而付出这么多,着实有些得不偿失。” 桑田听完也是没说什么,哼了一声便走了。 沈瑾瑜没得到他的回答,却也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慢条斯理的吃了苏卿才送来的早餐便等着马车回公主府。 桑田将她们送到公主府没有跟着进去,沈瑾瑜与长公主禀明这件事情之后便回了东苑休息。 长公主将手边沈瑾瑜写的信笺放了下来,旁边的王嬷嬷小心的陪着笑问道:“之前说要今天提她和程将军的婚事的,怎么没说了? 长公主慢条斯理的将沈瑾瑜交给她的信笺折了起来道:“一定会成亲的,只是慢一点,这事儿好玩,看看沈瑾瑜到底能做到那一步,再着便是,最近程家的封赏和恩宠正上了顶,本宫不想做出一些令他注意到这里的事情,又节外生枝。” 王嬷嬷又问道:“那沈姑娘那边,我们还是按照旧例?” 长公主道:“照旧就行,再给她块通关的令牌,她院子里的暗卫不要减少,一举一动都要记下来,你觉得有可疑的地方,不要放过,这丫头,从山里都能逃出来,虽然她看起来是想留下了,但是也不好说是不是真的,若是借机逃出去,真去了程府,以程轩现在的本事,还真拿他们没办法。” 嬷嬷陪笑道:“程将军固然兵权在手,可我们不是还有禁卫和吴将军吗?也算得上势均力敌,不至于……” 长公主略一皱眉道:“话是不错,但如果程轩真娶了王家长女就难说了,和本宫猜测的一样,他只是放出风声来,并没有动作,也是想看看今上的反应,程家,王家,若是再加上平康坊和沈……,本宫也难于他们抗衡。” 嬷嬷奇道:“恕奴婢愚钝,平康坊向来只做现银生意,或者只是因为收了沈姑娘的银钱,不见得是站在沈姑娘那边。” 长公主叹了口气道:“你也算聪明人,又跟了本宫这么些年,到现在还是不想想,那丫头哪有什么银子能给,桑田摆明了为这丫头站出来,还能是什么由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桑田在帮她。” 第二十一章 泠泠七弦遍 王嬷嬷仍旧有些不懂,她却不敢再问,长公主瞟了她一眼道:“程轩封了晋王,一门程家居然两王,这恩宠,分明已经是封无可封……你不懂也可以,等着看吧,这些消息出去以后,程轩会是什么反应,凭这个你就明白本宫的话了。 ” 转眼便到了轻罗小扇扑流萤的九月,这段时间里是沈瑾瑜回京后难得的平静之日。 她在偶尔待在长公主府时间,长公主并不过问她在外面的举动,看上去好像很放心一样。 这天长公主穿了朝服回府之时,沈瑾瑜见她眉目间满是疲惫,便问道是不是夜里睡的不好,长公主犹豫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却也是未置可否。 到了长公主午间小憩之时,沈瑾瑜便央嬷嬷找来琴,对长公主笑道:“我自幼便跟随祖父学琴,也算略有心得,我有一曲,为祖父教我的第一曲子,有安神平静之效,长公主可想听听看?” 长公主原本只想静心休息一下,而且休息之地,也是不能让敌人在旁,但是听到沈瑾瑜一连两次提起沈柟,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戳动,便没有反对,轻轻嗯了一声。 沈瑾瑜于琴前正襟危坐道:“祖父曾经教我,弹琴如做人,态度要端正严肃,方才我来之前,都是已经沐浴更衣过了。” 王嬷嬷看长公主眉心微蹙,以为她有些不耐,便笑着对沈瑾瑜说道:“姑娘只管弹琴便是了,倒是不必说这么多闲话。” 长公主闭目挥了挥手对王嬷嬷道:“且让她说着。” 沈瑾瑜抱歉的望着王嬷嬷笑了笑道:“没太多旁的了,我看这房内的薰香也是配的刚好,那我便献丑了。” 王嬷嬷被打断了话,脸上倒是没有不愉,也只微笑点了点头。 此曲果然如沈瑾瑜所说的,安静婉转,平淡的曲子之下,有些水浪微微波动之感,起初长公主还问上两句诸如多大开始学琴,他可是亲手所教之类的问题,过了不久,听到长公主的声音越来越飘忽,呼吸也沉重了起来,想来便是睡着了。 王嬷嬷见长公主睡的熟了,才示意沈瑾瑜停了手,将她带到了外间,沈瑾瑜借机牵了王嬷嬷的手,将腰间装了银两的荷包塞到王嬷嬷手上道:“我以前不懂事,需要您提点的地方还多,这点小意思请您收下。” 王嬷嬷略推托了一下,沈瑾瑜握着她的手恳切道:“王嬷嬷,我的生死不过在长公主一念之间,我也只是想活下去,并没有什么非分之想,最近从小到大的姐妹过世,才知道什么都好,也比不过活着而已。” 王嬷嬷笑了笑便收下道:“没什么提点你的,我不过是跟着时间久一些罢了。” 长公主这一觉睡的极好,一直睡了一个半时辰才醒过来。 她醒过来后,王嬷嬷急忙将刚才收到的荷包和沈瑾瑜的话连番说给了她听,长公主将荷包丢给王嬷嬷道:“东西,以后只要她给,你就拿着,话带给本宫听就行了。” 末了又补充道:“这丫头该置办嫁妆了,这事就交给你去办吧。” 嫁妆中间的门门道道多着呢,可是一个油水多的活计,这个是摆明了长公主给的便宜,忙下跪磕头谢恩。 接下来半个月天沈瑾瑜中午都会特意留在公主府内,也常常会给王嬷嬷带点小东西。 这天沈瑾瑜换了新的曲子,也柔和,她边弹边说当年祖父教她曲子的趣事,长公主每次虽然都不回答,但不插话也不打断,都让她把往事说完。 不知道是往事太长的关系,还是曲子比之前要闹一些的关系,长公主比之前睡着的时间都晚了一些,点的冷香的香薰渐渐烧玩了,王嬷嬷见正在弹曲子的沈瑾瑜,便自己拿了香薰的炉子去外面吩咐小丫鬟拿香来。 刚出去,还没交代完事情,就听到沈瑾瑜的琴声断了,王嬷嬷急急的走回去看,琴弦断了,长公主虽然还是睡着,沈瑾瑜却是站在长公主的美人塌旁。 王嬷嬷急忙上前看了一眼,长公主仍旧是睡的深沉,她将沈瑾瑜毫不客气的一把拉开,到离长公主有点距离的地方,隐忍着低声呵斥道:“你这是在干什么?” 沈瑾瑜羞红了脸,连声抱歉道:“是我没用,刚才琴弦断了,我怕吵到长公主,想上前看看她睡的好不好,刚过去,你就来了。” 嬷嬷一眼看去,琴弦确实断了一根,沈瑾瑜按弦的左手被割破了,中指指尖正慢慢在滴血,她这才放缓了声音道:“嗯,你今天别弹了,先回去吧。” 沈瑾瑜红着脸,低头懊悔的回了东苑,这事之后,长公主便不再要她过去弹琴,她也只能闭口不谈这事。 这天夜里,沈瑾瑜将东西收拾了一下和玉衡说道:“过几天就是碧玉的七七了,我们的事情也办的差不多了,明天我们去平康坊把碧玉的衣服拿了,去给她立个衣冠冢吧。” 玉衡看着碧玉去世后瘦了一圈的沈瑾瑜,心里默默的叹了口气。 自从来到长公主府,她们就很少交流,包括眼神,周围有太多的眼睛看着,说话行动,都恭恭敬敬规规矩矩,沈瑾瑜更是累,虽然很多时候不知道她打的什么主意,但是玉衡知道在这种地方生活,沈瑾瑜不可能顺从本意由着性子来。 高兴的时候显得悲伤,难过的时候还要带着笑意,玉衡只能不问,不问有时候就是一种帮忙与体贴了。 就像上次,碧玉过世前一天晚上,沈瑾瑜写了一地的方子却没有带走,后来她也知道原因了,碧玉重病成那样,除非薛神医在,不然其他的药物根本不能治病,只能拖着时间,让碧玉痛苦的更久一些而已,后来,在董府,沈瑾瑜也是知道丫鬟在撒谎,董家的夫人不愿见她们,更不可能将碧玉的尸还给她们。 还有这次,这次看上去,长公主将出入令牌给了沈瑾瑜,给了她极大的自由,但实际上动辄有暗卫在身边监视不说,每每出去或者回来,都要被丫鬟婆子搜身,稍稍生眼的东西,都要被拿出去检查一番。 玉衡只有不问。 第二十二章 物是人非 渐渐的,坊间开始多了些新鲜八卦,说是董家家主之争的事儿,董家三公子原本是大家看好的家主对象,可惜从前几年起,就一直走了霉运。≥≧ 先是夫人家,原本是不偏不倚的能臣之后,韩家的嫡出大小姐,不知怎么的,韩家突然之间就败了,韩大小姐口出恶言,忤逆公婆,不得已,董家只得休了她。 前一个月更是邪门。好好的一个人,非说自己中邪了。 董三公子跟家里说是进山拜佛去了,结果一去就是月余,董家四处都寻遍了,也没找到。 后来三公子自己回来了,面色腊黄,眼窝凹陷,印堂都有些黑,嘴唇也是惨白,有好事者说,这一眼看去便知道是纵欲过度的样子。 家人都说他是去鬼混去了,他非不承认,说是去拜佛的路上迷路了,一直在山中住着,还嚷着要带家人去山中一看究竟,结果总也找不到他说的那个地方,好容易找到几间破房子,也根本没有人住过的痕迹。 后来的事情就是众说纷云了,有说董三公子装疯的,看着事情瞒不过去了,也又说他真是中邪了,后来家人只能暂时不追究此事,带他回去休息,大夫也请了,术士也请了,好容易养的有了气色,后面又出事情了。 董三公子这一病可不轻,也不知道是心病还是真吓到了,听他府中传出的消息说,他休养了十来天才下得了床。 本来董家长辈都说,看在他栽了这么大跟头得份上,此事就算了。 哪里知道最近几天,京中的**倚翠楼又拿出董三公子亲自画押签字的欠条来,说他在倚翠楼里欠了数万两的银子,不仅如此,董家的传世玉佩也一并作为佐证呈了上去。 这下事情就热闹了,没人再管董三公子到底遭遇了什么,仿佛被下了定论,董三公子借着拜佛的名义留恋花丛的**佚事就一下传开了。 坊间争论的重点,就又变成了倚翠楼的花魁有多美,这数万两银子到底又是多少,有说三五万的,还有说十来万的,最终这银子数量,传到了几十万,说这花魁也是倾国倾城,手段非凡,迷的董三公子硬是失了常智,董三公子这一闹,倚翠楼的生意,倒是被带旺了,大家都想看看,这据说花了十来万两银子的美人儿,到底有多美。 这事沸沸扬扬的,外人只是看了热闹,最后的结果也都不得而知了,但是肯定的是,董三公子在董家该是一落千丈了。 晚上长公主意外的找了沈瑾瑜去花厅。 一进门长公主便带着有些不屑的笑意问道:“那么大的阵仗,也不过是个精巧点的仙人跳罢了,没什么稀奇的。” 沈瑾瑜笑道:“这是自然,我的这些许动作都是仰仗着公主恩赐的时间得以完成,事情到这里便终结了。“ 长公主哼了一声道:“后院的事情,扯上男人做什么,有本事谁做得就去找谁,董三公子这也算得上无妄之灾了。” 沈瑾瑜低头沉默了一阵子,然后抬头笑道:“自然不是无妄之灾,至结妻子不顾,休妻再娶之后,又在外流连,与外室承诺过的事情无一做到,还送了她的性命,若是管不了后院之事,又何苦学人三妻四妾呢。我不与女人斗,后院里大家各凭本事,输了就要认,可是始作俑者,不能全身而退的。” 在对待韩蓁蓁这件事情上,董家实在欺人太甚,但当沈瑾瑜回到京中之时,这事情已经有了一个暂时的完结,可这次她亲眼见到碧玉的脸一点点失去生气,她的温度一点点流逝之时,那份心中浓浓的恨意被一点点的叠加,燃烧,沈瑾瑜向来冷静,有时候因为环境限制显得有些畏畏尾,可就算是这样还是被这份感情支配的不能克制。 桑田那里的消息是,董三公子请其族人收养了韩蓁蓁的女儿,韩家姐妹的一双儿女都在董家,三公子这边**的根断了,他们才能有好日子过。 名艳丽人的花魁,扮成是小家碧玉的清白出身,桑田那里查来的消息是,董三公子家教甚严,祖产也在公中,并未分到个人,每月靠着月历银子,手头不够宽裕到能为女人一掷千金,自然也少去过寻花问柳,花魁这样的事情,他经验没有太多,这样精心设计的阵仗,他根本逃不了。 数次的巧遇之后,借着礼佛的名义,将董三公子带上了山。 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或者有办法将这一切都反过来。 酒色加上断肠草还有迷药,能在最短的时间之内掏空人的身体,另外的,就是这些能够控制一个人对时间的感觉。 这个经验,是沈瑾瑜在山中被困之时知道的,当她醒来,根本不知道她在这个院子里待了多久。 断肠草,名字听来吓人,但是毒性却没有那么强,将这花的青苞刺破,取其汁液,服用后能使人忘了时间,产生幻像。 剩下的事情,沈瑾瑜都不用再做什么,要收他欠下的巨额银款,恐怕他所分的家身都不够,这事得利之人明显是董三公子的哥哥弟弟,若他不甘心反扑,那就是董家的内斗,与她们无关了。 长公主听完久久的没有回话,沈瑾瑜看她脸上参杂着一些似怒还悲的表情,也没再多问,无谓惹不必要的麻烦。 长公主嘴角的微笑越的迷离起来,沈瑾瑜背后的汗不知不觉的的冒了出来,长公主走到她跟前捏起她的下巴道:“知不知道你为什么讨人厌,碍人眼呢?要不是我亲眼见着崔锦过世,本宫还真以为你是被她带大的,她当年就是这么傲气的不屑于本宫,争都不争。” 沈瑾瑜第一次这么近的与长公主面对面,长公主高过她半个头,也比她更丰腴些许,沈瑾瑜在她跟前是个十足的晚辈样子。 沈瑾瑜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笑道:“也许祖父是要将我教成他心中希望的样子,只是……阿诺不才,令他老人家蒙羞了。” “希望的样子?”长公主笑道:“你这话说的夹枪带棒,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在外面翅膀硬了,你觉得你就敢这样了?” 第二十三章 世事两茫茫 沈瑾瑜笑道:“一直以来,我都惜命的很,也自知我与公主间的力量对比是天差地别,费尽了一切心力只想自保活下去,可是即便是这样,我亦不能累及长辈,如果这样,也实在愧对于祖父对我的教导了。 ” 长公主往前半步道:“那你现在时时提及祖父,你以为这样能保你多久?你以为本宫的耐心能这样被你耗多久?” 沈瑾瑜微微一笑并不后退,与长公主对视道:“自然是觉得能耗很久啊,长公主心中的怨气这几十年来都没有耗尽,我自然也能托福活的能更长久一些啊。” 这态度的转变着实让长公主惊讶不已,一时间摸不到头脑,她回到花厅的座椅上漫不经心的摸了摸头上的钗笑道:“那你最好能向上苍祈祷,祈祷这福分更多些,能保你百年无忧。” 沈瑾瑜罕有的没有退让笑着回道:“如此便多谢了。” 沈瑾瑜走后王嬷嬷问长公主道:“殿下为何这样容忍她?” 长公主不屑的冷哼一下道:“她以为她这次董家的事情有本事处理好就长本事了?本宫不与她计较,是因为明天程家便要向王直家长女求亲了,且等着看她怎么哭吧。” 顿了顿,长公主又嘱咐到:“先别声张,本宫要让她措手不及。明天一早,待本宫出门之时,才将吉服准备好给她换上。” 第二天,是碧玉的七七,寅时沈瑾瑜便和玉衡准备好了东西驾车去郊外。 她们到了韩蓁蓁的墓碑边,挖了一小块地,用碧玉的衣服立了一个小小的衣冠冢,然后安安静静的坐着,玉衡觉得她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却仍旧只是沉寂的。 两人在墓边呆了一阵子,为碧玉将最后在人间所需要的仪式都仔仔细细的完成,才念念不舍的坐上马车回公主府。 才到东苑,王嬷嬷便面带凶相的等在门口了,一见面便上前质问道:“给你的令牌是为了你办之前董府的事情,既然事情办完了,就该把令牌交上来,怎么还能擅自拿着用呢。” 谁能想得到沈瑾瑜这二人寅时左右就出了门?王嬷嬷一向尽忠职守,却在今天暗卫和马夫来报告此事时还在休息而耽误了阻止此二人出门。长公主要安排沈瑾瑜去程府时才现这两人居然已经出门了! 长公主出门时只让她赶紧将沈瑾瑜找回来,换好衣裳马上去程府,心中震怒不言而喻。 王嬷嬷派出人去找,自己则带了衣裳等在东苑,好在沈瑾瑜回来的还算及时,她此时简直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煎熬。 玉衡刚想上前道歉,沈瑾瑜便一把拉住她,自己上前一步道:“董府的事情,今天才是正式的结束,耽误了王嬷嬷,真是抱歉,嬷嬷此来,究竟有何贵干?” 她虽然嘴上说着抱歉,表情和姿态却是一点软下来的意思都没有,王嬷嬷虽然觉得气闷,却也顾及着长公主的态度,昨天连长公主都忍下来了,她憋住了一口气咬牙的勉强道:“这是长公主命人准备的衣裳,让你换好了,跟她一起出门,长公主已然先去了,我会再带着你去。” 玉衡接过衣裳道谢,便陪着沈瑾瑜去换衣裳了。 这衣裳说来奇怪,有些华丽的过分,云锦本就奢侈,艳丽的鲜红色,织入了金色的丝线,印出大团的牡丹。 沈瑾瑜不明所以,却还是换上了,这一身大红色,衬得她脸色愈得苍白,若不是因为剪裁合身,样式得宜都让她想起刚进程府时那一次的下马威了。 衣裳换好,玉衡嫌沈瑾瑜与这衣裳不搭不好看,她被这衣裳显得很不精神,便将沈瑾瑜按在椅子上,描了眉,略略施了点胭脂,顿时整个人精神多了。 等着她们二人一开门,走到东苑的院子里,一切突然大不同了,整院里一个多余的人也看不见,院门紧闭着,门外有一些好似打斗的声音,院里站着一个挺拔的身影,是穿着一身亲王朝服的程轩,那通身的气派,是沈瑾瑜所从未见过的威严与郑重。 “久违了,阿诺。” 程轩简短的开口道。 程轩出现在在此时此地,沈瑾瑜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是该上前请安问好,还是该走到大门口打开门,看看外面到底生了什么事情。 程轩看着略有些茫然的沈瑾瑜,想起小蝶,程婉这一年多以来,已经长高了许多,眼看着已经由少女的姿态长大成人了,可是沈瑾瑜,因为寒冬落水的关系,还是那幅赢弱的少女模样。 程轩喉中一堵,噎得他说不出话来,眼泪都涌到了眼眶边上,他只觉得眼眶一阵阵热,心中千言万语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沈瑾瑜听到外面的声音有些奇怪才问道:“你进长公主府的门,应该是不容易吧。” 沈瑾瑜说这话时语气平和,表情也是带着微微的笑意,程轩有些意外,他原本想着,他负她在前,就算怎么被辱骂,也是不会生气的,他此时便心中略有些欣喜,这件事情看来要比想像中更来的容易一些。 程轩答道:“是费了点小功夫,不过也不算什么。” 这淡然的语气中,是程轩这些年来用血肉换来的笃定。 “哦。” “今天我来,是来带你走的,我欠你的……” 沈瑾瑜并没有躲闪,她直直的望向程轩笑着。 这一年多来,沈瑾瑜看起来一样,现在感觉又有了一些不一样,从前她的礼貌与距离都写在脸上,现在,照常理来说,她的防备心该是更重了,可似她的距离感却没有让程轩感受出来。 “难道……”程轩心里闪过一丝侥幸随即在听到沈瑾瑜接下来的话又清醒过来“难道长公主并没有将实情告诉她。” “带我走?走到哪里?又能有什么是和现在不同的,何况,你不曾欠过我什么。” “当然是许你自由,我交换的那天起,便想着对你承诺过的……” 沈瑾瑜笑道:“可是,现在的我,不需要任何人给我的承诺,那些无用之事,你忘了便好。” 无用之事! 第二十四章 山长水远 程轩深知她心思敏捷,言辞间却甚为厚道,即使在程家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却也从未口出恶言,这四个字也算得上对他最重的一句话了。 他在家中前思后想若干次,又始终问不出口的那句话此时忍不住脱口而出:“你,恨我吗?虽然我的打算是让你安全的在那里度过一年,而我,如果战胜会回来接你,如果战败,也不至于牵连到你。” 沈瑾瑜安静的听完他说这段话,然后笑了起来,面上一派风轻云淡的问道:“那我要恨你的什么。恨你身不由己,还是恨你为我着想?你要这样做,自然是有你的难处。” 程轩的解释,被沈瑾瑜的嘲讽堵的滴水不漏,竟然是无言以对,他索性不再多说,直接上前抓了沈瑾瑜的手,便往东苑的大门走去。 沈瑾瑜也不反抗,徒劳的挣扎,对她而言多余极了,玉衡见势也忙跟在她们后面。 才走到院子中间,门外的声音变得更加古怪起来,门外的打斗更加激烈起来,又好像有一些闷闷的撞门声音,这些声音越传越大,只听得轰隆一声,院门被用海碗粗的树干撞开,侍卫蜂拥而入,立在院中分成两边,长公主怒气汹汹的从侍卫中过来走到程轩的跟前怒喝道:“好你个程轩,长本事了,连本宫你都敢欺瞒!你现在翅膀硬了,觉得王直与本宫你都全能开罪得起了?” 程轩下意识的将沈瑾瑜牵到身后,上前迎向长公主朗声道:“本王何曾欺瞒于你,程府确实会迎娶王直之女。” 长公主咬牙切齿的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道:“你以庶换嫡,今天还闯我公主府,是欺人太甚了吧。” 程轩牵着沈瑾瑜的手,嘴角带着些蔑视的笑意不屑道:“是又如何?你当年以权相逼之时,可曾想到过今日?” 长公主微一怔住,继而扬头傲然笑着,一步步走到沈瑾瑜与程轩之间贴身,她长长的裙裾拖到地上,在地上出沙沙的声音,与这大院人数众多却克制的异常的安静格格不入,也将此刻长公主的话相衬的格外刺耳:“相逼?本宫可不记得何时曾相逼于你,当时大家可是各取所需一拍即合,但见你欣然接受,本宫未曾见过你有丝毫的犹豫。” 这话挑拨的意味可就大了,程轩是武将,虽然看起来他举止温文并不粗旷莽撞,在力量的绝对对比之下,他根本无心这种语言上的逞强,他丝毫未理长公主的这番言语,只将牵着沈瑾瑜的手扬起笑道:“本王今天就是要来带她走的。” 程轩说这话掷地有声,斩钉截铁,脸上虽是笑颜,却只牵动了嘴角,看不出一丝的善意,长公主铁青了脸,审时度势后没有回答。 程轩便牵了沈瑾瑜准备往外走,沈瑾瑜并没有跟上,而是停在了原地。 程轩和长公主都有些意外的看着沈瑾瑜,沈瑾瑜坚定的挣开程轩的手,走到长公主面前,正色道:“我不会走。既然我来了,我便不会再轻易离开。” 程轩面色微暗,他抓住沈瑾瑜的右手道:“我不信,你若是真这么想,刚才为何要跟着我走,你大可以不要跟着我。” 沈瑾瑜轻轻将手挣脱开来面对程轩笑道:“我并没有骗你,刚才那种情势,如果我拒绝你,你只会认为我扭捏作态,并不是出于真心。可是现在,我说我不要跟你走,你该知道,我是真的要留下来,而不是被谁胁迫。” 程轩伸出左手抓过沈瑾瑜的右边肩头道:“那给我一点时间,我要和你谈一谈。” 沈瑾瑜望着程轩的眼睛,坚定的摇摇头,走到长公主的身边笑道:“就此别过,从此山长水远,大家各自珍重吧。” 程轩站在原地,与沈瑾瑜对看了一眼,沈瑾瑜眼中的坚持与拒绝那么明显,那也是他曾经熟悉的。 程轩看着沈瑾瑜,那眼神平淡如水,看不到一丝的欢喜,甚至还有一丝的哀求。 这是要他走? 程轩看着沈瑾瑜的表情,心中思量了一阵,终是下定了走的决心,他抬手抱拳对沈瑾瑜了声道:“好。” 看到沈瑾瑜面上居然有一丝轻松了的表情,这才将拳头放下,并未与一旁的长公主告辞,直接便走了。 院子里的人顿时少了一大半,沈瑾瑜这才知道为何长公主一再的容忍了。 长公主没有说话,径直只身走进了沈瑾瑜刚刚出来的卧房,沈瑾瑜很知趣的跟在了她身后。 两人相谈的时间并不是很久,约莫半柱香的时间,长公主便脸色微微和缓了一些的离开了。 玉衡赶进房间,沈瑾瑜正在换衣裳,脱去了那身华丽沉重又繁琐的大红色牡丹云锦新衣,玉衡上前帮她换上家常的旧衣,系上外衣的腰带,沈瑾瑜笑道:“从今往后,你在这个院子之中不必那么事事小心了,长公主将我们院中所有的暗卫都撤了。” 玉衡下意识的仔细的看了一下四周,仍旧是小心翼翼的问道:“那今天,到底是什么事情?” 沈瑾瑜笑道:“如果我猜的没错,长公主应该以为今天是程轩向王直家求亲,原本想要我穿上这身衣裳跟她一起去程家。只是她没料到,程轩居然还有后手留在这里。” 玉衡吓道:“程轩求亲,你穿这么一身上他家算怎么回事啊,到底是多大的恨,她要这样……” 沈瑾瑜收了笑容叹道:“长公主也算得上执着了,当年到底事生了什么事情,让她能持此执念过了这几十年。” 玉衡将沈瑾瑜的腰带系好,又将她的衣角拉了拉才问道:“既然是这样,我们为何不跟着程公子走呢,他现在已算得上权势逼人,跟着他大概也不必再受长公主牵制了。” 沈瑾瑜长长的叹了口气,无奈的说道:“求人不如求己。” “长公主对我的恨,犹如一柄尖刀悬于头顶,我若不能将刀柄夺下,始终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不能再将自己的性命交赋予任何人,这深山之中的一年多,哪怕是拼死,我也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第二十五章 女儿红 玉衡听了这话,久久的没有回答,想了半天才颇有疑虑的问道:“那你留下来又能怎么样呢?她权势滔天,你一己之力,无异于螳臂当车。≥ ” 沈瑾瑜摸了摸玉衡的脸安慰她笑道:“你别急,我们一定会有机会的,如果离开她很远,她就成了传说一般不可高攀,可是如果我们可以和她近距离,怎么都能多了解她一些,俗话说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玉衡点头称了是,沈瑾瑜看得出来她的沮丧,笑了笑,让她在房里好好研习针灸,便去了长公主寝宫。 长公主显然神色和缓了许多,见到沈瑾瑜之时,脸上甚至还带了些许真挚的笑意,毕竟今日如果真让程轩将人带走,她可就算得上是颜面扫地了。 长公主第一次在她殿前为她赐了座,上了茶,用客人的姿态对待她。 沈瑾瑜深深的福了一礼谢道:“长公主太过客气了。” 长公主听完面上一沉,终是忍不住出言讥讽道:“你现在翅膀硬了,本宫怎么敢再慢待于你?” 沈瑾瑜听完赶忙从椅子上下来跪地道:“长公主言重了,若不是公主仁念,瑾瑜没有机会活到现在。” “仁念?那是之前,现在,可是要看你的脸色了。” 沈瑾瑜仍旧是跪地不起匍匐道:“就像我在东苑所说的一样,我对长公主心存感激,祖母已逝,有什么恩怨,就由我来化解,不假外人之手。” 长公主见她姿态尤比之前程轩来之前更低,没有一丝得势之后的嚣张,心中又渐渐蔓延的怒气又消逝了一些,原本照她所想的,沈瑾瑜既然已经将她有用的消息卖给了桑田的平康坊,程轩就不会再同以前一样,她讨厌崔锦,也不能认可她的孙女有多优秀,加上当日里程轩对她的提议答应的太过于干脆,她一直理所当然的认为程轩绝对是出于利用,而绝非真情。 所以当今天她居然被程轩威胁,她不得不正视她所厌恶的人,虽然她傻,做了许多的蠢事,却也多少得了一些真情。 方才回来的路上,长公主冷静之余,又想到,程轩此次是因为不满之前被胁迫,只是为了出这口气而已,不然为何这么大阵仗的来,却是虎头蛇尾? 这种想法一出,她的那股气怨又出来了,原本温和的那丝情绪又消退了些,这些经年持久的怨恨,在心中已经是参天大树,根本没有办法轻易的撼动。 沈瑾瑜抬起头来笑道:“时日甚多,总有法子能证明我的真心。” 长公主表情晦暗不明,虽是赐了座,其他的却都是一切照旧,并没有丝毫改变。 过了几日,沈瑾瑜回到东苑之时,玉衡一人坐在窗边呆,看到沈瑾瑜之后,她换了笑颜,起身迎向前,沈瑾瑜看到她笑容之后的勉强,没有劝慰什么,只顺手拿出笔墨,写下了:夫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此天道之大经也。 玉衡看得似懂非懂。 眼下长嬴已过,白藏之中,是近些日子以来难得的清闲,玉衡本以为就这么相依安稳度日也是不错的。 谁知晚上沈瑾瑜回房告诉她,她与吴金南的亲事,已经要定下来了。 玉衡见她并没有着急的模样,想着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沈瑾瑜沉默了许久却笑道:“长公主是绝对不会让我好好的嫁与吴金南的,她现在这样做,要的不过是将我与程轩间最后的牵连剪断,我就算嫁给吴金南,最后就算不是被休也逃不了独守空房的命运。” 玉衡听她这话的语气非常笃定,才忍不住问道:“那我们现在去找程公子帮忙,可还来得及?” 沈瑾瑜摇头道:“长公主若是真的忌惮程轩,必然不会在此时让吴金南提亲,吴金南,不过是长公主手里的傀儡而已,当时他为我解围,不过是我用言语激之,他一时落套。” 玉衡此前从未听过,沈瑾瑜一直告诉她,吴将军救了她,是为着报恩的缘故,她忍不住问道:“那你之前怎么不说呢。” 沈瑾瑜自嘲得笑了笑道:“恩义,多多少少有一些的,若是没有这恩情,我恐怕也没有机会与他说话,以前怕真的嫁给他,将事情原委都告诉你,你会为我担心,但是现在,我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想要问你。你为何要跟在我身边?还有便是,这次的事情凶险万分,稍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所以我想送你走,以免你也有性命之忧,未知你意下如何。” 以前沈瑾瑜也问过,玉衡都支吾的没有回答,沈瑾瑜见她着实为难,也便没怎么再问下去。 可是,这一次事关重大以性命相搏,沈瑾瑜不得不问清楚。 玉衡低头不语,沈瑾瑜见她这样为难的模样道:“我最近一直在想,碧玉,如果我当年处理的好一点,她会不会不死,如果我不怀疑她,她还会不会离开。对于你,我不想犯同样的错,这次的事凶险重重,我自己没有太大的把握,我想过好几次,将你直接送走,却还是想听听你的意见。” 天渐渐黑了,又复亮了起来。 沈瑾瑜一早起床便让人给吴金南送了请柬,按照王嬷嬷告诉她的,吴金南明日便会提亲,沈瑾瑜信笺中提到希望能在提亲之前见上一面。 第二天一早,吴金南如约而至,沈瑾瑜并没有多说什么,却是将他带到了偏厅狭小的茶房内。 茶房里早已点好了香,摆好了琴。 吴金南略感惊讶,沈瑾瑜解释道:“认识吴将军已久,眼看着要成为一家人了,你知我只身来到京城,也算得上事一贫如洗,我能拿出来送与吴将军的,也唯有这琴声而已,望将军可以笑纳。” 一大清早的,沈瑾瑜准备好了三大碗的陈年女儿红。她笑道:“这是我昨日央王嬷嬷为将军准备的女儿红,听说江南的女儿家出生时,家中的父亲都会准备好当年的新酿的酒,秋天里埋到家中的桂花树下,到了女儿出嫁的那年,挖出来宴请宾客。” 第二十六章 孤注一掷 吴金南并未置一词,直接坐在了桌前,端起装了酒的碗自己开喝起来,沈瑾瑜笑了笑,将门窗都关好,吴金南将酒碗放下,说了进门后的第一句话:“好端端的白天,关门做什么?” 沈瑾瑜笑道:“长公主怕吵,公主府内,若不是被允许,这丝竹之声不敢乱起,我弹的声音太小不尽兴,声音大了,又怕扰到她。 ” 吴金南只淡淡回了个哦,便继续喝酒。 沈瑾瑜轻轻拨了拨琴弦,自顾自的随心而弹。 吴金南听着琴声慢慢饮酒,倒是比往常喝酒的度慢了一些,只是就算再慢,他也没有佐音下酒的雅兴,不大一会儿,三碗酒下肚,他将碗放下起身准备告辞,沈瑾瑜问道:“可是我这琴声不够好?” 吴金南答道:“我是粗人,从你进门说的女儿红到这琴,我统统都不懂,你有什么话,就直接说吧。” 沈瑾瑜做出讶异的表情道:“吴将军何出此言?不过是些许酒水,与一阙清曲,我亦无话可说阿。” 吴金南没料到沈瑾瑜居然是这样的说法,他略一怔,随即道:“既是如此,我便先走了。” 他打开门与正准备进门的玉衡撞了个满怀,玉衡一个没站住直接摔倒在地,吴金南看了一眼,从玉衡身上跨过去便走了。 沈瑾瑜赶去将玉衡扶起来,笑道:“你也太实在了吧,摔的这么厉害干嘛。” 玉衡起身拍了拍灰,有些忧心的问道:“时间够吗?我刚才那一下撞的可以吗?我还是有些担心呢。” 沈瑾瑜牵着玉衡的手,慢慢在茶房坐下道:“尽人事,听天命吧,以小搏大,没那么容易。我们也只能做到这样而已。” 玉衡问道:“那现在要准备去长公主那里了吗?” 沈瑾瑜看了看香炉道:“再等等吧,这香已经是要燃尽了,等它燃尽我们就走吧。你就留在我房中,万一……” 玉衡坚持道:“我要留下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这种万一了,如果真的怕,我何必这样?我跟你一起去,多少可以加一点胜算。” 香炉的烟袅袅上升,断断续续的一点点飘荡,又散开,到最后终于是在半空中消失无踪了。 香一点完,沈瑾瑜整了整衣襟,深吸了一口气邀道:“现在走吧,我到要看看,我输到现在这么久,到底能不能赢一次。” 沈瑾瑜走到之时,玉衡被拦在了门口,沈瑾瑜笑了一笑,对玉衡道:“你在此处,也是一样的。”进门之后,长公主正在偏厅之中,吴金南尚未离开,长公主倚着窗边的贵妃塌,吴金南毫不避嫌的坐在床尾。 沈瑾瑜被王嬷嬷带进门,长公主看了一眼吴金南笑道:“你要看看你的新娘子,还是要先回去阿?” 吴金南并未看沈瑾瑜一眼,起身就告辞了,长公主笑了一声道:“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改天你不是就要来提亲了不是?” 沈瑾瑜亦笑道:“吴将军在此,也没什么不便的,我们不是就要成一家人了吗?” 长公主皮笑肉不笑的回道:“话是这样说没错,沈姑娘,恐怕还要谢谢本宫这个媒人呢。” 沈瑾瑜亦笑道:“这是当然的,都说吴将军少年得志英明神武,长公主能帮我找到这样的夫婿,自然是要多谢的。” 吴金南并未参与这唇舌官司,他向长公主告辞后,便目不斜视的离开了。 长公主傲然的抬起头道:“现在只剩我们女人在这里了,那些无谓的话别多说了。你来,是要求情?抑或是怪本宫,要将你嫁于传言中本宫的禁脔?” 沈瑾瑜笑道:“这事我们今天不谈,我不日就要出嫁,留在公主府内的时间也不多了,可否有资格与长公主对饮一杯?” 长公主瞟了一眼王嬷嬷,王嬷嬷领命去给备了酒壶与杯子,长公主这时候笑道:“怎么?又想要对饮之时提及你的祖父,用本宫小小的怜悯之心让你躲过这次?” 沈瑾瑜摇摇头嘟嘴道:“不是的,能活到现在,我不是靠的你的怜悯,我之前那样说,不过是想与你拉近关系而已。” 她的神情居然还带着点孩子的天真,长公主不由哈哈大笑道:“现在呢,是沉不住气了?因为觉得无用?” 王嬷嬷将准备好的瓜棱越窑青瓷酒壶与两只青瓷的小酒杯放置在长公主塌前的花梨小几之上,沈瑾瑜自己坐在了茶几另一边的凳子上,自己倒上了两杯酒笑道:“前几次你在回京路上要杀我,但是功亏一篑,因为程轩军中纪律严明战士骁勇善战,方才没有遂了你的意,护我周全,后来我住到了程府又中毒,想必也是因为你。” 长公主哼了一声道:“那又怎样,七日醉的毒都毒不死你,本宫也是着实没想到。” 沈瑾瑜摸了摸手上了珠子道:“后来我在山中就想,就算是这样,你大可以用最直接的砒霜,为什么要大费周章的用上七日醉呢?” 长公主脸色微变,却是没有答话。 沈瑾瑜从腰间取出一颗白色的如黄豆般大小的药丸,用右手的中指与大拇指捏住,亮给长公主看了一眼,丢到一个酒杯当中。 她将两个酒杯迅的换了位置,换了十来次之后停下来对长公主笑道:“我们玩个游戏吧,两杯酒当中,一杯有毒。我们一人一杯,你帮我选,我便喝了你那杯酒,剩下的那杯你喝掉,如何?” 长公主没有继续靠在美人塌上,她站起身来不屑笑道:“现在是你身处困境,本宫有何理由陪你玩这么无聊的游戏?” 沈瑾瑜笑了笑不一语,随便拿起一杯酒喝了,然后拿起另一杯酒带着玩味的笑意说道:“刚才那杯不是,现在这杯总该是了吧。” 长公主看了一眼王嬷嬷道:“怎么,还要让本宫亲自动手不成?” 王嬷嬷疾步上前,可动作还是慢了一步,沈瑾瑜已赶在她靠近之前将酒喝了进去。 进门之初,沈瑾瑜选好为主,利用茶几将自己和王嬷嬷隔出了一步路。 长公主勃然大怒,自己上前走过来一把将杯子狠狠的掷到地上呵斥道:“你是疯了吗?” 沈瑾瑜悠悠然坐下笑道:“我自然是没疯,这么点小把戏也值得公主生这么大的气?” 第二十七章 孤注一掷(2) 长公主微怔,这么久以来她见惯了沈瑾瑜的悲怆失望小心谨慎与歇斯底里,她这样放松甚至带着点调侃的样子,反而让她摸不着头脑了。≥ 心中有所猜忌,她便压住了心火,转眼笑了起来道:“是吗?那你现在这玩的又是哪出呢?你住在本宫府内,**又是如何带进来的呢?” 沈瑾瑜嘻嘻笑道:“既然都说了是玩笑,这**自然是假的,不过是厨房用的盐巴粒而已,长公主跟我玩了这么久,没想到你,自己却经不起逗弄呢。” 长公主越过小几站在沈瑾瑜的面前,居高临下的问道:“你为鱼肉,我为刀俎,本宫凭何要被你逗弄?” 沈瑾瑜仿佛如梦初醒一般,站了起来和长公主面对面望着用很疑惑的口吻问道:“哦,这便是了,我何德何能可以逗弄于公主呢?这个恐怕要问问我了,公主近日以来,可有心悸心慌之时?” 长公主不露声色的反问道:“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呢?” 沈瑾瑜貌似天真的抬头望了望天,掰起手指算了算笑道:“从我入金针到你体内已是两个月时间了,此针从入体之日起六个月内,便会随血液游走至心脉,现在两个月了,该是有些心慌乏力了。” 长公主不紧不慢的拿起手边的茶盅喝了一口道:“你当我太医局的太医们都是废物吗?每日里的平安脉都是白请了?” 沈瑾瑜笑嘻嘻的为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一口,才以长公主的语气答道:“你当我崔氏一脉的梅花针是废物?多年的名声都是妄言?” 长公主喝了一口茶长长的呼了一口气道:“这天下就只有你会梅花针?太医局里的崔太医,算起来应该是你的叔祖父吧?他的针法比你如何?小小的技俩便想用这个来拿捏本宫,你是蠢呢,还是蠢呢?” 沈瑾瑜拿起酒杯把玩,而后笑眯眯的回答道:“我学针法的第一天起就背过,人体上共有四百零九个穴位,包括十四经脉,十二正经和任、督二脉,上有三百六十一个穴位和四十八个经外奇穴,百川归海,最终都会归向心脉的,所以,你就算去找我叔祖父,过了两个月,他只需要与你将这四百多个穴道都一一试过,哦,当然,公主您吉人天相,运气自然不错,自是不必受这么多的皮肉之苦。” 长公主闻言微微色变,她此刻想起来,两个月前,沈瑾瑜确实有一天拿着琴来弹了许久,而那次,她睡的特别沉,特别久,甚至沈瑾瑜将琴弦谈断她都不曾醒来,而据王嬷嬷所说,中间香炉燃尽之时,她曾离开,去吩咐丫鬟拿香来换上,中间没隔多久她便赶了回来,回来的时候见到沈瑾瑜站在她床边,左手的手指被琴弦割破,正在淌血。 怎么可能这么巧?正好香尽,沈瑾瑜的琴弦便断了?分明是安排好了的! 长公主轻扫了一眼王嬷嬷,这个人,十几岁起就跟着她,当初要她,就是觉得她为人忠厚,虽然有时候不够聪明,但是一定是可以信的过的。 长公主自己天资已经很高,而且有的是满腹经纶的谋士,不需要那么聪慧的嬷嬷,要的就是一个可靠之人,没想这点小小的疏漏,到却是让沈瑾瑜钻了空子。 只是这么短的时间,她来得及?梅花针的威力,沈瑾瑜也确实在吴金南身上验证过。 长公主终于渐渐放下嘲弄的心,开始考虑这事情到底有几分是真的,她将茶杯放下,走到沈瑾瑜面前的小几,王嬷嬷赶紧搬来一张凳子,她坐上凳子与沈瑾瑜面对面,王嬷嬷又新拿来一只酒杯与一壶新酒。 长公主自己斟上了一杯酒笑道:“现在你这样子,终于有点像是沈柟的后人了。当初程轩要带你走你都不要,本宫就知道你有后招等着,吴金南一说要求亲,你果然就出招了。不过本宫确实低估了你。” 沈瑾瑜将杯中之酒一口饮尽道:“长公主你还是没有信我,无妨,这几天你大可请崔太医诊治,他或许有办法能帮到你,时间拖的再久,后面可就难办了。” 长公主将酒杯转来转去笑道:“难办又如何?大不了,还有你陪着本宫上路,也不会孤单呢。两个月前你便算计好了,那时候亏得本宫还特意恩准你外出办事,果然没有看错你,你,就是喂不熟的白眼狼。” 沈瑾瑜笑道:“你的恩准就没有自己的心思?平康坊是什么地方你不知道?你不是正希望我将所有消息卖于桑田,对程轩无利用价值吗?你我之间几十年的恩仇这一年半载的就能了了?你对我这些年的恩赐,我就这样算了?你信?我是不信的。” 长公主笑道:“你果然是没那么蠢了,我们之间,不死不休。那些客气与虚伪终是遮掩不住啊。” 沈瑾瑜将杯中之酒饮尽,轻轻放下杯子收了笑意道:“我言尽于此,您有两日可以访医治病,过这个时间,就算是我,也无力回天。” 沈瑾瑜一走,王嬷嬷立马跪倒在长公主面前,这个疏漏出的如此之大,她实在万死难辞其咎! 长公主面有颓色,王嬷嬷颤声道:“殿下,老奴罪该万死,但是这当中是否有诈,要不要请崔太医确诊之后再做打算?” 长公主闭眼叹了口气柔声慢道:“你这话啊,真是蠢不可及,愚妄之至。你跟着本宫这些年,都耳濡目染了些什么?请御医来吧,这会子,本宫的心悸又加深了。” 崔太医是崔氏一族的翘楚,今上的身体由他为负责,若是平时,要请他为长公主看诊自然不是问题,但今上传病已久,崔太医在宫中未能与任何人有所接触,此时长公主去找他,就算她是今上最疼爱的妹妹,也难免被人怀疑其居心叵测。 而这金针如果是另有他人所为,自然是可以禀明一切让崔太医救治,可是这施针之人,却是沈瑾瑜。 第二十八章 祸福相依 祸福相依这么简单的一句话,沈瑾瑜在京中吃尽了苦头之后方才真正的了解到这其中的真意。 程轩的照拂,长公主的嫉恨,吴金南的恩义还有桑田若有似无的一丝牵挂,都来自于她是崔氏后人,沈柟的孙女。 崔氏族人都是五岁习医,天资尚可之人能在满十二岁之后开始学梅花针,其中的例如龟息一类的精密之针,向来都是只有族长钦点,其秉性淳良的仁义之士才有资格学习。 她的祖母,清河二崔之中的崔锦一如传说中的姿容美貌,性格聪敏,能诗善文,通晓音律,声名倾动一时,也正是这梅花金针秘术的继承人。 她的祖父,沈柟其人,沈瑾瑜也实在大大低估了他对现在政局的影响力。 沈柟,是天元三年的十八岁探花,也是这大周朝最年轻英俊有位的探花郎。他当年不及弱冠,在翰林宴上惊艳亮相,虽是士族子弟才华横溢,却能与寒门子弟结交相识,真挚以待,在清流中有很大的影响力,在政治上,他维护农商利益,不守旧,除了平衡门阀世族间的利益,真正做了许多利国利民的决断,再后来,他身居高位,正是如日中天之时,丝毫没有对权势有所留恋,激流勇退,在清流之中名声更旺,人们赞他不恋权势,心性敦厚,更说他睿智机敏,乃救世之人,如同老子骑青牛西出函谷关,化胡为佛一般,沈柟,在这世上,被造成了神。 天元帝生母出生卑微,年少时亦不受宠,中年之后偶登帝位,朝中世族多有不服,长公主凭借着沈柟遗孀之名,得到了诸多清流支持,并以此番力量帮助天元帝稳住了摇摇欲坠的政权。 所以在沈瑾瑜回京的路上,长公主几次三番直接派出杀手借着流寇之名,想要在她入京之前置她于死地。 可是等到沈瑾瑜一脚踏上京城的土地之时,长公主便再也不可以明目张胆的对她下手,沈瑾瑜绝对不能死于长公主之手,甚至不能疑似死于长公主之手,沈柟的遗孀杀死了沈柟的孙女,这事光是谣言,都足够令她困扰。不然为何长公主要用七日醉这种查不出死因的毒药,让沈瑾瑜有时间解毒,而不用见血封喉的鸩毒呢?为此,甚至还折损了她多年前好不容易安置在程府的“钉子”。 沈瑾瑜入京之后,长公主的动作便由明到暗,七日醉之后,要的不是她的性命,而是折磨她,一方面她自然是希望短痛不如长痛,长长久久的折磨才是她想要看到的,另一方面,长公主顾忌的,还有两个人——程轩和桑田。 程家是世袭罔替的异姓王,程家的败落,始于先帝的子嗣夺嫡之时,程王支持的三皇子暴毙之后,元帝登位,程王便借病说是寻医,云游去了,程王这一走,程家虽然军权旁落,却无一人因帝位而丧命。初时,世家因天元帝的孱弱无助而笑话程王此举太过多余,但是当天元帝站稳脚跟,世家几经折损之后,才有人佩服程王的远见。 可这种佩服已是后话,当年的程王匆促离京,程轩年纪尚轻,要靠夫人带领幼子撑起程家,事事难免辛苦。 程轩背负着程氏一族艰难度日,直到几年前,他在岭南大胜,一举败敌,程家才算重新出现在士族之中。 程轩与桑田二人皆知道她的身份,却瞒而不,程轩自然是有他的私心在的,他将沈瑾瑜私纳于府上,进可攻退可守,如果沈瑾瑜能将她自幼从沈柟处学到的能转告于程轩,他必定能受益不少,若是将她身份公开,程轩在寒门清流间美誉度必然会上涨,怎么都不会吃亏。 程家此时太需要外界的力量支援,沈瑾瑜在中毒和菊园的事情生之后,程轩顺着线索查到了长公主的影子,却没有继续追查下去,也算是卖了人情给长公主,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一示好,长公主才会在程轩需要朝中需要支持的时候提出用沈瑾瑜来交换。 不出所料,程轩毫不犹豫的答应了,恰逢桑田不在京中,这才有机会将沈瑾瑜囚于山中与世隔绝。 有**,才会有软肋,就有乘虚而入的机会。 相较于程轩,桑田是没有软肋之人。 桑家本身就是京中的谜。世族间此消彼长很常见,朝臣之间更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只有桑家的嫡长子,自大周朝建立之日起,便在京中担任四品京官,京官难做,可是桑家却能历经三朝,而不升不降不调不露,每次夺嫡混战之后,桑府亦都能全身而退。 世家间力量此消彼长是常见的,但是像桑家这样深谙官场之道,行事分寸恰倒好处,也称得上是个中高手。 桑田是桑家嫡长子,少年时鲜少在京中露面,突然浮出水面之时,他已经是平康坊的主人了,他的平康坊不朋不党,只认钱,办事也办的漂亮,简直是无懈可击。 长公主也查过桑田这人的背景,在平康坊之前,居然都是空白的,这样来历看似清白,实着不明,又无欲无求之人,加之他与沈瑾瑜之间那些似是而非的牵连,长公主一度认为他比程轩要难以琢磨许多。 还好最后天随人愿,当长公主有机会找到程轩提出交换条件之时,桑田有事在身离开了京城。 沈瑾瑜开始对这件事情有一点点猜测之时,是在七日醉之后,她开始以为这毒药表面上是要杀她,但是真正的目的则在于警告,毕竟她认为没有人杀人需要给人以七天时间解毒机会,虽然她不知道这药到底是要警告她什么。 可惜这些念头,当时也只如流星般一闪而过,并没能漾起什么涟漪。 再后来想起这件事情,已是被囚于山中之时。 山中太寂寞了,举目望去,全是白色,她先是很镇定的,将她囚禁起来,终是有所目的的,可是她半清醒半昏迷之中等了许久,却是毫无动静。 第二十九章 祸福相依(2) 寂静而又醒着的时间里,沈瑾瑜为了打时间,便努力的沉下心性,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都想了一遍,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都不放过,也只觉得影影绰绰有些头绪,却始终像蒙了一层阴影。 ≥ 可当时间一天天过去,她所笃定的有人会来和她谈一谈或者提出条件或者将她杀死,这一条都没有实现的时候,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转而开始怀疑,她会不会在这山中一人终老,再也见不到其他人。 这种无声的折磨,让她痛不欲生,她开始失了最初的笃定与冷静,没有人声,没有颜色,每日醒来,无论何时,饭菜所放的地方一样,每样全是白色。她常常就坐在那个放了饭菜的地方等着,看到底是何人来放之时,结果永远都是昏迷。 昏迷了多久,一个时辰,一天还是几天,她不知道,时间成了混沌,置身于无止无尽的荒野之中。 她像个动物被关在这白色的大笼子,如走兽一般与人世隔绝。 在无助与崩溃的边缘,她终于想要用死来解脱这一切。 她绝食,昏迷之后大概有人给她喂食,她费心藏起来的瓷碗碎片,被人趁着她被下药,昏睡的时间里拿走了。 死都死不成的绝望之余,她开始想,七日醉和瓷片,到底进京之后,是不肯让她死,还是不敢让她死? 多了线索之后,她耐住性子,想要再好好想想,是不是有什么可疑之处被她漏掉了。 在沈瑾瑜之后的岁月中,总有人夸她,看起来那么平静与恬然,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处变不惊与理智,是用了多少的寂寞眼泪疯狂与绝望换回来的。 她觉得自己一世的眼泪,都在这大山中默默的流光了。 五官都死去了,只剩下耳朵。 歇斯底里的尽头,只余下冷静。 她静心倾听之时,能够从耳朵得出的信息,比以前开始渐渐的多了起来,围墙外侍卫间的交谈,风的流向,甚至到了后期,她还能通过远处的风吹动树林声音,判断山谷的高低。 偶尔间,她从侍卫间听到长公主这个名字好几次的时候,一切的阴霾仿佛顷刻间被大风吹的散开,那时候起她便“疯”了。 长公主的警惕性很好,并没有因为她疯了而减少,但是看管一个疯女人,侍卫间的热情却一点点被消耗了。 终于趁着一场大雨,沈瑾瑜逃了出来,这种深山她没有能活着出来的胜算,山中的猛兽毒蛇瘴气,没有一样她是有把握的。只是她拼死也不能在这孤独古怪的白宅之中虚耗,就算是死,在山林之中有花鸟鱼虫相伴,也好过孤独的老死。 而且,她要站在山腰的悬崖边际赌一把,赌长公主不敢让她死,如果赢了,她要提出条件,输了,她便坦然的将她这条命,交与山谷。 也称得上是否极泰来,在出逃的过程中间,她遇上了桑田,回到京中,过了几天安稳日子。 这一次的长公主却沉不住气了,她安排的吴金南出演了与之前菊园类似的戏之后,见效果没有预期,亲自将沈瑾瑜接了来。 虽然不知道她到底想要做什么,但这一次,沈瑾瑜不躲,她要开始看看,如果主动出击,命运,还会不会总是让她站在被动的这一面。 这么久的时间里,她借着为碧玉报仇,精心安排了这一场。她要再赌一次,赌这一次,长公主根本不敢找崔太医检查。 第二日,长公主下朝之后,将沈瑾瑜找到寝宫,沈瑾瑜嘴角泛起一抹微笑:两日之约还未到,长公主已经沉不住气了。 长公主面无表情的躺在窗前的贵妃榻上,见沈瑾瑜进来后赐了座,随后王嬷嬷便上了一杯酒。 长公主没有特意看她,王嬷嬷冷脸对沈瑾瑜道:“喝了吧,这也算公主送你上路了。” 沈瑾瑜心中一沉,脸上笑容不减道:“看来长公主并未寻得崔太医啊。” 王嬷嬷不屑道:“姑娘还是安心喝了这酒吧。” 沈瑾瑜毫不犹豫的将酒一口饮尽笑道:“这有何难?我横竖不过是早半载去而已,半年后公主金针入心之时的锥心之痛,足以弥补我早走的这半年时间了。” 说到后半句的时候,沈瑾瑜的脸上甚至有些天真的笑意。 长公主此时才坐起身来对王嬷嬷懒声道:“蠢材,还在这里丢人吗?” 王嬷嬷赶紧上前对沈瑾瑜赔笑道:“刚才是奴婢自作主张,冒犯姑娘了,请姑娘责罚。” 自作主张?沈瑾瑜心里冷笑一声,没有长公主默许,借你几个胆子,你也不敢自作主张。 她并未理会这道歉,直接对长公主笑道:“之前说的留两日,是给你找人验证的时间,即便是不方便找崔太医,若是飞鸽传书,再以快马加鞭,明日晚上,清河的崔氏便能派出一人为你诊断,何苦急于今日?” 长公主幽幽叹了口气,走到沈瑾瑜对面坐好道:“因为本宫向来不做无谓的挣扎,输了,便是输了。而且,本宫的心悸,愈严重了” 沈瑾瑜直直的望着长公主道:“那就是说,我现在有资格与你谈条件了?” 长公主点头道:“是,除了要找沈柟一条。”她与沈瑾瑜对望,眼中闪过一丝的落寞,一字一句的开口道:“因为本宫,也有许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沈瑾瑜听到这里,忍不住惊道:“为何?” 长公主道:“之前在京中,你们院里的大小事物,确实都瞒不过本宫,离开京城之后,就大不相同了。心有余,而力不足。” 长公主深吸一口气,将刚才回忆里窜上来的火气压了下去:“白日里,祖父让你学的是琴棋女红,晚上他会亲自教你政治文章。他将所有的精力,都耗费在你身上,怀瑾从他那里得到的教导,远不及你的一半。沈柟有女儿还有外孙,本宫为何独独恨你?仔细回忆那日你说过的话,沈柟,确实是将你教成崔锦的样子。所以他愈是对你费心,本宫就愈想要毁掉你。” 第三十章 祸福相依(3) 沈瑾瑜见她这样有些颓然的神色,按捺下脸上的不屑,顿了顿正色道:“你这样不过是执念,而非感情。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心中执念放下,你才不会……” 长公主收起颓势,不屑冷笑打断了沈瑾瑜道:“如你这般冷血之人,又如何能懂得真情?当年沈柟走后,本宫几近疯狂,深山之中的白宅,原本,是皇兄为了不使本宫在世人面前出丑而建的,本宫打着为沈柟守孝的名义,在这静寂无声的大山之中待了整整两年,而你,不过是这时间的一半。” 两年?沈瑾瑜在心中飞快的盘算了一下,这时间固然让她震惊,可是一个是自愿,一个是囚禁,心态上已经不同了,何况,她当时在山中,在饭菜中不定期的被人下了迷药,根本分辨不清楚时日,即便如此,她也多少有点佩服长公主的执着--假如,长公主所纠缠之人,不是她的祖父的话。 她再开口时,甚至带上了些许敬意,想了想才诚意劝解道:“公主您其实大可不必如此,如此自缚着实没有必要,你身边也有真情,不说别人,单单说吴将军……” 长公主连怒的心气都没有了,冷笑道:“吴金南?你知道你现在在说什么胡话吗?你侮辱的不是本宫,而是你的祖父!吴金南是什么东西,他有资格匍伏跪在本宫的脚下都已经是祖上积德,你拿他说真情,真是可笑至极。” 沈瑾瑜也不恼,笑着针锋相对道:“你又有什么资格说爱?你爱的也不过是盛名之下的沈柟,惊鸿一瞥,目心成许,这么美好词汇包裹之下的,也不过是你为着一己私欲。少年有成,新科榜眼,世家子弟,这些条件下,谁都可能是沈柟。” 长公主傲慢的看了一眼沈瑾瑜,伸出手来隔着小几摸了摸她的脸,感叹道:“真是个天真到愚蠢的丫头,世事就该那么分明绝对吗?就说你好了,你没有沈柟这样的祖父,你有如今这样的学识气度?你不是崔氏之后,有机会用金针救人自保?你以为凭你这样不算倾城之姿的容貌,不是沈柟外孙崔氏后裔,能引得程轩与桑田其中的任何一人保你?世间感情是存在的,有一时的也有一世的,只是或多或少夹杂了一点其他的东西在。那些东西才帮你构成了一个完整的人,我们每一个人,离开了这些,什么都不是。” 沈瑾瑜被说的哑口无言,她当然读的懂长公主嘴角的那些不屑与讽刺,在军营之中,她见到的第一人是许仲,救过吴金南与程轩,为何最后是与程轩走得最近?她难道没有在心中决断过,谁能给她庇护? 她与程轩的情谊,从始至终,都并非单纯的两情相悦,他们互相试探利用,中间只有偶尔的相偎相依真情相对,却败给了长公主给出诱惑。 她虽心有不甘,也曾愤恨不已,却是在漫漫失望之余被自己渐次化解掉了。 她本人尚且如此,不知身是无根物,蔽月遮星作万端。又有什么资格看不起长公主呢? 沈瑾瑜思量许久,才对着长公主讥讽的笑意第一次自内心诚恳承认道:“你是对的,我竟是狭隘了。” 长公主随手扶了扶头上的玉簪,若有似无的轻笑了一下叹道:“本宫这一世大概是再不会有儿女了,这种女儿间的私房话,居然是讲给了你听。” 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却让沈瑾瑜心中一软,她沉默了半饷,才决然道:“公主若是方便,我明日为你施针,费些时间,却是不会太痛。” 长公主轻哼了一声,没有反对,点头算允了。 第二日一早,长公主便差了人说是准备好了,让沈瑾瑜过去,沈瑾瑜让玉衡在院子里收拾东西,没有跟着去。 长公主穿了松花色的绯绫常服,未施粉黛,头亦都披散着,虽然皮肤依旧很白皙,眉眼和唇色却都黯淡了下来,乍看下像是一夜间老了十多岁。 尽管她们之间的恩怨一时间难以言说,沈瑾瑜见她这样略带点落魄的感觉,心中多少有点伤感,她命人将房间内的门窗都紧闭,点了烛光将房间照亮,让所有的丫环都在外侯着。 约莫半个时辰后,她才将寝宫门打开,头上微微有些汗珠,稳步走出来嘱咐王嬷嬷道:“公主这会儿已经睡了,别吵她,待公主醒来告诉公她,要平心静气,动怒对她不好。若是心平气和的,每隔半年施针一次就可以了。” 王嬷嬷听得这话又惊又忧,果真如长公主所料,这事不是一次能解决的! 沈瑾瑜未理会她的反应,自顾着回到院子去,与玉衡一起收拾东西,明天就要离开了,事情还多的很。 长公主为人也算爽俐,输了便是输了,没有什么小动作,沈瑾瑜东西收拾好了之后,隔天便去向长公主辞行。 长公主没有见她,只让王嬷嬷拿出一个锦盒。 沈瑾瑜打开盒子,里面是她遗忘了许久的崔氏印章,淡黄色,带着暖暖的光。 锦盒中有一张薛涛笺,上面用秀逸的卫夫人体写了几句话: 是非恩怨已了 材与不材难辨 沈瑾瑜看的似懂非懂,笑问嬷嬷道:“长公主可还有什么话留与我?” 王嬷嬷目无表情答道:“长公主并未留话给你,你且好自为之吧。” 沈瑾瑜谢过之后,带着玉衡便离开了。 如同她当初要求的一样,她走的是正门。 正门的门槛没有沈瑾瑜想像之中高,只是没曾想到要跨越,却是这么的困难重重。 她牵着玉衡的手,走出了大门,才恍然有了一丝丝真实的感觉。 是轻松,却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 长公主虽未特意为难二人,却也是没有安排任何人送行,她们二人拎着大大小小的包裹站在路边。 沈瑾瑜笑了笑对玉衡道:“我到底是来了多久,连回家的路都不记得了。” 第三十一章 祸福相依(4) 玉衡情知她是故意逗笑而已,她们几次进出都是走的角门,公主府府邸又大,第一次走正门根本不可能知道回家的路要怎么走。 她也笑笑道:“这又有什么,时间多着呢,我们一起慢慢找好了。” 说笑间,一辆马车过来在她们身边停下,车门打开,赫然是桑田。 玉衡将手上的包裹递上去,然后将沈瑾瑜手中的包裹接过来顺势上了马车。 虽然从头到尾桑田都未置一词,沈瑾瑜见他面色不善,轻轻叹了口气,自己上了马车。 一路上三人都没有说话,到了平康坊,沈瑾瑜跟在玉衡的身后,去了她常住的院子,桑田也跟着来了。 桑田让玉衡去打理晚膳,剩下他与沈瑾瑜单独相处之时,桑田低着嗓子开口道:“你胆子愈大了,敢带着我的人去冒险。” 沈瑾瑜笑道:“桑公子果然手眼通天,好在我原本也没想过能瞒住你。” 桑田见她这样一副行所无事的样子,努力压下去的脾气一下子窜了起来,便有些烦躁的质问道:“你没想过后果吗?如果长公主请来崔太医为她诊治,很容易便能现,你当时根本没有为她金针入穴,到那时,不要说你,玉衡我都保不住。” 沈瑾瑜叹了一口气道:“玉衡不知情的,我没有告诉她,就是为了出事之后,能将她摘干净。我知道你要出手保她,在她没有参与的情况下,是保的了她的,若是被长公主识破,我自然也是没有打算活命,其实,我苟延残喘到现在,已经是托了桑公子的福了。” 桑田自然明白她说的,是几个月之前,她从深山之中逃走的事情,当时的她一看就是为了赴死,而不是逃命而离开的。 沈瑾瑜语中伤感掩饰不住,桑田本是怒气冲天,却也想起他看到的她当日里在白宅过的半疯的日子,多少能体恤她因为受的这些苦,而想要背水一战。 桑田怒意略消退了一点,清了清喉咙道:“我也不是那么肯定,只是昨天暗探告诉我,你给长公主诊治,用了那么久的时间,想起你和玉衡请吴金南听琴这事,事情来的有些古怪,再加上你之前说是为了给碧玉报仇拿回的那些相克的香料,这三样加起来,我猜,你之前做了那么多,都是为了昨天能顺利接近长公主,从而完成你之前对她所说的金针。” 沈瑾瑜惊讶道:“我知道你自然能知道你想要的事情,可是这些细节,你未免知道的太多了些吧?你都是从何而知?” 桑田的猜测全对,沈瑾瑜这局确实是从碧玉之死时就开始布了。 她为碧玉出气的时候,备下了许多香料,其中有一样,与长公主常用香薰相克。 她此香料带回公主府,借着弹琴之名,在消除了长公主戒心之后,将香料渐次增加浓度,熏到她自己的衣饰之上。 时间差不多之后,她找了一天长公主谈天正浓之时多聊了几句,让长公主入睡的比平时晚一些,这一晚,王嬷嬷便看着香炉里的香料烧完了。 可王嬷嬷不知道的是,沈瑾瑜虽然是故意的多话,让长公主睡的略晚了些,却换了一更轻柔的安神曲子,能让人入睡更快,更沉一些。 长公主思虑过多,她屋里香薰都是为了安神镇定而用的,为了不吵到她,房内除了王嬷嬷一般没有其他人在,沈瑾瑜趁着王嬷嬷出外吩咐丫鬟拿香的功夫,用尽全力将琴弦弄断,跑到长公主的床头,王嬷嬷回来看到的便是她手指滴血的在站在床头这诡异的场景。 如沈瑾瑜所料一般,在这之后,长公主便不允许她再去弹琴聊天,王嬷嬷那里沈瑾瑜送过的每一样小东西,都染上了这香味,再加之住在同一个府里,长公主隔段时间,总会有机会与她见上那么一两次,这样的浓度,足够让长公主有一些持续而又轻微的心悸了。 后来,因为程轩之事的关系,沈瑾瑜与她有更多时间的见面,直到吴金南要向她提亲之时,沈瑾瑜知道,这件事成败的时间到了。 吴金南被请到她小院茶房之时,她将香点上,门关上,用酒掩了香气,三碗陈年女儿红,让吴金南的血气上涌,身体的温度也高了起来。 去长公主那里之后,吴金南混了酒气的香味,被他身体的温度熏了出来,这量足够让长公主第二日的心悸加重了。 所以桑田居然能猜出事情的关键,知道沈瑾瑜真正对长公主下手的时间其实是在昨天,也算是非常厉害了。 沈瑾瑜对桑田深深福了一礼谢道:“谢过桑公子的不告之恩,你洞悉世事,却瞒而不,保全了我与玉衡的性命,实在感激不尽。” 桑田刚想挥手拒绝沈瑾瑜的这些乏味的客套话时,沈瑾瑜突然问道:“桑公子可认识我的祖父?” 桑田一时措手不及,微愣后答道:“沈柟名动天下,谁人不识?” 沈瑾瑜起身微微一笑道:“公子如若不能告诉我,便可说无可奉告,大可不必用此话搪塞我。” 桑田见她语带讥讽忍不住面带讽刺回道:“几日不见,沈姑娘犀利了许多啊,现在说话,可像是出鞘之刀,利的很啊。” 沈瑾瑜不接他的话,笑道:“桑公子,听说你为人谦和有理,豁达文雅,才貌双全,可我仔细想想,这样的你,对我却未曾宽容过,我们第一次见面之时,你便对我出言不逊,倘若不是你我早有渊源,那原因只能是我祖父了。而且,你救我的那些原因,你的解释听起来,太过单薄,我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桑田转头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告别便走了。 没有回答,这便算是他的回答,只是到底是什么样的渊源,让桑田会是这样的态度,恨她又救她? 她正想着,就听到门外传来苏卿与玉衡的交谈之声,苏卿进门便笑问道:“沈姑娘久违了,身体可好些了?” 第三十二章 嫁娶之间 沈瑾瑜立刻起身笑着迎上去道:“托您的福,最近日子还不错。 ≧ 苏姑娘,麻烦您为我准备好马车,我与玉衡准备回去了。” 苏卿有些意外,惊讶道:“怎么才来就走?不多住几天?” 沈瑾瑜笑了笑没有说什么,她与玉衡两人,都不愿久住,这里住久了,熏的慌,酸气太重了。 回到她们自己的小院,沈瑾瑜照例又是大睡了两天,起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开始兴致勃勃的整理她手边所有的银钱,这眼下要应对的可能不是外界的为难,而是自己的钱财上的窘迫了。 她与玉衡商量着,这些钱,要怎么用,后续才能生出钱来,商铺或者是田地。 手里的钱不算多,日子还长,京城居大不易,这些事情要处理起来,不比应对那些阴谋容易,这金针的手艺,救得了命,却胡不了口,在真实的世界里,要论起用处来,还比不得绣花针来的实际。 沈瑾瑜算了算手里的这点银子,要过下去,还得精打细算才成。 她点了钱,又吃了点东西,在院子里溜达了一圈,难得享受这自在的日子,还没开心多久,桑田便到了。 沈瑾瑜心里一沉,该来的总会来。 果不其然,桑田进门久问道:“你和长公主怎么说的?我听到风声,吴金南还是在准备向你求亲?” 沈瑾瑜叹了口气,怎么说?她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说的了,这态度到底是谁的?事情像是鬼打墙一般,绕来绕去,都没有办法摆脱吗?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问道:“桑公子就是为这件事而来?有劳公子了。” 桑田的火又窜了起来,他火急火燎的来了,沈瑾瑜反而像是没事人一般,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静了静,方才能将心中的不快憋了回去。 沈瑾瑜却又突兀的问道:“桑公子可曾见过我外祖母的画像?我与祖母有几分相似?” 这问题太过突如其来,桑田没有马上回答,回忆了好一段时间又盯着沈瑾瑜看了半天才皱眉,有些恍惚的答道:“你为何要知道这个?莫非,你从未见过她的画像?” 沈瑾瑜笑道:“从小我就听祖父说我像她,这么多年了,我一直以为那就是真理,居然从未想过,我到底是不是像她。” 这话说来平淡无奇,可桑田听来内里却是包含了无数的意思,他少时的羡慕嫉妒不解与愤恨夹杂到一起,让他与听到此话之时的意外与愤怒混合,终于是难得的失去理智,朝着沈瑾瑜大喝一声:“住口!” 尽管沈瑾瑜预计过他的反应,但是这么失态的样子,还是略有些惊讶,她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桑田见她笑容温婉,并无讥讽之意,缓过神来,如果不是他心中有所怀疑,又怎么会因为这一句普通的问话而大雷霆,觉得沈瑾瑜辱没了他宛若神明一般的沈柟呢? 多年前的嫉妒,重逢后的嘲讽,让此刻的桑田狼狈不堪,他简直无言以对。 桑田落荒而逃。 第二日,桑田没有来,吴金南的聘礼却不出所料的送了过来。 沈瑾瑜没有拒绝,将礼单收下,玉衡见媒人仿佛很是不敢相信的样子说道:“我们姑娘也是想通了,满京城之中,错过了这样优秀的少年郎,还有谁能比吴将军更加人才出众呢,何况,这亲事的消息一出,往后还有谁愿意娶她,不嫁吴将军又能嫁谁呢。” 当天下午,就由玉衡出面,找了几家当铺,把家中的聘礼,全数当了出去,拿着这银两置办了一些金饰,在随后几天66续续买了几个丫鬟仆人送到家中。 沈瑾瑜在家中不急不缓的准备着要出嫁的东西,她知道家中没有长辈,便也不管规矩不规矩的,随她自己高兴。 几天前负气而走的桑田,又出现了。 他面上一派风轻云淡仿佛之前的不快从未生一般,难得的摆出笑脸张口便问:“你要嫁人了?” 沈瑾瑜停了手中的绣针,抬头笑道:“依着我这绣嫁衣的度,可能不能那么快了。” 桑田低下头,看了一眼沈瑾瑜所绣的嫁衣,笑道:“你表面上看来温婉,骨子里却倔强的很,有时候,只要开口便能解决的事情,你为何一定要弄的这么复杂呢?” 沈瑾瑜笑道:“复杂?我遇到的事情哪里简单过,人生在世,不敢寄托于他人,唯有尽力二字,我自己尽力过后,即使有天满盘皆输,我也对得起我自己。” 桑田又问道:“见是我来,你失望吗?毕竟,你应了吴金南的亲事,程轩或许会来问一声。” 沈瑾瑜耐着性子答道:“失望到不至于,我原本以为他会来,还想着若是他真来了,也是有些麻烦,可是他不闻不问,我轻松之余,也多少有些许遗憾。这个回答,够诚恳吗?” 桑田挑了挑眉,算是答了。 沈瑾瑜见他像是无话可说的样子,便自己专心的绣起花来,桑田等了一阵,从怀中掏出一只小金簪递给沈瑾瑜,她接过来看了一眼,是当年程府李夫人送给她的其中一件礼物,这次与聘礼一起当了出去。 她看了一眼金簪,还了回去,起身将她先前单独放在一边的白玉兰簪找了出来,拿给了桑田笑道:“不跟你打哑谜了,本也没打算能瞒得过你,这玉簪虽然不知道来历,却总觉得似曾相识,又太过贵重,现在物归原主,才觉得安心些。” 桑田没有接那只玉簪,道:“京中这些大家里出来的东西,到了当铺,他们都是看得出来的,程家不出所料的话,最近也该得到消息了……我不知道你是疏忽了,还是故意要放的消息,所以暂时帮你把这一段拦了下来。” 沈瑾瑜将递着玉簪的手仍旧伸在空中笑道:“拦与不拦,结果都是一样的,只是我多费些唇舌而已,这里满园都是你的人,我想要借大婚之际离开京城,你必然也是能猜到的。我总归是要走的。” 桑田接过玉簪,却是插到了沈瑾瑜的头上低声道:“这只玉簪,本就是你的。” 第三十三章 是非之地 沈瑾瑜皱眉回忆了一阵,不得所踪,桑田道:“我要离开京城了,你想走想留,顺着自己的心意来吧。≧ 接下来京中……可能没人会顾及到你,放心吧。” 沈瑾瑜没有回答,这么短的时间,她可用之人又很有限,她的计划并不缜密,如果有人阻止,她总觉得自己出京的机会并不大。 可这京中状况,如迷雾一般,她每次都以为摸到了真相的边缘,却又鬼使神差的绕了回来。最重要的是,岭南之约过了这么久,师叔也没带回半点消息,沈怀瑾在军中也甚为安全,到时间去岭南了。 桑田见她不语,细听甚至带了几分苦口婆心的劝慰道:“你一个姑娘家,太过倔强了,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有时候,找人帮忙,未必……再或者,等到七月吧……”说了一半,觉得自己太过婆妈,便转了话锋:“你若是需要,玉衡知道该找谁。” 沈瑾瑜低头,似允未允,她不是怕示弱,她怕的,是示弱成了习惯,心智便软了下来,再不能一个人也可以好好的活的过了。 俩人各有心思万千,终是无语而辞。 时间一晃而过,转眼就快到了沈瑾瑜许诺的出嫁日子,出嫁前一天的夜里,沈瑾瑜已经是换好了男装,混在小厮的队伍当中,还未等她出府门,便有人着了官兵的衣服上门,径直开了她所躲藏的门,将她请出道:“沈姑娘,请跟着我们走一趟吧。” 来人的衣着与长公主府内的禁卫军相似,看起来虽是来势汹汹,说话却是彬彬有礼,沈瑾瑜知道对方有备而来,也知道对比力量太过悬殊,完全放弃的挣扎,认命的跟着去了。 来人的马车并没有公主府的标记,内里的装饰也与之完全不同,马车的走向也不是公主府或者别院的方向。 走了一段,外面有禁卫说话的声音,还有巡逻的声音,经过了重重关卡之后,又换了软轿,行走了一阵,到了一座气势恢宏的大殿之前停了下来,她原本以为终于可以见到这软轿的主人,谁知又来了四位不苟言笑的嬷嬷将她请了去,在正殿旁的小厅内,将她衣服全脱光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番,给她换了新的衣服,梳了新的髻,她们手脚麻利又轻柔,做完这一整套,费时却不长,沈瑾瑜心中便已经有了底。 她被带到正殿,大殿内居然是空无一人,她独自一人端正的站在正殿中央等了一阵,正殿侧门被打开,出来两个嬷嬷,很客气的将沈瑾瑜请到了隔壁偏殿,这里地方不大,偏殿中央坐着一个人,两旁有丫鬟伺候,那人看着干瘦,头也都花白了,看着有六七十岁,沈瑾瑜在心里飞盘算了一下,回忆了在长公主那里学过的规矩,双膝跪下道:“民女沈瑾瑜叩见皇上。” “平身吧。”上位之人毫不意外的说道:“你还算是没辱没了你祖父沈柟。” 进门的等待,独处的时间,见他之后就猜到他的身份,这些都她都能处变不惊,从容应对,天元帝动了动手指,给她赐了座。 沈瑾瑜记着以前在长公主府上受到的教诲,并没有抬头看,直到天元帝低声说道:“既然是故人之后,倒也不必那么拘谨,走到朕的跟前来说话吧。” 沈瑾瑜这才小心的抬起头,慢慢的走到天元帝的身边,走近看了,天元帝比她远看的更苍老一些,脸上光滑无比没有皱纹,却是一丝血色都无,看起来无比的诡异,眼睛有些浑浊黄,没有太多神采,因为离着近,听起来,连呼吸之声弱到几乎让人察觉不到,难怪说话都没有气力。 天元帝看着她有些费力的开口:“一别这么多年,你都已经成人,难怪朕都老了。” 他目光并不锐利,却像是将人都看穿了一般,而且这种眼神,让她说不出的……害怕,沈瑾瑜心头一紧,背上的汗马上就出了一层,她收了目光低头道:“皇上万福齐天,自然能与日月齐晖,岂可谈一个老字。” 天元帝低低的笑了起来,直笑得透不过气来,胸闷不已,停下来微微的喘了一阵,才长吁一口气道:“沈柟当年的桀骜,在你身上却成了谄媚,是朕的错,让你在外受了不少委屈,才需要如此逢迎趋附,失了沈柟的风采。” 沈瑾瑜有些口干舌燥起来,她吞了口口水有些战战兢兢的答道:“龙生九子,皆有不同,民女生性顽劣,更是自幼刁蛮屡教不改,如果外祖父见到民女现在的样子,心中恐怕甚是欣慰吧。” 天元帝挥了挥手道:“你不必这么拘谨,你祖父是朕平生第一知己,将你吓坏了,也失了朕原本想要照顾你的美意。罢了,送你去你想去的地方吧。” 沈瑾瑜心中暗自揣测,这天子威严虽然不见,但话语间却是像不太像喜欢这种奉承之语,有点不敢再随意接话,旁边宫女提醒了一句:“沈姑娘,还不谢过皇上。” 沈瑾瑜慌忙的跪了,天元帝挥了挥手,宫女过来提醒道:“沈姑娘,谢过恩了,下去休息去吧。” 跟着就先带她出了这大殿,晚上黑,看不清路,她稀里糊涂的便住下了,也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 直到她进了房间,才觉得僵直的身体似乎稍微的缓了口气,她这时候才能够稍稍感知一点点,原来浑身都被汗浸透了。 此时此刻才是真正身不由己的开始吧,沈瑾瑜心中一阵阵的寒,虽然天元帝看起来,也只是一位虚弱的老人,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沈瑾瑜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却有一种被洞察一切的感觉,仿佛任何事情都瞒不过他有些昏黄的眼睛。 天元帝虽然对她现况一句都没有问,但是言语间尽是了如指掌,让她不敢有丝毫的隐瞒,甚是是连隐瞒的心思都不敢有,这种**的感觉让她被压的几乎透不过气来。 第三十四章 得偿所愿 照常理说,这种长辈的关爱,即便是多了几分天子的威严在,也多少能让人感受到一些暖意,但是天元帝的眼神,让沈瑾瑜说不出的害怕,这种感觉非常的强烈,她说不出原因来。 仔细想来,好像是几分贪欲,还有几分迷恋,但是却与女色没有半分关系,她心中此时只充满了绝望与惶恐,白宅给她的恐惧仿佛在此时加倍的席卷而来,她好害怕。她怕这深宫易进难出,这里要出去的可能性,恐怕不是与深山之中的白宅可以比拟的。 这种担心让沈瑾瑜几乎一夜未眠,以至于第二天一早,女官拿着她的官服来传达天元帝的旨意时,她犹以为她还在梦中。 赐官秘书省校书郎,代天子去岭南参加拜月教的祈福祭祀之礼,沈瑾瑜穿上朝服,一路在重兵护送之下出了京城,她在马车之上,都还没有清醒过来。 这一切太过草率儿戏,昨天天元帝的眼神,是她的错觉吗? 他必然是知道她要去岭南的,这事情的展诡异的让她毛骨悚然! 让她去她想去的地方?她从未与任何人讨论过要去岭南,为了玉衡的安全,她都说服玉衡,拿着她留下的那些银钱,好好的为她们之后在京中的生活打算,留在平康坊,好好的置办良田与商铺。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毕竟这事情变化展的太快,她也是完全的预料不到方向,昨天晚上还在担心要老死宫中,今天就上了去岭南的路。 她一头雾水,完全搞不清楚方向,现在她只担心玉衡,不知道她会怎么被安排,到了驿站,她找人拿了纸笔,给玉衡写了信,请她不必担心自己,最近这段时间,还是按照之前她们商议好的,去平康坊吧。 沈瑾瑜让士兵将她的信寄给了玉衡,心里总算是松了一口气,信能送出去,能让玉衡放心,也能让自己知道,现在的她起码是自由的,甚至多多少少,似乎看起来,好像还有那么一点点的小小的权利,只是这个自由与权利的边界在哪?她要好好的想一下。 这队人马行至一周以后,沈瑾瑜现这队伍的军纪严明,反应迅,并不在程轩的队伍之下,也是一只精锐之师,为什么送她需要这么的劳师动众? 而随行而来的十个宫女之中,又有四个宫女是被特别严加看管的,她们四人虽然也会轮流近身照顾她,可是从来都没有被安排到离她很近的位置,她貌似随意的与她们交谈,对方居然连话都不敢接。 除此之外,这几个人看管的也比其他人严格,其他宫女偶尔还能有到处走走的时间,她们四个却也从未离开过侍卫的身边。 带着疑惑,一路到了岭南府,她们入住,这些谜团都还未解开,此时,已经是六月末了。 重回岭南,眼前所见之景与几年前别无二致,沈瑾瑜恨不得立刻下了马车,跑去城郊的寺庙里,问问当中的老住持,后来父母有没有消息,她们到底现在怎么样了,为什么没有履行当时的承诺回京城去找她。 她努力的在最快的情况下,做好了该做的事情之后,立刻将官服换成了女装,想要出去寺庙,尚未出二门,就被拦了下来,侍卫劝道:“沈大人,等祭祀之事结束,去哪里都可以,在此之前,为了安全考虑……” 话说起来虽然客气,意思却是毋庸置疑的,在祭祀之前,她被软禁了! 祭祀七月十五开始,在这期间还有半月有余,沈瑾瑜的手使劲的握成拳,生怕自己一拳打在了拦她的侍卫脸上。 她静了静,回到房间,写了一封信,请人送到寺庙中,到了第三天,都像泥牛入海,毫无动静。 沈瑾瑜便着人去找古琴,不让我出去?好,那我便想办法让人来找我,现在,她人出不去,信也出不去,就让声音出去。 丫鬟客气的答道:“府中没有乐器,要打时间,可以绣花或是画画。” 没有乐器?这偌大的岭南府没有乐器? 沈瑾瑜笑了,那我用树叶如何?声音虽小,也多少能传递一些出去吧。 无奈树叶的声音实在太小,沈瑾瑜技术不够,也吹的不成曲调,尽管如此,她还是试到了嘴唇都磨出了血泡才停下来。 是夜,她睡不着觉,让所有陪夜的丫鬟都出去了,她将门窗打开,等了一阵,又觉得自己傻,以师叔的个性,难道还会等到夜深人静之时才来? 沈瑾瑜叹了口气,将门窗关了起来,准备上床之际,从房间黑处窜来一个人影,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她的口鼻捂住,在她耳边低语道:“你别叫,是我。” 这声音,是离京已久的桑田。 沈瑾瑜点点头,桑田将手拿开,一身夜行衣的桑田,与往常大不相同,沈瑾瑜说不出为什么,总感到很是不安,有一股肃杀之气。 她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问道:“桑公子前来,所谓何事?” 在不甚明亮的月光下,桑田脸色稍暗,却是答非所问:“来岭南的祭祀女官怎么会是你,生辰对不上啊。” 沈瑾瑜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桑田没有半句废话,直奔主题的问道:“你此次来的路上,可有什么事情感到蹊跷?” 沈瑾瑜见他神色严肃,也知道事情非同小可,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头答道:“有,随行队伍之中,有四名宫女,说不出的怪,虽然所有的宫女,都是眉间画了花钿,可是她们四个人除了这个花钿,还在手腕内侧很隐秘的位置,画了朵花,我信息太少,查不出有用的东西。” 桑田答道:“四位?四位就对了。我这里的消息是,她们分别是阴年,阴日,阴时与纯阴之人。她们手腕的花钿可是艳红之色?” 沈瑾瑜点点头,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哆嗦,这是五行术数之法的准备,她好像记得她曾听说过。 桑田见她有异状追问道:“你害怕?你懂?” 第三十五章 纯阴之女 沈瑾瑜咬了咬下唇,皱着眉,以手托下巴答道:“记得有点模糊,好像传说是说,阴年、月、日、时之处女,为辅,纯阴处女为主,用金、木、水、火、土五行配以至阴之时,也就是亥时,取其心头之血,并收其三魂,是可以为他人续命的。但是,这法子会折损至亲晚辈的性命,而且传说,三魂七魄俱散,被续之人,从此无法投入轮回,实在是很阴毒的法术。说起来,天时,地利,人和,一样都少不了。尤其这五人,少一人都不行。” 桑田摇头道:“这五人中,纯阴之人才是关键,她若被人找到,这事还是可以完成。除非她死。” 沈瑾瑜电光火石间脱口而出道:“天元帝快不行了,你选了皇太孙那一边,你听说元帝那边派了人来岭南,所以你认定重兵护送之人,便是纯阴,现在我是纯阴之人?你是来杀我的?这法子不过坊间传言罢了,你为了这传说要杀我?” 说道最后激愤之处,她声音忍不住大了起来,桑田一把捂住沈瑾瑜的嘴,轻声说了:“嘘。” 果然,外面的丫鬟推门问到:“里面没事吧。” 门从里面栓住了,丫鬟才没有进屋,沈瑾瑜将桑田的手拿开,自己缓了缓道:“没事,叫厨房给我煮个酸梅汤,我明天早上要喝。” 门外这才没有了动静,沈瑾瑜与桑田相对而坐,沉默了许久,沈瑾瑜松了口气嘱咐道:“这里守卫这么严,你出去小心一点。” 她此时心中百种滋味,都不知道该难过还是该震惊好,信息太多,一下子涌了过来,将她的感官淹没,没有了知觉。 她木然的走过去,将门窗打开,到院子里走了一圈,桑田有办法这样来,就有办法这样走,果然,再回房,里面已经没有人了。 躺到床上,她一会儿想,觉得自己蠢,人家要的是她的命,她还想着要怎么帮他走,再翻个身又想,算了,最差也不过是将这命还他而已,自从入京以来,能活到现在,也都是捡来的时间。 再后来又觉得委屈不已,她自己分明不是纯阴之人,看着情形,却好像认定了就是她,她生辰分明不是。 乱糟糟想了一夜,第二天起床已经是中午了,她洗漱过后,便去院子里继续想办法,总困在房里不是办法,去院子走走,看有没有机会找到什么方法将消息传到寺庙。 所幸的是,这里对她还算客气,二门之内都可以随意进出,范围大,需要的人手也多,机会相对的也大一些。 一个下午的时间,沈瑾瑜不停的在她可以被允许的范围内到处游走,无论去到哪里,都有人跟着,看着并没有机会,直到傍晚,她再一次的走到花圃的中央之时,她突然想起来,岭南府虽然是县衙,可是这里的族人认可的是圣女,如果是参与这里的祭祀,必然会与之有关系。 昨天桑田说的事情玄而又玄,她是不信的,佛曰,生者受苦之始,确也人身难得,有苦受业,终有消业圆满之日,怎么可能有方法是让人不再脱离生死苦海呢? 为这种无稽之谈,就要草菅人命,她的心中也是充满了不愤。 这步棋是对的,第二日一早,她提出的要见圣女,被允了。 圣女的府邸与她隔得不远,她见圣女之时,圣女领着一位姑娘已经在等她了。 圣女蒙着面纱,是普通岭南人的打扮,她身边跟了一位姑娘,也看不出什么来。 圣女并未与她多说什么,只是客套了几句,便送了客。 沈瑾瑜之前在京城,是曾见过圣女的,可是眼前她半点都没有透露出与自己相识的神情。 而这圣女的身型,也没有让沈瑾瑜眼熟。 当年圣女不算是长公主的人,不然也不会最后帮自己传递消息给桑田助她逃走,现在这种局势下,既然圣女不认她,她也不敢贸然相认。 回去想了一夜之后,她又借故要去找了圣女,穿了朝服去,说要有次正式的拜会。 这个借口被拒绝了,她便也算了,动作太过于频繁,怕被人发现异状。 这样一来,她要好好想想,下一步要怎么做。 局势已然摆在眼前,圣女又是一幅与她全然不认识的模样,这中间的原因是什么?她身边都是被安排了谁的人,她又站在哪一边? 天元帝垂垂老矣,看着也是时日不多的样子,能用下这么大手笔,此次祭祀自然是他要续命,桑田显然已是背叛,上次的皇太孙他没承认也没否认。 程轩呢?此次他与皇太孙桑田利益一致,必然是一起的,京中的局势有他们负责,岭南是桑田负责吗? 长公主与她手中的兵队肯定是站在天元帝那一边的。 想的头痛,亦未知此次是福是祸,沈瑾瑜起身,拿出纸墨,给父母留下了一封信,交待了怀瑾的去处,长公主穴道的逆解之法。 到了侍卫与宫女换班的时间,可半柱香的时间过去了,沈瑾瑜才发现,房内的人出去了,却没有人进来,她有些纳闷,起身到门口去看,门口走进一个侍卫,那张脸,是桑田。 沈瑾瑜有些惊喜迎上前,却又想起桑田上次来的杀气,不由自主的退了半步,可是桑田真要杀她,却是不需要此刻还让她有机会思索这些。 她虽然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是表情喜忧之间交错,脚步胶着迟疑,桑田见她这样,拉了她进了房间道:“这里包围森严,我只有半个时辰。” 进房后,桑田将四周门窗都关好,沈瑾瑜见他脸上满是疲惫,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觉得稍微安定了一点,在一旁等着他说话。 桑田坐在沈瑾瑜对面面色凝重道:“我知道你在庙里有师叔,这人功夫尚在程轩之上,但是这几日里,我去过寺庙,没有找到能帮你的人。” 沈瑾瑜问道:“那住持呢?” 桑田望着沈瑾瑜肃色道:“岭南周围的寺庙早在半年前,全部搬走了,庙址被夷为平地,看起来是早有准备的。” 第三十六章纯阴之女(2) “寺庙显然是冲着我来的”沈瑾瑜虽然有些惊讶,旋即冷静下来喃喃自语道,随即又问道:“除此还有其他消息吗?” 桑田点头道:“我知道你去拜会过圣女?可有异状?” 沈瑾瑜说道:“圣女她一幅全然认不出我的模样,身边还有位姑娘,可也看不出什么。” 桑田沉吟了一下,这些线索平淡无奇,看不出什么东西,祭祀在即,圣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然是要做出认不出他们的模样,他之前也去求见过,却是被拒绝了。 圣女身边无疑是有天元帝或者长公主的人,所以桑田并没有打算从她那里下手,这些人中,最为关键的是纯阴之女,他一直以来,都是简单的认为取掉纯阴之女的性命,才是最上策。 沈瑾瑜也猜到他之前的心思,因而小心问道:“这些民间密术不见得是真的,不过是些传言,你们为何……” 桑田脸上又显出他平日里那种带着轻佻意味的笑容嘲弄道:“不过是些传言?”他冷哼一声:“天元帝为了续命,我与皇太孙,我们的父辈,都是这一术数的牺牲品,这么多年以来,太子薨了,我的父亲病了都是拜他所赐。如果可以,我也多希望这续命之术是假的,这样至少我在孩童之时,也能知道父亲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沈瑾瑜原本不信这种无稽之谈,可桑田说的风轻云淡又带着斩钉截铁的意味,她不信也都说不出话来,半饷才带了些无奈与认命的笑道:“我这一生,实在已经是足够幸运,知道父母是什么意思,也得到过祖父的关爱,见过名山大川,领略过世间人情百态,战乱之中亦能全身而退……世事难以完美,我该知足了,所以如果到最后,你……求你将这封信转递给我父母?” 她将刚才写好的信拿出递给桑田,桑田眉宇之间有些难得的动容之色,接了信,放到桌上,久久沉默不语。 这几年之中,天元帝另有一波人马找过十多个纯阴之女,养在四处,可是最近这几年来,陆陆续续的因病都过世了,活着能用的就只剩下两人,其中一人在去岭南的路上,太医拿药那么细心的养着,都因不堪路途劳累,病故了,剩下的一名,倒是顺利的住在京郊。 这件事情桑田查了很久才有些许的蛛丝马迹,又很是费了些功夫,在今年的夏末悄无声息又看上去顺其自然的“解决”了这个麻烦。 说起来,只要这纯阴之人不在世上,事情就都简单了,京中传来的消息说,最近元帝已经是雀啄脉了,雀啄脉为七大死脉之一,原本以为只要京中防卫之事妥当,不要让他趁机颁下诏令,将皇太孙废除了就一切都顺利了。 赶在七月之前他来到岭南,就是为了防备天元帝还留了一手,所以当他知道有女官悄无声息却暗地戒备森严的来到岭南准备祭祀之事时,心中便警铃大动,岭南府外表与以前一样,内地异乎寻常的守备,让他心中疑惑更多,好不容易想办法进来了,这个女官居然是沈瑾瑜。 沈瑾瑜解释道:“可我的生辰根本就不是阴时,我及笄之礼,还是在程府李夫人帮我办的。” 桑田记得此事,之前天元帝命他看管沈瑾瑜,说是让长公主多多少少出点气,却又不能太过,不能伤及她的性命和贞洁,以免对不起故人,让他估摸着看着办。 所以当沈瑾瑜进了程府之后,又给她送了玉衡之后,他便觉得她安全,管的少了些,特别是少年时期的沈瑾瑜让他很是不愉,他就更不太愿意管他。 但是及笄的事情,他是记得的,那段时间前后,发生了许多的事情,江瑶和亲在即,又遇到皇太孙王逸山被行刺。 桑田的表情有些迷茫之色,这事的变数好像又更多了,是借沈瑾瑜模糊焦点,还是沈瑾瑜就是纯阴其人?要是不是沈瑾瑜,故意突出的那几个奇怪的宫女,到底谁是正主? 他瞄了一眼沈瑾瑜,心里有些犯疑,如是素不相识之人,为保性命,杀了也就杀了。 还是……宁可错杀,不可错过? 可这人是沈柟的孙女…… 桑田所有了解到的关于这续命的五行术数全是自沈柟而来,而沈柟为了保护沈瑾瑜从而将她的生辰从小便作伪也是极有可能的。 回忆了一阵,桑田小心问道:“可否借手臂一看?” 沈瑾瑜突然如醍醐灌顶一般,之前那些想不通的地方,全然有了答案。 桑田是要看她的守宫砂,她虽然从小没有点上,可进宫之前,是有嬷嬷给她验过身的。 那四位宫女之事,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做的奇特又遮遮掩掩,也是卖个破绽,让人为她们犯疑而已。 真的要那么隐藏,何必将花钿画在手腕内侧? 长公主对她所做的一切,不是忌惮沈柟,而是天元帝,长公主之所以忍耐的前提,换成沈瑾瑜是纯阴之女的备选,那么一切都能解释得通了。 天元帝不见得告诉过长公主沈瑾瑜有何用处,可他不准她真的伤她贞操与性命,所以长公主用的都是阴损的法子,她才得以保全自己。 沈瑾瑜豁的一下站了起来,手指紧紧的抓住桌子的边缘,手指泛青,是这样,所以每一次,都是那么恰好的有惊无险,这一次续命在即,天时已到,所以最后长公主不敢找崔氏确认,确认的结果无论怎么样,沈瑾瑜一定会没事,长公主一丝胜算都没有。 天元帝眼中的贪婪与迷恋,如果是冲着她的性命而来的,那种情况就完全的能解释通了。 “可是”沈瑾瑜挣扎了一下貌似在问桑田,却又像是自问:“这当中的漏洞太多,你想想,如果真是我,天元帝怎么会让我离开京城,来到岭南战乱之地,万一路上我死了呢?如果需要的是处子,怎么可能让我久居于程府,还有,真是为了万全,祭祀为什么要来岭南,去京城不是更安全吗?” 第三十七章 命运的恩赐 说着说着,沈瑾瑜的声音小了下来,有些颓然的坐到椅子上。 这些问句问出之时,她心里渐渐清明起来,及笄礼,或许本身就是阴谋的一部分,这种假象不止告诉沈瑾瑜她的生日是哪天,更蒙蔽了桑田甚至有可能对他父亲之死有怀疑的王逸山,让他们知道沈瑾瑜不是至阴之人,失去了除去她的心。 而她本身就是最后的备选,当所有的纯阴之人都死光了,她立刻被弄到了大长公主的白宅关了起来。 可是时间已经到了,桑田起身说道:“时辰到了,我不能久留,你别急,我还会再来。可能明天,也可能后天。你别做太多事情,别引人注意。” 沈瑾瑜站起身追问道:“这祭祀如此重要,为何我们要劳师动众来到岭南,京城不是更安全吗?” 桑田一愣,约定道:“好,我下次来答你。” 他走的时候并没有将信带走,沈瑾瑜拿着信摩挲了半天,将信放在烛火上点燃,慢慢烧掉了,没有带走,是不急着杀她了吗?这起码意味着短时间里,他们是盟军了吧。 一晃两天过去,沈瑾瑜慢下心来,将该想的事情想分明了之后,便等着桑田来,至少现在,这一次,她面对虚弱又强大的敌人,她知道敌人是谁,盟军是谁,不再是孤军作战。 王逸山是短期的盟军,毕竟他曾身受其害,没有父亲庇护的孩子,想也知道受了多少不为人道的苦楚,可是解决了眼前的困境之后,他会怎么想,就很难说了。 而关于这件事情,她心中有太多的疑团需要解开,现在时间有限,解决完眼前的麻烦最要紧。 不咎过去,不望将来,生命仿佛静止在这一时间里,天地虽大,人员虽多,但是此刻,就只有她和桑田两个人而已。她的命运,和桑田在岭南纠结在一起,同生同死。 三天过去了,桑田没有来,沈瑾瑜还是如同往常一般生活,到了夜里,有人捂住了她的嘴,轻轻将她推醒。 是桑田,他一身夜行衣。 沈瑾瑜本身穿的就是常服,不知道桑田何时会来,她一直都做了准备,桑田有些沙哑的开口道:“这两天我找了圣女,她那里什么都不肯说,而昨天起,岭南又从各地来了四队人马,毫无征兆,我之前一点消息都没有听到。我们的人手去探了一下,这四队全是精英,侍卫的水准不在岭南府之下,保护的人,都是宫女,与你们差不多大的年纪,手腕内侧都是有红色的花钿。” 一共五队?沈瑾瑜想了想问道:“那来人的底细你可查清楚了?” 桑田眉头微微的皱了一下,而后又迅速的恢复到平常的样子,脸上有一瞬间出现了少有的黯然,答道:“这些人竟像是凭空冒出来一样,什么资料都查不到。枉我留意他多年,又安插了多少眼线,竟是不知道,天元帝竟然做事能如此滴水不漏到这种程度。” 性命攸关的事情,居然在节骨眼上发现他以前有那么大的疏漏,他心中的沮丧可想而知。 沈瑾瑜思索了一下道:“诳也,非诳也,实其所诳也。少阴,太阴,太阳。” “无中生有?”桑田道:“也不是没想过,这么多人,一点蛛丝马迹都不露,的确是不合常理的,可这事关重大,就算是无中生有,我也没有办法当成是真的不存在,宁可错杀,绝对不能放过。” 沈瑾瑜追问道:“那祭祀之处你可知道,是什么环境?” 桑田摇头叹道:“岭南地势复杂,往年的祭祀之处多取自天然,高原波状起伏,从未重复过,会用哪里,实在难以预估。那里的守卫内松外紧,内里只要一动,外部犹如瓮中捉鳖,绝无漏网的可能。 桑田笑了笑说道:“其他人问题,我能想办法的,不过,若最后真的是你,你……” 对桑田而言,其他人都是陌生人,在他人与自己的性命之间,当然可以轻易的做出选择,但沈瑾瑜不同,不说他们曾经患难与共,朝夕相处,有过朋友之谊,单说她是沈柟的孙女,桑田就不能下的了手。 沈瑾瑜低垂了眼帘,轻飘飘的叹了口气,桑田自己的大麻烦都解决不了,看来救她离开是没有指望了。她回过神来,抬眼看着桑田目无表情的说道:“如果你只能在祭祀当日动手,你可以先去观察其他人的状况,我能拖住四个时辰的时间,我会用针,算好了时辰,用金针做出假死之状,这期间心脉会渐渐停掉,如果你其他地方的问题,四个时辰内不能解决……” 她没有再说下去,但是桑田也懂了她的意思,桑田凝神想了一会儿,却是拿不出什么更好的解决之道,他有些无奈的说道:“这法子太过冒险,四个时辰虽久,可眼下情况这么复杂,岭南地域又这么大,万一我赶不到,这……” 万一他赶不到,沈瑾瑜就要用性命,为她自己所做的决定负责,这代价,没有任何可以挽回的余地,对于一个不到二十来岁的姑娘,仿佛是太沉重了一些。 沈瑾瑜望着桑田,月光下,她的目光清澈如水,竟然是一丝感情都不带的说道:“那便是我的命,我们有机会挣扎,已经是命运送给我们的大礼了。这是命运的恩赐。” 这话说的既伤感,又是事实,桑田的父辈,不曾有过这种机会。 生死当前,桑田无力也无心讲出可以安慰沈瑾瑜的话来,半饷他才语带干涩的郑重答道:“好,若是我没有赶到,我自然会想尽办法阻止此事完成,以天元帝的性命祭你。” 沈瑾瑜拿出纸笔,写下了几个穴道的名字和顺序,将此解针之法交给桑田神色肃穆道:“针法在这里,你记熟之后烧掉,另外,祭祀当日,如果你们有机会动手,记得,直击她们的百会穴,三魂分取生魂之处,这里下手最快的。你们也无需浪费时间。” 第三十八章 祭祀 桑田接过沈瑾瑜写好的针法,这一纸轻飘飘的针法,是沈瑾瑜将命交给了他。 转眼便到了七月十五,桑田再也没有出现过。 沈瑾瑜彻夜难眠,熬到了早上,天还是黑的,她便听到屋外有隐隐约约的声音,觉得时间差不多也已经到了,狠了狠心,皱着眉赶紧将金针灸入体内,她不知道接下来,还有没有机会自救。 不一会儿随行而来的嬷嬷为她验过了身便沐浴焚香更衣,换了一身鲜红色的女装,而非朝服,红衣红鞋,红妆。 嬷嬷本来还背了一篇文章,要给沈瑾瑜解释为什么是这样的衣裳而非朝服,可沈瑾瑜什么都没有问,便配合着换了衣裳,画了艳红的浓妆。 祭祀的队伍很长,沈瑾瑜却没有跟着大队伍离开,她一个人被塞进了一顶小轿,由四个人抬着,也不知道往什么方向去了,路上晃晃悠悠,仿佛走的并不是平路,时上时下,沈瑾瑜自知这时间内她不可能凭一己之力逃出,所以要去哪,对她而言都是一样的。 大约半个时辰过后,她出轿之时,抬轿之人已然不知何时都消失无踪了,她对面居然只有一个人,看了看周围,她与圣女处于台地之上,沈瑾瑜在岭南待过,台地,算是山地之上的小平原,这里台地超过上千个,位置高,周边的地势又险,这里难被人找到,又易守难攻,确实是祭祀良地。 圣女一袭白衣胜雪,将头发若男子般高高束起,看起来比往日的清冷又多了几分,她顾盼神飞,不怒自威,倒是英气十足。 放眼望去,台地之上居然也是没有祭台,只有一个看起来像是斑铜制的香案,上面放了一只斑铜制的油灯和香炉,香炉里插了一只比普通香要大上好几倍的香。 圣女看到沈瑾瑜后走到她跟前,抓起她的手腕,撸起她的衣袖看到了她手腕上用守宫砂画的那朵梅花,笑道:“我看你们上窜下跳了这么些天,以为你有万全之计呢,谁知道你们这些愚蠢的中原女子,贞操就这么重要,守着这无用的东西来送死吗?” 沈瑾瑜尚未回答,圣女捏住她手腕的手微微一动,像是探了她的脉象,轻轻笑道:“原来还做了点准备,不是来送死的呢。” 说罢圣女用右手的两个手指点了沈瑾瑜的左边手臂,又由丹田至左手,一路的穴位按过去,沈瑾瑜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事情,只觉得左胸传到左手手臂一阵疼痛,那痛感快如闪电般移到了中指指尖,举手看,指尖渗出来一颗血珠,她心中一沉,大感不妙,往地上看去,她蹲下来捡起,刹时面如死灰,那地上细如发丝的,是她之前灸入心脉的金针。 两人见面,说不过一句话间,然胜负已定,圣女这功夫,简直有些骇人听闻,崔氏一族的秘术居然在她手下,不过三两下就被解决了。 崔氏赖以立世的根本,在她手上,如此不堪一击,顷刻间土崩瓦解,而她眼睁睁的看着,却连圣女到底做了什么都不知道。 沈瑾瑜捂着胸口无可奈何的拿起金针别到头发之上笑道:“这算是命了吧。” 圣女又恢复到她平日里的冷淡模样道:“之前的事,我欠你的,所以有心放你一马,也看一看,到底天意如何,谁知你与那些迂腐的汉人一样,只顾着那些无用的贞操。” 沈瑾瑜深知圣女在岭南的本事,若非她有意,桑田是不可能那么容易进出她住所那么多次的,她没有答这话,只赞道:“你们拜月教,以月为尊,我以为你会将时间选在亥时,没想到居然是午时与未时交界之时,这时间很妙。” 盛极而衰,阳阴交替,意料之外,却又恰逢其时。 这时间让人猜不到,此时就算桑田有心,也不见得能赶得到了。 圣女未置可否,沈瑾瑜又问道:“既得圣女垂怜,有心放过我,为何又在此时将我金针逼出呢。” 圣女道:“我并未垂怜于你,我给你机会,看看天意如何。既然你没有用到点子上,那我现在所做的事情,不过是顺应天意而已。” 沈瑾瑜问道:“既然是天意,那就该生死由命,何必做这逆天之事?” 圣女平静的看了沈瑾瑜一眼道:“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什么逆天,你活着,而且还是处子之身就是最好的证明,况且,杀数人而救天下,本就是行侠义之事。” 沈瑾瑜心中犹如被闪电照亮了死角,结合桑田以前对她说过的那些情况,这话的意思应该是说,她们准备了许多纯阴女,但是只有她活着以处子之身到现在,无论她们是因为什么原因死去,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所有的结果都是必然? 她试探着问道:“所以天元帝是明君?” 圣女有点欣喜的看了一眼沈瑾瑜微微笑道:“你是个聪明人,天元帝是我见过的绝无仅有的明君,便是与刘询相比都毫不逊色,我知道你是沈柟的孙女,不然也不会一直只让你当个备选,逍遥在外了,沈柟名声虽胜,与天元帝相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汉文帝刘询,生母卑微,与天元帝倒是相似。 沈瑾瑜看到香案上微弱的油灯在坝上虽有风,却飘忽不灭,这大概是天元帝的元神灯吧,那油,应该是传说中的尸油。 圣女顺着沈瑾瑜的眼光看去道:“你像沈柟,确实有几分小聪明,当日若非沈柟的提点,我也不能那么顺利的为天元帝续命,你就这么死了有点可惜。这样,我送你个小礼物吧,既然你将命放到了桑田手里,那他今天能在你们约定的时间内来救你,我便留他一条性命,若是他辜负了你,我便将他杀了,为你殉葬,你黄泉路上也不会孤单。” 沈瑾瑜有些惊讶道:“我今日来,所做之事,皆是为我自己,与人无尤,你大可不必这样,罔顾他人性命。” 第三十九章 生死存亡 圣女却是充耳不闻,她这话已然做了决定,只是告知一声而已,根本没有半点询问之意。 她看到香已燃去一半,也不再多说话,走到香案之前虔诚的跪拜,沈瑾瑜情知自己此次在劫难逃,趁着时机捡了一块大一点的石头全力朝油灯丢去,圣女挥手一弹,便将石头击落在了香案之外。 沈瑾瑜原本打向油灯便是虚晃一枪,只是想让她分神而已,圣女现在顾着油灯,她便全力往台地的边缘跑去,岭南她知道,很多台地的外缘便是悬崖,由这么高处跌落,绝无生还的机会。 她跑的飞快,耳边都是风呼呼吹过的声音,圣女好像没有追过来,她纵身一跃,心中抱着必死的念头,却是重重的跌落到泥地之上。 她刚才慌不择路,这片台地的梯状往下,就算她跳,中间的落差也没有那么大,难怪圣女没有追她。 圣女轻轻跳下,将头脸膝盖手皆有擦伤的沈瑾瑜拎起,提上了台地丢在地上道:“别浪费力气了,等下弄脏自己,上路就没那么漂亮了。” 沈瑾瑜趴在地上大口的喘气不说话,还有时间,总要做点什么。 传说中三魂七魄,取了生魂,便会跌出轮回之外,永世不得超生,比死更可怕,如果续命之说是真的,那这传说也就是真的吧。 这便是为何沈瑾瑜宁可死,也绝对不能让性命被用于续命之用,她将命交给桑田,不是为了他,是为了自己。 她将头发上刚刚从地上捡起来的金针拿了出来,百会穴,她没试过,命运之手这么久,居然让她活到现在,为的却是让她亲手了结自己的性命,她深吸一口气,咽了口口水,手却还是在抖,她下不去手。 想要再试一次,手还是止不住的抖,她有些慌了,这抖的厉害,好像不是因为紧张。 圣女对这些小动作视而不见,她从香案处走过来,将沈瑾瑜从地上提起来,用铜器取了她左右两手中指之血滴到了灯油之中,那微弱的灯火,先是慢慢的小了下去,可顷刻间,忽的一下就窜了起来,沈瑾瑜看这架势,这血显然是有用的,情知自己大势已去,既不能死,又不能逃,只能在这里等着当祭品,被抽去生魂,给人续命。 她正胡思乱想,却看到圣女神色大变,冲上去捧住油灯道:“这怎么可能,人没错,时辰没错,怎么会这样。” 她转过身随手抓了沈瑾瑜的一只手胡乱割了一条更大的口子,血喷涌出来,滴到尸油之中,油灯更旺了,圣女忙用掌风扑向油灯,想让灯火小下来,却是于事无补,油灯大闪了几下,尸油燃尽,终是灭了。 圣女的脸先是惊慌失措,继而不敢相信,最后盯住已经熄灭的油灯之时,瞬间却转为了平静。 沈瑾瑜一看灯灭了,突然就懂了,纯阴至冷,要的应该不是让油灯大亮,而是要让油灯慢慢的,既能维持亮度,又不要太亮,有一星灯光然后再行取魂魄之事,现在不知道是哪里出了疏漏,她的血不但没有让油灯冷却,反而是烧的更旺了。 看圣女短短时间内,脸上的表情将喜怒哀乐演了个遍,此时平静下来了,隐隐的怒意让周围都有一股无形的压力,让她连大气都不敢喘。 当桑田寻遍了台地,好不容易找到沈瑾瑜之时,与他担心的火爆气氛不同的是,香案前的两人一语不发,一红一白,沈瑾瑜的一只手正汩汩的往外冒血。 若不处于生死存亡之际,这画面当真很美,岭南的七月,万里碧空如洗,阳光中尽是明媚妖艳,如画风情之前,白衣清冷英气,红衣俊秀绝丽,人景相映生辉,别有风味。 只是这画面并未精致太久,圣女听见声音,转过头,飞身一掌劈朝桑田下去,画面便陡然的凶险起来了。 沈瑾瑜看不懂这些你来我往的招式,但是从气势来说,圣女招招都是朝着要害去的,看起来桑田只有招架的功夫。 难怪她刚才敢夸口说要将桑田的性命当礼物送给沈瑾瑜。 但看起来桑田的躲避之功,让圣女虽是迅猛攻击,却落不到实处。 圣女过了几个来回的招,知道无用,便停了下来,语气与表情都很平静,却隐隐有克制的怒意问桑田道:“你当年是怎么领的旨,不是让你好好照顾她,她怎么可能还中过至阳之毒?” 沈瑾瑜自己撕了衣襟将手包起来答道:“这也都是天意,不是吗?何况人死如灯灭,没有办法再死灰复燃了。” 多年来的谋划,一朝落空,圣女顾不得那些嘴上功夫,从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冷哼一声咬牙切齿道:“那你们技不如人,死在这里便也是天意。” 她不再理口舌之争,二话不说便往沈瑾瑜喉间刺去,桑田纹丝未动,道:“圣女何时可以离开岭南的?这规矩是何时改的?” 圣女的手停在空中,有了明显的迟疑,听桑田讲了下去。 桑田踱步到沈瑾瑜身边将圣女的剑从沈瑾瑜的喉前拨开慢条斯理的说道:“岭南这数百年来,内忧外患动荡不安,几十年前,有个外地来的年轻人,在岭南小住期间,无意间探得了你们这原本只是作为传说一般存在续命秘术,你们原本觉得这秘术条件苛刻,纯阴女难得存活于世,便也没有将这件事情放到心上,没想到,几年之后元帝登基,有人寻术至此,你为了岭南教众安危,便用此秘术与天元帝结盟,换来了整个岭南这些年的平安。” “后来岭南叛乱,你与郡主私交甚好,郡主死的不明不白,你为了弄清真相,便去了京城,找当时她过世之时在场的沈瑾瑜,你混入程家之后,还与长公主搭上了桥,她抓走了沈瑾瑜软禁,我开始不明白,为何你事情完成之后,没有立刻回到岭南,直到这次我到岭南之后,才发现,你不止进了宫,与天元帝在讨论续命之事,甚至在这期间与王逸山也扯上了关系。” 第四十章 倾盖如故 “王逸山又通过你,在恰好的时机告诉我沈瑾瑜的藏身之处,为的是挑拨我与长公主的关系,想让我彻底入他的阵营。你厉害的是,处处交好,又瞒的我们大家滴水不漏,无论谁成谁败,你岭南都可置于不败之地。” “只可惜,你这番好心,我是能够理解,我也佩服你,为岭南殚精竭虑,你的族人教众却未必能够理解,拜月的教规,圣女不得离开岭南,就连祭祀这种绝不能出错的事情,你们都只能勉强在岭南完成,你在这位上几十年,太多人觊觎你的位置了。我若是死在此处,你们教中,就立刻能够知道这事,并拿出证据,到时候多的是人会替我出手。” 几十年?沈瑾瑜心想,这圣女看着,最多也就是二十来岁的模样,这可真是驻颜有术了。 圣女将剑慢慢的放了下来,深深的看了桑田一阵后笑了,她这笑颜中居然带了几分的天真无邪,一改平日里的冷漠,只叫看的人都暂时忘却了现在是生死一线间,仿佛此刻尽是春暖花开和乐美满之时,直到她冰冷的声音将这祥和之气打破道:“我在京中之事,你说的每一点都对,难怪有个词,叫倾盖如故。不懂我的,以为我贪恋权势,爱攀龙附凤。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我肯为天元帝的续命,因为他和我一样,都是全心为了他的子民。征战,****,苦的都是这些百姓。岭南动荡已久,好不容易安定下来,能够有机会休养生息这些年,大家才算是过了点安稳的日子,我不愿再看到他们过着颠沛流离食不果腹的日子。为了天下苍生,死几个人又算什么?” 桑田越过圣女的目光,从她头顶看到她背后湛蓝的天空说道:“既然你的目标是这样,就更不该杀我们,沈瑾瑜可以帮你牵制长公主,而我,能帮你牵制王逸山。” 沈瑾瑜见机插话道:“何况你这油灯已灭,天元帝看样子已经是无力回天了。倒不如将希望放在新帝身上,我们合力,能助王逸山稳登帝位,也能保你岭南平安。你早就是这么打算的,并且已经计划了这些年了,不是吗?” 圣女嘴上没有答话,神情间有了迟疑,她背对着沈桑二人,将软剑系回腰间,她是干脆果决之人,一转身的功夫,已经在考虑结盟之时。 她临走之前对桑田说道:“你是个人物,懂我至此!但是结盟之事关系重大,容我回去好好想想。你们知道该到哪里找我。” 生死之间又走过一场,圣女离开后沈瑾瑜整个人如大病初愈一般,她靠着香案站了一会儿才有气力低声对桑田道了谢。 桑田久久的看着圣女离开的方向都没有回过神来,沈瑾瑜的一声谢,才将他从神游之中拉了回来。 “懂我至此?”桑田在岭南为此事安排了好几年,也只得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线索,岭南因为文化语言的不同,也难安插不了什么有用的人手。 就算找到人混进来,这里对圣女的崇拜,也容不得他的人能打听到什么有用的东西。 他只能换了方向,不去调查圣女,而是去查,在圣女在位的这几十年中,岭南有什么变化。 尽管如此,他也很难想象,真有女子是为国为民倾尽所有,换来岭南这几十年的平安。 若不是今天阴差阳错,油灯已灭,圣女一时间失了心智,他贸贸然以这个理由去威胁圣女,以圣女的手段,只怕他们两个人都要血溅当场。 桑田的胡渣很深,脸色也看得出久未休息了,他看了一眼沈瑾瑜的手,血流的虽然多,没有伤筋动骨,亦无性命之虞,并不及金针会入心脉般凶险,便从他自己的腰带之上取出别着的金针来,想要按照他所记的针法为她诊治,沈瑾瑜将刚才圣女用内力将她心脉之中所入的金针震出那段说给了桑田听。 现在已是未时,俩人都疲惫不堪,桑田虽然惊讶,也是用手为沈瑾瑜探过了脉象,确实并无大碍,开始准备下了台地。 岭南府肯定是回不去了,也只能跟着桑田走一步算一步了。 下了高高的台地,往岭南县府的方向走了一段路,有一辆马车正等在那,车上的人穿着当地的衣服,桑田两人上了车,里面有一套岭南当地的女装,此时也顾不得男女授受不亲这回事了,沈瑾瑜在马车中间,桑田背对着她让她换好了衣裳。 沈瑾瑜这才注意到,桑田也是穿了岭南当地的衣裳而来。 她们在马车之中许久才进城,路上有人盘问,听他们交换了几句家乡话,便也没再多查什么。 大隐于市,桑田在岭南的府邸,居然在岭南府的周围,晚上沈瑾瑜抵达之时天色都已经有些泛黑,她恍如隔世,早上那些抬轿之人的脚力简直快到不可思议。 桑田找来了药膏,沈瑾瑜的手血迹已经是凝固了,他用烈酒轻轻一点点的沾湿了临时包扎手的衣襟,将这布取下之时,沈瑾瑜已经痛的冷汗涔涔,就着油灯,桑田为她上了药,拿干净的棉布包扎好,饭也没有吃,便安排了人为沈瑾瑜打点,自己去休息了。 尽管手疼的厉害,这一夜沈瑾瑜吃饱后,辗转反侧,却仍睡到第二天中午才起来。 她起来的时候,桑田也才起的不久,在练功房练功,吃过饭后,桑田带了药来看沈瑾瑜的伤口,这才在阳光之下看清,桑田有些惊讶的问道:“伤口这么深,你昨天怎么不说?” 说着将她的伤口牵到面前细细看了一遍,伤口很深,处理的不是很及时,后来虽然抹了药,还是有些发白,所幸没有伤到筋骨,便道:“别担心,这算小伤,会留疤,可是不严重,你不用害怕的发抖。” 沈瑾瑜哦了一声也并没有在意,毕竟这时间里,要问的问题太多,要解决的未知太多。 桑田知道的关于续命之事,是不是都是从沈柟这里来的,他与沈柟之间的牵绊,才影响到了他过去对待她的态度吗? 第四十一章 安州 桑田却没有与她叙旧的想法直言道:“过去的事情多说无益,我们要紧的是眼下。京城现在肯定是一片混乱,不知道天元帝到底有没有另立遗诏,我在岭南为了这次的事情,将所有的眼线和聚点都暴露了,无论是圣女或者是新帝要查这里,我们也未必安全,你要跟我回京吗?” 回京?“不行”沈瑾瑜下意识的说道:“我来岭南要做的事情一件都没有做,我不能去京城。” 桑田将方才用过的药物交给丫鬟收拾好,又自己动手泡了茶,为自己和沈瑾瑜一人倒了一杯才说道:“岭南寺庙全毁,重修也应该是散布在这附近,我们回京路上一一查访,虽然时间紧迫,却也不是不行,你一个人留在这里也不见得能有更多的有用的消息。” 沈瑾瑜思索了片刻才答道:“谢谢你,我知道你担心我在岭南的安危,但是我有自己的打算……” 桑田打断沈瑾瑜的话冷面道:“我并非为了你的安危着想。沈怀瑾,在半个月前被派到安州去了,现在圣女的态度未定,你在此,完成不了你想要做的事情。” 安州相较于岭南离京城更为偏远,那里紧邻蜀泮安阳王后人的交趾,这么多年来,交趾是大周朝的藩属国,安州的管辖也曾经在大周与交趾之间游移,受益于岭南的平安,虽然现在暂属于大周,可是万一岭南一乱,那安州的将来还未可知。 沈瑾瑜顿时紧张起来,沈怀瑾不过入兵营两年,他年纪又小,从未真的参与过战役,在她眼里,他仿佛永远都只是个孩子,她是真的非常放心不下。 桑田见她神色间有些动摇才继续说道:“如果我们一起回京,去之前我们可以顺路去一趟,你看可好?” 沈瑾瑜有些夷犹的问道:“那圣女那边,你打算……” 桑田胸有成竹的答道:“我们现在还活着,就表示圣女暂时不会有什么异动,依她在岭南的手段,不打算和我们合作,我们决计活不到现在。她现在等的,不过是要京里传来消息,看谁继位罢了,而你与我一起,无论是谁继位,都不会拿我们开刀。” 沈瑾瑜心中一动,圣女,她试探着问道:“我们现在去问问圣女态度如何,会不会太早?” 桑田一看她这样,就知道她心中所想的根本不是圣女现在的立场,而是要问她的父亲。 于理,现在就去找圣女,时间太赶,显得他们非常急迫,不是好时机,但是于情,他当然知道沈瑾瑜为找父亲心中牵挂了多久,在可能的情况下想了多少办法。 桑田站起来走到窗边,这时候心软,不是好事,怎么撑都要到明天去才行。 他怕一开口,便会泄漏了这一丝丝的慈悲心肠,他疾步走向院门,没有回答就离开了。 沈瑾瑜咽下心中带着酸涩滋味的失落,桑田一向都是这样的,她握了一下尚在发抖的手,不管回不回京城,弟弟是要去看的。 第二天早上,沈瑾瑜起床梳洗之后,桑田差人请她到了大门,将她直接带到了圣女住所,圣女已经等在堂庑了,显然是之前就已经约好了的。 圣女看到沈瑾瑜眉头微动了一下,毫不客气的对桑田道:“我允的是你一人来,她来干什么。” 桑田望了一眼沈瑾瑜,沈瑾瑜对圣女笑道:“事情与我息息相关,我自然是要来的。” 圣女微微翘起嘴角,闭上眼睛一副凝神静气的模样,沈瑾瑜无奈的望了一眼桑田,桑田非常肯定的对她一点头,她只得咬咬嘴唇心有不甘的离开了。 他们谈话的时间并不长,一盏茶过了,就出来了,沈瑾瑜冲上去,被桑田拉着往门外走去,连她想乘机找圣女道别都没来得及。 上了马车,桑田才对一脸焦急的沈瑾瑜说道:“问过了,顾四海是吗?他不在岭南了。” 他还活着,父亲,他还活着,沈瑾瑜的心总算是放回了胸中,她不自觉的攥紧了双手,细细的回味着这句话,桑田见她眼中隐隐含着一些雾气,心中有点不忍,便将头慢慢的转过去,让她自己平静一下。 桑田等了一会儿,再看她时,她带着和往常一样笑容问道:“除此圣女可还有说什么别的?岭南一役后,我父母去了哪里,可有受伤,我师叔找到他们了吗?他们是一起离开的吗?” 桑田轻咳了一声,看向窗外道:“这么多问题,我该先答哪一个呢?” 沈瑾瑜知道自己有些失态,可事关父母,她顾不得许多,之前在京城实在是受地域限制,程轩曾帮她找过,无功而返,就连师叔,都是有来无回,她隔三岔五去显通寺打听消息,也是从未得到半点反馈,现在好不容易活着到了岭南,怎么能不急。 桑田见沈瑾瑜这样,将手按在沈瑾瑜的肩头,稍稍用力按了一下道:“现在已经知道你父亲没事,其他的消息,再去找寺庙打听吧,还没有消息的话,我们去安州,看完怀瑾,在回京路上挨个寺庙打听去。你看如何?” 沈瑾瑜见桑田对路程安排已定,而且自己留在岭南已是无功,回京路途遥远不要说流匪,光是官凭路引就是个大问题,她的官服和官印都在岭南府内,眼下已经是取不出来了。 此时由不得她选,必然只能先去安州,继而转往京城。 桑田回府安排好各处文书,该传达的消息都传达之后,第三日,便与沈瑾瑜两人便穿着岭南的衣服出发。 安州骑马并不远,两日多的时间便到了,绵延不绝的青山还有台地,让安州依山靠海,有天险护卫。 有桑田的路引,顺利的进了城,与岭南的繁华不同,安州县城大街的人并不多,路边根本没有什么商铺,桑田说这里的人员还是以赶集为主,每月的初一十五,都会有固定的集会,大家基本也都是物物交换,也有用银钱的,但都不是太多。 第四十二章 又见故人 这里县衙又兼军职,以守护边疆为主,族人间的事情,会有族长来主持公道。 所以桑田直接领着沈瑾瑜去了县衙,想必此时沈怀瑾应该能在此军中。 相对于京里的繁文缛节,这里的规矩简直少到简陋的程度,也可能位于真正意义上的边陲之地,京中来人本来就少,他们毫无阻力的便见到了此地的最高长官。 来人不是桑田之前听说的黄将军,而是沈瑾瑜的熟人。 许仲许将军。 桑田有些意外,既而上前一抱拳道:“世衡兄好久不见了。” 许仲与几年前沈瑾瑜第一次在岭南骑田岭大营里见面时相比,没有当年那么的锐利了,肃杀与冷峻都少了许多,当年的他,满脸都是血腥杀戮之后的印迹。 沈瑾瑜上前福了一礼笑道:“许将军,好久不见。” 许仲抱拳与桑田打过招呼后,见到沈瑾瑜居然有些呆住了,他一低头才有了个生硬的笑容,问道:“沈姑娘怎么来了。” 沈瑾瑜看了一眼桑田,桑田微微点头,她才笑道:“听说怀瑾在此,我想来看看他。” “沈怀瑾?”许仲座到他平时所坐的位置上,用手招呼他们二人坐下,与身边的士官耳语了一阵,仔细想了想才答道:“修远曾与我打过招呼,让我多留意他一下。他此次好像是跟着黄将军营下出京来此的,不过黄将军已经调走去宜州了,离开此地十几日有余。” 十几日?是在她到达岭南前离开的,而且桑田似乎也并不知道他的调令。 许仲突然向沈瑾瑜道:“我这里倒有一个你认识的人,你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虽然是问话的语气,行动却是无可辩驳的找了丫鬟带沈瑾瑜进了内堂,沈瑾瑜颇为奇怪的跟着走了,安州的军营,果真不同,居然还有能有丫鬟跟着。 丫鬟带着沈瑾瑜进了府内,院落比岭南府小,没几步路,就带她去了一个像是女子闺房的地方,丫鬟通报了一声,房内的女主人放下手中的绣品出来迎接沈瑾瑜,沈瑾瑜这才想了起来,许仲当年是娶了顾明珠。 许久未见,明珠比当年在程府之时丰腴白皙了些许,神色表情都开阔了,当年即便是在笑,她也总觉得有几分勉强,看着像愁绪萦绕眉间散不开的样子。 明珠有些欣喜的迎了上来,她抓住沈瑾瑜的手,眼中闪着微微的泪光道:“怎么会是你,你怎么来了?” 明珠穿的还是京城里过去时兴的衣裳,看着并无华丽之处,头上也只插了一只虎纹的玉簪,这么硬朗的饰物,看着就像是许仲的手笔。 沈瑾瑜反手牵住了明珠笑道:“看你现在这样子,真让人羡慕。” 明珠与沈瑾瑜的手,都不似当年一般纤细滑嫩,两个人的手都先于脸一步,有了岁月的痕迹,她们自然都懂得其中的辛苦,也都颇有默契,避而不谈。 沈瑾瑜问道:“你也跟着来了,这么远的路程,累不累。” 明珠低下头,有点腼腆的笑道:“路程虽苦,好歹可以自己做主。” 这话背后的意思,就不是三言两语能够说的清了。后宅之中的女眷,都听得懂这么简单的故事。 沈瑾瑜看到刚才明珠放下的绣品,拿起来看了半天才猛然道:“你,可是要做母亲了?恭喜你,恭喜。” 那件由细棉布做成的小衣裳,针脚缝的细密,布料也洗过很多次,特别柔软,这些都是爱吧。 明珠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脸上含羞带笑的低下头,轻抚着她现在还不是很明显的小腹,整个人被温柔笼罩着。 夜里沈瑾瑜在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想起明珠的笑容,此次随军来了岭南的边界,顾明珠就带了两个贴身的丫鬟,连个厨子都没有,之前的饭食都是跟着军中,现在有了身孕之后,才自己开了小灶。 只可惜,跟来的两个丫鬟,从小就在府里长大,真做起厨房的活计来,也顶不上大的用场。 好在顾明珠自己也不介意,每日在厨房兴致勃勃的忙活着,日子也过的开心。 程府一别之后,两个人都接受了残酷生活真正的考验,年少时的那点龃龉变的微不足道起来,虽是很久未见,却是好过在程府中的貌合心离,真的有了几分亲密的味道。 迷迷瞪瞪的到了天亮,沈瑾瑜睡的背疼,便早早起来想要去给顾明珠做点早饭。 明珠在程府虽然过的清苦,也算得上是寄人篱下,但大户人家的架子在,她也是从未像现在这般洗手做过羹汤,何况她现在有孕在身,沈瑾瑜也是不好意思当客人,等着吃饭。 问了一下丫鬟,昨夜桑田与许仲出了城又谈到很晚才睡,明珠胃口也不是特别好,所以早上煮了点粥,做了点小菜。 厨房里的东西倒是丰富,只是都粗糙的很。 沈瑾瑜在厨房忙了近半个时辰,顾明珠才打着哈欠带着丫鬟来了,到底娇生惯养久了,见了沈瑾瑜做的饭欢喜的很,娇嗔道:“哎呀,你早点告诉我你要来做饭,我就多睡会子再来了,好不容易有娘家人来看我。” 说归说,顾明珠并没有离开,跟在沈瑾瑜的身后打转,她从小没有学过这些,做的也不久,她做了,吃饭的一直也只有她和许仲二人,都是随着性子乱来,很多时候,东西也只是将将熟了能吃而已,好在许仲也不挑,她自己都吃不下的东西,许仲也是吃的津津有味。 虽然以前吃过沈瑾瑜做的饭菜,到底是第一次亲眼看见,她是怎么一步步的,将这些原本安州府里就有的东西,做出来比她手艺强的多的滋味来。 眼里口里净是赞叹。 顾明珠吃完了早餐,本想带着沈瑾瑜去逛逛,见见边塞的风情,桑田却叫走了沈瑾瑜。 沈瑾瑜原以为桑田是要今天便与她要去京城了,谁知道桑田一脸沉重的对她说道:“我们可能要在此待上几天。” 第四十三章 胭脂泪,相留醉 沈瑾瑜微愣,原本说好的是来看过弟弟便去京城的,现在没有见到怀瑾,又不离开这里,桑田是做什么打算? 故人他乡相见自然是高兴的,可眼下这状况,诸多事情已经火烧眉毛了,真不是能留下叙旧的时间。 桑田沉默了一下,许仲觉得最近江边有些异常,巡视了多次却未发现症结,他们二人昨晚便装去江边,在桑田的提议下,他们往江的上游走,越上游的地方,细细查验江边的环境,似乎有人生活过的痕迹,不明显。 他们从路边往山上看,有些高岗之上有若隐若现的火光,深山夜里和早上怕有瘴气,他们不敢往山上走起,半夜便打道回府了,想着今天再去看看,如果真有什么状况,便要去同找这周围最近的驻军要开始联防备战了。 想到那火光,桑田心底觉得情况极是不妙,看的虽然不是很清楚,但若有一分几分是真的,这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最坏的状况,而且昨天晚上看的,也不是那么真切,他没必要现在就告诉沈瑾瑜,让她担忧,沈瑾瑜这人遇到的事情多,导致心思过重,与其让她在此时便胡思乱想,白白耗了元神,倒不如情况确定之后再与她细做打算。 思及此处,桑田微微一笑道:“既然来了安州,自然是要到处查看一番,以后才知道怎么打算。我答应了圣女要帮她稳住岭南,就该要费心费力。我知你心急,我们回京路上快一点,不差这一天两天的。” 沈瑾瑜知道桑田一向都有主意,只得点了头应道:“那最迟不过两天可好?” 桑田点头应下。 沈瑾瑜原本想要找顾明珠,去看看说好的边塞风情,后来怜及顾明珠在此生活无人照顾,便自己又去了厨房,想给她做点能够存得起来的菜,让她多吃上一段时日。 这一忙,便到了傍晚,沈瑾瑜靠在厨房的门口,夕阳徐徐落下,暖黄的余晖温柔的撒下,院里有个黄口小儿在自顾自的抓了一只螳螂在玩,她看着实在有趣,去厨房切了一条刚卤好的牛肉,递给他吃。 那小儿衣着朴素,却是干净的紧,收了她的肉干,低头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犹豫着,却是将手在衣服上背了两下,分了一半多递给沈瑾瑜。 沈瑾瑜失笑,折了一点点放在口里,剩下的仍是还给他,与他在石阶上坐了,分吃这一条肉干。 才经历了生死交关的危机,眼下这份闲适安逸真是难得的好日子。 晚上桑田二人仍未归来,顾明珠便邀了沈瑾瑜到她房里,两个人商量着给孩子做小衣裳,直到许仲风尘仆仆的回到房间为止。 沈瑾瑜回到自己的客房时,桑田等在门口,一见面就说道:“此地要出大事了,我要出城送个信,许仲此时大概在与夫人说明情况,你留在许夫人房中与她一起,等我搬得援兵归来,我们便一起去京城。” 这几句话听得沈瑾瑜心惊肉跳,此时她已顾不上挂念自己的性命,战事如是重启,生灵涂炭,岭南平安一话已成了一纸空谈。 她下意识的便答了一声好字,桑田来找她,想必已经是安排的妥当,战事,不累人分心已是唯一她力所能及的事情。 桑田嘱咐道:“许仲还未吃饭,你先去厨房帮忙收拾点吃食给他,让他们说会子话再去。” 沈瑾瑜去厨房,顾明珠的丫鬟已经奉了许仲之命在收拾了,她又回到自己房间,等了一会儿,才去到顾明珠房间,房内点着油灯,顾明珠在房间里面,丫鬟井井有条的收拾好了一包防蚊虫的药包,一包食物,端端正正的放在桌上,顾明珠拿了上次未做完的那件小衣裳正不慌不忙的在悉心缝制。 房内一片安定祥和,丝毫不见女主人有半点慌张,沈瑾瑜见了那两包东西才问道:“这些都包起来何用?” 顾明珠将针放下,笑着对丫鬟说道:“你们先出去自己休息一下去吧。” 这才转过来对沈瑾瑜说道:“等等,若是真如同我夫君所说,最坏的状况便是东南西被全部封死,只能由小城所靠之北方出逃,北方是禁地,高山以前也从未有人走过,我想着若是真的要走高山,这些药包你或许能用得上。” “我”沈瑾瑜奇道:“你不跟我一起?” 顾明珠笑了笑又开始专心做她的小衣裳,沈瑾瑜这才明白,她这是要留在城中。 沈瑾瑜想了想刚才桑田对她说过的话,桑田这个人,心中满是盘算,但是对她素来只表达三分,如果加上许仲对顾明珠所说的这些打算,那形势必是险峻无疑了。 她想了想才对顾明珠邀道:“若是形势所迫,我们便一起走吧。” 顾明珠将小衣裳最后的一点尾巴都缝制完成,用小银剪将线头都剪的干干净净,将针放回到针线盒中,又将小衣裳抖了抖,在油灯前看了看,才满意的将衣裳折起来,小心的收好。 她做完这些才笑着的看了沈瑾瑜一眼,叹道:“以前学诗词也曾吟过,将军百战死,壮士十年归。我成亲以前知道他是将军,也想过,万一,有一天……我要如何自处。” 接着便是顾明珠突然停住的话头,顾明珠哽咽着笑道:“刚才,我也是一时糊涂了,突然听他说那些,我吓坏了,我哭着央求许大哥带着我走,我嫁给他以后,他素来是最疼我的,从未拂逆过我的心意,可是这次他却说,那你想要一个怎样的夫君呢?丢下满城的无辜百姓自己逃命?从今后,我便是临战脱逃的罪人,便是孩子,也是一个罪人之后,你想要这样的夫君吗?” 笑语盈盈间,泪水簌簌而下。 许仲的软言相劝间,全是决绝,纵是想过千次万次,可事到临头了,才猛地发现舍生忘死不易。 看到沈瑾瑜还欲相劝,顾明珠擦干了泪笑着喃喃道:“道理都懂,我要为着孩子活下去。可是,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再让他重复我的生活了。寄人篱下,再富贵,我也不想让这孩子遭这种罪了。” 第四十四章 生死相随 44 要随军是她自己人生中的第一次任性,她不悔。若是没有这次任性,她不能体会与夫君自由自在相处,耳鬓厮磨的愉快,更不会有这个孩子,暂居于她的身体。 她太期待这个孩子了,她太爱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了,爱到完全没有办法想象,这个孩子,假如是个遗腹子……她这个做母亲的唯一一次随军,她们母子回去,没有父亲,会有什么样的日子等着她和这个孩子? 这孩子,本该是骄傲的将军之后。 她不敢想,也不能想。生死由命,她的命,在许仲身上,所以她不走,他生,她生,他死,她绝不独活。 或者之前的人生,她浑浑噩噩只是活着而已,体会过真情之后,谁能若行尸走肉一般只为活着? 她做不到。 许仲心中,装着全城,装着他身为一城守护者的荣耀,顾明珠的心中,装着许仲。 沈瑾瑜想劝劝她,却是什么都说不出口,顾明珠刚刚哭过,还是泪眼朦胧的样子,却是一分凄苦之色也无,心中知道她主意已定,只能强打了笑颜道:“你也别太担心了,许将军是当世英雄,情况也可能会变的好些,这些东西备而不用便好,现在也不过是说些闲话。” 话音未落,门砰的一声被撞开,桑田黑脸快步进入道:“事情有变,你们二人跟我走。” 顾明珠脸色瞬间变的苍白,一丝血色都无,竟是连个不字也说不出口。 沈瑾瑜见她这样失魂落魄的模样,也知现在情况紧急,来不及拖延,将食物的包裹交给桑田,自己身上绑了药包的包裹,拉了顾明珠便往门外走去。 顾明珠木木然被从椅子上拉起后方如梦初醒,往后一边退一边连连摇头道:“不不不,我不能跟你们走。”边说着,眼泪便涟涟落下。 桑田大急,也顾不上男女大防,上前用力抓了顾明珠的胳膊往外拽,顾明珠一时情急反手死死的抓住了门框道:“你们走吧,我要留下来。”她全力挣脱桑田的手,到沈瑾瑜跟前落泪道:“你想想我的难处,若是你们要带着我走,无异于现在就要了我的命,我谢谢你们的搭救之意,可是此时,我走不了,我不能走,我要在这里等,等着我的夫君赢。” 沈瑾瑜不知外面情形到底如何,但她见桑田的神色便知形势紧急,停了动作,站到顾明珠跟前问道:“我们先走,后面的日子还长,你还有孩子,我们一起想办法,总要先活下来,何况,你若不走,许将军会分心的。” 顾明珠已经完全的镇定了下来,她用袖口擦了擦眼泪,佯装出作揖的样子,飞快的微一弯腰,从小腿上拔出一把刀来道:“你们勉强我走,我就在此亲手结束了性命。许大哥安排让我跟你们走,我便是不走,他眼下也是没法子知道的,若是真的城破,我也绝不苟活,求求你们,我要留下来,我要留在此处,我要等许大哥活着来找我。” 沈瑾瑜刚才便知她心意已决,时间紧急也不过想试着能不能将她强带了走。生死攸关,她心中不舍,低头叹了口气,上前紧紧的抱住了顾明珠。 桑田上前用力拉住了沈瑾瑜的胳膊,将她带到院外,一匹矮马栓在这里,他翻身上马,拉了沈瑾瑜坐在马后,俩人一路往北,敌军已在攻城,城门外已经看得到架起来高高的纵云梯,与火光刀刃相碰之声,桑田二人默默的往山上飞奔,不说话,也不回头望。 安州,不能再安了。 他们已然快到了山腰,此时天气渐冷,天亮起来,又复暗下来,中间偶尔停下来,休整一下,再继续上前,直到终于精疲力尽,才找了一个小山洞休息了一下。 再往上,山势越发高险起来,矮马本身就是善于爬山的品种,却也是再也爬不上去,桑田轻轻拍了拍马,将它放归到山下去了。 两个人几乎一天都没有吃东西,桑田随身的酒囊里带的烈酒一人喝了一口,便出去捡了些干柴回来生火。 沈瑾瑜用手将卤肉撕了一些递给桑田,自己坐在火堆边不吃不喝的用一根木棍扒拉着火堆。 桑田喝了点酒,吃了些卤肉,将酒囊递给沈瑾瑜冷静道:“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各人有各人的命,你现在这样,也不能帮到他们半分。” 沈瑾瑜将手中的木棍丢到了火中才直勾勾的望着桑田问道:“城中的大火,你看到了是吧。他们是屠城了吗?我们就算星夜兼程,也是来不及搬救兵了对吗?” 桑田回望过去,没有答话。 沈瑾瑜矍的一下站起来,起的太猛,又久未饮食,向火堆处晃了一下,桑田忙起身扶了她一把,总算没让她栽倒在火中,只是裙子的边角粘了点火星,桑田用脚踩了几下便灭了。 沈瑾瑜看着脚边的火点渐渐灭了,惨然问道:“这场大火,烧死了我们的朋友,城中那么多的百姓,还有,还有……”她压住声音之后的悲伤道:“还有许仲没有出生的孩子。” 桑田的手明显的抖了一下,他扶着沈瑾瑜肩头的手更捏紧了几分,他将沈瑾瑜按到地上坐好,拿过酒囊自己狠狠的喝了一口,又顺手递过去让沈瑾瑜喝了一口,吐了一口长长的气,才站起身来,走到山洞的出口处背对着火堆带着些许的酒意缓缓道:“你我二人,启蒙之师均为同一人,所学之功,皆为保命,从小便想着如何自保。家国天下,在我们眼中,从来都是不存在的。” 这是桑田第一次非常明确的承认沈柟与之的关系,曾经听到疑似对沈柟不利的言语便勃然大怒,现在居然肯谈及沈柟的不足,沈瑾瑜转头望向他,等他讲下去。 桑田却是停了下来,他心中从圣女为着岭南死而后已时开始,便开始对自己之前的认知有了些许动摇,家国天下,便是圣女,这一位女子,她心心念念所做之事,都是为了岭南和她的族人的生存与安危。 第四十五章 铁汉亦有柔情时 桑田之前考虑的,都是他与沈瑾瑜二人的生死。 沈瑾瑜未死,以天元帝的手段和心胸,恐怕已经是做了万全的准备,让她不能活着回到京城,别的不说,沈怀瑾消息出来的时间和地点都太过蹊跷了。 他也曾想过,一路小心的回京城,不是一定不能办到,可是如果沈瑾瑜总是只想着逃命,她这一世都会活在这样被追杀的阴影之中,必须让她亲眼看到这一路血腥的杀戮,才能让她有足够的斗志,在今后的争斗之中从消极的逃避变成主动的出击。 这样才有一丝的机会,让他们在这个目前看起来的败局中,都能绝处逢生。 之前她性命无虞,可以让她吃点苦头,可她毕竟是恩师的后人,又是恩师放在手心里宠了那么多年的小孙女,他不能不为她考虑周全点。 桑田到底还是低估了天元,他以为他会暗杀,所以出了岭南圣女能掌控的地界,他并没有选择走官道,而是抄了小路。 没想到,天元帝居然釜底抽薪,联合了外族屠城! 而他与许仲的一番对话,更是让他几乎颠覆了他对感情的体悟。 兵临城下,许仲在城门之上叫住了正欲出发的桑田:“来不及了,我一生行兵布阵,来安州之地却因人员稀少,疏于大意,怕是要害苦了城中百姓。” 桑田眼望四周蜂拥而来的伏兵,情知他说的是真话,心中想的是该如何脱身送信,便没能说出任何安慰的话。 许仲面向桑田,突然单膝跪下,桑田赶紧伸手将许仲扶了起来惊道:“许将军,你,你这是……快快请起。” 许仲起身抱拳道:“我自己的疏漏,拿命抵了便是。只可惜,拙荆有孕在身。” 桑田微怔,许仲尚无子女,若是顾明珠此番殉城,许仲这一房便从此无后了,随即毫不犹豫的应道:“好,我应你,我自会尽我的全力,将许夫人带回京城,力保夫人与孩子的平安。” 许仲拜谢过后却说:“按理,自该是如此,可,明珠自幼该受父母疼爱之时,便是孤苦无依寄人篱下,嫁与我之后,舒心的日子也没有过多久,我知道她的苦楚,我不忍,所以,所以……” 他一连几个所以,似是连话都说不清楚,眼看着敌军将近,这位铁血男儿终是落下泪来,低声道:“所以她愿意跟着你走,求你好好照应她们母子生活,但若明珠执意留下,便随了她的意吧,万万不要勉强了她。等结束,等一切都结束……我,我自然会再去陪她。”说完,已是不能再正眼去看桑田,提了剑,纵身跃下城墙,领头向敌军杀去。 这话好似一击闷棍,重重的打在桑田的头上,直到现在都没有缓过劲来,他以为爱人的方式,便是希望一个人活下来,却原来,到了生死边缘,爱人居然要接受对方放弃自己甚至是唯一孩子宝贵的性命。 这次来安州,桑田本想将计就计用天元的追杀让沈瑾瑜打消那些消极的念头,与他一起回到京城的政坛,反而被天元帝一石二鸟,既除了沈瑾瑜,又顺手将许仲也借外敌之手灭了--许仲是皇太孙的人,天元看似已经将继承帝位的人选换人了。 小小一个安州,换得他的皇子登帝位时少一个障碍,于元帝而言,他值得。 原本桑田觉得他已经稳操胜算,没想到居然会输得这么惨,圣女经安州一事势必不会再信他,安州危,岭南也会受到牵连,什么联盟?安州之后土崩瓦解!所以此翻略略休息过后,他要去宜州找援军,黄将军在宜州,离此地近,灭了这些偷袭的蛮子不足为惧。 安州与岭南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必然要拼尽全力保下安州。 桑田低了嗓音道:“这一次我不知道居然会输的这么惨。” 桑田长长的沉默,沈瑾瑜看他说不出话的样子,才从自己满腔的凄哀之中猛然醒了过来。 此次岭南之行,比起自己来,桑田才是最受伤的那一个人吧。 他一向觉得自己聪明,永远看起来都是自信满满,运筹帷幄,天下尽在掌握。 可在岭南,他输的一塌糊涂! 如果不是她中过至阳之毒,台地上祭祀已成,他们计划里逃生的机会,一丝都不曾出现过。 出发到安州,桑田也没能事先预料到天元帝的安排,只得这般仓皇出逃,让安州死伤无数成了人间炼狱。 她好歹还捡了条命回来,桑田从头到尾却是只有一个败字! 他的背影不言不语,沈瑾瑜看到的都是萧瑟落寞,此时语言多么的无力苍白,在斗争中,输就意外着死,那么多鲜活的生命消失了,这份沮丧与自责,沈瑾瑜不敢想。 夜深人静,又在这么荒凉的深山,是不宜反省的。 他往安州的方向望去,透过天光的黑幕,好像看到冲天的火光与杀戮,看得他心如刀绞,胸前一阵阵的气闷不已。 沮丧无助失望困惑绝望,没有一个词语能准确体现桑田的心情,就如不会游泳之人在无边暗夜里一个人漂流在大浪的海中,没有一点光,看不到任何希望,他就要被滔天巨浪吞噬。 沈瑾瑜与他默默并肩站着,此时她无声的陪伴,仿佛是他眼前的浮木,就算眼下黑暗无边无际,在巨浪滔天的海中,看不到未来会变好的可能性,却让他不会继续沉沦下去,至少有一个人,与他一起经历,在他需要陪伴的时间,给了他几许安慰。 桑田转过头,看到沈瑾瑜眼神,这无关风月的眼神,千回百转,言语表达不出的忧伤遗憾,她都能懂,像母亲,什么都能包容,什么都能原谅,也像孩子,清澈透亮又坚定。 他将心里的悲伤化成无声的泪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许久之后,桑田平静了些,第一次用商量的口吻问道:“按眼下这形式,我打算带你去离此处最近的宜州找救兵,你觉得可好?” 第四十六章 新帝登基 沈瑾瑜有些意外,她按捺下好奇想要一探究竟的心,低头认真想了一会儿才问道:“你觉得天元帝对于国土是什么样的态度?” 桑田马上心领神会,他放下自己的得失,开始想着天元帝过往对于土地的手段,安州会没事的,可能此时,除去了沈瑾瑜和许仲的安州,已经去了援军,元帝的手中,不曾丢过一寸国土,他手腕大开大合,放得出去,也收的回来,跟这样的老狐狸斗,要看的不是一时的得失,也不是一个人的得失,而是进退之间的大局观。 看到桑田若有所思的样子,沈瑾瑜又问道:“上次你说你的父亲,与王逸山的父亲,都与续命之术有关,那这次你呢?” 关心则乱,这次桑田输的太惨全然乱了方寸,失去了平常心,沈瑾瑜的提醒,简直如醍醐灌顶一般,让他将被忽略的细节全想了起来。 天元帝可以了解他到如斯地步,将他要走的每一步都算好,设着陷阱等着他,这人如果还存活于世,真是一个太可怕的敌人。 要杀他们的地方,并不仅仅是安州,如果侥幸他们得以逃出生天,那他们的葬生之地是离此最近又有力量支援他们的宜州。 天元帝的目标,也不只是沈瑾瑜,更重要的是桑田。 当年图谋天下之时,程家与赵家结盟在明处,桑家出银两支援在暗处,为了让对方放心,赵桑两家族长用苗人的同心蛊起誓,两家族长同生同死,祸福相伴,以三代为限,桑家对赵家尽忠,赵家保桑家富贵平安。 族长或者帝王交替之际,都要两家族长在场以血为盟,将这血蛊与誓言传三代下去,不然便让江山财富易主,失信之人永世不得超生。 苗人的誓蛊向来灵验,大周人都笃信,到了天元帝继位之后,身体一直孱弱不堪,江山不稳固,子强主弱。 后来使用异术续命,偷来了长子的性命,解了当年自己尚未老去,可亲封的太子却已身强体壮,虎视眈眈之围。 桑田的父亲身体一向非常好,可惜受此同心蛊的牵连,用尽了桑家所能找得到的珍奇药品,也只是保下命来。 这一次,天元帝想的是,万一续命终不成功,那便通过取桑田之命,除掉皇太孙,一并铲除王逸山的军中势力--许仲。 这样一来,血誓便不复存在,赵家永不再需要受桑家的牵制,除掉了王逸山这个在位许久名正言顺的手中却无实权的继位者,同时也为天元帝自己的孩子登帝,创造了机会,关键时候,孙子还是没有儿子亲,况且,在偷取王逸山父亲的性命之时,他与王逸山这一脉的亲子之情便烟消云散了吧。 想到这一层,桑田问沈瑾瑜道:“如果你是我,打算怎么做?” 沈瑾瑜仔仔细细考虑了一遍之后回道:“我刚才静心想来,天元帝应该是做了如果他续命不成,便要给圣女一个教训的打算。所以由安州有可能会一直乱到岭南。所以最好的路自然是你之前说要去宜州找救兵。我就怕,我们这样被迫绕了山路去宜州,会不会走太久,耽误了时间。可我也怕现在京中应该局势更糟糕,桑家与皇太孙在同一条船上,你不回去帮他,万一他输了怎么办?你们两个人,互相性命交关,所以去完宜州,马上要去京城。” 桑田顺着沈瑾瑜的话想了想,如果这样,逸山反而比自己安全。天元帝将主要的力量都放在岭南以确保续命之事的成功,京中军备必然减少,逸山就算毫无实权在手,他最大的优势便是名正言顺,没有许仲,他还有晋王程轩,正因为逸山手中没有实权,程轩一定会选逸山,京中此时应该对逸山有利。 桑田问道:“那如果是你自己呢,你想要怎么做?” 沈瑾瑜没明白他的意思,桑田解释道:“不考虑别的任何事情,你现在想要做什么?” 沈瑾瑜低下了头好好想了一阵子,才轻轻叹了口气道:“我想要去瞧瞧怀瑾,我,我好担心他,再或者从这周围的寺庙开始找找,看能不能有些消息。” 桑田坚定的点点头道:“如果是这样,那我们的计划便要改一下了。” 一晃,一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这一个月里,新帝登基,京中出乎意料的风平浪静,平静下隐隐有着风雨欲来的暗流。 安州乱了几日之后,战火便一路往岭南烧了去,好在附近的宜州兵力充足,轻而易举的便平了安州之乱。 热闹的锦州,城北的玄前街东郊,半个月前搬来了一户人家,从京城准备到宜州做生意的,兄弟二人还没到宜州,就遇到战乱,只得先绕道锦州租了间大院住下来。 这户人家也和其他的商人没有区别,买了两个丫鬟,置办了些家具,这家哥哥便开始在集市上寻摸着可以做的小生意门路,弟弟据说身子弱,一直水土不服,在家里将养着。 九月初五的晚上,这家人吃了饭,进了后院,让两个丫鬟都提前领了这月的月俸,去院外玩耍逛街。 小院里,朝着月亮的方向,摆了祭桌,上面点了香,放了水果。 一身素衣的桑田在桌前,站在他身后的男装少女,便是沈瑾瑜。 俩人都是神情肃穆的站在桌前,沈瑾瑜将她这些天来抄写的地藏经与纸钱一起烧了。 今天是安州的七七! 从安州到锦州,就如桑田所判断的一样,宜州的军力充沛,安排得宜,显然是早就有所准备的。 天元帝太可怕了,他对桑沈二人了若指掌,所以桑田与沈瑾瑜两人小心翼翼地仔细谋划,避开了所有他们俩有可能做的事情,没有急着去宜州或是京城,而是一边观察,确认安州没事之后来到了锦州。 锦州位处边陲与中原的交界之地,繁华而热闹,大隐于市,而又能听到岭南的消息,这里最合适不过。 第四十七章 连枝树 桑田二人祭拜完毕之后,将已经燃尽的纸灰与香灰小心翼翼埋到小花圃的泥土中,将桌子与水果摆回到房内,四周都清理得干净了,沈瑾瑜便准备回房去。 为了不引人注目,她扮成男装,一直都装做身体不好,需要休养的样子,闷在房里埋头抄经,桑田突然叫道:“妹子,你也出来透透气吧。” 在外为行事方便,沈瑾瑜都叫桑田大哥,沈瑾瑜则是二弟,此时四下无人,桑田才叫了她一声妹子。 说完,摆了椅子,拿了酒,想与沈瑾瑜小酌一番。 两人一起经历了生死,不经意的,培养出几分默契来,一路上两人都知道此番是受了重挫,也为对方考虑了许多。 一个担心桑田受此挫折,心灰意冷,一个担心沈瑾瑜认为自己连累了安州导致屠城,都隐忍着不快与悲伤,表现的风轻云淡,客气的很。 沈瑾瑜本来已经进了门,拆了头发,听到他叫,怕他心中郁闷,是想要找人倾诉,犹豫了一下将头发随意的束在脑后,转身出来。 桑田已经将酒一人斟了一杯,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闷闷的喝了下去。 两杯酒喝完,气氛居然越发的尴尬起来,原先顾着逃命,担心着安州岭南与宜州的安危,现在暂时安顿了一下,各种情绪才渐渐弥漫上来。 这俩人压抑又克制,竟然是一句闲话也聊不出来,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直到一壶酒喝尽了,桑田才笑道:“怕你闷叫你出来的,结果喝了一顿更闷的酒。” 沈瑾瑜拿起酒壶摇了摇惊道:“喝了这么多,就跟水一样,我的酒量居然这么好了。” 桑田笑道:“你也别找醉了,我没你想的那么不堪一击,胜败乃兵家常事,到如今,咱们俩还活着就该庆祝一番了。” 沈瑾瑜将酒壶放下,望着桑田笑道:“以前保命,想的只有自己,现在这么辛苦又连累了这么多人……大哥你说,像我这样的人,是不是不应该活在这世上……那些和我一样生辰的人,不是一个个的都……难道这样,才是我们这些人的宿命,你说,我是不是太强求了。” 桑田回望向沈瑾瑜,想起她在山中被困的那个样子,那时候的她孤军作战,几乎看不到战胜的希望,在崩溃边缘的人,都能想出办法找到机会逃出来,不曾丧气过,桑田心中沉了一下,才笑道:“谁该是活着的,谁又是该死的,我们不是上天,不该私自做了决定。你看到了,这次的屠城不是针对你而来的,就算你死了,天元帝也活不了,只要他不能活,屠城教训岭南的事情还是会发生,借此来削弱王逸山的力量。” 沈瑾瑜笑道:“我也是天天这么的安慰自己,可是闭上眼睛,就看到明珠的样子,总觉得抢了她的生机,心里煎熬的很,却流不出泪来。” 桑田将手按在沈瑾瑜的肩膀上,朗声道:“我们该做的,便是以后回京,让局势早日稳定下来,我与逸山相熟,他这个人,虽然看起来面热心冷,太傅却是按照正统太子的路子去教的,基本的善恶他懂的,大是大非,不至于像天元这样。” 沈瑾瑜眼前一亮,想起天元的算计,只怕是王逸山即使当了天子,也不见得能挣得过他的那些手握实权的兄弟们,何况,还有圣女……复又黯淡下去,她心中一阵烦闷,将杯中剩的半口酒喝下,却是呛到了,猛的咳嗽起来,接着喉头一甜,呕出一口血来。 桑田站过去扶住了一手血的沈瑾瑜,她倒是不慌,冷静的拿手绢擦了手,对桑田笑道:“没事的,这一口让这几天心中的郁结反而散了出来,我现下心中还觉得爽快了不少。” 他们俩人暂居在此,女扮男装要看大夫确实也不方便,沈瑾瑜自己又学过医理,因此她说无大碍了,桑田也便信了。 这一晚虽然没有解闷,最后也是吐血而告终,到了半夜,沈瑾瑜又发起烧来,一早起来,桑田看到她房间没有动静,才过去小心敲了门,进去看的时候,沈瑾瑜的额头已是滚烫,他知道她以前受过大寒,不敢怠慢,就要去请大夫来。 沈瑾瑜抓了他的手阻止了他,挣扎着起来自己开了药方,让桑田去抓药道:“我自己的身子,别的大夫也不见的了解,你照这个方子抓,应该没大碍的。” 桑田让丫鬟熬了药,自己去她房里给她喂了药,她空腹喝完药便沉沉睡去,却睡的很不安稳,满头大汗,湿了衣襟,桑田见她梦中似乎极为不安,找了干毛巾给她擦汗。 睡梦之中的沈瑾瑜害怕,无助,清醒时没有流出的眼泪顷数而出,可就连梦中,她的哭都是默默的,生怕惊扰到别人,桑田坐在床头抱住了她的身体,可这汗一身一身的出,桑田不好给她换衣裳,也不好找丫鬟进来,找了床单被褥,闭着眼睛将她裹在被子里,这样,衣裳湿了也不必再换,只要换被子就好了。 两天之后沈瑾瑜的烧才退了下去,但这之后她身体却渐渐好起来了。 道理都明白,只是需要时间去面对,两人心中的郁结虽然没有解开,但是话说开了以后,反而不必那么的小心翼翼,这二人对待彼此也都熟悉热络起来。 桑田大部分时间在家里,为了不引人注意,引来杀身之祸,偶尔也出去做点小生意,他不与桑家在外的那些驻点联系,他们两个人就如同世上最普通的那些平头百姓一般,在锦州生活着。 沈瑾瑜知道桑田吃不惯当地的饭菜,他一向都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病好了之后,便拿出时间来,操持俩人的饮食,按照他往日里习惯,让他在这样的环境下尽量的生活的舒适些,再加上,不知什么时候起,她能尝出一点点味道来了,手艺更是精进了不少。 第四十八章 告别桃花源 十月中旬,传来的消息表明,政局逐渐的稳定了下来,他们准备要离开的时候,沈瑾瑜已经改换了一个模样。 她不似初来岭南时的干瘪瘦弱,圆润了起来,生活中,也由那个看起来谨小慎微又老成持重到有些木讷的少女,又变得像小时候那般活泼灵动起来,她的笑容,都不像是在京中那般,连嘴角翘起的弧度都是固定的。 院子里沈瑾瑜种的那些花也都开始怒放,姹紫嫣红的,将原本显得有些凉意的院子渐渐衬托的暖意融融起来。 在此时此地,共历生死,又经过了这么多年的时间,桑田才能暂时的将沈瑾瑜与沈柟分开,她在锦州不只是一个名字,一个符号,不与沈柟关联,她也不是因为沈柟而被照顾,她就是她,就是脱开了那些身份桎梏之下的一个人而已。 他们是一个师傅启蒙学成的,很多事情和审美上,有着天然的一致性,她如他的兄弟,也如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小时候他对沈瑾瑜那些说不出的厌恶与嫉妒,居然和眼前偷来的一段安宁融合在一起,成了他回忆里,血液中的一部分。 在这种暂时没有负担的生活之下,桑田自己也卸下了那些重担与层层盔甲,不去管什么桑家沈家还有天下,仿佛没有明天一般,只想过好眼前的生活,只与沈瑾瑜两个人,一朵花,一口饭,少了那些枷锁与繁华,他才平生第一次尝得真正的人间烟火。 早起天气好,人又少的时候,两人也会骑了马,在外面跑一跑,运气好,还能赶得及到山顶看看日出。 桑田也从未体验过这种幽静安逸的生活,以至于要离开的日子,随着他的私心一天又一天的往后推。 离开的前夜,天气很好,十月末的锦州,已经有了一些微微的冷意,沈瑾瑜收拾了路上要用的物品,将院子里用不着的东西,分给了两个丫鬟,又给了些银钱想打法她们回家。 只是,其中一个名唤桃娘的,年纪小,记不得家在何处,桑田便留了下来,没有跟着他们回京,特遣人先行送去了京城,先放到平康坊观察一阵子再说。 桑田让丫鬟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便是将院子里所有盛开的花全都摘了下来。 做好这一切,看着这院子,明日之后,就再也回不来了。 桃源甚好,他们也还是要投身入滚滚红尘之中。 桑田第一次带她跃上屋顶,天空有薄雾,下峨嵋月隐隐于云彩之中,朦朦胧胧的。 沈瑾瑜看了看天色有些忧心忡忡的嘀咕道:“这天气这样,明天出门怕是要下雨吧。” 桑田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笑完才问道:“妹子你也太过务实了些吧,带你上来,是要你好好看看这个院子,知道你舍不得,好好的告个别吧。” 沈瑾瑜抬头看了看天,有风吹过,云彩渐次晕开,月亮的光芒开始一点点显露才道:“所以就算以后想念这个地方了,有同样的月色,就可以怀念了是吗?” 桑田点点头。 他们讨论过的,沈瑾瑜这官印官服与文书都丢在了岭南,她们又失信于圣女,依圣女之怒,她要反对,这官定然是做不了的。 她们二人自然是要结盟的,桑田将他所知道的一切毫不隐瞒的告诉她,事情他们商量着办,经过这一次的事情,让桑田完全的信她,她看事情的角度出其不意,有些事情虽然是稚嫩了些,但假以时日,她会和胭脂一样,能独挑大梁。 许久之后桑田才突然问道:“你害怕吗?” 回京,意味着腥风血雨的开始,这路,不好走。 沈瑾瑜果然如同桑田预期一般的嗯了一声道:“我害怕,我害怕的不得了,生死之前走过那么多次,本来以为我已经麻木了,可这次……我更怕的是,别人是因为我,血流成河,颠沛流离……” “没有人是因为你才那样,你没有那么大的能力,不要总是高估自己。”桑田接话,用食指轻轻弹了沈瑾瑜的额头,想起了以前的事情,自己笑了一阵子才像是自言自语道:“跟小时候一样,还是那么自大。” “小时候?我小时候是什么样子的?” “你小时候,自大,淘气,还有点娇横。” 沈瑾瑜低头使劲回忆了一阵才疑惑道:“这么讨人厌?为什么我会什么都不记得呢?” 虽然明知沈瑾瑜确实不知为何失去了一些记忆,可桑田看她一本正经回忆的表情,忍了半天笑之后才道:“回京之后,有机会我把我知道的都讲给你听一听。” 沈瑾瑜呼出一口气,没心没肺的笑道:“不记得有不记得的好处,如果这样活到八十岁,虽然没有快乐,可是也没有悲伤啊,是不是也很好呢。” 桑田心头一紧,沈瑾瑜这样轻松的模样,让他看的心头却是沉甸甸的,他要带沈瑾瑜回京,除了她自己的事她要靠自己清理干净外,就是要她去牵制程轩与长公主,要将她拖入这趟浑水之中,看她现在这副样子,真有些不忍。 桑田是个用人高手,尤其是女人,之前他从未心怀愧疚,大家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但这次对沈瑾瑜,他并不能问心无愧。他知道,沈瑾瑜自出生之日起,便再无选择的机会。 他问道:“那你有没有想做的事情,说出来,便是你日后忘了,我帮你记着。” “我想去找……” 她还没说完就被桑田打断道:“祖父和父母?这些不算,说你自己想做的。” “我自己想做的?”沈瑾瑜用手撑住了下巴嘟着嘴想了一会儿才憨笑道:“我没有想做的事情呢。” “没有?我不信,人人都有想做的事情,你怎么可能没有呢?” “以前的日子很简单,可是不知道何时起,就被我过成了眼前这幅烂摊子……我自然是知道,回不到从前那样,而我,便是知道原委又没有办法解决。所以……” 第四十九章 花魁 沈瑾瑜认真想了许久才略有些惆怅的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我想找个这样的小城,带着玉衡与我家人一起,不要再理那些纷争,也不用担心那些算计,不用担惊受怕,能踏踏实实的过日子。这样算不算?若是有机会生儿育女,那就是上苍格外的眷顾。” 虽然,这愿望现在无异于痴人说梦。 两人心思各有不同,沈瑾瑜当然知道这样说桑田心中会愧疚,可是她现在能依靠的,便是这点愧疚。 没有人会经历了这些之后还心存侥幸,她要斗,要赢,可是却手无寸铁。若有来生,她绝对不要再为女儿家,能自己上场搏杀,谁还要俯仰由人? 桑田默默在心中记了下来,明知道你的志向只是这样,还是要拉你入局,我欠了你的,以后有机会加倍的还你,虽然他不知道,这个加倍到底要怎么加倍。 沈瑾瑜见他抬头看天不语,便也没再多说什么,最后在锦州的一夜,因为要回京的焦虑,在这屋顶,少了好多,风已经将薄雾都吹散开了,月色虽然不耀眼,可是星星很美。 第二天启程后,一路食宿被安排在桑家,没有着急赶路,倒不算辛苦,半月之后才到了京城。 接踵而来的各类消息层出不穷,真真假假,桑田与沈瑾瑜一一分析过来,虽然听起来形势一片大好,永嘉帝王逸山——或者此时,该叫他的大名赵晨,名正言顺的继了位,天元帝的儿子们暂时都是相安无事,被逐一安排至封地,但是长公主态度不明,程轩这些世家子弟和朝中老臣的态度亦多暧昧不定,没人不服,可也没人臣服,天子之令不要说出京城,皇宫都出不了,就连之前平安州之乱,都是事前天元帝的布局。 这种表面上的平静,大家都不知道能维持到什么时候,也不知道会被什么意想不到的事情打破。 京城近在眼前,要进城之际,桑田没有再骑马,与沈瑾瑜一起在马车中,安抚道:“你别怕,好歹现在我们是同盟。” 沈瑾瑜笑了笑,怕,没有用,怕不怕,都要硬着头皮走下去的。 马车停了下来,桑田下车为沈瑾瑜架上了脚凳,扶了她的手下马车,沈瑾瑜脚还未落地,一个高挑身影跑过来,从桑田的正面,一语不发紧紧的抱住了他。 沈瑾瑜站在桑田身后觉得这姑娘有些眼熟,她一时也想不起来。 这姑娘是之前要被派去和亲的国公府嫡长女江瑶,后来和亲之事被顾盼代替了,她们不仅在程府李夫人的染园见过,沈瑾瑜还曾在大雪的京城坐过江瑶的马车。 京城已经入了冬,江瑶一袭乳白色的长裙,外面加了件水蓝色忍冬花枝夹袄,脸上脂粉淡淡,耳上戴了黄豆大小的东珠耳环,头上只插了一支雕花如意白玉簪。 桑田没有拥抱她,也没有推开她,伸手拍了拍江瑶的背。 江瑶好一会儿才放开了桑田,从旁看去,两人身量差不多高,江瑶略矮一点,更纤细些,因为激动而五官都有些变形了,失去了她原来那份冷清的风情。 沈瑾瑜正打量着,玉衡就由门口走了过来,眼红红的给她系上了一件湘妃色夹棉的披风,指责道:“又不是不知道自己身子骨弱,也不会多疼自己一点,穿的这么少,还站在风口处。” 沈瑾瑜知道这是她爱人的方式,也不反抗,任她系了披风,笑盈盈的听她说着,牵了她的手,往门口走去。 江瑶表情虽然平静了些,脸色却还是红彤彤的,她尽力压低了嗓音带着一点哭腔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平安回来的,我就知道。” 桑田笑着点了点头,与她并肩往门口走去,追着玉衡后面酸溜溜的说道:“只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啊,玉衡姑娘你给新主子拿了披风,我这旧主子就连句关心的话都没有啊。” 玉衡转过头来福了一礼,并没有答话,便赶紧跟着沈瑾瑜往前走。 进了院子,又是另外一方天地,院子黑丫丫一片人,全是姑娘,万紫千红,让沈瑾瑜都看花了眼,她认识的人只有玲珑和苏卿,她们见了她都挥了挥手,算是打了招呼,苏卿上前拉了沈瑾瑜的手笑着刚准备说话,后面桑田进了门,玲珑跳着跑到前面去,人呼啦啦一下全涌了上去,将她们几个人挤到了边上,苏卿不耐烦跟这么多人争抢,索性直接带了沈瑾瑜与玉衡去了她常住的小院。 外面闹哄哄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玲珑快步走了进来,嚷道:“我说怎么见不到了你们了,原来你们躲这了,快去快去,难得平康坊的女主人快要到了,沈姑娘你还没见过呢。” “女主人?” 苏卿笑道:“是女主人,也是平康坊的中心,没有她,就没有现在的平康坊。她很少来后院,哎,先去见见她吧,回头再跟你说。” 沈瑾瑜有点不太想去了,路途的劳累再加上与这么些人寒暄,等下去人多,又该很闹腾了,她起身原本打算拒绝,可还是觉得不太合适,便先请求苏卿道:“见一下也好,不知道能不能麻烦苏姑娘,将马车安排好,我本是打算今天接了玉衡便回去的。” 苏卿有些惊讶的啊了一声道:“这么快,不在这儿多住几天了?”随后又自己答道:“也是,沈姑娘你向来自己有主意,我这就嘱咐人去安排马车,你与玲珑先去吧。我和玉衡去收拾东西。” 玲珑挽了沈瑾瑜的手臂往前走道:“我跟你说啊,胭脂姐姐以前可是京中有名的花魁呢,你要见着她不容易呢。她少到我们后院来,上次来也是几年前了,这一次啊,要不是我们公子千难万险的回京,她也怕是不会来的,她啊,说她就是风尘中的命运,还是离你们这些好人家里的姑娘远点,省的大家见了都不自在,其实我看胭脂姐姐挺好的。她啊,又豪气又可亲,待人跟春风拂面似的,她待我们也是极好的,你见到她啊,也一定会喜欢她的。” 第五十章 海棠偏爱胭脂色 路上玲珑絮絮的讲着,没觉得多远就到了花厅。 这花厅面阔三间,前檐高怕是有四米不止,房间精丽整齐,通透阔朗,雕花的窗格上装了蠡壳窗防风,木质的坐凳栏上有美人靠,旁边有圆桌,放了三个人的位置,华丽又不失灵气,一看便知道是桑田的手笔。 桑田与一位姑娘坐在圆桌边上喝茶,江瑶随意的坐在美人靠上,认认真真的听着他们二人说话。玲珑平时看着乖张,一见了桑田就老老实实站在他的身后安静的端茶递水。 桑田同桌的那姑娘看着二十七八的模样,长相就一普通的漂亮姑娘,看上去未施脂粉,瓜子脸,脖颈修长,穿着海棠色的半袒胸的秋罗质大袖衫襦,胸脯露出来的部分,皮肤白皙细腻,几如凝脂,除了白还泛着温润的光,下身翠绿色同质束裙,搭了薄纱的画帛披肩,在手臂绕了几圈,端着茶碗的手指纤细宛如葱白,长长的指甲涂了红红的丹蔻,头发高高挽成峨髻,除了发髻外侧斜插了两朵艳丽的玫色蔷薇花外没有任何首饰。 她看到沈瑾瑜走了进来,立刻放下茶碗来迎接,这一走才让沈瑾瑜看到,她身量修长,与江瑶差不多高,生的肌肤丰泽,走起来胸脯颤巍巍的,也不觉得胖,若是瘦下一分来,偏又少了点妩媚风流。 这衣裳分明没有太贴身,可她走来摇曳生姿,身体的曲线虚虚实实的,什么都看不到,却又仿佛什么都看到了。沈瑾瑜只是看了她,自己却是无端的红了脸。 这么的风情万种,可是一点都没有玲珑说的豪气。 胭脂牵了沈瑾瑜的手笑道:“好久没来这院里了,就是怕吓坏了你们这些娇小姐们。” 她的声音软糯粘牙,像是熬的浓的化不开的麦芽糖一般,搭上她笑的湾湾如同月牙的眼睛,瞬间便让人相信她说的都是真的,便是你第一次见她,她这么平平常常的讲话,也是推心置腹的待你。 她的风情与江瑶不同,江瑶似冰,就连声音都似珠玉般清冽,只有在她所在意的人面前,才柔化成水,胭脂似火,对所有人都有扑面而来的热情将人融化。 沈瑾瑜笑道:“胭脂姑娘严重了。” 沈瑾瑜牵了她的手,这皮肤细腻柔软的就像最上好的丝绸,连她是个女人,都忍不住想要多摸上一摸。 胭脂与她分坐在桑田的身旁,丫鬟给胭脂重新换了热茶,又给沈瑾瑜上了一杯红枣桂圆茶,胭脂举杯道:“此番你们能回来,实在太难得了,这样的大难都能躲的过去,将来的日子,必然是能逢凶化吉。我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她将杯子转向江瑶道:“我也敬你,你这么久以来,每天都来后院等少爷的消息,这份情,我领了。” 江瑶听到这里,眼眶有些微微泛红,她低头用帕子压了压眼角,既而抬头举杯,抿了一口茶笑道:“桑公子这两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偏又有人说,公子是去了安州的,当时那么大的火……后来那些蛮子,又一路杀到岭南,大家都说公子怕是已经不在了,平康坊到今天还能姓桑,我对你,也是佩服的很呢。” 胭脂将杯子放下嫣然一笑道:“那些冲在前面强出头的我倒是不怕,来的越多我越高兴,平日里大家都人模人样的,借着这种时候,最能看清是人是鬼。” 桑田当然知道这段时间里胭脂有多辛苦,这么乱的局势里,他有多逍遥,她的日子便有多难过,听到这里,他的手搭上胭脂的肩头,点了点头以示鼓励。 江瑶笑着对桑田道:“如今你回来了,桑家也总算可以放下心来,之前可是真的闹的不像样。”她顿了顿,有些为难也有些气愤的接着说道:“还包括我们家。” 胭脂笑道:“你们家,你虽是主管中馈,可这外面的庶务,你也做不了主,这事我做主担下来了。” 这便是豪气了吧,沈瑾瑜心中暗赞道。 桑田喝了口茶点头道:“这些事,胭脂说了算,不是什么大事,哪家都有不成器的子孙,别放在心上。” 桑家的家产多,且都在闹市,一旦少主出事,大家都想过来咬一口肥肉,也实属正常。 沈瑾瑜对这些事情兴趣都不大,此刻身上又乏的厉害,看到苏卿来了之后,犹豫再三提道:“诸位,对不住了,我今日有些累了,先告辞了。” 胭脂看她唇色有些许苍白,便没再挽留道:“早些回房休息也好,沈姑娘身子好些,我便在醉月楼宴请两位姑娘可好?” 沈瑾瑜点头应道:“好,改日再来府上叨扰。” 胭脂与江瑶二人都应了,桑田起身道:“你今天还要回去?你那边几个月未住人,今天天色已晚,明天好好打扫一下再回去吧。” 玲珑一听桑田此话便过去架住了沈瑾瑜的胳膊道:“公子您放心,我现在就将沈姑娘送回她房间去。” 她看了一眼有些微愠的苏卿,并未停下脚步,与沈瑾瑜一起离开了。 苏卿的心思,玲珑明白,江瑶的心思,更是从来没有掩饰过,玲珑没有其他心思,平时她虽然有些拈酸吃醋,掐尖逞强,但她所愿的,都只是希望公子开心,尤其这次大乱,公子连着受了这么大的苦,她虽不知道那些苦具体是什么,就看之前胭脂私底下偶尔冷峻的神情,也猜得到是多么的惊险万分。 沈姑娘所住的院子,以前是公子住的,自从几年前沈姑娘住过一次之后,这院子便像是卖给了她一般,平时都空着,几天前接到公子的密信后,才将玉衡接过来住。 她平常也看不懂公子的心思,对沈姑娘,她便更加看不懂了,他厌烦她,像是受人之托,也悉心照顾她,这次回来后,玲珑觉得和往日里没什么不同,可眼下公子撒谎,这言外之意应该是说,玉衡来住了有些日子,让沈姑娘不要走,她不明白,也不去猜测他的心思,可公子说什么她就愿意做什么。 第五十一章 以势压人 玲珑一路架着沈瑾瑜回到了她的院子,又马不停蹄的安排人给沈瑾瑜准备好了一大盆的洗澡水,让她泡个澡,沈瑾瑜盛情难却,便想着再多待一天好了。 沈瑾瑜泡在水中,对玉衡挑着讲了这路上所发生的大事。 这一讲,就到了黄昏,两人也不打算出院门,铺好床铺便休息了。 桑田忙完,已经是三更天了,他拿了东西便只身去找沈瑾瑜,虽然时间晚了点,但他知道沈瑾瑜换了床容易择席,想去看看再说。 小院静悄悄的,半点人声都没有,桑田站在窗外听了一阵,屋内呼吸声沉重,想来该是睡的很好才安心走了。 第二天早上,桑田就来了,玉衡在院子里忙活,他自己与沈瑾瑜一起吃了早膳,拿出了他昨天就拿来的东西,沈瑾瑜打开一看,居然是她丢在岭南府的官服和官印,她有点摸不着头脑,桑田补充道:“是圣女托人送来的。” “没有留话?” 桑田摇头道:“没有。” 沈瑾瑜拿起衣服和印鉴好好查看了一番之后,看了桑田一眼后,将这两样东西抱在怀中,低头咬唇有些犹豫的说道:“这事和预计的不同,太过重大了,我要考虑考虑。” 桑田抓住她的手腕道:“我来,是想告诉你岭南的态度,可没打算让你再接这官服,这一步出去,可是没有回头路能走了。” 这官服,是岭南的示好,跟她与桑田预计的不同,圣女并没有因为安州的事情而迁怒于他们,圣女比他们想象中的更为大气,看这情势,她这是要结盟继续? 桑田原本希望的是沈瑾瑜藏在背后,事情他们商量着去办,或者他可以冲锋在前,带她回来,他本来就心怀愧疚,但是现在她这样暧昧的话语,这样紧紧抱住官服,看起来是想接了这官印的,这样便是整个反转过来,成了沈瑾瑜冲上战场。 虽说周朝是有女官的,但以后庭及司礼编撰为主,沈瑾瑜这职位,不见得能派上大用场,而且,她一旦为官,在任期便不能再嫁人,何时不在任上,就不是她能决定的。 她没有正面的答应,她心里的想法非常清楚,那种突然降临的狂喜不好表现出来,没办法立刻的回答他,只得严肃的点了点头道:“我会好好的想一想的,毕竟是这么大的事情。” 桑田一听,脸色便有些不好,嘴上说着她要考虑,可她脸上的表情,紧抱着包裹的双手无一不是在咆哮着嘶吼道:这官我做定了。 这事的危险程度与岭南一样,明枪暗箭,没有一样是好躲的,才捡回来的命,自己怎么不知道珍惜呢? 他有些急燥道:“这有什么可想的,将官服还我,然后我们一起告诉岭南,结盟之事与之前我们商定好的照做不就好了。” 沈瑾瑜将怀中的包裹放到桌上,站起来对桑田笑道:“你说的自然有你的道理,我今天与玉衡要先回去了。改日赴胭脂姐姐之宴时,再与你细细的商讨此事。这么大的事情,切不可鲁莽了。” 桑田没想到她是这样的回答,也没想的她此刻就要走。 他走到沈瑾瑜的跟前,两个人呼吸之声可闻,沈瑾瑜有些窘迫,侧开了脸,往后退了两步,桑田步步紧逼有些胁迫的意味道:“这事你要考虑什么?结盟之事势在必行,你要思量的究竟是什么?” 桑田比沈瑾瑜高大许多,这样近又这样的盛气凌人,让她有点喘不过气来,平日里桑田虽有些玩世不恭的味道,却很少以势压人,她不知道为何今天的桑田会这么强势,只得是退了又退,一直到退无可退。 要考虑什么?哪里还有需要考虑的地方?她心底的声音告诉她,她与桑田结盟也好,与圣女结盟也罢,她在幕后的力量实在是太过弱小了,就算是闲职,她也要先入得官场再说,现在永嘉帝正是无人可用之际,这时候推辞了,以后便再也没有机会能做自己自主之事。 她才感概过不能亲自下场,才不得不仰人鼻息,此时的机会如同她在岭南没死,同样都是上苍的恩赐,她怎么可能不抓住? 她知道圣女这一举动不怀好意,但,那又如何?再次比拼,未必她次次都只能输! 两个人就这样僵住了,沈瑾瑜少有的执拗,桑田心中的火一下便蹿了起来,在锦州时,她可不是这样。 他不要等,他要马上听她应承一切都按着锦州商定好的旧路子走。 沈瑾瑜受不了这种压迫感,伸手要将桑田推走,桑田丝毫不动,沈瑾瑜几次三番的伸手,终于将耐心耗尽。 她脱去那些犹豫,坚定的脱口而出道:“我一生所遇憾事皆因岭南邪术而起,我遇事只会自保,从来没有自己决定过什么。之前,我自己受苦便罢了,可到了今天,想想碧玉,因我之过死在我怀中,我也曾眼见着顾明珠被我拖累横死,你那天问我,这一世有没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之前我没有。可现在我告诉你,我有。我没有家国观念,不懂民族大义,可是至少,我有想要保护的人,如果我再强大一点,我也想要护着那些和我因生辰而命运相同的姑娘们,让她们永远不必再为了这种罔顾伦常逆天而行的邪术丧命。” 这一番话居然让桑田无法反驳,他思索了一会儿,才双手按住沈瑾瑜的肩膀,放软了语气,带着安抚的意味说道:“顾明珠不是因为你而死的,就算不是你,天元帝死了,他一定会让安州为他陪葬,她死是因为许仲是永嘉帝的人。” 沈瑾瑜痛苦的闭上眼睛,双唇有些颤抖的说道:“好,对,可是即使是这样……” 有些话不得不说,可是要怎么说出来,不伤这情份,事情又要达到目的,她还是要思虑周全的。 她长叹了一口气,才看着桑田的眼睛一字一句的说道:“即使是这样,我现在想要做的事情,就是这一件事。” 第五十二章 信任不易 桑田一时间无话可说,沈瑾瑜刚刚不肯松口,他就知道她已经做了这样的决定。 沈瑾瑜向来性情平和,不太与人起正面的冲突,他以为他的此番胁迫,会让她松口,没想到却在此时就逼她亲口说出了这番话。 沈瑾瑜自然是该明白这件事情应承下来有多危险,做女官的,大多只能老死宫中,毫无建树,除非是大长公主,有各路人马相护,才能在腥风血雨中活到今天。 这样凶险,她也要做,分明是沈瑾瑜不肯信他,她要自己出征御敌,他们一起经历了那么多生死,到最后,沈瑾瑜却仍然是不肯信他! 桑田一时气上心头,他大怒将桌子掀了,桌上摆着的上好官窑茶盅顿时碎的满地,官服和官印也被他丢到地上,沾满了茶水。 院外玉衡正在和跟在桑田之后而来的苏卿说着闲话,听到这么大的声音玉衡赶紧走了进来,尽管与桑田相处若干载,从未见过他这样发脾气,虽然奇怪,玉衡却还是马上将地上的官服和官印都捡了起来,上前劝慰道:“有什么事情好好商量便是,何必这样生气呢。” 桑田冷笑对沈瑾瑜道:“哼,是,不要生气,我将这衣服烧了,官印砸了,看你拿什么做官去。” 沈瑾瑜自觉自己出尔反尔在先,确是理亏,也知道此时桑田一方面是因为不被信任,另一方面还是出于关心,因而放下了身段,柔声劝道:“桑公子你有话可以好好说,倒是不用这样。” “商量?”桑田哧笑道:“我来就是找你商量来的,可是你自己的主意都已经打定了,你还需要商量跟我什么。” 沈瑾瑜心中的决定异样的清晰起来,这事的凶险她是知道的,可她希望有自己的力量去支撑这个同盟,是平等的力量,而不只依赖于他。 她见桑田又正在气头上,此时争论也没有意义,走到玉衡身边,将官服与官印包到一起才转身对桑田说道:“我知道你现在生气,我们都想一想,晚点再来商议这件事情好了。” 桑田见她还惦记着这印鉴气更不打一处来,一把夺过来丢到门外,对院子里远远站着的苏卿吼道:“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快点把这堆破东西给我拿出去烧了。” 苏卿立刻小跑着过来,沈瑾瑜料想此刻同桑田要讲道理是一定行不通了的,这时说理不是重点,壳千万不能弄坏了官服! 她走去将包裹抱在怀中对桑田道:“桑田,你这是在干什么?你这是商量的语气?你分明就是要此刻做决断。你这样压我,不是对待同盟该有的态度。我现在不同你讲,玉衡,我们走。” 苏卿没有上前,眼睁睁的看着沈瑾瑜带了玉衡负气而去。 桑田一见沈瑾瑜走出大门,火气顷刻间便烟消云散了,想要追出去又觉得刚才发过脾气,不知道沈瑾瑜见了他会不会更生气。 他平日里的那些手段此时也都使不出来,呆呆的站在原地,竟是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 正在进退维谷之际,苏卿见他好像没那么暴躁了,才问了一句道:“我现在去安排马车,她们这样走回去路也不近呢。” 桑田眉毛一挑面上没有好气道:“你安排得到什么时候去,我自己去,你把沈姑娘的院子收拾一下。” 说完自己出去赶了马车便走,苏卿在院子里心头一窒,沈姑娘的院子,这里是卖给她了吗? 桑田大步走到马棚,架了马车往外赶,抄了近路走过了一个街头都没有见到人,他才想到可能自己驾的马车太快,在街头等了一阵子,才看到沈瑾瑜与玉衡二人姗姗走来。 桑田下了马,上前直接拿走了沈瑾瑜手上的包裹道:“生气归生气,也不能这样就走啊。” 走了这一阵路,沈瑾瑜见他已然是消了气,她一时间有点拉不下面子来,低了头小声道:“本来就该回去了,倒也不是为着生气的缘故……” 玉衡上了马车,忙着为两人打圆场道:“都上来吧,少爷都已经过来了,咱们就不必再走着回去了,你身子那么寒凉。” 说完伸出手来,做出要拉沈瑾瑜上马车的样子,沈瑾瑜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也不好一直让玉衡的手悬在空中,是牵了玉衡的手上了马车。 桑田吐出一口气来,将手上的包裹交给玉衡上了马,驾着在大街上绕了一圈,便往平康坊走。 到了门口,桑田下马给沈瑾瑜开了门,沈瑾瑜一愣道:“你,你这是,你怎么又回来了。” 桑田面无表情的将车上的东西拿了道:“你住着,我们商量比较方便,你回去了我找你麻烦。” 沈瑾瑜才负气而走,这时候也有点不好意思往前去,玲珑正等在哪儿,像是笃定他们一定会回来似的,跑过来挽住沈瑾瑜的手笑道:“沈姑娘,我刚才往你院子里添置了好些新瓷器,才淘回来的官窑新款式,我们去看看。” 这才顺理成章的将她拉回了院子。 虽然这事白天看起来已经过去了,但是毕竟只是争吵暂停,事情还没有了结。 晚上睡不着,沈瑾瑜坐着秋千,和玉衡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玉衡帮她晃了晃秋千,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和桑公子,你们是怎么回事?你昨天不是说,在锦州相处的挺好的吗?今天这是……” 沈瑾瑜没有答话,玉衡叹了口气,看着一动不动的沈瑾瑜道:“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呢?一起共了患难,经经了生死都走过来了,你说,这公子他,他这个人你也知道,看起来有时候乖张傲慢,称不上什么好人,可你知道的,公子对身边的人,是很好很好的。” 沈瑾瑜像睡着一般,不言不语,长久的沉默之后,沈瑾瑜才抬头看看满天的星光,笑道:“我知道的,他不算好人,可待我,是很好的。京中人多事杂,我只是,没有办法再依赖任何一个人罢了。” 第五十三章 胭脂的酒宴 即使他们两个人曾相依为命同生共死,她也不敢如以前一般毫无忌惮的肆意妄为,即使桑田对她,因为沈柟的关系,待她诚如兄妹一般,可她还是不敢信。 她能抓在手中的,她都要靠自己牢牢抓紧。 玉衡半懂不懂的,她走过去抱住了沈瑾瑜,想给她一点安慰。 未知的过去,未知的将来,她终究,只有她自己而已。 第二天一早,玲珑人还未进门,声音已经嚷嚷的满屋子都是热闹的气息了:“快点吃饭咱们去量新衣裳,胭脂姐姐说今天要作东,下午要请你和公子去醉月楼呢。” 玉衡抢在沈瑾瑜之前答了话道:“小姐有些累了,我之前闲着给她做了不少的新衣裳,今天就不去了。” 玲珑插起腰来,佯怒对玉衡喝道:“好哇你个小蹄子,离开平康坊没几天就不认人了。看姑奶奶我不好好的收拾你,你不知道我马王爷到底几只眼。” 玉衡笑道:“那你到底是姑奶奶还是马王爷,你可选好了。” 玲珑说不过她,直接上前就去挠玉衡的痒痒,偏生玉衡怕痒,俩人笑着闹成一团。 闹完了,玲珑给玉衡整衣襟的时候又问了一遍:“跟我去吧,少爷回来,大家伙都开心的很呢。” 玉衡看了眼沈瑾瑜,沈瑾瑜摇摇头道:“我就不去了,玉衡你去吧,前阵子为我担心,在这里肯定也没住好。再者,明天便要准备回去了,你去和她们聚一聚也好。” 玲珑看了一眼沈瑾瑜的脸色,她好像还不知道玉衡才来平康坊没几天,笑着谢道:“那这样就谢谢沈姑娘大量了,我就将玉衡姐姐带走了。” 玲珑估摸着自己带着玉衡去了,昨天公子和沈姑娘吵架,今天要是沈姑娘单独的在院子里,公子大概就好意思将早上给她准备好的礼物拿过来了。 结果她回去的时候,桑田已经出去了,并没有去沈姑娘的院里,东西也是由苏卿拿去的。 中午午睡起来,沈瑾瑜换好了衣服,便由玲珑带着,去了醉月楼。 胭脂与前几天的素颜不同,她今天的穿着是慢束罗裙半掩胸,胭脂色的纱罗上衣映衬着她雪白细致的胸脯,她柳叶弯眉,一双细长的眼睛未笑而媚,大红的唇色嫩的都要滴出水来,不是上次遮遮掩掩的妩媚,那骨子里的风情扑面而来,如怒放的牡丹,丰腴之美尽显无疑。 她正靠了一个男子在说话,看不清那男子的脸,胭脂如面条一般挂在那男子身上,身若无骨,听到丫鬟告知她沈姑娘来了,她才将那男子放开,走了过来。 那男子转脸背对着沈瑾瑜出了门,胭脂过来招呼沈瑾瑜坐下喝茶问道:“觉得眼熟?” 沈瑾瑜点点头,胭脂挥手让房中的丫鬟全下去了,只留了她们两个人笑道:“你是该觉得眼熟,这人是吴将军。” 沈瑾瑜手上的茶碗抖了一下,吴金南,他差点就娶了她,可是他不是该在长公主府上,怎么会留连烟花之地? 她恍然啊了一声问道:“后来娶亲那事怎么样了?我这几天光顾着和玉衡说我的事情,她那边是怎么解决的?” “你去做官了,这事是先皇定下来的,自然没什么好解决的,大家都不再提及此事,就算了。” 胭脂喝了一口茶闲闲的说道:“上个月起,虽是国丧,他偷偷来醉月楼,说要学些鏖战之术御女之法,待我与他****相见,我的十八般武艺还没开始用呢,他居然已经泄了身,还是个雏儿,真是白担了禁脔之名。” 说完,胭脂放下了手中的杯子,直愣愣的看着沈瑾瑜,她这些话说的毫不隐讳,直白的可怕,瞬间沈瑾瑜的脸便红透了,过了好一阵子才问道:“若是这样,是长公主发生了什么事情了吗?” 胭脂笑笑用孺子可教的赞许眼光看了沈瑾瑜一眼答道:“不错,新帝登基之后,长公主成了大长公主,国丧还未过呢,她就在家中找了男宠肆意****,像吴将军这种雏儿,自然是连摸着她床沿的资格都没有。” 沈瑾瑜红着脸疑道:“想来是长公主痛失兄长,心中难过吧。” 可胭脂用她那软糯粘牙的声音毫不留情的追问道:“你这样猜的是没错,你都听懂了,你现在这样就觉得不好意思了,如果你将来做了女官,后庭之中,露骨的还要更多呢。你要想好了。” 沈瑾瑜看向胭脂,她那一双眼半眯缝着,眼中烟波流动,饶是女人看了也懂得其中的风情韵味。 这便是尤物了。 胭脂唉的叹了口气,摸着沈瑾瑜的头发道:“妹子,我看着你这样子,是真不忍心,你这样的姑娘平平顺顺的嫁人过日子就好,我现在这样的日子很好,可未必是适合你的。” 这话语气说的诚挚十足,让沈瑾瑜觉得她是被疼爱,被珍惜心疼的,她微微低了头似疑问又似解释道:“你这样又是什么样的呢,没有人能天生过什么样的日子,你可以的,我今后也可以。” 胭脂笑道:“那你就错了。” 这时候门外传来江瑶的问话声道:“你什么错了,说给我和桑公子听一听啊。” 江瑶和桑田一起并肩走了进来,沈瑾瑜客气的与他们二人打了招呼,胭脂起身笑道:“我和沈姑娘的私房话,自然要留着我们俩人说啊。你们总算来啦。”说罢朝着外面的丫鬟道:“开始上菜吧。” 桑田脸上尚无醉意,但是身上已经沾了酒味。即便是喝了酒,他也认得沈瑾瑜的这种笑容。 客气中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胭脂今天选了江浙菜,白瓷碟上只装了少许的菜,一人一盅一品官燕,甜合锦,糖醋荷藕,金钱肚丝,杏仁豆腐,菊花佛手酥,百花鸭舌,五彩抄手,三鲜龙凤球,水晶梅花包,玉兔白菜,样样精致小巧,果然是平康坊的女主人,深得桑田奢靡之风。 第五十四 醉酒 胭脂为她们每个人亲自斟了酒,是桑田喜欢的上好陈年竹叶青,她举杯道:“茫茫人海,我们能这样遇见喝酒实属不易,不谈你们在岭南的艰辛,也该为这样的相遇喝上三杯。” 说罢,自己连干了三杯,沈瑾瑜江瑶桑田三人也跟着三杯下肚。 这酒一下肚,温度就起来了,席间便热闹起来,江瑶许是因为酒劲,一改平常的冷清,主动与沈瑾瑜攀谈道:“沈姑娘,我们第四次见面,次次见面,人生都有重大的改变,咱们也算得上有缘,干了这一杯吧。” 沈瑾瑜微笑着将杯中酒喝完道:“江姑娘你侠义心肠,在闺秀之中,也算不多见了。” 江瑶见她喝酒这样干脆,大为好感,只是四杯酒喝下去,沈瑾瑜觉得头昏脑胀,天旋地转,也和江瑶又对了几句话,可脑子中,已然转不动了,后来干脆木木的微笑坐在桌前。 江瑶倒了酒坐到桑田的腿上用一只手勾住了桑田的脖子道:“你说今年有一劫,可我还是等到你回来了。这一杯是你欠我的。” 桑田接过了酒杯干了,将酒杯放回桌上道:“江姑娘你这情,桑某记得一辈子,可你今天这酒量不行啊,才几杯就醉了。” 胭脂放下筷子笑道:“可不得醉,我这是二十年陈酿。” 她自己倒了一杯酒笑道:“平日里之见你调戏姑娘,今天可是被姑娘调戏了,你恐怕也是醉了。” 江瑶大笑着拿起杯子坐回到位置上与胭脂两人干了一杯笑道:“还得有胭脂姑娘撑场面,在你面前的男人,哪个敢自诩风流。” 说完两人哈哈大笑起来,沈瑾瑜虽然听得她们大笑声,却是体力不支,用手支着头,靠着休息。 桑田摇头默默喝了一杯酒道:“说不过你们,好男不跟女斗,因为斗也斗不过,输了输了。” 江瑶倒了一杯对桑田沈瑾瑜二人敬道:“你们一路险阻,平安回京,也算得上福大命大,我先干为敬了。” 沈瑾瑜酒量浅,这几杯不得不喝的酒喝过之后,便告了罪,先下了席,半闭着眼在旁边的太师椅上依着休息。 胭脂酒量极好,她与江瑶二人调笑间拉上桑田,互相打趣着喝了起来,桑田客随主便,来着不拒,这酒也顺口,不知不觉,倒是比平常喝的略多了一些。 如此几番下来,菜没吃完,酒已经喝的很多了。 大家都喝的差不多了,胭脂走过来看了看沈瑾瑜叫了丫鬟过来要送她回院休息,江瑶酒量虽好,此刻也回不了家,胭脂让人送她到后院去休息一下再回家。 胭脂自己也喝的不少,安排好了这些,她就自己去休息了。 桑田见江瑶都醉的走不好路了,犹豫再三,忍住了要上前送她回房的心,让那几个丫鬟都去扶着江瑶,亲眼看着她去客房里安顿好了,才回过头来,照看沈瑾瑜。 她此时已经睡着了,房内无人,桑田为了省事,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打算直接将她送去休息。 不知道是不是动作太大,才走了没两步,沈瑾瑜就被惊醒了,她睁眼看了看桑田,恍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她憨笑着说道:“大哥,我要去骑马。” 自打回京之后,沈瑾瑜还是第一次叫他大哥,桑田都有些疑心初入席间,他看到的笑容不是真的,他轻声劝慰道:“明天天亮我们再去骑马啊。” 沈瑾瑜挣扎着站到地上,摇晃着走了几步了,被桑田扶住道:“我们明天去可好,现在天色已晚,你又醉成了这样。” 她一身的酒气,站都站不稳,对桑田嚷嚷着叫道:“就要去骑马,就要去。谁说京城憋屈的,我偏要快意人生策马奔驰。” 桑田想着先哄她去了她院子再说,便扶着她往外走道:“那行吧,我们去马房。” 她们摇摇晃晃的走到沈瑾瑜的院门口,沈瑾瑜突然停了下来神秘兮兮的说道:“这肯定不是马房,你听,都没有马叫声,这全都是些胭脂水粉的味道,你养的是胭脂马吗?” 她这话说的醉意朦胧,说完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醉酒的沈瑾瑜比平时放松的多,桑田自己也喝了不少,心里本来也是烦躁的很,要决断的事情,他拖泥带水下不了决心,此刻酒劲冲上了头,他转念一想,管他呢,这点小事任性一下又何妨呢? 思及此处,干脆将她带去了马房,才走到马房,桑田正预备牵马,沈瑾瑜又改了主意指着天道:“我要到屋顶看星星。” 说完自己推开了桑田找椅子靠了墙壁,要爬到屋顶去,结果椅子也没放好,哗的倒下,桑田并未上前帮忙,他在旁边看她放了椅子又倒在旁边笑的乐不可支。 沈瑾瑜搬了很多次,桑田实在看到笑不动了,才抓起她直接上了屋顶坐下。 醉酒的沈瑾瑜与平常大不相同,她话虽然少,可是行动起来毫无章法可言,加之醉酒的麻木,让她不怕痛,完全是横冲直撞,根本没法控制,让桑田很是费力。 以为坐下来就消停了,结果沈瑾瑜自己站了起来,差点要摔了下也不肯坐下,非要在房顶走,桑田没有办法,只能扶了她在平康坊后院的屋顶到处走。 沈瑾瑜走累了,随便找了个屋顶坐了。 桑田松了一口气,终于是安静了,等下慢慢再哄下去就好了。 谁知道沈瑾瑜坐了一会儿,刚从弄的累了,此刻一歇下来,就觉得困了,她茫茫然看了一下四周,开始解腰带说道:“好晚了,我要睡了。” 桑田赶紧抓了她的手说道:“我带你回房去睡,你别脱,等我带你回房。” 沈瑾瑜嘴上什么都没说,手里却没有停下来,她一边解桑田一边往回系,醉酒的沈瑾瑜力气比往常大很多,桑田居然没有办法完全阻止她,俩人你来我往的一阵,沈瑾瑜的衣襟已经解开了一半了。 桑田这才不再管衣裳系没系了,一把裹在她身上,将她抱了,回到她的院子。 第五十五章 落发为僧 55 可能是下来的太猛,也可能是酒劲儿太大,才到院子,沈瑾瑜哇的一声全吐到了桑田的身上。 玉衡听到动静赶紧到了院子里,看到沈瑾瑜喝成这样,满心的不悦,可看到桑田此刻一身的狼狈,责怪的话倒也不好说出口来。 桑田将外衣脱了,把沈瑾瑜先安置到床上,让玉衡为她清洁干净了,又着人安排了醒酒的汤药给看着多多少少喝了点,才自己回去整理去了。 第二天直到中午,沈瑾瑜才悠悠的醒过来,头晕的都没办法下床,依着床头半坐着,玉衡带着点不悦,又有几分戏谑的拿来一杯解酒的汤药过来笑道:“你可算是醒了,还记得昨天做了什么吗?” 沈瑾瑜揉着隐隐还有些天旋地转的头,喝了一点解酒汤道:“记得是还记得,在醉月楼和胭脂江瑶喝多了,后来我是怎么回来的?” 她使劲想了想才问道:“旁的都记不起了,不过我记得最后我喝多了,坐在太师椅上。” 喝了几口汤后,她喃喃自语道:“我是怎么回来的,还真是一点都记不的了。” “我可是还都记得。” 早就来这里等着沈瑾瑜醒的玲珑在门外一挥帕子迫不及待的进房插嘴道。 不顾玉衡给她使眼色,玲珑越过玉衡的阻拦坐到沈瑾瑜的床边拿帕子半遮了脸,又生怕沈瑾瑜见不到她那坏笑,夸张的挤眉弄眼道:“你们昨天在屋顶走了那么久累不累啊?” “屋顶?”沈瑾瑜有些不解的看着笑倒在床边的玲珑,还有捂着嘴忍笑的玉衡再想了想,还是一无所获。 “哈哈哈哈哈。”玲珑终于是憋不住了,一整串的笑声爆发出来,抽着空说道:“你们俩昨天在马棚待了半宿,说是要去骑马,结果马没有骑,不知道怎么后来又上了屋顶,我还真没看出来,你平时见着文文静静的,居然上了房,哎呦,挨个院子转圈也就算了,你居然还在我屋顶脱了衣裳就要睡觉。” 她边说边笑,到最后捂着肚子说疼,还停不下来。 沈瑾瑜听到脱衣裳三个字笑道:“怎么可能,你这可是编的有些过火了,我再怎么醉也不可能大庭广众下脱衣裳啊。” 她边说边看向玉衡,玉衡瞄了她一眼,只说:“还好还好,起码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只有外衣解开了,也不是太狼狈。” 玲珑唯恐天下不乱的继续补充道:“我是真看错了你呀,我都做不出来。你喝了酒之后却是完全变了一个人,还好最后你回了自己的院子才吐,不然要吐我屋顶上,我可真是闹心死了。” 沈瑾瑜见她们俩说的煞有其事,玲珑就算了,可是玉衡是不会骗她的,她“啊”的一声,倒在床上,用被子蒙住了头,怎么都不肯出来。 还嘟囔着:“我以后可是没脸见人了。” “这你就受不了啊,那昨天我们爷回去的时候才狼狈呢。” 还有?沈瑾瑜起来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无力的说道:“怎么就我一个人这么狼狈,她们都好好的吗?” 玲珑过来笑嘻嘻的说道:“她们怎么样我不知道,你昨天的动静太大了,我只留意到你,哦,可不是我一个人,我满院子里的人,都看到你在屋顶溜达。” 玉衡趁玲珑大笑的功夫,扶住沈瑾瑜悄声问道:“你到底是犯了什么傻,突然喝这么多。” 沈瑾瑜笑着凑到她耳边正欲说话,玲珑闹着也要听,这话都没能说出来。 三个人正打闹着,门外桑田大步走进来,走的太急,连招呼都没打,沈瑾瑜见他一脸的正色,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有些莫名的慌张,吵完架的尴尬,喝醉酒的狼狈都顾不上了,桑田低声道:“我要离开两三天,这几天你待在平康坊,哪里都不要去,等我回来。” 沈瑾瑜急问道:“你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桑田没有答,用力按了一下玲珑的肩膀嘱咐道:“这几天让她快点恢复身子,一定要在这里等我回来。” 说完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打听了那么久的顾四海,终于有了消息,梁溪东湖塘杨树下的慈云寺。 梁溪至此来回三百里,他快马加急两到三天应该能去将顾四海接回来看女儿,沈瑾瑜念叨父母很久了,她该很高兴吧。 可是这消息,他不敢肯定,要是先告诉她,万一有误,沈瑾瑜该是会又失望了吧。 倒不如先去,找到人了人,带回来,是真的,就算是一份惊喜吧,是假的,他便也无谓再告诉。 三天之后,桑田快马加鞭的赶去梁溪又回来了,顺利的找到了人,却未能如期的带回顾四海。 待他们见面时,桑田是一头的雾水,他设想过若干种场景,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这种。他不懂沈瑾瑜心心念念的亲人,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 顾四海又恢复了僧侣装扮,他剃了光头,法号改为空枉,他说他忘了尘世,是不该再活着的人,他听到女儿与儿子的遭遇、挂念,面色无改,任桑田说破了嘴,始终不肯跟着他走,只让桑田带她回到老房子,告诉梅姑姑把东西拿出来。 桑田觉得头疼,以前他想试探沈瑾瑜之时,也曾带她去过一次老房子,什么都没探出来,直接就昏过去几天,这次还要再回去?回程的路上,他一路都在想,这事要怎么办。 连着几天的赶路,他的讶异渐渐消了,怒意慢慢的浮上心头,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父母,任由孩子过着眼下这种朝不保夕的生活,自己只身逃到方外。 没想到合适的方法,他已然到了平康坊。 此刻天已经是下午,京城的冬天,太阳有些无力,小院里看着满是阳光,也并不觉得热。 尽职的玲珑正拿了补品看着沈瑾瑜吃完正在漱口。 看到门口没有进去的桑田,玲珑赶紧放下了手中的碗要迎上去,桑田对上前请安的玲珑道:“出去,安排一辆马车,然后把门关上。” 第五十六章 古怪的锦盒 玲珑素来机灵,一看桑田风尘仆仆的模样,知道事情非同小可,立刻出去带上了门。 桑田坐下就着桌上的杯子喝了口水润了润喉咙,简单的开口道:“我找到你父亲顾四海了,我跟他说了你和沈怀瑾在京中的这些事情,我问他能不能跟我回京,他说有事在身,不过虽然不能回京城,但他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 沈瑾瑜刚见他的神情就知道他有事情要说,但没想到他出去三天,居然带回了父亲的消息,幸福来的太突然,她没有自己预想中的欢喜,一时间只觉得胸口发闷,喉头发紧,心跳的厉害,她咽了一口口水,才勉强的发出一点声音问道:“他,他还好吗?” 那声音微如蚊蚋,还带着一丝颤抖,桑田抓了她的手往门边走说道:“别怕,他好好的,我现在便带你去。” 说着让玉衡拿了披风边穿边走,他牵住还有些没有回过神来看起来有些愣神的沈瑾瑜,带着玉衡上了马车。 马车上,沈瑾瑜才有些高兴,又有些紧张起来,不住的问桑田道:“去见谁呢?我们是要去哪?他知道我在京城吗?为什么不来找我?” 桑田怜她遇上这样的父母,轻声安慰道:“就要到了,你别急,见到就什么都知道了。” 进到城西边上的大宅,玉衡一看就惊讶的看了桑田一眼,这是沈家的旧宅子,沈瑾瑜这次回京之后她们来过的,沈瑾瑜见了一位梅姑姑就昏倒了,公子还阻止过她告诉沈瑾瑜来过,让她用梦塘塞这件事情,今天又带她们来,这是要做什么? 上次是桑田提前说好了的,直接就进去了,这次他们敲了侧院的角门,等了一下,才有人开了门,桑田递了名帖,才有上次的那位梅姑姑来迎他们进了大厅,见是他们,因问道:“你怎么又来了?” 桑田牵了沈瑾瑜站到梅姑姑面前道:“是她。我见到了你们家姑爷顾四海,他让我找你拿你们家老爷当时留给沈姑娘的锦盒,他说时间到了。” 沈瑾瑜此时满心的疑问,到底是有什么事情,父亲不要见她,反而让她来找一个锦盒? 是她不重要,还是锦盒太重要? 父母失约那么久,难道和锦盒有关? 眼前景色虽熟,她顾不上想,满脑子都只有父亲与锦盒,眼前的人事物都仿佛都看不见了,只有这一个锦盒而已。 她们坐在大厅之中等着,梅姑姑去找锦盒,沈瑾瑜满脑子的胡思乱想,见到锦盒之时,手都有点忍不住的抖。 锦盒不大,小小的一个,打开也只有一张纸,沈瑾瑜打开这张纸,她就算什么都忘了,但是深入骨髓的,融入血液的,那是沈柟的笔迹,用漂亮的柳体写了六个字:班扎古鲁白玛。 沈瑾瑜看不明白,她递给桑田,依然是看不懂,她细细的看了几遍,又看了看四周,仿佛梦游一般,恍然看到梅姑姑时,豁然站了起来,桑田看到她竟然像是被人在头上凭空打了重重一拳,头往后一仰,原地退后了好几步。 太怪异了,桑田一个箭步向前,将她揽入怀中,和上次一般,她又出了一头的汗,一颗颗滚落下来,她呼吸渐渐沉重起来,桑田真怕她像之前那样昏迷上好几天,沈瑾瑜一把推开桑田,一个人呆呆的站在院子中四顾。 桑田见她只觉得她目光直直,不知道看的何处,沈瑾瑜自己觉得那刚才看不懂的几个字渐渐如同钥匙一般,将过去尘封的记忆之门打开,过去挣扎的想要挤过门缝捡东西,现在大门敞开,奇珍异宝琳琅满目,让她流连这其中,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过去的回忆与现在的经历相互融合,各种念头纷至沓来,沈瑾瑜站在那里脚上被钉在了地上,桑田足足等了半个个多时辰,她才哎的了一声。 除了沈瑾瑜外,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的样子太过怪异,桑田与玉衡面面相觑,不敢打扰到沈瑾瑜。 哎过一声之后,沈瑾瑜渐次好像回过神来,她用她平常的客气又疏离的笑容对梅姑姑说道:“姑姑,我今天有些累了,就不叙旧了,回去我先休息一下,改日再来看你。” 这笑容桑田和玉衡都懂,那是礼貌的,却不带温情的。 这不该是见到梅姑姑的表情。 大家伙面面相觑,这跟上次那个激烈的反应比起来太过风轻云淡了点吧,桑田试探着问她道:“你,知道她是谁?” 沈瑾瑜看着桑田笑道:“你是那个桑家的嫡长子?” 这话是对的,却没头没尾,桑田点头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在沈瑾瑜的眼中看到了一丝不知道是什么样的情绪,那情绪太过复杂,他虽然没懂,看得却有些毛骨悚然,这是怎么了? 桑田被激出了一身的冷汗,太诡异了,他将沈瑾瑜手里的纸条一把抢过,还给了梅姑姑,带着沈瑾瑜逃命般离开了这个让他汗毛直竖的地方。 沈瑾瑜在马车上表现的很冷静,不可思议的冷静,玉衡小心问道:“小姐,你还好吧,那张纸条……” 沈瑾瑜带着往常的微笑告诉桑田与玉衡道:“别担心,我没有事情,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了这纸条,过去想不起来的事情,全都想起来了。” 桑田心中的怪异感更多了,他忍不住道:“这个地方有古怪,我们还是早点回去休息好了。” 沈瑾瑜问道:“你在哪里见到我的父亲?” “梁溪东湖塘慈云寺。” 沈瑾瑜哦了一声,便也不再说话,带着微笑安静的回平康坊。 桑田和玉衡总觉得她有些异样,又有点说不出什么来,问她她也只是推说累了,不太再想说话,回院桑田观察了她一阵儿,吃饭也是毫无异常,虽然他自己也是好几天没有睡过,到了寅时,他确定沈瑾瑜没事,才敢回到自己房间睡觉去了。 第五十七章 疯魔 到了第二天白天,桑田来看过她,沈瑾瑜照例是笑意盈盈的,虽然话很少,样子也是疲惫不堪,别的觉察不出什么异常来。 桑田想着,一下突然想起那么多事情,任谁都会觉得心累,当下便有些松快下来,没有那么紧张了。 当天夜里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可是第三天一早的沈瑾瑜便有些絮絮叨叨起来,她有些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对玉衡解释:“这些都不是真的,都不是真的。” 颠来倒去的就这几句话,玉衡觉得有些怪异,可是其他举止也算正常,她派人叫了几次桑田,都回说桑田有事出去了,加之事情也不大,玉衡便哄着沈瑾瑜吃了饭,午睡。 到了中午,沈瑾瑜的脸色渐沉,也不再开口说话了,下午她自己换好了外出的衣裳,披了披风便朝马房走去,玉衡跟在她身后,问她什么,都不理人,玉衡觉得不对,差人去叫了玲珑来马房,想说就算有什么事情,她和玲珑二人应该也都能应付。 沈瑾瑜在马房拿了马鞭,随意解开一匹马准备要上马。 玉衡拦住了她笑问道:“这都这么晚了,你要去哪。” 沈瑾瑜木着脸只沉声道:“让开。” 这时候玲珑也到了,以为沈瑾瑜和玉衡闹的不高兴了,笑着便去要挽沈瑾瑜的手道:“沈姑娘,我那边来了上好的瓷器,你上次说要陪我选的,咱们去看看吧,这里臭烘烘的,我们姑娘家家的,可不要在这里待着。” 沈瑾瑜居然一句解释都没有,用力甩开玲珑的手,挥手就给了她一鞭,当场就皮开肉绽。 玲珑简直惊呆了,她脾气一直火爆的厉害,常日里打趣吵架都是不肯吃一点儿亏的,可是此时的事情,这事情反常到她根本失去了生气的能力。 玲珑虽然小时候吃过苦,可自打进了平康坊,也是过的比一般人家家里的小姐还要再好些,她性子虽急,也会出一些纰漏,可桑田鲜少骂她,更是从来没有动过一个手指头。 她还来不及气,玉衡上前制止牵了缰绳要上马的沈瑾瑜,沈瑾瑜不再说话,直接拿马鞭在玉衡身上狠狠的抽了两下。 玉衡在平康坊住的久,她不让沈瑾瑜走,在场的马夫丫鬟也便都跟着过来劝,闪着鞭子,谁也都不敢对她动手。 玲珑这时才反应过来,知道事情大有蹊跷,也顾不了身上伤口的痛,一路飞奔跑去桑田的院子叫他。 刚到院子口她就大嚷道:“不好了,沈姑娘发疯了。”? 还没跑到院子中间就被苏卿拉住小声呵斥道:“吵什么呢,少爷累了刚刚在书房里打个盹儿,你这是要干什么。” 玲珑边喘气边着急道:“哎呦,这事急着呢,沈姑娘在马房要出去,不然就打人,可她那样子怪的很,她这发了疯总要告诉少爷一声。” 苏卿闲闲答了一句道:“这事情我知道了,既然这么急,你先去看着沈姑娘,我回头自然会跟少爷说的。” 说完就把玲珑往院门外推。 玲珑大急,抓住苏卿的手道:“事有轻重缓急,可不能让你由着性子乱来,回头少爷知道你耽误他处理这件事情,你可不见得担得起。我知道你眼下心里不舒服,可是岭南那么难是她陪少爷过的,少爷对谁好,咱们就该对谁好,你可得想清楚了。我平时虽然没你明白事儿,但这次你不能糊涂,你必须听我的。” 苏卿尚未回话,就听到桑田房间有动静,她们转头看去,桑田已经批了外衣急急的往院外走去了。 玲珑赶紧跟在桑田身后,往马房跑去。 马房之中,沈瑾瑜已经看不到人了,只有遍体鳞伤的玉衡,在焦急的不知如何是好。 桑田上马问道:“人呢,出去多久了?” “刚走,往北边去的。” 桑田带上府里的马夫与他一起往北边追了过去。 他骑的飞快,沈瑾瑜又走的不久,一会儿就追了上去,他不敢叫沈瑾瑜停下来,跃身跳到了到了沈瑾瑜的马背之上,自己的马不再管,由随行的随从将桑田的马带了回去。 桑田从背后绕过沈瑾瑜的双手,握了缰绳道:“京里纵马是大罪,我知道你要去梁溪,我带你去。” 沈瑾瑜没有办法再去理会外界的声音,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去梁溪,我要去梁溪。我倒是要问上一问,你们为什么这么对我,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你们全要这样对我! 她满心的愤怒让她只想快点到梁溪,她的马鞭用尽全力的挥了下去,桑田知道此刻说理也是无用,稍微侧身用右腿挡住了,他想抢下这马鞭,可沈瑾瑜握的太紧,强取只怕会伤了指骨,他不敢造次,好在城门一出,再不久便是宽阔的大路,这马便可以由着去跑。 桑田忍痛与沈瑾瑜一路飞驰,他可算知道为何刚才马房之中玉衡负伤也要阻止她了,此刻的沈瑾瑜仿佛已经入了魔一般,不再是常人的思维。 天渐渐黑了下来,离京城已经有了一段距离,周围少有人家,人疲马乏,桑田趁着沈瑾瑜手稍松,夺了她的马鞭,一把扯过她将她翻下了马背,天再黑,晚上不好找落脚之处,马也要休息了。 从马背上下来的沈瑾瑜不管不顾,也分不清方向,就顺着路跑,桑田只在她身后跟着。 沈瑾瑜心中觉得的怒意快要将身体撑破撕裂,这种巨大的冲击让她一刻也停不下来,天大地大,也容不下这份愤怒与悲哀,她的胸口像是如石锤重重敲打过百十下,外面看着都是好的,内里已然支离破碎,此时体力又几乎耗尽,眼前金星乱飞,她不哭不说表情木然,桑田看了却只觉得看了她都能感受到她心中酸楚难当之感,尤恨自己,为何昨夜没有多问上几句,将这前因后果清清楚楚的了解,那句话到底是有什么魔力,能让一个素来冷静自持之人逼到如斯绝境。 第五十八章 终是不及 桑田正想着,沈瑾瑜的脚下一虚,顺着路便滚了下去,好在此路坡度甚小,他一个箭步便从地上捡起了整个人都已几近虚脱的沈瑾瑜。 因为是毫无防备的摔下去,她的脸上四处都是擦伤,身上看不到,也不知道伤的怎么样。 她双手紧握,手上的青筋暴起,却如同在梅姑姑的住处一样,不要任何人帮,将桑田推开,自己摇摇晃晃的路上走。 她不能停下来,一停下来,便要思考,她不能思考,所谓的记忆太残酷,推翻了过去一切美好,越是美好,越讽刺越锐利,那美好就像尖刀的利刃,一刀一刀扎扎实实的刺在她的最柔软的心间,刺的她痛不欲生,搅的她五脏六腑每一处都不得安宁。 桑田虽然想过要给她一掌让她直接昏睡过去,但她是因为那张诡异如符咒般纸的关系,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不小心伤了她,要是像之前一般,沉睡不醒,或者醒来之后也不知道会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这种不确定性,让桑田此时能做的只有陪伴,没有其他任何办法。 沈瑾瑜就这样跌跌撞撞走了一整宿,终于到后半夜的时候倒下,努力挣扎了几番,再也起不来。 桑田过去小心的将她半搂在怀中,她眼神空洞的看着桑田,慢慢闭上眼睛,又缓缓的睁开,她木然的笑着,伸手摸向桑田的脸,她的手指冰凉,带着微微的湿意,在脸上有一种奇异的触感,如苍凉受伤的小兽。 沈瑾瑜摸着他的脸,闪过了一丝他在梅姑姑那里看到过的怜悯的眼神道:“你也是个可怜虫,你也是。” 大家都被邪法所害,这是他们的孽缘,缘法轮回,谁都逃不过,谁也逃不掉! 桑田见她总算是能说话了,这种状况,问不出东西来,也没办法探究她的怜悯从何而来,像哄孩子一般轻轻拍了拍她,温柔的笑道:“夜深了,你睡吧,睡好了才有力气赶路,我还要带你去梁溪呢。” 沈瑾瑜力竭而睡,桑田抱她上了马又走了一段路,找了农家的一个小院住下来。 桑田睡下之际,已然是寅时末了,沈瑾瑜一早不到辰时就起来了,她身子本来就弱,这么一番折腾,脸色便差了起来。 她起床胡乱擦了一把脸,便打算去牵马的时候,桑田也跟了出来抓住她的手说道:“就算要走,你也要陪我吃了早饭再走。” 沈瑾瑜不理,执意上马,却拗不过桑田力气大,不吃就走不了,只能耐着性子,坐下来勉强喝了几口汤。 桑田要驾马车去,沈瑾瑜未理,翻身上了马便走,从京城到梁溪,三百里来回,桑田用了三天,可多了一个女人,体力跟不上,这时间就慢了下来。 沈瑾瑜靠着从前的记忆走的竟然都是正确的路,不眠不休的赶路,在第三天的早晨,她们二人总算是到了慈云寺。 这样一场赶路,却还是来不及,慈云寺里的顾四海已经离开了。 沈瑾瑜回到桑田在梁溪所租的客栈不吃不喝不睡,只是呆坐在那里,直到傍晚,她才开口对身边的桑田说道:“我早该知道他会走的,我早该知道的。” 桑田觉得自己也算得上铁石心肠,可这几天下来,如自残一般,沈瑾瑜的眼睛空洞黯然,被发垢面,形容枯槁,还是忍不住搂住她在怀中劝道:“你难受就哭一哭好了,犯不着这样折磨你自己。” 沈瑾瑜久久没有答话,再看,已经睡着了。 怕她睡又怕她不睡,以前她见过梅姑姑之后就昏睡许久,这一番闹,又该如何?沈瑾瑜身体特殊,就算请了好大夫,也看不懂,薛神医又是毫无音讯,桑田觉得此时不比在岭南轻松,每一个决定都关乎性命,都是关乎沈瑾瑜的性命,沈先生的重托。 京中那么多重要的事情等着他,为了顾四海,这已经是第几天了? 时睡时醒,第三天中午,沈瑾瑜居然自己起床,沐浴更衣,开始吃了早膳。 她的笑意看起来有些勉强,但是总算是恢复到正常的模样了。 桑田心中大石也算是放下,不管怎么都好,具体发生了什么,之后慢慢再问。 马车过来,两人一同上了车,并没什么交流,也知道是要回京了。 车中桑田思衡许久问道:“如果你不想回去,我们可以再待几天,他走的应该不久。我们也可以在附近找找。” 沈瑾瑜摇头笑道:“你在京中想必事情也多,而我,这一世,不想提起他,不想再找他,不想再见他,也不想待在梁溪。” 她说的这话费了很大的力气,声音不大,配着她当下的心情,还有这木然的笑容简直凄厉无比让人抓心挠肝的。 这鸿沟,又渐渐的出现了。 桑田心中不忍,道:“你哭一哭好吗?哭出来心里舒服些。” 沈瑾瑜无力挣扎,垂头丧气的靠在窗边。不久突然轻声问道:“昙花美吗?” 桑田认真想过,认真点头答道:“美。” 沈瑾瑜费力伸手拨开马车的车窗往外看去,喃喃道:“人人都说昙花美,又有几人真的见过?牡丹美,莲花美,芍药也美,这些花都太过常见,反倒不及少有人见的昙花。” 她看向桑田,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看着桑田关切的眼神,这几天她伤心过度到失控,期间所发生的事情她心里都清清楚楚,她虽然感激,可是因为那个人,心中却无法再信任于他,最后千言万语也只化成了长长的一声叹息。 回到京城,沈瑾瑜没有再去平康坊,桑田请人将受了伤的玉衡送了过来。 这些天里她不顾自己身体虚弱,亲力亲为的照顾玉衡,争取不要给她留下一点疤痕来,她心中懊恼万分,怎么就能将她伤成这样,玉衡知她心中难过,也不与她计较,时间过去,沈瑾瑜白日里做事,晚上抄经念佛打坐清修才渐渐的让内心平静下来。 第五十九章 煎熬 这十多天里,桑田有时间便会过来看看她们。 沈瑾瑜一点一滴往事的忆起,她一直非常纳闷,记忆之中,并没有这个人,那时,她说他是桑家长子,完全只是因为续命之术中,需要被利用的,是长子。 桑田与沈柟之间那些奇异的关系,让她愈发的与桑田没有什么话好聊了。 看不见的鸿沟,现在已经成了无底深渊。 天色已黑,桑田带着满腹心事先回了平康坊,今天中午便与胭脂请人来传话,傍晚说好了是他们会面的时间。 胭脂已经是按照桑田的喜好备了菜,温了酒,桑田找了他常坐的舒适位置,喝了一口胭脂为他倒的酒。 胭脂看他面色有些疲惫,等他默默的吃了些酒菜,才笑着开口道:“今天中午的消息,江瑶要订亲了。” 桑田脸色未变,拿着杯子的手却是微微的晃了一下,他顿了顿,才将杯中的残酒一饮而尽。 胭脂看他不说话笑道:“你心中不是早做了这打算,从那日醉酒之日起,你不是已经用行动做了决断?” 过了一会儿,桑田不发一语,胭脂到底是沉不住气了,收了笑颜,换了清冷的语气硬邦邦的说道:“江瑶是我们选了多久才定下来的人,她可是最好的主母人选。为了让她上钩,我们中间费了多大气力,用了多少手段你可都还记得?我不管你,是因为你大事之上是从不会任性胡来,如今这样,你打算如何收场?” 桑田长长的叹了口气,终于是开口道:“木已成舟,她既然已经订了亲……” 他还未说完,胭脂抢白道:“这个世上没有木已成舟,只有背水一战,从我到平康坊的那天起,哪件事情是顺势而为的?你现在想要算了?我告诉你,这事算不了,我们这么多年的付出,整个平康坊这么多年的筹谋,我决计不能让这一切都打了水漂付诸东流。” 桑田听她说完,抬头望向胭脂道:“你别小题大做,这件事情有变,其他的事情,我们照旧。这件小事不会影响全盘的打算。” 胭脂毫不示弱的回望向桑田的眼睛,冷哼一声,右脸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不受控制的微微抖动道:“好,那你告诉这件事情不是开始,而是结束。我害怕的是,你心软了,一旦软弱下来,平康坊要怎么活?” 桑田这些天心中混混沌沌的,就算是决定近在眼前,他也没有办法如往常一般果决。 一切都算计的好好的,除了没有预料到的,桑田的真心。 胭脂深吸了一口气,将怒意压了压,才恢复她一贯的媚笑道:“江瑶会是多好的主母,我无需多言,错过她,你心里明白你失去的是什么。” 江瑶好,她当然是好的,她实在是太好了,好到桑田根本不忍心让她去趟桑家这混水,她好好的一个女儿家,还是要让她嫁入好人家。 桑家,江瑶如果真的是嫁了进去,那个地方有多腌臜……他,不配这样的媳妇儿。 胭脂顿了顿,心里犹豫再三的话一狠心就直接说了出来:“我知道你心中不齿这种手段,但桑家到现在,光是靠着你自己能成就的事情毕竟有限。皇上换了,你说过的,如果你活着回来,说明血盟誓约已解,你凭什么觉得还能一切照旧如前?你一个人的命便算了,平康坊大大小小那么多人,难道你都要她们为你的任性陪葬吗?沈瑾瑜可以,为什么江瑶偏偏不行?” 桑田将手中握着的空杯缓缓放到桌上道:“她们不一样,沈姑娘置身其中,她逃不了。江瑶……你的意思,我都明白了。此事事关重大,给我三天,我会好好考虑再答复你。” 胭脂看他不肯应承,该说的利害关系,桑田都明白,她无计可施,忍了气,闷声道:“好,江姑娘那边我暂且想法子将求亲一事停了,我拖不了太多天,且等着你的答复。” 然而这番话之后,当晚桑田便接到了密令出发去潮州找韩峒。 桑田简单的安排了一下,想了想,还是令玲珑去与沈瑾瑜打了个招呼,便连夜赶往潮州。 沿途他在桑家的园子里住下,京中的情况自会有他们的办法传过来。 他将其他的消息都看完了,唯独留下了沈瑾瑜的未看。 漳州之行顺利的很,韩峒父子应该之前便听到过丰盛,早有准备,几人十余天便到了京城郊外,按照今上的要求,桑田将他们父子二人安置在县郊的别院里先行调养,等待后续。 桑田处理完正事之后,独自一人骑马回了京城。 按照一贯的习惯,他该是要回平康坊的,多日未在,定然有许多事情待他评判,等他回过神来,不知不觉间他却已经到了沈瑾瑜所住的小院外。 他翻身下马,将缎面的斗篷拿在手上进了门,夕阳斜斜的照进来,院子里的一切都带上了暖暖的光芒。 沈瑾瑜穿了要外出会客的衣裳,一袭墨绿色的男装配了金色的腰带,将头发高高束起--如男人一般的发型,正站在书桌前写东西。 不知道是刚回来,还是要出去。 桑田想起来沈瑾瑜第一次离开平康坊时,那次她是穿了男装,将头发这样束起,她又瘦又小,表情虽然镇定,却带了点外厉内荏的味道在。 而现在他看着她,她身形比以前高大了些许,她低着头写东西,他看不清她的脸,可她稳稳的在那里站着,让桑田的心整个都安定了下来。 桑田静静地看她写完东西,放下来笔抬头望向他,沈瑾瑜微笑着想要上前,随即顿了顿,眼中带了一丝防备,道:“你回来了。” 她不动声色的将手中书信翻过来放置于桌上,慢步走过来为桑田倒了一杯茶水。 桑田几日来奔波,胡茬长了出来,没有处理,面上显出不少的风霜之色。 从沈瑾瑜见到的那日梅姑姑起,这十多天里,是沈瑾瑜的煎熬,也同样的是桑田的煎熬。 第六十章 过往 60 如果说当日从见过梅姑姑的之后的反常,让桑田心中有所怀疑,那么当沈瑾瑜问他昙花的话一出口,桑田心中的怀疑,便如板上钉钉一般,有了定论。 或许沈瑾瑜的描述不够精准,但是当世的昙花,除了神龙见首不见尾,如今已是传奇的沈柟,他想不到别人。 他对沈瑾瑜所有的爱恨和感情,都是来自于沈柟,从未想过有一天沈柟会站到沈瑾瑜的对立面,更不敢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所以他不问。 他们两个人,彼此心知肚明,又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到了后来,竟然是相顾无言。 沈瑾瑜又回到了初见时的客气有礼,桑田却没有了那日里的洒脱不羁,沈瑾瑜在他眼中要完全的剥离掉沈柟的光芒,他不知道要怎么样相处。 这里不是锦州,他们的身边有太多的牵绊,人与人之间相互的纠缠结网,让他不能脱离这一切单纯的看待一个人。 他刚才看着沈瑾瑜的防备,心中虽然没有答案,但是他想上前听一听,沈柟,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 人活此世,剥开那些外人眼中的光芒,他们不过最普通的两个凡人,沈瑾瑜于他而言以前是沈柟这月亮旁的星辰,而今于他却是人间烟火。 久未开口,沈瑾瑜被他盯的有些不自在,笑问道:“桑公子想来也该回去休息了,我看你实在有些累的样子。” “你是要出门吗?”桑田的声音嘶哑中带着疲惫道。 沈瑾瑜微微一笑,毫不犹豫的答道:“若是你都回来了,韩伯伯也应该到了京城,我身为晚辈,自然该第一时间去拜访的。” 桑田点头道:“道理是这样没错,可是目前韩大人被安置在京郊,永嘉帝希望他休养好了便去面圣,你就算去,也会被拦下来的。” 沈瑾瑜随即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就等上几日。” 她信他,桑田心中一暖,便得寸进尺道:“你现在不能出门,我便留下来讨顿便饭。” 沈瑾瑜眼睛往书桌的方向看了一眼道:“这感情好。” 话是这么说,可她自己却没有动手去做,只与桑田在书房喝茶。 晚饭后,沈瑾瑜问道:“桑公子今天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桑田一挑眉道:“这就下逐客令了?” 沈瑾瑜微微一笑,并没有答。 桑田起身系好斗篷道:“那你送我到门口。” 沈瑾瑜倒是没有推脱,送他到门口,便准备告别。 哪知道桑田牵了马,在马前犹豫了一下,便未经沈瑾瑜的同意,径直将她抱到了马背上。 沈瑾瑜大感意外,心底对他多有防备是没错,却也知道桑田并不会伤她,并未挣扎,她默不作声的在马背上,一直出了城,到了她住过许久的鸟鸣涧。 沈瑾瑜任由桑田带她去了她曾经住过的无名小院,冷眼看他到底要做什么。 这院落显然有人精心的打理,花草都茂盛的很,桑田带她坐到紫藤花笼罩的秋千上,沈瑾瑜被按着坐了下去,便有点嫌恶的起身了。 桑田将斗篷取下,给沈瑾瑜系好后带着她上了屋顶。 这个位置刚刚好看到院子和外面的山林,郁郁葱葱的山林中,精致的小院宛如一颗明珠镶嵌其中。 屋顶上备好了一壶温好的酒,和两只杯子。 桑田喝了一口酒开口笑道:“鸟鸣涧,是我成年的时候,置办下来的第一个院子。你也看得到,它的样子与你小时候住的地方,格局是完全一样的。 沈瑾瑜未置可否,也不喝酒,面无表情的看着天空。 桑田看她没有反应,笑了笑继续说道:“那时候,沈先生,是我的师傅,即使到了今天,我经历过那么多的人世,见过无数的巨擘,我也要感慨说,沈先生,是当世大儒,难得的全才,琴棋书画,礼乐射御书数无一不精。我蒙学之后,有幸在无意中认识他。他当日夸我悟性好,资质颇优,说既与我有缘,愿意教我学业。他每五天来一次,可是三年后,他一个月,甚至一个半月才能来一次教我,再后来,他半年才来一次,直到有天,他告诉我,我已经出师,没有什么能给我的。我心想着,师傅有惊世之才,是堪大用之人,今后可以建功立业续写他的传奇人生,也暗自为他高兴。谁知此后,他便销声匿迹了。等我的人再次找到他的时候,他竟然在教一个黄口小儿蒙学。听说那小儿顽劣不堪,不想学的时候,居然将墨汁画到了沈先生的脸上,我常想,若是沈先生将这功夫花在一个资质尚可的孩子身上,状元探花都不在话下。” 他转头看了一眼沈瑾瑜,她当然该知道,他所说的小儿便是她自己,她不应他,他还是继续说道:“我告诉你这一切,不是别的,是想告诉你,沈先生,以前是我的明灯,亦是神祗,你那几日为了什么事情,我心里大抵是清楚的。我不敢问,也感激你的不说,这么多天过去了,我总算可以冷静下来,想听你说说这段往事,将其中曲直是非,弄的清清楚楚。可好?” 桑田这话说的委婉诚挚,最后的语调更是带了丝丝的哀求之意,沈瑾瑜没有接他的话头,斜睇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你是靠这样的姿态,让一众姑娘们为你伤心的吗?” 桑田知她是想岔开话题,便也没有追问,自顾自的道:“那时候,我在你家院子外的高楼里,除了你外祖父教你习字读书之外,最常见到的,便是你一个人,坐在紫藤花架下的秋千上。我第一次在院外见到你,你大概五,六岁吧,那天你带了弟弟在院子里放风筝,不知是风大还是手松,风筝一下就掉到了院外。那天沈先生外出,我猜你会不会自己跑出去捡风筝,因此去了掉风筝的地方等着看,果然,不一会儿,你就从角门处偷偷的溜了出来。” 第六十一章 慈悲之心 “你比现在胖上许多,肉呼呼的,风筝横在路边,你刚要去捡,便有个比你看着略大些的姑娘挑了一担柴,那柴火比她人还高,她一时不查,一脚踩到了风筝上,风筝的纸薄,当时就破了。” 桑田停了下来,神色有些复杂的看了看沈瑾瑜,那日的情形仿佛刻在了他的心上,现在回忆起来历历在目,他当时是多么的伤心失落,沈先生放下了自己,放下了大好前途,就为了这么不懂事的一个小姑娘。 “你气急,跑到前面便去推了一下那姑娘,她看着年岁比你大,瘦小的很,身上负重已经是很吃力了,你这一下,她连柴带人都摔倒了,有一束柴火捆的不严实,散落满地,你可能也没料到,有些吓呆了,站在那里没有动,她顾不得身上疼,马上爬起来去抓那些柴火,重新的捆起来。” 桑田的语气比他自己想象中要柔软上许多,那年的场景,比他叙述中要激烈上许多,一个看起来粉雕玉砌的娃娃,一出手便伤了人,倒在地上的那瘦弱姑娘,脸上、手上都因摔倒而划出了血痕,桑田本来就怪她,觉得她凭什么可以得到沈先生的全部精力,现在看她这个不成器的样子,心里的愤怒简直让他恨不得立刻狠狠的揍上一顿当时那个被唤作阿诺的姑娘才解气。 这种怒意,甚至延续了十多年,他一眼在平康坊里看到她头上的和田玉梅花簪的时候。 所以他恨,嫉妒,羡慕,嫌弃,却又不得不因恩师之情照顾她。 看着沈瑾瑜脸上有些不耐地样子,桑田才继续道:“你大概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看着吓坏了,你走过去小心的帮忙捡了一些柴火,那姑娘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却是不住的给你鞠躬,你原本捡了风筝的残骨打算走了,没两步又折了回来,将你头上一只小小的梅花样的银簪插到那姑娘的头上便跑了。” 月亮又圆又亮,天空一丝云也没有,银色的光芒将屋顶照的像是掌了灯一般,沈瑾瑜久久的沉默着,桑田也不急,转过去盯着她的脸道:“我站在街边看完了这一切,再见你时,已经是近十年之后。你重回京城,你的名字由阿诺成了沈瑾瑜,那位姑娘我见她可怜,将她带回桑府,后来,我自己有了平康坊,她便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帮我打点,便是今天的玉衡。她一眼就认出了你,做主将我后来照着那银簪的样子,做成的梅花簪送给你。你与小时候差别极大,我没有认出来,看到那簪子时才发现,原来你就是沈柟的外孙女。我对你最大的秘密便是这一个,你若有想知道的,我知无不言。同样的,你若是想说的时候,我随时奉陪。我的力量虽然有限,可也愿意全力助你,我信你,一如在锦州……” 桑田突然发现周围好像有些不对,话未说完,拦腰将沈瑾瑜抱到院中站好,院子里已经闯进了好几位侍卫。 人数不多,可凭他们悄无声息没有惊动院中暗卫进来院子就该知道,全是高手,桑田认得这些衣服,是大长公主府里的,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这些人来意不善,硬拼不见得能有机会全身而退,下意识的将沈瑾瑜护在了身后。 沈瑾瑜不言不语推开桑田,对那些侍卫道:“走吧,我累了。” 桑田大惊,这么短的时间里,她已经拉拢了大长公主?以大长公主的立场和对沈柟这么多年的感情,居然就这样被她说动了? 沈瑾瑜停下离开的脚步,回头附在他耳边轻声问他道:“这些话,我之前多想要听你亲口告诉我,可是却非要是在这么晚的时间你才说?你说的太晚了!你信我?你要全力助我?好大的口气,如果我要的是让他挫骨扬灰,遗臭万年呢?” 虽是问话,她却没有想听到答案,问完转身便走了。 最和善的笑容之下,最温婉的语气,说出的这么凶狠决绝之语,桑田立在原地,只能看着沈瑾瑜的背景渐渐远去。 双脚像是被钉住一般,动弹不得半分。 他找到当时他去潮州之时暗探送来的那些关于沈瑾瑜的消息,他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有这样的转变。 他去潮州的这段时间里,沈瑾瑜出了两次门,一次去了大长公主的府上,待了三天,再然后,程轩到了她的小院,待了两个多时辰。第二次,她去了平康坊,找了胭脂,待了几天,直到桑田回京的头一天晚上,她才回家。 都是如他所见的男装示人。 她这是要孤注一掷。就为了让他遗臭万年挫骨扬灰? 呆坐了一整宿,仍是没有头绪。 桑田早上再也坐不住了,他衣服都没换,骑了马,准备要去找沈瑾瑜。 才出大门,玉衡已经等在门口看样子好像已经多时了,桑田问道:“已经到了,为何不进去?” 玉衡微一蹙眉道:“因为我还没想好。你现在去找她,你又想好了吗?我来之前,小姐有些话,说是要让你听完再去见她,不然,见了也是白见。” 桑田看她手里拿了一些包裹,伸手接过那些包裹,刚准备打开,被玉衡阻止道:“进院子里去开吧,从事情发生到现在,都半个月了,这会儿你又着什么急?” 进了院子,桑田将手里的包裹放到小桌上,站着打开了,里面是沈瑾瑜以前从岭南带到京城的几只紫砂壶,玉衡一个个小心拿出来道:“小姐说这些是沈先生亲手做的,她留着无用了,送你,你自会好好保管。” 桑田瞄见玉衡手上带的手钏,拿起她的手来看了一眼,这东珠手钏的来历,他隐隐绰绰的知道一些。 他拿起一把壶轻轻摩挲着问道:“你不是有话要转告我,说吧。” 玉衡道:“小姐让我谢谢你。她说托你的福,在京中过着衣食无虑的生活,也是因为你,才能有命从岭南回来。但她最谢谢你的,是你现在的犹豫和对她的慈悲之心,她感激万分。” 第六十二章 幻灭 桑田有些疑惑的看着玉衡,这话,此时说给他听,他不知道这话该怎么样去理解。 是愤怒,讽刺,一刀两断,反目成仇,还是真心实意。 他愣了一会儿问道:“那你在门口徘徊不进来,你又是在犹豫什么?” 玉衡道:“刚才是在犹豫,不过这会儿,我已经想好了。小姐说做官凶险,与以往不同,动辄会有性命之忧,她问我,是回平康坊,还是回家等她,我虽然也爱惜性命,此时到了平康坊,又与你说了这些话,却还觉得应该回家等她。” 桑田眯起眼睛斜看着玉衡问道:“我对你不好?只因她治好了你的哑疾,你就这么的死心塌地?” 玉衡笑了起来,点头道:“你对所有女人都好,自然对我更好,但你对我的更好,无非也是因为小姐。若是当年推倒我的人,不是她,是别人,你还会把我带回平康坊吗?你带我回来,就是想用你的善,来凸显小姐的恶,所以当时那枚小银簪,你才会偷偷拿去丢掉,然后送我一只样貌一样,却更大,更加昂贵的和田玉簪。” 桑田猛的听得她提到银簪,有些窘迫,彼时年轻气盛,极怒之下做出的事情,现在说起,难免有些不堪,他掩饰性的不屑道:“在你心中,我就这么不堪?” 玉衡笑道:“我以前是不明白,你为何要与小姑娘置气,那会儿她虽伤了我,却是将银簪留与我赔罪,也算是平了。昨天小姐将茶壶拿出来要我送给你,说你一定会喜欢的时候,我才突然想通了,原来这些年你说的讨厌,不是真的讨厌小姐,你是想成为她。” 桑田呲笑道:“越说越离谱了,我一个大男人,因何想成为小女子。” “这样说或者不准确,应该这么问。”玉衡用手指了指桑田心间问道:“你敢说你从未设想过,如果沈先生是你祖父,甚至是你父亲之事吗?” 想,当然是想的。 桑田虽然是桑家的嫡长子,为这盟约的事情,又因为父亲体弱,桑家其他人并不服气他们长房,他在桑家,遇到的各种凶险,简直……现在所有的一切皆是靠成年后自己争取而来,所以他才格外生气沈瑾瑜那么的不争气。 桑田没有回答,这话根本没法回答,他想了想,悠悠的问道:“那你又是为何要跟着她?” 玉衡坐下来不假思索的答道:“最初,你说小姐人蠢,程家水深,恐怕难待下去。要我去,我便去了,再后来,觉得小姐不算是个难相处的人,日子又过的比你这里简单,我就渐渐习惯了,我跟着她,顺理成章的治好哑疾,学了医术,也学了针法,顺理成章到我都忘了,这一切本不是我该得的。我得到的,远远超过我付出的,我原来以为,是这些理由,让我这么的死心塌地,可现在,我觉得不是。” 她看着桑田的脸笑道:“和你恨她的理由一样,我也是想成为她。” 桑田道:“这是自然,沈先生是当世大儒,你这样想倒也没错。” 玉衡摇头道:“这便是我们的不同,你是想成为被沈先生疼爱的孩子,而我,是想真的成为小姐那种人。虽然看起来坎坷,但每一步都是按着自己的想法去做,命运不被别人左右,不用拘泥于后院勾心斗角,让我看到世上除了争夺男人外,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 桑田摇头道:“你看事,还是太表面。你看到的是她自己做决定,而我看到的,是她处处被动,没有丝毫自己做主的机会。” 玉衡低声道:“你觉得她被动,是因为你没有跟在她身边,陪她经历每一个选择,别的不说,若是当年被困在深山之中的人是我,这么久的时间,我也许会变成真的疯子。” 一切发生之后回过头来看,才知道沈瑾瑜的命运之路已定,绝处求生,虽收效甚微,可也不是完全的徒劳无功,玉衡想到自己,于绝境中因为沈瑾瑜的关系被人拯救,这种感情很复杂,她希望能如当年沈瑾瑜帮她那般帮助沈瑾瑜,也希望可以像她一般,能够熬过无边黑暗后,有机会左右自己的人生,而不是永远的被命运选择。 桑田从未从这个角度想过问题,他啊了一声道:“这样想,也不是不对,可我们世人看事只看结果……” 他没有将话说完,突然回过神来讶异道:“勾心斗角?你说的是我的后院?” 玉衡没有理他,站起身道:“我要回去了。” 桑田道:“我跟你一起走。” 玉衡低头落下泪来,哽咽道:“已经晚了,我来之前,她已经跟着大长公主进宫去了。” 所有的事情仿佛在此时此刻终于尘埃落定,无可更改,桑田心中数十天来的纠结落下,他是重情之人,眼下要他在沈氏二人之间选出一个,他经过这么多天,仍旧是没有办法做出决断。 他松了一口气,表情有点哀伤,又有着说不出的轻松,看他这样,玉衡想起与沈瑾瑜出门之前的对话,心里难过,小姐将桑田的每一步都猜对了,桑田是一定会停下来听自己说完这番话的。 小姐说,他根本不敢面对这一切,他逃避,他要安稳,她便给他安稳,自己一个人上路,让他不必左右为难,她自己经历过这些阴谋,知道回忆被毁的痛苦滋味,她不忍让他为难,那么在他没有选择之前,就让他不知情的生活好了。 玉衡止不住的大哭起来,不仅为了沈瑾瑜,还为了桑田,他是玉衡心中无与伦比的大英雄,可眼下,他那么懦弱,甚至连一句该问的话都不敢问出口。 或者此时,她才能够多多少少体会到小姐那时记忆恢复,对沈柟的那种幻灭之情引发伤痛的十之一二了。 桑田有些轻快的拍了拍玉衡的肩头安慰道:“我会尽力帮她打点的,再过一阵子,想办法让你去她身边。” 第六十三章 密术 玉衡抬起头来,用力咬着嘴唇,勉强的按下心中的激愤,抽抽嗒嗒的嫌弃道:“你现在又在这里废什么话,有这功夫,你还不如……” 这件事情不能告诉他,玉衡简直如鲠在喉,心中憋屈的难受,说了一半又将气忍了下来,转了话题道:“你还不如去好好问问,她在这么多天里,做了什么事情见了什么人,又想见什么人来的实际。” 桑田诧异于她态度与往常的不同,玉衡是再温柔不过的一个人,来平康坊这么久,同小丫鬟都没有口角过。 如同她刚才所说的,她自己一直觉得,是因为沈瑾瑜,她才有机会在平康坊,所以她对沈瑾瑜本来就有感激之情,更不用提之后俩人相处之下的情谊了。 他想到她对沈瑾瑜的感情,与旁人不同,也没计较,快步赶去了醉月楼。 胭脂的回答让他瞠目结舌,他知道她恨,却不知道她能这么豁的出去:沈瑾瑜在这里,听胭脂说了各种密术,看了三天的活春宫。 用胭脂的话来说:“房中术不是最重要的,就这么几天,也学不到什么。重要的是,她是大家闺秀,以处子之身脱了羞耻之心,这些个中奥妙,她但凡能领悟到一星半点,后宫也好,青楼也好,她都可称得上一把好手了。” 她这是要以色侍君?桑田顿时汗如雨下。 这个沈瑾瑜,脑子去哪里了,王逸山这位置,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她又不是不知道,居然这么冲动,要委身这么一个银样蜡枪头? 桑田顿时坐不住了。 胭脂最后临走前问他:“我少有见你如此婆妈,我虽然不知道你到底是在害怕什么,连问她一句都不敢,可是你这么犹豫,最后难免会两头落空,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该静下来,如你往常一般仔细想想,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而不是在知道真相之前,就定了某人的是非。” 或许是他们共同经历过生死,也可能是他亲眼看见过沈瑾瑜的苦难,让他不自觉的便信了她说的话,连问一句的勇气都没有。 就算沈柟是他的神祗,他该是高大稳固的,不是弱不禁风,任由几句话便被摧毁了的。 而事实在他脑中影影绰绰的盘旋过千百遍,只是每次,只要稍一浮出,他便强行的将这些按下,不敢让这猜想浮出脑海:沈瑾瑜并非是沈柟的孙女,她因为生辰的关系,被他领了回家,沈柟为了自己家孩子的安全,如同桑田所看到的那样,将所有的关爱都给了沈瑾瑜,让大长公主嫉妒与报复的火焰都为她而燃。 可是再怎么压下不提,总是时不时的,便有一些想法冒出了头来,挥之不去。 说她神似崔锦,极肖祖母,这种名头是怎么传出去的?就算是真的,有大长公主这种威胁在,也不该传出去。 她一个娇生惯养的姑娘,怎么会去了岭南就只身前往一个陌生的王府当丫鬟?而她的母亲怎么舍得,她当时还只是一个孩子啊。 顾四海为何对孩子是这样的态度,沈怀瑾就不必说了,他是沈家血脉,又是唯一的男孩,天元帝出于利益,也一定会好好的保护他,可沈瑾瑜状况这么堪忧,他这个做父亲的,就不为孩子多考虑半分? 这些当时他想不通的疑问,现在都能解释的清楚了。 如果是这样,沈瑾瑜为什么不直说?这件事情,他愿意信她,虽然心中觉得幻灭,可还不至于崩塌。 各种念头,忐忑不定,桑田此时才知道,原来,就算大局已定,他暗藏的念头,也不会就此埋下,不再过问。 他轻松了片刻,又觉得终于将这这一切看的清楚了,虽然觉得对沈瑾瑜抱歉,可是她身为纯阴之人,这些,都是她的命数。 他想明白了,既然是沈柟欠下的,他承了沈柟的恩情在前,就由他为恩师偿还吧,助她入仕顺遂之后,沈瑾瑜这么心软之人,不会总是心心念念要报仇的,往后桑田为沈柟还清了,她便不会再这么恨了。 毕竟沈瑾瑜一个姑娘家,就算入宫当了娘娘,也不可能撼动沈柟这种大儒的半分根基。 螳臂当车之事,盛怒之下会做,可是沈瑾瑜,总归会醒悟过来的。 然而进宫之后,想见面,便没有那么容易了。桑田未能与沈瑾瑜有任何联系,不是他不能,而是她不要。 沈瑾瑜官复原职,不过暂留后助中宫掌管诏命,并赐五日一休沐,得以归休沐出谒。 但她即使是休沐之日,也都待在宫中,并未外出。桑田想办法找人接近她,她也都避而不见听而不闻。 她是学她的外祖父沈柟,做孤臣了。 沈瑾瑜进宫之后两个月,京中降下大雪,这是今年年末最大的一场雪。 已经身为后宫之主的程婉体恤她,知道沈瑾瑜怕冷,赐了她大红襄边的白狐狸皮斗篷,并让她早早的退下回房,说是有故人来访。 桑田等在沈瑾瑜的所住前,沈瑾瑜不属后宫,住在尚书院靠近东西六宫的小院落里,宫中不准骑马,沈瑾瑜官阶尚不够乘轿,后宫院落很开阔,风大雪大的,她慢慢的沿着空旷的高墙边踽踽而行,走过的脚印马上就又被新下过来的雪盖住了。 桑田远远望去,大红色的斗篷边勾勒在这冰天雪地里移动,无端的生出了很多的悲壮之感。 天地茫然一片,将过去和未来含混成一团。 桑田见她弱小的身子,在雪地里着实走的有些艰难,便想上前扶她一把,走的近了才看到,她未施脂粉,脸色有些苍白,两颊却因为冷,有些红晕,看着倒是不像打算以色侍君的样子。 沈瑾瑜挣脱了他的搀扶,于他并肩而行,进了屋子,她才行了一个礼开口:“下官……” 桑田扶住她的上手臂道:“我们之间,就一定要这样吗?” 沈瑾瑜不苟言笑道:“从前是我们,可现在,是你我,你我之间,礼不可废。” 第六十四章 怜悯 虽然冬天照例,已经烧了地龙,可这里边缘,热气不多,见她回来,宫女拿了两个炭盆进来,便掩门出去了。 桑田不与她争论,上前解开了她的斗篷,斗篷上挂的雪花遇暖化成了水,正一颗颗往地下滴。 桑田道:“你先换身衣服再出来。”见沈瑾瑜丝毫未动,继而道:“那你换双鞋。” 沈瑾瑜低头看,羊皮小靴已经湿了一半,脚已经冻的由痛变得没有知觉了,她没有拒绝,进里屋换了一双厚底的绣花鞋。 出来后,房里已经点了油灯,她这才注意到,桑田虽然仪容整洁,两颊凹陷,双目布满了血丝,她问道:“你找我,很急吗,都直接进宫了?” 桑田望向她的眼睛道:“因为我已经知道了。” 沈瑾瑜并不惊讶道:“不愧是桑大人,你这速度比我想象中更快一些。” 桑田见她波澜不惊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在宫外的那被压下去的心痛,又呼的一下冒了出来。 他一改刚才的温和,慢步走到沈瑾瑜的跟前,用手捏住了她的下颌,愤怒却又压抑的在她的耳边低声怒道:“我到底是有多孱弱,居然沦落到需要靠一个女人来怜悯我照顾我的地步?” 沈瑾瑜虽然因为他力道过大,被捏的有些生疼,却是忍者疼木无表情道:“我只是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实我说的话是真的。一切等你自己去发现,你可能会觉得好受些。” 桑田瞪着她久久的没有说话,沈瑾瑜将头转到一边也不看他。 桑田默默的坐在炭盆的旁边,过了一阵才痞笑道:“不过是不忿罢了。”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杯水准备喝,拿过杯子皱眉道:“你在这里就这样过日子的?” 沈瑾瑜看到桑田眼底的若有似无的哀伤后,要说的话便忍了下来,他们都需要时间,唯有时间能愈合心底的伤。 心里想着,眼神不由的就有一丝丝的怜悯在,桑田见不得她这样,借由茶壶往门外走去发作道:“你这的宫女是哪里派来的,地龙不暖也就算了,这么大冷天的,让你喝冰水?是哪里教出来的规矩!” 沈瑾瑜知道他不过是要找个理由发泄一下,可这里,不是他能闹事的地方,她赶忙上前抢过茶壶放到桌上,本来想要软言恳求的,话到嘴边,却不知为何说成了:“这事我自己会处理,你别多事。” 这普普通通的一句话,不知为何触到了桑田的怒点,他抓住了她的手臂道:“只有你识大局顾大体?别人都是多事?” 沈瑾瑜清楚的记得自己刚知道此事之时的震撼,她接受了桑田的喜怒无常,并不欲与他争执。 桑田一把抓过沈瑾瑜官服上系的腰带,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下,沈瑾瑜还还不及惊讶,眼前便是一黑,桑田用这腰带遮住了她的眼睛。 桑田怒道:“我讨厌你这双眼睛,就你懂情体贴?你凭什么高高在上的俯视众生?我不要你的怜悯同情,知不知道真相,要不要接受,该我说了算,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就该高屋建瓴?你又凭什么自以为是决断别人的人生?” 沈瑾瑜被他一连几个问句问的说不出话来,这些问题,要他心境平和了,才能说的清楚,他现在是自以为没有受伤的伤者,是自以为没有醉酒的醉汉。 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点什么,许久之后才整理好语言,稳了稳气息道:“与其将时间浪费在我身上,做这些无谓的纠缠,倒不如好好想想你下一步该怎么办,是要蒙上眼睛继续做认贼作父的事情,还是要拨乱反正,让真相重见天日。” 这话如匕首一般狠狠刺在桑田已满是伤痕累累的心头,桑田胸口一窒,却是无言以对,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笺放到桌上,默默离开了。 人人都有会怯弱犹豫的事情,有人会逃避一辈子,有人会逃避一阵子,当他徘徊迟疑够了,打算清醒面对的时候,所有当初开脱的理由,都变成了埋在心底的一根根刺,日日夜夜折磨他的灵魂深处。 这些煎熬在往后渐渐化成最锋利的剑,拨开他眼前的荆棘,成了他的武器。 沈瑾瑜入宫的这段时间里,当桑田开始渐次清醒之时,才开始留意到沈瑾瑜话中的不寻常之处,他暗地调查了一番当年沈柟的事情,虽然很是费了一些功夫,但是毕竟时间太久远,又找不到与这事情直接有关的人,几乎毫无收获。 正当他开始转换方向,打算找别的门路的时候,韩峒之子韩沛居然自己送上门来。 酒足饭饱之后,韩沛借着酒意,将从前的事情娓娓道来。这事说来也很简单,天元三年的十八岁探花,沈柟并非因为才高八斗才中的探花,他得到这一切,都是因为,岭南的密术。 只要这一句话,就能将当初的事情全部翻转,尽管桑田心中早有准备,知道沈柟不是当年自己心中完美的化身,可这个内容,也是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亲耳听见韩沛说出这话,心中震撼简直可以算得上是晴天霹雳。 只是桑田见过沈瑾瑜失常的模样,大抵在心中也构建过一些原因,这才不至于当场发狂。 饶是这样,桑田的表情也在当场僵了下来,喉头发紧,再多说不出一个字来。 韩峒与沈柟是同年,他在位之时也颇受重用,与沈柟同为天元帝的股肱之臣,他知此事合情合理。 他震惊之余,仅存的理智告诉他,要找沈瑾瑜证实这件事情,就在刚才,他心底的一丝丝希望被沈瑾瑜亲手抹灭,他自己犹如一个笑话一般,崇拜了伤害父亲的凶手这么些年。 他此时的心境让他来不及细想,为何他这么顺利在失望之际就能得到这些消息,也未曾考虑过刚才他这样对待沈瑾瑜,会让她在日后遇到怎样的波折。 回到平康坊,又是一场大醉。 第六十五章 交付 胭脂看着号称千杯不醉的桑田烂醉如泥,心里想的,居然全是那日里沈瑾瑜来学床帏之事的对话。 她说,虽然不不一定会以色侍君,既然是打定主意忠君,灵魂都可以不要了,那么肉身,又算得了什么呢? 胭脂知道这件事情大概的来龙去脉,旁观者清,她自然能料到沈柟一事的奥义是在何处。 她虽然不说,可是她也在等,等桑田是当局者迷,他总能自己明白过来,去弄清楚真相。 可没料到,坚决果断的人是沈瑾瑜,迟疑不觉的人居然是桑田。 与玉衡的伤心失望不同,胭脂是震惊,虽然大家尊敬她,叫她一声主人,可实际上,她一直跟随桑田多年,他从来都是坚毅聪慧又决绝,原来他也有她没有见过的另一面。 所以她虽然急,却也不能多说半句,一切都是猜想,若是错了,以沈柟在桑田心中的分量……她默默的祈祷,希望她们是将此事想多了,事情就是到沈瑾瑜为止,而不是…… 时间转眼又是一个多月。 这一个月里,并无新鲜事情发生,桑田烂醉之后,继续做回了他的四品小京官与青楼老板的浊世公子。 沈瑾瑜在深宫之中,做她的掌管诏命,她是后宫中的特例,她男装官服,虽然在皇后宫里见过好几次登上帝位之后的王逸山,现在的永嘉帝,也只是照旧行了君臣之礼,并未多言。 后宫之中,沈瑾瑜并未与任何嫔妃相熟,甚至和连程婉也都没有聊过前尘往事。 程婉的成长真让沈瑾瑜刮目相看,她丝毫不见在程府里的散漫肆意,她现在沉稳大气,对待后宫之事不偏不倚,与王逸山也称得上琴瑟和谐。 因过了年,后宫便要选妃,王逸山特意让程婉回府省亲。 程婉心情好,破例的与沈瑾瑜闲话了几句家常邀约道:“明儿个要回程府,你也曾小住过,要不要回府看看。” 沈瑾瑜不苟言笑道:“微臣是外官,住在后宫已经是违例了,明天要跟着去,不合规矩。” 程婉笑了笑,便没有再坚持。 皇后出宫,沈瑾瑜正逢休沐,她一早便回了她的小院。 进了门,一切都同原来一样,玉衡又惊又喜,哭道:“小姐,你,你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一下啊。” 沈瑾瑜抱住了玉衡笑道:“只要你在就好,我回家而已,需要什么准备?” 她就是那么笃定,就算其他人都不在了,至少,玉衡一定会等她,会在这里等她。 沈瑾瑜好好泡了个澡,换好了玉衡为她准备的月白色素面家常夹棉小袄,如瀑布般的长发尽数披散在身后,房外是京城冬日难得的蓝天白云,她将房间的窗户打开,享受这阳光带来的暖意。 窗户一打开,就见到院子中间站着一位贵公子,如同他们成年后的第一次见面般的情形。 桑田手持那把玉骨彩凤泥金扇,一双桃花眼又恢复了往日里的活力,正笑意盈盈的看着她。 沈瑾瑜有些窘迫,就这么衣冠不整,披头散发的……她关了窗,换好衣衫挽起长发,再出来时,桑田已经进了堂屋。 他端坐在那里,看着沈瑾瑜从门口的光线里走进来,一袭青衣男装,沈瑾瑜像是从平康坊里第一次会面走进来,这短短的几步路,几年的光阴便溜走了,她由稚气到沉稳,那么英姿勃勃意气风发,看起来竟是穿越了重重生死。 而生命同他们开的玩笑,仿佛从现在才开始,让他们有机会纠正之前的错误,拨乱反正。 还好一切都来得及。 桑田将手中的泥金扇放到沈瑾瑜手中道:“我今天要将平康坊送给你,以继续我们当年在锦州的盟约。” 沈瑾瑜随意接过了泥金扇在手中把玩,却没有说话。 桑田以为她尚在生气,之前的行为,他也是做好了准备要赔罪的。 他等了一阵,看不清沈瑾瑜的表情,像是鼓起了无尽的勇气,开口道:“这平康坊是我过去这么多年的心血,也是除去桑家长子,我唯一值得骄傲的地方,能全力做主的地方,我将他交付于你,是给你的后盾,是我的感谢,亦是我的诚意。” 沈瑾瑜将扇子还给桑田道:“你我从未毁约,自然是可以继续的。平康坊你留着,不过要帮我做一件事情,找到薛神医。” 桑田见到她眼中的暖意,想起宫中她曾经对他的怜悯之色,心中感慨无限,他感激沈瑾瑜的不说,他谢谢她的保护。 可实际上,沈瑾瑜不说,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保护她自己,让桑田知道此事,是对他过往的重大修正,她不知道他有没有这个勇气去接受可怕的过往,如果他没有勇气,完全可能会将这些事情当成沈瑾瑜的谣言。 再或者,他现在这样的日子,过的异常的舒适,认贼作父以换取功名利禄之人并不少见。 经历过这么多事情之后,她不愿意去赌这一次,不愿意冒任何一丝一毫的风险,不是桑田值不值得信任,而是,对她现在而言,位置太过于风雨飘摇,她可以失去一个朋友,却绝对不能多出一个敌人。 所以她让玉衡给了一些暗示,让他知道事有蹊跷,却没有直接告诉他,她不要又一次的将自己置于被选择,甚至有可能会被抛弃的境地。 至于真相他能不能查出,她不担心,这件事情历时已久,而且当初知道的人也不算多,平康坊要查,也不能查出任何蛛丝马迹,可当中重要的人,他若是想要桑田知道,桑田就一定可以知道。。 沈柟是先帝的人,虽然桑家还是那个桑家,但是他们都知道,王逸山与桑家之间,已经没有血盟约束,要怎么做对王逸山最有利,桑家的忠心,要怎么保证,大家都是有一番计较的。 桑田没有接下扇子,沈瑾瑜道:“我现在要做的是忠臣,也是孤臣,平康坊在我手里,没有好处。 第六十六章 权限 沈瑾瑜顿了顿,才解释一般的说道:“包括你上次留下信,我知道那些是你在宫中的人手,我不敢看,怕看过之后会对这些人另眼相看,也是已经都烧掉了。” 桑田自然知道当时她除了这点,还为了不信任,这种时间里,这些小小龃龉,不提也罢。 桑田问道:“你是经由大长公主推荐而去的,你身后本来就站着沈柟与程轩,你哪里有办法做的了孤臣?” 沈瑾瑜笑而不语,桑田疑道:“所以你才去找胭脂学这些?你要用这样的方式与后宫之中的妃嫔有什么区别?要做妃嫔,有其他更简单的方法,何需这样?” “以色侍君焉能长久?只是要做妃嫔,有什么用处?信任贵重,贞操也贵重,我便用大家眼中的贵重去换取另一个贵重。我要得到的不过是信任而已。至于手段,我不在乎。” 桑田默然,之前他不能体会她那样倔强的原因,现在他可以体会。 他无意,也没有立场说法她。 晚上,沈瑾瑜回了宫,四天后程婉回宫,日子又仿佛回到之前的波澜不惊。 程婉回宫之后便开始忙着准备选秀之事。 沈瑾瑜照常帮她处理一些中宫笺表,却意外的见到在她院里当差的宫女琉璃跪在程婉跟前。 沈瑾瑜还未开口,程婉身边已久有一个看起来极是凌厉的大宫女气势汹汹的问道:“琉璃,你刚才说出来的话可是要负责的,敢再说一遍吗?” 琉璃匍匐跪倒在地上肯定的重复道:“奴婢亲眼所见,一个半月前,桑大人从沈大人房里出来的时候,沈大人衣冠不整,头发凌乱……” 一个多月前?桑田来的那次,情绪确实非常激动,扯了她的腰带,蒙了她的眼睛,这话也不是假话。 那宫女不客气的打断道:“一个多月前的事情,为何今日才说出来呢?” 琉璃低头道:“奴婢心里害怕,可****后宫是大罪,辗转犹豫多时才敢说出来,奴婢不敢欺瞒。” 程婉微微点头示意那宫女安静,转眼看向沈瑾瑜柔声道:“沈大人,这事,你有何话可说?” 沈瑾瑜面上波澜不惊,上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道:“承蒙皇后娘娘叫我一声大人,下官并非后宫中人,这事情无论真假,都不该是后宫中人该管的。” 琉璃直接懵了,这事和预计的不同,沈瑾瑜居然不辩真假,那后面的戏,要怎么往下唱? 程婉轻轻叹了口气笑道:“这么说,沈大人是在质疑本宫的权限?” 沈瑾瑜身型保持了谦卑的姿势,却是一言不发。 气氛有些微妙,宫女见程婉脸色不好,继续问琉璃道:“琉璃你说你看到了,当时看曾得可真切?有何人可以为你做证?” 琉璃低头道:“奴婢看的很清楚,至于人证……奴婢就是最好的人证,敢以性命做担保。奴婢以下告上,若是诬陷,会失了性命,是断然不敢胡说的。” 程婉点头转向沈瑾瑜道:“好,虽然沈大人不属后宫,却是身为女子,妇德一事更不容有失,若是此事属实,本宫因此责罚于你,你可有怨言?” 沈瑾瑜并不退让,颔首道:“下官只听说臣子做事需勤于政事、有功于民,未曾听闻需行妇德之事。微臣是皇帝的臣子,自然要奖赏也好,责罚也好,都该是皇帝说了算。” 她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低沉的声音问道:“什么事情,是需要朕说了算的?” 这绝非偶然,今天是初十,是皇帝要来中宫的日子。 沈瑾瑜行稽首礼,跪拜在地上听完程婉说完这一段事情,又听到平身二字,才站起来身。 永嘉帝并没有看向沈瑾瑜,面对程婉笑道:“依皇后的意思呢?” 沈瑾瑜低头见不到程婉的表情,但是从声音都能听出程婉的柔情万种:“臣妾不过是想弄清楚此事,给沈大人一个公道,也免得这流言蜚语传了出去,坏了她的清誉。既然皇上您过来了,沈大人是外臣,当然是皇上说了算,不过臣妾自幼与沈大人一同长大,也了解沈大人的为人,她虽然与曾经与晋王两情相悦,在程府的时候,却是守礼本份从未听闻有何无逾越之举,所以桑大人与沈大人之间,即使有什么臣妾相信也是发乎情止乎礼的。” 两情相悦?无逾越之举?前有晋王后有桑田,程婉你什么都说了,还说相信? 这刀子捅的又急又快,要分辨,却也无从分辨! 永嘉帝听完嗯了一声,稍稍停顿后,道:“沈大人,你今天先回去吧,明天皇后定会给你一个交待的。明天早朝过后,你到御书房一趟。” 一场闹剧似的结束了,开头和结尾都是急匆匆的,沈瑾瑜在回房的路上想不明白,程婉捅这几刀,见血又不能伤筋动骨的,这想做什么? 莫非是因为回去,听到了什么,真把她当后宫中人先除了再说? 应该不会,她在醉月楼的事情,只有胭脂知道,她们知道的人,是不会外传的。 再说了,她一个外臣,就算是妇德有亏,会被人鄙视,但也不像妃嫔一般是致命的缺点,况且本来她在宫中也算是吃了冷板凳,但程婉这一闹,居然让她进了御书房。 这事是从程家回来之后发生的,在程家发生了什么事情?是程轩的意思?要和她撇清关系? 不知不觉想起当年在马场溪水中程婉白皙的脚丫,微红的脸颊,王逸山的表情,恐怕除了利益,小蝶对逸山是有真情的。 利益的事情,从常理去推断就好了,只有感情,让人动机模糊,摸不着头脑。 身在局中,也只能见招拆招了。 第二天一早,沈瑾瑜站在御书房外,直到永嘉帝退朝后宣她进去。 房内站了四位大臣,沈瑾瑜不敢四处打量,匆匆一扫,认得的只有韩峒。 韩峒年迈,却没有体衰,特表恩赐,赏了座,其他人都分成两排站在旁边。 第六十七章 守陵 虽然是学过规矩的,却因为是第一次来,沈瑾瑜行礼之后,也不知道该站到什么合适的位置去。 她正犹豫之时,到底是站在原地,还是要到两边官员之末时,永嘉帝开口道:“各位,这位沈大人你们可能不认识她,但是都一定也曾听过她祖父的名头,沈柟。” 站在韩峒身后的中年男子道:“皇上召集我等,说有要事相商,为的就是此事?依臣愚见,此事不妥。” 站在他们对面领头的男子也赞同道:“她无论是谁的孙女,她也是身为女子,再说了,听说沈柟又尚有男孙在军中效力,要有重用也该是男孙,哪里轮得到她呢?” 沈瑾瑜听到身边有些细碎的赞同的声音,想起之前曾听闻的一些传言,永嘉帝果然在朝中影响力有限,他甚至还没有开始说,是什么职位…… 韩峒悠悠道:“若大家都认为她资质不符的话,沈柟的男孙又在军中效力,那照这么说来,为先帝祭祀守陵这种重责,该交由其他重臣了?” 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之前说的重任,绕这么大个弯子,居然是守陵这种虚职? 守陵这种事情,绝对不是个好差事,可是若是皇帝以他的理由选中,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推脱。 其他的事情,尚且可以辩上一辩,唯独忠孝二字,是不能的。 守陵的时间可长可短,弄不好,可就要将一世都葬送在那个地方。 永嘉帝道:“朕近日念及先帝,夜不能寐。思及祖父或许有些寂寞,希望有人能代朕去皇陵陪陪他。” 这个时候韩峒慢悠悠道:“诸位大人可能有所不知,这位沈大人是先帝在世时钦点的最后一位官员,是替先帝去岭南祭祀过的,沈柟是先帝的知己,亦是他的能臣,由他的后辈去守陵,怕是最合适不过的。” 又是一阵沉默,毕竟这种有风险的小事,赢了没有意义,输了又要搭进去一个自己人,不划算。 永嘉帝才道:“既然无人反对,那明天朕便降旨劳烦沈大人辛苦这一趟了。” 在沈瑾瑜来不及说上一句话的情况下,这番对谈之间便定了下来她之后的路程。 与之前去岭南的仓促不同,这一次不仅留给她时间斋戒沐浴,更是大肆昭告天下。 当晚,夜深人静,沈瑾瑜已经是睡下了,她斋戒的宫殿既大又冷清,连宫女都廖廖无几。 她躺在床上,看着油灯,灯芯爆出了一朵小火花,听外面的侍卫来来去去的声音,慢慢合上眼睛,斋戒之后便要去皇陵了,同上次一样什么时候能回京还是未知数,有机会身置其中,而不是眼睁睁的看着事情发生,无力改变,她心中已经不再忐忑。 半梦半醒间,好像有人推她,穿着黑色夜行衣,只露出一双眼睛,是桑田? 沈瑾瑜有些惊讶,赶紧起身问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月光不甚明亮,桑田将脸上的三角巾取了下来,还是看的不是很清楚,只能见到他带着微微的笑意道:“我是来带你走的。” “走?”沈瑾瑜问道:“要走去哪里?我马上就要去皇陵了。” 桑田道:“我来,就是来带你走的。或许你去皇陵有机会回来京城,可若不是因为我的怯懦,让你对我失望,你原本是不需要再冒这种险。其他地方尚且好说,可是你不知道,皇陵有多苦。我们的事情,总有别的办法,我不忍心,看你这么苦。” 沈瑾瑜心中一暖,眼眶有些微微发红。 祖父,父母,程轩……只有他,只有桑田…… 他只是不忍心,不是因为她的外祖父,不是因为她有用,没有任何算计,单纯只是为她而已,她感激不尽。 如果倒回到若干年前,在京中初见那时,有那么一个人无条件的对她好,她会毫不犹豫的跟他走,逃开那些让她害怕的事情,躲到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 可是现在…… 虽然想过她的仕途不会那么顺利,道理他都懂,可当他知道沈瑾瑜要去皇陵之时,他眼前浮起的样子,都是她在深山大宅之中,瘦骨嶙峋白发苍苍的样子。 如果他当日肯多问一句,或者沈瑾瑜会愿意告诉他所有的事情,她便不必孤注一掷一定要来做官,也不必遇上守陵之事。是他害了她。 桑田本是义气之人,他听到这个安排后,当即便安排好了银钱与宅子,他要带她走。 沈瑾瑜朝房外看了看,便将桑田拉到床上,将床幔放下才低声道:“我不会走的,我不要用今后数十年的不安去换取你一时的安心。你不要再逃避了,你我心中都明白,你是为何知道这一切,而我又为何能再次入仕为官!” 桑田当然明白,他再不明白不过的一个人,韩沛的事情怎么那么刚好,他需要知道的时候就知道了。 现在大家各自为政,群龙无首,干脆多加些人进来,把一团浑水搅的更浑。 桑田道:“可是这个过程,像是练蛊一般,大部分蛊虫最后都是尸骨全无。” 沈瑾瑜坚定的说道:“今日我为蛊虫,被置于蛊中,你怎么能知道我有一天不能身为蛊王反噬主人呢。” 这感觉让桑田想到了许多年前他一手创办平康坊的时候,他也是这么的意气飞扬。 沈瑾瑜没等他答话嘱咐道:“既然是去皇陵,你帮我查查有哪些可用的皇陵消息,盗墓的人,也要有。再帮我准备一个身手不错的丫鬟,如果可以,将玉衡送来给我。” 桑田道:“你不懂,守陵之事可长可短,皇陵又在大周极北之地,整年滴水成冰,你本身身子就弱,万一……” 沈瑾瑜没搭话,桑田这是关心则乱,她是新入蛊的蛊虫,怎么可能一直待在皇陵? 她下床到梳妆台处涂了满唇的胭脂回来,在怀中拿出手帕,印了一个深深的唇印,她将手帕交给桑田道:“若是我从皇陵给你寄信,有我唇印的书信才是真的。” 第六十八章 花瓣 桑田拿过手帕,小心的折好,放入怀中,唇印确实比指印更好,他随身带着,就算被人见到,也不过是一桩风流韵事而已。 沈瑾瑜的坚定,让他除了接受别无他法。 他冲动之下来到这里,与其说是被沈瑾瑜说服,倒不如说,是他自己的理智一点点的恢复,他该知道此事的后果,沈瑾瑜千辛万苦才来到这一步,她自然是不会被这点小事难倒。 从江瑶一事之后,他越来越失常了,胭脂说的对,江瑶的这件事情,并不像一个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当初,是他做错了吗? 一如当初,程轩毫不犹豫的将沈瑾瑜送到大长公主处一样。 第二日中午,沈瑾瑜被唤到中宫,原本以为程婉又想做什么,结果连程婉的人影都没有见到。 有两个宫女模样的人,自称是晋王府来的,将她客气的请上了小轿,以沈瑾瑜的官位,她尚未资格乘轿,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去了。 既然程轩会派了官轿来接她,必然有他的考量在。 官轿直接由大门进了晋王府又持续走了一段,居然没有换成软轿。 隆冬,程轩穿了一身素色的布衣,背着手,笑着站在一片盛开的梅林前等她下轿,浩浩荡荡的梅林,看不到边。 程轩抓住她的手腕,从梅林之中蜿蜒的小路穿行过去,将她带到了暖阁之中。 树上的花瓣纷纷落下,连路都染成了粉色。 暖阁修在梅林中心的高地,上好的琉璃瓦镶嵌,匠心独具,站在暖阁便是现在天寒地冻也不觉得冷,想来是铺了地龙,与当初程王府里的朴素清寒格局不可同日而语。 他们在暖阁坐下,厅里摆放了一张座榻,上面铺了厚厚的羊毛毡,榻上摆了小方桌,桌上放了红泥小炉烫着酒,面前一人摆了一只梅花杯。 沈瑾瑜将身上的白狐斗篷脱下,开门见山的问道:“依晋王所见,下官此去守陵,是好是坏?” 程轩没有答她,亲手为两人各倒了一杯温过的酒水笑道:“你在宫中居然气色更好了,看来,你该是做官的人。” 沈瑾瑜伸手接过杯子,一饮而尽,将杯子放回桌上,不动声色的看向程轩。 程轩这才随口问道:“你见到韩峒了?他说话可有分量?” 程轩真是极好的老师,沈瑾瑜低头仔细回想了一下当天的情形,突然之间豁然开朗。 韩峒是永嘉帝的心腹,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唯一的嫡系,他发声,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当天的沈瑾瑜,挂着沈柟的名号出现,就连这样,他们一开口就被对方回绝了。 当初天元帝漏算了韩峒,才会让他有命留下,能够在王逸山处复起。 再或者,根本不是无意,而是故意留下这种有瑕疵,又有实力的官员,让继位者有恩可施,有人可用。 若不是守陵这种不讨好,又因为忠孝的原因无法拒绝的事情,这次根本轮不到她沈瑾瑜。 就连守陵这样顺理成章的事情,都不能直说,要动用到永嘉帝和韩峒两个人来一唱一和完成,更不用说其他的政令了。 守陵虽是苦差到底,还是让她有机会下场,而不是一直只能待在后宫。 桑田这么久以来,沉浸在自己的事情之中,忽略了将这些告诉她,她们两个人师承一脉,都有点只见树木,不见森林,与程轩比,还是稍逊一筹。 沈瑾瑜抬头笑道:“谢谢晋王指点,下官受益匪浅。” 微风吹过,梅林的花瓣纷纷落下,花雨虽然美,程轩却怕她冷,起身站到沈瑾瑜的身侧,为她挡了风笑道:“此时梅花开的正好,我将这些树移过来的时候,便想着你若看到了,该是高兴的很。” 沈瑾瑜沉默了,望着眼前轻晃的梅树枝,簌簌的竟是下了粉色的花雨,忽而微笑道:“晋王的心机深沉,果然远不是下官可以比拟的。” 小炉之中火正旺,热水烧开,咕嘟咕嘟的冒着小泡泡,氤氲起绵绵的雾气。 程轩提起酒壶又满上了一杯酒了,慢慢的喝完笑道:“虽然知道你是故意这样的说话来刺伤我,可我每每还是能被你刺伤,也总是忍不住问你,阿诺,何出此言呢?” 沈瑾瑜放下酒杯笑道:“我以为我们之间利益一致,应该是最最牢靠的合作。没想就连这样,你都尚觉不够。还要用情意来加固。” 程轩看着沈瑾瑜的侧脸,她今天穿的是月白色的男装,同以前比,少了许多女孩的脂粉气,像个真正的英气十足的少年一般,她问出这样的问题之时,笑容在嘴角凝固,眼神清冷无比。 程轩看着她坐在那里,腰背挺得笔直,与当初那个战战兢兢又强装镇定的小姑娘恍如隔世了。 时光仿佛在眼前缓缓流淌而过,他想起她曾受过的那些苦,心中有些酸楚,却也有几许骄傲,他知道他的小姑娘迟早会经历了世事风霜,如同宝剑开过刃,能有不可让人小觑的光芒。 他出神的望了好一会儿,才问道:“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呢。” 沈瑾瑜伸手接过一片由树上掉落下来的梅花瓣,轻轻的放在热水之中,花瓣随着开水的水泡上下翻腾起伏。 沈瑾瑜问道:“你猜,这花瓣是自己在翻动,还是水在翻动?” 没等程轩回答,沈瑾瑜不紧不慢道:“晋王你家久居京城,怎么可能不知道沈柟与长公主之前的恩怨,当初回京之时你要我来,不是为了沈柟之名,而是为了长公主。沈柟的名声对于清流来说,自然是弥足珍贵,可是对你而言,是虚幻之物,远不及长公主能给你的军中实权来的重要。你对我做出百般呵护的样子,无非就是引起长公主的注意,与其说是长公主胁迫你,让你选择用我与她交换,倒不如说,是你让她意识到,可以用我和她交换。谁如刀俎,谁如鱼肉都好,也比不过你,是亲手将这花瓣丢入水中之人。” 第六十九章 原点 听到沈瑾瑜说及回京之初,程轩却是不自觉的又走神了,欠她良多,想要一一偿还的,他曾经承诺沈瑾瑜过,要给她的春色满园,她的白狐披风,还有他左手上深深的刀疤,他以血鉴誓,绝不辜负于她的誓言。 如今他做到了春色满园,猎到了配她的白狐,绝不负她的誓言,却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兑现。 “程家的人,心都齐,李夫人自然也是,你们两人一唱一和,黑脸白脸而已,若是没有她的阻扰,我自是不能顺理成章的搬到鸟鸣涧去。就连你们家最蠢的程婉,也都知道将她自己的喜恶放于程家的利益之后。” “所以这其中,我唯一不懂的便是,长公主做了所你盼望的一切,你回京之后居然会与她翻脸。既然知道你的想法,索性这次由我出面,让我有机会用你去说服长公主,也算没有被你白白利用一场。” “当年我受你庇护,有些事被蒙蔽了也无权计较,但是今日,我虽没有资格与你平起平坐,好歹也是明面上的互相利用,你便不要再用这些假温情,用利益来说话足够了。” 程轩没有否认这一切,做过便是做过,就算是有原因,他也无从解释,只是长叹了一口气道:“但我从来没有过一丝一毫要伤害你的念头。” 沈瑾瑜没有答话,事到如今,她宁愿要真实的利益赤裸裸的呈现在面前,也不要那些掺了假的温情。 她看向梅林的远处,密密匝匝,望不到边。 程轩见她如此,默默喝了一盅闷酒之后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递到沈瑾瑜的手上道:“这是当年修盖皇陵之时程家想办法留下来的底稿,皇陵守卫并不严。但是地宫,没有活人进去过,或者说,进去过的人,没有一个能活下来。” “地宫修建之后,不仅没有图纸保留下来,当初参与修建之人全部被屠杀,杀人之人亦被屠杀,此番重复,共九层之多。就连这次送丧之人,也全都被杀,以至三层。因着杀戮过重,当地阴兵借道的传说渐渐传开,就算没有什么防备,盗墓之人都是有去无回,从此便绝了人烟。” 沈瑾瑜打开那些底稿,皇陵是按照阴阳五行修建的,东西北三面环山,天元帝的地宫在中部靠西,是个三进的院落,大概取三三不尽之意,前方后圆,大概取天圆地方之意,地宫的北部,修了一座明楼,士兵都在明楼看守。 标了地宫的入口,朝着正西的方位,可是地宫内部,没有任何标注。 总体来说,一切都是循规蹈矩合乎常理,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沈瑾瑜收起东西还给程轩,问道:“既然守卫不严,那除去地宫之外,蹊跷的点在什么地方?” 程轩赞许的点头道:“天气。” 沈瑾瑜道:“我知道皇陵是在大周极北之地。” 程轩道:“终年积雪并不足以说明当地的天气,我曾有一次到过皇陵周围的村落,那种冷,不是你能够想到的任何一种冷。当日我穿着狐裘走在雪地上,只有脸露在外面,身体却像若干银针在扎一般。皇陵常人能活着到便不错了,所以少有人烟。而你,身子本就寒凉。” 沈瑾瑜原本想问,他是否到过皇陵,可是听程轩的尾音有些飘忽,骤然想到或许程轩在意的是当初她落水之事,既然是利益交换,她便不想在情意上沾上半点便宜。 她笑道:“晋王不必将落水之事当成你欠我的,当日我看的不够清楚,不明白我要为王逸山施针之时你的阻止,是出自你的真心,这劫难是我自找的。现在才清楚,毕竟太孙之位变数甚多,你既然已经安全送他回宫,其他的事情,都是多余的。” 程轩没有回答这句话,不经意的就摸到了当初在小指上留下的伤疤,有点说不出话来,喝完一杯酒,他才缓过来,笑道:“我帮你算过了,现在出发,路上借病慢点走,往北走上一个多月,不用真的到皇陵,我再想法子,找个由头让你回来,一共三个月时间,这样对你是最好的。给你看皇陵的图,只是要让你即使不去,也不会被人挑出毛病来。” 原本她想要知道,永嘉让她去守陵,是有什么额外的打算,程轩既然没打算让他真的去,他到底知不知道王逸山的意思? 按程轩这意思,大概没打算让她完成,所以应该不需要在这件事情上问他了吧。 沈瑾瑜思索了一阵,才问道:“还有事情吗?若是没有,我便要先回去了。” 程轩道:“我本来是想让你有今天一天空闲,可以自己做点准备,却还是一时私心作祟将你请了来……” 沈瑾瑜点头道:“如此我便先回去了。” 他们二人在梅林中一前一后安静的走着,到一半突然转头道:“回来的事情,我自己想办法,你不要帮我做决定。” 程轩背着手站在她的面前语气轻松的说道:“你别以为你能做孤臣,不谈大长公主,你的身后站着我,是无论无何也跑不掉的。” 沈瑾瑜低头没有回话,她当然知道程轩说的是对的,现在他贵为晋王,没有他的许诺帮助,与大长公主的交换,她能做女官——哪怕是一个傀儡,不可能这么顺利。 程轩走上前握住沈瑾瑜的手道:“如我当日同你所说的一样,你我之间的纠缠,不会就此结束,哪怕我们之间最后的关系只有利用。” 程轩的手,指节分明,像极了他这个人内里的个性,却修长白皙,不像一个武将的手,这样的一双手,握住她的时候还是同他从前一样温暖。 沈瑾瑜愣了一下,才将手抽回来似笑非笑道:“难道你不感激我将你和大长公主重新拉回到一条船上?你对我有用,我又何尝没有帮你过桥?” 仿佛一个圆,一切又回到了她初到京城之时,她们两个人心知肚明的互相利用,又相互取暖。 第七十章 入墓 程轩没有解释,只是略带了一些无奈道:“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沈瑾瑜见他始终没有答应不插手她回京时间的事情,便慢慢往大门走去,也不再多说,三个月,是她能有的时间。 永嘉帝的目的,她现在还不知道,虽然是借口,她不能错过永嘉帝的每一个暗示,所以皇陵,她是一定要去的。 程轩让她去,为的是让她借机真的踏上仕途,不让她到皇陵,难道是真的为她好? 她能完全自己掌控的时间,只有三个月,这三个月,她要好好和桑田计划一下,到底要怎么办。 三天之后,盛大的祭祀结束,皇城大门打开,去皇陵的队伍浩浩荡荡的起程了。 桑田果然是有办法的人,真的将玉衡做为宫女送进了队伍之中,贴身照顾沈瑾瑜。 队伍不紧不慢的行进,出发十来天之后,沈瑾瑜却经不起舟车劳顿,在路上病倒了。 这下行程便慢了下来,走走停停,快两个月了,都还没能到达。 另一边,桑田带了桑家的亲卫骑了快马一路往北方奔驰,不过半月,就已经到达了皇陵周围。 再往里走,气温骤降,人烟开始稀少,他们要留在这里,进行最后的调整,骑马是不行了,改成了马车,车里由内到外铺了油纸和厚厚的羊毡防风保温。 在人群中,穿成了桑家亲卫的沈瑾瑜,已是面色如纸,步履踉跄。 她让桑田找了人冒做她的样子,自己想先行到达皇陵,可这一路骑马,她身体已经没有办法再跟上。 好在人马要在这里休整几天,备些粮草,不然剩下的路她自认已是无法靠毅力再撑下去。 三天之后,早就等在此处的“墓王”与他们一行人驾了马车出发,沈瑾瑜按照事前想好的法子,将她的贴身棉衣外从头到脚一共裹上了两层狐裘,马车里放了炭盆。 越接近皇陵,走的就越慢,驾车太冷,需不停的换人,平日里快马加鞭两个时辰就能到的路,竟然是五天才到。 还好因为进入皇陵困难,驻军的人数不多,马车并没有人发现,但在离皇陵半里处,他们驻扎下来,马车目标太大,往里,就只能靠他们自己走进去了。 地宫是建在山凹中,按照预先设想的,要绕开守陵人进地宫,就需要从雪地之中挖一条地道过去。 但实际去开挖的过程中他们才发现,这里的雪厚,与其他地方不同的是,雪花却是像粉末一样不成形,甚至连个雪球都捏不起来。 挖的地方立刻就坍塌了。 夜里,又开始下大雪了,桑田出去转了一圈回来道:“如果不能从地底过去,倒不如趁现在我去实地看看。” 沈瑾瑜有些吃惊:“现在过去?你记得我曾提过的阴兵吗?” 桑田顿了一下笑道:“你不觉得活人才更可怕些吗?这会儿知道怕阴兵了?你要做蛊王的劲头呢?” 说完带了“墓王”便去探路去了。 沈瑾瑜想着,应该第二天一早才能回来,结果两个时辰之后就回来了,虽然只露出了眼睛,但是手上和脸上都冻成青紫之色。 回到马车喝了一杯酒,才渐渐缓了过来道:“地宫外的夜里去最好了,入口处大雪夜根本无人看守,都在明楼里躲风雪。月色足够亮,这么大的雪,明天一早就应该已经将脚印都覆盖了,问题是太冷,这么冷,你根本没办法去,你这样的身体,去了,也是凶多吉少。” 沈瑾瑜见他的脸色,此时已经由青转红,并且有些微微肿了起来,便知道这话所言非虚。 他们自幼练功,体质本就比普通人要更好上许多,他们都这样,更不要提自己曾经受过大寒了。 桑田道:“所以你不要去,今天先休息一下,明天晚上就是十六,月亮最亮的一晚,我们去就好。” 沈瑾瑜心中非常犹豫,都到这里来,她不去地宫,心里总有点不踏实,她总觉得永嘉帝要她来,除了是给她机会之外,还有点别的意思。 即便是没有,她也绝对不能随意的对待这有可能是她一生之中绝无仅有的一次可以借此出仕的机会。 所以到了第二天桑田睡觉醒来的时候,沈瑾瑜告诉他,她必须要一起去。 她用梅花针的穴位,让桑田封了她身体的大穴,在这期间,让桑田将她带到地宫。 “就算死,我也要死在地宫。” 桑田听完这话,低低的点了一下头,算是应了。 地宫这么深,外面的风雪不见得能进得去,温度有可能和马车里差不多。 将沈瑾瑜大穴封住,又用狐裘从头到脚再裹了一遍,内外一层棉衣,三层狐裘,桑田扛着她,和墓王一起到了地宫外的西门。 他们昨天来过,知道这地宫蹊跷的没有封门的,昨天找到的汉白玉入口,已经又堆满了雪。 昨天为了找入口,把之前堆积的积雪弄开,后来拿雪虚掩了,很是费了些功夫。 还好今天将雪弄开便轻松多了,墓王拿出来一个东西,用火折子点燃,顺着地宫入口的楼梯丢了进去,那火球一路往下滚,慢慢烧完,没有任何异样,他们才又点了火把走进去,楼梯很长,往下走了不知道几百阶,才到了盛满黄蜡的万年灯。 墓王轻轻往前探了一下,按照阵法踩了前面的几块地砖,没有任何动静,这才将火把灭掉,和桑田一起把沈瑾瑜放出来,解了穴,继续往里走。 里面虽然没有风雪,还是冷的紧,走了一圈,前中后三个殿,配殿之中妃子的陪葬与棺椁都在,顺着细窄的甬道连接到主殿,初时还很暗,谁知道越往里走渐渐竟然亮了起来。 他们三个人抬头看,顶上刻了二十八星宿,北方七宿斗宿处居然能透出去看到外面的月光。 这里可是深约十丈的地方。 更惊讶的是,主殿居然是空的。 墓王照着往常的经验,在周遭找了一圈,金刚墙没有任何破绽。 第七十一章 斗宿 71 斗宿。 沈瑾瑜和桑田同时想到了岭南的邪术,斗宿是天庙,天子之星。 两个人对视一眼,如果这样,主殿的玄机就非同小可了。 墓王拿出了他自己准备好的一些工具开始检查,看看主殿还有没有再下一层。 在这期间,沈瑾瑜对桑田道:“要斩草除根,唯一的办法,就是灭了圣女。不然始终是个祸患。” 桑田刚想说点什么,墓王叫道:“快来。” 两人朝声音跑去,偏殿里的妃子的棺椁下居然还有一层,往下一探,沈瑾瑜和桑田几乎要窒息了。 双人的棺椁里,天元帝与沈柟并排躺在里面。 墓王绕了一圈回来道:“这里机关重重,可怪的是,全部都没有打开。帝王墓中该有的基本机关都做好了,没有开,从万年灯那里开始就是了。” 他说完桑田直接将手伸过去探了鼻息,又把了脉,向沈瑾瑜摇头,确实是脉息全无。 这便怪了,就算可以续命,也从没听过可以起死回生的。 桑田与沈瑾瑜二人呆站在天元帝前,心中各自思索,却也都不知道该做何打算。 过了一会儿,墓王过来道:“再不走天就亮了,要怎样,做个了断。” 桑田内力比墓王深厚许多,到现在已经尽了全力,没有办法再来第三天。 他再探了一次,确定脉息全无。 便拉了沈瑾瑜要走。 沈瑾瑜此时想到,她在岭南之时亲眼所见,便从头发中找出金针试图自己扎入天元帝的天灵盖,手抖的始终无法完成,桑田接过针,按穴道将针没入了天元帝的头顶。 这样一来,应该算是万无一失,这个穴道是会原神俱灭的。 然后才肯定的道:“走吧。” 墓王看了一下周围,又趴下身,将耳朵贴到地上大叫道:“不好,快走。” 眼前没有任何变化,可桑田知道他是内里顶尖好手,一定有他的道理,扛起沈瑾瑜跟在墓王的后面没命的往外跑。 这些动作太快,以至于最后沈瑾瑜迷迷糊糊到了地宫外,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周围的亮光全灭了,一片漆黑,只听得到有些轰隆隆的声音,因为着急,裹着她来的狐裘也没有拿。 刚出地宫,陆续传来士兵集合往地宫来的声音,桑田拼着一口真气,点了沈瑾瑜的大穴,便是丢了狐裘也顾不得许多,将她扛在肩上,带回了马车,立刻启程离开了。 一路兵荒马乱到了与玉衡约好的见面地,沈瑾瑜才悠悠转醒,无暇顾及内伤,却是要先解决这些当时露在外面的冻伤。 当时左手折在了衣服中,脸靠近桑田的后背,因而伤的都不重,可是右手,却是因为无暇顾及,很多都露在外面。 桑田当时用她的身子挡住了大部分的脸,手和额头和沈瑾瑜的右手一样,都冻出了水疱,之后渐渐变成了青黑色。 桑田恢复的快,不过十余日,伤口便已经结了痂,日后若是好好调理,假以时日,疤痕应该不会太显眼。 沈瑾瑜身体除了手,没有大的外伤,可是身体底子太弱,好几天后才逐渐清醒过来养伤。 等她混入“沈大人”的队伍之中,又恢复到沈大人的身份之时,她这副大病初愈的样子,丝毫不用做假了。 这样一来,她与程轩约好的时间,已经是到期了。 桑田接到京中飞鸽传书,说是已有祥瑞之兆出现,祭祀之行返期可期。 沈瑾瑜有些犯难,毕竟她亲眼见到墓王已经跪别了桑田,而桑田身上的伤,怕是无论怎么调整也一定会留下疤痕了。 她没办法开口跟桑田说,她想要回去再确认一次,京中的圣旨下来之前,再赶去皇陵一次。 桑田的样子她已经看到了,伤成这样,确实没有办法回去看一次。 当日里到底是怎么回事,后来墓地又怎么样了,尤其……墓中的,沈柟,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她尚犹豫之时,桑田倒是自己来与她辞行了,祥瑞什么的他不在意,但听说老程王回京了,此事非比寻常,京中格局骤变,他让沈瑾瑜带病慢慢走着,他先回去看看。 可实际上,沈瑾瑜并没有理会他,桑田一走,她便下令全速赶往皇陵。 到了皇陵,她才知道,自己又一次高估了。 这么冰天雪地的,她到了皇陵也只能在前殿明楼,其他地方,一丝机会都没有。 她到皇陵半个月的时间,任何有用的东西都没有探到,而此时,京中的圣旨到了,“孝感天地,祥瑞为凭”。催她要赶紧的回京城。 这样一来,抗旨是不行的,她又晃悠悠的开始往京城赶。 月余,到了京城未有片刻休息,便直接被招入御书房,这并不合规矩,沈瑾瑜心中有些奇怪,也只能立刻前往。 还在门外,就听到大长公主的大笑声,不知道为什么她心头一凛,虽说从道理上讲,她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但她总是对大长公主有几分忌惮。 果然,进了房,她请完安,韩峒肃色问道:“你可认得这个人。” 沈瑾瑜起身抬头,差点惊的跌倒在地,这个外貌,除了沈柟,还能是谁? 在场几人之中,她认识大长公主,还有韩峒,另外一个人,看脸不过四十出头的模样,可是坐的位置与大长公主几乎平等,只是一个在左一个在右,身材精瘦,肤色黝黑,双目炯炯有神。 沈瑾瑜心中暗惊,桑田若是知道沈柟在此,一定会先想办法通知她,可见得此人藏的甚严,大长公主又只是假笑,韩峒的表情暗藏了几分不屑,永嘉帝脸上毫无表情,沈瑾瑜不能判断,他到底是什么想法。 这个人和皇陵之中,到底哪个是假的? 不,真假并不重要,永嘉帝希望这个人是真的,还是假的。 此番被称为祥瑞,是谁的打算? 被认可为祥瑞,是真的希望他是祥瑞,还是不得已? 这人是被谁带回来的,到这里来,又是要做谁的棋子? 第七十二章 实情 72 沈瑾瑜定神的功夫,赶紧假装因为激动而显得失常,哭着飞扑上去,跪下抱住沈柟的双腿痛哭道:“祖父,祖父,你去了哪里,我好久都找不到你。家中父母都找不到,只有我,只有我……” 韩峒坐在椅子上训斥道:“沈大人,你殿前失仪,哪怕亲人相见,也是要克制点自己才好。” 大长公主起身扶起沈瑾瑜,拿出身上的帕子亲切的为沈瑾瑜擦了泪,不软不硬的顶回去道:“人非草木,孰能无情,韩大人,你也未免太过苛责了些。” 永嘉帝王逸山到此时才轻描淡写的说道:“还是程王厉害,这么多年,虽说游历在外,但仍心系朝廷。只有你,才能找到先帝的挚友沈先生,并能说服他重新出山,为百姓谋福祉啊。” 这也算是解了沈瑾瑜失仪之围。 沈柟闻此言,双手抱拳鞠躬道:“皇上,这话草民愧不敢当。” 沈瑾瑜抬头擦泪的功夫,一眼瞥过去,韩峒的面上明显的露出了鄙夷之色,并没有丝毫掩饰的意思。 沈瑾瑜面上流泪不止,心中暗想,在场的另一个人就是老程王了,听说他消失许久,此时晋王风头正盛之时出现,又带来了沈柟,是谁的主意? 看大长公主这话,已经是认下了此人,永嘉帝要认吗? 韩峒呢?他的这种态度,在沈瑾瑜的记忆中是非常合理的,正如最后她还待在沈柟身边的那年,他也是这样不屑的同沈柟争吵。 边想着,边擦了泪匍匐跪地道:“下官殿前失仪,实在……” 还未说完,泪又滚滚而下。 永嘉帝并无怪罪之意,了然点头体贴道:“沈卿此次在极寒之地亦不辱使命,也是辛苦了。程王既然有心早让你们亲人团聚,不如先行回家同叙天伦,三日后再回宫叙职。” 让她先来殿里,居然是程王的意思? 沈瑾瑜心中又有些迷糊了起来,好在因为一直在哭,倒是看不清表情。 她哽咽着行了礼,与诸人各自告退离开了。 果然大长公主的礼遇,只限于殿前,出了门,便丢开沈瑾瑜与沈柟并肩去乘轿,沈瑾瑜官阶不够,只能步行,等她走到宫门之时,天已然全黑。 沈瑾瑜走出宫门,不远处停了一辆马车,便缓缓朝她驶来,沈瑾瑜以为是桑田,车门打开,居然是程轩。 天暗了,马车中的油灯不甚明亮,程轩一眼看见沈瑾瑜手上的冻疤,拉到眼前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道:“你果然是不会听话的。” 沈瑾瑜眉心微蹙道:“你见到桑田了?” 程轩点头道:“他的脸,现在已经不妨事了。” 沈瑾瑜心中问题很多,转了几个念头,却是一句话都没有问出口。 程轩到底知不知道墓中之事,永嘉帝又知不知道,现在弄这么个人出现,大长公主认了下来,却和她连台面上“父慈子孝”的戏码都不愿意完成,他是为了什么来?程王,打的是什么主意? 沈瑾瑜将手抽回来,笑道:“皇陵果然是冷,稍一不注意便冻伤了。” 这话说的模棱两可,怎么理解都行。 程轩换了个话题道:“父王刚刚同我打过招呼,他说见你,有些不凡。” 沈瑾瑜嗤的笑出声道:“程王目光如炬,不凡?是见我能升仙不成。” 程轩知道她是故意的,也没再说话,马车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沈瑾瑜实在是累了,靠着马车闭目养神。 程轩突然坐到她身边,伸手抱住了她,将头深深的埋在她脖颈之间,似有缠绵哀怨之意,沈瑾瑜心中虽然惊讶,却是僵直了身体,一动也不动。 程轩上次给她的感觉,和这次完全不同,这次为什么有些暮气沉沉? 沈瑾瑜正琢磨着这是怎么了,马车已经停了。 马车到了平康坊的后门,程轩才将她放开,帮她开了门,却没有下车,笑道:“我这会儿去不太方便,毕竟,我现在不该在京中。” 沈瑾瑜下车,这才看见马车上分明有晋王府的标示,略一低头,就径直往内院走去了。 既然用的晋王府的车,即便是程轩他人不在京中,都是一个信号。 见到桑田,恢复的很好,他的脸果然已经是只有淡淡的印记了,想来再不久就应该完全看不到了。 苏卿为沈瑾瑜倒了一杯热茶,桑田才问道:“你见到他了?” 沈瑾瑜压住心中的火气,慢悠悠端起茶杯,不急不缓的喝完了才笑道:“今天见了许多人,不知道你说的,是哪一位?” 桑田抬头撇了一眼沈瑾瑜道:“你不用恼我,我也今天刚刚才知道的。” 沈瑾瑜问道:“程轩,他知道多少?” 桑田挥了挥手,让房中的苏卿先行离开沉色道:“他知道多少?我也算终日玩鹰,却被小雀啄瞎了眼。你可知墓王是他的人?” 所以墓中之事,定然都瞒不了他了。 沈瑾瑜有些无力扶额,那刚才那些对话,程轩…… 她叹了口气道:“那他有没有说,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桑田道:“他说,他想知道,当年,沈柟与你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虽然听韩沛说过此事,也很想再听你亲口说起这事。” 沈瑾瑜挑眉道:“你们是要一起听,还是我各说一遍。” 桑田没有答,等了会儿,伸手帮沈瑾瑜续了一杯茶,等她缓缓喝完了,又坐了了会儿才起身开门道:“差不多到了,我俩凑合着一起听吧。” 程轩从门外走了进来,见沈瑾瑜低头不语的样子,随意找个地方坐了,也不说话,就那么等在那儿。 沈瑾瑜握着杯子勉力道:“故事说起来也不长。这件事情我该感谢韩峒,当年是他拿此事来质问沈柟,在我眼前,沈柟亲口承认,当年的书生走了邪路,换了功名,后来又收养了一个孩子,供在家中,为全家挡灾。” 短短几句话,沈瑾瑜一口气说完,程轩见她这样,觉得她马上要落下泪来。 第七十三章 忘川 结果沈瑾瑜脸上的血色退的干干净净,神情却自如起来笑道:“故事没有新鲜的,可是晋王,您想要做什么?知道与否,和您的布局,又有何关系?” 程轩笑道:“那你可知道大长公主是否知道实情?” 沈瑾瑜摇头道:“这个我并不能确认,可有一件事情非常奇怪,说起来,我和桑田有命从岭南回来,该谢谢大长公主。” 说完她看了一眼程轩道:“你还记得当年我在程府中毒的事情吗?” 程轩点头。 沈瑾瑜道:“我当日中的毒,叫七日醉,是至刚至阳之毒,阳气过重,才毁了至阴之体。而我当时中毒未死,除了要谢谢薛神医之外,还有便是因为我体内有蛊,是韩峒之事发生后,沈柟带我去找圣女亲自放入的,名曰忘川。” 程轩来不及追究当中的细节,直接问道:“那你说的这些和大长公主的关系是?” 沈瑾瑜点头道:“我原以为大长公主是无意的,可是我在离开公主府的时候,她送了我十二个字,是非恩怨已了,材与不材难辨。这几个字又让我觉得她好像又是知道的。一个巧合,再跟着一个巧合,将必死之局改了结果,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刚好的事情?可如果不是巧合,她为什么要帮我?” 桑田与程轩都答不出话来。 许久,程轩才问道:“你们都知道老程王回京了?” 桑田点头。 程轩笑道:“沈柟是他带回来的,这么久的时间,连我,都瞒的死死的,他还带回了一个男孩,十一二岁的样子,说跟我一样,也是嫡子。” 沈瑾瑜端起空了的茶杯,喝了一口并不存在的茶道:“难怪程王夸我不凡,当时那个场景我若是说他不是沈柟,这会儿,也不能和你们在这说话了。” 这时苏卿轻轻敲了门进来,对桑田耳语几句,素来镇定的桑田脸色微变,对程轩拱手道:“我有事先离开一下。” 说完急匆匆的快步离开了。 玉衡见机赶紧拎了食盒进来道:“早准备好的饭食,遇上你们谈事情。原本想打扰你们的,又怕有要紧事情耽误了,桑公子也真是的,明明知道你身子弱,这饭点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又喝了好些茶,该是饿坏了吧。” 这些絮絮叨叨的家常,将现场有些紧绷幽怨的气氛冲淡了不少,让沈瑾瑜心里才又暖和了起来。 难怪在马车上程轩会这样。 沈瑾瑜拿过盛好的粥碗,递到程轩面前,玉衡一边摆了饭菜出来一边絮絮道:“今天是玲珑给安排的饭食,粥是乌骨鸡做底熬的,她怕你吃不下,特地给你准备了米糕,一品豆腐,芙蓉蛋都是素的,想看看你这样能不能多吃点。” 说完又转身向程轩道:“程三爷,对不住,今天是按桑公子的喜好准备的菜,小姐荤腥的吃的不多,这河虾和羊肉,您将就吃点吧。” 沈瑾瑜打断了玉衡笑道:“桑公子一向讲究,你别担心,我们都能吃好。” 程轩笑着谢过了玉衡,与沈瑾瑜默默吃完了晚餐,告别道:“我知道皇上给了你三天,让你与沈柟共叙天伦,桑田这几天该会很忙。我明天接你去晋王府,今天太晚了,你先歇着吧。” 程轩的耳力好,沈瑾瑜听不见的,他未必不能听见,沈瑾瑜点头与他告别。 第二天一早,刚用过早膳,沈瑾瑜更衣之时,犹豫了一下,换好了藏青色细棉纱的男装,来接她的马车便到了。 程轩依旧在梅林前等着她,此时梅花落尽,梅林中星星点点开着说不出名字的小花,看上去还是一片花团锦簇热闹缤纷。 走到山顶处的暖阁,程轩见她一袭男装,心中微微有些失望,她虽然比离去时瘦弱,精神却很好,一双眼睛黑白分明,带着几分英气,她正伸了手扶了扶头上插的白玉祥云簪,葱白般的手指与玉簪浑然一色--若不是手背处的疤痕显眼,当真是极养眼的。 程轩神色有些黯然。 他犹豫了,将之前从宫中淘出来的秘药给她治手,好像是嫌弃她似的,况且,御医听过这情况后,也说这药膏只能试试,机会很小。 沈瑾瑜笑道:“有什么为难事?” 程轩没提药的事沉色道:“这里哪一桩事情不是为难事?” 沈瑾瑜与他并肩而立望着仿佛没有边际的梅林道:“这里空旷无人,你有什么打算,尽可以说一说。” 程轩转过身来笑道:“我现在已然是晋王了,虽然不如程王,是世袭罔替之位,但我也知足了,本王以后做个闲人,可以好好过日子,游山玩水,你觉得如何。” 沈瑾瑜见他这样,心中有些难过。 程轩为了程氏付出的心血,心中的期待有多少,她再清楚不过。 此次程王回来,为了权力,势必会有所争执,而大周以孝治天下,一个孝字压下来,以程家之名,开宗祠除名,程轩根本无力挣扎,而程王带回来的那个男孩,意思便是:我废了一个你,程氏嫡系根本不受影响,而程轩不在京城久亦,如果那个孩子是李夫人的…… 沈瑾瑜没有再想下去,她的伤害,来自外人,一群原本就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人。可是程轩,伤他的,都是至亲,这种伤害,比她自己所受的,只多不少。 她笑道:“你不是我这样胸无大志的人,所以这样的日子,你过不了。” 程轩微笑道:“正是因为胸怀大志,被自己人捅刀,才知道当年放弃的那些东西,有多傻。我一直以为的坚持,有多蠢,那些自以为能掌控的,多自大。阿诺你信吗?我当初真的以为能护住你毫发无伤,以为你总能等到我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战局得胜归来。” 沈瑾瑜没有答话,历经几次生死,又如此见到沈柟,爱恨已经归于尘土。 虽然这样的程轩难见,他不需要安慰,有个人听他说说,就足够了。 第七十四 黄老 74 程轩讲完这一些之后,看着安静的沈瑾瑜问道:“你都不想安慰我?” 沈瑾瑜看着程轩的眼睛,半饷才摇头挑眉笑道:“你不需要。” 程轩望着她,突然想起当日在大营中那个要强又拘谨的小小身影,现在的她才是骄傲又自由的吧,可以随心所欲不用再掩饰她的聪慧,也不必小心翼翼,怕木秀于林。 程轩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他确实不必被安慰,那是弱者才需要的事情,他现在示弱,不也是他布局的一部分吗? 面具久了,人前人后都不忘取下,直到被沈瑾瑜毫不留情的拆穿。 困境当然是有的,可是他在军中经营的这些年,没有那么不堪一击。 就算他这个老虎不在山中,可是余威犹在。 总是要弱到一定的程度,才能让对方慢慢露出獠牙,知道他们最后的杀手锏是什么。 大笑之后,他身心轻松的邀请沈瑾瑜于他并肩坐下问道:“今天一早便过来,累了吧。” 沈瑾瑜摇头道:“累是还好,我来,还是想知道,你后面打算怎么做。江瑶和离了,桑田之前为她考虑,觉得那样是最好的安排,可结果是这样的,他这阵子该是慌了。况且,而今用孝字来压你,你确实没有太多可以挣扎的余地。” 程轩笑道:“自然是可以用孝字压我。所以程王一回京,大长公主马上背弃了我们。” 沈瑾瑜笑道:“不是的,大长公主的背弃,是因为沈柟。” 程轩有些意外,他想了想皱眉问道:“这个人,到底有几分像?” 沈瑾瑜没有答他反而是问道:“那你觉得王逸山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在墓中之事,他让我去又是不是希望我做这些他未说出口的事情,你又是怎么猜出那个人是谁的?” 程轩答道:“墓王画的一手好丹青。他画的沈柟,与我在宫中见到的画像神形具似。至于你说逸山,他当时派你去皇陵,是因为孝治天下,那是他唯一能做的。前朝的武皇帝曾去泰山祭天,这才轮得到你。” 沈瑾瑜虽然也是亲眼见到当初她是如何被指派去的皇陵,可听到此处还是不解问道:“逸山储君多年,哪里会虚弱至此?” 程轩笑道:“虚虚实实,瞒天过海而已。逸山这么多年,为保性命,以孱弱示人,此计不为过。” 沈瑾瑜疑道:“可君主要以强大管控国家,逸山这样孱弱,如何服众?况且,先帝……” 程轩点头道:“先帝便是用他这种方式,所以他的处境更难。” 沈瑾瑜这才恍然大悟道:“难怪逸山困顿至此。世家与清流既不肯依附,也不会反对,所以他无人可用。可是,这样他不担心之前的皇子吗?去了封地,有税收,又有军队,万一用了勤王名义……” 程轩悠然笑道:“那自然是我,旁的不管,用晋王之名,为他确保京畿之地平安。” 这话一出,沈瑾瑜才彻底明白程轩与王逸山互为依仗,天地君亲师,有了这顺序,便是不孝,也有天子之命得以解决,难怪程轩他不急。 她继而问道:“那你说逸山到底知不知道我在墓中之事?他要我去皇陵,到底是不是为了这件事情?” 程轩看她像个孩子般追问,陡然觉得他们之间的天堑消除了很多。 他伸手摸了摸沈瑾瑜的头发,她的发柔软顺滑,犹如她看起来的性格。 程轩笑道:“你这么在意这个?他知道,又或者不知道,对这局势又有什么影响呢?你的用处才是最重要的。什么是内用黄老,外示儒术?” 沈瑾瑜一愣,道理她当然明白,她要做的,不过是顺应,安安稳稳当颗棋子就好,她一直在追问的,都不是她该知道的。 她叹了口气道:“是我着相了。跟沈柟有关,我总是忍不住,想要知道的再多些。” 程轩道:“虽然我不能告诉你逸山确切的想法,可是后来我曾经问过墓王,当时要你们跑,是因为他从声音判断金刚墙上的缺口,要合拢了。” 留着的缺口,始终会让人心存疑虑,到底是不是为了死而复生准备的,或者有什么他们不能发现的阴谋,既然现在金刚墙合拢,在很大程度上,就暂时算是解除了王逸山的疑虑。 沈瑾瑜这才完全明白程轩的意思,逸山想要做什么和最后做成了什么,其实是两码事。 她要去之前,逸山不见得可以预知墓中情况。 换句话说,不管王逸山希望事情的发展方向如何,最后的结果对他有利,这事情就算是完满。 或许我们一直希望知道事情的安排布局到底是如何,就算知道也不见得能豁免于我们的命运,可是了解我何以在此,帮助了我们决定如何安置自身,如何对待他人。 沈瑾瑜点头喃喃道:“原来,万变不离其宗是这个意思。” 她这才想起来回答刚才程轩问她的问题,答道:“这个沈柟,像的程度,简直吓人,外祖父的牙齿,有一颗稍稍有些不齐,他也是。我当日见他,气度,举手投足像便不提了,就连声音都是一模一样。旁的到算了,那牙齿,怎么能完全一样?”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我没办法肯定的,只有身高。我自己比以前长高了些,所以身高这个反而有些模糊了。可是,这种程度,只要有大长公主认他,谁都不能说他不是。” 她抬头见到程轩满眼笑意的望着她,与她四目相对道:“我的阿诺长大了。” 沈瑾瑜不知道为什么,一口气憋在了胸口之中,没有喘过来,脸慢慢的红了。 她若无其事的把脸转到没有盛开的梅林那边,自己却是没有留意,早已通红的耳朵和已被晕成了粉色脖颈反而更清楚的呈现了她的窘态。 程轩心尖就像是有羽毛轻轻的来回拂过,微微的痒,带着更多的悸动,他有多久没有见过沈瑾瑜这样娇羞的模样了。 第七十五章 失眠 沈瑾瑜总觉得侧脸有些发毛,被人盯着的感觉,她虽有些疑心是自己想多了,还是忍住,保持这个僵直的姿势不动弹。 许久,这安静渐渐蔓延开来,一丝若有似无的暧昧在周遭荡漾。 沈瑾瑜心中开始慌张起来,她怕程轩,她现在才确定这感觉,是害怕,她怕这暧昧,也怕程轩靠近。 忍了又忍,终于在头顶快要失去知觉之时,才咬唇费力转过头道:“晋王你还有什么要嘱咐的,若是没有,下官要先行告退了。” 程轩见她用称呼把两个人的关系拉开,没有勉强她,也体谅她刚从边塞回京,路上一定很辛苦,笑道:“没有了,我先送你去休息吧。” 说完,便想握了她的手腕牵她下山,沈瑾瑜挣脱了他,从前她以为自己能仅仅把程轩当作一个“人”而已,不带任何感情与性别的相处,现在她知道不行,她没办法,程轩也没有勉强,小心护着她下了山,驾了马车,亲自送她回去。 下午沈瑾瑜与玉衡一起晚膳的时候,突然想起来问道:“你是一直待在平康坊,还是后来才去的。” 玉衡笑道:“姑娘你怎么糊涂了,我刚跟着少爷的时候,我们才多大,哪里来的平康坊。” 沈瑾瑜问道:“那,桑府,应该不好待吧。” 玉衡将筷子放下,叹了口气道:“岂止是不好待,简直……” “是银两上的事吗?” 桑家钱多,长子继位是已定的事情,会闹的,也只有银子而已。 玉衡摇头道:“若只是银两,倒还好了,也不会那么辛苦。不只是银两,还有性命,最后一次,闹的凶险极了,就是那次之后,公中才默许公子在外面置产,这才有的平康坊。桑田身边来来去去那么多个大丫鬟,不是别人的棋子,命都不长,我去了桑家,别人看我没有根基,一直不能说话,觉得我没用,才安稳的活到离开平康坊。” 居然到了这种程度?沈瑾瑜着实有些意外,以前忙着自己的事情,从来没有关心过桑田家中是什么样,以为他这种嫡长子应该是顺风顺水的,转念一想,也对,桑田的父亲居其位,却不能谋其事,迟早会有德不配位的说法,必然有人会宵想这个位置。 这种局势,和程轩家中有几分相似。 难怪他对江瑶是这样的态度了。 夜里,沈瑾瑜在床上辗转反侧,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事情,心上像是压了重物一般的喘不过来气。 桑田这样,也是护不住江瑶。 不知是他低估了江瑶的真情,还是什么其他原因,桑田给了她自认为最好的出路,仍是看着她成亲短短日时就成了失婚妇人。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不知道怎么绕的,脑中转了几个弯,她又想到程轩。 没有程轩带她回京,她们姐弟可能灭于流匪,他不将她交给大长公主,她只身京城,没有那句不动分毫的保障,也许下场更惨。 或许真如程轩所说,那段时间,留她一人在程府,她未见得更安全。 大长公主携旧怨而来,且不说程家诸人待她如何,单说她刚进程府就中毒,再来一次又如何? 退一步说,假设程府被治的如铁桶一般,水泼不进,大长公主在程轩离开京城进驻大营之时,向李夫人明确表示,沈瑾瑜是她的亡夫之后,要接回府中养着,谁又能说得出一个不来? 胡思乱想了半宿之后,沈瑾瑜有些颓然,为什么要挖空心思的帮他想借口,当初知道祖父的事情之后,不恨他之后,不就已经考虑好了,与他坐同一条船,不拿他当男性,要放过大家,成全他的目标,放过自己吗? 又想到白天那时…… 她双颊火辣辣发起烧来。 她闭眼默念,我是物伤其类,才会感叹万分,并非私情作祟,我对他,已经绝无私情可能。 绝无私情,大家不过同僚而已。 如此几番,心中沸腾慢慢冷却下来,快到凌晨,才沉沉睡去。 第二天却是没睡多久就起来了,无论真假,休沐的最后一日,一定要去看看大长公主和,那个便宜外祖父的。 换好男装,将崔氏的葫芦翡翠戴上,临出门前,犹豫几番,将本来已经送给了玉衡的手钏拿过来戴上。 既然是做戏,那就做足全套好了。 可是已经出了门,心中忍了忍,还是觉得不甘,又将东西放回去了。 这些东西只是戴在身上,都让人觉得不快。 戏假情真,她这情,无论如何都真不了。 大长公主与她同一条船,靠的是程轩,并非沈柟,她在门口想了又想,深吸一口气,将心思稳了稳,她怎么了,居然这么浮躁,该明白的利害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到公主府的时候,沈瑾瑜一如所料想的一般,在花厅等了很久,喝了一杯又一杯的茶后,大长公主才姗姗来迟。 大长公主媚眼如丝,看上去比最初沈瑾瑜见她之时又更加年轻了几分。 她随意的坐下来,喝了几口宫女刚上的参茶,缓了缓悠悠道:“到底年岁渐长,经不起折腾了,这几夜下来,可是累坏了。你祖父还睡着呢,得要一会儿才能起身了。” 沈瑾瑜笑道:“公主何需自谦,有道是人逢喜事精神爽,我看着,您比之前还面嫩了许多。” 大长公主放下茶杯,懒洋洋的看了一眼沈瑾瑜笑道:“你倒是乖巧些了,行了,来过就可以了,你回去吧。” 沈瑾瑜立刻跪在大长公主的面前恳求道:“我这次不只是为祖父来的,我是来诚意谢您的,若不是有您相帮,我断然不会有机会出仕的,这次回京之后的打算,还要请您示下。” 大长公主走到沈瑾瑜身边,居高临下的看着她道:“本宫年岁渐长,一来,有些精力不济,对于这些争斗已经不想再参加了。二来,人生得意须尽欢呐,苦了这么久,本宫只想做点快活的事情。” 第七十六章 人心 76 沈瑾瑜有些意外,大长公主会说出这些话,她一个字都不信的。 她笑道:“鱼目混珠终是不能长久。” 大长公主慢慢蹲下来,与沈瑾瑜平视,眼睛眯起一条缝来,却似刀子一般,冷笑着伸出涂满血红色丹蔻的右手捏住沈瑾瑜的下半张脸道:“别用你的蠢脑子想本宫的事情,鱼目混珠又如何?本宫金口玉言,还有谁能反对?” 说罢,自己放开了手起身。 沈瑾瑜笑道:“您说的自然都对,我也没有别的意思。’若将桃李并,更觉效颦难’,公主您一时新鲜过了,就好了,我是怕您腻了。” 大长公主面色微霁道:“起来吧,腻了自然有腻了的做法。你管的,太多了些。最近不要来烦我了,若是有事,去找程轩商量着办就行。下面的人,自然是有分寸,知道该跟着谁。风往哪边转,他们看的再清楚不过了。你若是真那么有空,去宫里看看崔太妃去吧,说起来,她也是你正经八百的长辈。” 沈瑾瑜看大长公主脸上确实有疲惫之色,不似作伪,也知道就算她此时有其他的想法,也是一定不会说出来的。 便老老实实应了是,躬身退了出去。 她想了想程轩之前说过的话,决定先去平康坊,桑田疗伤的时间够久了,如今大长公主这里情况有变,也容不得他再悲春伤秋,该回到真实的生活,面对他该面对的人世了。 去的时候没有遇到桑田,她便去找了胭脂,胭脂也曾得桑田的吩咐,知道以后沈瑾瑜也是可以做主之人,正好趁着这时间,将平康坊的情况仔仔细细无一遗漏的介绍了一遍。 胭脂处事干练,颇有桑田之风,让沈瑾瑜终于可以放心些了。 沈瑾瑜原本知道平康坊是做什么的,到了今天,才知道他们能做的程度是什么。 平康坊在之前几代帝王的扶持下,有巨大又细密的“网”,朝中五品以上官员的府上,或直接,或间接的,都有他们的人在。 他们一般会用五岁以下的流民或者孤儿,按照不同资质分成不同的层级,训练不一样的技艺,到了九岁左右,卖到各家各户。 起初是因为战乱,要解决这些孩子,后来他们发现,这种没有任何根基的孤儿,又多少会点东西,都能打听到一些事情,虽然不是每一个人,都会有用,可这些小小的消息,累积起来,变会成为一张“网”。 朝堂之上,她是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官阶不够品级,连上朝议事的资格都没有,私下里,她虽是因为大长公主和程轩的关系才能出仕,可这几位给的都是提纲挈领的东西,加上她之前一定要做孤臣,也有意识的没有与任何人联络。 今日听完这些,沈瑾瑜觉得自己松了口气,这才有感觉,自己不是孤身作战,也是真正有可以援军,有助力的。 难怪桑田曾说,平康坊会是她的后盾。 虽然这种感觉,她觉得痛快又安心,可是却并没能对她在朝廷的位置有任何变化。 第二天,她照旧不能上朝,只能在早朝结束后,到达王逸山的书房,照例没有说话的机会,就被别人决定了她的命运。 这次的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不像上次,好歹还有韩峒在。 他们将她发去了礼部,时任主事,相较于原本的秘书省校书郎,几乎算是丝毫不动,一样都是正九品,连早朝都没有办法去上的末等京官。 明面是平调,可实际上,她由天子身边,调离到礼部的犄角旮旯处,这种可有可无的小官,若是她无用的话,一辈子就放任到这种毫无升迁机会死角。 先帝可以任性,多年的争斗结束,血洗成功后,他有了绝对的权威,他需要她的性命,自然可以让她以正九品的官阶代天子祭祀。 可是永嘉帝是不行的,他新任未稳,外面还有身强力壮又有权有势的叔叔们活着,现在他能在这位置上,以后尚且难说,所以他正常的升迁都不一定能顺畅,更不用说这种特例了。 吏户礼,兵刑工,礼部掌管科举,因为祭祀,让她去,无可厚非。 不必上朝,意味着不用像之前任命的过程一样,直接与那些朝廷重臣打交道,这是好事。 与他们相比,她的经验不足,正面拼,简直是死路一条,她还需要在再磨练一番,才有胜算。 她松了口气,按部就班的去礼部,整理前人的祭祀与科举资料。 这本虽说是个虚职,基本的资料都已经在,所做的事情,不过是更加详细的整理。 这些东西算不了功绩,也难以出错,可是对于她而言,另加上平康坊里的那些,就相当于民间消息和官方消息两方面她都尽数掌握了。 权利的争斗,最后斗的,是人心。 要懂人心难,可有这两张“网”,便会好多了。 休沐的时间,她拿了程轩交与她的韩蓁蓁嫁妆,送去了韩峒家。 她对韩峒,从感情上来说是有依赖的,可是,除此,她对他,是惧怕。 小的时候,她在韩家就如同在自己家一般,韩沛和蓁蓁二人待她,如亲妹妹,她能在岭南当丫鬟,靠的全是跟在韩蓁蓁身边看来的规矩与应对进退。 她见到韩峒的时间很少,毕竟当时韩峒是重臣,他自己在家与子女亲近的时间都很少。 韩峒回京,她原本想要拜访,被桑田阻止了,后来她又去了皇陵,一直兵荒马乱到现在。 还记得最后一次私下见到韩峒,那一次改变了她命运的会面。 那是一个冗长的夏日午后,父母带了沈怀瑾去钓鱼,她一个人在家选了书,倒在屏风之后的躺椅看,不知不觉睡着了,她正睡的迷糊,听到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 声音渐次大了,仿佛是在争吵,听起来像是外祖父在生气。 她有些惊慌,这时候出去肯定会被外祖父责罚,可不出去,一直听下去,之后被外祖父发现,还是会被责罚。 第七十七章 嫁妆 沈瑾瑜正左右为难之时,突然听到韩峒的提高了音量嚷道:“你少来跟我说这些,你就跟我说你做不做就好。你用续命之术换取探花之位,你为了抱养沈瑾瑜回来挡灾,搞得她父母双亡,就是君子所为?自己做尽卑鄙之事,现在跟我说君子之道?” 她当时听到自己的名字,不自觉的走了出去,满脸惊奇的看着她从小到大最最亲近的外祖父,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仍旧清晰的记得韩峒当时说的每一个字,和沈柟看到她从屏风之后见到她由羞愧变成了惊慌失措的样子。 她当时正值始龀之时,缺着牙,傻乎乎的的张口看着沈柟。 每一个的意思,她都懂,可是这话的意思,她不敢懂,如果她明白这些,她天地的颜色,就要换了。 韩峒见她出来大笑道:“这便是天意,本来还想着找到她再说一次给她听,连这个功夫我都省了。” 说完,韩峒转身愤怒的离开了。 韩峒的笑,曾经如噩梦,缠绕了她好多年,这么残忍的事情,他对待一个孩子,毫无半丝同情的心,赤裸裸的亮出带血的刀刃。 沈柟没有否认,抱住她颤抖的小小身影安慰着:“人人都有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命运,那是我们既定的路,要抗争,也要妥协。” 她太恐惧了,这些事情好复杂,她不要听到这些,她要听的是否认,她年纪小,就算被骗了,她也不会知道的。 很多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在此时浮出脑海,为什么父母对弟弟格外好,为什么这个家中,只有沈柟一个人将她放到了无与伦比重要的位置,又是为什么父亲偶尔的温情,总是带着怜惜。 记忆中的秋千,永远都是她在坐,因为她羡慕父母抱着怀瑾之时,她只能在沈柟特意做给她的秋千上晃悠,假装不在意那一切。 沈柟看起来那么爱她,教她那么多东西,为什么沈柟自己的女儿却什么都不懂,照理说,她是亡妻留下的唯一的孩子,不是该更爱她吗? 除了哭,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之后,她日以继夜的哭着被带到岭南,见到圣女,圣女对她做了点什么,她就忘记了令她痛苦的那一段记忆,现在想来,应该是对她下了蛊。 圣女拿着这蛊,忘川,问沈柟道:“你可想好了。” 然后,就是沈柟坚定的点头。 班扎古鲁白玛是她失去意识前清晰的听到沈柟在她耳边所说的最后的话,犹如封条一般,将那段让她痛苦不堪的过往封印。 收起在韩峒家门口胡思乱想的心,沈瑾瑜将手中的清单,再仔细的看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 韩峒当年是因贪腐免职的,虽说是有政斗的原因,他贪腐,也是事实,所以她与程轩商议过,用钱来当敲门砖,对韩峒而言,应该是最快的。 韩峒贪墨之事爆发,是在找过沈柟之后发生的,他们争执,多多少少和这件事情有些关联。 可她不清楚的是,韩峒是否对贪墨事发早有预感,他找沈柟,到底是希望沈柟出钱,将他手中的窟窿补上,还是希望沈柟出仕,或者用他的影响力,为韩峒免灾? 这件事情,现在已经无人知晓,就算要查,也不知从哪里下手好。 拜帖三天前就交过去了,韩峒是天子近臣,虽然有过往的交情,对方又清楚的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知韩峒私下会是什么态度。 想起他看到她时的大笑,离开时的愤怒,沈瑾瑜背后涌起一阵寒意,当时他们争吵的内容好像有涉及到钱,韩峒时任户部尚书,这个钱到底是为公帐,还是个人的贪腐。 韩府的大门打开,一个小厮出来,将她带进了韩峒的书房。 这是表示亲密的意思吧? 毕竟第一次进府。 喝完了一盏茶,韩峒没有来,韩沛进来了。 韩沛好像更高了,瘦了,也黑了,他进门脸上的笑容,沈瑾瑜很熟悉,她自己在京中也是这样标准的笑容。 韩沛笑道:“韩大人身体不太好,近日并不见客。沈大人见谅。” 这一个称呼就决定了今天的远近亲疏。 沈瑾瑜笑道:“韩大人身体要紧,是下官唐突了。” 她赶紧起身,拿出清单双手呈上来道:“今天来,是要将之前碧玉留下来的韩大小姐的嫁妆还回来。只是当年碧玉落难,难免有些不齐整。” 韩沛轻笑只手接过来瞟了两眼,蓁蓁出嫁那年,韩家正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时,她的嫁妆全是准备的真材实料满满当当的,古董玉器商铺良田,他们听人隐约提过说东西在晋王手中,没有任何证据在,韩蓁蓁死了,碧玉也死了,本想吃个哑巴亏算了,现在油水吃光,剩下残羹剩饭送回来,然后说声不齐整? 你不还回来,这事咱们暂且记下,但你现在还回来,还跟我说不齐整,这明晃晃打韩府脸的事,他们可不会就这么算了。 韩沛心不在焉的看完,坐姿突然端正了起来,有点不敢相信,认真的又从头看了一次,才低头,语气中带着诚恳笑道:“这也算是极齐整了,我还要谢谢你,帮着蓁蓁照顾了这么久的嫁妆。” 清单少的,只有一些易于搬动的小件古玩玉器,以当时的情景,这些会丢,也是正常的很,除此以外,商铺与良田包含了这些年的收益,全写的清清楚楚,一丝不乱。 晋王这么轻易的还回来,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还的这么清爽干净,对韩府的诚意也是十足。 韩沛想到昨夜父亲的话,这才知道父亲是对的,他原本是不信的,人的本性便是贪婪,自己还是低估了晋王。 这么大一笔钱,说还就还,丝毫不留恋,这示好的分量,韩沛没办法立刻回答,这大事,他做不了主。 沈瑾瑜见他看完清单,才笑着说:“今天你先看过,明天起,晋王府会陆续有人将东西送来,就劳烦您一一核对了。” 第七十八章 梦境 京中人都知道老程王回京之事,晋王如今的退却和忍让,全是为此。 韩沛完全明白,晋王掌的兵权是多,但在朝中能用的人不多,他是程家出来的人,原先李夫人的氏族多少会因为程轩封晋王支持他,可眼下,程王突然回京,是不一定能成的。 韩峒现任吏部尚书,掌天下官员任免,是王逸山手上为数不多的实权派,王逸山并未有任何明示与暗示,或者倾向,让他与晋王联手,因为对程轩的不信任。 韩沛知道此事是父亲与他的考验,也是退路,所以他收好清单笑道:“阿诺啊,蓁蓁,算是没有白疼你这个妹妹。” 沈瑾瑜仿佛才注意到韩沛的手,问道:“沛哥哥,你的右手……” 她在来之前,便早就知道,韩沛的右手,少了一截小拇指,是他在漳州的时候,与人争斗时,弄伤后,又没及时医治后毁掉的。 沈瑾瑜上前握住韩沛的右手,半跪在韩沛的身边,眼中噙着的泪水,一串串落下到韩沛的手上道:“沛哥哥……你不知道,蓁蓁姐姐,和碧玉走之前,都受了好多苦,碧玉,我看着她走的,那会儿,都没有人样了……为什么世事的变化就要那么大,为什么我们就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好好的呢。如果可以,我好想停在七岁那年,永远不要长大。” 有一瞬间,韩沛看着她那么真挚的模样,自己觉得又回到了小时候,沈瑾瑜趴在他膝盖上喊他哥哥的模样。 他的心,到底软了那么一点。 他拉起沈瑾瑜道:“阿诺不必忧心,人生在世难免有些波折,我听说你也受了很多苦,不也一样好好的在这里了。” 沈瑾瑜顺势擦了眼泪,坐到旁边的椅子上道:“蓁蓁姐姐的孩子,我打听了很久,勉强知道被董三公子的族人收养了,其他的,是我没用。” 韩沛冷笑了一声道:“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我们最近正准备把孩子接回来,这个孩子,他们不认,我们韩家认。” 再说话时,语气已经更软上了三分,留了沈瑾瑜吃了晚饭,又喝了一顿酒才亲自送了她到大门口。 此后,但凡沈瑾瑜人在京城,每月都会去韩府一次,她并不指望与韩沛的这种空中楼阁似的旧过往能对现实起到任何作用,她要这些模棱两可的印象就足够了,虚虚实实,让人猜测不定,才能借由这一点点的可乘之机抓住她想要的东西。 至于韩沛,他大概和沈瑾瑜想法一样,出于各方的立场,他并不打算与她太过接近,但是沾一下晋王的边,也是好的。 微醺的沈瑾瑜看到韩府门口停下等她的程轩,惊喜道:“你怎么会在此等我?是来接我的吗?” 程轩将她扶上马车,将玉衡早已为她准备好的醒酒汤喂她喝了一杯才笑道:“你来之前不是已经知道韩峒贪财,韩沛贪杯吗?你自己都让玉衡煮了汤,我又岂会不知?你带了那么大一笔钱财过来,又一定会小意奉承,定能讨得韩沛欢心,留你喝酒的。” 沈瑾瑜叹道:“还是漏算了韩沛之妻,我原想着有嫂子劝着,我应该能少喝一点,可谁曾想,我上门,他竟是完全没有让女眷出面招待。” 话还未说完,沈瑾瑜便打了个哈欠,想要靠着马车睡下。 韩沛酒量极好,她刚才怕喝多了失态,勉力撑着,见到程轩,心神一放松下来,说了几句闲话,精神就开始不济了。 程轩见了,伸手将她揽在怀中,让她靠着舒适些,沈瑾瑜没有拒绝,倒头就睡了。 路不算长,没多久就送到了,程轩在门口绕了一个圈,将她带回晋王府,在门口停下来,还是送她回了她的小院。 他们有多久没有如这般亲近了,他不敢冒进,徐徐图之,毕竟,他还有一生的时间同她纠缠,这样的进程,已经比他想象中要有成效了。 沈瑾瑜那段酒后未完的话,韩沛的妻子,是与他共过苦的,当时韩沛的妻子是可以与他和离的,但是她选择了与他同甘共苦。 所以韩沛此番回来,将她养在深闺,不必操心外务。 可程轩觉得,若是有机会让她参与,也会是好事,他们这样的家族,好好坏坏,大起大落,没有定数,她身在其中,不说落难之时的自保的能力才好。 等到他实力足够之时,也需要她,能顺利的应付这一切,他才敢让她嫁入程家,或者说,嫁到晋王府。 王逸山,是真的打算养蛊,他没有办法掌控天下,彼此牵制,他才有机会。 帝王之术,用的便是平衡,他们给沈瑾瑜的是上朝的机会,剩下的便全靠她自己了。 程轩这边因着程王步步相逼的关系,索性告了病,军中不同于其他地方,不是交了权便会失去控制,程王与程轩虽然都懂得这个道理,到底还是会有所不同。 他慢下来,将所有时间放在了粮草和那些从战场上受伤或是身亡的战士家里--包括许仲。 这些事,虽然有人一直在做,但是他自己亲自来做,效果毕竟完全不同。 沈瑾瑜有空的时间他也会带了沈瑾瑜去,她将来……或者现在,他也可以偶尔的考虑一下将来了。 沉积下来该做而没有时间清理的事情,要好好整理干净。 沈瑾瑜在梦里,觉得做了一夜的梦,全是程轩,在他离京之前的程家花园,那些受过的伤,仿佛从来没有发生过,只是在梦里,明明那么欢乐的场景,她全然都是快乐,还是夹杂了忧伤,最后程轩吻她的唇,火热的唇,轻抚过她的唇,冰凉的眼泪,落到她的脸上,好逼真的感受。 就连醒来后,枕头都是湿的,她抱着枕头,有点恍惚,到底是高兴,还是难过呢。 没有时间琢磨这个,她今天起来的本来就有些晚,照眼下这局势,也许很多事情就快有机会开始了,要做的事情并不少。 第七十九章 再嫁 没有时间琢磨这个,今天起来的本来就有些晚,照眼下这局势,也许很多事情能让她抓到机会开始了,要做的事情并不少。 在礼部这段时间里,沈瑾瑜有大把的时间,仔细看过这些年祭祀的记录。 正常的封禅祭祖她完全没有机会参与,季春、仲秋、季冬三时执傩礼,她也不能。 可是在非常祭和告祭这种苦差事,又没有油水可捞的场合,她就可以被推出去了。 其他地方,灾害并没有太大的规律可循,但是黄河,逢夏春两季,便有可能有灾疫发生。 这就是她能够抓住的时机,毕竟她除了是沈柟之后,也有一个异常著名的外祖母,崔锦。 灾后有疫,崔锦在当年那场险些让天元帝位置不稳的大瘟疫大放异彩,所以瘟疫也是她的机会。 她查过大长公主这些时间里的动静,太过于异常的安静。 事有反常即为妖,再醉心于感情和肉体,也不可能完全改变性格,更何况,大长公主心知肚明此人是假的,加上永嘉帝的叔叔们太过于安静,他们有人官员支持,有人手中有兵有银,亦有天元帝的暗示,没有可能就这样默不作声的接受皇权旁落。 她想过许多种借口,最常用的便是清君侧与率兵勤王,可王逸山现在保持天元帝的人马不动,就连他所信任的韩峒,都没有过分的升迁,这个借口,动不了。 天人感应,天降灾祸警肇之。 她与程轩讨论过,那剩下的,便是用君主不仁,所以天降灾祸了。 人祸与天灾本来就会相辅相成,别人有可能要利用这一点,并不会太困难。 这种时间,最需要薛神医的帮助,可他没有下落,宫中的御医不知道能帮多少,剩下的,就要靠当时薛神医留下的那本“秘笈”了。 医术讲究的是分门别派,或通过师徒授受,或通过父子相传,独门秘籍概不外传,她这种没有拜师学艺过的生手,能用的,只有这本医书。 桑田这阵子忙他自己的事情去了,索性胭脂可以独撑大局,沈瑾瑜也便随他去了。 寒露时节,胭脂请了沈瑾瑜到醉月楼小聚,自从她入了礼部,为了避嫌,便没再去过平康坊。 沈瑾瑜有些意外,等她去了之后,她更意外的发现,桑田居然已经娶了江瑶。 桑田会娶江瑶,她不意外,可她意外的是,居然连半点风声都没有传出来,江瑶初嫁从亲,再嫁由身,她也能明白,可是桑田,他是桑家长子,他怎么会无声无息的娶了? 胭脂懒洋洋的抱怨道:“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非得让江姑娘嫁过一次,才下的了决心,当初看你那窝囊样。” 沈瑾瑜笑道:“胭脂姑娘你这话可不对。” 胭脂双眼一瞪正要发脾气,沈瑾瑜赶紧说道:“现在可不是江姑娘,是桑夫人了,对不对。” 胭脂这才顺下气来,道:“我是为江瑶不平,哎,这好好的联姻,要弄的这么难看。桑田,家主旁落,四品小京官没了,公中的产业,什么都没有了。” 沈瑾瑜笑了,这个桑田,丢包袱丢的倒是快,之前和江瑶的阴差阳错,也算是歪打正着。 血盟没有了,王逸山又打算“养蛊”,作为前朝近臣,桑田这四品官,官职小就算了,担的风险又大,以前有信任有实权就算了,现在这些都没了。 江瑶是国公府得意之人,桑田放弃桑家家主之位,可能得国公府青眼也算不错,桑家,应该让桑田很是伤心吧。 国公府虽然近些年大不如前,可是盘根错节,也总有可用之处。 桑田听她抱怨也不急,悠闲的晃了酒杯道:“能搬出桑家老宅子总要付点代价,我可就剩这些铺子了,你们可要帮我好好的顾了,多赚点钱,我和夫人,也能过的舒坦点。” 胭脂有些带着气的瞟了桑田一眼,望着沈瑾瑜叹气。 桑田说罢一口饮尽了酒凑到江瑶的身边腻歪道:“我以后可就是闲人了,有的是时间帮你描眉。” 江瑶嘴角含笑面色含春,并不说话,穿着新嫁娘的大红色衬的她人比花娇。 沈瑾瑜看着她,心中不无感叹,江瑶是她见过的闺秀中,最勇敢,镇定的善良姑娘,她这一路并不顺遂,却终于求仁得仁。 这夜,她又借着高兴醉酒了。 她近日来有些放肆,醉酒的时间比往常要多很多,她一步步要入局了,是别人为她排下的局,也是她自己要入的局,结果如何,尚未可知。 可是一醉,就睡的不好,一放纵,除了身体,连思想都放肆了许多,做了很多梦,梦中,总能感受到程轩火热的唇舌,冰凉的眼泪。 她在梦中反复着,醒了又醉,醉了又醒,直接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梦。 早起,她拍了拍仍旧微红的脸颊,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都快要变成花痴了。想完,便要玉衡为她准备了安神汤,睡的好了,自然不会再做这些乱七八糟的梦了。 永嘉帝执政的第一年,准确的来说,是第一年半,波澜不惊的结束了,这一年平稳的,像是没有朝代更替一般。 这年末的冬天,雪比往年更厚上一些,瑞雪兆丰年,明年的收成一定是不错的。 元正、冬至,各给假七日。元正前后各三日,桑田无官一身轻,在家里热热闹闹的过年,程轩尚要入宫,参加永嘉帝第一个正式的正旦大朝会,去年虽也有朝会,但毕竟有国孝在身,并没有办的很隆重。 沈瑾瑜在醉月楼守了岁,喝了屠苏酒,换了门神,桃符,便与玉衡两人带着他们从岭南带回来的丫鬟桃娘回家了。 她观察了桃娘很久,年纪是小,可聪明灵俐,来了这么久,也没沾染上什么坏毛病,便将她带到了身边。 正月十五,沈瑾瑜给了小丫鬟一些银两去逛街,一年才一次的热闹,小孩子们不去可惜了,她和玉衡两个人,不爱去凑这个热闹,都在家歇着。 第八十章 流光溢彩 申时刚到,沈瑾瑜正在房中和玉衡聊天,之前太忙,也没有时间关心玉衡。 沈瑾瑜微薄的俸禄,要撑起这个院子,也着实不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 可是玉衡是个要强的人,她从来不抱怨,甚至从来不在沈瑾瑜面前谈论任何关于银两的事情,也是现在略微闲下来,沈瑾瑜随便算了一下开支,才想到,到底玉衡是怎么做的,能够让她过的这么舒适。 玉衡笑着解释道:“也没有你想的那么难,先前买的田地,可以收一部分租,还有的部分,我虽然没有告诉过你,可是我觉得你就算知道了,也会觉得高兴的。” 沈瑾瑜猜道:“我能想到的无非是,你女红手艺好,和其他人一样,用刺绣补贴家用?” 玉衡笑道:“若是这样,我干嘛要你猜,当然,是别人做不了的事情。” 沈瑾瑜抿嘴笑道:“那你直说好了,还非要在这里卖关子。” 玉衡走进房间拿了一本手抄书出来,递到沈瑾瑜手中,沈瑾瑜翻了一遍,是玉衡的笔迹,端正的抄了一些妇人常用的药物名称和用法,虽然都是很基础的东西,却是被玉衡整理的条理清晰分明,又很实用。 沈瑾瑜惊喜道:“你都这么能干了,这本小册子,就算只是略识得几个字而已,作为妇人医者蒙学再好不过了,我都不知道你这么能干了呢。” 玉衡有些脸红,却又有几分掩饰不住的得意之色,后来又带着一丝忧伤道:“我一直也没跟你说过,之前,在我一个人跟着桑公子之前,那时候我还有娘亲的时候,祖上曾是药商,这些是我小时候学过的。可是,都荒废了。跟了你之后,没想到这世居然有机会学医,托你的福,跟着薛神医学医的时候,并未藏私,我有机会跟将以前学过的东西再确认,并整理出来。这些,总会对你有用的。” 沈瑾瑜心中的感动无法言喻,她眼中慢慢浮起雾气,上前抱住玉衡道:“我一直都知道你能干,可这些,还是让我惊讶,你居然不声不响,做出来这么了不起的东西,你这样,让我好羞愧。” 玉衡擦了擦沈瑾瑜的眼泪笑道:“我做的这些,亲自去平康坊挑了两个资质尚可的丫头,教会她们这些基本的东西,她们能进宫做医女的机会就大很多,你也知道,平康坊里出去的丫头们,能进大家做大丫鬟的机会并不多,宫里也是,我这样帮平康坊,多少收一些银两,你前一阵子事情多,怕你分心,便没跟你说。” 沈瑾瑜点头赞道:“这些做的非常好,只是,你太能干了,跟着我,算是屈才了,我为你觉得有些不值。” 玉衡轻笑道:“人要知足,每当我觉得自己有些自得的时候,我便会想想,当初我孤身一人靠捡柴为生的时候,过的是什么日子,没有你,没有桑公子,我去不了平康坊,也治不了哑疾,这么一想,就什么气都顺了,所以我谢谢你,也觉得命运,对我实在太好了,我何德何能……” 正说着,门外程轩带了装了女装的包裹,敲了沈瑾瑜的院门道:“你来京中这么些年了,从来没有陪你过过元宵,开过完年,就不可能这么逍遥,你可以陪我去看看花灯吗?” 玉衡也知道沈瑾瑜的心思,想着既然是过年,让沈瑾瑜松快一下,便退出房间。 这边,沈瑾瑜摆出一幅拒人千里的姿态拒绝程轩道:“我们的关系,不必这样亲近,同僚而已,利益而已。” 程轩不由分说的拿着衣裳的包裹,拉沈瑾瑜进了卧房道:“我不管我们关系如何,若只是同僚,官大一级压死人,我大你这么多,就算我不是你的主管,你也必须换好,我在门外等你。” 沈瑾瑜见他这样强硬的态度,便只当自己陪了上峰,换了衣裳,将头发梳了矮髻出门了。 她穿了少有的掐金挖云红香羊皮小靴,来配程轩为她挑的的象牙白深衣,石榴红镶金线包边与腰带,里面是绣云纹的同色中衣。 沈瑾瑜换好衣服,踱步走出来道:“原来你的喜好是这个样子的。” 程轩认真点头道:“你少穿红色,可是你穿红色的样子最好看。那次我在长公主府上看到你穿了云锦的嫁衣……” 沈瑾瑜低头没有答话,外面风大,程轩为她披上了鹤氅,系好锦带,牵了她的手,慢慢走向外面的大街。 大街上人潮汹涌,平时没有机会上街的姑娘们,打扮的花枝招展。 巨大的灯轮美轮美奂,沈瑾瑜却没有程轩想象中那么高兴。 他有些懊恼道:“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些呢,女孩子不都喜欢看花灯吗?” 沈瑾瑜笑了起来,没有回答。 程轩牵她快步往前走道:“那我们来点实际的吧,去走百病,明年你就能健健康康的,不受伤,也不生病了。” 既然没有预想的高兴,程轩见她面色有些劳累的模样,将她带回了程府,由角门进去,爬上了后山。 这山顶,他曾带她来过,可是今天这风景,她一定不曾见过。 由这里望向京城,到处流光溢彩,满街的火树银花,宛如银河掉落凡间,是人身在其中所不能见的美景。 果然看到这个场景,沈瑾瑜看得呆了,半饷才喃喃自语道:“不是我站在这里亲眼看到,真是不知道,原来元宵的街市竟能美成这样。” 她眉尖若蹙眼若秋水,眼中仿佛有星星掉入其中,程轩开心起来,今天这一趟想让她高兴的,没有白来。 他笑道:“程府正是有了这块地,才让人觉得要拿下这里就算费些功夫也值得。” 这话,沈瑾瑜突然惊醒起来,赶紧拉了程轩的手道:“君子不立危樯,这里是程府,我们还是快走吧。” 程轩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道:“好,有一天至少能再堂堂正正的从程府大门进来,能够光明正大的站到这里。” 第八十一章 剑拔弩张 这话倒是提醒了沈瑾瑜,她恋恋不舍的又看了一眼这街市,像是京城头顶的一颗明珠,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才对程轩道:“君子不立危樯,这里是程府,我们还是快走吧。” 程轩的脸上露出一丝嘲讽道:“不立危墙?好,有一天至少能再堂堂正正的从程府大门进来,能够光明正大的站到这里。” 沈瑾瑜见他这话带了几分孩子气,脸上的刀剑锋刃都像去了棱角,在此刻都变的圆润,没有锋芒,忍不在低声笑了起来。 这里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下山虽然黑,但程轩目力好过常人,两个人一切都很顺利的下了山脚,眼看着角门就在眼前,程轩突然停下来脚步。 沈瑾瑜跟着程轩停下来,心上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让她瞬间喘不过来气,这种感觉,在京中虽然少有,于她却并不陌生,曾经在岭南,一路的战事,一路的流民杀戮血腥,抢夺争斗……是杀气。 没有错,从四面八方如潮水一般蜂拥而至的侍卫们手里提着的灯笼,瞬间将这里照的犹如白昼。 程王程言快步走出来笑道:“修远你未免太过客气了,既然都来了,为何不去和你母亲打个招呼?” 程轩微微一笑上前一步行礼道:“父亲您教训的是,只是儿子今天突然到访,没有事前打过招呼,太过于唐突,怕坏了你们一家共叙天伦的雅兴。” 程言道:“平日里请都请不到的人,哪里说得上唐突,既然来了,就来喝杯酒再走吧。” 程轩双手抱拳道:“今天过节,就不扰您雅兴了。” 沈瑾瑜眼一花,还没怎么看清,程王已经到了她的身边,她刚才将头低着,躲到程轩的身后,就是想不被注意到,她的身份,她毫无招架之力,在眼下,都是程轩的弱点。 这并不是普通的父子相见。 程言开口道:“沈大人别来无恙啊。” 这下的距离她不能再躲了,沈瑾瑜往前走出半步,恭敬的行礼道:“程王一切安好,下官不请自来,失礼了。” 除此,沈瑾瑜便安静的站在旁边,不发一语。 程王不悦道:“虽然是不请自来,好歹来着是客,还是客随主便,请移步,喝一杯水酒再走吧。” 程轩用身体挡在沈瑾瑜前面道:“今天晚了,来日再聚。” 程言往前一步,两个人原本就火爆的场面更加的剑拔弩张起来。 程王伸手便去抓沈瑾瑜的手腕,被程轩看似不经意的一把推开道:“今日已晚,我们先行告辞了。” 这个中玄机,沈瑾瑜虽然不能完全明白,却也知道有多少凶险在。 程王看着他们两个人牵手走下去,冷眼看了身边的近侍,那人才不情愿的拿起手上早就准备好的弓箭,对准程轩射了过去。 程轩早有防备,抱住沈瑾瑜及时躲开,可是还是慢了半步,浅湖蓝色外袍的下摆一下被钉在了门上。 程轩一手护住沈瑾瑜,一手用力将衣摆撕下,也没有告别,便奋力逃向角门外。 还好门口就是晋王府的侍卫,他们虽不便进去--晋王府的侍卫打上程府,这事情便算闹大了,不能善终--却在门口就听到声音,做好了准备,所幸程轩带着沈瑾瑜安然无恙的出来了。 程王并未追出来,到了晋王府沈瑾瑜才借着宫灯看到程轩腿上的血迹。 沈瑾瑜在书房为程轩包扎了伤口后问道:“你既然存心要示弱,都忍了这么久,今天这是要演哪出?” 程轩神色淡然答道:“即便是我,也未能做到事事都是出于目的,今天不是为了任何原因,就只是想让你今天高兴。确实是卤莽了。” 沈瑾瑜笑道:“你这情,我不能领,你脚都伤了,不是也示了弱?下次示弱,你自己去就好,倒是不必专程带上我。” 程轩没有纠结这个问题,认真在灯下看了好久沈瑾瑜的脸,才笑道:“我家阿诺长大了,我今天看到程王,才发现他老了。我原以为变老,是慢慢的过程,今天看了他才知道,原来,变老是一瞬间的事情。” 沈瑾瑜笑道:“我看他说话倒是中气十足,并没有老相。” 程轩肃色道:“我并非能时刻理智,无遗漏算,今天一时莽撞,带你去了程府,是极凶险的,并非存心示弱,若是按照程王以前不管不顾冲动急躁的脾性,和他自幼练习的内功,我们俩都要横尸程府。” 沈瑾瑜讶异道:“可是你伤的也只有腿而已,看起来没有那么严重,就算他老了,也不会风格差别那么大啊。” 程轩笑道:“那就是我跟你说的余威犹存,满园都是神射手,名义上都是他的人,却是我一手挑选培养的,我纵然不再是程府的主人,也只有一个人敢拿起弓箭,并不敢瞄准。我说程王老了,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一定会只身将我拿下。而我,单打独斗绝不是他的对手。他忍了脾气,让我们几乎全身而退。还是老了……” 沈瑾瑜笑道:“你这样感慨,是慈悲之心要发了吗?” 程轩心中满是伤感,时运不济也好,决策错误也好,程王总归是在最该斗争的时候,都没能在战场和政坛为自己得一席之地,也许那些时光在暗下布局整顿,却终是要临老,天元帝归天之后,才能重回京城浴血战斗。 他抓了沈瑾瑜的手道:“没有慈悲之心,只觉得人生短暂,我不想到老了,还在忙着争权夺势,趁年轻,把该争夺的,都夺到手。我要老了,想和你一起清溪行舟,竹雨夜话,踏雪寻梅……上半辈子,我们都太苦,该做的事情,想做的事情,都没有机会去做。下半辈子,无拘无束,无愧无悔的和你好好过日子。” 沈瑾瑜笑着将手抽了回来道:“没喝酒却醉了吗?这话不是喝了酒,谁能相信是晋王说出口的。若是桑田说给那些姑娘们听,我尚且能信。” 第八十二章 缠绵悱恻 沈瑾瑜说完,看了程轩已经没有血迹渗出来的伤口,起身道:“今天虽然没有宵禁,我也累了,先回去歇着了。” 程轩追上来,一手按住了沈瑾瑜的肩头道:“时至今日,我已经不需要……用你,去换取任何东西了。” 沈瑾瑜转过身笑道:“是,你不需要,所以才让墓王跟着我们去了皇陵?” 程轩正色道:“是不是你去,墓王都会去的。因为在这行中,没有比他更厉害。” 沈瑾瑜一时间想不到可以反驳的话,想要活命,还真是只能找墓王,只得耍赖道:“你总是有理的,我说不过你。” 月光下,她的脸添了几分朦胧之色,刚才因为着急,程轩的手掌贴到了她的后背,这会儿看她耍赖的样子,也知道她不是真的气,这才发现自己差不多已经将她搂在了怀中。 程轩一时情动,低头吻向了她的额头。 沈瑾瑜心中有鬼,瞬间脸便通红,这触感太真实,她梦里的情景一下子窜上心头,她的脸火烧火燎起来。 她并非未经人世的小姑娘,太清楚这个场景有多危险,伸手推开了程轩便要往外走。 程轩的右手由肩头滑向腰肢,将沈瑾瑜抱在怀中,左手托住她的后脑,吻上她的唇。 唇舌相接之际,沈瑾瑜的双手推向程轩的胸口,想要维持一点距离,又被他拉的更紧。 程轩的吻,绵密细致悠长,像三月里和煦的春风,温柔的吸吮舔舐。 梦境的场景,在眼前又浮现了,重叠在一起,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梦境。 这样的缠绵悱恻,周围的声音都消失了,沈瑾瑜听到耳边的全是自己如鼓锤般的心跳,热度传遍全身,身子也绵软了起来,这样意味着什么,她再明白不过了。 欲望如藤蔓一般疯涨,这样太危险了,往下一步就会万劫不复,她心中不停的警告自己,双手却不自觉的伸向程轩,由腰到背,轻柔的抚过,紧紧的拥着。 是蜜糖,也是毒药。 等她略微回过神的时候,程轩放开了她已经有些红肿的双唇,轻吻过她的脖子,含住了她的耳垂。 沈瑾瑜整个人如遭雷殛,如同绷紧的琴弦,再一用力,便会断了。 她觉得自己化成了一滩春水,用最后的理智和力气推开了程轩,慌不择路的往前跑。 程轩追上她,从背后环抱着,用下巴摩挲她的耳朵与脖颈,刚刚冒出头的胡茬,刮过沈瑾瑜细嫩的皮肤,像她此刻的感受,细细密密的微痛,千丝万缕的酥麻。 好一会儿程轩才开口道:“陪我喝杯酒吧,我好久,没与你对饮过了。” 沈瑾瑜在他怀中渐次安稳下来,半饷才说道:“先送我回去吧,今天是真的有些累了。” 程轩将她放开,走到她的面前,略带了点调侃的问道:“你怕?” 怕?沈瑾瑜不怕的,她回京再去找大长公主之际就想好了,她什么都不怕,什么都能做,如果程轩同其他人一样,对她而言只是官员,只是上峰,她为什么要怕? 可是,还是怕。 沈瑾瑜避开程轩的眼睛道:“我怕夜深了……” 程轩不由分说带她在书房坐下,命下人温了酒,倒上了满满两杯,是暖暖的花雕。 事已至此,沈瑾瑜与程轩举杯,爽快的喝完一杯,又拿起酒壶,倒满了。 程轩却没有再喝的意思,将盛满琥珀色的白玛瑙杯放下,透亮的月光下,杯子也发着温柔的光芒,倒影在桌上。 程轩握了沈瑾瑜的手道:“我知道你恨我。” 沈瑾瑜笑道:“我恨过你。” 程轩眼睛露出惊喜,沈瑾瑜接着说道:“现在,我已经放下了那些事情,这世上的事情,爱恨因果都有各自的缘法,我们都有自己的业障。我恨你,也是于事无补。我更想的,是将你当作我的上峰,我们间,还是只讲利益,比较干脆利落……” 程轩笑道:“若是没有相欠,何来纠葛?错了的,便是错了,我无从分辩,这路途漫漫,日子且长呢。只要有心,总有一天,能还完,能让你再信我。” 他语气中,带着少有的霸道,那气势扑面排山倒海而来,竟在一瞬间,让沈瑾瑜恍惚间有些不得不信的逼迫感。 沈瑾瑜此时却突然问出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那你与小蝶又在搞什么鬼?” 此时柔情蜜意正浓,程轩有些意外,反问道:“什么?” 沈瑾瑜将那日在宫中程婉省亲后,利用琉璃质疑她与桑田的事情说了一遍。 程轩将杯子放下,程婉,或者说李家,比他想象中的动作更早。 沈瑾瑜道:“此事有言官为证,纪录在帝王的起居录上,留下这个尾巴,任何时候都可以拿出来作为把柄。你们不是一体的吗?她为什么要这样做?” 程轩道:“这件事情,我是第一次听说……”他犹豫几分,苦笑道:“琉璃……原本让她去……她其实是我的人。难怪,后来说她暴毙了,我虽有怀疑,为一个宫女,也不值当兴师动众的,也就算了。” 话说成这样,沈瑾瑜也多多少少明白了一点:“可是这件事情为什么要拿我来作筏子?” 无论沈瑾瑜如何疏远,在外人眼中,她与程轩就是一起的,一荣俱荣,休戚与共。 这事可谈得上一箭三雕,一只箭上串了程轩,沈瑾瑜与桑田,隐而不发,按说程婉看起来,并非那般聪明伶俐之人,程轩拍了拍沈瑾瑜的肩头,不让她再想下去道:“这事,我会再查下去的,一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这件事也好,那件事也好,你有没有事情,是在我们重遇之后,与我有关,却瞒着我或者骗我的?” 程轩道:“瞒着你的,是有那么一件,和你有关。安州灭城之日,我赶去安州,也见到了怀瑾。” 当时正是京中大乱的时机,程轩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要做到并不容易。 可是沈怀瑾…… 沈瑾瑜的心揪成一团。 第八十三章 情蛊反噬 沈瑾瑜的心揪成一团。 程轩道:“我先到的县衙后宅,看着你与明珠诀……道别,与桑田一起上了马。我在前院见到了杀气腾腾,手执长剑的沈怀瑾。他满身鲜血,身上伤痕累累,像是没有知觉的人一般,他所在之地,已然成了修罗场,虽是敌众我寡,可怀瑾以一己之力硬是杀出了一条血路,直冲后宅。神情虽然坚毅,可是眼睛中满是担忧……” 沈瑾瑜脸色苍白的打断道:“我知道了,不用再说了。” 这些事情,知道又能如何?倒不如早些断的干净,互不拖累,无谓伤心。 她不过是个无能的姐姐,曾经无数次的等待,想要在桌上多放一副碗筷,多放一个酒杯…… 程轩将要说的话咽了下去,叹了一口气,还是忍不住道:“既然说了,就把话说全,我,绝非你的上峰,与我有关的,我身为程家长子,有我必须完成的使命,与你有关的,我能做的,是无论如何,都会保护你不上分毫。所以想做什么,就去做你想做的事情。” 到底夜深了,沈瑾瑜今晚过的太过于惊险万分,此时已是有些筋疲力尽,她久久没有回话,靠在手臂上,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零↑九△小↓說△網】 程轩上前将她抱起,忍住了想将她留下的心,时日还长,不要把她吓坏了,这才送到了马车上。 沈瑾瑜并没有抗拒,用手环上了程轩的脖子,将头靠在了程轩的胸口。 回去之时,玉衡还没有睡,见沈瑾瑜这模样,心中一惊,客客气气的将程轩请了回去,安排人备好热水,不顾沈瑾瑜的反对,亲自帮她沐浴,这才松了一口气。 沈瑾瑜知道她紧张什么,这么晚,也着实累了,不想费力解释,由着她安排。 躺在床上,闭目思过,今夜错了。 她怕的,不是程轩,她怕的,是她自己。 欲望太过疯狂,太过危险。 她不是怕身体的失控,死里逃生之后,她要走的这条路,从来没有打算过还要在乎礼义廉耻这回事。 仕途,大长公主有天元帝的怜惜,有皇家的身份,她现在一无所有,就连沈柟的名誉,都没有了,她有的,仅仅是这身体。 比身体失控更可怕的,是感情的失控,明明知道那是危险的境地,还是执迷一点点的靠近,待要抽身,却发现为时已晚。 程轩比她想象中要更危险百倍,沈瑾瑜摇摇头,不想了,就把这些当成一场梦,结束就结束了。 不知道是不是白天将梦中的事情都做完了,这一夜,没有再梦到程轩。 可还是一夜都是梦,梦到的居然是顾四海。 沈瑾瑜当年在岭南用银子开路,顺利的进入了郡主府,顾四海此时已经是郡马了。 顾四海是弃婴,从小被寺庙收养,遇见沈柟的女儿沈钥那年,美人晃花了他的眼睛,爱恋撩动他的心智,欲念大过了佛祖,他说他自己尘俗之事断不了,就算浸淫在寺庙这些年也未能断情欲之念,便还俗了。 从此,沈钥赐了他俗名,叫做顾四海,也赐了他的宿命,这一生,罔顾四海,不及天伦,也要和沈钥在一起。 离开京城,他只身在岭南的时候,被郡主一眼看中,因为不从,中了郡主的情蛊,忘却了凡尘,忘记了她这个女儿,和他亲生的儿子沈怀瑾,却在身中情蛊的情况下,再次见到沈钥之时,又一次的爱上了她。 第一次见到你,就会爱上你,就算忘却了世间所有,再次见到你,也还会是你,因为你是溶入骨血之中的记忆,是不可磨灭的永恒。 情之一事,沈钥此生,足矣。 沈瑾瑜满身大汗的惊醒,接下来的事情,便是程轩带兵攻打岭南之时,尸骸蔽野血流成河的郡主府,圣女,在郡主的尸首旁见到不知所措的沈瑾瑜,以为是她杀死了郡主,当时琐事群扰,无暇分身,才让沈瑾瑜得以逃出生天,一路追到京城,潜伏许久,真的与她交手,见她如此不堪一击,明白她绝无这个本事,待听她说完郡主死前所有症状后,才总算知道郡主是死于情蛊的反噬。 情蛊是用郡主的性命去下的,顾四海重想起沈钥的那一刻,郡主的蛊誓便会反噬于她,七窍流血而亡。 坐在床头,发了半天呆,往窗外看去,天还是黑漆漆的,那么多可怕的画面,在眼前晃来晃去,沈瑾瑜心中害怕,她不想一个人在房内待着,披了斗篷,推开门走到院中,玉衡房间的灯,居然已经亮了,她走过去,轻轻叩了门,玉衡下床,趿拉着鞋来开门。 沈瑾瑜笑嘻嘻的直接钻进了被窝,玉衡关了门,坐在床边,伸手摸着她的头发问道:“你怎么想的?” 有些猝不及防,沈瑾瑜没准备好答案,把头挪到了玉衡的腿上,抱住她的膝盖,也不是难过,泪水一滴滴的落了下来。 玉衡见她这样,也不好再逼问什么,想了想,像是自言自语道:“我看着晋王是有真心的,他现在,就算尚公主也尚得,可他快到而立之年了,他自己那边也没张罗着立妃之事,说个不好听的,而今沈柟回来了,元帝也驾崩了,你哪里还有以前那么重要,如今的晋王也算得上如日中天,不至于还要算计你。怕的是你自己。” 沈瑾瑜爬起身,擦了擦泪,上前去揪了玉衡的脸道:“你这妮子,把我想说的话都说完了,你是不是偷听我说梦话了。” 玉衡抓住她的手道:“你别把话岔开,这事情,总要面对的。” 沈瑾瑜躺到床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才慢悠悠答道:“我不知道……这世上的事情,为什么总是要在不对的时间出现,可是你也知道,我现在要做的事情还很多,把这些都放一放,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现在还是睡一觉最重要。” 玉衡帮她盖好了被子,等她睡熟了,呼吸都已经沉稳下来,才轻笑低声说着:“你不是也羡慕你娘,就算顾四海忘了所有,却唯独还装着她吗?” 第八十四章 深宫太妃 玉衡说完起身出门,在门外犹豫几番,才狠下心来,绝然朝外院的后门走去。 那人的影卫她拍了三掌之后,飘然而至,玉衡道:“你去告诉他,我答应他的条件了。” 影卫领命,动作迅速的消失在黑暗之中。 玉衡久久的站在黑暗的门角,事情对她而言,算是尘埃落定,相比事情需要决定期间的那份忐忑,居然一点点的被平复了。 尘埃落定?不知道她这次的决定到底是好还是不好。今后的日子,到底是对还是错。 可是总归是安定了下来,后半生,大概可以做到自己想要的事情。 这是新年第一天去礼部的日子,沈瑾瑜因为昨天晚上没有休息好,在官署的时辰觉得格外难挨。 好不容易等到可以回家休息,沈瑾瑜觉得浑身的骨头都要散了。 可就是这么累的时间里,宫中来人,请她去了后宫。 沈瑾瑜不敢懈怠,浑身的疲累一扫而光,她自被发配到礼部之后,便与宫中再无半点关系,这次入宫是好是坏心里也无半分把握,只能兵来将挡了。 莫非是程婉?毕竟她刚刚夜闯了程府。 还是永嘉?可是找她又是为了什么,沈柟回公主府后,她已算是毫无利用价值可言了。 她心中胡思乱想之际,已经入了宫,却是被人带进了一个她从未见过的殿。 被宫女请进殿中,内里装饰不算繁多,东西却看着富贵,颜色不甚明亮,榻上坐的,是一位面生的中年贵妇正在看书,在这种宫殿之中,发饰都是银质与黑玛瑙的,宫中的年长贵妇,又用的这么素净,除了太妃,还能有谁? 沈瑾瑜稳了稳,跪地请完了安后道:“久仰崔太妃盛名,今日得以相见,荣幸万分。” 崔太妃放下手中的书卷笑道:“沈大人果然伶俐,说来听听,沈柟是怎么跟你提起哀家的。” 沈瑾瑜正想好了说辞要开口,崔太妃又制止道:“罢了,又是清河二崔那一套,听了这么些年,也没什么新鲜的。” 沈瑾瑜垂手站在崔太妃前,见她轻轻招了招手,命她坐到了塌前的小凳子上。 身为人臣,沈瑾瑜犹豫了一下道:“多谢太妃厚爱,微臣身份,恐多有不便。” 崔太妃身边的嬷嬷上前笑道:“沈大人这是多虑了,律法不外乎人情,便是在朝中为官,你也是我们太妃娘娘孙女辈的。这一笔也写不出两个崔字来。” 说完拉了她的胳膊便按到了塌前,沈瑾瑜没有拒绝,抬头道了谢,这才稍稍抬头,望了一眼崔太妃,崔太妃正盯着她打量,一时躲闪不及,她便索性大大方方对视了上去。 崔太妃上了年纪,眼睛周围有些细小的皱纹,眼珠乌黑幽深,波澜不惊,看起来是笑着的,眼神却仿若看着的,只是一个物件,一本书,任何感情,都没有。 崔太妃道:“昨日,沈怀瑾借着大长公主的手,给本宫递了一张拜帖,可是你知道的,本宫数十年屹立不倒,就算先皇走后,都能留住这宫中,凭的就是不偏不倚,不理政事,不及军务。所以你这位兄弟,你可得看得清楚了,不要被人利用,走了歪路。” 沈瑾瑜低头道:“太妃教训的是,只是,微臣能见到他的时间也少,这话,也不知道能不能转给他听。” 崔太妃牵了她的手柔声道:“你说的这个,本宫自然是知道的,他在军中,投身大长公主旗下,也已多时了。你数次求见于他,都被他拒之门外,对我们而言一笔写不出两个崔字,可于你们而言,一笔写不出两个沈字。未见得能一荣俱荣,但损起来,便又不一样了。” 这话前后矛盾的厉害,沈瑾瑜自然知道崔太妃是话里有话,她不及军务,却又知道怀瑾在军中多时?还知道她去求见数次被拒? 她当即低头露出略带娇羞的笑容拉近了距离答道:“臣女多谢太妃的指点。” 崔太妃满意的点点头,这才带了点热乎气,捏了捏沈瑾瑜的手道:“你都长到这么大了,崔锦都走了那么多年。你的那枚玉佩还在吧?” 沈瑾瑜低声道:“还在的,只是今日,没有带出来。”继而抬起头来眼中含泪道:“若是祖母还在,她该也很高兴,见到我这样有机会与您亲近。” 崔太妃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摸了摸沈瑾瑜头发以示亲近之意,没有再说什么。 沈瑾瑜被宫女请离之时,眼角瞥见隐隐绰绰见到另外的小路有一行人走了进来,不甚清楚。 走到宫外,天已擦黑了,门外程府的马车毫不意外的等在外面,原本打算回家,走到半路,沈瑾瑜突然改了主意,去了平康坊。 不会是无缘无故的召见,总是有迹可循的。 结果桑田不在,只见到了江瑶。 江瑶拿了笔正在看账本,苏卿在旁边规规矩矩的磨着墨,见沈瑾瑜过来,江瑶把手中的笔放了下来,起身快步上前牵了沈瑾瑜的手道:“你怎么会这个时间来?” 转身对苏卿吩咐道:“让小厨房给沈姑娘准备点吃的,哦,用我留给桑爷的鸡汤下点面,再弄点小菜,甜点就先不用了。我等下和她一起喝点红豆汤。” 沈瑾瑜与她一同坐到榻上,喝了一口苏卿递过来的红枣桂圆茶,枕上了一个靠上垫,吐了口气道:“还是你贴心,我都饿的不行了。” 江瑶问道:“你这会儿过来,是有什么急事吗?” 沈瑾瑜在进门之时瞄了一眼江瑶正在查看的账簿,并不像内宅的花费,想着桑田应该是把整个平康坊豆交给了她,所以便直说道:“我今天被崔太妃叫去了,有些事情想不太通,来这里看看。” 江瑶了然的点头道:“这样啊,你先吃了晚饭,咱们再一起去看。” 饭后江瑶掏出随身的钥匙,带着沈瑾瑜走下密道,绕开重重机关,进了密室,找出崔太妃的卷宗。 卷宗薄薄的,桑田说过,他们在宫中人手有限,消息也未能太确切,大致的,只有她何时入宫,又何时得宠,剩下的,一片空白。 第八十五章 崔氏一族 85 江瑶见她看完,又顺手递上了她刚刚找出来的崔氏族人的卷宗,这个比刚才那卷厚上很多,内容也翔实得多。 东西太多了,也不适合拿到外面去看,沈瑾瑜粗略的翻了一遍,心中有些疑问还来不及细想,看着江瑶拿了一个匣子在手上,好像等着她看完有话要说的样子。 “有事?” 江瑶将匣子放到沈瑾瑜手上笑道:“还真有,这个是老早相公就要让我交给你的,今天时机正合适。” 打开来看,厚厚的一叠,仔细翻看,居然是平康坊上下所有人的卖身契,和平康坊名下产业的地契,虽然之前桑田是有提过要将平康坊给她的话,可是当时的环境之下,桑田说什么都是出于冲动,听完也就算了,沈瑾瑜并没有打算当真。 江瑶很肯定的说道:“这是我和相公的意思,一方面,相公确实答应过你,本来就该给你,另一方面,你知道桑家现在的状况这样,我们也是给自己留个后路。” 她握了沈瑾瑜的手道:“相公既然信你,你知道我是全然的信他的,那我也信你。” 沈瑾瑜没有答话,想了一会儿才道:“既然这样,先存在我这儿……” 江瑶打断她:“不是存,是给你的。” 沈瑾瑜没有再分辩,收拾好手上的东西,便要回家,她斗志在,奈何身体实在有些吃不消了。 谁知还没有走到平康坊的大门,玲珑身上背了小小的包袱,正等着她。 与平常的玲珑不同,就算是不甚明亮的月光之下,都能看到她满脸遮不住的颓气。 沈瑾瑜自然知道玲珑所为何事,江瑶的手段,玲珑确实分毫都不能挣扎。 可是这算别人的家事,她没有打算参与其中。 因笑道:“玲珑姑娘找我,我自然是该听你说一下的,只是今天事情繁多,有些乏了。” 谁知一向通透的玲珑居然二话不说便跪倒在沈瑾瑜的跟前,抱住她的双腿道:“我一直收拾好了东西就在等着姑娘来,我知道姑娘仁心,你既然收留了玉衡姐姐,我的五年之期也早就到了的,我愿跟着姑娘去。” 沈瑾瑜有些为难道:“话虽是如此,可毕竟你说的太过仓促,我还是要问问桑公子与桑夫人的意思。” 玲珑哭道:“姑娘不要哄我,我知道平康坊早就给了姑娘的,这点事情你是做的了主的,再说了,若是你问夫人,她肯定也是会同意的。” 沈瑾瑜见她哭成这样,心也软上了几分,想起当时她在平康坊之时玲珑对她的诸多照顾,便对身边跟出来送行的丫鬟道:“那这样吧,我先接玲珑去我家住上一天,你跟你们家夫人说一声吧。” 玲珑亦步亦趋的跟在沈瑾瑜的身后,唯恐离开半步,就要被抛弃一般。 一直到家,沈瑾瑜洗簌好,又闭目养了一会儿精神,才将沉默的玲珑叫到跟前来问道:“你可要想好了?那门,要出来容易,要回去,可就难了。” 玲珑跪在沈瑾瑜跟前,伏在沈瑾瑜的膝盖上,痛哭流涕道:“沈姑娘,求求你收留我,我不回去,我不能回去,我以为我受得住,但其实,我一天都受不住。” 沈瑾瑜见她哭了出来,又恢复了几分往日的样子,才放心了几分。 她拍了拍玲珑的背安慰道:“你也别急,好好在我这儿住着,最要紧的,是你自己别后悔。” “后悔什么,你怎么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程轩突然从门外进来插话道。 玲珑赶紧擦了擦泪,低头躬身从房中退了出去。 沈瑾瑜此时已是极累,没好气的问道:“你这么晚还来?” 程轩给自己倒了水喝完道:“我以前每天忙完也都会来看一看,不同的是,从今天起我打算不管你愿不愿意,都进房间来看看你。” 沈瑾瑜走到床边和衣躺下,闭目道:“非礼勿视,晋王您是正人君子,现在是要回避的时间了,这个总该知道吧。” 程轩没有走,反而凑到沈瑾瑜的床边坐下道:“我从来都不是正人君子,行军布阵,讲的是出其不意心狠手辣,政坛厮杀,讲的是佛口蛇心朋比为奸,你倒是说说,我哪一点配做正人君子?” 沈瑾瑜打了个哈欠笑道:“程轩你惯会用这种方式惹人同情,每次要道歉的时间,就用这个方法,理你呢。” 说完用手帕遮了脸,一会儿功夫就睡着了。 程轩失笑,沈瑾瑜素来嘴硬心软,看这样子,是已经原谅他了,只要再多点时间…… “公子。” 玉衡有些怯意的扯了程轩的衣袖,程轩点头,给沈瑾瑜盖好了被子,将帕子放到枕边才走了出去。 玉衡心头一松,还好程轩走了,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程轩自从封了晋王之后,不知道是不是位高权重的关系,或者,是见识过他的杀人如麻,她虽然与他相熟,他看着也是和善,却总是有些害怕他。那种不容反驳的压迫感,实在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要走或者不走,都是玉衡无能为力的。 即使是与他做了这样的交易…… 第二日,沈瑾瑜去礼部,礼部掌科举,这样,崔家朝中的脉络,与桑田那边民间和宫中的些许端倪,很多东西就能看得更加分明些。 崔家在太医院人数每一年不超过六人,朝中通过科举入仕的子弟并不多,除了清河一脉以外,其他地方的地方官数量有限。 但是崔家对药材的控制,却是实实在在的,数得上来的大药房和药材商,虽然没有打着崔氏的旗号,实际掌控人都是崔氏。 崔氏子弟被分成了庶务与学医两派,优先选出学医的子弟,每一年逐层淘汰,淘汰下来的医者便派去药店,最优秀的,才可以学习最精妙的医术和梅花针以后入主太医院。。 简单说来,每一年药价的高低起伏,都可以借由崔家来掌控。 这样是意味着他们和以前的桑家一样,贴近了权利的中心,为了表示对皇权的不动摇的衷心,选的是钱,而非权吗? 第八十六章 过往云烟 转眼几日又到了休沐,程轩一早便驾着马车将沈瑾瑜“劫去”了晋王府。 梅林还是繁花一片。 沈瑾瑜第一次看了这个炙手可热的晋王新修府邸的大概轮廓。 院落在京中占地极大,除去傍水造亭池岸假山亭榭的装饰外,整个府中的建筑却很少。 如同其他的王府一般,初始人都很少,慢慢的,妻妾成群,子孙兴旺起来之后,居住的建筑才会渐渐增加起来。 梅林的附近新修的温泉小院风格与以往程轩的住处大相径庭,极尽奢华,雕梁画栋这些不说,走进院子,都不用进到房间,温暖的穿一件单衣就够了。 地龙加上火夹墙,这费用,纵是玲珑在桑田处见识了那么多年的奢侈,也忍不住嘟囔道:“这哪里是过冬啊,这是在烧银票烧的这么暖和。” 沈瑾瑜转了一圈却是笑了起来道:“难怪我看着刚才玉衡收拾了那么些个薄衣裳,你们先去将衣服换了,然后自己都去松快松快。我这儿不用人了。” 这环境对别人而言太热了,可是对沈瑾瑜而言,脱了披风,刚刚好。 她不管奢侈不奢侈,自己选了温泉旁边庭院的长廊上享受着难得的太阳,会微微的出汗,是她一个有寒症的人,冬天里最舒服的状态。 旁边的温泉袅袅的冒着水气,有几分潮湿,便不再那么干燥。 正闭目养神,摸着脖子上最近都戴着的崔氏的玉坠,心中推断着崔太妃到底什么时候还会再招她去的时候,听到玲珑叫了一声“小姐。” 她满脸的欲言又止,沈瑾瑜不禁问道:“你是想告诉我,你的决定了吗?” 玲珑跪了下来,稳稳的磕了三个响头道:“沈姑娘,我来的那些天之前就想好了,我不会再回去了。苏卿她,她熬得住,我……” 沈瑾瑜拍了拍身边长廊的空处,示意她坐上来道:“熬不熬得住,是各有各的活法,你想好你自己的事,以后的日子,可没有后悔的机会。” 玲珑坐到她的身边,低垂的头,眼泪终于落下,一边拿手绢擦了一边抽抽嗒嗒的说道:“我想好了,不会后悔的。我会尽心尽力像玉衡一样跟着姑娘一辈子的。” 沈瑾瑜怜爱的摸了摸玲珑的头发,她想起了碧玉曾对她说过的那番掏心掏肺的话。 “沈怀瑾若有出息,你还能好过点,他若没出息,以后又成了家,家中的主母但凡稍微厉害一点儿,哪里还能有你站的位置?” 这话不说是对她,对玲珑竟然也是这么的适用。 碧玉是对的,从她的角度,她当年是用尽了全力为她考虑,对她好的。 程轩从外面走进来看到玲珑时,面色有些许为难的神情闪过,随即又笑道:“阿诺你可是把桑田的贴心人都带走了。” 玲珑赶紧起身,福了一礼。 沈瑾瑜对玲珑挥了挥手:“你去玩儿会,才从桑公子那里出来,怕你还有些不适应。” 玲珑瞄了一眼程轩低声道:“还是要有人伺候着才好。” 沈瑾瑜将头靠在了廊柱上,眼睛闭了起来,没有再说话。 玲珑便行了礼,乖乖退下了。 程轩坐到沈瑾瑜的身边,看沈瑾瑜像是已经睡着了的样子,也安静的闭了眼睛。 不过这宁静并不太久,一炷香的功夫后,侍卫匆匆拿来一个蜡丸,程轩拆开后,便有些心绪不宁起来。 仿佛感受到他的不安,沈瑾瑜问道:“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吗?你自新帝即位后,很久没有这样沮丧过了。” 程轩看着仍旧闭着眼睛的沈瑾瑜,隐约听出她语气中的关切之意,便借机躺到了她的腿上。 他穿的很薄,衣衫贴住他健壮的胸肌,露出好看的形状来,沈瑾瑜低头看向他的腰间,他常用的那把匕首隐隐冒出了把手。 沈瑾瑜伸手将它拔了出来,这匕首看起来朴实无华,薄如蝉翼,发着斩金截玉的寒光。 将它的刃搭到了程轩的脖子上,还未用力,已经渗出来丝丝血迹。 血,真是神奇,这么一点点的若有似无的血腥味传到空中,闯入鼻中,直冲上脑,心中的恶一下便放大了。 程轩感受到了脖子上的寒意,微微的痛意,甚至沈瑾瑜身上淡淡的杀机,仍旧一动不动的躺着,连呼吸都没有一点变化。 这一刀下去,所有的恨都能结束了…… 忽然有些鬼使神差般的冲动,沈瑾瑜惊出一身冷汗,抬开了手,像被什么蛰了一样,将匕首丢到了地上。 金属匡当落地的声音有些刺耳,程轩起身将匕首捡回来,重新插回腰间笑道:“这匕首跟着我出生入死多年,染了太多的血,很妙吧,心中的魔,这样轻易就出来了。” 他站到沈瑾瑜的面前,半蹲着与她一样的高度,伸出右手摸了摸她的脸认真问道:“你不恨我了?对不对,别再恨我了好吗?就算你恨我,这一辈子,你也别想摆脱我。” 太阳透过斑驳的树影照到她的脸上,一如往常的苍白无瑕,温和的眼睛,波澜不惊的望着他,程轩心底的某个角落坍塌,坚强的外壳在她的眼前支离破碎,好像孩子一般,一点委屈都不能承受,伏在她的肩头痛哭起来。 曾经的无助感,一点点浮上心间,这种感觉他以为离他已经非常久远了。 他以为靠自己一刀一枪一局一阵的谋划就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结果也是落空。 许仲之死,他不意外,那原本就是一条必死之路,只是时间早晚而已。 他与程轩只能活一个,选择的主上不同,选的那一天起,所有的结局都已经注定了。 程轩能做的为许仲做下的最后一件事情,便是遵守许仲和顾明珠嘱托给他的遗愿,将他们两个人静静地合葬在麻寿。 这一世,他们活的不够自由。 大概是将全部的好运都用在与对方相遇之上,那么如果有下一世的轮回,他们要远离京城的一切,不要那么多牵绊与顾虑,可以在边陲之地相遇,然后做一世最最单纯的夫妻。 第八十七章 浮生若梦 87 不被外界干扰,随自己的意愿,哪怕是辛苦的靠劳力活着。 顾明珠不用小小年纪寄人篱下,委曲求全的看着家中主母眼色敬终慎始的活着,许仲也不用承受家族的重托,在娶妻后被寡母逼迫。 可是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愿望,他都没有能守住。 尽管用了假冒的尸体替换,老程王的人还是找到他埋下的那一家人,许仲孤独的葬在他想要远离的祖宅,一个人和他的祖先一起被供奉在许家的宗祠中。 顾明珠在死后,还是如许仲所料一般被休了,没有人要带她回京,她一个人留在麻寿,孤零零的自己在那里。 他们一南一北遥遥相望,永世不得相聚。 军人死在战场,是他们的宿命,征战多年,也是有所准备的。 程轩恨的是,他最后对许仲的承诺,都没能做到,背后这一刀,捅下来的,是他父亲。 沈瑾瑜抬起手来,在空中停留了好久,久得就像是她把过往的人生全都揉碎掰开细细的想了一遍,才慢慢落下来,轻轻拍了一下程轩的后背,然后,紧紧的抱住了他。 仿佛就在这一瞬间,她原谅了他,和从前的自己。 人人称颂的福将,资深望重的程家长子,外在风光得意的晋王,也必然有他的不得已吧。 即使此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想提醒自己恨他,但此刻他在眼前脆弱的像个孩子,她忘记了过往所有的不愉悦,只剩下心疼。 过去的,就都过去了吧。 许久,程轩的情绪平缓下来,眼红红的并肩坐到了沈瑾瑜的身边,将手搭到她的手上。 并没有将事情的原委说出来,毕竟在阳光这么暖和的冬日,他只想简单的和她一起晒晒太阳,再或者是,这样晒着太阳,他也能慢慢的愉悦起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许久未遇的软弱无力,人生中一件件的孱羸的过往翻腾起伏,思绪杂乱无章起来。 顾盼当年的身影,又开始浮现在眼前。 她那么美,她的美和天资,足以让她在任何场合都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她只是缺家境,如果家境不能弥补,就用其他的方式,让她更好。 他在为顾盼安排每一次的机会,都是让她身价倍增,能“奇货可居”的资本。 仿佛看着马车一路狂奔驶向陡峭的悬崖,他清楚的知道这条路的终点在什么地方。 他难道就是那么无辜的被背叛之人? 他和顾盼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即便如此,少年单纯的爱恋,在真的走向他知道的那条路,他亲眼见到顾盼为别人弹奏子夜四时歌的时候,他还是受伤了。 无论怎么算计的感情,多少都夹杂了几分真情入内,所以之后,他讨厌婉转哀怨的琴声,居然是这个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的原因。 再到后来,顺理成章为了军权牺牲沈瑾瑜,他想着用这一年多与当时的长公主交换,以后便不会受制于人,可以好好的补偿沈瑾瑜。 所以在夺嫡最激烈的时间里,即使是程家和王逸山同时间命悬一线,他也不能眼睁睁的看着沈瑾瑜上了去岭南的马车什么都不做。 即使后来知道桑田与王逸山同命相连,他也不敢指望单靠桑田护她平安,好不容易安排好京城的事情,在最后的时刻到达边境之地,万幸上天垂怜! 他也好,桑田也好,许仲也好,他们都非良善之辈,沈瑾瑜是有她的小心思的,可是从头到尾,她利用的都只是她自己。 她的阳谋坦坦荡荡,她的一切都能放到阳光之下光明正大的摊开来给人看。 不是她唯有如此,而是她唯愿如此。 在岭南,她用自己来救他,在京中,她用自己治逸山,甚至他以为沈瑾瑜会嫁给桑田时,她也还是决定要用她自己来完成她想要完成的事情。 沈瑾瑜所携之恩,足以让她嫁给他们之中的任何人,逃离这一些为难之事。 他虽然觉得沈瑾瑜重要,却不知道对他而言存在的意义这般重大。她像女儿,全是他喜欢的模样,也像母亲一般,什么都能体谅,如同今天,一句话都不用说,她都懂他的伤痛。 她是阳光,是他对“善”的渴望而不可及,使他的心中温暖长存,龌龊无耻的事情,他来就好。 习惯了和煦,怎么还能孑然一身置于冰冷之地,他只知道沈瑾瑜一定要留在他的身边,不管她与桑田在岭南到底发生了任何事情。 沈瑾瑜微眯了眼睛,抬头看向天空闪耀的阳光道:“我原谅你了。” 程轩转脸看向她,沈瑾瑜道:“衡听,显幽,重明,退奸,进良。这十个字,说来容易,最近在礼部看了历年来的科举和官员任用名录,从上至下,各个氏族盘根错节,王逸山根本动弹不得,皇帝尚且如此,更遑论你我?” 程轩将她搂入怀中:“从今之后,你只管信我就好。你要做什么,便去做什么。再坏的结果,都有我在后面。” 沈瑾瑜抬头笑道:“若是我想要做皇后呢?” 程轩抬起她的下巴嘘了一口气道:“还好你不是想做女帝,只是皇后而已,那我就要好好谋划改朝换代之事了,让这天下姓程,想必老程王会极乐,助我一臂之力。日子搞不好能轻松许多。” 说完两个人俱都大笑了起来。 沈瑾瑜起身拉着程轩道:“这么好的天,去骑马吧。” 程轩笑道:“好!我前段时间正好收了一匹新马性子温顺,跑的又快,我想着你现在骑术好,应该能跑上两圈了。” 沈瑾瑜边走边问:“你怎么知道我骑术好?” 程轩表情略有些尴尬,刚刚才说了你只管信我就好,这里便有了说不得的事情。 他将在锦州所了解的那段事情瞒下,只捡了能说的那部分:“去年你赶往梁溪之时,我的人便跟着你……” 沈瑾瑜想起桑田曾说过的,京中纵马是大罪,当时待他回到京城想要解决此事之时,事情已经消弭于无形了。 这世上果然没有无缘无故的好运! 第八十八章 互相扶持 那是不是也表示说,桑田跟她提过的,在他们离开皇陵后发生的雪崩,将整个皇陵全部盖在皑皑白雪之下,也不见得是运气? 念头一闪而过。 沈瑾瑜转头笑嘻嘻的说道:“是该信你。” 程轩大笑起来,不管她说什么,听起来就是令人高兴,她说任何话,都是动听。 那边玲珑正看着玉衡绣花,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玉衡大部分时间听着玲珑说,偶尔的答上那么一两句,即使感受到了玲珑的心浮气躁,也还是安安稳稳妥帖的回答着。 果然还是玲珑沉不住气,将话扯到了桑田身上道:“从前没觉得你比我聪明,可恨公子当年就那么信你,你,你为什么当年便愿意跟着沈姑娘这么个没根基的人走掉?” 玉衡将手中的刺绣放下问道:“你还想回去,是吗?” 玲珑遮遮掩掩说了这些话,心思一下子被挑开,脸瞬间便红了,她曾以为自己很重要,跟了公子那么多年,管了那么多的事情,想着这么突然的走掉,不要说公子,就连夫人也总该会找她回去的吧。 结果她来了这段时间,平康坊毫无动静,没有丝毫混乱的迹象,桑田……问都没有来问过一次。 就算刚才,她嘴上说的那么坚定,可是内心,是从未有过的混乱。 世道艰难,她是体会过的,她自己只能混迹于后院的本事,要做什么,才能生存下来?沈姑娘看着自身都难保,没有稳定的生活,玉衡少不得要操不少关于生计的心。 说的好听,平康坊是沈姑娘的,还不是口惠而实不至。 就在这个时间,在这个地方,她要决定下她一生的命运了吗? 玉衡看她一脸的纠结,这么多年过去了,玲珑还是这样的沉不住气,就算回去,日子也难过吧。 以前仗着能干和桑田的宠爱,在平康坊中可以不要长大,可以保持自己的率真耿直,现在有新夫人在,她不能再那么肆意的活着了。 宠爱最是靠不住的,这种宠爱是由上至下的怜悯,和宠物没有什么分别,所以她当年才会愿意跟着沈瑾瑜走啊,有着双手,到哪里吃不了一碗饭? 妻子才是相濡以沫之人,妾侍,不过是个玩物而已,七窍玲珑又如何?这一点桑田娶妻之后,玲珑一定要明白的。 玉衡见她这样可怜的模样,心中充满怜悯,倒也没有再追问下去,给她时间去适应吧。 玲珑见她也不追问,才松了一口气,若无其事的转了话题道:“那沈姑娘和晋王是怎么回事?我还以为她那会儿要嫁给公子呢。还有这晋王又是转了性了吗?以前程府的日子那么俭朴,眼前是怎么了?以晋王现在的声势,沈姑娘当年又绝了生育……” 玉衡听到这里,也顾不上手中的针线,抓了玲珑的手急道:“你从哪里知道沈姑娘绝了生育的?” 玲珑奇怪的望着玉衡轻声叫道:“你把我的手抓疼了。” 玉衡松了手,喘了口气低声问道:“这种奇怪的传言你在哪里听说的?” 玲珑揉着吃疼的手腕道:“这有什么不知道的,她当日在平康坊初癸来时大夫就有说她受了大寒,后来又在那么冷的冬日里落水,就算正常的姑娘在那种环境下,病了这么久,后来也不见得……” 随着玉衡脸色一点点的黑下去,玲珑的声音有些不自然的低了下去,她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 看来这传言必然是真的,自己将来要跟着一个这样的姑娘? 她茫然的问玉衡道:“那你为何要跟着她?” 玉衡试着点醒玲珑道:“你有没有想过,不是跟着她,而是与她一起,在这世道互相扶持着过日子呢?” 玲珑更茫然了:“扶持?我们哪里来的本事扶持?” 玉衡笑笑没答,还有很多时间用来慢慢想,是没有必要现在就弄明白。 玲珑道:“说起本事,我们新夫人是真的有本事的,成亲那天公子拿了一盒胭脂,说是用在锦州亲手种出来的花,又是自己亲手摘的花瓣攒起来做的,可你想想,在锦州的那时候,不是和沈姑娘一起的吗?新夫人却很高兴的就收了,第二天就用上了,长疹子了也不说,还是盖了厚厚的粉,继续用着,最后还是公子见她脸上有了异状,让她别用了,自己主动将东西收了起来,后来公子告诉她,平康坊要交给沈姑娘,夫人也什么都没说,待沈姑娘温柔有礼,比待自己妹妹还亲,她总是温柔有礼的,什么不好的事情都让她身边的大丫鬟做了去……” 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停了一下,玲珑抿了抿嘴,问道:“我总算是知道了,苏卿总是温柔有礼的,现只有她一个人了。玉衡你会不会怪我,当年对你做的那些……” 玉衡笑道:“你不过是刀而已,我为何要怪你?” 玲珑一时间百般滋味涌上心头,原来是这样,她不过是刀而已。 她不顾玉衡手中的针线,直扑上她的膝上,半跪在玉衡的身边道:“姐姐总是对的,我为人蠢笨,听你的,都听你的就好。若我为刀,以后就是你的刀好了。” 玉衡将线咬断,把针插在头上,扶起玲珑道:“你总会懂的,我不要你做刀,你会知道做什么是你自己想做的,有什么,是你想要的。” 一天很快就过去了,晚膳之后,骑马沿着梅林另一侧新修的大道,上了山顶。 上了暖阁梅心亭,茶壶茶杯暖炉一应俱全,甚至桌上还摆了一张凤纹水曲柳古琴。 沈瑾瑜随手拨了两下古琴问道:“你怎么想起买这个的?” 程轩道:“有天见到了这琴,想着你应该会喜欢便买了回来。你知道我不通音律的,却一直念着你弹的琴。” 沈瑾瑜坐在琴前,有些伎痒,试了两下之后,便随手弹了一曲自己很熟的高山流水,久未弹了,手法难免有些生疏,调子也有些地方没有弹准。 第八十九章 来之不易 沈瑾瑜正有些懊恼之时程轩夸赞道:“我就喜欢你弹琴的洒脱不羁,琴中自有你的天地。我第一次见你在程婉院中弹琴的样子,你的放任飞扬,不是闺格中任何一个女子弹的出来的。” 程轩拉起沈瑾瑜看向脚下的梅林柔声道:“那年你在程婉院中弹琴那刻,我简直不能相信,那种大气磅礴,海阔天空居然是从女子手中奏出,而后和你一起下山,你穿了程婉的一袭红衣,身上都是被树枝挂的布襟,我看你的一双眼睛,如井似湖,竟像是一点一点尘埃都不沾一般,那时我便想着,你这样的姑娘,千万不要被这世俗改了颜色。可是,我还是没能护住你,让你吃了这许多的苦……” 沈瑾瑜转过身双手环住了程轩的腰,将脸贴在他的胸口闭上了眼睛,强健有力的心跳声,让她一点点的踏实,坚定起来。 山中难熬的那一年的阴霾渐渐的散去了,人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己,她愿意体谅,全然的体谅,不怕你的利用,全然的信你。 与曾经的迫不得已不同。 不过是这条命而已,若是有用,你拿去便好。 程轩吻了吻她的额头道:“我知道你有一天你会回来的。这一生这么长,我总能让你再回来。” 沈瑾瑜没有答话,吻上了程轩的双唇,兜兜转转那么久,他是家,是港湾,她是无论晋王飞的多高都挣不脱的线,这一世,就这样纠缠在一起。 程轩忍住几欲落下的泪水,拥紧了沈瑾瑜,在这么多事情之后,她的信任,有多么的来之不易。 胸口喷涌的情绪起伏着,许久之后,才带着颤抖的尾音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声谢谢你。 晚上赶在宵禁前程轩将沈瑾瑜送了回去,刚刚准备要回府,沈瑾瑜突然叫住了他道:“有个正经事,白天忘了说。” 程轩停下望着沈瑾瑜的双眼笑道:“秉烛夜谈我也没有问题的。” 沈瑾瑜肃色道:“我从岭南回京之后,圣女除了将我的官服和官印送回来之后毫无动静,我同她打了这些年的交道,也大概知道她的手法,你若是在与程王之争中胜出的话,或者逸山的王位稳固之后,她大约会来找你。我只有一件事情要你应我的:不要和她做任何交易。” 程轩听完笑着拧了一下沈瑾瑜的鼻子道:“好!她的邪术也确实令人生厌,你放心,我绝对不会与她做任何交易。” 沈瑾瑜伸出右手要与他击掌,程轩抓了她的手一把搂入怀中大笑:“就这个事情?你不说我也会做到的,我喜欢这个原因,能和你多待一刻。” 沈瑾瑜挣脱出来道:“这事你要好好答应我才放心。” 程轩带着笑意握住沈瑾瑜的双手道:“好,我答应你,绝对不与圣女做任何交易。” 见他这样嘻皮笑脸的不当一回事,沈瑾瑜急道:“你要与我立誓,若是有一天,你与圣女做了交易,我沈瑾瑜天打……” 程轩捂了她的嘴有些生气:“交易是我做的,你为什么要承受这些后果?你就这么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一回事?” 沈瑾瑜道:“你不明白那个人的可怕,她的条件根本没有人能拒绝。万一,我是说万一她找上你的时候,你一定,一定要多想想,你用我发下的这个毒誓。” 程轩这才认真起来:“你放心,我不会与她做任何交易,我也不会用你发誓。若我与她做了任何交易,让我命丧战场,万箭穿心而亡。” 沈瑾瑜这才点了点头,圣女神通广大,善玩权术,手中的筹码又让人无法拒绝,她没办法去劝服每一个人,只能将身边的先安稳下来,绝对不能再让这种邪术继续下去了。 程轩见她眉头紧皱,一脸的担心,笑着用手把她的眉间抚平,轻拥她入怀中道:“你别担心,我们程家是武将出身,虽然在京中一向被人嘲笑是匹夫,有勇无谋,但是我们家人的好处便是身强体健,活到九十岁都无病无灾的。我是不会和她做交易的。” 沈瑾瑜叹了口气道:“人就是这样贪心,就不能好好顾着自己的东西,不要去觊觎其他人吗?大家都能安分守己,便无谓影响别人的人生,改变他人的命运了。” 程轩笑道:“你怎么糊涂了,什么是自己的,什么又是其他人的,你怎么界定?这世上本来就是你夺我抢,强者才能所有。成王败寇之事你又不是第一次听说,别想那么多了,总之我答应你,绝对不会和圣女做交易。我以后,就是你的命运,你绝对不会再别他人牺牲了,今天先安心睡吧。” 沈瑾瑜有些不好意思的埋头程轩怀中,这是怎么了?才不过一天的时间而已,因为太过幸福的原因吗?居然又开始伤春悲秋起来。 她捂了脸往床上走过去,也不回头,便挥手道:“快回去吧,我要歇了。” 程轩大步走过去,从背后拥住她,亲了亲她的脸颊,这才满脸笑意的回府了。 第二日的下午,她没有回家,从官署直接去了平康坊,江瑶派了马车等在外面,除了玲珑的问题之外,沈瑾瑜还有诸多问题需要找桑田当面谈谈。 见了面,沈瑾瑜还没有开口,桑田便问道:“你最近为何要看崔氏的卷宗?” 沈瑾瑜将那天崔太妃问话的反常之处简单的梳理了一遍,桑田才皱眉道:“崔太妃这个人太过于古怪,她顶着清河二崔的名声在外,可是这么多年来,提起来,外人只会想到崔锦。” 沈瑾瑜点头道:“不错,仔细想想,我之前在京中这么久,都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她,就算人人都会提清河二崔,可也没有一个人说起她。甚至大长公主提起过数次的崔家,都没有说起过崔太妃。” 桑田道:“我不止不知道她的名字,我在宫中完全得不到她半点多的消息,一应俱是平平无奇,你不觉得这很怪吗?尤其,她是唯一一个没有生育留在宫中的太妃。德妃和贤妃都跟着孩子去了属地,只有她。” 第九十章 身世之谜 桑田道:“我在宫中完全得不到她半点多的消息,胜名在外,圣宠在身,查起来,一应俱是平平无奇,你不觉得这很怪吗?尤其,她是唯一一个没有生育留在宫中的太妃。德妃和贤妃都跟着孩子去了属地,只有她。” 沈瑾瑜问:“没有生育是指从来没有过孩子,还是指她的孩子没有留下来?” 桑田笑道:“连这个都完全没有办法查的清楚,你说怪不怪。” 沈瑾瑜道:“崔家掌管的太医署,他们不想让你查到这个,也不是没有办法。” 说完将脖子上挂的玉坠取下来给桑田看道:“对了,她那天放下手中的经书之后,还特意问了我这个。” 桑田拿在手上,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才还给沈瑾瑜道:“如果你有仔细看过崔家的卷宗,就该知道,这个玉坠,是崔氏嫡系的男子所有,总共不超过五枚,论理,是到不了你的手上的。” 嫡系的男子?也就是说,这是连崔锦都不该有的东西,是如何通过沈柟又传到沈瑾瑜的手上的? 夺嫡之事,一直是贤德二妃的事情,崔太妃在后宫中一直风平浪静的活着,让人察觉不到一丝痕迹。 程轩也曾传过要倒向三皇子,大家还都猜想过是不是因为顾盼的关系,程轩仍旧记恨于心。 后来程轩还是选择忠于皇太孙,外间也猜测过,是因为第一,太孙名正言顺,第二,他手中并无实权,要依赖程轩比其他皇子更多一些。 然而这么多的宫墙秘事,居然没有一件能牵扯到崔太妃的身上,想了这么多,却是对眼前之事毫无帮助。 沈瑾瑜道:“对了,这个坠子长公主曾拿走过,后来还给我的,给我的时候留了两句话,我在岭南告诉过你的,是非恩怨已了,材与不材难辨。” 桑田道:“现在这么看起来,会不会是她不止是阻止了你完成祭祀,同时还暗示了你的身世?你说你会不会是崔氏的人。” 有这种可能性,可是崔太妃单独找她的目的是什么呢?她特意强调了这个玉坠,就是想要提醒她吗? 原来她以为她是代为受过的沈柟之孙,从未怀疑过自己的身世。到了想起来实情的时候,沈柟大隐于市的崔府仆人又被遣散尽了,唯一剩下的梅姑姑又在她心碎无力盘查之际离开人世了。 事情与她想的截然不同,之前她尚有许多对大周官场不太明白的地方,现在她既然已经花了这么多功夫弄清楚这些,自然要重新布局,而不是永远都被动挨打。 桑田又道:“如果是这样,我来查一查,你要真是崔氏的人,崔太妃找你无非就是想拉拢你。还挺会挑时间的,以前你被牺牲到岭南的时候怎么不出现?现在程轩春风得意,想要跟着沾光?” 沈瑾瑜道:“那奇了,若是因为崔锦,她们拉拢怀瑾不是也很好吗?还有,王逸山手中没有实权,大家都知道,有没有一种可能性,是因为我是崔氏族人,所以才有机会去礼部?” 桑田道:“那也不对,崔家若是能安插人到礼部,王逸山也不至于这么孤立无援,但假设你真的是崔氏族人,如果她们存心让你认祖归宗,那要查起来也容易,我先去找找看。” 这倒是,王逸山吃亏在朝上无托孤之臣作为左膀右臂,朝下也无心腹为他东奔西走,崔氏除了太医和药品外,确实不能影响到礼部。 沈瑾瑜应道:“好,那玉坠你先拿着。除了这个事情,你最近还在忙什么?” 一听沈瑾瑜的问话,桑田便忍不住滔滔不绝诉起苦来:“我忙什么?我忙着桑家那一段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现在新帝即位,手中又无实权,我们几家的血盟又已经瓦解了,这时候桑家占了那么多年的位置也该让让了,现在出事,皇上既无力又无心保我们,一个不好,就是整个桑家都搭进去,他们那几个不长进的,这会儿还想着要把桑家的生意染指到布匹和粮食,这也算了,居然将暗探的事情作为筹码来换官位,布匹是谁家的,粮食又是谁家的?这些人得罪起来桑家已经吃不消了,还官位?若是暗探之事传开,这些人暂时不敢动我们,后来呢?他们就能这样一直忍着让我们手握着尖刀?我最近赶着将各处桑家的商盟都拆了,让他们先自顾不暇,乱上一阵,说我挟私报复也好,别整天想着要惹事。我把自己的私产平康坊交给你,也是希望往后真出了事儿,让你保住我这些年来的心血,让这些姑娘们别衣食无着。” 沈瑾瑜随口问的这个话原本是想打探一下,桑田为了什么没有去接玲珑,现在听他抱怨了那么一堆,她倒有些张口结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她干咳了一声问道:“那你这边忙成这样,有什么我能做的?” 桑田道:“你在礼部待了这么久,又和韩桐有旧,后面你打算怎么做?” 沈瑾瑜道:“我是打算争取能去今年的祭祀,我查了这些年的礼部资料,黄河每年的凌汛都会有灾情,灾之后必有疫,黄河今年和明年大灾的几率不小,我手中有薛神医当年对疫症的方子,看有没有机会将这个派上用场,总不能一直的待在礼部毫无进展。我思来想去,这个应该是我唯一的机会。” 桑田点头道:“好,那我明白了,我将这事放在心上,看有什么准备可以提前做的。” 沈瑾瑜道:“我这边还在整理,等我将以往的东西准备好了,再告诉你要怎么安排是最合适的。如果按照我们所猜想的,我真的是崔氏的族人,那么在用医用药上倒是有很多好处,有人可以帮忙了。” 凌汛是有规律可循的,她仔细看过这几十年来的记载,今年是大灾的可能性极大,想了想,还是觉得不妥,对桑田嘱托道:“算了,你先别动,找找崔氏的线索就好。先查我的身世就好。” 第九十一章 一损俱损 桑田也赞同:“没错,这个时间一动不如一静,满朝文武,任何人都有可能是你的敌人。你先做了准备,让人家发现了,怕其他人破坏的准备比你还周全的多。出其不意,倒还勉强少少有几分胜算。” 就是这个道理,以小搏大,唯一靠的便是出其不意! 所以才在礼部待了那么久,整日只是翻阅资料,却什么都不做。 桑田低头叹了一句:“难怪以前逸山未登基前曾羡慕李存勖,说他即使是昏君,也有王全斌愿全力待他。” 正事谈的差不多了,沈瑾瑜刚想问问看桑田,到底打算让玲珑怎么样,是不是以后就留在她那里,外面便有人轻叩了门。 桑田一听这叩门声,大步上前笑道:“阿瑶来了,其他的咱们往后再说。” 果然是江瑶带了丫鬟拿了茶具与果盘,一进门便朝沈瑾瑜满脸歉意的问道:“我没打扰你们谈正事吧,我放下东西就走。” 桑田一把将她拉入怀中道:“你先别走,我从回来到现在都没能好好看看你呢。” 江瑶啊呀一声,笑道:“沈姑娘还在这里呢。” 沈瑾瑜笑眯眯的望着这两个人道:“是我唐突了才是,打扰了一晚上,也要回去休息去了。” 桑田放开江瑶正色问道:“那若是无事,便先派人送了你回去先,我大约明日便会出发清河,有什么事情会再告诉你。” 江瑶却对沈瑾瑜道:“姑娘留步,我正想问问姑娘,玲珑在你那边住的可习惯?” 桑田听完才奇道:“玲珑吗?她为什么要住去你那里?” 沈瑾瑜也不好怎么答这话,江瑶笑道:“家中新添了主母,有很多事情会和以前不一样,大约我有些地方过于苛刻,或者因为私心,过于宠信我从娘家带来的丫鬟,玲珑姑娘一时气愤,便说她要跟着沈姑娘去,前几天就过去了,我一直担心她,想着你要不要去看看,将她接回来?” 桑田听完便道:“这倒是不必了,你是家中主母,她既然是走了,我回来又接回来,闹的不成样子,再说阿诺不是苛责之人,去她那里也好,也需要得力的人手,现在只有玉衡一人而已,多一个玲珑也行。” 他想了一下对沈瑾瑜道:“玲珑的月例还是从平康坊出,你那里花费不够的话,就从平康坊支就好了,玲珑就留在你家吧。” 沈瑾瑜心中真是大写的服气,江瑶既心机又磊落,什么都说了,却所有的目的都达到了。 新婚久别之际,将事情率直的说出来,此时浓情蜜意,对方必然不会介意这事。 江瑶笑道:“不是我要拦着你送人,而是门外晋王已经等了许久。” 沈瑾瑜有些奇道:“那他为什么不进来,要在外面等着?” 江瑶道:“晋王怕他进来,你太仓促,该说的话没说完,这还是我多事了,才想着不能总一直让他等在那。” 沈瑾瑜笑道:“那我就先告辞了。” 桑田一边将沈瑾瑜送到门外一边道:“那你今天先回去,以后有事,让夫人转告我,我每日都会与她书信来往,我的事情都不瞒她。我们夫妻本是一体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凭谁都越不过她去的。” 沈瑾瑜应了好,也明白桑田的这一番剖白从何而来,门外程轩的马车便停在路边,这不是她常坐的那一辆,车身更宽大些,且也朴实许多,他们才走到车门边,程轩便已经从马车上走了下来。 沈瑾瑜问程轩道:“我以前送你的小叶紫檀手串你可还留着?” 程轩从腰间系的腰带里面将手串拿出来递给她,尚且温温的,带着他的气息,沈瑾瑜掂在手中愣了一下,才转交给桑田道:“不知道这个还有没有用,拿这个去寺庙查一下。” 桑田点头,心领神会,崔太妃手上的经书,寺庙,给他自然有给他的理由,拿去试试也好。 沈瑾瑜见他全然了解的模样,便放心的上了马车。 这马车内部果然也开阔许多,里面摆了小桌,上面放了油灯和笔墨文书。 程轩上车将文书略略整理了一下,便将油灯灭了,只剩了车门前挂的灯笼照亮。 这车的内饰没有了羊毛毡和火炉,沈瑾瑜不自觉的哆嗦了一下,实在太冷。 程轩坐到她的身边,将他未穿的大氅披到了她身上,握住了她的双手给她取暖。 沈瑾瑜问道:“你也可以进去等我啊,你穿的单薄这里这么的冷。” 程轩笑道:“我们习武之人还好,倒是你,手怎么还冰成这样……” 沈瑾瑜突然笑起来道:“你这样是己溺己饥,要将我所有冷的原因都归于自己身上吗?你这样的人,若是为君上,也堪堪称得上是个好国君了。” 程轩把沈瑾瑜的手搓了搓,贴在他的脸上,她便是最能了解他的红颜知己,永远都是那么贴心。 沈瑾瑜轻轻捏了一下程轩精瘦的脸颊,靠到他的胸口道:“不要因为愧疚对我好,要因为我好对我好。” 程轩将她打横抱起,放到腿上道:“你本来就是最好的,无论怎么对你好,你都受得起。” 沈瑾瑜看了一下周围笑道:“这个车我好像坐过,而且也是这样的场景,还有你不止这样抱着我……” 她捂了脸道:“我大概是想太多,发花痴,做了春梦。” 程轩吻了她的头发额头,眼睛,鼻子,嘴唇,脸颊道:“不止这样,还这样,对不对?” 沈瑾瑜疑道:“难道不是梦?” 程轩抱紧了她:“不是梦,是你从韩桐家回来的那次,醉的实在有些厉害,你一直说头晕,难受,我才在马车上抱住了你……” 沈瑾瑜道:“我只知道那天醉了,但是真不知道醉的这么厉害,也不记得有这么难受了。” 马车停顿了一下,复又前行了起来。 沈瑾瑜好奇的走到窗边看了一眼笑了起来。 已经过了她家的院口,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第九十二章 温泉书房 92 程轩道:“白天太忙,都没能来看看你,休沐的时间太短,现在这会儿又晚了,我就想这样和你静静地待一会儿。” 还有一层他不敢说的是,他最近有事要离开京城一阵子,非走不可。 可他在京中只放了沈瑾瑜一人,有些放心不下。 怕提早说了,被人看出来提早布局,所以只能像现在这样,有空就多与她待上一待。 沈瑾瑜嗯了一声,乖巧的坐回到程轩的身边,靠在他的肩膀上,最近要学的东西多,要想的事情多,她也觉得好累,这样安安静静地依靠一下,什么都不用说,都会有安心的感觉。 不知不觉竟然是沉沉睡去,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 她泡在玉衡早就为她准备好的热水之中想到,真是好久好久都没有睡过这么踏实了。 休沐的日子程轩又是一早便亲自驾马车接走了沈瑾瑜。 沈瑾瑜昨晚便知道他会来,梳了高髻,戴了好看的步摇,手上的冻伤到现在都没有好的黑斑,精心的挑选了玉衡为她特意做成的超过手掌长度的女装都遮了起来。 天有些阴沉,原本的已经有些回暖的天气,又忽然冷了起来,不时的飘下几朵小雪花。 在院中等着的程轩看到款款走出笑意盈盈的沈瑾瑜时,好像春天里花都开了,她整个人都散发着花朵和水果的香甜气息,天都亮了起来。 程轩原本在人多的地方尽量不与沈瑾瑜有过于亲密的举动,生怕别人会因此看低了她,这时候终于忍不住大步向前一把将她揽入怀中,将头埋在她的肩头深吸了一口气道:“你是花做的仙女吗?怎么会这么香。” 沈瑾瑜低头拿起玉衡给她挂的小香囊系到程轩的腰间笑道:“玉衡用供果放在衣柜里给我熏的,这个也是她用供果熏过的花瓣,这下你也是仙女啦。” 程轩放开她,两人并肩往外走道:“你今天好好看,不是,平时也好看,今天更好看。” 沈瑾瑜笑道:“我只是不要每次穿了男装和你在一起,桑田以前说我的,像个小倌儿似的……” 程轩哈哈大笑起来,他喜欢她的有趣,她的有趣让她用礼貌和疏离层层包了起来,不得轻易被外人见到,他何其有幸! 到了晋王府,程轩带沈瑾瑜去看了他将温泉小院里的书房整理好的样子,他自己现在每日都在这书房里做事,为了方便将来,他准备好了两个书桌。 沈瑾瑜进去看到书桌中间摆了一个沙盘,就是按照晋王府的格局做来的,忍不住笑了起来道:“杀鸡焉用牛刀,你这也是太夸张了吧?” 程轩正色指向一片空地道:“这里,你以后想种点什么?我想亲手将这里填满。我知道你喜欢江南,我是武将,除了一身力气,其他的什么都没有。你喜欢什么,我就来帮你做什么。” 沈瑾瑜笑道:“你可想的美呢,往后你这院子不漂亮,你可全都赖我,我才不上当呢。” 程轩笑道:“你随便弄的什么都好看,怎么会不漂亮呢?” 沈瑾瑜认真看了看这沙盘摆布的格局道:“若是真要我弄,我倒是想弄成江南那种小桥流水的,只是放了太多的太湖洞石做假山,我觉得奢靡太过,不必这样,用些木头多建些亭台楼阁就好,看上几年看厌了便再换上新样式你说可好。” 程轩亲了一下沈瑾瑜的额头道:“傻阿诺,北方干燥,尤其冬天更甚,还要取暖的话,木质的楼阁容易走水。” 沈瑾瑜嗔怒道:“那你还问我干什么?” 程轩笑道:“好好好,以后都按照你想的修,你只要负责想就好,实用不实用的我来考虑。” 沈瑾瑜本来就是佯装的,听完夜撑不住笑了起来,又一一查看了周围程轩放上的小东西,都是她以前遗漏在程府的,有她的几个小铜人,李夫人给她的首饰,中间装了他第一次为她削的木簪,写的蹩脚的字:应无所住,而生其心。 程轩拿起那张纸怜爱的摸摸沈瑾瑜的头笑道:“我觉得这句挺符合心境的就带过来了。” 沈瑾瑜失笑,拿起木簪道:“我下午要去韩大人府上,正好用上这个。” 程轩从背后环住了沈瑾瑜道:“今天非去不可吗?我晚上要离开京城到苏杭水路去半个月,原本还想你好好陪陪我呢。” 沈瑾瑜点头道:“前几天在官署遇到了韩沛,当时他随口提了一句好久不见,你也知道的,他和韩峒二人说话向来只说两分……” 程轩放开沈瑾瑜,有些忧心忡忡的忍住了要说的话,沈瑾瑜看他这样笑道:“我省得的,这两父子我自然不会轻信。” 程轩叹气道:“我的阿诺这么心软,我就怕你会念及旧情。” 沈瑾瑜道:“韩峒什么便宜都想占,于他自己,他离我远远的,却只让韩沛与我交好,可他不明白这世上没有不败之地,执着你所选的立场,拼尽全力去赢才是正理。” 程轩道:“也不知道是他当年就逊于沈柟,还是这些年被流放吓怕了,做事猥琐成这样,除了这样对你,他对逸山都没有几分真心,我对他确实有些失望。” 沈瑾瑜道:“我幼时就曾见过他不堪的一面,他比沈柟,是差远了。” 程轩还想再问,沈瑾瑜拿右手的食指封了他的唇道:“不是说公务繁多,要我来陪你?我们不是说好各司其职?你还不快去做你的事情,我可要走了。” 程轩恋恋不舍的走到自己书桌前,他的事情必须要在今天完成,苏杭这一趟看来是必不可少的。 沈瑾瑜到另一张书桌前,自己慢慢倒水磨了墨,选了一只纯尾狼毫用簪花小楷写起了心经。 字不多,她写的用心,并不算快,二百六十个字,一个时辰才写完。 沈瑾瑜放下笔,揉了揉有些酸涩的脖子和手臂,用手轻轻扇了扇纸,想让墨迹早点干透。 第九十三章 无根之水 程轩见她放下笔,自己也乘机休息一下,出去拿茶盘倒了两杯热茶过来,放在沈瑾瑜的桌上。 然后接过那一页心经,惊了半饷才想起那些常见的赞叹道:“阿诺你这字,着实……有好几分的……这变化也太大了,你这字,也称得上是婉然若树,穆若清风。” 沈瑾瑜歪头笑道:“那可不是,我天资那么高,勤奋起来可是不得了呢。” 程轩啧啧赞叹道:“你这可真是不得了,都称得上是脱胎换骨了。” 沈瑾瑜小心的将字折起来,放到刚才系到程轩腰间的香囊中:“放个经文在身边,我亲手抄的,能祈你平安的。” 程轩看过这字拉着她到了自己书桌。 找出一张空白的纸,伸手写了一个“修”字,让沈瑾瑜模仿着写了一遍。 一连写了几十遍,程轩总是觉得差了一点。 沈瑾瑜放下笔问道:“你让我模仿,是为了帮你签名?” 程轩拿出私章在纸张的空白处盖了,又于印章上面写了一个修字道:“凭这个,是可以西山大营的一支精锐的侍卫,人数虽然只有五千人,但是都是刀尖上活下来的。在京中,几无敌手。” 沈瑾瑜接过来看了一眼便明白了,字迹盖在印章之上,有他的私章与笔迹同时才能生效。确实难以做假。 程轩把这一张纸拿去香炉处烧了,回来让沈瑾瑜继续练字。 沈瑾瑜为难道:“我觉得如果有这种东西在我手上,反而更加危险。” 沈瑾瑜将刚才写的那些修字一起烧掉后确认道:“你千万不要有这种想法,这是你的命脉与根基,也是我没有能力掌控之事,会有折足覆餗之难。” 道理程轩也懂,只是他总想让她多上几分安全,他执意将私章放在沈瑾瑜的手上,沈瑾瑜道:“以往你要在意的,是你程家数十万的子弟兵,可是现在,除了他们,我最近才明白,你还要保京城这几十万的百姓,你安全,他们才会无恙。谁做皇帝都好,你能保住这京畿安宁才是最重要的。” 程轩摸了摸沈瑾瑜的头发道:“阿诺,你真是聪明,我一直算不得逸山的人,源头便是在这里。无论谁做皇帝都好,我要保住的,都是京畿安宁。可是管他们谁都好,我也想保住你。” 沈瑾瑜笑道:“我知道有你在,我会性命无虞的,最多,像以前一样,吃点苦头罢了,但是,有些事情,只能我自己去试。不然我会心有不甘,所以把你的人撤走,我若有什么事,你不要插手。我不想你倒向任何一边,你保护京畿就好。” 沈瑾瑜吃够了苦才走到今天,她不能容忍自己一直躲在他人的羽翼庇护之下生存,真刀真枪的上场,输了就认了,可现在她背靠着大树,在局势的边缘,又算什么呢? 这样只会让人觉得气馁,那么多的苦,仿佛都是毫无意义的存在,对她而言,一丝长进都没有。 从前她是藤蔓,而今她不想再重蹈覆辙了。 程轩面色有些凝重,并未置可否。 沈瑾瑜翻了一下程轩桌上的文书,将话题转开道:“我原来以为你是将军,没想到,这么多的账本,你居然还要做商人。” 程轩道:“这些原本是国库该出的钱,我们吃过粮草的亏,不敢有任何懈怠。这些帐,也是我不需要倒向任何人的根本。” 她随手打开几页惊道:“这花销,也太多了些。” 程轩瞄了一眼沈瑾瑜看的那页道:“这一部分是你看到的开销,是为了人心。所有伤、残之人,我们都要照顾他们的亲人。不然为何程家的军队都不怕死。若是人心散了,便没有战无不胜了。” 所有的胜利,都不是轻而易举的,沈瑾瑜问道:“那你现在过的这么奢侈,岂不是用了军费的银两?” 程轩笑道:“若是你都不能因为我的权利过的略微舒适一些,那赢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窗外的雪渐次大了起来,沈瑾瑜道:“我们去梅园的小亭,你费了这么多钱,正是这个时候要派上用场的。” 两人牵手走上暖亭,周围已经白茫茫一片,只有暖亭附近有温泉流过,雪一落地就化成了水。 沈瑾瑜畏寒多年,在这么暖和的亭子中,才像个孩子一样,伸手去接了雪花在手里。 沈瑾瑜夸张的瞪大了眼睛道:“这可不是略舒服些,我看皇帝也不见得有这么好呢。还有,你这亭子位置也高,以后不用再去程府的后山,在这里建上一个稍高些的木塔,就能比程府高了,再看京城的烟花,也就方便多了。” 程轩见她玩的高兴,走到外面,搓了一个雪球递到沈瑾瑜的手上,沈瑾瑜道:“这么好的雪,该接一些无根水存起来。” 说完,看着远远的,玉衡怀里捧了一堆东西走过来。 沈瑾瑜笑道:“如此甚好,我还没说呢,她便想到了。” 玉衡上前道:“姑娘,我是怕你忘了,今天下午的韩府之约。” 那怀中也不是接梅花上积雪的罐子,玉衡怕她冷,拿来的手炉。 程轩大笑,想起下午的韩府,有几分不悦的问道:“你打算穿成这样去韩家?” 沈瑾瑜道:“当然不是,我又不傻,我若是穿着女装就是晚辈的身份。玉衡帮我带了男装,我会换上再出去的。” 程轩将沈瑾瑜头上的步摇拆下道:“现在就换,将这些负累去了,松快点吃饭。” 沈瑾瑜换好衣衫,与程轩一起用过午膳,玉衡帮她洗漱一番,便打算去韩家。 程轩等在了沈瑾瑜的房外,刚才听说她要去韩家后,他便一直有些心神不宁,韩家自重返京城之后,家里人口极少,除了从流放地带回来的几个佣人之外,都没有再添新人,因而程轩对韩家的情况,了解的不多。 这样特意的将她叫过去,偏偏他马上要离开京城,怎么都让人不安。 程轩在玉衡端水离开房间之后,进去看到已然换好男装的沈瑾瑜,头上插了他给削好的木钗,忍不住将她揽入怀中,明知道这个时间内不合时宜,还是吻上她的额头。 第九十四章 依依别离 94 换下罗裙,卸掉脂粉,沈瑾瑜身上少了甜蜜,却多了几分太阳的味道,前后更换的每一种,程轩都喜欢的不得了。 程轩抱住她,埋在她的脖颈间,贪恋着不愿离去,怎么就会有人那么的刚刚好,全部是他希望的样子。 其实世间哪里有那么多的刚好,无非是因为喜欢她,所以她无论什么样子,都喜欢。 沈瑾瑜拥回他,耳鬓厮磨了一阵子,心里却是有些放心不下,推了推他道:“我差不多要准备去韩府了,你既然是要今天出门,还是早点吧,别等了天黑才出城。” 程轩亲自选了她常用的马车将她送到韩府的门口道:“韩府里面虽没有我的人,驾马之人,是我的心腹,只要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什么都不要怕,万事有我。” 沈瑾瑜道:“别担心啦。这里又不是龙潭虎穴的,再说你今天亲自送我到韩府门口,他们怎么样都会多顾虑上几分的。” 程轩点头嗯了一声,重重的将沈瑾瑜揽在怀中低声说了:“记得趁机看清楚,哪些是人,哪些是鬼。” 沈瑾瑜见他这样在意,便郑重其事的答道:“好,你放心,我会时时处处留意小心的,做事也会三思而行的。” 程轩这一趟出京,是永嘉帝登基之后他首次离京出远门,之前有这尊福将用鲜血浇筑的汗马功绩压着,各方魑魅魍魉不敢随意动弹,可是,沈瑾瑜稚嫩非常的手段和她做事顾头不顾尾的性格,还有环绕身边,根本不可靠的盟友,以及韬光养晦绝对不会施以援手的皇帝,这每一种每一样,都不能让他放下心来。 他明白沈瑾瑜一直固执的将两个人的官场绝对不要混作一团的苦心,也了解她即使不能自保想要保全他的美意,否则,以现在他手中的兵权,沈瑾瑜不至于只是在礼部坐着冷板凳。 亲近她的人希望她尽早上位,利益相对的人亦希望她早日上位,大家目的不同,心思却是一样,都被他压住了。 程轩这一趟势在必行,而且沈瑾瑜如果想要继续在官场走下去,就一定要离开他给她的保护圈。 在程轩心中,沈瑾瑜不是不慧,而是太过妇人之念,就连她的原谅他,他虽心生感激,却仍是觉得她过于“仁念”,对她自己不好。 妇人心思,不要说后院可以让她自在生活,这种头脑即便是入宫为妃用来自保都是足够了,可若用在前朝,是要开战之人,便欠缺太多。 不说皇陵,祭祀仪式,她在京中纵马的那些草草的收尾,只说她当时安排的那个仙人跳,如果只是董三公子一人,倒也再翻不起什么浪来,可是董家的威名受损,怎么可能这样乖乖受挫?再加上大长公主那边,稍微的漏上一点线索,沈瑾瑜和她当初请来,许以自由的那个花魁,没有人能全身而退。 这样想起来,更加不放心了,恨不得将她一同带去才好。 “此番山重水远,你也要好好保重。”沈瑾瑜叮嘱道。 程轩用手抚了又抚她的脸,额头蹭着她的额头,在她耳边轻磨了一阵子,用气音道:“信我。” 沈瑾瑜独自一人站到韩府门口,并没有让玉衡跟来,而是将她留在了韩府。 说是让玉衡去接几坛无根水埋在梅花树下,她想来年自己酿点酒,实际上是因为沈瑾瑜也有几分紧张,不知道韩家,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她有官职,韩府不敢明目张胆在大白天对她怎样。 就算是发生了点什么,靠那车夫,救她一人,总比救两个人,来的便当一些。 递上名帖,照往常一般,还是韩沛出来,笑意一丝不乱道:“今日父亲有空,你可愿见一见他。” 沈瑾瑜弯腰鞠躬,诚惶诚恐道:“每次来都想见一下韩大人,可是韩大人是当今天子的股肱之臣,日理万机,怕他无暇分身,这才不敢时常叨扰。” 韩沛满意的笑道:“阿诺你也太客气了,左右不过是家里长辈,你何需这般见外呢。” 沈瑾瑜脸上的表情更为谦卑,身子也弯的更低了。 韩沛将她带去书房外通报了一声便离开了,韩峒正在与人议事,沈瑾瑜等了两柱香的时间,方才有人让她进去。 沈瑾瑜脸色平静的垂着双手立于桌前,韩峒这才抬头看了她一眼,满意的说了一句:“抱歉了沈大人,让你久等了。” 沈瑾瑜道:“韩大人见外了。” 便再无寒暄之意。 韩峒微微皱了眉头,这姿态,不算低,是觉得等了太久? 因此也并未命人上茶,自己继续伏案批阅文书。 沈瑾瑜不以为意。 不知过了多久,韩峒将手中书信写完让人送了出去,才带了几分责怪的语气道:“听人说沈大人,与晋王走的很近啊。” 沈瑾瑜道:“往年我刚入京投奔您的时候,颠沛流离之际曾住过程府几年时间,因此略有几分交情。” 韩峒干笑道:“那这么说,还是本官的错了?” 沈瑾瑜惊讶道:“能与手握重权的晋王交好,还是托了您的福,韩大人您何错之有?” 韩峒道:“就算如此,晋王已是有婚约之人,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份。” 沈瑾瑜道:“既然韩大人知道我与晋王走的近,那想必也该知道,每次我去晋王府,都是由他亲自接去,我自认从未有过攀附献媚之举。” 这一句句话针锋相对,丝毫没有服软之意,韩峒停了半饷才肃色道:“我不过是因为长辈间的交情对你提点一二,黄口小儿倒是不必句句含针。” 沈瑾瑜心里冷笑,你先是打压,现在看着打压不成,又换了长辈的面孔来教训人。我便是知道,如何低入尘埃也好,你始终不会正眼看我,索性撕开面具,虽然你老谋深算,不见得会被我激怒,我也想快点知道,你此番让我来,是有什么目的,也好过你一直在这里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第九十五章 精彩纷呈 她面上却是更加柔和,深深作揖道:“我深怕大人误信他人谗言,对我有什么误解,少不得多解释一二分,心中确实并未敢有丝毫不敬之意。我初入宦海,少得长辈教诲不懂规矩的地方很多,还请您大人大量,宽厚我一些。该教的地方,多教我一些。” 韩峒既得了她双手奉上的台阶,顺势便从高高的云端走了下来,从座位处起身,亲自扶起沈瑾瑜,甚至带了些许微微的笑意道:“你这是哪里的话,既然喊我一声伯父,我又与你祖父是挚友,我们这些长辈,不过仗着年长,提醒两句,都是从你这个年纪过来的,自然是能宽厚的。” 沈瑾瑜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很好的表现出了什么是受宠若惊:“您言重了。” 韩峒扶起她后,才回到座位上闲闲问了一句道:“你外祖父住在大长公主府内,你可有时常去看他。” 沈瑾瑜心里咯噔一下,没法答话,脑中飞速的转了好几个弯,慢慢憋红了眼眶,泪盈于睫哽咽道:“如果是真的祖父,我自然是该日日侍奉他老人家身边,但是他不是啊,就算如何形似,我祖父的风姿岂是他人可以模仿的了的?” 韩峒大怒,拍桌道:“放肆,你这样说,可是死罪。你既是在皇上认了他的,你这是欺君罔上。” 沈瑾瑜眼泪一串串的掉下来,她泪流满面的望向韩峒道:“就算是死罪,可是我也不能瞒着韩伯伯您。祖父从小到大那么疼爱我,怎会容我过着现在这样的生活?” 韩峒见她哭的不成样子,便沉默了一阵子,等她啜泣声渐渐缓了下来,又自己掏了帕子,将泪擦干净了,才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道:“那你今日事忙,我便不留你了。” 沈瑾瑜眼睛红红的看了韩峒一会儿,张大了嘴,抬起脸欲言又止好几次,才低头乖巧告辞道:“多谢韩大人的指点,下官铭记于内,感恩于心。” 照例是韩沛送她出去,路上韩沛歉意满满道:“阿诺你不要放在心上,最近有些风言风语,说你在皇陵祭祀之时惹祸了,触怒了先皇的神灵,因此才引起了皇陵雪崩。父亲处理这些事情时为了护住你甚为麻烦,才会这样烦躁。” 皇陵雪崩的消息,现在终于要拿出来做戏了?沈瑾瑜并未答话,一直走到到门口才突然停下脚步正色问道:“韩沛哥哥,这些话,是你自己想说的,还是韩峒韩大人让你说的?” 韩沛的脸僵了一瞬间,稍后有些怒意的脸红道:“阿诺你这话说的,你心中,我竟是如此不堪吗?” 沈瑾瑜道:“你我自幼相识,韩大人的年岁长过我的外祖父沈柟,虽说我不知是何缘由,我只是叫你哥哥,可是我也知道当时韩大人忙于政事,疏于陪伴管教,所以你才至今未能出仕。” 韩沛道:“所以你说这些,是想告诉我你为何看低于我?” 沈瑾瑜道:“你在我心中,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你天性善良是一个好人,我从未看低于你,只是想告诉你,凡事多想一想,很多事情,不见得是你看到的样子。” 韩沛顿时大怒,沈瑾瑜没有再管他,自顾自的上了马车。 沈瑾瑜回到家,门口停了平康坊的马车,她刚想敲门,却看见玲珑从旁边角落窜了出来,虽然鼻头和脸颊都因为等得时间太久,冻的红彤彤,但那双眼睛里的流光溢彩,在暗夜中都闪烁着星辰,无论她如何努力,都压不住脸上的激动,急切道:“姑娘姑娘,你怎么才回来啊,江……桑,桑,夫人等了你好久了。” 江瑶? 沈瑾瑜微微点头,让玲珑去安排马车和车夫,自己进去找江瑶,等了许久?她大概有急事吧。 江瑶见到沈瑾瑜,上前亲手将门关紧,与她挨着在小桌边坐了低声问道:“你从晋王府回来的?” 沈瑾瑜摇头道:“从韩峒韩大人府上回来的。” 江瑶又问:“那你可知道今天晋王离京之事?你知道他去哪了吗?” 沈瑾瑜问:“所以你是想说什么?” 江瑶为难的抿了抿唇,站起来转了两个圈才又坐下来道:“那你应该已经知道,晋王要成亲之事。” 沈瑾瑜失笑道:“今儿是怎么了,你们商量好的?都选今日告诉我?” 江瑶觉得这笑容看的有些刺眼,抓了她的手道:“你,你还好吗?” 沈瑾瑜看着江瑶关切的脸,心中仿佛清明的很,却又好像不是她自己在说话:“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他是程家的嫡长子,不要说是我们外人,就算他自己又有什么说话的余地呢?可你为何要在今天告诉我?” 江瑶道:“事情传了一阵子,因为我们知道晋王的性子,都没当真,可据说晋王军粮吃紧,需要江浙一带盐商的支持,他才答应的。他今日下午又去了扬州,两相对照,我便有些坐不住了。” 沈瑾瑜叹了口气,这当中问题太多了,谁传的消息,若是真的,程轩的所有行程都被外人知晓的清清楚楚,偏偏选了今日告诉她。 不怕人说假话,纯的假话容易被人拆穿,可是若是八成真话,加上两成的假话,就是真假难辩了。 见她不语,江瑶忐忑万分,心中天人交战,到底要不要将那件事情说出来…… 沈瑾瑜看她欲言又止问道:“还有什么事情?” 江瑶满脸为难道:“你现在还好吗?” 沈瑾瑜笑了起来,靠在江瑶的肩膀拥抱了她:“谢谢你,谢谢你关心我。” 江瑶在知道要去异族和亲之时,如何镇定冷静,如何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沈瑾瑜曾见过的,如果不是真的关心,对自己都是那样洒脱飞扬的人,怎么会这样小心翼翼,怕她承受不了。 沈瑾瑜坐直了身体道:“你说吧,我什么都受得起,还有什么程轩的事情,一并说出来吧。” 第九十六章 多事之秋 江瑶叹气道:“这事与程轩无关,是玉衡。你可知道玉衡有身孕了。” 沈瑾瑜惊的半天说不出话来,微张了嘴一口气卡在喉咙,上下不得。 江瑶拍了拍她的背,她才回神问道:“是真的吗?你怎么会知道?” 江瑶拿出一份清单递给沈瑾瑜:“这是最近玉衡帮着晋王府采买的,有一个店正好是我娘家的产业,为着银两巨大,送去的又是晋王府,他们以前就认得玉衡是常出入平康坊的下人,所以通知了我。我想这件事情问她也不太合适,便先派了人跟着玉衡,谁知遇上她连续几日找了两个医馆,好像,是在确认她是否有身孕,又以及,如何落胎。” 沈瑾瑜有些头晕,一瞬间手脚冰凉,今天这么些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消息接踵而至,偏偏都是今日,这日子怎么就能抓的那么刚好,她这会儿真有些应接不暇。 她呆了半饷,对江瑶嘱咐道:“这样,我一时心慌意乱的,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来,你的人,继续跟着玉衡,别惊了她,若是她有为难之处或者要帮忙的,你们先伸个手帮一下,回头再告诉我。” 江瑶自然知道玉衡与她之间的感情深厚,做为外人不好多说些什么,除了答她一个好字,再不好说其他话。 说完这个,沈瑾瑜定了定神,细细看了一遍这清单,像是不错的嫁妆,也像是准备要另外开府的家具。 然后顺手用烛火点燃,烧了个干净,问江瑶道:“你可知为何韩峒比沈柟年岁高,我却只是叫他伯父?我看过桑田那里的卷宗,竟是只字未提。” 江瑶道:“这便是桑家消息的缺陷之处,放的人,官阶都难上二品,太过底层,我进去后帮他修改增加过好些地方,可是有很多事情只有特定几个家里的亲信知道,我若是将所知全写进去,一看便知道是我。正好你说的这一桩事情我清楚。” “韩峒是当年的状元,殿试之后,依着惯例,先帝在后花园设了酒宴,你知道的,据传沈柟便是在此处得了大长公主的心,而在那时,韩峒醉酒,被先帝调笑了几句,一来二往的,不知怎么现场居然认了大长公主做干爹,于大长公主也好,或者是韩峒也好,事情闹的有些不成样子,后面也没人再提,这辈分定了下来,再后来沈柟娶了大长公主,也就延了下来。” 沈瑾瑜疑道:“你当时还未出生,又是怎么知晓的?” 江瑶道:“当年我家还未如现在这般光景,我祖母的位置离先帝很近,也只有一二家世家的长辈才知道这个事情。后来我开始参加这些宴请之时,祖母特特的告诉了我这桩闲事,让我切末贪杯。说现在看起来韩峒虽是孤臣能臣,这事如果流传的广,如蚁附膻攀高接贵的评价是少不了的。这些清流靠的是名声,风骨无存,便不剩下些什么了。” 这样的秘闻确实不可能从外人处听取,能离得近的必然是心腹,不然韩峒不会还有机会官拜尚书。 小的时候,觉得此事顺理成章,居然从没想过要问上祖父一问,再一细想,官场之事,沈柟教的多,略过此事不说,绝非是遗漏。 沈瑾瑜追问道:“那你对韩峒此人,可有什么了解?” 江瑶笑道:“我一个闺格女子能听到的无非也就是能臣孤臣管银子的这些,我比不得你,从小是当男儿教的,家中兄长实在不堪,我才……嗨,今夜你已经这么累了,还是先别管这些,早些休息的好。” 沈瑾瑜道:“你先回去吧,明晚我直接从官署去你那儿吃晚膳。” 江瑶回去时,沈瑾瑜一眼望见等在门口的玲珑,知道这一时半会儿的,是休息不成了。 她回房之时,看到玲珑那一双眼睛,已是雾气蒙蒙的,这天寒夜冻的,真怕滚下来的不是泪,是冰珠儿。 沈瑾瑜慢慢走回房间,思索了一番,找出自己的首饰匣子,叫进玲珑,打开道:“你帮我选选,哪个最好看。” 玲珑吸了吸鼻子,仔细的挑出了一个和田玉的白色梅花簪,递到沈瑾瑜的手上。 她曾在平康坊见过的。 沈瑾瑜让玲珑坐到她身边,起身把这簪子插到玲珑头上,拿了铜镜给她照:“好看吗?” 爱美是天性,玲珑即使现在心情低落,也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道:“好看。” 沈瑾瑜笑道:“好看就对了,我送你了。” 玲珑木楞楞的问道:“为什么要送给我。” 沈瑾瑜自己也停下来认真想了想,为什么要送她。 眼前这样子,好像当年碧玉要离开她的那时间,沈瑾瑜曾经夜夜梦到,却又好久不曾想起的那个时间。 现在和之前不同了,许久之后她终于想清楚道:“你是小户出生,打小就知道自己身子贏弱吃不了农家耕种的苦,你这样的样貌最好的出路便是嫁给大户人家当妾。你跟着桑田这几年,外面的苦你一天都不想再吃了。不要说我拿着那几两微薄的银子,那些银子什么都不够,宅子要在京城的中心,选个好点的位置连个三进的院子都买不起,只能住到郊县,别说我还有弟弟,他若有出息,我还能好过点,他若没出息,以后又成了家,家中的主母但凡稍微厉害一点儿,哪里还能有我站的位置?跟着我,无非是多受些苦。” 玲珑初时只觉得每一句都非常刺耳,她不是这样想的,她对桑田的感情,外人怎么会明白十之一二?用个簪子就想收买她?可是听到后面几句,虽然有些颠三倒四言不及义的,她略一想过,便知道,这话该是有人说给沈瑾瑜听过。 沈瑾瑜道:“而今,和当初不一样,我不必攀附着谁,你也不必了。我知道你是为了你的心,可是桑田娶妻了,将来相濡以沫祸福共担的人,他自己选的,是江瑶。他既已弃了你,你又何必再心存期待,作茧自缚?” 第九十七章 自欺不易 玲珑红着眼睛咬牙切齿道:“是,你说的不错,我心里都清楚的很,公子弃了我,可你呢,你又能好过我几分?程轩也弃过你,我刚才在外面听的真切,他现在也分明要再娶别人,你难道就没有心存期待了吗?” 沈瑾瑜道:“你这话也不错,他倘若亲口告诉我,真娶了别人,我自然是会死心的,可是眼下,他尚未娶,我亦未嫁,光是旁人所说的,我还是决定信他。再者,我的身家系于我的仕途,而非情感,就算我与程轩不再论及情份,我也能按照自己的目标走下去。” 玲珑愤愤道:“说别人说的容易,那我要看看,你到时放手,可有你如今劝我一般轻巧。” 沈瑾瑜道:“自然不会轻巧,这世上没有一桩感情是轻巧的。可长痛不如短痛,时候到了,你就要忍了疼做出决断。而且……” 她顿了顿,笑道:“你马上就能从我这里看到,割舍,从来都由不得人选择。” 玲珑黑了脸不说话,沈瑾瑜道:“我明日会从官署去平康坊,你还有一夜的时间去想。若是要回去,就尽早收拾好东西,我明天遣人送你回去。” 玲珑原本以为她是与江瑶串通一气,专门来劝她不要回去的,斗志满满,想着反正你不仁我不义,你为了江瑶没有什么好心,我定要戳中你的痛楚,撕下你这伪善的面皮,这会儿看她这姿态,仿佛又不太像,心里有些怀疑,火气瞬间灭去了一半,深深福了一礼便要回去休息。 走到门口被沈瑾瑜叫住,不免又有些不满:“怎么,还是要劝我不要回平康坊?” 沈瑾瑜改换了脸色,阴沉道:“你回不回你自己决定,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 “我晓得的,平康坊里待了那么久,这些规矩,我不会错的。” 沈瑾瑜疾言厉色道:“旁的事情我都随你去,我们之间的闲聊,我不会在意,只是这一件,若是玉衡知晓了刚才那事的一星半点,任何人都保不住你。” 玲珑看她眼中的寒意,刚才自己那样对她言语不敬,她也并未流露出半分不悦来,现在却是为了维护玉衡,就能做到如此这般。 脚上像是被钉住了一般,停在门口再也走不动了。 她挪回沈瑾瑜跟前跪下,抱住沈瑾瑜的膝头痛哭起来。 该要如何自欺欺人才会觉得,她至今没有回平康坊,全都是因为江瑶的阻挠?桑田想要接她,有谁真的可以拦得住? 饶是她狠了心骗自己说,都是江瑶的错,却在此刻无论如何都没有办法再骗下去了。 沈瑾瑜待玉衡如何?桑田又是待她如何? 没有错,她就是被桑田弃了,她和江瑶不愉,他选的人,是江瑶,原来几年前玉衡就知道的道理,她这么久了,都不明白,当时玉衡走了,以为除了苏卿就是她,谁曾想,却是一个外人占了这个位置。 玲珑边哭边问道:“是我痴心妄想吗?如果当初是玉衡姐姐做出今天这样的事情,公子也会弃了她吗?是苏卿又如何呢?单单只是我?只是不要我吗?” 沈瑾瑜等她哭声渐小才扶起她道:“人人都有贪恋,你不能哄骗自己一世,会醒来的。” 玲珑道:“我这么多年来,兢兢业业在平康坊,一切都为了公子好,从未曾有过私心,为什么就是我?我有什么不好,公子为何就不要我了。” 沈瑾瑜道:“你没有为任何人,你从头到尾为的都是你自己。你们这些人初到平康坊都是一样的,你不力争上游,岂会有今天的宠爱?你在平康坊春风得意那么久,这不都是你付出的结果吗?付出一些得到一些,没有人辜负你,得到你该得的,其余你想多要的,都是妄念。” 玲珑反驳道:“那你为什么以前要恨程轩,我卑微,我的付出就不值一提,我就不配得到?你又有什么好的,你也不过是一介孤女,你就好过我?我不配,你就配吗?” 沈瑾瑜道:“不是因为你身份卑微,就不配得到,大长公主如何尊贵也好,却也始终没有真正独有过沈柟,江瑶纵是再醮,可这就是桑田的选择。在我看来,你并不卑微,我虽不过一介孤女,我也不卑微,总会遇到一个人,他会来爱你,他只选择你,只疼爱你,别人如何再好,也入不了他的眼。” “所有的付出,都是为了自己。你便是为了他人,也要无怨无悔,没有人逼过你,若那个人没有出现过,你就连幸福的回忆都不曾有过,那到底哪样更悲催?” 玲珑泪眼婆娑道:“你就是这样劝你服你自己的吗?可是为什么道理我都听明白了,我还是觉得好难过呢。” 沈瑾瑜道:“同样的话,我只能劝别人,却劝不了自己。就像你道理明白的再多,你还是会痛,可是我们还是要带着伤忍着痛苟延残喘的活下去,往后时间久了,慢慢的伤疤好了,会有不痛的那一天的,时间更久,或者还有机会笑着说起这些往事。人生漫长,不急,总能好的。今天你回去收拾好东西好好的哭一场,仔仔细细想一夜,明早,你再决定要不要回到平康坊。” 玲珑道:“我最后还想知道一件事情,为什么公子会把平康坊给你,你为什么真的就收了?” 沈瑾瑜笑道:“对你而言,为什么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有。” 玲珑的小心思被拆穿,红了脸告了退。 门关上,沈瑾瑜的眼泪夺眶而出,这傻傻的玲珑,不就是当初的碧玉吗? 她若是多撑久些,能陪着到现在,见到眼下多的那些依靠,结局会不会不同。 荏苒冬春谢,寒暑忽流易。转眼这么多年,除了曾经在沈瑾瑜的回忆之中,她一点活过的痕迹都没有再留下。 活下去!活着才是重要的事情! 所以她才暗戳戳的利诱威逼,不管手段是否正当,希望玲珑能够想明白,能相信自己有能力去保护她。 对玲珑,该做的都做了,她尽了自己所能,可是玉衡这边该怎么办? 这个孩子,是留还是不留,想必玉衡心中也是一团糟。 第九十八章 众生皆苦 思来想去,或许这样的决定只能玉衡自己去做,没有人能越庖代俎,纵然是亲人,是姐妹,每个人想要的,都不一样。 沈瑾瑜要做的,是不管玉衡做了什么决定,都全力支持她,不追问,不质疑,不反对。陪伴就好, 想的清楚了,心中便稳当了下来,也能睡的好些了,转眼之间天便亮了。 沈瑾瑜起身,不动声色的带着收拾好行李的玲珑去先去了官署,才对车夫道:“送她去她想去的地方,然后,下午回来接我。” 晚上她与江瑶吃过晚膳,有了上次玲珑偷听的教训,遣了所有的人出去,俩人独自去了机关重重的密室。 性命攸关的事情,俩人之间没有任何客套,沈瑾瑜开门见山问道:“我且问你,若是我入狱,你会如何救我?” 江瑶思索了一下答道:“你有事,程轩会首先挡到前面,他挡不住的,桑田必然会想办法。若是需要国公府做什么,桑田自然会吩咐我。” 沈瑾瑜又问:“那若是同时传出,我与桑田有什么首尾呢?” 江瑶道:“即便人人都说你们有什么,桑田要救你,我就会救你。” 沈瑾瑜笑道:“这一次的机会,是我仅有的一次主动出击的机会,我虽有七成胜算,却也要想好,万一败了,便只有死路一条。今日来,便是要在那个万一发生之前,将玉衡托付给你,帮她,让她没有危险的,做所有她想做的事情。你除了要帮我保住玉衡外,还要转告程轩,让他灭掉董家。” 江瑶道:“其他事情我是能明白,可这件事与董家的关系?” 沈瑾瑜道:“玉衡的为人,你清楚的很,她心思敏捷心地善良,从不与人为难,却又能同时保住自己。这些年来,她唯一做过得罪人的事情,便只有帮我去找应对董家三公子的那花魁。她若是心有所属,大可以光明正大的告诉我,这样不不明不白的,除了董家,实在没有其他原因。我查过了,那花魁已然枉死,所以玉衡必然是……” 她忍了泪正色对江瑶道:“现在永嘉帝之所以还在这位置上,全因为王直帮他支撑大局,不然他的两个叔叔不可能等到现在,还没有来清君侧。桑家与江家同样都是风雨飘摇,你们离的远些更为安全。若是我死了,在我身体未凉之际,带上平康坊投奔晋王,他顾念着我的情份,定会保住你们的。” 江瑶疑道:“你未免太过悲观了些吧,程轩如今正是鲜花着锦,他的人要护着你,何其容易?” 若是护个女人,当然容易,可她不只是女人,对方窥探多时,怎么会轻易让她全身而退,一定是做好了准备,最好顺势将程轩也能拉下马来。 程轩在京中,沈瑾瑜一定是安全的,可他走了,将士们必然不愿用血肉换来的功勋与权利救一个女人。 更何况,打击女人最有用的方式,不外乎大长公主一用再用的,有之前琉璃的准备在前,又有桑田程轩在,她几乎都已经看得到未来的那些手段。 沈瑾瑜讲不出这些来,只能笑道:“程轩若有此把握,断不至于将他的私印交给我,让我保命。” 江瑶惊道:“竟然将私印都交给你了,这样也着实算得上过命的交情了,你有私印在手,至少是性命无虞啊?” 沈瑾瑜道:“我没有收。他给我,是他对我的情份,我真的收了下来,就是我不懂事了。” 听完这句话,再想起刚才进门之际沈瑾瑜提到的,与桑田有首尾的那句问话,江瑶突然明白了,沈瑾瑜居然是要用名节作为筹码去斗争吗?因为名誉扫地,就算程轩有言在先要救她,属下心有不忿,阳奉阴违,甚至拿着私章也不能自保…… 程轩,是程家长子,程家军现在的领袖,眼下老程王又替他定了别的亲事,单说之前程轩与顾明珠之间,居然只是为了一首古琴便老死不相往来,他根本不可能娶这样一个名节扫地的女人。 她自己这么艰难的时候,沈瑾瑜还能惦记着平康坊,还能惦记着玉衡……江瑶心中不忍,难过长叹道:“你真的要这样吗?即便你现在是女官,只要依附着程轩,并不会有太多风雨,你实在是犯不着以身试险。你心中事事清楚明白,要做这样的决定,日子一定过的很苦吧?” 沈瑾瑜道:“众生皆苦,不独苦我一人。有些路,是不是我选的,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只能这样走……” 琉璃那件事情,是程婉为她开的头,无论当初她是否居心叵测,也无论沈瑾瑜所选的是战与不战,都怕有心人会拿出这件事情来做文章。 沈瑾瑜顿了顿道:“我已经递了折子,明天就该入宫见见那位居高位的苦命人了。我要你做的,第一件就是在我出宫之后,立刻派人,去荥阳打探,第二件事情,就是要在我出事之后,全力救我。这两件事情,务必做的看上去看似隐蔽张扬而徒劳无功,不要动到你真正的实力。” 江瑶见她脸上的表情,有着当年自己答应和亲之时的决绝,竟是有独自赴死的样子,心中百感交集,难怪当初,她那么突兀的原谅程轩,那不是重修旧好,居然是另一场诀别。 江瑶许久才点点头,心领神会。 沈瑾瑜交代完这边的事情回房,洗簌之后,将玉衡叫进来陪她睡,有些话难开口,却是始终要讲的。 她与玉衡靠在床头,一起暖在被子里道:“你好久没有陪我睡了,今天再陪陪我吧。” 玉衡搂了她的肩膀笑道:“以前你夜里常常惊醒,我便陪着你,现在你看着像个大人样了,今天这是怎么了?” 沈瑾瑜笑着顺势抱住玉衡的腰,道:“就算我是大人,我也有想撒娇的时候啊,再说了,你是我唯一的亲人啊,除了你,我还能在谁面前这样不像话呢。” 第九十九章 感同身受 玉衡揉了揉沈瑾瑜的头发,新洗的发,瀑布般散落下来,带了皂角的香气,细细碎碎的乱发扰到玉衡的脸上,有些奇异的,不真实的触感。 痒痒的,伸手去拨,空无一物,手缩了回来,那种难受感,还是没有减少分毫,如同这几天来,玉衡所遭遇到的所有的事情。 孩子一般无条件信赖她的沈瑾瑜,孩子…… 玉衡的心紧了一下,该怎么同沈瑾瑜说起这个事情?若是她细问,又该怎么回答? 恍惚的中,听到沈瑾瑜的话才回过神来 “玉衡,我这一阵子会很忙,在这个期间,有些事情看起来会及其凶险,但是实际上,有程轩帮我,我一点罪都不会受的,你安心帮我守着这院子,照顾好我的人,还有你自己,毕竟这院子是我师傅的,我们要等他回来的。” 玉衡坐起身道:“我不明白,你现在可以过些安稳的日子,为什么还要这样呢?” 沈瑾瑜道:“那要问你啊,你明明可以平康坊过的好好的,却偏要出来跟我受苦。” 玉衡此刻居然有些如释重负的感觉,她有些羞愧的瞬间明白了当年桑田知道沈瑾瑜入宫的那份心情。 原来是真的,有些事情,必须要亲身经历过,才可能完全了解。 桑田当年不是怯懦,有些事,就是无法开口,也没有办法当下做决断。 玉衡只能接受,低头道:“我知道拦不住你,就像当年公子也拦不住我一样。其他的,我也帮不了你,但是我会守好这个小院,你放心吧。” 沈瑾瑜笑了,想起早上送走的玲珑,她是下了决断,就一定会继续,不会后悔的性格,可“大战”在即,她未免还是会害怕踌躇,一点地小事,就容易影响到她的判断。 玲珑事情虽小,却让她觉得,哪怕是过了这些年,岁月虚度,仍旧是没有任何的进步,要保不住的,她同样保不住。 夜里,是最不适宜反省的时间,一丝丝的引子就让沈瑾瑜牵扯到浪掷时光,一事无成之类的词语,让她心惊不已,不由得黯然道:“除了你这么傻,谁会到我这里来,人家玲珑早就回去了。” 玉衡笑道:“她回来了,你没见着她?说要在厨房帮忙,好好的磨练一下自己,以往太过任性了。” 沈瑾瑜的泪一下子滚了出来,在这样的夜里,这样的小事,对她太重要了。玲珑竟是回来了,碧玉你看到没?若是你活到今日,便不会再走回往常的老路,我也不再是似往日一般无用,终归是能保住你,让你留在我身边,而不受折磨了。 沈瑾瑜带着泪对玉衡笑道:“你看,只能在你面前软弱,稍一示弱,便整个人都停不下来了。” 玉衡亲身经历过碧玉之死,知道此事对沈瑾瑜的触动有多大,也明白眼泪从何而来,帮她擦了泪道:“这事无妨,玲珑性子刚烈,却也单纯,人是个聪明人,只是现在有些自困罢了。过阵子真的清醒了,是个不错的帮手。” “玲珑,我原本并不太了解她的品格心性,留她下来,你来安排好她。还有我从锦州带回来的桃娘呢?她来这么久,可有异状?” “她每天在这里也称得上安分守己,年纪虽小,也多少有点贪玩,学东西倒还挺快的。” 沈瑾瑜道:“这些人你看好了,能用则用,不能用就趁早打发她们走,旁人都不重要,你保重你自己,是头一件的要紧事。” 玉衡心中一暖,笑道:“你放心,我知道分寸的。” 趁着她忙的时间,无暇顾及到自己的时候,将烦心的事情处理好,等她回来……便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第二天下午,沈瑾瑜便如愿入宫。 永嘉帝王逸山并未像寻常一样在殿内,而是在御花园中的一个凉亭之中等她。 凉亭内的小桌前,摆了以前程府里程婉常用的那张绿绮琴。 沈瑾瑜行礼之后,永嘉帝未让她平身,却道:“爱卿好久不见,今日朕兴致甚好,你来抚琴一曲吧。” 沈瑾瑜双手掌心向上举过头顶道:“微臣万死,在岭南伤到了手上的经络,弹不了琴了。” 永嘉走到她身前,捏住了她的指尖,拉到眼前看了又看,久到沈瑾瑜的膝盖都跪的发疼,才放开道:“平身吧。” 永嘉帝自己坐下来随手拨弄了两下琴弦道:“你们这些人呐,真是有趣。朕当年在程府见你第一次,便是你扮作小蝶弹琴的模样,后来又在程府荷花池边的芙蓉花丛中听过第二次,当初以为这些都是平常小事,岂料居然能记到今日。而朕,在你们心中大约也是个蠢货。入宫后,朕的皇后再不肯弹琴。想来是因为爱卿的手受伤了。” 这事超出沈瑾瑜心中预期,可是琴声,皇后,芙蓉丛,蠢货这些词听起来已经非同寻常,危急存亡之际与她闲话家常?说的还是稳他京畿的晋王之妹程婉? 照常理,她该立刻匍匐下跪口中山呼惶恐。 可这个时候,不是要讲常理的时候。 沈瑾瑜笑道:“微臣的手受伤,不止是弹琴,以后也未能再做任何精细的事情了。” 她说罢抬手,做了一个针灸的动作。 周围有太监宫女林立,但大都低垂着头,说什么可以听见,沈瑾瑜手上的动作,因为是站着做的,并未能见到。 你说过去,那我也与你谈论过去好了,你说了那么多的琴,我就来说说针好了。 从你未登帝位,尚是弱势的皇太孙起,我为你做的事情,便不是少数了。 这一段程轩为了保护她,肯定没有跟王逸山提过,可是此刻,反正已经是搅入浑水之中,索性将水弄的再浑一些。 往后的事情,还乱着呢。 永嘉帝低着头,看不到表情,沈瑾瑜也不急,缓缓道:“微臣记得第一次见到陛下,是在桃源,第二次是在程府暖房赏花时。微臣资质愚笨,虽得名师指点,指法却是粗陋笨拙,与京中名门淑女有天壤之别,从不敢班门弄斧。而程府之中,也并未有人夸过微臣琴技过人。” 一切合情合理,虽然没有解释半句,却也让永嘉帝听的非常顺耳。 第一百章 征途漫漫 永嘉帝这才命人赐了座,问道:“你师承沈柟,听人说,你得他多年全心照顾,朕,很是羡慕啊。” 这话就算只是听着,都属大逆不道! 沈瑾瑜微一点头,却并没有过于客气,道:“各人有各人的缘法。陛下贵为天子,九五至尊,您的福气不在于师承于谁,而在于您是上天命定。” “命定?若这天下真全是命定,按照你的命数,你为何还能存活于世?还是说,你活着,便是逆天而行?” 沈瑾瑜笑道:“微臣自是没有本事逆天,活着,只因上天垂怜。以往事事遵照上天旨意,跟对了真龙天子,才能顺遂的活到今日。” 永嘉帝冷脸道:“你还真是把朕当昏君了,几句算不上通顺的马屁就妄想糊弄过去?” 沈瑾瑜道:“皇上看低了微臣,也看低了沈柟。沈柟亲自教我十余载,并非只为教会微臣拍马溜须、阿谀奉承。外祖父教我的一段话,微臣也曾说与晋王听过,若是陛下有兴趣,微臣倒可以背上一背。” 永嘉帝眉梢唇角皆写满不屑道:“背。” “天地有常用,日月有常明,四时有常序,鬼神有常灵。” “时势不可尽倚,贫穷不可尽欺,世事翻来覆去,须当周而复始。” “文章冠世,孔子尚厄于陈邦。武略超群,太公曾钓于渭水。” “晏婴身长五尺,封为齐国宰相。韩信力无缚鸡,立为汉朝贤臣,卒于阴人之毒手。李广有射虎之威,到老无封。冯唐有安邦之志,一世无遇。” “上古圣贤,不掌阴阳之数。腰金衣紫,都生贫贱之家。俊秀才郎,竟配丑貌之妇。万贯千金,死后离乡别井。才疏学浅,少年及第登科。满腹文章,到老终身不第。或富贵,或贫贱,皆由命理注定。若天不得时,则日月无光。地不得时,则草木不生。水不得时,则波浪不静。人不得时,则命运不通。若无根本八字,岂能为卿为相。一生皆由命,半点不由人。蜈蚣多足,不及蛇灵。雄鸡有翼,飞不及鸦。马有千里之驰,非人不能自往。人有千般巧计,无运不能自达。” 初时,沈瑾瑜怕自己口齿不清,永嘉帝不能听的明白,尚一字一顿的背诵,到了最后一段,她略抬高了声调,语气听起来破有些激动。 背完,她稍稍喘了口气,永嘉帝突然有些愉快的连连点头笑道:“这便当真的是有趣的很了,沈柟就教你这些?你的命数奇成那个样子,他就教你顺应天命?这就是传说中他对你的疼爱?” 沈瑾瑜道:“是的,微臣好好的能出现在皇上面前,便是顺应的结果。” 永嘉帝带了几分戏谑道:“那你说说,如何才是顺应?” 永嘉帝生的一张国字脸,就算是这样的神情,看起来也是无端多了几分严肃,并不敢让人造次。 沈瑾瑜突然站起身来,凑到永嘉帝的耳边道:“我们曾经为了活下来,所做的一切挣扎努力,都是顺应。” “放肆!” 永嘉帝大怒拍桌道。 沈瑾瑜不慌不忙坐回到位置上,也并不请罪,只是低头不语。 玄光轻手轻脚的端上一碗茶,永嘉帝转了转杯子,慢悠悠的喝完,将杯子放下,又心平气和了起来。 问道:“那沈柟有没有教你,如何是一个好的皇帝?” 沈瑾瑜道:“没有。” “他没有教你,你觉得呢?” 沈瑾瑜道:“天下太平,轻税薄赋,民心归顺。” “那假使皇帝勤勉,却天灾不断以至尽失民心呢?” 沈瑾瑜道:“如此,便是天下人的共业。” “那假使朕想轻税薄赋,边境却战乱不断呢?” 沈瑾瑜道:“天下人的共业,天下人共担。” 永嘉帝道:“照你这说法,又何来明君,何来昏君呢?大家要比的无非就是运气而已。” 沈瑾瑜道:“是运气,有何等的匹夫,何等的将军,何等的天气,何等的邻国,这一切运气皆好之后,才有可能有一个明君。” “那要你何用呢?” 沈瑾瑜认真道:“做一个好匹夫。” 空了的茶杯被端走,永嘉帝闲闲拨弄了几下琴弦之后问道:“你这次求见,是为了黄河祭祀的事情?” 沈瑾瑜心中大石终于落地,此行的目的就在这一句话上。 她立刻站起来深深作揖道:“皇上圣明。” 永嘉帝却又问道:“你可知鸡子多少钱一枚?” 沈瑾瑜道:“市面上大约五文钱。” 永嘉帝笑道:“朕宫中的一枚鸡子,可是要纹银十两。” 沈瑾瑜自然能领会得到这话中的意思,用王逸山这名字行走的时候,民生物价他是清楚的。 他这样淡然的表情,无非便是早就知道,却无能为力。 沈瑾瑜用他们都听得见的声音叹了一口气道:“臣明白的。” 永嘉帝问道:“明白你还想去?” 沈瑾瑜道:“荒山才有可能捡到宝,若是大路,人人都要去走,他们骑马抬轿,都在前面,哪里轮得到微臣去捡。宦海凶险,一切皆是命。” 永嘉帝道:“若一切皆是命,你是先皇任命的最后一个京官,还是由你代朕去祭黄河,即刻出发吧。” 沈瑾瑜下跪领旨。 从这一刻起,她选的路,都要自己去走了,一个直白告诉她一枚鸡子的价格都管不了的皇帝,也给不了她多余的帮助。 这一番不咸不淡的对话,告诉她的无非都是这个意思。 沈瑾瑜了解永嘉帝的难处,他们之间互相依存,互相信任,又各自独立,自我保护着。 征途漫漫,现在,开始起航了。 第一章 披星戴月 昌平二年,永嘉帝即位的第二个年头。 是夜,与荥阳相隔六十里的广武镇,简陋的驿站里,从京城赶了半个月路的沈瑾瑜,此时正坐在床边,就着昏暗的油灯,将裹胸一层层的拆下来。 披星戴月马不停蹄的赶路,为的是早一日到达,便少一分危险。 这半个月来,前段时间路上的风平浪静,才越发让她觉得太过吊诡。 或许是她们启程的过于仓促,才让对手无法好好准备,来不及布置,可更多的还是怕,对方是用这样的方式,让她心存侥幸,再给致命一击。 今天山上的落石绵延而下,她仓皇从车里逃出,后来又步行了近两三里路走到这里,反而让她放下心来。 还好,对手总算有所行动,更还好,有程轩给她留下的车夫,身手真是敏捷,将沈瑾瑜一把拉出车外,免了葬身泥石之命。 刚弄好衣衫,车夫敲门进来,将身上的官印圣旨银两和一些衣裳交了出来便准备出去了。 沈瑾瑜唤他问道:“随行人员还剩多少?他们可还安好?” 车夫略一犹豫道:“不知道,车队跟的不紧,我们前面两辆车都出来了。至于后面的那些人,我不知道,只留了一个人去看,目前还没有回来。” 沈瑾瑜为他搬出凳子请他坐下。 那车夫推让再三,还是没有同意。 沈瑾瑜也不好再勉强他,只问道:“你一早便知我们今天会路过落石?所以才将这些重要的东西绑在身上,才将我们的人马全部安排在前面?后面的人些人,都有问题?” 那车夫憋了很久才答道:“我是听到有些声响。” 其他的便都不肯说了。 沈瑾瑜料想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笑道:“程轩未曾告诉我你的名字,你自己也说没有说过,那你到底叫什么?本家姓什么。” 车夫低头道:“隐约只记得好像是姓吴的。” 沈瑾瑜笑道:“那我给你一个名字,叫吴悠,悠然自得的悠字,你看可好?” 车夫没有推脱也没有感谢,点头道了一个好字,直挺挺的背,如刀劈出来的一般,连眼角眉梢都似寒冰若雪看着甚为倔强。 沈瑾瑜无奈,只得让他先行下去休息。她翻了一下,她自己的东西都好好的收拾在这里,重要的东西全部都在。 这人做事细心妥帖,什么都好,就是主意太大,嘴太紧,大概程轩让他把所有“脏活儿”都做完,别扰了她,是一片拳拳爱护之意? 今天这番事情反而让她得了些许益处,除了安心之外,还少了很多外人的眼线,按照吴悠的安排,想必那些人都在后面的车队之中,眼下路断了,要及时赶过来怕是有难度,她能安心这几日的祭祀之礼。 第二天她与车夫吴悠先行买了马赶到荥阳街市,看看当地的状况,然后再让后续的人,买好马车在他们之后到河阴府衙,准备正式祭祀仪式。 之前派过来的人呈上来密信,详细列了最近一个月里发生的大小事情,只要与寻常有些微不同,多了几个外人,谁家红白喜事,全都记录了下来。 一夜的时间看完了这些,将其中有不好的变故,和涉及银钱的都勾画了出来,最后剩下五户人家,是需要继续盯梢的。 这里的家户人家大都姓郑,虽然强宗大族很多都拆分开来,但私下里还是盘根错节,小事不可小觑。 这些都处理好,其余人正好买了马车追了上来,与她汇合后拿好文书官印,去了府衙。 河阴府衙中,不知是否因为吴悠思虑周全,将她保护的很好,县丞也毕恭毕敬,未有丝毫阻拦或是怠慢。 顺利斋戒七日之后,祭祀的事情,居然没有出任何纰漏,更妙的是这五户人家也没有任何异动。 要说有问题,也只是前面被石块挡住的路,还没有修好,若要回去,便要绕远路,多走几天了。 沈瑾瑜却被这太平局面犯了愁,这么顺风顺水的事情怎么可能轮的到她?可是不走的话,又能做些什么呢? 她正犯愁的功夫,吴悠递了张纸条,附耳轻声道:“桑田公子到此处已几日了,他在县衙外被我拦下来的时候,说是你通知他来的。我怕当中有诈,便让他在外面打探,并未进府。” 沈瑾瑜一听,顿时拍桌大怒,这主意也太大了,竟然都没有知会她,她转念一想,吴悠是程轩身边的得力助手,被指派过来,听一个女人的派遣,心中的不忿是难免的,可如果现在不将这样的事情压下去,以后还怎么能够为她所用,因此坐了下来,悠悠冷笑道:“我竟不知,程轩让你来,是让你来教我做事,为我做主的。” 这话听起来就有些诛心了,吴悠单膝跪下,头低垂道:“夫人言重了,属下不过为了夫人名节着想,这些天属下寸步不离的跟在夫人身边,您并没有传递任何消息给桑田,眼下这情景,定是有人传的假消息,我也问过桑田,他同意了,我们才这样做的。” 沈瑾瑜冷声道:“你要搞清楚,我是你家大人,并非你家夫人,要如何维护名节,是我自己的事情,何况,我如今是朝廷命官,并非寻常妇人,朝廷颁下的圣旨,并未有半条关于我是妇人的信息,我要维护的,是我的政绩,而非贞节。你以前在程轩身边的时候,也敢如此这般自作主张?” 吴悠低头不语,沈瑾瑜道:“我知你不服,这一路你辛苦了,既然桑田来了,你便先自行回京吧。” 吴悠这才急了,双膝跪下,匍匐在地道:“我不能走,主子吩咐我来的时候,就让我跟着夫人,断然没有你还留在荥阳我先回去的道理,我不走。” 沈瑾瑜道:“我既不是你的主子,我也管不了你,这么多的事情,你自己就决断了,你这跪,我也担待不起。” 说完,便亲自动手扶他起身,吴悠哪里肯起,僵持了一会儿,沈瑾瑜笑道:“看来我是拿你没办法了,回京之后,我专程将你送回晋王府,既然不是我的人,我是用不起的。” 第二章 无功而返 吴悠此时面上才终于有了一抹表情,他自然是不会在乎是不是能跟着沈瑾瑜,可是,若是因为他的处事不当,被退了回去,那主子会怎么看他?以后也便再无机会为主子效力了。 当初桑田没有来,她身边没有依傍,自己是绝对不会被送走的,眼下桑田已经到了,情况便又不一样了,主子说的对,这沈大人,自己竟然是低估她了。 当下大急道:“我,我错了,凡事不该擅自为夫……夫,为大人做主,我知道我是晋王派来的,以后自然是以大人为主子。我……吴悠知错了。” 沈瑾瑜见他略有些服软,想到以后回京,对方用哪些龌龊的事情对她出手,吴悠是程轩的人,断然是不会再继续留在她身边的,迟早要走的人,她没有打算收复,也着实犯不着为难他,将眼下这些事情先渡过去就好,因此也不再细究。 软了口气对吴悠道:“你先起来吧,我也不是非要为难你,赶你走,你是程轩的人,你会维护我,我懂的,只是有些事情冲着我来的,你未见得能对全局有那么清楚。随意帮我做了主,怕是误了时机。这件事便算了,以后万不可自作主张。” 吴悠松了一口气,心道果然同主子说的一样,心软的很,万不可让她对血腥之事牵扯过深,这样的大事,居然这般轻易的便原谅他了。 心下稍服,结结实实的磕了一个响头起身道:“谢大人体恤,属下吴悠以后定然不会自作主张了。” 沈瑾瑜道:“你现在,找人扮做我,搭了马车离开荥阳,我去找桑田,有什么事情,我会自己看着办。” 吴悠道:“属下这就着手去办,我们马车离城之后,我会趁夜悄悄回来找你们汇合。” 沈瑾瑜道:“你且办着,就算委屈,也不过是到京城这几日时间了。往后,你自然是不会再跟着我了。” 满城风雨来临之际,程轩便不会再让你跟着我了,沈瑾瑜心中默默想着,转身进房自己收拾了几件寻常人家的女装带走。 吴悠抬头看她,心中更对晋王崇拜不已,居然将每一步都算的那么清楚,也将他之前说的话,又在心中转了好几个圈,对沈瑾瑜又恭敬了些。 她细看过诏书,并未提起她是女儿身,她就是做为一个先帝亲自委派的最后一位官员而来的,加上她用了束胸,在府衙又是远远与众人打交道,没有面对面讲话,所以此时她着了女装出去,不见得有人能发现。 吴悠,应该会回来,在没有接到程轩的命令,再或者没有见到她幻灭的那一刻之前,还是会完成程轩给他的任务。 想到程轩,沈瑾瑜的胸口好像突然觉得闷闷的沉重起来,她扶住床沿慢慢坐下来休息了一阵。 原本就打定了主意,这次出京之前,与他开开心心过完能与他相处的最后一段时光,然后……回到京中便是那些混乱不堪的事情。 她逃不了避不开,那是打击她身为女官最好的法子,又有之前那么多事情做为引子,最重要的是,就算不能将程轩拉下马来,也能离间她与程轩之间的关系,让她少了依仗,更或者,让她与程轩反目成仇。 只要她决定了走这段路,结局已是定了下来。 沈瑾瑜用衣袖擦了擦泪,原来程轩在她心中的分量,比她想象中更重的多,那么多的事情之后,生死线上走了好几遭,她以为不会还有感情可以消耗,太上忘情,也不是那么容易做到的事。 用手掌轻轻拍了拍胸口,哽咽了几番,沉下心来,将衣服换好,将头发放下梳好,又仔细洗了把脸,这才整理好自己,从后门悄悄走了。 虽然手上拿着地址,却还是找了一会儿才遇到桑田。 果不其然的是,桑田见她第一句话便是:“我好像上了别人的套,只是还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她们一行几人住在河阴镇上的客栈,桑田道:“这里眼下看着甚是太平,容易决堤的口子,我们也细细查探过,并没有什么。可我来了荥阳之后,京中的消息全断了。” 沈瑾瑜道:“难道竟然是在京中等着我们,我们白白在此耗费了时机?” 又想了一阵,沈瑾瑜道:“这样,我的人现在已经往京城赶,我们在此再待两日,这两日,细细翻查一下周围的河堤,如果没有问题,我们后天就快马赶往京城,算上马车和车夫休息的时间,可能我们还能早上几日到京城。” 桑田道好。 晚上,沈瑾瑜洗簌之后,已经上了床,桑田敲门进了房道:“白天人多嘴杂,我不好跟你说,这次我去清河,发现居然有人在我之前便去打点过了。” 这话的意思便是无功而返了? 桑田道:“有人将所有你那玉佩的消息都封了口,我想着,清河要查不出来,或者京中的崔太医,能知道什么。” 有人在他们之前就考虑到了这个事情,将这些都做好了,之后呢?她们就只有京城中的崔太医可以去找了吗? 沈瑾瑜摇头道:“崔太医如果那么容易问,我们就不必大老远去清河了。当年先帝管的紧,崔太医根本不与其他同僚往来,你看这……” 桑田道:“我手上也是完全没有崔太医的消息,所有平康坊的人,不准搜罗崔家,但是现在不同,一朝天子一朝臣。” 沈瑾瑜面色有些犹豫,如果真的去找崔太医,要不要顺着别人安排的路去走下去? 如果是崔太医,直接和她说就好,何必绕这样的弯子? 但如果不是崔太医,又是谁?希望能有更好的条件? 她摇头道:“算了,这事先放下,这都快二十年了,倒也不急于一时。先把眼下的事情安排好。” 桑田无奈道:“也只好先如此了。对了,河阴镇没有什么异常,你要盯着的那五户人家也没有任何动静,我们是不是先回京?” 沈瑾瑜道:“小心为妙,所有任何外来人,还有银钱方面的,都要留意。” 第三章 河边天谴 桑田摸了摸鼻子,又倒了杯水,将杯子拿在手里转了半天,思来想去,才又略有些犹豫道:“外来人是有,但是来来去去,没有人留下很久。我想了这半天,说起来,镇上有个不起眼的善堂,据说前两天有人捐了很小的一锭的金子,数量很少,折成银子,也就是二两不到的样子。因为实在是太少了,我当时看了也没当回事。毕竟真的要起点什么风浪,也不至于就这么点。” 沈瑾瑜疑道:“金子?普通的庄户人家,一年的用度差不多是二十两银子,二两确实不算多,可是用黄金的人,本就不多,能知道是谁捐的吗?这事,现在有闹的沸沸扬扬吗?” 桑田道:“那倒也没有,只是偶有几个人说上那么一嘴,数量说大不大,就是金子奇了点,我当时看过,捐这黄金的人,是村头一个教书先生,屡试不中,想捐点钱,换点运气。虽不是本地人,在村子里住了十多年,我之前没有说过这事,一来,不会那么久就安排下这个人,二来,他是外姓,你知道外地人,就算有什么事情,也是不容易闹大的。这里宗室盘根错节,我们还是更要小心当地人。” 沈瑾瑜点头道:“你这样说的也对,可是无缘无故,会用到金子,我总觉得怪怪的,还是要小心一点。晚上让他们去探一下,那金子是什么样的,那教书先生,也好好盯着他,若无意外,明天一早,我们两便先行离开。” 桑田心领神会,这便回房休息去了。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退了房,骑了马便离开。 河阴镇风平浪静,并无任何与往日不同的场景,镇上的居民都知道,附近的黄河堤岸是比较容易决堤的,所以除了官府,都有村民自发的巡视。 一直到那个村头的教书先生,陆陆续续被人传出,原来上次捐出去的那金子,是他在堤岸附近捡到的一根金钗,他绞了一点拿去,韦先生守不住秘密,渐渐的也便承认,想做点善事,换个好运气,能让自己博个功名。 村民们便有些憋不住了,偶尔有人开始去河边想试试运气,慢慢就有传言说,那边是有沉船的古董随着河水流到附近,去河边能捡到值钱的东西。 可惜可怕的是,人越来越多,都不止于捡,好多人开始带着锄头去挖河堤,事态一下子便严重了起来。 有人拦,可根本拦不住,附近的人也逐渐闻风而至,整个村子一片混乱。 韦先生也加入了这些人当中,只是这一天,突然之间在傍晚发了疯,先是用指甲将自己脸上,身上都挠的血淋淋的满大街跑,这时便有人说,准是捡了河边的金簪,将河鬼带回了家。 他除了抓伤自己外,还见人就打,外人根本不敢靠近,损坏了不少财物,所到之处都是血痕和一地狼藉。 别人都跑的远远的,韦先生的夫人不惧他的疯癫,等他体力耗尽,绕到他的身后,偷偷打晕了他,和儿子一起将他抬回了家。 大夫看过之后,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家人只得将他绑起来,想等第二天天亮了再找神婆来看看,能不能通过其他的方式,让韦先生好起来。 谁能想得到,夜里韦先生发疯,居然那么大的力气,挣脱了绳索,而后用刀将夫人和儿子一下子砍死了,家中起了大火,连带着周围的房屋都烧了好几间。 这事太惨了,而且伤到了好多村民,又破坏了好些东西,大家都便都死了在河边找金子的心,几大宗家联合起来,和县丞一起,好好的巡防,怕有人贪心,尤其怕又外县的人来挖河堤,连带着自己村里受天谴,害了一村的人。 韦先生死的那天晚上,深夜,三个蒙面的黑衣到了他家中,沈瑾瑜就算去过不少的血腥之地,可那些人,并不是直接因为她的关系,现在,这些人,都是她下的命令,原本以为,是舍了这少少的人,去保全黄河堤岸的那些村民,该是为了大义,可是真的看到了,她心中还是非常不忍。 她与桑田吴悠三人看了这场景,在箱底找出了那根肇事的金簪,这簪子样式再平常不过,被绞去了一小段,应该是捐善堂那一小锭,小心用布包好了。 冤有头,债有主。 今日不得不做的事情,日后,我定然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吴悠在木质的家具和床上,洒了少量的桐油,便示意让桑田带了沈瑾瑜离开。 正掏了火折子,要点火,沈瑾瑜突然低声道:“等等。” 吴悠皱眉,有些不悦,怎么回事?来之前不是千叮咛万嘱咐过的吗,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情况,在这个现场一个字都不要说吗,虽然都是死人,但是做这种事情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沈瑾瑜走向那个孩童身形的尸身旁边低声道:“他还活着,我刚才看他动了一下。” 吴悠收好火折子,拿出匕首,正要再补上一刀之时,沈瑾瑜的手挡了过去。 吴悠望向沈瑾瑜,眼神满是疑惑。 这孩子原本是昏迷了,刚刚转醒之际稍微动了一下,便被沈瑾瑜发现了,他见逃不了,闭眼用尽全力伸手抓住了沈瑾瑜的裤脚。沈瑾瑜仔细看了那个孩子,慢慢蹲了下去,于心不忍,对桑田道:“带走。” 桑田略一摇头,沈瑾瑜非常肯定的点头道:“带走。” 桑田望向吴悠,两个人一起用眼神逼迫沈瑾瑜,她有些怒意,说了第三次的:“带走。” 桑田了解沈瑾瑜的坚持,她是心软又懦弱的一个人,但是她现在坚持,也是十分的倔强,无法,伸手将那孩子一个手刀劈晕了过去先行离开。 吴悠放了火,便与沈瑾瑜一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到了三人汇合的地方,桑田已经给那孩子将伤口包扎好,沈瑾瑜在吴悠那里找出了他们常备的药丸,给他灌了下去。 吴悠忍不住,在房外拦住沈瑾瑜道:“主子您这是要干嘛?这样的灭家之仇,你救下他,这可是妇人之仁。” 第四章 命定劫数 沈瑾瑜看着韦戒的脸,心中柔肠百转,说出来的话,便带了好几分的犹豫道:“我知道,可是……” 吴悠想起之后的那些事,越发的不快起来,哼道:“您此时千万不要心慈手软,你救个仇人的孩子,是要干什么?” 沈瑾瑜知道自己理亏,无论如何,都是不该救这人的,可是她有把握说服桑田,吴悠,她没有半分把握,她便没有想要与他再纠结下去,脸上写了丝丝不悦,语气强硬道:“今日你叫我一声主子,我便不必事事与你交代,我有我的安排。你管的未免太多了点。” 吴悠不语,虽是低着头,也能感受到他的不满,桑田走到他们两人之间道:“阿诺,我知道这话你不爱听,可吴悠是对的,你也经过了那么多的事情,也知道这斗争是多么的残酷,你现在无非是做了一百步中的九十九步,还有一步而已,不可在此心慈手软。” 沈瑾瑜终于有些松口道:“你说的,我何尝不懂,当初,你不要我跟着去,我便知道的。这样,等他醒来,若是个乖巧的,便留下,不然,随你们二人处置,可好?” 吴悠与桑田对看了一眼,此时,既然不能互相说服,也只能暂时妥协了。 沈瑾瑜到那男孩房中,看了看他的伤口,在他耳畔压低了嗓子道:“你一家蒙难,是我三人救的你。若是你听得到,记得醒来之时,不要深究,要道谢,先活下来,才能想着搞清楚你父亲的事情。” 此后在那孩子昏迷期间,便常常在他耳边念叨着这几句话,但凡他有一次听到了,能想明白,才有活命的机会,不然,吴悠与桑田,是不会让这么危险的孩子活着回到京城的。 第二天,沈瑾瑜雇了马车,穿了女装与面纱,带了那孩子往京城赶去,三天后那孩子醒来的时候很是乖巧,虽然遇到这么大的变故,看得出他的防备,却没有大吵大闹,表情有些木然又有些紧张。 沈瑾瑜这才放下心来,无论是他本性如此,还是听进去了她的话,他这下,都算有了活命的机会。 问下来,他叫韦戒,今年十二岁,是韦先生的独生子。 别的,他看着有些害怕的样子,并没有多说。 吴悠看着很是有些不满,但是也没再说什么,沈瑾瑜知他不服,也不敢让他照顾韦戒,都让桑田动手,想着回京要怎么安置他。 回京之后,她自己都自身难保,肯定不能带回去,不然只能送他到玉衡那,让玉衡先顾着? 可是玉衡此时尚有身孕,万一他有什么外心,伤了玉衡呢? 不然,跟着桑田? 去晋王府肯定是不行的,吴悠对他这般,痛下杀手该怎么办? 思来想去,还是先让他住在客栈,给他租一个小小的院子,留下银子让桃娘去照顾他,往后……如果自己这次能全身而退,再接他回去。 果然,还是不够心思缜密,如果是程轩,他一定能做的更好吧。 程轩派来的这个人,也是有意思,按道理说,程轩该知道吴悠的性格,这样的人,名字也没有,性子又这么硬,现在明摆着自己是用不了他的,为的又是什么呢? 韦戒的身子略好点之后,他们急着赶路,沈瑾瑜换了男装,带了韦戒骑马往京城赶去。 可到底受过伤,以前又没有骑过马,看起来虽然家境平平,但是也算是父母呵护下娇养长大的,没两天就累得病了。 夜里韦戒发起了高烧,沈瑾瑜给他开了药方,抓了一副药,又亲自熬好给灌了下去,便想着,按照日程来算,实在没有办法为他再拖下去了,先留他在此,多给店家点银子,明天一早自己必定要动身。 性命攸关的事情,没办法再这么优柔寡断妇人之仁了。 第二天一早,还是没有退烧。 沈瑾瑜心中火急火燎,只能先留他下来,自己先行离开了。 又给灌了一碗药之后,沈瑾瑜拿帕子给他擦了嘴角,见他烧的还是迷迷糊糊的,不像是一时半会儿能醒过来的样子,叹了口气,便转身准备走了。 哪知道韦戒的眼睛半睁着,好像要奋力挣扎着起来,喃喃的说着什么,沈瑾瑜附耳过去仔细听了听,立时便动不了了。 如怀瑾的小时候一般,韦戒轻轻叫着:“阿姐,别,别走。” 沈瑾瑜呆呆的坐在那里,腿脚如有千斤重,怎么都无法动弹。 桑田过去叫她的时候,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又听见韦戒口中呼着阿姐,便知道,这会儿,是走不了了。 沈瑾瑜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再给他半天吧,这日程是急,可是,可是我实在有些不忍。” 桑田拍了拍她的肩膀道:“你没有想过,这称呼不是有些奇怪吗?他怎么会突然这样叫你?是谁教他的,又是谁希望你留在这里?” 沈瑾瑜垂了眸,没有答话。 有些事情,就是命里注定的劫数,你眼睁睁的看着他发生,却没有半点法子可想。 他就是怀瑾啊,如果当年,她但凡聪明半分,便不会肯让事情发展到那样,怀瑾已然是无可挽回之事,韦戒,再给你半日,你可会自己争气? 罢了,虽说是韦父的一时贪心,才会造成今日的局面,可是始终是我欠了你,便再给你一次机会。 桑田也没逼她,暗自算了一下,耽搁这半日,后面加紧赶路,倒也不是不行。 沈瑾瑜心软,难怪吴悠很多事情不肯告诉她,程轩也真是个人才,放到沈瑾瑜身边的人,做事干净利落也便罢了,居然这般了解她。 桑田曾经是内心何等傲慢之人,少年得志,小小年纪,靠了一己之力,将生意做的风生水起,看不起那些宦海沉浮之人,除了沈柟,并没有太把其他人看在眼里。 再后来,沈柟倒下,他经过岭南安州一事也算明白自己的问题在哪里,现在看程轩的手下,都能将事情做到这种程度,心中暗自佩服,也觉得安心不少,便答应了沈瑾瑜要将韦戒留下的要求。 第五章 锒铛入狱 或许这孩子真是命不该绝,争执之后,药可能慢慢起效了,人也清醒起来,虽然还有些发烧,但是他自己咬牙撑着,居然也能够和沈瑾瑜一同骑马赶路了。 这样紧赶慢赶的,终于在入京前一天,赶上了先前出发的大队人马。 住在京城附近,沈瑾瑜将她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又给韦戒准备了银两,便打算第二天一早骑马回京复命。 只是有一些事情,超出了她的意料之外。 桑田主动的,要将韦戒带回平康坊,并向她保证,一定会好好照顾他,让他早日康复。 沈瑾瑜有些意外,她虽然什么都没有说,却看着桑田的眼神有些怀疑之色,桑田无奈笑道:“还不是怕你分心,你那边总共才几个信得过的人?再说,你坚持要留下他,这样的人,留在我身边,我的人看着他,我才能放心。” 沈瑾瑜有些赫然,竟然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但是总归桑田愿意接手,是好事,她也确实觉得这样更为妥当一些。 这一来一回,用了一个多月,京城已经是二月中了,沈瑾瑜到了京城,并将吴悠支回了程府才正了官服,准备入宫复命。 原本以为还要费一番功夫,没想到,吴悠完全没有拒绝,领了命便离开了。 沈瑾瑜心中百味陈杂,不知道是什么滋味,也不知道该不该高兴。 这两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让她不禁燃起一丝希望,会不会,入宫也给她一个意想不到的结果? 这点,她确实没有想错,可是也似乎没有想对。 因为她根本没有机会入宫,在宫门处,便被侍卫直接关进了大理寺。 沈瑾瑜直接便气笑了,对侍卫道:“我好歹是朝廷命官,你们这样做,可有想过后果吗?” 侍卫笑道:“我们这也是领的命而已,您到了大理寺,自然是有人会将事情的原委说给您听。” 大理寺所断之案,最后是要交由刑部去裁决的,决狱之权三在刑部,但大理寺不同意时,可上奏圣裁。可大理寺卿是正三品,而她自己,不过九品而已。 也就是说,假如对方要处置她的话,根本不必再惊动到三品以上的官员,只是好歹她也是奉旨祭祀,怎么都要复命的。 想到这里她心里略定了一点遍问道:“那可知是何罪名?” 侍卫待她尚算客气,将她带往大理寺的路上解释道:“详情我们不清楚,具体的,会有人跟您说的。” 被收了官印,脱了官服,沈瑾瑜只身入狱,还有几分恍惚,和她预想的,确实不一样。 都是不顺利,不顺的方式却是不同。 这不是打算大张旗鼓,而是准备悄然无声的将她弄死?沈瑾瑜心道,还是大意了,没料过,身为朝廷命官,还是会这么轻易的被人在狱中弄死。 狱卒过来,很是恭敬的给了一个看起来干净敞亮的牢房,霉味不算重,饭菜也看着甚是干净。 沈瑾瑜有些不敢吃,万一有个什么,她死在这里,也是没有任何办法可想。 狱卒也没说什么,也没有劝她,只默默的将东西收走了。 沈瑾瑜又未免心中暗想,会不舍是打算让她不吃不喝自己就饿死了?又一想,她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多的是法子治她,还真犯不着。 前也不是后也不是,她忍不住又想将狱卒叫回来,想了又想,却没能开得了口。 左思右想,还是饿着肚子慢慢睡了。 第二日中午,没有人审问她,她抓了路过的狱卒问道:“我到底因何被抓?又是谁人下的命?是,皇帝?” 狱卒笑道:“黄河决堤改道了,有人参你,是因为……是因为大人是不洁之人,做了不洁之事,触怒了神灵。至于谁下的命令,这便不是我们这种人能知道的了。” 沈瑾瑜苦笑,猜错了那么多,这有一个是对了的,便接着问道:“那你可知,黄河改道的是哪一段?” 狱卒便不再清楚这些了。 到了中午,沈瑾瑜想着,再不吃饭,可能身体也顶不住了,好在有熟人来看她,桃娘居然拿了饭菜来看她。 沈瑾瑜惊讶道:“你是怎么来的?你若是来了,那玉衡知道这些事情吗?” 桃娘让她慢慢先吃完了东西,喝了水,才有几分难过的说道:“我许久没有见过玉衡姐姐了,我们院子,都是玲珑姐姐在管事,现在,我是一个叫吴悠的人带过来的,他让我做好您爱吃的带过来。” 说着便红了眼圈,沈瑾瑜安慰道:“没事的,我在里,你也看到了,并没有受苦。” 桃娘擦了泪道:“也不光是,我,我……” 说到一半,便哽咽的不行,她有好多话想说,可是,又知道不是该说出来的时候,沈瑾瑜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她忍不住脱口而出:“亏您对玉衡姐姐那么好,她转脸便跟了晋王,攀了高枝不回来了,她,实在……” 狱卒过来陪笑道:“您看,这饭也吃了,时间也到了,你这儿……” 沈瑾瑜笑道:“是,我再同这妹子说一句话,她便要走了。”对桃娘道:“你要相信玉衡,她做什么,定然有她做什么事情的理由,所以你也别太在意这件事情。任何时候,我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我都信她,你也别操心了。” 桃娘擦了泪,将信将疑的离开了。 沈瑾瑜叫来狱卒道:“是谁让你照顾我的?” 狱卒道:“我们这里的,都受过晋王的好处。再说了,您现在还是官身,案子没断下来,我们也自然是该客气点的。” 这话纯粹便是胡说。 沈瑾瑜问道:“那你可知案子何时可以提审?” 狱卒呵呵笑道:“您别问我这些,我口拙,不好说什么,反正您在这呆着,我们尽力照顾便是。” 呆着?要很久? 谁曾想,第二日中午,便有人提审了。 审她的是大理寺右寺丞,官拜六品,武克从,原本这官职,是只做复审只用,没有初审之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