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女阿蛮》 第一章 鸾镜与花枝,此情谁得知。 都城以外,有一家小小的客栈——福来。 别的客栈或客舍大多设在通衢大道上,十里一庐,车马络绎不绝。福来客栈却设在荒郊野岭,远离官道。 门前挂有白纸灯笼,入夜便灯火闪亮。偶尔也不乏那赶路的百姓、走马贩卒的商人、保着暗镖的镖师在此地落脚。 也有人道这客栈处处透着诡异,据说有一波专门打劫路人的山匪进了客栈便再也没见出来。更有甚者说客栈鬼影幢幢,能听到虫鸟啼鸣,野兽呜咽。 没有人记得这家客栈什么时候兴建的,看起来不算破落而已。 官府也派人查过,熙熙攘攘一群人,却也一无所获。因此,过路人只要天没黑,都宁愿快马加鞭往城里赶。客栈愈发冷清。 一脸若银盘,眼似水杏的女子伏坐在柜台,怏怏的摇着圆扇。只听那女子有气无力的唉声叹气道,“当今客栈每况愈下,这可如何是好。” 旁边是尖嘴瘦颊,肩膀上搭块擦台布的店小二,嘿嘿一笑,“阿蛮贪吃,一行二十余人愣是一个不落。” 被唤作阿蛮的女子立时杏眼圆睁,“我是替天行道。打家劫舍的土匪来我这儿还敢见财起意,可不是自寻死路。” 坐在八仙桌边上有个红光满面的胖子,端着一碗酱肘子吃得汤汁四溢。胖子呼啦吸溜的摸了下嘴,埋怨道:“阿蛮吃相太难看,依我看,倒不如整个囫囵吞了。剩下好些残肢断手还得咱们收拾。我只好统统拢做一堆炖了肘子。” 阿蛮斜睨一眼,“我与尔等自是不一样的。” 尖嘴瘦子冷冷一哼,“本就山野村舍,如今又蒙上个闹鬼的传闻,路过打尖的都不敢稍事停留。” 胖子撩起衣袖擦擦嘴,满不在乎的说,“阿蛮,要不咱们饿了就进城吃个开怀,别再这守着家小店等人送上门啦。” 阿蛮气得跳起来打胖子,“说了多少次我开客栈不是为了吃肉喝血,活了几百年你这畜生怎么一点没长进,就知道吃吃吃……” 胖子被打得连连告饶。 阿蛮也渐渐气消。 时间那么漫长,听着人间的故事,偶尔也能温暖胸膛。在恒古岁月中,阿蛮的记忆便只剩下鼓角齐鸣,数次征战,满身伤痕。 “阿蛮,讨口水喝哩。”一个青布粗衣十五六岁的黑脸少年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阿蛮倒了碗茶,茶底金黄。递上茶碗笑盈盈的道,“莫急,慢慢饮茶。”随后扭头朝后院厨房喊,“大牛,把白面馒头蒸上,配上腌好的菜头!” 胖子大牛得令应了声。 少年是城里孙记药铺的学徒小君宝,偶尔上山采药在客栈略作休憩。 小君宝也在城内耳闻客栈是个黑店,但自己出出入入毫发无伤,更无法把眼前这个娇俏女子跟杀人不眨眼的黑店掌柜联系起来。 小君宝只当是同行倾轧,生活不易啊。 阿蛮心善得很。每有饥荒流民路过乞讨,阿蛮都大方布施饭菜,从不赶人。 他每次捎来城内三道九流的消息,阿蛮也听得津津有味。 小君宝把馒头掰开塞进剁碎的腌菜头,就着茶水饱食一顿。吃饱喝足他跟阿蛮说起了城里一件怪事。 王员外家的二小姐在一个月前魔怔了,一到半夜便说听见手摇小鼓的声音,吵得自己无法入睡。可奇怪的是,下人们纷纷说没听见。不出十日,王二小姐眼窝深陷,形容枯槁。王员外请遍了十里八乡的大夫,大夫只说得了癔症,药石罔顾,只能听天由命。 这二小姐生得是出水芙蓉,尚未出阁。王员外老来得女,也是娇生惯养,百般呵护。如今摊上这怪病,王员外一筹莫展。一个月后,王二小姐已经下不来床,面如死灰,了无生气。伺候小姐的丫鬟们夜半突然发现有条黑蛇盘在厢房的横梁上,身形巨大。吓得这些人是屁滚尿流,连忙禀告王员外。 王员外带着家丁手持火把匆匆赶来,黑蛇却不见了踪影。 翌日,王员外请来道士驱鬼辟邪,大宅子里是闹哄哄一团。 阿蛮摇着扇子若有所思,“这样啊,那条大蛇长得可是甚怪模样?” 小君宝想了想,“听人说有双翅,莫不是成龙了吧?” 他掏出铜板放下就要走,被阿蛮唤住:“哎,你若不妨跟那个王员外讲啦,今晚阿蛮过去看看王二小姐。” 小君宝挠了下头:,“你去看王二小姐?你可懂医术?” 阿蛮眨了眨眼,“我这往来客官多了,奇闻轶事听得多了,自是有法子。” 小君宝看着眼波流转的阿蛮,黑脸也不由得一红,应声而去。 天一擦黑,阿蛮就带着大牛出了门。到了王员外家,道士在庭院搭台做法,又画符又摇铃,更是少不得铜钱,桃木剑这些吃饭家伙。 阿蛮道明了来意,由门童领进了门。 王员外看这名年轻女子面生,不知深浅,心里惴惴不安。 阿蛮看出了王员外的心思,眯眼摇扇道:“小女子自幼随父开店,三教九流的道道也时常耳闻,令媛如今危在旦夕,为祸的正是那条黑蛇。” 王员外大惊,“阿蛮姑娘可有除掉黑蛇之计?” 阿蛮笑笑,“若无计可施岂敢贸然叨扰。今夜我陪着王二小姐便可。无论有何响动,其他人等均不得干扰。明日保你家小姐无虞。” 王员外望着大牛迟疑道,“那这位小哥可不能入小女闺房,事关小女贞洁。你一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当真不怕?” “阿蛮不怕”。阿蛮眼神笃定。 只听大牛声如洪钟,“你家小姐还有个屁的贞洁!死老头子……” 阿蛮顿时气结,很是后悔带了这个蠢货。 眼看王员外露出不喜之色,阿蛮连忙说,“我家厨子虽然蠢笨如牛,但力大无穷,收拾黑蛇还真得靠他。我保证不让他入厢房一步,丢他在门外墙根守着便好。” 大牛嗡嗡的声音又传来,“什么?!让本尊蹲墙角?!你这个死……” 阿蛮赶紧捂住了他的嘴,连哄带骗把他赶出了门外候着。 王员外被吓得战战兢兢,这油头胖子简直比那条黑蛇还可怕。 阿蛮被下人带入王二小姐的房中。 房间烛火通明,王二小姐瘦成骷髅一样躺在床上,脸上却泛起奇异的红晕,呼吸已细不可闻。 阿蛮询问道,“不知小姐的贴身丫鬟是哪位?”,一黄衫女子上前福礼。 阿蛮点头回礼,又问:“小姐在病前是否遇过什么人?或是不寻常的事?” 丫鬟略作思索,“想来都是寻常之事,不足为奇。小姐恪守礼法,也不随意出门。” 阿蛮沉吟,“那手摇小鼓是什么样的声音?” 丫鬟连说不知。这小鼓摇起来只有小姐才能听到。倒是旁边有个小丫鬟拍手道:“哎呀,手摇小鼓可不就是走街串巷的货郎哥嘛!” 黄衫丫鬟茅塞顿开,“一月前确实有个挑担货郎,小街后巷里叫卖。货品倒也新奇,各色物事,胭脂水粉也算齐全。小姐差我去买了盒脂粉,异香扑鼻,小姐甚是喜欢,每日涂抹。有一日听闻货郎小鼓声起,吆喝也清脆有力,小姐不由得走出门……” “那货郎哥长得如何?”阿蛮好奇道。 黄衫丫鬟俏脸一红,“长得是眉清目秀,口舌伶俐……” 阿蛮又取了王二小姐的脂粉嗅了嗅,果然是异香扑鼻。 遣散了众人,阿蛮抬头看了看横梁,自言自语道,小小祸蛇,还敢在此作崇…… 阿蛮顺手在茶桌倒了一杯茶,小指头沾了雄黄往水里勾了勾。借着烛火一看,杯弓蛇影。 猛将茶往房梁上一泼,大喝一声:“现行!” 一条碗口粗的黑蛇登时从房梁上滚落下来。 黑蛇一落地就立刻遁地逃走。 阿蛮冷哼一声:“料想你有此招。门外还设了埋伏呢。” 忽闻鼓声如雷鸣不绝于耳。 夔牛鼓一出,千里伏尸。 阿蛮连忙翻身出墙,追了出去。 在野林子里看到大牛,一只脚踏在蛇头上。黑蛇竟动弹不得。 只见蛇体通黑,蛇腹却长出金色小翅。 黑蛇料想倒霉,轻轻松松也能遇见两尊大神。 大牛洋洋得意,“都不敢用力拍肚皮,怕把人都震死喽。” 阿蛮蹲下来看了看黑蛇,“呀,这不是腾蛇嘛。许久不见你,从柴桑之山跑出来啦?祸害人家大闺女,造什么孽呢。” 腾蛇不断讨饶,“姑奶奶,我也好不容易修炼人身,出了山林卖货为生。见那王家小姐貌美,不由心动……我也不想害人性命啊!” 阿蛮嗤笑,“不想害人性命还把掺了蛇香的脂粉给人闺女用!” 蛇香是用黑蛇头上的角磨成了粉末,自带异香迷惑人心。轻者幻听幻视,重者举止癫狂。 螣蛇更委屈了,“自逃出封印后,小神我法力受损,也不足以时刻维持人的样貌。每当与小姐相见,唯恐露出原形吓到她,只得掺入蛇香,迷惑心智。” “为何小姐入夜便听到货郎鼓声?” 螣蛇怯弱答道:“刚才说了蛇香迷惑心智……” 阿蛮拿着圆扇往蛇头上一敲,“你夜夜前去同二小姐交欢,你身上的妖气都能吸干她精血!” 螣蛇犹自哭诉:“我与那王二小姐是情投意合……” 阿蛮啐了它一脸,“依我看,你这蛇精就是生性好淫!大牛,踩扁它!” 大牛高兴的加重力道,蛇头渐渐变形,金色小翅胡乱扑腾。 螣蛇吓得哇哇大叫:“我愿意听候差遣,只求上神饶我一命!” “好,就这么一言为定!”阿蛮气定神闲。 于是客栈便多了一个年轻的黑衣杂役。眉清目秀,口齿伶俐。 自那晚后城中再无邪祟作妖,小儿啼闹。至于那王二小姐,吃了阿蛮送去的茯苓糕,吐了几次腥臭黑水,倒也不药而愈。王员外喜逐颜开的派人送来赏金,阿蛮乐开了花。 阿蛮治好王二小姐的消息不径而走,客栈的生意也有了不少起色。 阿蛮翻着账本把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心满意足。 只有尖嘴瘦腮的小二一边擦着茶桌一边嘀咕:“好个姑奶奶,女娲娘娘的宠物都诓来了,邪性。” 《山海经》:柴桑之山,其上多银,其下多碧,多泠石赭,其木多柳、芑、楮、桑,其兽多麋鹿,多白蛇飞蛇。“其中的飞蛇,郭璞作注:“即螣蛇,乘雾而飞者。“ 第二章 镖师 晌午时分,日头正毒。 一穿着缁衣马裤的黑髭大汉,牵了一匹瘦马停在客栈门口,把缰绳往拴马桩上一系。 已经人疲马乏。 杂役小黑想帮忙把马背上龙纹镶皮铁钉榆木箱卸下来,却遭黑髭大汉怒叱:“莫要动老子东西!” 听闻这动静,阿蛮示意小黑走开,大汉自个儿扛着箱子,寻了个靠门位置坐下,一把七星弯刀“砰”的一声拍在桌上,“小二,上三斤牛肉!沏茶!” 阿蛮眼尖,注意到了大汉脚下箱子顶端写着一个“镖”字。 这是一个保着暗镖的镖师。一人独自保暗镖不是江湖名号敞亮就是艺高人胆大。镖师是绝不与生人饮酒的。 阿蛮吩咐店小二把卤牛肉端上来,撒上炸花生碎,热油一浇,肉香扑鼻。 茶碗里是澄亮清透的茶水,这是汉砖陈茶,更为馥郁醇厚。 黑髭大汉许是饿坏了,菜一上桌立刻大朵快颐,吃得是面红耳赤,好不痛快。 这时,榆木箱内却有了悉悉索索的动静。大汉毫不客气的一脚踏上箱子,箱子内又恢复了平静。 阿蛮扭着腰肢,摇着团扇过来笑着道,“客官,箱子里头怕不是活物吧?” 大汉瓮声瓮气的说:“掌柜的休要多管闲事。” 阿蛮掩嘴轻笑,“哪里敢!也是好奇一问罢了。若是活物,这可得闷坏了吧。” 阿蛮穿了绯色襦裙,笑起来更是明艳动人。 大汉的口气缓和下来,“掌柜多虑了,物什我自会照料无虞。” 末了,大汉买单时却面露难色,浑身摸了个遍,也未能掏出半个铜板。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 小二冷哼一声:“怎么着,出门吃饭还不带银两,这是哪门子的江湖规矩?!” 小二长相本就尖嘴猴腮,消遣起人来备显刻薄。 大汉面赤耳红,一时急得不知说甚。 阿蛮见状连忙为其解围,只见她杏眼一瞪,怒叱小二:“休得放肆!打这位爷一进门,我就瞧出是个英雄好汉,岂能为区区几纹银赖我帐不成!” 转过头,阿蛮对着汉子却是笑意涟涟,“想必也是爷路上落了钱袋,寻常宵小鼠辈自是近不了您身边,您这一看就是武功高强的侠客。这点碎银不妨事,您交了差事再说。” 汉子感激的一抱拳:“多谢掌柜宽容!鄙人兴隆镖局李常,待我回程时定将饭钱双倍奉还。” 阿蛮玉手掩嘴,倒吸一口气:“天啊!您就是江湖上如雷贯耳的李大侠啊!奴家早有耳闻大名,您在兴隆镖局那也是响当当的人物呐!” 小二听得直翻白眼。 汉子听得不由自主的挺直腰杆了,“那是,不管黑道白道,谁人不知我黑面煞星李常的名号!掌柜请放心,我李常一言九鼎,决不食言!” 阿蛮满脸笑容挥着小手绢送别了黑面煞星李常。 杂役小黑凑过来不解的问:“阿蛮,你这样做生意,我们哥几个怕不是要饿死!你为何不让他把物什羁押于此啊?” 阿蛮望着汉子离去的背影,渐渐露出冷笑,“我才不稀罕死人的钱!” 小黑张大嘴,“什么,你是说,他已经死了?!” 小二在旁边阴恻恻的说:“这个人,没有影子。” 小黑嘀咕:“不对啊,死人怎么能在青天白日下走着呢……” 阿蛮扭过头没好气的说:“你有这管闲事的工夫,后院的柴劈了没?水挑了没?!” “吃得也不少,干活想偷懒门都没有!哪天老娘饿飘了就拿你炖龙虎汤!”眼看阿蛮絮絮叨叨骂将起来,小黑一溜烟的跑到后院去了。 他一脸悲愤的拿起砍柴刀,不明白自己好好的一上古神兽,为何落到这般田地。 砍柴挑水喂马。 突然很想念紫桑山。很想念温柔如水的女娲娘娘。 他想回家。 阿蛮愁眉苦脸的在理清月账,觉得自己还缺个账房先生。 小本生意难做啊,还要养活这么多人。 店小二用抹布擦了擦柜台,漫不经心的说:“今天那死鬼镖师的货箱里像是有活物。” 阿蛮心不在焉的“嗯”了一声。 小二停下手里的活儿,盯着阿蛮道:“我感觉到箱子里活物的灵气。已经非常微弱。” “那又怎样?” 小二耐心的说:“我打听过了,他往梁县的地界走去了。你也不管管?” 阿蛮被打断了,气得把账本一撂:“我吃饱了撑的管这么多!这边的土地神仙敢情都是吃空饷的?!” “他们管不了,也不敢管啊……” “走开,别烦我!” …… 入夜,阿蛮站在阁楼上眺望。 凉风习习,月光下,美人却愁眉紧锁。 远远望见梁县火光冲天,映亮了天空,像傍晚没有落下的夕阳,余晖火红。 “原来是这样啊!是它啊。”阿蛮喃喃道。 阿蛮把小二唤起来,小二麻溜的起身,轻手轻脚的迈出房门,留下呼噜震天的大牛。 小黑因为忍受不了大牛雷鸣般的呼噜声,自个儿搬去了柴房睡。 柴房闷热无比,小黑口干舌燥出来打水喝,正撞见两人要出门。 小黑眼巴巴的看着阿蛮,“掌柜的,带上我吧!带我去见识见识也好。” 阿蛮轻蔑的一笑,“你也配!就你那点三脚猫工夫别拖我们后腿。” 小黑突然想起那晚在树林里差点被踩成烂泥,心有余悸,赶紧摆手:“你们去吧,我……我还是不去了!” 只见二人御风飞行来到梁县地界,再换步行。 火势越来越大。房子都是木式结构,一着火便烧倒一大片。哭声,哀嚎声不绝于耳。 一个男人身上着火了大喊着跑出来,在地上滚了两下便没了声息。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味道。 一路上被慌乱逃难的百姓撞来撞去,也有那好心人劝他们,“不要再往前了,往前走就没命啦!” 阿蛮连忙抓住好心人的衣袖,“可知这大火是从何处烧起?” “听人说是从县衙里起火的!” 小二这头抓了个衙役模样的人过来问话,这衙役说了事情的经过:有人给县太爷送了个宝物,托了兴隆镖局押运过来。来时有四人结伴押送,谁知路上碰到泥石流,唯独剩了一人,其余的都不知葬身何处。说来也怪,这押镖的名叫李常,宝物一送到县太爷府上,便倒地断气而亡…… 小二打断他,“说说那宝物!” “那哪是什么宝物啊,那是怪物,怪物!”衙役一想起来就两股打颤。 “打开货箱,里头就是条奄奄一息的黑狗。毛色暗哑,也无甚特别之处。怪就怪在县太爷吩咐下人给它喂食火炭!下人端了盆烧红的木炭过来,黑狗竟然也不怕烫,大口大口的吞进火炭,眼看就抖擞起来,毛发乌亮!在场者无不称奇,都谄媚阿谀县太爷获得如此宝物,如若献出去定是要步步高升了。 正当县太爷做着升官发财的美梦,狂吃炭火的黑狗突然身形暴涨!原本普通家犬大小,突然摇身一变就长成了牛犊大小! 众人正吃惊呢,这牛犊大小的黑狗竟然从魄门排出污秽,那污秽竟也是火团! 初始大伙还称奇道绝,猛然间大火四起,火势一下凶猛不可挡! 县衙烧了起来,县太爷和家人、奴仆都葬身火海,我因在外值守,才拼了命逃出来……” 阿蛮两人往县衙方向赶去。 正碰上那在街上游荡的巨型黑狗。 阿蛮气得跺脚大叫:“哎呀,果真是祸斗!奎儿,你这傻狗可闯大祸了!” 黑狗听到有人唤它,一看是阿蛮,竟然摇着尾巴欢快的跑了过来。匍匐在地,口里呜咽,似是告罪求饶。 阿蛮生气的提拉它的耳朵,“奎儿,你可知错?是不是偷偷从火神那里跑出来的!” 奎儿吃痛,爪子连连作揖。嘴里发出“汪汪汪”的叫声。 阿蛮命小二掏出一尊水麒麟法器,将火灭了,避免无辜百姓更大的伤亡。 一根捆仙锁直接把奎儿套回了客栈。 小黑听到响动,伸头一看,吓一大跳! 天啊,这不是火神的跟班祸斗吗!你怎么也落到这恶婆娘手上了?! 奎儿不耐的朝他龇牙,小黑瑟瑟发抖的缩回了柴房。 阿蛮自个儿沏了杯茶,坐在凳上慢慢饮,且听祸斗奎儿讲述事情的经过。 原来这李常在梁县有个相好,名唤萧娘子。这萧娘子与李常自幼青梅竹马,暗许终身。后来李常离开梁县投身镖局,那几年兵荒马乱的,便没了消息。 萧娘子眼看就到及笄之年,被那贪财的父亲安排嫁给了县太爷做三姨太。 李常回到家乡找到了萧娘子,发现伊人已嫁作他人妇。得知萧娘子虽嫁入官贾之家,日子却并不好过,做低伏小好多年,过得是如履薄冰。便劝着萧娘子与他一齐离开。萧娘子心系家中小儿,迟迟不肯答应。 谁料这对话让随从丫鬟听了去,跑到县太爷那里一顿添油加醋。 县太爷暴跳如雷,竟命人将萧娘子活活打死扔在了乱葬岗!李常赶到时,萧娘子的尸首早已被野狗啃得残缺不堪。 李常见此惨状,不由大哭,发誓用命替萧娘子报仇! 祸斗路过听到他言语,便决定现身帮他一把。 李常决定以献宝为由接近县太爷,镖局里三个过命兄弟也表示要跟着他一起去。谁知路上飞来横祸,遭遇了泥石流,四人均丧命。 李常却因为执念太深,肉身不腐,魂魄亦不肯散去,竟化成活尸。带上装有祸斗的镖箱,一路前往梁县。 祸斗因为饿了太久,狂吞火炭,后部泄火一时控制不住,才整得梁县伤亡惨重。 听完这个故事,阿蛮喟叹一声:“没想到这五大三粗的汉子,倒也是个痴情种啊。” 随后又眼波流转的看向祸斗奎儿。 奎儿心里一惊,料到大事不好。 阿蛮端着茶碗饮了一口,慢条斯理的说:“奎儿啊,既然来都来了,不妨帮我看门三天吧。你这事害惨了不少百姓,理应受到责罚。过几天火神来寻,你再随他回去便是了。” 奎儿不敢相信,“喂,我是祸斗啊!我是火神的随从啊!不是看门狗啊!我不要做看门狗啊!” 阿蛮哪管它,拽着捆仙锁就把它扣在了门边上。打了个哈欠,回房睡觉去。 明朝《赤雅》记载:祸斗似犬而食犬粪,喷火作殃,不详甚矣 第三章 男倌 栾童娇丽质,践董复超瑕。 这日,小君宝采完药照例在福来客栈里歇脚。 阿蛮仍是笑容可掬,让人备足茶水,“今日城里可有甚新鲜物事,快与我说说罢。” 小君宝叹口气道,“城内相安无事,倒是听闻临边的兰田县出了点怪事。” 阿蛮顿时来了兴趣,“如何谓之怪事?” 小君宝有板有眼的把听来的事儿都与阿蛮说了。 兰田出大事了。 先是有小儿频失,后有一家商贾富户,举家影踪全无,家中财宝也不翼而飞。 先是怀疑遭了盗贼,可左邻右舍纷纷说未曾听到响动,整栋宅子里的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屋内无打斗痕迹,亦无血迹。失踪小儿有嗷嗷待哺的婴孩,也有那三五岁的稚儿。 县衙派人去查却一无所获,县太爷是急得团团转,此案若不破,怕是头顶乌纱帽难保。 现在兰田及周边各县,人心惶惶。最是难堵众口悠悠啊。 阿蛮柳眉一挑,“那倒算个奇闻。不曾有活口么?” 小君宝摇摇头,“大家都说兰田里出了妖怪,阿蛮,你看是不是妖怪作祟?” 阿蛮盈盈一笑,“未曾亲眼所见,我可不敢信口胡言。” “哦,对了!”小君宝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说道:“郡里已派人张贴悬赏公告,抓到贼人赏银一千两。” 一千两!阿蛮顿时来了兴趣。 这真是笔大买卖啊。 待小君宝一走,阿蛮随即让小黑跟她走一趟兰田。顺手把看门的大黑狗奎儿也牵走了。 大牛小声嘀咕,“这阿蛮怕是掉钱眼里出不来了。” 店小二叹气道,“每次都说懒管闲事,口是心非。” 到了兰田,街上行人寥寥无几。许是因为这祸事,人人自危,闭门不出。 小黑心里发毛,自从进入兰田就感觉妖气弥漫。这股妖气霸道,足以让他毛孔颤栗。 “阿蛮,这个估计不好惹,咱回去吧。”小黑哆嗦了一下。 大黑狗不屑的从鼻孔里哼了一声。好歹也是女娲的宠物,活了不知几万万年,竟如此胆小怕事。 阿蛮把捆仙锁收了,吩咐大黑狗,“快嗅嗅,那凶手在哪?!好家伙,这妖气冲天啊。” 大黑狗气得快吐血,它是祸斗啊,能不能不要把它当一条狗使唤! 阿蛮见大黑狗还不乐意了,心底有气,这些天吃我的睡我的,让你干点活还使性子来了! 越想越气,抬脚便踹向狗肚子,祸斗吓得夹着尾巴就跑。 阿蛮和小黑在后面一路追撵。 直到来到一豪门大宅,门头牌匾上书“朱宅”。 应该就是这里了。 推开厚重的朱红漆木门,只见院中红灯笼烛影幽幽,衬得零落的山石,竹枝张牙舞爪。 四面回廊。阿蛮命小黑前往中庭查看有无异状,自己绕着回廊一一查看两旁厢房。大黑狗亦步亦趋跟在阿蛮身后,眼神戒备。 小黑飞身前往中庭,立刻回来禀报说中庭无人。 这时突闻一阵琴声。 在潮湿的庭院里,琴声如流水潺潺,温柔蔓延到每一个角落。又如微风拂面,撩人心弦。 琴声从后院传来。荷花池后,是一座四角飞檐的亭子。 一红衣少年在亭内抚琴,姿态闲雅,如行云流水。 竟是如此雅致。阿蛮心想。 少年见了阿蛮一行人,并不惊讶,手未停,琴音绕梁。 阿蛮低低的唤了声,“小九。” 少年这才抬起头来,生得唇红齿白,孤瘦清冷。 弦断,琴声戛然而止。 少年举起酒樽道,“阿蛮,可是来与我一齐饮酒?” 阿蛮提起凤尾裙裾,款款步入亭内坐下,自个儿倒上了酒。酒里浓重的血腥味。 阿蛮笑嘻嘻道,“小九,这壶酒里,想必是泡着人的心肝吧。” 少年漠然的点点头。 两人无言,各自对月饮酒。 小黑和祸斗,一人一狗站在阿蛮身后。祸斗毛发竖立,对着少年龇牙。 良久,少年终于开口了,“这是朱老爷小儿子的心肝。才三岁,刨开他胸膛时很快,不会痛。” 阿蛮舔了舔唇边的酒液,嗯,果真是香甜。 少年突然伸手,轻轻的用食指托起阿蛮的下巴,拇指抚过她的朱唇,抹掉残留的丝点血迹。 小黑和祸斗都汗毛直立。 阿蛮柔媚一笑道,“还是小九贴心。” 少年不为所动,一口饮尽杯中残酒。“说罢,找我何事?” 阿蛮软软的叹气道,“小九,这里是我守护的一方都邑。” 少年薄唇微抿,不语。 阿蛮垂下眼眉,“我知你平日行事乖张,但也不能为祸一方。你可知杀戮太多,必有灾殃?” 少年哑然失笑,“阿蛮,你同我说这些?你以杀止杀的时候……” 阿蛮立时打断他,“可我从不滥杀无辜。” 少年冷笑着说,“这就是神的慈悲?你眼里无辜的人可曾从未犯过一桩恶事?死在你手上的人,果真都是该死之人?” 阿蛮神色黯然。 良久,阿蛮开口问道:“朱宅上下一百多口人呢?” 少年漫不经心的说,“杀了。” “为什么?”阿蛮压住怒气。 “因为我饿啊。”少年欺身向前,玩味的看着阿蛮,他喜欢看她动怒的样子,没那么高高在上。 少年说,“我便给你讲讲罢。免得你纠缠不休。” 兰田烟花柳巷里的一家南风馆,远近闻名,新晋了一名男倌,名唤小九。容貌绝美,气度不凡,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据传少年原也是官家贵公子出身,父亲获罪后,才被贬为贱籍。一时间众人无不趋之若鹜。 兰田富甲一方的朱来富便有断袖之癖,家里养着几个模样俊秀的小倌儿,终日淫乐。听闻南风馆藏有如此绝色,朱来福当然得前去一睹风采。 他看到少年翩翩,一袭红衣瞩目,目若朗星,神态飞扬。当下愿意砸万两银财为少年赎身,却被少年拒绝了。 送进朱宅的男倌,没一个能活着出来。豢养的小倌儿不过八九岁,熬不住,人伢子送过来一批又一批。贱民的命不值钱,官府收了银两,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朱来富当场被拒,面子无光。 回到家中,看到家中几个小哥儿更觉俗不可耐,**起来也变本加厉,下手狠辣。若有那遭不住罪的小哥,待断气后草席一卷,便丢郊外浅埋了事。 这时,管家给朱来富出了一个主意。 眼看朱来富寿辰将近,不如跟南风馆说寿宴当天,请小九到府上弹琴助兴。待其来后,便扣住人不放,届时只消多出点银两打发南风馆即可。人来了,还怕他不从吗?!自是有法子磨他。 朱来富细想此计甚妙,便交代管家如此这番。 于是,朱来富寿辰当日,如法炮制,把小九强留在府内,众家丁将其余人等撵出府去。 正当朱来富欲行不轨之事,只听少年小九懒懒问道,你留我下来,心中不怕么? 朱来富摩拳擦掌道,“我心内如今只有你。你不必害怕才对,我会好好疼爱你。” 少年闻言冷笑。 朱来富迫不及待压身上前,少年笑得明媚。笑容越来越大,嘴竟然一下咧到耳根,露出白森森的獠牙。 朱来富大骇,已来不及退,就被咬断了脖子。 少年嗜血,一尝到血的滋味,便刹不住,在府内大开杀戒。设了个结界,外人不会觉察,遍地血污用法术清理一遍,朱府都是搜刮的不义之财,也被小九悉数卷走。 “那之前丢失的婴童呢,也是你所为?”阿蛮托腮问道。 少年答道,“不过是零嘴罢了。” 阿蛮听完,沉吟了一会说,“你走吧。” 小九站起身,微微点头说,“就此别过。” 正当他要走,却被身后的大黑狗咬住了袍袖。 阿蛮呵斥:“奎儿,让他走!” 大黑狗自是不依,“那些枉死孩童都无人为他们讨回公道。” 阿蛮心想完了,这条黑狗怕是要坏事! 果不其然,小九一抬手,袖子被撕裂开来,这是他最爱的华服。 小九再也无法忍耐,头一甩亮出獠牙,喷出团团烈火! 奎儿并不怕火,甘之如饴。抖了抖身子,摇身一变牛犊大小,威风凛凛。 小九一看更气了,直接现出真身! 小九的真身是九婴。九头蛇身,鳞片黑如铠甲。一个头喷火,一个头喷水,与奎儿厮打在一块。 一蛇一狗打得是难分难解,凉亭都被掀了盖。 小黑眼看大黑狗奎儿渐渐体力不支落了下风,正欲前往支援,却被阿蛮按下,“你去了也白去,打不过。” 小黑焦急道,“那不还有你吗!我们仨总能敌得过他吧?!” 阿蛮摇摇头,“我也打不过。除非能拿来后羿的弓,它大概怕那个。” 小黑张嘴结舌,“不会吧,你可是上神……” 阿蛮狠狠剜了他一眼,“我说打不过就打不过!” 小黑小声嘀咕,“怕是你不想自己亲自动手吧……” 阿蛮暗笑道,“不着急,会有救兵的。” 奎儿虽不怕火,但也经不住一下火燎,一下水浇。被打得跟落水狗一样狼狈。 九婴是洪荒时期的妖兽,杀一个祸斗,绰绰有余。 正当奎儿被揍得奄奄一息的时候,忽然一阵雷声隆隆。 阿蛮大喜,救星来了! 数百上千个火球顿时噼里啪啦的砸在九婴身上。九婴躲闪不及,吃痛嚎叫,声音如婴儿啼哭。 来者何人? 火神祝融,当年把水神共工烧得焦头烂额的那一位爷,对付九婴,如探囊取物。 一张烈火织就的天罗地网笼罩住九婴,九婴无处可逃,眼看就要被烧得外焦里嫩。 阿蛮却祭出水麒麟,浇灭了火焰。 九婴顿时化作人身遁地,仓皇而逃。 小黑大叫,“阿蛮你怎能放他走!他今后怕还是要害人哩!” 阿蛮扭过头恶狠狠的说:“闭嘴!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做成蛇羹!” 火神心疼的抱住自己的爱宠祸斗,嘴里喃喃念道:“我来晚了,奎儿受苦了。” 奎儿舔着他的脸回应,“你可终于来了。再不来,我就要交代在这儿了。” 阿蛮这时才携小黑钻了出去,笑嘻嘻的与火神打招呼。 火神冷哼了一句,脸上阴晴不定。这个死婆娘竟然扣住了他的祸斗,说奎儿惹了祸端,要代其教训教训它。 期间火神向阿蛮讨要了三次,阿蛮都推说奎儿爱吃她做的饭,不肯回家。碍于情面,火神只得忍气吞声。谁叫祸斗惹出那么大麻烦呢,把一个县都烧了。 万万没想到,她竟然让自己的爱宠去斗那凶神恶煞的妖兽九婴,自己倘若再不出手,奎儿就要没命了。 火神抱了祸斗,拂袖而去。 翌日,人们发现朱宅已被烧得精光。院内的荷花池,竟都是孩童的尸骸,仵作一验,年龄都在八到十二岁之间,一共103具。 有人言这些均是朱来富养的**,不知何故葬在了荷花池内。令人称奇的是,朱宅一家,不多不少,恰好也是103口。 小黑问阿蛮,“你说小九都把人吃了,他要钱财有何用呢?” 阿蛮端起茶托,用茶盖把茶汤拨一拨,小啜一口道,“他自是拿去补贴那些苦主了。” 小黑点点头,看来这小九,还不算太坏。 《淮南子·本径训》高诱注:“九婴,水火之怪,为人害……北狄之地有凶水。” 第四章 红妆 谁堪览明镜,持许照红妆。 一早,城内的红妆阁差人来订十盒点心。 阿蛮有些惊讶,“十盒,这么多?可是要招待贵客?” 一小厮打扮的少年毕恭毕敬的回答道:“小的不知。我家阁主说,点心清爽可口最好。” 阿蛮笑着点点头,吩咐小厮明日来取。 红妆阁是城内一家新开的香粉店。店内有着时下最新的香粉、胭脂晕品,什么半边娇、小红春、媚花奴、天宫巧应有尽有,品种齐全。且淘澄的粉脂干净细腻,深受城中妇人,闺中小姐喜爱。 尤值得一提的是,红妆阁由一对姐弟经营。 姐姐红妆生得是朱颜皓齿,身段袅娜如柳。弟弟白陌也是俊美非凡,温润如玉。 平日里店铺大多由姐姐红妆打理,弟弟白陌偶尔到店内帮衬,惹得姑娘们春心荡漾,醉倒一片。 阿蛮忙活起来,将腌渍好的蜜饯李子以及山楂马蹄糕、杏仁豆腐、玫瑰酥、桂花酒酿圆子等一一装入食盒。 次日,阿蛮将准备好的食盒交与红妆阁的小厮。却见那小厮行礼道:“我家阁主说,还望阿蛮姑娘亲自送往府上。” 阿蛮沉吟片刻道:“不妨事,我随你一齐走便是。” 遂吩咐小黑提上食盒,上了红妆阁的马车。 小厮引路,将阿蛮带入内院。下人通传后,只见一位身穿鹅黄纱衣的妙龄女子急急出来相迎。 妙龄女子见了阿蛮道了个万福,遣退众人后,开始扑簌掉泪。 女子哽咽道:“实不相瞒,红妆此次请阿蛮大人过来,是有事相求。” 阿蛮气定神闲的吃茶,慢悠悠道:“有事但说无妨。” 红妆用绢帕拭泪:“太守之女相中舍弟,以送口脂的名义将舍弟诓了去,扣在太守府多日,至今未归。” 阿蛮“咦”了一声,“他若是要出逃,怕太守府也拦不住才对。” 红妆连忙道:“非也。恰好太守府内有一云水僧,颇有些道行,竟将舍弟打出了原形。我欲前往营救,自是不敌,差点也折戟太守府。” 阿蛮饮茶不语,却对着小黑使了个眼色。 小黑心领神会,开口便道:“这个不难,只是报酬方面……” 红妆也是个妙人儿,一点就透,“事成必有重谢。” 阿蛮微微一笑,“如此甚好。我当年见你时,你尚在李府为妾,如今已脱胎换骨一番,境遇着实不错。” 红妆俏脸一红,“当年少不更事,阿蛮大人言笑了。” 初见红妆时,她还在邙州的李府做妾室。李公子生得是风流倜傥,妻妾众多,唯独宠爱红妆一人。红妆与其他女子不同的地方是,从不争风吃醋,温柔娇媚。 李公子虽妻妾众多,却人丁不旺。诸多小妾不是流产,便是孩子生下就夭折。大夫人怀上后,府中众人兴高采烈,小心翼翼捱到了生产,殊不料生出来的竟是死胎。 大夫人悲拗欲绝,终日以泪洗面。生产耗尽了心血,月子里又伤心过度,没多久便染病去世了。 李公子便将红妆抬做正房。 说来也怪,红妆做了正房后,肚子便一天天的鼓起来了。李公子倍加呵护,红妆也争气,顺顺利利的生了个儿子。 小公子满月那天,府上做了喜蛋纷纷派发左邻右舍,就连从门口路过的阿蛮也收到了喜蛋。 也是那天闲来无事,阿蛮便打听了一下。得知李府情况后,略有所思。当在满月宴上见到的眉飞色舞的红妆时,阿蛮一看便明白了。 饶是前来祝贺的人络绎不绝,红妆也是在人群中一眼瞧见了阿蛮。 因为,阿蛮锐利的目光直视着她的时候,明明是夏日,也不由得脊背发凉。 看着怀中沉睡的小儿,红妆心一沉。 夜深人静后,红妆再三思量,只能先下手为强。她潜入阿蛮的住处,在阿蛮的酒菜里下了葶苎1制成的毒药。 阿蛮夜里饮多了酒不察,中了毒。 即便中毒,对于阿蛮来说,也不过尔尔。当年血战沙场,腹背受敌,剜肉剔骨的伤痛可比如今狠厉得多。 阿蛮狠狠的咽下喉头涌动的鲜血,面目狰狞起来。杀性顿起,祭出法器,拖着病躯也与红妆大战一场。 红妆没料到阿蛮如此神勇,差点被打得元魂俱灭。 红妆苦苦哀求,念及家中幼儿,请上神高抬贵手,放她一条生路。 阿蛮冷笑一声,“我若是放过你,李家可愿放过你?!这么多年,你害死了李公子多少子嗣,心知肚明!” 红妆哭道:“妾身也是身不由己。妾身爱慕李家公子已久,才委身于他,无奈他身为凡人,我多年一无所出。但自上古一战,我族类已接近亡族,身负延续我族血脉的重任,实不敢有误,故而才做如此糊涂之事啊!” 阿蛮冷冷的将剑架在红妆的脖子上,“说罢,你到底如何害死那些胎儿?!” 红妆叹了口气,说:“在她们的饭食内掺了蓇蓉2,使其无子。这样,在大宅的明争暗斗里,我才能保全自己和孩子。” 阿蛮蹙眉道:“若要我放了你也可以,从此后你离开李家,不再害人。” 红妆含泪点点头,自此别过。 如今再次相遇,是获知阿蛮在城外,不敢造次,立刻派人去请。 既是有求与她,也算拜了山头。阿蛮望向红妆平坦的小腹,若有所思道:“咿,又有了啊。” 阿蛮携着小黑来到太守府一看,门前重兵把守。门上以金粉写有楞严咒经文,看来是位得道高僧。 小黑紧张,期期艾艾道:“阿蛮,此乃太守府,你可莫要大开杀戒。” 阿蛮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说:“你见我何时曾亲自动手?” 小黑张大嘴,指着自己鼻头说:“你……你是要我……” 阿蛮冷眼一斜,“当然是你啊!” 于是,在阿蛮号令下,小黑以头角蛇香迷惑了看守侍卫,二人如入无人之境。 进入府邸后,两人随即变化成丫鬟小厮模样。 小黑问阿蛮,“这太守府挺大,如何找到那位白陌公子的藏身之所呢?” 阿蛮不由扶额叹气,“蠢蛇,当然是哪里看守的人多,哪里就关着白陌啊。” 二人一路查探,来到一间厢房,守卫森严,且有一白胡子老和尚坐镇门口。 察觉二人的靠近,正在念经的老和尚突然睁开双目,跪拜倒地。 其余众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小黑图省事,不等阿蛮发话,便把闲杂人等一概迷晕。 阿蛮站在庭院中间,阳光耀眼,法相庄严。 老和尚匍匐地上,不敢抬头,“贫僧法号慧可,不知天人降临,还望恕罪。” 阿蛮气势威严,“里面是我一位故友,今日我要带他离开,汝等切勿阻拦。” 老和尚连连点头说不敢不敢。 阿蛮正要进入房内,想了想又退了出来。她对仍跪在地上的老和尚说:“起来吧,我看你也颇有慧根。” 她轻轻把手放在和尚头顶,“你舍弃俗世,云游四海,是为了早日成佛,能救世人于苦难,切不可犯杀孽,毁掉根业啊。” 慧可和尚热泪盈眶,“多谢天人点化,贫僧不敢忘。” 阿蛮点点头,“你既修到法眼,我便助你再开天眼吧。” 慧可和尚伏地拜谢。起身时已觉四肢百骸舒爽,耳眼澄明。慧可大喜,天眼已开,竟得如此机缘,岂不妙哉! 阿蛮却是叹气。这笔买卖可不划算。帮老和尚开了天眼,换白陌一命。 房内光线昏暗,原来窗子都叫人用木板钉牢,窗沿贴满符咒。固若金汤,难怪红妆闯不进来。 屋内大床上,一只形状像狸的灵猫已然奄奄一息。 这只灵猫身上是黑黄相间斑纹,额头如猛虎般刻有王字。最让人惊叹的是灵猫不但毛发透亮,还长着少女一般的乌润秀发。 小黑冲过去将灵猫抱在怀里,高兴的说:“阿蛮,你看这只猫儿好生俊俏!” 灵猫睁眼,见是小黑,也没力气躲开抚摸它头顶秀发的大手,嫌弃得直哼哼。 阿蛮推开小黑,一把接过灵猫。 灵猫感受到灵力激荡,安全感大增,便把头往阿蛮怀**了拱,安然睡去。 小黑不由气结,“阿蛮,你说这猫怎恁地认生呢!” 阿蛮嗤嗤一笑,“因为你丑!” 阿蛮似是想起了什么,交代小黑,“这太守扣住灵猫想必也是为了献宝,取悦上级。但这太守之女如此跋扈,你且去教训一下她。” 小黑领命离去。 阿蛮将灵猫交回红妆阁,红妆喜极而泣,派人拿出宝物赠与阿蛮。 阿蛮一看,这宝物竟是一块女娲石! 红妆诚挚道:“这块正是女娲补天剩下的一颗彩石,为我族内传承至宝,大人对我有恩,妾身铭记于心”。 阿蛮按捺住心中大喜,细细把玩着彩石,流光溢彩,啧啧,果然是宝物。 翌日,听说太守之女突然头上长了疮疖,大如拳头,每日流脓不止,恶臭扑鼻。 太守夫妇请遍城中良医也束手无策,有个云游老和尚说是得罪了神灵,是上天降下的惩罚。 阿蛮问小黑,“这闺女头上那玩意儿,何时消停?” 小黑嘻嘻一笑,“只是稍加惩戒,月余即可自行消退。” 一个月后。 有一头戴白玉发冠,身穿白衣的年轻男子前来客栈道谢。男子面如冠玉,朗肃如青松。 小黑羡慕的叹道:“没想到这世间除我外,还有如此绝色的男子。” 大牛闻言,呸了他一脸。 男子见了阿蛮赶紧作揖,“白陌见过大人,多谢大人搭救。” 阿蛮用绢扇遮嘴笑道:“既是来了,那就陪我多饮几杯酒罢。” 白陌一愣,也坦然言道:“自当陪阿蛮大人尽兴。” 阿蛮取来上好桃花酿,淬了碎冰,佐以爽口下酒小菜,两人在阁楼上畅饮一夜。 小黑偷偷问大牛,“你说他俩这样相处一夜,会不会有那啥,那啥关系……” 大牛听了哈哈一笑,“你怕是想多了。他俩决不能那啥。” 小黑不解的问:“为啥不能那啥啊?!” 大牛嫌弃得直咂嘴,“你是真蠢啊。你没看出来,他是类啊!红妆即是白陌,白陌亦是红妆啊!也可以说白陌是红妆幻化出的另一面异性形体罢了。” 小黑大吃一惊,“原来他是雌雄同体的类啊!我还当是普通灵猫呢!” 大牛嘿嘿一笑,“而且这只类,怀孕了啊!它们这一族为了延续血脉,都是自己繁殖。上古之战后,怕是只有他这一脉了。红妆若是独缺了白陌一身,今后也难以受孕,子嗣凋零。如与人类通婚,又不能保持血统正派,阿蛮此举无异救她于水火啊。” 小黑又问:“红妆当初在李家的那个孩子呢?” 大牛摇摇头,“那是与凡人生的孩子,怕是不具异能了。” 小黑恍然大悟,大牛把他拎回厨房继续劈柴生火了。 那一夜,阁楼上不时传来银铃般的笑声,还有大声吟唱的诗句:“城头铁鼓声犹振,匣里金刀血未干……” 阿蛮又喝醉了。 注:《南山经》:亶爰之山,多水,无草木,不可以上。有兽焉,其状如狸而有髦,其名曰类,自为牝牡,食者不妒。 1《山海经·中山经卷五》:(熊耳山)有草焉,其状如苏而赤华,名曰葶苎,可以毒鱼。 2《山海经·卷二·西山经》:又西三百二十里,曰嶓冢之山,……,有草焉,其叶如蕙,其本如桔梗,黑华而不实,名曰蓇蓉,食之使人无子。 第五章 怪鸟 飞鸟苦热死,池鱼涸其泥。 万人尚流冗,举目唯蒿莱。 江北连年罕见大旱,颗粒无收。 流民一路南下,饿殍载道。 因之前纷涌入城的流民一时烧杀抢掠,城内人心惶惶。此事给当地父母官造成不少困扰,遂下令紧闭城门,不再收容任何流民。 许多逃难到此地的人们围着城墙却不得而入,绝望的哭求哀嚎。城门守将奉命严阵以待,弓箭手已将箭簇瞄准人群,一旦发生暴乱,杀无赦。 一位衣衫褴褛,尘土满面的母亲怀抱着娃儿坐在路旁,眼神呆滞。嘴唇由于长期缺水,干涸泛白。她尽可能的弯着身子,左手搭成凉棚状,试图以单薄的身躯为怀中的孩子遮荫。 身旁躺着一位骨瘦如柴的老人,已经僵硬了。尸体由于暴晒呈焦褐色,面如骷髅,如薄纸般的皮肤挂在脸上,一双褐色的手呈蜷曲鸡爪状。一头花白头发在阳光下,异常耀眼。 阿蛮路过时,突然心生恻隐,问了女人。 女人说旁边的老人尸体,是她的婆婆。丈夫和公公染了瘟疫没捱过去。她背着婆婆,怀抱幼子餐风露宿,沿街乞讨来到蓟州投奔亲戚,却不料蓟州城门已关。她们已两日滴米未进,婆婆夜里什么时候断气也不知道。 阿蛮伸手探向女人怀中的幼儿,只见那孩子额头滚烫,气若游丝。 阿蛮让小黑帮忙把老人家埋了,免去暴尸荒野之苦。又将女人和孩子带到客栈安置。 阿蛮当即决定搭棚布粥。 自此,福来客栈里里外外都忙活起来。 大牛都哭着喊着自己累瘦了,小黑更是痛哭流涕要回紫桑之山。 经过悉心照料,救回来的那对母子也逐渐恢复过来。 女人叫春娘,人很是勤快,一大早起来打扫客栈,白天在粥棚帮忙,晚上回去帮所有人浆洗衣物。 春娘那不足两岁的孩童,名唤阳哥儿。 平日里,阳哥儿在客栈里蹒跚学步,牙牙学语,逗得阿蛮直乐。 阿蛮问春娘:“江北虽不是富饶之地,但早两年路过,还见雨水充沛,庄稼长势喜人,如今怎会久无雨下?” 春娘心有余悸道:“我等虽不是富贵之家,但在江北尚且还能自给自足。可自前年起,突然大旱,继而蝗灾猖獗,瘟疫横行。我夫君和公公都没逃过那场瘟疫。” 阿蛮又问:“大旱三年,是否有何天降异象?” 春娘想了想说,“有人似曾见一大枭,发出yongyong怪叫。” 阿蛮立时明白了七八分,思忖了一会,对春娘说:“我且去江北一探,或能解困。” 春娘劝道:“姑娘万万莫去,江北寸草不生,别平白送了性命。” 阿蛮朝她眨眨眼笑了,“好春娘,你信我。我可有法子让江北落雨。” 春娘叹气不语。 良久,春娘似鼓起莫大的勇气,同阿蛮说:“姑娘若是执意要去江北,我可给姑娘带路。” 阿蛮点点头。 客栈一行人便收拾行装去了江北。 到了江北一看,河水涸竭,米市绝粜[tiào],树皮草根食之殆尽。 乡里已有人易子而食,一双双眼睛饥渴的望向大瓮,里头炖烂的是隔壁乡亲的儿子。 锅盖一掀,一群人争抢食之,点滴肉汤也不剩。 一个半大小子熟练的撬开人头骨,吸吮脑浆和眼睛。 仿若人间炼狱。 春娘看得心里直发抖,赶紧捂住了阳哥儿的眼睛。阿蛮见状也拧着娥眉,一言不发。 终于,有人瞧见了他们。 瞅着这行人是外乡人打扮,几个胆大的已经放下碗,悄悄的在衣袖里藏了石块,逐渐靠近。 饥肠辘辘的他们眼里流露的无不是对食物的渴求,以及活下去的愿望。 大牛像一尊铁塔似的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突然,大牛由腹部发力,发出震耳欲聋的雷鼓轰鸣之声! 这群人闻声随即倒地,有甚者口耳流血。 眼见春娘抖如筛糠,阿蛮轻轻的拍了拍她的肩,“别怕,我等不会加害于你。你既跟了我们来,自会护你周全。” 春娘这才稍微定了神,道:“阿蛮姑娘菩萨心肠,我信得过你。” 一旁的小黑开口了,“阿蛮,且去找那妖祟的巢穴罢。” 阿蛮沉思后道:“今日不急。先找地方安顿下来,待我探清那货的行踪再做打算。” 一行人在间荒废寺庙落脚。 小黑负责燃起篝火,大牛将馒头片刷上蜂蜜在火上炙烤至两面金黄,递给了阳哥儿。 阳哥儿嘟起小嘴吹吹,说:“烫烫!” 吹好了后自己却不吃,递到了春娘嘴边,扬起小脸,“娘亲,娘亲吃……” 春娘溺爱的抱过儿子说:“咱娘俩一起吃。”于是细细的掰碎了馒头片喂阳哥儿。 阿蛮看得眼眶有些湿润。 几万万年的岁月,父辈留给她的,只剩下那场惊天动地的厮杀,没有温暖可以泅渡。 只有被打落尘埃的不甘与悲愤。 天微微亮。 阿蛮问得春娘附近山谷的地势走向,料想这只大枭的栖身之处定寸草不生且野火不尽。 她向小二和小黑交代一番,派他们分头寻找。 这二人刚离开,阿蛮忽然听见有风声。 这大旱之地,怎可能有风声! 很快,阿蛮反应过来,这不是风声,是某种大鸟翅膀扇动的声音。 她吩咐大牛照看好春娘母子,自己出门查探究竟。 阿蛮浦一出门,就听到身后一声尖叫! 尖叫是由春娘发出的,她面容惊惧,大骇道:“有怪物!”。 阿蛮追问道:“可曾看清那怪物模样!” 春娘哆哆嗦嗦的说:“是一只长着人脸的怪鸟!这怪鸟有四只眼睛……竟还……还有耳朵……” 这只巨大的怪鸟倒垂在廊檐下,春娘恰好与其打了个照面,当即吓得魂不附体。 阿蛮沉声道:”这便是颙。一旦它出现,所到之处必大旱。如果想要解除灾情,唯有杀了它。” 突然,阿蛮想起了什么,问大牛,阳哥儿呢? 大牛往墙角边上一指,“喏,还在睡着呐。” 阿蛮满腹生疑,这么大的声响,孩子竟也没被吓着? 春娘急急走过去打开襁褓,“哇”的一声哭出声来! 襁褓里只剩一根血肉模糊的小孩胳膊! 正在此时,阿蛮只觉得头顶劲风一扫,她大喊一声:“快趴下!” 为时已晚。 只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掠过,一只怪鸟用利爪攫住春娘,冲破了屋顶,腾空而去! 阿蛮又急又气,顾不上其他,立马追了出去! 这时小黑与小二也回到寺庙,众人一齐在后追赶。 追到一片开阔之地,怪鸟颙在上空盘旋,爪子一松,春娘像断了线的风筝掉落…… 小黑连忙展开金翅,飞身上前,接住了春娘。 春娘已经奄奄一息,胸前被怪鸟颙的利爪贯穿了一个大洞,皮开肉绽,鲜血淋漓。 阿蛮见此惨状,气得是双拳紧握,银牙紧咬! 这只颙竟然敢在她眼皮底子下杀人!那么,就让它知道什么是代价! 阿蛮周身煞气四起,“噌”的一声祭出一把通体漆黑的神弓! 这便是传说中的乌号弓,此弓是用泰山南乌号之柘、燕牛之角、荆麋之弭、河鱼之胶制成,无坚不摧。 当年黄帝与蚩尤大战时,用此弓射了蚩尤三箭,箭箭穿心。 小黑立时现出原形,阿蛮利落的骑上腾蛇凌空而起,追杀那怪鸟颙! 阿蛮挽起神弓,取出一支金翎箭,“嗖”地一声,离弦之箭便以雷霆万钧破竹之势射向颙! 箭无虚发。 这一箭射中了颙巨大的尾翼。 颙吃痛,料想也别无生路,在空中翻滚了几圈后,竟掉头直直的向腾蛇撞了过来! 腾蛇躲闪不及,被撞得失去平衡,从高空“砰”的一声坠落在地,生死未卜! 阿蛮却在电光石火之间抓住了颙的羽毛,再借力攀附在它的背上! 无论颙怎样上下翻腾都甩不开阿蛮,发出yongyongyong的悲鸣之声! 阿蛮发了狂,抓紧了颙的翎毛。 颙费劲的扭过头,试图用鸟喙啄住阿蛮!这只颙满是灰褐色羽毛的鸟头上却是一张丑陋的男人的脸,四只眼睛大如铜铃,诡异可怖! 阿蛮趁机高高举起羽箭刺向颙的眼睛! 一下、两下、三下…… 颙痛苦的嚎叫着,凄厉而尖锐,挣扎得更用力。阿蛮险些被甩下! 阿蛮奋力将最后一支羽箭刺入颙的喉中!力气之大,箭尖竟然穿破了颙的后颈! 颙扑腾的力道越来越小,终于轰鸣倒地。 阿蛮手持漆黑乌号弓,一身月白衣衫已沾满血污,鬓发凌乱的站在风中,肃杀冷冽。 她对赶过来的大牛说:“将此恶鸟给我拔毛剔骨,藉慰春娘母子!” 大牛和小二将春娘的尸体细细掩埋了,将颙的头颅斩下祭拜坟前。 这时,忽然雷声隆隆,天空乌云密布。 阿蛮昂首一看,准备要下雨了。 大牛将昏迷的小黑背回了客栈。 阿蛮夜里又喝了个酩酊大醉。 一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阳哥儿拽住她衣裙,扬起甜甜的笑唤她阿蛮姑姑的样子。她朝北面举杯,喃喃道:“是我的错,我没护你们周全……” 言罢,把酒淋在地上…… 这一生,总有想守护的人儿啊…… 《山海经》:“又东四百里,曰令丘之山,无草木,多火。其南有谷焉,曰中谷,条风自是出。有鸟焉,其状如枭,人面四目而有耳,其名曰颙,其鸣自号也,见则天下大旱。“ 第六章 琵琶女 夜深琵琶声似裂,一曲霓裳一庭月。 江北的大雨一下就是三个月。 阿蛮站在阁楼上,望着阴云密布的天空喃喃说道:“久旱之后必有大涝啊。” 听闻江北大涝,已波及周边各县,穷民岌岌可危。 大荒之岁,必有疾疫。江北临县均爆发大疫,但凡幸存者出逃行乞,所遇之人避之唯恐不及,食不果腹,居无定所。 一时间,哀鸿遍野,惨不忍睹。 而那蓟州城内,仍是笙歌彻夜。 杏园的茶舫上,一螓首蛾眉的年轻女子,怀抱紫檀琵琶,低吟浅唱着《明妃曲》: 明妃初嫁与胡儿,毡车百辆皆胡姬。 含情欲语独无处,传与琵琶心自知…… 琵琶声声哀怨,如夜雨拍窗,又如水流呜咽。 一曲唱罢,年轻女子向众人福身一礼,便要离开。 殊不料,却被人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正是蓟州城内出了名的纨绔子弟吴大宝,领着手下一群泼皮无赖,拦住了女子去路。 只见那吴大宝涎皮赖脸道:“小娘子倒是弹得一手好琵琶,可别那么快走啊,再给哥哥我多唱几曲…… 言罢,自行伸手去捉那女子的纤纤玉手,女子挣脱不及,俏脸绯红。 底下的泼皮青头们都起了哄,一时间女子羞愤不己,泫然欲泣。 吴大宝的姐姐早些年便入宫为妃,且颇受皇帝宠爱,这人便仗着家中泼天的富贵,平日里也是横行乡里,极尽强取豪夺之事。 眼看这琵琶女容貌娇艳,梳的是堕马髻,扮的是啼泪妆,身段珑珑有致,这般风情,哪会放过。 此时,却有一人,掷地有声:“吴少何必强人所难呢?!” 出声的人站了出来,竟是位手持折扇的翩翩公子。 此人名唤汪玉酬,也是蓟州城里数一数二的世家子弟。 这汪玉酬是家中独子,长得是清秀俊逸,温文尔雅。 汪家官拜上卿,后辈亦有多人在朝为官,吴大宝纵使再混账,也不得不忌惮。 随即松了手,讪讪道:“我是怜惜这美人,怕琵琶弦割坏这双妙手罢了……” 汪玉酬走上前来,向着女子拱了一拱手:“在下方才听闻姑娘琵琶弹得是清脆悦耳,一首明妃曲也唱得人百感交集,为表感激,可否由在下护送姑娘回府呢?” 女子颔首道谢。 于是,这吴大宝眼睁睁的看着到嘴的肥肉跑了,气得是牙痒痒。 吴大宝当众被人下了脸面,心中一口恶气难舒。 这时,手下一个叫王二的谄媚道:“这姓汪的小子仗着家中祖荫,平日里最爱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少爷理应给他个教训才对。” 吴大宝略有迟疑:“他汪家在朝廷为关多年,党羽颇丰,可不能随意拿捏。” 王二道:“少爷,别忘了大姑姐。她位列嫔妃之首,是主子,汪家那些人,始终是奴才。” 吴大宝听完,顿时有了底气。当下吩咐王二监视着汪玉酬的一举一动,到时候要给他点颜色看看。 话说那日汪公子将女子请上马车,送回了教乐坊。 女子福身拜别道:“奴家婉婉,多谢公子解围。” 汪玉酬笑如朗月:“可是婉婉长离,凌江而翔的婉?” 女子莞尔一笑:“正是。” 汪公子当即打开了纸扇,纸扇上书的就是:婉婉长离,凌江而翔。 婉婉轻掩朱唇,讶异道:“竟有如此巧合之事。” 汪玉酬含笑道:“想是与姑娘特殊的缘分。汪某愿将此扇赠与姑娘,还望笑纳。” 婉婉自是谢过,将折扇好生收藏。 恰逢汪府宴请,汪玉酬便邀了婉婉前来席间助兴。 佳人身着藕荷色衣裙,腰间系着豆绿绦带,更显得腰间盈盈一握。 只见婉婉坐定后,指如葱根或拨或捻,悦耳至极。缓若微风拂过丛花,骤时如急雨拍窗,轮拂时慷锵有力,刹弦时拟出刀枪剑戟的金石之音,扣人心弦。 一曲弹罢,在座众人无不叫好! 汪公子一时兴起,也取出洞箫与婉婉合奏了一曲《春江花月夜》,如泣如诉,余音袅袅。 众人纷纷赞道此曲只因天上有,人间难得啊。 汪玉酬和婉婉便又多了几分惺惺相惜之意。 那厢吴大宝去了乐坊几次都吃了闭门羹,连婉婉的面都见不着。 越是得不到,越是心痒难耐。 王二又将汪公子与婉婉姑娘一同泛舟垂钓,下棋品茶之事添油加醋胡诌一番,惹得吴大宝是无名火起! 好个汪玉酬,老子孤家寡人一个,你倒是美人在怀! 吴大宝吩咐王二:“你且带人将那姓汪的小子教训一顿,切不可伤及性命,让其知难而退便可。” 王二领命,便带人去寻汪玉酬。 这日,汪玉酬携婉婉同游洪光寺,用了斋饭后,命人用马车将婉娘送回乐坊,自己带着书童信步山间。 王二瞅准了时机,一伙人围住了汪玉酬。 书童气得破口大骂:“你们这伙贼人!可看清楚,这是汪家公子,少了根寒毛你们拿命都赔不起!” 王二狞笑道:“汪公子横刀夺爱在先,今儿个定是要他吃点苦头。” 一群人便围住了他俩拳打脚踢。书童护主,却被拉开了。 也不知是谁趁乱中捡起了十块,往汪玉酬头上一砸! 这一砸,就出了事。 汪玉酬顿时血流如注,当场倒地不起。 书童扑上去哭得是撕心裂肺,一边哭一遍骂将道:“你们这些杀千刀的!我家公子若是有甚三长两短,汪府定要你们人头落地!” 众贼人看着王二,心中已有怯意。王二伸手探了探汪玉酬的鼻息,尚有微弱气息。 索性心一横,把那书童也活活扼死了。 看着那书童屎尿流了一地,王二直犯恶心。 随后让人挖了坑,把汪玉酬和书童一齐掩埋了,填平沙土,又踩实了。 王二料想神不知鬼不觉,断不会被人发现。一行人便匆匆下了山。 汪家发现汪玉酬一夜未归,派人四处寻找踪迹,未果。只得报官。 汪母更是急白了头,府里个个如热油蚂蚁,乱成一团。 那头王二回到吴府,心中害怕,将此事告与吴大宝。 吴大宝听得心惊肉跳,破口大骂:“好你个蠢相!千交待万交待莫要伤人性命,现在倒连累起我来了!我可不管,你自己认罪伏法罢!” 王二见吴大宝像甩手掌柜一样,心一横道:“小的贱命一条不妨事,但若叫那官兵捉了去,怕是挨不上几板子就招了。就怕到时搂不住,您和您那当着贵妃的姐姐…… 吴大宝气得哆嗦:“你这是在要挟本少爷啊!” 王二扑通一声跪在地下:“不敢不敢!小的和少爷是拴一条船上的,还望少爷救命!” 吴大宝气得一脚踹飞了这王二。 气归气,可不能惹祸上身。汪家肯定让他吃不了兜着走,若让他姐姐知道了,定是也没甚好果子吃。 当下赶紧招了几名幕僚一合计,想着这琵琶女无亲无故,又是与汪玉酬交好之人,不如索性安个谋财害命的名头,将她推出去做个替死鬼。 “如此甚好,甚好。”吴大宝点头道,心中却浮现出婉娘那千娇百媚的风情,内心大叹可惜。 还未一亲芳泽,佳人便要命丧黄泉了,实乃憾事一桩。 一个幕僚心眼活络,看出了吴大宝的心思,便献计进言道:“狱中重刑犯已是半个死人了,届时只需打点好狱卒,少爷也可以在狱中好好送她一程。” “如此甚好,甚好啊!”吴大宝不禁抚掌大笑。 第二日便有人向官府举报琵琶女谋财害死了汪公子,官府一查,汪玉酬失踪当日确与琵琶女同游了洪光寺,之后便不知去向。断定了琵琶女脱不了干系,汪家里可都是朝廷重臣,开罪不起。官府只想快点交差结案,免得传进宫中惹龙颜大怒,即刻便派人前往教乐坊捉拿犯妇人婉婉。 一行官兵手持缨枪将教乐坊围了个水泄不通。 丫鬟还未来得及通报,便被打倒在地。带队的人喝道:“犯妇婉娘现在何处?!如有包瞒隐匿者,均按同罪论处!” 两名官兵押着一丫鬟带路,来到了婉婉门外。 婉婉正在拭着琵琶,忽然弦断。 官兵鱼贯而入。 领头之人照例宣读了罪状,给婉婉上了枷号带走。 突闻案面上的琵琶发出“铮”地一声!琵琶的桐木面板竟然出现了数道裂痕,沁出了丝丝血迹! 婉婉面露悲戚之色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啊!” 婉婉被打入了大牢。审案时,知府收了吴大宝的好处,直接用了拶刑,逼她认罪,交待同伙。 话说,那婉婉也是个烈性子,自是不肯。 她怒叱道:“那日我是乘坐汪家马车回到了教乐坊,且未再外出,有多人可作证!汪公子将我引为知己,我断做不出那狼心狗肺之事!” 十指连心,痛彻心扉。 指骨断裂,怕是这辈子再也弹不了琵琶了。 婉婉几次痛昏过去,又被人浇了凉水再作拷问。 吴大宝花钱买通了汪家的奴仆,汪家有一婆子逢人便说公子给她托梦,尸骨埋在洪光寺后山的一颗歪脖子树下。 官府前往一看,果真在树下挖出了两具男尸。尸体已腐,经过仵作验证,和汪母辨认衣物,正是失踪多日的汪玉酬和书童。 汪母当即哭得昏死过去。汪父霎时也老了十岁,望着亲儿尸体悲从中来。自己这一生恪尽职守,不料如今竟白发人送黑发人…… 汪父眼眶含泪,要求一定要严惩凶手。知府唯唯诺诺称是。 知府回去便派人趁婉婉昏迷之时,拿她手印画了押。一并锁了婉婉身边的两个贴身丫鬟,称她们是本案同伙,丫鬟齐齐叫冤,却熬不住那酷刑,被迫画押认罪。 然后便以证据确凿之名,将婉婉一干人定下秋后问斩。 吴大宝料想婉婉难以翻案,也是板上钉钉之事。色胆包天的他果真花钱打点了狱卒,进入牢内。 见到美人虽衣衫污乱,血迹斑斑,鬓发凌乱也难掩容颜清丽之色。 色心一起,便按倒了婉娘欲行那不轨之事。 婉婉悲愤道:“我岂是容尔等宵小之辈能玷污的!这人世间,竟然如此荒诞不经!为民为官,无一良善!罢也罢也,尔等自求多福吧!” 慢慢的,婉婉的头上忽然长出了四枝蜿蜒鹿角,身形也逐渐发生变化,化成一头巨大的白鹿,然后就凭空消失了。 “妖,妖怪啊!”吴大宝吓得屁滚尿流逃出了牢房。 心神未定的吴大宝回到家中,丫鬟前来奉茶,也被他打将出去。正要饮茶,忽然觉得喉头一甜,歪了歪身子,倒在了地上。 原来竟是茶水化作利剑穿破了他的喉咙! 吴大宝登时就断了气。利剑也重新化为茶水,混着血水汩汩而流。 翌日,王二也被人发现横死在家中。死状极为可怖,全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洞,全身流血而亡。 有人传言是被僵尸吸了血,也有人传言是中了巫术,一时间众说纷坛,莫衷一是。 不仅如此,吴大宝那一群泼皮手下也遭了秧,皆在同日内死于非命。若说死者间有何共同之处,可能就是身上大小不一的血洞了。 此案闹得满城风雨,人人皆道有妖怪作祟。 事情很快就传到了阿蛮那里。 阿蛮叹气道:“这些人尚不知祸事要来了。” 大牛端着一碗肉嫩色白的蹄花汤喝得不亦乐乎,以手作帕擦了擦嘴道:“看着手法,必是控水的。江北大灾,估计也与她脱不了干系。” 阿蛮摇了摇团扇道:“那确是夫诸无疑了。夫诸曾是那水神共工的坐骑,共工撞倒了不周山后,布水强劲的唯有她了。那些贼人浑身伤口,较像是被水滴活活洞穿了。” 小黑听了疑惑道:“传闻那夫诸温柔善良,不像是会使如此凶狠之技啊。” 阿蛮万般无奈的笑了下:“许是叫世态炎凉,叫人伤透了心罢。” 阿蛮夜里来到了杏园。茶舫内已空无一人,却仍旧从远处传来了咿咿吖吖的唱曲声:“可怜青冢已芜没,尚有哀弦留至今……” 杏园临水而建。今夜乌云蔽月,湖面一片黑暗。 湖中心却泛起一道白光,犹如白昼,照得湖面波光粼粼。一头顶鹿角的女子踏水而来。 阿蛮嫣然一笑道:“敖岸山金石琼玉,水草丰盛,婉婉怎跑了出来四处玩耍?” 婉婉微微颔首回礼,道:“回禀阿蛮大人,奴家正是在睡梦中听人召唤而来。迷迷糊糊听到一女子缥缈的歌声,她唱着‘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窕纠兮,劳心悄兮……’一路引领我来了此地。” “那江北之灾可是你亲自经手?”阿蛮又问道。 婉婉点头:“确是我经手不假。但这是上苍降下的惩罚,皆因江北旱时竟以人肉啖食,这世间惨无人道,也算他们自作孽不可活。” 阿蛮忆起死在江北的春娘母子,面露怒容:“大旱时赤地千里,死者如积!百姓饥无可食,也实属无奈之举!上苍不仅不垂怜,还降下天罚!这是何天理!” 婉婉淡然道:“这与你我无关。阿蛮大人不必动怒。上天的旨意,凡人的命数罢了。” 阿蛮冷脸相对:“我劝你收手罢!有我在,断不会让蓟州重蹈江北覆辙!” 婉婉突然流泪哀泣道:“你可知那汪公子将我视为知己,处处以礼相待。我也将汪公子视为知音,唯有他一人懂得我的琵琶音律,还四处寻了失传已久的乐谱赠我!可这些贼人不仅害了他性命,更欲要栽赃于我,毁我清白!官府贪赃包庇,不问缘由就将我打入死牢。试问这人世间如此丑恶,他们就不应当受到惩罚吗?!” 阿蛮苦言相劝:“那些贼人已死于你手,大仇得报,你就此收手罢。其余百姓,并无害你之意,不能一概而论啊!” 婉婉冷笑不已:“若是我不依呢?那日一路回来,马夫、诸多路人明明皆亲眼所见,我被冤枉下狱,竟无一人肯上堂作证!倾巢之下,岂有完卵。阿蛮,你有着神的慈悲。可如今世人有错却从不忏悔,你的慈悲,才是害了他们。” 阿蛮肃然道:“若你执意为之,就休怪我翻脸无情了。” 婉婉凄然一笑,一扬手,湖水随即形成两条蛟龙,以雷霆万钧之势冲向阿蛮! 阿蛮右手往虚空一划,祭出一把玄玉剑,左手飞快的捏了个诀,往玄玉剑上一按,飞身而起,竟将两只龙头齐齐斩断! 两只蛟龙断头后,身子顿时哗地一下化作水雾四处飞散。 这玄玉剑乃黄帝在采集玉膏在钟山之阳所制,是能劈河断流的神器。 婉婉大惊,没料到阿蛮手中竟有如此神器。惊讶之余,却转身袍袖一挥,水雾瞬间凝结成晶莹剔透的冰晶利刺,如漫天雪花般飞向阿蛮! 阿蛮一把玄玉剑舞的是密不透风,冰晶落在剑上是叮叮当当的响。随后她猛然掠起一丈高,提剑便刺向婉婉心间! 一出手,便是杀招。 她是杀人如麻的女战神,从未对敌人仁慈过。 对敌人仁慈,才是对自己最大的残忍。 婉婉急忙往后一闪,被刺中了右肩!她忍住剧痛,左手凝聚全部灵气一掌击向阿蛮! 阿蛮斜身躲过这一掌,迅速将剑拔出架到婉婉脖子上:“你打不过我的。” 婉婉大笑起来,笑声凄厉:“你杀了我也没用,来不及了。我早已施法,明日蓟州就是一片汪洋,哈哈哈哈哈哈……” 阿蛮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婉婉白皙的脖子顿时渗出了血迹。 “那就解除它。”阿蛮冷冷道。 婉婉轻蔑的笑着:“我偏不。要杀要剐,随便你。” 正当阿蛮要下手给她点颜色瞧瞧的时候,有一个白色身影忽然从旁窜了出来,跪在了地上。 竟是汪玉酬的魂魄。脸色青灰,却不乏俊朗,眉目忧郁。 婉婉泪流满面,大呼一声:“汪公子!是我害了你啊!” 汪玉酬并未转身,而是伏地磕求道:“请上神高抬贵手!婉婉心地善良,是我等世人辜负她所望。我与婉婉并无男女之情,但却有知己之谊,若不是因为我,婉婉定不会加害他人,请上神明察啊!” 婉婉听了更是泣不成声。 汪玉酬回头望向婉婉,伸手擦干了她脸上的泪滴,爱怜道:“婉婉莫哭。这是我的命。可蓟州是生我养我的地方,我不愿见到高楼倾,良田没,百姓流离失所,明白吗?” 婉婉含泪点点头:“一切都听你的,听你的……” 阿蛮见状,默默收回了剑。她叹息道:“汪公子心头记褂着你,便难入轮回。我且超度他,让他早日解脱,重新为人。” 汪玉酬拉着婉婉跪了下来,双手合十,再伏地拜了个大礼。 阿蛮念了往生咒,汪玉酬的身子渐渐变淡,婉婉泪眼婆娑。 阿蛮叹道:“知音难觅啊!” 婉婉低头羞愧道:“多谢大人不杀之恩。我定当解除蓟州水患,不负公子意。” 阿蛮点点头:“回敖岸山养伤思过去吧。” 阿蛮回到客栈,照旧在阁楼上对月饮酒。她想的是,究竟是何人把夫诸召唤至此地呢? 想不出所以然,于是,干了这杯酒吧。 小黑问着大牛:“你说这阿蛮为何总是护住这蓟州城啊?” 灶膛的火映得大牛红光满面,烟一下熏到他眼睛,他撩起衣服下摆擦着眼道:“当初阿蛮冲破封印后,流落此地。是蓟州城运河旁的几个小孩救了她。她护了这几个孩子平安一生。这几个孩子寿尽终寝后,她答应其中一个孩子,发誓要护住蓟州城所有百姓。” “哦,原来如此啊。”小黑若有所思道。 《山海经·中山经》:“中次三经萯山之首,曰敖岸之山,其阳多?琈之玉,其阴多赭、黄金。神熏池居之。是常出美玉。北望河林,其状如蒨如举。有兽焉,其状如白鹿而四角,名曰夫诸,见则其邑大水。“ 第七章 女巫 遗庙至今香火闹,女巫调笑舞霓裳。 两匹快马,呼啸而至。 路见客栈,随即勒马长嘶。稍后,进来的是两个官差模样的人,一胖一瘦,坐下就嚷嚷上好酒好菜,解解乏。 阿蛮连忙吩咐小二好生招待,将窖里冰镇的金盘露取出,甫一端上,酒香四溢。 下酒菜有那凉拌的猪耳,蒜泥白肉,水晶皮冻,不油不腻,开胃饱腹。 两位官差喝得是痛快淋漓。听那瘦子说:“京都工事吃紧,一会咱们还得快快赶路。” 胖子剔着牙道:“急甚!眼看这蓟州就到了,一会募了工匠往回赶便是。” 阿蛮轻轻的摇了摇团扇,笑着问道:“听两位官爷口音,想必是京都人士吧。” 胖子叹气道:“掌柜好耳力。我俩皆从京都赶来蓟州,有皇令在身啊。” 瘦子递给他一个眼色,胖子便不再做声,付了银钱便速速离去。 不出几日,蓟州便贴了皇榜,募工人、匠人数百,前往京都建造雩祈台。 阿蛮进城采买时看到皇榜下已经围了许多百姓,议论纷纷。 “京都怎么突然要修建雩祈台……” “建个雩祈台怎么要这么多人……” “听闻是太卜署督造……” 阿蛮若有所思。她斜睨了小黑一眼,小黑立时摇头拒绝,“我不去!” 阿蛮笑靥如花,“明日你便启程去京都吧。” 小黑哀声不断,阿蛮充耳不闻。 转瞬间,期月已过,京都雩祈台皆已完建,众工匠却迟迟未归。多有那妻儿日日在城门翘首以盼,无奈杳无音讯,官府也一再推说不知。 小黑倒是早早就回来了。 据其所言,雩祈台建在康阳宫内,由白玉建造,白色琉璃顶结盖,另设有燎炉、瘗池等。工匠分批进入宫内,只许进不许出。 阿蛮思忖一阵道:“这不像大祀,倒有几分像祭坛。” 小黑也觉得事有蹊跷,发现有人另外被分配到其他筑地干活,而去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看守十分严厉,不许工人之间私下交谈,否则格杀勿论。 每天傍晚,都会有官差过来挑人,说是到另外的筑地干活,银钱照付。 他们睡的是大通铺,到了晚上他悄悄问了身旁叫苗小三的,比他早来几日,父亲兄弟也全都来了,为的是干完活每人领一吊钱。可眼看就要完工了,父亲兄弟却分别被带走,也不知是死是活。这里的人都才进来不久,还做着发财的美梦,苗小三说大抵是没命活着回去了。 “你可知这康阳宫住的是谁?”阿蛮问道。 小黑答道:“康阳宫里住的不是别人,正是惠妃娘娘。” 这惠妃,便是吴大宝的亲姐姐。 三日后便是雩祈大典,阿蛮感觉此事非同寻常,决定前去一探究竟。 雩祈大典上,祭祀台前设了香案,备齐了茗果,美酒,鱼肉羹,中央立了根参天雕龙石柱。 此次参加仪式者都是各部官员、宫人。众人皆俯首跪拜。 一手持拂尘的太监站在台前念祈雨祭文如下: 诚昭告雨神焉,然久未降甘霖,江河枯竭,五谷绝粟,皆以财匮力尽。感天怜德,润泽天下,允谐众望。 念罢,礼乐器齐鸣,八位青衣素襦的女巫围绕祭台起舞。 为首的一位司巫面涂黑漆,额上以白漆点刺太阳图腾,双颊两侧、下颔均以白漆虚点,左耳挂有青蛇耳饰,右耳挂有赤蛇耳饰,双手均有灵蛇缠绕的肤札,她双手合十,闭目唱着祈雨词: 政不节与?使民节与? 何以不雨至斯极也! 宦室荣与?妇谒盛与? 何以不雨至斯极也! 苞苴行与,谗夫兴与? 何以不雨至斯极也! 一群士兵押送了七人上祭台中央,把他们绑在了石柱上,为了避免他们出声喊叫冒犯神灵,事先已割舌挖眼,以布蒙眼。 竟然用活人献祭! 隐身在暗处的阿蛮见此,不由目露恨意:“雨师妾!” 只见天色突然变黑,乌云压城。一团黑色浓雾从祭台渐渐弥漫开来。 无端刮起了一阵大风,大风愈吹愈大,叫人睁不开眼。 众人只道是神明显灵了,个个恭敬伏地不敢抬头。 此时,作为祭品中的其中一人,眉心开了一个极其怪异的小孔,像长出了第三只眼睛。渐渐的撕裂成一道口子,越来越大有,越来越大…… 突然,一条小指粗的赤金色的小蛇哧溜一下从那个口子里蹿了出来! 立时又隐于雾中,不见了踪影。 这个人登时气绝身亡。 其余旁人身躯一震,眉心皆有小蛇陆续钻出! 恰在此刻,祭台的地面微微震动起来,香案上的供品都一一被震倒在地,香炉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炉灰撒了一地。 震动逐渐加剧,突然轰隆一声,雷声伴随一道闪电劈入祭台中央的石柱,石柱霎时四分五裂! 一道黑影从祭台地面钻出,嗖地一声腾空而起! 这是一条黑背白腹,身长数十丈,六足四翼的大蛇! 大蛇扇动着翅膀,吐着红信,狂暴狰狞! 众人莫不惊惧异常,当场四处尖叫逃散。 大蛇张开血盆巨口,直接就把一个瑟瑟发抖来不及逃跑的女巫吞入腹中! 只见那个司巫露出诡异一笑,高举右臂,手臂上的刺青灵蛇忽然活了过来,扭动盘绕于她掌心。 大蛇像是获得了感召,从狂暴中安静下来,蛇信一吐一吐的发出嘶嘶的声音。 阿蛮见状,足尖一点,急掠而至。 阿蛮手持玄玉剑,指向司巫,冷笑道:“雨师妾,少在这装神弄鬼。” 雨师妾双手持蛇,白牙森森的笑道:“原来是天女魃。你总算从赤水之牢逃将出来了啊……” 阿蛮见她提起旧事,杀意渐起,握紧长剑聚力道:“肥璭(wei)是听从你召唤而来的吧?肥璭一现,举国大旱。如果我没猜错,夫诸也是你召唤出山的,你正是想利用夫诸牵制肥璭,到底意欲何为?!” 雨师妾狂妄道:“你猜中又如何。我劝你莫要多管闲事。你神力受损,难与我抗衡。” 阿蛮不再说话。 她不说话的时候,就是她出手的时候。 只见阿蛮手中长剑一抖,挽了个剑花,凝气剑尖直刺过去! 雨师妾不慌不忙身形一退,巨蛇肥璭身躯庞大,便挡在了她前面。 玄玉剑刺中了肥璭蛇腹,用力往上一挑,蛇腹皮开肉绽。 大蛇吃痛便发了狂,口喷烈火,一时间阿蛮竟也无法近身。 只听得那雨师妾高声道:“阿蛮,你我之间本无旧怨,莫要坏我好事!” 阿蛮气得大笑:“区区一个巫女也敢叫嚣,我倒要看看你能耐我何!” 雨师妾藏在肥璭身后,席地盘腿,开始念动咒语。霎时,成千上万条蛇不知从哪钻了出来,如潮水般向阿蛮涌来。 阿蛮神色一变,这是万蛇朝宗!不由大喊一声:“夔牛,雷兽归位!” 大牛和小二立时现身,化为夔牛鼓和雷神锤。他们本就由阿蛮的法器所炼化成人形,阿蛮当年也是图带着方便罢了。拿个鼓,拎个锤,招摇过市岂不是徒白惹人耳目。 阿蛮一手持鼓,一手持锤,凌空而起,高声喝到:“破!” 鼓声如雷作响,轰鸣不绝,蛇群当场被震得粉碎!血肉横飞!肥璭硕大的身躯也轰然倒地,尘土四起。 雨师妾被震得口吐鲜血,她太轻敌了。据说天女冲破结界时法力受损,殊不料仍旧强悍如此,不减当年。 “我没有……输。”雨师妾诡异的一笑,手指蘸血画符,击向阿蛮面门! 阿蛮头一偏,躲了过去! 突然,阿蛮肩膀一阵剧痛。一条黑色的蛇尾,刺穿了她的左肩。 原来,雨师妾的符咒不是击向她,而是命中了跟随她身后的小黑。幸亏刚才那一躲,否则刺穿的可能就是她的心脏。 站在阿蛮身后的,正是化为腾蛇的小黑。阿蛮太大意了,雨师妾善于控蛇,没料到小黑也被控制住了。 阿蛮忍痛挥剑想斩断蛇尾,又于心不忍,恰是这一犹豫,被小黑的蛇尾一甩,径直撞向祭台石柱!祭台周边的石柱应声而断! 阿蛮遭此重击,气血攻心,竟昏死过去。 待阿蛮醒来,发现已身陷水牢。一根捆仙索把她捆得结结实实的,不能动弹。 好吧,以往都是她捆别人,如今现世报来得不要太快。 阿蛮低头一看,左肩伤口血已凝固,无甚大碍。 方才她只是装晕罢了,看看雨师妾背后究竟是何人指使,还有那百名工人被藏匿何处。 显而易见的是,这地牢便是在康阳宫地下,里外皆有重兵把守。所以,康阳宫那位正主必然脱不了干系。 这时,一群宫女簇拥着位衣着华丽的宫装女子走了过来。女子模样姣好,发髻高耸,眼角一颗泪痣,别具风情。 只见这女子神情倨傲的看向阿蛮:“原以为得见天人之姿,不过庸俗之色罢了。” 这名女子,便是惠妃。 阿蛮不气反笑,“我无须以色侍人。诸多法相,岂由你一凡人可窥见一斑.” 惠妃听到“以色侍人”觉得是在讽刺自己,恼羞成怒的扬手就是一巴掌,打在阿蛮脸上。 阿蛮嘴角流着血,仍是冷冷的看着她笑。 笑得惠妃心里发麻,想到阿蛮天女之身,尚有所忌惮。遂吩咐下人好生看管:“此人若为我所用,留之。否则,杀之。” 惠妃转身便要离开,阿蛮叫住了她:“令弟横死蓟州,你不难过?” 惠妃转过头,面带狰狞的笑说:“他很快就要活回来了。还会比以前更强壮……” 最后,惠妃狠狠的瞪了阿蛮一眼,一行人自离去。 吴大宝就要复活了?还有那百名匠人,是用来献祭的吧?阿蛮心里琢磨着。真是伤脑筋啊。阿蛮叹了一口气。微微一运气,捆仙锁就自己断了好几截。 她不是仙,她是神。 阿蛮站了起来,右手往左肩轻轻一拂,左肩的伤口立即消失了。 为了不打草惊蛇,阿蛮施了隐身咒,悄然前往地牢查探四周。 地牢里仍旧关有许多匠人,不少人神情萎靡,奄奄一息。就连大牛和小二、小黑也被分别关入地牢。小黑被乌金铁链吊在了半空中嗷嗷的哭:“我把阿蛮害死了……呜呜呜……” 隔壁牢房关着的大牛被吵得不可开交,恨不得钻过去打他一顿出气。 小二倒是淡定:“哭甚!没用的臊货!阿蛮是谁,哪那么容易死了!” 阿蛮满意的点点头。 都说法器与主人之间的关系紧密,能感应主人生死。果不其然。 她右手掐了个诀,小黑啪地一下掉在地上,龇牙咧嘴的正要吆唤呢,阿蛮现身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这时巡守的人过来了,阿蛮连忙施法将地上的稻草变作小黑的模样,两人赶紧趁机隐身溜掉。 他俩躲开守卫,穿过狭长的甬道来到一间石室。因为这里的血腥味是整间地牢里最为浓重的地方。 石室内的地面上摆放了一具男尸,尸身上裹着写满符文的白布,四周立有竹管,不断有汨汨的鲜血从长长的竹管里流出,浸润到刻有符咒的地面。 女巫们围住尸体咿咿呀呀的手舞足蹈,雨师妾盘腿席地而坐,将手心覆于男尸天灵盖,念念有词。 惠妃立于一旁,对雨师妾说:“司巫大人,如若此次能唤醒大宝,我必定助你夺得太守令之位,届时太卜署皆由你掌权。” 原来这雨师妾为了夺得太守令之位,不惜召唤肥璭引起天下大旱,再利用夫诸制衡肥璭,获取皇帝信任。 而夫诸早已被阿蛮拦下,她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为了搭上惠妃,大肆兴造雩祈台,扣住所有匠人妄图用活人献祭,复活吴大宝。 他们这是在实施禁术,想效仿当年复活窫窳(yàyu)的手段。 当年窫窳被天神贰负杀了后,黄帝命巫彭、巫抵几位大巫师对窫窳施以不死之药,但复活后的窫窳却成了吃人的怪物。 现今仅凭雨师妾一己之力,断然不可能做到起死回生。更不知这吴大宝的尸身会被炼成何等怪物。 阿蛮决定先下手为强。 只见她手里精光一闪,掷出一把小剑直飞雨师妾面门! 雨师妾闻风而动,拉过一个女巫挡在胸前,剑噗嗤一下没入女巫胸中,鲜血四溅。 紧接着,雨师妾双手往地面一按,忽然破土而出几人,围住了阿蛮和小黑。 这几人面色青灰,眉眼皆有一小洞。 阿蛮扫视了一下,有两个面熟之人,一胖一瘦。正是先前在福来客栈见到的官差。 小黑见到一人却大喜,唤了一声:“苗老弟!” 这人便是苗小三。 小黑正待上前,阿蛮在身后低声道:“杀了他。” 小黑不解的回头问道:“为何?小三只是……”话还没说完,就被苗小三双臂箍住动弹不得。 他眼神空洞,毫无生气。小黑终于明白过来,他已经是死人了。 苗小三额间的洞钻出一条赤金小蛇,袭向小黑!阿蛮迅速抽剑,赤金小蛇拦腰而断。 玄玉剑碰到蛇血的地方,微微发黑。这小蛇寄居人体,以人脑为食,被雨师妾炼就得奇毒无比。 赤金小蛇一死,苗小三的尸身便倒地化作一滩黑水。 小黑大骇,没想到世间还有如此邪祟的巫术! 尸体犹如雨后的春笋从地下涌出,小黑身子一抖,现出真身,巨大的蛇身一卷,尸体顿时都化为了肉酱。 而四下逃窜的赤金小蛇均被阿蛮一一斩断。 这头,雨师妾见势不好,左手结印按于吴大宝天灵盖,右手持蛇一口将蛇头咬断,把蛇血灌入吴大宝口中。 吴大宝的双眼倏地睁开了,他慢慢的站了起来。 惠妃大喜,叫着:“大宝!”但是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 因为吴大宝全身呼啦啦一下布满了黑色鳞片,头部渐成倒三角,獠牙毕现,舌头血红细长,异常的长。 这副人不人蛇不蛇鬼不鬼的模样,饶是阿蛮见多识广,也没见过这个路数。 吴大宝神勇异常扑将过来,小黑长啸一声,迎头而上,与之缠斗在一起,一时难分难解。 阿蛮也该出手了。剑光淬寒,气势如虹,直取雨师妾首级。 雨师妾料想此次凶多吉少,硬着头皮也要一搏。 她祭出神杖一格,却眼看剑锋又顺势往下一压,直奔心口。还好胸前的护心镜救了她。她矮下身子翻了出去,迅速取下腰间摇铃,铃声一响! 阿蛮顿时觉得手脚不听使唤,似被千丝万缕般的细线缠住了,动弹不得。 雨师妾爬起来,阴恻恻的一笑道:“天女魃,怕你这次要折在我手里了。” 阿蛮唇间溢出两字:“未必。”。腋下多了一只手,手中拿的法器便是降魔杵。手臂突长,自上而下给了雨师妾迎头一棒! 雨师妾躲闪不及,哪堪如此神物一击,当场脑浆崩射! 那头的吴大宝顷刻也瘫软下来,一条黑金相间的蝮蛇从吴大宝腹部钻出,阿蛮将其斩为几段。 吴大宝的尸身也逐渐腐烂,化为一滩又臭又腥的脓水。 阿蛮慢慢靠近藏在角落的惠妃和其贴身侍女。 她面露悲容,俯视着这一干人,说道:“你们对神还是缺乏敬畏之心啊!” 惠妃吓得瑟瑟发抖,跪下磕头求饶。 阿蛮叹了口气,道:“把牢里那些百姓放了吧。你弟弟确实救不活了。” 惠妃点头如捣蒜,赶紧让一个侍女出去下令放人。 阿蛮转身就要离开。 正当惠妃以为自己得救之际,突然剑光一闪!她右手五指被齐齐斩落! 阿蛮幽幽道:“你是右手扇我耳光是吧?这下扯平了。” 惠妃吓得花容失色的尖叫了一声,随即昏死了过去。 小黑化成人形,跟着阿蛮大步走了出去。走出地牢,阳光大好。阿蛮笑了一下,艳如春花。她喃喃道:“这人世间,可真美啊。” 突然她喷出一口黑血,血里都是像蚯蚓一样蠕动的小蛇。雨师妾果真歹毒。临死前,用自己的性命给阿蛮下了死咒。宁愿永世不得超生也要把阿蛮拉下地狱。 我大概是唯一被诅咒的神了吧。阿蛮自嘲的想,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待她支撑不住,正要仰面倒地之际,突然一双强有力的臂膀扶住了她的纤腰,将她揽入怀中。 这个人不是小黑。 在昏迷前,一张俊美非凡的脸映入她的眼帘。听他对她说:“阿蛮,别来无恙。” 《山海经·西山经》:“又西六十里,曰太华之山,削成而四方,其高五千仞,其广十里,鸟兽莫居。有蛇焉,名曰肥璭(wei),六足四翼,见则天下大旱。 《山海经·海外东经》:“雨师妾在其(指汤谷)北,其为人黑,两手各操一蛇,左耳有青蛇,右耳有赤蛇。” 第八章 陆苍 总是向人深处,当时枉道无情。 阿蛮渐渐醒转。 一紫袍玉带的男子背向于她,负手而立。 阿蛮起身后,轻轻颔首道谢:“多谢陆苍君相救。” 男子转过身来,微微一笑:“言重了。死咒已解,阿蛮不必忧心。” 阿蛮望着他依旧俊郎的面容,有几分失神。 与应龙陆苍,自上古之战后,再无相见。 当时蚩尤起兵作乱,蚩尤有八十一兄弟,个个铜首铁额,人面兽身,骁勇善战。炎帝也被打得节节败退,只得求助于黄帝。 黄帝命应龙蓄水,迎战风伯雨师。 风伯飞廉是蚩尤的师弟,曾与蚩尤一起在祁山修炼。这风伯生得是头如孔雀有角,鹿身豹纹蛇尾。而雨师屏翳长得是蚕头人身,背生鳞翅。 别看这两人生得怪模怪样,二者联手,操纵****,竟破了陆苍设下的水阵,令一向战无不胜的应龙也溃不成军。 陆苍恼怒至极,当下现了真身,飞入云端将雨水悉数吸进。飞廉和屏翳见此更是使出浑身解数,加大了风雨,一时间双方僵持不下。 但随着时间旷日持久,陆苍渐感不支,败下阵来。 黄帝即命人前去昆山请她出战。 于是,她初临战场,便祭出玄玉,悉数吸尽风雨,赤地千里,令风伯雨师黔驴技穷。 她便与应龙齐力绞杀了风伯雨师,后又并肩作战擒杀蚩尤、夸父。 也是这一场战役耗尽了她的法力,也让她彻底寒了心。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杀了风伯雨师后,应龙也无力降雨。随之而来的大旱,百姓把矛头指向了她。 为平民怨,父皇将她囚于赤水以北,应龙避入南方山泽。 从此,两人天各一方。 阿蛮思及往事,不禁叹气。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 风乍起,吹乱了发丝,吹散了回忆。 陆苍忍不住伸手帮她拂开发丝,柔声道,阿蛮,受苦了。 阿蛮不动声色的躲开他的手,冷冷道,既然我已无恙,亦不多作打扰。 陆苍见她似要划清界限般,欲言又止。 最后,只得说:“你回去罢。” 阿蛮不置可否,渐渐隐去身子,消失。 陆苍走出门外,腾蛇小黑上前抱拳行礼,将军! 陆苍吩咐道,日后你仍跟住她,保护她。 小黑领命离去。 阿蛮御风而行,回到福来客栈,阁楼上一夜醉饮。 梦里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父皇哀求她,此战关乎轩辕一族生死存亡,只许胜,不许败…… 陆苍身披铠甲,气宇轩昂。 他说,阿蛮,我喜欢你。 他说,轩辕皇帝答应我,杀了蚩尤便可以迎娶你…… 当她与蚩尤血战,斩下蚩尤头颅前,蚩尤说,你虽杀我,我却不恨你,我只可怜你…… 遍体鳞伤的她被打入大牢,她泣不成声…… 她一遍一遍的喊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一个个冷漠的声音传来,功高盖主,功高盖主啊…… 忽又梦回儿时,她还是个孩童,拽着那个男人的衣袖哭喊,爹爹,爹爹,不要丢阿蛮在昆山…… 那个男人拂袖而去,声音远远传来,以后叫我父皇…… 父皇,父皇!不要丢下我!阿蛮自梦中哭醒,怅然良久。 不消几日,便传来消息,蓟州吴家被灭了满门。 康阳宫的惠妃也死了。 据说这惠妃端坐梳妆台前一动不动许久,侍女叫也叫不应,斗胆上前查探。 结果,一不小心碰到惠妃的身体,惠妃的头便掉落在地面,脖子血如泉涌。 几个小宫娥被吓破了胆。 皇帝龙颜大怒,下令要彻查此事,康阳宫里的众宫人均被悉数羁押。 阿蛮听闻此事后,叹气道:“这确是陆苍的行事手法。杀鸡焉用牛刀,想不到他竟亲自出手。” 只要剑够快,人还不会立刻断气,血也不会马上涌出来。 这么快的剑,唯有陆苍。 阿蛮心中只可惜,吴家一家老小为此陪葬,罪不至死。 康阳宫的众宫人怕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她心中亦明白,陆苍是做给她看的。 手下还算是留情了,否则这京都、蓟州,早就成了汪洋大海。 可他们不是同路人,从一开始就不是。 陆苍的野心勃勃犹如他手中的剑,凌厉快绝。 她对陆苍仅有袍泽之情。 数万年的前尘旧事,她不愿再记起了。 人间岁月好,徒留余恨长。 陆苍擦拭着剑上的血。 正是这把剑弑杀吴家上下几百口,在康阳宫割破惠妃喉咙时,她还来不及叫。 伤了他心爱的女人,全族陪葬吧。这便是他最大的仁慈。 他以身上龙鳞做药引给阿蛮解了身上的死咒,元气大伤。 他知道自己其实不必大费周章,阿蛮是天女之身,早已跳出三界,不在五行内。 阿蛮至多受伤,不涉生死。 可他不愿见她受伤,他知她也会痛。 犹记得初见阿蛮时,她骄傲美丽。 第一次让他感觉到什么是天神下凡。 她一出现,自带华彩,尊贵显赫。天生神力,就连黄帝都憷之几分。 他们一齐披甲上阵,大杀四方。 他是战神,她则是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女杀神。 他们从不后退。 可他知道,她早已厌倦了杀戮。‘ 她才是真正心怀苍生的神啊。 她没有退路,只能以杀止杀。 除了惺惺相惜,他更多的是仰慕。 不惜身先士卒,只想以军功匹配上她的显贵。 与蚩尤生死大战在即,黄帝更是许诺他,只要杀了蚩尤,便将阿蛮赐予他为妻。 他亲眼所见,她毫不犹豫的斩下蚩尤的头颅,沉静冷酷。 她身上散发的是王者之风。 如果这一切都能如愿,那该多好。 可他忘记了,伴君如伴虎。 阿蛮拥有的是能毁天灭地的神力,黄帝忌惮这个女儿已久,以至于幼年便将她放逐至昆山。 战事告急才请来相助,如今叛乱已定,势必要釜底抽薪。 功高震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当他备上厚礼准备上门提亲时,黄帝手下另一大将英招却私自通报他,阿蛮已被打入铁牢。 他得知后震怒不已。 手下众将领均以命相逼,齐齐跪求他快走,此次大战耗去他大半修为,根本无力反抗。 英招也劝他,阿蛮是天女,黄帝断不能拿她怎样。 他心想这区区铁牢岂能困得住阿蛮。于是潜入了南方山泽避祸,隐忍不发。 他没想到的是,铁牢困不住阿蛮的身,却困住了她的心。 并非是她被困于赤水以北,是她情愿画地为牢。 她为全族出生入死,却不料反遭猜忌,下场凄凉。 他后来才知道,为使阿蛮屈服,他们不惜动用了打神鞭,差点打得她元神尽散,无力升天。 如果再给他一次选择的机会,他绝不会让她独自面对。 这时,一名容貌冶丽的红衣女子从门外探过身来,哧哧一笑:“陆苍君还顾念旧情啊,只怕是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啊。” 陆苍冷然道:“赤月,事情办得怎样了?” “结界已破,将军您的旧部,都已归位。”红衣女子款款走来,身后拖着一条长长的赤色狐尾。 赤月媚眼如丝,吹气如兰在他耳边道:“他们在外候着呢。” 陆苍面露不愠,微微运起内力将她震开:“下去吧。” 赤月不以为意,对于陆苍的冷淡,她早就习以为常。 她要的是陆苍助她夺得青丘国主之位,而她亦承诺会帮陆苍扫清障碍,不过是利之所趋罢了。 如此而已。 陆苍的旧部多为龙族死士,在陆苍消失后,群龙无首,被天帝囚于昆吾山,作为冶炼兵器的劣等兵士。 赤月持了陆苍的令牌前去,设计杀了天庭的看守,施法破了封印,集结起龙族众部。 当陆苍大步踏出门外,外边已跪倒一片将士,齐声呼唤:“将军!” 昔日峥嵘不可追,他日雷霆破天魁。 自古以来,成王败寇。他从不信命,所以他宁愿放手一搏。 如有阿蛮助阵,必定如虎添翼。 夜深,陆苍现身于福来客栈,脚踏屋脊兽。 原先这屋脊兽吸收日月精华,又天天汲取着阿蛮身上的灵气,便也成了精怪。 这回被陆苍踏在脚下,忽而活了,在他脚底下吱吱乱叫。 “来者都是客,饮一杯吧”。言罢,阿蛮一扬手,杯内酒水顿化作万点精光射向陆苍! 只见陆苍不慌不忙,宽大的袍袖就势一卷,悉数收入袖中,再掏出来,竟滴酒不洒。 他一饮而尽,赞道:“好酒!” 阿蛮倚着阁楼阑干,声音慵懒:“找我饮酒可以,除此之外快快请回。” 陆苍轻身一跃,旋即来到阿蛮跟前。 不待阿蛮招呼,他自行斟酒,朝阿蛮举杯道:“天庭的琼浆玉液,果然名不虚传。” 阿蛮微微一笑:“你还是记得的。” 他不禁苦笑:“昔日我为鱼肉,他为刀俎,我别无选择。你莫要怪我才是。” 阿蛮惊讶的挑起眉毛:“我从未怪你。” 陆苍浅酌一口酒,正色道:“如今正是天帝之位交替之际,防守甚是薄弱。若一举攻之,便也叫这天地都变了颜色。” 阿蛮低头抿酒,柔媚一笑:“阿蛮有三不为。不叛,不反,不逃。” 陆苍剑眉一挑,惊讶道:“世人负你太多,你当真不怨不恨?” 阿蛮坦然言道:“恨过。如今时过境迁,都忘了。你若起兵,必定生灵涂炭,如今盛世太平,百姓安好,我管他凌霄宝殿坐的是谁。” 陆苍不禁喟叹:“凡人不过蝼蚁而已,也值得你袒护!” 阿蛮依然笑意盈盈:“我知你来意。阿蛮不愿与虎谋皮。” 陆苍闻言略有不悦:“甚好。隔岸观火也小心引火烧身。” 阿蛮嘻嘻笑了一声,指尖一弹,引来三昧真火,陆苍的袍子顿时着起火来。 陆苍端坐不动,抬手一拂,火焰便灭了。 他颇有些哑然失笑:“你不肯便罢了。怎好耍孩童心性。” 阿蛮衣袖一甩,头也不回的说了声“送客”!这大门随后就自动紧闭,阁楼上的桌几酒具都凭空消失了。 此番被拒,陆苍也是始料未及。 如若阿蛮不肯出手相助,只要她不横加干扰,便也志在必得。 他是既要天下,也要她。 陆苍折回府邸,酒劲上头,便伏案小憩。 在这半醉半醒之间,却见阿蛮朝他款款走来,身段玲珑,面若桃花。 他喃喃道:“阿蛮,阿蛮……” 阿蛮此刻已近在眼前,他情不自禁的伸手一拉,阿蛮便跌坐他怀中,眼波娇娆的望向他。 暖玉温香在怀,陆苍毫不犹豫的攫住了她的红唇。而阿蛮亦热情回应。 正当二人忘情之际,一只手却卡住了阿蛮的脖子,令她几近窒息。 陆苍毫无怜惜的掐住了阿蛮雪白的脖颈,往地面一甩,撞倒了案几一片! “阿蛮”逐渐露出真面目,竟是赤月。 赤月咳出了鲜血,目露怨恨。 陆苍以从所未有的冰冷语气对她说:“你若再敢假扮阿蛮,我便扭断你脖子。” 赤月伏在地上,不禁打了个寒战。 陆苍已酒醒,心中却愈发惆怅,正所谓是欲把相思说似谁,浅情人不知。 《山海经·大荒东经》:大荒东北隅中,有山名曰凶犁土丘。应龙处南极,杀蚩尤与夸父,不得复上,故下数旱。旱而为应龙之状,乃得大雨。 第九章 相士 相士 若还非我安知我,莫道今吾非故吾。 城内老孔的炊饼摊生意是格外好,不到晌午就卖光了。 夫妻俩正拾掇着准备收摊,忽然来了一人要买炊饼。 这人穿的灰色土布袍褂,头戴软方巾,手持算命幡,蒙了个独眼,花白胡子。 老孔一看,像是潦倒的相士,也不以为意,随口说卖光了,去别的地方看看吧。 这相士却是不动。 老孔也是个急脾气,拽住了这相士的衣领,作势就要打,可这相士却不慌不忙的说:“老朽只不过前来买炊饼,哪有店家欺客的道理!” 孔大嫂忙笑着打围:“是,是。我们当家的脾气是冲了点,今天承蒙街坊照顾,炊饼是卖光了,要不您明日再来?” 老孔也借坡下驴说道:“是,您老明天来吧。” 相士却仍旧不肯走:“老朽今日腹饥难耐,请施舍个炊饼吧。” 这回连孔大嫂也没了好脸色,当是前来撒泼闹事的闲汉,把他轰走了事。 翌日,快收摊之际这相士又来了。 孔大嫂没好气的说:“卖光了!明日请早吧!” 相士也不多作纠缠,点点头就走了。 第三天,第四天,相士仍旧在快收摊时前来要买炊饼,都被老孔轰走了。 第七日,相士来到炊饼摊前,不待他开口,便被老孔提起来,摔到地面上。 相士被摔的是头破血流,围观众人看热闹不嫌事小,都在起哄。 孔大嫂怕有人报官,忙拦住了牛大,说咱做生意的,不与这疯子计较。 这相士慢慢爬了起来,捂着流血的额头,一身灰头土脸的坐在地上。 这时,有个奶声奶气的声音传来:“我把我的炊饼给你吧。” 大伙一看,是老孔家的三岁稚儿,举着个炊饼递给相士。 相士接过炊饼,冷眼看过众人,说道:“大人还不如一个娃儿懂事。” 众人赧然。 相士摸着小娃儿的头说:“给我吃你可就没有了。” 小娃儿吧嗒了一下嘴说:“不怕,回家我让娘亲再做便是。” 相士想了想,说:“老朽也不白吃你的饼,不如送你一卦吧。” 相士捋了捋胡须道:“老朽相面不问姻缘富贵,断死不断生。小哥儿鼻端眉紧是长命富贵相,可观左右头角微隆且气色不正,这是与父母缘薄之相啊。” 老孔听得是气不打一出来,一脚踹向相士,更有那胆大好事者也趁机拳打脚踢,扬起的尘土漫天,孔大嫂紧紧搂住了一旁眼泪汪汪的儿子。 眼看快闹出人命,众人才停手各自散去。 相士浑身是血,衣服都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身上全是脚印。 他却仍颤巍巍的从怀里掏出早已沾满尘土的炊饼,咬了一口,嘿嘿的笑了起来。 当晚老孔一家便毙了命。唯留下三岁的独子。 那可怜的孩子也被吓傻了,不言不语,不笑不闹,完全成了痴儿。 据一邻人魂不守舍的说,半夜里他起夜,却见一身形如牛的白头独眼怪,蹿入了老孔家,初闻几声惊嚎,便不见了动静。再一看,那怪物叼着一条人腿跃上了屋顶,把他吓得当场就晕倒在了茅厕里。一身屎尿,想来怪物下不了嘴,才算是捡回一条性命。 一队官兵夜里巡逻也遇见了这怪物,带队的指挥虽腿软,却仍下令刀枪伺候,可这怪物刀枪不入,跳跃过来舌头一舔,带队的脸皮就被舔没了,徒留个血肉模糊的骨头架子。 其余人惊作鸟兽散,怪物的舌头倏地一伸数丈长,只见那长满倒刺的舌尖一卷,落单的一个官兵便被其卷入血盆大口中,嚼得骨头嘎嘣作响。 至于那相士,在集市上露过几回面,仍旧手持算命幡,谓之“不问姻缘富贵,断死不断生”,人人避之唯恐不及。 小君宝上山采药照例歇在客栈,阿蛮见他神色疲惫,面青唇白,便关心的问起近日的情况。 小君宝将城中发生之事复述了一遍,现如今怪物横行,弄得是人人自危,闭门不出。 阿蛮听后眉头一皱,手腕一翻,搭住小君宝的脉后,问道:“近日可曾接近过感染疫症的病人?” 小君宝挠挠头道:“没有啊。最近只有患伤风的人较平日里多。” “你可仔细想想,这些病人有甚奇特之处?”阿蛮连忙追问。 小君宝摇头道:“并无特别之处。” 阿蛮伸手在小君宝背上一探,有个青枣般大的痈疖,阿蛮自言自语道:“还好还好,不算太大。” 小君宝倒是大吃一惊,自个儿都不晓得后背长了这么个疖子。 他突然想起前来看大夫的好几位病人在身体不同部位都长了疖子,忙不迭的说与阿蛮听。 阿蛮叹气道:“这是疫症横行之兆啊。”随后吩咐大牛取了杜衡1,交给小君宝,仔细交代加水煎服,以解疫症。 话说小君宝拿了药便急匆匆往药铺里赶,路上却遇到一人。 灰色袍褂,手持算命幡,这不正是那位“断死不断生”的独眼相士?! 小君宝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跑! 可无论他怎么跑,前方的路似乎都没有尽头。 小君宝一直跑得筋疲力尽,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歇息,发现石头边上正是自己方才逃跑时落下的药材。 原来他一直都没跑出去,都是在原地打转。 鬼打墙!小君宝这么一想,心里又多了几分害怕。 这时,那相士又出现了,把小君宝吓得一哆嗦。 相士却笑着开口道:“老朽只想向小哥讨口水喝,小哥为何如此惊慌?” 小君宝哆哆嗦嗦的把水囊递了过去。 相士接过饮完水,又礼貌的还了水囊,说老朽有一事相求。。 小君宝连忙后退,说我不看相,不用了,不用了! 相士才不管,一把拉过小君宝! 却见小君宝也不慌了,笑着问这相士:“先生看我可是富贵长命之相?” 相士仔细一瞧,小君宝变了模样,竟是阿蛮! 相士一看大事不妙,拔腿就想逃,却被阿蛮扣住,挣扎几番也逃脱不得,背部一拱,露出牦牛一样强壮的脊背,人脸也变化成白首牛头,身后拖着条蛇一样的尾巴。 原来这相士正是那横行城内的怪物。 怪物化为原形后蛮力无比,竟强行冲开了阿蛮的钳制,瞬间就跑得无影无踪。 大牛和小二现身要追,却被阿蛮喝住了。 大牛粗声大气道:“何不让我等杀将过去!谅它也不是对手!” 阿蛮摆摆手,似胸有成竹:“这只就是蜚。它相中的猎物,吃不到嘴里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且在孙记药铺埋伏,来个瓮中捉蜚即可。” 小二说:“据说蜚所到之处草木尽枯,瘟疫四起,必除之以免后患无穷。” 大牛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不满的嘟囔道:“想吃人肉就吃人肉,还搞忒多鬼名堂!” 阿蛮拂了拂沾土的罗裙,笑着道:“许是这样吃起人来便有趣多了。这厮可有点意思。” 夜里,阿蛮化作小君宝的模样睡在药铺里。 果不其然,那相士又来了。 屋顶的瓦砾略微响动,相士想到白日遭遇仍心有余悸,悄悄挪开一块瓦片,看见屋子里确实只有小君宝一人。 正当他犹豫是否下手之际,有人在后拍了拍他的肩。 阿蛮笑盈盈道:“嘿,可是在寻姑奶奶我呢?” 相士惊得又现原形,慌不择路,竟从屋顶坠入屋内,摔得它是嗷嗷乱叫。 床上的“小君宝”原是大牛所变,大牛登时又化为独脚的夔牛,发出雷鸣般的吼叫,一跃上前咬住了蜚的脖子。 蜚一下吃痛,翻身甩开了夔牛,一双弯刀般的牛角死死抵住了夔牛。 一时间两者僵持不下,阿蛮也是不多言语,径直挥出玄玉剑斩向蜚。 蜚心知这剑厉害,连忙放开了夔牛,往旁就势一滚,躲开了。 阿蛮哪里肯放过,左手在地上一按,跳将起来又是迎面一刺! 这蜚也是灵活,舌头一卷,愣是把屋内顶梁的柱子给揽了过来,顿时屋瓦倾倒,轰然作响。 趁这工夫,蜚连忙逃入树林。 阿蛮自是气不过,如今把人药铺也毁了,重新修葺得费不少银子呢。 顿时银牙一咬,掏出乌号弓,拔出金翎箭,瞄了瞄便射。 乌号弓一出,这箭便如千军万马铁蹄铮铮从后背破空而来,蜚躲闪不及,被射中了左腿,痛苦的嗷叫起来。 可它依然不敢稍作停留,瘸着一条腿,也要加快逃命。 阿蛮提着弓箭追进树林,看地上血迹斑斑,她得意道:“只要顺着这畜牲的血迹,便可找到它老巢,到时一举歼灭便罢!” 于是率了大牛和小二,追着血迹来到一山洞。 阿蛮兀自冷笑:“教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且入你老巢再剥你的皮!” 大牛和小二在一旁听得是不寒而栗。 阿蛮拨开洞口虚掩的杂草,带头跳了进去。 洞内阴暗潮湿,不时有水珠滴落,发出滴-答的声音。 阿蛮从袖中掏出一颗夜明珠,洞里顿时亮堂起来。 小二却埋怨道:“如此可不就打草惊蛇!狡兔尚且还三窟呢,一会叫那畜牲跑了怎办!” 阿蛮心想这蜚中箭了还能跑得过她?!小手一挥,示意小二闭嘴。 洞内深处,越来越开阔。只见洞内尽头有一潭水,水的那头是一平坦的石台,蜚就奄奄一息趴在石台上舔舐着伤口。 阿蛮大喜,这得来全不费工夫!她足尖如蜻蜓点水般掠过了水潭,手里握着玄玉剑就劈了下来! 这只蜚大概是料到自己必死无疑,也不躲避,眼里含泪,绝望的看着她。 阿蛮看到它眼内泪水饱满,心头略微不忍,于是手里的剑顿了顿。 这时,忽然闻得小孩虚弱的啼哭之声。 阿蛮立即住手,只见那蜚缓缓往旁挪了一下,身下竟护着个三岁小孩,正是老孔家的独子。 这孩子面膛通红,手脚发热,脖子上一个拳头大小的痈疽,哭声也愈来愈细不可闻。 蜚流着泪,开口说人语:“阿蛮大人,求你救救他。” 阿蛮惊讶道:“原来你冒死闯药铺,是为了寻药材救他?” 蜚用额头把孩子往阿蛮面前拱了拱,说道“这孩子对我有一饭之恩,我不忍看他死于瘟疫。” 大牛不解的问:“你吃了他父母,如今又要救他。他成年后若是知道,也只会恨你,何必呢?” 蜚争辩道:“我若不食人,如何果腹过活。倒是这孩子,聪明可爱,我心里头喜欢得紧,便一心想护住他。日后他恨我也罢,只望他能捱过此劫便好。” 阿蛮重叹一口气,弯腰把孩子抱在怀中。 这孩子长得是眉清目秀,着实好看。 蜚见孩子得救,便做视死如归状,想着凛然就义,闭上了眼等阿蛮动手。 却见阿蛮收回了剑,抱着孩子睃睨了它一眼道:“这孩子姑且养在我客栈里,你也别做那劳什子骗人骗鬼的相士,我店里还缺一名账房先生,你来凑数吧。工钱嘛,孩子的开支从里头扣,孙记药铺也是你撂倒的,重建的银子,也从你工钱里扣,你可服?” 蜚哪敢不从,连连点头。 “对了,你唤甚么名?。”阿蛮行了几步路又转头问道。 蜚恭敬回道:“小可阿水。” “阿水,跟我回客栈先养伤,伤好了你可不许偷懒,替我把帐给捋清楚了。” 接着又听阿蛮欢喜笑道:“瞅这孩子长得可真俊啊!不如就叫他俊生吧!” 众人默不作声,心想你开心就好…… 此后,福来客栈便多了一名新请的账房先生,大家都叫他水叔。 水叔带着他的小徒弟俊生在阿蛮手下讨生活。 俊生先头管阿蛮叫姑姑,阿蛮弯腰牵过他肉乎乎的小手,笑眯眯道:“论辈分我还要高过你师父,你得叫我师奶奶!” 于是,俊生脆生生的喊了她一声:“师奶奶!” 阿蛮高高兴兴的应了,当下便掏出一把小刀送给他把玩。 水叔一看,不禁愕然。 这把小刀竟是当年黄帝锻造的鸣鸿刀,只是被阿蛮施法缩小了尺寸。 他急急过来相劝:“阿蛮大人,俊生还小,不适合舞枪弄剑,恐他伤着自己。” 阿蛮想想也对,说道:“你姑且先帮忙收着,等孩子大一点再教他武艺。” 阿蛮后又命人给孩子打了个长命金锁,锁上刻了符文,挂在胸前,百鬼不侵。 1杜衡:《山海经》:天帝之山有草焉,其状如葵,其臭如靡芜,名曰杜衡,食之已瘿。 《山海经》卷四·东山经·东次四经记载:“又东二百里,曰太山,上多金玉、桢木。有兽焉,其状如牛而白首,一目而蛇尾,其名曰蜚。行水则竭,行草则死,见则天下大疫。” 第十章 道士 系我一生心,负你千行泪。 立秋一过,天气渐渐凉爽起来。 朝阳尽染,苍柏青翠。 阿蛮一早便在后院忙活。 先是将之前腌渍过的桃杏干果、酒品取出来,一时间果香酒香四溢。 又将蟹黄蟹肉取了,和着精肉沫儿做了包子,上了笼屉蒸一蒸,皮薄如纸,晶莹剔透。 后又吩咐大牛把鹅杀了,剁块洗净,装入瓦罐内,撒了盐巴佐料,淋入杏酒慢慢煨着。 小黑在一旁烧柴,不解问道:“今日可是要招待贵客?” 阿蛮放下卷起的袖子,笑道:“确是有故友到访。” 小黑不禁嘀咕道:“你竟然也有朋友……” 阿蛮耳尖听见了,打了个响指,小黑便再也发不出声音,咿咿呀呀的成了个哑巴。 看着他委屈心急的模样,大牛宽慰他:“别急,两三个时辰后就可以说话了。” 小俊生拉着阿蛮的衣角,眼巴巴的望着,阿蛮刮了下他的鼻子,用手帕儿包了桃杏蜜饯,嘱他玩耍去了。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一道祥光突现,仙乐飘飘,一身着白衫的男子手持羽扇,足下灵蛇盘绕,信步入了客栈。 男子容颜俊美,却早生华发,如耆耋老人一般的银发皑皑。 只见他头顶白玉冠,腰间玉带嵌了宝石,宽袍大袖,贵气飘逸。 阿蛮连忙整理了下衩鬟,迎了上来,行礼拜一拜,将男子恭请上座。 随后命人将备好的菜肴酒品一一端上。 阿蛮举杯敬道:“我与穆川君相别已久,如今重逢,不甚欢喜。” 穆川温和一笑:“许久未见阿蛮,眼下更是厨艺了得,可谓是蕙质兰心。” 此番一夸,阿蛮遂眉开眼笑,两人相谈甚欢。 酒过三巡,阿蛮来了兴致,央求穆川唱一曲。 只听穆川开口唱道:“自别后遥山隐隐,更那堪远水粼粼。见杨柳飞绵滚滚,对桃花醉脸醺醺。透内阁香风阵阵,掩重门暮雨纷纷。怕黄昏忽地又黄昏,不销魂怎地不销魂。新啼痕压旧啼痕,断肠人忆断肠人。今春,香肌瘦几分,搂带宽三寸。” 声如钟磐,回味悠长。 小黑等人也听得如痴如醉,半晌才缓过神来。 小黑偷偷问大牛:“这又是哪路神仙?” 大牛打了个嗝,说:“你连耆童都不认识?真是白修行了。” 小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位就是騩山之神,耆童啊。 于是,各人做各的事,唯剩阿蛮与穆川把酒言欢。 正当两人开怀畅饮之际,突然一张大网从天而降! 网内的霹雳火噼里啪啦一阵乱弹乱闪,待阿蛮与穆川挣脱开来,已是异常狼狈。 阿蛮的头发都被霹雳火燎焦了,蓬头污面。 穆川也好不到哪里去,一身飘逸白衫被炸得破烂污损,好生狼狈。 阿蛮怒喝一声:“是哪个混账东西在此撒野?!” 倏地从天而降两名道士,一老一少,小道士用网兜住了吱吱乱叫的屋脊兽,横背于胸前。 小道士用桃木剑指着阿蛮,厉声道:“我乃张天师门下第一百八十代茅山派弟子,妖孽,还不束手就擒!” 妖孽?!阿蛮眼睛瞪大得要喷出火来。 ‘’也不睁大你狗眼看看,谁是妖孽?!你可知老娘是谁?!”阿蛮气急败坏,张嘴就骂。 老道从袖中掏出一副卷轴,展开来看,上书“百鬼图”,首联即是一秃头袒身的女子,名曰“旱魃”,再掏出罗盘,指针正对着阿蛮。 于是,老道笃信不疑的说:“没错!你便是图中的僵尸之祖,旱魃!” 小道士也跟着正气凛然道:“今日我们师徒俩就要为民除害,替天行道!” 旁边的穆川紧绷的脸微微有些抽搐。 大牛小黑等一干人也是惊呆了,小黑问大牛:“这二人怕是命也不要了吗?” 大牛摇摇头:“完了,完了……” 只听那老道一声令下:“玄清,布阵!东方甲乙木对卯,伤门对震四青龙;西方庚辛金对酉,惊门对兑二白虎!” 小道士得令,手脚麻利的布好了阵法。 这是奇门八卦阵。 阿蛮眉头一皱,开口道:“你们对我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话还没说完,老道就大喝一声:“玄清子,黑狗血!” “是,师父!”小道士掏出个竹筒就势往阿蛮身上一泼! 阿蛮慌忙来挡,却挡了个空,情知中计,心中大叫不好! 那头,老道迅速抛出竹筒,腥臭难闻的黑狗血顿时洒了阿蛮一身。 好一招声东击西! 阿蛮从未如此狼狈过。 阿蛮被彻底激怒了,开始逐渐显露出愤怒法相,皮肤呈蓝,头发竖立发红。 大牛、小黑等众人也慌了,生怕阿蛮要大开杀戒,她一怒之下血洗全城都有可能。 突然,一双大手搭在阿蛮的肩上。 阿蛮回头一看,是穆川。 穆川按住阿蛮的肩膀,望向她的眼睛说:“阿蛮,切莫动怒。” 穆川温柔如湖水般清澈的双眼,似乎有种让人平静的奇异力量。 阿蛮的气息渐渐平稳下来。 她长吁一口气,按捺下胸中怒火:“趁我没发火前,你俩快滚!”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心想这两人也算是捡回条性命了。 可这两名道士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一左一右围攻而来。 左边是手持拂尘的老道,右边是挥着桃木剑的小道士。 阿蛮剑已出鞘。 一剑便斩断了小道士的桃木剑,剑尖抵住他的喉头。 老道慌忙来救,拂尘朝阿蛮打下。 阿蛮却是看也不看,徒手卷住拂尘,老道抽也抽不出,心中大骇。 突然阿蛮的腋下多了一只手,一掌便将老道打飞三丈远。 老道咳出一口鲜血。 小道士眼看师父受了伤,心急叫道:“师父你快走!日后再为我报仇!” 老道一边咳血一边断断续续说道:“好徒儿……为师日后……一定手刃妖女……为你报仇……” 话音未落,老道便使出个障眼法,放了迷雾,自个儿溜了。 小道士也呆了一呆,他万万没想到,师父真的丢下他,兀自逃命去了。 阿蛮邪气一笑,让人脊背发凉。 她叫来大牛把小道士绑在一张长凳上,嘴里塞了抹布。 小黑连忙端来圆凳让阿蛮坐下,小二也打来一盆清水让阿蛮清洗。 阿蛮一边洗脸一边说道:“害我如此凄惨,你也是头一个。还一口一个妖女!大牛,快快剥了他的皮,剜了他心肝给我泡酒!” 小俊生听了倒吸一口冷气,水叔连忙捂住了他的眼睛。 俊生拨开水叔的手,小小声的问:“水叔,师奶奶这是要杀人了吗?” 水叔连忙朝他“嘘”了一声,示意他不要再说话。 只见大牛把小道士的衣服扒开,露出胸膛。 接着从腰间取出一柄尖刀,端起一只大碗,碗内盛有白酒。 大牛含了一口酒喷在尖刀上,第二口酒喷在小道士脸上。 小道士顿时没了动静。 仔细一看,原来是吓得昏死了过去。 阿蛮冷笑:“装死?!装死也难逃一死,大牛,给我把他的皮剥了!” 穆川急急拦了下来,劝道:“阿蛮,我观此人实有帝王之相,可不能胡乱杀掉。” 阿蛮将手中的脸帕往盆中一丢,走上前仔细端详。 奇怪,这人明明有帝王之相,资质却如此平庸,或乃是时运不济?阿蛮心中思量,此人生得如此贵相,确是杀不得的,权先放他一马,扣在我店中,待日后再做打算。 想到这,阿蛮故作姿态道:“念这厮年幼无知,姑奶奶我这次饶他不死。来,大牛,把他扶到厢房,小黑你给我把人盯紧了,别让他跑了!” 众人皆不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但又怕惹怒她,都依言做了。 且说穆川这头见劝下了阿蛮,心里落下一块大石。 随后便向阿蛮辞行,阿蛮苦苦挽留不住,只得遗憾拜别。 暮色苍茫之际,厢房里的小道士才苏醒过来。 听得小黑来报,阿蛮让人准备好饭菜送入厢房,那道士却将饭菜打翻在地,说情愿饿死也不吃妖女的饭食。 阿蛮冷笑了声,这小子倒是有骨气,那就饿他两三天,看他如何嘴硬。 两日过去,水米未进的小道士已是有气无力。 小黑又去请阿蛮,阿蛮施施然过来,瞧见他奄奄一息的模样,瞬间换了黑面,冷言冷语道:“我好心置饭管待你,你却不识好歹!” 小道士怒道:“谁知你这女魔头在饭菜里做什么手脚?!是不是还想剥我皮,挖我心!” 阿蛮怒道:“我若想杀你,还需作甚手脚!直接就这样……” 忽然,阿蛮摇身一变,青面獠牙,张开血盆大口。 小道士一下就慌了,两股打颤,哆嗦着直叫救命。 眼见这个血盆大口张得愈来愈大,啊呜一下便把小道士的头吞了进去。 然而很快,便把小道士的头吐了出来,阿蛮恢复了原来的模样,用手帕拭了拭嘴角。 小道士其实安然无恙,只是整颗头上净是阿蛮的口涎。 死里逃生,他早已吓得呆若木鸡,再一看,裤裆底下一滩水,一股子骚臭味。 小黑上前探他鼻息,又是昏死过去。 小黑不由叫苦:“我的祖宗!你吓他作甚!如今人又半死不活,却是连累我还得看顾他。” 阿蛮笑嘻嘻道:“他前日泼我一身黑狗血,令我颜面尽失,今日我吓他一吓,可谓是两清了,谁想他这么不中用。穆川君还说此人绝非池中物,我看他是空有帝王相,却无帝王命。” 阿蛮见大仇得报,便高高兴兴的上阁楼吃酒去了。 小黑只得给小道士换了干净衣裳,又端来米汤,撬开嘴强行喂了。 半刻,小道士醒转过来。 小黑劝他:“阿蛮只是吓唬你,女人都是小心眼,她就那样,睚眦必报。你先好好休养,日后再做打算。” 小道士正色道:“自古正邪不两立,我辈定当铲除妖邪为己任。” 小黑又劝:“阿蛮确不是你口中所说的旱魃。再者,你打她也打不过的,你倒不如一边潜心修炼,一边查探,她若要害人,你也方便随时阻拦。” 小道士突然问道:“你莫不是也被这女魔头拘来此地,做了这店里的杂役?” 小黑想到当初被大牛和阿蛮捉住一顿好打,悲从中来,眼中含泪。 小道士已了然于心,望向小黑的眼神又多了几分同情,惺惺相惜起来。 小道士心想如今师父跑了,也不知如何去寻,折回山门,怕也被师兄弟们耻笑。不如就依此人所言,留下来一边修炼,一边阻止这女魔头继续作恶,也算功德一桩,哪怕日后死了也不算窝囊。 翌日清晨,店内众人堂食早饭。桌上备有白面馒头,玉米蒸糕,配着小菜白粥。 大家等阿蛮坐定,正要动筷,却见席间多了一人。 正是小道士。 阿蛮一边低头吹拂着碗里白粥的热气,一边说道:“我这可不养闲人。” 小道士也不言语,呼啦呼啦的喝着热粥,拿过馒头张嘴就吃。 吃完又主动收了碗筷,出来见小黑在门口扫落叶,便抢去了扫把,清扫门庭。 小黑在他身后赞许道:“果真是大丈夫,能屈能伸。” 阿蛮见他颇为上道,微微一笑问:“喂,你叫甚名字,再与我说说。” 小道士低头扫地,面无表情的答了句“贫道玄清子。” 阿蛮又说:“我也不占你便宜,月钱照发,你找水叔支取。前几日打坏的桌椅,就从你工钱里扣。” 玄青子闷声应道:“晓得。” 阿蛮满意的哼着小曲上了阁楼,时候尚早,再补一觉。 《山海经》:又西一百九十里,曰騩山。其上多玉而无石。神耆童居之,其音常如钟磬·其下多积蛇。 第十一章 花魁 (上)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暮烟对着铜镜梳妆。 正是那樱桃檀口眼儿媚,梳得螺髻细细坠。 身后的男子仍在熟睡。 这不过是位一掷千金的豪客,通宵达旦的寻欢作乐。 多少人慕名而来,只为一睹暮烟的芳容,听她宛如莺啼的歌声,软玉温香在怀。 文人骚客也争相邀请,纷纷赠诗予她。 她想,这一生,大抵如此了吧。 直到有一天,她遇到了连琰。 连琰是武将出身,南征北战,戍卫边塞。因抵御外敌有功,班师回朝接受封赏。 一下晋升为京都内炙手可热的年轻将军,京都里的权贵官僚无不趋之若鹜,攀结示好。 在一次宴席上,有人请来了暮烟。 男人们都口口相传,暮烟艳惊四座,名动京都。 在觥筹交错之间,连琰的视线锁在了她的身上。 席间有人提议行酒令,连琰自幼尚武弃文,屡被罚酒,暮烟多次为他解围,一来二去,众人皆知二人有意,也是成人之美,都撺掇起哄让连琰亲暮烟。 连琰憋红了脸,暮烟也羞得两颊红似落霞。 自此,连琰在她额上印下的一吻,也印在了她的心上。 日后,两人游山玩水,纵情享乐。 暮烟教他吟诗作赋,他教暮烟骑马射箭,如同人生眷侣。 暮烟最喜欢听他讲战马长嘶,擂鼓摇旗的沙场,听他讲一轮明月照大漠的清冷,那是她无法企及的生活。 他是她唯一的英雄。 好景不长,有文官向皇帝参奏,说连琰流连烟花之地,不思进取,有损国体。 连老将军知道后,气得痛打了连琰一顿,将其锁在家中祠堂。还派人闹了百花楼,对着暮烟好一顿羞辱。 恰逢匈奴来犯,皇帝派连琰领兵出征,连琰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身子溜了出来,情深意切要暮烟等他归来娶她。 暮烟虽出生青楼,却发誓终身不为妾,是以多年无人入得她青眼。 连琰信誓旦旦,此次若大获全胜,便求请皇帝赐婚,迎娶暮烟为正妻。 暮烟忧心连老将军反对,连琰安慰她,只要皇帝首肯,连府上下都不敢违抗圣旨。 最后,二人挥泪洒别。 从此,暮烟一心要嫁那英俊孔武的将军,谢绝了所有访客,千金万金也买不到一夜风流。 她每日便在城头翘首以盼,情郎能得胜归来。 可这百花楼的生意却是一落千丈。 老鸨最怕什么,最怕那娼妓要从良,嫖客做和尚。 劝了又劝,暮烟死活不依,老鸨软硬兼施,也无济于事。 后来听坊间流传,连琰与匈奴大战,领着一骑轻兵乘胜追击,却误入敌人陷阱,生死不明。 暮烟哭得死去活来,几番要去边疆寻人,皆被人劝阻下来。 这天,百花楼来了位公子。 长得是面白唇红,英俊风流。出手阔绰,花钱如流水。 百花楼里的姑娘无不争相讨好。 这位公子自称姓陶,来京都走访亲戚。 陶公子对老鸨说:“张妈妈,听闻百花楼里艳绝京都的暮烟姑娘,人美歌甜,小生此次过来便想一睹芳容,开开眼界。” 张妈妈听了一边略为迟疑的道:“这个嘛……暮烟姑娘近日身体不太爽利……” 一个钱袋交到张妈妈手上,打开一看,满满一袋金锭子,看得她是两眼发直。 但张妈妈是什么人,那是稻草飘过也要被她挤出两滴水的主儿。 她把钱袋扔了回去,嗤笑道:“想见我们暮烟的人都得排队,这点小钱还怕不看在眼里。” 陶公子一思索,便让小厮抬来两箱宝物,一箱金银珠宝,一箱珍奇古玩。 张妈妈饶是纵横妓场几十年也没见过这么大方的客人,说句实在话,这两箱都够买十个百花楼了。 张妈妈按捺心中狂喜,仍装模作样道:“老身可做不了主。还得先问问我们暮烟姑娘的意思。” 陶公子礼貌的一作揖:“那就有劳张妈妈了。” 张妈妈上楼也只是苦劝:“姑娘,听妈妈一言。那连小将军如今是死是活也不知,可眼下这这活人的生计可万万不能断的。你要为他守身如玉,妈妈知道。但如今百花楼今时不同往日,客人少了许多,还有那么多姐妹过活,你总得照拂一二吧。” 暮烟听完,勉强应允了:“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张妈妈高兴的下去了。 那一夜,除了暮烟,陶公子还唤了多名姑娘作陪,饮酒作乐,好不风流。 直至过了晌午,张妈妈见屋里仍无动静,心里起了疑,推开门一看,吓得是昏死过去。 屋内血迹斑斑,到处是残肢剩骸,暮烟直挺挺的躺在榻上,头却没了。 闹出了人命,陶公子不知所踪,张妈妈一干人等被发配流落,百花楼就此凋零。 而那两箱宝物,也正是府尹大人失窃之物。至于府尹大人如何搜刮而来的奇珍异宝,最终惹得龙颜大怒,被抄了家,此表且按下不提。 一晚,打更的路过百花楼的后门,听得有人嘤嘤在哭。 打更的借着月光一看,是名女子隐在花丛间哭泣。 打更的便问道:“姑娘为何半夜啼哭呀?” 女子只是哭并不作答。 打更的壮起胆子拨开了那花枝藤蔓,吓得是屁滚尿流。 因为那女子说:“我找不到我的头了,你能帮我找找吗?” 自此,百花楼闹鬼的传言不胫而走,那无头女鬼大家都猜是暮烟。 曾与暮烟交好的那些富家子弟也是求神拜佛自保,四下贴符避祸,写予暮烟的诗信统统焚毁,唯恐恶鬼缠身。 阿蛮进京都采买,在茶楼喝茶时听来这么一个故事。 小黑不解问道:“惨死十余人,为何独独她做了鬼?” 阿蛮慢条斯理的饮了一口茶道:“也许是她心有执念吧。” 管他呢,新死的鬼,成不了甚大气候,顶多吓唬吓唬人罢了。 回到客栈,小黑又把故事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遍,众人兴致不高,唯独玄清子来了兴趣。 他与小黑说道:“这一夜杀十余人,尸体七零八落的,这凶手八成是妖物。” 小黑嘿嘿一笑:“你还真说对了。” 玄清子忿忿不平道:“这妖物既是得手,怕也不会善罢甘休,还会再造孽。” 没想到一语成谶。 京都里的魏太师偷偷将一名年轻女子养做外宅,那女子给魏太师生了个儿子。 魏太师老年得子,自觉老当益壮,心中是欢喜得很,每日得闲便去看望逗弄小儿。 无奈正妻死活不松口,没能扶做妾,想把孩子接回府吧,外室那头又闹得凶。 左右都是为难,魏太师为求清净,便几日没去探望。 那日下了朝,如往常一样,魏太师吩咐轿夫去往外室的宅邸。 到了后大门紧闭,久敲无人开门。魏太师心里有异,便使人撞开了大门。 这一瞧,魏太师是吓得眼睛翻白,全身打颤。 原来这宅内是鲜血淋漓,断手断脚随处可见。小厮、丫鬟、婆子皆命丧黄泉,有的被撕咬了上半身,只剩一双腿,有的没了头,有的被挖了心。 娇媚如花的外室和尚在襁褓中的婴儿也没能逃脱厄运。外室自胸口以上就齐刷刷的没了,而襁褓中剩了一截血淋淋的小手臂,小手腕上套了一个银镯,还是刚满月时魏太师给的。 唯有当日轮值的一个伙夫逃过了一劫。 架不住严刑拷打,这个伙夫一五一十全招了。 原来这外室在外头也有个相好,魏太师不在时,便屏退下人,让相好的来家中陪伴。 问及这男子姓甚名谁,只听说姓陶。 魏太师怕惊动圣上,也不敢声张,派人草草料理了尸体,打点了官府上下,把事情推给那个伙夫便结了案。 可这纸始终包不住火,还是四下传开来了。 百花楼闹鬼也越来越厉害,店面后来被个茶楼老板盘下来,修葺的工人夜里走得稍晚,第二天被人发现,头也被割了,诡异的是尸体靠墙站立,怀里抱着自己的头。 水叔掐指一算说,这花魁死的时候恰逢鬼月,怨念极深,日积月累的成了恶鬼,她已经尝了人血,怕是收不了手。 阿蛮想了想说,已经初秋,天气渐渐凉了,要去京都的纤云坊做新袍子。 小二白眼一翻:“又是多管闲事去了。” 阿蛮叹气道:“既是让我晓得了,也不能袖手旁观。” 阿蛮原本寻思带小黑一同前去,但转念一想,捉鬼还是道士好使,就决定带上玄清子。 玄清子一听说要捉鬼,也不含糊,马上收拾好行当就随阿蛮启程去京都。 夜晚,阿蛮与玄清子一齐来到百花楼。 百花楼早已不复当日盛况,阁楼亭榭间杂草疯长,四周鬼气森森,笼罩着一层薄雾。 玄清子拿出罗盘,罗盘的指针先是疯狂转圈,然后再指向其中一间屋子,停止不动。 二人推开房门,房中并没有人。 阿蛮回头问玄清子:“莫不是你这破烂玩意儿坏了?” 玄清子却高叫一声:“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玄清子压低阿蛮的脑袋,一个花瓶砸了过来,他们险险躲过了。 地面忽然开裂,他们猝不及防掉了进去。如同万丈深渊,玄清子紧紧抓住阿蛮的手。 阿蛮嫌弃的说快松手!,玄清子大声说不!我怕! 四周一片漆黑,人却是不断下坠…… 一会,下坠的速度终于停止了。他们又回到了原来的房中,但布局已经不一样了。 房内不知何时起了薄雾。 一位背影婀娜的女子坐在铜镜前梳妆,唱道:“杨柳丝丝弄轻柔,烟缕织成愁。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阿蛮看向铜镜,镜子里面的女子脖子上边竟然是一个纸糊的头! 那种阴森诡异,让人头皮发麻。 玄清子扬手就从袖中扔出几枚霹雳火,噼里啪啦一阵后,却发现铜镜前根本没有人。 阿蛮已有些许不耐,冷哼一声:“装神弄鬼!”手里结了法印,一掌拍裂铜镜。 可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裂开的铜镜又慢慢恢复了原状。 阿蛮“咦”的一声,举起手来看了看,确实有发力才对。 玄清子说道:“不如上外头找找。” 他一把推开了门,可外边竟然什么也没有,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冷冷的白雾,伴着阴风阵阵。 他连忙把门关上退了回来。 阿蛮手中握住玄玉剑,剑气一扫,房间的花瓶,寝具,桌椅纷纷破碎! 可随后又很快的恢复了原状,似乎没有被人动过。 阿蛮不禁发了愁,这无头女鬼不肯现身,她也没辙了。 玄清子沉吟了一会,开口了:“是地缚灵。” 阿蛮扬眉问道:“那又如何?” 玄清子解释道:“她死后有很强的怨念,束缚着灵体不能离开此地,也无法转世投胎。想必她的灵体已与此房合二为一。” 阿蛮并不以为然:“那就把此间屋子毁了,让她魂飞魄散。” 玄清子摇了摇头,说:“只怕毁掉此屋,我二人也出不去了。” 阿蛮这才对玄清子刮目相看,心想倒也不是个泛泛之辈,尚可以看出其间端倪。 玄清子取出招魂幡,上请三清,超度亡魂。 可竟然没有奏效,招魂幡纹丝不动。玄清子略显尴尬的挠了挠头。 阿蛮嘻嘻一笑:“许是知道我在,他们不愿意来罢。” 话音未落,只见她信手拘来了暮烟的魂魄,玄清子只觉得脚下不稳,待定睛一看,他们人已在百花楼花厅中。 玄清子心里略为吃惊,但面上仍旧不露声色。 只见一身血衣的无头女鬼倒地跪拜,瑟瑟发抖。 趁着阴风阵阵,见到暮烟脖颈上碗口大的血窟窿,玄清子都觉得发毛。 阿蛮两手收拢在袖中,不耐道:“快说说是何人害了你!” 暮烟是没了头,自是没法言语,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抽泣。 阿蛮叹气,长袖一拂,眼前便出现了当日的情景,犹如身临其境。 玄清子也知这是幻象,心里叹气道不知何时自己才能有此修为。 那晚莺声燕语,觥筹交错,好不热闹。 那位陶公子美女在怀,左拥右抱,喝得是酩酊大醉。 暮烟却只顾低头抚琴,心里头记挂情郎,偶尔对上陶公子也只是强颜欢笑。 这边陶公子是色不迷人人自迷。他手里拿着一杯酒,另一只手拉住她的手儿,强行揽入怀中,硬要她嘴对嘴喂酒,她心中早有从良之意,自是不依。 正当她左闪右躲之间,其他姐妹慌忙来劝,却不料这陶公子盛怒之下,化作一只青色大犬,狂性大发,见人就扑咬。 她们一群人便命丧口下。 青色大犬?阿蛮略一思忖后了然于胸:“原来是蜪犬啊。这厮食人最喜从头食之呀。” 玄清子听后恨恨道:“这妖物未免太过凶残,我必要收了它,为民除害。” 阿蛮转头又问暮烟:我原先念你不曾作恶,只是吓人,放你一马,你后来又何故害人性命? 暮烟手指蘸血在地上书写,阿蛮看后也疑窦丛生,竟是有人指使暮烟杀人炼化,据说可使她脱离束缚,得偿夙愿。 阿蛮摇头叹她傻,杀了人怕是要坠入恶道轮回了。 那个后面指使的人,真是其心可诛。 阿蛮问玄清子:“你们道家可有法子追寻那蜪犬的踪迹?” 玄清子点头道:“自是有法子的。但也要暮烟姑娘帮忙才是。” 玄清子取出一枚纸蝶,再取暮烟一魄系于纸蝶,待作法后,纸蝶翩翩飞舞向前,他们追着这纸蝶便能找到蜪犬的下落。 阿蛮从腰间取下一个小袋,把暮烟的剩下的三魂六魄装入囊中,二人便前去寻那蜪犬。 第十一章 花魁(下) 二人跟随纸蝶引领,来到的是太师府门前。 玄清子惊讶道:“它杀了魏太师家人,竟还敢藏身此处,简直是胆大包天。” 一阵劲风袭来,纸蝶掉在地上。 阿蛮拦住玄清子:“不好,有人!” 二人飞快闪过一边,靠墙而立,警惕张望,却没有看到任何人影。 阿蛮悄声道:“怕是惊动了这狗东西。待明日再来不迟。” 翌日,阿蛮领着他在京都转了一圈。 酒楼食肆林立,街边各种货品琳琅满目,人群如织,还有那杂耍卖艺的,看得玄清子是目不暇接。 阿蛮买了两串糖葫芦,递了一串给玄清子,笑嘻嘻说道:“还是京都热闹呀。” 玄清子懒得理会她,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随后跟着阿蛮转入一条小巷,阿蛮说:“你且在此等一等我。” 玄清子不疑有他,蹲在墙角继续吃糖葫芦。 约莫过了半刻,阿蛮便喜孜孜的过来,手里拎着两吊钱,身后跟着个婆子。 玄清子站起身来,却一阵头晕目眩,身体发软。 糟了,这糖葫芦下了蒙汗药…… 阿蛮手疾眼快的在他头上插了草标,婆子使了个眼色,两个五大三粗的大汉便架住了他。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就这样被阿蛮卖掉了。 没错,阿蛮把玄清子卖进了太师府。 这日,玄清子在院内洒扫。 她化身成一只小飞虫在玄清子耳边说道:“怕是有人作梗不让我等接近,你且委屈一下,好好探查蜪犬下落。” 玄清子立刻故意大声喊道:“哎呀,好大一只臭虫!” “哪里,哪里?”其他丫鬟小厮围了过来,用笤帚追着阿蛮一阵猛打。 阿蛮左闪右避的飞走了,好不狼狈。 玄清子这才稍稍解气。 来而不往非礼也。 隔了几日,阿蛮又化作菜园子里一个挑菜的老汉,来到庖房,冷不丁把玄清子吓了一大跳。 阿蛮问他在府中可有发现可疑之人,玄清子摇摇头,人倒是没有可疑的。 不过,倒是魏太师的夫人,养着一条叭儿狗,据说已经养了十来年。 那日突然翻着白眼,倒地不起。 照管的丫鬟慌了,见它张着嘴呜呜叫,似喉咙被卡住了。 丫鬟就往它喉咙里抠了下,抠出一只人的小指骨,把下人们都吓坏了。 管事的挨个耳提面命此事不许声张,也就不了了之。 阿蛮眼睛亮光熠熠,是它没错了。 夜凉如水。花窗烛影。 太师夫人对镜除去钗鬟,乌发间的白发,藏也藏不住,异常显眼。 她一下一下抚摸着自己眼角的皱纹,似能抚平一般,喃喃道:“岁月催人老啊。” 旁边的叭儿狗汪汪了两声,似在回应。 犹记得初见时,夫君是父亲的得意门生。 为人儒雅有礼,满腹经纶,令她倾心不已。 她给他绣荷包,他给她送玉钗。 两人拜堂成亲之夜,他挑开红盖头,两人含情脉脉的对视…… 旧日种种,仿佛历历在目。 那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呢? 后来,为了给魏家开枝散叶,她还给他纳了小妾,把贴身丫头给他抬做偏房。 再后来,他位拜三公,有皇帝赏赐的歌姬,有下面人送的舞娘。 她还是正室,有娘家撑腰,得不到她首肯,外头的女子休想踏入魏家的大门。 久而久之,竟落得个妒妇之名。 二人也逐渐相见如宾,他对她的眼里,只有恭敬。 像孩童对母亲的那种恭敬。 年逾半百,儿女成群,她以为两人这辈子就这么过下去了。 有一日他宴席饮醉归来,她服侍他歇下,刚转身,却被他拉住手。 嘴里却叫着别的女人名字:“暮烟,暮烟你真美啊……” 一想到这,她把自己的嘴唇都咬出了血。 自己出身显贵,知书达理,究竟是哪里比不上一个娼妓?! 后来他自己偷偷养了个歌女做外室,外室给他生了儿子。 她死活不同意外室入门,也不肯承认那孩子的身份。 魏太师怕事情闹到皇帝跟前,也不敢声张。 可没想到,那个暮烟,死了。身首异处。 外室也死了,她生的小杂种也死了。 真是报应啊。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这样的笑声在静谧的深夜显得格外渗人。 她弯腰抱过叭儿狗在膝上逗弄:“小桃儿,外头那些个女子不遭用哇,临老了,他还是得回到我身边,独独我待他是真心,真心伺候他,你说是吧……” 小狗伸出舌头舔了舔她的掌心,似在安抚她般。 这狗儿可真是通人性。她忍不住把小狗揽入怀里。 无数个难眠的夜晚,只有狗儿陪着她。 狗儿是她捡回来的。 那日是参加靖老王妃的寿宴,回来路上瓢泼大雨。 马车经过时,它差点被马车踏死。 见它奄奄一息,乌黑的两个眼珠子,直勾勾的看着自己,流出泪来。 她心一软,就差人救了它,带回府上。 没想到这小东西活过来了,乖巧可爱,颇有灵性,且忠心耿耿。 这一养,便是十多年。 中间走丢过几回,后来又自个回来了。 她跟这狗儿,也是有缘分。 正当她沉浸在万千思绪中,身后突然出现了一男一女。 她自镜子看到后,猛地回头问道:“你们是何人?!” 玄清子一掌劈向她后颈窝,她立马昏死过去。 小狗从她膝上一跃上窗台,阿蛮一挥手,门窗立马紧闭。 玄清子丢出一张大网,扔了几枚霹雳火,噼里啪啦响了好一会。 却见一只青色大犬破网而出,面相狰狞,吼声震耳欲聋。 阿蛮持剑冷笑道:“该叫你小桃儿,还是陶公子呢?” 大犬目光触及到昏倒地上的太师夫人,眼神变得异常温柔。 阿蛮一下便懂了:“原以为你这厮只为报恩,不曾想是爱上了这主母。” 玄清子闻言也不禁大吃一惊。 是的。它爱上了她。 当初若不是她救了自己,自己早便横尸街头罢。 见她端庄美丽,温柔贤淑,把太师府上上下下打点得井井有条。 可这样,仍旧留不住丈夫的心。 她在一个个寂寞的夜里,只能抱着它诉苦流泪,跟它诉说种种往事,酸甜苦辣都与它分享。 每当她顾影自怜时,它都在想,无论她是否变老变丑,它都会一如既往的爱着她。 如若不能成为她心里记褂的那个人,便是能陪伴她一生也是好的。 可当她吐露自己的慌乱无助,怨恨憎恶,它决定要为她铲除障碍,只要她开怀。 于是他把暮烟和那个歌女都杀了,她果真高兴了好长一段时间。 只要她高兴,它便高兴。 如今这阿蛮杀到,她可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大杀神,生平最憎滥杀无辜。 料想自己也在劫难逃,大犬跪地哀求,只要不伤害夫人,愿意受罚。 阿蛮叹气道:“你滥杀无辜,且牵连者甚广,怕是不能留你活口了。” 眼看就要手起刀落,突然被一柄飞刀锵地一声格住了。 只见一个蒙面的红衣女子破窗而入,将恢复成小狗模样的蜪犬抱了便逃走。 阿蛮气急,提剑便追。 玄清子连忙运气跟了上去。 却不料那红衣女子回头丢了几粒烟弹,一时间阿蛮被浓烟熏了眼,呛得咳嗽。 待浓烟散去,阿蛮更是气忿不已,兀自在那叫骂。 玄清子蹲在地上,拾取到火红毛发若干。 他叫过阿蛮:“你倒是看看,这好似狐狸毛发。” 阿蛮捏着这几根狐狸毛,恨恨道:“定是赤月那狐媚子!” 玄清子好奇道:“赤月又是何许人?” 阿蛮翻了个白眼:“一骚狐狸。待我下次见到它,便打了它做冬天围脖!” 玄清子不禁打了个冷颤,他开始同情那只狐狸了。 待第三日,阿蛮与玄清子来到了将军府。 阿蛮撑着一把黑伞,从腰间取出小袋,放出了暮烟的魂魄。 将军府戾气极重,普通小鬼一般入不得里面。 幸好有阿蛮镇住。 暮烟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不禁大喜。 原来连琰没有死。 可他身旁还有一人。 那位与他执手赏花的女子又是谁?! 阿蛮轻声道:“连琰没有死。班师回朝后娶了公主,做了驸马。” 暮烟流泪问道:“他是忘了我么?他说过要娶我的啊!” 阿蛮叹气道:“你们二人已阴阳相隔,何必再苦苦纠缠?若此有则彼有,若此生则彼生。若此无则彼无,若此灭则彼灭。” 暮烟被点化,她拭去腮边的泪,只要连琰一生平安喜乐,便已足够。 暮烟朝阿蛮拜了三拜,便投胎去了。 话说阿蛮、玄清子出了将军府,见到街头巷尾贴满了告示。 玄清子挤入人群中看了下,便一把拽过阿蛮。 阿蛮抬头一看,告示上是一男一女的画像,称是盗狗贼,昨日夜里盗了太师府爱犬,重金缉拿嫌犯。 阿蛮气得要撕了告示,玄清子连忙把她拖走了。 远远的,还听到阿蛮在骂:“把姑奶奶我画得忒丑了……” 玄清子逼不得已只有捂上了她的嘴,他可不想被官府逮了去。 《山海经·海内北经》:蜪犬如犬,青,食人从首始。 第十二章 织妇 含情纺织孤灯尽,拭泪相思寒漏长。 群山坐落,河水潺潺。 河边一群妇人浣衣,嬉笑之间,有人说今日怎不见张家媳妇。 一眉头有痣的小媳妇笑道:“张家媳妇昨个夜里生了个大胖小子,怕是月子里都不来浆洗了。” 众人纷纷羡艳不已,张家媳妇一年抱俩,儿女双全。 有个快嘴小媳妇问道:“昭娘,想必你也好事将近了吧?” 被唤作昭娘的女子,虽着粗衣布裙,难掩容颜清丽。她便只顾捣衣,并不说话。 快嘴小媳妇还想再说什么,几个年长的媳妇使眼神制止了。 昭娘将浆洗好的衣物晾晒院中,听得院内婆婆撒米喂鸡道:“养鸡尚有蛋生,养人就未必。” 昭娘闻言,手里的活计顿了顿,咬唇不语。 恰被回家的曾生听闻了,斥责了母亲一顿,教她不要为难昭娘。 昭娘反过来安慰曾生:“无后为大,婆婆也是着急罢了。” 曾生满怀歉意的握住昭娘的手:“自我在外当差,常年不在家中。各样物事都需你操劳,辛苦娘子了。” 说罢,一只碧玉镯子便套在了昭娘手上。 昭娘大喜,但又嗔怪道:“何必乱使银子。” 曾生一把抱住昭娘:“此次我须去京都月余,你且好生在家侍候爹娘,等我归来。” 昭娘笑道:“孝敬公婆,这自是应该的。” 二人你侬我侬,自不在话下。 曾生一出门,昭娘侍候完公婆吃食,未理会公婆的冷言冷语,自去东房缫丝织布。 如今战乱频发,官府赋税加重,户户人家养蚕织布,也不过温饱而已。 昭娘有一双巧手,手脚并用,拨动织布机,织品上细细挑纹,织出的丝布洁白细腻。 她自个身上穿着葛布粗衣,留待细布与相公裁作新衣。 转眼又黄昏。红霞满天。 伴随着她到深夜的,只有日复一日的“唧唧”织布声。 挑亮了油灯,昭娘打了个呵欠,又继续踩着织机,此批丝布绫罗催得紧,不敢懈怠。 天才蒙蒙亮,才歇下不久的昭娘又得起身洒扫院落,给公婆做了晨食,再去河边浆洗衣物。 饶是她这般辛劳,将家中打点井井有条,公婆仍旧嫌她嫁入曾家两年余未有生育,婆婆数次撺掇曾生纳妾,均被曾生婉拒。 曾生待她自是极好的。 只可惜曾生在县衙当差,常须跑腿送文书,也不常在家中。 心中有苦,却无人诉说。 这日,昭娘起了大早,躲开了人群,照常在河边浆洗衣物,却见水面飘来一只大?。 腹部似有伤口,血染红了羽毛。 昭娘大着胆子用洗衣棒槌戳了戳,大?的翅膀还在扑腾。 昭娘心想,也不知是被哪个山野孩童的弹弓伤到了。 昭娘走进再一看,这白头大?竟只有三足,待鸟头转得过来,哗!蓬松松的羽毛下是一张人面! 长得是丑恶狰狞,乌黑眼珠子圆圆的瞪着她,吓得她倒退三步。 想来不知是甚妖物,昭娘慌了,丢下棒槌就跑,洗净的衣衫也忘了拿。 那怪鸟还在后头哀哀的叫。 跑了好一会,昭娘大口喘着气。 回到家中,仍旧惊魂未定。 那大鸟血淋淋的伤口,声声凄厉的哀叫,挥之不去。 昭娘魂不守舍了半天,看着空空如也的手上才醒悟过来,衣衫忘了拿回。 一想到丢了衣物,免不得被婆婆责骂,昭娘左思右想,横也是死,竖也是死,还是回河边取了衣衫再说。 那只怪鸟伤成那副模样,想来也害不了她。 万一那只大?不是甚妖物,是神鸟,见死不救上天岂不是要怪罪于她? 待她战战兢兢回到河边,那只大?已然奄奄一息,但身体仍有起伏。 她哆哆嗦嗦拾起了衣物,正待拾取棒槌时,怪鸟用头蹭了蹭她的手背,毛羽坚硬。 她吓得缩回了手。 怪鸟双目流泪,似在哀求。 昭娘一下便心软下来。 万一那只大?不是甚妖物,是神鸟,见死不救上天岂不是要怪罪于她? 来河边的人渐渐多了,昭娘连忙把大?藏在洗衣背篓里,一路匆匆回家。 她将大?藏在织房,细细帮它清理伤口,找来干净布条把它伤口绑好。 而后又拿了些许剩余吃食来喂,大?却扭头不吃。 她也是又气又笑:“你都这番模样了,还如此挑三拣四。” 大?似通人语般,生起气来,把头埋在翅膀里。 没有法子,她只好采了些浆果喂将它,也是不肯吃。 昭娘不由得叹气,想来也是个吃荤不吃素的家伙。 一咬牙,她悄悄拿了家里的布匹跟村里的屠户换得大肉、下水,切碎了喂,这鸟儿吃得倒欢。 她一边喂一边告诫那鸟儿:“可不要乱叫,引得我婆婆过来,怕是要烧水拔光你的毛。” 鸟儿吓得一抖,又如小鸡啄米般频频点头。 昭娘也被逗笑了。 自此后,昭娘一边纺织,这三足鸟便乖觉的在一旁看。 见它似通人性,也不吵不叫,家里人浑然不觉。 昭娘笑道:“瞧你这丑脸,瞅久了倒也顺眼。” 鸟儿滴溜溜的转着黑眼珠,用鸟喙蹭了蹭她腿。 夜晚有只鸟儿相伴,想来也不算孤单,聊解相思之苦罢了。 在昭娘的精心照料下,三足鸟逐渐能站起来了。 昭娘细细叮嘱道:“好了你便飞走罢,我自是无余钱养活你啦。” 此话不假。昭娘已无钱买肉,采了浆果给它,它瞧了一眼便像个鹌鹑似的把头埋在脖子里。 饿了一日,它才勉强吃了些浆果果腹。 夜里,昭娘忙着织布,脚踩踏板,双手来回在经线中穿过带有丝线的梭子,只有单调重复的机杼声,三足鸟打起了盹儿。 直至后半夜,昭娘才回屋歇下。 然一大早便听得婆婆在门口叫骂,骂她是丧门星加扫把星。 竖起耳朵一听,才知是婆婆养的鸡不见了两只,怀疑是她偷了。 昭娘不禁叫苦不迭,想是那只三足鸟捱不住饿,半夜里把鸡叼去吃了。 平白无故挨了好一顿骂,昭娘自是气不过,赶去织房就要撵走三足鸟。 不想那三足鸟刚吃了鸡,伤口也好利索了,竟然变得异常凶恶,力大无穷。 它一振翅便扇倒了昭娘,昭娘“哎呀”一声倒在地上。 不等她爬将起来,恶鸟便凶狠的啄掉了她的眼珠子! 昭娘一声惨叫,面上两个血窟窿,血流不止! 恶鸟却从窗口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饶是昭娘这副惨样,公婆只道是晦气,竟然也置之不理。 还是邻里看不过,帮忙请了大夫给昭娘敷了药。 昭娘央求婆婆去信请曾生回家,婆婆表面应允了,心里却犯起了嘀咕。 自家儿子虽说不过只是个县衙小吏,但做事勤勉颇受赏识,有朝一日升了官职也不一定。 眼见这媳妇盲了,往后也无法织布,补贴家计,养着也是个累赘。况且嫁入曾家两年有余,还未曾生过一子半女。 公婆俩一合计,不如这般这般。 夜里,公公假装鸡叫,婆婆谎称天亮,诓她一齐去河边浣衣。 到了河边,两人再合力推她落水,任凭昭娘在水里扑腾哭喊。 天亮后,浆洗衣物的快嘴小媳妇发现河里漂着的女子衣着像是昭娘,众人慌忙打捞,昭娘早已气绝身亡。 早有那跑得快的半大小子,请来了曾家公婆,公婆二人哭天喊地。 听得那老婆子捶胸顿足:“我这苦命的儿媳哟,被鸟啄瞎了眼,一时想不开竟投了河……” 众人不疑有他,唏嘘不已。 曾生人在外地,闻此噩耗,快马加鞭匆匆赶回家。 一路舟车劳顿,再加上伤心过度,曾生竟一病不起。 请来的大夫也只是摇头,道是心病还需心药医,药石罔效啊。 公婆这才慌了,六神无主。 这头怪事也来了,东房的织布机一到夜里便发出“唧唧”的织布声。 婆婆趴门缝一看,房内无人,织布机自己在动,吓得她当场昏死过去。 醒来后便口眼歪斜,走不得路了。 独剩下公公,白天要伺候俩人,夜里也睡不安稳,苦不堪言。 这曾家就如同破舟进海,随时倾覆。 福来客栈。 阿蛮今儿个穿了件茜红短衫,碧玉丝绦裙,艳美动人。 只见她懒懒的斜坐在交椅上,手里擎着盖碗八宝茶。 秋日最易犯困,茶香热气熏得人昏昏入睡。 玄清子一边擦着客桌,一边打听问道:“前些日子你打伤的那只三足怪鸟,是甚么来头?” 阿蛮端起茶碗,撇开上头的白菊,饮了口茶,懒洋洋道:“那是祷过山的瞿如。白头,三足,长着一张人面,叫声就如它名字般。哎,你可得擦仔细了,边边角角不要落下啊!” 玄清子敷衍应和,是是是。 一旁往茶壶里添热水的小黑又嘟囔道:“人家鸟儿只是路过,不曾伤你,你可倒好,拉弓便射。” 阿蛮柳眉倒竖,叫骂道:“我是见它长相丑陋,必不是甚好鸟。还不如先早早了结,免得它四处害人!” 小黑摇摇头,不作争辩,回去后堂帮忙。 玄清子暗暗道,这鸟若是死了,便也冤死,想不到就因为自己外貌丑陋,招来杀身之祸。 这果真是女魔头作派。 曾家闹鬼的传闻不胫而走,有那过路的客商在歇店时也提起了这件怪事。 玄清子一听闹鬼,来了兴趣,凑上跟前又细细问了一遍。 小二见状连忙把他支开了。 阿蛮在一旁听了,也只是深深叹气。 这织妇被鸟伤了眼,又丢了命,着实可怜。 小二见她叹气,不免劝道:“生死由命,不必介怀。” 阿蛮摇摇头:“我是生自个的气。若是当初一箭把瞿如射死,那个织妇也不会枉死。” 小二冷笑道:“怕是人心更可怖罢。” 夜里,听得廊檐滴滴答答的水声,阿蛮推窗一看,外面不曾下雨。 地上却有一双潮湿脚印。 阿蛮沉吟片刻后道:“进来吧。” 来者竟是昭娘的魂魄,入门便跪下。 阿蛮示意她起来说话,昭娘却伏地不起:“恳请菩萨救救我夫君!如今他人已命在旦夕,求求您大发慈悲,救救他吧!” 说罢磕头如捣蒜,地板砰砰作响。 阿蛮只觉头痛,忙起身拦住了她:“你是如何找到我的?” 昭娘哭道:“我落水而死,又不肯做水鬼拉人垫背,阴使见我可怜,便指了明处,差我来找您。浑浑噩噩到了此处,便发现客栈有金光笼罩,独独您身上有金光,想必您就是那位活菩萨,求求菩萨救救我夫君!” 阿蛮在心里恨着那位阴使,真想揪他出来打一顿。 但面上却慈眉善目道:“你先起来,我与您走一遭便是了。” 昭娘又是一阵咚咚咚的磕头,阿蛮只觉得吵,施法将她定住了,把昭娘魂魄装进锦囊中。 推开门,一行人都站在门口。 原来大伙都被咚咚的磕头声吵醒了。 小二尖声酸道:“凡事强出头,还真当自己是菩萨不成!” 阿蛮一个响指便让他闭嘴。 小黑见了,深吸一口气,赶紧回房睡了。 阿蛮唤了玄清子与她一齐去趟曾家。 大牛、水叔都各自回房歇下了。 阿蛮携着玄清子御风而行,玄清子初始尚觉惊惧,后来见到确是好玩,便求阿蛮教他。 阿蛮却说他修为不够,教不了。 玄清子听了又是闷闷不乐。 很快,他们便见到了曾生。 曾生面容枯槁的躺在床上,如同桌上摇曳的烛火,随时都有被风吹灭的可能。 昭娘抱住曾生便哭,阿蛮说道:“哭甚!他又看不见你。” 说完,她将手掌往曾生眼皮子上一抹。 曾生顿时能看见昭娘了,二人相顾垂泪。 玄清子在一旁也动容道:“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啊。” 他扭头对阿蛮说道:“快救救曾生吧。” 于是阿蛮便从袖中拿出萆荔1,命玄清子煎水喂服,曾生神色渐渐好转。 阿蛮又道:“昭娘,你快与我说是何人害了你!” 昭娘抽噎着把事情来龙去脉说了一遍。 玄清子听罢恨恨的说:“阿蛮你当初怎不多射几箭!” 阿蛮也是气恼:“一支箭将它射了个对穿,原本料想它也活不了,没想到这厮命大,竟被人救了。” 阿蛮叹气道:“也是我大意。昭娘你可还有甚心愿未了?我定将除掉那只瞿如,不让它再作恶。只是你的公婆……” 阿蛮故意望向曾生,曾生惭愧的低下头。 昭娘拭泪后,摇摇头道:“公公婆婆自有惩罚,昭娘并不记恨。” 阿蛮不免嗟叹道:“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稍后便超度了昭娘,曾生自是泣不成声。 玄清子在织房里找到根瞿如的羽毛,系在纸蝶上,二人便去寻那只瞿如的踪迹。 行了二三里路,恰在一山间野涧边见到那只瞿如在饮水。 阿蛮想也不想,拉弓搭箭便射将过去! 那只瞿如先前着过道,听到风声更加警觉,闪避到溪边的一座巨石后。 翎箭锵地一声射进巨石里! 阿蛮祭出玄玉剑,劈向巨石,大喝道:“让你躲!” 巨石霎时被劈作两半! 瞿如鸟振翅要飞,玄清子将中的铜钱剑一抖,顿时化作七支金色小剑射向瞿如! 只听得“噗噗”两声,有两支金剑射中了瞿如,痛得它嗷嗷乱叫,体力不支掉下地来。 阿蛮趁机飞跃过去,一剑斩断了它的鸟头,鸟脖子顿时血流如注,溅了阿蛮一身。 那头玄清子却因过度使了道法,晕倒在地。 阿蛮慌忙去扶,伸手一探,尚有鼻息,不免怨道:“这可如何是好,还得将人运回去。” 说罢手一提,跟拎小鸡似的,一路御风而行回到客栈。 转眼到了后院,小黑见阿蛮一身血迹,玄清子不省人事,大吃一惊:“那瞿如果真利害!” 却被阿蛮啐了一口:“这可不是姑奶奶的血!”一把将瞿如的脑袋扔在他身上,吓得他魂飞魄散。 大牛和小二扶走玄清子,阿蛮这才长吁一口气,有点懊悔道:“若不是玄清子那厮不济事,这会应该烤了瞿如吃酒。” 小黑听了只觉得头皮发麻,赶紧退了出去。 1萆荔:《山海经·西山经》:“小华之山……其草有萆荔,状如乌韭,而生於石上,亦缘木而生,食之已心痛。” 《山海经·南山经》:“东五百里,曰祷过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犀、兕,多象。有鸟焉,其状如鵁而白首,三足,人面,其名曰瞿如,其鸣自号也。” 第十三章 八尾 预求补益三年艾,深识妖邪九尾狐。 赤月的生母是人类。 赤月从一出生,就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母亲生产时,父亲不知所踪。 她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先头出来的,是同胞的姐姐和哥哥。 而只有她,长了尖牙和利爪。 母亲产后失血体虚,三个孩子嗷嗷待哺。 赤月想,她要活下去。 于是,母亲眼睁睁的看着她咬断了自己哥哥姐姐的脖子。 吸吮着鲜血的赤月想,活着多好啊! 最后,一家农户发现了她。 当时的她正拼命吸吮着母亲的奶,而她的母亲早已死去多时。 那家农户正好没有孩子,便收养了她。 见她额上有粒朱砂痣,形如满月,便取名叫赤月。 赤月也不显山露水,表现得与其他稚子无异,牙牙学语,憨态可掬。 在赤月九岁那一年,一伙马贼闯入村庄,烧杀掳掠,赤月的养父母一家也未能幸免于难。 赤月恰好去采野菜,躲过了一劫。 回来便看到养母的头颅被割下来挂在村头的树枝下。 赤月不声不响葬了养父母,从此流落世间。 在市集上,恰又被人伢子抓了,几经辗转,被送进了肃王府做丫鬟。 这肃王爷一生清廉,刚正不阿,却生得一个成日游手好闲,沾花惹草的儿子。 若这肃小王爷平日里眠花宿柳也就罢了,却偏偏喜爱年幼的少女。 那日吃了花酒,摆了住局,不知怎地,狎玩的雏莺好端端便死了。 眼见闹出人命,气得肃王爷把儿子杖责五十棍,若不是肃王妃眼泪涟涟的求情,怕是儿子都要被活活打死。 肃小王爷被打得是皮开肉绽,被勒令在府里养伤禁足,不得外出。 一帮小丫鬟听着要去伺候小王爷,个个你推我搡,都不愿意去。 最后管家打发赤月去伺候小王爷。 赤月端了一盆水进去要帮小王爷擦洗换药,小王爷一看,眼睛发亮。 彼时的赤月,已经初初长开来,犹如含苞欲放的腊梅,稚气玲珑中又带着几许清冷的美艳,额上的朱砂痣,鲜艳夺目。 哪怕青衣布裤,也难掩身段秀丽。 小王爷忍不住去拉了赤月的小手,赤月恨恨的把盆一摔,跑出门去。 小王爷一看这小丫鬟的性子倒烈得很,愈发来了兴趣。 这日,赤月在房内擦拭窗台花格,踮起小脚,费力的抹着灰。 不经意间,露出一小截白嫩纤细的胳膊,惹得小王爷心猿意马。 小王爷一把从后面抱住了她 赤月涨红了一张俏脸,又捶又打,却又挣脱不开。 赤月边挣扎边骂道:“你个杀千刀的,也不怕老王爷再将你活活打死!” 小王爷既是色心一起,哪肯罢休!没皮没脸的笑着说道:“打死就打死,老子就是做鬼也风流!” 赤月大声呼救,却一直无人前来相助。 下人们听到动静,都晓得是怎么回事,也不敢多管,各做各的事,佯装不知。 赤月情急之下,十指化作利爪,唰的一下抓得小王爷面目全非,眼也瞎了。 正当小王爷捂脸惨叫之际,她利落的翻身一骑,便咬断了他的脖子,顿时没了声息。 饱吸了人血,赤月悄悄整理衣衫出去,听得几个小丫鬟在花园角落里说话。 一个梳着双髻,圆脸细眉的丫鬟道:“原本今日是我在小王爷房中值事,管事赏了我几两银子,让我和赤月换了班。赤月那小蹄子还以为领了甚好差事,屁颠屁颠就去了。” 另外一个高个丫鬟捂嘴笑道:“这赤月平日里最假清高,从不与我们一起闲顽,教她吃一吃苦头才好。” 几个小丫鬟又是吃吃的笑。 听得赤月是无名火起,嗷的一声就把那几个小丫鬟撕成了碎片烂肉。 赤月匆匆逃出府外。 听到下人通传,肃王妃一看爱子惨死,不禁昏死过去。 肃王爷见多识广想是府中藏了妖物,便亲自带兵追了去。 赤月只顾仓皇逃命,不知将要去向何处,何处才是她安身立命之所。 行至一处窄巷,却见一身穿绛红衣裙的女子,脸若银盘,眼如桃杏,身上却镀着一层别人都没有的金光。 想必是神仙罢。 赤月咬咬牙,飞扑过去抱住女子的双足,一双泪眼婆娑的望着女子,似有千般委屈。 女子低头笑道:“咦,哪来的小狐狸。” “在那边!” “快追,别让她跑了!” 眼看追兵将至,女子广袖一拂,将赤月缩至巴掌大小,收进袖中。 领头的将士喝道:“你可曾见个十一二岁的丫鬟模样的人从这里跑过?!” 女子被吓得惶然掩口道:“见倒是见着了,往那边去了。” 一行人又马不停蹄的追了出去。 女子却露出狡黠一笑。 也不知过了多久,女子抖了抖袖子,将赤月抖了出来。 看着赤月惊慌的四处张望,女子噗嗤一笑:“这里安全着呢。我叫阿蛮,你叫什么?” “赤月。” 阿蛮上下打量着她,翻了翻她的爪子,嗯,有人血的味道。 再伸手探向少女的腚,赤月脸红,跳着躲开了。 阿蛮惊讶道:“啊,竟是九尾狐呀。何以落到如此田地?!” 赤月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将身世和盘托出。 当然,隐去了她啖食亲生手足,咬死丫鬟之事。 听得阿蛮唏嘘不已,立刻修书一封派人送去青丘。 阿蛮安慰她:“你既是九尾狐族,青丘必能寻到你生父。这段日子,你且在我客栈休养罢。” “你可是神仙?” “唔,算是吧……” “为何你身上有金光?” “啊,那是我的金身呀……” 直至父亲派出的青丘使者来寻她,她当时正抓着一只鸡,鸡叽叽咯咯的叫。 她嫌吵闹,便扭断了鸡的脖子,仰头咕咚咕咚喝着鸡脖子淌下的血。 那位青丘使者略为嫌恶的捂住了鼻子,他们经过修炼早已无需茹毛饮血。 她假装视而不见。 喝完血,把死鸡一扔,用袖子飞快的擦了擦嘴,说道:“走吧。” 就这样,她拜别了阿蛮,回到了本该属于她的地方,青丘之国。 一路上,使者告诉了她的真实身世。 父亲竟是青丘国主,却风流成性,三界四处留情,子女众多。 接到阿蛮的信后,这才想起自己曾有一挚爱女子尚留人间,派人觅其下落,得知产子,多方求证了赤月的身份。 赤月跟随使者引领,进了大殿。 看见了那头戴金冠,器宇轩昂的父亲,赤月扑通一声跪在他脚下,伏地失声痛哭:“阿父,你害得女儿好苦………阿母与兄姐都活活饿死了哇……” 哭得是惨绝人寰,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惹得赤月生父狐王也热泪盈眶,不免对这个女儿心生愧疚,更又多了几分怜爱。 于是赤月也过了一段锦衣玉食的逍遥日子。 后来,又被送到西王母身边,成为座下弟子,日夜勤加修炼,习得九尾。 每当她现出真身,皮光水滑,火红的九条狐狸尾抖擞开来,真如赤红满月般漂亮。 赤月排行十三,共有69位兄弟姐妹,其中最受父亲宠爱的是老九,雪缨。 雪缨是一只通体雪白的九尾狐,犹如洁白的雪花,不染尘埃。 生母是正室,出身显赫狐族,系出名门,倍受宠爱。 许是被爱包裹长大的孩子,雪缨温柔谦逊,对长辈恭敬,兄弟姐妹友爱。 父亲早已属意将王位传与雪缨。 这天,赤月听得两个妹妹背后议论:“雪缨与赤月论长相,法力都相当,赤月的出身可不是差了一丁半点。” “嘁,九尾一族最讲究血脉正统,她那个野的,也配!” 赤月听得是牙关紧咬。 她也憎恶自己流着一半凡人血液。 有一件事她从没有和人说过,当她习得仙法时,曾偷偷下山,把当年杀她养父母的那伙马贼,一个不留的杀光了。 血淋淋的头颅挂满了山腰上的一颗歪脖子树,像一盏盏红灯笼,美极了。 这世间,只要是她想要的东西,无论如何,也是要争一争的。 再过了一段时日,九尾狐族奏呈天帝,并昭告天下,将由雪缨继承青丘国主。 青丘国向来以九尾狐族尊大,其他部族闻讯纷纷前来朝贺觐见,一时间车水马龙,络绎不绝。 送来的贺礼,各类奇珍异宝堆满了库房。 一群姐妹也纷纷前来贺喜,看到了大如拳头的夜明珠,碧绿通透的玉如意,个个钦羡不已。 一阵叽叽喳喳好不热闹,喧嚣至夜深。 好不容易送走了这群人,侍女正要服侍雪缨歇下,却又听得敲门声。 “谁呀?” “我是赤月,前来探望姐姐。” 这个妹妹平素清冷高傲,来往并不勤,想必也是贺喜,雪缨忙命人开了门。 赤月进了门,抖了抖斗篷上的雪,雪缨见她衣服湿了,忙吩咐侍女去取衣给她换上。 雪缨拉着赤月的手坐下,却发现她的手上很多深浅不一的伤痕。 雪缨关切问道:“妹妹的手指,何故如此多伤口?” 赤月“哎呀”一下缩回了手,低下头道:“得知姐姐即将继位,妹妹略备薄礼,又唯恐姐姐笑话。” 雪缨摸了摸她的头发:“好妹妹有心了,礼岂有贵贱之分,都是一番情谊。” 赤月从怀里掏出一根木簪子,说道:“妹妹我觅得三株树1的枝叶,亲手打造了支钗子赠姐姐。” 三株树干如柏树,叶子却如浑圆洁白的珍珠,远远望去犹如彗星。 是以这根木簪上嵌有如珍珠般的树叶,灵动优美。 雪缨爱不释手,让赤月快快给她插上。 赤月微笑着站在雪缨身后,拿起簪子往她乌漆的秀发插去。 赤月的手微微出汗,甚至有些颤抖。 她知道,只要这簪子偏离几分,从太阳穴刺入便可夺其性命。 正在此时,侍女推门而入,赤月将簪子轻轻钗入雪缨秀发。 有些机会,错过便是错过了。 雪缨笑意盈盈的道谢,赤月也告辞离开。 苍茫雪地,月光皎洁。 赤月一袭红衣站在雪中,犹如傲雪的寒梅,孤独盛放。 求而不得。这世间万事,大抵不能尽如人意吧。 赤月闭上双眼,雪花轻轻飘落,沾在她的发梢,睫毛上。 赤月拢一拢身上的白貂披肩,这个冬天,可真冷啊。 登位大典在即,雪缨却一病不起。 初时以为偶染风寒,直至后来咳血,不思饮食,逐渐消瘦。 想尽各种法子,却仍未奏效。 众人一筹莫展。 眼看着爱女逐渐虚弱,狐王奏请天帝,特地请来天上的仙医来为雪缨诊治。 仙医仔细瞧了雪缨的病症,断言道:“这是中了毒。” 狐王马上派人查探雪缨的起居饮食,却一无所获。 仙医皱眉,让侍女拿出雪缨的贴身衣物一一查看,也无异常之处。 当看到雪缨头上的木簪时,仙医让人取下查验。 放在鼻子下一嗅,便知这木簪淬了剧毒。 侍女招供木簪是赤月所送,狐王大怒,派人押来赤月对质,赤月抵死不认下毒一事。 狐王怒骂道:“孤念你年幼丧母,百般呵护,却不曾想你竟是如此狼子野心人物!” 赤月只是昂头对视,眼里燃起熊熊火焰:“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狐王被激怒,下令削去赤月五百年道行,逐出青丘,并断其一尾悬挂于城门警示众族人:如有异心者,当如此断尾,永世不得回青丘。 自此,赤月便从九尾狐,变成了八尾。 只要一提到八尾,大家都知晓那是受了罚的赤月。 雪缨经过医治后无虞,顺利继任为青丘国主,受万狐朝贺。 赤月身败名裂,已无容身之处。 只得一路躲躲藏藏,历尽千辛回到了福来客栈,寻求庇护。 阿蛮却闭门不见,冷冷道:“青丘已派人传信来,你意图谋逆,我断不能留你。” 赤月流泪道:“若我说,我从未下毒,你信是不信?” 等了许久,门后也未有声音。 赤月悲愤的仰天长嗷一声,自雪地中隐去。 门后的人这才轻轻说了声:“我信。” 小二上前给阿蛮加了件猩红裘皮斗篷,阿蛮怕冷。 小二问道:“为何信她?” 阿蛮轻声道:“这样杀人,太慢了。以她秉性,夺人性命断然手起刀落,不会留下如此破绽。皇家的心计,出生市井的她哪里是对手。” “既是信她,为何不留她?” 阿蛮徐徐叹气道:“肃王爷围猎时看到一只小狐狸,骑马追赶时,不慎落马摔死了。肃王妃也日日发梦梦见狐狸,竟也疯了。最后,下人一时没看住,掉落湖中淹死了。” “你怀疑是她所为?” 阿蛮捂紧了铜手炉,回道:“许是不想让人知道她的过往吧。总之,她绝非良善之辈,留在身边,绝非幸事。” 看着窗外雪纷纷扬扬的下,阿蛮心里没由来的钝钝痛起来。 这样子做,是不是错了呢? 而后赤月误闯沼泽,邂逅应龙陆苍,二人一拍即合。 赤月助陆苍脱困,应龙又设法恢复赤月法力。 自此赤月成为陆苍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赤月发誓要重夺青丘国主之位,这便是后话了。 《山海经·南山经》:又东三百里,曰青丘之山,其阳多玉,其阴多青[青蒦]。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其音如婴儿,能食人,食者不蛊。 1《山海经·海外南经》:“三株树在厌火北,生赤水上。其为树如柏,叶皆为珠。一曰,其为树若慧。” 第十四章 脚夫 回首两情萧索,离魂何处飘泊? 码头上人流如织,出船拉客的船夫,接货的商人,叫卖的小贩,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待有船筏靠岸,一群人便蜂拥而至,伸头探脑。 这些人大多是码头上等着揽活的脚夫。 “阿力,阿力!货在这儿!” “来了来了!”一个身高八尺,腰粗膀圆的魁梧大汉手持扁担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虽是初冬,江面的风已如刀子般凛冽,刮得这汉子鼻头通红。 这汉子却似不怕冷一般,上身一件半旧的鼠灰马褂,光着个膀子。 只见阿力熟练的将货物系于扁担两头,喊一声:“起!” 几百斤的货便轻轻巧巧被他担了起来,步伐轻快的穿梭于人流中。 众人早已见怪不怪,阿力是码头上揽活的一群脚夫中,出名的大力士。 码头上谋生的脚夫,大多是同乡之间拉帮结派,阿力初始独自一人过来,穿得破破烂烂,蓬面乱发,形如乞丐。问他籍贯何处,多大年纪,他也只是摇头。 其他脚夫见他生得高大威猛,也不敢随意招惹,遂晾他在一旁。 有些主顾见他面生,哪敢轻易把货交给这不相识的彪形大汉。 阿力虽每日早早前来码头,却总是揽不到活。 日子一久,其他脚夫笑他兴许是个痴傻的,他也不以为意。 饶有几个胆大者,大声呵斥让他滚开,不许在码头混饭吃。 阿力动也不动。 为首的几个便动手要打,阿力只横起扁担轻轻一扫,竟将十多人扫在地上,哎哟哎哟哭嚎半天。 几位主顾在旁看到也是惊呆了,没想到这汉子竟有如此蛮力。 那几位主顾故意把价钱压低了一些,雇用了阿力做脚夫担货。 日子一长,主顾们觉得阿力为人老实,力气又大,不怕苦不怕累,又不要打赏,找他的人自然而然多了起来。 其他脚夫眼红也没用,这行当靠的就是力气。 阿力平日里为人热心,东家帮忙西家忙活的,随叫随到,渐渐大家也不再欺侮他。 阿力接的活虽然多了,却仍旧饱一顿饥一顿。 别看他天生神力,但饭量也是常人的三五倍,有时一日挣来的铜板还不够填饱肚子。 阿蛮有次在码头接货时遇见他,心声怜悯,便时常接济他,差人给他送饭。 这日,阿蛮换上蜜合色团花锻袄,领口袖口都滚了圈白貂毛,盈盈徐徐从阁楼下来,煞是好看。 玄清子拿着扫帚也不禁看呆,不料却被小黑狠狠啐了一口。 阿蛮下了楼,便唤玄清子与她一齐前去码头接货,顺道让玄清子提上刚蒸好的两屉笼白面馒头,将几叠酱瓜、炸猪肉丸子收入食盒,她自个儿也挎个食盒出门了。 看着二人远去,小黑撇嘴道:“呔,又去贴补那傻大个儿!” 到了码头,正逢早市,到处是熙熙攘攘的人群。 阿力搂了根扁担,站在寒风中揽活,这大高个儿特别显眼,阿蛮远远便望到了。 “阿力!”阿蛮摇着手帕喊。 阿力四下张望,不禁雀跃,起身朝阿蛮奔去。 阿力噔噔噔跑过来的时候,霎时尘土飞扬,地动山摇。 玄清子不禁感到有些晕眩。 当他跑到阿蛮跟前,露出如孩童般天真的笑容,傻笑了半天,才吐了两字:“馒头。” 阿蛮突觉其可爱,踮起脚想要摸摸他的脑袋,发现够不着。 正要作罢,他倒自己乖巧弯下腰,由得阿蛮抚摸。 玄清子眼瞅着这人明明七尺男儿,却如三岁小儿般稚气,如此违和,不免意外。 阿蛮嘻嘻一笑,很是满意。遂叫玄清子将白面馒头和食盒递过。 玄清子问道:“你可是给了他几日口粮?” 阿蛮笑眯眯答道:“嘁,也就一顿。” 玄清子暗忖道:“这人真乃怪胎!一顿吃人两三日口粮,哪里养得起!” 阿蛮像是看透他的想法,解释道:“我与他阿母颇有渊源,他阿母去世得早,我理应看顾他。” 玄清子点点头。 阿力拎着食盒和一大袋馒头道谢告辞走了,阿蛮与玄清子在码头找到船家,将货领了,货也不重,玄清子一人便能对付,二人便要打道回府。 路过一处,听得人群中一阵吵闹,又见众人围了一圈,窃窃私语。 阿蛮闻声好奇,便挤了进去凑热闹。 原来是乡邻的一群恶霸前来滋事,柿子捡软的捏,瞧着阿力外乡人长相,便围住了他,讹讨钱财,阿力不肯,他们竟一脚将食盒踢翻在地。 阿力慌忙要拾,嘴里嚷嚷:“阿蛮的,不能踩,不能踩……” 几个恶霸哈哈大笑,将馒头悉数踩扁踩脏,阿力心疼不已,横竖左右都护不住。 更有甚者,捡来木棒朝他劈头盖脸的打,他只是抱头蹲下,那群人见他不敢还手,围住又是一阵猛烈的拳打脚踢。 阿蛮见状气不可耐,一把夺下身旁马夫手里的马鞭,扬起马鞭,结结实实便给了那些人几下子。 阿蛮叉腰骂道:“你们这几个腌臜货,只晓得平白欺侮老实人!” 回过神来,恶霸头子见打人的不过是个女流之辈,遂两眼淫邪道:“打哪来的美娇娘,好生泼辣!不知在床上是不是也这番模样……” 众人哄堂大笑。 几个泼皮笑得正欢,忽有一脚,当胸踢飞了那头领。 来者正是玄清子。 玄清子虽道行不深,拳脚工夫却也不赖,对付几个地痞流氓绰绰有余。 他出身名门正派,惯是见不得别人当街逞凶,羞辱女子。不动声色的将阿蛮和阿力护在身后。 阿蛮见他挺身而出,挡在跟前,心口竟然一暖。 没想到当初被她捉弄得尿裤子的人,却也是有点血性的男子。 这伙贼人仗着人多,竟掏出短刃,围拥而上! 玄清子顺手拿起阿力的扁担,横扫竖挑格挡,滴水不漏。 不一会工夫,便将这几个泼皮无赖打得爬不起来。 末了,玄清子足尖往地面一勾,一把匕首便落在他手上。 他毫不客气的用匕首抵住头领喉头:“你若再敢前来生事,我便让你有去无回。” 头领连声求饶,玄清子大喝一声:“滚!” 这帮人便连滚带爬的逃走了。 看热闹的路人也逐渐散了去。 阿蛮用手帕沾了清水,细细替阿力擦脸,不禁埋怨道:“你也牛高马大,怎不晓得还手!如今伤成这样,怪叫人心疼。” 阿力轻轻的说:“阿母说过,我力大如牛,若一拳将人打死了,免不得要吃人命官司。别人来打,我躲便是了。” 阿蛮不由叹气:“你阿母已经过身很久了。她若看你受伤,恐要心碎了。” 阿力低下头看鞋:“好想阿母。” 阿蛮只是叹气。 眼看到了腊月,阿蛮也忙活起来。 让大牛取了肥瘦相间的猪上肉,细细的剁了,拌上葱头、花椒,用细盐和酒腌上,再酿入洗净的猪小肠里,两头用绳子扎紧,一排排的挂在廊檐下风干。 再挑了几只不大不小的鸭子,宰杀洗净,用炒过的粗盐和着酒一层层的往上搓,里里外外反复翻揉,放入瓦缸中腌渍。第二日复取出,用两根竹篾作十字形撑起鸭架,以果木熏之,再风干。 是以,如遇上赶路的客人,烫上一壶好酒,佐以咸鲜的腊肠腊鸭块,令人温暖如春。 将腊肠切片、芋头切丁,放进糯米饭里蒸熟,浇上卤汁,小俊生就爱吃得不得了。 阿蛮想着,年后开春就该让他上学堂了。 正想差人给阿力送腊味糯米饭,却见阿力巴巴的跑过来,央着阿蛮给他做套新衣服。 他将荷包排出好些铜板,阿蛮笑着答应了,拿来软尺帮他细细量了尺寸。 小二见了诧异问道:“大个子你又不怕冷,裁甚新衣呢?!” 一旁的小黑听了打趣道:“别不是看上哪家姑娘了吧!” 阿力听了竟红了脸,嘿嘿地笑起来。 阿蛮料是猜中了七八分,笑问道:“到底是哪家姑娘啊?” 阿力只说是主顾下人的女儿,大家都叫她络姐儿,平日里帮人浆洗缝补衣物补贴家用。 小黑拍手大笑:“没想到傻大个也动了心思,想要娶美娇娘啊!” 阿蛮不禁白了他一眼,连忙赶他去后院马圈给马喂草料。 过了几日,阿力喜孜孜前来取了新衣换上,向阿蛮鞠躬道谢后欢天喜地的走了。 阿蛮瞅他这高兴样儿,也不禁面露笑容。 那络姐儿阿蛮曾在集市上见过,长相是普普通通,但为人却是热心肠。 好几次赶上主顾压价,络姐儿都帮着阿力说好话。 因父母皆是下人出身,虽不是主顾那边的家生子,却也知道心疼爹娘,早早帮补家里。 络姐儿快言快语,干活麻利,看来与阿力倒也登对。 阿蛮托人将城东郊外的一处小宅子买了下来,将地契给了阿力,细细嘱咐了他一番。 阿力推说不用,阿蛮笑道:“不必推辞。你阿母生前与我交好,我受她所托,就当是她给你攒下的宅子。” 阿力还是摇头不肯:“平日里你看顾我饭食,早已足够。我自个攒钱买得宅院安家可还行。” 阿蛮听罢没好气的把地契往他怀里一塞,走了。 年关将近,阿蛮有些时日没见着阿力,心想许是好事将近,顾不得来探她了。 这日正用着午膳,却看见小黑焉头巴脑的提着食盒回来了。 一问,竟说给阿力送饭遍寻不获,问了码头上其余的脚夫均说已经好几日没见到阿力了。 阿蛮放下筷箸,心头略为不安,自言自语道:“奇怪,这孩子是去哪了呢……” 突然,她似想到了什么,忙让小黑去络姐儿那里打探一番。 不一会的工夫,小黑回来报信,络姐儿今儿个就要出嫁了,新郎倌却不是阿力。 原来是早几个月前,主顾的庶子酒醉后荒唐,把络姐儿给玷污了,肚子也一天天大了起来。 没办法,两家人一商量,遂让络姐儿嫁过去,也算是高攀了。 阿蛮大喊一声:“糟了!” 即刻起身,飞奔出门。 众人不明所以,玄清子却是提了一口真气追了上去。 等玄清子赶到时,只见屋瓦破碎,桌椅倾倒,地上全是大大小小的石块。 喜宴上的众宾客七倒八歪,有人捂着流血的脑袋唉哟唉哟的叫唤,有孩子此起彼伏的哭闹声,妇女的叫骂声,甚至还有人断了腿疼得在地上打滚,乱成一团。 却不见了新郎和新娘。 正当玄清子丈二摸不到头脑时,阿蛮一把拉过他在角落的一张八仙桌底蹲下,说道:“他就在附近,没有找到新娘,不会善罢甘休的。” 玄清子便问道:“你说的可是阿力?阿力平日里杀鸡都不敢,怎会无端端伤这么多人?” 阿蛮侧耳,然后做了个“嘘”的噤声手势。 只见一个黑影一闪而过。 这下玄清子看清了,竟是一只拖着豹尾的灵猴,两只手臂有着奇怪的斑纹,一晃一荡间迅速的在屋檐梁柱上穿梭,似乎在人群中寻找什么。 阿蛮低声道:“捉住它。你的网呢?” 玄清子从怀里掏出一张网,二人对视一眼,便一人拿了一头飞扑而上,势要捕捉那只灵猴。 却不想那只灵猴警觉得很,一听到风声便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躲开去,令阿蛮与玄清子扑了个空。 只见灵猴扭头对着阿蛮生气的龇牙,阿蛮呵斥道:“不许胡闹,快回来!” 话音未落,灵猴抡圆了两只长臂,将大大小小的石头犹如雨点般砸落过来,玄清子连忙飞起一脚踢过一张八仙桌挡住二人。 玄清子问道:“这只灵猴你可认得?” 阿蛮点点头:“它就是阿力啊。” 玄清子闻言大吃一惊。 这头,灵猴终于发现了躲在人群中瑟瑟发抖的新郎倌,怪叫一声,举着一块大石便要砸将下去,这时听得一个颤抖的女声叫道:“住手!” 一名穿着红嫁衣的女子从旁边爬了过来,慢慢站了起来,哭道:“你这猴头若砸死了我丈夫,不如将我也砸死罢了,省得我和我儿留在世上是个累赘!” 灵猴的视线落在她微隆的腹部,仰天哀鸣一声,便缓缓放下了石头,跃上屋檐,不见了踪影。 阿蛮长吁一口气。 玄清子问她:“这灵猴,不,阿力,什么来历啊?” 阿蛮瞥了他一眼,似对他毫无见识非常不满的道:“这是举父啊!” 玄清子不由汗颜道:“我跟着师父修行多年也没见过这玩意儿。” 阿蛮听后嗤之以鼻:“我呸,就你师父那牛鼻子老道,没见过的东西多着呢。” 夜里,玄清子见阿蛮在房内燃起暖炉,坐在铺着半旧褥子的摇椅上,胸前抱着一只熟睡的小猴子。 小猴子在睡梦中时不时的抽泣,阿蛮摸着它的脑袋安抚道:“孩子,这便是人世间啊。总有求而不得的呢。你也不算白来一遭。” “啊,外面下雪了呢。”阿蛮喃喃道。 玄清子望向窗外,不知何时起,鹅毛般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 今年的初雪,可真冷啊。 第二天早上,玄清子见阿蛮独自一人下楼,跟个没事人一样在那抱着手炉嗑瓜子,便忍不住问道:“昨晚你房里的那只小猴子呢?” 阿蛮瞪眼气道:“哦,你偷看我?!” 玄清子支支吾吾:“我……我没有……” 小黑在一旁插嘴道:“它回崇吾山啦!实在是太伤心了呀!” 《西次三经》之首,曰崇吾之山,在河之南,北望冢遂,南望之瑶泽,西望帝之搏兽之丘,东望鄢渊。有兽焉,其状如禺而文臂,豹虎而善投,名曰举父。 第十五章 酒壶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闹市中有个汉子当众吆喝叫卖,他有一把神奇的酒壶。 一名老者问了,你这酒壶神奇在何处? 汉子嘿嘿一笑,说道:我这酒壶的奇特之处在于,装进去的是清水,倒出来却是如同瑶池玉液般的香醇美酒。 人群里又有人问,那可是壶内藏有机关? 汉子将酒壶内外展示与众人相看,外观与普通青瓷酒壶相似,无甚特别之处。 随后汉子舀了瓢清水,请在场几人尝过,委实是清水。 他将清水灌入壶内,摇一摇,倒出来的液体果然酒香扑鼻,分与众人尝之,壶内美酒一直源源不断,众人无不赞叹,连连称奇。 汉子傲然道,我这酒壶里的酒可大有讲究,壶内永盛美酒,饮之有祛病除痛,延年益寿之功效。 又有人问道,若装进去的便是酒呢?又会如何? 汉子微微一笑道,若装进去的是酒,只要对着酒壶念出任何名贵美酒的名儿,倒出来的便是那酒。 说罢又与众人演示了一番。 人群里有人问及价钱,汉子竖起三根手指。 三十两?有个毛头小子问道。 汉子摇摇头。 可是三百两?拄着拐杖的白胡老者问道。 汉子还是摇头。 莫不是三千两?! 汉子满脸堆笑的点点头,众人哗然。 最后酒壶是被一名路过的富商买了去。 玄清子从人群中挤出来,回到客栈将此事与阿蛮说了,好奇问道:“这酒壶定是内有乾坤吧?我曾听闻有种九曲鸳鸯壶,一头装美酒,另一头装鸠酒,摁下机关便可随心倒出酒液。” 阿蛮颇不以为意的道:“那倒不是。不过是物器用久了,成了精怪罢了。” 玄清子大吃一惊:“这东西可是会害人?” 阿蛮想了想说:“得要看落在何人手中。就好比一把利剑,在将士手里便能奋勇杀敌,在寇贼手里便是草菅人命。” 玄清子不懂又问:“据说成了精的器物都会自己选择主人?倘若这酒壶真如此神奇,为何还要变卖呢?” 阿蛮拨了拨怀里的鸳鸯手炉,笑道:“想他也不是真正的卖家罢。这等物什,怎会流入寻常人家,又落至街头叫卖,怕也不是甚吉利之物呢。 阿蛮打了个呵欠要去小憩,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嫣然一笑:“啊,既是赐予人们美酒,那必定要收回什么呢。” 后二人又闲聊数句,玄清子便自去做事去了。 话说这酒壶正是落到了富商万子乾手里。 这万子乾是做盐商起家,后被上头收回盐权,才改做了别的生意。 在渚阳可谓是富甲一方,既花重金购得宝壶,恨不得天下皆知。 竟效仿起那商纣的酒池肉林,建起了一座“蓬莱池”,雕栏玉砌,美轮美奂。 并将宝壶置于池中央,令葡萄美酒日以继夜汩汩不断涌出,酒香四溢,一时名满天下。 万子乾更是邀了艳冠八方的舞伶扮作仙娥作陪,山珍海味取之不尽,吸引了诸多王公贵胄前来饮酒作乐。 当然,此举也是为了两个儿子仕途铺路,盘算着替他们谋个前程。 当朝皇帝历来重农轻商,下令商人不得入仕为官,万家虽财大气粗却远远算不上显赫尊贵,这便成了他心头之痛。 这一群人在此便是纵情声色放浪形骸,却唯见有一人独自凭栏饮酒。 万子乾以眼神向管家询问这人是谁,管家却摇头说不知。 那位公子身穿华服,神采飘逸,看样子非富即贵。 于是万子乾走上前施礼问道:“公子何以独自饮酒?是以万某招待不周否?” 这位公子摇摇头叹道:“多少醉生梦死,转首总成埃啊。” 万子乾听了不知为何心头一紧,正要细问,却见一阵风吹过,沙子迷瞪了眼,回过神来,那位公子哥已不见了身影。 慕名前来“蓬莱池”的达官贵人越来越多,举止也愈来愈荒唐,不少人浪荡了月余,不思归家。 有诗曰:“蓬莱池内神仙境,笙歌曼舞最销魂。痛饮美酒三千杯,不敢惊醒梦中人。” 不想,此事很快引起了朝廷密探的注意,上报朝廷后奉命暗中监视。 而正是如此,才发现了“蓬莱池”里生出的事端。 但凡沉浸于酒池中的人,每日醉得不省人事,不知今夕是何夕。 若有家人朋友来相劝,也不肯归家,说话也颠三倒四,醉如烂泥一般。 也有人被家里强行带了回去,然面红耳赤,呼呼大睡,不省人事。 虽鼻息尚闻,却终日不见清醒。 找了京都最好的大夫开了醒酒的汤药,灌下去了也无济于事。 突如其来的躺倒了朝中诸多王公大臣,惹得皇帝龙颜大怒,下令彻查此事。 可就在这节骨眼上,二殿下晋元失踪了。 晋元是最受皇帝宠爱的一位皇子,当年因去母留子,皇帝对他心怀歉疚,在他7岁时便封他为平远王,赐了封地。 历来皇家争权夺势,但这位二殿下无心政事,成日遛鸟逗狗,花天酒地。 只是他巧舌如簧哄得父兄欢心,倒也一直安安稳稳。 皇帝恰好召他进宫觐见,平远王府的人见搪塞不住,才说出二殿下慕名去了蓬莱池。 皇帝闭上眼想了片刻,钦点了太子煜去办此事。 太子煜亲自率了一队兵马包围了万子乾的府邸,万子乾早已了无踪迹。 他便下令拿下府里其余人等。 当闯入蓬莱池时,还见众人沉溺酒色昏昏然。 后清点人数,让户部查证后,报失踪者竟有百余人。 二殿下晋元仍旧不知所踪,万子乾也毫无音信,严刑拷打万府众人,都只是叫屈,谁也不知这些人去向,着实让太子煜头疼不已。 这时幕僚向太子煜献了个主意,都说儿子是老子的心头肉,不如公开处刑万子乾的两个儿子,逼得他露面。 太子煜心想这不失为个好办法。 于是下令将万子乾的俩儿子凌迟处死,命人于人群中监视,刀手和弓箭手严阵以待。 行刑当日,菜市口便围了许多小老百姓。 眼看着刽子手一片片的剐肉,惨叫声连连,犯人却未断气,只得一刀刀挨着。 混在人群里的玄清子,听那嘶声裂肺的叫喊,不由觉得胸闷,便赶紧转身离开了。 太子煜听得人通报,直到用刑完毕,万子乾也未曾露面。 太子煜冷哼一声,随即一声令下将万子乾的父母妻女一并斩首示众,以此激万子乾现身。 直到人头落地,也没见万子乾的身影。 太子煜这才慌了手脚,万子乾未露面,晋元的下落不明,这可如何跟父皇交代。 这时,下人献上那把酒壶,他断是烦心,想是甚妖邪之物,一挥手将酒壶打翻在地。 只听得酒壶哐当一声嗞碎了。 几个侍女正想打扫,酒壶却又恢复了原状,完好无损。 太子煜正吃惊,刚想拿起酒壶,酒壶却砰地一下消失了。 鬼……有鬼! 太子煜惊得大叫起来。 福来客栈。 玄清子犹忿忿不已道:“祸不及妻儿,太子也过于残忍了些。” 这头阿蛮早已温好了酒,喝得醉眼惺忪的道:“为君者当顾大局,几条人命不算什么。 玄清子声音顿时高了起来,愈发显得铿锵有力:“为君者,当心怀天下黎民百姓,以仁治国!” 阿蛮噗嗤一下笑了出来:“可惜你不是皇帝,你就是一臭道士!” 玄清子听了涨红了脸,分辩道:“我师父替我算过,他日我必成大器!” 阿蛮取笑道:“大器还在我店里打杂?! 玄清子不服气正要再争辩一二,却听得一阵风声掠过,一名紫袍男子脚踩云头落了下来。 只见阿蛮微微颔首道:“陆苍君……” 陆苍仍旧器宇不凡。 他淡淡一笑,上前拱了拱手道:“实不相瞒,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阿蛮命人沏茶,笑着说:“陆苍君不如坐下细说。” 陆苍环顾了下四周,阿蛮了然于胸,便屏退了众人。 原来陆苍是央阿蛮救人。 救的是何人? 正是那二殿下晋元。 哪怕是陆苍,派出的手下也遍寻不获,这人竟气息全无,难以追踪下落。 就连那酒壶,也不知去向。 阿蛮也不问他为何要救晋元,当下把事情便应承下来。 陆苍走之前,神情倨傲的看了玄清子一眼,便隐身不见。 玄清子感受到这股莫名的敌意,不由的摸了摸鼻子,问道:“这是何人?与你有何干系?” 阿蛮淡淡道:“一名故友罢了。便让他承我个人情,日后大有用处。” 说罢便让玄清子与她前往蓬莱池。 如今蓬莱池已不复往日仙家之境,四处墙倾柱倒,落叶覆盖,残旧破败。 池内美酒早已枯竭,却仍闻得酒意浓重。 玄清子不解问道:“既是要寻二殿下,为何来此处?官兵们早已搜遍。” 阿蛮拉着他伏在一张白玉台下,轻声说道:“找到了那酒壶,才有办法找到二殿下。” 玄清子刚想问如何找酒壶,就听得池中玉台哐当一声,落下的,竟是那个酒壶。 阿蛮小声解释道:“酒壶的主人就在附近,故而它仍会回来。你且去取酒壶,速回。” 玄清子一个翻身如行云流水般踏出去,伸手便要取酒壶,谁知那酒壶滚红烫手,他失手落下。 又是叮铃哐啷一阵乱响,酒壶冒起了白烟。 玄清子正诧异着,一个红衣小儿从那酒壶里跳将出来骂道:“哪只孙儿在此折腾你爷爷我?!” 玄清子一看,这红衣小儿扎着俩圆髻,模样甚是可爱,说话却如此老气横秋,不禁笑道:“你可是藏在那酒壶中的小妖怪?” 红衣小儿怒气冲冲一挥手,一阵妖风便把玄清子卷入空中,旋转得他头晕目眩。 只听得红衣小儿叫嚣道:“你爷爷我修了上千年,岂能让你目无尊长!且要你瞧瞧我的厉害!” 说罢妖风裹挟着玄清子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晃得更厉害,他险些吐了出来。 红衣小儿看得哈哈大笑。 此时一柄飞剑过来,剑气霸道,搅乱了气流,这才替他解了围。 待得玄清子喘气之时,阿蛮翩然落下。 红衣小儿一见是阿蛮,心中甚慌,正要择路而逃,却被阿蛮一把擒住,动弹不得。 阿蛮笑嘻嘻问道:“束儿,我要见你家主人。” 红衣小儿头摇得像拨浪鼓:“束儿并在不知主人下落。” 阿蛮笑意渐敛:“那你趁机夺人三魂一魄修炼,致人半死,如今我便是要替天行道……” 红衣小儿吓得瑟瑟发抖,却犹是嘴硬。 这时却见台下有个微胖的身影走了出来,那人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 来人正是失踪已久的万子乾。 玄清子从地上爬起来骂道:“好你个万子乾,如今你家人受你连累,你竟龟缩在此!” 阿蛮却道:“他不是万子乾。当万子乾见到他的那天,他便已经是个死人了。” 只见“万子乾”捋须一笑:“不错,我的确不是万子乾。” 一阵青烟过去,却是一位华服贵公子,眉目俊朗,薄唇轻启道:“见过阿蛮大人。” 这位便是在蓬莱池的宴席上,万子乾见过的那位公子。 可惜,万子乾见到他时,便被吸去了精魄,是一个死人了。 阿蛮微笑点头道:“正是想卖个面子,向胥安你讨个人儿。” 胥安长袖一卷,便把束儿收入袖中,施施然道:“我知阿蛮是要向我讨谁。是二殿下晋元吧,我吃了。” 阿蛮面上仍在笑,手中却按紧了剑:“吃了也要给我吐出来。” 胥安已有所察觉,不禁冷笑道:“晋元必须死。倘若他不死,后患无穷。” 阿蛮厉声斥道:“荒唐!无论何人派你来祸害朝纲,这天下气数已定,岂是你能左右的!” 玄清子听后一惊,原来是皇家夺嫡。 胥安听言冷笑道:“他被我困入七窍八宝乾坤壶内,如今怕已被炼化了。哪怕你救得他出来,也是个傻子了。” 阿蛮深知他所言非虚,心中焦急,拔出剑便与之斗了起来。 二人斗法斗得天昏地暗,玄清子意欲前往助阿蛮一臂之力,谁知胥安袖子一甩,束儿又咕溜溜的滚了出来,与玄清子缠斗在一起。 这胥安化为原形后凶猛好斗,身形庞大无比,如同一头巨大的山羊,皮毛坚硬,如铜墙铁壁般刀枪不入。 头顶四角,扬蹄如飞,攻势迅猛。 阿蛮心知斗下去恐晋元凶多吉少,便故意卖了个破绽,受伤倒地。 胥安也无心恋战,召回束儿便要走。 眼见束儿化作酒壶要钻进胥安袖中,阿蛮向玄清子使了个眼色,玄清子便心领神会的扑过去死死抱住酒壶不撒手。 就在那电光石火之间,阿蛮以掌击地,生生把地面拍出一道裂缝! 玄清子抱着酒壶“啊”了一声,便从那裂缝中掉了下去! 那裂缝幽黑,深不见底,风声呼呼刮在耳边,玄清子不由心中惊惧,冷汗淋漓! 他正啊啊啊的乱叫一气,忽然臂下环过一只白嫩手臂,阿蛮气若游丝的在他耳边道:“别怕,快念地遁口诀。” 玄清子这才想起道家有奇门遁甲隐形之法,情急之下却怎么也想不起口诀! 二人飞速下落,眼看底下火光四起,熔岩滚滚! 热浪袭来,玄清子吓得一激灵,口诀便脱口而出,二人终于重回地面。 阿蛮软软的倒在他身上。 他手中湿热,以为是汗,伸手一看,竟是鲜血。 阿蛮的血。 原来她是真的受伤了。 胸口后背俩窟窿,被胥安的羊角捅了个对穿。 “快替我包扎止血。”阿蛮低声道。 玄清子一愣:“神仙也要止血?” 阿蛮没好气的说:“神仙也要吃饭啊!” 玄清子一想也对,就动手将她的衣裙下摆一撕! 阿蛮尖叫起来:“登徒子!你竟撕我衫裙!” 玄清子也急了:“我总不能空手替你包扎吧!” 阿蛮气得给了他一巴掌:“不晓得撕你自个的衣衫吗!” “哦。”玄清子挠挠头,突然想起了什么,就从随身布袋里掏出段红色布条。 阿蛮见了更气:“既有现成的,何必撕烂我衣衫!” 玄清子忍气吞声替她包扎,将布条绕过她胸口时,手却不小心碰到了一片柔软。 他的脸腾地一下红了起来。 然后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 阿蛮闻得布条有腥臭味,便随口问道:“这是劳什子玩意?” “浸了黑狗血的捆尸绳。” 于是他被一掌拍飞。 阿蛮也因用力过猛,气血翻涌,晕过去了。 玄清子心想,可算消停了。 后来便深一脚浅一脚的把她背回了客栈。 回到客栈,小二给她灌了药,她才苏醒过来。 强撑着一口气作法,总算将晋元从那七窍八宝乾坤壶提溜出来。 晋元昏迷不醒,阿蛮差了小二看顾,又命小黑去请陆苍。 “快去快回。胥安法器被我盗走,定是要来寻回的。” 又听得小二又数落她一番不爱惜自个儿,耳朵都要起茧。 若不是没别的法子,她也不愿意挨这么一下。 胥安这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下手这么重,回头运功疗伤又得耗费不少神力。 这边玄清子又绘声绘色的将四人打斗场面说与水叔与俊生听,当然隐去了自己被束儿戏耍的那一幕。 俊生听得入迷,昂着小脑袋问道:“水叔,师奶奶斗的是何方神圣啊?” 水叔皱了一下眉头:“如四角山羊,那可是出自昆仑之丘的土蝼,最喜食人。但若真要论起,怕也与阿蛮同根同源呢。” 大牛在一旁唉声叹气道:“不好对付,不好对付啊!” “诸位是想对付谁呢?”一位华服公子从天上落入院中,翩翩而至。 来者正是胥安。 玄清子等人如临大敌。 胥安高声道:“人既是已救下,阿蛮大人可否将法器还与在下?” 阿蛮在阁楼上娇声应道:“那可得说好,我救一人,你伤我一掌,咱们扯平了。” 胥安无奈道:“悉听尊便。” 音罢,一把酒壶滴溜溜的从阁楼中转了出来,落在胥安面前顿了顿,又哧溜一下钻进他宽大的袖袍里。 这个七窍八宝乾坤壶实在是怕了阿蛮,刚才作法时险些被毁于一旦。 胥安连忙伸手进去安抚了一下它。 胥安正要离开,忽而又停住,叹了一口气:“这天下,怕是要大乱了。” 玄清子见他话里有话,正要问,却见一阵烟雾过去,胥安已消失不见。 阿蛮却松了口气,原以为会有一场恶斗。 玄清子突然想起了富商万子乾惨死的一家,还有魂魄残缺的诸位豪门贵人,不禁唏嘘不已。 水叔安慰他:“这些人虽锦衣玉食或位高权重,恰因一时之欲枉送性命。以物易物,葡萄美酒夜光杯,都是用命换的罢。” 这时客栈门口停了一顶轿子,一行黑衣人。 领头的是一红衣女子,恭敬道:“阿蛮大人,我等奉将军之命前来迎接二殿下!” 小二、大牛得令后将昏迷不醒的二殿下晋元送下楼来。 红衣女子又把晋元扶入轿内后拜谢阿蛮,一行人才浩浩荡荡离开。 阿蛮将头探出窗外望了一眼,恨恨的骂了一句:“臭狐媚子。” 又捂着伤口缓缓的坐了下来。 救下这晋元,莫不会真如胥安所说,天下会大乱? 阿蛮心里隐隐不安起来。 《山海经》:“昆仑之丘,有兽焉,其状如羊而四角,名曰土蝼,是食人。“ 第十六章 侠士 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 一叶扁舟顺江而下。 江水绿如碧玺,风平浪静。 行至开阔处,见浪拍堤岸,四溅如珠。 渐渐,江水浑浊起来。 一名灰衫汉子撩起了船上挡风的帘子,对着里头压低了声音道:“他们来了。” “小心。” 话音才落,原本看似平静的江面,忽然巨浪滔天! 小船眼看就要被大浪吞噬,却见灰衫汉子一运力,船如利箭般破水行进,险险避开。 浪猛水急,江底发出一阵犹如箫鸣铮亮的嗥叫,引得江岸猿啼一片。 猿群纷纷拾石掷向船只! 一时间,翻腾在浪里的小船岌岌可危! 就在这石火电光之间,只见这汉子不慌不忙,抽刀一挥! 整条大江被一分为二,正所谓抽刀断水是矣。 这一头,大浪狂嘶怒吼却似碰到铜墙铁壁般冲扑不过,那一头,轻舟已过万重山。 江面急速旋转形成巨大的漩涡,一条水柱冲天而上,岸上有见者无不惊呼“奇哉,龙吸水!” 水柱飞入云端,化作一条遍体通黑的蛟龙,隐入云中不见。 船稳稳泊了岸,汉子系好船,背下一名老妪。 老妪风烛残年,雪鬓霜发,面带病容,时不时还咳上两声。 汉子安慰她:“前头便有歇憩处,你我稍事休整罢。” 一炷香工夫,便行走到了福来客栈。 小二见客便招呼上:“两位客官,里边儿请!” 灰衫汉子遂放下老妪,扶之上座,点了几盘肴馔吃着。 小二一旁添茶问道:“客官可要给老母添上些煮烂的米粥……” “这是在下内子。”男子打断道。 小二闻之赶紧赔笑道:“嗐,我说呢!二位鹣鲽情深,真是羡煞旁人呀。” 汉子摆手,示意他退下。 随后汉子起身关窗,为老妻披上外衣,温柔说道:“素怀,夜里风寒露重,莫要着凉。” 一个正值壮年,一个耄耋之年,俩人含情脉脉,旁若无人。 玄清子探头看了会,啧啧道:“这老妻少夫的,不算登对……” 小二朝天翻了翻眼皮:“只怕是那精壮汉子贪她钱财!” 阿蛮淡淡道:“莫要嚼人舌根。” 众人唯唯连声。 阿蛮转身,自言自语道:“今日似听到龙吟啊。” 夜里,忽闻屋顶瓦砾响动,汉子警觉,刀不离手。 只听得啪啪两声响动,外头有人由高处落地闷哼出声。 汉子看了一眼妻子睡得正香,提刀便翻出窗外。 原来是玄清子见有两黑衣人攀在屋顶,行踪鬼祟,便甩出霹雳火震翻了这二人。 这二人落在地上正吃痛,便被大牛生擒住。 正巧汉子赶到,提刀便要杀,被阿蛮拦住了。 阿蛮一把扯下其中一个黑衣人的面罩,发觉面生,又命人仔细搜了两人全身,发现了一枚令牌。 阿蛮手握令牌冷笑道:“二位回去复命罢,莫要在我地盘上生事。” 随后便让人放走他们。 汉子抱拳称谢,阿蛮命人温了酒,二人对饮之。 那头,黑衣人负伤潜入客栈不远处的树林复命。。 带头在树林埋伏的不是别人,正是赤月。 赤月听得探子密报,便挥手下令:“退!” 手下听命四散。 却有一人不退,问道:“为何不趁人多势众,一举拿下那人?!” 站出来一名蒙面男子,露出的额头隐隐显现黑色鳞纹。 赤月凝神道:“福来客栈有阿蛮坐镇,最是难缠。容我禀报将军后再动手不迟。” 男子阴恻恻的说了一句:“就怕夜长梦多,将军那边不好交代。” 赤月媚笑一声,酥入骨髓:“杜轫,心急可吃不了热豆腐。” 杜轫一把揽过她,轻咬着她的耳垂道:“那先吃你豆腐如何?” 赤月勾住他的脖子,轻声道:“急甚!待事情稳妥后总亏不得你好处!” 杜轫仰天大笑。 汉子豪气举杯道:“初到贵宝地,承蒙掌柜关照,我顾五不胜感激,先干为敬。” 说罢便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您可是那曾率众江湖豪杰在乌辽守城杀敌的顾大侠?!”玄清子惊喜道。 汉子谦逊抱拳道:“正是在下。” 原来当年玄清子年幼时曾长于边关乌辽,适逢邻国举兵压境,守城将领叛逃,而那顾五武艺高强,再加上平日仗义疏财,结得江湖中诸多绿林好汉。 国难当头,他一声号令,江湖诸多英雄豪杰齐聚乌辽,与当地百姓共抵外侮。 撑至援兵赶来,顾五等人功成身退,谢绝了高官厚禄,继续漂泊江湖。 玄清子拜师学艺后,跟着老道行走江湖,听闻了许许多多顾五行侠仗义之事。 董县一名财主欺男霸女不说,还占人良田祖宅,被苦主告上了县衙。 那县尉贪墨了财主的银两,反而诬告苦主讹人钱财,将那苦主下了大牢。 苦主不堪折磨,在狱中含冤而死。 顾五听了此事怒不可竭,只身前去,把那财主的头割了,悬在县衙“正大光明”的匾额上。 县尉下令缉凶,捉到了顾五,下令砍头。 奇怪的是,明明看到顾五头咕噜噜的滚在地上,顾五却又长出了一个脑袋出来。 刽子手壮起胆再砍上一刀,顾五那血淋淋的脖子又再长出一个脑袋! 这回,吓得俩刽子手丢刀便跑! 顾五在后头哈哈大笑:“九个脑袋,不怕你砍。” 县尉有天起夜,发现自己的乌纱帽被钉在了房门口,且留书一封,落款处“顾五”。 这县尉久闻顾五大名,顿时吓得屁滚尿流,连忙如顾五书中所述,将银两吐出来安顿了苦主家人。 此事传开来,董县百姓自此无不称顾五是奇人侠士。 如此类事诸多,不一一赘述。 玄清子慕名已久,起身便拜:“晚辈玄清子拜见前辈!久闻前辈大名,望前辈能指点一二。” 顾五连忙扶起他。 这顾五也是爱武之人,席间二人便你来我往切磋起来。 ,当下便应承将自创刀法“顾一刀”教给玄清子。 玄清子欣喜若狂,痛饮了几杯水酒,便一醉不起。 顾五“欸”了一声,疑惑道:“这后生咋个说倒就倒了?” 阿蛮掩袖笑道:“兴许是不甚酒力吧。” 小二上来扶走了玄清子。 阿蛮状若无意的在袖中轻轻弹掉小指指甲缝里的药粉。 顾五假装看不见。 阿蛮笑道:“他们走了,你有什么要说的便说吧。” 顾五苦笑道:“事到如今,也无需隐瞒。刚才那二人是要来杀我。” “他们为何要杀你?”阿蛮挑眉问道。 “因为我手里有他们想要的东西。” “哦,那他们没得手,还会再来呀。”阿蛮指尖沾了酒,在桌上划了一个字。 顾五见字面色一变,后拱手道:“天亮我便走。” 阿蛮摇摇头,说:“来不及了。” 顾五内心如压千斤巨石,低声道:“容我先回房安顿夫人。” 后便起身要回客房。 走了两步,却停下来,背对阿蛮问:“可否信你?” 阿蛮懒懒答道:“随你。” 顾五走了。 桌上犹剩几杯残酒。 还有酒渍未干的一个字:“走”。 白日里听到龙吟了,想必天明便有一场恶战罢。阿蛮伏在案上想。 可总得打起精神来才是。 于是阿蛮又有借口,灌下自己许多酒。 “顾夫人,出来罢,一块同我吃一杯。” “老身冒昧前来,多有打搅,请大人见谅。”戚氏自屏风后走出,颤巍巍上前施了礼坐下。 阿蛮替她斟酒,她双手摸索着酒杯,原来眼已经瞎了。 二人对饮了一杯,戚氏又道:“不如老身为大人唱歌小曲解解闷。” 阿蛮点头,听那戚氏唱道: 芦叶满汀洲, 寒沙带浅流。 二十年重过南楼, 柳下系船犹未稳, 能几日, 又中秋。 黄鹤断矶头, 故人曾到否。 旧江山浑是新愁, 欲买桂花同载酒, 终不似, 少年游。” 一曲唱罢,戚氏突然下跪,:“请阿蛮大人救我夫君一命。” 阿蛮抚额叹气道:“你如实说来罢。” 戚氏便一五一十道来:“原本五郎与那应龙陆苍啻啻兄弟,却意外得知陆苍与他交好,不过是为了他手中的《混一图》。陆苍欲诛杀烛九阴,势必要搅得覆地翻天。而烛九阴藏身之地被前人绘在《混一图》里。我夫君觅得混一图不肯交出,陆苍便一路派人追杀我二人至此。” 阿蛮闻言,拍案大怒:“荒谬!这烛九阴为钟山之神,掌四季,黑夜白昼交替。若除之,世人必处于永世的寒天黑夜!只怕籍时妖魔横行,民不聊生。这实是灭族之举!” 戚氏泪如雨下:“奴家与五郎松萝共倚,知他为人侠义,心怀天下,不忍生灵涂炭。可这陆苍党羽诸多,实在是难以一敌十呀!深知大人与陆苍交情匪浅,恳请大人救他于危难,奴家愿做牛做马报答您!” 阿蛮噘了噘嘴,佻皮如少女:“做牛做马,我稀罕不得。” 戚氏听后,似下定决心般:‘’老身愿用一宝物换得夫君平安。” 阿蛮听了抚掌大笑,这买卖可真好。 保他一命容易,半死半残可顾不上。 此时,楼上厢房传来“啊呀”一声惊呼。 戚氏已吊死房中,顾五伏在尸身上悲拗痛哭。 原来这头来见阿蛮的,其实是刚做了鬼的戚氏。 戚氏的鬼魂凄然一笑:“老身已是个棺材瓢子,实不忍拖累夫君。” 言罢,跪谢了阿蛮,化作一阵青烟走了。 阿蛮突然问:“你眼是如何瞎的?” 回答她的,只有空气。 天才蒙蒙亮,一声高亢清长的龙吟划破长空。 随之,一阵风尘滚滚。 小二透过窗缝,望到一群四耳猿猴包围了客栈,叫声似人呻吟,忙报与阿蛮。 阿蛮摇头道:“非也,此乃奇兽长右。” 小二惊道:“据说见长右,则发大水。” 顾五沉着应道:“水来土掩。” 他已手持大刀,立于客栈中央,横眉冷对。 只听到一声兽鸣长啸,长右们开始合力进攻,如潮水般涌来。 顾五左斩右砍,将一把大刀舞得虎虎生风,就连阿蛮都不禁赞道,这“顾一刀”果然名不虚传。 长右们怵于顾五英勇,竟然开始远远掷石攻击! 石头如雨点般袭来,阿蛮显些发狂:“瞧瞧这些个玩意儿,要把我这砸稀烂!” 顾五身形一沉,双脚踏地,发出一声怒吼! 背部隆起青筋暴涨的肌肉,嗤地挤破了衣衫! 顾五摇身一变成九头九尾,形如狐狸,趾如虎爪的怪物! 叫声如同婴儿般响亮! 小二怪叫道:“天老爷欸,这可又来一只九尾狐狸?!” 眼睁睁看着顾五巨大身形撑破屋顶,阿蛮一把捞过掉下来吱哇乱叫的屋脊兽,仰头骂道:“喂,你这只要死的蠪侄惹来祸事不说,竟敢挤破我客栈屋顶!” 蠪侄一跳,九头各衔住一只长右,嘎嘣嘎嘣便嚼碎了。 九尾再顺势一扫,便扫倒了一大片。 其余的长右见势不好,纷纷想后退。 可身后龙吟长啸,它们又不敢退,只得在原地打转。 为首的一只长右忽然啼叫一声,数百只长右从树林里钻出,包围了蠪侄! 阿蛮倾耳一听,大叫一声:“不好!它们怕是要淹了这儿!” 正在此时,地底涌出一道水柱,长右们左窜右跳,控住水势,将潮水引向蠪侄! 很快蠪侄便被淹没水中,生死未卜。 阿蛮见状忙以剑立下结界,如同一座无形的屏障,将这滔天洪水挡在门外。 此时的客栈竟宛如一座孤岛! 阿蛮笑着夸下海口:“姑奶奶我立下的结界,准保是固若金汤!” 不过,很快,她便笑不出来了。 一条黑色蛟龙自水中现身,又摇身变出好几个分身,四面冲击结界! 阿蛮大惊失色叫道:“哟,这厮正是陆苍麾下大将杜轫,他亲自来拿你啦!” 突然“轰隆”一声,地动山摇。 似有一股力量要从地底喷薄而出! 小俊生长这么大,也没见过此阵仗,一把抱住阿蛮叫道:“师奶奶,我怕!” 阿蛮摸着他小脑瓜子安抚道:“莫怕。天塌下来还有师奶奶我顶着呢!” 正欲提气,发觉身体一软。 “糟了,酒里有毒!”阿蛮叫道。 众人脸色皆变。 眼看结界将破,整间客栈忽然拔地而起,原来竟是那蠪侄驮起了客栈! 蠪侄驮着客栈一路狂奔,杀出了重围。 直至远处,未见追兵,蠪侄才放下客栈,化为人形。 这蠪侄,也就是顾五,满怀歉意抱拳道:“此事因鄙人而起,令各位受惊了。” 阿蛮微微颦眉道:“我等倒是不妨事儿。倒是怕这大水冲了蓟州城。” 顾五听了,向阿蛮鞠了一躬:“还请阿蛮大人帮我葬了素怀。有我在,他们害不了人。” 说完,便以法力护住阿蛮心脉,毅然回头奔去。 阿蛮在他身后大叫道:“你不能死!我可答应了人呢!” 话说这顾五掉头往回走,正遇见了要擒他的杜轫。 杜轫阴恻恻笑道:“这可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撞进来。” 顾五道:“若想从我手上拿到混一图,你得先把水退了,免得无辜百姓遭殃。” 杜轫自是不信他会乖乖交出混一图,但又想看看他还能耍什么花招,便手一挥,命令退水! 顾五大刀在手,笑道:“常听陆苍君提起他军中的杜统领,骁勇善战。我顾五还想向杜统领讨教几招,这不,机会来了。” 这杜轫素来自视甚高,心想,原来这厮是要单打独斗。想必他身中剧毒,又在这重重包围之下,绝对难以逃脱生天。 这二人便过起招来。 打斗了好一阵,杜轫见这顾五虽已中毒,但刀法仍为刚猛,应付起来颇为吃力,心想不如再拖上一拖,待他毒发再一举拿下。 话说又打得一阵,杜轫忽然醒悟过来,这顾五是为了绊住他! 那厢阿蛮设法解了毒,直杀将过来。 杜轫一看来了帮手,呼来长右们群起攻之,却被阿蛮一一斩杀! 阿蛮杀红了眼,对着长右的首领厉声喝道:“还不快住手!是想灭族吗?!” 长右的首领龟缩了一下,见尸首满地,不敢恋战,随后便着令退兵。 杜轫顿时化作蛟龙,绞起阿蛮、顾五二人! 阿蛮一个翻身便骑在黑蛟头上,一只手生生掰断了一枝龙角后,抡起拳头便打。 顾五化了原形,九只头九张嘴狠狠的咬在蛟龙身上。 杜轫吃痛,晓得了厉害,连忙一招神龙摆尾,甩下这二人逃了。 顾五自天上掉落,伏在了地面上,毫无生息。 阿蛮翻过来一看,他七窍流血,面带笑容。 眼里仍有光。 犹记得那年,素怀十八。 与之相逢,于漫山桃花下。 他见人如娇花,便折下一枝桃花赠她,少女羞红了脸颊。 从此,两人对酒当歌,浪迹天涯。 他容颜不老,她却日渐白了发。 年轻时是她照顾他,后来便是他照顾她。 他对她坦然道:“我亦非凡人,你是否怕我?” 她笑答道:“你爱我敬我,从不曾害我,怕你作甚。” 见她时日无多,便答应退隐江湖,带她下江南,赏桃花。 却不曾想,怀珠有罪,被陆苍一路追杀。 他断断续续道:“我……本要带她去江南……看桃花。如今……是看……看不到了……” 语音未落,便断了气。 阿蛮跺脚道:“叫你别死,害得我失信于人,这可如何是好!” 别无他法,阿蛮只得驮了顾五的尸身回了客栈,教人将他夫妇合葬于一处,坟边栽满了桃树。 阿蛮立与坟前,肃然道:“侠之大义者,为国为民也。” “你自己走罢。”阿蛮突然指向门口。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何故。 阿蛮又道:“各为其主,我明白的。” 只见小黑站出来,跪下向阿蛮磕了个头,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见众人不解,阿蛮索性说开了:“是他下的毒。” 螣蛇曾为龙族,怎会不替陆苍卖命。 终究,是她大意了。 小二远远便望见阿蛮卧于塌上,手里却把玩着两颗白珠子。 近了一看,哪是甚么珠子,那是人的眼珠! 小二惊讶问道:“你又作妖挖了谁的眼?” 阿蛮连连叹气:“谁曾想,这戚氏竟然把混一图藏在了自个儿的眼珠子里!还诓得我是宝物,这明明是个烫手山芋啊!” 小二忙道:“先别管甚眼珠子,玄清子那小儿至今还未醒呐。” “不是让喂解药了么?” “喂了也没用。我看八成是不行啰。” 阿蛮跳起来:“我偏不信!瞧着也不像短命鬼!” 说罢便急冲冲去探玄清子了。 《山海经·南山经》:“有兽焉,其状如禺而四耳,其名长右,其音如吟,见则郡县大水。” 《山海经·卷四·东山经·东次二经》:“又南五百里,曰凫丽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狐,而九尾、九首、虎爪,名曰蠪侄,其音如婴儿,是食人。” 第十七章 断臂 断臂 三魂归地府,七魄丧冥幽。 话说阿蛮进房探过玄清子,替他把脉后,柳眉微颦。 脉象微弱,确是撑不了多久了。 再去看他面相,不由大骇。 他的面相命格已变! 究竟是谁在逆天改命?! 阿蛮忽然想到一人,骑上云头一阵风似的走了。 阿蛮只身一人,夜闯陆苍府。 即使重兵把守,亦如入无人之地。 见堂中背对坐了一人,身穿紫袍头戴金冠,喝道:“谁人无礼?敢闯我将军府?!” 阿蛮飞身上前,扣住他脉门,厉声问道:“你不是陆苍!你究竟是何人!” 那人吃痛,面容唰地一变,原来是赤月化作了陆苍的模样。 赤月连声讨饶道:“大人饶命!将军不在府内,怕有人来扰,我才扮作他。” 阿蛮冷笑道:“正是闻着你的狐媚味儿,才晓得不是陆苍。他去哪了?!” 赤月摇头说不知,阿蛮加重了手中的力道,她隐约听到自己手骨断裂的声音。 外头脚步声纷沓而至,一群戎装士兵用长矛对准了阿蛮,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正在此时,后边忽有一人喝令:“快放下!不得伤了大人!” 走上前来的不是谁,正是小黑。 阿蛮丝毫不领情:“好大的威风,耍给谁看呢?!” 小黑上前行礼道:“大人,将军确实不在府中。” 阿蛮睥睨道:“跪下回话。” 在众人惊呼声中,小黑直挺挺跪在地上,说道:“将军已外出月余,闲杂事务皆交由我打理。大人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阿蛮向他伸手:“快将解药交来。” 小黑答道:“他所中之毒,乃云山的桂竹,一碰必死,无药可解。” 阿蛮怒道:“他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害他!” 小黑伏地磕了一个响头:“军有令,将有命,士不得不从。” 一旁的赤月却笑了:“你不妨如实相告,是将军疑他二人有染,才命你下的毒。” 阿蛮隔空捏诀,赤月便另一只手也被折断了。 赤月咬着牙忍痛道:“大人若有这工夫来寻嫌隙,不如想一想如何救他。再耽搁下去,恐怕他就要见阎王老爷了。” 阿蛮心知她所言不假,怒叱一声荒谬!便甩袖便飞走了。 阿蛮曾耳闻丹熏山里有一奇兽,名曰耳鼠,食之便能御百毒,故马不停蹄的飞向那丹熏山。 这丹熏山云雾缭绕,一支熏水自山上潺潺而下,岸边长满了樗柏与野薤。 薤露沾湿了阿蛮的衣襟,她并不以为意的伸手拨开野薤,却见一团黑影惊起,展翅飞掠水面,倒把她也吓了一大跳。 待她定睛一看,哈,这团黑影可不就是耳鼠! 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阿蛮足尖一跃,便伸手去擒耳鼠,那耳鼠左躲右闪,可却奈何不得阿蛮嗤地长出六臂,使出一招猴子捞月,便抓住了它。 阿蛮倒提着耳鼠,仔细端详了一番。 这耳鼠叫声如狗嗥,生得是兔头麋鹿身子,一对肉翅,故而能飞于树梢水面。 阿蛮咂嘴赞道:“皮毛光亮,甚是肥美。” 耳鼠绝望的扭动着身子。 阿蛮安慰它:“放心,我不吃你。” 耳鼠眼一亮,可怜巴巴地看着阿蛮。 “我是要带给别人吃。” 耳鼠眼中的希望之火渐渐熄灭了。 阿蛮正准备抡晕它扛回去,耳鼠噔地一下变成童子,头上绑了双髻,模样甚是可爱。 小童双眼含泪乞求道:“不知打哪来的神仙奶奶,求你饶过我性命罢。” 阿蛮见他尚还年幼,想起家中的俊生,心中略为不忍,解释道:“为救的是我店里的伙计。” 小童一听尚有回旋余地,忙进言道:“往东三百里,有座鼓钟山。山中长有焉酸草,亦可解百毒。这草长得方茎,开黄花,圆叶三叠,甚好辨认。” 阿蛮犹疑道:“怎知你不会诓我?” 小童立刻眼泛泪光,委委屈屈道:“纵使借我千个胆儿也不敢欺骗神仙奶奶……” 阿蛮见他着实一副可怜模样,遂放下他,小童立刻化作耳鼠一溜烟跑远了。 没得法子,阿蛮只得依言前往鼓钟山。 到了鼓钟山,正欲搜寻一番,忽闻身后有人唤她。 扭头一看,竟是孤冷美少年小九。 披了件月白鹤氅,坐在树下饮酒,身旁一只小泥炉咕噜咕噜的温着酒。 曾一口气吃了朱家一百零三口,与祸斗恶战,火神来了也未能收服他,谁承想这厮躲来这里。 真正冤家路窄,阿蛮甚是头疼。 她忙道:“今儿个我有要事在身,你且别缠我! 小九淡淡道:“我懒得与你斗法。不如与我吃酒如何?” 阿蛮哪里顾得上吃酒!索性便将事由一五一十说与他听。 小九见她急红一张俏脸,心中一软。 只见他微微一笑,说道:“这有何难!我可助你一臂之力。要不然,鼓钟山之大,任凭你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找到。” 阿蛮大喜过望:“如此甚好!” 小九却狡黠一笑:“那可得以物换物。” 阿蛮沉吟片刻,心想不如先答应,之后再做打算不迟。 于是便应承下来。 这小九也不含糊,嫌阿蛮脚程忒慢,立刻化作真身九婴,驮着阿蛮去找那救命的药草。 阿蛮趴在九婴背上,看他九只脑袋齐吼,惊得鸟兽散,阿蛮美滋滋地想,倘若能拿下它做坐骑,出门去逛多威风! 九婴像是知道她想法,九对鼻孔发出粗重的怒哼声,跳过悬崖时险些将她甩出去! 阿蛮这才收了心思。 哗,后羿都未能射杀它,还是作罢。 最终,阿蛮在一处峭壁上采到那焉酸草。 阿蛮向小九道谢后正欲离去,小九却一把捉住她的衣袖:“还请留步。方才所应承我之事呢?” 哈?阿蛮佯装忘记。 小九见不得她装傻充愣,存心戏谑,便欺身上前,揽过她肩就是一吻。 少年柔软的双唇微微带着酒气,摩挲她的,竟然有点好闻。 小九一边以舌撬开她的贝齿,一边说道:“如此,我们便两清了。” 阿蛮被他搅得有点意乱神迷。 呜?等等,你为什么伸舌头? 我当然晓得亲亲伸舌头很正常。 但你不该伸九根舌头啊! 阿蛮被呛得咳出眼泪,一掌打向他,嚷嚷道“不陪你胡闹!我还得回去救人呢!” 小九往后滑了一步躲开了,笑声响彻云霄:“阿蛮,后会有期!” 阿蛮没好气的远远在他背后喊道:“好走不送!” 阿蛮拿了焉酸草回了客栈,嘱大牛三碗水煎做一碗。 药煎好后,大牛便喂玄清子。 玄清子意识全无,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 大牛扭头道:“瞧,这……这喂不进啊!” 阿蛮嫌他笨手笨脚,一把推开他,亲自端过药碗,汤匙压着舌根才把药灌了下去。 过了大约一柱香功夫,阿蛮又来探,见玄清子仍旧未醒,便不由焦躁道:“呀,莫不是那耳鼠欺我不成!” 小二意味深长:“兴许是药效还未起。你怎待他如何这般好?。” 阿蛮不由辩道:“毕竟是我福来客栈的人,若让他就这么死了,岂不是招人笑柄!阿水,你快来看看咋个回事嘛!” 水叔走上前仔细端详了一番,说道:“气仍未绝,这人嘛,却像死人。” 小俊生听了,拉拉阿蛮的衣袖:“师奶奶,快救救他吧!” 阿蛮毫无头绪,只是叹气。 水叔推演了一番玄清子命盘,突然道:“不好!怕是凶多吉少!” 阿蛮忙问:“怎么说?” 水叔拉过她,提醒道:“这药石既不灵,魂魄说不定被拘去了地府!” 阿蛮这才恍然大悟,改了他的命格不说,横竖还要他性命! 这陆苍真是好手段!她咬牙切齿道。 阿蛮别无他法,只得施咒,孑然一身潜入地府。 眼见当下混沌一片,如坠云里雾里。 正所谓是,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 这时,阿蛮看见一长脸妇人,涂得白脂粉面,迈着小碎步走来,听她唱道:“生在阳间有散场,死归地府又何妨。阳间地府俱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走近了一看,这妇人手里还攥着根绳子。 绳子那头紧紧拴住了几个新死的鬼。 这妇人见了阿蛮,巧笑嫣然道:“哟,这不是阿蛮么,可真正是稀客。” 阿蛮也笑:“马面夫人真是愈发美丽。” 原来这便是牛头马面中的马面。 牛头马面本是一对夫妻,死了入地府便干了鬼差。 因这妇人生得脸忒长,于是被人叫做马面。 妇人听得阿蛮来赞,笑出一脸粉褶子。 阿蛮又与之寒暄几句,向她打听玄清子的魂魄下落,妇人面有难色道:“经我手中的鬼,都是阳寿已尽之人。如您所说,那生魂不经我夫妇二人之手,被拘来地府,奴家确实不知去处。” 阿蛮又道:“既是如此,我且去问问阎王老儿吧。” 马面忙道:“如今这阎王爷换了人,许是不认得您老,且让奴家带路。” 阿蛮点头称谢。 于是见她唤得一声“夫君!”地底又钻出个人来,五大三粗的红脸汉子,头上一对牛角,这便是牛头。 妇人将这一溜儿新鬼交与牛头,便施施然领着阿蛮往前去了。 只见一座巍峨雄奇的阎罗宝殿,隐于云雾萦纡中。 殿前长满了红艳似火的彼岸花,灼灼其华。 待人通传,阿蛮步入森森殿中。 殿内却空无一人。 殿门在她身后徐徐关上。 阿蛮情知中计,却已是进退两难。 千万只羽箭纷纷朝她射来,阿蛮神情自若,一边挥剑挡箭一边喊道:“你这阎王老儿怎恁得无礼!” 一白净男子身穿苍黑宽袍,头冠旒冕端坐于宝座之上,冷冷道:“我地府与你天人一族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你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阿蛮哪堪如此冷落,正欲发作,但又想到有求于人,仍旧客气道:“我店里伙计被人改命丢了魂魄,按理说命不该绝,故而想借看生死簿,还请阎王行个方便。” 阎罗冷笑道:“想我地府十殿阎王,也绝非我一人说了算。你若要看这生死簿,还得问问余下几位阎王。” 阿蛮终按捺不住:“你算是哪殿阎王?!别是个镴枪头,有甚能耐尽管使出来!” 一个声音悄悄在阿蛮耳边说道:“此乃五殿阎罗王,掌管那十六诛心小地狱,大人莫要冲撞了他。” 原来是那马面不知从又哪冒了出来。 阿蛮心里暗骂道:“好个老毒妇,刚才万箭齐发时鬼影都不见,如今则个又来马后炮装好人!” 先动手为强,后动手遭殃。阿蛮拿定主意,先擒了这眼前这阎罗王再说。 于是快剑斩向阎罗! 剑尖正到了阎罗眼前,阿蛮仔细一看,手中的剑当下顿了一顿。 咦,这阎罗好生面熟! 但正是这会工夫,阎罗虚晃一下身子,身后又齐齐冒出了九位阎王! 十殿阎王到齐!阿蛮心中不禁暗暗叫苦! 在十殿阎王号令下,诸多鬼卒扑将过来! 阿蛮毫不犹豫,手起剑落,见一个斩一个。 十殿阎王也齐齐发难,阎罗手如利钩剜向阿蛮心窝! 阿蛮立时现出法相真身,三头六臂斗阎王! 话说阿蛮与十殿阎王斗得难分难解之际,这玄清子的魂魄被一纸符令召走,浑浑噩噩来到一片荒芜之地。 也不知打哪来了几个鬼卒,不由分说拷上他便走。 以是他一路见了不少木桩,下边儿盘满了蛇,上头则绑了人,被铁钩挖出心肝掷与蛇食之。 听得惨叫连连,玄清子面上大骇,问道:“敢问几位大哥,这是何地?!” 一位鬼卒答道:“此乃大地狱。待这些人受刑日满,则发往十六小地狱继续受刑。” 玄清子又问:“在下是犯了何事,被打下大地狱?” 鬼卒不耐烦道:“我等奉命前来缉拿你,哪来那么多废话!” “是受何人之命?” 鬼卒不再理会,将他丢入一苦寒之地,狞笑道:“这正是十六小地狱中的寒冰小地狱,你便好生待着罢!” 说罢便消失了。 玄清子见寒土下冻了无数枯骨,阴风阵阵,刮得脸生疼。 正愁眉苦脸的想找处避风的地儿,忽闻得冰裂之声。 这一看,吓得他汗毛直竖! 原来,无数具枯骨自寒冰中钻出,咬得牙床上下咯咯的响,一片片声音响起:“冷……冷啊……” 更诡异的是,枯骨瞬间又长满了血肉,不一会便被冻得生出了疱疮,烂肉流脓。 眼见这群鬼目露凶光,慢慢围将过来,玄清子忙使出道家仙法护体。 饶是如此,也难抵饥寒交加。 先是脚上生出红疮,逐渐寒侵入骨,冻得他嘴唇发白,浑身发抖。 他哆嗦着手伸进怀里,艰难地掏出一片纸蝶,挤了一滴指尖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道:“去……去找阿蛮……” 纸蝶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玄清子终于体力不济,昏倒在冰天雪地里。 不知过了多久,听得有人在耳边唤他名字,似有暖流涌过全身,他逐渐清醒。 是阿蛮。 纸蝶果真寻到了阿蛮,他不由心生欢喜。 阿蛮扶起他,低声说:“快走,此地不宜久留。” 忽有几具骷髅如恶虎扑来,他忙拉开阿蛮,手却抓了个空。 他怔住了,阿蛮左肩血淋淋一片。 左臂,没了。 他喃喃道:“没想到,你竟为了我……” 阿蛮别过头:“大丈夫可别扭捏作态。也不全是为你。” 说罢,右手一提,呼啦啦一阵风起,他已回到阳间。 阿蛮将他魂魄摁回躯壳,回房倒头便睡。 玄清子醒转过来,惦记阿蛮断臂一事,心存愧疚。 小二瞧出来了,笑道:“断这一臂倒是不打紧,日后还能再长出来。” 玄清子心中落下一口气。 大牛走进来叹气道:“许是斗法输了。觉得失了面子吧。” 玄清子忙问,她人呢? 大牛朝屋顶一指:“猫那儿看月亮呢。” 玄清子飞身上了檐顶,见她右手抱膝坐在那,脚下伏了屋脊兽,一动不敢动。 见她左袖空荡荡,玄清子心头闪过一丝心疼。 “唔……多谢相救……” 阿蛮撇撇嘴:“你欠我一命。” “那是自然。你要,我还你便是。说说你这几日因何事不快?” 阿蛮闷闷道:“少一胳膊,便不好看了,也不得出门顽耍。” 玄清子不禁失笑道:“原来就为这事儿啊。我陪你,给你解闷儿,直至你胳膊长全为止。” “一言为定。”阿蛮笑颜如靥。 玄清子黑着脸端过一盆洗脚水,重重的往楼下一泼! 这婆娘竟然让他倒洗脚水!愈想愈气,他索性将盆子也砸下楼去! 里头听到这动静,一股掌力便拍飞他下楼。 “士可杀,不可辱之!”玄清子悲愤一喊。 哗啦一声,又是一盆水浇在他头上。 小二在楼上劝:“算了罢,你朝他出甚么气。” 阿蛮恨恨道:“说来就气。我用戚氏那对眼珠子换他一命,一不留神还被十殿阎王削断了胳膊,让他倒个洗脚水都不情愿,我呸!” 如今想来那场血战便心有余悸。 这十殿阎王竟是同一人,却十个不同分身,法术相当了得。 这阎罗,眉眼间,长得忒像玄清子,以至她不敢痛下杀手,恍惚间却痛失一臂。 他使得一串骷髅念珠将她困住,差点无法脱身。 后还是地藏菩萨赶来说情,她才以“混一图”换得玄清子一命。 但始终未能见到生死簿,替他改回命格。 “不过,总算是把那烫手山芋给丢了。”小二安慰她道。 阿蛮长吁一口气:“唉,却令我失信于人呐。” 小二拉拉她衣袖:“您也别难过。咱客栈,又多了个人呐。” “啊,不,一个吊死鬼。”小二补充道。 阿蛮回头一看,天呐! 戚氏的鬼魂回来了,拴一根白绫吊在梁上,跟荡秋千似的。 只见她两眼空洞,咧嘴笑道:“承蒙掌柜收留,老身不胜感激。”。 阿蛮笑得简直比哭还难看。 《山海经·中山经》:“又东南五十里,曰云山,无草木。有桂竹,甚毒,伤人必死。” 《山海经·北山经》:“又北二百里,曰丹熏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鼠,而菟首麋身,其音如獋犬,以其尾飞,名曰耳鼠,食之不,又可以御百毒。” 《山海经·中山经》:“东三百里曰鼓钟之山.......有草焉,方茎而黄华,员叶而三成,其名曰焉酸,可以为毒。” 第十八章 先生 为问东风余几许,春纵在,与谁同。 春来到。 柳絮飘飞,燕绕画梁,衔泥筑巢。 “师奶奶!”俊生脆生生的叫着:“快瞧,我今儿个摘了香椿芽儿!” 阿蛮接过竹篮,摸着他头笑道:“这香椿芽顶嫩,待会捣碎了,与你拌豆腐吃。” 俊生乖巧笑笑。 未到晌午,俊生便汗津津的跑回来。 献宝似的从背篓里,掏出刚挖得的春笋,央着阿蛮给他炖肉吃。 阿蛮拗不过,只得依他。 正在灶上忙活,忽闻店内一片嘈杂。 她忙扔下手里活计,迎了进去。 原是个妇人领着个半大小子在客堂吵闹。 阿蛮笑着招呼:“哟,这不是怀兴豆腐坊的沈娘子嘛!不知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妇人把自家小子往前一推,怒气冲冲道:“你们家俊生,一言不合,便将我娃脑袋都打坏了!小小年纪,怎生得如此歹毒!” 阿蛮赶紧宽慰了几句,拉过那小子一看,果真脑袋肿了个鸡蛋大的包。 扭头叫俊生,早溜了个没影儿,心中便明白了七八分。 她伸手揉揉孩子的头,肿包便消失了。 再塞了他一包酒渍樱桃,人也不哭了。 阿蛮柔声道:“怪我教导无方。一会我便让账房给您支取五两银子,权当作药钱。回头再送您两只老母鸡,给孩子滋补。您看如此安排可还行?” 沈娘子听罢,怒气也消了一半:“还是掌柜的说话好听。咱也不是见财眼开之人,但见掌柜言辞恳切,一切听从您的安排便是。” 于是,沈娘子领了银子,便领着小子,提上两只老母鸡,眉开眼笑的走了。 阿蛮转回房中寻了俊生,作势要打,被众人拦了下来。 阿蛮面带愠色问道:“为何动手打人?搅得人家娘亲找上门来,害我凭白捱了折了两只老母鸡。” 俊生委屈得泪在眼眶里打转:“方才在后山挖笋,也未招惹他。是他眼红我挖得鲜笋,动手要抢。我自是不肯,这才动起手来。” 阿蛮重重叹了一口气。 又问他,近日可有习字温书? 答曰采椿,挖笋,捕鱼,捉虾,并无温书。 阿蛮颇为头疼:“纵你终日顽耍,总归不是办法。水叔替你寻了名先生,过两日你便上学堂。” 俊生嘟嘴撒娇道:“偏不要去。学庐里的都是老夫子,只知训人打手心。” 阿蛮轻斥道:“净是胡说!四野学庐的胥夫子年纪不大,饱读诗书,你且去跟他,用心向学罢。” 俊生见她铁了心,也不敢拂逆,只得点头。 如此几日,水叔送了俊生上学堂,阿蛮也落得个清闲。 谎称手没好利索,卧于榻上,将玄清子使唤得团团转。 这一会要吃槐花糕,一会要饮云片茶。 玄清子忍不住叫道:“可真真是冤家!欠你一人情,活该我当牛做马!” 阿蛮笑嘻嘻:“你命都是我的。人也是我的。” 玄清子听了突然耳根发红,呸呸两声便给她沏茶去了。 阿蛮在他身后叫道:“可不许在我杯中吐口水!” 阿蛮慢慢饮茶,吃了五色茶点。眼看到了下学时间,左等右等,仍不见俊生回来。 她便托水叔照料店里,亲自去四野学庐寻俊生。 到了学庐一看,原是被夫子罚留堂。 那夫子长得是高瘦白净,斯文儒雅。 阿蛮轻轻唤了声:“胥先生,可是俊生又闯祸?” 胥先生走了出来,见阿蛮穿件碧绿簇花短袄,腰系绿罗裙,显得分外娇俏,不禁略有失神。 待他回过神来,又恢复了以往的冷淡疏离。为掩饰方才失态,胥先生轻咳一声道:“俊生自是聪慧过人,只是不肯用功罢了。今日他课业交得晚,故而耽搁了些时辰。” 阿蛮悄悄走到俊生身后,见他咬着笔头冥思苦想了好一会儿,刷刷在纸上写:春日好风光,蜂蝶采蜜忙。酿得好蜂蜜,送与阿蛮尝。 阿蛮看后扑哧笑出声来:“好小子,倒惦记着我!” 俊生看阿蛮亲自来接,喜上眉梢。 一边吹着未干的墨迹,一边收拾东西装入书袋。 看了俊生交上的诗,胥先生皱起了眉头。 俊生小心翼翼的问:“先生,诗是否还行。?” 胥先生拧眉道:“我要你以春日为题作首诗,你交上来这首不过是首打油诗,实在是太……” 阿蛮赶紧陪笑道:“这诗虽不太中先生意,倒也琅琅上口。念天色已晚,不如让他先回去,明日再给您补上可好?” 胥先生叹气,只得说好。 俊生得令便撒开脚丫跑开了。 阿蛮正欲离去,被胥先生叫住:“冒昧问一句,姑娘是俊生什么人?为何从未见过他父母?” 阿蛮只道俊生是远房亲戚的儿子。自幼父母双亡,养在自己身边多年。视如己出。 胥先生点点头,二人就此拜别。 又过了几日,胥先生派人捎话来,说是叫俊生退学。 这俊生不是在先生茶壶里撒尿,就是在先生讲学时逗雀儿,总之是闹得鸡飞狗跳,要家人将他领回去。 阿蛮气得操起烧火棍便要打,又听俊生言道:“我本不爱念诗写字,耍这文绉绉的玩意儿,师奶奶偏要送我去。我一心只想习得仙法,日后保护师奶奶。” 阿蛮听了,高高举起棍子,又轻轻落下。 她叹气道:“这肉体凡胎若是要得道成仙,道阻且长,修行可远远要比读书还苦得多。” 俊生仰头,眼泪汪汪道:“我也不畏修行困苦,俊生实不是吟诗作对的材料。只求师奶奶开恩,别再让我上劳什子学庐了。” 阿蛮只得哄他一阵,读书也是修行之一,让他再多读俩月后,便教他仙法。 俊生听了顿时开怀,便回房休息了。 小二从她身后嗤笑道:“你怎不同这伢子说修行也要看人慧根……” 阿蛮狠狠剜了他一眼:“就你多嘴!” 随后,阿蛮拎上食盒,亲自前往四野学庐替俊生求情。 说的无非也是孩子并非品性顽劣,实乃玩心过重云云。 胥先生只是冷脸相待,让她自此好好管束俊生,阿蛮忙不迭答应着。 见他既是肯继续收俊生做学生,阿蛮便起身告辞。 胥先生站在门口,远远见阿蛮娉婷身影,青衣绿袄,美成一幅画。 他不禁嘴角上扬起来。 打开了食盒,里面放了几盘小巧精致的槐花糕,还贴心配了雕花象箸。 他夹起一块,入口绵软清香,不由说了一句:“唔,好手艺呢。” 俊生又勉强上了几日学,一日回来得晚,推说困顿,也不肯吃饭,回房便睡。 水叔替他留了饭,也未见他出房门一步,便推门一看,俊生身上盖了好几床棉被,躺床上打摆子,只叫冷。 水叔探他额头滚烫,初以为他体弱染了风寒,便去煮了一碗姜汤喂他。 不料翌日,俊生便起不来床了。 水叔遂叫来阿蛮来,她一看,脸色煞白的道:“不好!这哪是风寒,是染上疫疟了!” 她连忙让人扶起俊生泡在热水桶里,撒了些药粉,水渐渐变血红,无数小虫从俊生皮肤里钻出来,桶里立刻浮了一层密密麻麻的黑色虫尸。 水叔见之不解,便问:“中原极少有此虫,俊生如何沾染上呢?” 阿蛮摇摇头:“不知。但正是此虫引发了疫疟,怕是在别处染上,若泛滥成灾,后果不堪设想。你快去他平日常去的地方探查一番。” 水叔领命离去。 不消一炷香的时间,水叔便探得消息,四海学庐的也有几个学童染病。 把胥先生急得是心急如焚,自筹银两给孩子们抓药。 抑或是学庐里的学生相互染上疫病,阿蛮当即决定前去一探究竟。 另外再叫来小二大牛二人,交代一番尔尔。 玄清子也欲与她齐去,阿蛮断然拒绝:“疟疾传人极快,你切莫犯险。” 玄清子一听她难得如此贴心,正感动,却听得她又补了一句:“省得费我力气,还得多救一人。” 于是,玄清子以两枚白眼相送。 阿蛮到了学庐一看,胥先生闭门不见客。 阿蛮高声叫道:“胥先生!我家俊生也染疾在身,怕是昨日在学庐里染上的,先生总得给我一个交代罢!” 门徐徐开了,出来一位青衣童子与她说,先生正在替学生煎药,无暇见客。 阿蛮也不与他多做纠缠,便硬闯了进去。 果然,见到胥先生正满头大汗的在煎药。 见是阿蛮,头也不抬的道:“这几名学生家中穷苦,离家甚远,既是他们父母托付予我,不敢有闪失。也自前日傍晚齐齐发病,高热寒颤,待疫病过去,我自会给你交代。此地不宜久留,还望姑娘先行回去罢。” 阿蛮笑道:“先生会错意了。阿蛮实是想前来相助罢了。” 她拿过案几上的药方子一看,不过是些生姜桂枝羌活等寻常发汗之药。 阿蛮摇头道:“此事极不寻常。这些药性慢,怕是难以克住疫疟。” 胥先生抬头问道:“阿蛮姑娘似通医术,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治?” 阿蛮胸有成竹:“略懂一二。我倒知北号山有一种长得像枣的野果,可解此疫。我已派人去采,很快便可以送来。只是这疫疟得寻其源头灭之,否则,恐怕星星之火,足以燎原。” 胥先生只是淡淡道:“有劳阿蛮姑娘费心了。” 阿蛮见他如此冷淡,也不以为意,唤来院内几名仆役搭把手,将患疾的学童浸在热水里,如法炮制,倒入药粉,果然钻出不少小虫,众人无不惊骇。 阿蛮解释药粉为赤华果叶,有驱虫之效,却未能彻底解疫,仍需赤华果实才行。 学童们虽未痊愈,脸色却渐渐好转。 众人无不对她另眼相待。 胥先生也面露喜色,连忙向阿蛮拜谢。 阿蛮与之辞别后,便往东去。 正遇见街上一疯妇,蓬头污面,哭哭啼啼寻儿子。 仔细一看,此妇竟是怀兴豆腐坊的沈娘子。 阿蛮错愕道:“这才几日不见,沈娘子便疯癫成这般模样!” 有路人悄悄说与阿蛮听,原来是沈娘子的独子染疫夭折了。 因是幼儿夭折,也就未立坟头,于后山找了一处掩埋。 沈娘子思儿心切,流着眼泪絮絮叨叨,在那烧着纸钱。 亲友见状,也只好相劝一番。 忽然一阵风卷起了纸灰,犹如黑色的蝴蝶飞舞。 沈娘子含泪道:“我儿!是我儿回来了么!” 这时,草丛窸窸窣窣有异动,豆腐坊的掌柜便拨开草丛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一只头部毛发赤红,状如狼却生有双鼠目的野兽正啃着一具童尸! 原来竟是从另一侧挖洞过来拖出沈家娃儿的尸体啃咬! 众人惊呼逃窜,有腿脚不便者,便被野兽拖了去。 沈娘子都木了,是被人搀着跑的。 回到家中,便疯癫了,逢人便问有没有看到自己儿子。 原是这样。阿蛮若有所思。 回到店中,见大牛与小二已取来赤华果,喂与俊生。 俊生虽仍虚弱,但神志渐清,喊饿,足足喝了一大碗米粥。 阿蛮遂放下心来。 又一会,望住窗外感怀道:“生死由命,造化弄人。若早几日察觉,或许沈家娃儿不必死。” 玄清子默默递过一杯热茶,站在她身后,久久无言。 翌日,阿蛮便亲自将赤华果送去四野学庐。 分与众幼童食之,说是酸甜可口,味道极好。 果真食后,幼童高热速退,恢复食欲。 胥先生大喜,连鞋也未顾得上穿,便赤脚跑出门,一路跑去端粥水过来。 阿蛮笑道:“先生果然是爱惜学生。” 一旁帮忙照料的小童听了,突然说道:“先生也爱惜姑娘呢。” 说罢,从案上拿出书下压着的一张纸递给她。 她打开来一看,上头画的,正是自己的小像,还题有一行小字: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阿蛮略有讶异,但又笑笑的把画还了回去,说是画得不错,然后便告辞离去。 胥先生回屋,见阿蛮已走,怅然良久。 胥先生问小童:“她可有留下片言半语?” 小童摇头:“并无。” 哦。 一声叹息,悠长。 又过了两日,阿蛮路过四野学庐,却见学庐门口挂起了白灯笼。 想到胥先生衣不解带照管几名学生,会不会是…… 阿蛮皱着眉头敲门,发现大门虚掩,便推门而入。 院内似乎没有人。 连之前的仆役也未见。 阿蛮觉得当中有点古怪,袖中挽了柄短剑。 正当她欲推开内室木门,门吱呀一下开了。 开门的,正是那位平日近身服侍胥先生的小童。 阿蛮忙问:“府内为何挂上白灯笼?” 小童哀泣道:“几位学生本已好转,忽而入夜又高热,去世了。” “那胥先生呢?” 小童答道:“胥先生心中悲切,哭了一宿,才服侍他睡下。” 阿蛮笑起来:“我想见见胥先生。” 小童伸手拦她:“先生已睡,不便打搅。姑娘请回吧。” 阿蛮仍是淡笑,闪电间便出手。 左手扣住他肩膀,右手如利爪掏向他的心窝! 小童不防,还来不及挣扎,便被她活生生挖出一颗心! 他张着嘴要叫,却叫不出声来。 胸口血流如注,人也闷声倒下。 阿蛮握住那颗血淋淋的心,尚还在跳动。 阿蛮冷笑,渐渐加大了力道,似要捏碎了它一般。 忽然,这颗心砰地一声炸得粉碎! 一只大如甲虫的玩意儿从阿蛮手中窜出,抖抖身子,顿时变得如狼一般大小。 头顶赤红毛发,发出呼噜呼噜的猪叫声,朝阿蛮龇牙。 阿蛮掏出白绢擦了擦手中的血,神情肃杀:“前几日听闻沈娘子一事,我道是甚野兽,原是你这只猲狙!疟疫虫便来于你身上,是以疟疾肆虐,祸害百姓。你潜入这童子心内,难怪气息全无,竟令我这些时日毫无察觉!若不是今日恰巧被我撞见,你还要祸害多少人!” 那只猲狙舔牙,目露凶光:“你是如何识破?” 阿蛮不假思索道:“学生既已服下赤华果,明明解了疟疾,又怎会发病死去!这其中必有蹊跷。” 猲狙身上一抖,抖下无数疟疫虫,如潮水般飞向阿蛮,自己却趁机破窗逃走了。 阿蛮连忙扯下腰间一个荷包,将药粉撒向疟疫虫,虫子无法近身,不消一会便化为灰烬。 阿蛮正要去追猲狙,又看到胥先生侧卧塌上。 阿蛮将他翻过来,身体已经冷了。 应是染疾而殁,猲狙还来不及吃他。 见他瞪大了双眼,手里攥着一张纸,贴于胸上。 阿蛮抽出一看,正是画有自己小像的那张纸。 她轻声说道:“胥先生的心意,阿蛮知道了。” 再伸手去拂他双眼,终于闭上了。 阿蛮郁郁寡欢回了客栈。 玄清子问起,阿蛮便如实说了。 玄清子唏嘘之余,却颇有微词:“难怪他三天两头差人请你,原是对你有意。” 阿蛮闷闷地道:“人也不在了,莫要说三道四罢。” 又过得几日,阿蛮思前想后,叫来俊生:“既然胥先生已不在,你亦不太爱念书,我便做主替你寻了个去处。” 俊生内心忐忑不已。 “且送你去昆仑,拜入陆吾神司门下,你看如何?” 俊生问道:“这陆吾是何人?” 阿蛮笑着摩挲他的头发,道:“陆吾便是守护昆仑的神祗。明早便让大牛护送你启程罢。” 俊生赶紧跪下:“谢过师奶奶!” “好孩子,快起来罢!快去收拾包袱……” 正在二人说话之间,砰地一声,一个重物砸在店门口。 玄清子凑近一看,吓得跳开。 竟是一条血淋淋断掉的人腿! 阿蛮忙追下来看,又四处搜寻,也不知是何人所为,就吩咐大牛将人腿拖后院埋了。 第二日,第三日接连都有人腿从天而降。 阿蛮气得站在店门口叉腰叫骂:“是哪个杀千刀的埋汰我呢?!” 这时,一张纸轻飘飘的落下。 阿蛮拾起一看,看完脸便涨得通红,揉成一团扔了。 高声喊道:“人肉太酸,我素不喜食人肉。你我不是一路人,你莫要再来招惹我!若是再敢来,定打你个稀巴烂!” 玄清子倒也未看清来者何人,见她独自一人仰头叫骂,不由好奇纸上写的甚么。 于是便趁阿蛮不备,偷来纸团展开一看,却是几句诗:“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玄清子哈哈一笑:“这又是哪家狂蜂浪蝶!” 小二也瞄了一眼,窃笑不已:“这不就是那只猲狙嘛!入春求偶呀!” 阿蛮丢来一记眼杀:“信不信我将你俩丢出去喂饱猲狙?!” 二人立即噤声。 她绞着帕子,恨恨的道:“这獐头鼠目的东西,我才不屑与他攀扯!” “是,是……”二人连忙应道。 突然,阿蛮朝玄清子伸过胳膊,娇滴滴的喊了一声:“疼。” 玄清子不由打了个冷颤:“您还是好好说话吧。” “胳膊酸了,过来给我松松筋骨!”阿蛮没好气的说道。 “来嘞!” …… 天色欲黑,茫茫云海。 阿蛮站在阁楼上迎着风,玄清子默默站其身后。 只听得她喃喃说道:“恐怕俊生,在昆仑又是一番造化了。” 《山海经.东山经》:又东次四经之首,曰北号之山,临于北海。有木焉,其状如杨,赤华,其实如枣而无核,其味酸甘,食之不疟。食水出焉,而东北流注于海。有兽焉,其状如狼,赤首鼠目,其音如豚,名曰猲狙(gēju),是食人。 第十九章 捕快 把酒祝东风。且共从容。 今年花胜去年好。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与谁同。 福来客栈。 临窗下的八仙桌上独坐一人。 桌上压了把戟刀,刀尖澄亮。 这人生得白面无须,剑眉星目,敞了怀,坐在那里。 就了一叠花生米,便一连吃了几坛酒,脸也不红。 而后又嫌不过瘾,叫小二将酒窖里的酒都搬过来。 小二得到阿蛮授意后,便与大牛一齐搬了二十坛酒过来。 这白面汉子倒是少见的豪爽,拍了封泥,举起酒坛,仰脖便喝。 不一会的工夫,便将酒喝了个精光,又在喊小二上酒。 小二为难道:“客官真是好酒量。只是小店里的酒都被客官喝光了,哪里还有酒!” 汉子瞪眼骂道:“好你个泼皮,不给爷拿酒来,还怕爷赖你几个酒钱不成!” 阿蛮见他发怒,忙上前劝道:“大爷息怒。非奴家不肯,是店中实在无酒了。” 他“啊呀”一声跳起,抽出戟刀便将八仙桌劈成了两半,酒坛咣啷碎了一地。 阿蛮后退了一步,冷笑道:“我瞅你也不是真要吃酒,分明是来搅事的!” 汉子嘿嘿一笑,道:“掌柜好眼力。” 然后吹了一声口哨,一队官兵打扮的人马便闯入客栈,将阿蛮团团围住。 白面汉子掏出一张海捕文书,仔细对照了上头的画像,眉开眼笑道:“没错,正是此人!给我拿下!” 这一群人掏出刀来,步步紧逼。 阿蛮不慌不忙道:“各位官爷且慢,可否借公文一看?” 汉子冷哼一声,将文书甩与她看。 阿蛮接过看了,“咿呀”一声,道:“京兆尹大人死了与我何干!我可寸步未离蓟州城。” 汉子装作要拿回文书,却一下子不由分说“咔嚓”一下给她戴上枷具,然后哈哈一笑:“你若有冤屈尽管喊便是,我等只管拿人,不管断案。走吧,小娘子!” 小二和大牛正要过来救,却被阿蛮眼神制止了。 可正遇见玄清子砍柴回来,见这阵势,心下一急,便与那几个官差推搡起来。 阿蛮见状,娇滴滴道:“各位官爷莫急,待我与我家官人交代几句,便随尔等一齐上路便是。” 汉子哈哈笑着应允了,众人也就让出一条路来。 只见阿蛮勾住玄清子脖子,附在他耳边说道:“先按住不动。有人在京都假扮我四处杀人,我且前去一探究竟,不日便回。” 说完,阿蛮还从袖中掏出根手绢,假装拭泪,作哭啼不舍状便跟着走了。 留得玄清子怔在原地,耳红面赤。 犹记得她唇齿芬香。 最后一句,等我。 竟让他心起涟漪。 正是,脸因红处转风流。 这一行人浩浩荡荡一路行向京都。 阿蛮听看守她的人说,这白面汉子便是六扇门里的捕快,人称“白面阎王”的祁盛。 阿蛮当下便忖度道:“六扇门派了如此厉害人物来缉拿我,京都必有大事。” 祁盛骑在马上,见行了十几里路,这女子身戴重枷,走起路来气不喘脸不红,攀山涉水如履平地,不由生疑。 祁盛问她:“小娘子,为何见你戴枷行路,仍如此轻松?” 阿蛮笑道:“小女子幼时也曾习武,故耐得苦些。” 祁盛听了,又命人将粗铁链又缚她身上。 阿蛮惊问道:“这又是为何?” 祁盛嘿嘿笑道:“小娘子既是会武,想必多番防备更为稳妥些。” 阿蛮心里暗骂,果真是“白面阎王”,哪个囚犯落他手里都得掉成皮! 到了官驿,祁盛却替她取下枷具,命人端来酒食与她。 阿蛮万般不解其意。 祁盛朝她抱拳道:“多谢小娘子成全。这铁链便有百余斤,搁寻常人身上,早就被压垮了身子。而您却气不喘脸不红走了一路,想必功夫定是在我等之上。既是如此了得,区区枷锁怎困得住您!而您也不逃,便也是坦荡之人,我祁某愿交您这朋友。” ” 阿蛮讶异问道:“祁爷捕头,您这唱的又是哪出?” 祁盛叹气道:“京都已乱。皇帝告病,太子被废。京兆尹与相国公均被杀。有个下人躲入假山洞内才躲过一劫。据其供述,便画了人像,重金缉拿你归案。” 阿蛮皱眉道:“我若说人不是我杀,你可信?” 祁盛点头道:“我信。若是你,不必大费周章,直取首级即可,断不会扮作歌姬入府行刺。” 阿蛮打了个哈欠道:“我倒有法子助你拿住真凶。今日我乏了,待明日再从长计议。” 祁盛便出了门去,吩咐几人值夜守卫便自去睡了。 翌日,祁盛命人给阿蛮套了马车,仍戴上枷锁,说了一句:“委屈阿蛮姑娘了。” 阿蛮笑道:“不妨事。祁捕头公事公办即可。” 祁盛下令快马加鞭赶路。 到了京都,祁盛交了差,阿蛮便被打入了顺天府大牢。 祁盛又替她打点了一番,至以阿蛮也未受皮肉之苦。 几天未见人提审,阿蛮被关得发闷,便在夜里,将几根稻草扎成一个小人。一施法,将稻草小人变作她的模样靠墙躺下,自己却隐身溜了出去。 谁知才溜出大门,黑暗中便有人一把抓住了她。 这人正是祁盛。 祁盛笑道:“早知关不住你。便在此候着姑娘。” 阿蛮也是笑:“我也正要找你。” 随后,阿蛮便扮作仵作,跟着祁盛来到了殓房,察看了京兆尹和相国公的尸首。 揭开白布,已有一股淡淡的尸臭味。 阿蛮见这二人面色茄紫,死状可怖。 再伸手探之,叹气道:“全身筋骨已碎。是被活活勒死的。” 祁盛点点头,说道:“不仅如此。” 然后他将尸首翻过身来,拨开头发,后脑勺有一个几乎难以发现的小洞。 阿蛮将一枚银针从小洞刺入,拔出来一看,说道:“脑髓也被吸干了。” 祁盛双手环肩,皱眉问道:“此事应非常人所为。依你之见,是谁假扮你行刺?” 阿蛮突然扭头问道:“如今朝中由谁掌权?” 祁盛答道:“皇帝已下诏书改立二殿下晋元为太子,朝中事务多由二殿下打理。” 阿蛮又问:“那这京兆尹与相国公二人,与二殿下关系如何?” “京兆尹与相国公,原是太子党羽,与二殿下自是不合。” 阿蛮用湿帕擦了擦手,淡淡道:“那便是斩草除根。剪除太子党羽,让他再也无法翻身。” 祁盛眉头紧拧:“二殿下先是将长相与你神似的歌姬送与相国公,而后相国公便宴请了京兆尹大人,紧接着二人死于非命,歌姬不知所踪。顺天府便根据下人口供,重金悬赏,缉拿你归案。” 阿蛮忽然一笑:“祁捕头可领了赏金?” 祁盛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层层孝敬下来,也没剩几个钱。” 阿蛮取笑道:“怕是你去赌坊赌输了罢……” “哪有……” 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来到平远王府门前,见府内早已灭灯,静悄悄一片。 祁盛问她:“如何进去?” 阿蛮朝他翻了个白眼:“平日里你怎么进去?” 祁盛嘿嘿一笑,说:“我平日里压根就没进去过。平远王府这个级别,我还够不着。” 然后见他去巷子里端来草垛,码在王府围墙下,用火折子点燃了,火苗烟雾一下蹿了起来! 他捏着嗓子在那喊:“府里走水啦!快来人呐!” 趁浓烟引来门口守卫查看之际,他拉着阿蛮赶紧溜进王府内。 避过巡逻护卫,穿过甬路,又越过一座白玉桥,才来到平远王府的银和殿。 殿门前有两排官兵站立把守,祁盛从怀里掏出迷烟,不一会便把看守都迷晕了。 阿蛮嫌恶的看他一眼道:“你堂堂一捕头,怎么老使这些下三滥的招儿!” 祁盛死皮赖脸一笑:“兵不厌诈嘛……” 他们二人透过殿门的缝隙一看,里面点了灯烛,看见一双男女正于软塌上行尽颠鸾倒凤之事。 祁盛拍了拍她肩头,示意她快看,榻上女子容貌与她一模一样! 阿蛮皱起鼻头,仔细嗅了嗅。 突然,她暴怒而起,一把推开殿门! 祁盛被她吓了一大跳,都来不及拉住她! 阿蛮挥剑便斩,榻上二人听得响动也迅速分开!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榻上男子已用剑挑起薄衫披于身上,一个翻身出去! 女子躲过剑,顺势一滚将帐幕轻纱扯下,裹在身上,缓缓站起。 嘴角是得意的笑。 阿蛮用剑指向她:“我道是谁敢假借我之貌去行刺朝廷命官,原来是赤月你这个狐媚子!好个一箭双雕之计!” 床上的男子已系好里衫,揽过赤月,开口说道:“本王最不喜别人用剑指着我的女人。”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平远王爷,不,应该说是新晋太子,晋元。 当初阿蛮费劲救他,后被赤月接走,怎么也没想到,这二人会搅在一块了。 原来是赤月替他铲除异己,铺好帝王之路。 阿蛮冷冷道:“难怪胥安要杀你。恩将仇报的东西。” 晋元眼神阴兀,俊美的脸上已起杀机! 只见他胸口嗤啦一声暴裂开来,一只青黑蛇头从他胸口涌了出来,吐着血信,诡异至极。 阿蛮倒吸一口气,与祁盛一齐惊呼出声:“修蛇?!” 祁盛简直不敢置信:“修蛇不是曾被后羿斩于洞庭吗?!” 赤月媚笑靠近修蛇的头颅,说道:“是将军令他又复活了。” 修蛇似乎对赤月极为满意,分叉的蛇信舔了一下她娇美的脸蛋。 修蛇竟然复活于二殿下晋元身上,难怪胥安说他非杀不可! 自己怎就轻信陆苍,救了这尊凶兽! 阿蛮着实懊恼不已。 这修蛇可是与九婴齐名的凶兽,与十日同出,生得青首黑身,口可吞象,食人无数。 当初后羿奉尧帝之命将他射杀与洞庭,不知陆苍使了甚么法子让它复生于世,且听命于他,甚是棘手。 此时,从旁头一张黄花梨案几下伸出一只血手抓住了阿蛮的脚! “救……救我……”声音细不可闻。 阿蛮俯身到桌下一看,原来是个丫鬟。 想要去拉,一伸手发现她皮下松软,骨头应该已被绞碎,还吊着一口气罢了。 阿蛮心觉不忍,仍想扶她出来,却见修蛇的舌信伸出丈余长,快如闪电的插入丫鬟的后脑勺,哧溜一下,便将其脑髓吸干,丫鬟登时便断了气。 祁盛挥刀一斩,却未斩到蛇信。 眼见有人惨死自己面前,阿蛮气得发抖,立时现出三头六臂,分别手持剑,金刚杵、天杖,杀将过去! 祁盛见她显露真身,吓了一跳道:“原来是天女魃啊!” 祁盛抖了抖身子,摇身变成一异兽,身形如豹,通体雪白,额上却有奇怪的斑纹。 他与阿蛮一齐联手,与晋元、赤月斗了起来。 晋元的身体渐渐长出硬鳞蛇身,任凭刀砍剑刺也伤不了他分毫。 他只消蛇尾横扫过来,往阿蛮腰间一缠,轻轻巧巧便将阿蛮卷了过来,越缠越紧…… 阿蛮甚至听得到自己骨裂的声音。 她终于知道,京兆尹和相国公的死法了。 他们便是被这般活活绞杀的。 人,不是赤月杀的,而是晋元亲自下的手。 祁盛被赤月缠住,眼看阿蛮被绞,自己却脱不开身,只能干着急。‘’ 阿蛮纵使三头六臂,神力非凡,竟也挣脱不得,心想这修蛇果然好生厉害。 正是这坐困愁城之际,忽闻得一鼓声巨鸣! 震得晋元口鼻流血! 阿蛮大喜,原来是玄清子与大牛等人赶到。 玄清子连发几串霹雳火打向晋元,晋元始料未及,痛不堪忍,稍微松了点劲儿,阿蛮便趁机挣脱出来。 原来这修蛇无惧刀剑,却畏火。 趁修蛇尚未回过神,阿蛮大喊一声:“此地不宜久留,快撤!” 说罢伸出四臂,捞过众人,便冲破殿顶,飞天离去。 赤月不甘,正要去追,被晋元拦住了。 晋元脸色阴郁道:“我们只需拖住她即可。唯有为将军赢得时日,方能成事。” 赤月恭敬答道:“是。” 话说阿蛮拎上几人速速逃回了客栈。 化为白豹的祁盛就地一滚,又恢复了人形。 阿蛮见状忍不住发笑:“原来你便是孟极。传言孟极善伏,难怪你做了捕头。” 祁盛充耳不闻,只管嚷嚷上酒解乏。 小二便为他上了些酒食,又替阿蛮沏了杯茶。 阿蛮端起茶杯正要饮,却见澄黄的茶水晃过一个黑影。 阿蛮叹了口气,放下茶杯,说道:“下来说话吧。” 众人抬头一看,原来是那戚氏吊在房梁上。 祁盛猛地被吓了一跳,呛了一口酒。 戚氏慢慢倒垂下来,白发扫地,阴森森的问道:“阿蛮,我的眼珠子呢?” 阿蛮神色闪躲,支支吾吾道:“当然是……我……收起来了……” 戚氏空洞的两个黑眼窝子流出血泪来:“我都听地府的马面夫人说了,你将我眼珠子交与了那五殿阎罗王,换了小道长一条命。” 阿蛮颇为头疼道:“你别哭啊,我自有法子拿回混一图。” 戚氏摇摇头道:“来不及了。阎罗与应龙陆苍早已结盟,怕是已将混一图交给了陆苍。” 听戚氏说完后,阿蛮也不知如何是好了。 “请问,这里是福来客栈吗?”一个脆生生的童音在外头问道。 “谁呀?!今儿个打烊,恕不接待!”阿蛮不耐烦的答道。 这时,走进一个背着包袱的小童,恭恭敬敬朝她跪下磕了个头:“神仙奶奶,请受小的一拜。” “且慢,你先抬起头来。你到底谁家孩子呀……”阿蛮狐疑问道。 小童抬起头来,阿蛮看了有几分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小童见她一副想不起来的样子,干脆自报家门:“小的叫知秋,便是丹熏山里那只差点被你吃掉的耳鼠。” “我既已放过你,你为何又来寻我?” 小童抹泪道:“原本小的也在丹熏山过着舒服日子,殊不料来了一队人马,说是应龙陆苍君派来的,要拿小的做药引。小的那肯定是逃命要紧。这一路又听人说神仙奶奶和陆苍君一向交好,我寻思神仙奶奶您大慈大悲,也就投奔您来了。” 阿蛮不满的问:“究竟是何人说我与陆苍交好?一派胡言。” 小童回道:“正是九婴大人。” 阿蛮遂在心里暗暗发誓,下次一定要打下那孙子做坐骑。 阿蛮最见不得孩子哭,便只好先应承下来:“你先住这避避风头吧。奇怪,陆苍捉你作甚…… 眼下一群人正说着话呢,突然,天一下黑了。 玄清子疑惑不解:“明明青天白日的,怎地天就黑了呢?” 小二伸长了脖子看向外边:“奇怪,外头也不见起风落雨呢……” 阿蛮沉思了一会,蓦然大喊一声:“糟糕!他们已经寻到烛九阴了!” 《山海经·北山经卷》:北山经又北二百八十里,曰石者之山,其上无草木,多瑶碧。泚水出焉,西流注于河。有兽焉,其状如豹,而文题白身,名曰孟极,是善伏,其鸣自呼。 《淮南子·本经训》: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豨、修蛇皆为民害。尧乃使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丘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俢蛇于洞庭,擒封狶于桑林。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 第二十章 杀烛龙 一别如斯,落尽梨花月又西。 阎罗宝殿。阴暗幽森。 殿前挂这匾额上书“正直无私”,两旁分别各书“是是非非地,明明白白天。” 殿内宝座上坐的正是阎罗王,上座便是应龙陆苍。 阎罗王拍一拍手,便有一名鬼卒向陆苍奉上一个雕花漆金匣。 陆苍打开匣子一看,里头放的正是戚氏那对眼珠子。 得来全不费工夫。 陆苍不禁嘴角微微上扬。 阎罗手里把玩着一串骷髅骨珠,眯眼说道:“陆苍君想要的东西,吾已派人取来。” 陆苍拱手道:“阎罗君言而有信,在下必履行当初承诺,只要地府肯借兵,起兵之日,便是我迎娶令妹之时。” 阎罗又慢条斯理道:“我已将那小道士的帝王运道改至晋元身上,这人间帝王,他是做定了罢。” 陆苍笑道:“我已令修蛇附与晋元身上,这修蛇早已臣服于我。如今既得阎罗君扶持,届时掌管三界便只有你我二人,岂不妙哉。” 阎罗闻言抚掌大笑,又命人去请鬼母来与陆苍相见。 鬼母乃阎罗之妹,役下几万万魑魅魍魉及诸多伥鬼。 不一会,便见一女子楚腰纤细,顾盼生辉,款款而来。 继而福身一拜:“妾身天澜见过陆苍君。” 陆苍轻轻扶起,见这鬼母长得艳若桃李,尽态极妍,当下便流露几分爱慕之意。 而鬼母天澜早闻应龙之名,又见他生得英俊伟岸,玉树临风,便也是芳心暗许,趁着陆苍相扶之际,偷偷将一方香帕塞进陆苍袖里。 阎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里甚为满意,叫了几个鬼仆抬上美酒,二人便谈话畅饮一番。 酒过三巡,陆苍便告辞回府。 几番施法,终破解了混一图。 陆苍大喜,即率亲兵前往烛九阴的藏身之处,章尾山。 晋元闻之,也派出一支由赤月训习的精兵随之前往,欲助陆苍一臂之力。 两路人马几经波折汇于章尾山脚。 这章尾山处于赤水以北,极寒之地。 绵延不知几千里,群峰奇峻雄伟,终年大雪,且瘴雾缭绕,罕有人迹。 陆苍阵前下令,如遇烛龙,先招降,若其不肯归顺,便就地斩杀。 众将唱喏领命。 小黑便带头置办祀神之礼,欲召唤烛九阴。 先是将把百牲及玉圭一齐埋入地下,再奉上专门祭祀的稻米,以白茅草搭成座椅,点上香烛,斋戒百日。 其间,陆苍又怕阿蛮横插一手,遂派赤月等人设法拖住阿蛮。 阿蛮果然中计,丝毫不知陆苍已得知烛龙下落。 这烛龙睁眼为白昼,闭眼为黑夜,呼吸即可迭换四季,若为己用,势必扰乱人间,自己便可趁机发难,携兵出剿天庭。 待斋戒已满,便由巫祝以白狗为贡品,围着祭台跳了三天三夜,呼唤烛龙出现。 忽见山间一阵黑风刮过,飞沙走石,落叶簌簌。 陆苍嘴角露出一丝不为人察的笑意。 终于还是来了。 只见一条赤红巨龙,身长千里,遨于山间,一呼一吸间便是长风万里,轰隆巨响,山石崩裂,令人叹为观止。 一声龙吟长啸过后,盘旋在空中。 这烛龙本是人脸龙身神,白发老者面相,脸有赤鳞,额上一对青色龙角,长如枝桠,口含火精。 他声如洪钟的问道:“尔等召唤我,所为何事?” 陆苍行礼道:“吾乃应龙陆苍,曾为黄帝左膀右臂。助他功成后,却遭惨遭小人陷害。如今正值天帝更值之时,吾欲放手一搏,还想请前辈助我一臂之力,从此振兴我龙族。” 烛龙摇摇头:“老朽司职在身,不敢懈怠。君是君,臣是臣,哪怕是君要臣命,也不得不从。你又如何能与天庭抗衡一二呢?” 陆苍自恃拥兵十万,且有地府阴兵可借,再联合诸妖,定能胜天。 烛龙听后,叹道:“冥冥之间,自有定数。帝位当举贤,而将军戾气太重,恐难以继承大任啊。” 陆苍听后,向他拜道:“谨记前辈教诲。” 烛龙颔首,摆尾正欲离去,陆苍暗地里摆手示意,他的部下立刻割下几千凡人将士的头颅! 登时,血流成河! 鲜血浸润泥土,瞬时与地下早已埋好的兽骨形成千万道血红的封印袭向烛龙! 烛龙被困,不由大惊:“你引我出来,竟是欲以人血封印我?!” 陆苍一边冷笑,一边活动脖颈道:“前辈敬酒不吃,唯有喝罚酒了!” 话音刚落,陆苍已化为应龙,张开巨口,吐出滔天大水! 大水又变化成无数条水龙,缠绞、蚕食着烛龙之身…… 一声悲鸣过后,黑暗寒冷笼罩着广袤大地。 从此,再无日夜星辰。 阿蛮见骤然变天,当下感应到了烛龙的殒灭。 她情知地下即将涌出各类妖物作祟,暗处危机四伏。 阿蛮咬牙道:“陆苍实在太猖狂!” 她嘱众人不要外出,自己则出门一探虚实。 不一会,天空飘着黑色的雪。 有行人好奇驻足,伸手接过一片黑色雪花,手心竟被灼伤! 一时间,街上惨叫此起彼伏。 这便是化骨雪,是灭世之兆。 阿蛮飞跃至上空,整个蓟州城一览无余。 见此惨状,从袖中抽出一柄小刀。 刀柄嵌了宝石,这便是曾由黄帝锻造的鸣鸿刀。 阿蛮闭上眼,将鸣鸿刀猛地刺入自己心窝! 再拔刀时,阿蛮忍不住咳了一下,嘴角淌下一丝血迹。 她并不以为意,以指拭心头血,施法为蓟州布下结界。 但此举仅为权宜之计罢了。 当务之急,还得觅回烛九阴,设法令其复生。 正当阿蛮全神贯注拼力为蓟州设结界时,客栈那边有了动静。 原来是玄清子见阿蛮久久未归,天降蚀骨黑雪,心系其安危,不顾其余人劝阻,撑上一把铁骨伞便出门去寻她。 这铁骨伞由精铁所铸,故不畏黑雪腐蚀。 玄清子结了道指,夹住一道符文一甩,符文便化作一只纸蝶,引领而去。 玄清子正跟住纸蝶,却见林间有一女子大呼救命。 他便停步,回过头一看,原来是女子被捕兽夹所误伤。 见她容颜清丽,哭得是梨花带雨,我见犹怜,右腿血肉模糊。 玄清子试图徒手掰开捕兽夹,却根本无济于事。 他略有尴尬的说:“在下气力不济,实在无法为姑娘解困,不如等我回去叫人再来救你罢。” 那名女子抽泣道:“这位壮士,奴家已被困在此地多时,怕再多等一刻便要命丧于此了。” 玄清子挠挠头,似有为难道:“既然别无他法,那我干脆替你将腿锯断,助你脱困罢!” 说完便真的掏出一柄利刃,作势蹲下要替她锯腿。 女子见他来真的,便翻身一滚! 登时化作一人面虎身之兽,叫声如婴啼,虎视眈眈。 玄清子哈哈一笑:“就你那点伎俩休想唬我!” 这人面虎兽阴森森道:“你是如何识破我的? 玄清子冷笑道:“一是这林间开阔,向来并无野兽经过,怎会有猎人在此下套!二是这化骨黑雪却未曾伤你分毫。既不是寻常人,那又为何向我求救?其间必定有诈!” 人面虎目露凶光道:“即便被你识破,我仍是吃定你了!” 玄清子淡淡道:“放马过来。” 这段时日,在阿蛮的指点下,他的道术精进不少,是以不惧。 但也曾耳闻,凡音如婴儿者,皆喜食人,故仍严阵以待。 人面虎彻底被激怒了,龇牙嗷叫一声,便猛扑过来! 玄清子不慌不忙,手持拂尘,一缠一放间,已颇具大家风范。 只见他挥洒拂尘如利器,所到之处,皆闻金石之音。 人面虎也不甘示弱,身形快如闪电,一跃一擒,这一人一兽便斗了几十回合。 这人面虎甚是狡猾,想着这人不过凡夫俗子,只消拖得他体力不怠,再一举咬穿他喉咙。 玄清子看穿它的想法,一心要去寻阿蛮,并不恋战,趁了个空档,跃于树梢便要离去。 人面虎见到嘴的肥羊要逃,大怒,虎尾将整棵大树连跟卷起,甩将出去! 玄清子哪能让它得逞,早就跃去另一棵树上! 人面虎三下两下也爬上树来,紧追不放! 玄清子回头便甩出几枚霹雳火,却未击中。 于是又飞快结起道指,烧了一道符,引来天雷,却劈了个空! 他不死心,再下了一道符,仍旧未劈中! 人面虎咧嘴一笑,竟然飞起,张开血盆大口扑将过来! 玄清子心里一惊,原来刚才那番打斗于它来说,不过是戏耍猎物,现在才是铆足劲要吃他! 他右手掐诀,正要还击,却见人面虎却砰然倒地! 正值他纳闷之际,才看见远处悬在半空,手拿乌号弓的阿蛮。 原来是纸蝶已找到她,她回头看到这一幕,搭弓便射! 虽说人面虎吃了一箭,但仍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忍痛逃离了。 阿蛮担心玄清子受伤,忙上前查视一番,故而未追杀那只人面虎。 上下打量一番,确认他毫发无损,阿蛮这才放下心来。 玄清子正想问她去哪了,殊不料阿蛮劈头便骂:“你这呆子!你可知刚才追你的是何物?!那可是上古凶兽马腹!就凭你这三脚猫功夫还胆与他斗!我要是晚来半会,恐怕你早被它吃干抹净了!” 玄清子本是一番好意,担心她被黑雪侵蚀,却落得一阵埋怨,心里也有气,不愿搭理阿蛮。 二人相互赌气往回走。 走了一段,玄清子仰头望天说道:“咿,这黑雪不知何时停了。” 阿蛮仍是恶形恶相道:“你这呆子莫要与我说话!” 玄清子不服,分辨道:“我怎就招惹你了,我分明是在自言自语……你……你受伤了?” 他这才看到阿蛮胸口的血迹。 阿蛮立时捂住了胸口,啪地甩了他一耳光,骂道:“登徒子!” 玄清子又平白捱了一耳光,心底更气了,索性抓住阿蛮两只手,嚷嚷道:“既然你骂我登徒子,我便就是!” 然后身子压了下来,作势要亲阿蛮。 突然,自阿蛮两肋下各生出一只手,左右开弓的打他耳光,直接把他打懵了。 他一时忘了阿蛮三头六臂之身。 阿蛮看他这副傻样,忍不住嘻嘻一笑。 玄清子见她消气了,身子看起来也并无甚大碍,便松开了她,一齐回了客栈。 这二人刚进门,便见堂前坐着一人。 身穿紫袍玉带,束长冠,眉眼冷漠,此人便是陆苍。 陆苍见他二人有说有笑回来,阿蛮那番神情,是对他从未有过的。 陆苍心底不是滋味,凌空一掌打向玄清子! 玄清子始料未及,当胸捱了这一掌,立时口吐鲜血,被打飞数丈远! 玄清子只听得自己胸腔“咯噔”一下,便知自己胸骨已碎。 只见他咯血咬牙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下此狠手?” 阿蛮即刻飞身去扶他,并施法护住他心脉。 陆苍醋意大发道:“他不过一介凡人,你为何待他如此的好,却独独对我不理不睬?!” 阿蛮愤愤说道:“因为他不会弃我而不顾!不会瞒我,骗我!还安插眼线于我!别人如何待我,我便待他如何!” 陆苍急忙解释道:“小黑并非我事先安插你身边……” 阿蛮又怒问道:“烛九阴何在?!” 陆苍沉声应道:“被我杀了。” 阿蛮不怒反笑道:“好个一将功成万骨枯。” 陆苍急急上前捉住她手:“你可知我所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你讨回公道……” 阿蛮甩开他的手,一剑削去自己衣角,怒道:“你明明就是为了自己!今日我便与你割袍断义!” 陆苍接住那片衣角,怔住了。 他痛心道:“总有一日,你会明白的。” 阿蛮指向门口:“滚!” 陆苍只得黯然离去。 水叔与小二将玄清子扶起,玄清子一度滑落。 水叔皱眉,向阿蛮说道:“恐已伤肺腑。” 知秋怯生生的躲在水叔身后,看向阿蛮,心里默念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阿蛮看穿了知秋的小心思,叹气道:“放心,我不吃你。我自替他疗伤。” 于是让人将玄清子扶入房中,见玄清子痛得一头冷汗,便替他拭汗擦脸。 随后,又替他接骨,运功疗伤。 事毕,眼看他睡下才肯离开。 小二站在门口,见她轻手轻脚掩门的样子,不禁笑道:“几万万年了,头一遭见你如此体恤一人。” 阿蛮也不理他,径自回房。 到了房中,这才捂着胸口,脱力倒在床上,失去了知觉。 她先是耗费心血替蓟州布下结界,是以拦截化骨黑雪,也令别的妖物难以越界。 而后又耗损精元替玄清子疗伤,胸伤也未复原,实是难以支撑。 此番也不想为人所知,故方才不过是强撑罢了。 陆苍回到府宅,见马腹早已跪在堂中请罪。 这马腹俯首道:“未能除掉那小子,是属下无能,请将军责处!” 陆苍心中有事,无力的挥挥手道:“先下去罢。” 马腹领命退下。 陆苍一闭上眼,便想到阿蛮方才决绝的模样,心中哀伤不已。 割袍断义?! 陆苍苦笑,遂在院前,一边痛饮烈酒,一边舞剑。 有道是,酒入愁肠,更化作相思泪。 直至陆苍醉卧草丛中,手里依然攥着阿蛮那片衣襟。 只见一双妙手,轻轻摩挲他的脸,劝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 陆苍醉得睁不开眼,却只觉得这脂粉香气似曾相识。 头痛欲裂,他着实想不起来,也不愿再想,便索性一把拉过女子,翻身将她压在了身下…… 《山海经.大荒经》:“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不食不寝不息,风雨是谒。是烛九阴,是谓烛龙。“ 《山海经·山经·卷五·蔓渠山》:又西一百二十里,曰蔓渠之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竹箭。伊水出焉,而东流注于洛。有兽焉,其名曰马腹,其状如人面虎身,其音如婴儿,是食人。 第二十一章 鬼母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陆苍醒来,见枕畔有人。 只见这女子酥胸半露,媚眼如丝。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鬼母天澜。 女子嘤宁一声醒来,与他四目相对。 陆苍心怀愧疚道:“请恕在下酒后孟浪,昨夜之事实在是……” 天澜以食指封住他唇,柔声道:“陆苍君何出此言?你我本有婚约在身,奴家早已是你的人了。” 话说着,身子又柔弱无骨的靠了过来。 陆苍不留痕迹的避开,问道:“不知鬼母……” “嘘,唤我天澜便可……” 陆苍只好改口叫道:“天澜,你怎会出现在我府中?” 天澜莞尔一笑:“哥哥念你辛苦,特地叫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陆苍点点头:“替我多谢令兄挂记。只是在下还有要事,不能多作耽搁。我先叫人替你安置府中,缺什么你开口便是。” 说罢,便起身更衣,急匆匆的走了。 天澜盈盈笑意,目送他离去。 随着陆苍身影渐渐远去,天澜笑容凝固了。 昨夜他一直叫的是阿蛮的名字。 天澜一想到此光景,便十指如鹰爪,唰地撕烂了锦被,嫉恨道:“总有一日,我要把她从你心底剜去,彻彻底底!” 陆苍出了府,心中懊恼,又直奔福来客栈。 阿蛮自是避而不见,并使人告诉他,若他还来纠缠,便连夜搬走。 陆苍碰了钉子,深知她性子,概来软硬不吃,别无他法,只好先行离去。 陆苍一走,阿蛮便把头闷进衾被里,赌气的锤了几下床。 小二给她端药,又忍不住说她:“你倒是奇怪得很呐!既是不肯见别人,又自个跟自个过不去。” 阿蛮闷闷道:“你不懂。” 小二递过药碗:“我是不懂。你先把药喝了。” 阿蛮接过,看那一碗浓稠黑汁,不禁皱眉道:“这是阿胶?!我只是元气耗损,休养几日便可。臭得很,我不喝!” 小二转身便端走了:“嘿,平白浪费人玄清子一番心意。这可是他一大早起来替你炖的。” “拿回来罢。”阿蛮笑嘻嘻道。 她端起碗便一饮而尽。 小二把空碗端走,似自言自语道:“唉。玄清子都恢复得快些。阿蛮恢复的日子,可是越来越长了。” 阿蛮听了,默然不语。 自己在设立结界时,并已觉力不从心。 万物并非不灭。神也一样。 陆苍先是去营中看军士操练,又与众将领合谋事宜,早就将鬼母抛诸脑后。 这头,鬼母在府中,左等右等,也未见陆苍归来。 百无聊赖,遂叫贴身婢女给她端上喜食的点心,边吃边等。 不消片刻,婢女便将热气腾腾的一大蒸笼抱了进来。 鬼母原是在冥界混沌初开,阴阳两分时,生性凶残的恶鬼。 她喜啖人子,并以此增强法力。 后释迦将她生出的小儿藏起,她百寻不获,痛怮不已。 于是,释迦对她说:“你且失一子,便痛彻心扉。其余丧子者,又作何感想?” 她听完后顿悟,接受释迦的教化,是以封为“鬼母”。 鬼母底下统领大小鬼逾百万,故陆苍之所以答应迎娶她,便是深知若有鬼母相助,更是如虎添翼的好事。 陆苍进得府中,便当下见到鬼母虽举止优雅,却仍叫人不寒而栗。 当下便有几分嫌恶,但一想还需向她借兵,兵符未到手,姑且按捺下来,硬着头皮走上前招呼。 鬼母便邀请陆苍一块用膳,陆苍迟疑道:“不必了。方才我在营中已用过。” 鬼母见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明白了几分,娇嗔道:“如若将军不爱,那我便也不吃。” 陆苍笑笑:“大可不必。在我府上,您可尽情享用。” 鬼母站到他身后,伸出一双玉手,替他拿捏起肩膀:“将军辛劳了一日,必是乏了吧。我已让人准备热水,将军早点沐浴歇息罢。” 陆苍见她反客为主,略有些不悦,便站起身要走:“不劳您费心了。我还有军书要阅,暂不能相陪了,请恕则个。” 只听到后头“啪”的一声掉出个东西。 鬼母娇滴滴叫了一声:“哎呀!” 陆苍以为是她摔倒了,便停下脚步,回头扶她。 只见鬼母笑盈盈的从地上拾起一物,说道:“怎么好端端便掉了出来呢?” 陆苍不禁眼睛一亮,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兵符吗! 鬼母“咯咯”一笑道:“哥哥正是让我将兵符交予你。自此,地府百万阴兵随你调用。” 陆苍大喜,搂过鬼母,将她又放在了床上。 “兵符是交到将军手中了,将军接下来如何打算?” 陆苍反问她:“依你之见,我又当如何?” 鬼母起身披衣,拿出一副绢帛制成的昆仑地图,笑道:“依我之见,应先助赤月为青丘之王,再联手九尾狐族,先一举拿下昆仑。” 陆苍点点头,鬼母所言甚得他意。 昆仑乃天庭要塞,只要拿下昆仑,一切便皆如探囊取物。 鬼母又献计道:“扶植晋元做了人间皇帝,朝中要员可以换成我们的人。届时,先由活人军士杀开血路,这些人还可做阴兵口粮,一举两得。” 陆苍言笑晏晏道:“想不到天澜如此蕙质兰心。既是你我二人如此投缘,我便也赠你信物,待事成,必立你为后。” 说罢,解下贴身的一块通灵玉佩交给了鬼母。 鬼母当下爱不释手,喜不自禁。 陆苍出了房门,脸上马上笑意全无。 赤月正候在门外,追上前去,不甘问道:“将军果真要娶鬼母?” 陆苍冷然道:“这不是你该过问的事。自己先想好如何去谋青丘国主之位吧!” 说罢,拂袖而去。 赤月咬了咬嘴唇,在心里暗暗发誓,定要让他刮目相看。 鬼母得了陆苍的贴身玉佩,如获至宝。 婢女见她如此高兴,便趁机恭维道:“恭喜鬼母娘娘。这足见将军对您的宠爱,可是独一份。” 鬼母眉开眼笑道:“那是自然。” 忽而话锋一转:“你说,那天女魃是怎样的人?” 婢女奉承道:“只道她是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大杀神。三界来去自如,法力至高无上。但听说此女秃无发,相貌丑陋,当然不及娘娘容颜的万分之一。” 鬼母冷哼道:“她之前可是将军放在心尖上的人儿,我倒要会会她。” 翌日,鬼母便让人套了车马,前往福来客栈。 甫一入门,便与玄清子撞了个满怀。 “哟,这位小哥怎地好冲撞客人……”她娇嗔一番,见玄清子生得眼熟,像极自己哥哥,心中不禁狐疑一番。 阿蛮不动声色的把玄清子拉过自己身后,笑道:“原是鬼母大驾光临,蓬荜生辉。” 鬼母见她认得自己,心里也是得意。 但见她贴着翠花钿,粉状细腻,并不如传说中丑陋不堪,反而颇有姿色,心里略微有些失望。 阿蛮请她入座并看茶,笑问道:“不知鬼母来所为何事?” 鬼母微微一笑道:“奴家也是好不容易到阳间走一遭。听闻阿蛮大人在此处开了间客栈,手艺是极好的,故前来拜访一番。” 阿蛮当下便疑惑问道:“咦,地藏老儿肯放你出来?” 鬼母笑容僵硬了。 地藏菩萨就是怕她祸乱人间,故给她下了禁足令,未禁允许,不得私自上阳间。 她这次能出来,也是阎罗替她掩人耳目罢了。 阿蛮端起茶碗,轻轻用茶盖在面上刮了刮,啜饮了一口,慢条斯理道:“你说,地藏知道你偷溜出来,会怎样责罚你?” 鬼母不禁打了个哆嗦。她向来惧怕地藏。 但一会便回过神来,又娇嗔一句:“姐姐!人家是寻得一宝,特地拿来给您看的。” 姐姐?! 阿蛮放下茶碗,不轻不重的说道:“若论辈分,你怕是还要称我声师祖奶奶。你既被如来点化,这点道理,应该懂得罢!” 这鬼母也是出名的玲珑,又岔开话题道:“哎呀,还是来看看我觅得的宝物吧!” 说罢,便将陆苍的玉佩递给阿蛮,又观其脸色。 阿蛮面无表情的接过玉佩看了一眼,便还了回去,只说了句:“此乃峚山之玉,果真是块好玉。” 鬼母骄傲之情言益于表:“这是陆苍君赠我的定情信物,定是珍贵得不得了。” 阿蛮轻描淡写道:“哦,那你便好生收藏吧。” 鬼母见她面不改色,心想许是郎有情,妾无意罢了。 当即放下心来,只嚷嚷肚子饿,让阿蛮给她上酒食:“早就听闻阿蛮大人厨艺了得,劳烦阿蛮大人亲自下厨为奴家做几样下酒菜罢。” 阿蛮问道:“你喜食甚样的酒菜?” 玄清子在一旁听得是瞠目结舌,耳鼠知秋听了更是瑟瑟发抖。 阿蛮假笑道:“恐是不能如您所愿了。阿蛮向来只做人间美食,这毕竟是……阳间。” 阿蛮故意将“阳间”两字咬重,鬼母显然觉得挂不住脸,但又不敢发怒。 鬼母捱了个软钉子,她自是坐不住,于是又找了个由头,借故走了。 鬼母一走,阿蛮随即吩咐小二,把她用的那套茶具给扔了,对着鬼母背影骂了一句:“真是讨人嫌!” 直至鬼母走了老远,她还在骂:“不就与陆苍相好,与我何干!故意跑到我面前献宝似的,什么东西!” 众人只劝她消气,谁知越劝她越气,竟然一剑便将鬼母坐过的椅子劈成两半! 对着众人说道:“竟然还想让我给她下厨?!她哪来的胆子!以后这厮若是再敢来,尽管给我打将出去!臭不要脸的玩意儿!” 说罢,怒气冲冲便上了阁楼。 待到月上树梢,叫她吃饭,也不肯下楼。 玄清子端了酒菜上楼,见她风鬟雾鬓的坐于窗前,皎洁月光泄了她一身,更凭添几分脱俗之美。 玄清子轻轻放下酒菜:“吃点吧。” 阿蛮手一挥,便信手拈来一把桐木琴。 只听她神情寥落,抚琴唱到:“娇羞花解语,温柔玉有香,我知他乍相逢记不真娇模样……” 玄清子默默站她身后,递给她一杯酒,她又哈哈一笑:“来来来,与尔同销万古愁!” 玄清子举杯迟疑片刻,终于忍不住问:“你今日生气,是因为陆苍君罢?” 阿蛮叹气道:“是,也不是。我并非爱慕于他,只是与他同袍多年,如今背道而驰,甚为可惜罢了。原指望他迷途知返,谁想他越陷越深,竟然选择与鬼母联姻,此乃下下策也。殊不知这鬼母可绝非善茬,她还有另一名讳叫“九子鬼母”,一旦产出九子,便要食掉最弱者,乃是恶神凶煞之一。” 玄清子却只听进去,她说与陆苍仅有袍泽之情,内心不由欢喜,便也同阿蛮对饮起来。 话说鬼母回到府里,见陆苍怒气冲冲坐于堂中,便知定是陆苍派人监视她一举一动,肯定是知晓她去了福来客栈。 陆苍正要发怒,鬼母却上前抢先道:“我是新来阳间,久闻天女魃盛名,总想着拜访下阿蛮大人罢了。” 陆苍面有愠色道:“你不必如此大费周章。想知道什么,问我便是。” 鬼母只是巧笑倩兮的答:“是,将军。” 念及仍需地府出兵一事,陆苍也只得强压下怒火,只是头也不回的走了。 陆苍一连几日也未回府里,婢女问她:“娘娘,将军多日未归,可要去营中探望?” 鬼母也不急,心知只要有兵权在手,还怕他不乖乖就范! 她冷笑道:“不必,他始终是要回到我身边的。” 试问世间哪个男子,不沉迷于她的色相。 陆苍君,当然也不会例外。 任昉《述异记》卷上载:“南海小虞山中有鬼母,能产天、地、鬼。一产十鬼,朝产之,暮食之,今苍梧有鬼姑神是也。虎头龙足,蟒目蛟眉。“ 第二十二章 妃子笑(上) 天生丽质难自弃,一朝选在君王侧。 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 什么?!你要入宫选妃?! 阿蛮点点头。 众人异口同声道:“不行!” 玄清子头一个反对:“皇帝已是年老体衰,你怎能去做他的后妃!” 随后他碰碰水叔的胳膊,水叔也赶紧说道:“对对对,你若走了,这店里的生意谁来料理?” 玄清子再悄悄的踢了一下知秋的屁股,知秋“哎哟”一声跪在地上,趁势抱住阿蛮大腿假哭道:“呜呜呜,神仙奶奶,你若走了,他们来捉我可咋办呀……” 众人连说“对对对!” 阿蛮一拍大腿:“好,就这么决定了。我明日便去参选秀女!” “阿蛮,你要三思啊!”众人还在苦苦规劝,阿蛮全然不听,扭头便上了阁楼,落得个清净。 玄清子在后边急得大叫:“人家选秀女芳龄都在十七以下,你都几万万岁了,逾岁了!合适吗!” 阿蛮恼羞成怒,头也不回的,隔空一掌把他拍飞在墙上。 其实,此事从头说起,还是因为王员外有求于她。 就是上次王员外之女,被螣蛇缠住,阿蛮救她一命后,王员外也觉得她是个能人,故有急事便来与她相商。 王员外甚至顾不上喝一口水,胖脸上全是汗,也只是提起袖子拭了一下。 只见他急切道:“阿蛮姑娘,实不相瞒,老夫是有一事相求。” 阿蛮微微一笑:“但说无妨。” 王员外便一五一十道来。 原来是皇帝突然宣谕,今年要采选,每家每户必得选一名女子入宫。 王员外爱女心切,自是不舍将女儿嫁进宫。 阿蛮不解的问:“进宫为妃,享尽荣华富贵是天大的喜事,你为何又如此担忧呢?” 王员外摇头道:“阿蛮姑娘,您这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入宫的秀女众多,又有几人能有幸蒙得圣宠?大多数孤苦一生,老死宫中。小女生性纯良,不谙世事,必定难以讨得圣上欢心。” 阿蛮皱眉问道:“我听说圣上称病已久,又已年迈,何故此时突然说要选秀女?” 王员外擦汗道:“只听宣旨的大人说,此番采选,正是晋元太子出的主意,就是为了给圣上冲喜。” 阿蛮胸有成竹道:“王员外,这个不难。” 阿蛮便与他耳语道,如此这般这般。 王员外听了,一直叫好,便叫人担上万两黄金作为谢礼。 阿蛮打开这偌大的匣盒一看,金光闪闪一片。 顿时眉开眼笑的应承下来。 她当下便自做决定扮作王家姑娘进宫,她倒要看看,这晋元卖的是什么关子。 王家赶紧将自家小姐先藏匿起来。 很快,秀女的花名册报呈户部,离阿蛮入宫的日子也越来越近。 玄清子是心急如焚,坐立难安。 阿蛮奇怪道:“是我入宫,你倒紧张起来了。” 玄清子只觉得心中如百爪挠心,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憋了老久,才说了一句:“我……我不想你嫁人……” 阿蛮嫣然一笑道:“我既身为女子,理应出嫁啊。” 玄清子急了:“嫁谁也不能嫁那个七老八十的老皇帝啊!” 阿蛮又笑了:“那我应当嫁谁?” 玄清子赌气道:“反正嫁猪嫁狗,也不能嫁入宫!” 嫁猪嫁狗?! 一言不合,阿蛮又将他打飞了。 玄清子见苦劝不成,便心生一计。 就在阿蛮临出发前一晚,玄清子假意替阿蛮摆酒践行,实则偷偷在阿蛮酒里下了蒙汗药。 他心想只要第二日错过时辰,阿蛮便无法入宫了。 在座众人皆无言,就唯独玄清子频频劝酒,阿蛮不疑有诈,喝了一杯又一杯。 忽然,只听她说了一句:“头好晕……”便伏案不起。 玄清子大喜,阿蛮果然中计! 便要起身去扶她,却不料自己腿脚发软,昏倒在地。 在昏迷前,似乎见众人围了过来,议论道:“他怕是不知阿蛮百毒不侵吧……” “这叫偷鸡不成蚀把米吧……” “可怜的孩子还不知情吧……” 他最后见到的,是众人同情的眼神,就再也不省人事。 这时,阿蛮坐起身来,徐徐道:“这招叫将计就计。” 原来阿蛮也给他,下了蒙汗药。‘’ 阿蛮对着地上的玄清子狡黠一笑道:“既是如此不舍我入宫,那便由你替我吧!” 接下来这招,就叫“暗渡陈仓”。 待玄清子醒来时,发现自己在马车上。 再一看自己身穿长襦裙,足蹬绣花鞋,吓一大跳。 再摸摸自己的身上,嗯?! 胸前竟长出一对肉包?! 他吓得立时往裤裆一摸,没……没了…… 啊啊啊! 他在车里大叫起来,惊得马儿发狂似的往前窜! 吁~! 马夫好不容易勒住了马,回头问道:“王二小姐,您是怎么了!” “没,没什么。”糟了,他发现自己连声音也变成女声了! 惊魂未定的他,搜了下自己身上,发现一个锦囊。 他赶紧打开一看,险要昏倒! 上面只写了一行娟秀的小字:既来之,则安之。 他终于明白昨夜他劝酒时,其余人同情的眼神了。 原来大伙,是同情他。 他心虚的将头探出窗外看了看,原来是一列车队。 同城的女子皆由骡马送入京都,再待皇帝择日挑选。 待停马休憩之时,他跳下马车,照着清澈的溪水一看,自己果真变成了王二小姐的模样。 他抚着自己的脸,差点哭出声来。 苍天啊!他堂堂三尺男儿,竟要变作女子嫁给帝王啊! 这还有天理么! 他身后又几名秀女交头接耳道:“哼,当真以为自己美貌无敌,还在那顾影自怜……”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 玄清子恍若未闻,还独自沉浸在变为女子的哀伤中。 完了完了,皇帝这把年纪还要娶妃,肯定是个色老头。 “走走走,快上马车赶路了!”几名官兵驱赶着秀女们进入各自的马车。 千百辆车浩浩荡荡,井然有序的驶向京都。 玄清子本来想找机会逃跑,却见几百官兵押送,牢牢紧盯,他如何逃脱得过,不禁暗暗叫苦。 阿蛮,你实在害我好苦啊! 这到了京都,便将众秀女分为几组,统一住进秀灵轩,由宫中年长的宫女教她们规矩。 玄清子一举一动皆在宫人监视下,行坐之间又得装出大家闺秀之风,好不自在。 夜晚睡的是大通铺,他又得面红耳赤睡在一堆环肥燕瘦女子间,再闻着身边人体香阵阵,简直生不如死。 就这么过了几日,忽听得宫人通传,让他在后院候着,有家人口信。 他左等右等,等来了一个驼背老头子。 这老头子头戴蓑帽,挡住了脸。一边咳嗽一边递给他一个锦囊,说是替他家人转交的。 他狐疑的低下头仔细瞧了下这老头子,天呐,阿蛮竟然易容成这副样子! 他质问道:“你是使了甚妖术,让我成了这副样子!” 阿蛮踮起脚尖,捏捏他的脸,肌肤吹弹可破,笑嘻嘻道:“如今这副皮囊不顶好嘛。” 他急切的抓住阿蛮的手:“姑奶奶,我错了,别玩我了,快带我走罢。” 阿蛮按住他,低声道:“如今晋元与陆苍勾结,现在这个时候采选,其中必定有诈。据我所知,当今皇帝绝非荒淫无度之人,怕是已遭毒手。你且替我探查一番,看看他们使得甚鬼伎俩。你放心,我早已用银两替你上下打点过,送你入宫绝无差池。” 说罢,又将一个锦囊塞给他,告诉他,什么时候需要她相助,打开锦囊便可。 玄清子跺脚急道:“人家才不要什么锦囊!人家要回家!” 阿蛮见他几日不见,已然这番女子作态,不禁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这时,听到一阵脚步声。 阿蛮连忙咳嗽几声正色道:“老爷让我告诉小姐,让小姐好好学学宫里的规矩,不要给宫里的嬷嬷凭添麻烦。” “是,小女定不忘父亲教诲。”眼里却是恨不得杀了阿蛮, 阿蛮忍住笑,又使了些银子给嬷嬷,从后门里出去了。 这一切,却被一个人看在眼里。 这个人,便是吏部尚书丁礼的女儿,丁泌泌。 这丁泌泌自幼出身名门,向来目中无人,此次选妃,心中是十拿九稳。 看这王二小姐,家里不过是个土财主,平日行为举止又蠢笨粗鲁,但宫中嬷嬷又甚少责罚她,今日一见才得知,原是家中有人给她使银子。 丁泌泌 暗想,如今我与她同组,虽未正式选阅,但凡少个对手总是好的。 于是,她便差人报秀灵轩大总管领,说是王家小姐,王玉含私下贿赂宫女,有违规矩。 按照律例,采选时贿赂宫人,轻则杖责五十,重则罚籍没为奴。 大总管领听信了她,遂派人搜寻一番,却并未发现王玉含包袱里有贵重之物,又在嬷嬷房中搜寻,也未见有可疑财物。 几位教导嬷嬷一口咬定未曾受贿,既无凭无据,大总管领只好训诫丁泌泌一番了事。 这其中,当然是阿蛮私相授受之故。 丁泌泌平白在众人面前捱了一顿训诫,心里更是恨毒了王玉含,从此处处与她作对。 玄清子暗道,原来这些女子之间也不好相处,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 玄清子便似一粒锤不烂,咬不动的铜扁豆,横竖便与这位丁小姐杠上了。 平日里,到了用膳时间,丁小姐便联合同组秀女一齐挤兑她,也无人通知她,等她来时,大家早已把菜吃个精光。 如此反复几次,发现这王玉含仍是神清气爽,红光满面,更是气得要死。 这玄清子本就习得道家仙法,区区辟谷几日,自然不在话下。 接下来,又偷偷在她贴身衣物里放些毛毛虫捉弄于她,玄清子从未惧怕虫类,拿下便将虫踩得稀巴烂! 众人皆被恶心到了。 诸如此类恶举,不胜枚列。 但玄清子也只当姑娘们喜欢恶作剧,全然不放在心上。 又过了几日,大总管领便通知众秀女,第二日便正式入宫简阅。 丁泌泌拉了同组的几名秀女说要去后花园游园赏月,大家纷纷劝玉含也一道去。 王小姐推辞不过,只得跟了去。 刚出门,便觉不对劲。天刚下过雨,哪来的月亮! 玄清子既已生疑,姑且按捺住,看她们如何作怪。 甬路湿滑,只见一名叫莺娘的秀女自告奋勇替大家打着灯笼。 玉含便跟在莺娘身后。 忽然,莺娘脚下一滑,眼看就要摔倒,玉含便去搀她,正在此时,灯笼一歪,烧到了玉含的裙裾,瞬间燃烧了起来! 众秀女吓得尖叫,玉含眼疾手快脱掉外裙,往地上滚上一滚,便将身上的火苗滚灭了。 众秀女连忙去扶她,只见她小腿至大腿,都被火燎伤起了血泡。 莺娘自责不已,玉含只安慰她无甚大碍,不必惊动宫人,大家便扶她回去了。 玄清子心里明白得很,这采选秀女,但凡身有残缺或体有疤痕者,均不能入选。 真真是最毒妇人心。玄清子内心叹道。 将玄清子送回厢房,丁泌泌心里乐不可支,便暗地里打赏了莺娘好些银子,又与她姐妹相称,说如若自己为妃,她便为嫔,莺娘出身低微,听闻此言,便望傍着这位丁小姐飞上枝头变凤凰,是以她说什么,照做便是。 第二日,大总管令排车入宫,众秀女依序入宫引阅。 玉含抬腿下车时,哎呀了一声,柳眉微颦,似在忍痛。 丁泌泌等人窃喜不已。 待入了宫,皆要除衣检阅身子。 玄清子长这么大,第一次阅尽百名女子美妙胴体,霎时血脉喷张,鼻血都要流出来了。 一名嬷嬷呵斥她道:“你东瞧西望作甚!都是女子,你为何还不脱衣!” 玄清子苦着一张脸,搂紧了自己。 一旁的丁泌泌煽风点火道:“王小姐,怕不是有甚难言之隐吧?” 是呀,是呀……众人附和道。 “快来人,给我扒了她!”嬷嬷恶狠狠道。 于是一群宫女上前,将玉含剥了个精光。 众人看呆了。 日暮薄光照于玉含之身,雪白无暇,肌理腻洁,愈发衬得她容颜端丽。 丁泌泌惊了,昨夜明明见她大腿被烧至体无完肤,如今怎好端端的,无一处伤痕?! 第二十三章 妃子笑(中) 一枝红艳露凝香,云雨巫山枉断肠。 上回说到这王小姐肤白无暇,震惊众人。 尤其是丁泌泌,犹为不可置信。 实是昨夜莺娘佯装倒地之时,已被玉含识破,遂偷偷掐诀念了勅水神咒,是以身体完好无损,又故意生出幻象迷惑众人罢了。 于是,当值的几位宫人便留下了王玉含、丁泌泌、莺娘等人的牌子,万名秀女剔除了一些相貌不端者,体态不匀者及薄祚寒门者,剩了不过千余人待复选。 离复选只有三日,落选者回秀灵轩待命,其余入选女子被留在了沐阳宫里习学,丁泌泌便使人在宫中四处散播谣言,说玉含是妖女所化。 故以人心惶惶,皆不敢与玉含交好。 如遇众人谈笑,只要玉含一过来,便慌忙离散。 玉含也不以为意,一人独处,更怡然自得。 风声却一路传到管事太监耳里,那些人更添风加醋说,玉含是千年狐妖所化,至以不怕火烧。 管事太监遂觉事大,便将此事告知了主管大选的晋元太子。 太子耳闻后,反而一笑:“哦?世间竟有此奇女子?我倒想见一见。” 于是,管事太监又领着玉含来到了齐和殿,让她跪在殿中等候。 玉含跪得腿麻,忍不住在心里又骂起了阿蛮。 “不要骂我。我听得到。”突然,阿蛮的声音钻入她的耳朵。 她震惊的四下张望,除了殿前的侍卫,也未见阿蛮其人。 “别东张西望,我不在宫内。此乃千里传音之术,你且听我说便是。如晋元见你,你得设法讨其欢心,如此才有机会接近皇帝。” 玉含心里默念道:“竟然逼我一堂堂八尺男儿出卖色相去讨好太子?!你定是个魔王转世!对了,晋元是修蛇所化,他会不会识破我?” “嗯……应当不会……” “甚么叫应当不会?喂喂喂!”玉含突然叫出声来。 “太子到!”宣殿的太监拖着嗓子喊了一声,吓了玉含一跳。 于是,玉含抬起头来,只见一人,身穿明黄常服,足蹬六合靴站于她面前。 玉含一看,这正是晋元太子! 她生怕被识破,眼神闪躲,不敢与之对视,忙叩首道:“臣女王玉含叩见太子殿下。” 正当她心经肉跳之际,却见晋元笑着问:“怕我?” 说着,便用手指勾住她下巴:“抬起头来让本殿下看看。” 玉含想到他曾啖食人脑的一幕,吓得是大气不敢出。 见她抖如糠筛,晋元便笑着放开她:“不必怕我。我并不吃人。” 玉含心里呸了一声,骗子!你不仅吃人,还吃了好多人! 有宫人替他搬来一把椅子,他坐着,她跪着。 好一阵,才听他慢条斯理道:“有人传闻你是狐妖转世,你怎么看?” 玉含心里暗骂道,定是丁泌泌那小蹄子兴风作浪,但面上却镇定回道:“回殿下,宫内自有真龙之气护佑,哪有妖邪敢作祟!臣女自幼长于蓟州,待字闺中,乃是员外之女,岂能是狐妖转世,人言可畏,还请殿下明察!” 晋元点点头:“尔今看来虽不是天人之资,倒也勉强算是端庄秀丽。” 彼时,玉含梳着个灵蛇髻,戴了个镶玉金冠,看起来灵动俏丽, 玉含心里翻着白眼,这条蛇太不要脸,敢情还嫌我不够好看! 但她只是将身体更伏低了一下,恭敬回道:“谢太子谬赞。” 晋元又问道:“听说你前几日被火烧,一夜之间便伤好了?” 玉含从腰间摸出一玲珑玉瓶,跪着向前,双手献与晋元:“这是我家做道场时,一位老道赠与我父亲一瓶天清膏,说是有去腐生肌之效。父亲便转交与我,我那日被火烧,涂之确有奇效!殿下若不信,大可一试便知。” 玉含心想,你总不能把自己烧糊了去试吧! 晋元接过玉瓶,打开嗅了嗅,膏体洁白如玉,一股清香扑鼻。 他看了看并无异处,便又还给了她。 这时,有人在外边禀报,说有要事求见,晋元便放她离去了。 一直站在他身后的随从问道:“这女子是否可疑?” 随从抬起头来,正乃是赤月所扮成的近卫。 晋元沉吟片刻道:“这女子身上的气味……甚是熟悉……你派人盯着她。” 赤月领命下去了。 玉含回到沐阳宫,丁泌泌一行人见她毫发无损的归来,心底气得不轻。 玉含也懒与众女子攀谈,径直便要走回房。 莺娘在背后啐了一口道:“瞧瞧她那目中无人的样儿,甚么东西!” “是啊,是啊,没见过如此嚣张之人……”众女子皆附和道。 丁泌泌心想她不过是个乡绅捐官之女,何德何能与她平起平坐! 愈想愈气,便趁玉含路过荷花池,从背后一把将她推了下去! 谁知玉含听到脚步声,早就暗自防备,一手攥住她衣袖,将她一块拖入池中! 自己却及时的攀住池边的垂柳枝,借力荡了回来! 噗通一声,却独有丁泌泌落了水! 想暗算我?没门! 玉含忍不住叉着腰在池边哈哈笑起来。 其余女子惊慌失措的喊道:“快来人啊!有人落水了!” 眼见那丁小姐在池里扑棱了几下,喊着自己不会凫水,渐渐便被水没了,下沉没动静了。 玉含一看,果真是不会凫水! 便纵身跳入池中,将奄奄一息的丁小姐打捞了上来。 替其清除口鼻泥垢,又嘴对嘴过了气给她,这才见她口中吐出水来,醒了过来。 丁小姐受此惊吓,哇的一声哭出来!抱住她紧紧不放。 见她嚎啕不止,玉含只好抱住她,轻轻拍她的背道:“不怕不怕,没事了……” 丁泌泌在她的安抚下,慢慢转为哽咽。 一时暖玉温香在怀,玉含竟红了脸。 突然,觉得腰间一阵针刺似的麻痛,她赶紧松开了手。 低头看向自己腰间,什么东西都没有,就挂了个锦囊。 就此作罢,她向众人交代一番,便回房更衣去了。 今日本就跪得腿麻,方才又如落水狗一般,浑身湿透,真是倒霉。 更了衣,玉含也是真累了,遂眠于塌上。 待醒来时,夕阳西下,已是黄昏。 她坐起身,发现桌上给她留了饭食,问了旁人,道是丁小姐替她留饭了,说谢她救命之恩。 她的确也饿了,狼吞虎咽一番。 月才上柳梢头,玉含也百无聊赖坐在窗口发呆,忽见窗下有黑影闪过! 她猛地一推窗,喝道:“谁在那儿?!” 只听得那人“哎哟”一声,是个女子声音, 原来是丁泌泌,恰被玉含推窗打到额头,额头红肿一片。 玉含问道:“你鬼鬼祟祟在窗下作甚?” 丁泌泌一边揉着额头,一边嘟嘴说道:“我原是来与你道歉。不该捉弄于你,谁知又遭了这么个罪。” 玉含立即明白了,她既是想来示好,又放不下身段,故在窗前徘徊。 她笑道:“你我皆为同组秀女,相互提携才是,何必生了嫌隙。” 说完,又掏出一只小小白玉瓶,替她抹了药膏敷在额头上。 说来也怪,丁泌泌只觉得额上一片清凉,一会便不肿不痛了。 她大呼神奇,玉含便笑着赠予她。 她惊讶道:“如此神奇药膏,你竟信手赠人?” 玉含含笑道:“我家里还有,你且收着罢。” 丁泌泌推辞不过也就收下了,宛如亲姐妹般亲亲热热挽着玉含胳膊,拉她一道去亭中饮茶。 突然,自腰间又是一阵麻痛,他赶紧自丁泌泌胳膊中抽手出来。 丁泌泌问她怎么了,她只道是大抵被虫子叮咬了一下。 玉含心想,前头还巴不得要我死,这会又与我要好得跟姐妹花似的,果真是女人心,海底针。 众人在亭间谈笑作乐,好一番光景。 很快又到了复选之日。 此次还有相师复勘秀女面相及推算八字,如此一来,又筛掉了一半人。 此次本应有皇帝皇后到场甄选秀女,不知何故,皇帝并未到场,只由苏皇后与太子晋元坐镇。 玉含只觉奇怪,向来唯有老子替儿子选妻,怎有儿子替老子择妃的道理! 太子晋元眼神扫过玉含时,稍作了停留,随后又与苏皇后耳语一番。 苏皇后面露不喜的看了玉含一眼。 玉含便觉得许是不受苏皇后待见,不过这正合她心意,早早放她出宫罢。 丁泌泌、莺娘都中选了,玉含却被撂了牌子,她心里松了口气,只想赶紧打道回府。 回到沐阳宫,玉含麻溜的去收拾包袱,丁泌泌、莺娘等人却拉着她依依不舍的话别,玉含表面也是作出不舍状,内心却想你们这群娘们可真墨迹。 这小姐妹们正说着话呢,突然敬事房派人来宣旨:皇上宣谕,太平承久,诸道昌平。夫天地之气,以阴阳调和,朕广选秀女,以充掖庭。 今宣,太和将军之女魏莛为妃,吏部尚书之女丁泌泌为妃,蓟州员外郎之女王玉含为妃,衡吴知县之女徐莺娘为嫔…… 召了近百名妃嫔,此次人数之多,为历次采选之最。 于是,大太监马上着令她们入宫。 这秀女们纷纷相互道喜,便随着车马一齐入了宫门。 马车上,与众女子兴高采烈鲜然不同的是,玉含的凝重沉默。 选秀后,官家需下礼聘,以及册封大典,是以礼节繁缛,为何竟如此草率催人入宫? 其中必有古怪。 入宫当夜,皇帝便翻了莺娘的牌子。 敬事房的太监便把一丝不挂,含羞带怯的莺娘用锦被裹了,送去皇帝的寝殿。 第二日,日头高高挂,也未见莺娘归来。 玉含忍不住问起,丁泌泌不无羡慕道:“有诗云,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莺娘定是受尽圣宠罢。但愿我能与她一样,可获圣上恩宠……” 玉含深不以为然道:“帝王之爱,譬如朝露。还不如寻常人家,一生一世一双人。” 丁泌泌听她口无遮拦,赶紧去捂她的嘴:“隔墙有耳,切不可胡说……” 两人遂嬉笑打闹了一番。 直至晚上,莺娘也没回来。敬事房又派人将丁泌泌一裹,抬走了。 走之前 翌日,丁泌泌也未见归来。 玉含直觉不妙,便悄悄放出个纸蝶去寻丁泌泌。 直至傍晚,纸蝶才翩翩归来。 玉含一看,心知不好,因为这纸蝶上竟沾了血! 迟早会轮到自己。玉含心中默念道。 果不其然,到了夜里,太监便对她说,圣上翻了她的牌子。 玉含眼角含泪。 太监问她:“娘娘,这是天大的喜事,你为何还哭了呢?” 玉含怎能不哭。 他原本男儿身,如今却不得不去侍奉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这皇帝的年纪,都可以做他爹了! 于是,玉含又在心里骂了阿蛮千百遍。 临走前,玉含偷偷将锦囊也藏于被中,总觉得既然是阿蛮交付于他,必是大有用处。 到了寝殿,宫人们撂下玉含,关门便跑。 玉含不解其意,正纳闷着呢,见殿中立有层层白色帷帐,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正当她裹着锦被像只蚕蛹似的,一步一步的往前跳去。 这时,锦囊从被中掉到地上。 玉含正想弯腰去拾,却见锦囊口袋自己打开了。 从当中蹦出个小人,定睛一看,这不就是阿蛮吗! 玉含恼怒道:“我呸!还千里传音之术,你躁不躁?!藏于锦囊之中,亏你想得出来!” 阿蛮摇摇身子,变作常人大小。 朝玉含吹了一口气,她会恢复了男儿身。 玄清子惊喜捏了捏自己脸蛋,又情不自禁的伸手摸向自己胯下,被阿蛮啐为不雅,制止了。 玄清子又恨恨道:“明明你自个能混入宫内,非要我变作女子,差点就失身于皇帝老儿了!” 阿蛮笑嘻嘻道:“我贵为天女,自然不能随便嫁人。你就不同了……” 玄清子突然想起自己腰间时常麻痛,又问起阿蛮,她故作漫不经心道,不过就是她在锦囊中用剑戳他罢了。 玄清子气得恨不得打她一顿,但是苦于自己绝对打不过她,只能作罢。 阿蛮忽而问道:“何以我们如此动静,殿中都无声息?” 二人慢慢靠近帷幔,阿蛮手中握紧长剑,挑起幔布一看,惊呆了! 只见皇帝形容枯槁,四肢被缚于黄金榻上! 第二十四章 妃子笑(下) 最是仓皇辞庙日,教坊犹奏别离歌,垂泪对宫娥。 只见皇帝面色青灰,眼窝深陷,四手四脚被缚于龙榻上! 若不是胸口尚有起伏,玄清子定会以为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诡异的是,上百条红色细线如触须般从他口鼻探出,绵延到地下。 玄清子大惊问道:“这又是何物?皇帝为何这般模样!?” “莫动,这是血线,触之即死。怕是君王气数已尽,用此秘术吊命罢了。”阿蛮一边嘱咐,一边蹲下身子,循着血线,敲了敲地面,竟闻空鼓声。 按理说,皇宫庭院用的是金砖,敲起来应是清脆的金石之音,这地砖明显是后来更换的,莫非这地下大有玄机? 阿蛮遂叫过玄清子,欲将地砖撬开。 他们并无察觉,此时的皇帝却慢慢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黯淡无光,眼珠发黄浑浊,将头转向阿蛮与玄清子这一侧,怪异一笑。 忽然,血线似有了生命般,倏地齐齐向玄清子袭去! 阿蛮只觉耳边有风,猛地回身挥剑斩断了血线! 玄清子也滑退了数步,见血线如线虫般没入了地面,没了动静。 两人遂屏息以待。 阿蛮与玄清子二人相互背靠背,注视着周遭动静,以防有人偷袭。 果不其然,血线从他们脚尖地面窜起,从四面攻击! 阿蛮提了玄清子一跃而起,血线却紧追不放! 阿蛮唰唰挥剑将血线斩为千百段,也无济于事! 血线似生命力无穷,落地又飞将上来,是以源源不断的攻击二人! 阿蛮沉声道:“这些血线必有供体。我先引开它们,你赶紧找时机打开地砖。” 说罢,立马化作三头六臂,与血线缠斗起来。 玄清子便找准时机落地,用一柄小刀撬开了地砖。 他发现地砖极松,一撬便开,明显有人移动过。 待他搬走几块地砖,一股腐臭之气冲鼻,令人作呕。 他往里一看,大惊失色! 这地下,竟然藏了无数具尸体! 阿蛮显然也闻到了这冲天的腐臭之气,皱眉道:“果然是有供体。你点火将她们烧了罢!” 玄清子呆了一下:“这火烧皇宫,是为大不敬吧?” 阿蛮没好气的答道:“你要是不想立马就死,赶紧动手!” 于是,玄清子掏出火折子,又瞧见皇帝旁有灯烛,便欲起身拿灯油浇在尸体上,阿蛮见他已靠近皇帝,连忙喝止:“莫要过去!” 但却为时已晚! 只见皇帝头上生出一对牛角,面色愈为发青,衣衫暴裂,瞬化为一头苍青色巨牛,叫声如婴儿牙语,朝玄清子扑来! 玄清子听得它声如婴叫,心知定是食人之兽,却偏偏躲不开来,只得硬着头皮,以茅山五雷掌法拍了过去! 听得轰隆一声巨响,黑烟散去,竟只是燎了下这青牛怪的皮毛! 但也是因这一掌缓了缓,玄清子趁机就地翻身一滚,险险避开了这只青牛怪的利爪! 他向阿蛮喊道:“这又是甚么妖兽!好生厉害!” 阿蛮一把剑舞得密不透风,又见得皇帝变作一头青牛怪兽,当下苦笑不已:“你怎回回好运气!它哪是甚么青牛怪,名曰犀渠,原生于厘山,乃是上古食人凶兽!这些个血线,就为了吸血困养它罢!如今你我二人惊动了它,原来的阵法便困它不住,它可是真的发了狂!” 说罢,她如旋风般飞掠下来,打翻了灯油在被褥上,哗地一下,燃起熊熊大火,一路蔓延至地砖藏尸处。 这时,玄清子却听到地下传来微弱的呼救声。 他忙道:“慢着,地下有人!” 届时,阿蛮正举着金刚杵挡着犀渠的牛角,哀怨道:“莫要管了,我快撑不住了!” 玄清子却是不肯:“那可不行!既有活口,岂能坐视不理!你不是号称女战神嘛,且再撑上一撑罢!” 阿蛮心里暗骂,撑你太爷爷则个! 就在说话间,玄清子又连撬了几块地砖,发现呼救之人居然是丁泌泌! 她还活着! 身旁躺的是莺娘,早已被吸成一具干尸。 玄清子又以袖捂鼻,跳下洞去,确认到除了丁泌泌外,再无活口,才将丁泌泌背了出来,又取了灯油,洒于尸体上,丢了个火折子下去,一时间浓烟大起,地下传来阵阵人肉的焦臭味。 那血线渐渐的化为血滴,滴落地面,彻底无影无踪。 阿蛮喊道:“你们快走!” 玄清子遂赶紧将丁泌泌背到殿外。 阿蛮这才有工夫施展全力与犀渠相斗。 这犀渠力大无穷,一颠一扑,凶猛无比,纵使阿蛮天生神力也一时拿它不下。 阿蛮是使出十八班武器,兵兵乓乓的砍它不动,剁它不烂。 玄清子把丁泌泌放在假山隐蔽处,又回头去助阿蛮。 折回寝殿,玄清子便甩出连串霹雳火打在犀渠身上,又以金钱剑刺之,没想到这玩意丝毫不怕,张开血盆大口向他们扑来! “小心!”玄清子本想一把推开阿蛮,殊不料脚下一滑,径直把阿蛮推向了犀渠之口! 于是,玄清子变眼睁睁的开着阿蛮被……被一口……吞了…… 吞了…… 玄清子是呆若木鸡。 又听得此兽婴啼,步步紧逼,他被追得满大殿绕圈跑。 如此反复几圈,再加上浓烟翻滚,饶是他使了避火咒,也实在是跑不动了,扶住殿柱大口喘气道:“我不跑了,你索性吃了我罢,反正活活烧死不如被你吃掉。再者,阿蛮被你吃了,我也无颜面对江东父老……” 犀渠哪耐烦听他絮叨,张大血口朝他猛扑过来! 他不禁掩面:“我命休矣!” 嗯?没……没扑过来? 犀渠突然在地上打起滚来,不一会便不见动弹了。 死了? 玄清子怕这东西诈死,斗胆踢了踢它的牛角,又见这犀渠动了一动。 他赶紧跳开三尺之外! 却见犀渠腹部多了一道血口子,肚肠哗啦一下涌出来,从里面钻出个人来。 话说阿蛮浑身血淋淋,一身腥臭的站在他面前,黑着一张脸。 玄清子喜极而泣,上前便一把抱住她:“好阿蛮,你竟没有死!” 阿蛮抽出手来,一巴掌把他打得原地转圈,恨恨骂道:“对,我没死,你不甘心是不是!竟然把我往虎口推!” 玄清子捂住脸,解释道:“我真不是故意的……只是脚滑……” 阿蛮不等他说完,便提了他出殿。 二人前往假山去找丁泌泌,然人已奄奄一息。 玄清子苦苦央求道:“我晓得你定有法子,救一救她吧。” 阿蛮只得从袖中掏出一枚白玉往丁泌泌嘴里一塞,让她含住:“遇到我,也算是你命不该绝。这是峚山玉膏,虽不能让你飞升上仙,但救你一命,绰绰有余。” 丁泌泌含泪点头道谢。 听闻外头有宫人大喊:“走水啦!快救火!” 阿蛮便催着要走,玄清子又可怜巴巴的拉住阿蛮衣袖,又望了望丁泌泌。 阿蛮叹了一口气:“一道走罢,先回客栈再说。” “不,我不走。”没想到,丁泌泌断然拒绝。 玄清子惊愕道:“为何不走?皇帝死了,万一他们要将弑君之罪安于你身,你该如何是好?!” 丁泌泌凄然道:“天下之大,莫非皇土!纵然我逃得了一时,我家人呢?!难道眼睁睁看他们被问罪砍头吗?!” 玄清子一时答不上来,急得抓耳挠腮。 阿蛮只好道:“就算你留下来了,他们要杀你也易如反掌。别忘了,弑君之罪,可是要诛九族的。” 丁泌泌神情坚决道:“我已抱必死之心,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玄清子还想再说甚么,丁泌泌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劝。 丁泌泌又言:“我知你便是王小姐,我虽在地下,却听得一清二楚。你我虽相识不久,但情同姐妹,不,兄妹。” 玄清子赧然道:“对不住。” 丁泌泌双眸凝泪,凄楚一笑。 玄清子见她笑得甚是凄美,可谓是倾城巧笑如花面,心中更自责难当。 丁泌泌再三催促:“你们快走罢!往南人稀少,无人察觉,快走!” 阿蛮便拉上玄清子飞身离去。 远远还听得丁泌泌唱道:“金钗坠地别君王,红泪留珠满御床。云雨一朝分散后,骊宫不复舞霓裳……” 听到这歌声,纵使男儿有泪不轻弹,玄清子也不禁潸然。 再说这二人便往南飞去,快要出宫门时,阿蛮心下一琢磨,不对! 这丁泌泌被关入地下已两日,她又怎知南边人少?! 她大叫一声:“不好,中计了!” 正在此时,一张金网当空罩了下来! 那头,丁泌泌正偎于晋元太子怀中,夸赞道:“太子英明神武,他们当真中计了!” 晋元捏着她的下巴,轻佻笑道:“还是你机灵。今后,只要除掉皇后,你便独揽后宫大权了。” 丁泌泌娇笑道:“那还不是得有太子撑腰……” 晋元哈哈一笑:“那是必然的!” 突闻屏风后传来一声咳嗽。 晋元脸色一变,挥手让丁泌泌退下。 这时,从屏风后走出来一名女子,正是赤月。 赤月冷笑道:“太子殿下果然是御女无数,竟教宫妃也服服帖帖听命于您呢。” 晋元一把揽过她,让其坐于大腿上。 晋元笑道:“我的冤家!莫不是你还吃起醋来!她不过是本宫一枚棋子,哪像你,才是本宫的心尖儿!” 说罢,又亲吻过她。 二人调笑一番,赤月才推开他道:“将军有令,不得伤天女。” 晋元放开她,叹息道:“既要我设计擒她,又不得伤她。将军果然情根深种,只是不知鬼母会如何作想了。” 赤月想来也是心里有火:“若不是将军一念之仁,未杀透烛龙,竟教那老家伙诈死逃过一劫,否则咱们也不必费这一番功夫,再拖住阿蛮。” “平白害本宫折损豢养的一头凶兽。本来父皇早已殡天,本宫故意秘不发丧,以便选取处女之血供养那犀渠,没料到……反正你要替将军好好补偿本宫便是……” 说罢,晋元将她头上的簪子一拔,她的发丝便散开来。 二人当即又寻欢作乐一番。 话说那金网罩来之际,阿蛮忽生出一对羽翅,将玄清子全身护住,自己却被金网灼伤,皮焦肉烂,惨不忍睹。 二人随后又被强行分开,分别关入大牢。 玄清子一边忧阿蛮生死未卜,一边痛恨自己识人不清,中了他人诡计。 越想越气,便忍不住便扇了自己俩耳光。 而阿蛮则被单独关入一间密室,阿蛮已元气大伤,而密室设了阵法,使她不得复出。 阿蛮心想自己乃堂堂一介天女,竟被困于斯,实在是颜面扫地。 也不知那修蛇上哪弄来的宝贝,打得她伤痕累累。 身体伤痛倒是其次,想不到陆苍果真不顾念同袍之情,下此狠手,心中不禁黯然。 也不知过了多久,阿蛮运力疗伤,许是被阵法干扰,恢复甚慢。 她记挂这玄清子安危,心中自然焦急。 正值她心急如焚之刻,又听闻一声婴啼,紧接着一只庞然大物闯了进来! 她一看,正巨兽长着九个脑袋,是九婴冲破阵法,来救她了! 她惊喜叫道:“小九!” 九婴长嘶一声,其中一个头叼起她,往背后一甩,便将她甩到后背:“给爷坐稳了!” 随后便腾空而起,飞掠出去! 阿蛮突然用力拍了拍他的背:“不行,我还得去救玄清子!” 九婴九个脑袋一起冷哼道:“一个凡夫俗子,还值得你这般惦记!” 阿蛮“哇”的一声哭起来锤它:“你若不肯救他,我便不走!若不是我,怎会把他牵扯进来!” 九婴见她是真的委屈狠了,便温柔劝道:“莫哭了,我替你救他便是。” 阿蛮瘪嘴道:“当真?” “当真。” 九婴将她驮至宫门外,让她躲在一处候着。 然后自己又折回宫中,费了一番气力才又救得玄清子出来。 玄清子才从他背上爬下,他便一声不吭飞走了。 他其实身负重伤,却不愿为阿蛮所知。 因为他们彼此,都很骄傲。 这应该是他头一次,见她落泪吧。 阿蛮与玄清子回到福来客栈养伤。 没出几日,宫里便传来皇帝驾崩的消息,举国发丧。 太子晋元提议遵循旧制,将皇后、贵妃以下的宫女嫔妃全部殉葬,此举大获苏皇后支持。 当夜,丁妃便绝望自缢了。 后太子晋元登基称帝,国号为骧。 《山海经·中山经》:“厘山有兽焉,其状如牛,苍身,其音如婴儿,是食人,其名曰犀渠。 第二十五章 珠胎 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苇白断肠时。 自先帝驾崩后,新帝继位,凶残嗜杀,但凡稍不如他意,便被处以极刑。 当今朝廷中,人人自危,阴云密布。 而苏皇后,已被尊为皇太后,但依律后宫不得干政,纵知新帝残暴,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退居佛堂,躲在栖凰宫里吃斋念佛,图个清净。 一日,揭云密使派人进献一个宝贝,据闻是密使上任途中,路遇****,山洪爆发,差点被淹死,后却被一人身羊角的神祗所救,将他平安送到揭云。 这位神祗据说来自于尸胡之山,二人相谈身患,临走时还赠他一块宝玉,交代他每日以公羊和黍米供奉他。 这位密使来信说,他见这块宝玉通灵剔透,自己福薄根浅,不敢私藏神物,故献于福泽恩厚的皇太后,祝太后凤体安康云云。 苏太后见信后,打开送来的雕花盒匣一看,里头果然放了块碧绿晶莹的美玉。 周围人无不说是祥瑞之兆,太后大喜,遂命人将此玉按照揭云密使所叙,雕成一个人身羊角神像,放在佛堂中,日日享受香火供奉。 又约过了月余,苏太后照例礼佛后,正盘坐于草蒲团上,诵念佛经时,顿觉发困,匍在香案前睡着了。 梦中,苏太后来到一座云雾缭绕,耸秀奇美的仙山。 仙山里放眼望去,荆棘丛生,却遍地金玉,令她啧啧称奇。 正当她四下观望之际,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悦耳的歌声,甚为美妙,真真是人间难得几回闻呐! 她不禁循声而去,见一青衣童子立于白玉阶前,笑嘻嘻对她道:“我家仙君知道太后娘娘要来,特地设宴款待。娘娘,请随我来罢。” 苏太后踟蹰道:“敢问仙童是来自哪位仙师的门下?” 仙童笑道:“正是你所供奉的子羽仙君。” 苏太后一听,遂安下心来与童子一道前往。 只见阆苑琼楼隐于山中,其间多奇花异草,进了神仙府邸,更见得珠箔银屏,华美锦绣。 纵使苏太后享尽人间富贵,也未见过如此繁华美妙光景。 不一会,便见到众仙童簇拥着一位身着白袍广袖的翩翩美男子过来,引路的仙童便向她禀报:“这位便是子羽仙君。” 苏太后原以为子羽仙君会是位白头仙翁,没料到此君竟生得看杀卫玠般的俊美,举手投足间,更是出尘脱世的飘逸洒脱。 俊美人脸上,却长着山羊角,难怪称之为人身羊角神。 子羽仙君伸手邀她入席,她简直受宠若惊。 席间,又有仙童奏乐,仙姬曼舞。 一位仙童端上一叠状如兰草,结着赤红果实的素食上来,香气扑鼻。 子羽仙君笑道:“这便是荀草。女子吃了便能气色红润,肤白貌美,容颜永驻。太后可尝尝。” 苏太后尝之,甘甜可口。 她恍然大悟道:“哀家见诸仙个个容貌绝美,想必都是服用了荀草罢!” 她这一席话,又引来诸仙童嘻嘻哈哈一笑。 苏太后不禁面色一惭:“哀家见少识寡,教是诸位仙家笑话了。” 子羽仙君看向众仙,不悦的咳嗽一声,他们便识趣的告退了。 子羽仙君温柔道:“太后不必拘束。” 说罢,又给她斟上美酒,譬如甘露。 她便一下子情不自禁多喝了几杯。 这苏太后生得是徐娘半老,犹尚多情。 又贪了几杯酒,面色潮红,甚为撩人。 她自幼出身门第高贵,知书达礼,约束众多,哪里体会过寻常妇人闺房之乐。 而嫁于先帝,实为宗室联姻,算不得鹣鲽情深。 是以先帝驾崩后,她虽人前哭昏好几次,也多半是怜自己后半生孤寡可怜。 毕竟新帝不为她所生,又性子忽变,残忍嗜杀。 这初遇英俊风流仙君,她顿觉得往日时光,年华是虚度了。 而子羽仙君,又在席间诉尽爱慕之意,更令她神往,但碍于自己皇家身份,仍需恪守礼法,她生生将那份情谊按捺了下去。 但子羽仙君也不逼迫她,终日带她游山玩水,遍尝山珍肴馔,抚琴吟诗,终于打动了苏太后的芳心。 苏太后心想不过黄粱一梦罢了,索性便放开了。 二人月下互诉衷肠,情道深处,便宽衣解带,纵情声色于这山水间。 有道是,神仙洞府好逍遥,不似人间岁月销。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日,苏太后对镜一照,果然是恢复了年轻时的美貌,荀草当真有美容养颜之功效! 再加上子羽仙君种种温柔体贴,令得她颇有些乐不思蜀了。 有一日,苏太后听得有人急切的在她耳边大呼:“太后,太后,快醒醒!” 子羽仙君不无感伤的对她言道:“有人叫你回去了。既然你归期将至,我便替你践行吧。” 于是拍拍手,仙童们又奏起了仙乐。 原先引路的青衣童子替他们盛馔,银盘里盛的不知是何种肉食,鲜美无比,入口即化。 苏太后从未吃过,觉得甚是美味,便问起仙君这是何种兽肉。 仙君笑道:“这乃是青要之山的鸟儿,名为鴢。长得像是野鸭,生得是红眼红尾,身子却是青色的。” 苏太后又问:“食之有何用处?” 仙君朝她促狭一笑道:“食鴢宜多生孩儿。可替我延绵子嗣。” 她面色一红,娇羞如少女:“我才不要替你生孩儿。那我便不吃了。” 子羽仙君一把揽过她,俯身问道:“当真?” 她低头不语,仙君又是深深一吻:“你不作声,我便当你同意了。” 而后二人又惜惜话别一番,后她突然感觉身体急坠,吓得一激灵! “太后,你快醒一醒!” 苏太后遂徐徐醒转,发现是宫女在叫她。 唉,不过是黄粱一梦。 咦,香案前多了一碗肉? 她看着与梦中的鴢肉一模一样,惊喜异常,觉得是神仙赏赐之食,便大朵快颐一顿,还不忘向神像拜谢。 隔了俩月便到了初夏。 苏太后总觉得食不甘味,她本是吃斋已久,忽然想起吃肉。 御膳厨便做了碗红烧肉过来,她吃了一口,顿觉油腻无比,哇的一声吐了起来。 吐得眼泪都出来了。 宫女端水让她漱口,她怒道:“还不赶紧端走!” 吓得太监赶紧将肉食端走了。 她盛怒之下起身,忽觉得头晕目眩,站不稳当。 宫女忙扶她卧于榻上,又叫来了一位秦太医。 秦太医替苏太后把脉,突然便跪在地上,伏地不起。 太后凄然一笑:“哀家是得了甚不治之症吗?” 秦太医把头压得更低:“非也。” “站起身回话罢。”苏太后无力的挥一挥手。 秦太医却久久未敢起身。 苏太后疑惑问道:“既然哀家并非得了不治之症,你为何长跪不起?你便直言罢,哀家不怪罪与你。” 太医身体微微发抖,结结巴巴回道:“臣惶恐……是……是因为太后……有喜了……” “甚么!你再说一遍!”苏太后惊得坐起! 众宫女连忙下跪。 “臣适才把脉,太后已孕俩月有余。”秦太医斗胆说道。 苏太后听闻这个消息,又是一阵眼晕。 太医与众宫女齐声道:“还望太后保重凤体!” 苏太后回过神来,厉声道:“今日之事,若有泄露半点风声,当心你们人头落地!” “不敢,不敢……”众人纷纷讨饶,苏太后挥手让他们下去了。 但苏太后又怕自己珠胎暗结一事败露,便指使太监在夜里,将当时在场的宫女都活活缢死了。 翌日,那位替苏太后诊断的秦太医便称病,告老还乡,太后准奏。 这位秦太医如惊弓之鸟般,不敢走官路,怕遭太后暗杀,自备骡马,一路上专挑人烟稀少的小道走。 直至快到傍晚,见前方挂有白灯笼的客栈,便才停下打尖儿。 他入的,便是福来客栈。 小二满脸堆笑的上前招呼,他又问了店里没有其他客人,才要了一间厢房休息。 饭食叫小二端入房中,夜里也不敢掌灯。 半夜,果然见四周火光照亮了轩窗,是一队官兵举着火把赶来了。 他赶紧躲在壁橱里,大气不敢出。 听见楼下一阵吵吵嚷嚷,官兵只管搜人。 阿蛮跟着上楼来,说厢房无人。 带头的并不信,一把推开门,闯了进去,见桌上留有残羹剩饭。 一摸,尚还温热,遂冷笑道:“不是说无人在房中吗?为何房中有吃食?!” 阿蛮神情自若道:“应是伙计在此偷懒吃的罢。” 带头的官兵冷哼一声,将视线落在房中唯一的壁橱上。 他轻轻踱步过去,猛地打开了壁橱! 彼时,四目相对! 秦太医吓得抖如糠筛! 但这名官兵却似看不见他似的,说了声:“咦,果真无人。应是逃跑不远,追!” 说罢,又领着其他人骑马远去了。 其实,不过是阿蛮使了个障眼法罢了。 “客官出来罢。人已走远了。”阿蛮笑着唤他。 秦太医这才从壁橱里出来,跪谢道:“多谢掌柜救命之恩!” 阿蛮扶起他:“使不得,先生快快请起!”又命人备好酒菜,安抚他一番。 阿蛮开口问道:“先生是位太医吧?” 秦太医惊道:“你是如何得知我身份的?!” 阿蛮掩口一笑道:“因先生身上有药味,再看这群官兵的穿着像是宫里的侍卫,奴家大胆猜测,您便是宫中太医,怕是知道了甚不得了的事情,才要被人灭口罢。” 秦太医一口气喝了三杯酒,似下了莫大的决心,才鼓起勇气向阿蛮坦诚道:“不错,老夫姓秦,乃宫中太医。之所以被宫内侍卫追杀,便是因为老夫意外得知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什么秘密?”阿蛮好奇问道。 “当今皇太后,在先皇驾鹤西去后,珠胎暗结。” 甚么?!阿蛮听得这些宫闱秘事,津津有味,便又仔仔细细的问了一遍。 秦太医便将自己所知之事说了出来,言辞恳切道“老夫怕是命不久矣。掌柜千万莫声张,免得招来杀身之祸。” 阿蛮闻之一笑:“先生大可放心。我明日便派人将你平安送回故里。” 随后叫进来大牛,交代了一番,让他清晨去护送秦太医。 说来也怪,还是骑着那匹骡马,由大牛牵着,却如神驹般日行千里,很快,秦太医便回到了故乡。 大牛便闪身不见了。 秦太医知晓是遇见了神人,向着天空拜了一拜。 客栈里,阿蛮他们几个都在嗑瓜子,热火朝天的议论太后怀的究竟是谁的孩子。 水叔便卜了一卦,大惊道:“那孩子,怕是灾神降世罢。” 阿蛮一听,便把手里瓜子一扔:“那我得去宫里看看去,是哪位灾神降世!” 玄清子忙拖住她,上次被晋元困在宫内,令他心有余悸的道:“莫再去罢。若是那条妖蛇又设计害你呢?!” 阿蛮甩开他手:“我自有办法。莫要拉扯于我,太不像话。” 说罢,风一阵似的飞走了。 话说这苏太后得知自己怀有身孕,便又派人出宫,偷偷去外头抓了堕胎药回来。 按着药方煎了,苏太后犹豫再三,但一想到人言可畏,还是一鼓作气将药喝了。 喝完,她稍觉不适,又睡下了。 结果梦里,又来到了那座仙山。 她欣喜不已,轻车熟路便找到了子羽仙君的住处。 但让她意外的是,子羽仙君却愤怒异常的指摘她:“为何要将我孩儿堕掉!你这妇人好生歹毒!” 苏太后忙解释道:“我也不知梦中便能怀子啊。我为太后,所怀非先皇之子,你让世人如何看我!” 子羽仙君怒道:“我算是见识了凡人的言而无信!既然孩儿没了,我与你便毫无瓜葛,你走罢!” 苏太后没曾料想,这昔日柔情蜜意的爱郎,竟会如此狠心! 她哭哭啼啼的拉住子羽仙君,子羽仙君却不耐的推开她:“你以为我会钟情于你这老妇?!还不是为了延绵子嗣,为了让我儿做上那人间帝王之位!” 苏太后被他推倒,再加上腹痛不已,在地上痛得打滚。 子羽仙君却视而不见,正欲拂袖离去,却见从天而降一女子,啪啪的打了他两个清脆的耳光,气力大的,打得他眼冒金星。 来者何人?他大喝一声。 “昆山阿蛮。打的便是你这样的负心汉!”说罢,又连连左右开弓俩耳光! 硬生生把那仙君的脸打成猪肝色。 那子羽仙君早就听过阿蛮的名号,自知理亏,不敢逗留,干脆将整座洞府都隐于地下移走了。 阿蛮扶起了苏太后,替她施法止了疼痛后,叹气道:“这人身羊角神,乃是灾神之一。他若出现,必伴随狂风骤雨,洪灾泛滥,庄稼颗粒无收,实乃黎民之苦啊。幸而你未替他诞子,否则江山社稷毁于一旦。” 苏太后向她道谢,她提起苏太后一飞,苏太后便自梦中苏醒了。 醒来腹部也不再疼痛,下身流出一团黑血。 清理干净后,她第一件事,便是命人将那人身羊角神像砸了个稀碎。 《山海经·中山经》:“﹝青要之山﹞有草焉,其状如葌,而方茎、黄华、赤实,其本如藁本,名曰荀草,服之美人色。“ 凡东次三经之首,自尸胡之山至于无皋之山,凡九山,六千九百里。其神状皆人身而羊角。其祠:用一牡羊,米用黍。是神也,见则风雨水为败。 《山海经·中山经》:“﹝青要之山﹞有鸟焉,其状如凫,青身而朱目赤尾,食之宜子。 第二十六章 新嫁娘 首夏犹清和,芳草亦未歇。 农历五月初八,宜嫁娶。 夜里,一行迎亲的队伍,走在小路上。 待拂晓便要成亲行礼,媒婆怕误了时辰,故催着众人抬着花轿匆匆赶路。 眼看穿过一片林子就要到了邻村地界,忽而从灌木丛里窜出几个贼人,抽刃劫新娘。 几刀便将手无寸铁的轿夫、媒婆给朔死了。 带头的先是吆喝众人把嫁妆截了搬上马车,又掀了轿帘,见轿厢里头坐着个美娇娘,一时见色起意,遂扛起新娘哈哈一笑:“小娘子不如随俺去山里,做个压寨夫人!” 新娘子是哭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忽而从天而降一位翩翩公子哥,武艺高超,三拳两脚便赶跑了强盗。 新娘子获救便含泪拜谢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这位公子哥却狡黠一笑:“不必谢我。因为我救你是为了……吃掉你啊……” 新娘子还没来得及听清后话,便见一条粉红长舌将她卷至半空,新娘子绝对想不到刚出虎口,又入狼穴,被吓得简直要魂飞魄散! 只见这位公子哥俊美的脸忽而变得十分可怖! 下巴倏地拉长,长出獠牙利齿,舌头一卷,便将她裹入腹中。 末了,轻轻打了个嗝,以帕拭口,吃吃笑道:“还是,处子之体香甜可口啊……” 福来客栈。 自打阿蛮救了苏太后回来,玄清子就对她爱答不理的,她不明所以,心里暗想,真是惯得你脾气! 便也赌气不与他说话。 而可怜的耳鼠知秋,一时沦为了两人之间的传声筒。 “去,跟那个人说,让他去后院喂马劈柴!”阿蛮吩咐道。 “你同她说,活我已干完了。”玄清子故意大声道。 如此一来二去,耳鼠不堪其扰,唉声叹气问小二道:“这二位大人之间是何故生了嫌隙?” 小二白眼一翻:“谁知道呢!” 有天见阿蛮独自一人关在阁楼里也不知捣鼓甚么玩意儿,小二上楼给她送茶点,忍不住相问,阿蛮招手让他进来。 她神神秘秘的拿了根银簪子,问小二:“你看此物是否眼熟?” 小二皱眉道:“这可不就是跟普通的簪子么,有甚可稀罕的!” 阿蛮轻抚这根簪子道:“这可不普通。” 小二接过来,拿着簪子迎光一照恍然大悟道:“你竟把烛龙化作簪子,藏在咱们这儿!你是疯了不成!” 阿蛮并不理他,高高兴兴的对镜插上了。 小二摇头道:“你明知陆苍四处寻烛龙,还敢藏起来,迟早惹祸上身。” 阿蛮嘟嘴道:“再说罢。” 正说着话呢,听得楼下在叫:“阿蛮姑娘!” 阿蛮探头下去,呀,是小君宝。 许久未见,小君宝是个子长高了,人也壮实了不少。 阿蛮笑着迎上去,又命人给他沏茶。 小君宝忙腼腆道:“掌柜的,不必劳烦了。” 原来孙记药铺的老板见他勤快能干,便招他为婿,这次是专程过来给阿蛮递鸿礼帖的。 阿蛮自是高兴,便打发了玄清子前去打鸿(帮忙)。 因为是入赘,便也不必迎亲。头一晚,是宴请来帮忙的街坊邻居的“打鸿宴”。 新郎倌小君宝正忙着招呼亲友,有人问起新娘哪去了,他回答是去城外亲戚家先候着,回头他再接回家中拜堂。 到了第二日吉时,仍不见接亲队伍归来。玄清子便自告奋勇出城去请,结果在城外,半路上便遇到,在接亲途中昏倒路旁的君宝老岳母等人。 好不容易掐了人中,老岳母醒转过来便哭道:“快,快去追,有一贼人掳走了我儿!” 又絮絮叨叨说,曾听邻里说过,前些日子,也有外嫁邻村的新娘被不知下落,有人说是新娘悔婚逃了,所以不曾戒备,谁知…… 玄清子忙打断她,问清贼人长相、逃走的方向,说道:“我脚程要快点,我先去追!” 说罢拔腿便追了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工夫,玄清子浑身是血的回到客栈,告知阿蛮,君宝新妇被贼人所掳走,他一路寻迹追了去,与之斗了好一会,那贼人好生厉害,他最终还是敌不过,负伤败下阵来。 阿蛮见他身上全是剑伤,气愤不已,遂交代小二大牛替他包扎,她立马前去迎救君宝新妇。 玄清子拉住她手,嘱咐小心后,又化了一张纸蝶替她引路,她便迅疾奔了去。 阿蛮心里甚是发愁,虽说这蓟州城是下了结界,普通妖物是进不来了,想不到,却搁外头虎视眈眈呢。 纸蝶引着阿蛮到一处林子,便跌落于地上。 阿蛮眼观地上有血迹,定是刚出玄清子与那人打斗留下的。 仍然能嗅到周遭不寻常的气息,应当不是普通贼人,且仍在这附近,说不定有巢穴在此。 她再往前走了几步,眼见见到路上有颗翡翠珠子。 她弯腰去拾,看到前方又有玉珠子,撒了一路。 多亏得这新娘机灵,怕众人寻不到她,是以将手腕上带的翡翠珠链子扯断了,悄悄撒在地面上做记号。 阿蛮一路随着玉珠标记前去,见是一个乱草覆蔽的山洞。 洞口上头用剑刻着“忘情居”三个字,洞口东壁,是用小刀凿下的一首小词:“还怕两人俱薄命,再缘悭、剩月零风里。清泪尽,纸灰起。” 奇怪,这应是悼亡妇之词。 阿蛮心想事不宜迟,还得尽快救人才是,遂提剑在手,闯入洞府前去会一会,看是哪路妖怪在此作祟。 初入洞里,阴暗潮湿。便听得女子断断续续之低泣声。 阿蛮笃定,这便是他老巢罢。 然见洞内逐渐开阔起来,里头开始有光,照得洞内石乳洁白无瑕,晶莹剔透。 所以阿蛮想,既是有光,应是快到尽头了。 但直至走到尽头,仍却仍然未见人影。 阿蛮伏在石壁上一听,低泣声犹在。 似乎……还有人在吟诗舞剑…… 隐约听到甚么“远梦徒增新梦泪,此时妄忆旧时妆……” 这贼人可真是高雅! 她摸了摸石壁,见有一石头凸起之处,与旁并不同,她料想是机关,便按了下去。 果然,石壁缓缓升起,里头是一座暗室,不,这是一座地宫! 那块石头之所以与其他不同,因为是块墓砖! 正当阿蛮还在惊讶之时,千万枝暗弩被触动机关,噗噗噗的朝她不断射来! 她自是不怕,机关总有用尽时, 身上便渡了一层金光,挡住了弩箭,箭簇纷纷落于她足下。 “原来蓟州是天女魃设的结界。”一名身穿白色宽袖锦袍的公子从一座棺椁后,慢慢走了出来,只见他生得是皎如玉树临风,齿如编贝 阿蛮怒道:“明知有结界,你为何还到此兴风作浪,强抢民女!” 这位公子却漫不经心道:“我抢的也不是你的妻子。” 阿蛮沉声道:“她的丈夫与我相熟。她人呢?” 白衣公子却说:“不急。既然来都来了,便听听我的故事罢。” 阿蛮并无耐心听他讲故事,不胜其烦的道:“我不听!新娘人呢?!” 可那位公子偏偏不理她,自顾自言道:“我曾认识一名女子,叫作锦云。我一次江南诗会中与之相识,她容貌华若桃李,风采才情俱佳。” 阿蛮耐着性子问道:“那又与新娘何干?” “嘘,别吵,听我说完。”他眼里泛起了异样光芒:“我自此一见倾心,便写了诗信,央了她府里的丫鬟传递予她,而后我二人便一直有书信往来。可一年后,便听说她要嫁给户部侍郎的公子。心爱的女子要另嫁作他妇,我心中自是不痛快,故饮多了酒后,便独自一人去劫了亲!” “然后呢?”阿蛮又问。 “然后?然后她竟说并不记得我,也从未收到我的诗信。于是我拿出诗信,逼她对照字迹,确实不是出自她的手。” “那你把她怎样了?” 他眼里忧伤道:“我并未难为她。我只是情不自禁拉住她手欲诉衷肠,她便以为我要轻薄与她,竟自割双耳,誓不从我。我忽然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阿蛮打断他道:“于是你便吃了她!” 公子言笑晏晏:“是的!我便吃了她。这样,她既无须委身与我,又可与我永远一起。” 阿蛮只觉得心里恶寒:“那后来,你又为何连连劫了其他新嫁娘?!” 他冁然而笑:“当然是因为处子之血,甘甜美味。我自尝后,一发不可收拾。只要见到红衣新嫁娘,我便难以自控。” 阿蛮叹气道:“你明明就是因爱生恨,却不肯承认。闲话少说,今日那位新妇呢?!” 白衣公子往旁边的棺椁一指:“喏,人就在里面。若是,你的剑够快,还可以救她。” 阿蛮顿觉被愚弄,气得是七窍生烟,剑身一晃,便化分为许多小剑,剑剑刺向他要害! 这白衣公子不疾不徐,格挡之间,游刃有余。 阿蛮见他剑法精湛,一时之间,难以胜出,情急之下便对他身后喊道:“锦云,你来了!” 公子一惊,回头一看,身后并无人影! 说时迟那时快,阿蛮趁机一剑斩断他的左臂! 白衣公子痛叫一声,瞬间化作一只形状如鸡,白头,鼠足虎爪的怪物,面目狰狞朝阿蛮啄来! 阿蛮就地一滚避开后,冷笑道:“原是北号之山的鬿雀!谅你也不是我对手,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那只鬿雀失去一翅,哪里甘心,亮出利爪如勾,长喙也啄向阿蛮眼睛! 利爪已剜向阿蛮心窝,阿蛮却不惧,迎头捱了这一下,运力卡住它的爪子,两只手抓住了他的长喙,死死抵住它的进攻! 可这鬿雀岂是这么容易对付! 只见它顶住压力,微微张嘴,带着倒刺的粉色舌头如同蟒蛇游走,一下便横扫过来! 阿蛮暗叫,糟糕,未想到这死鸟还有此招数! 这时,阿蛮头上银光一闪,银簪上雕刻的龙,竟然活了! 化成一条手臂大小,伏在阿蛮肩上去,如狮子开巨口般,随着一声狂啸,鬿雀竟被它一口吞了! 随后烛龙又化为银簪蛰伏在阿蛮头上,再也不动。 阿蛮低头看了下自己胸口汨汨流着的鲜血,无语凝噎。 …… 你这死烛龙,为何不早点现身!害我平白流这么多血!阿蛮不由得仰天咆哮。 烛龙也未回应与她,她只好替自己止了血,再推开厚重的椁板,发现里面果然藏着君宝之妻。 人本已被闷晕了,阿蛮替她过了气,瞬时便缓了过来。 阿蛮扶她出来,见到棺前墓志铭题的是爱妻锦云之墓。 上书“诗会相逢如梦,忆时亦枉然”云云。 阿蛮觉得这只鬿雀为锦云立了空墓,想必是在日夜追悔自己吃了心爱的女子罢。 阿蛮将新娘子送了回去,孙记一家人喜极而泣,小君宝更是感激涕零。 本来事已告此一段落,但阿蛮转念一想,虽这锦云素未谋面,但与我也没多大干系。与其这空墓留着,让人误入伤了性命,总归不是件好事儿。想那锦云生前也应是个良善之人,不会 想着想着,她又回头将锦云的那座空墓捣毁了。 眼见着空墓轰然塌陷,她才放心离去。 事后小二问道:“那只鬿雀为何独独放过了君宝娘子?” 阿蛮捂住嘴笑道:“只因新妇恰好来了葵水,他嫌腥臭。” 大牛听了哈哈一笑:“倒是个讲究人。” 阿蛮顿时又赏了他一记爆栗! 小二笑骂他是活该,耍贫嘴也不看时候。 听说玄清子受伤了,孙记药铺的掌柜便送来了药。阿蛮亲自煨好放与他床头,正要转身离去,忽听得他委屈说道:“我是气你上次不听劝,非要去救苏太后。差点以为见不到你了……” 阿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便走了。 玄清子心中若有所失。 不一会儿,门又被推开了,阿蛮伸头进来,嘟嘴道:“既是这样,你每日要勤加练习呀,要不怎么保护我?” “好!一言为定!”玄清子笑起来。 两人便又和好了。 知秋见了简直泪流满面,终于不必夹在这二人之间受气了。 《山海经》:“北号之山有鸟,状如鸡而白首,鼠足而虎爪,其名曰鬿雀。亦食人。“ 第二十七章 歌姬 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昏雨。 斜插玉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 盛夏蒸炎,楼宇闷热。 阿蛮恹恹地坐在太师椅上,穿了件桃红薄纱外衣,大红荷花百褶襦裙,手中一把团扇更是摇个不停。 随即一阵马蹄声疾,长嘶一声后驻于福来客栈门口。 来人将缰绳丢与小二,进门便大呼:“热死爷爷我了!快给我整个凉爽的酒菜!” 来者何人? 正是“白面阎王”捕快祁盛。 阿蛮便吩咐下去,让人端了冰渍的青梅酒上来,薄切了盘水晶肘子给他佐酒。 这青梅酒冰爽酸甜,入口便有淡淡梅子清香,混合酒香缭绕舌尖,真是妙哉。 几杯酒下肚,祁盛直呼快活似神仙,好奇问阿蛮如何存住冰块,答曰冬日雪山取冰藏于地窖,夏日便取出消暑。 阿蛮问他:“日头正毒,有何要事连累祁捕头仍在外头奔波?” 祁盛苦笑道:“近日接了个苦差事。中书侍郎之妻,育了一对双生子,不日却竟然被贼人惦记,将其小儿子偷走了。是以要替他觅回孩子,故才路过蓟州地界,在你客栈歇息片刻再上路。” 阿蛮捂嘴吃吃的笑:“怎地,堂堂六扇门捕快竟也要替人寻子认亲?!” 祁盛不由哀叹道:“阿蛮姑娘莫要取笑于我!祁某乃情非得已啊!” 阿蛮一听,来了兴趣:“祁捕头不如说来听听。” 祁盛正愁一肚子苦水无处可吐,便将此事一五一十,娓娓道来。 原来的中书侍郎周世杰在庆升宴上,有人送来一歌姬,名为白瓷。 歌声美妙,是谓莺舌珠喉也不为过。 尤其是人也长得颇为标致,万种风情。 此女坐下,徐徐抚琴,唱了一曲《黄金缕》,惊羡在座众人。 只见她朱唇轻启,婉转唱道: 妾本钱塘江上住。 花落花开,不管流年度。 燕子衔将春色去,纱窗几阵黄梅雨。 斜插犀梳云半吐,檀板轻敲,唱彻黄金缕。 望断行云无觅处,梦回明月生南浦。 唱得一番杨柳风轻,却又生出悲凉清丽之感,让人怜惜不已。 周世杰当晚便留宿她在府中,见她色艺俱佳,怜其身世,心中甚为喜爱,便纳其为妾。 后但凡有宫中赏赐物品,皆先送至她房中,由她挑选。 她却只留下普通之物,将贵重物品送于大房,或存于府内库房之中。 周世杰得知后刮目相看,觉得她识大体,有气度,更为宠爱她。 又过了三五年,待大房得重病不治身故后,他便力排众议,将白瓷抬为正妻。 这白瓷做了侍郎夫人,也可谓不骄不躁,一则将府中事务料理得井井有条,二则广交京都名望贵族,替周世杰设宴款待上宾,游刃有余,府中上下无不称赞她是贤内助。 然有一日,她在府中晕倒,原以为是操劳过度,休息数日即可。 后又频频呕吐,终日昏昏欲睡,请了大夫来瞧,竟是有了身孕。 所谓五十知天命,周世杰已逾知天命之年,闻之大喜,更着人小心侍候夫人。 眼看着白瓷孕肚愈来愈大,异于常人孕妇,周世杰担心胎儿过大,会使爱妻难产。 白瓷安慰他:“许是补品过多的缘故罢。明日我饮食清淡即可,无须再使人送老参等滋补之物过来。” 待得白瓷九月怀胎,婴儿呱呱坠地,哭声嘹亮。 稳婆抱了出来道喜:“恭喜大人,是位男婴。” 周世杰大喜,当即抱过来,看着这眉目形似自己的婴儿,笑得合不拢嘴。 正当他开怀大笑之际,又闻得里头产妇痛苦的呻吟,他忙要进去探望,被几个婆子拦下。 没一会,又抱了一子出来,哭声微弱。 原来夫人怀的是双生子,周世杰便笑不出来了。 他嗟叹道:“一山岂能容二虎。这孪生子,却是不吉。” 但总归是自家亲生儿子,纵然不太欢喜,也只能接受。 可是这小儿子,先天体弱,生下来便不会吸吮**,只能让乳母将挤下来的人乳,一勺勺的喂他。 周世杰看了,也是心焦,是以一夜之间,便老了不少。 一日上朝归家,竟不见了幼子。问及乳母,只道是被人打晕,不知小儿去向。 周世杰大怒,下令彻查此事。 竟然有人偷了侍郎之子,京都无不哗然。 至此,惊动了刑部,便拍六扇门接管此事,由祁盛负责追踪下落,三日便要擒贼归案。 祁盛领命后,甚为苦恼。 一是盗贼毫无踪迹,二是侍郎之幼子本就体弱,怕寻回已是尸体罢了。 遂路过蓟州时,特地来找阿蛮,看看能不能帮忙寻得一些线索。 阿蛮心想,好个祁盛,你倒是心眼挺多。明明有求于我,却装作煞无介事的在这吃酒。我偏不理你! 于是便借故推脱了一番。 祁盛嘿嘿一笑道:“赏金万两,你我各自一半,如何?” 阿蛮听后,立马噔噔噔的上了楼。 祁盛在后头叫道:“阿蛮姑娘,你倒是回个话啊!” 阁楼上传来阿蛮的声音:“待我收拾一下包袱,马上与你前去京都。” 玄清子一听她又要去京都,生怕她又落入晋元手里,心有余悸,故不放心她,也要一齐前去。 祁盛只好道:“多一个人,便多个帮手。一齐去罢。” 阿蛮却精打细算道:“那赏金得分三份。” 祁盛气得吹胡子瞪眼,但又确实有求于她,迫于无奈,只好答应下来。 于是这三人便一齐到了京都。 二人扮作衙役,跟在祁盛后头,混入了侍郎府。 祁盛带着阿蛮等人到了府内探查一番,祁盛问她:“是否有察觉异状?” 阿蛮仔细勘察后,摇头道:“并无异状。那日乳母被打晕,不如先叫她来问话。” 祁盛遂差人去请,结果许久未见乳母前来。 待下属满头大汗跑来回复道:“因侍郎夫人迁怒于乳母,说这乳母定是从犯,昨日便命人将其杖毙了。” 玄清子大怒道:“如此草菅人命!即使是从犯,也应送官发落,岂能滥用私刑!” 阿蛮听后皱眉问道:“这侍郎夫人,平日为人如何?” 答曰平日里素来和善,待下人也是极好的。 “那为何又私自处罚了乳母?” 玄清子想了想说:“许是思儿心切,故才迁怒于乳母罢。” 阿蛮摇了摇头道:“不对。倒像是想隐瞒甚么。” 她转头问祁盛:“可否引见下侍郎夫人?” 于是,祁盛派人通传,却有人来报说,侍郎夫人忧郁成疾,不宜见客。 祁盛不满道:“没告诉她是六扇门要查案吗?!” 来人说道:“已经禀告过夫人,奈何夫人抱恙在身,不肯相见。” 阿蛮笃定道:“那必是有原由。” 祁盛屏退下属,问阿蛮接下来怎么办。 阿蛮笑了笑,说:“这夫人病的可真是时候。只消我见过侍郎夫人,定能能知晓一二。” 祁盛寻思片刻,便说道:“中书侍郎官拜三品,官高一级压死人。既是侍郎夫人不肯相见,总不能将她绑来。且听说朝中有事,周大人今日不在府内,不如等夜晚再来一趟。” 于是,待夜深人静之时,祁盛又故技重施,蹲在墙角放火,大喊一声:“走水啦!” 此举是想引来守卫,再籍机趁乱溜进侍郎府。 殊不料,当头便浇下一盆凉水,将火苗灭了,祁盛也被浇成了落汤鸡。 听得墙里头,一个清脆如银铃的女子声音道:“我家夫人说了,夜里怕走水,便早早叫我们备下了。几位还是请回吧!” 听她如此说道,想必是府上的丫鬟。 这侍郎夫人,果然聪慧过人。 阿蛮强忍住笑:“既是被人发现了,还是走罢。” 祁盛也心知自己这法子忒不光明正大,纵使怒气冲天,也不敢发作,只得生生按捺下来。 祁盛懊恼的回去更衣,临走前抱拳道:“今日之事,还望阿蛮姑娘切莫传出去,免得祁某面上无光。” 阿蛮忍笑点点头。 待祁盛一走,阿蛮却拉住玄清子,折返了回去。 玄清子问她:“咦,为何又回去?” 阿蛮笑嘻嘻道:“杀她一记回马枪。” 话说这侍郎夫人白瓷,使人打发走了祁盛,正要躺下,忽闻外头飘来一阵似有若无的歌声。 只听这歌儿唱道: 常羡人间琢玉郎。天应乞与点酥娘。 尽道清歌传皓齿。风起,雪飞炎海变清凉。 万里归来颜愈少。微笑,笑时犹带岭梅香。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 “此心安处是吾乡,此心安处是吾乡……”白瓷听得失神,反复念叨这两句。 忽然她叫过婢女:“方才,你们可耳闻有女子歌声?” 婢女们纷纷称未曾听闻有歌声。 白瓷默然片刻,便着令众人退下。 继而她对着外头朗声道:“不知是哪路仙家,不如现身相见罢!” “昆山阿蛮。” 于是,阿蛮携着玄清子从外头施施然走了进来。 白瓷见着对方有金身护体,便赶紧起身施拜道:“拜见阿蛮大人。不知大人此次大驾光临,有何赐教?” 阿蛮与她打了个照面,微微惊讶道:“原来你便是来自于杻阳之山的鹿蜀啊,难怪人人赞你歌声美妙动听。不知可否有幸请夫人唱一曲?” 白瓷恭敬道:“难得大人有如此雅兴,那奴家便献丑了。” 于是取过一把桐木琴,一边抚琴,唱了一阙《卜算子》: 不是爱风尘,似被前身误。花落花开自有时,总是东君主。 去也终须去。住也如何住。若得山花插满头,莫问奴归处。 琴声呜咽,曲调悲凉至极,唱得玄清子几欲潸然。 阿蛮听她唱得入迷,不由赞道:“果真是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啊。” 白瓷低头拜道:“多谢大人赏识。奴家半生飘零如浮萍,有幸与周郎夫妻一场,相濡以沫,以求共度余生。还请大人务必不要插手此事,奴家先跪谢大人,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阿蛮见她话已至此,细细思忖了一番,长叹一声,便与玄清子离去了。 路上,玄清子忍不住问道:“听得你说她是杻阳之山的鹿蜀,这又是何方神圣?” 阿蛮同他解释道:“鹿蜀生于杻阳之山,其真身像马,但是白头赤尾,身上有虎纹。这鹿蜀唱的歌谣谓为动听,据说只要有人佩戴鹿蜀身上的皮毛,便是子孙如云。周大人遇上鹿蜀,这也算是他一番造化,从此不愁有后了。” 玄清子又问:“不是要查她幼子失踪一案么,为何你又不查了?是否另有隐情?” 阿蛮长叹一声:“不必查了,幼子应是被她吃了。” 玄清子大吃一惊:“甚么!竟是被她吃了?!话说虎毒还不食子呢!” 阿蛮摇头道:“此言差矣。人间向来视孪生子为不祥,为解周大人之忧,她才不惜打晕乳母,演了这么一出,可谓是爱之深啊!” 玄清子仍是难以接受:“即便是这样,亲口食子,甚为可怖!” 阿蛮斜睨了他一眼道:“你这就不懂了罢。鹿蜀毕竟其身为兽,食掉体弱幼子乃是天性。再加上此次进食,能更快的恢复身体,抚育身体强壮的另一子,故才设计食掉了小儿子。” 玄清子听得一阵恶寒,心里还是觉得太可怕! 他又道:“但乳母却因此而白白丢了性命!这乳母家中应该也有小儿罢,如此一来,她那小儿岂不可怜!” 阿蛮深知凡人难以理解,也不再多说,只是让他去通知祁捕头设法结案罢。 而后,又探听了那乳母家里,确实还有嗷嗷待哺的小儿,顿时心疼不已。 如此便慷慨解囊,赠了些银两与那家人,让他们替孩子找个奶娘。 阿蛮喟叹道:“这万两黄金没了也就算了。平白又得使上一些银子,这趟京都之行,不值当呀!” 玄清子听了,翻了翻白眼:“谁教你见钱眼开来京都的!” 那头,白瓷见阿蛮已远去,冷笑起来。 遂吩咐下人:“快速速派人传信进宫,告诉圣上,就说昆山阿蛮,如今便在京都。” 下人随即领命离去。 《山海经》-《南山经》“杻阳之山,有兽焉,其状如马而白首,其文如虎而赤尾,其音如谣,其名曰鹿蜀,佩之宜子孙。” 第二十八章 公子多情 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 话说侍郎夫人白瓷派人向晋元密报了阿蛮的下落,但晋元却因上次困住阿蛮,并令其受了重伤,以至被陆苍狠狠责罚了一顿。 晋元虽是修蛇之身,但却未完全复生,算是寄生于凡人躯体之上,法力大打折扣,也曾因陆苍放话言之:“既能让汝生,也能让汝死”,令他颇为忌惮。 故他明知阿蛮在京都行走多日,也未敢轻易动手,只是派人多方监视。 玄清子心系阿蛮安危,早就归心似箭,催促阿蛮早早回去。 阿蛮却偏偏说要去醉仙楼吃顿脆皮烧鹅,顺便带他逛逛京都。 两人在醉仙楼大朵快颐后,阿蛮又带上玄清子游京都最为繁华的西肆。 西肆里,车如流水马如龙。 两旁道上皆是商贩,有来自波斯五彩斑斓的琉璃瓶,有卖刀剪的,有卖编织竹篮的,还有算命的,卖画的……诸多琳琅满目的玩意儿,看得玄清子是目不暇接。 阿蛮见有人在卖糖葫芦,排出几个铜板要了两串,递过一串给玄清子。 玄清子想起上次她以一串糖葫芦将自己卖入太师府为奴,内心仍旧耿耿于怀,死也不接。 阿蛮骂道:“别不识抬举!就是非要你吃……” 说着,硬是取了一颗往他嘴里塞去,他疑心有诈,左闪右躲! 两人正嘻嘻哈哈打闹着,忽而听闻人喊马嘶之声! 眼见一匹雪白骏马险些撞上阿蛮,抬起前蹄! 来人勒停了马缰,斥道:“你这二人目盲耳聋了不成!竟在街上如此胡闹!也不怕丢了性命!” 玄清子将阿蛮护于身后,也是不服气,遂也较劲骂道:“谁家小儿竟敢在闹市策马狂奔!也不怕丢了性命!” 那人耻笑道:“呔,鹦鹉学舌!” 阿蛮从玄清子身后探出头来,见来人一身白衣净衫,骑在高头大马上。 原来是,鲜衣怒马少年郎。 遂喜逐颜开。 这少年见阿蛮朝他笑,当即皱眉怒喝:“你这小娘子,莫非是嘲笑于我?!” 说罢,便扬起马鞭甩了过去! 玄清子挺身而出,抓住马鞭,顺势将他扯了下来! 谁知少年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地。 少年不怒反笑:“看来你身上有点工夫。” 玄清子迈出天罡踏斗步法,冷笑道:“在下玄清子,请赐教。” 那少年也当即自报家门:“在下陈焉。” 于是,这二人就在闹市上打斗起来,也无人敢来相劝。 阿蛮也懒得劝架,索性在旁前找了个茶水摊,气定神闲的坐在马扎上相看,兴起时还带头叫声好。 玄清子见她毫不在意,又与旁人一同围观,心里有气,腾出右手,指尖一弹,便以碎石击碎了她的茶碗! 而阿蛮见碎石飞迸而来,早就端开茶碗,险险避过这一击! 她以两指夹住了碎石!碎石瞬间粉碎! 只见她咯咯一笑道:“杀鸡焉用牛刀!” 语罢,便如蜻蜓点水般飞掠了出去! 这厮也是难缠的主儿,玄清子赶紧趁机脱战! 阿蛮以指为剑,分别点向少年的几处要穴,所到之处,竟自带凌厉森寒之剑气! 少年未曾想过这杏脸桃面的姑娘,看似弱不禁风,工夫却好生厉害,略微有些吃惊。 这下,轮到玄清子喘口气,淡定坐在一旁吃茶了。 他毫不介意的端起阿蛮喝过的茶碗,一口饮尽。 这翩翩少年郎虽也算是武功高强之人,但哪是阿蛮的对手,阿蛮趁其不备,一个横腿斜踢出去,便正中他左膝,少年顿时呼痛,倒地不起。 阿蛮嘻嘻一笑道:“且给你个小小教训罢。” 说罢,就回头拉了玄清子要走。 谁知,一群家丁拨开众人,几人扶起了少年,另外几人则将阿蛮拦下,要拉他们见官。 双方正推搡着,忽听少年喝止家丁道:“放开他们罢!” 接着少年一瘸一拐的走上前抱拳道:“正所谓,不打不相识。恕在下有眼不识泰山,敢问姑娘师从何人,身手竟如此了得!” 阿蛮哂笑道:“拳脚工夫,皆是自悟,哪来的师父!” 心里却想,谁敢做我师父! 少年稍讶异,但又兴奋道:“那不如有请两位与我回府,我想拜姑娘为师!” 阿蛮吓一大跳,连忙摆手道:“不可不可……” 但实在难以推却少年的盛情邀请,阿蛮二人只好与他一并回府。 他们二人到了府前才知晓,眼前这位白衣少年竟是镇国候世子陈焉。 陈焉将他二人奉为座上宾,一道把酒言欢。 言谈之间,又见他们二人举止不俗,且席间,听阿蛮妙语连珠的讲些奇闻轶事,不禁兴致勃勃,大呼有趣。 这三人正喝得酒酣耳热之际,又见陈焉神神秘秘的拉过阿蛮,说有遇见一件古怪之事。 玄清子轻咳了一声,不动声色的把他俩隔开了。 陈焉悄声说道:“我前日打猎,在一深山里捕获了只山怪,你二人见多识广,且随我来看看是甚么怪物。” 于是命人抬上一只黑布罩着的大铁笼子。 阿蛮好奇的揭开黑布一看,里头关着一个人。 说是人,却也不太恰当。 因为他人面蛇身,自肚脐以下,净是青黑蛇鳞硬甲,蛇尾则交叠盘与头上。 阿蛮大惊失色道:“这哪是甚怪物,这是轩辕国人啊!他们平日里与鸾鸟同舞,以凤卵为食,饮甘露解渴,哪怕短寿者也至少能活八百岁,被喻为有神子之态,他们并不会害人呐!” 又蹲下仔细察看了一番,发现这位轩辕国人,乱发覆面,腹部中了一箭,已奄奄一息。 陈焉赧然道:“此人不幸被我射中,已替他请过大夫,但大夫见到他都被吓跑了。” 阿蛮便让他备下一间厢房,不准任何人进入,她便施法替轩辕国人疗伤。 最后,替他擦掉脸上血污,又替他在伤口上敷了金创药才出来。 陈焉上前忙问:“这位轩辕国人伤势如何?” 阿蛮抹了下额头的汗珠,长吁一口气后道:“伤口太深,虽未完全复原,但性命无虞。” 陈焉这才放下心来。 阿蛮交代他好生照料这轩辕国人,待其身体恢复便送回山林,陈焉连忙点头称是。 而后,三人又交谈了一番,阿蛮与玄清子便与陈焉告辞,回了蓟州。 陈焉果真依言,亲自照料轩辕国人,并交代下人不可走漏风声,连他爹镇国候都被瞒在鼓里。 在陈焉的精心照料下,轩辕国人逐渐康复,恢复往日之姿。 这轩辕国人告诉陈焉,说自己名叫琅之,本是轩辕国国主之子。居住在穷山之界,一日,龙族一部闯入轩辕国,四处杀抢掳掠,要寻长寿之诀。他的国人素来温和不善战,以至于国民被囚被奴,父母兄弟皆被害,不得已他才流落躲藏至一深山,却被陈焉无意间所捕获。 陈焉感怀其国破家亡,身世凄凉,又恐一旦将其放归山林,又被他人所伤。 于是,又使钱在郊外买下一处宅子,让他先安心住下。 陈焉亲手替他束发时,才发觉他也算是位容貌俊美,金相玉质的男子。 陈焉自幼因生得俊美而受尽长辈宠爱,又因身世显贵,可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之人。 历来不知虏获多少女子芳心,但他一见到琅之,当下便惊觉天人,自愧不及。 他不禁戏谑笑道:“难怪琅之要以乱发掩面,否则以你如此盛人风姿,在这尘世间,甚是惹眼了。” 琅之喜食凤卵,但陈焉命人遍寻不获,最后只好取来野雉之卵。 他抱歉道:“寻不到凤卵,唯有滥竽充数了。” 琅之微微一笑:“凡人难得见于鸾凤之鸟。侯爷公子有心了。” 陈焉见他笑,不由呆了一呆,世间绝妙无双的笑颜,应当只有琅之了。 琅之见他看呆,面色绯红道:“侯爷公子看我作甚!” 陈焉嘿嘿傻笑道:“因为……你好看……” 这琅之虽不懂得舞枪弄棒之事,但却能歌善舞,且精通诗词,有过目不忘之本领。 陈焉偶尔在他面前翻阅兵书,他一眼便能倒背如流,令人啧啧称奇。 就这样,二人在宅子里饮酒赏月,吟诗作对,你抚琴来我吹箫,如沐春风,好不快活! 但这头镇国候见儿子成日在外头厮混,耳边难免听到一些风言风语。 误以为陈焉瞒着他金屋藏娇,私底下大为动怒。 镇国候当年跟随先帝南征北战,全仗着自己马背上打下的功劳,是以他觉得适逢乱世,朝廷萎靡之际,男子更应胸怀大志,投戎报国。 所谓“温柔乡英雄冢”,少年郎本不应贪恋美色,虚度光阴。 因此,便有心让陈焉到军营历练一番。 陈焉本就一身武艺无处施展,自然是遂了他的心愿,但他心中又褂记着琅之,怕自己走后,无人照料他。 琅之心细如发,怎会不知陈焉的心意。 他便对陈焉道:“我们轩辕国人正是因为不善骑射,与世无争,才落得几近灭国的下场。有道是,宁为百家长,胜作一书生。男儿当如是,以家为家,以乡为乡,以国为国,以天下为天下也。” 陈焉听闻他殷切鼓励,心下也是挣扎一番,后还是决定只身投戎军营。 陈焉远赴边疆前,交待了心腹照顾琅之,临行前一晚,二人又把酒依依话别,末了相依而卧。 陈焉内心非常不舍,根本没舍得睡,看了一晚琅之的睡顔。 待到鸡鸣破晓时,他不忍吵醒琅之,自己提着剑,悄悄地走了。 他一走,琅之便泪洒衣襟。 其实,他也一夜未眠。 此去何时见焉? 怕是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至此,琅之便日夜盼着陈焉早日归来。 偶尔在夜间,他情不自禁便唱道: 金雀钗,红粉面,花里暂时相见。 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 谁知这歌声如天籁之音,让一路过的农人听了觉得悦耳至极,便与旁人说开了去。 这一来二去,又传入镇国候耳里。 镇国候便带了几名随从,亲自前来一探究竟。 一入门,即看到了琅之,人面蛇身,大为惊怖,视其为妖邪,竟命人乱刀将他斩为几段。 陈焉的心腹见了,赶紧悄悄的一边替琅之殓葬尸体,一边传信去边疆。 陈焉闻此噩耗,痛拗不已,连夜策马往回赶。 殊不料,途中染病不起。 他自知不久于世,当即血书一封着人送去蓟州。 当阿蛮收到陈焉书信,与玄清子匆匆赶到时,陈焉已落了气。 阿蛮心中哀伤惋惜不已。 镇国候白发人送黑发人,捶足顿胸后悔不迭,但为时已晚,只得下令厚葬爱子。 入夜,有两人鬼鬼祟祟的靠近陈焉之墓。 只见阿蛮找准墓室上方,扔过一把铲子,便叫玄清子掘墓。 玄清子瞪大眼睛道:“我乃学道之人,岂能干这种掘墓挖坟的下作之事!” 阿蛮歪着头,将拳头捏得咯吱咯吱响:“你挖还是不挖?” 玄清子心想她若是发起疯来,说不定把人墓室整个炸了都有可能。 算罢,还是自己动手罢。 玄清子只好苦着一张脸,吭哧吭哧的干起活来。 打了个盗洞下去,阿蛮见到陈焉棺椁,肃穆良久。 随后,便拿出一个金坛,里头便是琅之的尸骨。 阿蛮让玄清子推开棺椁上刻着浮雕的石板,玄清子铆足了劲一推,硬是纹丝不动。 阿蛮见状,不由在心里暗骂了一句“废物点心”。 她干脆一把推开玄清子,沉气一推,便将上千斤的石板挪开了。 玄清子看得是目瞪口呆。 阿蛮又自袖中掏出陈焉写的血书,将琅之的尸骨与血书,一起与陈焉合葬在一起。 阿蛮忍不住轻声念着,血书上陈焉曾写下的诗句: 纵有抱柱信,不能容世俗。 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 不能同世生,但求同归土。 说来奇怪,阿蛮念完,琅之的尸骨竟然自动与陈焉交缠住,随即噗的一下燃烧起来,二人的尸骨便慢慢化为灰烬。 在这熊熊火光中,阿蛮似乎看到了他们二人秉烛夜谈,拳拳之心,殷殷之情。 “咦,这是怎么回事?”玄清子见了惊讶问道。 “许是知道这段情,不容于世罢。于是宁愿化作灰烬,以此铭之。” “你怎么……哭了……”玄清子手足无措,小心翼翼的问她。 阿蛮立刻道:“我那是……被火一下熏着了眼睛……” “哦,好吧。” 继而,阿蛮似想起甚么,颦眉道:“你说,如果被镇国候发现,他儿子的尸骨不见了……” 玄清子一听,大惊失色,拉了她就跑。 回到地面,他还仔细将盗洞掩埋了,二人便悄然离开了。 《山海经.海外西经》:轩辕国在此穷山之际,其不寿者八百岁。在女子国北。人面蛇身,尾交首上。 第二十九章 寡妇 (上) 寡妻稚子应寒食,遥望江陵一泪流。 “快去看,江边有人被浸猪笼了!” “听说是席家的那个小寡妇,与人私通有了身孕……” “是与谁私通啊?” “不知道呢……” “真是下贱胚子……” “对呀,简直是败坏我席家村名声……” 几个婆子正在路旁七嘴八舌的嚼着舌根,眼见走来一行人。 两个精壮汉子用扁担抬了一个竹篾做的猪笼,里头关着一名女子,长发凌乱,衣衫污浊,散发出阵阵恶臭,路人无不掩鼻嗟弃。 就这样,一帮人如同担牲口似的,担着女子游街示众。 女子惨白着一张脸,一路受尽各种垢骂侮辱。 以往和眉善目相互打招呼的邻里,如今却横眉冷对,更有甚者,朝她身上扔菜叶,泼粪…… 有那凑热闹的懒汉混迹其中,见状纷纷起哄叫好。 一群人暄腾到了江边,从人群中走出位身穿团花锦袍,须发皆白的老者,正是被尊为席家族长的席老太爷,一边捋须,一边历数罪状痛斥道:“犯妇李氏,不敬婆母,目无尊长,守寡时与人苟合,丧身失节,败坏席家门楣,为不忠不孝不贞之女……经我席家上下全族商议,决定严惩不贞不洁犯妇李氏,以儆效尤……来人呐……行刑!” 女子李氏眼神含怨,口里凄厉呜咽,被捆绑的身子不停扭动着,似要分辩,可却说不出话来。 只是哇哇的吐出几大口血来。 原来,之所以口不能言,是早就被人割去了舌头。 李氏绝望掩面痛哭。 立刻来了几名族人,用绳子封住了猪笼两头,且绑上几枚大石,便合力将猪笼推落滔滔江水之中! 李氏渐渐沉没于水中。 刚下过雨。 满带着泥土腥气的浑浊江水倒灌入她的耳鼻之中,呛得她胸口欲裂。 本能令她仍在垂死挣扎,可是双手双脚均被麻绳缚得紧紧的,所谓求生,皆是徒劳。 沉重的石头拖住猪笼往江底不断下沉,李氏无望的闭上了双眼。 正在此时,忽见一人敏捷游来,以匕首割断了封住猪笼的绳子,将李氏拖出了水面。 这人便是玄清子。 原来他路过临县采买,听闻有人滥用私刑,心头觉得过于残忍,便悄悄自上游泅水过来,救下了李氏。 他将李氏带回客栈,阿蛮见他二人衣衫尽湿,尤其是李氏脸色青紫,奄奄一息。 便顾不上问太多,吩咐小二拿来干净衣衫给玄清子换上,免得着凉。 自己则替李氏擦干净口鼻污物,将其首微微侧与榻前,轻拍后背,李氏便吐出许多水来。 阿蛮长叹一口气:“许是苍天有眼,命不该绝。” 而后,玄清子又端来热汤,给李氏灌了下去,李氏身上有了气力,终于悠悠醒转。 见李氏醒转过来,阿蛮便问她是何故落水,她咿咿呀呀语不成调,有口难言,泪如雨下。 阿蛮命其张嘴,查看一番,颦眉怒道:“是谁下此毒手,竟割人舌头!” 李氏猛地跪地,磕头如捣蒜。 阿蛮赶紧扶她起来,连忙道:“使不得,使不得!” 只见阿蛮略一思忖,便叫人拿来纸墨,对她言道:“既是无法言语,你且写下来罢。究竟是何人害你,有甚冤屈,统统说与我听,我替你做主。” 这李氏幼时也曾识字,略通笔墨,故挥笔写下自己遭遇。 待阿蛮拿过来一看,气得不轻,又怜其孤苦,姑且收留下李氏在客栈安身。 又怕惹人耳目,遂又设法替她改头换面一番。 原来这李氏自幼家逢变故,被卖于席家做童养媳。 而李氏的公公已经身故,婆母黄氏靠卖编竹篮、鱼篓到集市变卖为生计,孤身一人将独子席文渊与她拉扯大。 李氏与席文渊青梅竹马,情投意合,到了及笄之年便嫁与席文渊为妻。 但两人成婚三年,也未有一儿半女,婆母黄氏因此而不悦,又张罗着替儿子纳妾。 本来已与人订好了亲,可这美妾还未过门,席文渊竟无缘无故在江中殒命了。 这样一来,做妾那家自然就退了亲。 黄氏一下没了后,族里有人觊觎她家祖业,便动了那歪心思。 那人又暗地里向族长席老太爷进谗言说黄氏既已绝后,她家的祖产,理应纳为席家族产,众人皆想霸占一份,遂纷纷如此这般。 这黄氏哪里肯,双方一时争执不下。 而黄氏新丧爱子,逢此劫难,又气又惊,不出一个月便病逝了。 正在李氏服丧期间,族人装模作样来吊唁,却意外发现她有孕在身。 无论她如何解释,这是丈夫的遗腹子,旁人却是不肯信,硬是诬告她与其他男子私通有孕。 闹到席族长那里,不由分说,上来便是一顿家法伺候,将她重打五十棍,一下打了个半死。 她内心凄苦,实在是百口莫辩,就说要去衙门鸣鼓喊冤。 席家一族上百人商议后,连夜决定将她家法处决。 后又怕她沿途闹事,就将她舌头也割了去。 玄清子看后愤愤不平道:“这席家族人也未免欺人太甚!” 水叔也唏嘘道:“真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啊!” 众人纷纷施以同情,李氏大为感动,每日殷勤地替大伙浆洗衣物,洒扫客房,将客栈上下打点得井井有条。 只消阿蛮一坐定,李氏必有一杯香茗奉上,就连阿蛮也夸她妥帖至极。 一日夜里,正当香炉内熏香燃毕,阿蛮正欲添香之际,忽觉一阵阴风吹来,脖子一片冰凉。 她头也不抬,见怪不怪的道:“戚氏你下来罢,莫要装神弄鬼。” 吊死鬼戚氏倒垂于梁上,红红的舌头露出三尺长,说:“老身还是习惯这番模样见人。” 阿蛮转过身,卧在塌上懒懒道,:“随你便。只是我见你舌苔厚白,许是上火了罢……” 戚氏道是她闲来打趣,也不以为意,又接着说道:“新来的李氏,你要多加提房一些。” 阿蛮不解问道:“这又是为何?” “我见过了她丈夫席文渊的鬼魂。” “哦?他有同你说了甚么?”阿蛮凝神问道。 可正待她要细问之时,又听闻房外有人敲门,看这门窗上剪影,是李氏。 一回头,吊死鬼戚氏消失不见了。 阿蛮开了门,原来是李氏端了安神汤过来。 她笑着接过茶汤:“倒是劳烦李娘子,你怀了身子,还是早点歇下罢。” 李氏不由自主的向里屋瞟了一下,福了福身子就下去了。 阿蛮望着她的背影,饶有兴致道:“这女子……着实有趣啊……” 又过得几日,阿蛮见李氏与玄清子在后院窃窃私语,玄清子又塞了一包东西给李氏。 李氏瞥见她来到,红着脸走开了。 玄清子也借故担水离去。 阿蛮见状确实有些恼了,这二人鬼鬼祟祟作甚! 但面上也无任何不悦之色,待李氏仍同寻常一样,客客气气的,只是愈发不爱搭理玄清子罢了。 这天正吃着饭,李氏见阿蛮碗空了,便站起身要去给她盛饭,玄清子按下她:“你身子不利索,还是我来罢。” 说罢便替阿蛮盛来一碗饭。 阿蛮却说饱了,把碗一推,瓷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碎了。 李氏慌忙起身去拾,却“哎呀”一声,虎口被碎片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立刻涌了出来。 阿蛮递过白帕,却是玄清子接了过去,细心用帕子替李氏的手缠了一圈,按压住伤口,很快就止住了血。 阿蛮冷哼一声,自上了阁楼纳凉。 李氏见阿蛮不悦,又眼角噙泪,似有满腹心酸。 而后又坐在后院角落偷偷抹泪。 玄清子默默坐在她身旁,递过纸笔给她,她提笔写道:“奴家笨手笨脚,帮不上忙,只会徒惹掌柜生气。” 玄清子安慰她道:“今日之事并不怪你。她如稚子般,偶尔闹点别扭罢了。再说,你已经帮了大伙做了许多事,如今你即为人母,要多顾念自己身体,多加休息才是。” 李氏感激的握住了玄清子的手,玄清子立即尴尬的抽回了手,李氏又红了脸蛋,转身回房了。 这一切,阿蛮在阁楼上看得一清二楚。 她不由冷笑道:“还有人上赶着,捡现成的爹来做。” 玄清子听到脸瞬间一黑,抬头说道:“你莫要胡说八道。” 阿蛮顺手便打翻了一杯热茶,恰巧浇在玄清子身上,烫得他哇哇大叫。 玄清子正欲回房更衣,却见到李氏早已将衣服整整齐齐摆在床上。 玄清子内心忐忑,担心李氏听到这席话,心中郁结难解。 翌日到了晌午,玄清子将客栈里里外外找遍了,也不见李氏身影。 阿蛮坐在八仙桌上津津有味的吃着溜鲜虾,头也不抬的道:“许是跑了罢,看看店里有没有丢东西。” 玄清子见她如此若无其事般,大怒道:“李氏绝不是贪墨钱财之人!怕是被你挤兑跑了罢!” 阿蛮一听也来了气,重重拍下筷子,喝道:“人不见了你自去寻,与我撒甚么野!” 小二慢条斯理道:“呃,依我之见……” “闭嘴!”二人齐齐喝道。 阿蛮瞪了玄清子一眼,便负气上了楼。 但接下来小二简短的六个字,便让阿蛮停住了脚步。 他说:“知秋也不见了。” 阿蛮皱眉问道:“都找过了吗?” 小二和大牛点点头。 阿蛮急了:“你们这些个天煞的东西,为何现在才同我说?!” 小二慢吞吞道:“方才找完,正想与你说……” 阿蛮一个弹指,咻地一声便将他弹飞了出去。 玄清子不服道:“为何知秋不见你又这么着急?!” 阿蛮倏地移形换影贴近了玄清子,双手拎着他的衣领将他提离了地面。 阿蛮脸色阴沉道:“因为……正是李氏掳走了知秋……” 玄清子不可置信道:“绝无可能!李氏弱不禁风,又身怀六甲,如何能掳走知秋!再说,她平白掳走知秋作甚!” “你随我来便知。”阿蛮强压心头怒火,提起玄清子飞着赶往席家村。 烈日当头,柳树被晒焉了,地面被烤得发烫,整个村子,无声无息。 只有那偶尔的蝉鸣。 阿蛮叹气道:“还是晚来了一步。” 她与玄清子快步走进村口的一间屋子,里头一家五口人搁地上躺着。 阿蛮俯身一一去摸,均已无鼻息。 这几人浑身湿透,面色青白,地上也是一滩水迹。 玄清子惊愕道:“这几人像……像是死于溺水?!可这明明是旱地,怎会有水?!” 阿蛮沉声道:“这李氏,一直都在撒谎。” 他们二人找遍了席家村,发现村里八百人全部遇难惨死。 最终在一间地窖发现了幸免于难的席老太爷。 他惊魂未定的说道:“她,她回来了……” 阿蛮喂他喝了水,告诉他:“现在她已走了。你知道甚么,尽管说出来,我们二人才能保你性命。” 席老太爷涕泪纵横,连喊了几声:“冤孽,冤孽啊!” 原来这李氏的丈夫席文渊不明不白溺死在江中四月有余,而这李氏怀胎只有三月。 玄清子追问道:“你怎得知她只孕了三月身子?” 席老太爷解释道,当时是请了几位稳婆来验的身子。 原是她婆母黄氏疑她与别人有染,自己儿子水性极好,却无故横死,这才请来族长出面,验明正身。 玄清子喃喃道:“原来并不是你们贪图她家祖产……” 席老太爷摇头道:“我们席家家训,其中一条就是要善待孤儿寡母,老朽怎会违背祖训呢……” 玄清子听后,脸色赧然望向阿蛮:“好阿蛮,都怪我错信了人。你看接下来如何是好?” 阿蛮沉吟了片刻道:“既然留了活口,她还会杀回头的。” 于是她又点了席老太爷穴道,以其做饵,伏在暗处静待时机。 玄清子嗫嚅道:“席老太爷这般大年纪,吓到他总归不太好罢……” 阿蛮狠狠剜了他一眼:“那你赔我知秋。” 这一下便唬住了玄清子,登时令他噤若寒蝉。 果不其然,入了后半夜,就有了动静。 第三十章 寡妇(下) 接上回。 阿蛮碰了碰快要睡着的玄清子,他张大眼睛一看,屋里黑漆漆一片,甚么也没有。 正欲发问,忽来一阵妖风吹开了虚掩的大门,一阵烟雾散去,玄清子终于看清了,来的正是李氏,并携了一名面如冠玉的美男子。 看见席老太爷躺在床上一动不能动,李氏阴恻恻笑道:“你个老毒物竟然还想先下手为强,险些害我遭殃。可惜我命不该绝,今日我便与徽言郎君一齐,前来取你狗命!” 席老爷子浑身哆嗦道:“老朽也是依家法行事,实乃迫不得已啊……” 李氏身旁的美男子桀桀怪笑道:“趁我闭关修炼之时,你们竟对我徽言的妻儿下此毒手,实在是罪无可恕!” 说罢,十指如鹰钩,插向席老太爷心窝! 殊不料,席老太爷胸口硬如磐石,怎么也插不进去!‘ 男子脸色突变! 席老太爷哈哈一笑,双手往床上一拍,便坐了起来。 这席老太爷竟是大牛所化! 大牛猝不及防的猛拍一下肚皮,夔牛鼓一响,声震天下! 这自称是“徽言”的男子,当即被震得口鼻流血。 李氏赶紧过来搀扶,只听这男子捂住胸口道:“怕是有高人来也。你且不必管我,自去逃命罢!” 李氏泪水涟涟摇头道:“不,我愿与郎君同生共死!” 阿蛮携着玄清子自梁上跳下,冷笑一声:“好一对情深义重的野鸳鸯!” 玄清子悲愤道:“你怎会辜负我等信任,对席家村八百村民下此狠手?!” 李氏眼神怨毒道:“你自是不知这席文渊生得是如何粗鄙丑陋之貌!且还是痴傻失聪之人,就连圆房都不会!我在席家,不仅守着活寡,还要受婆母奴役之苦,每日替她编草蓝,一刻不得闲!正当我绝望投江,却被徽言郎君所救,多得他垂爱,才怀上一子,却险些遭席家这**人所害,叫我怎能不怨不恨!” 阿蛮目光如炬道:“那我问你,席文渊和你婆母,皆是为你们所杀?” 李氏见奸情败露,索性摊开了说:“确是我诓席文渊去江边,身上绑了石块,活活溺死了他。三日后,他的尸体才浮起来。而我那老不死的婆母,纵使她儿子再不成器,也还想着替他纳妾!你道那贱妾是谁,不过是酒肆里卖笑的女子罢了!本想念她抚养我成长,将她养老送终,谁知,那老货装病诈我,恰巧撞见了我与郎君说话,是以起了疑心,我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便与郎君送了她一程。” 玄清子一听怒不可揭,手中抽出一把铜钱剑,大声喝道:“天罡正气斩妖邪!” 说罢,便一剑斩向徽言! 徽言以袖卷剑,剑便断成数节,又散了一地铜钱。 徽言嗤笑道:“雕虫小技!”随后一挥袖,地上的铜钱纷纷迎面飞向阿蛮与玄清子! 阿蛮二人侧身偏头躲过了,铜钱立即钉在门柱上! 阿蛮右手化出一把玄玉剑,不由分说便上前刺去,却刺了个空!! 这徽言一闪身,不见了! 阿蛮与玄清子,大牛立刻背靠背,以免被他从任意一方偷袭,以至腹背受敌。 他们二人全神贯注地观察着周遭情势。 这时,本已嵌入门柱上的铜钱蠢蠢欲动…… 铜钱像有生命般自己挣扎了出来,又以凌厉之势飞向阿蛮二人! 阿蛮剑身一挺,丁零当啷几下,便将铜钱击得粉碎! 阿蛮故意激他:“呵,你只有这点本事?” 徽言果然中计,现身便袭向武力较弱的玄清子! 玄清子滑步后退,阿蛮回头挑剑削向他后背! 玄清子微微伏低了身子,剑气恰好掠过他发顶,化成一道精光,斩向徽言! 徽言往后跃开,森森獠牙毕现,飞快的绕着屋内旋转而窜,令人眼花缭乱! 玄清子不明所以,视线跟着旋转,几乎晕倒。 定睛一看,吓了一跳,原来竟然多了十几个徽言的分身! 十几个徽言红着眼,龇着牙朝他们扑了过来! 大牛挡于二人之前,化作一头苍灰色独脚夔牛,朝着这群分身大吼一声! 顿时吼声化作一阵气浪,将这十几个徽言的分身掀翻在地! 这十几个分身就地一滚,又迅速聚拢成一人。 徽言艰难的从地上爬起,抹了抹嘴角淌下的一丝血迹,面色阴郁的问道:“能驾驭夔牛神兽之人不多,你到底是何人?” 阿蛮朱唇勾起一抹笑:“昆山阿蛮是也。” 徽言早闻其大名,心知自是斗不过,遂服软求饶道:“还请大人网开一面,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愿意马上离开,再不踏足此地。” 玄清子骂道:“呸,你屠了整个席家村,岂能轻易放过你!” 阿蛮眯着眼笑道:“要我放了你也可以。告诉我,知秋的下落。” 徽言吞吞吐吐道:“知秋,是不是就是那只耳鼠……久闻应龙将军悬赏要捉他,我便把他……送去了陆苍君处……” 见阿蛮面色阴晴不定,徽言试探问道:“那大人……可否就此放过小的?” 阿蛮犹在迟疑道:“这个嘛……” 玄清子在一旁急了,正要开口,被大牛扯住了衣角。 只听阿蛮继续说道:“我倒是很愿意放了你。只是……我的剑,恐怕不答应。” 徽言听后,刹那面如死灰。 李氏原先蜷缩在角落,见状又大着胆子站了出来,怂恿徽言道:“既是如此,郎君不如与她斗一斗!这胜负还未定呢,你可要为了我和腹中的孩儿搏上一搏!” 徽言听了李氏一言,又燃起了熊熊斗志,是啊,胜负还未定呢! 阿蛮傲然以剑指向他道:“即便是单打独斗,你也不是我的对手。” 徽言闻之,怒火中烧,身后倏地长出一条巨大赤红尾巴,如同铁鞭般甩来,凡被其击中之物,皆为粉碎! 而局限在这窄屋内,阿蛮等人,实在是避无可避! 只听得轰隆一声巨响,原来是梁柱被那徽言之尾扫断了! 阿蛮提起大牛与玄清子,往上一跃,在房屋即将倒塌之际,三人稳稳落地。 房屋随后就在他们身后轰然倒塌。 一时间,粉尘四起,阿蛮以袖掩鼻道:“大牛,你且去看看那两人是否被压在废墟之下?!” 大牛即去废墟上嗅了一番,摇头道:“不在下面。怕是溜了。” 阿蛮眼睛咕噜噜一转,灵光一现:“他们定是往江边逃去了,我们快追!” 言罢,大牛又化成一头夔牛兽,驼着阿蛮和玄清子,拔足狂奔至河边。 居然还真的撵上了正要潜入水中逃跑的徽言和李氏! 阿蛮一个翻身向前,剑劈向江面,江面竟然被她生生辟出一条道来! 阿蛮掐诀使剑如飞梭穿越水面,直直刺向徽言的面门! 徽言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剑刺进了他的眉心,又从后脑飞出,回到阿蛮的手上。 徽言睁大了双眼,似是不相信一般,发出最后一声啼叫,犹如婴儿的叫声。 最后砰然倒地,化作了一头猪身人脸的怪兽,赤红色的尾巴还剧烈的抖动了一下,便不再动弹了。 李氏见大势已去,跪在湿润的河床上,磕头求饶 因为太用力,额头都被鹅卵石磕破了,血流如注也不敢停。 玄清子见此,又出言相劝道:“害人的是那只野兽,她身怀六甲,不如就此放过她罢。” 阿蛮冷哼一声道:“妇人之仁!且不说她煽风点火灭了一条席家村,她这肚子里怀的可是合窳的种,还不知道会生出甚么怪胎出来。” 大牛也附和道:“依我看,这女子心肠如蛇蝎,亏我们当初真心待她!还是杀了她罢,以免她再祸害别人!” 李氏哭得肝肠寸断:“我知错了,求阿蛮姑娘就饶恕则个罢!我在客栈,也是一片真心对待你们,不曾害过人呐!” 阿蛮当即啐了她一脸:“那你怎合伙绑去我家知秋?!分明就是心怀不轨!你瞧瞧自己心心念念的郎君,长得跟头猪似的,亏你还嫌自己的结发夫君丑陋蠢笨!我呸!” 李氏嚎啕大哭起来。 正在这三人争执不下之际,忽然自旁边的水中伸过一只苍白的手臂,飞快的将攥住李氏的脚踝,一把拖进茫茫江中! 玄清子伸手去捞,却为时已晚! 玄清子望着自己的手,空空如也,一时间,竟怔住了。 阿蛮喟叹道:“所谓天道好轮回。她害了自己夫君,却也被水鬼拉去做了替身。” 大牛拉起玄清子,与阿蛮一道上了岸。 然水面升起一道金光,金光里裹着一个人。 那人走进了,自称是席文渊,如今大仇得报,特来跪谢恩人。 阿蛮朝他点点头,他便欢欢喜喜随着金光指引去投胎了 阿蛮见这席文渊的鬼魂走得没影儿了,又叹了一口气道:“这席文渊,生得果然是……丑啊……” 大牛笑嘻嘻道:“望他下辈子能投胎做个美男子。” 他们二人嘻嘻哈哈的往前走着,玄清子一言不发的跟在后面。 走了一段路,玄清子突然问起:“你究竟把席老爷子藏在哪了?” 阿蛮一拍脑袋:“糟了,便藏在他家地窖里了!” 大牛又驼住他们二人跑去席家村,阿蛮绕着废墟走了一圈,指住其中一处,说:“这地窖就在此处之下,挖吧。” 玄清子惊呆了,这高高一座废墟,得挖到什么时候? 大牛叹了一口气:“还是我来罢。” 立时又化成夔牛独脚兽,用仅有的一只蹄子刨着土,一会便刨到了地窖口。 阿蛮等人钻进去一看,席老爷子已经上吊身亡了。 旁边石墙上写了几个血字:“灭族之灾,愧对祖先!” 阿蛮着大牛替他敛了尸首,心头也是闷闷不乐。 这席家,算是全族覆没了。 回到地面上,夔牛兽已经累瘫倒一旁,舌头都伸了出来。 阿蛮走过去踢了踢它身子:“快起来,我们还要去找知秋呢!” 夔牛兽呜咽道:“今日且饶过我罢,实在是走不动道了。” 阿蛮见它委实累坏了,但它身形过于沉重巨大,又无力恢复成人形,没得法子,她只好拖住夔牛的一只脚,费了老大劲儿,才一路把它拖回了客栈。 夔牛被她拖得身上都脱了层皮,眼泪汪汪,嗷嗷的叫。 阿蛮也累得气喘如牛,衣服都汗湿了,一屁股坐在客栈门槛上纳凉。 小二赶紧端过水来,又替她摇扇。 好久她才缓过来,说道:“真是让人头疼的家伙啊……屋里搁不下,先把他扔马厩吧!” 夔牛眼角有泪滑过. 小二过来拖它,摸摸它脑袋,安慰道:“先将就一夜罢。那里头通风,可凉爽着呢。” 于是,就真的把夔牛投进马厩里了。 夜深了,阿蛮也沐浴更衣,推说乏了,自去睡了。 众人忙活完自个手里的活计也就歇息了。 听得鸡鸣三遍,小二才伸着懒腰起来,叫醒了其他人,打开店门招徕客人。 正当大伙洒扫擦桌,忙得不亦乐乎之际,忽见阿蛮自门外进来,啪地摔下一只麻袋。 小二上前仔细一看,麻袋里头像是装了一个人,身子还在袋子里扭来扭去! 阿蛮踹了麻袋一脚,喝道:“给我老实点!” 小二只觉不妙,忙问道:“咳,这又闹得是哪出戏?” 阿蛮狡黠一笑:“狸猫换太子。” 她吃了一盏茶水,才慢条斯理的把麻袋解开,一颗头露了出来。 众人大惊,鬼……鬼母?! 小二惊叫道:“真真是要死哦!你个煞星竟然将鬼母绑来!到时她哥哥,地府阎王上来找茬,教你咋办!” 阿蛮瞪眼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他陆苍绑了我家知秋,那就别怪我绑了他的未婚妻!” 鬼母簪环凌乱,不复往日之姿,口里还被塞了一团破布,呜呜直叫唤。 阿蛮一把扯下破布,骂道:“瞅你叫得跟驴一样,丑话说在前头,只教陆苍放了我家知秋,我便放了你!” 鬼母气得浑身发抖:“混账阿蛮!竟作出如此无理之事!你若不放了我,我回头定叫我哥哥率百万阴兵踏平你这蓟州城!” 阿蛮不耐烦听她说话,又将抹布塞回她嘴里,转头对着呆若木鸡的众人道:“大牛醒了没?” 水叔怯怯的说:“醒了。就是还没法恢复成人形,还在马厩里呆着呢。” 阿蛮笑嘻嘻道:“如此甚好。便由他看守这鬼婆娘。” 而后,她掏出捆仙绳,结结实实将鬼母绑了,丢进马厩,又作法封了马厩,令鬼母逃脱不得。 接下来,便是等着陆苍乖乖的把知秋送回来啦。 阿蛮愈想愈得意,觉得自己简直不要太聪明,哼着小曲便回阁楼补眠去了。 《山海经·东山经》:“又东北二百里,曰剡山……有兽焉,其状如彘而人面,黄身而赤尾,其名曰合窳,其音如婴儿。是兽也,食人,亦食虫蛇,见则天下大水。” 第三十一章 定情(上) 犹忆当年一相逢,万世此心与君同。 雪夜化作蝴蝶去,人间比翼笑春风。 阿蛮稳稳的睡了一觉起身,问小二陆苍来过没,小二说没有,阿蛮略微有些失望。 小二说:“姑奶奶,马厩里头那尊恶神嚷嚷肚子饿了,咱虽绑人来,但也不至于一直饿着别人吧?” 阿蛮点点头:“是这个理儿,你去问问她想吃甚,让大牛下厨给她做去。” 小二为难道:“大牛至今还未恢复人身呐……” 阿蛮气得跳脚大骂:“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可是故意与我作对?!不恢复人形就不能干活了?!啊呸!我福来客栈可不养闲人!到底他是掌柜还是我是掌柜?!” 小二只得把这话传与大牛,大牛可怜兮兮的跳着一只脚挤进柴房,却发现自己被门卡住了,进退两难。 稍一使劲,瓦砾便掉落下来,闹得整间灶房都塌了。 它回过头来,手足无措的看着阿蛮。 真是火上浇油,阿蛮气得拾起柴火,变成一段九节鞭,不由分说朝它劈头盖脸打去,打得它嗷嗷乱叫。 被困在马厩的鬼母听得外头鬼哭狼嚎,这么大一匹夔牛兽都被阿蛮揍得满地找牙,这个杀神真是下得狠手。 阿蛮揍了大牛出气,铁青着脸,走到马厩前,扬声问道:“鬼母大人,您想吃点啥,我好准备准备。” 这鬼母平时只爱吃婴儿脑壳,遂不假思索说要嗦婴孩脑浆,先来六个,只要童子。 “好嘞!稍等片刻,马上就好!”阿蛮脆生生的应道。 小二偷偷问道:“咱们上哪给她弄人脑壳?” 阿蛮懒洋洋的坐在太师椅上,眯眼摇着团扇道:“随便弄碗小葱拌豆腐给她将就将就吧。” 小二迟疑道:“这……” 阿蛮一瞪眼,他怕惹恼了阿蛮,也不敢再多说下去,便依计行事了。 不一会,小二又跑来禀告:“鬼母大人不肯吃,打翻了碗……” 阿蛮挥一挥扇子:“那就姑且饿着罢,晚点给她端碗豆腐脑凑合一下。都成了我座下囚,还整那么多幺蛾子。我若是一个不高兴,便毒死她了事。” 小二连连摆手道:“姑奶奶,那可使不得呀!” 阿蛮叹了一口气:“下去罢,我自有分寸。” 小二便退下了。 正当她坐在太师椅上小寐片刻的工夫,察觉有人来碰她茶盏,她猛地睁眼喝道:“谁?!” 原来是玄清子。 见她劳累一宿,便替她烹了一杯野山参茶,又怕打扰她歇息,故才轻手轻脚的替她看茶,不料还是将她惊醒了。 阿蛮撇撇嘴道:“怎地,一碗茶便想与我打发了?” 玄清子见她初醒时慵懒妩媚,右手支棱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手腕。 又瞥见她鬓上的金步摇松了,便抬起手将它往里头攒了一下。 阿蛮这回可没再动手打他,只是嘟着一张嘴问道:“那日你在后院,与贼婆李氏说了些甚,为何还送她东西了?” 玄清子这才明白,原来她心里头一直记挂此事,耿耿于怀。 遂言明道:“是她同我说,大夫说她胎像不稳,问我要了些银子去捡药。” 阿蛮惊讶道:“为何她不与我说,却说与你一男子听,岂不可疑!” 玄清子挠头道:“她也只能诓我了。与你说,你断然是不信的,银子如同你命根子。” 阿蛮又瞪大双眼问道:“你月钱都给她使了?!你到底攒了多少银子?” 玄清子凝神望住她:“我平日不赌钱不喝酒,吃食皆由客栈供的,也没花银子的去处。以后,我的月银都给你罢。” 阿蛮眼睛一亮,大喜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呀。人家可没……强迫你。” 玄清子无奈道:“以后我替你干活分文不取,行了吧。别人请我做道场挣下的银子,都给你花。” 这一番话,说得阿蛮心里美滋滋的,当下合计丧喜之事的道场,回头都替他揽下活来。 当下便啜了一口参茶,苦里回甘,她不由赞了一句妙哉。 玄清子见她展颜,又试探问了一句:“你如今,是不恼我了吧?” 阿蛮又板起脸来:“你为那样的女子还同我吵了几句嘴呢。” 玄清子飞快认错:“好阿蛮,都是我的错罢。怪我识人不清,胡乱救人,闯了祸。今后全都听你的,但凡你说往东,我绝不敢往西。” 阿蛮这才满意。 这二人又叙了一阵闲话。 不一会,阿蛮耳尖,乍闻掌风凛冽拍来,她忙拉住玄清子压在身下护住了,硬生生的接下这一掌。 不用问,定是陆苍到了。 陆苍怒气冲冲指着她二人道:“你们二人如此……如此……不堪入目!” 阿蛮端坐起来,理了理衣领,冷笑道:“我的地头,我想作甚都得。倒是你,未经通报,无端端闯了进来,倒是哪门子规矩!” 陆苍情知她吃软不吃硬,压抑了心头醋意,平息了好一阵才开口道:“你先把人放了罢,我自会给你交代。” 阿蛮才不理会其他,伸手管他要知秋。 陆苍从袖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往地上抖了抖,耳鼠知秋便滚了出来。 阿蛮心疼他吃了些苦头,替他解了绑,让人扶下去安歇。 后又命大牛提来鬼母扔在地上,见这鬼母饿得饥肠辘辘,发上挂了稻草,身上尽是马粪的污秽味,就连陆苍都不由得掩鼻。 她甫才解气,装模作样道:“既然你已放了我家伙计,我便将尊夫人还给您罢。” 陆苍命人将鬼母扶下,亦不再逗留,匆匆而去。 他一走,阿蛮右边胳膊突然软垂下来。 她缓缓说道:“右手断了。” 玄清子心中一痛,一时间甚么也顾不得了,红了眼睛,拥她入怀道:“为何替我捱下这一掌!我不要你再受伤了!” 阿蛮也不挣扎,由他抱着,轻轻喊了声疼。 他急忙抱她入房中,手忙脚乱的在柜匣里找金创药。 阿蛮见他慌乱,温柔道:“小伤不碍事。快把小二叫来,替我正骨。” 玄清子忙去请来小二,小二关起门来,让他在外候着。 只见小二拉住她手臂,微微一用力,便将骨头接上了,阿蛮活动了下手臂,说:“唔,陆苍这一掌,真教人吃不消。” 小二冷哼道:“您这是伤着了经脉。要是落在普通人身上,可早就没命了。说来这陆苍,下的是狠手,就想置人于死地。” 阿蛮叹道:“战场上杀人如麻的将军,一出手当然是招招制敌。以后还是不要招惹他罢。” 小二冷笑道:“这正是我原先想同你讲的话儿呢。” 阿蛮辩道:“今后我见着他都绕道走,总行了吧?” 小二嘟囔道:“鬼才信你!” 房梁上倒挂了一个人头垂下来,青面獠牙的笑道:“老身也是不信的。” 吓了阿蛮一大跳,原来又是这戚氏的鬼魂,神出鬼没的。 阿蛮见她笑得瘆人,恨不得早日打发她去投胎,可戚氏死活不愿意,说留在客栈更自在些。 阿蛮心想,您倒是自在了,我们可不自在! 小二扯着戚氏的头发,一并拉走了,开门见玄清子仍候在外头,就催他下去做事。 玄清子趴在门上朝里头喊了一句:“有事叫我就成!” 阿蛮虽不曾开口应他,心头却是暖烘烘的。 忆起相逢时,不打不相识。 纵使大牛小二伴她千年万年,却总归缺了点玲珑心思。 陆苍口口声声说着爱恋,还未等她一颗心热透,又转身另娶他人妇。 唯有这个凡夫俗子,朝夕相对,陪她一起闯龙潭入虎穴,伤也不惊,痛也不怕,却是踏踏实实的心系她安危。 为她披衣,为她烹茶,如此妥帖之事,不胜枚举。 哪怕他拖不动夔牛兽,也在一旁默默为她拭汗鼓劲。 更尤为可贵的是,他绝对是任打任骂不还手。 当然,他着实打不过她。 那头玄清子内心也激荡不已。 这是怎样一个奇女子! 他做梦也不敢有的际遇,遇上她之后,与之一一历练,各番造化。 从小被师父收养,同门师兄弟间,也从未如此惺惺相惜过。 她不惜断臂相救,被修蛇晋元困于险境,奄奄一息也不忘搭救于他。 多少次,因为她出手,自己幸免于难…… 他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心中那喷涌而出,难以抑制的爱意! 于是,他在阿蛮门前踟蹰再三,终于鼓起勇气敲门! 吱呀一声,门开了。 阿蛮额上仔细贴了花钿,也是恰巧要开门的样子。 见到玄清子,未语脸先红。 玄清子郑重其事道:“阿蛮,我有一事要与你说。” 阿蛮淡淡说道:“说罢。” “我……”玄清子欲言又止。 阿蛮逼问道:“你甚么!” “我……我想……我想邀你赏月!”玄清子大声说道,终于如释重负。 阿蛮呆了一下,说道:“可这……眼看就要下雨……黑云闭翳的……哪来的月亮!” 玄清子嘿嘿一笑,拉过她的手道:“你且随我来!” 说罢,便从马厩里牵来一匹玉骢马,扶她上马。 他略为羞涩的道:“这匹马是我从集市上与胡人交换所得,就送你了。” 不知怎地,当他的大手握住阿蛮的小手,阿蛮心中纵使是百炼钢,也顷刻化作绕指柔了。 她心中雀跃地,便骑马随他去了。 马蹄徐徐,夜行了几里山路,于四山环抱间,有一处幽潭,隐于林间,却听得一阵水声,凉风习习。 玄清子拨开两旁齐人高的野蒿,小心翼翼的牵着她的手,提醒着脚下青苔路滑,将她带至潭水前。 千万条溪涧汇成一条瀑布,从悬崖一落千丈,蔚为壮观。 尤其是瀑布中,竟映射了一壁白光,宛若天上明月般美轮美奂。 瀑布溅下的水珠便五彩斑斓的好似珍宝一样,晶晶烁烁,发着各种奇异的光。 宛若人间仙境。 阿蛮却皱眉问道:“你是如何寻得此处的?” 玄清子楞了一下,似有不解的问:“也是前日砍柴,见林中有鲜爽菌菇,想着拾回去,裹着鸡油给你炸一叠,脆嫩得很!结果迷路了,不经意间便发现这儿美妙,后来听到大牛哥在远处叫我名字,如雷贯耳般,震得我耳鼻发麻,而后又发现了一条回去的小路,我便自个回去了,谁也没有说。只想着,有空带你来看。” 阿蛮扶额道:“你跟着我那么久,怎么还未领悟到,事有反常必有妖啊!寻常水潭哪能到了夜晚也晶晶亮,这明摆着是水中有异物啊!那天要不是大牛叫你的名字,说不定你就要葬身鱼腹也! 玄清子一边看着周遭,一边结结巴巴道:“不会罢,这儿……美过画中仙境……”” 阿蛮见他不信,随手拾起一巴掌大的石头,又眯眼找了下准头,便朝着瀑布中心咻地一声扔了过去! 只听得一阵此起彼伏的如鸳鸯叫声后,数条身形巨大的鱼却都生了一对鸟翅,齐刷刷的掉头,朝着阿蛮与玄清子飞掠而来! 阿蛮正欲出手,却被玄清子拦下,他一边飞快的咬破指尖血结下法印一边道:“这次,便由我来守护你罢。” 话音一落,这些长着鸟翅的巨鱼冲到他们面前,就无力掉落下去来了,扑棱了两下翅膀,不再动弹了。 阿蛮惊道:“看来你习艺见长啊! 玄清子按着她的肩,认真道:“我资质驽钝,如不勤加苦练,怎能护你一生周全。” 阿蛮听了嫣然一笑。 玄清子见她笑起来桃羞杏让的样子,分外惹人怜爱,不由得攀住她的肩,轻轻的低下头,吻住了那张思慕已久的皓齿红唇。 玄清子力气大得,恨不得想将她揉进自己身体里。 正值这意乱情迷之际,为何周围毫无一点动静? 原来是阿蛮早就悄悄抽出剑,沿着地面划下一个圈,加固了结界,纵使千军万马也闯不进来,扰她好事。 两人拥吻许久,玄清子方才如梦初醒般:“这里仍有危险,我们先回去。”然后他背上笑呵呵的阿蛮,念着天罡步法,踏空而去。 上百条长人翅的怪鱼破水而出,其身自带白光,甚为耀眼。 对它们而言,无异于到嘴的鸭子又飞了,还一飞飞了两只。 它们哪里甘心,便循着阿蛮的踪迹飞去。 阿蛮又点拨玄清子飞得更高些,都越过山顶了,阿蛮才回头捏诀,念道:“四山之间,神祗为尊,令其不得复出,封!” 即将整座水潭与这四山均设法封住,寻常人一般找不到这里,就算有道法的术士看到了,也无门而入。 阿蛮说道:“这些生了鸟翅的鱼,名叫?鱼(音滑)鱼,本是游弋于子桐之水,不知何故被引来于此。见?鱼便意味着天下大旱,故此不能让它们现身于世。” 第三十二章 定情(下) 回去的路上,便下了一场夜雨,二人又在雨中腾云驾雾追逐一番,哪怕浑身湿透也无所谓。 到了客栈已是深夜,众人已歇下。 那玉骢马似有灵性般,早就自己回了马厩嚼着草料,阿蛮上前抚摸它的鬃毛,居然只是略微挂了点水珠,可见脚程之快。 阿蛮大喜过望:“果真是匹好马。” 玄清子担心阿蛮着凉,便备好热水,催她沐浴更衣。 阿蛮从马厩里钻出来,衣衫尽湿,贴着身体,玲珑身段毕现,玄清子只偷偷瞧上一眼,随即耳根滚烫。 他赶紧扯了一块披风将阿蛮严严实实的捂住了。 阿蛮挣扎要拿开:“你又是作甚,这么沤热的天,别捂着我!” 玄清子揽住她的腰身,亲昵的以下巴抵住她的额前道:“不许教人看去了。” “胡说,深更半夜的哪有人……” 玄清子望住她一双美目,促狭一笑:“夜半无人私语时。不如我们……” 阿蛮轻锤了他胸口一下,笑骂了一句:“真真教人臊得慌!” 玄清子轻轻拦腰一抱,便把她抱入阁楼闺房内。 房中备有沐浴的大桶,且以金漆木雕屏风隔断,阿蛮满脸绯红道:“你快出去罢。” 玄清子朝她额头蜻蜓点水般一吻,也就听话的出去了,替她将房门掩上。 阿蛮俏脸通红的长吁了一口气,这才解开湿漉漉的衫裙,泡入热水里,甚是惬意。 正当她闭眼回味今日定情之吻时,却见一颗头颅自房顶悬下,朝她耳边吹着凉气,冰冷的道:“阎罗王,上来找你兴师问罪来了。” 又见戚氏之魂,唉,未免太大煞风景。 她不禁扶额叹气:“早不来晚不来,偏捡了这个时候。我今日身子乏了,不想与他争斗。话说,地藏没拦住他么?” 戚氏也不答话,倏地一下又不见了。 阿蛮只好起身披衣,挑帘一看,下头果真列着一队鬼气森森的白衣人,为首的正是黑白无常,各自打了一个惨白的纸灯笼,后边的则抬着一顶黑轿在门外等候。 阿蛮心里嘀咕,这是阳间的地界,他是阴间的帝王,总归不能逗留太久。但凡只要捱到天明,他必然会离去。 “五殿阎罗,恭请天女阿蛮!”一行人在底下齐声喊道。 好家伙,这群人的声音仿佛携了冰天雪地的冷风,阴寒刺骨。 阿蛮当下心里便暗骂道,得亏了今日店里没客人,有客也被吓跑了。 玄清子敲门进来请示,她做了个手势,示意他去叫醒客栈其他伙计,以免有甚意外。 自己则拢了拢头发,取过一只白蜡烛火照明,徐徐下楼。 甫一开门,迎面出来的阴风便把蜡烛吹灭了。 为首的白无常长长的舌头垂于胸口,冷冰冰道:“阎罗王不喜烛火,灭之。” 阿蛮冷笑道:“好大的做派。” 黑无常亦面无表情道:“你还没说,请。” 原来阴曹地府之鬼,如入阳间生人门第,还须征求主人同意,经允许后方可进入。否则便视坏了规矩,要接受惩罚。 而吊死鬼戚氏因阿蛮同意收留她,故才来去自如,不受限制。 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阿蛮自恃艺高人胆大,也不见得怕他们,便笑道:“我这小小客栈也是打开门做生意,少不得迎来送往的……” 正说着呢,自轿中飞来一个金丝囊袋,里头是一包沉甸甸的金子。 阿蛮心想,这倒是个懂事的主儿,可比他那讨人嫌的妹子要强多了。 遂眉开眼笑开口道:“那诸位请……” 身穿紫金宽袖长袍,足蹬皂靴,气宇轩扬的阎罗王便从轿中走了出来,微微向阿蛮颔首,便带头进入店内。 他自个儿捡了个位置坐了,黑白无常立于两侧,其余的阴兵鬼将则列在身后。 自这行人进入店里,客栈诸人如临大敌,知秋觉更得如坠冰窖,不禁缩了缩脖子。 阿蛮吩咐小二看茶,小二偷偷拉住她袖子道:“我瞅着这阎王,长得忒像那谁……” 阿蛮作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就依言前去沏茶了。 阿蛮也落了座,抢先开了口:“先前得罪令妹,全因你那不懂事的妹夫绑了我店里的小伙计,既如今都已相安无事,此事就算了结罢。” 阎罗不怒而威的道:“舍妹身为冥界之神,竟被你囚于马厩,如此奇耻大辱,岂能善罢甘休!本王这次定要替她讨回个公道!” 阿蛮也不是吃素的,一拍桌子道:“我道你在阳间豪横个啥玩意儿!要耍官威滚回你那阿鼻地狱!当年姑奶奶我司管三界时,你还真不知道是个甚么东西!” 阎罗沉声道:“即便你曾贵为天女,那也是过去之事。此一时,彼一时。你既然胆敢开罪于我冥界,且随我回地狱领罪受罚罢!” 阿蛮冷笑道:“好大的口气!若称神祗,你大概还排不上位!姑奶奶我封神那会,还不知你几世轮回呢!” 阎罗脸色一沉:“昆山阿蛮!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语落,本站在他侧的黑白无常率先发难,拎起哭丧棒抡了过来,阿蛮以一掌撑桌,两脚各把他们踢出门外,恶狠狠道:“不准再入我客栈,否则绝对令尔等再死上一回!” 这两个鬼也被踢得几乎闭过气去,哪还爬得起来! 阎罗浑身散发着丝丝黑气,看来委实是动怒了,下令道:“天人甚是猖狂,欺辱我冥界众生,尔等还愿为其卖命吗!” 后头的阴兵鬼将齐齐答道:“不!愿!意!我等誓死效忠阎罗大王!” 阿蛮这才知晓这个十殿阎罗的用意匪浅。 他早已料到她会出言不逊,定难以服众,便伺机挑拨阴兵对天人的憎恶,愤怒会使阴兵丧失理智,届时征战天庭,便易如反掌。 于是他一声令下,身后的阴兵鬼将自己身上暗藏的兵器抽出,纷纷上来捉拿阿蛮。 大牛和小二嘶吼一声,挣裂了衣衫,化成夔牛和雷兽,叼着这些阴兵鬼将便嘎嘣嘎嘣的嚼了下去。 他们本身火旺属极阳之身,而阴兵属阴,只见这二兽如身燃熊熊烈火向他们袭来,根本无法靠近,不及抵抗便被吞噬了。 可这阴兵,却从阎罗身后,源源不断的涌出来。 阎罗王好整以暇笑道:“我阴兵千千万,你们一顿能吃多少?” 原来他用的便是人海战术,来克阿蛮的缓兵之计。 以为他天明就不能留于人间? 简直是笑话。 那便在天明之前,就拘了她去给鬼母赔罪。 夔牛兽和雷兽口吞阴兵的速度渐渐缓了下来,夔牛扭头含泪对阿蛮说道:“好阿蛮,我今日可真是要吃撑读肚皮了。” 阿蛮只说让他们再顶上一顶,很快便有对策。 她仔细端详了一番,发现那些阴兵看似是从阎罗身后冲出,但其实似乎出自他身下。 自进来后,他一直端坐不动,又身穿宽袍,其中定有猫腻! 她琢磨了一会,冷笑道:“原来你这阎罗也是徇私枉法的糊涂鬼,竟私底下打通了阴界人间的通道!” 此招极为凶险,若有恶鬼寻此通道来到人间作恶,必将腥风血雨,生灵涂炭! 须臾之间,阿蛮已手中握剑刺向阎罗心窝,阎罗双手合十,夹住了她的剑! 只见阿蛮嘿嘿一笑,自肋下伸出一手,持刀割断了他的袍裾! 果然看到他脚下有一个十寸见方,黑不见底的洞口,阴兵鬼将便是从这里源源不断的运出来! 阿蛮怒叱道:“好你个公报私仇的阎罗!明日我便去找地藏说理去,孰是孰非便可定论!” 阎罗一听“地藏”名讳,自知理亏,发作不得,一声令下,众鬼便随他飘了出去。 阿蛮再看,地上的黑洞也消失了,如今看着就是普通的地砖而已。 阿蛮踏上脚踩实了,没发现异样才放下心来。 这才回头令众人散了。见玄清子自始至终未发一言,站在那跟泥塑木头似的,阿蛮生气嘟嘴道:“别人专程上门欺侮我,你也不同我出这口鸟气!” 她拉了拉玄清子的袖子,玄清子却倒地不省。 阿蛮慌忙去探他鼻息,没……没了?! 这才恍然大悟! 好个偷奸耍滑的阎罗,好一招声东击西! 竟在悄然无息间就把玄清子的生魂拘走了! 岂有此理! 阿蛮暴怒起来,猬发倒立,头戴骷髅金冠,通体蓝色,面上生出三目,嘴大如盆,一手端骨碗,一手持白羽箭,便乘风追了出去! 知秋尚是头一次见天女忿怒相,凶狠异常,也是吓得两股发抖。 水叔安慰他道:“大抵神祗愤怒的真身都是这般凶煞模样,不必惊慌。” 话说阿蛮自追了出去,明明见一行人抬着黑轿就在前方,待赶过去,发现他们仍在前头…… 总是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根本抓不到。 正在阿蛮无计可施之际,听得一阵马蹄声疾,原来是玉骢马前来救主了。 阿蛮利落的翻身上马,伏在马背上。 只见这马儿左右踏地,如同跳舞一般前进。 可把阿蛮急坏了:“好马儿!你莫要顽皮,再慢点,你主人就真的没命了!” 这马儿通人语似的点点头,刨了下蹄子,往右边一跃! 待马蹄落地,阿蛮这才发现,咦,竟不是刚才她走的那条道! 原来世上真有阴阳道之分,难怪她刚才死活撵不上,他们压根不在同一空间上! 阿蛮拍马去追,距离逐渐拉近时,她扔出骨碗,骨碗滴溜溜的转过去,几名阴兵的头就被割下来了。 碗里装满了黑色的血,又沁入碗底不见了。碗身饮了血,红得发亮。 阿蛮后又将手中的白羽箭掷出,恰中轿顶,硬生生的截住了阎罗这一队人。 她飞身过去,以剑挑开轿帘,怒喝道:“快将魂魄给我交出来!” 里头坐的人,却不是阎罗王。 而是黑白无常。 阿蛮把剑搭在他们脖子上,喝问道:“阎王呢?!” 这二鬼向来一唱一和。 白无常说上半句:“带了你爱郎……。” 黑无常接下半句:“先走一步。” 阿蛮气得想一剑斩了他们,听那白无常又说道:“我们本已是鬼,你再杀,我还是鬼。” 黑无常跟着说道:“你还不如去追,兴许还有机会。” 阿蛮恨恨的丢下他们,从轿子中钻出,见玉骢马站在一群鬼跟前,左嗅嗅,又嗅嗅,后又咬住其中一个白衣阴兵的衣襟。 阿蛮上前一看,便觉得这鬼身上大有蹊跷。 额间生出的一目,顿时精光一闪,她便耳清目明! 而后伸手往那只鬼的心窝一掏一拉,果然将玄清子的生魂拽出来了。 她抓着玄清子的生魂,飞身跃上玉骢马,玉骢马便似离弦之箭般跑远了。 轿中坐着的黑无常又化为了阎罗本尊,坐在他旁边的白无常问道:“属下再去追回来?” 阎罗摆手道:“不必了,眼看就快天光,日间我等法力受损,自不是她对手。山水有相逢,还有再会之日,哈哈哈……” 阎罗王毛骨悚然的笑声一直在山谷间回荡…… 这头阿蛮夺回玄清子生魂,快马加鞭赶在鸡鸣前,将他的生魂按回躯体里,玄清子这才悠悠醒转。 猛地看到红色猬发,蓝身阔嘴的阿蛮,吓得大叫:“见鬼啦!” 阿蛮连忙恢复原样,拉着他的手道:“别怕别怕,是我,我是阿蛮……” 众人相劝之,他才安定下来。 其余人见他已醒,遂纷纷离去,唯有阿蛮不动。 阿蛮黯然神伤道:“方才你所见的,便是我忿怒相的真身。吓到你了,是我的错。我情知自个儿真身模样却是一点不可爱的。之前你所说的话,我权当没听过,往后各自安好罢。” 说完,她正要转身离去。 却被人拉住了衣袖。 玄清子一使劲,阿蛮便跌坐于他怀中。 他从背后紧紧抱住阿蛮:“若不是你,我早就成孤魂野鬼了。虽然你的真身初看可怖,但是你既贵为神祗,定是有赏罚分明的不同面相,我怎能怪你呢。再说我以后也不会惹你生气,露出忿怒相真身……” 阿蛮嘟嘴道:“那我偏要以那副模样见你呢?” 玄清子深吸一口气:“可能……多看看就会习惯……” “哦,是吗?”阿蛮狡黠一笑,面孔又隐隐发蓝。 玄清子忙吻住她的嘴,不让她有变身的机会。 阿蛮被他一记热吻搅得,浑身发烫发热,两人不禁搂得更紧。 阿蛮却眉头微皱,伸手就将玄清子一把推开了! 玄清子不明所以? 阿蛮忸怩道:“我们天界有个规矩,但凡天女只要是许了身子给男子,男子即可获得天女一半神力。” 玄清子大喜道:“好事一桩,那你为何愁眉不展?” 阿蛮用锦被裹住了自己,怅然道:“我若失去一半神力,恐难自保。” 玄清子将她抱于怀中,信誓旦旦道:“从此交由我来守护你,绝不让你掉半根寒毛,否则我愿遭天打五雷轰!” 阿蛮自他怀里仰起头乐道:“我可不就是神,籍时真要用雷轰你,也多半是我亲自动手!” 玄清子又吻住她的樱唇,调笑道:“现在……” 两人遂嬉笑打闹。 隔日阿蛮还未下楼,知秋关切的问其他人:“掌柜是元气大伤正在休养吗?怎不见她下楼料理店中事务?” 小二嘿嘿一笑:“是被玄清子那小子整得元气大伤吧。” 其余人都心照不宣的笑了,唯有知秋还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山海经东次四经》:又东南二百里,曰子桐之山,子桐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余如之泽。其中多?鱼,其状如鱼而鸟翼,出入有光,其音如鸳鸯,见则天下大旱。 第三十三章 狐裘 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 一老一少俩猎户悄悄至林间布下捕兽夹,以肉块作诱饵,四周铺上草皮掩饰一番,然后伏在离捕兽夹不远的巨石后伺机而动。 老猎户说,这条道是狐狸的必经之路。捕狐可大有学问,距离得须仔细丈量好,最好是二十步之内。这狐狸鬼灵精着呢,太远,容易被它挣扎逃脱来不及追捕;太近,它们又会嗅到人的气味,压根不上当。 小猎户则听话的点点头。 二人便屏息等待猎物上钩。 直至将要日落,才听得草丛里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 然后听得一声狐狸痛苦的嗥叫,小猎户大喜,正要出去捕获,却被老猎户按住了。 老猎户悄悄说道:“是只公狐狸。这个时候大约是出来觅食的,再等它叫上一会,必有其他狐狸前来搭救它。” 故二人再蛰伏一阵时间,果然来了一只体型略小的狐狸,围住被困的狐狸打转。 老猎户大喜道:“母狐狸来也!” 小猎户刚想起身又被摁住了,听得老猎户说道:“既是公母一对,必定产有幼崽,只要给母狐灌下药,它遇险必定回去挪窝,籍时方可一网打尽了。” 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小猎户不由得竖起大拇指称妙。 于是他们活捉了公狐狸,又强行给母狐狸灌下药,母狐狸拼劲最后一口气爬回窝里,想要再给崽子们喂一口奶,却不料两个猎户紧随其后,一窝端了。 小猎户熟练的将一公一母两只狐狸开膛剖腹剥了皮,肠子和着鲜血流了一地。 老猎户则点了一下窝里,竟然有六只小狐狸,笑得合不拢嘴:“这两张狐皮,定是值不少赏钱。剩下的小狐狸姑且养着,待长开了再剥皮送去领赏!” 小猎户也笑嘻嘻道:“那接下来几个月咱就不愁吃喝啦!” 老猎户美滋滋的想着,一会儿下山打上两壶烧酒,再买上一只烧鸡,驱乏解困。 遂两人抬了铁笼子下山,里头关着六只还没断奶的小狐狸,吱吱呀呀的乱叫。 其中稍大的一只叫喊得犹为凄厉,小猎户不耐烦的抽出猎刀,一把捅瞎了它的眼睛,恫吓道:“再叫,就都把你们戳瞎去!” 老猎户连忙制止了他,说若是伤了眼睛,怕以后长势不好,皮毛不够油滑光亮,他这才作罢。 俩人下山走着走着就天黑了,见前头亮着昏黄灯笼,影影绰绰。 老猎户心内估摸了一下,这两张狐狸皮能换不少银两,前头想必是个客栈,不如投宿一晚,免得夜里宿在外头,还得提防遇见豺狼虎豹。 于是与小猎户一合计,便商定在客栈过夜。 所谓财不外露,老猎户叮嘱徒弟用缝好的麻布袋将铁笼子罩了,抬入厢房中。 又要了壶烧刀子,佐着一荤一素两个菜,俩人不紧不慢的吃着。 听得一声小兽稚嫩的呜咽声,玄清子遂问道:“咦,怎闻得厢房里有兽啼?” 老猎户与小猎户一听,立即变了脸色。 阿蛮却说:“勿要罔言!哪有甚么兽啼,定是你听错了。” 玄清子又问其他人,水叔、小二纷纷摇头说未曾听到。 玄清子也只当自己听错了。 老猎户和小猎户进了厢房,以破布堵住小狐狸口,又用麻布袋罩住,才安心躺下。 他们正想着今夜可以睡个安稳觉呢,夜里总觉得有人朝他们脖子里哈冷气。 老猎户最为警觉,睁开眼一看,有个花白头颅,耷拉根长舌头,自梁上倒吊下来,凑了过来,正朝着他们哈气呢! 老猎户心想完了,夜路走多总遇鬼,这是一间闹鬼的客栈! 但饶是年纪大的沉得住气,拍醒了小猎户,捂住了他的嘴,不让他惊叫出声,以免惊动激怒这只吊死鬼。 老猎户口中念念有词道:“不知前辈在此,有怪莫怪啊,小的一回去立马给您上香烧纸……” 然后用手指了一下门,小猎户看懂了老猎户的指示,二人正蹑手蹑脚的想从墙角根溜出去呢,忽然铁笼子里的小狐狸猛地叫了一声! 这只人头风一样的飞到他们眼前,青面獠牙一张口,一股腐臭气息迎面扑来,二人登时被吓晕了过去。 这吊死鬼便是戚氏。 只见她将自个舌头卷回口中,对着门外说道:“进来吧。” 阿蛮这才施施然进来,踢了踢地上两人,毫无反应。 大牛咽了一口唾沫道:“这两个阴损货,不如就依老规矩,炖肘子吧?” 玄清子吓了一大跳:“莫非你们之前吃的炖人肉肘子?” 阿蛮白了他一眼道:“莫听大牛胡说。” 小二又言道:“倒是犯不着伤他们。方才听这二人说要拿了狐狸皮讨赏金,看他们这副打扮也不过是穷苦人家,打猎度日罢了。” 阿蛮点点头道:“此番惊吓便当是给他们一个教训。” 然后她命人掀开了麻布袋,打开铁笼子,一窝小狐狸围着她打转,不住的蹭她。 她了然于胸道:“原来是杀尔等父母的仇人。” 她抱起那只被戳瞎眼的小狐狸,温柔的抚摸道:“辛苦你了啊。要不是你冒着生命危险求救,我还被蒙在鼓里呢。” 然后手轻轻往它眼睛上一拂,立时替它抚平了伤口。 忽然,她手指一翻,便要去抠小猎户的眼珠子,却被玄清子拦了下来。 “毋要伤人!他们犯下的杀孽,死后自有地府清算。”玄清子沉声道。 阿蛮依言收回了手,又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狐狸的性命也是性命。” 随后让大牛把两个猎户的衣服扒光,捆在树下,哪怕是被山蚊叮咬一夜,也够他们受的。 大牛便把二人拖了下去,戚氏又一闪身不见了。 次日,小二探得消息,原来是骧王晋元喜爱狐裘,故下令举国捕猎狐狸,每张上好的狐裘价值千两。 尤其是狐白裘,只取狐腋下白毛皮而裁成裘,所谓集腋成裘,是以最为珍贵,赏金高达上万两。 阿蛮听闻冷笑道:“正值盛夏,那条妖蛇怎会穿狐裘捂痱子!若是我没猜错,定是赤月那小浪蹄子搅混水。” 她嘱咐众人好生照料那一窝小狐狸,知秋甚为喜欢那些个毛茸茸的小东西,便每日去逮野兔飞鸟饲之。 隔了几日,有自称青丘使者之人驾车在门外求见,说是青丘国主有要事相商。 阿蛮心知事态紧急,便欣然应允。 交代其他人留守客栈,若有风吹草动即刻来报。 她便携了玄清子一道,又捞上那窝小狐狸,随车前往青丘之国。 使者驾车约摸过了半日工夫,即到了青丘国大殿。 青丘国主雪缨早已在殿前等候多时了,且宫中司礼大人皆以公候之礼迎之。 阿蛮将那窝小狐狸抱出,轻轻放在草地上,对它们说道:“总算把你们几只带回故土。去罢,自有国主庇佑,再也不必东躲西藏。” 那只单眼的小狐狸围在她脚下蹭了许久,才恋恋不舍的离去。 雪缨请阿蛮至殿内秘密相商,她含泪道:“想必我族类惨遭凡人大肆围捕一事,大人已有所耳闻了。” 阿蛮微微颔首:“狐族确是凄惨。” 雪缨又凄苦道:“那您可知,罪魁祸首便是我亲妹妹赤月所为?” 阿蛮叹气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雪缨哀声切切道:“我一直待她不薄。谁知当年她为争国主之位,加害于我,后遭我父皇放逐,定是怀恨在心,才对族人下此狠手。” 阿蛮也略知此事的来龙去脉,赤月却声称并未毒害她。 她迟吟片刻道:“既请我来,国主不妨有话直说。” 雪缨对阿蛮言辞恳切道:“我族向来与凡人井水不犯河水,也不欲与之起争端。但既然骧王无道,滥杀我族人,还望大人劝赤月就此罢手。” 阿蛮惊讶道:“咦,你为何不亲自与令妹相谈,反而让我一外人帮忙递话呢?” 雪缨以帕拭泪道:“赤月无论如何不肯见我。早闻大人曾有收留过她,或许大人相劝,她肯听您一言罢。” 阿蛮嗳声道:“既然如此,我唯有一试了。” 玄清子听她满口应承下来,又惧她再入京都宫内受晋元困,连忙朝她使眼色。 阿蛮只装作看不见。 青丘国主雪缨盛情款待他们一番,又将他们留宿宫中。 夜里,玄清子睡得正熟,阿蛮拍醒他,悄悄道:“我们快走。晚了便脱不了身了。” 玄清子睡眼惺忪的,就被阿蛮架着离开青丘之国了。 路上,他不解问道:“何故匆忙连夜回蓟州?” 阿蛮轻声道:“今日我观其神色有异,只怕请我从中斡旋是假,想伺机扣押我去与陆苍交涉为真。能做到青丘国主之位,也是个利害的人物。” 果不其然,雪缨派了一骑轻兵来追,阿蛮设法隐去踪迹,将其甩掉,后总算与玄清子平安回到蓟州,有惊无险。 阿蛮断言,不日内,人狐之间必有一战。 果然,过了几日,就有狐聚众伤人反噬,狐妖作祟,吸人精魄之言,愈演愈烈。 人类亦大开杀戒,每村设有专门的猎狐组,皆有猎户组成,专门捕狐猎杀。 一时间,人狐势同水火。 骧王则下剿令,以除妖灭狐为由,向青丘宣战,且御驾亲征,亲率八十万大军压境青丘。 以往都是白日行军,夜里安营扎寨,凡人军士却反其道而为之,选择白日休整,夜里行军。 且营中有士兵轮值巡逻,滴水不漏,让九尾狐族几乎无可趁之机。 这其中自是有高人指点过,九尾狐族一向喜在夜里修炼出没,白日里则法力大打折扣,恰好可以钳制他们。 而这高人,不消说,便是赤月了。 她当年被逐出青丘,今朝自是要报仇雪恨一番。 就这样,八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兵临城下。 眼看凡人将士在城下数次叫骂,也不见有人出城迎战,报于骧王。 骧王晋元问赤月,赤月也不知这雪缨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只道是怕了他们,才闭门不出。 又过了数日,营中军士有人染疫,一夜之间,军中便有大量士兵感染丧生。 此次疫症猛于虎,随行军中医官也束手无策,慌忙上报骧王。 赤月一听,情知中计。 原来这雪缨按兵不动,在周遭水源布下疫源,只等发作,这样便可不费吹灰之力歼灭,减少狐族伤亡。 骧王大怒,即命冲车撞城,又命士兵巧搭云梯,枕城而上。 而攀墙士兵,却一个个像被无形之手倒提了起来,自半空摔下,当场被摔成肉泥。 那驾冲车,扛撞城木的,则反被撞城木活活压死。 又在众目睽睽之下,有许多士兵像被隐形人在地上拖行般,蹭掉了身上皮肉,白骨森森。 最可怕的是,这一切的发生,大家都没有看到对手的踪迹! 凡人将士这才明白,双方力量悬殊之大。 九尾狐族,修炼百年千年者众多,灭掉凡人,易如反掌。 之所以隐忍不发,只不过怕杀孽过重,会遭天谴,难以渡劫飞升罢了。 士兵惊惧,皆想后退,可后方骧王下令,如有退者,斩立决! 遂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攻城,一时间死伤无数,还是无法破城。 正在此时,忽见一头身长几百米,青首黑身的巨蛇从天而降,以雷霆之势破城后离去。 只听得一将领趁机举剑鼓舞人心:“此蛇定是上苍派来相助于我军!既是如此,我等不必畏惧,入城剿之!” 一声令下,众将士便长驱直入! 谁知,一入城内,城头便有大锅热油浇下,诸多士兵被浇得皮开肉绽。 剩下的,又被乱箭射死。 若有害怕回头逃跑的,则被将领毫不留情的一刀砍杀了。 众兵别无他法,唯有咬牙硬上。 这时,忽有一骑杀出,一身火红劲装,以纱掩面的女子,指挥众将士避开陷阱,循迹追击,不多时便捕杀多只九尾狐,不由士气大振! 人狐鏖战月余,双方伤亡不计其数。 一日,阿蛮见有人匆匆在客栈门前丢下一个包袱。 她拾起打开一看,里头是一件雪白光泽的狐裘。 阿蛮闭上眼道:“天意难违。这青丘易主了,大势已去啊。” 玄清子见她心中难过,便替她将狐裘葬与林间,抱住她安慰道:“以你一己之力,难以力挽狂澜,不必自责。” 她将头埋自玄清子胸间,轻轻啜泣起来。 第三十四章 弃老 大热曝万物,万物不可逃。 飞鸟厌其羽,走兽厌其毛。 酷暑难耐,阿蛮犹为怕热,终日里团扇摇断。 好不容易捱到晚上,虽有风,却如扬沸汤般,也是热浪滚滚。 玄清子替她取了窖藏的冰块,以羊皮囊袋裹了,她夜里需抱着那一堆冰睡。 正当她觉得凉爽惬意,昏昏欲睡之际,忽闻楼下传来一阵门板抓挠之声。 接下来,又似有野兽撕咬呜咽之声。 阿蛮觉得奇怪,便披衣起身来看。 这一看,却教她额蹙心痛不已。 店门外出现的,竟是她曾救下的六只小狐狸! 六只小狐狸瘦骨嶙峋,浑身是伤,为首的正是独眼的老大,为保护弟弟妹妹,在与屋脊兽对撕着。 阿蛮心疼不已,忙一脚踢开龇牙装凶的屋脊兽,呵斥道:“滚开,你这欺软怕硬的东西!” 屋脊兽委屈的扁了扁嘴,又回到屋顶上了。 阿蛮赶紧把这几只小狐狸抱了进来,又叫来小二替它们上药。 阿蛮听得它们叽里呱啦叫了好一会,总算听明白了。 原来是小狐狸们压根就未曾在青丘安家,而是自己从青丘逃跑,一路还要躲避猎人的追捕,餐风露宿,历经半个多月,终于回到了阿蛮身边。 小二翻起它们的脚掌给阿蛮看:“瞧瞧这帮小崽子,蹄儿都被磨得血肉模糊的。它们跑回来,多半是只认旧主。” 阿蛮挨个抚摸它们的小脑袋,爱怜道:“真是可怜见的。既然如此,你们便都留下吧。” 次日清晨,知秋起来见到昔日小伙伴,开心得手舞足蹈,又去后院找了个隐蔽处,替它们搭了个窝。 阿蛮叮嘱它们,如今形势紧张,切不要乱跑,以免被人捉了去。 小狐狸个个都点头,表示记住了。 知秋分别一一替它们取了名字,老大叫小风,老二叫小雨,老三叫小雷,老四叫小云,老五叫小雪,老幺叫小霁。 阿蛮听了不由得莞尔一笑,风雨雷云,倒是个好名字。 平日里,知秋领着它们在后院玩耍,若是店里恰好没客人,便放它们出来撒欢。 一日,知秋给它们喂完食没多久,就发现老幺不见了。 老幺小霁是这一窝小狐狸中最为调皮捣蛋的一只,时常自个偷溜出去玩。 知秋正要出门去寻,却见小霁又气喘吁吁的跑回来了。 知秋遂拎起它训了一顿,小霁也不敢反抗。 第二日,第三日也是如此,一喂完食,小霁就跑得无影无踪。 后来,阿蛮逮住它在偷鸡,咬得一口鸡毛,问它笼子里少了两只鸡,是不是都被它偷吃了,它委屈巴巴的,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阿蛮气得罚它不准吃晚饭。 到了晚饭时,它见果真没有自己的食物,失望的走开了。 伏在地上闷闷不乐。 到了夜里,知秋担心它饿坏了,悄悄给了它个馒头。 它抱在怀里,却是许久不肯吃。 知秋假装离开,实际上是躲在一旁暗中观察。见它又偷偷摸摸溜出去,知秋赶紧尾随其后。 只见小霁叼着馒头,撒开脚丫便往后山奔去。 它于一处陡峭山壁前停住,小心翼翼的攀爬上去。 知秋都替它捏了把汗,好几次踩空碎石,差点摔下去。 后来知秋实在看不下去,冲过去提溜它起来:“小霁,这儿危险,你这是要干嘛呢?!” 小霁扭着身子挣扎得厉害,知秋只好放下它。 随后,它领着知秋来到一个石洞前,洞口已被一块大石堵住了,但仍留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缝隙,小霁便吐出馒头,努力的把馒头塞了进去。 一只枯瘦的手颤巍巍的伸了过来,把馒头拿走了。 有……有人! 知秋也是几乎被惊掉下巴,这荒郊野外的,怎会还藏了人! 他结结巴巴问道:“你到底是何人,怎被困在洞内?” 里头却是没有回应。 他虽小只,但气力却大,独自便把大石挪开,发现里头被困的,竟是一白发苍苍,年近古稀的婆婆。 陡峭山崖,她是如何上来的?! 问了数遍,婆婆只是默默哭泣,不肯作答 别无他法,知秋只好将老人背回了客栈,替她擦洗更衣,喂了小半碗软糯米粥,安抚她睡去。 第二日,知秋说与阿蛮,听他提及崖洞,默然良久,决定要去看看。 玄清子立即说道,也要与她一同去。 知秋在前头带路,不消多时便找到了那个洞口。 玄清子见了,疑惑说道:“我们一路行来尚且颇费气力,而老人眼盲耳聋,断无攀爬之力,是如何能到此地呢?” 阿蛮叹气道:“这个其实并非天然洞穴,而是被人凿出来的,这就是民间所言的寄死窑。所谓人生七十古来稀,若是到了古稀之年,牙不松落,发不稀疏的老人,即被村民视为不祥,拖累儿女之人。子女便会将老人背到人迹罕至之地,或凿或砌出一个窑洞,将老人丢进洞里活活饿死。也有儿女不忍,故并不全封死洞口,或会在七日内送些饭食,然后再由其自生自灭。” 玄清子头一回听到“寄死窑”一说,不由大呼道:“所谓百善孝为先,这般遗弃亲生父母生死于不顾,真是禽兽所为!简直是骇人听闻!” 知秋一听,忿忿不平道:“不对,应该是禽兽不如!我家小霁还知道将自个儿的口粮叼与老人家呢!” 玄清子点点头:“对的,禽兽不如!小霁定是溜出来玩耍无意中发现洞穴,才每日节省节省食物,供养老人.” 知秋满心感动道:“我们都错怪它了,还以为它贪吃爱玩。虽然它父母被人所杀害,它非但不憎恨人,并且还愿意救人……” 阿蛮沉思片刻,颦眉道:“恐怕……还不止这一处……” 于是,他们三人又在山中找寻了半日,果然寻了七八处“寄死窑”,可惜没了活口。 里头都是一到两具尸体,有的尸体腐烂不堪,有的早已成了,玄清子震惊不已,与知秋一起,替他们殓了尸骨,并诵念《太上救苦经》为其超度了一番。 十方诸天尊,其数如沙尘。化形十方界,普济度天人。委气聚功德,同声救罪魂。罪魂实可哀,我今说妙经。念诵无休息,归身不暂停。天堂享大福,地狱无苦声…… 其余二人静待玄清子诵经完毕,正要回去,阿蛮又记起一事:“你们可曾发现,近日滴雨未下?” 知秋若有所思道:“似已旱月余,这几日井水已快干涸。” 阿蛮叹息道:“恐怕此次大旱,也与寄死窑有关,乃是山神降惩。” 玄清子问,何以见得? 阿蛮灵机一动,吩咐知秋下山,速取来祭祀用的藻圭。 玄清子问她藻圭作何用处,她答道:“自太行山至毋逢山之间,共有一万二千三百五十里。依这里的山势走向来看,其中定有山神。我们只需行祠,请出山神一问,便可知分晓。 玄清子闻言也十分惊异:“我见这里并非崇山峻岭,也不巍峨奇伟,想不到还有山神在其中。” 阿蛮肯定道:“有的。只要你勤加修炼,过得一段时日,便可感知到,甚么是举头三尺有神明。” 玄清子自她身后搂住,笑言道:“毋须举头三尺,我家娘子即是神明也……” 阿蛮脸红,嗔骂道:“谁是你家娘子!莫要胡说八道,仔细我剥你皮……” 知秋取了东西,恰好撞见二人相抱在一起,你情我侬的,双手捂眼道:“非礼莫视,非礼莫听……” 可他一松手,藻圭差点掉落在地,还好阿蛮眼明手快接住了。 然后她将藻圭埋入地下,行了祭祀之礼。 一阵风雷涌动,飞沙走石之后,又出现了金红彩云,一个瘦削的马面人身的山神在彩云中,冉冉现身了。 只见这位山神身形高大雄伟,生得俊美人面,但却长有马身马尾,长鬃飞扬。 但气息清冷非凡,瘦得肋骨突出,似锋利轮廓。 阿蛮见他骨瘦如柴,也大为惊讶,问他:“钟昉君好久不见,是以何故如此消瘦?” 山神钟昉深深叹了一口气道:“见过阿蛮大人。实不相瞒,本神亦是忧虑人间子女多不知父母之苦,嫌其老迈累赘,而凿弃于寄死窑,任其自生自灭,过于惨无人道。即便我竭力相助老人,却总有庇护不到之处。故而狠心降灾责罚世人,希望他们不要冥顽不灵,当引以为戒。” 阿蛮喟叹道:“恐怕那些村民并不知晓自身罪过,辜负钟昉君一番心意了。” 又将那位婆婆之事和盘托出。 山神钟昉听后,拍手叫出一只五彩斑斓的雀鸟。 雀鸟落于他肩上,叽叽喳喳的与他耳语了一番。 钟昉点头明了,转述与阿蛮道:“婆婆被困有五日了。每日都是一只小狐狸前来送吃食,又获得你们搭救,才幸免于难。这位婆婆姓秦,乃是山下祟化县粲村人氏。她夫君早亡,靠卖草鞋为生,辛苦拉扯一对儿女成人。女儿早远嫁他乡,她跟着儿子一起生活。这儿子好吃懒做,诓了她的积蓄去赌,可怜的蔡婆婆还被蒙在鼓里。后来债主上门,蔡婆婆知道后,哭得眼睛都几乎瞎了。这儿子见母亲眼睛不好使,编不动草鞋了,就嫌她累赘,说她年事已大,牙口又好,村里人都耻笑,老而不死是为贼……” 阿蛮已经猜到下文了:“所以,他就将老母背来这悬崖峭壁,丢于这寄死窑内?” 钟昉冷笑道:“他母亲听到儿子这么说,甚是羞愧,自己以石撞断了牙根,满口鲜血。可饶是这样,她儿子还是没放过她。强取了家中房契典当,雇人将他老母丢于寄死窑内。但这个寄死窑倒是并非他所凿建,是早先别人留下,被他探听得知后才用上的。” 阿蛮听得心中郁结,但还是提醒道:“虽知钟昉君震怒于斯,但还请您看顾山里其他无辜飞禽走兽,施甘霖雨露吧,水源即将枯竭,届时怕它们难以度日。你瞧我家小狐狸就是心善,都晓得日行一善了呢!” 钟昉听到她说起那只小狐狸,声音也柔和许多道:“是呢。此小狐叫作甚么名?” “小霁。”知秋抢先道。 山神钟昉温柔一笑,便化作一阵山风消失了。 原先阿蛮等人大汗滂沱,这股山风清凉无比,又携着林间山花淡雅清香,吹得树叶飒飒作响,令人心旷神怡。 三人又歇息了一阵,才下山去。 回了客栈,见秦婆婆已醒来,恢复神智,握住阿蛮的手,千恩万谢。 阿蛮微笑着说:“婆婆毋须烦恼,我这间客栈别的没甚么,客房却是不少。您姑且在我这客栈安身,颐养天年罢。” 秦婆婆闻言又感动得又泪水涟涟,从床上挣扎起来就要下跪,阿蛮忙把她按住了。 还替她拭泪道:“婆婆别再哭了,再哭下去,眼睛可真要看不见了呀。” 安顿好秦婆婆后,阿蛮又招手唤来老幺小霁。 小霁怯生生的靠了过来,生怕阿蛮又责罚于它。 阿蛮见状笑道:“你偷我老母鸡时,可不像今日这般胆小。” 小霁这才大胆的靠了过来,伏在她的脚下。 阿蛮摸着她的小脑袋道:“你今日救人有功,我们当然要论功行赏呀!” 她叫来大牛,端出一只金黄焦脆的烤鸡。 小霁高兴的跳上餐桌,狼吞虎咽的饱食了一顿。 阿蛮看它吃得高兴,满脸慈爱道:“这孩子可真是饿坏了呢。” 夜里,凉风舒爽,又下了一场雨,雨丝冰凉的飘入窗内,阿蛮欣喜异常:“啊,还是钟昉君怜悯苍生呢!” 一连下了几日雨,一扫前几日的异常闷热,变得十分凉爽宜人。 但却仅有一个地方没有下雨,就是秦婆婆儿子所在的祟化县粲村。 这个村子全年颗粒无收。 而秦婆婆的儿子嗜赌如命,所谓恶人自有恶人磨,至于他的下场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山海经.北三经》:凡北次三山之首,自太行之山至于毋逢之山,凡四十六山,万二千三百五十里。其神状皆马身人面者廿神。其祠之,皆用一藻珪瘗之。 第三十五章 赌坊 正月雪花纷纷扬,流浪汉子进赌场。 赌起钱来全不顾,输去田地怨爹娘。 话说秦婆婆有个不争气的儿子,名叫陈阳,成日游手好闲,嗜赌如命。 嫌老母年迈累赘,遂请人背去山崖寄死窑丢弃。 而后又将诓来的地契,典押了家中老宅,换得银子后,终日流连烟花柳巷,眠花宿柳一番,好不快活。 一睡醒,又跑去旁边的赌场博运气,可他连赌了半个月,也从未赢过,以至于付不起喝花酒的钱,被老鸹撵出,夜晚只得宿在破庙里。 一日,饥肠辘辘的他,正在街上闲逛,看看有无相识之人,也好问其要几个铜板,一则充饥,二则若有节余,兴许还可再赌一赌。 他逛了一圈下来,也未见到熟人,日头又毒,他只好先找个荫凉的树下歇一歇。 打算过了晌午再设法去亲戚家借点银子花。 过得晌午,他又前去亲戚旧友家,挨家挨户的借钱。 那些亲戚本也不宽裕,又深知陈阳这人好赌成性,定是有借无还,故个个大门紧闭。 陈阳累得口干舌燥,又一连吃了闭门羹,赌气又回到了破庙里。 破庙里有一尊脱漆蒙尘的神像,也不知供奉的是哪一尊神佛。 陈阳唉声叹气道:“唉,如今便只有你陪着我了。” 说着又流泪跪拜神像道:“如果你有灵,还请庇护于我,助我渡过此难。我必为您重塑金身,鸡羊来祀。” 拜了几拜,见也没甚动静,他便倚着破旧香案睡着了。 睡梦中,他便梦到这尊神像活了,睁开了眼,且开口对他说道:“我乃黄财神菩萨。庙里破败,断了香火许久,也无人打扫问津。姑且念你今日诚心相拜,所谓精诚所致,金石为开,特向你指明一条生财之道。” 陈阳立即跪地磕了几个响头:“还请菩萨点拨一二。” 这黄财神菩萨又言道:“我可赐你一张五鬼运财符。只要你将此符贴身而戴,念咒催动五方鬼神替你运财即可。” 然后又将符咒一一相授与陈阳。 最后又叮嘱他道:“这五鬼运财术法力威强,你切记得到钱财后要行善积德,以此抵消孽债。” 陈明又磕头说记住了,黄财神菩萨便消失不见了。 他自梦中苏醒,见到香案上果真有一张符,他当下心喜,便按照梦中菩萨教的咒语念了一遍,却毫无动静。 他不死心,遂又念了一遍: 天苍苍,地苍苍,五鬼在何方?太公押来五方鬼,押来五方生财鬼,拜请五方生财鬼,拜请东方生财鬼,拜请西方生财鬼,拜请南方生财鬼,拜请北方生财鬼,拜请中方生财鬼,鬼是鬼,神通大无比,威灵显五方。专管人间运财事,运来东西南北中方财,日日财,月月财,年年财,五路五方财,有财来,无财去,急急如律令! 只见一阵阴风吹过,案几开始轻微抖动起来,愈来愈甚,以至于案几上的粉尘簌簌掉落,铜香炉啪的一声掉落在地上,香灰洒了一地。 陈阳被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吱声。 待案几停止了抖动,他才壮起胆子上前看,想把香炉重新扶起,却意外的发现香灰中,竟藏有一锭金子! 寻常人若获有一锭金子,拿去购置几亩良田,一家宅院,大可几年不愁吃穿。 但这陈阳嗜赌如命,拿着这笔飞来横财,一边花天酒地,一边又活跃于各大赌坊,没几日,便又输了个精光。 他这次倒不急,又回到庙里,再掏出五鬼运财符,对其念咒。 不消多时,他便又再香炉中觅得一锭金子。 陈阳如获至宝,高兴得手舞足蹈,看来自己果然从此就财运亨通了! 于是,陈阳又去县里大大小小的赌坊里碰运气,希望能翻一番。 赌坊里的人,见他一反常态,出手阔绰,也对他刮目相看,愣是一口一个“陈爷”的叫着,让陈阳乐得简直飘到了天上。 有钱便是大爷,陈阳益发得意忘形,又给赌坊上下打赏了银子,是以替他斟茶倒水,毕恭毕敬的大有人在。 陈阳即使是输了也不怕,大不了再故技重施,使唤小鬼给他运财。 他当然再也不宿在破庙里,而是住在相好柳姣姣那里。 柳姣姣原本是穿梭于各个赌场的赌妓,碰到陈阳这么大手笔的主顾,还不赶紧打蛇随棍上,黏得紧紧的,跟着陈阳吃香喝辣,免得自己终日奔波。 陈阳见这柳姣姣年逾三十,却仍风姿撩人,极尽媚态之事,自己又新有了落脚处,一时高兴,就多喝了几杯酒。 这一喝多,就将自己身上那点事交代了,连同五鬼运财符之事也和盘托出。 所幸柳姣姣只道他是酒后说胡话呢,也没放在心上。 没几日,陈阳的银子又挥霍一空,趁柳姣姣不在跟前,他在屋子里又念咒催符,却没见到银两掉落。 他思忖大约还得在破庙里才管用,便又偷偷摸摸去了破庙,念咒后没多久,果然又在香炉里发现了金子。 他这回使了些银子替自己和柳姣姣置办了行头,两人穿金戴银,成双入对的混迹于各个赌坊,每次都是现钱打赏,赌坊里的庄家无不都视其为财神爷。 就这样过了俩月有余,柳姣姣问他:“官人,为何不见你营生,却总有使不完的银子花?” 陈阳只是含糊其词,蒙混过关。时而说是祖宗遗产,时而说是自己生意所得,柳姣姣也是个人精,见他不肯细说分明,也就罢了。 大约厮混了小半年,忽有一日,黄财神菩萨又出现在他梦中。 这次,菩萨可未像上次那般慈眉善目,和颜悦色。 而是满脸怒容道:“好你个背弃忘义的家伙!当日说好要为我重塑金身,鸡羊相祀,至今却连一炷香也未曾给我上过!如今我便收回那五鬼运财符,你且好自为之吧!” 陈阳连连叫苦,菩萨却是不肯再现身了。 他自梦中醒来,摸向胸口,果然符已不见了。 他后悔不迭,忙买了檀香些许,宰了只鸡,匆匆赶去庙中。 却见破庙已倾倒,神像也摔了粉碎。 他赶紧寻那尊铜香炉,却怎么也找不到,不禁懊恼不已。 回到家中,长吁短叹了好一阵。 柳姣姣见他神色不对,又故作关切相问一番,他便将五鬼运财一事,一五一十的交代了。 柳姣姣也陪他惋惜叹气了好一阵,继而又似想起甚么,温柔同他说道:“你我虽未成亲,奴家却早已把你视作夫君,如今既然菩萨收回成命,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若是不济,奴家哪得好日过。我听闻有间新开的赌坊,叫作博易赌坊的,里头不仅玩法极多,而且庄家也是顶有钱的财主,如碰到熟悉的主顾,哪怕是输了,也可以借些银两翻本,官人不如前去试一试。” 陈阳闻之大喜,可又发愁道:“这博易赌坊既是新开,我也不相熟,门口朝哪开都不知道。不知他们可否愿意相借银两与我,唉。” 听到这,柳姣姣遂向他打包票,此事包在她身上。 翌日,柳姣姣便带着他来到一陋巷。 他起初还不敢相信:“你不是说博易赌坊是个大赌房,怎会跻身于一穷偏陋巷之中?” 柳姣姣神秘道:“这你就孤陋寡闻了。愈是家大业大,才不显山露水。这家赌坊可不同街头那些赌档,里头还供诸多达官贵人取乐,故才挑了个隐蔽之处,你且随我来看便知。” 于是,陈阳随着柳姣姣行至巷尾,见有一扇破旧小木门,柳姣姣轻叩木门,听着里头想起一个懒洋洋的声音道:“来东西南北客……” 柳姣姣忙答道:“发春夏秋冬财。” 小木门吱呀一下便自里头打开了。 陈阳也是看了个稀奇,原来出入还须对上口令。 看守木门的是个穿着黑衣的老头,坐在漆黑的屋里,显得愈发枯朽。 柳姣姣带着他走过穿过长厅,又走了一段石子甬路,见到后头一张朱漆红门,上方写了个大大的赌字,门头又贴着一张白纸黑字,写了“大杀三方”四个字。 柳姣姣便对着陈阳笑道:“就是这里了。” 陈阳推开朱门一看,震惊得下巴都要掉了! 想不到里头竟宽敞得仿若繁华街市般! 几家酒食店舍搭棚林立其中,还设有勾肆质库供赌徒典当变现,内设有斗鸡、斗蟀场,还设有开单双、骰子、斗牌等各种赌桌,赌具玩法应有尽有。 各种吆喝声,男女老少的赌徒都夹混其中,热闹非凡。 又见楼上还设有一间间密室,门外皆有大汉把守。 他问起,柳姣姣说,那是留给达官贵人的独间,楼上还设有投壶、马吊、弈棋等供文人雅士赏乐。 他顿时摩拳擦掌,也想上楼一试,却被柳姣姣拦住了,说上头的人非富即贵,开罪不起,还是不要上去的好。 他遂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后柳姣姣领他来到一屋子,说要见七爷。 随后来了两人带他们进去了。 见到一四方桌后做了一黑髭汉子,穿了个黑布褂子,敞开了胸在那喝酒。 柳姣姣福身道:“见过七爷。” 陈阳也赶紧行礼,七爷点头示意。 柳姣姣替陈阳将来意说了,黑髭汉子也不含糊,上下打量了一下陈阳:“我这只借老主顾,新人还须质押些玩意儿,断不能为你坏了行规。说说你押甚在我这儿?” 陈阳羞愧道:“我身无长物……” 柳姣姣也赔笑替他求情,七爷想了一会,拿出一张身契和三百两银子道:“签字画押,银钱便是你的了。按大耳窿(注1)的利钱来算,若还上,我便将身契撕了,若还不上,则你就替我卖命。” 陈阳觉得自己孤身一人,反正也没钱,若能在赌场讨活,也不失为个好差事,当下便签字画押了。 拿到了银钱,分了一点给柳姣姣,他自又去赌了。 没多久,这三百两银子又被他输光了。 堂客领着陈阳来见七爷,七爷眼皮子都懒得动一下,挥手说道:“既然如此,那便带去梅香堂罢。” 堂客领着陈阳到了地下一间屋子,说里头就是“梅香堂”,你自个进去吧。 陈阳忙拉住堂客问道:“梅香堂又是甚么地方?” 堂客不耐烦的推他进去了。 他一进门跌落在地上,发现门已被从外面栓上了。 屋里吊了几个明晃晃的利钩,也不知是作何用,陈阳看了益发不安起来。 再往里走,忽又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他惊喜叫道:“姣姣,原来你在这里!可叫我一通好找!” “是吗……”柳姣姣转过头来,却教陈阳吓得魂飞魄散! 原来这柳姣姣转过身来,头部化作一大雕模样,本来的樱桃小嘴也突兀地伸长变作鸟喙,头顶长出一支独角,莫名诡异! 身上的衣衫也被挤破了,逐渐露出豹子的身形。 陈阳惊惧喊道:“快来人啊!有……有妖怪!” 只见这只豹身雕头的怪物,发出一声犹如婴儿号哭的啼叫,展翅扑来,双爪死死摁住,陈阳,活生生将他的眼珠啄食了。 陈阳仍未断气,还在声嘶力竭的喊叫,怪物也不理,以长长的鸟喙叩其脑门,竟啄出一个小洞,遂吸食尽陈阳的脑髓才罢休。 陈阳的身体轻微抖了一下,便断气了。 这只怪物刨开陈阳的尸身,产下了数枚卵。 夜里,阿蛮被秦婆婆啼哭吵醒,下楼问是何故,秦婆婆哭着说,大概是儿子陈阳遭遇到了不测,托梦于她,将自己死因告知了老母,说自己魂魄也被困于赌坊之中。继而连同黄财神菩萨和五鬼运财一并说了,还求得了老母亲的宽恕。 阿蛮听了叹气道:“你儿子大约是被骗了。五鬼运财是道家的法术,黄财神菩萨却是佛道,怎会使道家的法术!再说,五鬼运财之术有伤福禄,一般修道之人断不敢乱用之。定是赌坊之人勾结那个甚么姣姣,先设法使他尝了甜头,后才出手,让他白白送了性命。” 秦婆婆抹泪道:“我膝下惟有这个独子,如今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大牛一旁冷哼道:“你那个不孝子,活着也跟死了无甚分别!” 秦婆婆哭得更厉害了,阿蛮瞪了大牛一眼,对秦婆婆说道:“婆婆不急,此事自有我替你做主。你先歇下,明日我即去那边查访一番,定不会让他做个孤魂野鬼。” 秦婆婆哽咽点头,小二等人又服侍她睡下了。 《山海经·南山经》记:“又东五百里,曰鹿吴之山,上无草木,多金石。泽更之水出焉,而南流注于滂水。水有兽焉,名曰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是食人。“ 注1大耳窿:就是借钱一万元,只能得到九千元,但还款时却要支付一万三千元。而且,高利贷的利息是逐日起“钉“(利息),以复息计算,此谓之“利叠利“。往往借几百元,过了一年半载才还,连本带利可能要还几万。 第三十六章 书生(上) 暮闺翘首觉愁添,凿壁书生隔翠烟。 独向嫦娥再三拜,殷勤为我到郎边。 阿蛮敌不过秦婆婆的再三哭求,只好应承下来,替她去崇化县城找她儿子陈阳的魂魄,设法助其脱困。 她与众人私下里一合计,都说事不宜迟,即刻启程为妙,也好了却秦婆婆一桩心事。 遂与玄清子二人收拾妥当,待他牵来玉骢马,长腿跨上马鞍,又一把将阿蛮拉了上去。 阿蛮坐于他怀中,昂起娇俏的脸蛋笑嘻嘻道:“有了这匹好马儿,倒是省了我不少气力。” 玄清子只轻轻向她额头啄了一口,温柔叮嘱道:“坐稳了。” 然后双脚一夹马肚,玉骢马立即四蹄生风似的驰骋而去。 这崇化县城原本就离蓟州不过十几里路,不过是一盏茶的功夫便要到了。 正日到晌午,阿蛮喊着口渴难耐,见前头有个庄子,二人便停马,打算讨口水喝,稍事休息再入城。 玄清子前去叩门,开门的是个婆子。听说他们只是路过讨水喝,故也大方邀请他们进来乘凉。 进入庄子里头,也是只见到几个婆子,庄稼汉在侍弄手里活计,便随口问道:“庄主是何人?偌大的庄子,也甚难打理。” 婆子笑说:“庄主早已搬到别处,这儿只交由我们几个老婆子打理。姑娘喝水罢。” 说着递过一只粗陶茶碗,阿蛮端过言谢,又少不得赏了她些碎银。 婆子立即眉开眼笑道:“早上还闻喜鹊叫声,没想到今日果真遇见了两位贵人。如今晌午,日头正毒,顶着大太阳,姑娘家身子贵气,须仔细提防中暍。不如老身先替二位准备些饭食,二位贵人吃过再动身不迟。” 阿蛮心想也是这个理儿,干脆歇一歇再上路,也就点头同意了。 不一会儿,婆子端来热饭菜,有荤有素,倒也算周到。 阿蛮胃口不佳,只拣了个青蔬吃了两口便不动筷了。 玄清子晓得她极其怕热,又喊来婆子做了一碗绿豆汤,掏出折扇,替她扇风,又催促她喝下绿豆汤才罢休。 吃饱了,阿蛮又犯了饭困,一连打了好几个呵欠。 她哀怨道:“早知就不瞎应承秦婆婆了,烈日炎炎犹奔波在外,真是苦煞我也!” 玄清子见她抱怨的样子也甚是可爱,次次都说着不管闲事,无奈每次又忍不住插手要管。 他端坐起身子,让阿蛮枕着他的肩膀,腾出的一只手,还不忘替她扇风。 他柔声道:“不急。哪怕到了城内,只有夜间才方便行事。你先休憩片刻,我再叫你。” 阿蛮枕住他宽厚的肩膊,只觉心神安宁,遂果真沉沉睡去。 他感受着阿蛮均匀的呼吸声,发丝阵阵清香,顿也觉得困倦,不由得眯眼打起盹来。 正当他睡得正香,忽觉得有人拍拍他肩膀。 原来是阿蛮在叫他。 不知不觉,天已擦黑。 没想到自己竟然睡了那么久,遂满含歉意道:“怪我贪睡,差点误事。” 阿蛮却笑说不妨事,现在入城也还来得及。 玄清子连忙去牵玉骢马,马儿正不紧不慢的嚼着草料,却是拉不动。 玄清子呵斥道:“你这马儿怎忒如此贪吃!莫要胡闹!” 说完再去拉它,仍是纹丝不动。 只见马蹄轻刨马槽下的地面,玄清子蹲下去,抓了把泥土细看,说道:“这土与周遭的颜色不一样。较黑,倒像是农田里的黑土。” 然后他又拿到鼻前嗅了嗅,略带些腐臭气味,他皱眉道:“这气息……像是……” 阿蛮徐徐道:“像是……死人的味道。” 他去问农夫借来铁锹,掘掉上头的浮土,见到一截人的指骨。 阿蛮叹道:“难怪,这马儿是故意不让我们走。罢了,也算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今夜我们且宿在庄子里,会一会这只孤魂野鬼。” 等婆子过来,阿蛮又拿出一锭银子,说要在庄子借住一宿,请之行个方便。 这婆子却推辞道:“姑娘这可使不得,不是老身不愿意留您在庄里,而是……” “我明白了,婆婆是嫌钱少……”阿蛮故意说着,又掏出一锭银子塞在她手里。 婆子眼睛都看直了,这大约抵得上她几年的月钱! 遂横下心道:“老身索性跟您直说罢,并非是老身不愿意,而是……最近庄子里不太平……” “哦,如何不太平?”阿蛮佯装不解问道。 婆子神神秘秘的说道:“这庄子……闹鬼!” 阿蛮闻言一笑道:“巧了,我身边这位便是个道士,捉鬼即是他的老本行了!” 婆子将信将疑,心中难免腹诽道,就从没见过哪家小道长搂着个大姑娘卿卿我我的。 玄清子似看透了她心中的想法,只称说自己还未受戒,又掏出道士诸法宝,拂尘、桃木剑、罗盘、符咒一个少不了。 阿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婆子被这阵仗唬过去了,也就老实说了:“这几日半夜里总听得有人吟诗。听庄里老人说,曾有个赶考的书生路过庄子,借宿过一段时间,不料却病死了。故庄主有令,一概不许留人在庄中留宿,以免吓到他人。” 玄清子胸有成竹道:“此事包在我身上。你且与众人相商,只要你们不说,庄主远在天边,又怎会知道我们借住过庄子。再说,若是我替你们除秽,以后你们也不必受其困扰,担惊受怕了。” 阿蛮又掏出几盏碎银,让她分与众人,婆子乐开花道:“饶是姑娘破费了,老身这就收拾出厢房给两位。” 待婆子走后,玄清子伸手要揽阿蛮,阿蛮一巴掌拍掉他的手,瞪眼道:“这位道长,请自重。” 玄清子知道她是恼了,自己也仍未算还俗,方才确实让她难堪了。 他哄劝良久,说自己找到师父,便还俗娶她,阿蛮这才消气。 玄清子有模有样的拿了个罗盘围着庄子绕了一圈,选了个地,就要开坛作法。 阿蛮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发笑。 玄清子念念有词了好一阵,随后又向她使了个眼色,阿蛮顿时心领神会。 她对围观的众人道:“邪祟已祛除,大家快去睡吧。” 本在看热闹的众人,便自散去了。 阿蛮与玄清子回到房中,玄清子才摸出今日在马槽下挖到的那枚指骨,作法将那人魂魄拘来。 待得一阵青烟缭绕后,一个身穿破旧白袍,头戴方巾的落魄书生就跌坐于地上。 阿蛮悄悄伏于玄清子耳边道:“原来是地缚灵。定是有心结未了,才不肯离开此地。” 玄清子点头表示明白,问那鬼魂:“汝乃何人?为何不愿离开此地?” 书生许久未曾与人说话,平日里出现只会吓到别人,一时间有人与他对话,他竟然痛哭流涕起来。 阿蛮和玄清子相视叹气,招来了个爱哭鬼。 等他哭完,玄清子又耐着性子问了一遍。 他才抽抽噎噎的诉说了自己生平往事。 他叫祝衍,原是一寒窗苦读十余载的穷酸书生。自幼家贫如洗,幼年母亲早亡,全靠老父伐薪卖之,给他凑齐了赶考的路费,老父却因劳累过度,染上了痨病。所幸他还算争气,秋闱考试得了第一,中了解元。他喜不自禁,正要回乡向父亲抱喜,路过庄中借宿,孰料竟病死了。一直未曾有人替他殓尸回乡,他心系父亲安危,故仍被困于此处。 一时,听得阿蛮与玄清子唏嘘不已。 玄清子怜其凄苦,遂答应先进城办完事,再回来替他殓了尸骨,送其归乡,告慰老父。 祝衍千恩万谢的退下了。 阿蛮嘀咕道,:“好嘛,一事未竟,又生一事。” 玄清子笑道:“方才你也点头应承了,作不得推到我身上。” 阿蛮笑着锤了他一下,二人又嬉笑打闹一番。 阿蛮提醒他道:“依我看,这书生可能是枉死。” 玄清子心神一凛道,:“何以见得?据他所言,自己是病死,难道有假不成?” 阿蛮摇头道:“看他神色,不像有假。惟有可能……他其实并不知自己真正的死因。” “愿闻其详。” 阿蛮又接着说道:“今日是在马槽下发现他的尸身,看那泥土松动,分明是新换的地方,原来埋尸并不在此处。既带有田间泥土,说明初始时,他是被埋在田里。如果是病死,为何庄主不告知其家人取走遗骨,回乡安葬呢?而是悄悄埋入田间,不立坟头呢?” 玄清子也若有所思道:“新移动了遗骨,势必是旧址不安全了,怕被人发现,才移至庄中马厩内。” 他又自金坛内取过一块遗骨,不嫌其腐臭,用一柄软刷扫去上头的泥土,取出银针一探,银针果然变黑了。 果然,祝衍,是被毒死的! 玄清子又招来祝衍的鬼魂,仔细问他是如何借宿庄子,庄主是何人,他们之间有何过节。 祝衍便一一答了。 原来庄主姓邱,他有一名独子,叫邱吉,与祝衍是同窗好友。 祝衍中了解元,他却落第了。 祝衍本想快点回家报喜,但是邱吉父子却盛情款待,劝他多留几日。 他本偶感风寒,身体不适,也就多逗留了两日。 谁料到,一天夜里发烧,竟一命呜呼了! 玄清子正犹豫要不要告诉他真相,却瞥见阿蛮在悄悄摇头,示意他不要讲出来。 他就令祝衍再度退下了。 待祝衍鬼魂走掉,阿蛮才同玄清子说道:“这地缚灵本是恶灵,你若如实相告,他得知自己竟被同窗所害,定会激怒他,籍时迁怒于庄子其他人,大开杀戒。” 玄清子却分辩道:“你怎知是他旧日同窗所为?不是说待他亲如兄弟吗?” 阿蛮笑了:“明日你进城里打听下,当年中了解元的是何人便知道了。” 次日,他们入得城中,便得知当年中的解元,便是祝衍。 玄清子得意的对阿蛮说:“你猜错了。” 阿蛮又问人,祝衍如今人在何处? 那人答曰已在县里做了教谕,买了间大宅,安顿他父亲。 阿蛮又追问道:“他父亲姓甚?” 那人又答,听说是姓邱,是祝衍的义父。 说完,阿蛮赏了些银子,那人便走了。 玄清子脸色铁青,这答案不言而喻。 原来真是这邱家父子害死了祝衍,然后买通考官,冒名顶替了祝衍,混了个芝麻官当。 阿蛮叹道:“先料理好陈阳,再来替祝衍料理后事罢。” 玄清子点点头道:“如今只能如此了。” 而后,他们在城中找到歇脚的客栈,又向掌柜小儿打听博易赌坊,众人纷纷说从未听过这家赌坊。 又问起柳姣姣此人,也是无人认识。 一时受挫,玄清子难免有些气馁。 阿蛮却笑了,附在他耳边,说不如这般…… 不出几日,崇化街市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来了个外地的土财主,带了个小白脸跟班,出手阔绰,出没于城中各大赌坊。 每日输了钱也就哈哈一笑,堂客荷官统统有赏,一时间,各大赌坊奉若上宾,众人无不趋之若鹜。 一日,土财主输了银子,不太痛快的样子。 赌坊庄家掌柜便小心翼翼问他,今日为何闷闷不乐? 土财主懒得吭声,一副不太爱搭理他的样子。 他身边不离左右的白脸小跟班咳嗽了一声,笑道:“我家老爷并非在意那点银子。而是你家赌坊虽大,但花样翻来覆去也就那几样,他总觉得不够尽兴罢了。” 庄家又低眉顺眼的赔了不是,土财主不耐烦挥挥手便让他下去了。 这时,突然有个擦脂抹粉的艳丽女子,扭着水蛇腰过来,挥着手绢朝这财大气粗的土财主道:“这位爷,若嫌此处不够尽兴,不如随我前去一个地方,保准叫您快活着呐!” 土财主色眯眯的抓过手绢,捏了一下她脂粉厚重的脸蛋道:“那就劳烦美人带路了。若是哄得老爷我开心,必定重重有赏!” “来人,将老爷我的万两黄金呈上来罢!” 万两黄金?!小白脸跟班额头青筋暴露。 后来,还是下去,硬着头皮端上黄金万两。 一阵金光闪闪,教那浓妆艳抹的女子眼睛都看直了。 第三十七章 书生(下) 土财主从箱内拿了一个沉甸甸的金锭子,塞给那名花枝招展的女人,又趁机摸了摸她的小手,堆满肥肉的脸上挤出的笑,如同包子褶般:“美人这手当真是软若无骨啊。” 说着说着,一张油腻腻的胖脸便凑了过来,想要一亲芳泽。 女人看着这胖若猪头的脸上,还长了个指甲盖大小的黑色痦子,上头长了根黑色的长毛,他笑起来时,手又不经意的去搓那条毛,显得格外猥琐恶心,女人内心挣扎了一番,实在下不了嘴,便一手推开了这张丑陋的胖脸。 那头小白脸跟班也拉住了土财主,低声说道:“老爷,注意……注意点形象……” 土财主这才收敛了一下,笑眯眯问道:“美人叫什么名字呀?” 女人扭着腰肢,故作娇羞道:“奴家叫柳姣姣,见过二位爷!” 白脸小跟班却板着冷冰冰的脸,问道:“方才你说有个比这还要好的地儿?” 柳姣姣向他抛了个眉眼,得意道:“当然了!那可是个一等一的销金窟!普通人一般都见不着!” “为何普通人见不着?”土财主煞有介事的问道。 柳姣姣掩口笑道:“怕两位爷是外行了吧。那家赌坊只做熟客生意,来往还有达官贵人,王孙公子。里头花样百出,应有尽有,就怕……” “就怕甚么?”土财主笑眯眯的问。 柳姣姣故意将他:“就怕……有人输不起……” “天大的笑话!哪有我家老爷输不起的局!我家老爷家财万贯,家中绫罗绸缎,奇珍异宝多不胜数,须得十个库房才能放得下!真是不长眼的东西!”小白脸跟班大声喝斥道。 土财主也摆足了架子,捋着唇边两撇小胡须笑了笑:“美人只管带路,总少不得你好处。” 柳娇娇迟疑片刻,就答应带他们过去了。 将他们带至陋巷,对了通行口令,方得入内。 土财主进去一看,果然别有洞天,赞叹不已。 见有卖凉粉的,浇上糖汁,撒了几丝果脯,他馋得都快走不动路了。 眼巴巴的望着小跟班,小跟班只好摸出银子替他买了。 他呼啦呼啦的便吃下大半碗。 柳姣姣饶是再不耐烦,也得赔着笑脸等着。 待他吃完一抹嘴,柳姣姣又带他遛了一圈,看里头各式各样的赌法。 然后又对他说道:“还有个绝妙的去处,我带二位爷过去瞧瞧?” 土财主又色眯眯抓住她的手道:“再绝妙的去处,也得有美人相陪啊!” 柳姣姣强忍心头上的不适,抽回了自己的手,总觉得沾了一手油,又用手绢擦了擦自个的手。 她给二人指路,说是去地下有间“梅香堂”,让他们先过去歇息一下,自己去去就来。 说完便匆匆忙忙的走了。 土财主与跟班就顺着她指引,来到地下的梅香堂。 门却自二人身后关上了。 偌大的屋子里,却没有什么摆设。只有房中央吊了几个明晃晃的银钩子。 小跟班凑上前看了下银钩子,好奇问道:“为何屋里挂了这么多钩子?” 土财主冷冷道:“用来挂人肉作饵的。” “啧啧,老爷果然不简单。”说话的人,正是柳姣姣。 不知什么时候她就站在屋内了。 柳姣姣冷笑道:“两位终于露出狐狸尾巴了。” 土财主嘻嘻一笑,往脸上一抹,竟是阿蛮所变化的! 而她身边的跟班,不消说,定是玄清子了。 阿蛮问道:“你是如何识破我的?” 柳姣姣扬声道:“但凡进过博易赌坊的人,无不被各式新奇赌法而吸引下注,你们二人却只是观望一番。真正的赌徒,一沾赌便目光贪婪,赌瘾泛滥,你们二人便是少了那分贪婪。” 阿蛮笑道:“原是我演砸了。” 玄清子安慰她:“不要紧,反正也找到他们老巢了。” 柳姣姣怒问:“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昆山阿蛮。” 柳姣姣脸色不由一变,正想逃,玄清子早有防备,跃起身来飞快甩出一道符封门,符上一阵金光袭来,令柳姣姣几欲眩晕! 柳姣姣死活打不开门,情急之下,又化作长喙雕首豹深模样,叫声如婴啼般,啄向玄清子的面门! 阿蛮大叫道:“小心!是异兽蛊雕!” 玄清子并不畏惧,他早得阿蛮神力护体,早就看穿了它的想法,身子一偏,躲了过去。 祭出金钱剑朝她脑袋削去! 一击未中,他果断变换招式,从袖中掏出三清铃,摇动手柄,念道:“振动法铃,神鬼咸清!” 又飞出五色令旗围住蛊雕,令其寸步难行,又被铃声惊得几欲发狂! 阿蛮哂然道:“你们道士名堂忒多,麻烦得很。假如不能一剑封喉,恐会激怒于它……” 话音刚落,蛊雕果真挣脱了箝制,五色令旗啪地一下着火落在地上! 蛊雕暴怒尖叫不断,张开双翅! 玄清子这才发现,它巨大的双翅里,竟然藏了无数张人脸,甚为可怖! 每张人脸又长有锯齿般锋利无比的牙齿! 两张巨翅携风向玄清子扇来,欲将他包裹其中撕咬,玄清子却不慌不忙,甩出几枚霹雳火,自己却向后滑身而去,从巨翅羽下钻出! 玄清子功力见长后,这霹雳火也威力十足,噼里啪啦一阵爆炸声,蛊雕须臾间即被燎得皮焦肉绽,血肉模糊! 阿蛮在一旁疾呼道:“打铁须趁热!快动手杀了它!” 玄清子又注入内力至手中金钱剑,剑身微微透着红光,又以雷霆之势斩向蛊雕! 蛊雕惊惧后退,却是退无可退,悲鸣一声! 说时迟那时快,剑已杀到,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蛊雕之首斩下! 霎时,蛊雕之血喷洒了他一身! 阿蛮这才满意的点点头。 玄清子也不言语,走至她跟前,俯身便是缠绵一吻。 阿蛮犹在挣扎:“唔……你一身血污……” 玄清子抱紧她,索性吻得更深些,顺便……再蹭她一身血。 阿蛮好不容易才推开他,急道:“蛊雕喜欢群居,这应是它的老巢,所以应该绝对不止一只!它临死前的悲鸣,许是在提醒同伴!” 玄清子看到阿蛮背后的钩子晃了晃,他猛地抱住她往旁一旋! 原来顺着钩子而下的,是数十只体型较小的蛊雕,但是仍旧凶猛异常,打算群起攻击他们二人! 阿蛮低声道:“这些应该都还是幼崽,估计产自于那只雌蛊雕,闻到血腥味出来觅食了。赌坊的产业便是吸引赌徒前来,以身饲养蛊雕。还有人的贪欲,也会被蛊雕吸收,使其壮大。它们极其聪明,且深喑人性,先给其甜头,再谋其性命。又懂得利用契约,使得人死后,还得为其作怅鬼,骗来更多的人。这雌雕杀了多少人,翅上就会有多少人脸。” 玄清子持剑在手,凛然道:“既然如此,定不能再教它们害人!” 于是,二人将扑过来的蛊雕幼崽都灭光了。 阿蛮指了指钩子说道:“它们顺势而下,上头必定藏有猫腻。” 玄清子拽住银钩上方的铁链,提气而上,见到上头有几具腐败尸体,因屋内点了熏香,故而并于太重腐臭之味。 他见其中一具残尸打扮的模样,就如秦婆婆所说的,陈阳的装扮。再看残尸腹部,孵了几枚蛊雕之卵,他便几脚踩碎了。 玄清子又作法招来陈阳魂魄,然而他已沦为伥鬼,不得脱化。 别无他法,阿蛮只好先收了他的魂魄,押他回去向其老母请罪。 玄清子正想放火将这地儿烧掉,却想起上头还有不少赌徒,虽然可恨,但也罪不至死。 他问阿蛮拿主意,阿蛮无可奈何的喟叹道:“贪赌丧命几多悲,世人始终贪念过甚。我也无能无力啊。” 二人步出门外,即将离去,又听得几声扑愣翅膀的声音。 阿蛮眉头紧蹙道:“不好,是一群蛊雕来了!” 玄清子暗想,一只便使出浑身解数斗了许久,这一群也不知道打不打得过。 阿蛮也颇为头痛,拉着玄清子赶紧想赶紧找个藏身之处,不料却被发现了,十几只蛊雕一哄而上。 这地下宛若一座迷宫,二人被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眼看被逼入死胡同,阿蛮突然停了下来,发狠道:“被这几只鸟儿追得乱窜,倒是头一遭。” 她回头就是一剑,剑气四***光化作利刃,噗噗便刺入其中几只蛊雕的身体,当场身亡。 玄清子呆了一下,问道:“你如此轻易斩杀蛊雕,那方才为何拉着我逃跑?” 阿蛮嗔怒道:“明明是你拽着我像只没头苍蝇似的乱窜!再说,不知这巢穴还有多少蛊雕,难以杀尽,恐它们伤害他人罢了。” 剩余仍有十来只蛊雕,虎视眈眈的围住了阿蛮与玄清子。 为首的蛊雕口吐人语,竟然是七爷的声音:“你们杀了我妻儿,插翅也难飞!” “甚么?!方才那半老徐娘柳姣姣是你妻子?”阿蛮惊讶道。 “既是你妻儿,为何让她……嗯……沦落风尘?”玄清子也不大理解这只鸟儿怎么想的,这么喜欢戴绿帽?! 七爷恼羞成怒,发出信号,又乌泱泱飞来十几只蛊雕! 阿蛮哈哈一笑道:“果然吊出你们来了!” 然后掏出一个锦囊抖一抖,一只形状如仙鹤,青身且有红斑,又生了白喙的独脚鸟儿飞了出来,然后阿蛮携玄清子跨上鸟身,鸟儿便驮起他们,冲出了重围。 鸟儿口中衔火,是以喷出熊熊大火,从地底燃烧起来,许多蛊雕来不及逃跑便被活活烧死了。 鸟儿又掠翅冲向人群,直到把这帮赌徒冲散吓跑为止。 阿蛮遂又叫鸟儿飞去庄子,替祝衍敛骨,送其回乡安葬。 路上,玄清子忙问阿蛮:“这只鸟儿,又是你甚么宝贝?” 阿蛮笑道:“此鸟乃毕方,善于用火。” 玄清子不由赞道:“生得倒是极漂亮的。” 咦,若是他没看错,这只毕方是朝他眨眼,仿佛是在……暗送秋波?! 可到了祝衍家里,才发现他的老父早已病死家中。 祝衍的鬼魂得此噩耗,当下痛怮不已。 阿蛮见他家徒四壁,勤奋好学,好不容易考取功名却被他人冒名顶替,着实可怜,便同玄清子轮番安慰他。 殊不料,一直旁听的毕方鸟不耐烦了,竟然一口将祝衍的魂魄吞了…… 阿蛮与玄清子皆目瞪口呆。 阿蛮率先反应过来,一把掐住毕方的脖子,像拎鸭子似的,拼命摇晃道:“你这死鸟儿,臭鸟儿!快给我吐出来!” 毕方被她掐得白眼上翻,口吐白沫,不一会,头一歪身体一软…… 阿蛮心里也是一惊,莫不是被我掐死了?! 手松开,毕方扑通掉在地上,一动不动。 阿蛮有点慌了,好像自己也没使多大力气啊! 但是,毕方鸟眼睛动了一动,紧接着展开双翅,像离弦的箭一样,逃跑了…… 阿蛮气得跺脚,玄清子吹了一声口哨,玉骢马立刻跑过来,他们二人翻身上马,拍马去追。 玄清子得意道:“还是马儿忠厚老实。” 阿蛮也懒得与他争辩,叫玉骢马直追毕方即可。 只见毕方又回到了城中,盘旋于一家大宅上空,口吐烈火,便把整间宅子都点燃了。 待阿蛮与玄清子赶到时,发现大宅门口挂的匾额上写着邱府。 他们二人又与旁人一齐灭火。 待火势退去,众人发现,其他人都相安无事,唯独邱家父子被活活烧死了。 他们挤出围观的人群后,阿蛮叹道:“原来毕方是为了替祝衍报仇。怕他因此不能投胎,才故意吞了他的魂魄,至此以后,它与祝衍合二为一,这样便不怕祝衍犯杀孽,被抓去地狱受罚了。真是个心细的孩子。” 骑马回去的路上,毕方又远远的跟着,始终保持一段距离。 直到护送阿蛮安全回到客栈,它才在客栈上方绕了三圈才飞走了。 阿蛮眯着眼睛瞧了片刻,说道:“啊,它的脸已经长成祝衍模样了,真俊。诶,不对,它明明是只雌鸟诶……” 《山海经·西山经》:“有鸟焉,其状如鹤,一足,赤文青质而白喙,名曰毕方,其鸣自叫也,见则其邑有讹火。” 第三十八章 托孤 鸳鸯翡翠同心侣,惊风不得双飞去。 话说阿蛮与玄清子回到福来客栈,将陈阳魂魄放出,与秦婆婆相见。 陈阳跪下忏悔不已,秦婆婆一腔怜子之心,如今母子也算重聚首,便也原谅了他。 玄清子又替陈阳设坛作法,超度了七七四十九天,其魂魄最终得以堕入轮回。 秦婆婆感恩涕零,一直道谢。 大牛笑嘻嘻道:“婆婆先别忙着客气,还不知道你儿子来世变成啥呢,许是猪狗也不一定。” 秦婆婆闻言又开始抹泪了,大牛被阿蛮掐得嗷嗷叫。 夜里秦婆婆睡得正香,床前却来了两个鬼差。 一群小狐狸围在秦婆婆床头,呲牙咧嘴的威胁鬼差不许靠近。 门吱呀的一声开了。 阿蛮走了进来,轻声呵斥道:“不得无礼!人有生老病死,秦婆婆阳寿已尽,她不过是强撑一口气罢了。如今她的亲儿已堕轮回,也算无牵无挂了。” 老幺小霁在吸着鼻子,忍住眼泪。同胞兄弟们纷纷上前舔舐安慰它。 平时,秦婆婆会挨个帮它们清洗干净,有时还把自己的食物分给它们。 又替它们编草席做夏日的垫子,又用鬅松的棉花替它们做了冬日的窝。 前几日,她又教阿蛮针黹活计,同阿蛮与玄清子各绣了对鸳鸯,并蒂莲的荷包。 虽然她眼睛大不如从前,针脚疏密不一,但是阿蛮却很是喜欢,贴身收藏。 阿蛮从未习过女红,第一次有人如母亲般教导她,她雀跃得像个孩子。 秦婆婆想必是,早已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了罢。 小狐狸们纷纷让出一条路,鬼差便将秦婆婆的魂魄勾走了。 秦婆婆寿终正寝了,小狐狸们哭成了一团。 阿蛮心中哀伤,嘱咐大牛小二厚葬秦婆婆,将她们母子二人的坟墓立作一处。 想必秦婆婆泉下有知,也会欣慰吧。 而那只毕方鸟,时不时来店中探望玄清子。 每次过来,必衔花枝三两放于他窗下,是以阿蛮颇为吃醋。 她酸溜溜道:“那只毕方又来看你来了。” 玄清子不禁哑然失笑:“它的脸如今长得跟书生祝衍一模一样,我身为男子,断不能钟情于祝衍吧?!” 阿蛮想想也是,遂劝诱那只鸟儿快快回到她的锦囊之中,毕方却是不肯再受束于人,自顾自飞走了。 玄清子问阿蛮:“话说这只毕方,据说是侍于火神左右侧,何以到你手上?” 阿蛮笑嘻嘻道:“说来话长,也是火神与我打赌输给我的。” 玄清子侧目道:“你又说自己生平最恨赌?” 阿蛮心虚道:“此一时,彼一时嘛……” 又过了几日,店里来了一对奇怪的小夫妻。 丈夫温柔尔雅,仪表堂堂。 妻子也是出落得清丽出尘的女子。 他们似乎与阿蛮早已相识,甫一入门,男子即向阿蛮施礼道:“至吾携内子婂婂,见过阿蛮大人。” 女子也落落大方向阿蛮行礼问好。 阿蛮扶起他们,笑意盈盈道:“至吾如今都这般大了,都娶妻了呢。婂婂这孩子生得真是标致,秀外慧中,果真是天作地和的一对璧人。” 叫婂婂的女子恭敬颔首道:“多谢大人夸奖。” 阿蛮指着其中一间客房道:“我早已替你们备齐了东西,你们便安心住下罢。” 两人谢过阿蛮,遂入房,自此好几日闭门不出。 玄清子因见他们从未出过门,觉得奇怪,问于阿蛮,她也是含糊其辞,只道是新婚夫妇,难免如胶似漆了些,不必担忧。 问她是否与这对夫妻相熟,她也只摇头,回忆道:“大约……只见过他的双亲罢……他当时还在娘胎里呢……” 玄清子无言以对。 这几日玄清子只觉得犹乐陶陶,心中烦忧全无,众人也将前几日因秦婆婆逝世带来的阴霾,一扫而空。 个个笑逐颜开,却不知所以然。 又约莫过了数日,才见婂婂袅袅婷婷,独自一人出来辞行,临走前又把帐结了。 阿蛮笑着朝她挥手帕告别:“从此以后便辛苦你啦!” 玄清子疑惑道:“为何只见她一人?她的丈夫呢?怎不与她同行?” 阿蛮正想解释,听得一声尖叫,是知秋! 玄清子首当其冲,跃入房中一看,见到一只状如狸猫的兽首,方方正正的摆在床头。 这是那对夫妇住过的房间。 玄清子环顾四周,屋子里的血迹似乎还被清理过。 房中点燃了熏香,冲淡了许多血腥气味。 阿蛮也走了进来,扶额道:“本该先提醒你的,却是高兴忘了。” 知秋结结巴巴问道:“这是甚么……甚么东西……” 阿蛮抚摸着他的脑袋安慰道:“不必害怕,它就是至吾呀。” “甚么?!”玄清子震惊得差点跳了起来。 阿蛮神情柔和的解释道:“至吾与婂婂确实是一对夫妇,但并不是人类,它们是上古异兽胐胐啊。胐胐长得与狸猫相似,但是,与狸猫不同的是,它们尾巴为白色,脖子长了鬣毛。据说养了胐胐在身边,便可以无忧无虑。所以,他们来了后,大家想一想,是否自己开心了许多?而他们始终是兽类,与人类自然习性不同,一般圆房有喜后,妻子会吃掉丈夫,吸为营养,孕育后代。至吾很伟大呀,他就要做父亲了呢。” 玄清子心里仍然无法接受,问她:“前几日,我早觉他们有古怪。问你,你又不肯回答。” 阿蛮叹气道:“正是怕你一时难以接受,故才没有细说,怕你惊扰它们。” 知秋惊魂未定道:“为何她又不把丈夫吃干净,非留下一颗头,吓死我了!” 阿蛮笑嘻嘻道:“我也未曾问过他们呢。也许是头骨较硬,太难啃吧!我记得当初至吾的爹爹也是剩了颗头的。” 随后吩咐大牛把至吾的头颅好好埋了,众人也就散尽,各做各事去了。 夜里,凉风习习。 阿蛮盘坐与案几前,取过一把桐木琴,轻抚琴弦唱到: 阅尽天涯离别苦,不道归来,零落花如许。 花底相看无一语,绿窗春与天俱莫。 待把相思灯下诉,一缕新欢,旧恨千千缕。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歌声凄凄,如泣如诉。 玄清子亦大为动容,坐于她的身后,环抱着她,将头埋进她的颈窝里。 许久,他才开口,鼓足勇气道:“假使你有了身孕,若是要吃我补身体,那便吃罢。” 阿蛮不禁哄然大笑:“哈哈,原来你今日一整天闷闷不乐就是为了这个呀!” 玄清子气道:“都愿意给你吃了,你还要取笑于我!” 阿蛮搂住他的脖子,忍住笑道:“大可不必担忧,我亦非兽类,这般大补,我可受不起呢!” 玄清子总算放下心来,不至于娶个媳妇就要送掉小命。 他见她犹少抚琴,这琴通体黑色,却幽幽泛着绿光,音色绝妙,甚为稀奇。便问起这张琴的来历。 阿蛮说,此乃名琴“绿绮”,乃是当初司马相如求娶文君,弹奏《凤求凰》所用的那把琴。 玄清子闻之大喜,遂与她琴歌酒赋,低吟浅唱一番。 后来,玄清子偶尔问起婂婂的下落,阿蛮摇头说不知,他们也不愿为人所豢养,自有一方天地。 过得数月,寒冬腊月之时,阿蛮见大雪封山,少有人迹,便吩咐众人,早早关了店门歇息。 狂风暴雪肆意一夜后,第二日便放晴了。 山川河流皆白茫茫一片,粉妆玉砌。 小二打开店门正要扫雪,发现雪中似有一兽死在门前,赶紧叫过阿蛮来看。 阿蛮拂开厚雪一看,是只狸猫状的小兽。 她大惊道:“啊,是婂婂!” 遂立即将其抱了起来,发现她怀中还有一个襁褓,便一块抱了进来。 阿蛮发现婂婂腹部中箭,身体冰凉,早已死去多时了。 却是用身体蜷成一团,护住了孩子,所以孩子仍有体温。 阿蛮痛心道:“应是她身受重伤后,拼死前来托孤。” 又去查看婂婂产下的幼崽,虽然虚弱,仍一息尚存。 她赶紧将它放于风炉旁,替它擦干更衣,找来一件棉袄,严严实实包裹起它孱弱的身子。 待它缓和过来,哭声大作时,又取来温好的羊奶,以指沾之,供其吸吮。 小巧软和的舌头吸吮阿蛮的手指时,阿蛮一颗心都要化作水了。 她摩挲着小家伙的脑袋,爱怜不已:“宝宝长得像足了爹爹呢,就叫念吾吧。” 玄清子左看右看,也不觉得这只老鼠般大小,还未睁眼的幼崽,和至吾有什么相像的地方。 小二检查了婂婂的伤势,拔箭出来,箭头呈蓝色,是淬了剧毒。 而箭羽黑色,是以阿蛮认出来了,应是陆苍麾下用的箭! 阿蛮喃喃道:“为何他要滥杀无辜!” 小二叹气道:“难道你还没看明白吗?!如今,在应龙陆苍眼里,只要非其党羽族类,必除之而后快!” 阿蛮怀抱着念吾低声说道:“念吾要快快长大,绵延生息的重任就在你身上了呢……” 夜里,小狐狸们于念吾相偎在炉旁取暖,知秋就主动担负起看护的重任。 阿蛮决心要替念吾找出弑母的凶手,换上夜行衣便独自潜入陆苍府。 正当她伏于瓦上时,却见周围四处点亮了灯笼。 阿蛮知道自己被发现了,只好跳了下来。 陆苍解下身上的紫貂裘披于她身上,阿蛮却不领情的甩开了。 阿蛮恼怒道:“你明知胐胐一族血脉凋零,与我私交甚笃,为何还要赶尽杀绝?!是谁杀害了婂婂?!你今日必要给我个交代,否则我必定不会善罢甘休!” 陆苍深叹一口气后道:“你仍旧如此莽撞,不分青红皂白便来骂我。若是能教你出气,我捱骂也就罢了。我问你,你跟他二人交好,可知他二人便是齐名江湖的鸳鸯大盗,碧血与长风?” 这回轮到阿蛮吃惊了,支支吾吾道:“他们……怎会是鸳鸯大盗……碧血与长风呢……” 陆苍沉声道:“我的下属追踪已久,不会有错。他们夫妇二人潜入军营,盗走了我的兵符,才会被我属下所伤。” 阿蛮皱眉道:“他们盗走你的兵符作甚?!你的将士自然听命于你。” 陆苍咬牙切齿道:“不,是地府的兵符,可以随意调动百万阴兵为我所用!” 阿蛮心想,难怪他最近按兵不动,原来是兵符被盗。 于是,她虚与委蛇片刻,只道是婂婂母子身亡,便借故离开了。 陆苍远远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内心萧索。 是以独立风雪中,方知身旁已无人。 阿蛮回到客栈,天已快亮,发现玄清子一夜未睡的等她归来。 她只是疲倦的朝他笑笑,便跑去翻了翻念吾之前裹的襁褓,并无甚发现。 “奇怪,兵符去哪了呢?”阿蛮自言自语道。 “你在找甚么?”玄清子原先见她私自去见陆苍,心中已是大为不悦。 却见她并不以为意,四处寻找物什,心中虽然有气,但仍忍不住关心她。 阿蛮便将今夜之事转述了一遍,玄清子将襁褓撕开,倒出里头的棉花,有一物随之掉到了地上。 玄清子拾起递给阿蛮:“是不是这个?” 阿蛮拿过一看,乃是青铜所造,伏虎形状的令牌,遂笑逐颜开道:“没错!就是它了!” 可是她很快就发现,这兵符只有一半。 玄清子思索后道:“另外一半,兴许还在阎罗手里。兵符只有合二为一时,持符者才能调兵遣将。应是,阎罗并不完全信任应龙陆苍。” 阿蛮点头赞许道:“言之有理。” 然后便将兵符妥善收藏了起来。 每日她闲时,便逗弄念吾,喂喂小狐狸,倒也其乐融融。 一日,她起身时,见有个小婴儿爬了过来。 “啊!念吾小小年纪便能化作人形了,可真了不起!”她举起念吾惊喜的大叫起来,众人皆欢喜不已。 《山海经·中山经》:”又北四十里,曰霍山,其木多榖。有兽焉,其状如狸,而白尾有鬣,名曰“朏朏”,养之可以已忧。” 第三十九章 饥饿的山神 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 雪后,天地苍茫。 日光淡淡,山中银妆素裹,寒气结冰成珠,挂于树梢间,晶莹剔透。 一行商队牵着马匹,艰难的行走于积雪的山下。 天气太冷了,他们必须赶在天黑前,绕过这座雪峰,否则夜间会被活活冻死在野外。 而山的另一头,有一座小村庄,届时他们可以借宿于村民家中,生火取暖。 一想到可以点燃篝火,喝碗热气腾腾的肉汤,他们便鼓足了劲儿,相互打气快点走。 没有阳光照射的地方,积雪仍未化,又厚又软,踩上去,深可没膝。 而寒风过地,有的道上路面结冰,稍不注意便被摔得四仰八叉,鼻青脸肿。 这条路,远远比他们想象的,更为难行。 更可怕的是,他们发现,夕阳西下,黄昏已经来临了。 于是大家都凝气屏神,低头赶路。 快点,再快点!领队的吆喝大家前进。 暮色慢慢降临,他们仍未走出这座山,大伙心中已经非常焦急了,原本的相互鼓励,变成了相互埋怨。 有个人一屁股坐在地上,喘着粗气说道:“我实在走不动了……歇歇吧……歇歇……” “是啊,歇会吧……天气实在太冷了……” 疲劳似乎会被传染般,其余好几个人也喊累,干脆坐下休息了。 领队着急起来,因为他知道,愈晚愈是寸步难行。人在雪地里不能停留太久,很有可能歇下去,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催促大家继续前进,可大部分人已经坐下了,不愿意再往前挪动。 正当领队一筹莫展之际,有个人眼尖,发现前头冒着炊烟。 有烟火的地方,必定有人家。 大伙儿立即欢跃起来,挑担拉马的奔向那袅袅炊烟升起之地,领队的怎么也拦不住。 行了一段路,果然见到有一户人家,柴扉紧扣。 有人前去叩门,开门的是位穿青袄的老婆婆。 道明了来意,老婆婆慈祥的笑着邀请他们来家中烤火。 家中挂满了兽皮,也有风干的鹿肉。 炉火通红,上头煨着滚滚的肉汤。 据老婆婆说,她姓沈,丈夫早亡,她有两个儿子出门打狍子去了,也许是遇见了风雪,晚归了。 她恰好炖了鹿骨汤,便分与商队众人食之。 肉汤浓郁鲜香,大家纷纷被吸引,都舀来喝了。 唯独那位领队没有喝,他摇摇头拒绝了:“冬日寒冷,老人体弱,还是留给您多喝点吧。” 沈婆婆用赞许的目光看着他,问道:“年轻人,你们商队都运输甚么货物?” 领队答曰:“商贾之队,夏日运皮裘,冬日运葛麻。待运到城里囤货,即可比其他人早点出售。物以缺为稀,定能卖个好价钱。” 领队自己啃着干粮,沈婆婆便给他倒了水,他推说不敢多喝水,怕起夜频繁。 他常年在外奔波,早已养成了习惯,在途中不敢多喝水,以免小解时落单遇到野兽。 炉里炭火很足,烤得大家喊热,纷纷除下棉袄外衣,沈婆婆又取来兽皮,替大家铺于屋内的地上,夜里睡也不怕冷。 夜深了,大家困了,纷纷睡去。 领队裹紧了自己身上的羔羊皮袄,问沈婆婆:“这么晚了,为何您的儿子仍未归来?” 沈婆婆也面露担忧道:“是啊,外边儿风雪交加,也不知他们是否遇到了甚么危险。” 领队想了想,又问:“附近只有你一户人家吗?” 沈婆婆点头道:“是的,仅有我们一户。” 然后她又补充了一句:“我们已在此地居住十余年了。” 领队便默不作声,闭眼假寐,待他再睁眼时,发现沈婆婆已经不见了。 遂又叫醒商队同伴,赶快起身赶路。 一些人迷迷糊糊的醒来,发现自己置身于荒野雪地,哪里有甚么炉火、小院! 有的人腹部隐隐作痛,才发觉自己压根喝的不是肉汤,乃是石碗盛的雪水! 方才以为是肉汤,饮多几碗的人,浑身冰冷,腹痛如绞,哆嗦成一团,不久便被活活冻死了。 也有那睡着了的人,叫也不应声,再也没有睁开过眼睛。 一行商队十几人,便只剩下这三五人。 这劫后余生的几个人也知后怕,不敢多逗留,是以丢下沉重的行囊,只拣了些干粮,多找御寒的衣物披着,又重新上路。 …… 众人围着炉火,听水叔讲完了这个故事。 知秋好奇问道:“那这个沈婆婆是甚么怪物?” 小二抢先道:“那定是雪妖!” “不,是山里的怪物!” 水叔嘿嘿一笑,说都不对,你们再猜。 大家纷纷又猜测了一遍,仍是未猜中。 玄清子望向阿蛮,阿蛮笑而不语,也讲起了一个故事。 深冬虽然严寒,但是林中的野兔和山鸡却是囤了膘,飞不动也跑不快,所以,也有一些猎户专挑冬日狩猎。 有一个猎户在冬狩时,见到一只肥壮的野兔,忙搭弓射箭,却是被它逃了。 猎户便追了上去,气喘吁吁的追了一段路,野兔蹿来蹿去,最后钻进了一个洞里。 猎户原本打算以火熏之,野兔被浓烟所呛,定是会忍不住跑出来。 他便去四周寻一些枯枝败叶点火用。 却意外发现了一个咕咚咕咚冒着热气的温泉,泉水温热如汤。 更令其惊喜的是,泡于泉水中,有位肤若凝脂,花容月貌的少女。 猎户打了半辈子光棍,这下偶遇少女裸浴池中,激动不已。 少女妩媚的朝他一笑,招手道:“来呀,快来呀……” 猎户便迫不及待的跳入温泉中! 这一下去,他忽觉寒冷刺骨! 再一看,哪是什么温泉,就是河床上的一冰窟窿! 猎户就这么被活活冻死在河里,直到来年春天才被人发现。 …… 知秋皱眉问道:“大人,这猎户是遇到山中恶鬼了吗?” 阿蛮摇头道:“非也。其实他们遇见的不是恶鬼,也不是妖怪,而是山神,饥饿的山神。” 玄清子也是不解:“为何山神还要杀人?” 阿蛮笑道:“因为那座山终年积雪,无人来祭拜,所以山神实在太饿了,故才降灾。毕竟只有灾难来临,世人才会求神拜佛。” “这我知道,临时抱佛脚嘛!”知秋笑嘻嘻道。 念吾咿咿呀呀的围住火炉爬来爬去,手舞足蹈。 小霁则挂于他脖子上,像个狐狸围脖似的,阿蛮看了忍不住发笑。 知秋还沉醉于故事里,孜孜不倦的追问道:“阿蛮大人,你说的那位山神,长甚么模样?” 阿蛮想了想,说道:“唔,故事中的那位山神,乃龙首人身,手上双角美如麋鹿,遍体青黑龙鳞,又生了一副人的身体。如须祭祀他,需取一只犬等带毛的动物做祭品。哦,对了,祭祀之前还要杀鱼,用新鲜的鱼血擦拭过祭器。” 小二恍然大悟的记起,哂笑道:“啊,你说的那位山神,不就是沢野仙君嘛!” 大牛也想起这位沢野仙君了,哈哈一笑道:“这位仙君着实有趣得紧,别的山神都有路人祭拜,唯独他常年居于雪山,但凡过路者皆绕之,是以心中耿耿于怀,时常作怪。” 玄清子又问道:“那这位山神,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少?” 阿蛮笑道:“路人若有执念,幻想甚么,他便化作别人心中模样。” 玄清子叹气道:“路人只不过赶路或迫于生计,才在冰天雪地里讨生活,却教人害去了性命。都说天上神祗怜悯世人,慈悲为怀,这位山神实在是……” 阿蛮摇摇头道:“他不过是试炼尔尔。这些人如若抵得住诱惑,岂会枉送性命。” “啊,似在有人议论本君……” 随着店门被推开,卷了一阵雪花过来,一位身披灰鼠裘的俊俏少年步入客栈内。 “说来就来,招呼也不打。”阿蛮低声说了句,似有些嗔怪。 少年眉眼带笑道:“都说我是穷神仙,常年香火无。上你这讨饭来了,不会想赶我走吧?” 阿蛮嫣然一笑:“岂敢岂敢。” 说着,向玄清子介绍过后,便邀他坐于炉前,斟了一杯温热的酒相敬之。 炉里吊了俩只烤鸡,大牛以铁钩勾了出来,皮脆流油,外焦里嫩,垂涎欲滴。 大牛将一只扔给望眼欲穿的小狐狸们分了,又扯下一只烤鸡腿,塞给了念吾。 他蹲于炉前,拨了底下的炭火,又扒出几个喷香的烤红薯,一并拿给了沢野仙君。 这位仙君也不客气,大朵快颐一番。 酒足饭饱之后,他向阿蛮道谢,说是天气太冷,还须要去巡山,便要告辞。 阿蛮屏退众人,私下悄悄将一物交与他,他收于胸前,颔首道:“本君自会好好保管,毋须担忧。” 随后他起身告辞,一开门,一阵雪花卷起他,消失不见了。 玄清子不由笑道:“沢野仙君倒是来得快,去得也快。” 阿蛮莞尔一笑:“到底是年少,这般风风火火的。” 玄清子楞道:“山神一般都要修行几千上万年罢,岂能还算年少?” 阿蛮笑嘻嘻道:“对呀,所以你对他来说,还是个毛头小子呀……” 玄清子一把搂住她,咯吱了好一阵,阿蛮笑个不停,讨饶道:“好了,好了,别闹了……” 玄清子抱她在怀中,问道:“方才你是把陆苍的兵符交给沢野仙君保管了吧?” 阿蛮点点头:“是的。他掌管十二山,来无影去无踪,神迹缥缈,又变化多端,陆苍难以追踪,交给他保管,最为放心不过。” 二人又说得一阵体己话,阿蛮听到一番动静,探头一看,是知秋抱住念吾在屋外探头探脑的。 阿蛮只好说道:“你们两只小东西,躲在那作甚!” 原来是知秋见了那位沢野仙君,好奇犹甚,仍还想听他的故事。 他举起念吾,挡在胸前道:“念吾也说,还想听故事。” 念吾双手握拳,郑重的点点头。 阿妈刮了一下知秋的鼻头,笑骂了一句:“小滑头!” 又抱过念吾在膝前逗弄,问道:“还想听甚么故事呢?” 知秋歪着脑袋想了想,问道:“你与沢野仙君如何相识的?” 阿蛮回忆道:“那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沢野仙君素来独来独往,喜怒无常。 有其他多事的山神向天帝禀告,弹劾他滥杀无辜,于是他被天帝贬于赤水思过。 路过南方畴华时,遇到了与修蛇齐名的怪物凿齿,掠食人类,他与之缠斗了三天三夜,两败俱伤。 话说这凿齿可以口吐出长牙五六丈,其状如凿,穿过下巴,砍之不断,剑削不动。 它以牙为武器,甚为利害。 饶是我,也不敢独自与其硬战。 可这沢野仙君却偏偏是个不服输的性子,伤好了后又来叫骂,打输了又回去养伤。 伤好了再来过,如此反复。 搅得那凿齿也是烦了,索性躲于水泽之中,不出来了。 沢野仙君听闻我能止水,故而才去昆仑找上了我。 我设法令河泽枯竭,逼出凿齿之兽,与沢野仙君合力剿杀,方才成事。 沢野仙君因此被免于过,又重新回到自己镇守的山中。 山神乃顾及山中一草一木,一禽一兽,故而他憎恶猎人滥捕鸟兽,贪婪不知感恩,才会迁怒之。 如果没有人祭祀山神,山神也是饥饿无比,无力再庇佑他的子民。 不过,他当年也是年少轻狂罢了,如今性子已是收敛不少。 实在是饿极了,自会来找我要口吃的。 玄清子疑惑不解问道:“我记得书中是说,凿齿不是与后羿战于寿华之野,被后羿射杀于昆仑东虚嘛?” 阿蛮给了他一记白眼:“世上当然不止一头凿齿之兽呀!” 知秋遂投来无比崇拜的眼神,阿蛮正洋洋得意之际,忽闻膝头一阵骚臭味传来。 阿蛮皱眉道:“啊,念吾你这臭小子,又尿裤子啦……” 《山海经.东山经》:凡东山之首,自漱吁之山以至于竹山,凡十二山,三千六百里。其神状皆人身龙首。祠:毛用一犬祈,衈(音耳)用鱼。 《山海经·海外南经》:“羿与凿齿战于寿华之野。羿射杀之,在昆仑虚东。羿持弓矢,凿齿持盾。”郭璞注:“凿齿亦人也,齿如凿,长五六尺,因以名云。 第四十章 深闺怨 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 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 今日不曾有雪。 北风犹为凛冽,触目皆是一片萧索之意。 一位身穿绫罗绸缎的妇人倚朱楼,正翘首盼郎归。 她眼神寂寥,低声哀吟了一句:“悔作商人妇,青春长别离。” “夫人,外头天冷,您身子骨娇弱,还是回屋歇着罢。”一位丫鬟来替她披上白狐裘,殷殷劝道。 她这才觉得寒气刺骨,丫鬟遂扶她下楼回到房中。 另一个青衣丫鬟见她回来,连忙将一小巧的手炉塞与她,语气似有嗔怪:“冬日又吹寒风,说了几回也不听。” 妇人不禁莞尔:“听你这话,比起来倒比我更像主子。” 扶着她的丫鬟也笑骂道:“瞧这没皮没脸的东西,出息了,还会怪罪主子了。” 青衣丫鬟嘻嘻一笑:“岂敢!如意只是担心夫人身体罢了。不像玲珑,怕您回头病倒,连累她又衣不解带的伺候几宿,方才去取了狐裘去给您披上……” “啊,胡说八道,看我不撕了你这小蹄子的嘴……”俩个丫鬟打闹作一团。 妇人看了也是发笑,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自己嫁入商贾之家已三年五载,当初陪嫁的丫鬟里,最贴心的还属玲珑、如意这两个丫头。 丈夫粱福常年在外经商,夫妻两一直聚少离多,至以现在她仍未有一儿半女。 玲珑、如意时常宽慰于她,替她解闷,倒也打发了不少时间。 只是这日起得早,她思夫心切,忧愁天寒,托人给丈夫带去的书信和衣物,不知他是否有收到,至以高楼望断,盼他早日归家。 如意提醒她,时辰已到,须去向翁婆请安,免得又落人话柄。 她忙扶正鬓环,去翁婆房中恭恭敬敬的请安,又站在一旁侍候他们用完早饭。 婆婆喊了声腿疼,她饭也顾不上吃,连忙跪下替婆婆捶腿。 直到婆婆舒服了,打起盹来,她才退下。 回到自己房里,已经腰酸背痛,食欲全无。 如意心疼自己家的主子,气道:“那个老虔婆,就知道变着法儿折磨我家夫人!” 梁夫人忙呵斥道:“不许放肆!再怎么说,她也是我婆母,孝敬翁婆乃天经地义之事。慢人亲者,不敬其亲者这些个道理,还须我再同你讲一遍?!” 玲珑也道:“妻贤夫祸少,夫人心里明白着呢,要你多嘴。” 如意心中委屈不已,但手上却是不停的,替梁夫人捏着胳膊。 玲珑又取来糕点若干,热糜肉粥一碗,催促她好歹用一点,她也不过每样吃了一两口便叫端下去了。 待下午天气稍暖,玲珑与如意又替她搬了一把太师椅放在屋檐下,太师椅上又放了半旧金丝软垫,扶她坐定了,她便安然的晒着太阳,愁绪不再,心情也平静了不少。 觉得身子暖洋洋的,她折腾了一上午,顿觉困乏,竟然睡着了。 玲珑替她盖衣,不忍打扰,故悄悄下去了。 阳光轻轻洒于她洁白的脸上,长睫卷翘,灵动而美丽。 冬日的暖阳替她浑身都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坐与檐下,简直是美得发光。 她正梦回与丈夫梁福初相识的时候。 她那日随母亲去天奉寺礼佛,不料回程时,马车的车辕断了。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之际,却见一辆华盖马车停了下来,是梁福命车夫停马,将他们一并载了,送回了府上。 次日又着人替她家将马车修好奉还。 他们便因此结缘相识了。 本来她的父母并不同意他们的婚事,觉得商人重利轻情义,且地位不比权贵子弟。 但耐不住爱女苦苦相求,又见那梁福待她极好,故才同意,梁福以重金为聘礼,终于抱得美人归。 成亲后,梁福也为了她,在家中逗留很长一段时间,与她极尽缱绻缠绵。 春日里,与她一齐在园中赏花扑蝶嬉戏,放风筝,或者池边垂钓,好不快活! 偶有蜻蜓停在她金步摇上,被梁福捉了去,然后轻轻放飞了。 她的丈夫梁福,虽然从商,却不像别人商人惟利是图,阴险狡诈,也是心地善良之人。 可惜好景不长,南边的铺子屡传经营不善,关了好几家铺子,他不得已又要南下,去料理店铺事务。 期间他们只能书信往来。 所谓是一行书信千行泪,她常常因思念夫君,忧郁成疾。 而翁婆二人,却因不满她新嫁过来,又体弱害病,长期卧床,不能服侍二老左右,颇有微词。 梁夫人睡得正香,忽而闻得一阵酒臭之气,熏得她几欲作呕。 她睁开眼醒来,见到一肥头大耳,五短身材之人,在朝她傻笑喷气,吓得她登时大叫起来! 玲珑、如意听到呼声赶来,拉开了那醉酒之徒,玲珑叉腰骂道:“哪来的登徒子,竟然对我家夫人如此无礼!” 如意又唤来家丁:“快来人呐,将他押送见官!” 家丁们却是不敢动手。 其中一位家丁慌忙言道:“这可使不得。此人乃府中的二老爷,正是夫人的小叔子。” 梁夫人惊魂未定:“我倒是听闻有一小叔子,却从未见过。” 那位家丁答道:“二爷也是常年在外做生意,甚少归家。是以老爷夫人成亲之时,二爷赶不及回来。” 然后一帮下人就把梁府的二老爷架了下去,玲珑如意只好劝慰下自家主子。 梁夫人也深知,不能和小叔子过意不去,因而也没有同翁婆相告此事。 之后倒是相安无事了一段时间,梁夫人只觉得这小叔子生得两眼淫邪,总似不怀好意般,故甚少搭理他。 而这梁家二爷,叫梁宽。生得也不如老大好看,从小便不受女人待见。 他又嫉妒老大能抱得娇妻归,自己生活却是没着没落的,虽有下人伺候着,却总嫌不够体己。 这次回来又见到嫂嫂如此貌美,体态婀娜,不禁心猿意马起来。 但是玲珑如意二人寸步不离,他也无可奈何。 有一日,他不小心窥见了漂亮嫂嫂在房中沐浴,胴体美妙,看得是血脉喷张。 殊不料被玲珑如意发现,教她们痛打了一顿。 梁老太太见二儿子被打得头破血流,心疼不已,相问之下,梁宽竟恶人先告状,说是嫂嫂趁哥哥不在家中,有意勾引他。 梁老太太大怒,当下气冲冲的去找儿媳,不分青红皂白痛斥了一顿。 梁夫人有口难言,分辩不明,满腹委屈,又无人可诉,哭得痛不欲生。 梁老太太又指责她纵容恶仆,叫人摁住玲珑、如意,各打了三十大板,才作罢休。 玲珑如意乃女子,本也娇弱,捱了这顿打,皮开肉绽,不得动弹,梁老太太让人把她们抬到柴房关了起来。 梁夫人见自己的贴身婢女被打,拦也拦不住,自己无辜受辱,一时哭晕了过去。 其余下人把她扶起,老太太命她去祖宗祠堂跪着好好反省。 一日三餐粗茶淡饭送去祠堂,梁夫人伤心欲绝,一点儿也吃不下。 她望着林立的梁氏祖宗牌位,哭泣道:“列祖列宗若是在天有灵,来看看你们的子孙,是如何颠倒是非黑白,诬陷我等罢!” 这时,祠堂一个黑影窜了过来。 紧紧的抱住了梁夫人,只听得那个黑影喘着粗气道:“我的好嫂嫂,真是委屈坏了,教我替哥哥来疼一疼你罢!” 梁夫人惊惧不已,又无奈多日滴水未进,无力挣扎,只得哭哭哀求梁宽放过自己! 梁宽心知祠堂偏僻,少有人来。 既四下无人,遂色心大起,又无人阻拦他行事,压根不理会,直接撕去梁夫人的衣衫! 梁夫人双手护于胸前,哭道:“畜生!我可是你的嫂嫂啊!” 梁宽淫笑道:“有句俗话说得妙,好吃不过饺子,好玩不过嫂子。肥水不流外人田,嫂嫂便从了我吧!” 梁夫人断然没想到他竟如此无耻,气得语无伦次道:“你别……别过来!再过来,我就……我就叫人了!” “哈哈,嫂嫂只管叫,不会有人来管此等闲事的!” 梁宽淫笑着,如饿虎扑食般,扑向梁夫人! “来人呐!救命呐!”梁夫人果然扯着嗓子呼救。 “谁在里头?!”外头有人闻讯赶来。 梁宽怕被发现,便死死的捂住梁夫人的口鼻,拖进祠堂的香案下躲藏起来。 有人推门进来看,祠堂昏暗,也未发现 异常,以为听错了,便走开了。 梁宽见那人走开,才放下心来。 松开了手,发现梁夫人软软的倒在地上,再一摸鼻息,人没气了。 梁宽原本也只想一逞兽欲,不料却失手把人杀了,吓坏了,又不知如何是好,只得赶紧告诉了自己父母,让二老拿个主意。 两个老人定是护短,自然不肯报官。 对外宣称是梁夫人勾引梁家二爷不成,被人查觉后,羞愤难当,便自缢身亡了。 梁家又把梁夫人的尸体退给了她娘家,索回聘礼。 而梁夫人的娘家嫌女儿死得不体面,不肯替她收尸,梁家便干脆把她的尸体弃之荒野,任由蛇虫鼠蚁啃噬。 梁福收到音信,回到家中,伊人已逝,遂痛苦不已。 梁老太太又趁机告状,添油加醋说一番梁夫人各种不是,劝他另娶。 梁福初闻震惊不已,但还是摇头道:“我目前无心续弦,以后再说罢。” 他又问及玲珑如意两位婢女的下落,老太太只说她们怕被主子牵连,逃出府去了。 事实上,玲珑如意是被发卖至青楼别馆了,下场甚是凄惨。 这一切,梁福当然并不知情,他一直以来都很孝敬父母,从未疑心过这番说辞。 又过了一年,梁家替二儿子娶了媳妇,成亲当晚,新郎倌竟暴毙身亡。 新妇吓晕了过去。 是因这新郎倌死状甚为可怖。 据说他先头只是吃了块喜糖,见上头有蚂蚁,便捻死了。 亲朋好友闹过洞房,然后二人喝完合卺酒,也就上床睡去了。 婚床上头铺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即“枣生桂子”),老人说寓意“早生贵子”,不得扫走。 睡到半夜,新郎说总觉得有虫蚁噬咬他脚指头,遂起身掌灯来看,床上果真有蚂蚁。 于是不顾新娘阻止,他把床上那些红枣花生啥的都扫在地上,这才睡下。 睡下没多久,又说痒,浑身都痒。 他自己又抓又挠,仿佛不知道痛一般,把自己浑身挠得血淋淋,这还不止,喊着痒啊痒啊,竟把自己的眼珠子都抠出来了。 抓着挠着,最后用一把刀自己破腹了。 然后从肚子里,口里冒出许许多多,成群结队的虫蚁,啃食殆尽他身上的血肉后,就散去了。 这一切,发生的很快,梁家甚至还来不及去请大夫。 喜事变成了丧事,梁老太太哭天喊地也于事无补了。 他们也是心虚,于是听人说有位道长十分利害,便派人去请来做法事。 他们请的不是别人,正是玄清子。 阿蛮乐陶陶的跟在他身后数着银子,这梁家真是大手笔。 到了梁府,玄清子拿出罗盘一走,问老太太之前宅子里是否死过人,二爷跟人有无过节。 老太太一一否定了。 玄清子看向阿蛮,见阿蛮在一旁轻轻摇头,心里也就知晓了大概。 于是,搭了道台,念念有词做了一阵法后,又同梁老太太说道:“老夫人,贫道再问你一次,你们是否与人有怨?” 梁老太太兀自镇定答道,绝对没有。 阿蛮叹了口气:“怕那人今晚还会再来寻仇呢。” 梁老太太打了个哆嗦道:“这是人还是鬼?” 玄清子故作高深道:“天机不可泄露。” 待梁家人一走,玄清子忙问阿蛮:“怎么样?看出个所以然没?” 阿蛮点点头。 他又问道:“到底是人是鬼干的?” 阿蛮摇头道:“不是人也不是鬼。” “那是?” “是神。等到了晚上,便一切真相大白了。” 到了夜里,梁老太爷与梁老太太胆战心惊的也不敢睡,问玄清子讨了几道符贴在门窗上。 半夜,梁老太太之听见嗡嗡嗡的声音。 然后,从窗缝里,门缝里,钻出密密麻麻无数蜜蜂,继而汇成一个人形,站在二老的床前。 梁老太太一看这个“蜂人”的模样,吓得瑟瑟发抖,这不正是被害死的大儿媳妇吗! “蜂人”厉声问道:“我百般孝敬于你们,为何小叔轻薄我,你们却袒护于他?他把我害死还不够,你们却污蔑我,毁我名节!” 梁家二老扑通一声跪下,梁老太太哭着道:“儿啊,我们也是无心的啊……” “蜂人”怒道:“无心?!无心你们还会发卖我的贴身婢女到青楼,令他们生不如死?!” “这……这……”二老面面相觑,答不上来。 “爹,娘,没想到你们竟然……”这时,梁福从门外走了进来,他听得一清二楚。 二老跌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只见阿蛮朝着“虫人”轻轻颔首道:“日炀仙君,好久不见。” 没想到,那位“蜂人”向阿蛮鞠了一躬。 阿蛮笑道:“梁老爷已知真相,真凶已伏法,高抬贵手,留他们一条性命罢。” “蜂人”现出真身,原来是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身穿普通的粗布褂子。 但是,他不止有一个脑袋,脖子上,长了两个脑袋。 他向阿蛮拜了一下,便飞走了。 梁福惊诧不已,问这是何方神圣? 阿蛮说这是娇虫,是为神,是天下所有蜜蜂与螫虫的首领,都听从他的使唤。 应是梁夫人被弃尸荒野,冤感动天,上苍怜她,派了天神来替她惩罚真凶。 梁福得知真相,羞愧得抬不起头来。 次日,玲珑如意被一位长得黑黝黝的客官买了下来,放了她们出来,还教她们去县衙鸣鼓喊冤。 玲珑如意照做了,梁家二老被官府抓起问责,县太爷也特地为梁夫人正名。 梁夫人终于得以安葬了,事情就告此一段落。 阿蛮见客栈门口有一群蜜蜂飞来,放下一坛蜂蜜。 阿蛮笑着对它们说:“替我谢过日炀仙君啊。” 《山海经.中山经》:缟羝山之首,曰平逢之山,南望伊洛,东望谷(gu)城之山,无草木,无水,多沙石。有神焉,其状如人而二首,名曰骄虫,是为螫(shi)虫,实惟蜂蜜之庐,其祠之,用一雄鸡,禳而勿杀。 第四十一章 冰湖 拣尽寒枝不肯栖,寂寞沙洲冷。 好寂寞啊……好寂寞啊…… 一声接一声的叹息,来自冰封的湖水下。 合着寒冷呼啸而过的北风,像极了困兽的呜咽。 湖面结了厚厚一层冰,冰下的湖水清澈,依旧如故。 一群纨绔子弟不惧寒冷。在冰冻的湖面上纵情冰嬉,饮酒作乐。 以木板作床,下方镶了俩铁条,木床内里铺上厚褥子,使唤奴仆牵绳,拉于冰面行走,谓之“拉冰床”是也。 一位公子哥饮得酩酊大醉,偏要爬了下来,跌跌撞撞寻一无人之处小解。 一泡热尿浇在冰面上,哗哗作响,热气蒸腾。 待尿完了,冷风一吹,他不禁抖上一抖,一阵鸡皮起来。 正当要提裤,却见方才尿过之地,有冰裂之音。 原本他还沾沾自喜,原来威力巨大,足以射透冰面。 于是凑近了想看个究竟,正要迈步,蓦地觉得胯下一痛! 只见一只苍白的手破冰而出,拿捏住了他的命根! 公子哥吃痛弯下腰,足下忽现一冰窟窿,甚至还来不及呼喊一声,便扑通一下,人就掉了进去,再也没爬上来。 不远处,仍传来其余人的推杯换盏,谈笑之声,压根没人察觉,少了一个人。 …… 几个半大小子领着一群孩童在冰面上抛球嬉戏,你追我赶,好不热闹。 其中有个扎双髻,系红丝的幼女,方在髫年,小脸被风吹得通红,犹笑嘻嘻的去追逐同伴,欢笑声不绝于耳。 大孩子命她去拾球,她蹲下来要去抱,却来了一阵风,球儿又骨碌碌的滚开了。 她又磕磕绊绊的追了过去。 正抱住了球,回头灿烂一笑,脚下霎时冰碎,孩子连球一块沉了下去。 众孩童见出了事,也慌作鸟兽散。 不多时,只有球慢慢的浮了上来,在水面上漂着。 …… 哪怕冰天雪地里,仍有人要在水里讨生活。 一群渔民于湖边摆上供品,祭了网后,便在湖面上插旗打眼,凿洞钩鱼,即为“冬捕”。 待头领,也叫“鱼把头”画好窝子后下令,有人于厚实的冰面凿了一个小洞,又有数人合力或钩或撬,湖面便被打出了一个大大的冰窟窿。 大伙儿欣喜发现,冰水里鱼群狂涌,像被甚么大鱼追赶上来一样。 于是撒网而下,一群人喊着号子,齐力拉网。 奇怪的是,这网里的鱼好似千斤万斤般,这些人怎么都拉不上来。 “鱼把头”皱眉,有种不祥的预感,大力挥手招呼着众人上岸! 冰湖面上正奋力拉网的人甚为不解,明明有大鱼,为何着急叫我们上岸? 正当他们停下来喊话之际,脚下冰裂,一群人齐刷刷掉入刺骨的冰水里,无望的嚎啕呐喊,直至身影渐渐被底下的鱼群吞没了。 …… 至此,再也没有人敢在这片冰封的湖面玩耍,平日连经过的人都没有。 村里的有老者告诫年轻人,湖里焉或有水神居之,万不可惊扰。 有位周姓富户之子,叫周巍,终日打马游玩,又素来喜闻山野奇闻异录,听说此湖闲人不可靠近的传闻,颇有兴致,偏要来一探究竟。 这周巍平日里也是胆大包天之人,人称“周大胆”。 曾与人酒后打赌,夜宿荒野坟地,一夜相安无事。 有人问起他这一夜如何度过,友人也打趣是否有美丽女鬼相伴,周巍哈哈一笑:“我周某一身正气,鬼神不敢近之。” 所以,别人送他个外号“周大胆”。 他的父母却是叫他“鬼见愁”,只因他终日游玩,不务正业,又不服管教,甚为头疼。 这日下了鹅毛大雪,趁教书先生去上茅房,周巍又带上随从溜了出来。 到了酒楼,叫上一壶热酒,几碟酒菜,呼朋引伴作陪。 酒席上,有人投其所好,说了那冰湖上发生过的怪事,死了许多人。 周巍好奇问道:“难道这些人尸骨也都下落不明?” 那人神秘道:“听说,都是被条大鱼吃了。” “大鱼?甚么样的大鱼?你快与我说说。”周巍兴致勃勃的问道。 那人也答不上来,推说自己也是道听途说,并未曾亲眼所见。 于是,一群人哄笑一团,都说是他胡诌的故事,又罚了他酒。 夜了,酒席散去,大家各自回家了。 周巍骑马,寒风虽如刀般凛冽,他却嫌酒热,兀自敞开衣襟,意气风发,开怀唱道: 狂笑惊散四方客, 大怒偏向虎山行。 不畏腥风吹血雨, 豪歌一曲万里晴, 独自遨游何稽首? 揭天掀地慰生平。 这一曲唱得他顿时豪情万丈,又调转马头,往另一处疾驰而去。 随从也知晓他酒后疏狂,拦是拦不住,又叫人回府报信,自己则拍马追去。 周巍一路骑马来到传说的湖边,所谓百闻不如一见,他就来亲眼目睹一番。 湖面结冰,呵气成霜。 月色却正好,倾泻而下,照得湖面银光闪闪。 他将马儿系于树下,不由驻足湖边,欣赏美景。 然后听得一阵婉转轻灵的歌声,他循声而去,见得一位白衣女子背影,坐于石上,轻声歌唱: 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 车尘马足贵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 若将贫贱比贫者,一在平地一在天。 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少女唱的这段诗词,当下直击周巍内心。 所谓“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说的不正是他吗! 他不禁抚掌赞叹道:“好一个!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少女闻声徐徐转头,朝他嫣然一笑。 只是这一笑,便教周巍看呆,他终于明白什么是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之姿。 少女肌白胜雪,齿若编贝,笑带梨涡,楚楚动人。 周巍突然想起一个水神的典故,他呆呆的问道:“你可是那水中的洛神?” 少女想了想,笑道:“姑且……算是罢。” 周巍大喜,这湖中果真有水神,世人诚不欺我也! 周巍又觉新奇的问道:“既然你说自己是水神,可有甚么神通?” 少女含笑道:“你且看好了!” 只见她玉指点向冰面,冰面登时裂出一条缝隙,一汪湖水似有生命般涌出,随着她的手指引领,变化莫测。 一会变作一条张牙舞爪的巨龙,张开巨口,气吞山河;一会又变作几只相互追逐的野兔,抑或一群排队飞过的大雁…… 最后又瞬间成冰,慢慢消融于冰面。 周巍看得是目瞪口呆,啧啧称奇。 少女又笑问他:“你莫要只看我戏耍,你又有甚么本事?” 周巍豪放一笑,立即去马下取了一壶酒,一把剑来,一边饮酒,一边舞剑。 周巍重武,剑法也是拜名师所学,故以剑术十分精湛,纵使饮酒,也如行云流水般潇洒肆意。 少女也不禁拍手叫好。 周巍舞着剑,突然以剑挑起酒壶,递给少女。 他豪气的喊道:“你也来上一口!” 少女一愣,接了过来,果真仰起头喝了一口。 饮罢,少女不由的皱眉咂舌道:“酒太烈了。” 周巍笑道:“外头的酒,当然比不上我自家酿的好。我家中藏有美酒,入口滑润,不辣喉咙。明日我带来给你尝尝!” 少女又欢喜的笑了。 “公子!公子!你在哪里……” 周巍回头一看,原来是随从与家仆们赶来寻他了,连忙高声应了一声。 再回头时,少女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只酒壶孤零零的放在地上。 他对着空荡荡的湖面大吼一声道:“明日我还来!” 匆匆赶来的家仆们也被他叫得吓了一跳。 随从战战兢兢的问他:“公子,莫不是看到了甚么不干净的东西?” “放屁!我怎瞧得你才不干净!”周巍笑骂了几句。 随后就与他们一齐回府了。 他白日里对昨夜见到的那位少女一直念念不忘,心神不宁。 后来才想起,忘了问少女的芳名。 夜里,他又打马至湖边,却再也没见到那位少女,只得怏怏归来。 一连数日,周巍前去湖边,都未再见过少女,每天夜里都是乘兴而去,败兴而归。 他都差点以为那是一场梦了。 直至一天夜里,他又来到湖边,冰湖白茫茫一片,一个人影也没有。 本以为仍旧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正要回去,听得一声幽幽叹息。 周巍不禁欣喜若狂,四下环顾:“喂,是你吗?!” 他忽闻脚下冰层有响动,低头一看,少女俏丽的脸浮于剔透的冰面之下,在向他招手。 他忍不住隔着冰面去抚摸少女美丽的脸庞,却发现,他的手竟然可以穿入厚厚的冰层! 他整个人也穿梭过冰层,到达冰下的湖水里。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湖水冰冷。 湖水在冰层下反而是静谧的,波光粼粼,蓝如宝石般。 鱼群在他脚下游过,也有个把调皮的鱼儿啄了下他的手,这种感受,恒古未有! 他惊喜的抱住了少女。 少女笑着对他说:“我叫红苕,你愿与永远在一起吗?” 周巍望着少女殷切盼望的眼神,不由自主的点头道:“我愿意……” 少女显然十分快乐,带着他遨游于冰湖里,两人时不时的开怀大笑,万种柔情,似乎能将冰雪消融。 …… 第二天,随从在湖边发现周巍被冻死在冰冷的湖里。 他的尸体与结冰的湖水冻在一起,如同一具冰雕。 周巍之父听闻儿子惨死湖中,悲痛欲绝之余,又悬赏重金,聘来千余人,锤破冰面,势要找到害人的妖怪。 阿蛮听到有人花重金说要除湖妖,不禁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玄清子取笑她是一听到赏金就两眼放光,她胸有成竹道:“你就等着领赏罢。” 他们二人来到那座湖边,见到果然有许多人热火朝天的在打洞,撬冰。 阿蛮向周父说明来意,周父见他们年轻,也不太敢轻信。 阿蛮言之凿凿道:“我听附近的村民说,这湖常年积雪结冰,而时常有人落入冰湖身亡。这作怪的,乃是一条横公鱼也。横公鱼形如鲤鱼,长约七八尺,白日蛰伏在水下,夜晚则变化成人的模样。” 周父将信将疑,阿蛮遂指点工人打洞,布网打捞。 果然,没多久便捞上一条金身赤红的大鲤鱼! 听人来报,周父慌忙请阿蛮过去,据说这横公鱼,刀枪不入,刺之不死,水煮火烧皆不怕,如何是好? 阿蛮当即命人在沸水里投入乌梅二枚,不消片刻,这横公鱼便被煮死了。 阿蛮又对周父说道:“这只横公鱼作怪害死了你儿子,你便尽管喝汤吃肉,可驱邪,祛除身上的各种怪病。” 周父闻言,命人打来一碗鱼汤喝了,又食了一些鱼肉,果然觉得身体轻盈,原有的腰酸背痛一扫而空,又分与众人尝了。 周父后如约付了赏金,阿蛮眉开眼笑的接过了。 回去路上,玄清子殷殷说道:“钱财乃身外之物,你顾好一间客栈已是不易。如今又百般想着挣钱的生计,教我惭愧。” 阿蛮笑嘻嘻道:“我是想将银钱存来,以后是要与你养老的呢。” 玄清子听了大为感动,搂住她亲了又亲。 待他们回去,将这个故事说了,知秋叹气道:“只可惜那周家少爷,竟因此殒命了。” 阿蛮却摇头,不太赞同:“人人都道周巍是个纨绔公子,可他却是颇有侠骨柔情之人,一直想仗剑天涯。碍于孝顺,才不敢忤逆父母,一直呆在父母身边。他一直觉得无人能理解自己内心的纠结,抑或是迷茫。而那条横公鱼却是深谙人心,固然是害了他,但对周巍来说,却是知音难寻。所以,死的时候,才面带微笑罢。” 知秋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神异经.北荒经》:北方荒中有石湖,方千里,岸深五丈余,恒冰,唯夏至左右五六十日解耳。湖有横公鱼,长七八尺,形如鲤而赤,昼在水中,夜化为人,刺之不入,煮之不死,以乌梅二枚煮之则死,食之可止邪病。 第四十二章 乞丐 钱财万贯奉菩提,火化成灰尚信迷。 盍乞一文略施舍,路旁饥妇抱儿啼。 年关将至,白云观的庙会,锣鼓喧天,人山人海,好不热闹。 几个衣衫褴褛的叫花子混迹在人群中,逢人便乞讨。 其间有个蓬头污面,约莫十一二岁的“小叫花”在一家绸缎庄门边上赖住不走,打着竹板唱了个数来宝:“数来宝,进街来,一街两巷好买卖。也有买,也有卖,俐俐拉拉挂招牌。金招牌,银招牌,大掌柜的发了财。你发财,我沾光,你吃糨的我喝汤……” 店里伙计来赶,他死也不肯走,继续唱道:“你不给,我不怕,唱到来年五月夏;你不给,我不走,唱到来年九月九!” 伙计气得撸起袖子就要揍他:“嘿,瞧这打哪来的叫花子,惯的臭毛病!” 两人拉拉扯扯,你推我搡的时候,听得“哎呀”一声娇叫,恰好撞倒一位小姐。 小姐身旁的丫鬟扶她起来,丫鬟两手叉腰骂道:“不长眼的东西!怎恁如此无礼!!冲撞了我家小姐,有甚闪失,怕拿你小命也不够赔的!” 小叫花听了拔腿就想要跑,却被绸缎庄伙计拉住了,一时挣脱不得,竟一口咬了那伙计的手腕! 伙计吃痛松开手,他一溜烟的便跑了。 绸缎庄的掌柜听到动静,出门来看,见了那位小姐,赶紧作揖相请:“原来是龚小姐,都怪伙计莽撞,伤着您没?要不上店里坐坐?” 接着又打了店里伙计一个大耳刮子:“混账东西,还不快给龚小姐赔罪!” 伙计一边捂住火辣辣的脸,一边又点头哈腰赔礼了一番。 龚小姐嫣然含笑道:“不妨事。我原本也正要去你店里看些绸缎,裁了新衣好过年。” 掌柜慌忙迎她进来,说道:“只要您开口,想要甚么样的缎子,我差人给您送到府上就行。” 龚小姐入了绸缎庄,掌柜命人奉上香茗,她坐下抿了一口,放下茶盏,微微一笑问道:“听闻徐掌柜新入了一批软烟罗,特地过来瞧瞧。” 徐掌柜忙去柜子后头,小心翼翼的取出来,拿给龚小姐过目。 龚小姐只抚摸了一下,柳眉微颦,却是不言语。 徐掌柜见状,忙问道:“小姐是不太满意?这软烟罗是极妙的,如烟似雾般轻密,才因此而得名。” 她旁边的丫鬟倒是开口了:“依你这软烟罗的成色,不过就普通货色。用来糊窗,做个帐布还差不多。” 徐掌柜不禁汗颜,忙赔笑道:“龚小姐若是不中意,再来看看这轻容纱,举之若无,真乃是世间少有的绝品!” 待他取来轻容纱,龚小姐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 她抚摸上边的暗花,啧啧称赞。 遂命丫鬟付过银钱,让徐掌柜择日送到龚府。 徐掌柜又围着说了一会恭维话,待龚府的马车过来,他又恭恭敬敬的揖别。 方才挨过打的伙计凑过来问道:“掌柜,这是哪家的千金大小姐?” 徐掌柜狠狠敲了下他脑袋,斥道:“你这榆木疙瘩,此姝乃九门提督之女,咱们万万得罪不起啊!” 龚小姐上了马车,车夫正要驾车而去,却有一人跪于马前磕头。 见车未动,丫鬟在车里扬声问道:“老魏,为何还不走?这天也冷着,回头冻到小姐,可得仔细夫人扒你皮!” 车夫遂一边扬鞭一边应声道:“这会来了只癞皮狗拦了去路!小姐坐好,马上就走!” 说罢,车夫举起鞭子向拦路的那人狠狠抽去! “住手!” 听到车厢里头传来龚小姐的声音,车夫及时收了鞭子,所以并未打到那人身上。 “拦车者是何人?” 听小姐问起,丫鬟挑起帘子看了一眼,回话道:“禀小姐,是方才在门口冲撞到您的那位乞儿。” 听得车内幽幽叹息道:“这外头天寒地冻的,方才见他只着了件单衣,怪可怜的,赏一点吧。” 丫鬟应了声是,便自荷包里里捡了几两碎银,自窗内探出头,扬手扔在地上,不耐道:“我家小姐心善,这是赏你的银子,拿了快走!” 小叫花惊喜的扑在地上,拾起银子,朝着车中人千恩万谢,正要走,忽然车里有人叫住他,然后从窗内一只洁白的手腕伸了出来,上头戴了翡翠绿镯子。 原来是龚小姐亲自给小叫花递了个大饼。 小叫花自是感恩不尽,拿了大饼揣进怀里便跑了,马车也疾驰而去。 小叫花一路跑回了破庙里,一个身穿破棉袄,瘦骨嶙峋的女娃子飞快的从积灰的香案下爬出来,一把抱住了他,开心的喊道:“哥哥,你终于回来啦!” 小叫花喜滋滋的说:“哥今儿个遇见贵人,赏了好些银子,哥一会带你去吃好吃的,再给你置办新衣裳,咱也过个好年!” 小女娃乐得一直拍手掌。 小叫花又从怀中掏出大饼,递给妹妹。 小女娃接过大饼,正想咬一口,又停住了,砸吧了一下嘴道:“哥,你先吃罢。” 小叫花摇头道:“哥不饿,我刚才吃过了,你先吃。”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咕噜噜响了起来。 小女娃捂嘴笑道:“我们一人一半!” 小叫花咧嘴一笑,把大饼撕成两半,与妹妹一齐吃了。 …… 丐头有几日没见到小叫花来进贡了,问了旁人,也说没见到人。 于是,他差了其他几个乞丐去破庙里看一眼。 几个乞丐依言去看,却是见到小叫花与他妹妹早已死去多时了。 旁边散落着几块碎饼。 尸体已经僵硬,由于天气太冷,只闻得一丝淡淡的尸臭之味。 贫民之命,贱如草芥,灾年里饿死冻死都是寻常事,他们早已见怪不怪,以草席卷了二人小小的尸体,草草掩埋了。 又在小叫花身上摸出碎银,众人孝敬了丐头一点钱,其余的都分了。 彼时,龚小姐正坐于府内后花园的亭子里,手捧一杯热茶赏着雪景。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落在梅花梢头,冰晶玉洁。 她的父亲已替她商议好一门亲事,年后她便要嫁给殿阁大学士之子。 正当她惬意饮茶之际,忽而见飞来一只乌鸦,落于梅花枝上,顿时大为扫兴。 婢女们替她赶走了乌鸦,她仍觉得晦气,便命人将那花枝全都斩了去。 回到房中,丫鬟们侍候她用过茶点,她觉得困,便卧于暖衾中睡着了。 依稀梦中,她梦到自己的父亲因触怒龙颜,被判全族流放三千里。 她好不容易逃了出来,躲到了一间破庙里。 破庙里供的不知何方神圣,长得也颇为怪异。 虽面貌与人无异,但手上却操有两条青蛇,蛇首凶恶吐信。 然后,这尊神像竟然活了,身上金光闪闪,且开口道:“天知地知神知鬼知,何谓无知;善报恶报速报迟报,终须有报。你如今可知罪?” 龚小姐内心虽十分惧怕,但犹瑟瑟问之:“我何罪之有?” 这尊神像面目忽然变得狰狞起来,声音洪亮如钟:“只因小乞儿碰到你,你便在饼中下毒,毒死了他和他的亲妹妹,你如此作恶,可曾知罪?!” 龚小姐大惊失色的分辩道:“不,不是我……” “不是你,那又是谁?!” “是……是我身边的丫鬟!” “你还敢狡辩!那就让你尝尝做乞丐的滋味……” 不不不!龚小姐吓得自梦中惊醒。 还好,是个梦。她拭了一把额前的汗。 觉得发了一身恶汗,身子冷,故而她正想裹紧被子,却发现,披在自己身上的,只有稻草。 再仔细一看,自己身上的衣物也是破烂不堪。 啊啊啊!她不由得惊叫起来! 她呆的地方,并不是自己家中,而是梦中的那个破庙! 莫非,自己果真成了乞丐?! 她不敢相信,冒着凛冽寒风,哆哆嗦嗦的一路奔回家。 可到了家门口,看守的却说不认识她,还说提督大人只有两位公子,哪来的千金! 她哭哭啼啼的闹着要进去,被守卫打了一顿,扔在一处墙角下。 她又冷又饿,身上被打的伤口还隐隐作痛。 头一日,她饥寒交迫的捱了过去。 她尚还咬定了绝不向人低头乞怜,要有骨气。 第二日,冻了整整一夜的她,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但凡有过路之人,见到她也是掩鼻,匆匆而去,并不理会。 终于,当她奄奄一息时,又见得有人经过,她死死的抱住那人的腿:“我饿……饿……求求你……给点吃的罢……” 那人俯下身来,替她披衣,又将手中的糕点喂给她吃。 她狼吞虎咽的吃完了。 见到她被打伤了,又背着她到福来客栈。 原来救她的,正是玄清子。 阿蛮见他背回一个衣衫残破,浑身发臭的乞丐,而两手空空,不悦道:“你又去哪儿捡来个要饭的?” 玄清子苦笑道:“正是替你去买枣米糕的路上,遇到这位乞儿,抱住我腿不撒手。没得法子,我只好将她带回来了。” 阿蛮拂开她乱糟糟的头发,替她擦去脸上的泥污,惊讶道:“啊,还是位顶好看的姑娘。” 龚小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将自己这几天遇到的怪事都说了。 阿蛮问她:“人家两个小叫花子,本就孤苦伶仃,甚是可怜。亦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毒杀他们呢?” 龚小姐抽噎道:“以前我也曾施舍过不少乞丐。有一次我施饭与他们时,被人趁机盗去了我的镯子。那只镯子虽不名贵,但却是我生母去世前留给我的遗物。好不容易才在一家当铺找到,我父亲替我花了重金才赎了回来。自此,我就恨透了那些乞丐,觉得他们都是些不劳而获之人。所以那日,我见那个小乞丐在绸缎庄门口,胡搅蛮缠,已是非常厌恶至极,又加上他撞倒于我,还不知错,还要拦我马车,我一时生气,才将有巴豆的大饼给了他。我发誓饼中只是加了泻药,并不致死啊!” 阿蛮叹了一口气道:“倘若如此,我且随你去庙里看一看罢。” 阿蛮与玄清子随着龚小姐回到了那间破庙,果然见到了她所说的那座神像。 阿蛮笑道:“这供奉的乃是于儿神啊!于儿神乃山神是也,出入带金光。大抵是那对小乞儿死在这庙里,于儿神显灵,出手略施小戒罢了。” 龚小姐哭着跪在于儿神的神像前磕头,又将此事叙述了一遍,说自己并未有心毒害那两个小乞丐,饼中只是恶作剧放了巴豆而已。至于他们为何会死,她也不得而知。 阿蛮亦立于神像前,见香案后有饼碎末,她用手沾了,放在鼻下闻了:“这饼放的不是巴豆,是加入了柳叶桃的汁水,这柳叶桃,也叫夹竹桃,有剧毒。” 龚小姐泪水涟涟道:“这饼并不是我做的,是我家丫鬟做的。” “你家丫鬟为何在饼中放入柳叶桃的汁水呢?除非……她想毒死的人是你。” 龚小姐被吓了一跳,也是不敢置信:“我待她亲如姐妹,她为何要毒杀于我?!” 阿蛮嘻嘻笑了:“看来,这于儿神还是帮你挡了一灾呢。” 随后,阿蛮对着神像施礼道:“龚小姐已知错,您就姑且饶了她罢。” 而后一道金光闪过,龚小姐不见了。 待龚小姐回过神来,已经置身府中了。 她又低头看向自己的衣物,又是一身锦绣华服,喜不自禁。 想到大饼一事,她怒从中来。 随即命人绑来那个丫鬟,严刑拷打问了一番,才知道原由。 原来是龚小姐即将出嫁,嫁的又是名门之后,陪嫁丫头里却没有她。 偶有些陪嫁丫鬟跟过去,也能被抬做通房丫头,做个小妾,也要比老死府中来的强。 她遂心不甘,并不想龚小姐能顺利出嫁,故而出此下策,想毒杀龚小姐。 既然水落石出,龚小姐便将此女交与官府发落。 至此以后,她勤于布粥施舍众乞丐贫民,也落得一生佳话。 《山海经》:又东一百五十里,曰夫夫之山,其上多黄金,其下多青、雄黄,其本多桑、楮,其草多竹、鸡鼓。神于儿居之,其状人身而身操两蛇,常游于江渊,出入有光。 第四十三章 盗兵符 卧龙跃马终黄土,人事依依漫寂寥。 青丘之国易主,赤月最终在晋元的辅助下,得偿所愿坐上了国主之位。 她即位后首件事,就是不顾众臣反对,将自己姐姐雪缨处死,并剥下毛皮做成雪狐裘,送给阿蛮示威。 她之所以这么做,一是曾耳闻雪缨欲与阿蛮联手抗敌,二则是要让阿蛮知道,她绝非当年吴下阿蒙。 当年如丧家之犬般惶惶不可终日,现今非昔比,所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如今,她已贵为一国之君。 但凡有不服者,皆被她严刑处死。 后又联同陆苍、晋元攻打其余各国。 若有不愿降者,一律格杀勿论。 龙族骁勇善战,九尾狐族善谋略,一时间攻无不克,其余诸国溃不成兵,国民流离失所。 晋元作为人皇,嗜杀凶残,又四处派兵征战,还将其余诸国国公之子扣于京都做人质。 世道唯艰,又逢灾年乱世,饿殍满地,百姓怨声载道。 而坐收渔翁之利的则是地府阎罗,地府一时涌入大量新死的鬼魂,地府力量较前更胜。 转眼就腊月二十九了。阿蛮也嘱咐着小二新贴门神、对联应景。 又着人换上落霞色的新窗纱,密实坚韧,寒风也吹不破。 人人都道腊月里的米坚实,所以玄清子一大早就起来舂米做年糕。 阿蛮盯着小二贴对联,见横联有些歪了,又左右指挥。 小二不禁埋怨道:“为何年年还要张贴这些个俗物!哪个鬼神不惧你三分,怎还用得着门神镇宅!” 阿蛮瞪了他一眼道:“在人间便要依人间的规矩不是。所谓千门万户瞳瞳日,总把新桃换旧符,咱也得沾点年味。” 玄清子调笑道:“依你这么说,那挨家挨户还要祭拜祖先、叩拜神灵,你怎不依样画葫芦学了去?” 阿蛮嘻嘻一笑:“我怕他们受不起。” 众人哄笑。 阿蛮给念吾和一窝小狐狸们都各自做了一身新衣裳,念吾刚穿上就尿了一裤子。 一群小狐狸相互打架胡闹,不出半日便把身上的新衣服扒烂了。 把阿蛮气得够呛,把他们挨个训了顿。 玄清子过来轻轻抱住她,哄道:“莫要与他们斗气。不如过了晌午,我带你到街市走走,也替你添置些东西。” 阿蛮这才满意的笑了。 过了晌午,玄清子便与阿蛮一道出街。 街上皆搭有各色棚子,卖糕点、头面、鞋靴、珠翠的应有尽有,阿蛮念及京都街道有七彩琉璃杯卖,可在蓟州却寻不获,难免有些遗憾。 大户人家都挂起了灯笼,阿蛮琢磨客栈也要用,又催着玄清子采买。 见着街上又有小贩叫卖,阿蛮嘴馋,又嚷着要吃桂花糖蒸栗粉糕。 玄清子拗不过她,只得去排队买了。 阿蛮独自站在那百无聊赖,正后悔没通玄清子一道排队去,然后听到一阵锣鼓声,许多人围了上去,阿蛮凑热闹也上去看了。 只见一阵敲锣打鼓后,一个身穿鼠灰短褐,头戴瓜皮暖帽的汉子吆喝道:“快来瞧快来看,打到一只山精怪,山精怪长得怪,人首鸟嘴展翅飞,善捕鱼来会凫水,能听人语会说嘴,您若瞧着觉稀奇,赏点铜板买买鱼……”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口说无凭,是骡子是马,快拉出来遛遛!” 汉子嘿嘿一笑,自身后的铁笼子里,拉出一个人来。 说他是人,却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眉目与人相似,蓬头污面的,却长了个鸟喙,背上有双翼,光着个身子,仅以破布遮羞。 寒冬腊月的,被冻得浑身发紫,木讷的蹲坐在地上,脖子上系了根拇指粗的铁索,拴在铁笼边上,被人指指点点。 汉子将条手指粗的小银鱼抛给他,他啄了去吃了,然后按照汉子的口令,打滚,钻火圈,各种杂耍把戏。 阿蛮看得真切,甚是心酸,遂喝止道:“快住手!” 汉子见是个女子,柳眉倒竖,便也不怕,皮笑肉不笑道:“这位姑娘,初到贵宝地,还望多包涵。” 阿蛮压住心头怒火道:“你可知他是何人?!你竟如此待他!” 汉子兀自冷笑道:“管他山精海怪,既是落在我手里,便是我吃饭的家伙。” 阿蛮咬牙道:“说个价钱,我同你买下他。” 汉子比了一根指头。 “一百两?” 汉子摇了摇头。 “一千两?”阿蛮倒吸一口气:“你莫要狮子大开口!” 汉子耸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阿蛮简直抓狂得想揍他一顿。 汉子大声的向围观的诸人喊道:“姑娘只花一千两,日间捕鱼上百斤,晚上守门你不惊,大伙都来评评理,你说值当不值当!” 围观众人都在起哄:“值当!” 汉子得意的笑,落在阿蛮眼里,犹为刺眼。 她咬牙切齿的从荷包里掏出银票,满心不情愿的递给了汉子。 汉子两眼发光,将手中的铁链交给阿蛮,眉开眼笑道:“想不到今儿个一出门就遇上了贵人。贵人,你可拿好嘞!” 说完汉子便收拾好其它家伙什,生怕阿蛮反悔,麻溜的走了。 是以,玄清子排队买完桂花糖蒸栗粉糕,回来便看到阿蛮牵着个怪物,冷着一张脸站在街头。 玄清子好奇的问:“怎一会的工夫,你又牵了个不知甚么的怪物?” 阿蛮把头扎进他怀里嚎啕不已:“一千两,我的一千两没了……” 玄清子哄了她一路。 回到了客栈,阿蛮命人给这只怪物准备了热水净身,又替他找了冬衣。 客栈其他人都不知道来历,纷纷来问阿蛮。 阿蛮叹气不已:“这哪是甚么怪物,他乃是讙头国人。本应是居住在讙朱国才对,大约适逢战乱,逃离了讙朱国,不知怎地又落到个卖艺人手里。相传是尧传位给舜,而非亲生儿子丹朱。丹朱因此被放逐。后又与三苗之君秘密谋反,发动叛乱兵败后,殉身南海。因此,尧怜悯死去的儿子,才让他的后代在南海生存繁衍,后来逐渐形成了讙头国。他们虽然长有双翅,但却不善飞。” 待那位讙头国人吃饱喝足后,阿蛮与之交谈,方知事情始末。 这位讙头国人,能听人语,但却不会说,其他人都听不懂他说话,唯有阿蛮能与之交谈。 他说自己叫千和,九尾狐族与龙族大肆进攻,他的国人抵挡不住,被杀的杀,逃的逃。 他一路逃出来后,正欲捕鱼,缺不小心被人发现,用网捕获了。 然后那人又将他捆绑起来,每日只给少许吃食,逼他练习各类杂耍,动辄鞭打,捱饿更是家常便饭。 所幸遇到阿蛮,方才解救与他。 他的身世来历,阿蛮一一与众人说了,听得大家唏嘘不已。 阿蛮又问他道:“讙头国人好歹也是丹朱后代,也应具神力,为何竟沦落至此?” 千和流泪道:“国人是具神力不假,但繁衍到他这一点,已然式微。如若离开南海河泽,则会尽失法力。” 阿蛮遂宽慰他:“你且在此处安身罢,无人再敢来扰。” 千和道谢后又嗟叹道:“捕猎本是我的天性,若不可捕鱼遨游,纵使天大地大,我亦如笼中之鸟!” 阿蛮想了想,突然灵光一闪:“我这倒还有个好去处。掌管十二山的山神沢野仙君素来与我交好,他也是孤零零一个人,不如你去与他做个伴。” 千和喜道:“如此甚好!” 随后,阿蛮施术召唤山神沢野仙君速来,不多时,他便卷着一阵风雪来到店中。 仍是俊美清秀的少年模样。 他一进门便喊饿,阿蛮也不含糊,命人端上一叠脆皮年糕,一叠鱼片蒸年糕,一壶温酒。 只见那年糕切成手指大小,炸得外酥里嫩,又裹了层花生粉,一层糖油,甜而不腻。 鱼片无骨细嫩,搭配软糯的年糕,蘸酱吃,别有一番风味。 沢野仙君风卷残云般一扫而空,酒足饭饱后,抹了抹嘴道:“说罢,何事唤我?” 阿蛮便将讙头国人千和一事详细叙说了一遍,沢野仙君叹气道:“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还能怎么办呢?只得依了你呗。” 最后,千和就随沢野仙君高高兴兴的走了。 阿蛮怅然挥别:“再见,一千两……” 话说,沢野将千和安置在漱吁之山,千和偶尔还在未结冰的江里捕鱼,叼来给沢野,沢野就地烤鱼。 将鱼身抹上一层细盐,炙之,鲜嫩美味得沢野,简直要泪流满面,有了这只捕鱼小能手,自己终于不用忍饥挨饿了,更不用腆着老脸去福来客栈蹭饭了。 闲时,二人则对弈,千和棋艺精湛,与沢野也算是棋逢对手。 偶尔,千和还会取若干梅花,雪水烹茶,二人一道坐于树下饮茶。 沢野比较沉默,千和话也不多,二人常常静坐就是一天。 渐渐,沢野也习惯了千和的存在。 他突然觉得,两个人,似乎不那么寂寞了呢。 沢野对千和说,待春来与他一齐去竹山,那边漫山桃花,大可摘花饮酒。 对了,那边水清鱼肥,想吃多少都有。 千和只是微微一笑,又替他斟上一杯酒。 沢野也不知喝了多少酒,迷迷糊糊回了洞府睡去。 醒来时,发现千和不在身边。 初以为他又外出,游弋山间抑或江上捕鱼,也不以为意。 直至到了晚上,还未见其身影,才觉得不对劲。 他又招来山间飞禽走兽相问之,都说没有看见千和,不知他去了哪里。 沢野只得又去了福来客栈找阿蛮。 “甚么?人不见了?!”阿蛮也是十分惊讶,毕竟……是她花一千两买回来的千和啊! 沢野满脸担忧道:“会不会又是教人捉了去?” 阿蛮摇摇头道:“应当不会。你已问过你山中的子民,都说未见人影,其中必有蹊跷。” 忽然,阿蛮想到了甚么,忙问:“兵符如今何在?” 沢野摸去自己胸口,找了好一阵,未找到。 他赧然道:“好像……丢了……” 阿蛮沉声道:“兵符是被千和盗走了!” 众人闻之也觉惊讶不已。 沢野皱眉道:“他要兵符作甚!我待他也不薄,没想到他竟陷我于不仁不义之地!” 阿蛮肯定的说道:“讙头国危在旦夕,他此举是为了救自己的国民。” 沢野喃喃说道:“啊,以他一国之力断然无法击退九尾狐族和龙族的军队,他竟然想假传阎罗之命,调动阴兵与之抗衡!” 阿蛮摇摇头道:“无异于以卵击石。他以为这样便可调动阴兵?荒谬。只怕到时举国被歼,阴兵鸠占鹊巢,无法挽回了。” 沢野瞬间长剑在手,肃杀道:“我要去救他。” 说罢,怒起飞升而去,卷起了漫天大雪。 正当他御风飞行之际,听得下方有人在唤。 原来是阿蛮与玄清子骑着玉骢马一道赶来了。 沢野按下云头,对她喊道:“战事紧急,我一人前去相救即可,你们二人切莫以身犯险!” 阿蛮撅着嘴道:“我哪里是要去救人,我是要拿回我的一千两!” 沢野淡淡一笑。 记得当年邀她一道斩杀凿齿时,她也是这副无所畏惧的模样。 玄清子以身护住阿蛮,又用裘皮将她裹得严严实实的。 三人一路飞驰到了南海讙头国内,触目所及之处,断壁残垣,硝烟弥漫。 再往前,果真见到千和领兵被困,仍在负隅顽抗。 千和虽如愿调来阴兵,但国民反被阴兵吞噬,残余数十人而已,却抵死不降。 沢野怒吼一声,气吞山河! 他与阿蛮、玄清子一起持剑,以雷霆之势,破了九尾狐族阵法,阿蛮祭出夔牛鼓与雷兽锤,鼓声大作,如雷鸣电闪,搅得阴兵魂飞魄散,化为灰烬。 九尾狐族与龙族见有神祗相助,难以进攻,也就退兵了。 讙头国,得以残存于世了。 沢野去扶千和,千和满身伤痕,奄奄一息。 他努力的抬起手来,轻轻抚过沢野的眉眼,断断续续道:“对……对不……起……” 沢野眼眶一红,吼道:“不要你说甚么对不起!你给我起来!” 千和微笑着,流下了一滴眼泪,头一歪,死在了沢野的怀里。 大雪,纷纷扬扬的落了下来。 沢野抱住千和的尸体,痛哭出声。 叹人生,最难欢聚易离别。 且莫辞沉醉,听取阳关彻。 念故人,千里至此共明月。 《山海经.海经》:讙(huan)头国在其南,其为人人面有翼,鸟喙,方捕鱼。一曰在毕方东。或曰讙朱国。 第四十四章 剃头匠 五光十色花千树,姹紫嫣红不夜天。 艳艳灯笼高高挂,唯求福祉百万年。 正月十五闹元宵。 福来客栈歇业一日,于是玄清子邀了阿蛮进城一道赏花灯。 夜里焰火满天,火树银花。 街上有那舞狮舞龙、踩高跷、划旱船的,乐趣横生,热闹非凡。 玄清子见到有处猜灯谜的,兴奋的拉了阿蛮一道,说是要讨个彩头。 阿蛮初嫌乏味,皱眉不肯,玄清子又好言好语哄了她去。 看到一五光十色的绢灯上贴了一首诗: 此花自古无人栽,没到隆冬他会开。 无根无叶真奇怪,春风一吹回天外。 望着玄清子期盼的眼神,阿蛮嘟着嘴撒娇道:“真是费脑子,人家猜不出来。” 玄清子提醒她:“隆冬时节出现的,飘在天上的……” “雪花!” “好阿蛮真棒!”玄清子忍不住亲了她额头一下。 两人又看下一个彩灯,上头写着: 头尖身细白如银,称称没有半毫分。 眼睛长到屁股上,光认衣裳不认人。 “谜底是针!”阿蛮很快便猜出来了,欢呼雀跃不已。 玄清子眉眼含笑的看着她,将她揽入怀中:“我家阿蛮真是利害。” 阿蛮被他夸得玩心大起,二人嬉笑游玩至深夜方归。 阿蛮又端来甜酒酿汤圆,与众人分之。 翌日,阿蛮困顿不已,懒起床梳妆,一睡睡到了日晒三竿。 待她梳洗完毕,念吾又咿咿呀呀的爬了过来。 阿蛮蹙眉道:“念吾怎不还会走路?头发也生得稀疏。” 水叔忙道:“我曾听闻,给幼儿剃掉胎发,日后头发便会浓密些。” 阿蛮抱起念吾,逗弄了一会后,笑道:“既然如此,刚好过了十五,那就带念吾去城里净发吧。” 知秋好奇问道:“为何过了十五才可剃头?” 大牛在一旁听了哈哈一笑:“正月剃头死舅舅!” 阿蛮笑骂了句:“休要听他胡说八道。” 用过饭,玄清子抱过念吾,与阿蛮一道进城,去寻个剃头摊子给念吾理发。 剃头匠一般都挑了个剃头担子走街串巷,手拿铁夹沿街叫卖。 阿蛮向人打听了,去到竹同巷,果然见到了个年轻的剃头师傅。 这剃头担子上,一头是大沿铜盆装了热水,上头有跟木杆,挂了白手巾,以及擦刀布。 下头则有圆筒装炭火,另一头是漆红长板凳、以及各式家伙什。 正是所谓的,剃头担子一头热。 剃头师傅虽然年轻,干起活来可不含糊,手艺了得。 轮到了小念吾,玄清子将他抱于膝上坐定,念吾初看见师傅在磨着交股铁剪,时不时还咔嚓咔嚓作响,吓得躲进玄清子怀里哇哇大哭起来。 玄清子和阿蛮轮番哄着,也无济于事。 只见剃头师傅麻溜的从兜里,掏出一只面粉团捏的七彩鹦鹉哥儿,立于一根竹签上,憨厚和蔼的笑着,递了过来。 念吾见了破涕为笑,伸手去拿。 剃头师傅又轻轻抚摸他的头,充满了爱怜之心。 阿蛮遂放下心来,心想总算哄住了这只小祖宗。 然而,等剃头师傅正要替他栉发,他又将彩泥面人扔在地上,哭了起来。 阿蛮也多半是恼了,硬是按住他不许动,他竟张口咬了阿蛮的手一口,生气的龇起牙,然后挣扎跳了下来,跑开了。 玄清子也是呆住了:“这孩子,原不会走路,被你搅得如今都会跑了!” 阿蛮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叫你按住个孩子也按不动。” 随后,她便拔腿去追念吾。 玄清子道歉后,拿出银钱塞给剃头师傅,他却无论如何也不肯收,玄清子只好作罢,也去追念吾了。 所幸念吾腿短也跑不快,不一会就被阿蛮撵了上来,一把提溜起来,作势要打,玄清子赶忙拦下,将念吾抱在怀里,轻声安慰着。 阿蛮叹气道:“你若是不愿意就罢了。” 念吾也知自己做错事,仍躲在玄清子怀里,不敢看阿蛮。 玄清子拉过阿蛮的手,看了下,白嫩的手背被念吾咬出一口血印子,顿时心疼不已。 握住她的手,替她小心的吹着。 阿蛮抽回了手,笑道:“这下才来担心我手,晚了。” 玄清子宠溺的揉了揉她的头,说:“回去替你上药。许是念吾这孩子害怕,今儿个就不剃了。” 于是,三人又回了客栈。 这边,剃头师傅一言不发,拾起了掉在地上的面人儿,拍拍了上头的灰,收进兜里。 然后又收拾一番,收摊了。 他挑着剃头担子回到城外破旧的家里,放下担子便进了里屋。 屋里的竹椅子上坐了一位女子,微笑的看着他。 他也笑着说道:“燕云,今日收摊回来得早,瞧瞧我给你带回了什么?” 说着就把兜里的彩泥面人掏了出来,放到她手上。 又替她篦发,篦下了一些头虱,他不禁皱眉道:“上回涂了药,还未好,我今日替你刮掉虮子,听人说用烧酒捂一捂便会好,等会试试。” 被唤作“燕云”的女子只是微笑依旧,由他摆弄。 他扶着她坐于桌旁,笑道:“方才在外头买了两碗鸡汤小馄饨,鲜滑得很,快尝尝。” “好的,夫君。”燕云仍然笑意晏晏。 两人吃罢,他又收拾了桌子,替燕云擦洗了一遍身子,扶着她躺下。 他抱住妻子,一直絮絮叨叨道:“今日见到一个娃儿来剃头,像极了我们家的宝儿。可惜,他哭闹不止,被他爹娘抱走了。燕云,你说如果真是宝儿,那该多好啊……” 福来客栈。 阿蛮捉住在地上爬来爬去的念吾,板起脸道:“那日你分明能跑会跳,今日为何又在地上乱爬?” 念吾委屈的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她,眼泪扑簌扑簌的就掉了下来。 知秋赶紧从阿蛮手里抢过念吾,哄了好一会。 知秋说念吾自从城里回来后,昨夜一直噩梦连连,哭闹不安。 阿蛮摸了摸念吾的额头,也未见发烫,心想大约是这孩子尤其抗拒剃头一事,兴许是朏朏的习惯罢? 遂也出言安抚他:“念吾乖,咱不剃了哈,别怕……” 念吾咿咿呀呀,手舞足蹈一番,神情似乎十分焦急。 大伙也听不懂他说甚,以为他饿了,知秋连忙往他手里塞了个烧饼,这事儿也就过去了。 到了夜里,听得屋脊兽吱吱乱叫,一个黑影闯了进来,打伤了知秋,掳走了念吾。 待得阿蛮下来查看,那黑衣人轻功了得,一掠出数丈远,玄清子立马追赶出去,阿蛮也紧随其后。 话说玄清子自阿蛮身上获取了一半神力,又加上他每日用功苦修,法力精进了不少。 足沾草叶尖,于林中飞跃追赶。 黑衣人往后击出一掌,只见无数黑发丝自他掌中逸出,坚韧如铁丝般飞射过来! 玄清子连忙闪开,不料自土里也蹿升上来无数黑色发丝,缠住他一足,往下一拉,玄清子便跌落地面上。 那些发丝仿佛有灵性般将他层层包裹起来,像包粽子似的。 其中的一股发丝缠住他的脖子,逐渐加大力道的勒下去。 玄清子被勒得满脸通红,从袖中摸出一把匕首,欲割发自救,竟然刀也割不断! 正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幸亏阿蛮及时赶到,看到这堆发球,指尖燃起三昧真火,往缠住玄清子的头发上烧去! 玄清子闻得一股焦糊味,头发纷纷化为灰烬,他自己完好无损,内心不禁后怕不已。 阿蛮扶起他,说道:“日后若再遇刀剑不入者,以三味真火焚之即可。” 玄清子大口吸着气,点点头。 此时,黑衣人早已不见了踪影。 阿蛮拾起地上一小撮头发,若有所思道:“我知是何人所为了。” 玄清子听她一说,也明白了。 立即取出一纸蝶,将发丝系于蝶身,施咒后,纸蝶立即翩翩飞去。 阿蛮与玄清子追踪纸蝶来到一间破败的屋子前,远远便听到了念吾的哭声。 二人悄悄藏于屋顶上,玄清子挪开屋顶上的一片瓦,屋里陈设、情形,均一览无余。 只见有个女子坐在桌前,如木头般呆呆的,只会傻笑。 旁边坐着一黑衣人,揭开了面罩。 这不正是当初他们曾遇上的剃头师傅吗! 他正抱住念吾哄着,念吾油盐不进,只晓得哇啦哇啦的哭。 实在太大声了,他大概是怕邻里发现,便找了块布塞进念吾嘴里。 谁知,念吾獠牙毕现,啊呜一口,将布条吞进肚子里了。 那人也是看呆了,怔住了好一会,才说道:“燕云,你瞧这孩子怎有獠牙,也不知是个甚么怪物。” 阿蛮和玄清子望向那名叫“燕云”的女子,以为她会说点甚么,谁知道她并没有开口,犹兀自微笑,不言不语。 阿蛮心想,这剃头匠莫非是娶了个傻媳妇? 这时候,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这剃头匠站于妻子身后,捏着嗓子说道:“夫君,既然这孩子生得如此怪异,不如还是早点还回去罢,以免夜长梦多。” 然后剃头匠又站回自己原来的位置上,恢复了自己的声音道:“已被他们察觉,不能再还回去了。否则会被人发现我们……” 剃头匠一个人在屋子里自言自语了好一会,无非是一下劝把孩子还回去,不要伤到孩子,一下又说要杀人灭口云云。 看得阿蛮与玄清子一头雾水,不知道他在卖什么关子。 但见他说着说着,便举起了刀向念吾脖子抹去! 念吾倏地变成了原形“朏朏”,如同幼年狸猫大小,一下便自窗户溜了出去! 阿蛮噗嗤一下笑出声来,这孩子着实有趣得紧! 剃头匠听见屋顶响动,眼神怨毒的往上一看,从袖中飞出两点精光唰唰的飞向阿蛮二人! 二人躲过,一跃而下。 玄清子持剑刺向他心窝,他往后一退,又故技重施,掌心绵绵不断地生出骇人的黑发,千丝万缕向二人袭来! 玄清子已得阿蛮指教,便咬破指尖血,逼出三味真火烧之! 黑发瞬间被燃烧殆尽。 剃头匠见一计不成,又生一计。 他摇身一变,变成一只巨大的雌雉,身上有着五彩斑斓的纹路,而坐于桌旁的女子“燕云”也化作一道光,融入他的体内。 “啊,原来是象蛇。”阿蛮轻呼道。 玄清子正想问何为“象蛇”,却见那只雉鸟抖一抖,彩色的羽毛下飞出一群幼童的恶灵,一个个张开血盆大口朝他们袭去! 他们二人奋力斩杀,但凡被杀掉的婴灵都灰飞烟灭! 但玄清子一下没提防住,小腿被一只婴灵咬住了小腿! 婴灵的尖牙刺穿了他的皮肤,吸着新鲜的血液,身体也渐渐变得通红起来! 阿蛮连忙飞剑过去,刺穿了那个婴灵的脑袋,血溅了一地。 阿蛮举起一个降魔杵,砸向象蛇的脑袋,立即将它脑袋砸了个开花。 阿蛮这才长吁一口气道:“这家伙也是杀了不少婴孩。” 然后又叫过玄清子,翻了翻屋里,直觉告诉她,这房里大有蹊跷。 果然,在一处柜子里翻出十几只婴童的干尸。 他们被做成人偶状,枯黄干皱的皮肤,眼珠子约莫是腐烂了,以煤珠代之。 玄清子惊奇道:“他为何杀了这么多婴童?” 阿蛮沉思了一会道:“象蛇并不如其名,像蛇,而是像鸟。此名是根据它们的叫声而来的。它们雌雄一体,是以方才见到的那位‘燕云’便是自他体内幻化出来的妻子。应该是繁衍时生出了死胎,所以才想将别人的孩子据为己有吧。至于为何他要把婴儿做成干尸玩偶,大约只是喜欢婴儿模样的人类,毕竟不同族类,难以抚养。再说,变成婴灵后,又可以为他所操纵呢。” 玄清子听后,默默的将这些干尸烧掉了。 二人随后又外出寻找念吾,一直找到天亮也没找着。 玄清子垂头丧气的回到客栈,却见到念吾正好端端的睡在塌上,裹了厚棉被,睡得正香呢。 阿蛮抚摸着他的小脑袋道:“念吾真能干呀,知道自己回家呢。” 又见他手中握有东西,仔细一看,正是剃头匠当初说要送他的彩色面人! 阿蛮悄悄拿了过来,往窗外一扔,暗骂了一句:“晦气!” 然后又在他身上摸了摸,咦,怎么有一副自己珠玉做的耳珰?! 再一摸,好家伙,摸出了各种首饰小玩意,叮叮当当一堆,都是阿蛮平日以为弄丢之物。 阿蛮黑着一张脸,叫骂道:“好你个贼小子,看我不揍你一顿!” 玄清子慌忙把她拦住,抱了出去。 念吾仍旧睡得香香甜甜的,丝毫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山海经·北次三经》:“有鸟焉,其状如赤雉,而五彩以文,是自为牝牡,名曰象蛇,其鸣自詨。“ 第四十五章 刀匠 衔恨愿为天上月,年年犹得向郎圆。 自从讙头国人千和盗去兵符,妄图调遣阴兵拯救国人,遭到反噬后,兵符不知所踪。 陆苍大为震怒,立即兵分三路,着令必须寻回兵符。 而沢野仙君痛失挚友后,将余下的讙头国人安置在竹山,溪水清澈,鱼儿肥美。 坐在桃树下的沢野,眼神落寞寂寥,拂了拂飘落于肩上的花瓣。 几曲阑干遍倚,又是一番新桃李。 春天漫山的桃花,千和,你看到了吗? 福来客栈。 毕方鸟又衔枝相赠玄清子,落于窗前,眉目含情。 阿蛮见了,赶也赶不走,气急败坏只想扒光它的毛。 玄清子不禁哑然失笑:“你同一只鸟儿置什么气!” 阿蛮气鼓鼓道:“那只臭鸟觊觎你美色,我就是不高兴!” 玄清子耸耸肩道:“陆苍爱慕你,人尽皆知,我也没有半点不高兴啊。” 阿蛮气恼了,背过身去不肯理他。 他笑着从身后抱住她:“我之所以不气,因为我知道你喜欢的人是我啊。” “谁喜欢你,明明是你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阿蛮扑哧一下笑了。 “好好,你说了算……” 眼看着这二人旁若无人似的,蜜里调油嘻嘻哈哈,毕方鸟眼红了,一气之下,张口就喷出一个火团直飞向阿蛮身后! “小心!”玄清子一掌击开了火球! 然而他的手却被燎伤了。 “毕方,不许胡闹!”玄清子呵斥它道。 毕方心知自己闯了祸,不由得呜咽了一声,委委屈屈,缩着脖子站在窗沿边上,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阿蛮趁机眼明手快甩出了一根绳索,套于它颈上,使它挣脱不得。 玄清子叹气道:“你这又是作何捆了它?” 阿蛮嘻嘻一笑:“待会你便知道了。” 说着话的工夫,又取来烫伤膏替玄清子细细抹了。 玄清子只觉得掌间清凉一片,瞬间就不红不痛了,心里暗称惊奇。 阿蛮板着脸拉过毕方鸟来后院。 起先,毕方并不愿跟来,硬是被阿蛮生拉硬拽过来的。 只见阿蛮麻溜的将一只屠宰好的小乳猪,里里外外抹上香料、盐巴,又在表皮上刷了上次娇虫送来的蜜糖,再刷上一层油,端到毕方面前:“呢,喷火烤一烤罢。 毕方鸟当场石化。 然后阿蛮看它一副神情倨傲,不屑一顾的样子,火气更盛,遂一把抓住它的脖子,使劲薅它的毛:“你今日伤人了,便要惩罚,你到底干不干!” 毕方鸟差点被她掐晕了,勉强吐出一小口火。 阿蛮不满意的捉住它脖子左摇右晃:“这个火候不够,卖力点!” 吼~!毕方努力的喷出一个火球,乳猪顿时焦如黑炭。 “啊!我要烤了你这只死鸟!”阿蛮气得哇哇叫,玄清子赶忙拦住了她,毕方鸟趁机啄开绳索,扑棱翅膀飞了。 临飞前,还不忘亲啄了一下玄清子的脸。 阿蛮遂被气得口眼歪斜,玄清子又只得安抚了她好一阵。 这时,知秋从外头兴冲冲的跑了进来,说自己觅得一把好刀,叫过玄清子来看。 玄清子接过一看,纯钢锻造,刀刃如冰霜,吹发断刃,果真是一把好刀。 问起这把刀的来历,知秋说这刀还有个名字,叫作七星断魂刀,是以刀柄嵌有七粒乌晶石而得名。恰逢街头有个落魄的武士插草叫卖,大牛带他上街,花了十两银子买回来的。 玄清子叹道:“十两买名刀,英雄也落魄。” 阿蛮不以为意的笑了笑,说:“论刀,也比不上我的鸣鸿刀。更比不上昆吾山出的锟铻刀。锟铻刀色赤如火,以之做刃,切玉如割泥。” 知秋赔笑道:“那自然比不过大人的神刀。” 然后,知秋又挠着头,不好意思的说:“阿蛮大人,我同他说了,若是他夜里没宿头,便可投宿于我这。” 眼看阿蛮正欲发作,知秋赶紧道:“房钱从我工钱里扣。” 阿蛮这才把话强行咽了下去,摆摆手随他去罢。 傍晚果然来了一人。 一汉子穿了黑粗布衫,领口微敞,皮肤黑红,满脸扎煞着如钢针般的络腮胡,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坐在店里。 小二给他端上了酒菜,寒暄几句,他话也不多。 一个人闷闷在那喝酒。 直到知秋迎了出来,坐下与之相谈,他才面露一丝笑意。 应是知秋是个童子模样,稚嫩可爱,又颇为懂事,他才犹为喜爱吧。 知秋言谈之间,钦羡不已。 他也很纳闷眼前这个童子,老气横秋,却是极为懂刀之人。 阿蛮见到他,朝他颔首一笑道:“客官想必并不是武士,而是刀匠吧。” 络腮胡汉子微微一震,问道:“掌柜从何看得出来我是一名刀匠?” 阿蛮笑道:“武士身上只有决斗的伤痕,而你的手上、胸口,只有星星点点的火燎之伤。想必是锻刀时被火星飞溅所伤到的罢。” 络腮胡汉子一听,肃然举杯相敬。 阿蛮也一饮而尽。 随后又命人取来桐木琴,弹了一曲,唱道: 乱世孤胆江湖漂, 风波不定血染刀。 碧空朗日现锋芒, 伊人魂消愁断肠。 汉子听完,手一抖,酒撒了一桌。 他颤抖的问:“你……你到底是何人?为何知道我的事?!” 阿蛮喟叹一声道:“七星断魂刀,乃是名扬江湖的釜金刀会所出,如果我没猜错,你便是锻造此刀的工匠,筑人是也。” 汉子沉默不语,仰头又喝下一杯酒,眼角却有泪。 阿蛮又继续道:“还有一把与七星断魂刀齐名的,乃是寒冰夺魄刀,应是尊夫人褆?所出吧。但寒冰夺魄刀锋芒更盛,万人慕名求之,不知今落于何人之手?” 络腮胡汉子放下酒杯,掩面大哭。 “不错,我便是筑人。” 随后,他向阿蛮讲述了这两把刀的来历。 他自幼父母双亡,被师父埱许收留做弟子。 埱许是釜金刀会的总堂主,亲自教导筑人铸刀的手艺。 他聪明好学,立志要打造出一把无人能及的绝世宝刀。 黑夜来临之际,正是他淬火炼刀之时。 炉火灼灼,锤击声声,被炉火锻造成澄金色的刀胚在千锤百炼下,终于初具成色。 当他兴致勃勃的拿出刀,献给师父时,师父用刀斩向铁炉,铁炉一分为二,但刀也断做两截,师父失望的摇摇头走了。 正当他痛苦低迷的时候,一个分堂主的女儿,褆?走近了他。 告诉他铸刀最重要的是火候,淬火的温度,差之毫厘谬以千里。 接着又将家学口传相授之。 自此以后,二人天天在一起切磋铸刀之法,渐渐日久生情,筑人师父的撮合下,俩人结为夫妇。 褆?虽为女子,也酷爱精通铸刀之法,陪嫁之物更有祖传寒铁一块。 成亲之后,两人也是流连铸刀房,一齐合力打造出驰名江湖的宝刀无数。 世人无不知釜金刀会所出,皆为精品,而筑人与褆?所出的刀,又为精品中的上品。 褆?一直以来的愿望,就是利用祖传的那块寒铁,锻造出绝世宝刀。 在她足足三月闭门不出,日以继夜的的淬炼后,终铸成一把宝刀,刀面如镜,削铁如泥,刀不刃血,且寒气逼人,被此刀所伤,伤口犹如冰割,浑身寒颤不已,所以又叫寒冰夺魄刀。 寒冰夺魄刀一出,无人敢争锋。 天下诸多宝刀,在它面前皆黯然失色。 有人曾戏言,若遇寒冰夺魄刀,天下所有刀皆不敢出鞘。 褆?一时声明鹊起,许多人慕名而来请她铸刀,千金难求。 而丈夫筑人却高兴不起来。 他自知天资不够,满以为勤能补拙,苦心钻研,不耻下问,最终却仍未能铸出一把绝世名刀。 筑人终日以酒买醉,一蹶不振。 妻子褆?看在眼里,劝丈夫振作起来:“兴许不过也是我的运气罢了。若无你相助,我断然也无法铸造出此刀。” 后来,妻子褆?怀胎十月,替他生育一子,取名叫刀儿。 一日,妻子正回房午睡,他正锤打着刀胚,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已经习惯了打铁的声音,仍旧安然入睡。 他打磨着刀身,却觉得冶炼始终达不到火候。 他突然想起,别人讲起过干将莫邪的故事。 传说莫邪为了让丈夫干将造出宝剑,不惜跳入炉火,以血铸剑,后来,干将果然造出雌雄剑,举世无双。 他慢慢的把目光移向了正在襁褓中的儿子。 鬼使神差的,他抱住了儿子,投入了熊熊炉火中! 可怜的孩子还来不及惨叫,便被烧成了焦炭。 筑人强忍心中悲痛,继续淬炼,将红而不化的刀身反复锻打,细心打磨刀柄,终于也造成了绝世宝刀,这就是七星断魂刀! 而褆?醒来,过来抱孩子,却见襁褓空空如也。 又看到丈夫欣喜而疯狂的样子,心里明白了八九分,顿时疯了一样的锤着筑人的胸膛,撕心裂肺的喊道:“还我刀儿,还我刀儿啊……” 最后,悲痛万分的褆?,以寒冰夺魄刀割喉自尽了,最后用尽了全身力气,将寒冰夺魄刀丢入火炉之中! 筑人一时之间,痛失爱妻稚子,也崩溃大哭起来。 釜金刀会以他失德为由,将他逐出师门,至此,他四处流浪漂泊,流落到蓟州,才将七星断魂刀贱卖换取盘缠。 他已经悔过自新,打算再回釜金刀会,求得师父原谅,重振刀会声威。 所以,世上再无寒冰夺魄刀,也再没有它的主人,褆?。 听得众人唏嘘不已。 阿蛮却哈哈大笑:“真是个催人泪下的好故事。” 众人纷纷不解其意。 阿蛮冷笑道:“故事是个好故事,可惜,我恰与釜金刀会的老堂主相识。儿子被你用作锻刀不假,但据我所知,褆?并不是死于自戕,而是尸骨无存。” 筑人的脸色变了一变。 阿蛮眼神如炬,继续又说道:“明明是你见妻子铸出宝刀,名满天下,你自己妒才,所以将妻子活活吞食了罢。如果我没猜错,你乃是上古异兽朱獳吧?传说只要你出现在哪里,哪里即生祸端,就连名声赫赫的釜金刀会也凋敝不堪了呢。” 筑人凶相毕露,伸手隔空一抓,本藏在知秋身上的七星断魂刀便立时回到了他的手上! 知秋恍然大悟:“这刀竟然会自己回去!原来你是要诓骗我钱财!” 筑人挥刀过来,玄清子以金钱剑格挡,金钱剑瞬间被削成碎片! 阿蛮忙扔过自己的玄玉剑,玄清子接剑后,剑如蛟龙出鞘,与七星断魂刀缠斗在一起! 玄清子剑法凌厉,直刺要害! 筑人刀法精湛,几乎没有破绽,刀锋泛蓝,似毒蛇吐信般袭来! “小心!他刀上淬有剧毒!”阿蛮失声叫了起来! 玄清子仍稳如磐石,以不变应万变。 二人交手,不分上下。 筑人见他使的是玄玉剑,传说中天女魃所用的剑,知道自己是碰到顶利害的人物了。 再加上被揭老底,恼羞成怒,是以处处皆下杀招! 玄清子又以令旗作八卦阵法困住他,又以宝镜照于他,烧得他浑身冒白烟,疼痛难耐,遂化作一只状如狐狸,但又生有鱼鳍的异兽! 玄清子也是大喜,他原以为宝镜只能对鬼魂起效,没料到对付这异兽朱獳也忒管用! 正当他沾沾自喜时,异兽朱獳挣脱破阵,冲破屋顶逃了出去! 阿蛮挽起乌号弓,一箭射去,箭无虚发! 听得远处一声哀嚎,玄清子便知道是射中了! 他们提气飞掠去看,果然,这只朱獳被箭射穿了胸口,已经不行了。 它慢慢又恢复成人形,眼里饱含了悔恨的泪水,喃喃道:“褆?,我对……对不起你啊……” 说完,便断气身亡了。 阿蛮遂叫来大牛,将七星断魂刀与筑人的尸体一块埋了,既然他爱刀如命,便用宝刀陪葬罢。 翌日,见到那只讨嫌的毕方又飞来了,阿蛮祭出乌号弓,想吓唬吓唬它,殊不料它丢下一封书信便头也不回的飞走了。 阿蛮拾起,拆开一看,喜上眉梢。 原来是俊生写来的信,报平安,讲述了自己在昆仑之山修炼的种种见闻。 阿蛮大呼有趣,又唤来众人来看,皆为俊生感到高兴不已。 《山海经·东山经》:“又南三百里,曰耿山,夫草木,多水碧,多大蛇。有兽焉,其状如狐而鱼翼,其名曰朱獳,其鸣自詨,见则其国有恐。“ 第四十六章 画师 世间无限丹青手,一片伤心画不成。 春意渐浓,草木纵舒,天气乍暖还寒。 城中最大的一家笔墨纸砚店叫“闻墨斋”,游筠立于门前,踟蹰半天。 店里的伙计适才老早便瞧到他,但见他一身青布衣,穷酸模样,懒得招呼罢了。 清晨的风犹为料峭,游筠只身穿一件单衣,风吹身凉,不由的咳嗽了两声。 恰是这两声咳嗽引起了掌柜的注意,见他身子清瘦单薄,眉清目秀,又温文尔雅。 故而亲自迎了上来,请他到店中相叙。 游筠略带羞涩的说明来意,是想将自己的字画放在“闻墨斋”里寄卖。 掌柜神色为难道:“我们闻墨斋素来只挂售名匠之画,无名小辈之画,挂了也无人问津,反倒连累了铺子的名声。” 游筠红着脸,说是是是,也不敢再打扰,施礼便退了出去。 “慢着……”掌柜见他神情萧索的样子,也于心不忍,又叫住了他。 “把你的画,拿来给我看看。” 游筠慌忙双手恭敬的递上自己的画,他甚至还无钱裱画。 掌柜将画卷徐徐展开,一张写意山水图便落入他眼中。 只见他用笔苍劲挺拔,远山怪石,树木萧肃,山水淡远,风格独到,果真是一副好画! 最后一见落款,掌柜大吃一惊:“您就是京都画师十三科中的游筠?失敬失敬。” 随后便命人奉茶,游筠推说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喝茶了。 掌柜同意画暂寄卖于闻墨阁,分三成。 游筠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同意了,作了个揖便离去了。 闻墨阁掌柜望着游筠离去的背影,叹道:“这一代丹青画才,竟没落成这般模样,唉……” 游筠回到家中,老母年迈卧床,他又端屎端尿,又喂了煮烂的米粥,服侍完毕,自己才回至房中。 当初他本被召入宫中,成为京都画师十三科中的一位御用画师。 但他实在厌倦了,迎合君王大臣的品味,一切都为了讨赏而作画。 他不喜自己,不过是宫廷豢养的一条狗。 他在宫中是禁锢而压抑的,他的画,越来越没有灵气。 没有灵气的画师,不能叫画师,只能称之为,画匠。 最后,他放弃俸禄,回到家乡。 不料家中老娘病倒,穷困潦倒的他只得卖画为生。 偶尔也在庙会上摆摊替人画扇,画像,售卖自己的画。 为世人称道,倒时十分快活之事。 只是始终也卖不出什么好价钱,勉强够温饱。 后来,他还须替母亲抓药,入不敷出之时,才想起将画拿去城中最为着名的闻墨阁,以求售卖。 闻墨阁并不出售寻常的笔墨纸砚,而多是世间名,诸如砚端砚,歙砚、紫金石砚等。 墨也是极好的徽墨,一点如漆,色泽乌润,入纸不晕。 纸也是伤好的薛涛签、五云签、鱼子签、流沙纸等。 内里所挂售的,皆是名家佳画,甚至千金出售。 他今日也是为形势所困,不得已才把画拿去闻墨阁寄售。 他回到房中,拿出宣纸画笔,将一瓶中的液体兑于墨里,略一构思,笔墨细秀,仕女端庄娟丽,体态丰盈,眉目发髻也细细勾勒,右手持扇作含羞掩面状,神色惟妙惟肖。 他其实最爱的就是写意仕女图。 在宫中,他幸而得以见到各色美丽女子,环肥燕瘦,各有千秋的美,令他铭记心间。 但在宫内,未经允许是不能随意画宫内女子肖像,他唯有出宫才得一偿夙愿。 可惜,他总觉得画中女子虽美,却少了一分灵动,太过匠气。 于是他取过一只檀木盒,沾了少许盒中红若胭脂的膏体,涂于仕女面上,唇上,还有十指丹蔻,简直就是点睛之笔! 画中的仕女仿佛活过来一样,含羞带怯,眼波如秋水,就这么望着她。 他就这么痴痴的看了许久。 这幅画他不舍变卖,于是就好生收藏起来。 过了不久,他挂在闻墨阁的画也被人赏识买了去,不少人甚至跟他邀画。 有位张举人未出阁的闺女,看了游筠所画的山鸟鱼虫,觉得极为洒脱秀逸,听说他也工于写意人物仕女,故邀之前来画像。 起先二人只是隔着屏风说话,但总不能隔着屏幕画人吧,后来张小姐又叫下人撤去了屏风。 因小姐未出阁,怕惹闲言闲语,故婆子丫鬟家丁都守在了门口,虎视眈眈,他不禁额头冒汗。 张小姐见到他紧张,也不由发笑,命众人退下,只留了两个丫鬟在身边。 游筠这才觉得舒适了些。 游筠背过身去兑好墨,这才提笔作画。 张小姐好奇问之,他只说是家传秘技,不可外传。一则可使画色鲜艳,二则永久不褪色。 张小姐坐于凳上,手擎一支牡丹花于胸前,作拈花状,花儿映得人愈发娇媚。 游筠看得脸一红,慌忙低头作画。 不一会,张小姐就说身子乏了,须活动活动。 又叫他在园子里作陪,池子旁有赤红鲤鱼,游弋其中,争相抢食。 游筠见之大喜,掏出随身纸笔,三笔两笔便将鱼儿勾勒出来,跃然纸上。 就连鱼儿游过的水波,都描绘如出一辙。 众人无不称奇。 张小姐见他确实是才情过人,生得又清俊文雅,当下便生了爱慕之心。 此后又借故说腰酸腿疼,明日再画。 明日复明日,竟拖了小半个月才画好。 张小姐打开画轴,看到画中的自己,眉眼娇媚,朱唇微启,欲诉还休的模样,又喜又忧。 喜的是,游筠妙笔丹青名不虚传,将自己画得千娇百媚,忧的是,再无借口留他在府中,日后更不知何时见焉。 游筠告辞后,张小姐念念不忘,却碍于自己不过深闺女子,传出去有损名声,久而久之竟忧郁成疾。 丫鬟偷偷找来游筠,从后门带他进入张小姐的闺房。 游筠与张小姐说道:“多谢小姐厚爱,只是游某家贫,实在高攀不起。” 张小姐凄然道:“我岂会有门第之见呢,只不过见你才华横溢,于心悦之罢了。” 二人又说了一番话,怕被人发现,丫鬟又来催他走了。 自此二人时常私会,张小姐也不药而愈。 没多久,便被张举人发现了,棒打鸳鸯,勒令不得有人再跟他买画。 游筠又回到了庙会上摆摊,替人画扇面,潦倒度日。 又过了几日,有人在河边发现了张小姐的一双绣花鞋。 张举人一家哭天喊地,没想到责骂了女儿几句,她竟然想不开投河了。 游筠听闻了后,也悲拗不已,病了三日。 这日庙会人来人往,游筠坐于摊前,正仔细在一把折扇上工画梅花,听得一声赞叹:“啊,那持扇仕女图画得可真好!这幅画像怎么卖?” 游筠头也不抬的道:“仕女图不卖,其余皆可。” “为何不卖?既然不卖,你又为何挂出来?!”那名女子娇嗔道。 游筠抬起头来,不由得眼前一亮。 眼前这名女子生得柳叶弯眉,艳若桃李。身穿银红夹袄,配个翠绿齐腰襦裙,原本二者相配是最俗艳的颜色,在她身上,却格外和谐,更添一分娇俏妖娆。 如此媚而不俗,绰约多姿,真乃世间少见。 而这女子,正是阿蛮。 游筠放下手中的画笔,咳嗽一声道:“此画乃我心血灌注,怀念故人之作,故不能卖之,请姑娘见谅。” “那这副牡丹美人图呢?”阿蛮又指着另外一幅画问道。 游筠仍是摇头:“也是不卖的。” “那边的簪花仕女图呢?”阿蛮不死心的问道。 游筠仍是摇头。 阿蛮颇为气恼:“你这人倒疏狂的很!既是不卖,统统收藏起来便可,何必拿来唬人呢!” 游筠歉意道:“啊,姑娘,实是怀念旧人之作。为了聊表歉意,不如我替姑娘画一幅罢。” 阿蛮眼珠一转,便笑道:“那自然是好。恰好我家俊生来信,说挂念与我。那今日你便替我小画一张,待我寄于俊生。” 游筠又提议:“这庙会上人来人往,不便画像。如果姑娘愿意,不如移步我家院中,我才好仔细揣摩画之。我家中尚有一老母,姑娘不必害怕。” 原先他担心阿蛮有顾虑,没想到她大方答应了。 游筠按捺住心中的喜悦,收了摊,便带着阿蛮一道回家了。 到了院中,他从屋内搬出一把镶骨圆凳置于树下,教阿蛮摆出坐姿,手拿丝绢作低吟状。 约莫过了两三个时辰,游筠画好了,阿蛮拿过一看,甚是满意。 衣裙、飘带、褶皱均线条流畅,晕染匀净,更显得自己明丽动人。 正当阿蛮细细欣赏时,游筠站在她身后,正想轻轻的把手搭在阿蛮的肩上。 阿蛮一回头,只见游筠的手忽然化作虎爪,直奔她咽喉处! 阿蛮早有防备,自肋下生出两手捏住游筠双爪,另两只手,一手持剑刺之,一手持降魔金刚杵砸之! 游筠翻身出去,化作一只状如大雕,白头红嘴,身上有黑色斑纹的凶狠大鹗,伸出虎爪左右开弓袭来! 阿蛮沉着以对,飞身而起,以金刚杵当头砸了下去! 这只大鹗振翅一飞,飞上高空,再俯冲下来,欲擒阿蛮! 正在此时,一只金钱剑从左边飞来,原来是玄清子见阿蛮久久未归,才以纸蝶寻之,没料到恰逢阿蛮遇险。 金钱剑一摇,一分为四,从各方击出! 大鹗如晨鹄嚎叫一声,被击中了左翅! 只见自它朝着玄清子口吐黑气,阿蛮扑过去压在玄清子身上,阿蛮的后背,衣服都被腐蚀破损,白嫩的肌肤也焦红一片。 玄清子犹为心痛,脱衣盖在阿蛮身上,提气而飞起,咬破舌尖血,加强法咒:“天罡正气,扫尽妖邪!神师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何神不伏,何鬼敢当?急急如律令!” 霎时一片红光笼罩,大鹗被困于其中,红光把它烧灼得皮焦肉烂,半死不活。 玄清子举掌,喝了一声:“收!” 红光才消失了,隐没于他的掌心中。 玄清子扶起阿蛮,查看她伤势,阿蛮自说小伤而已,并不碍事。 玄清子仍是心疼得拧紧了眉头。 阿蛮看着地上那只大鹗说道:“此兽名叫钦?(音皮),原是天神,因与烛龙之子鼓,合谋杀死了看管长生不老药的葆江,被天帝知晓此事后,大为震怒,将二人处决于钟山东面的瑶崖,钦?死后便化作了大鹗,是为灾兽,有他所在之地必有大祸或兵乱。” 钦?又化为游筠的模样,费力的抓过阿蛮的那副画,拂去了上面的尘土,紧紧贴于他的胸前。 阿蛮见状只是嫌恶,正想一剑杀之,又听得他说道:“世人只道我画仕女图极美,用色巧妙,却不知,我都是以处子之血兑墨,着色温润又通透,经久不败。方才我与你说的几位女子,之所以都是故人,因为作画都是掺了她们的血,才令得画作灵气顿生,我才是天下独一无二的画师!而那位张小姐,也是死于我手上。是我将她的绣花鞋放在河边,假装跳河身亡,哈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突然又咳出一口血来。 他用乞求的眼神望着阿蛮说道:“我一生痴爱画作,如今因此而死也无憾。但家中老母,虽不是我生母,且已眼瞎耳聋,并不知我这些所作所为。当年我流落街头时,是她收留了我,还收我做了义子,与我相依为命。请两位不要为难她,可否答应我一个请求?” “你说。”玄清子冷冷说道。 “我死后,请替我将画作全部变卖,银钱给她治病,若有余钱,再雇人照料与她。” “好。”玄清子沉声应道。 游筠微微一笑,闭上了眼睛。 忽然,阿蛮发间一闪,银簪又化作一条只如蟒蛇般大小的烛龙,张开巨口,将游筠一口吞了,又化作簪子安安静静的附于阿蛮的发间。 阿蛮也是呆了,这条烛龙,真的很记仇啊! 虽然钦?教唆的,但是干坏事也有你儿子的份啊! 回去的路上,玄清子一路背着阿蛮。 他突然问起:“你说,他画了那么多女子,可曾真心爱过谁?” 阿蛮伏在他背上,想了好一会才答道:“可能也曾动心吧,否则怎么会保留她们的画像呢。但最终,敌不过自己热爱的画作呀……” 玄清子摇头叹气道:“取心爱女子之血,才能赋予画作真正的血肉与灵魂?真是荒谬啊!” “这就是画痴罢……” 《山海经.西山经》:又西北四百二十里曰钟山。其子曰鼓,其状人面而龙身,是与钦?(qinpi)杀葆(bǎo)江于昆仑之阳,帝乃戮之钟山之东曰瑶崖。钦?化为大鹗(è),其状如雕而黑文白首,赤喙而虎爪,其音如晨鹄(hu),见则有大兵。 第四十七章 昆仑 昆仑使者无消息,茂陵烟树生愁色。 金盘玉露自淋漓,元气茫茫收不得。 麒麟背上石文裂,虬龙鳞下红枝折。 何处偏伤万国心,中天夜久高明月。 话说俊生被大牛一路护送来到昆仑之丘。 昆仑位于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 只见仙雾缭绕中,重重叠嶂。 又飞了许久,才看一座虚无缥缈,峰峦雄伟的仙山。 正可谓是,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转廊。 但仙山外头,则是一座炎炎大火的山,阻隔于世。 大牛背着他避过熊熊火焰,才到了昆仑山下。 大牛说,这即是昆仑山,又谓中天之柱也,乃天帝在人间的行宫,平时由天神陆吾守护看管。 昆仑方圆八百里,下有弱水之渊,不通舟楫。 山身下窄上宽,悬浮于空中,万仞之高,人不轻凌。 昆仑每一面都有九道门和九口井,皆由开明兽把守,开明兽人面虎身,却长有九个脑袋,威严肃穆。 据说当它九只脑袋齐吼时,能震山碎石。 当九个脑袋齐齐望住俊生时,俊生胆战心惊的从它身旁走过。 大牛司空见惯开明兽这副模样,还觉得长得怪可爱的,不太明白为何俊生如此惧怕于它。 大牛突然想到一事,便同俊生讲到,那只土蝼胥安,就是以酒壶杀人的那位主儿,也是生于昆仑之丘,它上次还打伤了阿蛮一掌,你可千万要小心。 俊生心中暗想,既是能打伤师奶奶之人,万不可小觑也。 一路而行,见得白玉阶,拾级而上,又见九口井,玉石砌的栏杆,碧绿剔透。 林间多见乔木,状如海棠,结有赤黄的果实。 据大牛说,这树叫作沙棠。如将沙棠木制为龙舟,亦可泛彼沧海,味道像李子,吃了可以浮在水上,不下沉。 接着,又见到了如大树般的稻谷,高达五寻,需要五个人才能合抱。 俊生头一回看到传说中的各类奇树怪草,兴致盎然,忍不住摘了一颗沙棠果实,尝之,其味酸甜,心想若是能采回去让阿蛮用糖渍了,味道定然更好。 大牛送他到了神司殿便回去了,由他独自拜见陆吾神司。 只见他身穿苍黑金绣交领宽袍,庄严威武的坐于殿内宝座之上。 他一开口,声如洪钟道:“你便是天女阿蛮遣来的孩子?” 俊生忙跪下行礼,头也不敢抬:“是的,晚辈名叫俊生,阿蛮是我师奶奶,她让我前来拜师学艺。” “抬起头来,让我看看。”陆吾神司的声音仍旧凛若冰霜。 俊生告诉自己万不可露怯,给阿蛮丢脸,遂勇敢的抬起头直视陆吾。 陆吾眼神炯炯,盯了他好一会,突然笑道:“不愧是阿蛮带大的孩子,勇气可嘉。你就入云鹤门罢。” 俊生连忙拜谢。 听说这陆吾神司的真身人面虎身,虎爪如钢,又生有九条尾巴,甚是威风凛凛。 可惜今日窥其真容。 随后,有人领他到了一处偏殿,是云鹤门生的寝房,睡的是一排大通铺,约莫睡了十几人。 待他安顿下来,一群师兄弟围了上来,七嘴八舌问起了他的情况。 俊生见他们态度友好,心里也甚是欢喜,于是就一五一十的交代了。 大伙都大吃一惊,其中一个脸上青色蛇鳞犹未褪尽的孩子说道:“啊,你竟然曾师从天女魃,那想必法术必然在我们之上啦!” 俊生赧然道:“我其实只是凡人,原先并不习法术。是我求阿蛮大人送我来的。” 当中便有一人啖笑道:“呔,原来也是傍人门户而已。” 俊生脸红,不知所措。 这时听到一阵脚步声,大家一看来人,都不敢说话了,各自散去。 来的一人,是位少年,穿着宽大青袍,丝白飘带,气宇轩扬。 青色蛇鳞的孩子悄悄附在俊生耳边:“这位便是我们的大师兄尹天,他为人最是严厉,切勿被他抓到把柄,免得受其责罚。” 青色蛇鳞的孩子名叫谷忍,乃是蛇身人面神之子,他的父亲是掌管十七山的山神。 而嘲笑他的孩子叫狮童,乃是大荒时期的九凤之子,九凤人面鸟身,人如其名,也长了九个脑袋。 个个皆是天神之子,唯有他是一介凡人,俊生难免心生自卑。 更令他苦恼的是,哪怕是在昆仑之丘,他也仍要上学堂。 一是诵学佛法,谓之佛法精妙,明以心智,从中悟道,加持修行,又可添寿,抑或不度轮回。 二是各种法术口诀、手势要记,还有各类阵法要学…… 三是腿脚工夫也要精通,刀剑武器样样也要学…… 俊生被搅得晕头转向,苦不堪言。 还不如当初在人间时,被夫子罚留学堂作诗呢。 糊弄糊弄倒也能过去,大不了被打几下手心。 这里可不一样,个个出身高贵,还都勤奋好学,在他们面前出糗事小,被大师兄责罚才叫苦。 轻则鞭挞,重则被关进誉章殿受罚。 据闻誉章殿由天神把守,曾有人在里头被倒吊了一个月苦练法术,不学会不准出来。 果然修行极苦,阿蛮诚不欺我也! 而像他们云鹤门学的是初级法术,不过皮毛而已。 精进后会入朱雀门,学的是更深一阶的法术。 直至学入广星门,才算真正的学有所成,方可下山出师。 本来俊生也想过逃跑,但想到山高万仞,下有弱水,恐怕自己还未下山倒折损于昆仑了。 只得收了性子,平日也不敢再胡作非为。 甚么往夫子的茶里撒尿,那是万万不敢的。 他心知如果闯下祸事,远水解不了近渴,阿蛮也无法赶来相护。 再说自己临出门前夸下海口,这是硬着头皮也要上。 别人学一次就会,他学几十次都未必会。 但他也不气馁,日以继夜的勤加练习,他也知自己天分不高,出身低微,但相信勤能补拙。 以前在福来客栈时,阿蛮也指点过他一点拳脚工夫,舞枪弄剑,这些倒是难不倒他。 但是法术实在是太难了。 既要记得口诀,又要记得手势,稍有差池,便失之毫厘谬以千里。 闹笑话还不要紧,就怕连小命都丢了。 有一次,在学避火诀,他记岔成避水诀,被烧得眉毛头发都没了,同门师兄弟皆大笑不已。 幸亏他赶紧跳了出来,往地上滚来滚去,才将自己身上的火扑灭。 俊生原本以为自己受伤了可以休息,却瞥见大师兄尹天杀人似的眼神。 当场就被训了一顿,且由大师兄尹天盯着,不学会不准吃饭。 可怜的俊生,觉得自己身上香喷喷的,估计都烤熟了罢。 练到最后,累得哭的眼泪都没有了。 深夜,尹天终于开恩,肯放他回去休息了。 但是,真的没有给他留饭啊! 他饥肠辘辘的躺在床上,想念阿蛮做的油炸肉丸子,蘸着炒焦的细盐,真是绝了! 还有阿蛮做的桃酥,核桃的香气融入了蛋香,满口酥脆…… 正当他蒙着被子流口水时,忽然旁边有人用手肘碰了碰他。 他伸出头来,原来是谷忍偷偷递给了一个大白馒头。 他默默的接过来,躲在被子里啃了。 啃着啃着,悲从中来,渐渐抽泣起来。 隔着被子有人轻轻的拍拍他,他才逐渐止住了抽噎,探出头来,竟然是大师兄尹天! 他赶紧将口中的馒头咽了下去,不料却被噎住了,噎得眼泪都流了。 尹天本是要递过一只大馒头给他充饥,想不到有人先送了。 故而叹了一口气,又给俊生倒上一杯热茶。 俊生饮了热茶,好不容易才将馒头咽下去了,感激的看着尹天。 可接下来,尹天的一句话,他又想哭了。 尹天冷冰冰说道:“明日早起接着练。练不好,仍然没饭吃。” 他躺了下来,旁边的谷忍轻声安慰他:“别怕,明日我陪你一起,我给你留饭。” 然而,又听得狮童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有些人天资驽钝,怎么练都不会开窍的!” 俊生正欲与其争辩,却被谷忍按住了,谷忍朝他摇摇头,暗示不要理会旁人的闲话。 第二日,谷忍果然陪着俊生早起练习,功夫不负有心人,俊生终于学会了! 虽然控制得不太稳定,但至少遇火可避,不至危险。 到了晚上,用完晚饭,几个师兄弟凑在一起闲话。 狮童神秘的说:“你们只知昆仑有陆吾、英招等天神守护,可知还有一极为利害的异兽?” 众人听了,顿时来了兴趣,都问是甚么异兽。 狮童得意道:“据我父亲说,昆仑有一兽,叫钦原,乃是看守薲草之兽。而这薲草如葵,吃起来却像葱。若是人吃了,便不知疲倦,不畏辛劳。” 众人又问,这钦原兽利害在何处? 狮童又说了:“这钦原兽,样子长得像蜜蜂,却有鸳鸯大小,它的利害之处就在于,鸟兽要是被它蛰了,即刻会死亡,哪怕是草木被它蛰了,也会立即枯萎。” 众人哗然不已。 但俊生却听在了心里。 原来昆仑之丘上还有薲草,吃了便不会感觉疲劳,那我就可以更用功,赶上其他师兄弟了! 到了夜里,趁大家都睡去,俊生偷跑出来,他一心想去寻那薲草。 昆仑遍地是玉,夜里也吸收了月华,微微发光。 他在丛林中摸索了许久,终于找到了状如葵的薲草! 他高兴不已,伸手正要去拔,忽然听得一阵嗡嗡嗡之声。 他回头一看,天啊,正是长得像蜜蜂的钦原! 然而,还不止一只! 那只钦原呼朋引伴来了不少,渐渐包围了他。 他想到只消被钦原蛰一下就会立即死亡,不由害怕的大呼起来:“救命,救命!” 他不叫还好,一尖叫更刺激了钦原的狂性,尾针直竖,朝着俊生刺来! 俊生被这一吓,什么法术口诀统统想不起来了,呆站如木头。 正当钦原的尾针即将刺中俊生时,一把赤红利剑飞来,钦原们似乎极怕这把剑,纷纷逃走了。 来人正是大师兄尹天。 俊生感激涕零,一把抱住了大师兄,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尹天皱眉想推开俊生,因为俊生的鼻涕眼泪全蹭在他身上了。 最后,尹天救回了俊生,俊生难免被责罚,鞭挞二十下。 但同他一起被责罚的,还有狮童。 狮童大叫冤枉,是为心中不服。 因为尹天说,倘若不是狮童的胡言乱语,也不至于让俊生以身犯险,去采薲草了。 总之,二人都受了责罚。 第二日,谷忍又替俊生抹了伤药,俊生这才觉得好受点,伤口清凉一片,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谷忍说,这是大师兄差人送来的,说是有去腐生肌之奇效。 俊生这才觉得,大师兄尹天是个面冷心热之人。 狮童捱的这顿打其实并不冤枉,那番话,他是故意说给俊生听的。 他料到俊生定然会去采摘薲草,才出此言,诓他去寻,如果不是尹天救了他,他早就命丧黄泉了。 本来他父亲是大荒时期的山神,他来到昆仑,皆被寄以厚望,万众瞩目。 但自打俊生来了,似乎人人都喜欢与他玩耍,又听闻他曾是女战神天女阿蛮的徒孙,个个钦羡不已,抢了他不少风头,故而想害他性命。 而俊生待伤好后,想起还未给阿蛮报平安呢,于是修书一封寄了回去。 当然是报喜不报忧,其中一些艰辛,以及险些送命之事都隐去不提,只说想念她与水叔。 正所谓,犹恨东风无意思,更吹烟雨暗黄昏。 他虽年少,更凭添了许多愁。 《山海经.西次三经》:“昆仑之丘,是实为帝之下都,神陆吾司之。其神状虎身而九尾,人面而虎爪;是神也,司天之九部及帝之囿时。有兽焉,其状如羊而四角,名曰土蝼,是食人。有鸟焉,其状如蜂,大如鸳鸯,名曰钦原,木则枯。有鸟焉,其名鹑鸟,是司帝之百服;有木焉,其状如棠,黄华赤实,其味如李而无核,名曰沙棠,可以御水,食之使人不溺。” 《山海经》:有草焉,名曰薲草,其状如葵,其味如葱,食之已劳。 第四十八章 媒婆 伐柯如何?匪斧不克。 取妻如何?匪媒不得。 媒婆又叫冰人,为什么叫做冰人呢,这里还有个故事。 孝廉令狐策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走在冰湖之上,竟同冰下的人说话,不觉赫然惊醒。有占卜人解释这个梦说,“冰上为阳,冰下为阴,阴阳事也;士如归妻,迨冰未泮,婚姻事也。君在冰上,与冰下人语,为阳语阴,媒介事也。君当为人作媒,冰泮而婚成。 自古以来,当朝皆有官媒与私媒之分。 所谓但凡国郡之内,皆有掌媒之人。 可由官代为媒妁,杀礼以成其婚,亦曰官媒。 《孟子滕文公》云:“不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钻穴隙相窥,逾墙相从,则父母、国人皆贼之。” 所以,涉及到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都少不得媒人。 王婆便是由昌吉州有名望的长老推举出来,成为官媒。 她平时里摆个茶水摊,闲时走家串户,东家长西家短的,镇上哪户人家有待嫁的闺女,想娶妻的儿郎,想要纳妾的大户人家,她都一清二楚。 再加上巧舌如簧,还当真撮合了不少姻缘。 话说她出门说亲行媒,按着行当规矩都应带上斧和称,这便是媒人的招牌。 因“伐柯如何?匪斧不克。取妻如何?匪媒不得而带上斧头,称则称之为“人称”,须将男女双方称得轻重一般,才能说亲。 这日她也就张罗着茶水摊,招呼着几位老主顾,见有个家丁模样的跑来,只说济水街的谢府夫人有请。 王婆一听,济水街的谢府,与知府大人乃是连襟,万不可怠慢,忙叫过邻家孩子帮忙照料,跟着那名家丁去了济水街的谢府。 一入谢府,里头园子两旁种满了翠竹,中间一条白石子甬路。 王婆心想,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看来,这谢府的老爷倒是个附庸风雅之人。 宅子皆是粉墙飞檐,好不气派。 家丁带她入了花厅看座,又遣丫鬟前来奉茶。 她喝了一口茶,茶水澄清透亮,茶叶如丁香小舌般,也不知是甚么茶,只道是胜过自家粗茶千万倍。 花厅顶上及四角皆有透雕,繁复精美,王婆心中叹道,果真是大户人家,就连这花厅都做得与旁人不一般。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丫鬟婆子们簇拥着谢谢夫人一齐进来了,瞧着谢夫人也是穿金戴银,养尊处优,微微富态之人。 谢夫人也还算客气有礼:“今日有请您老过来,自是想央您为我儿寻门亲事。我儿少岩已到了成亲的年纪,却对男女之事犹为懵懂,真教人捉急。” 王婆笑道:“少爷许是开窍晚些罢了。老身既为官媒,定当尽其事。还请夫人报上令公子的生辰八字,老身保准替您觅得贤媳。” 谢夫人命人取过一张红纸,上头写了谢公子的生成八字,交给王婆,嘱她好生收藏。 王婆接过来,细细看过了,又掐指推算了一遍,便说道:“此事包在老身身上。眼下恰有公孙府的千金,正待字闺中,论家世,公孙大人乃是宣抚使,根枝叶茂,与令公子也算是门当户对。” 谢夫人大喜道:“这公孙府我也曾有耳闻。他家千金长得如何,你可曾见过?” 王婆不慌不忙道:“这公孙小姐长得是如花似玉,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女红活计也是信手拈来。” 谢夫人暗想道,都说媒婆的嘴,天花乱坠,于是她便说道:“饶是你说得这公孙小姐千般万般的好,口说无凭,得须拿来个画像,待我过目即可。” 王婆忙不迭地道:“那是自然,回头我就去取了公孙小姐的画像送您府上。方才我掐指一算,令郎与那公孙小姐的生辰八字乃是天造地设的绝配!” 末了,又悄悄的同谢夫人说了:“公孙小姐生得是细腰蜂臀,一看就是好生养!一年抱俩,指日可待啊!” 谢夫人笑得合不拢嘴,遂叫人拿了赏钱给王婆,王婆眉开眼笑的接过银子,欢喜离去了。 王婆前脚刚出了谢府,后脚便去了公孙府。 见了公孙大人,道明了来意,又将谢家公子好一顿夸,夸的是天上有,地上无。 公孙大人沉吟片刻到:“谢公子可有考取功名?” 王婆笑道:“这谢公子自幼饱读诗书,又是知府大人的外甥,他日必然高中。即使是日前谋个出路前程倒是不成问题,只怕他届时荣登科榜,踏破谢家门楣的媒人无数,公孙小姐只能抱憾终身了。” 说罢,又当着公孙大人的面,将二人的八字合了,又取出谢公子的画像递给公孙大人。 公孙大人将画轴展开,看这谢公子的容貌俊逸非凡,仪表堂堂,风度翩翩,确是与自家千金极为般配,遂说要与自家夫人商量一番,又留王婆在府里吃酒。 王婆吃得是面红颊赤,方才回家。 次日,又拿了公孙小姐的画像去给谢夫人过目,拿出一个绣工精巧的荷包,上头绣的是牡丹,针线工整,鲜艳夺目,煞是好看。 谢夫人看了画像,公孙小姐清丽可人,气质不俗,心里是愈看愈喜欢。 于是与谢老爷一合计,便央着王婆上公孙府提亲。 王婆去了又口灿莲花的说了一通谢家的好处,公孙大人想到与知府攀上亲戚也是件好事,遂应允了下来。 紧接着两家议亲,下了聘礼,选好良辰吉日,择日迎娶。 王婆从中做媒,两头通吃,赚的自然是盆满钵满。 那头,谢公子却在与母亲赌气,不肯娶亲。 聘礼都下了,谢夫人平日管教极严,谢公子性子也温顺,从未如此忤逆过母亲的心意。 他见反抗不成,竟然绝食抗议,硬是三天三夜滴米未进。 开始谢夫人心想许是饿个三两天便好了,殊不知他连夜开着窗户吹冷风,愣是染了风寒,卧床不起。 谢夫人伏在儿子床前哭泣不止:“凡为父母者,莫不爱其子。我们替你寻一门好亲事,都是为了你好啊!姻亲是宣抚使大人,日后谋个一官半职的,也就一生无虞,我们死也瞑目了。” 谢公子只是紧闭双眼,苍白的嘴唇,躺在床上,一言不发。 谢夫人又拭泪道:“那公孙小姐,娘也见过,人生得标致,知书达礼,你若是见了,定会喜欢上的。” 谢公子仍是不作答,闭目流泪。 谢夫人哭道:“我的儿呀,你为何不同意这门亲事,心里有甚苦处,倒是与为娘说一说啊。” 谢公子倔强道:“请母亲退婚罢。若是逼着我成亲,那便抬着我的尸体去吧。” 谢夫人闻言,边捶床沿边嚎啕大哭。 哭着哭着,竟然闭过气去,晕倒了。 下人慌忙扶她回房,请来大夫,大夫皱眉,说谢夫人得的是症瘕,也叫失荣。 是因一旦到了后期,人如树木之失于荣华,枝枯皮焦,故名也。 一下子,谢府愁云笼罩,个个低头丧气。谢夫人吩咐此事不得传出去。 又叫过谢公子,泪眼惺忪道:“儿啊,为娘时日无多,最大的愿望就是看你成家。这一次,你就顺了娘的意罢。若是退了亲,恐你父亲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谢公子本是孝顺之人,见母亲卧于病榻,两鬓花白,心中有愧,只好答应择日迎娶公孙小姐。 谢夫人一直病恹恹的,无法事无巨细的操办婚事,就交给了自己的亲信办。 到了迎亲的日子,新娘凤冠霞帔,头盖红巾布,就由父亲扶着出门了。 在经过媒婆的“三请”、“四请”后才由自己的弟弟领上轿,这便是俗称的“挨上轿”。 此时,新娘母女还要哭一会,谓之“哭嫁”。 新娘哭是感恩父母养育,母亲哭是不舍得孩子。 据说是哭得愈利害愈好,民间俚语:“娘家哭得震天响,婆家家当嗒嗒涨。” 一行人披红挂彩,吹吹打打。 四人抬了花轿,王婆跟在轿旁,若遇到街上拦路讨喜钱的小孩,王婆早就准备好“轿门红包”打发他们。 到了谢府门口,大红灯笼高高挂,贴满了喜字,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看热闹的也来了许多人,夹道欢迎接亲。 与众人喜上眉梢不同的是,本是大喜之日,新郎倌穿了一身绛纱袍,却惨白了一张脸,面无表情。 众人皆疑,但又不敢相问。 在新娘子下轿前,新郎要对着花轿连射三箭,所谓三箭定乾坤。 新郎所射的这三箭,分别射的是天煞、地煞和轿煞。 王婆高声唱道:“一射天,天赐良缘新人喜临门!二射地,地配以双新人百年好合!三箭定乾坤,天长地久!” 唱完后,王婆探过身子想去扶新娘下轿,却发现新娘软绵绵的瘫坐在那里,她以为新娘是睡着了,拍了拍新娘的胳膊,新娘竟然一头栽了下去。 王婆不明所以,摇了新娘两下,叫道:“公孙小姐,公孙小姐!快醒醒!” 新娘仍然不动,王婆这才察觉不对劲,揭了新娘的红盖头一看,新娘脖子上有两只小洞,脸白如纸,早已断气了。 王婆也是头一回遇到这种怪事,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谢家人又在催促莫要误了吉时,王婆从轿子里钻出来,两手是血。 谢府有人挑开轿帘一看,新娘已经惨死轿中! 公孙家的千金小姐在迎亲途中死得不明不白,两家人大打出手,继而又闹上了公堂。 而路上与之接触的只有王婆,遂将王婆押入大牢,严刑拷打,王婆也是只是喊冤不已,不肯认罪。 于是官府便押后再审,谁知过了三日,王婆也死在了狱中。 也是被人吸干了全身血液而死。 此案涉及到了知府与宣抚使,又是一件无头案,落到了捕快祁盛头上。 祁盛也没辙,又来福来客栈找阿蛮。 借故饮酒赖住不走,酒钱也欠着,阿蛮气得要撵他。 祁盛嘿嘿一笑:“你若随我去昌吉走一遭,我回头便立马把酒钱结了。” 阿蛮想起上回也没捞到赏金,还差点折在京都,被晋元打了个半死。 心里有气,怎么也不肯去。 祁盛耍赖道:“你若是不同我去,我今儿个还真不走了。” 然后他果真叫了蓟州城内的几个捕头来,吃吃喝喝,阿蛮还得招呼着,气得想扒他的皮,也没见过这么无赖的捕快! 阿蛮只好答应与其前往,唤来玄清子牵过玉骢马,随即去了昌吉州。 等到了昌吉州,照旧变作祁盛的跟班,两家都去问话了,又去查验了公孙小姐与王婆的尸体。 发现都是死于人血被吸干,脖子上都有对称的两个小洞。 阿蛮又问,当日那顶花轿可有清洗? 祁盛答道,因是物证扣在县衙,还未有人碰过。 阿蛮提出要看看那顶花轿,祁盛带她去了。 阿蛮进入轿厢,发现有几滴血迹以外,也没有其他异常。 她仍不死心,趴在轿厢里仔细勘察,每个角落都不放过。 终于在轿凳上发现了一根极细的毛发! 阿蛮小心的拾起,对着光亮处,迎光一看,笑了。 祁盛见她笑了,知道有戏,忙问:“这是何人的毛发?” 阿蛮笑道:“这是长乘的尾巴毛发呢。长乘长得与人无异,但却多了一条豹尾,乃天的九德之气所生。” 玄清子好奇问道:“那他利害还是你利害?” 阿蛮想了想道:“平分秋色罢。” 祁盛听了也是大吃一惊:“长乘乃是赢母山之神,为何无缘无故杀了新娘呢?再说,众目睽睽之下,他是如何杀人的?” 阿蛮问道:“除了王婆,还有抬轿的四个轿夫呢!都与新娘接得比较近。他杀掉新娘,大约是不想她嫁给新郎罢。” 祁盛恍然大悟,即命人去追踪四个轿夫的下落。 下属来报,说是四个轿夫,只有一个叫牟大的不见踪影。 阿蛮胸有成竹道:“那就对了,他是化作了轿夫行凶。趁行走新娘睡着时,故意抬后面,以獠牙伸进轿厢吸干她全身血液。所以,刚才我发现轿厢背后的缝隙特别大。” 玄清子在一旁开口问了:“他不想新娘出嫁,杀了新娘也就罢了,为何还要杀王婆?” 阿蛮叹气道:“应是王婆做媒将公孙小姐许配给了谢公子,长乘才怀恨在心,才招来杀身之祸罢。” 玄清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那就是,长乘爱慕公孙小姐,没想到她另嫁他人,因爱生恨才杀之。” 阿蛮却摇头道:“非也。我们夜里潜伏在谢府,一探便知。” 到了夜里,阿蛮、玄清子、祁盛三人潜伏在谢公子门前。 见有一个黑影翻窗入内, 不是吧?! 玄清子与祁盛满头黑线。 祁盛不管三七二十一,跳了进去,嚷嚷要拿长乘归案。 阿蛮也只好进去,与长乘相互施礼道:“淳平君,别来无恙罢。” 淳平剑眉英挺,黑眸锐利,谢公子清瘦儒雅,倒也是般配。 淳平一把将谢公子护在自己身后,淡淡说道:“人是我杀的。” 阿蛮点头道:“明白了。” 淳平又道:“其余人,性命无虞。我已决定带他离开,回到赢母山。” 阿蛮让出一条路,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祁盛哭丧着脸道:“淳平君您这一走,我可就无法交差了啊!” 淳平想了想,拔下一根头发,吹了一口气,变作一个轿夫模样,说道:“你就拿它交差罢。” 说完,便抱住谢公子,随着一阵烟雾,消失了。 祁盛只得押了那根毛变作的轿夫回了衙门,心里欲哭无泪。 谁让他这次竟然碰到山神啊! 《山海经.西山经》:西水行四百里,曰流沙,二百里至于蠃母之山,神长乘司之,是天之九德也。其神状如人而犳尾。 第四十九章 和亲 人言落日是天涯,望极天涯不见家。 已恨碧山相阻隔,碧山还被暮云遮。 晋元登基后为骧王,暴戾恣睢,大肆征战吞并周边各国,战祸连连。 又与青丘之国,九尾狐族结盟,后倚仗龙族精锐,一时所向披靡。 应龙陆苍因遗失地府兵符,尚且还按兵不动。 骧王为讨好陆苍,竟下令将宗室公主与龙族联姻。 原本皇族也有与外族通婚联姻之习,但从未有与异族通婚,且以宗室公主和亲。 但凡和亲公主都是挑选非宗室公主,比如皇帝的外甥女,而此次圣旨一出,帝女亲自和亲,天下无不哗然。 朝廷上下人人皆惧怕骧王残暴,宗族几乎被杀戮殆尽,故人人自危,不敢忤逆圣意。 骧王下旨,令长公主嫁与龙族大将蛟龙尉义海。 诏书有云:“酌长公主悦如,温良贤淑,品貌俱佳,着令其嫁于龙族猛将尉义海,共结秦晋之好,琴瑟和鸣。朕已准二族和亲,两主欢悦,世代昌乐,翕然更始。” 诏书一下,公主府上下愁云惨淡万里凝,悲戚成一片。 话说这悦如公主生得是闭月羞花之貌,且颇有诗才。人也娇小玲珑,楚腰纤细,曾喜仿飞燕掌中舞,舞姿曼妙乃一绝,坊间有人称她为“掌上公主”,亦曰她是先皇的掌上明珠之意。 可这一夜之间,忽然得令要嫁于异族,且从未蒙面的尉义海,悦如公主心中不禁戚戚然。 听说这龙族大都凶残好斗,身上长满青黑龙鳞,甚为可怖,且龙族出入沼泽,多瘴气,以她的千金之躯,怎能忍受! 想不到她堂堂一金枝玉叶,竟沦为与异族和亲人选,悲从中来,大哭不止。 她进宫跪了一天一夜,骧王也不肯收回成命,直至她晕倒被送回府,她才真正明白,和亲之事,势在必行,毫无回旋余地。 她终日以泪洗面,挥毫写下:“宁嫁田园翁,不嫁异族候!” 她的侍卫武野看在眼里,疼在心上。 武野一直以来,守护悦如公主的安危,仰慕她才华出众,风华绝代。 但碍于自己的身份地位,从未向公主表白过,发愿一生守护她。 如今她却被那暴君派去与龙族和亲! 自己实在是意难平! 看着她痛不欲生的样子,几番他都欲言又止。 几番想提袖替她拭泪,都生生忍住了。 身份悬殊之大,令他不敢越距一步。 哭了许久,悦如公主终于平静了下来。 此时,夕阳西下,黄昏已至。 悦如看着窗外一池春水,犹如染上薄薄的胭粉,霞光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心中愁绪难解,感怀道:“黄昏独自愁,落红飘零远。拟催风月事,谁慰解心忧。” 说罢,又着人摆了一桌酒菜,让贴身侍女一同坐下吃酒,侍女自是不敢,她喟叹一声,独酌一杯。 武野一直站在门外,见她如此憔悴,痛彻心扉。 悦如本就不胜酒力,侍女正想扶她起来,她却甩开了侍女的手,大叫:“走开!没用的东西!你们一个个就知道看本宫的笑话!眼睁睁的,看着本宫,如何丢掉性命!哈哈哈哈!” 悦如公主是饮醉了,又哭又笑的,脚下一个踉跄,眼看就要摔倒在地,一双沉稳有力的臂膀扶起她来。 她仰起头来,望见是武野,泪眼婆娑的问道:“武野啊武野,你呢,你也忍心看着本宫去送死吗?” 武野眉头紧拧,想要说的话,始终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环住了她的腰,将悦如公主拦腰抱到床榻上,替她掖好锦被,便转身离去了。 悦如突然紧紧的拉住了他的手,他反握住悦如的手,情意皆在这拳拳一握。 良久,悦如终于松开了他的手,无力道:“你退下罢。” “末将告退。”他说完,便退出了房间,守在门外。 他守了一夜,内心也煎熬了一夜。 翌日,悦如公主照常起来梳洗,宫中已传旨下来,骧王赐给车马和皇室用的金银器物,还为她配备几百名宫女、侍从几百人。 龙族的尉义海,乃是一条蛟龙所化,是其麾下一员骁勇善战的猛将。 原本与凡人和亲,他并不太愿意,主要是嫌凡人寿命太短,生老病死,一个不小心就一命呜呼了。 但陆苍之令,即如军令,不可违也。 陆苍告诉他悦如公主长得国色天香,极为美丽,他却不以为意。 常年征战,他只知战场杀敌,并不懂得怜香惜玉。 凡人的美貌,于他们龙族来说,不过尔尔。 但是碍于陆苍的情面,他也不好怠慢,差人送去各类奇珍异宝,大如拳头的夜明珠,五光十色,晶莹剔透的水晶假山…… 琳琅满目的各式聘礼送去了公主府。 这些对他来说,不过九牛一毛。 因为这段日子,他们进攻了轩辕国、讙头国等,掳掠了不少财物,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 看着络绎不绝的车马拉来奇珍异宝,一一搬入公主府,武野心中不是滋味。 而悦如公主,仍旧是美人默无言,对之长叹息。 待夜深人静之时,悦如公主又在独自垂泪。 武野值守在外,痛彻心扉。 月光明亮,照在他英俊的脸上,双眉紧锁,心事重重。 他听得侍女来劝她安歇,她却是不肯,喝退了众人。 许久听得房中无动静,武野以为公主睡着了,他仍恪尽职守,守护在外。 突然听到房中一声重物倒地之声,他连忙跃入房中! 只见三尺白绫高悬,公主悬梁自尽了! 脚下是踢倒的圆凳。 他指间夹住一柄飞刀,切断了白绫,公主堕下,他连忙接住了。 幸亏发现得早,悦如公主并无大碍。 悦如依偎在他怀里,哭得肝肠寸断。 有几名侍女匆匆赶来,武野沉声道:“公主不慎摔倒,身体无虞,你们退下,不得声张!” 侍女们唯唯诺诺的退下了。 武野抱紧了公主,终于鼓起勇气袒露心声:“末将早已思慕公主良久。若是公主不嫌弃,末将愿意带公主远离京都!” 悦如公主也贴紧了他结实的胸膛,哭泣道:“本宫与你朝夕相处,早就对你情有独钟。无奈你一直对本宫发乎情止乎礼,本宫一直以为是不过是自己自作多情罢了!” 这一夜,二人相拥互诉衷肠。 悦如公主下定了决心,一咬牙,宽衣解带,将自己交付出去了。 与其被异兽糟蹋,不如与自己心爱的人,***愉。 听得一声鸡啼,武野随即收拾好细软,唤醒悦如公主,两人一齐逃出了公主府。 两人乔装成农夫农妇的模样要出城,却被守城的首领,眼尖的发现,农妇的粗布罗钗裙下竟然穿着罗帛凤头翘头履! 这可是宫中贵人才能穿的鞋履! 当即被拦下,一名守卫正要揭开她的斗笠一看究竟,武野先动手了! 他将斗笠飞出,击中那名守卫,自腰间抽出一柄软剑,与诸多守城士兵缠斗在一起! 他回头对悦如公主喊道:“你快走!我随后就来!” 悦如公主心知不能犹豫,便趁乱逃跑出城了。 武野虽然武功高强,但毕竟寡不敌众,不久身上就伤痕累累。 他硬撑着一口气,杀出了重围,一路追寻公主的踪迹。 却一直未发现公主的行踪,直至他实在撑不住倒地,昏迷过去。 “咦,这里有个人昏倒了。” 知秋偷懒,带着小狐狸们和念吾出来顽耍,见到草丛里卧着一个人。 于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这人拖回了客栈。 阿蛮听到知秋叫她,下楼一看,不禁扶额道:“你成天往店里捡人,总教我做亏本生意!” 她嘴巴上虽是这么说,但还是蹲下来细细查看了他的伤势。 “唔,前头都是剑伤,皮外伤而已,不打紧。”她翻过那人背后一看,脸都黑了:“背后本来也只是中了几刀,倒是被你们拖回来,皮都拖掉一层了……” 知秋不好意思的挠着头:“那劳烦大人了。大人总不能见死不救罢。” 阿蛮深深的叹了一口气,只希望……这人醒来…… 能把帐结了啊。 她叫来大牛,把人搬去客房,又让小二替他敷上伤药。 过来半日,那人终于醒了,醒来便要走。 阿蛮喊住他:“客官,药钱就算了,总得把房钱给结一结嘛!” 那人为难道:“我未带银子在身上。不如,我将剑押在店内,待我日后再来赎。” 说着,就把腰间软剑除下,放在桌上就要离开,阿蛮却是不肯:“你这把破剑可不值几个钱!” 那人突然就不声不响的流泪了。 他声音暗哑道:“我是要去救人,还请掌柜不要为难。” 见他堂堂七尺男儿流泪,玄清子也劝阿蛮:“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区区几两银子,你不必计较,从我工钱里扣即可。” 阿蛮瞪了他一眼:“你哪来的工钱?!说了,以后你挣的都归我!” 玄清子被她搅得也是没了脾气。 阿蛮把那柄软件丢会给那人,问道:“不是我故意不让你走,你浑身是伤,还要去救人,别到时人未救出,自己倒折了。说罢,你是何人,要去救谁?蓟州的地界,我还是能帮上点忙的。” 那人哽咽道:“我叫武野,是长公主的侍卫。圣上下令要将公主嫁到龙族和亲,公主并不情愿,所以我带着公主逃出,却失散了。” 阿蛮遂叹气道:“既是如此,你也不能像个没头苍蝇似的胡乱找,身份也极易暴露。不如你先待上一两天,先养伤,我派人替你去寻公主。” 随后她命大牛前去京都探一探风声。 第二日,大牛回来了。 武野忙问公主下落,大牛说公主早已被连夜送去蛟龙尉义海的洞府里了。 武野当下就要去劫亲。 阿蛮问他:“你可知尉义海洞府在何处?如此冒失的去救人?” 武野也愣住了,他确实不知道。 阿蛮作法召唤了人身龙首山神沢野仙君,和神祗娇虫日炀仙君前来相助,二位神祗听说了此事后,又派各自手下的虫鱼鸟兽去探听公主下落。 又过了半日,才收到回音,说蛟龙在宣山的沦水之渊。 阿蛮让他快快骑上玉骢马赶过去。 自己则命大牛化作夔牛,腾云驾雾驮着她与玄清子前去沦水之渊。 大牛是满心不情愿当个坐骑的,尤其还驮了玄清子。 凭什么还要驮这毛头小子?! 但谁叫自个的主子喜欢呢,唉,瞧着弱不禁风的,都没几两肉可吃。 所以它故意飞得慢吞吞的,玉骢马都跑出老远了,它还在后面磨蹭。 阿蛮看出它不乐意,毫不客气的敲了它满头包,威胁再把它关马厩里,他才抖擞了精神,飞快撵了上去。 当他们赶到宣山时,还见到了一株巨大的桑树。 大约五十尺,枝叶向四方繁茂伸展,树叶长宽一尺多,红色的叶脉,黄色的花朵,青色的花萼。 阿蛮说这就是帝女之桑,沦水之渊就在这附近了。 果不其然,再行了一段路,见到一条河流湍急,滔天巨浪,气势磅礴不已。 河水浑浊,深不见底。 阿蛮低声道:“这便是蛟龙的藏身之处了。蛟龙与龙相似,长有四足,但却无角,性凶猛好斗,万万要小心为上。” 阿蛮袖中飞出几只蜜蜂,正是娇虫派来的密使。 它们嗡嗡嗡的在阿蛮耳边说着,其他人自是听不懂,唯有阿蛮听懂了。 阿蛮点点头,几只蜜蜂便飞走了。 阿蛮指了一处说:“蛟龙洞府潜伏那头在水下。” 随后,玄清子给自己和武野贴上避水符,阿蛮自个施咒,遁入水下。 看到水下巨大的礁石堆砌成了一个洞府模样,洞府门口还立了一杆令旗。 那是陆苍部下的牙旗。 牙旗上挂着一颗人头。 人头的长发随着水流飘舞。 没错,那正是长公主,悦如公主的人头。 武野看得目呲俱裂,气血上涌,一口血喷了出来! 原来,骧王晋元得知公主出逃一事,为了安抚蛟龙,连夜将公主送去了尉义海的洞府。 尉义海的洞府张灯结彩迎娶了公主,可公主见他一身龙鳞,害怕不已,不肯让他进入婚房一步。 尉义海在下属面前,一时面子上挂不住,又加上送聘礼的人回来报说,公主收了聘礼并不开心,愁眉苦脸的,再加上后来公主逃婚…… 如此种种,让他无名火起,冲进房中便强行占有了公主,却发现公主早已非完璧之身。 借着酒劲,他一怒之下,竟斩下了悦如公主的头颅,以血祭旗,发誓与人族势不两立! 部下一片欢呼,让他豪气顿生,又与部下饮酒作乐一番,醉了自睡去。 全然不觉,阿蛮等人已在洞外! 武野双目啼血,誓要替长公主报这血海深仇! 《山海经.中山经》:又东五十五里曰宣山。沦水出焉,东南流注于视水,其中多蛟。其上有桑焉,大五十尺,其枝四衢,其叶大尺馀,赤理黄华青柎,名曰帝女之桑。 第五十章 起义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 武野站在蛟龙洞府外,手持软剑,斩断牙旗,将悦如公主的头颅抱在怀中,恸哭不已。 阿蛮与玄清子也为之触动,但又不知如何安慰。 只见武野哭得撕心裂肺,脱下外袍,将公主的人头包衣内,背于身上,咬牙道:“末将必替公主报仇雪恨,诛杀蛟龙!” 说罢,他便于蛟龙洞府门口叫战。 尉义海听得部下来报,说有三人在洞府外叫战。 尉义海醉眼惺忪的醒来,听说只有三人,哈哈一笑说:“不过蝼蚁尔尔,不足为惧!且让我剖了他们心肝,与你们做下酒菜罢!” 他的同胞兄弟尉义天拦住他:“区区小事,不足以劳烦大哥。大哥且在府中醒醒酒,待我前去会会他们!” 说罢,拣了把双头梅花刀便出了洞府,待石门打开便站住叫骂道:“何人胆敢在此喧哗?!爷爷在此,待我把你剁碎了下酒!” “长公主府,侍卫武野。”武野报上名号后,首先发难,一柄软剑宛若灵蛇出洞,直刺尉义天心窝! 尉义天冷哼一声,并不将他放在眼里,撤步转身撩刀一劈! 武野后滑避过这一刀,又是一记夜叉探海,软剑与梅花刀击在一起,叮当作响! 尉义天用的是双头梅花刀,抡起转如风车,愣是将武野的软剑拍落在地! 武野却毫不畏惧,一跃而起,斜踢过去,正中尉义天胸口! 尉义天吃了一脚,大怒,遂生出龙尾,一记神龙摆尾将武野横扫在地! 尉义天的脑袋一晃,又变成龙首,张开巨口朝武野咬来! 这时,躲在暗处的阿蛮出手了! 她飞踢起地上的软剑,正好抵住了尉义天的巨口! 可霎时尉义天的巨口合拢,硬生生将软剑吞了下去! 尉义天身形已全然变成大蛟模样,龙首蛇尾,身披鳞甲,四爪如鹰,乃水中巨兽! 它怒吼一声,裹挟浑浊的江水,喷泄而来! 武野被卷入漩涡当中,飞速旋转! 阿蛮扬眉,玄玉剑出鞘,挥剑断水,夔牛兽立即从一旁冲出,叼了武野甩在自个背上。 蛟龙尉义天虽不认得阿蛮,但却认得此剑。 它颤抖问道:“玄……玄玉剑?你究竟是何人?” 阿蛮殷殷笑道:“昆山阿蛮。” 尉义天早耳闻过阿蛮大名,与应龙齐斩蚩尤,是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女杀神,本已被困于赤水,如今竟在沦水出没! 他也不敢恋战,吐出墨一样漆黑的水,迷惑阿蛮等人,趁机逃跑! 阿蛮早料到他有此着,利用听声辨位之法,即削去它一尾! 蛟龙断尾如诛心,尉义天惨叫一声逃回府中,身后血水染红一片江水。 玄清子劝道:“他定是回去搬救兵了,我们还是先行离开,再从长计议罢。” 阿蛮也说:“这沦水之渊深不可测,不知藏匿了多少蛟龙。倘若惊动了它们,全部出击,我们恐怕难以全身而退。” 武野却摇摇头:“我断不能让公主身首异处,定要取回公主全尸厚葬之。” 玄清子闻言也甚是为难,望向阿蛮。 阿蛮当机立断,硬闯! 玄清子依阿蛮所言埋下霹雳火,他已得阿蛮神力相助,如今霹雳火威力无比,他们正欲炸开石门!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霹雳火在水中的威力大不如前,在巨大厚重的石门面前,无异于蚍蜉撼树。 大牛化为夔牛鼓在阿蛮手中,阿蛮手持雷兽鼓槌重击之,霎时声波在水中浩荡开来,水底山脉礁石迸碎,犹如天崩地裂! 石门刺啦一声,出现裂缝,然后轰然崩塌! 他们贴了避水符,如履平地般,飞掠进去! 夔牛鼓一响,早就将蛟龙们炸出窝来,群游而来! 阿蛮一看,心里也是咯噔了一下!她本知这沦水里藏匿多条蛟龙,但绝未想到数目之巨,竟然成千上万条! 它们巡游而上,齐齐掀起了滔天巨浪! 阿蛮料想玄清子的避水符也阻挡不住这狂涛骇浪,遂连忙设了结界抵御! 玄清子也迅速飞出几枚符纸,水中游走激荡,将冲在最前头的蛟龙弹出老远! 后面也就被撞飞开去,阿蛮赞许的看了他一眼。 随即从蛟龙群中游来一只大蛟,身形比其他蛟龙都更为巨大,只见他嗥叫一声,龙尾一甩,啪的横切过来! 纵使有结界保护,阿蛮等人身子也不由晃了一晃,可见威力之巨大! 阿蛮高声道:“来者可是尉义海?!” 大蛟狂妄一笑道:“正是在下!” 阿蛮又道:“你可知我是谁?” 尉义海狞笑道:“不过是与我家将军有过私情的天女罢了!别人或许怕你,但这乃我们蛟龙地界,量你也插翅难飞!正好将你绑了送去给将军做个小妾,哈哈哈哈!” 玄清子闻言脸色一变,勃然大怒道:“畜牲,休得口出狂言!” 紧接着,玄清子结印念出金光神咒: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三界内外,惟道独尊。 体有金光,覆映吾身。 视之不见,听之不闻。 包罗天地,养育群生。 诵持万遍,身有光明。 三界侍卫,五帝司迎。 万神朝礼,驭使雷霆。 鬼妖丧胆,精怪亡形。 内有霹雳,雷神隐名。 洞慧交彻,五炁腾腾。 金光速现,覆护吾身! 天之光地之光日月星之光, 普通之大光光光照十方, 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霎时,自他体内射出一道金光,凝结在金钱剑尖,他又左手叠了九字真言手印,厉声道:“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金钱剑一劈,金光四射如火焰般灼烧在众多蛟龙身上,令得它们皮开肉绽,痛苦的嚎叫! 阿蛮大喜,玄清子竟能熟练运遣金光,内炼为丹了,修行已为上乘! 尽管玄清子道法如此高强,也不过是伤了尉义海区区皮毛而已。 原来这尉义海不同于普通蛟龙,身上鳞片厚如铠甲,刀枪不入! 尉义海一声龙吟后,冲出了水面! 当它再俯冲下来之时,天空倏地变得黑云密布,阿蛮心中大叫不好! 它竟然引来行雷闪电劈向玄清子! 所幸,玄清子以金光护体,硬生生的扛过了这一道雷电! 紧接着,数百条蛟龙上天,吞云吐雾,一团团黑雾包围住他们! 阿蛮大叫一声:“黑雾有毒!” 其余人均以袖掩鼻!阿蛮飞跃升入半空中,双掌向下,压来一阵疾风,霎时吹散了黑雾! 待阿蛮吹了一声哨响,大牛立即又化作独脚夔牛,驮住阿蛮,驾云朝着诸蛟龙横冲直撞,不少体型较小的蛟龙被撞落深渊! 阿蛮骑在夔牛上,以剑指住尉义海道:“长公主的尸身何在?!” 尉义海摇头晃尾的笑道:“哈哈,那名贱妇的尸身早就被我吞落肚子里了!” 武野听了气得浑身发抖。 玄清子抓住武野的肩膀,带他慢慢升上空中,落于夔牛背上。 阿蛮扭头问武野:“可否会使刀?” 武野点头,阿蛮丢了一把鸣鸿刀给他。 鸣鸿刀渴血已久,嗡嗡作响。 武野站于夔牛之背,目光凛冽道:“今日,我便要为公主报仇!” 说罢,以鸣鸿刀用尽全力劈斩向尉义海! 而尉义海则以龙爪拍向武野天灵盖,阿蛮连忙运气,以双掌替他生生接过这一爪,自己的双手却被抓得鲜血淋漓! 尉义海尤自上往下施力,另有其余几十条蛟龙发力相助,夔牛渐渐支撑不住,往下坠去! 下方即是刀削般的悬崖峭壁,若是普通人跌落下去,必死无疑! 阿蛮应机跃下,右掌擎住夔牛,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玄清子金钱剑一抖,飞刺向尉义海的腹部!与此同时,武野已挥过鸣鸿刀,刀光一闪,斩断了尉义海一爪! 尉义海避过了玄清子的剑,却没避开武野的鸣鸿刀! 尉义海吃痛,哀嚎了一声,龙尾如鞭扫来,将武野扫下夔牛身,掉入了茫茫的沦水之渊! 他们两兄弟,一个断尾一个折爪,不敢恋战,遂与其余部下四下逃窜至深水中。 玄清子翻身下来抱住阿蛮,见她掌上的伤口深可见骨,心痛不已,遂撕下衣襟,替她包扎了一番。 阿蛮说道:“小伤无碍,自会复原。我们先赶快去寻武野!” 夔牛驼着他俩降于宣山后,又化作人形大牛。 三人沿着他掉落的地方一路喊着他的名字,忽然听到一声马嘶! 阿蛮听后说道:“玉骢马还在帝女桑处!” 三人赶了过去,见到武野卧于马背上,身上肋骨、胸骨被尉义海的龙尾扫断了。 幸亏玉骢马及时接住了他,他才不至于葬身沦水深渊。 阿蛮欣喜的拍了拍马头:“好马儿!还是多亏了你呀!” 玉骢马得意的眨巴着眼睛。 随后,一行人便回了福来客栈。 武野在林中选了一处开花树下,挖了个深坑。 而后从布袋里掏出公主的头颅,头颅因泡了水,变得肿胀发绿,他深情得吻了下公主的额头,再小心翼翼的将那颗早已腐烂的头颅轻轻放入坑里,再一边哭一边填土埋了。 最后又重重的磕头,行了君臣之礼。 当阿蛮见他亲那颗腐烂的人头时,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玄清子却大为感动道:“人间自是有情痴啊!” 阿蛮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回去的路上,玄清子悄悄问阿蛮:“如果我如同长公主般,烂作一堆肉泥,你还会不会亲我?” 阿蛮无语。 “快说,会不会……” 阿蛮捶着他胸口道:“呸呸呸,快吐口水!休要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玄清子抓住她的手腕,揽她入怀道:“将来不管你变成甚么模样,我都心悦于你。” “真的吗?”阿蛮狡黠一笑,脸又微微泛蓝起来。 玄清子想到她的真身过于威猛,连忙按住她:“大可不必,大可不必……” 事后,武野便暂时寄居在客栈里养伤。 待伤好得差不多了,他便来向阿蛮等人辞别。 玄清子问他将要去向何处,他淡淡说道:“天涯同是伤沦落,长羡归飞鹤。余生不过想闲云野鹤,无拘无束行走江湖罢了。” 斜阳西下,他独自离去的背影,倍为孤独、萧索。 没过多久,便听闻南边异军突起,名为红巾军,号召天下义士,共同讨伐骧王。 伐骧王讨檄文曰: 今有骧王残暴,荒淫无道,滥杀无辜,黩乱朝纲,征战连年,乃百姓流离之苦也。 无视宗亲,勾结异族,亡我国人,更益骄恣! 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决东海之波,流毒难尽。 红巾昭告天下,以专征伐,击杀恶吏。肃清异族,保我京都,共赴天下大禳。 …… 阿蛮听闻消息传来,又听说红巾军领袖便是武野。 武野号召起义,在南方酯和县招兵买马,喊出“等贵贱,均贫富。”的口号。 由于当地百姓早已饱受苛捐杂税之苦,遂短时便集结了许多士兵,推翻了当地官府统治,一路北上伐骧。 骧王得知南部叛乱,立即亲率八十万大军平乱。 两军相遇与壶口,壶口乃是四面环山,中间平原开阔,无遮无拦。 骧王派弓箭手埋伏于周围山间,待红巾军入了壶口,便下令射箭,因无处可躲避,红巾军大多是农夫出身,并不善战,自然比不上骧王部下的精锐兵士,这一战,死伤无数。 红巾军溃不成兵。 武野见大势已去,自己仍未能亲手替长公主报仇,悲愤拔剑自刎了。 统帅一死,红巾军被全数剿灭,杀头示众,且命当地百姓男女老少皆围观之,以儆效尤。 阿蛮不禁喟叹:“天下大乱如斯,我却无力回天啊!” 玄清子抱紧了她:“不必忧怀,骧王无道,必有天诛之。” 两人正说着话呢,开春了,毕方鸟又飞来眉目传情了。 阿蛮果断用捆仙锁绑了它,系于马厩。 毕方鸟气得喷火几乎将客栈烧了。 玄清子扶额叹息道:“你又与它斗气作甚!搅得店也开不成了!” 阿蛮理直气壮道:“它三番五次来勾引你,简直是臭不要脸!恰好绑它来给你做坐骑!” 毕方鸟呜咽了半天,自己只是春天求偶,怎又好端端变坐骑了! 第五十一章 疫疾 疫疠饥荒相继作,乡民千万死无辜。 浮尸暴骨处处有,束薪斗粟家家无。 话说阿蛮欲将毕方鸟驯为玄清子的坐骑,但毕方鸟实在桀骜不驯,死活不肯就范。 阿蛮也是不服气,足足饿了它三日。 三日后,阿蛮到马厩一看,毕方鸟已经饿昏过去了。 她赶紧端水来喂,毕方鸟无力的张了张嘴,却是喂不进水了。 阿蛮顿时非常自责,心想着如何跟火神祝融交代,不禁唉声叹气起来。 正在这时,一股烈火朝她喷来,她一时躲闪不及,被喷得面乌发焦。 小二见了,忍不住笑:“平日见你恶得很,现世报。” 阿蛮气得要用柴刀剁了它,幸亏玄清子把她拦下来了。 玄清子劝道:“它既是不乐意,何必伤了它。况且上次在赌坊,咱还是靠它突出重围的。你也就别强鸟所难了罢。” 知秋走过去,轻轻抚摸着毕方鸟的身子,给它喂了米汤,毕方鸟乖乖的喝下了。 随后,知秋悄悄与毕方鸟耳语几句,毕方鸟扭扭捏捏的点了点头。 翌日,阿蛮起床下楼,看见店中坐着个女娃儿,背向着她。 她好奇问道:“谁家孩子上这来了?” 女娃儿转过头来,天呐,长得跟书生祝衍一模一样,这不是毕方鸟吗! 阿蛮狐疑问道:“你这是要作甚?” 毕方鸟嘻嘻一笑:“我答应你了,从此以往,甘做玄清子哥哥的坐骑。” 阿蛮犹疑更甚,前几日它还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怎又转变得如此之快。 毕方鸟羞羞答答道:“昨日知秋劝我,只要我答应下来,这样就可以与玄清子哥哥朝夕相对啦!” 阿蛮一口老血险些吐出来。 玄清子两手一摊,一脸莫可奈何的表情。 于是,毕方鸟便快快乐乐的在福来客栈里住下来了。 这几日开春回暖,有不少赶路的商客在客栈打铺,生意热闹,阿蛮心情大好,特地将茶叶炒至微香,再添入生姜、花生碎,少许盐巴,一并用陶钵捣了,沸水一冲,芳香四溢。味浓而微涩,却回甘无穷,是谓“打茶”,乃是南边兴起的吃茶法。 热腾腾的茶面上,撒了些炒果粒子,再配上几叠酥点,再合适不过。 一些住店客人闻到茶香,忍不住来讨口茶喝,她也大大方方的允了。 另外一些楼上的客官闻香而动,纷纷前来讨茶,阿蛮索性招呼大家一起吃茶。 大伙正热热闹闹的吃着茶呢,突然听到楼上客房里一声尖叫:“啊!出人命啦!” 玄清子飞快上楼进房一看,又呼阿蛮上楼。 大家面露惊惧,吵吵嚷嚷的要去看个究竟,又有人说要去报官。 阿蛮又走出来让大家稍安勿躁,小二和知秋忙着安抚各位客官,让他们先行回房,大家自是不肯。 阿蛮厉声道:“这人是染了疫疾而亡!你们若是不想死,便先回房,每间房只许住一人!” 随后又通知官府前来,确认为疫疾而亡,衙役们匆匆将尸体抬去烧了深埋之。 客栈里出了人命,客人们嫌晦气,又生怕染上疫疾,纷纷要离开,有的甚至想赖掉几日房钱,一时与小二、知秋争执不下。 阿蛮吩咐水叔,将房钱如数退还,又说道:“诸位客官不急,且听奴家说两句。前头那位客官因病而卒,实乃途中染病。如有人与之接触者,现在即便是走,也来不及。不如由我为大家请大夫相看,若无染疫者,即可离开。” 又有人舍不得银两请大夫,阿蛮遂言银两概由她出。 有人道:“还是掌柜仗义。若是沾染上疫病而不自知,走也是个死。” 有人却说:“染疫最忌聚集,众多人混杂居之,唯恐蔓延。” 阿蛮又出言安慰道:“那间客房我已命人清洗除秽,被褥用具皆焚之。且封闭不再开启。诸位可分开居住,每人一间客房,待大夫诊断无虞,随时可以离开。若有人不愿意,也不强求就是了。” 大部分人选择留下,心想蹭上几天伙食也尚可,有些人则因着急赶路营商,也就先行离去了。 玄清子依阿蛮所言,请来大夫替其余人等把脉,望问切问一番后,果真染疾有七八人。 大夫摇头说之前从未见过此疫,初时无症状,脉搏亦与常人无异,只是面色潮红,舌苔发白,三日内必发热咳血而死。 他近日已闻多地高发此种疫疾,没想到这么快就蔓延至蓟州,兴许便是由外乡人的到来,感染所致。 大夫只是开了个寻常散热的方子,摇头叹气道说不过是尽人事,听天命罢了。 众客恐慌之,阿蛮着令大牛前去栒状山,??水往北流入的一个湖里,去打捞箴鱼。 大牛朝发夕归,果然捕获回了几条箴鱼,如同银白色的鯈鱼,比较小,但是与鯈鱼不同的是,箴鱼有如尖针一样的嘴部。 阿蛮亲自将箴鱼用清水煮了,鱼汤及鱼肉分给大家,说是能治各种疫疾,未染上的也可以饮汤食肉,免于疫疾侵体。 有人尚有迟疑,玄清子立即说自己是道门中人,此乃道门秘法,断无害人性命之理。 于是大伙都尝了,觉得鱼汤味道鲜美,鱼肉新嫩爽滑,有人喊着再来一碗,令阿蛮哭笑不得。 染疫的几人发了一场汗,便好了,都十分感激阿蛮。 疫疾必有源头可溯,阿蛮一一详细问过他们几人,都到过什么地方,见过什么人。 发现他们有一个共同之处,均是曾经过了一个叫“牛山镇”的地方。 所遇之人倒也无任何异常之处。 阿蛮皱眉,又命知秋进城查探是否已有疫症蔓延。 不一会,知秋垂头丧气的回来了,说是城门已关,凡路过者皆不可入,城内百姓也不得随意出入。 阿蛮一听这阵势,官府严加守卫,已经封城,情知必是疫疾蔓延开来了。 她与玄清子趁夜,施了地遁之术,进入蓟州城内。 城内已经开始宵禁,街上空无一人。 于是二人前去孙记药铺去找小君宝,问个明白。 到了孙记药铺,见到药铺内灯火俱明。 阿蛮与玄清子翻墙入内,见到药铺里躺满了病人,院中廊檐下,皆铺了草席,供病人卧躺。 小君宝一家忙个不停,又是煎药,又是喂药,个个满头大汗。 阿蛮唤他,他起先被吓一大跳,继而回过神来,急道:“阿蛮姑娘,怎这时候过来!如今城内疫疾蔓延,你们还是快快回去罢!” 阿蛮肃然道:“我正是为此事而来。客栈已有投宿的几人染症,想知道如今蓟州城内情况如何?” 小君宝叹气道:“唉,此次疫疾来势汹汹,且书中药方都试过,病人毫无好转。我们家的药铺收留了不少轻症病人,另外一些病患则被官府安置于寺庙中,目前大部分病重者都是咳血死亡,有的甚至全家病殁。官府只管将死掉的人烧埋,知府已命人快马加鞭上报,京都还未有太医赶赴过来。” 阿蛮拿过药方来看,葱姜酒发汗,大黄煮水服之,她皱眉道:“如是普通疫症尚可对付,此疫疾不同以往,古怪异常,我明日设法送箴鱼过来,届时你以水煮之,汤肉皆可给病人服用,方可止疫。” 随后回了客栈,又让大牛去栒状山多捕箴鱼,以供城中百姓食用。 她又唤来毕方鸟,载她与玄清子去一趟牛山镇。 毕方鸟虽平日不待见阿蛮,但也知事态严重,便让阿蛮、玄清子二人坐于它的背上,展翅飞去。 毕方鸟飞翔迅疾,很快就到了牛山镇。 二人跳下鸟背,毕方鸟又化作一个小女娃,跟在玄清子身后,对阿蛮简直是鼻孔朝天。 阿蛮心想待会回去再教训你一顿,让你目无尊卑。 一入镇内,阿蛮立即嗅到一股强烈的尸臭味,就近推开几户人家的门,多是全家皆亡。 上至垂垂老人,下至襁褓婴儿,无一幸免。 阿蛮心中沉重不已。 玄清子看出她心中难过,默默的揽过她的肩说道:“我们再找找,应该还有生还之人。” 然而,他们愈走心愈凉,四处都是腐尸,恶臭扑鼻,蝇虫漫天飞舞。 阿蛮提醒玄清子小心,蝇虫也能感染到人,万不可被其叮咬。 最后,终于在一间文天寺找了一些僧侣,还有躲在寺庙里幸存的百姓,所幸都未染疾。 阿蛮又将随身携带的一只葫芦,倒出箴鱼的鱼汤,分与众人御疾。 说来也怪,阿蛮身上携带的这只葫芦也不大,但是汤水却可以源源不断倒出,玄清子好奇问之,她笑道,这只葫芦的名堂跟土蝼胥安的酒壶有异曲同工之妙,回头再与你细说。 接下来,她又问各位幸存者,镇上可曾发生过什么怪事。 有一年轻的僧侣走出来说道:“前几日,我去河边担水回来的路上,见过一个长相奇特之兽,样子像只刺猬,却全身通红,宛若一团火焰般从我眼前一闪而过。此后再也未见过此兽。” 阿蛮霎时一下明白过来了,叫过玄清子,毕方鸟一起走,去找那只状如刺猬之兽。 她交代了毕方鸟一番,毕方鸟飞入空中,口衔火精,喷出烈火,将有死尸的地方统统烧了个干净。 果然逼出了那只野兽,四下逃窜。 玄清子未曾见过此兽,问之,阿蛮答曰是犭戾(音利),生于乐马之山。但凡此兽出没过的地方,都会发生大瘟疫。 “只是,许久未曾见过此兽出山,为何会来此地兴风作浪?”阿蛮心中满是疑惑。 她怀疑又是陆苍故意为之。 但瘟疫之乱,于他并无好处,他仍需集结兵马,全力以对天庭,应当并无暇散布瘟疫。 阿蛮,玄清子,毕方鸟各分三路,围剿犭戾。 将它逼至一处绝壁之处,阿蛮提剑欲诛杀之,却发现那只犭戾逐渐幻化成人形。 此人非常熟悉。 竟然是武野! 阿蛮大吃一惊,武野不是已经起义失败,战死沙场了吗?! 莫非他起死回生了? 不对,他之前,明明是个凡人,又怎么可能是散布瘟疫之异兽犭戾呢?! 武野活动了一下脖子,笑道:“阿蛮掌柜,别来无恙?” 玄清子也是惊呆了,他结结巴巴道:“你……是人还是……鬼……” 武野笑得十分诡异:“这个……重要吗……我又活过来了,令你们很失望?” 阿蛮由衷说道:“我亦十分高兴你未死,但为何你会变成犭戾?” 武野靠住一块绝壁凸起的巨石上,抽出了以前常用的那把软剑,用绢布细细擦拭起来。 他仍然面带笑意道:“这把剑……很熟悉,对不对?与以往那把普通软剑不同,这是我用千人魂魄炼化而成的。当然,比不上你的鸣鸿刀与玄玉剑。自从壶口兵败,人人皆言我自刎身亡。其实,事实本来如此。我本来应该已经是个死人了。但也许是上苍怜我,我死的地方,恰好是乐马山脚。在我魂魄未与躯壳分离之际,一只犭戾兽恰好附在了我身上。于是,我变成了犭戾,犭戾也是我。” 阿蛮忍住胸中怒火,又问他:“为何四处散播瘟疫,害得无辜百姓惨死?!你也曾痛失所爱,为何还要令他人生死相隔?!” 武野讶然道:“我并未让他们苟活于世啊,都是让他们一家一家的死去。黄泉路上,也好有个伴呢。” 玄清子气得发抖:“你如今已丧失人性,太可怕了!” 阿蛮沉声道:“他恰好死时心中有怨,才被在附近游荡的犭戾获知,附于他身上。而犭戾本就是散播瘟疫的妖兽,他的神志早已被犭戾控制了!” 武野仰天一笑:“骧王无道,害死我挚爱之人。如今我便要毁掉骧国,让他们一个个为悦如公主陪葬!” 话音一路,武野手持软剑刺出,剑身赤红如热铁,灼灼逼人! 阿蛮与玄清子迅疾分开,她又将捆仙绳另一头甩给玄清子,二人欲合力缚住他! 他的身形忽又缩得寸余,从绳下穿越而过,隐没于绝壁中。 留下的,只有他诡异的笑声。 “哎呀呀,竟然让他逃了!我真是轻敌大意了!”阿蛮咬唇懊恼道。 玄清子握住她的手说道:“不怕。只要有瘟疫的地方,必定能寻到他。我们定能将他捉到,不让他再为祸人间。” 阿蛮点点头:“是的,无论如何,都要尽快阻止他。” 此时,毕方鸟从上空呼啸而过,催促他们回蓟州,有大事发生了。 《山海经·中山经》:又东南二十里曰乐马之山。有兽焉,其状如彚,赤如丹火,其名曰【犭戾】,见则其国大疫。” 《山海经·东山经》:(栒状之山)??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湖水。其中多箴鱼,其状如儵。其喙如箴,食之无疫疾。” 第五十二章 蓟州城难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自武野逃脱后,毕方鸟在空中发现蓟州城的方向,妖气弥漫。 赶紧前来呼唤阿蛮与玄清子即刻回城,蓟州城就要大难临头了。 阿蛮携玄清子立马翻身上毕方鸟背,飞回了蓟州。 毕方盘旋于蓟州上空数圈,阿蛮神色已变! 她原先设的结界从东南隅已破损,有妖物进城了! 而且这股妖力激荡,从所未有,也许,是她也未定有把握拿下的妖兽来了。 为何她一离开,结界就被破坏?! 所以,城中必定有人做了内应。 她与玄清子一跃而下,先由东南隅起,寻找妖兽踪迹。 在结界被破坏之处,她发现了地上有异兽的足印,心里一沉。 玄清子见她面色沉重,于是问之是何种妖兽,她长叹了一口气道:“恐怕是狍鸮。” 玄清子仍旧不明所以:“未曾听闻此兽,可是极其厉害?” 阿蛮点点头道:“它还有广闻人知的另外一个名字,饕餮。” 玄清子听了也大惊失色:“饕餮乃四大凶兽之一,它怎会出现在蓟州?!” 阿蛮咬牙切齿道:“狍鸮常年居于钩吾山,必是有人引他过来的。否则,极少有人能破我设立的结界,可能是中了别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随后,阿蛮嘱咐玄清子小心行事,毕方鸟也化作人形,手持一柄小剑跟在他们二人身后。 城内一片死寂。 寂静得连一片树叶落下的声音都能听得到。 如今春天了,没有落叶。 所以…… 阿蛮猛地一回头,一只狍鸮衔着一条人腿,如同闲庭散步般走来。 阿蛮严阵以待,紧紧的盯住了它,将玄清子与毕方鸟护在身后,慢慢后退。 她在心里预估着形势,假如硬拼,她如今法力大减,最坏的结果是,两败俱伤。 但是,她还得顾及身边二人的安危。 玄清子虽然吸收了她一半的法力,但是并不能全部炼化为己用。 他们两人联手,也未必有把握。 毕方鸟虽然可以火攻之,但它并不善战,如果是普通的异兽尚可斗上一斗,但遇到凶猛的狍鸮,它实在是不堪一击。 狍鸮身形像山羊,面部与人无异,四肢末端却长着是人的手,眼睛长在双肋下。 它叼着那条人腿,咯噔咯噔咯噔…… 一边大力咀嚼着,一边慢慢逼近了阿蛮等人。 正当阿蛮护住其余二人后退时,听得毕方鸟一声惊呼! 阿蛮环视四周,心中狂跳起来,原来并不止一只狍鸮,是一群! 前面的那只狍鸮吃完了人腿,如虎牙般尖利的牙齿上,还淌着鲜血,它又伸舌头舔了舔嘴,然后脖子以奇异的姿势,转了一圈,伸展着四肢,顿时化作人形。 他的眉眼细长,长着一对好看的丹凤眼,唇红齿白,神韵极佳。 他身穿玄黑绣金宽袍,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的俊俏公子。 他以拇指抹去自己嘴角的鲜血,勾起一抹笑:“阿蛮,又见面了呢。” 阿蛮心想,咱们最好老死不相往来,但面上也是挂着笑:“啊,是弘和哥哥呢。” 玄清子眼珠都要掉出来了,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以前遇到的上古异兽都须尊称她一声“大人”,今日竟然能听到她叫人“哥哥”?! 阿蛮给他递过一个眼色,识时务者为俊杰。 一只狍鸮都不容易打,更别说一群了呢。 然后,听得后边一群狍鸮如婴儿啼叫般叫着,也纷纷化为了身披黑金铠甲的武士,包围了他们三人。 阿蛮笑颜如花,继续亲亲热热的套着近乎:“弘和哥哥,今儿个怎么有空来蓟州,也不通知妹妹一声。妹妹我常驻蓟州,有的是好吃好喝的供着哥哥呢。” 心里却暗骂道,不好好的在钩吾山待着,来蓟州作甚!一来还来好几只,整个蓟州城数万百姓估计都喂不饱他们! 弘和手上把玩着一把乌木洒金折扇,一开一合的,貌似不经意的说道:“别一口一个哥哥的叫,显得咱多熟似的。再说论年纪,你还在我之上呢。” 阿蛮嘴角在抽搐,她在想一会要不要将他剥皮抽筋。 阿蛮也是头一遭碰到软钉子,是以生硬的语气继续问道:“那诸位群聚蓟州,是为何事而来?” 弘和打开了折扇,轻轻的在胸前扇着,笑道:“闲话少说。我们来,是要和你做笔交易。” 阿蛮拧眉道:“甚么交易?说来听听。” 弘和合上折扇,以扇指着阿蛮道:“就要你头上的那只银簪子,不知阿蛮舍不舍得呢?” 那根银簪乃是烛龙所化,因此,阿蛮断然拒绝道:“不舍得!” 弘和微微眯起了一双好看的丹凤眼,轻轻的“哦”了一声,眼神又霎时变得狠厉起来,暗藏杀机:“如果是用蓟州全程百姓的命来换,够不够呢?!” 阿蛮咬牙道:“你若是敢屠城,我必全力诛杀之!” 弘和拍了一拍手,黑金铠甲武士随即带来十余人,当着阿蛮的面,把这些人撕碎了。 地上七零八落的散着人手人脚、血淋淋的脏器。 这一切发生的是电光石火之间,阿蛮甚至来不及出手。 她气得浑身发抖,用剑指着弘和道:“别欺人太甚!” 弘和又拍了一下手,天上飘起了细细的血雾。 原来屋顶上的又伏了几只饕餮咬破了人的脖子,喷涌而出的鲜血,随风化作一阵血雾,飘在阿蛮的脸上,身上。 弘和笑道:“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无情了。” 阿蛮的面容渐渐肃杀起来。 她的皮肤渐呈蓝色,头发成橘色,倒立如刺猬,额间又生出一目,三目圆瞪,唇色鲜红如滴血,慢慢从嘴里长出了獠牙。 毕方鸟见状,拉着玄清子后退,悄悄道:“天女已成忿怒相,此时极为愤怒,怕她失去理智,还是不要太靠近为好。” 玄清子甩开了她的手,唯恐阿蛮腹背受敌,手持金钱剑立于阿蛮身后,萧杀不语。 弘和再一次打开了折扇。 这次,精光点点,千万根毒针洒向阿蛮! 阿蛮手一挥,结界挡住了毒针,再一挥,毒针纷纷回刺弘和! 弘和袖袍翻飞,将毒针统统卷入袖中,完好无损的站在那,嘴角露出轻蔑的笑意。 啊,是个不尊神祗的家伙呢。 阿蛮生出三头六臂,肚脐眼如太阳般耀亮,亮得弘和几乎睁不开眼。 随后肚脐一道神光射来,弘和注入法力到扇内,以扇挡之,初始勉强可以挡住,但渐渐的,光竟然把扇慢慢融化,弘和的手也灼烧起来。 弘和仰天一啸,又化为狍鸮,号令众部下,朝着阿蛮撕咬扑杀而来! 阿蛮六只手分别持了玄玉剑、金刚杵、人骨念珠,向扑来的狍鸮或劈或砸或甩,狍鸮却剑刺不入,皮毛坚硬如铁。 金刚杵竟被其中一只狍鸮叼住,一口吞了! 眼看法器被吞之,阿蛮更为恼怒,口诵法咒,金刚杵在那只狍鸮肚子里翻滚,捣碎其内脏,再从它腹中飞穿而出,重回阿蛮手上,一副肠子还缠于金刚杵上。 但那只狍鸮似乎并不觉疼痛般,干脆伸手掏入腹中,把自己被金刚杵搅碎的肠子也吃了。 实在太过血腥,玄清子看得心惊,这都是些甚么怪物! 他也不甘示弱,以黄纸作法,化了十个分身,朝意图从后偷袭的狍鸮刺去! 几番刺不中,只听到毕方鸟凑到他真身的身边,小声说道:“狍鸮要害皆在肋下之眼,你以剑刺之必死。” 于是,玄清子专挑狍鸮肋骨下的眼睛来刺! 狍鸮也知这是自己死穴,左闪右避的,没个准头,玄清子愣是刺不中! 正在此时,毕方鸟来助他一臂之力! 毕方鸟以火烧之,狍鸮被烧得嗷嗷叫,玄清子趁机一剑刺瞎它肋下的眼睛,结果了它的性命。 二人合力也才只对付了一只。 那边阿蛮一人独斗七八只狍鸮,身上也挂了彩。 尤其是弘和,慢慢习惯了阿蛮肚脐照射出来的烈日之光,甚至大口吞噬,不以为惧。 擒贼先擒王。 阿蛮心里默念,召唤出夔牛鼓,再甩开缠斗的几只狍鸮,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靠近弘和,趁大张大嘴之际,将夔牛鼓丢入他口中! 成败便在此一举了! 继而听得弘和腹中一声巨响,鼓声震彻云霄! 弘和哪里经受得出,当场口吐鲜血! 夔牛鼓犹再奏响了一声,弘和肠穿肚烂爆炸开来! 阿蛮又逐渐恢复成原来的模样,冷笑道:“非要让你粉身碎骨,才知道姑奶奶的厉害。” 弘和虽然已经被炸成碎肉,但他的头竟然还在。 余下的狍鸮见势不好,疾飞过来叼走弘和的头颅,四下退散了。 只听到弘和诡异莫测的笑声:“还会再见的呢,阿蛮……哈哈哈哈……” 玄清子颇为讶异:“不是说,刺中狍鸮肋下之眼,就可以杀了它们吗?为何弘和被炸成那副模样,仍还能活着?” 阿蛮方才现出真身,体力耗尽,顿时瘫软下来,有气无力的答道:“弘和与其他狍鸮不同,乃是天地初开混沌所生,为狍鸮之首,我几乎无法完全杀死他。本来我与他井水不犯河水,今日他要来捉拿烛龙,兴许就是陆苍之意。他们已经察觉到了,是我藏起了烛龙,才不至于让日月无辉,人间永堕黑暗。” 阿蛮命毕方鸟飞上一圈,查看城中伤亡情况,再来报。 玄清子背过阿蛮,心疼她今日所受之伤,便说道:“我先送你回客栈,好生休养再说。” “不,我还要去一个地方。”阿蛮摇头道。 玄清子皱眉:“如今你已力竭,不必苦撑。要去何处,我替你去便是。” 阿蛮在他背后,双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肩,耳语了一番。 玄清子略一沉思后,低声道:“明白了。” 玄清子背着阿蛮来到她想来的地方。 孙记药铺。 推门而入,小君宝见到两人,立马高兴的迎了出来:“阿蛮姑娘,玄清子道长,你们终于回来了!” 阿蛮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问道:“原先的病人可都痊愈了?” 小君宝点头道:“多亏了阿蛮姑娘的箴鱼汤,大家都好得差不多了,也就各自回家了。” 阿蛮笑道:“是吗?都回去了?” 小君宝笑眯眯的说:“是啊,都回去了。他们都夸您是活菩萨呢,说那鱼汤就是神丹妙药。” 阿蛮笑意渐浓:“那你这身人皮,披得还习惯吗?” 小君宝怔住了:“阿蛮姑娘,你说的是甚么啊?” 玄清子不耐烦道:“别装了,你就是破坏结界,又引我们出城的内应吧!” 小君宝脸上露出失望的笑容:“啊,还是被你们识破了呀……” 只见他从头皮开始,往两边一撕,一张人皮便被蜕在地上。 是小君宝的人皮。 小君宝已经死了。 阿蛮盯着那张人皮,脸露出悲凔之色。 藏于人皮中的人,竟是修蛇晋元。 晋元虽仍是人形,却吐着蛇信说道:“你的这位朋友,脑髓真香。哦,还有他一大家子,他的奶娃儿……” 阿蛮厉声问道:“你把他们怎样了!” 晋元惋惜道:“你都能猜出小君宝是我所扮,那其余人的下落,相信你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他知道阿蛮已被刚才的一群狍鸮缠斗得体力耗尽,所以,他才是坐收渔利的那个人。 阿蛮情知晋元亲自出手,势必要诛杀烛龙了。 她将银簪紧了紧,说了句:“你可得藏好啰。” 说罢,竟将银簪子从太阳穴插入脑中! 太阳穴的血滴在她雪白的脖子上,她仰头笑道:“晋元,你敢来取我项上人头吗?!” 修蛇晋元显然也未料到她竟然有此一着,怔住了。 如果取了她项上人头,恐怕应龙陆苍也不会轻饶了他。 若是不杀烛龙,又有违军令,也要被其责罚。 进退俱两难啊! 晋元咬咬牙,化作一阵青烟走了。 阿蛮终于松了口气,晕倒过去。 《山海经·北山经》:钩吾之山)有兽焉,其状如羊身人面,其目在腋下,虎齿人爪,其音如婴儿,名曰狍鸮,是食人。 郭璞注:“为物贪惏,食人未尽,还害其身,像在夏鼎,《左传》所谓饕餮是也。“ 第五十三章 破营遇险 一往情深深几许?深山夕照深秋雨。 玄清子也没料到,阿蛮竟出此招,将银簪插入脑内,保全烛龙,并以此逼退晋元。 但她自己却晕倒了,两鬓之间血流如注。 玄清子掏出绢帕替她捂住伤口,血仍然在流,浸湿了帕子。 他的手上,沾满了黏稠湿腻的血液。 他的身子不由自主的抖了起来,从未像现下这般,害怕失去她。 他再也顾不上别的了,其他人的生死,都已无关重要。 而她,才是他生命里最不可或缺的人。 她守护着蓟州一方都邑,每一次,都竭尽全力护住她身边所有人。 他却护不住她。 玄清子仰天长啸一声,抱住阿蛮飞疾飞似箭般,回到了客栈。 他急急唤来小二,众人见到阿蛮满头鲜血,莫不惊惧异常。 小二与他合力将阿蛮扶卧于榻上,玄清子想起师父曾提过道家的太上止血咒,他也曾在书上看过,却从未用过。 于是他屏气凝神,以东方之气,左手藏甲雷,右手掐剑诀,于阿蛮头上伤口处施咒道:“日出东边一点油,手持金鞭倒骑牛。三声喝断长流水,止住红脉血不留。雪山童子来,雪山童子到,雪山童子止。敬请南斗六郎,北斗七星,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血果然止住了。 水叔遂又吐出元丹,替阿蛮施法疗伤,助她恢复元气。 玄清子见她面容渐渐恢复血色,心里一颗大石头才落了地。 默默的又去替她煎药,小狐狸们寸步不离的守在她身边。 就连平时最皮的念吾,也乖乖的不吵不闹,扶住床沿垫脚,小心翼翼的看着阿蛮。 知秋进来把念吾抱出去哄睡觉了,小狐狸们却不肯离去,一直等到阿蛮醒来。 阿蛮醒过来,虚弱的问起城中的情况。 玄清子沉重的告诉她,蓟州几万人,目前只剩下寥寥数千人,死伤惨重。 城中大多是被狍鸮撕咬得七零八落的尸体残骸,血流成河。 小君宝一家,包括嗷嗷待哺的婴儿,也未能幸免于难。 所幸,蓟州太守及时下命,令部分官兵将城中百姓转移藏匿于密林山洞之中,但他自己的妻妾儿女也还来不及走,均被吞噬身亡。 太守最后悲愤道:“守城之死士不可退,退者斩立决!吾乃堂堂蓟州太守,不能愧对地方百姓,理应报君效国!” 而后,太守亲领其余官兵抵御妖兽,誓死不退,最后全部阵亡。 小二摇头叹气道:“可惜他所报非明君,实在惋惜。” 阿蛮听了,掩面低啜道:“若不是我被诱出城,蓟州绝非会蒙此大难。此事皆因我而起,愧对百姓的人,应当是我啊!” 玄清子尚有一事不明:“陆苍的部下尉义海杀了长公主,为何武野还会为其所用?” 小二冷笑道:“陆苍惯会收买人心,兴许与他说能替长公主还魂。再说,阎罗王如今是他大舅子,发放个幽魂还阳,也是轻而易举之事。” 水叔亦捋须道:“世上但凡有所图者,皆易被蒙蔽心智,助纣为虐。” 玄清子让众人退下,细细替阿蛮拭去腮边的泪,温柔道:“蓟州注定有此一劫,并非你之过,你不要过于介怀,尽力便好。” 阿蛮伏进他胸膛,一言不发。 玄清子轻轻的拍着她的背,犹如哄孩童般:“陆苍一计不成,还会再想尽办法逼你交出烛龙。你须养好伤,仔细打起精神来,或许不日他们还会再来犯,你才有气力御敌。” 阿蛮点点头,躺了下去,玄清子随即离开,吩咐众人勿扰她清休。 阿蛮躺在床上,却未曾合眼。 陆苍啊陆苍,你简直是逼人太甚呐。 春夜里,寒风翦翦,犹为刺骨。 一名青衣女子,带着肃杀之气出现在聧都的江水边。 这里水草丰茂,最适合安营扎寨,放牧战马。 没错,这名女子正是阿蛮。 她召唤了诸位山神,探听了陆苍军营所在之处,正驻守在聧都外的灵江边。 灵江江水阔辽,再适合龙族不过。 阿蛮单枪匹马而来,为了告慰蓟州死难的百姓,她定要陆苍为此付出代价。 在树枝搭就,高高的壁垒上,有士兵发现了阿蛮,可惜来不及呼喊,便被阿蛮使的乌号弓一箭射死了。 营前守卫很快感应到了一股杀气逼近,但是他们还未曾出声,便被阿蛮一剑封喉。 阿蛮轻笑道:“呀,陆苍,你的部下,不过如此。” 突然,营中篝火四起,亮如白昼。 陆苍仍旧身穿紫金宽袍,长发如墨披于肩上,顶戴玉冠,剑眉星目,冷然卓绝的立于营前。 他早已嗅到阿蛮的气息,挟带着强大的杀气。 他目光冰冷道:“你来我营中,莫不是为了那几个区区凡人报仇?” 阿蛮亦冷若冰霜的答道:“正是。你不是一直想取烛龙性命吗,他如今在我身上。你不妨一试。” 陆苍袖中已握紧双拳,忍着怒气道:“你不惜自伤,来藏匿烛龙,简直是作茧自缚!你为何,处处与我作对?!” 阿蛮抽出玄玉剑,指着他道:“来,与我一战。你若胜了,我便袖手不管。我若胜了,你就交出狍鸮一族。” 陆苍摇头道:“你心知,我并不情愿与你为敌,你不肯交出烛龙也就罢了,此事到此为止。” 阿蛮冷哼一声,剑锋在月下泛着寒光,随即剑如飞风般刺向陆苍的眉心! 陆苍以袖卷剑,侧身将她环抱其中,在她耳边轻声说道:“我不想伤你。天帝之位,我势在必得。我若为王,必立你为后。” 阿蛮只是冷笑:“这种鬼话,留着去哄你那鬼母罢。” 话罢,她自肋下又多生出两只手,左右均持短刃刺向陆苍腰间。 陆苍只得放开她,后退了一步。 阿蛮压根没给他喘息之机,一挥玄玉剑,剑气如虹,斩向他颈项! 陆苍见她是动了真格,也不由得眉头一皱:“闹够了没有?” 阿蛮见他只当自己是胡闹,倒是把她当甚么人了! 当下便一剑十式,变幻莫测,向陆苍扫去! 陆苍沉着冷静以对,袍袖翻飞,截住她的攻势,又以袖绞住玄玉剑,一抽,玄玉剑便自阿蛮手中脱出! 阿蛮飞身想去取剑,却被陆苍收进袖中。 陆苍冷然道:“兵器都没了,还要与我斗吗?” 阿蛮只是狠厉一笑:“你当真以为我只有这点本事?” 只听得她一声哨响,陆苍袖中隐隐有物在动。 陆苍脸色一变,玄玉剑径直破袖而出,斩断了陆苍的右臂后,又回到了阿蛮手上。 阿蛮嫣然一笑:“玄玉剑一生只认一位主人,你不会不知吧?” 其他将士见主将受折,正想围攻之,却被陆苍喝止了。 陆苍只是微微颦眉,凝神聚力一番,地上的断臂抖了一下,又飞回他肩膀上。 他活动了一下胳膊如常,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 令得阿蛮心里也是略微吃惊,上次她断臂,尚且需要好几天才长出新臂,没想到陆苍断臂却瞬间便能接上了! 他的修为已经高深莫测! 阿蛮如今只能全力以对! 只见她飞上半空,浑身如火球般,向四周发射出巨大无穷的光芒。 灼伤灼瞎了军营中不少兵士,灵河河水的水位也渐渐下降。 陆苍见她又如当年战蚩尤般,居然使用秘术来对付他,顿时心碎不已。 他焦急喊道:“阿蛮,快住手!你这样会毁了自己!” 此秘术极为耗费神力,恐她如今的身躯承载不了,陆苍化作一条苍龙,迎光而上,一口衔住了阿蛮后,又化为人形,横抱住阿蛮缓缓落下。 陆苍被烧灼得浑身焦黑,身上多处溃烂。 阿蛮也用尽了所有气力,最后连想挣脱他怀抱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苍伤心欲绝的紧紧抱住她:“为何,为何你要如此对我!” 阿蛮抿紧了双唇,眼中含恨。 陆苍的军营起了大火,诸多龙族兵士被活活灼烧而死,伤亡惨重。 陆苍环顾四周,而后闭上眼道:“如今,你我是否已经扯平了?” “呀,应龙将军,您的将士被杀,您还有如此闲情雅致,风月无边呐?” 一名黑衣人,自黑暗中走了出来。 这人生得豹头环眼,面目狰狞。 陆苍低声道:“木熹,此事与你无关,莫要管!” 阿蛮看到此人,脸色不由得发青! 黑衣人摇身一变,变作一头形状似虎,大小如牛的异兽! 它长有双翼,身上的毛发如刺猬般坚硬锋利,它向天长嗥一声,叫声如犬。 阿蛮顿时知道了自己碰到了四大凶兽之一的穷奇。 穷奇有个怪癖,如有人争斗,它便喜出现,吃掉有理的一方,听到有人行善积德,它反而会咬掉那人的鼻子。如果碰到作恶多端之人,它则会高兴的送各种野兽、礼物给恶人。 穷奇木熹咧着巨嘴笑了,形态极为丑陋无比! 他笑得十分诡异的道:“我是来给将军送礼的。” 接着,他便从口中吐出一物,涎水腥秽无比。 原来是一个人。 这个人被一层青绿色的薄膜包裹着,外面沾满了粘液,黏黏糊糊的,也不知是死是活。 阿蛮一看那人熟悉的衣物,不禁发起抖起来。 是他……是玄清子! 木熹伸出红色的,长满倒刺的舌头舔了舔玄清子,瞬间舔掉了他背上一层皮! “不要!”阿蛮泪如雨下,撕心裂肺的喊道。 “我求求你……不要……不要杀他……”阿蛮已经泣不成声。 她的心,并不在自己身上。 陆苍的心仿佛针扎般,疼痛起来。 他从未,见过她如此失态呢! 穷奇木熹狞笑一声:“将军,我将天女魃的爱郎给您送过来了。是杀是剐,悉听尊便。” “爱郎?”陆苍喃喃道,忽然猛地抓住阿蛮的手,将她的袖口撕开直至露出洁白的肩膀! 他眼神似乎要喷出火来:“阿蛮,你的守宫砂呢?!” 阿蛮被他几乎拧断了胳膊,忍痛皱着眉。 陆苍几乎不敢置信:“你竟如此轻易的将自己身体交付了出去?!” “为什么?!为什么?!”他剧烈的摇晃着阿蛮的身体,似乎想从中得到一个答案。 阿蛮本就气力不济,被他一晃,一口血喷了出来,晕了过去。 陆苍怀抱着她,走向最近的帐篷。 走了几步又停住了,扭头对木熹说道:“杀了他。” 木熹笑着抱拳道:“遵命。” 木熹一步一步的走向了玄清子,慢慢的伸出爪子,它要活活拧断他的脖子。 因为它吃人,最喜欢从头吃起。 正当它的利爪快要触碰道玄清子的咽喉时,身后有了动静。 它猛地一回头,立即有一道巨大的水柱喷向它,将它冲得老远! 紧接着又是一股毒火喷来,烧得它满地打滚! 一个巨型的九头蛇身的异兽扑了过来,其中一只头颅张嘴叼走了玄清子,蛇尾一甩又将穷奇甩得挂在了树上! 与此同时,另外两只头颅用利牙撕咬破帐篷,趁陆苍不备,叼出了阿蛮,飞身而去! 是九婴来救阿蛮了! 穷奇反应过来,一个翻身回到地面,陆苍跃于它背上,命其追赶! 九婴翱翔如飞箭,又有几只头转过来轮流朝后喷水或喷火,穷奇只得左闪右避! 只见九婴飞于两山之中,口吐一团火球喷向穷奇! 穷奇往左躲避时,恰好撞在一处斜斜凸起的崖壁,与陆苍双双坠落! 只听得一声龙吟,陆苍化身成龙继续追赶,却怎么也追不上了。 九婴飞回了福来客栈,将两人放下。 小二连忙用刀隔开了包裹玄清子身上的青绿色黏稠的如胎膜的东西,又替他过了气,玄清子方才清醒过来。 他的后背被穷奇舔掉了一大块皮,小二替他上药,顿感清凉,没有那种火辣辣的感觉了。 阿蛮倒无大碍,只是气力用尽罢了,昏睡过去。 九婴又化作人形,闷闷不乐的坐在店里喝着酒。 阿蛮,你几番遇险,都是为了他么…… 这个人,在你心中如此重要? 《山海经·西山经》有云:“又西二百六十里,曰邽山。其上有兽焉,其状如牛,猬毛,名曰穷奇,音如獆狗,是食人。“ 《山海经·海内北经》中也有记载:“穷奇状如虎,有翼,食人从头始,所食被发,在犬北。一日从足。“ 第五十四章 飞尸 阿蛮醒来,见到小九正百无聊赖的坐于床前,修长手指缠了她一缕秀发绕着玩。 小九见她醒了,欺身贴近她道:“快叫救命恩人,说说你这次怎么感谢我?” 阿蛮别扭的推开他凑过来的脸:“即使你不来,陆苍也不敢对我怎样。” 小九哂笑道:“他确实不敢对你怎样,但是你家小道士却险些命丧黄泉。” 阿蛮沉默不语,眼光渐渐黯淡下来。 小九玩味的勾住她的下巴,说道:“他连自保之力都无,如何与你比肩天下?” 阿蛮不悦的拍开他的手,说道:“日后自然有我伴他,寸步不离,不劳您九婴大人操心。” 小九抓住她的两只手,将她按于身下,微微一笑:“阿蛮,扪心自问,你肯定他每次都能,如昨夜那般好运气,逢凶化吉?” 阿蛮低声道:“他是我自己拣的人,我自能看护好。” 小九又撩起她的衣袖,露出雪白的胳膊,眼神忽然变得阴兀起来:“你的守宫砂呢?所以你甘愿委身于他?原来你已失去一半神力,难怪昨夜连个穷奇都斗不过,这还是我认识的天女魃么!” 阿蛮一挥手,将他推开,冷冷道:“小九,你偕越了。 正在此时,玄清子进来了,与小九对视时,闪过一丝敌意,随后又隐没了。 他笑道:“在下还未多谢九婴大人的救命之恩,已备薄酒,还请大人赏面一叙。” 小九整理了下衣襟,冷哼了一声:“呵,不必了。我原也不是为了救你。” 说罢,看了阿蛮一眼,转身又化作一阵青烟飞走了。 阿蛮怕玄清子误会,正欲解释,玄清子以食指压住她的唇,温柔的说道:“不必多说,我亦知你心意。旁人待你好,我便要比他好一百倍,一千倍……” 玄清子揽过阿蛮的肩,眸中竟然含泪:“我最在意的,是你一次次以身犯险,身受重创。昨夜为何不同大家商量,孤身闯连营?而我,成了你的累赘。” 阿蛮抚着他的脸,见他清瘦而憔悴,哽咽道:“背后的伤势如何?” 玄清子摇摇头道:“不过是略受了点皮肉之苦罢了。水叔已经替我上药疗伤,不必忧怀。” 说罢,又亲了亲她的额头。 阿蛮掀起他的衣服,后背自前胸,缠裹了白色长布条,还在隐隐渗血。 阿蛮沉默了片刻后道:“虽然未灭烛龙,陆苍仍旧设法令诸多妖兽出世,还集结了四大凶兽中的饕餮与穷奇,欲夺天帝之位,怕是准备出兵了。” 玄清子说道:“天庭可有部署?” 阿蛮摇摇头表示不知:“天庭五方天帝,唯中央天帝空缺,原本当应天地而生,应龙强夺帝位,也未必能成事。不过听他那话里的意思,是放过烛龙了,凡人不至于招灭顶之灾。不日后,我便将烛龙放归钟山,那里毕竟是它的封地。” 又听闻有人急急在楼下叫,说是蓟州又有精怪出没,将藏在山洞中的的百姓,又掳走七八人。 这人名叫元达,是小君宝夫妇的远亲,小君宝曾嘱咐过他,福来客栈的掌柜是位顶利害的人物,要他若遇怪事,便来请阿蛮。 被掳走的人当中,就有元达的妻儿,所以他才冒死出城求救。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阿蛮不禁嗟叹不已。 她与玄清子又与元达前往众人藏匿的山洞。 那座山其实并不算太高,但树木繁茂,隐蔽性好,所以老弱妇孺皆可登山避难。 到了山洞,见到余下百姓个个惶恐不安,心惊胆战的或坐或蹲的望着她,她心中五味陈杂。 玄清子忙将带来的干粮分给大伙先吃了,而后问了元达,他所见的精怪长甚么模样。 据在场的几人说,每天夜里,有些妇人和孩童结伴在林间小解,这怪物行动敏捷如飞,忽地蹿过来便将人掳走了。 夜里一团漆黑,这怪物身法又极快,他们并未看清。 然后白日里又有亲人们去搜寻了附近的树林,也未见到任何踪迹,那些被掳走的人,如今生死不明。 阿蛮问道:“它只在夜间出现么?” 元达肯定的点点头:“近日一连四夜都出现了,行踪不定。每次掳走两人。” 然后又焦急的哽咽道:“昨夜我家小儿呆不住,跑到洞口,我家娘子去拉他回来,谁知从洞口岩壁上蹿下一个黑影,将他们掳走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这可叫人咋办……” 玄清子安慰了他几句,拉住阿蛮的手步出洞外。 他低声说道:“阿蛮,你过来看这里的地势,是否觉得有异?” 阿蛮环顾四周,皱眉道:“无甚特别之处,你是有何发现?” 玄清子掏出罗盘,各个方位走了几步,又蹲下看了下地面,站起身后说道:“此山均土不成土,多黑石砂砾,依我所见,这里便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养尸之地。” 阿蛮略微惊讶:“那你的意思,不是妖兽,而是……” 玄清子低头摩挲着下巴,思考片刻后道:“约莫是僵尸。听元达所述,说它身形极快,动作敏捷,可能是……飞尸!” 阿蛮迟疑道:“飞尸养成也须上百年。我生活在蓟州多年,从未听闻有飞尸出没。为何现在突然出现了呢?” 玄清子蹙额道:“许是城中杀戮过重,血气浓重,那些腥腐之气令它复活了。” 阿蛮叹气道:“捉鬼是你的老本行了,接下来看你的了。” 玄清子仰天一看道:“快要日落。我先布下符阵,设法困住它。” 阿蛮点点头:“待困住后,还要想尽办法炼化飞尸,以免后患无穷。” 玄清子当即在洞口周围布下符阵,五色令旗,然后又在石洞出入口,皆以黑狗血浸透红线结成八卦,挂住铃铛,哪怕飞尸闯过了符阵,也会被拦于洞外,不得害人性命。 阿蛮又嘱咐众人不得外出,又以黑色幔布将妇人与男子隔开,如此一来,则少有不便之处。 到了半夜,阿蛮与玄清子二人严阵以待,可是,等了一夜也无果。 玄清子也是百思不得其解,为何夜夜都来,偏偏昨夜就不现身呢? 于是,二人再守了一夜,也是毫无动静。 这样一来,玄清子也没了主意。 洞内百姓被困了两天两夜不得行动,纷纷怨声载道,玄清子安抚众人,却连遭质疑。 有人故意大声问元达:“你请来的这年轻小道士,怕是道行不够吧?!” “是呀,故弄玄虚……” “晚上不得出去也罢了,白日也不得外出,真是愁煞人也……” 玄清子忍住气,自袖中甩出几枚霹雳火,照得洞内亮如白昼,噼里啪啦一阵,炸得洞内石壁好几个坑! 众人鸦雀无声。 玄清子一言不发的走出洞口,坐于一块石头上。 阿蛮也坐在他身边,头靠住肩上,嘴角止不住上扬:“原来你也是有脾气的。今日终于发了一次威。” 玄清子见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犹为可爱,趁四下无人,偷亲了她一口。 阿蛮笑意更甚,一扫前几日心中的阴霾与不快。 玄清子枕住她的大腿,叼着一根草叶,望着湛蓝的天空,渐渐困意袭来,睡了过去。 感觉身上有动静,他蓦地睁眼一看,原来是天色渐暗,阿蛮替他披衣。 他连忙起身,将外袍披回阿蛮身上:“夜里山风寒冷,切莫着凉。” 阿蛮想到一事,于是对他说:“估计是那只飞尸察觉到了我们的存在,才不敢过来。不如你先将洞前的符阵撤掉,引他入洞。” 玄清子迟吟道:“如此一来,便只剩洞口一处防线,我怕到时制不住他。” 阿蛮笑道:“不过区区飞尸,不足为惧。” 说着又想在洞口设立结界,玄清子压住她的手,轻声道:“这几日你元神耗损,此事便交给我罢。” 说完,他随即撤掉洞前的符阵,指间夹住一道符,以火烧之,化灰后洒于洞口及石壁处,以道术设立了结界。 半夜时分,其余人都沉沉睡去,二人仍无睡意,凛然以待。 突然,听到洞口挂着的铜铃,响声大作,又听见一阵哀嚎之声,知是飞尸来了! 二人飞掠出来,见洞口有光! 原来是飞尸冲破了红线布成的八卦阵,但是脚踩到了石壁上的符灰,被定于石壁之上,脚下被符灰烧灼得冒出阵阵白烟,却逃脱不得,是以在那嗷嗷乱叫。 玄清子手持金钱剑朝他脑袋削去,那飞尸却低头避开了! 在一旁的阿蛮见了颇有些惊异之意,竟然懂得躲避金钱剑,倒是聪明得很。 飞尸黑褐色的尸身上,长满了白毛,像块发霉的腊肉,大怒大叫喷出的气息腐臭难闻。 只见飞尸竟以利爪扭断了自己被符灰定住的那只脚,疾飞而去! 玄清子奋起直追而去,阿蛮紧随其后。 一直追到另一处山洞,才不见飞尸的踪迹。 阿蛮笃定道:“这便是它的藏尸之处了。” 山洞黑漆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 玄清子正想取出火折子,被阿蛮拦住了,小声说道:“千万别惊动它,免得它再溜了。” 二人正小心翼翼的往前走着,玄清子觉得脖子凉凉的。 也许是洞内的滴水,他擦了一下,正想继续往前走,却闻得手中腥臭难闻。 他抓住阿蛮的手,在她掌心写了几个字。 阿蛮猛地突现六只手,其中两只手攀住岩壁向上爬,两只手自袖中各飞出一剑! 听得“叮”的一声,剑深深刺进石壁内。 竟然刺了个空!那只飞尸果然身手敏捷,且是异于同类的聪明。 阿蛮如蝙蝠般倒挂于石壁上,四下张望,寻找飞尸的踪迹。 刚才流到玄清子脖子上的,不是岩洞滴水,而是飞尸垂涎欲滴的口水。 于是,玄清子从袖中掏出一枚纸蝶,沾了点手上那黏稠腥臭的口水,纸蝶都做了个要呕的姿势。 但还是敬业的徐徐飞起,在前寻迹引路。 又往前走了一段,纸蝶忽然不动了。 一个黑影蹿了过来,十指如鹰爪飞快的往玄清子胸口掏去! 玄清子后退数步,又以金钱剑斩向它的双爪! 它缩回两手,又往后退去! 谁知后面倒吊着阿蛮,一张大网罩住了它! 玄清子又飞过两道符,以指尖血画于符上,终于把它定住了! 二人合力将飞尸拖出山洞,阿蛮说,,还有两个时辰就天光了,不如活活晒死他算了。 玄清子只是好奇是何人炼就的飞尸,就以剑去挑了一下飞尸的乱发,觉得这眉目……似乎有点熟悉呢…… 待他走进细看,大吃一惊,这不是他师父吗! 玄清子当即扔下金钱剑,朝着师父下跪磕了一个头。 阿蛮闻言也大吃一惊,这老道怎会变成飞尸?! 他与玄清子分别也不过两三年,一般的僵尸没有百年,绝对难以练成飞尸! 玄清子见师父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当即流泪道:“师父对我有养育之恩,又待我不薄,绝不能让他死得不明不白。” 阿蛮为难道:“你若是放了他,他再去残害百姓,你又于心何忍呢?” 玄清子声音嘶哑道:“不,不,决不能就这样杀了我师父!” 正在此时,一阵山风吹来,把网上镇压的符咒吹开了! 本来闭上眼睛的飞尸突然张开了眼睛! 眼睛瞪大如铜铃,双手撕开了网,钻了出来! 阿蛮叹了一口气,右手结印,施出一个定身咒,将飞尸定住了。 玄清子见飞尸师父又闭上了眼睛,他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确定是被定住了,才放下心来。 他哀求阿蛮:“不如先将师父带回客栈安置,我再去书中寻找化解之法,可好?” 阿蛮也只好同意了,他便先背着自己师父下山了。 为了保险起见,阿蛮又让他往飞尸上多贴了两道符。 接下来,阿蛮又去蓟州百姓们藏身的山洞,告诉他们可以下山了。 大伙纷纷雀跃不已。 元达忙上前问自己妻儿现在何处,阿蛮摇头说去了飞尸的老巢,也未有发现。 见他失望的样子,阿蛮安慰他,一定会帮他找到妻儿的下落。 最后,阿蛮才回到了客栈,见到那句飞尸堂而皇之的立于店中,小二等人也未见过飞尸,正在围观议论着,小狐狸们甚至好奇的忍不住想去舔一口。 阿蛮怒气冲冲的咆哮道:“你们这群憨儿,,就不能放于地窖吗!” 众人见她发怒,慌忙把飞尸移去了地窖内。 而玄清子此时正在房中飞快的翻书,力求化解飞尸之法。 袁枚《子不语》:凡僵尸,久则能飞,不复藏棺中。遍身毛皆长尺馀,毵毵披垂,出入有光。又久,则成飞天夜叉,非雷击不死,惟鸟枪可毙之。闽中山民每每遇此,则群呼猎者分踞树杪击之。此物力大如熊,夜出攫人损稼。 第五十五章 飞尸之谜 玄清子日以继夜在房内翻着各类典籍,一心要将他师父超度,重入轮回。 每日连陪阿蛮吃盏茶的工夫都没有。 阿蛮颇为气恼,屡次想以三味真火将那飞尸烧了,都被玄清子拦了下来。 阿蛮气道:“他是飞天的僵尸呢,他已经不是你师父了!” 玄清子固执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断不能见到师父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更不能杀了他,此乃大逆不道之事,我绝不能做。” 阿蛮内心几乎是咆哮的,甚么是人不人鬼不鬼的,他明明是鬼,是鬼好吗! 阿蛮睁大了眼睛,双瞳如剪水,朝他嘟嘴道:“你只顾理你师父,都不理阿蛮了。” 玄清子揽过她,轻轻在她额头印上了一吻:“我一直想治好师父还有个原因,就是获他允许,还俗后堂堂正正的迎娶你为妻。你贵为天女,已有无量寿,而我不过一介凡人,纵使年月有限,但我余生岁月,也只要你。” 但凡少女怀春,听多男子情话,皆甘之如饴。 阿蛮也不能例外。 阿蛮环住他腰间,把头埋进他胸膛:“你已拥有我一半神力,若修为精进,虽不能与天地同寿,但我们也能相伴长久。既是如此,我就与你一齐寻个法子,令你师父复原,恢复神智罢。” 话虽这么说,阿蛮也犯了难。 收服飞尸无法是八卦镜、金钱剑、符咒、墨斗线等都是道士常用的办法,但是只会令其灰飞烟灭,玄清子定然是不肯的。 民间的糯米与黑狗血,对付普通僵尸尚可,但用在飞尸身上,作用甚微。 若是她,只会三味真火烧之,省得麻烦。 叫她杀它还可以,令它恢复神智,简直难于登天。 阿蛮简直后悔自己曾夸下的海口。 于是二人成天猫在地窖里,阿蛮陪着玄清子试了一个又一个符咒。 又是将符灰化水灌服之,也未见成效。 飞尸身上白毛更为浓密,黑褐色的皮肤愈来愈干枯,十指指甲长如弯刀。 阿蛮只觉得他师父如今就像一颗发霉的梅干菜,又恶臭扑鼻,日复一日,苦不堪言。 而元达的妻女仍未见踪影,也不好向其交代,哪怕是现在问他师父老人家,只会“哈~哈~”的朝她喷出秽臭之气,想要扑食,阿蛮几乎作呕,掩鼻而出。 思前想后,阿蛮还是想回那座养尸山再看看,有甚么蛛丝马迹可寻。 玄清子放心不下她,想随她一齐去,阿蛮只叫他照顾好师父,自己与大牛前去即可。 又回到了那座养尸山,阿蛮自言自语道:“这山头也不知甚么来历。似乎也无山神管辖此地。” 大牛化作夔牛驮起阿蛮在天上,绕山飞了数圈,也未见人迹。 原来上山避难的民众也都下山了。 “真是头疼啊。”阿蛮叹气道。 现在唯有再去飞尸曾经藏匿的山洞中,看一看有甚么新发现。 待她入得山洞,又从怀中取出一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照明。 这才看到洞中岩壁上有许多利爪划过的痕迹,兴许就是飞尸蛰伏时留下的抓痕。 又往前走了一段,只觉得寒冷逼人,洞里地上逐渐湿润起来,有的地方长有滑苔,若有不慎,极易摔倒。 阿蛮又高举夜明珠照之,原来前方有一汪积水潭,深不可测,洞内湿寒之气,大约由此而来。 她伸头去探那潭水,浑浊不堪,有一股淤臭之气,而且水中也并无无鱼群出没。 大牛说道:“不过是一潭死水。似乎仍未到此洞尽头,咱还得蹚过这潭水再说。” 阿蛮下巴往前一抬,示意大牛下水。 大牛苦着张脸,化成独脚夔牛,渐渐没入水中,搅得潭水更是臭不可闻,令得它差点闭过气去。 夔牛凫在水上,阿蛮跃于它背上,拿出绢布捂鼻道:“这潭水比茅房还臭,难怪无鱼。” 大牛往前划去,冲天的恶臭呛得它眼泪都要流出来了,见阿蛮未叫它起,自己也不敢擅自起身,含泪飘啊飘的。 阿蛮见前方有光,寻思这洞是两头通透,催促着大牛快点,就快到岸边了,她也被熏得不行。 而大牛却一动未动。 她焦急的拍了一下大牛,大牛说道:“似有水草缠住我足。” 阿蛮啐道:“胡说!这么臭的潭水,鱼都未见踪影,哪来的水草!” 但是当大牛渐渐往下沉,挣扎着要起来,她才发现不对劲。 抽出玄玉剑向下一斩,将潭水劈成两半! 她这才惊讶的发现,潭底全是白花花的人骨,成千上万的人骨! 这些人骨究竟从何而来? 哪怕是飞尸也绝不会掠食这么多人啊! 而缠在大牛足下的,是一股漂浮的黑发,从潭底淤泥长出,似有生命般的摆动,拉着夔牛往下沉。 须知夔牛也称得上是巨兽,竟也被它拽得向下沉去,可见气力之大。 阿蛮挥剑去斩断发丝,余下的发丝又结成一缕,死死的缠住夔牛。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自潭水中伸出无数苍白的手臂,拉住了夔牛的身体。拽它到潭底,淤泥里的枯骨也纷纷吸附到夔牛身上,将它与阿蛮裹于其中,堆积得如同白骨塔般,往淤泥更深处沉下去…… 潭水上方有滴水,滴答滴答的落入潭中…… 洞里又传来毛骨悚然的笑声,是位女子的笑声,嘻嘻嘻……嘻嘻嘻…… 忽然,夔牛爆发出一声怒吼,将枯骨震得粉碎,那些苍白的手臂纷纷缩回潭水里,不久,一堆残肢漂浮在水里。 夔牛慢慢升了起来,它与阿蛮身上一丝淤泥未染,毫发无损。 原来阿蛮早已察觉不对,施了个金光罩,护住了自己和大牛。 阿蛮厉声喝道:“终于把你引出来了!” 原来阿蛮早知潭水恶臭无比,鱼虾难以存活,必有猫腻,才故意命大牛下水,探一探这潭底究竟。 果真发现底下枯骨成堆,她思忖洞中必定藏有比飞尸更利害的妖物! 才故意装作被白骨塔和妖发拖入泥中,妖物以为阴谋得逞必定会现身。 而那滴落潭水的并不是岩洞内汇聚的水滴,而是妖物的口涎。 抬头往上看,见到的是黑黝泛青的洞顶岩石,似乎什么也没有。 但仔细一看,这岩石上生有粉红如乳之物,又像是眼睛,在骨碌骨碌的转动! 阿蛮提剑上撩,那怪物飞快的游走于岩壁上,又加上身体颜色与岩壁无异,甚难觉察。 阿蛮发出一声冷笑:“呵,现身吧,我已知道你是何方妖物了。” 洞内只有她的回音。 阿蛮指尖冒出三味真火,轰的一下,巨大的火球打向洞顶! 此时,那怪物桀桀笑了,忽生出一张盾牌,挡住了火球,又将火球弹向阿蛮! 阿蛮侧身避开,火球击向潭水中,潭水如沸腾了般,听得无数哀嚎声! 这是怨鬼的哀嚎! 阿蛮依旧冷笑依然:“万万没想到啊,此山竟藏有夏耕之尸啊!难怪会生成养尸之地,就连那个老道都着了你的道,变为飞尸,为你掠食呢!” 洞内又传来一阵诡异的笑声,捏着嗓子唱道:“我也算盖世的良将,响当当的英雄汉,率了万千兵马来相战,不料兵败成汤王,降于巫山,我把命断……” 阿蛮嗤笑道:“你不过是成汤的手下败将,在章山被他斩于马下,身首异处。恰好魂魄未散,故仍屹立不倒,左手持盾,右手持斧,一路落荒而逃,最后倒在了巫山。你应是想去巫山求取不死之药,却不料变成无头尸,活到了现在。” 夏耕之尸听得她毫不留情的戳穿自己,心里愤恨难当,终于现身跳了出来。 只见他身穿锈迹斑斑的铠甲,断头处发黑,袒露着胸口,以两乳为眼,肚脐为口。 阿蛮见了哈哈一笑:“你倒是长得与刑天无异,但却无刑天的勇猛与不服输的那股劲儿,所以才躲藏在这养尸的山洞里,苟活到现在吧。” 夏耕之尸恼羞成怒,抡起开山斧就向阿蛮劈来! 阿蛮翻身跃于斧上,竟把斧头踩得丝毫不能动弹,夏耕之尸抽不回斧,反被阿蛮挥剑斩下手腕! 夏耕之尸哀号一声,退了几步,又发力,手腕、拳头又长了出来! 他想去拾斧,却教阿蛮一脚将那百八十斤的开山斧踢飞到潭里! 他也是惊讶于此女竟然神力过人,轻轻巧巧一脚就能踢飞那把开山斧。 他不禁颤抖着问:“你……你到底是何人?” 阿蛮微微一笑:“昆山阿蛮是也。” 这夏耕之尸也是听过阿蛮名号,天女魃与应龙大战蚩尤,一战成名! 他不禁吓得发抖,斧头也顾不上要了,拔腿便逃! 阿蛮骑上夔牛追了上去,夔牛一声吼叫,前方潭水水波激荡将它推射出去! 吼声之大,将洞顶震出一个大洞,岩壁轰隆塌陷下来! 夔牛从洞口钻出,可那夏耕之尸早已不知去向。 阿蛮恨恨骂道:“胆小鼠辈,只知逃跑。” 夔牛又化身成大牛,叹气道:“这小子脚底抹油溜得倒挺快,就怕它再去祸害其他百姓。” 阿蛮无奈道:“如今也追不上了。下次再见此尸,必定除之而后快。” 二人又回到洞中,阿蛮闭眼诵念经文一番替冤魂们超度,它们本受困于夏耕之尸,现在可以安息了。 只见潭水里升起无数萤火般点点金光,向天空飞去。 阿蛮忽然想到一事,朝着这群萤火金光高声喊道:“可有元达之妻儿?若是葬身潭中,请现身一见!” 她话音一落,只见一个妇人抱住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婴儿站在她面前,朝阿蛮拜谢道:“我便是元达之妻。大人慈悲为怀,救我等出苦海,令我和我儿可重新投胎做人,实在感激不尽。” 阿蛮扶起她,见到襁褓中的婴儿还在吮吸着手指,倍感怜爱,忍不住伸手逗弄之。 她自身上掏出一枚金印,印在孩子额上。 她笑道:“这样你便能投身富贵人家,衣食无忧啦。” 元达之妻大喜,感激涕零不已。 而后,阿蛮想了一想又道:“先不急,待我带你同你夫君话别,你们再去投胎吧。” 随后,便将元达之妻儿的鬼魂收入锦囊,在夜里,送她与元达在梦中相会。 元达夫妇泪眼婆娑,依依话别后,他的妻儿就投胎去了。 此事还算圆满。 但头疼的是,仍未找到解决飞尸的办法。 阿蛮仰天长叹道:“这可如何是好啊!” 想着回去无法向玄清子交代,阿蛮只得又叫上大牛,垂头丧气的再进洞一次。 再次进洞时,由于洞顶打穿了,阳光照射进来,显得开阔明亮了不少,原来浑浊恶臭的潭水,也变得清澈起来,再无腐臭之味。 阿蛮这次托着夜明珠,令大牛驮她到潭水另一头,一路仔细看洞两旁的石壁,又伸手一路摸过去。 快要到洞口了,却仍一无所获,阿蛮略有些失望。 当她摸到一块凸起的石头,觉得有异,按了下去,石壁往两旁徐徐打开,原来这里还有一个密洞! 这个密洞开口较小,仅容一人通过。 阿蛮身形娇小,自是不成问题,大牛身形肥壮,却是钻不过去的。 阿蛮踩着大牛的肩,爬了进去,只听得大牛在身后嘻嘻笑道:“想不到阿蛮也有爬狗洞之日……” 话还没说完,便被阿蛮伸出一脚蹬倒了。 阿蛮跳进洞内,见岩壁上刻了许多字,见落款是玄城散人,正是玄清子师父的道号。 阿蛮逐一读了,才知道,原来当初玄城散人与玄清子分散后,又后悔将徒弟扔下,故潜入深山修炼,待有朝一日可以救出徒弟。 于是他寻到这座山,见这座山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养尸之地,阴气聚集,一时间动了邪念,心想不如炼就一具飞僵为己所用,结果没想到,竟找到了夏耕之尸。 他以自身鲜血饲之,令其复活。 不料,阴差阳错之下,却遭被反噬,沦为飞尸,每天夜里便要出去替夏耕之尸觅食。 这是他在残存最后的理智之下写的,最后写道:“悔不当初,以诫后辈……” 阿蛮唏嘘不已,总算得知了玄城散人化为飞尸的来龙去脉。 连忙钻出洞外,喜滋滋的下了山。 路上,大牛问她:“既是晓得了这老道的死因,你有可解之法?” 她瞬间垮下小脸来,哀怨道:“并没有……” 大牛听了,一时也无言以对。 《山海经·大荒西经》“有人无首,操戈盾立,名曰夏耕之尸,故成汤伐夏桀于章山,克之。斩耕阙前。耕既立,无首,走阙咎,乃降于巫山。” 第五十六章 巫咸国 只应碧落重相见,那是今生。可奈今生,刚作愁时又忆卿。 回到客栈,阿蛮将遇见夏耕之尸,又将玄城散人变为飞尸的经过说与玄清子听。 玄清子哭着说:“师父皆因我而死,我难辞其咎啊!” 阿蛮听这话,莫名有些心虚。 当初是她扣住玄清子,不然也许那老道就不会遭遇不测了。 此后,玄清子更加坚定要让师父重入轮回,舍离苦报的想法。 只是,阿蛮一想到如今地府阎罗与她交恶,哪怕去找他说情也无济于事。 正一筹莫展之际,小二提醒她,戚氏不也是鬼嘛,或许可以让她帮打听打听。 于是,阿蛮急忙召来戚氏的鬼魂,只见她阴森森的倒挂在房梁上说:“大人为何不越过阎罗,直接去找地藏菩萨?” 她一拍脑袋,哎呀,对呢,还可以向地藏取取经。 地藏曾数次入地狱救母,还发宏愿:“地狱未空,誓不成佛,众生度尽,方证菩提。” 因此,又被尊称为“大愿地藏王菩萨” 既然主意已定,她便叫大牛化作夔牛驮她入了地府。 这地藏菩萨“安忍不动犹如大地,静虑深密犹如秘藏”,即便到了地府,阿蛮也不知上哪寻他。 更不想惊动鬼卒阴兵,牛头马面,免得又要与阎罗斗上一番。 不过据说这位菩萨分身在地狱分身众多,那也只能碰碰运气。 阿蛮思前想后,饿鬼道乃六道中最大的,其间必定有地藏的分身在,于是决定先去饿鬼道。 夔牛驼着阿蛮坠入了饿鬼道。 入了饿鬼道,才发现饿鬼多得令人头皮发麻。 饿鬼一胎产下几百鬼子,而后弱肉强食,兄弟之间相互残杀,并无手足之情。 而饿鬼之母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饥饿的幼子们,无能为力,受尽痛苦。 饿鬼与畜生道不一样的是,他们相对比较聪明,也有一定的法力。 饿鬼又分三类,其中一为障鬼,肚子奇大无比,四肢却骨瘦如柴,几乎不能承担自身重量。当他们发现食物想吃时,食物就会化作石头、脓血等根本不能食用之物。 其二为内障鬼,它们可口喷烈火,喉如针孔般小,食物难以下咽。即使勉强咽下,食物在腹中也会如火炙烤般,令它们痛不欲生。 见有生人闯入,纵使阿蛮有金光护体,他们仍旧虎视眈眈。 但它们也很清楚,有金光者乃天人,它们于天人而言,不过蝼蚁。 但是……实在是……太饿了啊…… 鲜血,生肉的滋味,好久没用尝过了呢…… 饿鬼们痛苦的哀嚎着,不少干枯的手臂忍不住伸向阿蛮,但凡一触到金光,都被灼成了焦炭。 阿蛮骑在夔牛身上,催促它快点,赶紧先把饿鬼道巡一遍。 饿鬼道其实并非寻常人想的那样,山泽枯竭,荒芜一片,而是草木皆丰。 但是,因为根据个人业报不同,饿鬼道在众生眼里,也都不一样。 在饿鬼眼里,则乃是黄沙满地,寸草不生,白日炙烤,黑夜极寒之地。 直至阿蛮见到一群小饿鬼,兴许是刚生下来不久,皮肤枯黄,四肢干瘦,大肚便便的在那里相互撕咬着对方的血肉,吞食着。 夔牛想去阻止,被阿蛮喝止住了:“此乃他们的孽报,不得扰之。” 夔牛只得硬生生的忍了下来,亲眼所见饿鬼们的同室操戈,血腥残忍。 但阿蛮很快就发现,其中有一只身形比较大的饿鬼,在奋力推开,阻止自己的兄弟互相残杀。 在他的努力下,其余存活的兄弟都被他制止,虽然仍目露饥饿,但是都在原地喘着大气,似乎在听他的号令。 阿蛮惊喜道:“咦,这里竟有大威德大智慧的孩子!” 阿蛮招呼他过来,看他回头望了一眼,满不在乎的样子,遂走上前用金身护住他,给他了些干粮充饥。 而他转身就把干粮分给了其他兄弟。 阿蛮忽然向他施礼道:“吾乃昆山阿蛮,拜见金刚宝地藏王菩萨。” 那名小饿鬼忽然渐渐长大,果然是地藏王所变,正是他在饿鬼道度化众饿鬼。 地藏菩萨惯来以出家相示人,他左手持宝珠,右手执锡杖,立于莲华上,也微微颔首向阿蛮回了个礼。 阿蛮将来意说了,求请地藏菩萨点化一二。 地藏只是闭目一声,并不言语。 阿蛮见他一动不动,也不吭声,便凑上前去看,还以为他睡着了。 地藏猛地一睁眼,吓了她一大跳。 地藏慈悲笑道:“飞尸又叫飞僵,徘徊于六道之外,游离于三界,因此不得入轮回。但你说的那位道士,乃是中了夏耕之尸毒,只要设法解去其尸毒,即可令他再堕轮回,投胎为人。” 阿蛮忙又问:“夏耕之尸已逃,不知去向。那我又要到何处觅得解药?” 地藏手指西方道:“你且前往巫咸国,寻找巫咸的后人罢。” “巫咸我以前倒是听过,他死了吗?他后人长的是甚么模样?”阿蛮连忙追问道。 但金光一闪,地藏菩萨便消失了。 阿蛮咬牙道:“这些个菩萨,最喜说半截话,还得让人自个琢磨参透,顶顶可恶。” 但也实在没得法子,遂与夔牛又出了饿鬼道。 刚出来,便被数千阴兵鬼将围了。 阿蛮白眼一翻,大叹一声:“阎罗你这老小子长得是狗鼻子罢,我上哪您都能嗅得到。” 阴兵们自发让出一条道,阎罗从中走了出来,冷笑道:“你偷偷潜入我地府,还敢如此张狂,也是头一个。” 阿蛮也冷哼一声:“若不是你劫持我的人,你以为能从我这里讨到甚好处,照样将你这阴曹地府搅得个天翻地覆。” 阎罗阴沉着脸,挥手道:“来人,给我拿下!” 猛鬼夜叉们凶神恶煞,持刀拿斧便砍将过来! 夔牛一声怒吼,震得他们肝胆俱裂,地府都晃了一晃。 夔牛身上乃至阳至刚之气,因此阿蛮才带它入地府,就是为了震住这帮牛鬼蛇神。 阎罗见夔牛如此勇猛,伤了他不少阴兵,随即又召唤来一只望天犼,望天犼的相貌独特,长着鹿角,又似驼鹿,猫耳驴嘴,脖颈处一圈狮子毛,足为虎爪。 阿蛮见了却哈哈一笑:“哈哈,这不是原来地藏骑的那条狮子狗吗?!” 望天犼听得阿蛮说它不过是个狮子狗,便有意抖抖威风,朝着夔牛巨吼一声! 这望天犼果然名副其实,一声震天吼令得地府又摇上一摇,旁头有座宝殿轰然塌了。 望天犼趾高气扬的看着阿蛮,意思是,知道我利害了吧! 阿蛮嘻嘻一笑,从袖中抛出一块大肘子,望天犼哈喇子都要流出来了,猛地往前一扑,叼住那块肘子,大朵快颐一番。 阎罗看着来气,一脚踢开它:“滚开,不争气的畜牲!” 然后,他又掏出一杆黄色令旗,令阴兵前来剿伐阿蛮。 阴兵源源不断的从地底冒出,霎时几万阴兵密不透风的围住阿蛮与夔牛。 阎罗狞笑道:“这次,你是插翅也难飞了。” 他令旗一挥,阴兵们便向阿蛮扑来! 正在这险象环生之时,突然一声威严的声音道:“住手!” 随后有一道金光笼罩住了众人,教那些阴兵动弹不得。 原来是地藏的声音,虽未现身,但令得阎罗也不敢轻举妄动之。 听到地藏说道:“不得有伤天女,徒增罪孽!” 阎罗只能诺诺称是。 于是,便在这众目睽睽之下,阿蛮与夔牛兽,得意洋洋,大摇大摆的从地府回到阳间。 回到了阳间,他们又马不停蹄般奔赴地藏所提到的巫咸国。 一直到了灵山,见到右手操青蛇,左手操红色之人,便知是巫咸国的巫师无疑了。 灵山着名十巫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便诞生于此地,组建了巫咸之国,并在此繁衍,生生不息。 巫咸乃是黄帝当初最信任之人,事无巨细皆要问过他才行。 而黄帝曾命大巫师们将窫窳复活,复活后的窫窳却成了龙首猫身,四处吃人的怪物,最后终被后羿射杀了。 这群巫师出入于登葆山,他们可与天地相通,乃是替一群替神明传递旨意之人,是远古大巫师首领,巫咸的后代们。 阿蛮连忙向守卫之人道明身份来意,守卫随即带着他们去见巫咸一族的首领,巫扉。 巫扉得知阿蛮身份,当然不敢怠慢,但听到她说要替玄清子的师父解飞僵之毒时,面露难色道:“我们也炼制了各种长生不死之药,但是解飞僵之毒的药却是没有。” 阿蛮心想,你们炼的长生不死药也不敢胡乱给人吃了,怕又不知变成甚么吃人的怪物。 但巫扉却将此视为大事,立即吩咐下去,巫咸国内诸巫师务必三日内立刻研制出解药。 又热情的招呼阿蛮住下,设宴款待之,又引荐了几位德高望重的大巫师。 阿蛮见到巫扉如此热情,也是盛情难却,陪着饮了几杯酒。 哪里料到,刚饮完一杯酒便觉得如同脚下生根般动弹不得,低头一看,双足已经开始慢慢石化…… 巫扉眼神阴郁道:“当年你令得天下大旱,生灵涂炭,巫祖才向黄帝进言,要将你杀死,以绝后患。没料到,黄帝念你为亲生女儿,不忍痛下杀手,才将你困于赤水之北。正是巫祖巫咸大人亲自给你下的封印,没想到,你竟冲破封印逃了出来。如今又自投罗网,可怨不得我了。” 阿蛮也未曾想到原来当年自己被禁锢赤水,乃是巫咸唆使皇帝下令的,当即怨恨震怒不已! 虽双腿不能动,但她仍现出三头六臂法相,将金刚杵如同飞梭一般砸向其中一个老巫师,老巫师猝不及防,当场毙命! 众巫师见她如此凶残,莫不惊惧! 巫扉恶狠狠道:“如今你们已见识到了她凶神恶煞的一面,不配为神祗。你们还愣着干嘛,快设法降服她!” 于是众巫师团团围住阿蛮,又设了方阵,以血滴入地下,瞬间在地上形成一张血网,阿蛮纵使天生神力也使不出来,犹如待宰的羔羊般! 巫扉得意道:“只要我们将你拿下,向天庭邀功,要什么样的赏赐,都应有尽有。还能重振我巫咸国神威,简直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哈哈哈哈!” 值此危难之时,夔牛冲破了血阵,将几名巫师撞飞出去,又活活踩死了几人。 阿蛮这才恢复神力,竟挥下玄玉剑,硬生生的将自己双足斩下! 巫扉见状也不禁骇然,转身想逃,却被阿蛮的剑架在脖子上。 玄玉剑之锋利,他的脖子已经被割了一道口子,吓得他立即跪地求饶! 阿蛮虽失去双足,但她俯卧于夔牛背上,夔牛奋力往前一扑,所以她才能擒住了巫扉。 阿蛮恨恨道:“没想到,这巫咸国一国的首领,竟如此阴险卑鄙。我再问你一次,到底有没有解药?!” 巫扉抖如糠筛,连声说道:“有的有的,我马上命人取给你!” 然后他下令让一位巫师去取解药,解药装在一只碧绿的小瓷瓶内,由一名巫师小心翼翼的呈了上来。 阿蛮接过瓷瓶,摇了一摇,狐疑道:“万一你诓我,里头灌的是毒药怎办?” 巫扉连忙说道:“实在不敢再欺瞒大人,方才是我之过,我该死……我……我自个掌嘴……” 说罢,巫扉左右开弓的打了自己几个耳光。 阿蛮自是信不过他,干脆以捆仙绳将他绑了,命夔牛撒开脚丫的冲出去! 就这么地,阿蛮将堂堂巫咸国首领掳回了福来客栈。 这一路上,阿蛮已经将自身血脉封住,止了血,只是双足仍未重新长出来罢了。 回到了客栈,阿蛮命人将巫扉丢入地窖,由小二押着他去给玄清子的师父解尸毒。 玄清子见到她回来,坐在店内正吃茶,本是高兴的前去抱起她,才发现她裙底下,两脚是空的,站都站不住。 掀起她罗裙一看,双足自脚腕处被齐齐斩断,他痛彻心扉的道:“是不是刚才那个巫师下的毒手?我要杀之以解心头之恨!” 阿蛮反而哄劝他道:“他乃巫咸国首领,自是不能轻易杀之。只要他可以治好你师父,前事便可既往不咎也。再者,我的双足不日便能再生出来,不必担忧。” 后小二来禀报,巫扉已经将玄城散人的尸毒清除了。 阿蛮便着令放他回去。 巫扉刚从地窖钻出,不料玄清子提剑在前,神情肃杀,一言不发的斩下他一耳! 巫扉疼痛难忍,也不敢再逗留,被斩下的耳朵也不敢捡,连忙仓皇逃走了。 《山海经.大荒西经》:大荒之中,有山名曰丰沮玉门,日月所入。有灵山,巫咸、巫即、巫朌、巫彭、巫姑、巫真、巫礼、巫抵、巫谢、巫罗,十巫从此升降,百药爰在。 第五十七章 兵符再现 闻有华阳客,儒裳谒紫微。旧山连药卖,孤鹤带云归。 柳市名犹在,桃源梦已稀。还乡见鸥鸟,应愧背船飞。 玄清子细心帮阿蛮将伤口清洗包扎后,扶她躺下。 他握住阿蛮的手,眼里布满了心疼:“若不是为了我,你也不会遭受此番折磨。” 阿蛮微微一笑,反握住他的手道:“我没事,快去看看你师父他老人家吧。” 玄清子在她额前轻轻印下一吻:“阿蛮,有生之年,我绝不负你。” 而后,他便下地窖去探望师父玄城散人了。 阿蛮却是高兴不起来,玄清子为了她,一怒之下斩下巫扉之耳,他那人小肚鸡肠,怕是会暗藏祸心,放他回去便如同放虎归山,日后指不定会生出甚么事来。 本来被五花大绑在柱子上的玄城散人,早已被小二解开来,尸身平放于一张木桌上。 玄城散人身上的白毛渐渐褪去,本来甲长如弯钩,现在也缩回到与普通尸体无异。 胸口既没有起伏,也不再口喷秽气了。 玄清子立即设坛作法,召唤师父玄城散人的魂魄出来相见。 只见玄城散人的魂魄慢慢从自己的尸体上坐了起来,终于解除了禁锢,他不禁老泪纵横道:“好徒儿!为师总算是解脱了!” 玄清子下跪朝他磕了三个响头道:“徒儿不肖,令师父蒙此大难,求师父责罚!” 玄城散人赶紧扶他起来:“若非你替为师解了那尸毒,为师现在还是具飞尸呢!如今还能再重入轮回,感激你都来不及,怎舍得责罚于你呢!” 他又想起过往,歉疚道:“如果当初我没有把你扔下,断也不会横遭此劫了。说来,仍是我的过错罢。” 说完,又拉住玄清子,将他全身上下打量了好几遍,问道:“好徒儿,那妖妇可有伤你?若是伤你,我做鬼也饶不了她。” 玄清子突然脸一红:“师父,她并不是甚么妖女,而是天女。这次也是她舍命去巫咸国请来首领相救,才能替您解了尸毒。” 玄清子又想起还俗迎娶阿蛮一事,便说道:“还请师父移步店内,徒儿有一事相叙。” 玄城散人摇头道:“我的魂魄已经极其虚弱了,见不得半点光,还是不出地窖为妙。有何事,你就在此与我说便是。” 玄清子原本担心师父不会同意他与阿蛮的婚事,就想让他再见一见阿蛮,多了解了解,再说还俗成亲之事较为稳妥。 既然如此,玄清子想了想,终于鼓起勇气,扑通一声跪下,伏在地上,不敢起身:“师父!我与福来客栈的掌柜阿蛮,日久生情,已有了夫妻之实,恳请师父能恩准我还俗,娶她为妻!” “混账东西!”玄城散人气得发抖,扇了他一耳光道:“你怎能让人破了你的童子身,元精外泄!你可知你本是童子命,命犯五关,一生诸多灾祸关劫,可谓是命途多舛,霉运缠身。但你自带天命,命格不凡,将来是要飞天成仙的,可谓得天眷。如今命格已变,你日后恐有大劫啊!” 玄清子抬起头来,目光坚毅道:“师父,你有所不,阿蛮贵为天女,我已得她一半神力,道法日益精进,飞天成仙亦指日可待,师父大可不必担忧徒儿。阿蛮生性慈悲,庇佑众生,徒儿早已对她情根深重,非她莫娶!” 玄城散人听了,尚有疑虑道:“你说她渡了一半神力与你,此话可当真?” “当真。”玄清子笃定的点头。 玄城散人叹气道:“罢了,仙道贵生,无量度人。为师准了。” 玄清子大喜,又赶紧对着师父磕了几个响头。 当他抬起头来,却见师父双眼血红,目露凶光,五指似鹰爪般插入了他的天灵盖! 玄清子几欲目眦尽裂:“师父!您这是为何……为何要害我啊……” 玄城散人浑身散发着黑气,已经化为厉鬼,他不甘道:“想我玄城散人毕生性命双修,正己化人,捉妖降魔,只求生生不息、唯愿长生,却不料反而因此丧命!哪怕堕入轮回,我已背了数条人命,罪孽深重,恐再难以投胎为人!而你,一个毛头小儿,竟能如此幸运获得天女垂青,飞天成仙如同探囊取物般容易,我不服,不服啊!你既是我徒弟,不如成全为师,将所有灵力灌输给为师吧,哈哈哈哈哈……” 当大牛背着阿蛮下到地窖,阿蛮看到的便是这令人胆颤的一幕! 阿蛮自袖中飞出鸣鸿刀,只见精光一闪,玄城散人的手便被斩断了! 玄城散人纵然变为厉鬼,也经不起鸣鸿刀的至阳至刚之气,异常惧怕此刀,便想要逃,谁知洞口又有大牛把守,逃脱不得,他正想上玄清子的身,阿蛮挥刀一斩,便将他魂魄斩为两半,顿时就灰飞烟灭了。 随后阿蛮指尖一触玄城散人的尸身,尸体便燃烧起熊熊大火,不一会便燃烧殆尽,成了一把黑灰。 阿蛮恨恨道:“既然如此贪得无厌,便让你永不超生!” 她双足以断,扑到玄清子身边,查看他的伤势。 万幸的是,除了脑袋有五个血窟窿,其余并无大碍。 因为正在玄清子悲愤之余,神力打通了他的任督六脉,金身护体,所以他并无生命之危,只是他凡人之躯难以承载金身,精元耗尽,一时晕过去罢了。 大牛叫了小二来扶玄清子,他则背着阿蛮出了地窖。 众人怎么也想不到,地窖下还有这么一出,都替玄清子与阿蛮不值,这般千辛万苦相救于他,阿蛮甚至断了双足,这老道士的良心都教狗吃了罢! 毕方鸟最是担心玄清子,她自告奋勇要去照顾他。 阿蛮双足已断,行动不便,只得由她去。 但心中免不了生醋意,故意威胁毕方鸟:“你若是敢趁机对他不轨,被我知道了,定拔光你鸟毛,一锅炖了!” 毕方鸟朝她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趾高气扬的扶着玄清子进房了。 “嘿,你这甚的态度,吃我的用我的,还没一副好脸色……”阿蛮气得冲过去要拔它的毛,却忘了自己双足断了,以至于一头栽到地上。 休养了多日,阿蛮的一双脚总算重新长出来了。 她满意的看着自己这对嫩白的脚丫子,感叹道:“终于能下地走路了!” 而玄清子仍不太能接受师徒反目,师父被挫骨扬灰的事实,终日郁郁寡欢,闭门不出。 他坐于窗前,手中抚摸着常用的那把桃木剑。 这是他拜师后,师父亲手传给他的。 他自幼无父无母,是师父教养他成人,七岁那年,又由师父诵经讽咒,授予三皈五戒之仪,正式拜师学艺,从此他努力尊师重道,研习道经,行善积德。 平日里跟着师父做水陆道场,学得有模有样,师父还大赞他是可造之材。 他秉承着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之念,千方百计想救师父出苦难,重入轮回,以至于自己心爱的女子,为了此事,不惜得罪整个巫咸国,还被迫自断双足。 可他万万没想到,最后,师父竟然差点要了他的命…… 正当他入神之际,阿蛮已步入他身后,弯下腰,双手轻轻环于他腰间,将头伏在他背上,叹气道:“人生无常,世事难料。我相信你师父也不过是一时蒙蔽了心智而已。你已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不必过于介怀。” 玄清子放下剑,转头抱住阿蛮,埋在她怀中,像个孩子般抽泣起来。 “没事了,哭出来就好了。” 阿蛮像母亲一样,一下又一下,轻轻的抚摸着他的头。 又过了几日,阿蛮如往常一样,守着福来客栈,招徕过路商客。 有一个金色毛发的半大小儿大摇大摆的进来,也就约莫十三四岁的年纪,嚷嚷要喝酒,吩咐小二给他上壶好酒,再配上几叠下酒菜。 小二上前招呼了,为难道:“小兄弟,我看你年纪也不大,还是不要饮酒为好。不如我替你上壶茶解渴可好?” 金毛小子一脚踏在长凳上,拍桌喝道:“小爷叫你上酒,没听明白吗?!还不快乖乖给小爷拿酒来!” 小二见这人咋咋呼呼的,又是个半大小子,刻薄嘴脸又上来了:“店里酒倒是有的,可这沽酒的钱,待会可不是要去向你父母讨要罢?” 金毛小子听出小二的弦外之音了,意思是怕自己给不起酒钱,从怀中啪地掏出一锭金子拍在桌上,喝道:“就问你,够不够?!” “够了够了!”小二瞬间眉开眼笑,收下了这锭金子。 “那还不快给小爷我上酒!记住,上好酒!”金毛小儿瞪眼道。 “得嘞,爷您请上座,酒稍后就来!”小二喜滋滋的下去给他端酒去了。 阿蛮在一旁看得,总觉得这小子长得有几分面熟。 年纪不大,倒是一口一个爷,野得很呐。 待小二端上酒,又给他上了几叠下酒菜,他如风卷残云般一会便吃光喝光了。 又大大方方的拍出一锭金子,叫小二继续上酒,再来两个大肘子。 大肘子? …… 阿蛮顿时陷入了沉思。 金毛小子吃饱喝足,打了个饱嗝,心满意足的瘫坐在那儿剔着牙,真是爽快啊! 正当他惬意的闭眼小寐时,后脑勺忽然被人重重拍了一下! 这力道大得,脑花都要给他拍出来了! “谁这么不长眼啊?!知道小爷是谁么!”金毛小子发起火来,正要回头看是谁这么胆大包天敢打他脑袋,殊不料刚一回头便被那人拽住了头发:“哎呀呀……疼疼疼……轻点……您轻点……” 阿蛮啪地一下把两块石头拍碎在桌上,拽住金毛小子的头发恶狠狠道:“好啊,我说你怎么长得那么眼熟!你不就是地藏骑的那条狮子狗嘛!竟敢上姑奶奶我这里骗吃骗喝来了!拿两块破石头就敢冒充金子,谁给你的胆子,啊?” 原来这个金毛小子,便是地藏的坐骑,望天犼! 阿蛮揪着他脑袋不放,拖住他就要拽出门外:“走走走,待我同你一起与找地藏说道说道,一个菩萨的坐骑竟然来人间骗吃骗喝,你今天若是不把这帐结了,我便找地藏要酒钱去,瞅瞅你这样儿,也不躁得慌!” “别别别!姑奶奶您快饶了小的罢!小的其实是奉地藏之命,给您送东西来了!既然是跑腿,当然累了就得吃点儿嘛!” “送什么东西?!”阿蛮仍旧是不肯松手,将信将疑的问道。 “您听小的一言,地藏菩萨叫我给您送的这东西,绝对绝对能抵酒钱。”望天犼信誓旦旦道。 阿蛮伸出手:“拿来我看看。” 望天犼嬉皮笑脸的道:“您看,这店里人都瞧着呢。小的怎么都算是个人物,就这样被您揪住不放,着实难看,难看了点。要不,您老先松手?” 阿蛮闻言,立刻松开了拽住他头发的手。 但马上掐住了他的脖子:“你要是再敢给姑奶奶废话,我就掐死你,你看地藏敢不敢来找我麻烦!” 望天犼见她凶神恶煞的样子快被吓尿了,天呐,都说这是个女杀神,油盐不进,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他慌忙自胸前掏出一物,交到阿蛮手上。 阿蛮拿过来一看,竟然是兵符! 没错,就是陆苍失窃的那枚兵符!号称可以召唤百万阴兵的兵符! 之前被念吾的父母盗走,后藏于念吾身上,落在了阿蛮手上。 阿蛮教给人身龙首,掌管漱吁之山以至竹山,总共统领十二山脉的山神沢野仙君保管,结果又被讙头国的国民,千和盗走,而后下落不明。 “这兵符,怎么会在地藏手上?这可是地府的兵符,他为何要交到我手中?”阿蛮惊讶的问道。 望天犼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这个嘛,地藏菩萨没跟我说,我也忘了问。” “好吧。”阿蛮终于松开他了。 他大松一口气,化了原形,鹿角又似驼,猫耳驴嘴,脖子一圈金色狮子毛,足为虎爪,看着也算威风凛凛。它正要脚底抹油溜走,一根捆仙绳又将它绊倒绑住了。 它快吓死了:“阿蛮大人,您这又是为何呀?” 阿蛮手里掂了掂那块兵符,冷笑道:“这兵符本来就是在我手上的,这可抵不了酒钱!你这几日就乖乖替我看门镇宅抵酒钱,待姑奶奶我高兴了,自然也就放你回去了。” 说罢,当真把它往门口一拴,当做看门狗使了。 临了还不解气,白吃白喝她许多,故索性拿刀将它脖子那圈狮子毛剃光了,才解气。 望天犼呆坐在门口,顿时生无可恋。 现在只能希望地藏菩萨早点能发现它了,呜呜呜呜…… 一说《集韵》解释:“犼,兽名,似犬,食人。“ 《偃曝馀谈》记载:犼形如兔,两耳尖长,仅长尺余。狮畏之,盖犼溺着体即腐。 《述异记》中记载:“康熙二十五年夏间,平阳县有犼从海中逐龙至空中,斗三日夜,人见三蛟二龙,合斗一犼,杀一龙二蛟,犼亦随毙,俱堕山谷。其中一物,长一二丈,形类马,有鳞鬣。死后,鳞鬣中犹焰起火光丈余,盖即犼也。“ 第五十八章 和尚(上) 平生只布衲,浑似晚秋莲。 当日住何寺,随身着几年。 懒将黄叶补,间共白云眠。 结屋吴山下,修行了宿缘。 “哟,瞧这店门口的狮子狗,长得倒是挺别致……诶……还朝我龇牙……小家伙还挺凶……” 四五个个妇人从马车下来,路过客栈,正好乏了,遂有人提议天热,吃盏茶歇歇再走。 见到被拴在店门口的望天犼尚觉得稀奇,以为是只怪威风的狮子狗,有个妇人满脸喜爱的伸手去摸它的头,望天犼桀骜不驯的把头一偏,张嘴就要咬下去,瞥见阿蛮在一旁拿起了擀面杖,它顿时老实了,由着那几个妇人搓圆搓扁。 一脸的生无可恋。 跑堂的小二连忙招呼妇人们进去,这才替它解了围。 其中一为身穿银红绣花短衣的妇人让小二沏壶茶,又要了几盘糕点。 小二按吩咐沏茶,又依次端上金乳酥、核桃软糕、芸豆卷几盘点心。 于是,妇人们一边吃茶,一边七嘴八舌的闲话。 原来她们是去了崇云县的一个寺庙,听说那儿的求子观音显灵,香火旺盛,不少人上那求子都应验了。 这几个妇人也是去求子的。 虽说是去求子,但是也真是自家没孩子,而是去求神保佑生儿子。 这几个妇人都生的是女儿,在婆家自是抬不起头来的,听闻崇云的观音庙特别灵验,故而相约一齐去庙里求子。 有位头上插着四碟穿花碧钿的妇人,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道:“听说去那庙里求子,都得三次以上才能应验。” “啊,是吗?那下次咱们什么时候再去?” “我婆母下个月六十大寿,定是由我操办的,我往下都没闲工夫,唉……” “不打紧,我求的时候替你再念多一遍……” “不得,这可不算虔诚,万一菩萨听不到怎么办……” “诶,你们有没有发现,崇云观音庙的主持和尚,真是又年轻又俊……”银红衣衫的妇人眉飞色舞道。 “嘻嘻,原来是凤萍姐姐看上了那个小和尚!”一名妇人打趣道。 叫作凤萍的妇人脸上飞起两朵红霞,又伸手抓了块核桃软糕糊在那妇人的嘴上,笑骂道:“有吃的也堵不住你这小蹄子的嘴!” “还真别说,是挺俊的,只是可惜是个和尚……” “不如凤萍姐姐下次去试试,万一是个花和尚呢!” “哈哈哈哈哈……” 众人笑得前仰后伏,嘻嘻哈哈好不热闹。 阿蛮只是端了杯茶,磕着瓜子,饶有兴致的侧耳倾听这群长舌妇闲话。 玄清子刚练完功,坐在她身边散汗。 见她端的这杯茶毫香浓郁,又甘醇清鲜清鲜,汤色杏黄,便好奇问她,今日饮的是甚么茶,一连问了好几声,她都没听见。 他只好拍了拍她,阿蛮才回过神来,笑嘻嘻道:“这茶叫寿眉,初春采于白茶山炮制的,如同寿星公白色的眉毛,因此得名。你也来一杯解解渴罢。” 说完,也替他斟了一碗茶,又掏出绢帕替他擦汗。 有一名妇人瞧见了,又示意其他几个去看,都私底下偷偷说这后生俊俏,一点都不输与崇云观音庙的那个小和尚。 阿蛮耳尖,自是听见了,心头略微不悦,但碍于是店里的客人,也不好发作。 倒是正在扫地上瓜子壳的毕方鸟听了,呼啦啦朝妇人们倒了一簸箕的瓜子壳,骂道:“你们几个长舌妇人,臭不要脸的在那叽里呱啦甚么呢!” 妇人们满头满脸的瓜子壳,先是怔住了,后来看是一小姑娘,撒泼打滚的架势就拿出来了,围住阿蛮闹了个不可开交。 毕方鸟又趁机牵了望天犼进来,一声怒吼震天,阿蛮手里的茶盏都碎裂了,茶水流了一地。 这下,倒是把妇人们镇住了,而后又扯着嗓子喊一声:“来人呐,恶犬伤人啦!” “快报官吧!” “这是家黑店啊,有没有人来说理啊……” 三个妇人一台戏,这四五个妇人唱起来,架势十足,好不热闹。 阿蛮头疼得很,遂免了她们的银两,又搭上了两盒“寿眉茶”,才将她们几人请早。 玄清子擦一擦额上的汗水道:“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我总算明白了圣贤说的话,不无道理。” 阿蛮杏眼圆睁指着毕方鸟和望天犼这两只罪魁祸首道:“茶叶钱从你们工钱里扣!你,望天犼,再多加十天刑期!” 毕方鸟赌气的把笤帚扔在地上:“我不干了!” 说着又化作一只大鸟,还顺道将望天犼一并衔走了。 说时迟那时快,阿蛮甩过一根捆仙绳,将毕方和望天犼一并捆了丢柴房关着。 望天犼顿时哀怨不已。 又过了几日,却来了几家人,在客栈门口吵闹不休。 还抬来几具白布盖的尸体,一群人哭天喊地的。 阿蛮气得跳起来,双手叉腰道:“客栈打开门做生意,容不得你们这般胡来!若是再不走,我便报官将你们拉了去,再细细分说!” 这群人正想围住阿蛮动手,玄清子啪啪两下就把几人扇倒了,厉声喝道:“有一说一,谁若敢动手伤了我们掌柜,决不轻饶!” 一群人才老实了,将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地上这四具尸体,竟然是前几日路过福来客栈,来喝茶歇脚的妇人。 她们回到家中,第二日便暴毙了,几家人多方打听,知道她们曾来客栈吃茶,怕是个黑店,把她们毒死了。 阿蛮听了又好气又好笑:“我毒死她们作甚!她们身上财物可有少一分一厘?” “那……那倒没有……”其中一名男子讪讪说道,另一个年长点,头发花白的老妇,兴许是他老母,偷偷用手肘碰了他一下,朝他使了个眼色。 于是男子又挺直了腰杆,理直气壮道:“我家娘子她们几人就是来你这客栈吃了茶,回家才叫腹痛,痛了一夜,第二日便活活痛断气了。” 另外几家人也如是说。 玄清子将阿蛮护在身后,沉声道:“既然如此,你们可曾替她叫过大夫来看?大夫是如何说的?既是怀疑毒发身亡,为何不去报官,反而寻到客栈来?” “这……”男子面露迟疑之色,频频望向身后的老妇。 老妇干脆一把拨开他,坐在一边哭嚎一边骂道:“好你个黑心的店家啊!活活害死了我儿媳妇啊!我那儿媳还有三个女娃啊……你们这些个没良心的啊……” 其他家也效仿之,鬼哭狼嚎的在那哭丧。 阿蛮觉得晦气的很,忍不住就想拎根大棒将他们赶走,玄清子按下她,示意她别着急。 玄清子问道:“那你们今日前来不止是兴师问罪吧,说罢,到底怎样才肯罢休?咱也总不能一直耗在这罢。” 有一人壮着胆子说了:“倘若掌柜肯赔钱消灾,我们也就自个儿散了……” “对对对,保准不外扬,你们还能做生意……” 玄清子又忍着怒气问道:“你们想要多少?” “须得赔每家一千两!”头先的那个老妇本来是坐在地上撒泼的,听到他们似乎有破财消灾之意,立马站了起来,恶狠狠的说道。 阿蛮一听,这不是明白着讹钱来了嘛,遂叫大牛小二去把这些人轰走。 还没等大牛和小二动手呢,一群衙役冲了过来,不由分说一顿棍棒伺候,这些人吓得屁滚尿流,都被赶走了。 而地上的几具尸体也都停到了义庄,对其家人说,此事由官府接手了,定会给他们答复。 原来是玄清子早就派毕方鸟飞去通知了捕头祁盛,他让属下把这些人先打发走了。 没多久,毕方鸟驮了祁盛过来,祁盛进了店里自是要喝上几碗的,吃饱喝足了,才带上阿蛮与玄清子一道去义庄验尸。 到了义庄,祁盛吩咐守庄人掌灯,阿蛮掀开白布一看,这四人尸斑呈鲜红色,看样子像窒息而亡的。 她取过一柄小刀,将其中一具尸体腹部划开,手往里掏了掏,掏出半根指头那么长的一小截东西,用清水冲洗后,放在灯下细细看了。 祁盛问道:“这是何物?” 阿蛮答道:“这是木薯。如果我没猜错,这几人便是服食过未煮熟的木薯,中毒身亡的。” 玄清子回忆了一下,双臂叠于胸前道:“但这四人并未在店里有食用过木薯啊。” 阿蛮用帕子将那一小段木薯包起来,丢给了祁盛,让他留作物证。 随后她又问玄清子:“你是否发现,这四具尸体中,少了一个人的。” “就是那个叫凤萍的妇人。” 阿蛮点点头:“既然没有她的尸体,说明她的家人也未来参与闹事。但为何会找到咱们店里来,定是她说的嘴。” 阿蛮又回去牵来望天犼,蹲下来,笑嘻嘻摸着它脑袋道:“好孩子,那个叫凤萍的妇人曾摸过你,你定能记住她气味,快带我去寻她罢。” 望天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并不为所动。 阿蛮抛出两只酱肘子,它狼吞虎咽的吃光了,便屁颠屁颠的带路去了。 祁盛见状惊讶道:“这不是那个啥……地藏的……” 阿蛮朝他“嘘”了一下后,笑道:“看破不说破。” 路上,玄清子好奇的问阿蛮:“你是怀疑,凤萍是凶手?” 阿蛮笑道:“不是怀疑,人一定是她杀的。至于真相到底如何,咱们待会一探究竟便知。” 三人尾随望天犼来到凉田县的一处宅子。 这宅子还挺大,看来凤萍嫁的人家要比其余几个妇人好一些。 阿蛮将望天犼拴在宅门口旁的一块石头上,让它望风。 然后守在凤萍房上的屋檐,悄悄挪开一片瓦,往房中看了一看。 只见凤萍他们两夫妇在房中卿卿我我,也是恩爱非常,并无异样之态。 玄清子见了,也不觉得这凤萍像是个杀人凶手,但话说回来,凶手一般都不轻易显山露水,光看面相也分辨不了。 夜深了,凤萍与丈夫吹灯睡下。 待得她见丈夫熟睡,便悄悄起身,绕去后门,听得后门有人叩了三声,她才打开门。 门前立了一人,穿一身黑袍,戴了个斗笠。 凤萍连忙放他进入门来,两人抱作一团,又啜又吸的好一阵。 玄清子小声说道:“没想到,这凤萍也是个不守妇道的人家。” 祁盛也压低声音道:“与她偷情的这个人,正是个和尚。” 他指了指那黑衣男子脚下的鞋,原来那人足下穿的是双罗汉僧鞋。 只听得和尚悄声问道:“你夫君可是睡熟了?” 凤萍媚笑道:“自是熟睡了。今晚的饭菜都给他们家下了点你给的药,果然有用。” 和尚低声笑道:“那也不枉我一番心意。小乖乖,可想死我了……” 说着又抱住凤萍又抱又捏,凤萍怕他闹出的动静太大,把家人都惊醒了,遂拉过他到一间厢房,颠鸾倒凤一番。 里头一阵****,玄清子听了都不由得耳根发红。 阿蛮与祁盛却是一直皱着眉头不说话,伏在屋顶上一动不动。 祁盛说道:“这个和尚……” 阿蛮接了下句:“不是人。” 玄清子惊异道:“那到底是鬼魂还是精怪,为何我竟全然觉察不出来。” 阿蛮颦眉道:“他法力强大,已经隐去了自身气息,你虽有神力,但仍未开神智,故而这股妖气察觉不出。” 玄清子拉住她,笑道:“那甚么时候给我开开天眼?” 阿蛮白了他一眼:“自个修炼去。” 快到天亮,那个和尚才出来,匆匆要走。 凤萍拉住他,环顾了下四周,惴惴不安说道:“她们那几人停尸在官府,会不会……” 和尚捏了捏她的腰间,笑道:“就算查出来了,也查不到你身上。她们几个已经没甚么用了,且又怕她们走露风声,索性让她们从此闭嘴,再也说不出话来。待事成后,我将香火钱取出来,带你远走高飞。这样,你就可摆脱你那窝囊丈夫了。明明是他那活儿不行,却整得好像你是不下蛋的母鸡。” 凤萍咬咬唇道:“那也是她们几个该死。我那夫君虽是那事儿不太中用,平日待我也还行,若不是公婆逼得紧,说要是再生不出儿子,就该休了我,否则,也闹不出这么多事来。” 和尚安抚她道:“我的乖乖,先别胡思乱想,等我明日再来看你。” 说罢,又从后门溜走了。 第五十九章 和尚(下) 祁盛不禁冷笑道:“原来是**遇到了花和尚,干柴烈火,恰好被其他妇人察觉,才暗中害死她们罢。” 阿蛮、玄清子及祁盛三人随即从屋顶跃下,由祁盛负责去追踪和尚的下落。 后祁盛回来报说,和尚最后果然是回到了崇云观音庙。 三人正欲前往崇云观音庙,缉拿那名花和尚,又逢祁盛属下一个捕快匆匆来报,说是凤萍的丈夫自缢身亡了。 阿蛮等人也不禁哑然,这才多会的工夫,又死了一个人。 前去凤萍家中一看,凤萍已被羁押拿下,而她的翁婆在院中,皆是捶足顿胸,哭天喊地。 凤萍丈夫乃家中独子,三代人丁单薄,翁婆才逼着凤萍一定要生儿子。 祁盛再去看那具尸体,发现尸体脖子上确有一圈红印,但是摆动尸体的头部时,发现他的颈椎已断。 按理说,若是自缢身亡,也会由于自身身体的重量下沉,导致颈椎骨折。 但凡自缢者,无不大小便失禁,而凤萍丈夫也有此迹象。 祁盛环顾房中四周,亦无打斗痕迹,只有一张上吊被蹬倒的圆凳。 但蹊跷之处就在于,自缢的绳索红印应当不过耳鬓之处,且无相绞之痕。 而凤萍丈夫的颈后却有红色淤痕,且有俩股相绞的痕迹。 祁盛当下断定,凤萍丈夫是被人活活勒死的。 所以,凤萍是脱不了干系,但是以她一介弱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如何能杀得了丈夫呢,除非是有帮凶。 祁盛决定亲自去审问。 命人将凤萍提上来,她只哭诉自己是冤枉的,自己当时被打晕了,醒来便发现丈夫自缢身亡了。 于是祁盛又将昨夜所见,她与和尚有染的事情和盘托出,凤萍怔住了,而后又嚎啕大哭起来。 被官差拉住,左右开弓扇了她几个大嘴巴子,凤萍嘴都被肿了,那官差大哥喝道:“祁捕头问你话,你老实回答便是,少给老子在这哭丧!” 祁盛弯腰,伸手用铁夹拨了拨脚下红彤彤的炉火,里头一块烙铁烧得通红,这乃是给犯人用刑的刑具。 凤萍也是胆小,怕被用刑,思前想后,咬咬牙就招了。 原来凤萍嫁给丈夫五年无所出,乃是丈夫命根子跟三岁孩童般,根本无法行夫妻之事。 其实她的翁婆也心知是自家孩子有毛病,但是怕在邻里间抬不起头来,对外却说是凤萍的身体有问题。 日子久了,邻家的闲言碎语也多了起来,她的翁婆也不想自家儿子绝了后,所以默认了让凤萍去借种。 崇云的观音庙,其实她不止去了一次。 因为瞅着庙中的主持年轻俊俏,就忍不住暗中勾搭。 先是捐了许多香火钱引起主持注意,又时不时的哭诉自己身世悲惨,一来二去,两人就勾搭上了。 她的几个小姐妹,不知从哪也听说了这家送子观音特别灵验,都催了她一齐前去烧香拜佛。 见到了那和尚,她又忍不住与之眉目传情,谁知却叫其中一人看出了端倪。 回家途中,一直以此取笑试探于她。 她索性将未煮熟的木薯分给她们吃,结果她们皆中毒身亡。 祁盛又问她:“昨夜我曾听你说起,明明是那和尚给了药让你药倒家人,他才能与你私会,怎又成了你夫家同意借种?” 凤萍抽噎道:“本是如此,但是总不好夜夜在他们眼皮底子下偷欢才是,因而下了药,让他们早早睡了。这药是大师给的,据说也不伤身,我才敢用之。” 祁盛继续问道:“这大师是甚么来头?” 凤萍只道是得道高僧,其余一并不知。 祁盛问完话,又来找阿蛮,仔细叙说了一遍。 阿蛮摇头道:“昨夜我分明听见那和尚说‘她们几人已没甚么用了’,所以定是妇人没吐实情。” 祁盛不禁骂道:“这个贼妇!” 阿蛮叫过玄清子,笑道:“咱们也一道去拜拜那送子观音。” 小二听了忍不住偷笑:“多叫这小子晚上卖力点,也不必去求菩萨。” 阿蛮俏脸一红,轻斥道:“胡说甚么,这还有外人呢!” 祁盛连忙装作甚么都没听到的样子。 于是,三人又一道出发,前往崇云的观音庙,临走前,阿蛮还不忘牵上了望天犼。 观音庙坐落于一座不大的山间,里头有座送子观音殿,信徒众多,香火旺盛,人来人往。 阿蛮将望天犼变作巴掌大小,藏进了袖中。 寺庙主持正带领众僧在主殿内诵经,为香客们祈福。 阿蛮驻足观看了下,那送子观音的五彩塑像倒是极其精美,赤足,怀抱着个大胖小子。 再观这寺庙,充满了祥瑞之气,并未察觉到酒色财气之意。 她心中也是奇怪。 再看那主持,生得唇红齿白,俊俏非凡,难怪凤萍会对他春心萌动了。 只因香客众多,为了不打草惊蛇,三人只扮作普通香客,焚香祭拜。 阿蛮低声对祁盛说道:“不知何故,我总觉得这主持,气息安静祥和,并不像贪财好色之人。” 祁盛说道:“我看他也是仪容伟岸,无欲无求之态,倒也不像个勾搭妇人的花和尚。” 玄清子却道:“知人知面不知心,咱们且问问其他香客,打探下这主持的为人。” 拉过几个香客问了,这寺庙中的主持方丈,法号圆祯大师,虽然年轻,却精通佛理,且乐善好施,经常救济山下的穷苦百姓,偶尔寺里也会收留孤儿、病人,无论男女老幼,皆是交口称赞。 这时,有一个小沙弥过来,施礼后道:“方丈有请三位施主,请随我来。” 阿蛮不禁诧异,这么快就被他发现了? 随后,小沙弥领着他们来到了方丈房,见圆祯大师正闭眼坐在蒲团上打坐,见到他们进来,施礼后请他们坐下,小沙弥又给三人奉茶,才退下。 圆祯大师开口道:“不知三位施主大驾光临本寺,是为何而来?” 阿蛮问道:“你是如何辨出我们不是寻常的香客?” 圆祯大师微微一笑,双手合十,向阿蛮拜道:“因为您身上有金光,即使您掩去气息,但仍旧无法掩饰金身。但凡有金光者,应是神佛降临,小僧不甚荣幸。” 阿蛮心想道,果然是有慧根之人,她已经竭力隐藏气息,普通妖物根本察觉不出来。 看他样子,也并不惧怕他们三人的到来,反而安之若素,心里也诸多疑问。 接着,祁盛道明了身份,又将近几日接连发生的命案与他说了,昨夜分明看见是他与妇人偷情,问他做何解释。 圆祯皱起眉头:“昨夜我一直在房中,未出房门半步,三位施主可有看错?” 祁盛怒道:“你这秃驴,还敢狡辩,莫非是说我们几个眼花不成?!我这就抓你回去归案!” 说着,祁盛伸手抓向圆祯衣领,圆祯只轻轻一拂,便将祁盛差点打了个趔趄。 圆祯不紧不慢的说道:“阿弥陀佛。且听小僧一言。昨夜小僧确实未曾出门,诸位若是不信,只管问我寺里其他人。您说的那位叫作凤萍的施主,小僧从未与她来往,并不知她闺名,又怎会与她苟且?我受菩萨点化,皈依佛门多年,所谓出家人慈悲为怀,又怎会来杀无辜!还请诸位大人明察。” 说罢,又叫来刚才那位小沙弥,证明他昨夜确实未曾外出。 但他忽然想起一事,又叫道小沙弥一番,小沙弥又出了方丈房。 圆祯说道:“各位稍安勿躁,我已派人在问询此事,即刻给大人回复。” 不多时,小沙弥进来禀报:“昨夜有人看到是二师兄半夜里偷偷出去了!” 圆祯闻言脸色一变,怒道:“这个孽徒!快将他绑来!” 几名僧人将一个肥胖和尚,五花大绑的拿了过来,扔在地上。 圆祯气得发抖:“允成,你个孽徒!是不是你,假扮为师前去私会妇人?!又干下许多伤天害理之事,简直……简直有辱佛门!” 说罢,又叫几个僧人持了僧棍,重重的打,打到他招为止。 那胖和尚耐不住打,只得一五一十招了。 原来这胖和尚法号允成,修得人形后拜在圆祯门下,为二弟子。 但终究贪恋尘世中的花花绿绿,难以清修。 恰逢他遇见了凤萍,见色起意,便扮作师父的模样与其苟合。 又想着为自己多生几个后代,壮大其族群,故而让凤萍将其他妇人骗来。 谁知其他妇人不肯,且察觉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异常,凤萍担心败露,就骗那几名妇人吃未煮熟的木薯,将她们毒死了,谎称她们是路过黑店,被下的毒,料想也死无对证,谁知却败露了。 他昨夜本想回来偷香火钱,然后再带凤萍远走高飞,可没想到,凤萍惦记着丈夫,并不愿意与他离开。 他愈想越不甘心,又转了回来,打晕了凤萍,将她丈夫活活勒死了,再伪装成自缢的样子,把尸体吊在房梁上,最后才偷偷溜走。 圆祯听了后,叹气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实乃为师我教导无方,这孽徒,就交候你们发落吧。” 允成当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表示要痛改前非,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请师父饶恕,放他一条生路云云。 圆祯摇头道:“佛门中贪嗔痴是为三毒,你至今仍未参透啊!出家人最忌犯杀戒,如今官府找上门来,为师也护不了你了。” 祁盛便拿出一副铁镣铐,要去拷住允成和尚,谁知那允成见求饶不成,目露凶光,摇身一变成一头青黑色的巨大犀牛,仅有一角,朝祁盛顶去! 阿蛮低声对玄清子说:“快避开,这是头兕兽,凶狠异常!” 玄清子掠过一旁,五色令旗插在门前,以防它逃脱。 祁盛本就是孟极所化,如豹般轻巧一跃开来,使了一把戟刀砍将下来! 刀身狠狠劈在那兕兽身上,也不过数道白痕而已,可见此兽皮肉之厚,乃刀枪不入之身。 此时,圆祯喉头间迸发出一声低吼,犹如乐器奏鸣之音! 随后,他化作一只形状如牛,长有两个脑袋,八只蹄子,长着马尾的异兽,扑上前去与兕兽撕咬起来! 阿蛮惊呼道:“原来天神兽蛰伏在这座小庙里!” 玄清子疑惑道:“天神兽?是指它即为天神的意思?” 阿蛮摇头道:“非也。此兽一出,世间必有战乱纷争,难怪它要皈依佛门,想寻一方清净,不料又生祸端,唉。” 这时,袖中的望天犼又跳了出来,与天神兽一起围剿兕兽。 兕兽远远不是它俩的对手,没多久便被咬得伤痕累累,脖子乃是它肉最嫩的地方,被咬穿了,血流不止,躺在地上,哀鸣不已。 天神兽又恢复成人形,圆祯的样子,站立着诵念了一遍佛号,又道:“罪过罪过,今日打伤孽徒,实非我心中所想,只是没想到他秉性过于顽劣,难以驯化,还请大人们带走发落罢。” 于是,祁盛便将兕兽缉拿归案了,阿蛮又与玄清子骑着望天犼回到了客栈。 而狱中的凤萍知道事已败露,咬舌自尽了。 玄清子闻后不由叹道:“借问空门子,何法易修行?使我忘得心,不教烦恼生。” 阿蛮嘟嘴道:“与我一齐,你可还有甚烦恼?” 玄清子促狭一笑:“我的烦恼是,送子观音何时能给我送个孩子……” “讨厌!” 两人又笑闹作一团。 过了一会,玄清子觉得房中气温陡降,遍体生寒,抬头一看,又见戚氏阴森森的挂在房梁上。 他心想幸好不是和阿蛮行恩爱之事,若是一抬头看见戚氏的鬼魂,估计也要被吓得不行了。 戚氏慢悠悠的开口说道:“阿蛮大人,地藏命我来寻他的坐骑,您藏在何处了?” 阿蛮笑了笑,从袖中掏出袖珍的望天犼交给戚氏道:“替我谢过地藏菩萨。下次让他别放这只贪吃的狮子狗出来了。” 戚氏点点头,接过袖珍望天犼,渐渐隐去了。 《山海经·海内南经》:“兕在舜葬东,湘水南。其状如牛,苍黑,一角。” 《山海经.西山经》(槐江之山)爰有瑶水,其清洛洛。有天神焉,其状如牛,而八足二首马尾,其音如勃皇,见则其邑有兵。 第六十章 夺魄(上) 洞房门上挂桑弧,香水盆中浴凤雏。 还似初生三日魄,嫦娥满月即成珠。 宫里传来消息,骧王晋元执意要与青丘国主赤月联姻,且拟旨欲废掉现在的正德皇后。 文武百官不惜死谏,被斩立决者不下百余人。 因言获罪,被满门抄斩者又逾四五十人,连家带口诛九族近万人,牵连之广,为历朝最盛。 没多久,正德皇后被打入冷宫,骧王晋元大肆铺张,极尽奢华之事,修建了一座华容殿,用以迎娶赤月。 上行下效,各州官府又横征暴敛,贪污成风,以致民不聊生。 又加上恰逢乱世,妖兽频出,掠食人类,生灵涂炭。 而中央天帝之位空缺,到底谁才是天选之子,力挽狂澜? 统统不得而知。 这乱世,不过是个开头。 没多久,骧王晋元果然如愿迎娶了青丘国主赤月。 因为,朝廷凋零,已几近无人可杀了。 不过剩下几名溜须拍马之徒而已。 大婚之日,骧王下令举国同庆,京都满城张灯结彩,贴满了喜字及各类吉祥图案。 可却是那种冷冰冰的红,萧瑟如血的满城红。 民怨积愤已久,皇帝娶个妖兽算是甚么回事! 所以,京都民众并不愿到街上观礼,都是被官兵们挨家挨户叫起,在凤舆经过时,夹道迎接欢呼。 册封大典上,骧王晋元亲自将皇后金印交给赤月,册封她为和仁皇后。 消息传到蓟州,阿蛮叹息不已:“朝政皆有那条妖蛇把持,又娶了赤月那骚狐媚子,恐怕国将不国也。” 玄清子安慰她道:“晋元不得人心,政权早已岌岌可危。他为了与陆苍联合起兵,暂时也不至于赶尽杀绝。况且他杀戮太多,必定会自取灭亡。” 阿蛮还是唉声叹气:“倘若后羿在世,也不能教这些妖兽如此嚣张!我虽为天人之身,一己之力难以扭转大局。还望天帝诞生,怜悯苍生,止戈兴仁啊!” 玄清子又问她:“你所说的天帝,是指哪位神仙?” 阿蛮无奈的摊手道:“我也想知道是何方神圣。天帝乃应运而生,有时候,我也难以窥破天机。” 念吾已经会自己走路,但犹喜在地上与小狐狸们爬来爬去玩耍。 一日,知秋带他进城,去给泰和金银店的掌柜送糕点,据说掌柜的娘子就要临盆了,阿蛮心中惦记着,就差他跑一趟。 自从蓟州逢难后,百姓将玄清子奉若神明,谁家有事即来客栈找他。 泰和金银店的掌柜姓刘,特地打了一套金器送来客栈,是想替临盆的娘子讨个平安符。 玄清子推不过,只得收下,遂替他画了一道符,命其贴在门上即可。 既是收了人如此贵重之礼,总得回点礼,所以,阿蛮时不时就让知秋给刘掌柜家送糕点、酸甜果脯之类的。 这次拣了些梅花香饼、茯苓夹饼、酸渍青梅、樱桃蜜饯等几叠点心,放入食盒,叫知秋送去。 原本打算只让知秋前去送糕点,谁知念吾也吵着要去,不给就在地上打滚,不肯起。 阿蛮见他尚还年幼,又念他是个孤儿,真真是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只好交代知秋好生看管他,别教他四处乱跑。 知秋应声而去,牵住蹦蹦跳跳的念吾进城了。 念吾一路上叽里呱啦的,时不时又挣脱了知秋的手,自个飞跑,知秋只好在后面追。 搅得知秋真是头疼,后悔带这位小祖宗出门了。 好不容易,知秋才到了泰和金银店,将糕点放在柜上,店里的伙计叫了刘掌柜出来,刘掌柜连忙称谢:“替我多谢阿蛮姑娘,劳烦她惦记内子了,让她破费了。” 知秋笑道:“我家掌柜说了,这些个糕点不值几个钱,请刘掌柜笑纳便是。” 刘掌柜又客气了一番才收下。 完事了,知秋又带着念吾逛了一圈街市,见到有吹糖人的摊子,瞧着稀罕,便也给念吾买了个糖人,然后又牵住他回客栈了。 回去的路上,念吾一反常态,特别安静。 只是频频回头,知秋回头见后面甚么东西也没有,甚为不解,遂干脆抱起他赶回了客栈。 知秋带念吾回到客栈,还须铲草料喂玉骢马,便自去忙活了,丢念吾在店中玩耍。 只见念吾拿着小糖人,也不舍得吃一口,呆呆的坐在门槛上,望着远处。 坐了好一会,他朝远处招了招手。 一阵微风拂了进来,正在翻书的玄清子皱眉道:“念吾,你招惹了甚么不干净的东西上门来?” 念吾瞪大了眼睛望住玄清子,歪着小脑袋说:“她……她是……念吾的……我的……” 还没等他磕磕巴巴的说完,玄清子指间夹住一道符甩了过去,符即可焚烧成灰,玄清子大喊一声:“妖孽速速现行!” “啪”地一声,一个约莫五六岁的丫头摔在地上,哇哇大哭起来。 念吾连忙踉踉跄跄的跑过去,张开双手,像母鸡护小鸡似的护住那丫头,大声道:“朋友!” 玄清子不禁扶额:“我的小祖宗,您就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吗?我差点就教她魂飞魄散了!” 阿蛮也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下了楼来,见到地上尚还在抽抽噎噎的小丫头,皱眉道:“打哪来的孤魂野鬼,也敢上我这里,晦气,快滚!” 说罢提溜起那丫头,就要扔出门去,念吾又抱住她的腿,眼巴巴的望着她,就是不肯。 那个丫头长着一双明亮大眼,圆嘟嘟的脸蛋,她长大眼睛惊恐委屈的模样,又令阿蛮心软了,遂放她下来。 阿蛮蹲下来,问她:“你为何跟住念吾回来?可是迷路了?” 丫头摇摇头,奶声奶气的说道:“文香并未迷路。跟回来,是因为他。” 随后,她指向玄清子。 “我?!”这回轮到玄清子瞪大了眼睛,一时间,俩人大眼瞪小眼的。 阿蛮看了看这丫头,又望了望玄清子,狐疑道:“难道是你前世的闺女?” “才不是!”一大一小,异口同声道。 阿蛮又仔细看了看,笑嘻嘻道:“我瞅着也不像。” 丫头突然冲过去,小拳头不断的捶玄清子,嚷嚷道:“都怪你,都怪你!” 阿蛮忙拉开她,问道:“文香是吧?小文香为何怪他呀?” 文香又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抹泪道:“呜呜呜,都怪他,害我投不了胎!” 玄清子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咦,你投不了胎,为何怪起我来了?” 文香抽泣道:“都怪你,让我娘亲在门上贴了一道符,教我怎么也进不去!” 玄清子惊讶问道:“那你是准备投身哪家府上?我送符送太多,一时也想不起来。” 文香答道:“刘家。” “哪个刘家?!”阿蛮本来坐着,都快跳了起来。 “泰和金银店的刘掌柜家。” 阿蛮大叫一声:“糟糕!”连忙提起文香丫头,携玄清子一齐去了泰和金银店的刘掌柜家。 刘掌柜见到他们,如获救星,说是他家娘子难产,生了许久都未生出来,已派人去请大夫,大夫还在路上,幸好他们也来了。 玄清子望着门上的那道符纸,不禁赧然,赶紧前去撕了。 刘掌柜讶异道:“道长何故要撕了符呀?” 阿蛮宽慰他道:“道长决定亲自来护佑尊夫人平安,所以用不上这道符了。” 阿蛮转头对玄清子说道:“妇人生孩子,你理应回避的,我进去即可,你且守在门外,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玄清子点点头,手持金钱剑立于房门口。 刘掌柜见这阵势,暗想道,好家伙,这福来客栈的掌柜可真是了得,妇人难产之疾也是晓得的嘛! 阿蛮拎住小丫头文香的魂魄,刘掌柜是并未看见的。 她入得房中,见稳婆擦拭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刘掌柜的娘子已经无力的卧于塌上,闭上了眼睛。 稳婆着急的喊着她的闺名,让她千万别睡着。 这个时候若是睡着了,很容易就一尸两命! 阿蛮赶紧将稳婆推了出去,说道:“掌柜吩咐了,您老先歇一歇,换我来。” 稳婆正诧异着呢,就被推出门外了。 阿蛮对着文香说道:“你赶紧进入胎内,否则,恐怕还会连累掌柜夫人一条性命。” 文香懂事的点点头,就跳上掌柜夫人的肚子,谁知却被弹了回来! 文香再试了一次,又被弹回来了。 她哭丧着小脸道:“阿蛮大人,我……我进不去……” 阿蛮皱眉道:“你确定是投胎刘家?” 文香肯定的点点头:“我确定。鬼差大哥就是这么跟我说来着。” 阿蛮心中思忖了一下,突然想到一事,夺魄! 她立刻叫玄清子设阵守在门外,她自己则以法术封窗,确保万无一失。 约莫是有人暗中故意使了手脚,使文香错过投胎时辰,然后便会有其他的魂魄上来顶替之。 玄清子依言设下阵法,不多时,果然来了一个鬼孩子! 与文香长得不同的是,这只鬼孩子浑身散发着黑气,青面獠牙,面目狰狞。 这是恶鬼! 按理来说,恶鬼是不能投胎的,如果强行投胎,诞生后必定是鬼胎,弑父杀母,为祸人间。 所以,这必是有人设阵为之,而这人,应该也是个道士。 鬼孩子暂时被玄清子的阵法困住,阿蛮在里头又迅速施法替掌柜夫人解咒。 没想到,施咒之人也是道法精湛,阿蛮颇费了一些气力。 她额头上,冒出微汗,指尖迸出一道金光射向掌柜夫人的腹部。 她示意文香赶紧顺着金光进入胎体内,文香听话的循着金光走上前去,果然顺利进入掌柜夫人体内了! 阿蛮这才松了口气,用热水替掌柜夫人擦了擦汗,朝她吹了一口气,掌柜夫人才醒了过来。 阿蛮对她说道:“为母则刚,你切莫不可再睡,再使点力,孩子马上就能出来了!” 掌柜夫人见到阿蛮犹如吃了一粒定心丸,坚定的点了点头,又开始新的一轮发力。 “见到头了,快,快再用点力!”阿蛮惊喜的叫道。 掌柜夫人使足了力气,腹部的一阵阵疼痛,再加上下身撕裂似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大声的喊了几声疼。 “不要大叫,把力气留着生孩子,我替你推一推肚子罢!”阿蛮遂站起身来,双手按在她腹部,摸到胎儿大概的位置,慢慢的往下推,替她省点劲儿。 正当阿蛮全神贯注替孩子灌输真气时,听到屋外玄清子大喊一声:“阿蛮!有人破了我的阵法!你须仔细提防一只恶鬼前来夺魄!” 刘掌柜见到这阵势,也是吓得目瞪口呆,冷汗淋漓。 阿蛮应道:“知道了!” 果然见到一只鬼孩子,从屋顶的缝隙溜了进来,浑身布满黑气,黑气化作一条黑蛇扑向阿蛮! 阿蛮以掌震碎了那条黑蛇,掌中一道金光化作一条金色小龙飞向鬼孩子,那鬼孩子想逃,却被金龙一口吞噬了。 阿蛮冷笑道:“不要以为自己是百年的老鬼就能与我抗衡一二,不自量力。” 而后,听得一声“哇”的一声婴啼,孩子终于诞生了! 掌柜夫人喜极而泣,阿蛮也累得满头大汗,顾不上擦汗,就连忙把孩子抱给掌柜夫人看:“恭喜夫人,是位小公子。” “咦,这孩子口里怎么还含了块糖?万一呛着咋办。”掌柜夫人把糖自孩子口里取出,阿蛮一看,哦,是念吾那小子的糖人啊。 念吾自个舍不得吃,临走前还心心念念的把糖人送给了小丫头呢。 阿蛮替孩子擦洗了身子,用襁褓包了抱出去给刘掌柜看,刘掌柜喜得贵子,乐得合不拢嘴,连忙向阿蛮与玄清子道谢。 刘掌柜乐呵呵的道:“既然阿蛮姑娘是我家小儿的救命恩人,不如就请姑娘替小儿取个名字吧?” 阿蛮笑道:“这孩子含着一口糖出生,叫悦堂吧。与‘糖’谐音,愿他一生愉悦,堂堂正正做人。” 刘掌柜自是又谢了一番。 阿蛮走到门前,弯腰拾起玄清子撕下的那道符纸,递过给玄清子:“快仔细看看,是你当初画的那道符么?” 玄清子拿过一看,讶然道:“此符并非我所画!” 阿蛮转身问刘掌柜:“这段时间,可有陌生人来过?” 刘掌柜想了一下后说:“我平日也不常在家中,都在看店,待我问问下人。” 第六十一章 夺魄(下) 不一会儿,刘掌柜叫来一婆子,问近日是否有见陌生人上门,婆子想起来说道:“前几日是有个道士模样打扮的人前来叩门说讨口水喝,我也就给他端了碗水饮罢了。” 阿蛮忙问道:“那他有没有进到院中?” 婆子犹豫了一下道:“我转头端水时,见他不请自入,人已经进到院子里,我便连忙让他喝过水赶快走,免得教奶奶瞧见不高兴。” 阿蛮点点头道:“这个妖道定是趁机偷梁换柱,换了一道符,以至于掌柜夫人难产,差点一尸两命。” 刘掌柜听了心里又是捏了一把汗,幸亏还有两位神人在此,否则便是在劫难逃了。 玄清子沉思了一会,笃信道:“这妖道一计不成,约莫还会再来。今晚我们先守住,看他还会使出甚么阴损招数。” 阿蛮冷然道:“以免其祸害他人,须得斩草除根,教他不得再作恶。” 随后,刘掌柜吩咐下人给阿蛮与玄清子准备饭食,又腾出了一间厢房给阿蛮与玄清子作休憩之用。 夜里,玄清子让阿蛮先睡,他自己独自布阵守门,又交代刘掌柜一家,夜里无论听到任何响动,都不得踏出房门一步。 院里早已布好了北斗七星阵,合北斗七星位,以五色令旗分别按天璇星、天玑星、天权星、玉衡星、开阳星、瑶光星、天枢星的方位插入,无论来的是何方妖魔鬼怪,皆可被困入阵中。 他又在掌柜夫人房门口设了雷坛,令旗、令箭、令牌、天蓬尺、镇坛木依次摆放在法坛上。 阿蛮倒是第一次见他这么郑重其事的设坛,心里估摸着待会定是一场恶斗,索性先闭目养神,既然是道家斗法,那就且让他们先过过招再说。 闻得一声鸡啼,阿蛮以为天亮了,醒来挑窗一看,外头仍旧黑蒙蒙一片。 不知甚么时候,起来薄薄的一阵白雾,笼罩着刘掌柜的家宅。 阿蛮心神一凛,这并不是公鸡晨啼的声音! 而是有人法术高超,足以颠倒日月乾坤,令得公鸡以为到了清晨,故才发出洪亮的司晨之音。 而颠倒日月乾坤乃是逆天大术,无论是谁,断然做不到将整座蓟州城日月颠倒过来,但如果只是将刘掌柜的家宅与外界隔绝,再施法术,则法力的耗损会小很多。 “真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啊。”阿蛮自言自语道。 只见那层薄雾凝在半空,渐渐形成一朵乌云,云层雷声滚动。 突然一道闪电划破天空,劈向玄清子设的道坛! 玄清子不慌不忙,一道令旗飞过,将雷电就势引入地下,一阵雷声大作后,院子的空地被轰出一个大洞。 如此一来,便将玄清子辛辛苦苦在院中布下的阵法破掉了。 “果然是棋高一着啊。”阿蛮叹息道。 她之所以让玄清子放手一搏,也是藉此机会,希望他能将自身的灵力运用自如。 但是她显然低估了对方的法力。 这时,从院中的大洞起升起一股黑气,四只婴童模样的小鬼从洞中爬了上来,嘻嘻的笑声,在一片死寂的夜里回响着,令人毛骨悚然。 它们的脸,在月下泛着青幽幽的光,鬼气森然。 咦,月亮又出来了? 阿蛮抬头一看,月亮不知何时已升高在天空中,惨白暗淡。 阿蛮一看那轮弦月,心底便有了主张,她以密音传给玄清子:“不多时便会天光,只须撑多两个时辰即可。” 那些小鬼张着獠牙扑了过来,玄清子手往桌上一拍,金钱剑在手,立即斩了过去! 可惜那些小鬼身快如闪电,很快就避开了,一闪身又不见了。 玄清子警惕的望着四周,突然就这么销声匿迹定然是不对劲。 小鬼们悄然无息的自地底冒了出来,一边一只抱住玄清子的小腿,玄清子立即觉得身体仿佛如坠千斤般动弹不得,身体一直往下沉! 阿蛮眼疾手快,从袖中飞出两柄小刀刺向抱住玄清子腿的两只小鬼,小鬼们当即中刀后又消失了。 阿蛮也不由的“咦”了一声,居然还有打不破的灵体? 玄清子手拈一道天雷符,施咒后往地下一扔,符纸“唰”地一下便钻入了地中。 听得几声闷响后,小鬼们鬼哭狼嚎的从地底蹿了出来,身上焦黑。 阿蛮见状嘻嘻一笑道:“捉鬼还是你利害些。” 玄清子一刻也未停,自胸前掏出一块八卦镜,往四只小鬼身上一照,照得它们是七窍生烟! 一转眼,它们又哧溜一下钻回那个大洞里,再也不见出来。 被八卦镜一照,它们估计是元气大伤,短时间内也再也无法伤人了。 但是,忽闻一阵地裂之声,从院中的大洞又裂开了一条大缝,自里头爬出了一只巨人,身长三丈,口喷火红岩浆,四处飞射! 阿蛮忙施咒形成一块巨大无形的护盾,护住了刘府上下。 巨人见攻之不破,竟抬起一只大脚踩向护盾,阿蛮全神贯注的继续顶住攻击,而玄清子则丢出两个阴阳圈,阴阳圈渐渐变大变宽,套住了巨人的脖子,愈勒愈紧,活生生把他脖子勒断了。 巨人的头颅砸了下来,身体也轰然一声倒地! 然而,身形却慢慢缩小,原来,不过是只提线木偶罢了。 阿蛮哂笑道:“厌胜之术,雕虫小技。看来那妖道已经黔驴技穷了,怕是要亲自出马了。” 不一会,薄雾又慢慢聚集起来,云雷滚滚。 阿蛮犹立于窗前,低声说道:“来了。” 玄清子点头表示会意,立即严阵以待。 待得一阵闪电撕裂黑云密布的上空,黑云上藏着一个人,原来那妖道竟把道坛设在了云头上! 只见他摇动法铃,霎时一股浓烈的尸臭味袭来,令人几欲作呕,就连阿蛮也不由的掩鼻道:“整的又是甚么幺蛾子!” 地底下又有些东西蠢蠢欲动。 最后,破土而出的,是八根黑色的人骨。这八根人骨,看起来皆是人的腿骨,如同有人在走路一般,在逐渐靠近。 简直是诡异极致,上头并未有枯骨,只剩下腿骨,在走路…… 阿蛮惊呼道:“啊,此乃不化骨,千万要小心!” 玄清子曾在书中见有提及,知道这玩意儿顶利害,远远利害过飞尸。 不化骨乃是人死后,身体某部位因为精神灌注而使其部位尸骨不化,所谓精神灌注就比如扛米工人因为一直用肩膀出力,他死了之后可能其肩膀附近就都不会腐化,而肩膀不化的部位就叫做不化骨。 而这四人只剩腿骨,看那步伐的形态,像是轿夫。不化骨周身散发出是浓厚的死气和无人可解的尸毒。 玄清子的霹雳火打在不化骨身上,它们是毫发无伤。 阿蛮见状,迅速将手中的披帛化作一截长鞭,甩向不化骨,将它们缠在一起! 阿蛮喊道:“我只能暂时拖住它们,你快点想办法制住它们!” 玄清子记起曾在一本神书中看过克制之法,又从袖中掏出一个布袋,从里头抓出两只老蛤,以利刃划破取血滴入杯中,运气将杯中血洒向不化骨! 只见老蛤之血撒到不化骨的脚踝上,不化骨就如同被腐蚀了一般,却又被阿蛮缠住,挣脱不得,便被烧灼化为灰烬。 阿蛮顿时松了口气,长鞭落在地上又化成了披帛。 玄清子也面露喜色,没想到此法果然奏效! 正当二人暗自高兴之际,这不化骨本来烧成了灰,一阵妖风吹过,立即又死灰复生了! 合成一个黑如焦炭般的人,冲向玄清子的道坛,玄清子飞身躲过,但道台却未能幸免于难,已被不化骨的拳头砸成两半,所有法器统统化为齑粉! 玄清子当场目瞪口呆! 他今日总算明白,甚么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既然破了他的法坛,玄清子也是怒从心头起,运起一柄金钱剑飞入云头刺向那妖道! 没想到,那妖道也祭出了金钱剑,两把剑缠斗在一起,难分伯仲。 阿蛮偷偷传音给玄清子:“速战速决,将他打下云头来!” 玄清子一掐诀,金钱剑一分为二,一把与妖道的金钱剑缠斗,另外一把则将妖道的法坛也劈成了两半! 妖道显然并不知玄清子功力深厚,原以为是个毛头小子,没想到…… “原来你这小子是有高人坐镇,难怪有恃无恐。”那妖道在云头上阴恻恻的说道。 玄清子朗声道:“天地无极,乾坤借法;法由心生,生生不息。太乙天尊,急急如律令! 乾坤无极,风雷受命;龙战于野,十方俱灭。太乙天尊,急急如律令! 伏化天王,降定天一;天地玄黄,阴阳妙法。太乙天尊,急急如律令! 天罗维网,地阎摩罗;慧剑出鞘,斩妖诛精;一切灾难化为尘。太乙天尊,急急如律令!” 妖道一听,此乃是《太一拔罪斩妖护身咒》,料是他要请来天神收拾自己,心有余焉,架了云头便要逃跑,阿蛮哪里给他机会! 祭出乌号弓便搭箭射去,一声箭响穿云霄,那妖道果然被射中翻下云头来。 阿蛮见他发须花白,穿了一件绣着仙鹤的半旧道袍,左腿中了一箭,是以才落下云头。 没想到这妖道挥剑斩断了箭羽,化作一头兽首人身的怪物,长着黑狗脸,脸部以下却是人的身子,它一抖身子,身上立即猬刺倒立,向玄清子扑了过来! 玄清子身子往后倒,贴地从它身下滑过,一把金钱剑也顺势划开了它的腹部! 这怪物倒地哀嚎不已,倒地又变作妖道的模样。 这时,听闻一声鸡叫,阿蛮笑道:“如今才是天亮了。” 以玄玉剑直指天空,剑气一劈,一道日光照了进来,妖雾立即烟消云散。 原来,妖道竟是施法,用一块巨大的黑布罩住了刘府上方,使出日月颠倒的假象,便与他驭使鬼婴与不化骨。 阿蛮正是待他法力几近耗尽,才设法擒住了这妖道。 玄清子问她:“这妖道是甚么来头?” 阿蛮对他予以赞许的一笑道:“这妖道乃是上古妖兽环狗,本生于环狗国,不知何故来到了蓟州,不知不觉就破了我的结界,也不是个容易对付的。” 玄清子以剑指住妖道的喉咙,问道:“你为何要害刘掌柜的夫人?!” 那名妖道捂住腹部,突然间老泪纵横道:“贫道原与心爱女子育有一子,不料小儿不幸夭折,吾妻没过多久,也因悲伤过度,撒手人寰了。临死前交代贫道,无论如何也要设法令孩子投胎。贫道不忍心与小儿分离,于是便以道法养育了小儿的魂魄。好不容易探得生辰八字合适的人家,一来投胎,却被你们杀了!贫道百年心血毁于一旦,怎能不气哇!” 原来阿蛮与玄清子先前杀掉的那个鬼孩子,竟是这妖道的孩子。 阿蛮叹息道:“人死不能复生,你道行那么高深,为何就是琢磨不透呢。你家小儿原本可以进入轮回,历劫后尚能重生,却被你一己执念,害得灰飞烟灭。唯有放下执念,才是真正放下痛苦。” 妖道当下痛哭流涕,悔恨不已。 阿蛮掏出一个随身携带的一个锦囊,将妖道收了进去。 阿蛮提起锦囊,对着里头说道:“你且随我一起修行罢。好好悔过,一身的道行,也别废了去。” 玄清子也知她是动了怜悯之心,遂也宽慰了她几句。 阿蛮扬声对着里屋喊道:“都出来罢!” 刘掌柜一家才陆续出来,昨夜听得院中响动,又不敢起身来看,一家人抱作一团,瑟瑟发抖。 这会又在院中见到一个被雷电劈得焦黑的大洞,还有一条巨大的裂缝,刘掌柜一家已是瞠目结舌。 阿蛮抱歉的道:“昨晚道长斗法,以至于您家里庭院损坏,实在过意不去,还得劳烦刘掌柜修葺一番。” 刘掌柜连忙道:“不过是再修葺院子罢了,小事一桩,小事一桩。” 阿蛮与玄清子与他辞别,刘掌柜又给了一百两银票作为酬劳,玄清子刚接到手中,见到阿蛮的眼色,连忙转交给她手上。 阿蛮顿时笑逐颜开,将银票仔细收进荷包,这才与他回了客栈。 《山海经海内北经》:环狗,其为人兽首人身。一曰猬(wèi)状如狗,黄色。 第六十二章 屠夫 小孩小孩你别哭,进了腊月就杀猪。 娄三是怀古乡里最有名的屠夫。 平日里他在自己的摊档卖肉,但乡里邻里逢年过节杀年猪,都少不得叫上他帮忙。 腊月二十六。 杀年猪有个不成文的习俗,即是“杀七不杀八”,每家每户,都得在腊月二十八前,把猪杀了。 天才蒙蒙亮,隔壁便有人来叫,娄三应声出了门。 老远就能听到猪刺耳的嚎叫声,待他来到院中,又有几人合力将一头大肥猪绑于杀凳上,旁边架好了一大锅热水,正等着他来杀猪。 娄三取下腰间的黑褐色皮袋,于桌上铺开来,里头整整齐齐的放着自己吃饭用的家伙什,有尖刀、屠刀、剔骨刀、挺杖,刮刨等等。 他取出一把锋利的尖刀,熟练的将猪头抵于自己大腿上,左手手薅住猪脖子,右手则手持尖刀,手起刀落,一刀捅进猪的心窝子里,猪血立即涌了出来,肥猪登时就断气了。 周围的人纷纷叫好,这便是屠夫的手上绝活“一刀清”了。 因为杀猪讲究的就是要一刀致命,如果一刀下去,猪尚还在挣扎,或是褪毛时又突然抖动,即是说明这屠户手艺不过关,杀猪者犯的是杀孽,是要给家人带来灾祸的。 普通的屠户一般在杀猪前,还会事先在杀凳上试试刀刃是否足够锋利,太钝的刀是不行的。 但是娄三从不试刀,足可见他一来是艺高人胆大,二则是他的刀,每天晚上临睡前都会在灯下,细细打磨一番,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 马上有人拎了木盆过来接猪血,他放完血,又在猪脚上割开一条缝,将挺杖插进去捣弄一番,再朝里头吹足了气,猪立马浑身变得鼓囊囊的,这一口气的工夫,得颇费气力,但娄三轻轻松松,一个人便足以应付下来。 当猪鼓起来时,旁边有人往猪身上浇热水,猪的身上顿时热气蒸腾。 他又自皮袋里取出刮刨,三下五除二便将猪毛褪干净了,动作相当利索。 接下来,他又麻利的把猪开肠剖肚,掏出下水交给旁人去清洗,接着又将整只猪分脊、切肉,一气呵成。 娄三不仅仅是个屠夫,还烧得一手好菜。 猪大骨熬出鲜浓醇厚的汤汁,又加入了嫩冬笋,味道鲜美。 白色的肥肉炼出油来,油渣香脆,孩子们最喜用来拌饭。 肥瘦相间的五花,切成方块,抹上蜜汁儿,过了油锅又用瓦罐焖烂了,色泽鲜艳的炖肉就上了桌,老少皆宜。 众人尝过,无不交口称赞,娄三本来饱经风霜,不苟言笑的脸上,今日也挂上笑容,与大家举杯交盏。 临走前,主人家又让他提上一副猪大肠和些许猪肉、酒食回家,作为今日杀猪的报酬。 娄三回到家中,将猪大肠、猪肉挂在门口,夜里自个会冻上。 他又将酒食拿出来热了热,唤了自家婆娘、老岳母出来,一家三口也是其乐融融的吃了一顿饱饭。 娄三的婆娘叫翠香,人长得却是五大三粗,浓眉大眼的如同男人一般,黑红的脸上,永远都挂着和善的微笑。 娄三又叫婆娘记得明日把猪大肠卤上,放进坛子里吃得久一些。 翠香叹气道:“如今世道不太平,宰猪的活计也少了许多。” 娄三安慰她:“人活着总有法子谋得出路,莫要操心了,赶紧睡吧。” 翠香又说道:“娘屋里的窗户破了。” “一会我来糊上。天冷,可别冻着娘。” 娄三饮罢杯中残酒,又站起身来,找来油纸去老岳母房里糊窗户去了。 翌日一大早,听得在外头有人拍门,翠香开门,见屋外是站了俩人,一男一女,男的身穿鹤氅裘,女的裹着白貂裘,看这样子非富即贵,口口声声说要找娄昌大人。 翠香忙说道:“怕是二位找错了,我们这人穷家败的,哪有甚么娄昌大人……” “进来说话。”后头听到的是娄三的声音,翠香的身子不由得一震,站着却不肯动。 娄三再叫,她粗壮的身躯挪了一下,站在一旁,愈发显得局促不安起来。 娄三吩咐她去煎姜茶给两位客人驱寒。 这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阿蛮与玄清子。 他们二人捧着姜茶坐于桌前,阿蛮微微一笑道:“想不到娄昌大人竟屈尊在此处。” 娄三抚摸着手中的刀袋,徐徐说道:“陋室虽小,容得心安。阿蛮大人既然特地前来,想必也不是为了找我叙旧罢。” 阿蛮神情谦恭道:“恰逢乱世,暴君当政。而今,皇帝体内乃被一条修蛇占据,我与其交过手,甚难对付。夙闻大人刀法精湛,因此,阿蛮想恭请大人出山,灭修蛇,平祸乱。” 娄三略微有些惊异:“修蛇又复生了?” 阿蛮点点头:“它本已被后羿射杀,却又被应龙陆苍复生于晋元之身,又伺机夺得了皇位,为免生灵涂炭,还请大人相助。” 娄三眉头皱了起来:“难怪皇帝不顾群臣反对,执意与青丘国联姻。应龙陆苍将其复活,不过是为了与天庭分庭抗礼罢了,逞一时英雄,却陷苍生于不顾,乃心无大义之人。” 阿蛮点点头:“大人所言极是。” 娄三思忖片刻,直言道:“若是从前,我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倒还好。只是我如今已为人夫,岳母亦已年迈,若现在一走了之,心中实在放心不下。” 阿蛮无奈的笑道:“若是娄昌大人不嫌弃,可将您妻子与岳母托付予我,我定照顾周全。” 娄三却摇了摇头,抬手指向阿蛮的太阳穴,阿蛮的太阳穴立即突突地跳了两下。 娄三叹气道:“你身上两股气息,其中一股来自烛龙,你硬是将它藏于体内,这副躯壳,恐难以支撑。你自己的处境尚且岌岌可危,又如何能护佑我家人呢?阿蛮大人请回罢。” 玄清子在旁听了,暗暗心惊,遂又不安地握紧了阿蛮的手。 天很冷,他的手心,却微微有汗。 阿蛮垂下眼帘,黯然道:“既是如此,阿蛮就不多作打扰了,告辞。” 二人随即消失在苍茫大雪中。 翠香来收走茶盏,低低的说了句:“我和娘只得依靠你的,你万不能听命去刺杀骧王。” 娄三安慰她道:“我已同她明说,放心罢,她不会再来了。” 然后,他手里仍是继续摩挲着刀袋,像摩挲着孩子的头一般。 又过得几日,娄三也不出门,在家只是拣了块松花磨刀石,磨刀霍霍。 翠香见了问他:“正月里也不杀生,你为何磨刀呢?” 娄三只是嘿嘿一笑:“闲下一个月,也不能让刀锈了。” 过年了,家家户户张灯结彩,喜气洋洋的,翠香也应景,在门口挂上了红灯笼,凭添了许多生气。 很快又到了元宵,翠香煮了一碗芝麻汤圆,一家三口吃了后,翠香又催促他早点睡下。 待他睡到半夜,摸了下身旁,没有人。 心中隐觉不安,忙起身来看,寻到岳母房间里,却见翠香与岳母双双吊于梁上,尸体冰冷。 他哆嗦着手解下绳套,发现自翠香怀中掉出一封信,他读后,忍不住抱住翠香的尸体失声痛哭。 只见飘落在地的信上,字迹娟秀工整,很难相信出自于乡间村妇之手。 信上说:“大丈夫当心存大义,凛然于世。若为俗世桎梏,岂曰妻不贤也。你我夫妻二人避世于此,却未能救苍生于水火,苟且偷生非英雄所为,我夫君顶天立地,定能为民除害之。” 翠香与岳母的尸体慢慢化作两头麋鹿大小的异兽,与麋鹿不同的是,她们的眼睛却似鱼眼。 娄三哭道:“妴胡一族凋零至此,我本想与你避世不出,始料不及,终未能保全二位,乃是我之过啊!” 他葬过妻子与岳母,去了一趟福来客栈。 阿蛮见他神情凄然,于是相问之下,得知翠香与她母亲自缢去世的消息,顿时心中懊恼不已。 娄三反而劝慰她:“翠香之所以离开,一是不愿意拖累我,二是望我斩妖蛇平天下,无后顾之忧。与你无干,莫要介怀才是。” 话虽如此,但阿蛮仍旧自责,娄三此番前来辞行,阿蛮为表歉意,将鸣鸿刀转赠于他。 娄三如获至宝,他向来爱刀如命,当即拜谢过阿蛮。 阿蛮原想与其同行,娄三却不肯:“你本已法力受损过多,由我出面刺杀骧王即可。你与我同行,易引起陆苍注意,反而不妙。只怕京都因此而动乱不堪,妖兽肆虐,你不如再请几位天神镇守京都四方要道。” 阿蛮遂也不再坚持,为他以酒践行。 几人饮罢酒,娄三摔碗,而后向阿蛮抱拳道:“请阿蛮大人静候佳音。” 说罢,便化作一阵风,消失不见了。 阿蛮恐其一人难以成事,为免陆苍追寻到她行踪,又吩咐大牛与小二先行去京都候命。 玄清子问她:“这位娄昌大人为何又自称娄三,他是甚么来头?” 阿蛮叹息一声后道:“当年他与英招、应龙为结拜兄弟,并称军中三杰,娄昌因岁数最小,故称之为娄三。他乃是奢比尸,又名奢龙,乃辅佐黄帝的上古神将之一,曾被皇帝命为土师。刀法精湛,举世无双,又臂力惊人,当年与蚩尤一战时,蚩尤不少部下被其斩于马下,实为一员猛将啊!” 玄清子不解问道:“既然娄昌大人是如此厉害,响当当的大人物,为何甘愿与一村妇共结连理?” 阿蛮神色凝重道:“你是有所不知,娄夫人并非普通村妇,乃上古神兽妴胡兽所化,诞生于尸胡之山。妴胡样似麋鹿,但却生了一双鱼眼,叫声就像它的名字般,甚是可爱。只是亘古以来,因不善争斗,以致族群日益凋零,最后仅存了翠香与其母。娄昌大人不忍,有心护佑,故才娶她做了妻子,甘愿与她双双避世,做一个粗鄙的屠夫。” 玄清子听后也不由嗟叹道:“原来如此。真是人不可貌相,难得娄夫人如此深明大义啊!” 阿蛮低头颦眉道:“娄夫人,应是知道他必定会去吧罢。自此去焉,凶多吉少。若成,她与母亲势必受到牵连,被陆苍追杀。若不成,她的夫君便永远回不来了。左右都为难啊!” 玄清子又问,:“你与他功力相比如何?” 阿蛮想了想说:“若是以往,兴许还能打个平手。可如今我失去一半神力,他便远在我之上了。” 玄清子将她揽过怀中,低声说道:“我的好阿蛮,都怪我。那你接下来如何计划?” 阿蛮干脆把头闷在他胸上,也不说话,好一会才抬起头来,目光坚毅道:“总不能让娄夫人平白无故送了性命。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须得提前布防,不管娄昌大人是否能成事,必先稳住京都。否则,京都大乱,其余妖魔趁虚而入占据,反而不妙。” 玄清子点点头,忽然想到一事,又问:“前几日苏太后薨殁,恰逢立后大典刚好一年,岂有这么巧的事儿?” 阿蛮冷哼了一声道:“应是晋元与赤月那狐媚子成亲前,这苏太后便已经不在人世了。为了册封大典,故而才秘不发丧。按理说皇帝要守丧三年,现在下令举国服丧,约莫是太后死去的消息,瞒不住罢了。” 玄清子问她接下来如何打算,她想了会说道:“东南西北四个方位,你我二人镇守东方,再请沢野仙君镇住北方,另外西郊由娇虫日炀仙君坐镇,另外的南方……南方则另请耆童穆川把守。他乃曾经的颛顼天帝之子,有他在,若是有半点闪失,恐怕天庭上头的人,就要坐不住了。只要拖得他们肯出手,事情就好解决了。” 随后,她唤来大牛与小二,嘱咐他俩立刻分头去请沢野仙君和耆童穆川,大牛与小二领命而去。 她则修书一封小信折起来,放在窗沿上,吹了声奇怪的口哨,不一会就来了几只小蜜蜂把信背走了,阿蛮笑着朝他们挥挥小手绢,大声的喊道:“辛苦啦!请务必要转达给你们家仙君大人呀!” 《山海经·卷四·东山经》:东次三经之首,曰尸胡之山,北望(歹羊)(xiáng)山,其上多金玉,其下多棘。有兽焉,其状如麋而鱼目,名曰妴胡,其鸣自訆。 《山海经·大荒东经》:“有神,人面、犬耳、兽身,珥两青蛇,名曰奢比尸”。 第六十三章 定风波 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 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 一蓑烟雨任平生。 话说娄三独自潜入京都,发现宫门皆非凡人兵士把守,几乎全被青丘国的士兵所取代。 他心中暗自一惊,没想到赤月的势力如此庞大,竟已全部渗透了京都,这无疑给他刺杀骧王一事,增添了许多难度。 倘若由凡人兵士把守,他混入宫中简直是轻而易举之事,但如果全是青丘国的强将在此,很难不觉察到他的气息。 尤其是九尾狐族向来机敏,且诡计多端,再加上宫内高手如云,所以,潜入宫中甚为一桩难事。 娄三当下决定,既是如此,不如就静待骧王出宫时再做打算。 三日后即是立春,骧王即位迎娶新后,将首次祭天。 而骧王本为上古凶兽修蛇附体,岂会有祭天之理! 娄三这几日,易容在京都行走时发现,官兵们抓了不少童男童女,以作祭天之用。 他马上明白了,骧王名为祭天,实则利用至阳至阴的精魄,供已修炼邪术罢了。 骧王祭天选址在京都最高的山脉——拾苍山。早已由礼部将祭品,供器,礼器准备妥当,凡经之路,均大肆修葺了一番。 娄三得已混入其中,蛰伏在骧王祭祀的必经之路上,伺机而动。 在夜里,娄三营于林间,又取出自己的刀袋,将里头每一把尖刀都擦得锃亮,在月色下透着淡淡的寒光。 屠刀乃他的法器所化,削铁如泥不在话下。 当年他便是以此刀,斩杀了蚩尤无数部下的头颅,因此获封为“土师”。 所谓飞鸟尽,良弓藏。世间太平后,他并未留恋权势,列为仙班,反而选择隐匿于世。 后又遇到翠香与其母亲,怜其孤苦,族群凋落,遂又与她成亲。 翠香本化作人形,花容月貌之姿,却甘愿为了追随他,不惹人耳目,变作一寻常粗鄙村妇,侍候他饮食起居。 他也就做了个屠夫,杀猪卖肉为生,日子虽然不甚富裕,倒也尚能自给自足。 他原以为避世不出,则可以免于困扰,却始终愧对内心。 时逢乱世,在骧王的暴戾恣睢下,暗无天日,他不得不重出江湖,以刺杀骧王为己任。 往事俱往矣,斯人已不再,徒追忆啊! 终于到了祭天大典那天,以骧王乘坐青色礼车为首,新皇后赤月的鸾驾紧随其后,文武百官及护卫车队,浩浩荡荡的奔赴拾苍山。 在途径一座石桥时,原本像壁虎一样贴在桥下石墩的娄三,一动不动的隐藏住了气息,待骧王的马车经过,他突然暴起,翻跃而上,以屠刀飞斩向骧王的马车! 却不料马儿惊得扬蹄,驾马的车夫也是绝世的高手,反应极快,立即抽出剑来格挡,娄三的屠刀只击在车辕上! 车夫大喊一声:“有刺客!” 护卫兵闻声立即迅速集结,围了过来。 娄三隔空发力,屠刀竟自车辕上拔出,回旋横劈,将那车夫拦腰截断,又回到了他的手上。 周围的士兵用刀枪刺了过来,只见娄三祭起刀,旋转飞快,带出强大的气流,犹如龙卷风一般,但凡被卷入的士兵都被削成了肉泥。 很快,周遭的有身穿火红猬甲的士兵赶到,他们便是效忠青丘国的士兵。 这些青丘兵士并非普通人,乃是由赤月精心挑选出来,法术高强的九尾狐,个个身怀绝技。 他们纷纷围住了娄三,施法试图定住娄三的屠刀,但即使是上百名九尾狐,竟也无法拦住娄三的刀,生生的被逼退。 娄三的刀仍在旋转,并且快速向骧王的马车移去。 只见骧王的马车轰地一声四分五裂,里头却没有人。 娄三心头一凛! 头顶一阵劲风袭来,娄三想也不想,自袖中飞出一柄剔骨刀,自己矮了一下身子,后背贴地掠过,骧王晋元的掌风已到,他险险避过,飞出的剔骨刀却削掉了骧王龙袍的一角。 骧王脸色阴沉,甚少有人身形如此之快,能避过他一掌。 他眼神阴郁的问道:“来者何人,竟敢刺杀本王!” 娄三冷冰冰道:“屠夫娄三。” 骧王没有再给他说话的机会。 抬手一掌即向娄三击杀过去,掌风劲势,携带着砂石枯木卷向娄三,娄三不慌不忙,抽刀一劈,轻轻松松便化解了,刀锋一闪,反而吸收了骧王的掌劲,又有力的回击了过去! 骧王这才意识到,此人功夫深不可测,绝非泛泛之辈。 但是众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变作真身出来,与之一搏。 于是,他手中闪出一道金光,乃是一张金色的大网,这金网又唤作“噬魂夺命网”,网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骨刺一样的倒钩,阿蛮就曾被此网所伤。 这噬魂夺命网,则他是当初替先皇选妃时,用了处子之血魄练就的法器,金网用千年火金打造,凡被困网内者,皆有烧灼感,且内力被火金吸收,令人丧失内力。 而噬魂夺命网上的倒钩皆用絜钩鸟的爪子制作而成。 絜钩鸟亦是一种上古妖兽,形如野鸭,却拖着一根老鼠尾巴。这种鸟的爪子弯如利钩,坚硬如铁,极其善于攀登。 且絜钩鸟身上携带着大量疫毒,皆汇聚于爪上,凡触碰者,皆浑身溃烂而死。 上次说到底便是阿蛮轻敌,被这噬魂夺命网困住,吃了大亏。 但是,娄三不是阿蛮。 他反应奇快,凝神聚气,将所有法力贯注手中的屠刀内,刀光森寒如冰,恰巧克制了噬魂夺命网的火金,一劈下去,竟将噬魂夺命网劈成两半! 娄三手腕上下翻动,那噬魂夺命网顷刻间便被切成了碎片! 骧王终于被彻底激怒了! 随着一声怒吼,骧王的脖子逐渐拉长,龙袍撕裂,逐渐露出了修蛇的原形! 诸多文武百官与将士看得是目瞪口呆,反应过来的人大呼一声:“怪物啊!快逃命罢!” 随后,一群人赶紧丢盔弃甲的逃了,马蹄扬尘而去,混乱不堪。 娄三仰天大笑道:“妖蛇,你终于露出了真面目罢!好教你这些臣民看看,他们所敬仰的君王是个甚么样的妖怪!” 修蛇的身体蜿蜒几里长,只消蠕动一下,即有不少跑得慢的凡人军士被其碾压而死。 修蛇狂妄的笑了起来,瞬间又张开了血盆大口,喷出一股腥臭的黑气,黑气顿时又化作与他体型无二的一条黑蛇,两条妖蛇一左一右的夹击娄三! 娄三摇身一变,立时也现出奢比尸的真身,人面兽身,长着着一对狗耳朵,两耳上缠着两条青蛇。 他耳朵上的两条青蛇如离弦之箭穿入黑蛇腹部,登时将那条黑气所化的黑蛇瓦解,又左右开弓的向修蛇发起攻击! 修蛇吐出血红的舌信,两头分叉拉伸,分别将两条青蛇卷入腹中,一口吞了。 修蛇巨大的蛇尾扫了过来,它自认蛇鳞厚如金甲,寻常兵器根本不能伤它分毫。 却不料,娄三的屠刀,手起刀落,竟将它的蛇尾斩下一截! 修蛇吃痛,变得更为狂暴,怒吼一声,简直天地变色! 它倏地没入地中,又突然从娄三脚下蹿出,张开巨口,毒牙向娄三喷射出两股毒液,娄三连忙翻身出去,跃到空中,发现自己左臂衣物被毒液腐蚀,他的手亦呈青黑色。 他情知这修蛇之毒,剧毒无比,根本无解,他没有时间了,很快便会毒发身亡。 所以,刀,必须要快! 一想到这,他先是挥刀斩下自己的左臂,封住全身穴位,让血液流动缓慢起来,毒素发作稍微慢一些,为自己赢得时间。 他将刀尖对准自己胸口插了下去,以心头血引出已修炼万万年的元丹,火红如血,啪地一下凝聚在刀尖,当刀尖散发出刺眼光芒时,一股强大的力量变作一道光束照射向修蛇,修蛇还来不及躲避,便被削成了两段! 娄三终于力竭,摔落到了地上。 当阿蛮安排好玄清子、山神沢野仙君、娇虫日炀仙君、耆童穆川分别镇守住京都四方,不让妖兽趁虚而入,她自己则匆匆赶往拾苍山,欲助娄三一臂之力。 可当她赶到,为时已晚,修蛇虽然毙命,但是娄三也身中剧毒,命在旦夕之间了。 阿蛮连忙施法,试图将娄三体内的毒逼出来,娄三摆摆手道:“莫要白费力气,剧毒已侵入我的五脏六腑……不必徒劳了……” 阿蛮心中悲拗不已,想伸手去扶他坐起来,他却制止了:“不要碰我,否则你也会染上剧毒!” 阿蛮只得垂下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拼命的忍住了。 娄三却笑道:“你是天之骄女,不要为任何人哭。修蛇已灭,阿蛮,我终于履行了诺言了。” 阿蛮哽咽的点了点头。 娄三忽而又叹气道:“方才修蛇死时,我见东方有光,应是修蛇借了那小子的帝王之命,如今修蛇已死,他又重生帝王之相了。帝王无情,你可千万要小心。” 阿蛮终于忍不住泪,泪水夺眶而出。 娄三低声说:“当年你被囚,我与你父皇在朝堂上争论几句,却遭罢黜,判我流放人间,永世不得回天庭。我的心意……我曾真心爱慕过你,可惜,终是错过了。我后来与翠香成亲,也有半分是因为,她当年的容貌,有几分像你。翠香待我是真好,我后来也是真心喜欢她的,可最终,仍是没有留住她……” 娄三的眼角有泪。 他的身体开始逐渐腐烂,散发出阵阵恶臭。 阿蛮定定的站在原地,却无能为力。 她双眸含泪道:“对不起,都是我的错……” 娄三摇摇头:“不,是我自己的决定。这样即使九泉之下,我也不会愧对翠香,愧对这天下百姓。” 接着,娄三指尖点向阿蛮的太阳穴,运起了自己仅存的神力,将烛龙做成的银簪从她脑中拔了出来! “这是我,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了。”娄三微笑道。 随着银簪掉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娄三也化作了一滩黑水。 阿蛮只得眼睁睁的看着昔日同伴惨死,哪怕临死也不忘将最后的神力用来救她。 心头像压了一块巨石,气血攻心,她“哇”地一下,吐出一口血。 她收起银簪,强忍着心中悲痛,以沙掩埋了那团黑水,又巡视了一下四周,发现了皇后赤月的马车,她挑帘一看,赤月早已逃之夭夭,青丘国的兵士也不见了踪影,应是见势不好,趁乱偷偷撤退了。 正当她打算回到京都东面与玄清子汇合时,又见空中飞来一人! 阿蛮心中也颇为忐忑,来者不知是敌是友,在此关键时刻,还望不要出大乱子的好。 待那人飞近了,阿蛮定睛一看,人面马身,身上长着虎纹,又有一对巨大的鸟翼,这不正是替天帝看守玄圃的英招神司吗! 阿蛮略有些惊喜,但又觉得不同寻常。 因为英招一旦现世,即是征伐恶兽邪神而来! 京都,一定藏了比修蛇更为可怖的妖兽! 阿蛮向他挥手示意:“神司,阿蛮在此!” 英招落下,收了双翼,向阿蛮行礼道:“阿蛮大人,请恕末将来迟一步!” 阿蛮忙问他为何会在此,他答道:“末将乃是测到京都有邪神现世,故而前来相助也。” 而后,他窥得地上掉落的屠刀,神色悲苍:“是……是娄昌大人的刀!他……他……” 阿蛮语气亦十分沉痛:“他已与修蛇同归于尽了。” 英招闻言,随即向那把屠刀拜了拜,心中大怮。 昔日同袍,如今却生死两别,岂不教人叹息。 阿蛮又劝慰了他几句,说道:“修蛇已死,我已命各神只镇守京都四方,谅其余妖魔,也不敢轻易来犯。” 英招却摇头道:“京都不仅修蛇一只洪荒妖兽,否则陆吾神司大人也不会派末将前来相助了。” 阿蛮不由大惊道:“除了修蛇,还有甚么怪物潜伏于京都?!” 《山海经·卷四·东山经》:有鸟焉,其状如凫而鼠尾,善登木,其名曰絜钩,见则其国多疫。 《山海经·西山经》:“槐江之山……实惟帝之平圃,神英招司之,其状马身而人面,虎文而鸟翼,徇于四海,其音如榴。” 第六十四章 京都劫(上) 垣頽月榭经兵火,草没诗碑覆劫尘。 英招索性化为人身,一袭青色道袍配鹤氅,外袍纹路是清新淡雅的暗金竹叶纹,超尘脱俗中,又凭添了一分贵气。 他手指颀长,指向了不远的拾苍山,说道:“拾苍山本不应皇家祭祀之地,为何突然选在此山祭天,想必其间定有秘密。” 阿蛮皱了一下眉头:“晋元生性狡猾多端,我的确不知其用意。” 英招忙道:“无妨。你我二人,前去一探便知。” 说完,他的背上忽生出一对羽翅,阿蛮亦与其一道向拾苍山飞去。 到了拾苍山,只见乌云压顶,气流暗涌汇聚于一处。 阿蛮按下云头一看,是白玉祭台! 祭台上躺着一人,在痛苦的呻吟。 那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方才趁乱逃掉的赤月! 赤月的裙裾已经被鲜血染红,血漫在皎洁的白玉台上,泅成一朵鲜艳诡异的花。 阿蛮凝眉道:“怕是要生了。” 英招却发觉此事并不简单,他颦眉道:“你仔细看她身下,她的血……像是一朵……曼陀罗!” 阿蛮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这狐媚子并不是逃跑,是以身献祭!曼陀罗……此乃恶神降生之兆!” 阿蛮杀意渐起,如此看来,赤月孕育祸胎,是非死不可了。 她手持玄玉剑,运气劈向正在咬牙生产的赤月,英招正想阻拦,却是迟了一步! 谁知,一道血红之光射来,硬生生的挡住了玄玉剑气势如虹的剑气! 这道血红之光正是来自于赤月的小腹! 赤月因过于用力,额头青筋凸起,面目呈奇异的紫茄色,却在桀桀怪笑,唱道:“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哈哈哈哈哈……昆山阿蛮……就算你今日有通天的本领……都难……” 随后她欲言又止,又怨毒的看了阿蛮一眼。 这是,虞姬自刎前,写给项羽的诗。 英招连忙大叫一声“不好,她要自尽!她不能死,我且有话要问她!” 此时,赤月已经自袖中滑出一炳尖刀,向自己胸口猛地插了进去! 与此同时,英招展翅掠过赤月的头顶,一记掌风击开了她手中的尖刀,叮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阿蛮正要松一口气,却见赤月并不甘心,一心求死,竟拔出发簪刺向自己喉咙,英招见她仍旧冥顽不灵,只是微微皱眉,一弹指,发簪即化为了齑粉! 赤月怒骂道:“好个昆山阿蛮!你既是与人下了毒手,害我夫君,便不得好死罢!我赤月,亦绝不苟活!” 阿蛮冷笑道:“你是死是活与我何干!倒是英招大人有话相问,你答了再死也不迟。” 赤月突然龇牙咧嘴笑了,这个笑愈发显得狰狞:“你们怕了……你们怕了……哈哈哈哈……” 突然,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赤月的喉咙咕噜了一下,冒出一团黑血,眼睛瞪得大大的,如同死鱼一般。 原来,方才掉落地上的尖刀犹如被磁石吸起般,正巧刺入了赤月的喉咙之中,使她再也说不出话来。 阿蛮与英招亦是吃惊,因为自赤月喉头涌出的黑血全都汇聚在她身下,一朵盛开的曼陀罗,凄美又诡异。 英招略微有些懊恼,本想问她腹中胎儿是如何怀上的,按理来说,修蛇与九尾狐,绝对也无法孕育出恶神,这二人究竟是使了甚么妖法,如今也不得而知了。 既是不知,那也无甚破解之法,着实令人头疼不已呐。 阿蛮环顾四周,说道:“血祭。” 四周的空气弥漫着一股甜腥的味道。 英招一看,祭台四周,一株株红色曼陀罗破土而出,花瓣红得妖娆刺眼。 这是象征的血腥,流血与纷争不休的花朵。 恶神降世之兆。 阿蛮难掩心中悲愤咬牙切齿道:“用活人祭天,惨无人道!” 她脚踏的祭坛,泥土之下,尸骨不计其数,以血灌溉了曼陀罗,与恶神缔结契约,残杀了数万百姓的性命。 正是白骨与血肉,堆砌铸就了这座祭坛啊。 英招沉声道:“最后的祭者即是赤月自己。事不宜迟,赶紧动手罢!” 阿蛮点头,持剑剜向赤月的小腹! 只听见嗤啦一声,一只血淋淋的手撕破赤月的肚皮,伸了出来,抓住了阿蛮的剑。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从赤月的腹部传来:“就这么着急置我于死地么?” 阿蛮想抽回剑,却使不上劲,原来,腹中的胎儿竟通过剑身吸收了阿蛮的神力,顿时令她失力! 英招见状,急忙飞身过来相助,他提了一杆长枪,枪缨一抖一甩间,瞬时将阿蛮的剑挑出,阿蛮一跃接住了玄玉剑,于是一枪一剑立即刺向了赤月腹中之胎!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赤月的尸体连同祭台一起被炸得粉碎! 阿蛮与英招也被一股强大的气流掀得几欲倒地! 一团粉色的肉球滴溜溜在半空转着,散发出血红的光芒! 阿蛮大叫道:“糟糕,还是让他出世了!” 英招也只能无可奈何的叹气了。 虽然颇为棘手,但此恶神,不可不诛,否则,天下将永无安宁之日。 只见这颗粉红肉球转着转着,便冒出了粉嫩如莲藕般的手脚来,不一会儿,一个婴儿的头也冒了出来。 这婴儿赤裸裸的跳到了地上,见风就长,呼啦啦就长成了一个大人模样。 阿蛮这会儿砸吧着嘴说道:“这孩子,长得也忒寒碜了点……” 这恶神生得是方脸阔嘴,粗眉大眼,一点儿都没遗传到赤月的美貌。 他对着英招咧嘴一笑:“英招大人,别来无恙啊。” 英招皱了皱眉:“我们……之间认识?” 恶神诡异的一笑,晃了晃脑袋,脖子慢慢钻出了第二个脑袋,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天呐,足足九个脑袋! 阿蛮见过九个脑袋的巨兽,只有九婴小九了,那这位九只脑袋,便是…… 阿蛮脑中灵光忽现:“相柳!” 英招身子不由得微微一震。 当初相柳乃水神共工之臣,因身形庞大,且有九只脑袋,能同时吃掉九座大山。 大禹治水得罪了共工,因此共工派相柳下凡,吃掉了河坝上的泥土,令得洪水决堤泛滥,淹死了不少百姓和庄稼。 相柳吐出的唾液既是恶臭,又剧毒无比,形成巨大的沼泽,凡飞鸟百兽路过闻其味,皆不可活也。 不得已,大禹只好设计诛杀相柳,相柳死后,血液腥臭,流过的土地寸草不生。 大禹后又请来英招诸神,英招将相柳之尸以霜雪冰冻起来,令其不腐,以厚土葬之,又亲设高台,分别是帝喾之台,丹朱之台、帝舜之台等高台祭坛镇压。 阿蛮与英招都意想不到的是,本已身首异处的凶神相柳,此时此刻,不知何故,竟又再横空出世! 英招冷峻的脸上,也不由露出一丝苦笑。 相柳的九只头颅,同时张开巨口一吸,赤月的尸体,祭台,以及土下埋藏的尸骨统统被他吸了进去! 英招挽住阿蛮的胳膊,展翅急速飞升,才得以避开。 吸入白骨、血肉、花草树木与泥土的相柳,身形渐渐庞大起来,化为黑色蛇身,整座拾苍山被他瞬间吸空了,轰然一声,几乎被夷为平地。 相柳犹记恨英招当年参与了围剿,可谓是对其恨之入骨,他晃着九颗脑袋冷笑道:“怕是两位大人,做梦也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在下吧。” 英招傲然道:“本尊当年既然能诛你于雍州以西,今日取你性命亦非难事!” 相柳闻言哈哈大笑:“我如今已有九尾狐族诸法加持,恐怕今日孰生孰死,尚难预料罢!” 阿蛮情知他所言不虚,恐怕不仅仅是赤月以身献祭,应当还有九尾狐族的诸多死士。 他们的法力皆被相柳所吞噬殆尽,相柳又不知比上一世凶猛多少倍。 纵使她二人联手,恐怕也得是以命相搏的打法。 且说此战,只许胜不许败,京都全城百姓的性命都在他们手上。 如若战败,而相柳,则如冲进羊圈的饿狼,京都百姓就是那待宰的羔羊。 浩劫将至,纵使有天神英招前来相助,阿蛮也须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 阿蛮首先发难,祭出水麒麟,瓢泼大水劈头盖脸浇了下来,遮住相柳视线,而英招长枪飞刺而出,破水直击相柳的脑袋! 相柳的八颗头颅皆张开巨口接水,剩下一颗头,敏捷的衔住了飞射而来的长枪,利齿一口将长枪咬断! 英招一挥手,断成两截的长枪又回到了他的手上,且又自动合二为一。 阿蛮的玄玉剑随后立即杀到,斩向相柳长那细长的蛇颈! 相柳知晓玄玉剑厉害,也不敢以肉身硬敌,只是将方才吸入的水哗啦啦的喷向阿蛮! 九股浊水带着相柳天生恶臭的口涎喷射过来,阻住了玄玉剑的进攻,且将剑身腐蚀得焦黑斑驳。 阿蛮忙收剑回鞘,抽出乌号弓,搭了九只羽箭“嘡”地几声,射向了相柳! 与此同时,英招的长枪一抖,枪头立刻像梅花一样绽放出五柄冰刃,扎向相柳的腹部! 相柳身躯庞大,难以躲闪,只得硬着头皮吃了这一枪。 谁料想,枪头噗地一声扎入他的腹部,待英招再抽时,竟搅了一圈才连着他的肠子一块抽出来。 相柳只是皱眉,硬生生的拔出自己的肠子扔在了地上! 简直是臭气熏天,活生生将阿蛮眼睛都熏红了。 阿蛮踩在云头上,忍不住怒骂道:“你这厮浑身臭不可闻,又是吐唾沫又是扔肠子,真真是个混不吝!” 相柳听她在损自己,变得益发狂暴起来。 九个头颅几乎同时喷出毒液,散发着强烈恶臭,射向阿蛮与英招! 英招以枪在空中一划,即刻利用结界将毒液挡在外头,但毒液却渐渐混合着方才水麒麟浇下的水,形成了水泽,蔓延出去。 阿蛮这下后悔不迭,祭出水麒麟,无异于给他人做了嫁衣。 假使不加阻拦,势必波及京都百姓,届时京都将寸草不生! 英招又举起长枪,灌输神力至枪尖上,往地面轻轻一点,剧毒水泽立即被冰冻住,不再流动。 阿蛮心内直呼好险! 但是,这相柳也不是吃素的,英招冻上一层,它便又源源不断的吐出毒水覆盖地面,一时之间,二人僵持不下。 阿蛮看了甚为着急,却苦于无破解之法。 突然,她急中生智,竟独自一人冲出了结界! 英招这头正与相柳斗法,见她如此冒险,心中也是焦急,连忙唤她:“阿蛮,快回来!” 阿蛮却是不听,手持玄玉剑,向相柳飞了过去,大声叫骂:“你罔为昔日神祗,居然也就这点本事,难怪在大禹那处吃尽了苦头!依我看,你也不过是个脓包废物罢了!” 相柳听了勃然大怒,伸手去抓阿蛮,却未逮到,于是它的九只脑袋也在伺机衔住阿蛮。 阿蛮仗剑在它脖颈处穿梭飞来飞去,每次都险险避开它的攻击,更教相柳抓狂不已。 不一会,相柳就发现自己无法动弹了。 原来,它的脖颈太长,稀里糊涂的竟把自己的脖颈缠在一起了! 阿蛮趁机挥剑斩去,齐刷刷的斩下了相柳两只头颅! 顿时,血喷如柱,又腥臭难闻,令人作呕。 阿蛮早有准备,身形极快的避开了! 相柳痛得嗥叫一声,又强忍剧痛挣脱出来,潜入了水泽之中。 英招忙冻住了水泽,又连施了数道封印。 他此刻已是大汗淋漓,握住右拳,跌坐于云头上。 阿蛮才发现,他的右手,已经变得焦黑可怖。 原来,正是方才相柳咬断他的长枪,他取回时沾染上了相柳有毒的唾沫,手心被腐蚀所致。 英招当机立断,马上自行断腕,以免剧毒蔓延至全身。 阿蛮亦运气替他封住全身各大血脉,姑且不会有毒发身亡的危险。 英招苦笑道:“此乃缓兵之计,它只要还活着,便封印不了它太久。当年是连同大禹、开明兽、霜神、雪神等神祗相助,才勉强将它杀死。但如今,它复活后,法力尚未到巅峰至极,时辰拖得愈久,愈对我们不利。” 阿蛮也是心急如焚,不得不苦觅良策。 《山海经.大荒北经》:“共工臣名曰相繇,九首蛇身,自环,食于九土。其所歍所尼,即为源泽,不辛乃苦,百兽莫能处。禹湮洪水,杀相繇,其血腥臭,不可生谷。其地多水,不可居也。禹湮之,三仞三沮,乃以为池,群帝因是以为台,在昆仑之北。“ 第六十五章 京都劫 (中) 连营立栅三十里,旌旗蔽野尘埃黄。 浑浊粘稠的不明液体,如同有生命般从寒冰的缝隙中钻出,一点一点滴落在地上…… 空气中弥漫的是,尸体腐烂与沼泽的腥臭味。 泥层里,是蓄力待发的蠢蠢欲动。 一切,皆危在旦夕。 阿蛮遥看京都东面,火光冲天。 东面,她派了玄清子镇守。 她心中有牵挂,便显得愈发心神不宁。 忽然,一只白色的纸蝶,翩翩而来,落于她的掌心。 纸蝶上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血。 阿蛮将纸蝶放于鼻下,仔细一嗅,心头蓦地一痛! 这是,玄清子的心头血。 阿蛮情知他已遇险,有心要去救他,无奈泥层下的相柳又随时可能破土而出,她实在分身乏术。 正值其一筹莫展之际,远远见天边又飞来一群乌泱泱的鸟群,英招当下大喜:“救兵来也!” 待阿蛮定睛一看,也不禁得喜形于色。 原来,这大如鸳鸯的鸟群可非比寻常,正是能毒死万物的钦原鸟! 而领头的,却是一只四角山羊兽,这……竟是土蝼兽! 土蝼名叫胥安,有一法器七窍八宝乾坤壶,可炼化万物,他曾与阿蛮斗法,且重创阿蛮,也算是个人物。(详情请见酒壶一章) 话说钦原与土蝼都系出昆仑,算是与阿蛮同根同源,平日里都居于昆仑山中,由英招看守它们,不许它们随意伤人。 英招出山前已与它们留下口信,若迟归,必到京都寻他。 钦原与土蝼果然言出必行,前来助他二人一臂之力。 土蝼胥安见了阿蛮,自步去英招右侧,瞥了阿蛮一眼,冷哼了一声。 他犹气阿蛮放走了当时只是二皇子的晋元,否则也不会无端端生出这许多祸事来。 大敌当前,只得摈弃前嫌,阿蛮只好假装未听见,打了个哈哈。 英招却责怪他道:“胥安,不得无礼!” 胥安只得又草草的向阿蛮行了一礼,阿蛮微微颔首,不置可否。 随后,只见英招振臂一呼,钦原鸟们便呼啦啦的聚集过来,齐齐列于英招身后。 这一只只钦原鸟,形似蜜蜂,蜇鸟兽草木皆死,剧毒无比,有它们相助,无异是又多了几分胜算。 众人站于云端,屏气凝神的往下瞧地面的动静。 又过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便听得地底咕噜咕噜一阵响声。 英招低声叫了句不好,这相柳怕是镇不住了! 他话音才刚落,突然,地面塌陷,露出了冻土层。 方才悄悄钻出的那些点滴粘液,逐渐汇聚成沼泽恶潭。 不多时,沼泽里像一锅被烧开的水,诡异的咕噜噜的冒着泡,众人不敢轻视,皆严阵以待。 突然,沼泽里喷出一股腥臭无比的黑水,又化作一条遍体通黑的巨蟒,袭向阿蛮等人! 胥安从袖中祭出乾坤壶,只见乾坤壶在空中滴溜溜的转了几圈,待黑色巨蟒靠近之际,壶口倾斜,瞬间就将巨蟒吸入壶中! 胥安颇为得意,他的乾坤壶可纳世间万物,炼化无数精魄。看来,传说中人神可畏的相柳,似乎也不过尔尔。 阿蛮略微察觉到四周杀气涌动,出言提醒道:“相柳法力高强,绝不会如此乖乖就范,小心为上。” 胥安不以为意的挑眉道:“只要入了我这乾坤壶,任他插翅也难飞。” 此时,英招却摇头道:“此间困住的并非相柳真身,他仍在冻土之下。只怕是符咒之流快要镇不住他了。” 地下传来一阵诡异莫测的笑声。 胥安又手持乾坤壶,怒叱道:“相柳你莫要张狂!待小爷我与你斗个痛快!” 说罢,他将乾坤壶对准了毒沼泽,黑水被吸干,臭气也随之散去了不少。 当胥安盖上酒壶,隐约又觉得哪里不对劲。 酒壶开始冒着丝丝黑气…… 胥安脸色一变,一掌擎住酒壶,一掌贯输神力入内,与酒壶中的邪力抗衡! 眼见他额头上黄豆大的汗珠滴落,阿蛮知其尚在硬撑,遂一言不发,也朝酒壶中施法压制! 酒壶不堪诸多神力加持,砰地一声炸了个粉碎! 胥安大叫一声:“束儿!” 一个浑身浴血的童子现身,向他凄然一拜,则又灰飞烟灭了。 此宝壶乃胥安精心炼化的法器,曾化作人形伴他左右,胥安赐名“束儿”,没想到,此刻竟然粉身碎骨! 怎教他不心痛! 恶臭黑水如同倾盆暴雨般遽然而至,阿蛮身上金光一闪,陡地生出金色屏障,挡住了这毒雨恶风! 待得一阵过后,又似恢复了平静。 黑水倾注地面上,有毒的沼泽蔓延大地,所及之处,草木鸟兽皆无幸存。 列于英招身后的钦原鸟们摇身一变,化为金身铠甲蒙面武士,分头飞至沼泽四方,以神力阻止了毒沼泽继续蔓延。 土蝼胥安痛失法器,几欲发狂。 遂不顾英招劝阻,化出原形,顶着四角生出金光护身,遁入沼泽湿地。 只听得地下一声炸雷似的闷响,阿蛮等人知是胥安与相柳交上了手,莫不是焦急难耐,不知胥安生死如何。 不多时,相柳的九只脑袋一一钻了出来,之前被阿蛮斩下的头颅,新长了出来,粉色如肉瘤般,个头不自不如其他。 钦原鸟变作的金武士,立即将淬了剧毒的铁链甩下相柳,分别将他的头颅死死扣住,令他挣扎不脱! 当铁链贴近相柳时,唰地一下又长出倒刺,深深嵌入相柳的肉身,将身形巨大的他,硬生生的自那沼泽拔了出来! 英招与阿蛮几乎同时出手,一杆长枪,一柄利剑,直取相柳首级! 就连胥安也自沼泽中钻出,头上四只角忽地化作四把弯刀,他旋转得像一只陀螺,向相柳脖子弹射了过去! 相柳被层层铁链捆住,犹如困兽。 忽然,相柳对天狂吼一声,简直令天地色变。 他的胸口裂开,生出一只赤红的狐狸头,狐狸本是紧闭着双眼,蓦然睁开,霎时一道强大的红光笼罩了众人,教阿蛮等人动弹不得。 待阿蛮回过神来,发现身边压根没有什么相柳。 也没有英招,胥安,钦原鸟。 她置身在一片广袤的平原。 空气里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道。 她低头,自己脚下踩的是,湿润,黏黏腻腻的泥土。 沾满了血浆的泥土。 她太熟悉了,这是,涿鹿之战的战场。 旌旗破败,在风中猎猎的响。 冷月相照。尸横遍野。 战鼓擂响,铁骑云集,毕露锋芒。 往事,历历在目。 她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昔日部下,前仆后继,不惜以血肉之躯触发敌军布下的杀阵,为后方将士抢得先机。 她的父皇,坐在蛟龙牵引的战车上,举起轩辕剑,声如洪钟,大喊:“杀杀杀!” 她看到自己,如同一支,开弓便无法回头的箭,直插敌人腹地! 阿蛮看到,无数将士,为了掩护她,被蚩尤的精锐之兵,斩于马下,却义无反顾的冲向敌营! 他们,把性命都交给她了啊! 而她,从来,不曾回望,身后血海一片。 忽然,一阵天旋地转的感觉袭来,阿蛮发现自己又置身于天牢。 她看见自己与应龙的昔日旧部,有的被抽出琵琶骨,有的被烈油烹尸…… 阿蛮的身子不由自主的发抖,她开始抽泣起来。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她恨,恨啊! 倏地,她的皮肤渐渐变成了蓝色,一手持骨碗,一手持金刚杵,额上的骷髅璎珞闪耀红光! 英招大叫一声:“不妙!阿蛮被摄去了神志!” 阿蛮掉回头,金刚杵砸向离她最近的英招! 英招一时避无可避,只得迎着头皮接下,以枪去挡,虎口竟然被震裂! 钦原鸟们又须控住相柳,也不敢抽手帮忙,土蝼胥安也只得折返,头上射出一柄弯刀,向阿蛮腰间削去! 他并未使出全力,本只想将阿蛮吸引过来,让英招可以缓口气,设法恢复阿蛮的神智。 噗嗤一声! 弯刀没入阿蛮腰间,她却仿佛不知痛般,化出真身三头六臂,手中长剑,仍旧招招致命。 阿娘,为何爹爹不喜欢阿蛮? 阿娘,阿娘…… 阿蛮眼里蓄满了泪水。 因为,她是为战役而生的神啊! 阿蛮回过神来,因为似乎听到英招急切的召唤。 而在她眼里,英招却是蚩尤的模样…… 阿蛮毫不犹豫,举起手中的金刚杵向他,英招躲避不及,被击中左肩,当场即被击飞落地,不省人事。 钦原鸟们见状,赶紧收回铁链,甩向阿蛮,倒刺勾缠住她的六只手,将她吊至空中! 相柳见奸计得逞,倒吸一口气,竟将整座拾苍山的山头拔起,撞向阿蛮! 一声轰隆巨响后,飞沙走石,尘土飞扬。 阿蛮被压至山下,生死未卜。 胥安大惊,两尊天神,如今竟折损于相柳身上! 是他太过轻敌! 事已至此,胥安也不敢断然冒进,飞身去扶起英招,发现他经脉俱断,犹靠神力强撑一口气,绝无反击之力了。 胥安曾与阿蛮交过手,只知她神力衰退,大不如从前,意想不到的事是,在被相柳攫取心智后,她竟爆发了如此强大的神力。 九尾狐赤月献祭后,元神附身于相柳之身,二人联手,恐怕仅以他和钦原鸟,难与其抗衡一二。 正值这进退两难之际,又听得一阵婴儿啼叫之声! 胥安抬头一望,只见又飞来一只九头怪,这是…… 上古凶兽九婴! 听闻比兽凶猛异常,又生性乖僻,难以降服,胥安心中隐约不安,生怕九婴又横插一手。 钦原鸟则迅速变换阵法,个个嘴上生出一根毒刺,紧盯两只九头妖兽,严阵以待! 九婴盘旋于天际,又朝着相柳口喷熊熊烈火,烧得它皮开肉绽! 相柳不甘示弱,怒吼一声后一跃而起,蛇尾缠住九婴一甩,狠狠撞向一座山峰! 九婴被撞得头晕眼花,但是其中一只蛇头却趁机咬住了相柳的脖子,一口叼下了相柳的一只脑袋! 相柳吃痛,两只手也各自扭下了九婴的两只蛇头,继而又将他掷向毒沼! 眼看九婴落入毒沼,危在旦夕,胥安不得不出手相助,指尖聚起一道金光,托住了九婴,九婴趁机逃脱,钻入了地下! 只见相柳胸前的狐狸头,红光一闪,他便伸手自脖子的血窟窿里掏了一下,一只粉红的脑袋又被他拔了出来,活动脖子,如常,他甚为满意。 遂狂妄大笑不止:“不过是凶水里的一条水蛇罢了,不足为虑!这世间,无人及我!哈哈哈哈哈……” 九婴身负重伤潜入地下,循着气息找到阿蛮,见她浑身血污,被压在一座巨石下。 九婴艰难的移开了巨石,化作人形,将她抱在怀里。 眼见她气息微弱,小九又尝试渡内丹替她疗伤,无奈自己气力不济,一口血喷溅出来! 他紧紧搂住阿蛮,疯狂摇晃着她的身体:“阿蛮,莫要睡,莫要再睡了!你快醒醒,京都恐已被攻破,百姓之命皆系于你一身啊……” 一滴滚烫的热泪滴在阿蛮的脸上。 阿蛮朦胧中,只觉得这人好吵。 四肢百骸传来的倦怠与沉重,令她倍觉困顿。 她只想好好睡一觉。 忘却前尘往事。 这时,她觉得脸上温热。 是谁的泪呢? 一只洁白的纸蝶跌跌撞撞飞来,落于她的肩上。 她的心境,豁然明朗。 还有一个人在等她。 阿蛮的手指动了动。 小九见她就要醒来,又渡了一口真气,阿蛮唰地一下睁开了双眼,眼神如炬! 小九的身子一下软了下来,他深深的长舒一口气。 阿蛮,回来了。 阿蛮的双掌凝聚神力,霎时间周身散发耀眼金光,她一把提住小九,飞身一跃而上。 随后引来天雷,击杀相柳! 她浑身上下金光万丈,散发出强大的光和热蒸发了毒沼! 此招便断了相柳的后路! 令他无路可逃! 相柳九颗脑袋,向阿蛮齐喷腥臭噬骨的粘液,可惜阿蛮有金光护体,滴点不沾身。 阿蛮手中的玄玉剑,剑尖竟绽放了一朵金色莲花! 当她挥动长剑,这朵金莲逐渐变大,砰地一声,如疾雷迅电般击向相柳胸口! 第六十六章 京都劫(下) 说时迟,那时快,相柳胸口的狐狸头凝神发力,迅速迸发出刺眼的赤红光芒,与阿蛮手中玄玉剑攒射出的金莲,短兵相接! 眼看两人僵持不下,土蝼胥安与方才初醒转的英招,联手向阿蛮背后灌输法力,一束更强大的金光,锵然击向相柳! 相柳的胸口登时出现了一个血洞,他不可置信的张大了嘴。 胸口的赤红狐狸头,消失了。 她明明,被摄取神志,毫无还击之力了啊…… 怎么会!怎么会! …… 相柳的胸口喷洒出浓烈恶臭的血液,他头往后一仰,轰然倒地不起。 胥安与英招心中一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但是,阿蛮伫立云头,手持宝剑,浑身肃杀之气,久久不散。 眼看相柳血染大地,又将荼毒生灵,阿蛮手掌向前一举,在灼灼金光炙烤下,毒血立即消失不见了。 胥安见状,心中犹在后怕。 果真是出手不凡,幸亏这位天女当初留情,否则他定是小命不保矣! 胥安搀扶住英招,英招勉力支撑住说道:“小心,他的气息……仍在……” 阿蛮朝他的方向,微微鞠躬说道:“对不住,英招神司……” 英招摇头道:“大人多虑了,我自是无妨,只是……相柳的气息似乎还在……” 阿蛮转过身,面无表情道:“那就速战速决。” 她持剑跳上相柳的尸身,巨臭无比。 但是,她只是鼻头微微了皱了一下,手中的剑,毫不留情的刺进了相柳的咽喉! 此时,本不再动弹的相柳,倏地睁开双眼,双手掐住了阿蛮的脖子,将她提到半空! 英招大惊,咬牙强撑一口气,使出长枪飞刺相柳! 长枪刺中相柳的手臂,相柳吃痛,却不肯撒手罢休! 钦原鸟变作的武士们则迅速列阵包围了相柳,铁链分别锁扣住相柳的四肢,再加上阵法的威力,使得相柳气力不济,分外吃力,只得将阿蛮用力扔向山丘! 小九强忍伤痛,飞身前去接住了阿蛮,将她横抱于胸前,只见她玉颈上,斑斑点点黑紫指印。 不由得怒火攻心,放下阿蛮,立即掉头,杀了个回马枪。 他以指为剑,上下翻飞间,迅速击破相柳全身几大穴位! 相柳本被钦原鸟们牵掣,无法动弹,元气顿时大泄! 钦原鸟的铁链本就淬有剧毒,拖上些时辰,剧毒蓄积体内,终于大大削弱了它的法力! 阿蛮的显出真身法相,赤橘头发倒竖,全身皆蓝。 她的十指紧扣后,蓄力后渐渐拉开,指尖冒出点点星火。 胥安不解的望向英招,英招眼中也是写满了惊讶,他低声说道:“此乃红莲业火!” 胥安身体微微一震,红莲业火乃地狱之火,可焚众生! 阿蛮双手掌心下沉,指尖赤焰燃烧得如同两朵妖艳红莲! 她大喝一声,将手中的红莲业火击向相柳! 红莲业火击中相柳后,钻入他的几大穴位,冒出丝丝白气,便毫无动静了。 正当胥安以为所谓的红莲业火也不过如此时,相柳动了一动。 他感觉到了恐惧,使出浑身解数,挣脱了钦原鸟武士的钳制,将他们摔得七零八落。 当他凶狠的朝阿蛮冲来时,阿蛮面无惧色,手中捏诀,轻轻吐了个字:“破!” 潜入他体内的红莲业火,这时从他的穴位蹿出,他仿佛被定住般,再也无法向前一步。 不一会,他便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皮肤裂开,无数火焰吞噬着自己的肉体,他却感受到从所未有刺骨的寒冷! 从他的腿部开始,逐渐黑炭化,阿蛮掌心带起一阵风,即可将他打倒在地,很快,相柳便化作了一堆黑色灰烬。 胥安不可置信的看着一切,喃喃道:“红莲业火,竟这么厉害?” 英招点点头,沉声道:“红莲业火并非是炙热难耐的火焰,而是冰冷的,带着地狱千万年的黑暗幽冷,钻进相柳体内,他是被活活冻死的。” 天女阿蛮,乃是主宰善恶、生死、疾病之神,这兴许,即是为黄帝忌惮之因罢。 她身上蕴藏着,也许是毁天灭地的神力。 阿蛮向他们扔下一个布袋,说了句:“里面有我炼制的丹药,你们自个疗伤。” 说罢,便匆匆离去了。 英招打开布袋,立即将丹药分与小九、胥安与受伤的钦原鸟服食,众人果真觉得凝神聚气,疗伤有奇效。 阿蛮形色匆匆,奔赴向京都东侧。 她令玄清子独自留守京都之东,自己却去了拾苍山诛杀相柳。 此间,玄清子曾派了纸蝶向她告急,她却未能及时抽身相助。 至于她被掳去神智时,为何后来突然清醒,则是因为,玄清子通过纸蝶感应到她的困境,竟全力将自身修为注入纸蝶,助她脱困。 而没有神力护佑的他,无异于刀俎之肉,任人宰割。 当阿蛮心急如焚赶到京都东城门时,城门大开,地上一滩血迹。 她蹲下查看,血迹仍未干。 她以指尖沾血,嗅了嗅,眼神蓦然狠厉起来,是玄清子的血! 她用手一拂,地上出现了车辙,马蹄印迹,这气息…… 原来,与玄清子对阵的,是阴兵啊。 相柳之所以能死而复生,大抵与地府脱不了干系。 若果她没猜错,应当还有巫咸国的国主巫扉也在京都,复活相柳,约莫是他们联手起来的佳作罢。 阿蛮缓缓站起身,因为她听到了暮鼓之声。 此时,暮色苍茫,斜阳夕照宫墙。 鼓声自宫内传来,有一歌声哀怨断肠,断断续续的唱起:“可惜流年,付与朝钟暮鼓。漫凝伫。步长桥、月明归去……” 似乎是位女子的声音。 阿蛮的嘴角勾勒出一丝冷笑,自言自语道:“原来,她也在宫中。” 歌声如此动人勾魂,想必是名满天下的歌姬了。 而京都扬名的歌姬,首屈一指的,当属鹿蜀白瓷。 当初放她一马,想不到她转头便投奔晋元,以换取夫家荣华富贵。 真是莫大的讽刺。 阿蛮执剑伫立于朱红宫门外。 无人值守的宫门,突然徐徐打开了。 她心内没由来的悲凉起来。 身后是自由,眼前是杀戮。 她没有回头,她已没有办法回头。 于是,她就这么,头也不回的迈进了那道宫门内。 她疾步来到了一大殿前,殿前摆上一张髹金雕龙椅,沐浴落日余晖,金光灿烂无比。 而坐在上头的人,却是陆苍。 他正襟危坐,手中把玩着玉玺,漫不经心的问道:“阿蛮,你觉得本君坐在龙椅上如何?像不像,威镇八方的王? 阿蛮笑了:“倒是还差点东西。” 陆苍眉毛一挑,兴致泱然的问道:“依天女大人只见,还差何物?” 阿蛮敛去嘴边笑意,眼中杀气更甚:“依我之见,陆苍君,似乎还差点火候!” 余音未落,一把长剑自己抵住陆苍的喉咙。 她压低声音说道:“陆苍君,何以也做起趁人之危的勾当,岂非大丈夫所为!如今他人何在?!” 一位曼妙身姿的女子现身了,咯咯笑道:“阿蛮大人言重了,我家将军自是不屑此事,那位小道士,可是被天澜我擒获的。所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个道理,想必大人也是明白的。” 原来是鬼母天澜。 阿蛮一言不发,朝她斜刺一剑! 陆苍阴沉道:“慢着,你是要见人还是见尸体?” 阿蛮闻言,只得硬生生收回了剑,咬牙问道:“他人呢?” 陆苍一挥手,殿前一口大钟慢慢升起,里头困住了玄清子,口鼻流血的躺在生死未卜。 阿蛮一看,约莫是方才钟响,他被震伤了心脉。 她顿时心如刀割,眼睛一红,一字一句道:“今日,无论如何,我都要,带走他。” 陆苍往后靠,倚着龙椅,半睐了细长双眼:“那我更不会让他,活着走出这道宫门。” 话罢,他拍了拍手。 鹿蜀白瓷,腾蛇小黑,以及曾被赤月救走的蜪犬,犭戾武野,人面虎马腹等诸多妖兽,此时此刻,竟齐聚一堂,犹如狩猎一般虎视眈眈。 随后,从暗处又走出了蛟龙一族数十人。 阿蛮默不作声,握紧了手中长剑。 鬼母则冷笑一声,手下爪牙更是不计其数,自地下张牙舞爪的冒了出来。 原来,他们是吃定她方才与相柳恶斗一场,身心俱疲,定是无力再战。 阿蛮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气息非常熟悉不过,她不禁惨然一笑:“原来祁捕头也凑热闹来了。” 没错,来者正是孟极兽祁盛。 他们之前曾联手对付过修蛇,惺惺相惜的好友,竟然也参与了这场围猎。 祁盛抱歉的笑笑:“身不由己,望大人海涵。” 阿蛮平静道:“我要带他走,任凭谁,也拦不住。” 陆苍站起身,紫袍玉带,气势凌人。 他毫不犹豫的挥手道:“给我拿下天女魃,本王重重有赏!” 众妖兽顿时蠢蠢欲动。 阿蛮历来喜欢后发制人,但是这次,她抢先出手了。 因为她知道,时间拖得愈久,愈对玄清子不利。 她跃至空中,妖兽们纷纷争先恐后朝她扑去! 但竟然一一被震飞! 原来小二与大牛已及时赶到,分别伴她左右。 雷兽搥,夔牛鼓,威震天下! 阴兵霎时被震得横七竖八,躺下了不少。 而众妖兽们则靠神力护耳,伏在地下,又盯紧了阿蛮,跃跃欲试。 阿蛮早已变换真身,三头六臂,手持各类法器,毫不留情的朝着诸妖兽打去! 妖兽们玩起了车轮战,心里想着先是耗尽她神力,再一举擒之! 阿蛮岂会如他们所愿,竟将自己元神硬生生逼了出来,不惜冒着修为散尽的风险,掌中竟再次凝聚起红莲业火,扫尽这世间一切魍魉魑魅! 这一下,逼得陆苍不得不自己出手了! 他脸上露出,近乎残酷的笑容。 手中的乌木击向阿蛮,乌木霎时又化作一只五爪黑龙,浑身长满毒刺,张牙舞爪袭向阿蛮! 它竟然不惧红莲业火! 阿蛮也并未慌乱,自肋下生出两手,牵引雷电,缠杀这条黑色恶龙,又将金刚杵飞掷而出,砸向龙头! 陆苍见状,连忙收回黑龙,又重新化作乌木,钻入他的袖中。 而鬼母趁机掳来玄清子,手化作白骨爪向他的天灵盖,阴恻恻说道:“昆山阿蛮,快住手!你若是不想这臭道士人头落地,便速速将烛龙与兵符交出来!” 阿蛮睁眸怒声道:“你若敢伤他分毫,我势必剿灭你全族!到时,怕是地藏也救不了你!” 鬼母一听,心头怨气更甚,她的指甲如利刃,深深的嵌入玄清子皮肉里,登时令他血流满面! 阿蛮咬破指尖,一弹,指间一滴血化作血凤凰朝着鬼母掠去! 鬼母只觉得劲风一扫,她只得放开玄清子,往旁一跃,却为时已晚,面皮教那血凤之翅擦去一半! 鬼母半边脸没了面皮,血肉模糊,显得更为面目可怖。 她向来爱惜自己容貌,如今成了这副模样! 伴随着鬼母一声凄厉的尖叫,从地下钻出无数骷髅,前仆后继的冲向阿蛮! 这时,一匹玉骢马从天而降,疾行如风,将玄清子往背上一甩,扬蹄而去! 陆苍急忙喝令部下:“快拦住那匹马!” 玉骢马纵身一跃,一只形状如鹤的巨鸟赶来,叼住玉骢马便飞远了。 阿蛮见了稍稍心安,原来是毕方鸟护主,闻讯赶来救走了玄清子。 陆苍眼睁睁见玄清子逃出生天,又见鬼母被阿蛮所伤,愠怒不已,岂容功败垂成! 遂掌心朝下,地面骤裂,金光一闪,他的剑已在手。 他心意已决,唯有擒住阿蛮,才可拿下京都。 陆苍执剑下令,诸多妖兽与其部下纷纷响应,使出浑身解数,试图生擒阿蛮。 而阿蛮这般却是出奇的镇定,玄清子既走,她早已无后顾之忧。 京都四方,均有神祗死守,陆苍的援兵迟迟不到,想必是被拖住了。 她与陆苍,迟早是大战一场。 而令一头,西郊由娇虫日炀仙君坐镇,遇到了诡计多端,善于用毒的巫咸国族,遭其暗算,伤亡惨重。 北部则由山神沢野仙君守卫,这位山神行事狠厉,法力高强,与其对阵的则是十殿阎罗,二人势均力敌,不分伯仲,打得难分难解。 京都之南,乃耆童穆川君把守,他贵为颛顼天帝之子,法力更是集众家之长,深不可测。 但与他对阵的,却是一只长有人面,身似豺狼,又生有一对鸟翼,行动如蛇的怪物,这怪物神出鬼没,带来疾风骤雨,甚是难缠。 天色已晚,一时大雨倾盆,雷电交加,明晦不定。 整座京都笼罩在苍茫的雨雾中,风雨飘摇。 这注定是个,动荡不安的夜晚。 第六十七章 杀阵 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那夜,在大雨滂沱中,传来野兽阵阵嘶吼。 那是占据领地,得意万分的兽鸣。 娇虫山神乃日炀仙君,闻之,心下已是方寸大乱。 不知阿蛮等其余人,是否安好。 京都乃人间要害关隘,若失京都,可谓失尽天下。 江山社稷,风雨飘摇。 他知自己只能竭尽全力,阻击陆苍的援兵,为阿蛮等人赢得先机。 倘若能谈便是好的。 倘若不能,天庭应当也不会坐视不理,定会出手打压其嚣张气焰。 话说那日,日炀仙君正在西郊与巫咸国族人对阵,巫咸族头领巫扉乃阴险狡猾之小人,日炀本是光明磊落之神,与其对阵,却是落了下风。 日炀本设阵意图困住巫咸族,令他们不得进入京与陆苍会和,招来无数剧毒蜂虫埋伏在丛林里,几乎无处不在,只消敌人现身,即可令他们中招。 巫咸族确实也如他所愿,大多数族人中招,被蜜蜂蜇后肿如猪头,面目全非,却仍直扑京都西门。 他着实低估了巫咸族人。 巫咸族善于用毒,更善于解毒。 前线由死士开路,后有药师补给解药、以毒攻毒,配合得万无一失。 再加上夜里这场不同寻常的暴雨,打湿了蜂虫的翅膀,满地俱是虫尸。 这下,令日炀仙君折损了不少毒蜂异虫,无法施力。 眼看西城门就要被巫咸族人攻破,忽遇一阵怪风,卷起了不少巫咸族人,撞向城墙! 霎时,撞的是脑浆迸裂!血肉横飞! 日炀仙君定睛一看,来者竟是妖兽九婴! 曾耳闻这九婴与阿蛮交好,想必是阿蛮嘱其前来解围,日炀仙君心里大石落地。 九婴九首,蛮力如强虎,骤然出手,令巫咸族伤亡惨重! 大巫师巫扉见大势不好,急忙下令停止进攻,族下各部退至后方待命。 谁知九婴可不给他们机会,九张嘴轮流喷水,硬生生将许多巫咸族人冲得七零八落,生死不明。 巫扉命人搭起毒弩,意图射死九婴! 这时,天空中闪现无数蜜蜂,将九婴团团包围,护得密密实实! 日炀也怒而现身空中,袍袖翻飞,无数毒针犹如漫天寒星,射向巫扉! 当毒弩疾出,日炀挺身替九婴挡下,肩胛吃中毒箭,颓然倒下。 九婴连忙托住他的身体,飞回城门内。 巫扉也不敢恋战,匆匆逃走。 日炀中了毒箭,面色茄紫,已经说不出话来。 九婴小九握住他的手,他在小九掌心写下一个字后,慢慢的垂了下去。 随后,虫鸣四起,犹如凄泣。 数以万计的蜜蜂嗡嗡嗡的涌了上来,伏在日炀的身体上。 小九长长的睫毛动了动。 他说,被雨滴进眼里了。 小九默默握紧了拳头,日炀在他手心,写了个“守”字。 沢野觉得自己忒倒霉,遇到的,竟是地府十殿阎罗,亲率阴兵前来叫阵。 沢野心中哀叹,人世间的纷争与我何干,若不如回我漱吁山清修,也不必同这尊凶神恶斗了。 又想起这十殿阎罗有十个分身,曾在地府断了阿蛮一臂,也是个利害人物,着实头疼得紧。 沢野见阴兵大军压阵,再转身看自己这边,作为山神,仅有山中精灵、不成气候的小妖相助,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精灵们仿佛不知忧愁似的,拉着手欢快的飞来飞去,小妖们还在抢炊饼吃。 真真是令人头疼啊。 不得已,沢野只得拔剑,站在城头,朝着远处喊话道:“阎罗,我平日里与你井水不犯河水,我只是受朋友之托前来守城门,你莫要为难我!要不你绕道从别的城门走吧!” 十殿阎罗坐于鎏金玉马车上,一身玄青暗金宽袍大袖衫,俊朗飘逸,又带了几分冷漠。 阎罗招招手,马面夫人随即从他身后走出来,迈着小碎步向沢野走了过来。 沢野踩着城墙,剑指向马面夫人,喝道:“你这妇人若敢再上前一步,就休怪我不客气了!” 马面夫人用帕子掩面,又含羞带怯道:“仙君,我们阎王爷说了,今日不与你动手,只想与你做笔交易。” 沢野一看这半老妇人,生得一张马脸,搽的脂粉比二婶子纳的千层鞋底还厚,心里就反胃。 他冷哼了一声道:“本仙君怎会与地府做交易!本仙君岂是不仁不义之人!” 马面扭着身子轻笑了一下,看得沢野起了一身鸡皮。 她笑着说:“仙君当然是顶天立地,重情重义的好汉。只是阎王爷确实给您备了大礼,千万别浪费了他一番心意。” 她似乎意有所指的看向了阎罗。 沢野压低声音道:“还请马面夫人直言相告。” 马面夫人做了个“请”的手势,沢野不知她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长剑倏地架住她脖子,剑气森寒,她脖子不由得一缩,连忙带沢野往十殿阎王的方向走去。 沢野见了阎罗也未行礼,神情倨傲的望着他,觉得他的眉宇间似曾相识。 啊,他想起来了,这阎罗长得与阿蛮喜欢的那个小道士有几分神似。 莫非这二者之间,有甚渊源? 阎罗沉声道:“本王无意冒犯山神,此次请仙君前来,一来久闻仙君大名,有心想结交,二则有一旧友,想见见您。” 扬眉道:“本君并无旧友,听你空口白牙的,无趣得很。要打便打,闲话少说!” 阎罗一拍手,他身后的小骷髅立即奉上一只锦盒。 沢野瞬时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气息。 这是,是千和的气息啊! 阎罗见他神色诧异,便笑道:“千和魂归地府,只是他历尽艰辛,魂魄不全,如今恰好遇见仙君,本君亦喜做成人之美,愿令千和还阳。” 沢野是半个字都不信他的,以阎王城府之深,何来“恰好遇见”,明明就是他早打探好了,这是要拿千和的魂魄作交换条件。 沢野冷冷问道:“所以,是想让我退出北门?” 阎罗微微一笑道:“早闻仙君法力高深,本君岂愿与仙君为敌,亦是真心想结交仙君。” 沢野冷笑道:“就凭你,也想不费一兵一卒进入京都?!我见拾苍山有异动,恶神重临人间,想必与尔等也脱不了干系罢!” 阎罗好整以暇的笑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不知仙君意下如何?” 沢野定定望住锦盒,与千和一起烹茶煮酒的日子,安闲自得,其乐融融。 他曾经与千和说过,要带他去竹山赏花捕鱼。 当下,他的心似乎有所动摇了。 騩山山神耆童名叫穆川,奉命镇守南方,然与其对阵的,乃是一只长着人面,身似豺狼,又生有一对鸟翼,行动如蛇的怪物。 正是这怪物出没,才给京都带来了暴风骤雨。 其音如婴儿,又如妇人叱骂之音,躲在暗处呼风唤雨,滔天洪水齐涌向南门! 穆川不惧风雨,原本环于其足下的灵蛇,听命而动,化为座下弟子模样,设下结界,抵御外患! 穆川念咒,一炳金光闪闪的灵蛇剑脱鞘而出,在空中停留片刻后,叮的一声,剑柄剧烈一抖,直插入云头! 这下,硬生生将那只怪物逼了出来! 穆川一看,惊呼道:“原来是化蛇!” 但凡化蛇现身之境,无不招致洪水泛滥,自古被世人视为不祥之兽。 穆川只是想不到,竟然它也投靠了应龙陆苍。 他当下只想速战速决,再拖下去,京都恐将沦为一片汪洋。 于是,他脚踏灵蛇,飞跃而出! 手中灵蛇金剑上下翻舞,密不透风,招招致命。 没想到这化蛇身形一闪,后退一步,自他身后又出现了一群化蛇! 穆川心下也是一惊,原来,乃是化蛇全族皆前来攻打京都! 他不禁咬牙道:“来得正好!也不知陆苍给你们允诺甚么,值得这般为他卖命!” 为首的化蛇缓缓开口道:“我们化蛇一族,历来被视为不祥之兽,无论族人走到哪里,皆被人驱之。应龙将军应允,攻克京都后,即赏赐封地给我族人栖息之。神君贵为颛顼天帝之子,自是未尝过被人赶尽杀绝的滋味。无论如何,今日我族是殊死一搏!” 穆川听后,又心生悲悯的道:“若是我愿邀尔等入騩山,可愿意?” 化蛇摇头:“一马不鞴双鞍,忠臣不事二主。” 穆川又肃穆的望向他的身后:“即使搭上全族性命也在所不惜?” 化蛇迟疑了一下,随后又坚决的点了点头。 穆川叹息一声,趁其不备,手在袖中偷偷结印,随后袖中闪出一道金光罩,暂且困住了化蛇一族。 穆川仍徐徐善诱道:“尔等收手罢!陆苍乃谋反逆贼,你追随他恐遭天谴,祸及全族啊!倘若你肯停了这风雨,我自会向上禀奏,为你族人觅一处休养生息的好去处。只须勤加修炼,假以时日也能位列神位。” 化蛇们在里头翻滚着,试图用各种方法尝试冲破金光罩,却屡次不得,便知晓这位神君法力高深莫测,而他们一族除了操控风雨外,并不善战,当下只好应承下来,不再兴风作浪,很快便雨过天晴。 宫门内,阿蛮与陆苍等人日夜斗法,僵持不下。 陆苍本无意伤其性命,但阿蛮处处杀招,硬生生将鬼母手下那群魑魅魍魉打得是永不超生,气得鬼母七窍生烟。 天亮,雨停了。 阿蛮持剑杀气腾腾,一身浴血的站在阳光下。 陆苍见了,前尘往事一齐涌俱心头,胸腔里满是不可抑制的痛。 正在这时,缥缈的歌声又响了起来: 十年愁眼泪巴巴。今日思家。明日思家。 一团燕月照窗纱。楼上胡笳。塞上胡笳。 玉人劝我酌流霞。急捻琵琶。缓捻琵琶。 一从别后各天涯。欲寄梅花。莫寄梅花。 原来是鹿蜀白瓷启唇轻唱,歌声如同鬼魅,惑人心智。 阿蛮的身体在微微发抖,她已然精疲力尽,却仍努力与此声抗衡。 蓦地,她腰间的夔牛鼓早有灵性,感应到了主人危难,鼓声一震,她蓦地睁开双眼,血红妖艳! 谁也没有看清,她是如何出剑的,白瓷已缓缓倒下,喉头鲜血直冒。 她本能的想抬手止住脖子上的血,以至于染红了袖口。 最终手无力的下垂,永远闭上了双眼。 而应龙陆苍的剑,也是以快闻名,他的剑如风疾出,很快便到了阿蛮喉前,却始终下不了手刺进去。 阿蛮只淡淡的瞧了他一眼,他登时觉得心如死灰。 那一眼,流露出厌恶与不屑。 鬼母不满,在他身后催促,陆苍只得后退一步,强忍心中悲痛,挥手道:“列阵!” 顿时,他的部下听令后,迅速列出阵形! 鬼母已用黑纱蒙面,暗中交代侍从,若有机会,一举杀之! 阿蛮见此阵杀意浸盛,当下了然于胸! 此阵法,正是至阴至煞的杀阵! 杀阵,内含三百六十种变阵,以变换莫测,凶狠难解着称,陆苍此招一出,即是痛下杀手之意。 阿蛮被困于阵中,唯有找到阵眼才能攻破杀阵,可这无疑是难于登天。 阿蛮不禁苦笑,本是将敌军活活困死的阵法,如今被昔日同袍却用到了她身上。 她没得法子,只得化出三个分身,分别从四个方位寻找阵眼,迅速突围。 否则,依她此时功力,必定会丧身此地。 阿蛮坚信,所谓万变不离其宗,纵使是杀阵,也是依据八卦阵法,“两极生四象,四象生八卦”,后又衍生成“六十四爻”,只要找到阵眼,推出生门,即算破阵。 四周立起铜墙铁壁,她与分身皆以石问路,巧妙避开机关,躲过了层层攻击。 当她的真身正要一跃而起时,本以为无障碍的地面上,却钻出五名士兵,分别抱住她的手脚,有一人跃至她背后,锁紧了她的喉咙! 与此同时,铜墙铁壁两边又各自伸出尖枪,朝她刺去! 情急之下,夔牛鼓与雷兽搥又分别化作夔牛与雷兽,一口咬掉了那些士兵们的手! 《山海经(中次二经)》有记载:“其中多化蛇,其状如人面而豺身,鸟翼而蛇行,其音如叱呼,见其邑大水。” 第六十八章 退兵 眼看阿蛮即将为缨枪所伤,法器护主,夔牛鼓与雷兽槌又分别化为夔牛、雷兽,嚓嚓咬断了那些士兵的胳膊。 阿蛮见有纰漏,趁机用脚将长枪挑起,刺入铜墙铁壁的窟窿内,提枪咬牙横划几步,唰唰几声,便有血自窟窿里溅了出来! 阿蛮立即察觉阵法就此不稳,心中又多了几分胜算。 殊不料,陆苍手下兵士个个训练有素,立即有人填补空缺,滴水不漏。 阿蛮其余的分身皆遭半途拦截,一时也无法脱身前去搜寻阵眼。 阿蛮心想,倘若能苦撑至救兵来援,倒也还好。只是这杀阵阴毒,恐自己气力不济,这般以寡敌众,着实难以支撑。 唯愿众神能守住京都四方城门。东门本已被攻破,她命英招等人疗伤后迅速驰援东门,想必镇守其他方位的神祗,也在奋力抗敌。 阿蛮却不知,实则情况有变。 北门沢野仙君遇上十殿阎罗,阎罗以千和的一缕残魂与沢野做交易,肖想不费一兵一卒自北门入京。 沢野鬼使神差的,竟然答应了。 于是阎罗身后领了一众阴兵,鬼气凌然的入了北门。 甫一入城门,那沢野却瞬间变了脸色,招呼所有山精鬼怪,齐齐冲入阴兵队列中撕咬吞噬。 城门内起了浓浓的瘴雾,阴兵仅凭嗅觉攻击,吸入瘴雾即神智不明,瞬间即被山精野兽们撕了个粉碎。 阎罗见状大怒,只道自己被耍,入了陷阱,适才入的并不是劳什子城门,而不过是山神的障眼法罢了! 他堂堂神君,岂能甘受其辱,当下命部下突围,自己则化出真身,与沢野斗起法来。 南门的穆川拉住化蛇好言相劝,化蛇如他所愿停了风雨。 正当他欲将化蛇收入麾下,殊不料化蛇向他行礼时,偷袭之,他腹中没入一柄短刃,强忍疼痛翻身出去,一提气,才知这刀上是煨了毒。 穆川出身名门,哪见过如此阴险毒辣的手法! 化蛇见已得手,遂狞笑道:“仙君恐怕有所不知,我族历来归陆苍将军所辖,岂会阵前倒戈!” 穆川怒极反笑:“好极!乱臣贼子,人人得以诛之。你此番害我,自己到头来也是落不到一分好处!” 化蛇听后,料他毒发不得运功,个个獠牙立现,群起攻之! 穆川虽已身中剧毒,但他自有足下灵蛇护体,试图席卷而退。 但是哪里还有退路,四周化蛇与灵蛇缠斗一起,化蛇数量众多,是灵蛇的三倍有余。 况且毒已攻心,再加上他内心焦灼不已,口鼻渐渐丝血流淌。 化蛇嗅到血腥味,更为振奋,攻势凌厉,令得灵蛇招架不住。 正当这千钧一发之际,又有一队人马杀到! 是敌是友尚且未知,穆川视线逐渐模糊起来…… 这些人到来,却是迅速包抄斩杀化蛇一族,化蛇们甚至来不及逃跑,便如瓮中之鳖被擒,反抗者一一被诛。 擒了化蛇后,这队人马分为两股,一是前去北门,二是前往东门。 前去北门大约有二十多人,见了阴兵则携天雷地火摧之,无消多时,便解了沢野的燃眉之急。 东门本为玄清子把守,却为鬼母所破。英招等为防敌贼进入,不顾重伤在身,重新执守东门。 当真有敌来犯,乃是一只形如猪,浑身黑色,却前后都长着脑袋的怪物。 这只怪物来势汹汹,猖狂至极! 猛地跳将出来,冲散了钦原鸟的阵列,钦原鸟们反应过来,纷纷亮出毒针朝此怪兽扎去!但此兽皮粗肉厚,钦原鸟的毒针对他却是毫无用处,根本扎不进肉里! 只听得此兽的一头开口说道:“都说钦原鸟的针剧毒无比……”它的另一个脑袋又接话道:“在本君身上,不过就是挠痒痒罢了。” 怪物说完,又是一阵疯狂撕咬,不少钦原鸟当场毙命! 情急之中,英招与土蝼兽胥安联手,一杆长枪首当其冲刺向怪物面门,怪物猛地往后一仰,二足一夹,连枪带人将英招甩开去。 彼时,胥安的长剑攻势已到,这怪物的一只头竟毫无惧怕,昂首吞了长剑! 胥安此时手中已无剑,两手空空,满脸写着不可思议。 怪物前面那只脑袋兴奋的大叫:“快,快,趁其不备,杀了他!” 另一只刚吞完宝剑的脑袋,却打了个嗝,慢吞吞道:“方才吞了几只鸟儿略饱,稍事休息后再打也不迟。” 前头生气的大叫:“事不宜迟,先下手为强!” 后面的脑袋却是闹起脾气,冷笑道:“凭什么要我听你的?!我偏不想杀了。” 于是,胥安眼睁睁看着这只怪物在原地打转,一条腿想走这边,一条腿想走那边,两只脑袋兀自争吵不休,谁也不服谁。 胥安听得不耐烦,冲过去一手刀打昏了这只喋喋不休的怪物。 英招踢起长枪,噗呲一声刺进怪物的腹部! 胥安踢踢它身子,见不再动弹了,才放下心来,遂问道:“此兽甚为少见,是何方妖怪?” 英招方才被这怪物一股蛮力甩了出去,摔得老远,心有余悸道:“此兽乃鏖鏊山的屏蓬,两只脑袋,亦正亦邪,力大无穷,铜皮铁骨,刀枪不惧。但听闻此兽两只脑袋几万年皆不合,争端不断,故我等才有机会杀之。” 胥安又问:“既然出现在此地,又主动攻击,想必也是陆苍的帮手,杀了不可惜。” 两人正说着话呢,没留意屏蓬的身子轻微的抖了一下。 一阵风刮来,周遭林间有异响,英招与胥安又戒备望向四周。 突然一团黑影蹿了出去,胥安正想去追,英招其间有诈,按住了他:“且慢!” 胥安低头一看,原来,那只屏蓬诈死,竟然自行蜕皮,逃走了! 远远的,还听到屏蓬的两只脑袋在互相争吵:“笨蛋,为什么逃走,不杀了他们!”“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个懦夫!”“快闭嘴罢!逃命要紧!” 而后,英招与胥安相看一眼,心有灵犀的同时大叫一声:“糟糕,中计了!” 往回退,果然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如今城门大开,地上一行奇怪的足印。 英招一看,心中明白了几分,回头喊其余人趴低身子。 钦原鸟变作金武士,忙听令趴低地上。 果不其然,一只只巨鸟的黑影掠过。 金武士们手中的铁链绞住其中一只巨鸟的爪子,用力一拉,巨鸟随即惨叫倒地,扑棱几下死了。 但随后,巨鸟们发现了钦原鸟的踪迹,尖叫着,纷纷钦原鸟们扑来! 它们个子比钦原鸟大了三四倍,状似老鼠,却生了一对鸟羽翅,叫声像羊一样。 它们深知钦原鸟秉性,于是相当狡猾的避开了铁链、毒针,叼住钦原鸟的脑袋,立即令它们身首异处! 英招见状大为痛心,岂能不出手阻止! 霎时,银枪一点,他便冲过去与之厮杀起来,土蝼胥安也紧随其后,掩护钦原鸟撤退。 胥安适才伤痛复发,也硬生生熬着,遇见巨鸟举剑便刺。 巨鸟数目繁多,发出刺耳的嘶鸣,一只只前仆后继的,凶猛无惧。 它们扇动羽着翅朝英招与胥安发起总攻! 英招将法力注至手中长枪,舞得虎虎生风,教它们一时不能近身。 胥安则现出土蝼真身,大开杀戒,与其撕咬在一起,霎时血染黄沙! 英招朝胥安的方向大喊道:“此鸟名为寓,出于虢山,刀枪不入,你可要小心为上!” 胥安回应的是一声长嗥! 他其实早已身受重伤,寡不敌众,浑身血淋淋的被寓鸟包围了。 蓦地,他听到,风从林梢刮过的声音,他的嘴角闪过一丝不为觉察的笑意。 救兵总算来了。 一队人马从天而降,个个身手不凡,将来犯京都的寓鸟杀得是片甲不留。 而后,他们又马不停蹄的,直奔宫内而去。 彼时,阿蛮已被困杀阵内多时,阵法逐渐消耗着她的法力,令得她劳形苦心,疲惫不堪。 但她忽而心神一凛,原来是她的分身,找到了阵眼所在! 随着杀阵变幻莫测,刀戟无情,阿蛮实在是寸步难行,分身乏术。 于是,她取下腰间的布袋,抖了一抖,一名老道滚了出来。 这老道正是当初阿蛮一念之仁留他一条性命的上古妖兽环狗,也是精通道门绝学的高手。 他忙道:“贫道可为大人拖上一拖。” 说罢,又作起法来,遍插五色令旗,阻挡杀阵的蛮横煞气。 可谓是阵中阵,斩邪破敌,成败在此一举! 再加上夔牛与雷兽相助,阿蛮这才得以脱身,前往阵眼所在之处。 到了阵眼处,见到立有一木桩子,木桩子上挂了一个人。 不,或者说是尸体,更为恰当。 阿蛮心里咯噔一下,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具尸体没有头颅,但似乎感应到了有人靠近,双乳如目睁开,肚脐为口,开口说话了:“昆山阿蛮,你来了。” 阿蛮强作镇静道:“万万想不到是刑天大人在此督阵。” 所谓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 刑天本为一巨人,神力勇猛,当初与黄帝争帝位,被黄帝斩首后葬于常羊之山。不料刑天竟然用两乳为双目,用肚脐作口,挥舞着斧头,仍誓与黄帝再一决高下。 他本被封印于常羊之山万年之久,了无踪迹,没想到竟在京都出现了。 阿蛮也不得不折服,看来这陆苍,确实颇有手段。 她在心中恼怒得很,陆苍一环扣一环,滴水不漏的安排,无非是早已下定决心置她于死地,先头又偏偏装作甚么情深不舍,真真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刑天哈哈一笑后道:“昔日我与你父亲的恩怨,虽说祸不及妻儿,但今日你我争戈,却是在所难免。” 阿蛮情知此战凶险异常,因刑天勇猛无畏,曾被后世追封为战神,实力不容小觑。 刑天手持开山神斧,如索命罗刹般,巨大的身影,倏地移向阿蛮,神斧当面劈来! 阿蛮轻巧一跃后,脚尖踢向刑天手腕!刑天立马刹住势头,斧头转而向上斩来,阿蛮凌空翻滚而出! 正在此时,阵中疾射出无数羽箭,阿蛮连忙左手祭出一张金盾挡住,但是刑天却将神斧从右面飞掷向阿蛮! 阿蛮一招四两拨千斤,运气推开了神斧,但右手却因此中箭,整只手掌被箭矢射穿了。 霎时,阿蛮疼得冷汗直冒,但是她仍旧只能硬撑着,因为刑天根本不容她喘息,接二连三发起了攻击。 正当阿蛮苦苦支撑之际,一个巨大的火球划破天际,轰地一声,在空中炸得四分五裂! 烈焰飞溅阵中,将陆苍的兵士烧灼得死伤一片,阵形不稳。 但阿蛮同时也被气浪掀翻倒地。待她睁眼一看,惊喜叫道:“武罗大人!” 只见一名女子,梳着高髻,双耳垂金环,身披豹纹兽皮,细腰,出现在空中。 武罗冷若冰霜,眼神犀利的俯瞰着大地,身后列有千余精兵强将,持弓搭箭,蓄势待发。 她冷冷的向阿蛮说道:“昆山阿蛮,怎生落得如斯境地!” 这声音如玉石相撞般清脆动听。 阿蛮闻之不禁气结,自己斗了三天三夜,几乎耗尽法力,这武罗姗姗来迟直接收割,最后倒是天庭的功劳! 这时,杀阵中的“铜墙铁壁”如拔地高楼般趁势而起,长枪短剑齐出! 武罗命人倒下几锅滚滚金汤,只听得下头一片哀嚎之声。 而后,四面八方飘起一团黑雾,黑雾中生出无数黑色手臂,尖牙,朝着武罗等人扑来。 武罗面无惧色,手持双刃弯刀,疾行破空斩断了这团黑雾! 她冷笑道:“陆苍,你就这点本事?!” 说罢,她只消一挥手,身后兵将骤然变出多一倍,两倍,三倍…… 一部分兵将在号令下,用擂木撞击着“铜墙铁壁”,又有一部分兵士以三头叉挑起叛军兵士,几个小兵补刀刺死,一套下来,如行云流水。 而守在阵外的陆苍,见阵法即将被破,纵使心中恼怒,也不得不下令即刻退兵! 残余叛军又在鬼母天澜的协助下,纷纷地遁逃跑了之。 阿蛮这才安心定志的闭上了眼睛。 唔,她实在太累了。 而武罗弯下腰,查探她鼻息后,知道她只是乏了,性命无虞,随即又命人送她回客栈。 后英招闻讯前来相拜,问起阿蛮的下落,武罗却冷冰冰的道:“此阵压根算不得上杀阵,也绝非固若金汤,陆苍其实对她并未下死手。所谓刑天出现,也子虚乌有。一切皆因天女被鹿蜀临死前的歌声所惑,挣扎不出罢了。” 英招心里也暗暗惊奇,原来鹿蜀在临死前最后一击,竟彻底迷惑了阿蛮的心智! 最后,武罗意味深长的说道:“看来,天女的气数将尽啊……” 《山海经.大荒西经》:“大荒之中,有山名曰鏖鏊钜,日月所入者。有兽,左右有首,名曰屏蓬”。 《山海经·海外西经》:“刑天与帝至此争神,帝断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为目,以脐为口,操干戚以舞。“ 《山海经·中次三经》:“又东十里曰青要之山,实维帝之密都。……武罗司之。其状人面而豹文,小腰而白齿,而穿耳以,其鸣如鸣玉。是山也,宜女子。” 第六十九章 求亲 话说阿蛮被送回福来客栈,醒过来已是三日后。 玄清子却因伤重,仍旧昏迷不醒。 他在危难之刻,硬是逼出自身神力注入纸鹤,将阿蛮从魔怔中唤醒。 但自己却被鬼母生擒,先以三味真火焚体,又被蚀骨寒霜冰魄,折磨得死去活来,最后被罩于大钟之下,在陆苍以内力撞钟后,震得七窍流血,命悬一线。 所幸,玉骢马与毕方鸟及时赶到,将其救走。 阿蛮心系于他,又不顾众人阻拦,强行要渡真气替他疗伤,忽闻一声“师奶奶,还是我来罢!” 扭头一看,来人居然是俊生。 阿蛮欣喜道:“好孩子,你怎地回来了?!” 俊生这时已经长开来了,眉目清秀,,早已不复昔日稚气顽童模样,出落成一个气质卓尔不凡的少年。 俊生拱手道:“吾等师兄弟乃是遵从师命,前往京都御敌,师尊宽宏,容我回客栈探望师奶奶几日。” 阿蛮这才知道,原来是天庭派武罗及陆吾各自带了座下弟子,前往京都平息此乱。 阿蛮窥探出几分天庭的意思,他们心里托大,认为不过是一股叛军作乱,成不了什么大气候,故而只派了这两队人马前来相助,逼得陆苍退兵了事,并未全数剿灭。 阿蛮嘱咐俊生,一定要将地府阎罗勾结陆苍一事如实禀报师尊,切不可大意。 因为他们此次出兵,似乎得到了地藏的应允。 可地藏菩萨历来慈悲为怀,断然不会做出有违天道之事,所以,一切还得待她查明真相。 俊生忙答应说记住了,随后又运气替玄清子疗伤。 又过了几日,玄清子便能下地走路了,俊生也向阿蛮辞行,他仍须回昆仑继续修行。 看出阿蛮心有不舍,小二劝她道:“师从陆吾神司,短短时日竟有如此惊人巨变,前途不可限量,万莫耽误人孩子了。” 于是阿蛮备下酒肴为俊生践行。 白菜汆丸子,肉段烧茄子,豆沙春卷,蒜泥白肉,酸菜血肠等摆了满满一桌。 最后又拌了碗葱油面,嘱咐俊生多吃点。 俊生举箸迟疑,他修炼至今,已断欲念,无须再靠进食逞口腹之欲了。 但余光又瞥见阿蛮殷殷切切的目光,心有不忍,他只好假装很饿,尽量多吃点。 阿蛮还仍旧忙着给他在食盒里装上点心,葡萄奶酪,杏仁煎饼。 俊生连忙说不用了,阿蛮却不由分说,非要他带了点心上路,生怕他饿着。 众人见她犹如慈母般絮絮叨叨,又自是取笑了一番。 随后,俊生拜别了阿蛮,骑上师父派来的鸾鸟,回了昆仑。 俊生走后,阿蛮怅然若失的坐在阁楼房中良久,也不肯掌灯。 黑暗中,她感觉身后有人,是熟悉的气息。 那人一双大手从背后抚上她的脸,湿湿凉凉,泪痕未干。 是玄清子。 他将阿蛮圈在怀中,下颌抵住阿蛮的脖颈,二人相抱无言。 心中都是劫后余生,大难不死的感叹。 忽然,玄清子举手一扬,几只纸蝶,载着各色豆大灯火,在房中振翅飞舞,七彩夺目,煞是好看。 阿蛮便笑了,难为他肯用心哄她。 玄清子用下巴摩挲着她的脖颈,略有些痒,她缩了下脖子。 就听得他在耳边低低的说了句:“阿蛮,嫁我可好?” 阿蛮一怔,脸色绯红道:“这……天人中也无谈婚论嫁之说……” “嫁我可好?”玄清子再问,细细碎碎的吻一路来到她胸前。 “唔……好罢……”阿蛮抱住他的头,情迷意乱的应道。 翌日,暖阳升高,阿蛮才醒觉。 睁开眼,玄清子俊俏的脸跃入她眼帘,她想起昨夜二人誓言,满心欢喜。 后来,玄清子将求亲一事也与众人说开,大家也是个个眉开眼笑,纷纷祝福。 水叔替他二人选日子,订婚期,可谓是佳期如梦,好事将近。 阿蛮每日除了采买钗钿,即是终日在闺房里,自绣嫁衣。 她针线活做得不太行,也就之前收留的秦婆婆教过她针黹活计,于是吊死鬼戚氏也赶来帮忙出绣样。 嫁衣又有长寿绣、乘云绣、茱萸绣之分,阿蛮选定了鸳鸯、水波纹以及牡丹的刺绣图案,接下来三个月都在赶绣嫁衣。 阿蛮经常坐于轩窗下,一边绣着绛红嫁衣,一边哼唱:“十里红妆长又长,今朝嫁那翩翩少年郎。掀起红盖头,饮尽合卺酒,妾愿与君携手至白头……” 戚氏含笑吊在房梁上,如荡秋千般晃晃悠悠。 这会的阿蛮,满含着少女的娇态,容光焕发。 又过了月余,英招派人接回原废太子的子嗣,将其9岁的儿子扶作新帝,重振朝纲。 后又怜悯世人,协助京都平民,修缮房屋,功德无量,人人称赞,又有乡绅替其立庙,香火旺盛。 一日,客栈门口列了一行人,华盖宫车,显赫不凡。 有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仙风道骨模样,在店前相拜:“吾等奉天命,前来迎请青丘新任国主归位,请国主出来相见!” 阿蛮正皱眉呢,她这小店,哪来甚么青丘国主!却见一小丫头从后院走出,朝着老者盈盈一拜:“有劳诸位车驾千里相迎,霁女从此愿效力青丘,与尔等共骧内政。” 阿蛮也是万万没想到,新任的青丘国主,竟是她一直养在后院的狐狸小霁! 原来是小狐狸当初救下老太,被马面人身神钟昉得知,感念天意所昭,而青丘国恰逢祸乱,赤月掌控青丘之时,迫害各宗室兄长姊妹,以至于死的死,逃得逃。青丘正处于无主之期,于是族中长老占卜,得知上天钦定的国主就在蓟州,才连忙动身前往相迎。 小霁向阿蛮跪谢养育之恩,又与各位兄弟道别,从而踏上了青丘之路。 阿蛮怅然相送,但见她从容不迫,举手投足之间已具王者之风,心中略为宽慰。 接下来一段时日,蓟州京都均相安无事,风平浪静。 大牛与小二被阿蛮差使去送了喜帖,众神闻讯,纷纷派人来贺。 一天夜里,阿蛮见一团黑影从窗前闪过,忙翻窗追了出去,只听得一阵嘤嘤哭泣之声远去,几只硕大的人腿从天而降,啪啪掉到她面前。 阿蛮顿时无语,哭笑不得。 是猲狙来了,它听闻阿蛮要与人成亲,心中哀苦,而它只喜人肉,遂将自己打猎来的食物送与阿蛮作贺礼。 爱我所爱,以飨同好。 这或许便是它表达自己最深的爱意罢。 深夜,她又在阁楼上独自饮酒,这次新酿了春风香,有淡淡的桃香,加上竹叶的清香,饮罢如春风拂过桃树和竹枝的梢头,带来的芬芳香气。 知秋想上楼劝阿蛮莫要贪杯,玄清子却阻止了他:“由她去罢。” 自己却记起上楼替她添衣,阿蛮拉住他的手,嘻嘻笑着,卧倒他怀里。 玄清子也宠溺的揉着她的头,将她抱回软榻上。 阿蛮后半夜睡得不太安稳,梦中有日炀仙君来过,浑身裹满白布条,布条隐隐渗出血迹。 日炀仙君急急叮嘱她要多加小心,地下有…… 阿蛮还来不及问为何,日炀仙君却消失了。 然后,她在梦见有一人披着破破烂烂的陀罗尼被,龟缩在一个阴暗的角落,背对着她在大朵快颐。 当阿蛮走上前欲一探究竟时,那人却神秘消失了。 阿蛮骤然睁开了双眼,目光如炬道:“有客人来了。” 此时,天仍未亮,后院却燃起了一簇篝火。 篝火上有个铁锅,咕嘟咕嘟的煮沸了一锅肉汤。 有人盘腿坐于篝火前,呼噜呼噜的喝着碗里的汤。 玄清子在楼上高声喝道:“是何人不请自入?!” 那人嘿嘿笑了一声,问道:“小子,喝汤吗?” 说罢,一只瓷碗滴溜溜的转了过来,阿蛮扬手拒之,瓷碗当啷碎在地上,汤中红红白白之物也随之落地。 玄清子不禁皱眉,这又是什么来路的妖怪?! 阿蛮低声道:“此妖名为媪,喜食死人脑,平日只在地下出没,不知何故今日出现在店里。” 玄清子这才知道,汤中炖的是什么,顿觉作呕。 阿蛮心知梦里的神秘人便是媪,他身上披的陀罗尼被,也叫往生被,通常是给死人盖的。 媪常年在墓室里游走,挖出死人脑进食,饿时亦以死尸为食。 媪喝着汤突然哭了:“你可知这汤里炖的是何人?” 阿蛮并不答他,手中已握紧剑柄。 媪一边哭一边说道:“这汤里炖的,是在下的义妹,白瓷的尸骨。她当年名动京师,但如今魂断京都,却无人敛尸,好不凄凉!” 阿蛮冷笑道:“所以你,是要替她报仇而来?” 媪缓缓转过头来,长了一只羊头,黑黝黝的脸上却生了一只猪鼻,滑稽又奇丑无比。 他咧开嘴笑了,笑比哭还难看。 忽然,他竟凭空消失了。 肉汤与篝火也消失了。 客栈四周突然出现了巨大的白绫,将客栈覆盖得严严实实。 玄清子脸色一变,这哪是白绫,这上面写满梵文,更像是裹尸布! 随后,一阵金沙从天洒落,阿蛮恨恨骂道:“晦气至极!竟朝我撒金光明沙!” 这些,统统是给横死之人用的。 又听闻一阵悲泣呜咽之声,断断续续,不绝于耳。 玄清子始终耐不住,怒骂道:“少不得在这装神弄鬼!你自个将自己义妹尸骨都吃了干净,倒是在这猫吃耗子假慈悲!不妨给小爷来个痛快的!” 话罢,他祭出铜钱剑,直接斩向白绫! 岂料,铜钱剑一触碰到白绫,竟然化成了水。 这是甚么路数?!玄清子心中暗惊,只好翻掠回了阁楼。 阿蛮自发间取下一只钗,飞刺向另一面白绫,同样也是化成一滩水。 阿蛮叹气道:“怕是被这妖怪困住了。” 水叔情知凶险,瞬时化出真身挺身而出护住知秋与小狐狸们。 很快,一层层的白绫接连不断的覆盖而上,整间客栈被围得密不透风。 更可怕的是,空气变得逐渐炎热起来,众人犹如被架在火上炙烤般。 此时,阿蛮腰间锦囊传出妖道环狗的声音:“但凡金器,触发此阵,阵内活物,均化为水。若想破阵,必用死物。” 阿蛮扶额道:“说的简单,我身边又何来死物可驱呢?!” 环狗忙道:“禀大人,贫道可驱不化骨破阵,只是……此番解困后,大人可否还贫道自由身?” 阿蛮环顾众人,个个汗流浃背,衣襟湿透,桌椅滚烫,院中水缸的水有如沸汤,咕噜噜的冒着热气。 这媪似乎颇有些神通,竟想将他们困至阵内,活活烤死,真真是阴毒得厉害。 而阿蛮纵有金身护体,竟也无法接近这漫天裹尸布,此妖剑走偏锋,着实令人捉摸不透。 单凭法力破阵,她心中毫无胜算。 因为心里有人,所以输不起。 当下,她只好应承道:“此阵一除,即还诸你自由身。但出去后若仍为非作歹,无论你身在何处,我必手刃之。” 环狗连声道:“贫道必谨遵大人教诲,出去后断不敢惹是生非。” 阿蛮将腰间锦囊一抖,环狗悉悉索索的爬了出来,他即刻设坛召唤出不化骨,一缕青烟后,不化骨从地底钻出,嗅着媪的气味,朝着西面不断冲阵,裹尸布很快就被撕裂,如失去生命的草一般,迅速发黄,自行焚烧,散发出尸体烧焦的气味。 众人这才觉得闷热褪去,空气都变得甘冽无比。 一只小狐狸觉得口渴,想去舔缸中的水,知秋眼尖,忙一把抱住了它,惊惧叫道:“阿蛮大人,这水缸……有古怪!” 阿蛮放眼望去,原本蓄满水的两个大缸子,如今里头翻涌的尽是白花花的蛆。 阿蛮拧眉道:“此乃三尸虫,闻血而动,钻入耳鼻后,食脑噬心,诸位可得打起精神来,莫要着了妖物的道!” 阿蛮指尖燃起一簇三味真火,分别点向两只大缸! 大缸里的尸虫立刻化为了灰烬。 知秋见状,放下一颗心,从旁取了一只水壶想给小狐狸喂水,不料,倒出来的竟也是白花花的三尸虫! 知秋吓得扔下水壶,连连后退数步。 第七十章 恶斗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 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眼见三尸虫如潮水般涌来,一旁的水叔,眼疾手快的捞起了知秋和小狐狸。 阿蛮在身后,指尖汇聚了三味真火,一记掌凤逼退了三尸虫。 一股人肉烧焦的味道,夹杂着淤泥的腐臭飘来,众人心知有毒,连忙捂住口鼻。 浓烟弥漫中,烟雾缓缓凝聚成一个人形,然后逐渐清晰…… 啊,竟是笑意盈盈的春娘牵了阳哥儿,阳哥儿突然伸手说:“阿蛮姑姑,抱抱,抱抱……” 阿蛮正想伸出手,却见烟雾弥散,又化为倒在血泊里的春娘和阳哥儿。 阿蛮后悔不迭,当初若不是她执意诛杀怪鸟颙,又怎会令春娘。阳哥儿丧生江北! 随后,烟雾中又闪现了小君宝一家惨死的画面,秦婆婆慈祥的笑容,过去种种,交替而现。 阿蛮几近魔怔,众人唤她也充耳不闻。 此时,阿蛮脑海里冒出个声音:“这便是与你相处过的凡人呢,原来皆不得好死哇……” “你纵使本领滔天,也无法使人起死回生呢……” “快想想你父王,为何要将你囚于赤水以北,受尽折磨……” “涿鹿之战,你死了多少手足同袍,还记得么……” “够了,够了,不要再说了!”阿蛮双目一红,犹如着魔了一般,抽出剑来疯狂乱斩乱劈,店内的桌椅均未能幸免,一片狼藉。 那个声音还在她的脑海里继续轻笑:“你大约是黄帝最不受宠的孩子罢,你真的知道自己的身世么……” “休得胡说!我爹爹不知多疼我!”阿蛮咬牙切齿,泪水奔涌而出,持剑的手在微微发抖。 见她突如其来的陷入如此疯魔之态,众人无良策,只能干瞪眼着急。 忽然,玄清子似想到了一种可能,三尸虫! 他捏住一道符,定住了阿蛮身形,随后又将一道折好的三角符,压在她的舌尖下,后施法催动符咒。 果不其然,阿蛮吐出一股黑水,里头就有一只死掉的三尸虫。 估计是方才阿蛮伸手想抱阳哥儿,着的道。 当她伸手时,三尸虫潜在一股细长的黑烟里,迅速钻进她的指尖,继而游入大脑,以至于她出现了癫狂之态。 阿蛮虚弱的倒在玄清子怀里,神情尤为哀伤。 玄清子眼中饱含怜惜,揽住她的肩,紧接着抬起右手,扔出一道驱邪金符,黑色迷雾消弭,店内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但是,大伙的心仍悬到了嗓子眼,不知那妖物还会使出甚么样……奇怪的手段。 大家似乎也意识到,阿蛮也绝非那个神通广大,傲视一切的天女了。 她也有弱点,甚至有时犹如……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她虽已无须再渡天劫了,法力却仍无可避免的日渐式微…… 那种衰弱,是天道轮回里压制众生的一种平衡。 毕竟,总要有人死亡,才有人新生。 阿蛮何尝不懂,但是她不甘心,她希望这一天,来得慢点,再慢一点。 尚有爱人要白头。 她要凤冠霞帔,花烛拜堂,即使许她一世荣光,也统统不及他。 蓦地,不知从哪刮来一阵妖风,所有门窗啪地一下合上了。 每个窗口都有一个袅袅婷婷的身影,扭着身段唱道:“俏冤家,在天涯。偏那里绿杨堪系马。困坐南窗下,数对清风想念他。蛾眉淡了教谁画,瘦岩岩羞带石榴花……” 是白瓷的声音。 阿蛮心里清楚,白瓷已经死了。 那窗外的又是谁呢? 歌声怨气重重,宛若一根麻绳缠于众人之颈,教人不得呼吸。 知秋的脸蛋已经涨得通红,玄清子脸上也呈现出忍耐之色。 阿蛮依偎在玄清子怀中,小声说道:“窗外之人绝非白瓷,不过是那只媪在故弄玄虚罢了。” 说罢,她咬破手指,挤出精血,分别向各个窗口弹出,数点血滴便化为一柄柄血红利刃,破窗而出! 只听噗噗几声,一大滩鲜血溅在了窗户糊的白娟上,惹人夺目的新红。 水叔推窗查探,称外头都是新死的尸体,因为魂魄尚未离体,被迫作了伥鬼。 尸体大概十来具,皆为曼龄女子,被打扮成了白瓷的模样,以怨气化为无形的绳索,试图绞死他们。 玄清子高声笑道:“宵小鼠辈,不过尔尔!藏头藏尾,为何不敢当面一战!” 话音刚落,一只似羊非羊,似猪非猪的怪物从窗口猛地窜入,径直咬向玄清子的咽喉! 说时迟那时快,阿蛮身子一缩,在怪物下方滑过,顺势拖住怪物两只后腿,啪地一下将它甩了出去! 怪物刹那间又没入地底不见了。 瞬时,知秋觉得动弹不得,一看,他的双脚被怪物从地底抓住,被强行拖在地上,两只脚被分开,眼看就要撞上中柱,阿蛮飞身而出,快剑斩向怪物双爪! 怪物遂松开了知秋,险险避过一剑,反握住阿蛮的脚踝,借着自身一股蛮力,将阿蛮甩在了店内中柱上! 只听“砰”地一声巨响,中柱应声而断,客栈屋瓦坍塌,尘烟四起,阿蛮刹那间即被掩于废墟之下。 但正是在这电光石火之间,玄清子斩断了怪物媪的利爪! 媪哀嚎了一声,连忙隐没地下,断肢血流如注,在地上微微抽搐。 瓦砾残垣的缝隙间,骤然金光四射,一个遍体深蓝,三目圆睁,橘发倒立,身形巨大的神只跃了出来,她身上散发出强烈的愤怒,灼热,杀戮,狂暴,瞬间席卷了所有人! 此乃天女的忿怒之相。 她双手伸长,以一枝柏木刺入地下,恰好一把刺中了失去双足的媪,随后将其拖拽而出,再毫不留情的一口咬断了它的脖子! 她手上拎着半截媪的残尸,满脸血污,犹如罗刹夜叉鬼般,对着玄清子等人冷冷的笑。 那种笑容,阴森,寒冷,饱含着蔑视与仇恨,如同换了一个人似的。 小念吾扁了扁嘴,小声的说道:“不是阿蛮姑姑……” 玄清子连忙朝他嘘了一声,警惕的伸手护住众人,让大家慢慢往后退。 天女冷酷的笑着,步步紧逼。 正值大家内心忐忑之际,忽闻天空一声犹如炸雷的鼓声,天女敛住了笑意,渐渐停下了脚步。 原来是大牛与小二恰巧赶回来了。 趁其分神,大牛化作夔牛鼓,小二化为雷兽槌齐齐落于玄清子之手,玄清子一阵猛敲重锤后,天女似乎终于恢复了神志,重化为阿蛮的模样,晕倒在地。 阿蛮醒来后,一声不吭,将自己关在房中,谁都不肯见。 贺礼源源不断的送到,众人也忙着造册入库,大牛和小二则三缄其口,绝不提那日阿蛮因何失控。 深夜,阿蛮正抱膝蜷缩在一张紫檀圈椅上,把头埋得低低的,忽闻窗外似有鸟啄窗之声。 她抬头一看,窗外是一只扑扇着翅膀,洁白的纸蝶。 她怏怏的抬起胳膊,纸碟便落在她掌心里。 然后,她便听到了熟悉的声音:“无论阿蛮变化如何,我只心悦于你一人。但求无贵无贱,安然此生。” 此乃道家传音秘术。 阿蛮小声的啜泣起来,她哽咽道:“别的倒不怕,只怕是哪日错手伤你……想想便教人难过……” 玄清子跨过了她的结界,出现在她眼前,不由分说就揽过她的肩,轻轻吻在她的额心:“当初你下地府寻我,我的命便是你的,你要,我就给你。不必记念过去,只等风光嫁我便是。” 阿蛮急了:“我才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好好活着!” 玄清子嘴角泛笑:“自是得好好活着,否则九泉之下,还要日夜担忧谁拐走我的娇妻。” “胡说八道。” 二人又拉起小手儿,互诉衷肠,仿佛又回复了从前,风平浪静的日子。 但是阿蛮的心,不知道为何,随着一天天临近的婚期,愈发紧绷得像一根琴弦。 内心深处总有一种吉凶难测的预感,令她倍感惶恐。 一日,阿蛮闲来无事去逛市集,瞥见有位老婆婆坐在角落,簸箕上放了几双绣鞋,鞋面绣工精美,鞋底扎实,阿蛮当下见了爱不释手。 她顺手挑了双石榴花开,龙凤图案的红绣鞋。 石榴花次第盛开在鞋面,鞋帮处各绣有一龙一凤,灵动有神。 她笑问道:“我见婆婆面生,家里人怎放心独自出来买卖。” 婆婆也是满脸慈祥含笑:“让姑娘见笑了,横竖不过是为了营生罢了。” 阿蛮又指了一下簸箕:“为何以簸箕装着,可是有甚讲究。” 婆婆客气笑道:“只是顺手拎了簸箕出门,别无他故。” 阿蛮想了想,也不以为然,付钱买下了红绣鞋。 本是打算自个绣双凤头履,奈何自己绣工平平,繁复花样太难为她了,捡个现成的倒也省事儿。 阿蛮捎了绣鞋就回到店里,搁置在房中的衣箱内。 夜里忽然想起,也不知大小合不合适,买的时候也就比划了一下,遂又将鞋取出来试。 左脚套了一下,竟然合适得不得了,于是她放心的将右脚也踏了进去。 这时,突然脚底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她不由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紧接着脖颈一凉,阴风扫来,她满怀戒备的抬头一看,原来是吊死鬼戚氏又不请自来了。 戚氏问她:“大人为何从外头捡回双绣鞋,略有古怪。” 阿蛮也不太好意思说是嫌弃自个儿的绣工,想偷懒买双现成的,就故意说是见路边卖鞋老人可怜,故掏钱买下。 听到戚氏说这鞋有古怪,她连忙拨亮了灯芯,迎光仔细一瞧,好家伙,鞋底上竟藏了根明晃晃的绣花针!得幸亏针没淬毒,否则也够她吃一大壶的。 阿蛮本以为是婆婆年纪大了忘了将针取出,后来当她说到是簸箕盛了绣鞋,戚氏唉声叹气道:“你怎如此大意!簸箕一般是用来盛灰,或是污秽之物的,放了绣花鞋,那是暗骂大人弃之如敝履呢!” 阿蛮听万万想不到,竟有如此晦暗寓意,遂勃然发怒,破口大骂那老妇心肠歹毒,如此作弄于她! 玄清子闻讯而来,看都没看一眼那绣花鞋,直接往窗外扔得远远的。 回头又安抚了她好一阵,二人又吃了两杯酒,阿蛮倦了自睡去,再不提此事。 第二日,阿蛮又想起那日与媪恶斗,窗下大概躺有十来具被其利用的女尸,又问水叔,这些个尸体,为何看起来颇为诡异。 水叔谨慎答道:“观面相俱是横死之人,但无魂无魄,便运走葬入了坟岗。” 玄清子也肯定的说道:“阿蛮大可放心,我亦已贴了镇尸符,断不会留后患。” 阿蛮总觉得还有些不同寻常之处,随后又叫来大牛、小二去追踪尸源下落,二人领命即去。 不久二人便回来复命,说是四处打探过了,别的地方安然无事,只是听说,前阵子教司坊有几名杂耍走索的女伎人,出了点纰漏,不慎摔死了。 阿蛮又问:“死了几名女伎人?数目可曾对得上?” 小二摇头道:“教坊司上上下下,讳莫如深,一个个守口如瓶,压根撬不出什么东西。我们倒是听一个倒夜壶的嬷嬷提起,有好几名新进的女子,因自个儿学艺不精,丢了性命。还有一名女子,原是官家小姐,哪堪其辱,三天就悬梁自尽了。老嬷嬷也说了,每年,不计其数的罪臣妻女被送入教坊司里,有的是那些捱不得苦的,病了累死的……嗨,死人是常有的事儿!” 阿蛮又叫来水叔:“那十几具女尸,你可有一一查验?” 水叔回复道:“约莫翻看了其间三四具,身上多有骨折,若于教坊司的说法,倒也一致。” 阿蛮点点头,似乎也说得通。 玄清子温柔一笑,大手抚上她的脸,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不少。 他眼神柔和的望住阿蛮:“近日你颇为伤神,今夜不妨早点歇息。若怕睡得不安稳,我用令旗护你心神。” 阿蛮也握住他的手,眼中情意绵绵, 水叔赶紧识趣的退了出去。 众人不知的是,运去坟岗的尸体,确实被深埋地下,且有符咒镇守。但好死不死,跟着一块去的知秋,拿了铁锹往回走的时候,铁锹不小心将符纸刮松了。 他们走后没多久,一阵风便将符纸刮飞得不见踪影。 那天夜晚的月亮,红得格外妖艳。像一柄沾满血的弯刀。 风与野兽,在林间呜咽,鬼火荧荧,似乎在催生出更大的悲伤来。 冷啊,好冷啊…… 地底下仿佛在有人打着哆嗦。 冤啊,我冤啊…… 地底下又是一阵莫名的抽泣声。 伴随着声声低泣,几缕黑发悄悄钻出了泥土,像有了生命般,愈来愈长,甚至直接攀附到周旁的树干上,又如毒蛇般盘踞在枝桠间。 每逢夜里,则会长滋生更多的黑发,密密麻麻的缠绕到更多的树上。 没多久,林子里的杂草,树上挂满了黑色灵异的发丝,构造成了一个离奇荒诞的世界…… 媪是古代中国传说中神兽之一。似羊非羊,似猪非猪。在地下食死人脑,能人言。用柏枝插其头方可杀之。(《山海经·西次四经》)《搜神记》、《晋太康地志》亦有载。 第七十一章 杂伎 上部。 天下名乡杂技忆,人间游乐境萧条。 从地底钻出的黑发,似有无限生命力般,蜿蜒盘缠在树梢,又团团垂吊于枝头,林间像挂满了一颗颗黑黝黝的脑袋,密密麻麻。 这片树林,从此再无活物。 地上到处都是人和动物的骸骨,血肉精气一一献奉给了地下的怨灵。 怨灵们尤其喜在夜里哭啼哀泣,地下……好冷呢…… 啊,林外站立了一个顶可爱的娃儿,还有,一只赤红狐狸。 原来是念吾。 念吾指着林子里,含糊不清的喊:“有……有鸡……咕咕咕!” 快要傍晚了,他看见一只漂亮的野山雉飞过,一心想要逮住,拿给阿蛮。 阿蛮许会用砂锅炖了它,那他与小狐狸,便可以喝到鸡汤了。 于是,他看着那只尾羽鲜艳,毛光水滑的野山雉,飞进了那片诡异的林子里。 念吾并不惧黑,他决心一定要喝到鸡汤。 当他抬脚将要踏进林子里时,嗅到一丝危险气息的小狐狸,死死咬住了他的衣角。 念吾有点儿生气了,于是转头露出獠牙,龇牙哈气,想吓退小狐狸。 哪知小狐狸不吃这套,硬是不肯撒嘴,他挣脱不得,只好摸摸鼻子,怏怏不快的跟小狐狸回去了。 而刚刚误闯进树林的那只野山雉,没多久,羽毛便迅速掉落,枯萎,啪地一声,从枝头掉落在地面的枯枝败叶间,瞬间只剩下了骨架。 怨灵们仍在絮絮叨叨的,那个小娃儿……看起来……真美味啊…… 可惜啊……可惜啊…… 夜里的山风,格外凉。 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呢喃,像低泣。 一袭白衣的男子,在树林边上停下了脚步,薄唇上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容:“果不其然,怨气真重呐。”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将怨气悉数吸入体内,顿觉舒畅不已。 怨灵们瑟瑟发抖的声音,他……来了…… 男子登时双目发红,随后又恢复了平静,默默的走开了。 …… 什么?树林里挂着黑色的脑袋? 到处都是头发? 阿蛮皱起眉头,听到念吾语焉不详的描述,再加上小狐狸上蹿下跳的,只觉得聒噪。 玄清子却若有所思的道:“哎,好似我埋人尸骨的地儿。既是如此,我还是前去一趟,以免出了大乱子,伤及无辜。” 阿蛮想了想,说道:“我同你一齐去罢。姑奶奶我倒要看看,本是无魂之尸,哪整出这么多幺蛾子。” 二人随即来到那片林子,一看,黑发茂密诡异,怨气极重,阿蛮也不禁头皮发麻。 玄清子疑惑不解道:“我原本下了镇魂符,令孤魂野鬼不得借尸还魂,怎会聚积了如此深重的怨气!” 阿蛮叹气道:“许是天意。” 玄清子二话不说,取了一枚符甩到黑发上,瞬间黑发上燃起熊熊火焰,四下蔓延开来。 说来也怪,这股火焰只焚烧了缠绕树木的发丝,草木皆无伤。 林间火光冲天,气味刺鼻,黑色浓烟升起,逐渐掩去了二人的的身影。 听得地下怨灵们扭曲痛苦的尖叫,阿蛮却有几分曾相识的感觉。 而站在她身边的玄清子,清瘦高大,始终将她护在身后。 玄清子将一切处理完后,林间已是槁木死灰一片。 地下那些怨灵自此消失殆尽。 玄清子取出一枚纸蝶,弯下腰,将纸碟蘸了下灰烬,纸蝶呼啦啦,扑棱翅膀飞走了。 傍晚,纸碟飞回来,扑棱的翅膀上沾了花粉。 阿蛮让它停在指尖,端详了一番,笑道:“明白了。” 是石榴花的花粉。 一朵花开千叶红,开时又不藉春风。 究竟城中何处可觅这红艳似火的石榴花呢? 小二立在一旁,一脸不屑道:“倒是不在城中,京都教坊司。” 阿蛮笑了笑:“离蓟州颇有一段距离,也难为那只媪运来十来具女尸。” 教坊司墙外。 玄清子揽住阿蛮的肩,几分嗔怪:“你又是多事。” 阿蛮仰头一笑:“婚期在即,最怕节外生枝。” 玄清子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头:“多虑了。” 墙内石榴花红似火,映得阿蛮一张俏脸,格外娇艳。 教坊司里多是发配而来的罪臣妻女,也有低价买来姿色端丽的女子,正是所谓的官窑,做着一本万利的买卖。 精通吹拉弹唱,能歌善舞的女伶比比皆是,为着奇淫技巧,引人注目,又耍起百戏杂伎。 逼得一群年轻女子终日习练顶碗,抖空竹,踢坛子,转碟子…… 后又于府中横梁上系起一根麻绳,离地四五丈,麻绳又有软硬之分,走软绳难度无异于更高些。令得一群女伎在上头如履平地,行走自如,倒立劈叉或踊跃旋舞,这便叫做“走索”。 管事的自有宫人,手持皮鞭站在一旁吆喝,但凡稍有差池,免不得吃一顿鞭子。 这些女伎每日须勤学苦练,且饭不能给她们多吃,就怕是身子重了,跳不出轻盈如天仙般的舞姿,在li 但却有一名叫月秀的女子,原是教坊司的管事从人伢子手里买来的,据她说这妮子天生媚骨,容颜姣好,身段纤细。 月秀悟性极高,且肯勤学苦练,所以在达官贵人府上的百戏宴上,凭着一身精湛过人的本事,屡屡获得满堂彩。 席上,就恰巧有个年轻侯爷看上了月秀,拉住她作陪。 月秀见推脱不过,只得应付喝了两盅,就借口不胜酒力,设法脱身离去。 她正在后幕里收拾着物件什呢,管事的婆子又来央她去再饮几盅。 她不冷不热的说道:“我倒是无妨,只怕吃多了酒,说错了话,扫了各位爷的兴。夜里还要去北甫候府上耍戏,说起这北甫候,论辈分,这位侯爷恐怕得管他叫声叔父。” 管事婆子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有气,皮笑肉不笑道:“姐儿说得有理。就怕姐儿太要强,横竖谁都看不上,忘了自个儿身份。” 月秀头也不抬的道:“可不就是,我是什么身份,还得劳烦嬷嬷您来三催四请。嬷嬷也别在我身上耽误工夫了,先赶紧回那位侯爷罢。” 管事婆子脸红一阵白一阵,想着确实不能耽搁,得好好安抚那位爷,谅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跑不到哪里去,以后再想法子教训她便是。 傍晚,月秀去了北甫候府上,今日乃是候主夫人生辰。 她照例耍了百戏又走了索,见她瓜子脸盘,俏丽生动,身形娇小灵活,于细细绳索上金鸡独立,任凭底下的人随意扔碗,她以脚相接,再轻轻一抛,瓷碗便稳当当的落在她头顶上。 尽管她头上已经摞起一沓瓷碗,仍是笑容轻巧,单脚站立,另一只脚顶着一摞碗,飞速转身! 到后头,看见只有脚拇指贴着麻绳,人都转到虚影了,好一会才停了下来,脚上和头顶的瓷碗一个个俱完好无缺。 北甫候与候主夫人都不由连声叫好,随后一一打赏了众人,夫人又额外送了月秀一匹水红锦花缎,月秀也高高兴兴的谢过。 夫人见她人年纪小,身子瘦弱,怪叫人怜惜的,又吩咐下人派了一顶小轿送她回去。 谁知行至半路,冒出一行黑衣人,不由分说便将几个轿夫杀了,掳走了月秀。 第二日清晨,月秀独自一人回到了教坊司,任由谁跟她说话,一概不应,红着眼睛,沉默不语。 第三日,早起练功的女伶人发现月秀脖子上栓了根麻绳,吊死在了横梁上。 教坊司里死人是常有的事,大家也习以为常,不以为意。 只是平日里,大伙一齐睡的大通铺,以往睡在月秀旁边的瑞凤,虽然如今身旁空了一个位儿,却老觉得有人朝她耳边、脖子间吹气,凉飕飕的。 第二天,旁人一看,咦,瑞凤,你脖子好端端咋就紫了呢? 瑞凤慌忙对着铜镜一看,可不,脖子肿得跟个紫萝卜似的。 然而教习的师傅又催着她们习练走索,不得已,她只得匆匆去了。 绳索在脚下晃晃悠悠的,瑞凤莫名心惊胆战。 待她好不容易横下心,走到了绳索中央,脖间湿漉漉的,她低头往下一看,下方有一张灰败的人脸在仰视着她。 月……月秀! 她大叫一声,立即重心不稳,脑袋朝下的摔到地面,师傅把人翻过来,脸都摔得跟烂柿子似的,再一探鼻息,没气儿了。 教习的师傅只是接过徒弟递过的帕子,擦擦手,叫来管事婆子,一下又来了好几个人,将尸体抬了出去。 旁边的女伎人们许是麻木,在这个地方,摔死摔残的大有人在,拿教习师傅的话来说,这便是各人的命。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明日司乐大人巡场,谁也别演杂囖!免得到时都得去前头接客去! “都是下三滥,咱这行又比接客好得到哪里去!” 人群里有位姑娘小声说道,脸上立即捱了一鞭子,也就没人再敢出声。 翌日清晨,教坊司左、右司乐大人循例巡场。 左右司乐均是正九品官,掌管着教坊司的俳优杂技,宴飨之乐。 这两位左右司乐大人,右司乐名永碧,温柔慈祥,雍容贵气,而另一位左司乐名玉容,则冷若冰霜,神情严肃。 当左司乐威严扫视全场,众人无不敛容屏气,看起来是更惧怕这位左司乐。 右司乐则轻声慢语宽慰众人:“尔等莫要慌张,照常演练即可。吾皇年幼,喜看杂伎,若是耍得好,日后本官也好替你们求个封赏。” 教坊司有的是前朝遗留的老宫女做事,赶忙搬了环椅让两位司乐大人就座,其余人即按部就班的耍起把戏来。 待女伎们一一演来,右司乐满意点头,赞叹不已。 反观左司乐,面无表情,如同泥塑一般。 完毕,全场寂然。 右司乐抚掌而笑道:“真真是精彩万分。过几日宫中宴礼,这些姑娘们全都上吧。” 随后,又叫来掌管的几位宫人,逐项交代事宜,就准备要走。 谁知,原本一言不发的左司乐又叫来教习的师傅,问道:“昨日,是不是死了人?” 教习师傅不明其意,只得如实禀报。 又问尸体如今在何处,教习师傅看了一眼李嬷嬷,李嬷嬷赶紧答道:“突然横死,已经差人埋了。” 左司乐又细问了埋骨之地,随后又问:“那日,月秀去了侯府,是谁作陪?” 一位管事婆子战战兢兢的回道:“是老奴陪月秀姑娘前去了北甫候的府邸。” 左司乐抬手就是一巴掌,将婆子打翻在地,着人拖了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随后又甩袖离开了。 右司乐嘴角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离开前,诸女夹道送行,她发现人群中,脸上挨了鞭子的姑娘,留下一道红印,遂吩咐下人递了金创药,又责怪了教习师傅几句:“怎能打上脸呢!瞧瞧这如花似玉的娃儿,可千万不能留疤了。姑娘啊,用点心呀,” 一番话,说得姑娘眼红红。 教习师傅连忙点头称是。 右司乐又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问道:“孩子,你唤什么名字?” 姑娘捂着脸,小小声的回了句:“回大人的话,奴婢叫亚兰。” “真细嫩的脸蛋呢,好好养着啊,知道么。”右司乐亲切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而那位老嬷嬷年纪大了,又捱了一顿打,被人抬回屋里正呻吟着呢,一看,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黑影。 有人将黑布袋罩住她的头,只消几闷棍下去,就让这老嬷嬷立即归西了。 等人发现,老嬷嬷身子骨早就凉了。 究竟是何人下的毒手,没人追问,也没人知道。 自此以后,接二连三的有女伎从半空摔下,一连死了十余人,疯了一个。 摔下来的死状不一,有一位顶碗时劈叉,不慎摔下,瓷片恰好割穿了咽喉,血流如注而死。 有那走索舞剑的,却自裁而亡。 疯掉的那名女子,即是曾被右司乐大人关怀备至的亚兰。 亚兰疯了一般,逢人边说见到了死去的秀,因其闹得厉害,遂被嬷嬷们关进了柴房。 过后,教司坊闹鬼的传闻便不胫而走。 “你,还是不肯收手吗?”女子对着一面铜镜,冷然的问道。 是左司乐玉容。 铜镜里,倒映的是一张寝床,床上女子酥胸半露,姿态妖媚的说道:“奴家,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玉容大人啊!” 床上的女子,正是右司乐永碧。 她轻佻又挑衅的娇笑着,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一样。 此举确是激怒了玉容,她转过同样去,咦,寝床上竟空无一人。 但正是空无一人的床榻上,仍诡异的,继续传来永碧柔媚之音:“大人何必动怒呢!您看看,若是没有月秀,也总还会有别人……” 玉容动怒了,双眼暴红的似要吃人一般, 她将手抠进眼珠里,自里头拉出一个细小的人影来,扔在地上。 人影本如纸片般微薄,抖擞两下,亦如充气似的膨胀起来,正是永碧。 永碧趴在地面上,把手递给玉容,娇嗔道:“拉我起来嘛!” 玉容毫不客气的甩开她的手,怒道:“别得寸进尺!” 永碧见她不肯来拉自己,也就慢慢扭着水蛇一样的身体起来了。 她伏在玉容肩膀上,檀口轻盈,轻轻的朝着玉容的粉耳吹着香气。 她用魅惑不已的声音说道:“我们早已说好彼此陪伴,你是从何时变卦的呢?” 玉容闭上眼,薄唇紧闭,似不想再答。 永碧除尽衣衫,双腿环上她的腰,从玉容美丽清冷的脸庞,一寸一寸往下的抚摸着她柔滑的肌肤。 正当永碧快要摸到玉容胸前的柔软时,玉容抓住了她的手,令她动弹不得。 玉容拽捏住永碧的手腕,眼带恨意的问道:“月秀是你杀的罢?” 永碧手腕很疼,但她却故意看向别处,仍旧漫不经心的道:“你若说是,那便是了。” 永碧一双美腿缠紧了玉容,她仍笑着问:“大人跟月秀在一起,比跟我在一起舒服么?她的肌肤是不是比我的还滑嫩,胸脯更饱满?嗯?” 玉容清冷的脸上,更为愠怒之色:“我并非要以她取代你的地位!而你,却逼她从此消失!” 永碧眼中的柔情蜜意也霎时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则是熊熊燃烧的愤怒火焰:“她现在回来了。她真的回来了。瞧瞧你自己做过甚么好事,自己清楚罢!” “够了,回去吧!”玉容将永碧的影子一抓,不顾她的尖叫,将她拦腰抱起,一拍,又把她拍回眼球里了。 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 第七十一章 百戏 故人入我梦,明我长相亿。 自地底钻出的黑发,似有无限生命力般,蜿蜒盘缠在树梢,又团团垂吊于枝头,林间像挂满了一颗颗黑黝黝的脑袋,密密麻麻。 这片树林,从此再无活物。 地上到处都是人和动物的骸骨,血肉精气一一献奉给了地下的怨灵。 怨灵们尤其喜在夜里哭啼哀泣,地下……好冷呢…… 啊,林外站立了一个顶可爱的娃儿,还有,一只赤红狐狸。 原来是念吾。 念吾指着林子里,含糊不清的喊:“有……有鸡……咕咕咕!” 快要傍晚了,他看见一只漂亮的野山雉飞过,一心想要逮住,拿给阿蛮。 阿蛮会用紫金砂锅炖了它,那他与小狐狸,便可以喝到鸡汤了。 于是,他看着那只尾羽鲜艳,毛光水滑的野山雉,飞进了那片诡异的林子里。 念吾并不惧黑,他决心一定要喝到鸡汤。 当他抬脚将要踏进林子里时,嗅到一丝危险气息的小狐狸,死死咬住了他的衣角。 念吾有点儿生气了,于是转头露出獠牙,龇牙哈气,想吓退小狐狸。 小狐狸不吃这套,硬是不肯撒嘴,他挣脱不得,只好摸摸鼻子,怏怏不快的跟小狐狸回去了。 而刚刚误闯进树林的那只野山雉,没多久,羽毛便迅速掉落,枯萎,啪地一声,从枝头掉落在地面的枯枝败叶间,瞬间只剩下了骨架。 怨灵们仍在絮絮叨叨的,那个小娃儿……看起来……真美味啊…… 可惜啊……可惜啊…… 夜里的山风,格外凉。 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呢喃,像低泣。 …… 什么?树林里挂着黑色的脑袋? 到处都是头发? 阿蛮皱起眉头,听到念吾语焉不详的描述,再加上小狐狸上蹿下跳的,只觉得聒噪无比。 玄清子却若有所思的道:“似我替人埋尸骨的地方。我前去探究竟,以免后患无穷。” 阿蛮想了想,说道:“我与你同去罢。我倒要看看,本是无魂之尸,哪整出这么多幺蛾子。” 二人随即来到那片林子,一看,黑发茂密诡异,怨气极重,阿蛮也不禁头皮发麻。 玄清子也是极为不解:“我原本下了镇魂符,令孤魂野鬼不得借尸还魂,怎会仍聚积了如此深重的怨气!” 阿蛮神情一凛:“有人在你走后,下了困魂阵法,令她们魂魄永不超生。” 玄清子随即取了一枚符甩到地面的黑发上,瞬间黑色发丝燃起熊熊火焰,四下蔓延开来。 说来也怪,这股火焰只焚烧了缠绕树木的发丝,草木皆无伤。 林间火光冲天,气味刺鼻,黑色浓烟升起,逐渐掩去了二人的的身影。 听得地下怨灵们扭曲痛苦的尖叫,阿蛮却有几分曾相识的感觉。 而站在她身边的玄清子,清瘦高大,始终将她护在身后。 玄清子处理完毕,林间已是槁木死灰一片。 地下那些怨灵自此消失殆尽。 玄清子取出一枚纸蝶,弯下腰,将纸碟蘸了下灰烬,纸蝶呼啦啦,扑棱翅膀飞走了。 傍晚,纸碟飞回来,扑棱的翅膀上沾了花粉。 阿蛮随它停在指尖,端详一番后道:“明白了。” 是石榴花的花粉。 一朵花开千叶红,开时又不藉春风。 究竟城中何处可觅这红艳似火的石榴花呢? 小二立在一旁言道:“不在城中,乃京都教坊司。” 阿蛮笑了笑:“离蓟州颇有一段距离,也难为那只媪运来十来具女尸。” 教坊司墙外。 玄清子温柔揽住阿蛮的肩:“你又是多管闲事。” 阿蛮仰头一笑:“婚期在即,最怕节外生枝。” 玄清子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头:“阿蛮多虑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啊。” 墙内石榴花红似火,映得阿蛮一张俏脸,格外娇艳。 …… 教坊司里多是发配而来的罪臣妻女,也有低价买来姿色端丽的女子,做着一本万利的买卖。 精通吹拉弹唱,能歌善舞的女伶比比皆是,为着逐新趣异,引人耳目,又耍起百戏杂伎。 逼得一群年轻女子终日习练顶碗,抖空竹,踢坛子,转碟子…… 后又于府中横梁上系起一根麻绳,离地四五丈,麻绳又有软硬之分,走软绳难度无异于更高些。令得一群女伶在上头如履平地,行走自如,倒立劈叉或踊跃旋舞,这便叫做“走索”。 教坊司有管教的都管、部头以及色长,各自手持皮鞭站在一旁吆喝,但凡伶人稍有不慎,免不得吃一顿鞭子。 这些女伶每日须勤学苦练,且饭也不得多食,怕身子重了,未能身轻如燕,扬袖飘舞。 其中,有一名叫月秀的女子,原是教坊司都管从人伢子手里买来的,据说这妮子天生媚骨,容颜姣好,身段纤细柔软。 月秀悟性极高,又肯勤学苦练,所以在达官贵人府上的百戏宴上,凭着一身精湛过人的本领,屡屡获得满堂彩。 席上,就恰巧有个年轻侯爷看上了月秀,拉住她作陪。 月秀见推脱不过,只得应付喝了两盅,就借口不胜酒力,设法脱身离去。 她正在后幕里收拾着物件什呢,都管又来央她去再饮几盅。 月秀也是心傲之人,心想自己虽沦落教坊司,却也是各凭本事吃饭,不见得非要巴结谁。 于是,她不冷不热的说道:“我倒是无妨,只怕吃多了酒,说错了话,扫了各位爷的兴。夜里还要去北甫候府上耍戏,说起这北甫候,论辈分,这位侯爷恐怕得管他叫声叔父。” 都管碰了个软钉子,心里有气,皮笑肉不笑道:“姐儿说得有理。就怕姐儿太要强,横竖谁都看不上,忘了自个儿身份。” 月秀头也不抬的道:“可不就是,我是什么身份,还得劳烦都管您来三催四请。都管也别在我身上耽误工夫了,赶紧回复那位侯爷罢。” 都管脸红一阵白一阵,想着确实不能耽搁,得好好安抚那位爷,谅她一个小丫头片子,跑不到哪里去,日后再想法子教训她便是。 傍晚,月秀去了北甫候府上,今日乃是候主夫人生辰。 她照例耍了百戏又走了索,只见她瓜子脸盘,俏丽生动,身形娇小灵活,于细细绳索上金鸡独立,任凭底下的人随意扔碗,她则以脚相接,再轻轻一抛,瓷碗便稳当当的落在她头顶上。 尽管头顶已经摞起一沓瓷碗,她仍是笑容轻巧,单脚站立,另一只脚顶着一摞碗,飞快旋转着身体。 到后头,只看得脚拇指贴着麻绳,人都转到虚影了,好一会才停了下来,脚上和头顶的瓷碗俱完好无缺,一个不落。 北甫候与候主夫人都不由连声叫好,随后打赏众人,夫人又额外送了月秀一匹水红锦花缎,月秀也高高兴兴的谢过。 夫人见她人小小年纪,身子瘦弱,怪叫人怜惜的,又吩咐人派了一顶小轿送她回去。 谁知行至半路,冒出一个黑衣人,不由分说便将几个轿夫杀了,掳走了月秀。 第二日,有早起练功的女伶,发现月秀脖子上套了根麻绳,吊死在了横梁上。 教坊司里死人是常有的事,大家也习以为常,暗地里各自叹气,不过命如浮萍罢了。 平日里,大伙一齐睡的大通铺,以往睡在月秀旁边的瑞凤,虽然如今身旁空了一个位儿,却老觉得有人朝她耳边、脖子间吹气,凉飕飕的。 第二天,旁人一看,咦,瑞凤,你脖子好端端咋就紫了呢? 瑞凤慌忙对着铜镜一看,可不,脖子肿得跟个紫萝卜似的。 然而教习部头又催着她们习练走索,不得已,她只得匆匆去了。 绳索在脚下晃晃悠悠的,瑞凤莫名心惊胆战。 待她好不容易横下心,走到了绳索中央,脖间湿漉漉的,她低头往下一看,下方有一张灰败的人脸在仰视着她。 月……月秀! 她大叫一声,立即重心不稳,脑袋朝下的摔到地面,部头把人翻过来,脸都摔得跟烂柿子似的,再一探鼻息,没气儿了。 教习部头只是接过徒弟递过的帕子,擦擦手,叫来下人,一下又来了好几个人,将尸体抬了出去。 旁边的女伶人们许是麻木,在这个地方,摔死摔残的大有人在,拿教习部头的话来说,这便是各人的命。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明日司乐大人来巡,谁也别演砸啰!免得到时都得卖去勾栏酒肆去!” 闻讯而来都管,呵斥众女不得分心,她只知道明日司乐大人巡场,不能有所差池。 “都是下三滥,咱这行当又好得到哪里去!” 人群里有位姑娘小声说道,脸上立即捱了一鞭子,再也没人敢出声。 翌日清晨,教坊司左、右司乐大人按例巡场。 左右司乐均是正九品女官,掌管着教坊司的俳优杂技,宴飨之乐。 这两位左右司乐大人,右司乐名永碧,笑容晏晏,温和慈惠。 而另一位左司乐名玉容,则面如冰霜,不苟言笑。 当左司乐威严扫视全场,众人无不敛容屏气,看起来是相当惧怕这位左司乐。 右司乐则和颜悦色,宽慰众人道:“尔等照常演练即可。吾皇年幼,喜看杂伎,若是谁耍得好,本官也好替你们求个封赏,赎回自个儿。” 教坊司的都色长,忙不迭搬了环椅让两位司乐大人就座,众女则各自习演一番,舞姿轻盈,阵容华美。 右司乐满意点头,赞不绝口。 反观左司乐,却面无表情,如同泥塑。 完毕,全场寂然,各个俯首帖耳,待司乐训话。 右司乐抚掌而笑道:“真真是精彩万分。过几日宫中宴礼,这些姑娘们全都上吧。” 随后,又叫来掌管的几位色长,逐项交代一番,就准备要走。 谁知,原本一言不发的左司乐又叫来教习部头,问道:“昨日,是不是又闹出了人命?” 教习部头不明其意,只得如实禀报。 左司乐又问尸体如今在何处,教习部头回道:“姐儿突然横死,已经差人埋了。” 而后,左司乐细问了埋骨之地。 左司乐未曾罢休,又当场诘问:“那日,月秀去了侯府,是谁作陪?” 都管上前请罪,被她掌掴在地。 左司乐怒不可遏:“那为何任由贼人将月秀掳去,一夜未归也不上报,嗯?!” 左司乐立即着人拖她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随后,又怒气勃勃甩袖离开了。 右司乐嘴角的笑容,突然凝固了。 离开前,诸人夹道相送,她发现方才脸上挨了鞭子的姑娘,留下一道红印,遂吩咐下人递了药,又责怪了教习部头几句:“怎能打脸呢!瞧瞧这如花似玉的姐儿,可千万不能留疤了!妹妹自己也要争点气……” 一席话,说得姑娘眼眶红了。 教习部头在一旁,连忙点头,称下次再也不会。 右司乐又走了两步,忽然回头问道:“妹妹,你唤什么名字?” 姑娘捂着脸,小小声的回了句:“回大人的话,奴婢叫亚兰。” “好生细嫩的脸蛋儿,好好养着啊,知道么。” 右司乐亲切的拍了拍她的手背。 而都管捱了一顿打,被人抬回屋里正呻吟着呢,一看,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个黑影。 有人将黑布袋罩住她的头,只消几闷棍下去,就让这都管立即归西了。 等人发现,都管身子骨早就凉了。 位列于堂堂都管,命丧于此,都无人敢问。 司中之人,秉承之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自此以后,接二连三的有女伶从半空摔下,一连死了十余人,疯了一个。 摔下来的死状不一,有一位姑娘顶碗时劈叉,却不慎摔下,摔碎的瓷片恰好割穿了咽喉,血流了一地。 还有那走索舞剑的,却自裁而亡。 疯掉的那名女子,即是曾被右司乐大人关怀备至的亚兰。 亚兰发了疯,逢人边说见到了死去的月秀,因其闹得人心惶惶,遂被嬷嬷们关进了柴房。 过后,教坊司闹鬼的传闻便不胫而走。 “你还是不肯收手么?”女子声色俱厉怒叱道。 原来是左司乐玉容,她的右手指甲暴长,已经扼住了右司乐永碧的脖子。 永碧仍是挑衅的轻笑:“当初你令我生不如死,如今坊中不过是死了几个人罢了,你怕甚。” 玉容愠怒至极:“你别痴心妄想了。你当真以为我不知是谁掳走月秀?!当年你与他一齐背叛师门,被师傅下咒,你以为你俩有能耐破咒?!” 永碧双眼通红,恨恨道:“师傅早已千古!你若是不肯帮我便也作罢,倘若横加阻拦,便也休怪我不顾昔日姐妹情分!” 正值二人相持不下之际,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第七十二章 离心咒 切磋长恨我空疏,甚喜同门各起予。 推门而入的红衣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阿蛮。 阿蛮悠然叹息一声,道:“同门操戈,相煎何急。” 永碧与玉容不由错愕,停下了手。 阿蛮隐匿气息,究竟潜伏门外多久,她们不得而知。 但眼观此女佛光笼罩,却又杀气腾腾,料想只有一人,便是当初一战成名的“女战神”。 玉容脸色一变:“来人可是昆山阿蛮?!” 阿蛮含笑点头:“正是。” 永碧则面露不满:“我们同你井水不犯河水,亦无往日恩怨,你此番登门,是要寻个晦气?!” 阿蛮无视她的无礼,倏地移形换影欺身向前,快得她们压根来不及反应。 阿蛮以食指按住永碧的眉心,一枚金色符咒在她的眉间若隐若现。 “原来是,离心咒。”阿蛮收回了手,了然于胸。 永碧退后一步,捂住了额头,头痛欲裂。 玉容搀住永碧,再望向阿蛮时,已眼露杀机。 阿蛮冷冷道:“哪怕你二人联手也未必是我对手。我倒是与你师父丛枂相识,看得出,这咒确实是她所下。” 永碧面容哀戚道:“确是师父所为,不知大人是否可解此咒?” 阿蛮摇头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你为何不去求你师父解咒?” 玉容黯然,低声道:“师父已仙逝多时。” “所以,你们杀了那么多至阴生辰的女子,是想集破日之怨,冲破离心咒?”阿蛮又上前一步,气势迫人。 玉容连忙矢口否认,教坊司横死的女子绝非是她们下的手。 事到如今,永碧也只好将来龙去脉,和盘托出。 玉容与永碧乃是一对钩蛇所化,二者身怀剧毒,善伏于水中,以尾钩捕食岸边饮水的人和兽。 后被北极天柜山的强良山神降服于门下教化。 强良山神的元身乃是虎首人身,四蹄修长,名讳丛枂。 而侍奉山神左右的,是孰湖兽,人首蛇身,名为元官,乃强良的坐骑。 玉容倒是一心一意修炼,但是日子一长,永碧与元官往来间,暗生情愫。 二人碍于师门清规,只得私下幽会。 一日,二人如交颈鸳鸯般互诉衷情,却叫玉容给撞破。 永碧哀求玉容替其保密,玉容却拂袖而去。 没多久,师父丛枂却知道了二人情事,勃然大怒,将他们逐出了师门,并在永碧身上下了离心咒。 离心咒,使得相爱之人,终生不能有任何肢体接触。 一旦触碰,即会双双心竭而死。 于是,永碧与元官,便再也无法触碰到对方。 世间最可怕的是什么? 不是生与死的距离,是心爱之人就在眼前,执手却成了奢愿。 二人也曾默默相守一段时日,元官自感痛苦无望,难修旧好,就此不告而别,永碧自是痛不欲生。 一则是恨师父不通人情,顿生怨怼。二则恨姐姐玉容告发,心存芥蒂至今。 直至师父仙逝,道出隐情,实则他人告发。 这对姐妹才勉强重归于好,又双双入了教坊司,成为左右司乐,管习诸女学艺,供奉朝廷。 前段时日,元官却又重新来寻永碧,信誓旦旦能破除离心咒。 永碧只需将司内女子的生辰八字交给他,他自有办法。 于是,永碧照做了。 谁知,随着月秀被吊死,教坊司内横死之人愈来愈多,终被玉容发现了端倪。 永碧却仍旧一意孤行的相信元官,因此便在方才与玉容起了争执。 阿蛮听了,摇头道:“据我所知,离心咒唯有下咒之人能解。集破日之怨强行冲咒,有损阴德,恐会折寿。” 永碧掩面垂泪道:“令我与元官相看却不得亲近,与死何异……” 阿蛮冷冷的盯着她。 突然,阿蛮肋下生出两手,以剑架住一只遍布蛇鳞的尾钩! 原来是玉容悄悄绕到了阿蛮身后,首起发难! 永碧也不再惺惺作态,阴恻恻的问道:“你是何时发现破绽的?” 阿蛮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因为你的离心咒,是血咒,用的是施术者的心头血。唯有施术者遭遇不测时,才会出此下策。如若我未猜错,丛枂仙人是被你姐妹所伤,离世前无比痛恨,才对你下了离心咒,教你生不如死!” 永碧也笑了:“阿蛮大人猜得八九不离十。既然您曾与先师交从甚密,不如就下去陪她老人家说说话吧!” 紧接着,永碧从身后飞快甩出一只剧毒尾钩,直冲阿蛮面门而来! 阿蛮果断将法器金刚杵飞掷而出,正巧砸在那分岔的尾钩上! 须臾之间,玉容的尾钩唰地一下,一分为二,奇袭脑后! 阿蛮脖子一缩,挥剑横斩,劈中玉容的尾钩,其却分毫不伤。 那头,永碧口吐黑色毒雾朝阿蛮喷去。 她算计到如此两头夹击,阿蛮定然避无可避,必死无疑。 孰不料,一阵掌风汹涌袭来,毒雾登时四散! 原来是玄清子赶到了! 随手一记霹雳火,窜入永碧身上,阿蛮一跃,趁机以金刚杵飞砸永碧后脑! 眼见永碧就要命丧于此,阿蛮只觉脚下不稳,原来是玉容情急之下,化为钩蛇,尾部卷住了阿蛮双腿,尾钩刺向阿蛮小腿! 阿蛮身上金光一闪,她有佛身护体,暂且阻了一阻。 阿蛮反手将金刚杵一砸,竟硬生生的将玉容的尾钩砸得稀烂! 玉容怪叫一声,化作一阵白烟从窗户逃走了。 而玄清子的剑已刺向永碧腹部,却根本刺不进! 情急之下,阿蛮隔空施法注入铜钱剑,剑身瞬间没入了永碧体内。 永碧“啊”的惨叫一声倒地。 正当阿蛮想上去查看时,永碧的头突然咯噔响了一下。 而后,只见她的两只手迅速插入腹中,硬生生的,把自己撕成了两半! 鲜血哗地一下溅起,阿蛮喊了一声“血有毒!” 所幸,玄清子见其异常向后滑退了几步,只有衣裳下摆溅有毒血,他果断的挥剑斩袍。 阿蛮叫他无恙,暂且舒了口气。 这时,屋外传来惊呼声。 当阿蛮他们望向屋外时,永碧的身体凝聚起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形,倏地一下,穿墙逃了。 玄清子颇为懊恼:“竟然教她们逃了。” 阿蛮望住窗外,低声道:“她们深受重伤也跑不掉的,约莫是去找元官了。” 玄清子也想到一事,连忙说道:“方才我在外头见到一只鬼怪,正要害人,便将它捉了。” 说着他解开一只锦袋,递与阿蛮。 阿蛮打开一看,竟是一只身穿红色袍服,长着牛鼻的虚耗! 虚耗乃恶鬼,一足穿鞋着地,一足在腰间,另外,腰间还藏有一把铁扇。 它一直蛰伏于教坊司内,伺机作案。 而被炼成虚耗恶鬼的,正是先前自缢的月秀。 阿蛮将虚耗抓出来拷问,原来月秀被元官炼成虚耗后,对那些取代她地位的人,心怀怨恨,大开杀戒。 而永碧与元官则借此收集怨气,企图冲破离心咒。 只是尸体恰巧被媪偷去化为伥鬼,围攻福来客栈。 元官循迹而至,趁玄清子埋骨后,设下困魂法阵,令得冤魂不得投胎,饱受虫蚁噬骨之苦, 所以怨气横生,吞噬活物后愈加旺盛。 阿蛮说道:“虚耗为恶鬼,乃怨气之源头,不得不除。它怕光,待天明将它曝于日下即可。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元官。如此深重的怨气,地府却放任不管,看来,多半与十殿阎罗脱不了干系。” 玄清子也点头说道:“方才永碧出逃,定会设法与元官会和,我设法追踪。” 阿蛮却颦眉道:“那个血人……气息很熟悉,不像是永碧啊……” 阿蛮望向窗外,夜色如墨,阒无人声。 玄清子的袖中飞出几只纸鹤,翩翩而去。 子时已过,纸鹤杳无回音。 阿蛮决计不再等,出门查探。 穿过湖心亭时,夜风拂面,阿蛮看见纸鹤飘在湖面上,而湖水微微一动。 阿蛮与玄清子对视一眼后,双剑合璧,刺向湖面! 此时,湖里巨浪翻滚,冒出两只尾钩,一分为二,宛如凛冽刀锋,刺向二人喉咙! 阿蛮与玄清子与之缠战厮杀良久,忽然,一柄铁扇横削而至! 扇骨刷刷直指阿蛮身上要穴,阿蛮翻身避险,脚点湖面,剑气如虹,劈向岸边一人! 那人身穿玄色对襟长衫,隐匿于暗处,闪身避开锋芒毕露的剑气,一招手,铁扇回旋,滑向阿蛮脖颈! 阿蛮侧身避过,铁扇已经回到男子手中。 玄衫男子长相俊逸,气质彬彬,然而一团黑气环于周身,凭添出阴森与诡异之气。 阿蛮试探问道:“你可是元官?” “正是在下。现效忠于阎罗大人,他托我向您带句话。” “什么话?” “传闻一战百神愁,两军交战死不休。” 晚风残月间,树影婆娑。 阿蛮嗅到了浓重的血腥气,周边气息变幻,似乎有了新的阵法启动。 她不由得握紧了手中长剑,怒意迸发! 原来是这二人故意与阿蛮、玄清子缠斗,而另外一个血人,则去屠杀了整个教坊司,启动了阵法! 这绝非是要冲破离心咒,而是一种古老的复活阵法! 血人也出现了,浑身鲜血淋漓的,以奇怪的姿势匍匐在地上,桀桀的怪笑:“我知你会前来,倘若有你的元神相助,我便会恢复往常的模样和神力,不必寄居在钩蛇体内。你可知我历天劫之日,几乎神魂俱毁,幸亏元神躲入永碧体内,才活了下来。我要的是永生,不必世世遭遇所谓的天劫!你出身高贵,自然不会有亲身历劫之痛罢!只要你将元神交给我,我便放了那小子。” 血人抬手指向湖心,玄清子被阵法中的怨灵缠住了手脚,身子被钩蛇卷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阿蛮瞬间明白自己中了圈套。 离心咒不过是个幌子。 这个血人,乃是丛枂仙人。 当年永碧与元官相好,她狠狠责罚了二人,将永碧关入天柜山极寒之地思过。 谁知,元官私闯禁地救永碧,并与玉容联手伏击,重创了师父。 丛枂仙人自是愤恨难当,当即用心头血给永碧下了离心咒。 孰知恰逢天劫,三道天雷令得她肉身毁灭,奄奄一息,躲入永碧体内寄生。 元官后因缘际会投到十殿阎罗门下,在阎罗授意下,找到师父提出复生之道。 而玉容虽对永碧做法极其不满,但因其是自己妹妹与师父的合体,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阿蛮叹气道:“丛枂,你业已成魔,却还不自知。你以为此阵是助你重回仙道?!元官这是要将你化为血魔,为阎罗所用!” 丛枂血肉模糊的脸上变得更为扭曲,与此同时,元官身上黑气更盛。 阿蛮却淡定扭头朝玄清子喊道:“你可否自行脱困?!” 玄清子朗声道:“我尚能自保,你先设法除掉他们!” 阿蛮摇身变为天女忿怒相,三眼怒视,通体发蓝,橘发冲冠! 只见她双手结印,四周的怨气立即在她面前凝聚成一枚巨大的黑球,不停旋转。 阿蛮祭出一把骨杖,稳稳插入阵眼上,定住黑球。 那头,元官立即化为一头人脸马身,蛇尾的孰湖兽,丛枂飞快的趴在他的背上,竟然合二为一。 一把赤黑铁扇从天而降,带起一阵狂风,风里藏着无数尖锐黑铁扇叶,狠厉地朝阿蛮削了过来。 阿蛮丝毫不惧,身上佛光乍现,金身护体,将这股妖风挡住。 她一边念咒超度怨灵,一边将神力注入手中剑内,挥剑斩向丛枂! 丛枂浑身血肉模糊,口鼻难辨,身形却逐渐变大,头上生出两角,硬生生接下了阿蛮一剑! 它身上的血每滴一滴在地上,便生出一个血人,不多时,只见无数血人齐齐围攻阿蛮! 它们贪婪嗜血,并不畏惧的攻击着阿蛮的金身,眼见数量越来越多,阿蛮手心燃起两团火焰,横扫血人! 丛枂穷凶极恶的扑了过来,阿蛮祭出夔牛鼓,震天巨响! 将丛枂硬生生逼退十来步,阿蛮肋下生出两手又以骨杖,三叉天杖分别击之,剑携万钧雷霆之势,斩断丛枂两角! 丛枂头顶鲜血直冒,它嗷嗷怪叫着,骨杖击中它胸口的一只血瘤,它顿时泄气成一张血红人皮,软塌榻的趴在孰湖兽背上。 孰湖兽元官又化为人形,铁扇刷刷冒出毒尖刺,直插阿蛮的天灵盖! 却叫一粒霹雳火打失了准头,阿蛮脑袋偏上一偏,也就避开来。 她回头一看,玄清子浑身浴血,却提了玉容的首级,毫不留情的扔在地上。 她心中甚是快慰。 她深知,唯有他是能与她比肩看天下之人。 玄清子眼露肃杀之气,以符引来天雷,击杀元官! 元官躲闪不及,就在一道天雷后,化为焦炭。 那团黑气也逐渐消弭,阵法失效了。 天逐渐透亮起来,日光在云层里若影若现。 教坊司内,浓重的血腥气似乎也被清风吹散了。 仿佛昨夜,从未经历过一场浩劫。 宋·李石《续博物志》卷二:“先提山有钩蛇,长七八丈,尾末有岐,蛇在山涧水中,以尾钩岸上人牛食之。” 《西次四经》崦嵫之山有兽焉,其状马身而鸟翼,人面蛇尾,是好举人,名曰孰湖。 《山海经》中《大荒北经》记:“大荒之中,有山名曰北极天柜,海水北注焉。又有神,衔蛇操蛇,其状虎首人身,四蹄长肘,名曰强良。” 第七十三章 大婚 生为同室亲,死为同穴尘。 他人尚相勉,而况我与君。 很快便到了阿蛮与玄清子大婚之日,筵于福来客栈。 上至天庭神只,下至四方精怪,纷纷派人来贺。 小二、知秋等人忙着招呼来者落席就座。 许久未见的红妆(类)携子前来,譬如夫诸婉婉,土蝼胥安,毕方鸟,环狗以及穆川、沢野,淳平、钟昉等众山神都到了。 青丘国主霁女御驾亲临,满载一车奇珍异宝,绸缎丝罗作随礼。她并无半点架子,照样又亲亲热热的,与众兄弟闲话家常。 俊生奉师尊陆吾之命,携上谷忍几个要好的师兄弟,连夜从昆仑赶回,念吾开心得手舞足蹈,又缠住他讲昆仑种种奇遇之事。 之前受阿蛮点化,云游四海的慧可老和尚特地前来拜见,就连地藏的望天吼都衔礼而来。 众人相聚,其乐融融。 此前,玄清子依俗,三书六礼下了聘,面面俱到,并无半点纰漏。 阁楼上。 喜娘替阿蛮涂了粉,用红色棉线绞面,喜上眉梢,嘴里念叨着:“手中扯上红棉线,喜为新妇开新面。左扯三下福满堂,右扯三下中状元……” 阿蛮对镜涂口脂,抿了抿红唇,她又觉得脖子凉嗖嗖的,抬头望向房粱,戚氏今日没来。 许是怕冲了喜气。 大抵如世间普通女子,凤冠霞帔嫁良人,即是她梦寐以求的,俗世安稳。 但不知为何,心中又隐隐不安,似乎遗漏了什么。 不多时,栈内鼓乐合鸣,喜娘说吉时已到。 阿蛮身穿大红绣衫,披了霞帔,由大牛背她上了花轿,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热闹,一行人绕城一周,又回到客栈。 蓟州老百姓都知阿蛮风光出嫁,还有拦路的孩童讨了喜糖。 客栈早早换上了大红灯笼,窗格子上都贴满喜字,炮仗炸得噼里啪啦的热闹,那叫一个喜气洋洋。 玄清子则一身大红吉服,俊逸轩昂的站在门前迎轿,笑容依旧温润如玉。 他的眼里,全是她。 她亦如是。 二人跨过火盆,阿蛮握住他的手,稍稍有些心安。 得夫如此,夫复何求。 他们立于堂前,即是光彩夺目的一对璧人。 水叔替他二人唱了礼,阿蛮乃天女,繁文缛节自是剔了,她只敬上苍,故执香于香案前拜了拜。 接着,夫妻相拜,随着一声‘“礼成”,众人欢天喜地的将阿蛮送入洞房,玄清子则留下款待宾客,痛饮一番。 阿蛮坐在洒满花生、莲子,寓意早生贵子的喜床上,红盖头遮住了大部分视线,眼前这么一大片红艳艳的,红得她发怔。 外头明明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她却觉得心神难定,总怕横生枝节。 不安的情绪愈发强烈,喜帕在她手中绞成了一团。 种种过往,状如走马。 但念及玄清子曾说要一双儿女的傻话,她又忽而忍俊不禁。暗自笑自己原也是个没羞没臊的。 夜愈来愈深,外头渐渐宁静。 红烛几欲燃尽,她闻到一身酒气,知是他入了房。 玄清子捱她坐下,却不发一言。 就这么坐了好一会,他用秤杆挑起红盖头。 阿蛮抬眼,望住他,满是深情,藏也藏不住。 她笑问:“今夕我可美?” 玄清子没有回答,却一把拥她入怀,抱得那样紧,仿佛想将她用力嵌入自己身体里。 良久,玄清子终于放开她。 于是二人执手,共饮合卺酒。 杯中酒尽,她看到他眼中满是怜爱与不舍? 等等,为何是不舍?! 阿蛮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便一阵头晕目眩,身子软软的倒在玄清子怀中。 玄清子抱起她,轻轻放在喜床上,拉过大红喜被覆在她身上。 他的右掌,不断摩挲着她的脸。 “阿蛮,你我终有一别。” 最后一吻,印在她的额上。 他一挥袖,桌上一对龙凤烛霎时熄灭了。 只留下,满盘烛泪。 玄清子推开房门,放眼望去,诸宾客早已东倒西歪。 他除下吉服,露出白衣铠甲,眼神骤然变得格外冰冷肃杀。 只见他凌空挥剑为令,电闪雷鸣后,降龙伏虎的天兵天将们现身云端,来势汹汹,将福来客栈团团围住。 “统统拿下!”在玄清子一声令下,天兵天将将下凡,听令将醉倒的诸位奇精异怪,各自捆绑了,押回天庭发落。 英招与武罗随即也现身,双双跪于玄清子面前,拱手道:“恭祝主公达成盛德大业,末将心服口服!” 玄清子语气平静,不带一丝感情的道:“将客栈烧了。” 从此世间,再无福来。 武罗试探问道:“主公,那……天女该如何处置?” “不得伤她分毫。” 武罗紧前一步劝道:“主公,恐留后患呐,不如将计就计……” 玄清子冷冷的看了他一眼:“我与她之事,尔等不必插手。” 英招与武罗只好抱拳领命,当下火烧福来,须臾一切,化为乌有。 但奇特的是,天女阿蛮虽身处火海,却毫发无伤。 她手心握着一块银白石头,在熊熊烈火中,却寒气护体。 那是地藏送来的辟火石,被玄清子塞在她手心里。 玄清子领诸神消失于苍茫夜色中。 不多时,林间传来一阵婴啼之声,凄厉至极。 一阵阴风席卷着大水呼啸而至,水中出现一只九头之兽,一口衔住阿蛮飞远了。 来的,是九婴。 待阿蛮醒转,已身在北狄凶水之岸。 听得小九说起,福来客栈火光冲天,宾客被当作乱贼党羽清剿,连大牛小二也被打回原形,重新变回夔牛骨和雷兽鼓槌,一并收囊入库。 一夜之间,恍若隔世。 小九继续说道:“你可知你那爱郎的真身是谁?他是白帝少昊!与那阎罗,乃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就连他送你的那匹玉骢马,岂是寻常物!实为马交,能食虎豹。他封住自身法力接近你,如此滴水不漏、煞费苦心的安排,便是想趁天下大乱之际,逼诸神为其所用,所谓立功建业,争夺天帝之位是也!” 阿蛮听得发怔。良久问了一句:“你是如何得知?” 小九从袖中掏出一卷书,递给阿蛮:“我去盗了月老的姻缘簿,方知你二人本无姻缘,却硬是不知被何人凭添了一笔宿世姻缘。赶回来时,却为时已晚……” 阿蛮接过姻缘簿,手微微发抖。 姻缘簿记载了二人相识之人,被系了姻缘线,而今日,姻缘线恰好已断。 难怪,他有帝王之相。 难怪,阎罗与他有几分神似,原来是其胞弟。 难怪,阎罗宁肯违背天命,篡改生死簿,原来是察觉到兄长的气息,欲除之后快。 难怪毕方鸟愿成为其坐骑,他们本就共同居于长留山。 难怪地藏菩萨已洞悉因果,赠她辟火石,保虞周全。 她为何成亲当日心神不宁,呵呵。 天女大婚,竟无凤凰齐飞,鸾鸟来贺,亦无喜鹊登枝。 天象如此昭昭,毫无吉相可言,而她却蒙蔽心智,视而不见。 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就这么被骗了身子,还要被人骗去半身法力。 “哈哈哈哈……”阿蛮笑了起来,渐渐,笑出了眼泪。 她一把扯下鎏金凤冠,撕下五彩霞帔,愤然扔入江中。 “什么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白帝少昊,我要让你知道,我就是天!既然你今日负我,他日我必定血洗天庭,令你自此不得安生!” 她身穿红嫁衣,披头散发,赤足踏地,仰天痛哭,犹如厉鬼。 哭足一天一夜,阿蛮已面容惨白,双目泣血。 小九暗哑着嗓子说道:“世间男子无数,为何你又偏偏要他!就那样一个混旦,配不上你的喜欢,配不上你的情深意重!你既贵为天女,免入轮回,又何须受这世俗之苦!” 他见不得阿蛮几欲癫狂的模样,欲上前再劝慰,却教她一掌击开! “休要碰我!”阿蛮扭过头,满眼含恨又固执,发狂说道:“世人皆可负我,唯独他不可以!” 她站在岸边,红衣似火。 “唯独他不可以……”阿蛮喃喃说道。 随后,只见她张开双臂,通身蓝色,橘发在风中飘扬。自其胸口处涌出一枚火球,光芒万丈。 火球散发巨热,北狄凶水顿时滚如沸水! 滔天热浪袭来,小九根本无法接近阿蛮,便被一股浪流借了风势,推得远远的。 不多时,河水干涸,四方焦土。 阿蛮泪痕已干。 她赤足站在龟裂干旱的河床上,冷漠的看了这个人间最后一眼,便毫无眷恋的向着远方的山脉走去。 她曾被世人当作旱魃驱赶,人人唯恐避他不及。 每逢大旱,巫师们口口相传,都把少女穿上青衣,打扮成她的模样钉在求雨台上作祭品。 可她仍旧对这个人世间,竭尽慈悲与仁义。 因为她是神啊!她天生就应当庇护世人。 她以为遇到那个人,会结束千万年的孤独。但终究,他又成为了她的劫难。 这段情,成为了她囚禁自己的炼狱。 阿蛮,最后失魂落魄的,回到了赤水以北,荒芜之境。 她记忆里,最憎恶的地方。 这里鸟兽飞绝,赤旱千里,草木不生。 她偶尔也会想念蓟州的生机勃勃,以及京都的软红香土。 可惜,一切都回不去了。 大多时候,她心如死灰。 自己由始至终不过是枚棋子罢了。 骄傲如她,竟被羞辱到这番境地,实在令她痛苦万分。 但是,她又想到,他留她一命,许是曾也对她动心。 他到底是否真正爱过呢?不得而知。 爱恨挣扎,令得她愈发痛不欲生。 想过生死同穴,饶也未想到被人弃如敝履啊。 尚还累及友人,她羞愧万分。 以前是父亲将她封印在此,如今是她在自我封印。 她对人间又重新憎恶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如果仍旧留在人间,会不会迁怒世人,甚至做出毁天灭地之举。 在此期间,她也偶闻婴啼,声声急躁。 知是小九寻来,她却无动于衷。 设了生死结界,他入不来。 第一眼不爱的,此生便不会再爱。 小九是这样,陆苍亦如是。 陆苍也曾指天发誓要娶她为妻,最后还不是为了兵权,娶了鬼母。 世间男子,大多薄情如斯。 又不知沉睡了多久,她闻得一阵血腥香气。 结界处刷刷地钻出了许多玉璧玉圭,有鸡羊尸骨。 原来,是有人在祭祀她。 阿蛮面无表情的在手心燃起一团火,将玉璧烧得一干二净。 “那些个因你被拘的,你就不管不顾了?”小九面容消瘦,衣衫褴褛的出现在他眼前。。 他一直守在此处,不曾离去。 阿蛮沉默良久后,问道:“后事如何?” 小九沉声道:“他已登天帝之位。天庭诸神已忌惮你多时,屡次请愿要来捉拿你,他力排众议,断然不肯。说是你神力不再,无力与天庭抗衡。” “倒是如了他的愿。捉拿我,是为了赶尽杀绝?!我与他们无仇无怨,何苦要置我于死地?!”阿蛮一脸怒容,脸上又隐约发蓝。 “因为天卦。”小九平静的回答道。 “天卦?”阿蛮面容阴晴不定。 “六爻六十四卦之乾为天卦。自你出生伊始,便被卜出有女帝之相,有毁天灭地之力。故而你自幼被黄帝囚于昆山,直至前边战事吃紧,才将你召唤出来。他们布局已久,就等你入局。” 阿蛮冷笑道:“我岂会如了他们的意。” “只是,天庭早已布下封印,我当初即是飞天不得,才被驱至赤水。”阿蛮叹息道。 “可破。” “愿闻其详。”阿蛮手一挥,结界破碎。她浑身肃杀之气。 小九长舒一口气,心想只要她斗志仍在,境况未算太差。 小九挥手,面前是各仙山登天要道之图。 他继续说道:“你既飞天不得,为何不从槐江之山入手?槐江之山为英招所守,南望昆仑,为天帝后花园,天帝偶居于此。英招曾与你征战沙场,你若肯放下身段,或许会卖你个人情。” 阿蛮摇头道:“他绝非卖主求荣之人。再说,此乃杀头之罪,不好再拖其下水。” 小九提醒她:“所谓知情不报,皆是同谋。” 阿蛮身心俱疲的叹口气:“牵连甚广,容我再想想。” 荒原恶土之上,一轮红日冉冉升起。 阿蛮赤足站在大地上,剑指前方,忽然斗志昂扬起来。 《山海经》:又西二百里,曰长留之山,其神白帝少昊居之。其兽皆文尾,其鸟皆文首。是多文玉石。实惟员神磈氏之宫。是神也,主司反景。 《山海经》:又西三百二十里,曰槐江之山。丘时之水出焉,而北流注于泑水。其中多蠃母,其上多青雄黄,多藏琅玕、黄金、玉,其阳多丹粟,其阴多采黄金、银。实惟帝之平圃,神英招司之,其状马身而人面,虎文而鸟翼,徇于四海,其音如榴。 第七十四章 莫思量 我断不思量,你莫思量我。 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 阿蛮下定决心私闯槐江山,因为那日,她看到远处七色霞光绚丽夺目,呈祥瑞之象。 又有五彩斑斓的凤凰从天边飞掠而过,鸾鸟合鸣,悦耳至极。 雄为凤,雌为凰。 惟有帝王大婚,才有此吉兆。 阿蛮心中不由得怒火中烧。 大婚?!多么讽刺。 阿蛮用哨声唤来小九:“他已如愿登基?” 小九“嗯”了一声,飞落在一棵枯树的枝桠上,稳稳不动。 他俊美的脸隐在暗处,光影变幻间,竟映出隐隐绰绰的温柔。 “他要娶何人?”阿蛮阴晴不定的问道。 小九咕哝了一声“不知道”,而后翻身跃上枯树,稳稳当当的落在树杈上。 他漫不经心的折断了一根枯枝,指向天边,凌空写了一个字。 是“杀”字。 他早就想过了,管那白帝少昊娶谁,杀了便是。 若是阿蛮还想做他妻子,就只管继续做,若是不愿意与之相好了,也一块杀了得了。 时至傍晚,阿蛮又妒又怒,御剑飞向槐江之山,小九紧随其后。 槐江之山巍峨耸立,遍地金玉,光华盛放于洛洛清流里,悬于半空之境。 由英招看守,但英招巡游四海,并不固定待在此处。 离山尚有百里,阿蛮却被封印挡在其外。 只要一接近,空中顿现一枚金印压顶,使其不得动弹,皮开肉绽。 阿蛮毫不犹豫的拔下发簪刺向心头! 她以心头血为引,血溅九婴之躯,九婴霎时变体通红,鸣啼一声后,凭借一身法力,硬生生的为阿蛮撞破了结界。 二人得以顺利潜入槐江山内。 槐江山向南处皆是赤红丹砂,树木挂满明珠宝石,美轮美奂至极。 瑶水也由此汩汩注出,清澈无比。 在亭台楼榭里匆匆穿梭的,多是青衣螺髻的奴仆,为蠃母所化。 这槐江山还住了一位天神,传为女娲所化第一人,但阿蛮并未见过此天神,亦不知其有甚么通天本领。 但既已私闯槐江,阿蛮怒气冲天,自是无所畏惧。 谁知二人一踏入仙境内,那些珠玉之树皆如环佩叮当作响起来,无数树根与树枝,仿佛狩猎般,张牙舞爪的朝着他们卷去。 此刻,每根树干都现出獠牙巨口,疯狂掠食他二人。 二人疾速掠至树冠,引来赢母们纷纷侧目,她们眼底俱闪过一抹红光,顿时面目狰狞,围攻至树下。 小九以火御之,霎时一片汪洋火海。 树怪们怕火,齐齐遁入地下。而赢母却丝毫不惧,依旧一波接一波猛扑而来。 阿蛮站在小九身后,丝毫不慌乱,她低声道:“有人在暗处操控她们……” 小九机警的巡视周围,有一只赢母趁机迎面扑来,阿蛮抬脚便将其踹飞。 阿蛮往远处一指,小九立刻心领神会。 原来,是系在廊檐下的铃铛作怪,他随即施法烧断了铃铛。 果然,赢母停止了进攻,四处逃散。 凉亭水榭也突然凭空消失了,只剩下赤红沙土,狂风骤起,天摇地动。 听得头顶一声威严怒喝:“是何人敢在我槐江山上闹事?“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阿蛮略一沉思,悄悄与小九说道,这说话的,必是那槐江天神了。 帝都苗圃,乃其肉身所化,可想而知,这位天神的真身有多庞大。 阿蛮高声道:“我乃昆山阿蛮,黄帝之女。今有要事禀告天帝,借道宝地,多有得罪,还望天神海涵。” “哼。好个昆山阿蛮!一言不合就来我槐江山上杀人放火,还让我海涵?!你生性好杀,被囚赤水之北多年,仍旧不思悔改,还敢来生事!” 阿蛮脑门青筋一跳,她最恨别人提及被囚赤水之事。 小九闭眼,极其不耐的“嘶”了一声,:“区区一条看门狗,吠得倒是起劲儿。” “无知小儿!竟敢口出狂言,本座今日便教尔等有去无回!” 小九幻化出真身,九只脑袋,凶狠翱叫。 阿蛮也显了真身,三头六臂,身披白袍,头戴金冠,法相庄严。 且听她缓缓说道:“你既已终身侍奉于皇族,怎好编排起本尊的不是?!你我虽未曾谋面,但想必你也是侍奉过我父亲的。我不过是借路而已,你却横加阻挠,可是要违背当初的契约?!” 其实阿蛮也不清楚,当初槐江之神是否与黄帝缔结了契约,但他既是生于女娲创神时代,这么古老的神,怎么愿意俯首称臣呢?大约是有血契。 谁知,槐江神并不以为意,冷哼一声道:“我只受命于保护天帝,其他人,死活一概不管!” 阿蛮了然于胸,她手心朝上,一块发着微弱彩光的小石头落在她的手上。 她问道:“你可认得此物?” 随着一阵山崩地裂的巨响,地面出现一条巨大的裂缝,一只长了两个牛头,八条腿的怪物跳了上来,上前恭敬一拜:“此乃女娲补天之石,见此信物如见女娲娘娘,是在下鲁莽了。” 阿蛮见猜得八九不离十,约莫是与皇族有血契,槐江神奉命守山,她也不愿在此地大动干戈,耗费精力,只求行个方便。 槐江神听后面露难意,他假意应承下来,背地里却叫人偷偷报了信。 天兵天将赶到围攻二人,阿蛮也心灰意冷起来,化为蓝身忿怒相,面目狰狞:“没有恻隐之心的,不是神,都是罪人。” 不多时,只见阿蛮从地缝中爬出来,四肢着地,血口衔尸。 那具尸体不是别人,正是槐江山神。 她其实早已动了杀心,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一念之仁,只会一错再错。 风起云涌间,英招率领天兵天将赶到。 小九亦是横眉冷对:“你先走,我来拖住他们。” 阿蛮闻言后,只是望了他一眼,便消失在虚空中。 阿蛮随后潜入天庭,天庭缔结的封印大动,由此惊动了看守的门将,喝令她不得入内,她哪里管得了那么多,祭出法器把其打得落花流水。 几杆枪刺了过来,她两边腋下伸出双手夺枪折断。 再听刷地一声,她调转枪头,飞向首领的头盔之上,只差分厘便刺穿他的脑袋。 待他惊魂未定,阿蛮又消失了。 白帝少昊,也正是当初的玄清子,正在殿中更衣准备迎娶新妇,听人来报,叫来英招,淡淡的吩咐:“增派人手,务必守住天牢。我随后就到。” 于是,英招奉命带领天兵天将围住天牢,念及旧日同袍之情,也不愿伤了她,在外喊话劝降。 天牢里无人应答,悄然无声。 蓦地,一声兽啼呜咽,紧接而来的,是哗哗的水声! 英招脸色大变,慌忙下令撤退。众将士不明所以,但为时以晚,牢内涌起一阵滔天洪水,将天兵们冲散。 阿蛮骑乘神兽夫诸,现身于洪水之端,身后领着被囚的各类神兽,清冷肃杀,像一位新崛起的王。 英招唯恐再这样下去,阿蛮就会落人口实,坐实“谋逆”之罪,恐怕难逃一死啊! 显然,阿蛮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何况,她还有一事未了,那就是她要替自己讨个公道! 阿蛮祭出夔牛鼓,鼓声轰天,殿堂摇晃,仙神惊震!而夫诸领众神兽趁乱逃跑,阿蛮早已杀红了眼,三头六臂刀枪不入,硬是杀出重围,剑指灵霄! 众神合力才能将她拦至殿外,对着杀气腾腾的阿蛮,任谁的心中都没有胜算。 阿蛮取出婚书,愤恨的扔在殿前,怒骂道:“白帝少昊,你为了功德禄位,诓我成亲!如今又弃我于不顾,天地在上,我阿蛮今日只想替自己讨个公道!” 说完,摇身一变,她身穿嫁衣,头戴凤冠,怒目而视! “怎么,都拦不住她吗?!”另一名身穿帝后嫁衣的女子走出殿外,不满的说道。 见她身后拖了一根虎尾,阿蛮立即明白了她的身份,是吉神泰逢之女华若锦。泰逢一族乃天定吉神,集天地之气,神力莫测,能安天下,怪不得白帝少昊要娶她为妻,这确实不失为强强联手。 华若锦如今贵为帝后,昔日情敌打上门,岂有放过的道理!她出言讥讽道:“当初那双红绣鞋,还记得吗?” 阿蛮顿时想起了,一个老婆婆送给她的红绣鞋,鞋底竟然藏着断针,原来是她,故意借此羞辱自己! 阿蛮勃然大怒,举起长剑便刺向她胸口! “铛啷”一声,一把剑格挡住了阿蛮凶猛的攻势! 白帝少昊执剑相向,阿蛮认出来了,那把剑,是她父亲的轩辕剑! “为什么,为什么我阿父的剑,会在你手里?!”阿蛮不可置信的问道。 “轩辕剑本是传给天帝之位,有德之人,你说你杀孽深重,勾结魔兽,血洗天宫,如何配得上这把剑!”帝后也是不遑多让,句句诛心! “好了,阿蛮!你不要在此捣乱,请你速速离去,待我日后,一定给你个交代!” “为何要等日后,今日不能当着众人说清楚吗?毁我婚约,夺我神力,这就是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神,能干出来的破事!如何,你敢做不敢当?!天帝,呵呵呵呵呵……你不配!”阿蛮双眼通红,几欲疯癫之态。 “阿蛮,我与你在人世间的情缘已尽。我下凡亦是历了天劫。唯有号令天下神兽,为天庭效力,才能与陆苍那群宵小抗衡,而我与泰逢一族早有联姻,认识春姬其实在你之前。你我二人并无夫妻之缘,我实在不想伤害你,所以只有将错就错,陪你演完最后一出戏,我才离开,希望能给你一个尽量美好的回忆。” 阿蛮怒斥道:“一派胡言!竟拿我天女阿蛮来证道?!我今日倒要看看,你们这对奸夫淫妇有多大的神通!” 说完就与少昊交起手来。少昊始终命人护住妻子,不让阿蛮近身。阿蛮本身有天庭法印压制,她的功力亦传给少昊大半,纵使她杀人如麻,最终都不可能是他的对手。 何况还有泰逢族人在,有天地之力,足以毁了阿蛮! 他当初怎么会不知道,阿蛮定不肯善罢甘休,却未料到,会在他大婚之日,身披嫁衣来取他性命! 阿蛮每一招,几乎都是同归于尽的招式,她根本不在乎生死,她只有被欺骗后的愤怒与绝望! 阿蛮虽然功力大不如从前,但是在法器和法身的加持下,仍能暂时与少昊抗衡。但是,随着一道神光现世,泰逢亲自来了。 泰逢与阿蛮虽共为神族,但彼此间并无交集。当初阿蛮是黄帝之女,又骁勇善战,泰逢也时常有过耳闻。但是如今,政权更替,她并无实职,早已被贬赤水受罚,现在又在自己女儿的婚礼上闹事,泰逢也是非常生气,表示一定要对阿蛮施以惩戒。 少昊好不容易架住了阿蛮的剑,他俯身说道:“你赶快走,晚了就走不了了!相信我,待我日后再向你解释……” “我现在不要你的解释,要你的命!”阿蛮出招越来越狠厉,泰逢长老们都怕影响皇族命脉,当下联手伏击阿蛮! 阿蛮侧身躲过,却迎胸撞上了少昊的轩辕剑! 轩辕剑“扑哧”一下刺穿了她的身体,她的法力随着胸口的血洞,渐渐消散。 这是一把可以弑神的剑。 阿蛮万万没想到,她曾经最爱的人,用她爹爹的剑,刺穿了她的胸膛! 阿蛮的眼泪落在了,还未来得及拔出的轩辕剑上! “看来,你当初是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被囚于赤水,你一直以为是自己功高盖主?!非也,而是你根本不懂得控制自己的神力,随随便便就将大地都化为了焦土,四处散播瘟疫,令凡人苦不堪言。人间祈求上苍,将你封印。所以根本不是什么天女,你就是个灾星!这就是黄帝为什么不喜欢你的缘故!” 第七十五章 天女陨落 华若锦的话,像刀子一样,一下又一下戳在阿蛮的心窝子上。 阿蛮听后,低下头来,嗷泪如雨下。 额间一枚七彩宝石迸出,尘封的回忆,在失去封印后,如潮水般一涌而出。 她虽助黄帝打败了蚩尤,但她原本就是一位散布瘟疫的神。 她经过的村庄,会有人染上瘟疫,所过之处,河水蒸发,水源枯竭。 为了驱赶她,许多无知的村民,在一些有心之人的煽动下,将巫女打扮成她的模样,穿上青衣,暴晒后再焚烧尸骨,进行祈雨。 后来愈演愈烈,将死而不僵的尸体都被人们污蔑作恶鬼女魃,开棺焚尸,人人喊打。 此举最终触怒了阿蛮,她施法令得天下大旱三年,滴雨未下。 人世间霎时宛若修罗场,弄得野旷人稀,一片荒芜萧条。 黄帝几次传命阿蛮停止干旱和布疫,阿蛮却不为所动,她本身是掌管司罚的女神,坚持天地正道,生死往复,若世人不经此劫,何以知善恶因果?! 她一怒之下,将前来规劝的神将都斩落马下,并视此为叛变,双手染尽同袍的鲜血。 黄帝便以她抗命为由,派兵至昆山剿袭,哪知阿蛮神力非凡,操控天火,宁死不降。 以至于昆山脚下,伏尸千里,血流成河。 应龙为了救下阿蛮,不惜水淹昆山,使得昆山周围,恶水环绕,亡灵无数。 双方恶斗了数月,阿蛮终究难敌千军万马,被生擒押至大牢。 黄帝想起她降生伊始,便有人臣说她乃邪神降世,恐为祸人间,再三劝说黄帝将其杀死。 黄帝不忍杀死亲身骨肉,才将她弃于昆山,由她自生自灭。不料祸起萧墙,阿蛮不过空有神力天赋,却没有济世的慈悲。 她身上与生俱来的叛逆与骄傲,根本不受任何人的控制,这才是最可怕的人间杀器。 在杀与不杀之间,黄帝还是犹豫了。一是弑杀天女,可能会遭受天罚,人间有大难。二是阿蛮确实战功显赫。后为堵众人攸攸之口,黄帝最终将她封印在赤水以北。 千年以后,她自身修为颇高,又冲破了封印,重获新生,她也就自我封闭了记忆。 神者威能天生,世人皆当我成魔。 阿蛮狂笑不止,直至笑出了眼泪。 她止住了眼泪,望着在场诸多神佛天将,双眼燃烧起复仇的火焰! 她右手捏诀,于一招一式间,化作一个燃烧着无尽火的金彩梵轮,朝着众人滚去,触者即化为焦炭,瞬间飞灰湮灭。 一群天人,被她这玉石俱焚的阵势,吓得连连后退。 她前进一步,他们就退一步。 许多功力不深的仙人,士兵都扛不住无尽火的业力,化为灰烬,像漫天飞舞的黑色蝴蝶,在这个本该是天帝大喜的日子,与黑暗共沉沦。 凭什么,凭什么,他可以用她爹爹的剑,亲手诛杀她! 就凭她真的爱过么…… 爹爹宁愿将轩辕剑外传他人,也没有给她留下一丝念想。 阿蛮胸口的血不停的涌出,她穿着鲜红嫁衣,谁也看不到她身上流下来的血,只看到她杀人的恶。 白帝用尽全力结出法印,化为金盾,地方住阿蛮的攻击。 她在黑色的灰烬里疯狂而绝望的笑,焦土之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 她祭出长剑,指着白帝少昊骄傲的说道:“我昆山阿蛮,用不着你爱我,但我要你永远记住我。” 无论是什么方式,我势必会让你记住我。 阿蛮挥剑冲向金盾,诸神、菩萨连忙列阵,全力将神力注入金盾,阿蛮越来越虚弱,元神金身已呈破裂之相。 少昊冲她大喊:“阿蛮,住手!你会彻底毁了自己的!” 此时,金盾里又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俊生! 哦,原来他已位列仙班。 “俊生,你也要同他们一起对付我么?”阿蛮已经完全不抱希望的问。 俊生急得哭起来,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师奶奶,快走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泰逢生怕再不出手,阿蛮有可能真会逃出生天。于是他不再犹豫,指尖上的无上神力,化作一朵金莲压住梵轮,阿蛮逐渐落于下风,开始大口大口的吐血,纵使已如强弩之末,她却依旧不肯停手,仍然笑着问:“跟她走,还是跟我走?” 只见她口里全是鲜血,牙齿都看不见。 俊生见状,情急之下一掌拍向泰逢后背,却被天后察觉,运气将其一掌击飞! 少昊急道:“朕与春姬本有婚约,我亦知你心有不甘,你若是真待我好,为何不能效仿娥皇女英,留在我身边!” 阿蛮笑得前仰后合,咳出一滩血迹,她讽刺的说道:“哈哈哈,娥皇女英?你真的不配。想我阿蛮,岂会与人共事一夫!罢也,我也不要你了。何必,为个人渣争抢不休。行,你成你的亲,安安分分做这四方的天帝罢!” 原来他当初想解释的,想做的,不过是想享齐人之福罢了。一妻一妾,共同助他成大业,做什么清秋大梦! 呵呵,为这样的男人闹得天下皆知,她也是发了蠢。 真的,他不配。 如此污糟的天庭,如此卑劣的小人,这些是非不分的菩萨,这些虚伪的慈悲。 如果谓之为正道,那不要也罢。 阿蛮转过身子,红色嫁衣破烂如缕的挂在她的身上,她伤得特别重,跌跌撞撞的,沿着原路走了回去。 天空忽如其来地,飘下鹅毛般的大雪,把灰烬与陈旧的血迹,统统掩埋。 阿蛮头顶的佛光渐渐透明,几近消失。她有几次踩在雪上,险些摔倒,众将士依然满怀戒备,刀茅相见的跟在她身后走,就等着天帝一声号令,将这个目中无人的女神,碎尸万段。 她就这么一步一个血脚印的走出了南天门,正当众人以为她就要这样离开了,天后华如锦岂会放过她,公然抢自己的丈夫,这口气简直就孰不可忍! 突然祭出一个法铃,锵然击中了阿蛮的后背,强行将她打下九天! 阿蛮中了如此凶狠一击,从云端跌落,不断下坠,毫无抵抗之力。 她的元神终不堪承载而破裂,神力也随之消失殆尽。 正当她以为自己即将归于尘土的时候,一声婴啼传来,是九婴! 纵使他浑身是伤,几乎体无完肤,仍然毫不畏惧的飞扑过来! 尽管他也无法阻止下坠,却硬是将她护到自己怀中,当跌落凡尘的时候,只听到他拼尽全力,说了最后一句话:“你没有错。” 小九死了。 他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以血肉之躯护住了她,只为了跟她说一句,你没有错。 “啊!啊!啊!”阿蛮撕心裂肺的哭喊着,她紧紧抱住小九的尸体,用力的捶着他的胸口! 可惜,他再也没有醒来。 一时间失去了,自己的爱人,以及爱自己的人,阿蛮的心啊,仿佛置身于冰窖之中,凄神寒骨的她,抱着小九在风中发抖。 大雪纷纷扬扬的落下,很快就把山头覆盖成一片雪白。 自此,此山的雪,终年不化。 山里冰雪严寒,几乎寸草不生,鸟兽皆不敢入内,人迹罕见。 这番死气沉沉的样子,与周遭山里,春天的生机勃勃,尤其格格不入。 当应龙陆苍赶到时,在茫茫雪地里,压根没有看到阿蛮的踪影。 不知她是生是死,他又惊又怒。下令所有士兵全面搜寻雪山,务必要找到天女的下落。 他以为阿蛮冷静一段时日,即可挥剑断情丝,断然想不到,阿蛮早已柔情深重,又因爱生恨,不惜付出一切代价,也要杀上天庭,讨要一个说法。 陆苍又叫小黑领了一队人马,守在雪山脚下,任谁也不得进入。 一直找了几天几夜未果。直至地藏王的坐骑谛听,化作一只小白犬,边走边嗅,这才带领众人寻到被埋于雪下,奄奄一息的阿蛮。 九婴早已化作雪山的一处山脉,于寂静无声中,完成它最后守护的夙愿。 小九给她设了一个小小的结界,希望她能撑到最后,给她留下生的希望。 阿蛮神力丧失,如同凡人一样,感受着人间的冰冷刺骨,疼痛难熬。 她发眉雪白,侧卧蜷缩着身体,胸口的位置,遗留下清晰的剑痕,血迹凝固在红色嫁衣上,已然发黑。 陆苍探得她鼻息微弱,连忙解下他身上的紫貂袄,将阿蛮裹好,轻轻将她抱起…… 陆苍回到了行宫,这边刚将阿蛮安顿好,那边鬼母马上收到消息来闹,两人闹得不可开交,鬼母气得说要去请十殿阎王主持公道。 陆苍转念想到,与天庭一战,迫在眉睫。所谓趁人病要人命,如今新天帝登位,根基不稳时宜出兵,只要与地府联手,胜算更胜一筹。 因此,他倒也有几分忌惮鬼母去和阎王告状,于是出言安抚道:“现今阿蛮与天庭交恶,我之所以救她,不过是为了日后收为己用罢了。你若是担心,我与你择日完婚便是。” 他将阿蛮神力尽失一事,悄然隐去了。 鬼母岂不知男人心里想什么,兀自冷笑道:“完婚又有何用,心都在别处!我不愿与你做那有名无实的夫妻!总之,有我无她,其中利害,你自个琢磨去罢!” 说罢,鬼母拂袖而去,陆苍也被她怼得哑口无言。 陆苍派仆人替阿蛮更换了干净衣物,又亲自替她疗伤。 陆苍见她小脸煞白,瘦弱单薄的身体,胸口触目惊心的剑伤,这一剑几乎要了她的命。 阿蛮素来自视甚高,任性妄为惯了,一想到她今后处境,若被贼人得知她神力尽失,恐遭人欺侮,他不由得眉头紧锁。 小黑当即献计道:“白帝少昊,竟然自封神识,刻意接近天女,夺其一半神力,最后借她之手,猎捕天下神兽邀功,也是无耻至极。将军正好以此为由,出兵讨伐白帝,也算是师出有名。” 令陆苍头疼的是,与地府的结盟,也并非牢不可破。十殿阎王与白帝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怕就怕在,阎王会不会临阵倒戈。 目前看来,与阎王结成姻亲比较稳妥,所以迎娶鬼母一事,又迫在眉睫。 陆苍只得嘱咐下人好好照顾阿蛮,自己去找了鬼母,又是赌咒又是发誓,宿在她那里一天一夜,好不容易才安抚好鬼母。 陆苍夹在两个女人之间,左右为难,他出门就与心腹小黑大倒苦水:“看来妻妾成群也并非美事,哄女人真是件苦差事。我说我错了,她又斜眼问我,哪错了?我……” 小黑听了,未免有些同情他了。 阿蛮还未醒呢,她也是个不好相处的主儿,心性又高,被人悔婚,又在天庭失了脸面,醒来后估计还要大闹一场。 第七十六章 元安的宿命 阿蛮只觉得四肢百骸都是疼痛与困顿,在昏昏沉沉之中,也忍不住呻吟喊了两声痛。 陆苍派来新的侍女元安,见阿蛮醒了,忙派人通传与陆苍,又扶住阿蛮坐起,用银匙压住她舌根,硬是灌了点米汤。 阿蛮倒是不哭不闹,斜斜歪歪的靠在床头,仿佛失忆了般,形同一块朽木。 陆苍赶来看她,见她这副样子,心里也是难过。 他抬手就是摸了摸她的头,见她没有反抗,遂又大了胆子把她揽入怀中,仔细安慰。 不曾想,这一幕恰好落在推门而入的鬼母眼里,冷哼一声,摔门而去。 陆苍当然不舍得怀里的人,犹豫片刻,还是追了出去。 鬼母可不客气,当即与他厮打了一番。 鬼母怒气冲冲的骂道:“你说你顾及旧情,又偏偏要来招惹我,指天发誓要娶我,这回抱着人都不舍得撒手,还想我装瞎!陆苍,谁给你的脸呐!没有我地府百万阴兵,凭你龙族这群乌合之众,难成大器!” 陆苍心知其利害,脸都气成猪肝色了,甩袖要走,又回了头,还是拉了鬼母一起走了。 方才,见陆苍的紫色袍子在眼前一闪而过,阿蛮的眼珠子终于有了点神,转了转。 元安是只虎蛟精,当然听说过这位女战神的故事。单凭她只身一人也敢打上天庭的虎劲儿,也是令人钦慕不已。 她不敢怠慢,连忙替阿蛮沐浴更衣。热水一泡,阿蛮就像是活过来一样,在热气蒸腾间,脸上终于有了血色。 元安在心里暗暗赞叹她的美貌,心想不愧是个天女,难怪会令得天帝、将军都与她有段情谊。 看她起身,元安拿过干净衣物,看到她背后密密麻麻的伤痕,不禁咂舌。 元安也不敢多问,替阿蛮穿好衣服,想扶她回房,阿蛮摆了摆手表示不用。 这几天,阿蛮一直懒得开口说话,元安若不是当初听到她在昏迷中喊痛,肯定以为她是个哑巴。 而陆苍,仔细为阿蛮建了行宫,就叫“安神殿”。甚至派人去昆山取来她当年盘坐的磐石,廊檐画壁都是她喜爱的飞禽走兽。 下边人搜刮的稀世珍宝,他也跟献宝似的捧到她跟前,阿蛮也不稀罕,甚至看都懒得看一眼。 元安心里嘀咕,将军都把她宠成这样了,阿蛮大人也是傲,还不肯给人一个好脸色。 过了不久,陆苍见她敬酒不吃,耐心自然也没了。 正一个人喝闷酒呢,账内一名幕僚献计,不如下点迷魂散,让阿蛮从了他。 陆苍当场把人怒斥一番,叫人将其吊在树上一夜责罚。 他心中却生起一股无名火。 多年来,一直都是他仰视天族,为其卖命征战,到头来,却没得到一丁点回报。 就连他心仪的女人,也是高高在上的样子,永远都看不起他。 他曾想,只要夺了这天下,阿蛮也应当屈服于他,成为一只温顺的猫儿。 没成想,纵使这只猫儿再落魄也有野性,根本就当他是个奴才。以前还口口声声同袍情谊,这会却半点不提,话都懒得与他多说一句,这还有什么天理! 陆苍这样一想,顿时恼羞成怒,前去安神殿,恰好看见阿蛮穿了素衣,正在抚琴,如梦如幻般的美,他愣是不顾元安阻拦,强行要了阿蛮。 他化作一只巨龙与阿蛮缠绕,阿蛮用尽力气挣脱不出,被折磨得,旧伤添上新伤,她肋骨又被摁断了。 根本不及反抗,那种屈辱与愤恨,令得阿蛮一下昏死过去。 阿蛮再次醒来时,浑身都是血。 元安跪在地上,哀哀的哭。绞干帕子,替她一遍又一遍的擦洗身体。 阿蛮不明白,她与元安相识不久,元安尚能体谅她的难处,为何与陆苍相识千年,他还要如此伤害自己! 他明明知道,她已经没有神力了。 他明明曾经宣誓效忠于她。 这世道,突然就变了啊。 阿蛮抬手摸了摸元安的头,说道:“不要哭,我还没死。” 这是阿蛮开口跟她说的第一句话。 元安哭得更大声了,她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主子,是她的错。 阿蛮仿佛是她天生的主人,她能感受到阿蛮在琴声中,那种对天地万物的悲悯。 可是,她没有对自己怜惜半分。 阿蛮没有掉半滴泪。 傍晚,陆苍派了人来医阿蛮的伤,元安替她煎药,换药。 她现在是痛也不喊了,顶多皱眉,元安见她皱眉,就晓得又是翻身时扯到伤口痛了,忙不迭的帮她翻身,换上最软的褥子。 自那以后,陆苍便再也未露面。 但是,还跟以往一样,不断的差人送东西,各种绫罗绸缎,奇珍异宝。 阿蛮让元安与其他下人挑了去,她自己不愿意要。 所以,元安也不知道,陆苍将军究竟是薄幸,还是愧疚。 又过了几天,元安替阿蛮拿药时,看见将军府张灯结彩。 一问人,哟呵,原来是陆苍和鬼母要成亲了。 咳,男人。 元安回到安神殿,也不敢将此事说与阿蛮。 只是心中暗自替她不值,觉得她可怜。从前征战沙场,呼风唤雨,如今却寄人篱下,受尽侮辱。 这其间的转变巨大,一般人哪能受得了。 安神殿设有结界,还有重兵把守,苍蝇都飞不出去。 说得好听是让天女在此养伤,实际和软禁无异。 阿蛮又有伤在身,法力全失,根本逃也逃不掉。 元安以为不说,这事情过去就过去了。 陆苍作为新郎倌,骑着高头大马走过,却又想起安神殿的她,心里顿觉不舍,不顾众人目光,他策马奔向安神殿。 他看到她在抚琴,跟没事人一样。 他跪在她跟前,流泪说道:“阿蛮,今日只要你一句话,我便不会娶她。” 阿蛮手中的琴曲,不疾不徐,她头也不抬:“你只管娶她便是,与我何干。” 陆苍跪着爬到她跟前,握住了她的双手:“阿蛮,我求求你别这样!你明明知道,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你是条狗?地府的走狗?!”阿蛮飞快的抽出了自己的手,她俯身盯住了陆苍的眼睛,那样的无情与憎恶。 这回,陆苍彻底被激怒了,他掐住阿蛮雪白的脖颈,狠狠的将她甩在了地上。 阿蛮浑身颤抖,她刚想要爬起来,却又被他疯狂摁倒,拖去庭院,当着下人的面就再度占有了她。 随后,陆苍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衫,扯下帷幔的红纱覆盖在她如玉一般的身体上。 陆苍冷冷的说:“我今日大婚,喜红。最讨厌你穿白衣素缟!” 说完,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安神殿里众人窃窃私语,阿蛮一直跌在地上抽搐发抖,却无人敢上前搀扶。 元安原本被人拖了出去,她回来看到地上阿蛮这般模样,化作虎蛟的模样,怒吼咆哮,吓跑了众人。 她将阿蛮一口衔住,开始冲安神殿的封印。 此时,恰好腾蛇小黑出现了。 他是后边跟着陆苍过来的,没想到,却看见昔日之主被凌辱至这般模样。 他与门口守卫动起手来,强行冲开了封印! 小黑冲着元安喊:“北边,往北边逃!” 北方有昆仑。 那里的守卫今日恰好轮值。 事实上,大多数守将都去庆贺陆苍新婚了,目前是防守最薄弱的时候。 元安衔了阿蛮,拼命的往北方逃。 她化为虎蛟后,移动目标太大了,几乎成了活靶子。 当元安体力不支的倒下时,阿蛮从她口中跌落一条河里,霎时就被水冲走了。 元安闭上眼睛的时候,心里莫名的宁静。 仿佛这就是她的宿命。 跟花与草,微风吹拂山岗一样的宿命。 真好,送了自己尊重的上神一程。 第七十七章 西王母 “师尊,望鸣涧漂来一人,不知是死是活……还望师尊指示。” 昆仑弟子书如斯在殿上,恭敬的向西王母请示道。 书如斯是陆吾的关门弟子,早就发现河里漂着的正是阿蛮。 如今阿蛮被正邪两道驱赶,他早就收到了消息。 但望鸣涧是西王母的地盘,此处乃一峡谷关隘,水势滔滔,阿蛮也是冥冥之中,命不该绝,被大水冲上了岸。 书如斯不敢轻举妄动,奉了陆吾之命,前来试探西王母的口风。 陆吾是想到,昆仑之大,并非容不下阿蛮。他也不怕天帝天后责罚,倒是与应龙陆苍、十殿阎王的战事一触即发。倘若收留了阿蛮,他们便更有理由出兵攻打昆仑。 一想到此事,陆吾忧心忡忡。 西王母亦正亦邪,神出鬼没,又不知道她站何处阵营,陆吾生怕前后夹击,昆仑全境会覆灭于他人之手。 故而,他算到阿蛮入了昆仑,连忙派书如斯来试探西王母口风。 西王母怎会不知书如斯的用意,平日她与陆吾、开明兽、英招互不通往来,避免天帝觉得他们结党营私。 他们各司其职,西王母也算是昆仑守护神之一。 她居于昆仑之巅,神通广大,地位自然更高些。 因此对待书如斯可不客气,冷笑一声道:“不必叫我师尊,我与你师父并非同门,叫我王母即可。” 西王母半人半兽的模样,发髻散乱,身材曼妙如少女,却拖着一条豹尾,卷了一盅酒,她一饮而下。 “去回复你师父,昆山阿蛮与我有交情,她能找到我这来,也算是她一番造化。我西王母素来不喜卖友求荣,让你师父如实禀报天帝就是,有事我担着。”西王母懒洋洋的发话了。 见她愿意担责,又不软不硬的骂了几句陆吾与英招,想必是不满于他们向新天帝投诚效力。书如斯想着,就连忙告辞,回去复命了。 西王母乃何人,曾赐过后羿不死药,有令嫦娥飞仙之能。医治阿蛮之伤,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情。 月余。阿蛮的伤也好了,神力竟也渐渐恢复了少许。 阿蛮在想,这西王母的不死药果真厉害! 西王母却说道:“这可无法恢复到你从前的神力。我既然救活了你,那也不是白救的。” 阿蛮叹口气:“我身无长物,你是知道的。” 西王母斜眼看她似笑非笑:“那以后你儿得送我做徒弟。” 阿蛮愣了一下:“我哪来的小儿?!” 西王母端起酒杯,哼着小曲出了门,一只豹尾十分得意的在身后晃了晃,最后拍了拍阿蛮的肚皮。 阿蛮这才若有所思的看向自己的肚子。 这是……怀上了?! 过了一段时间,阿蛮的肚子果真如吹气般,越来越大。 她身子重,只觉得每日疲乏无力。既无升为人母的喜悦,亦无痛苦与憎恶。 上神孕育乃上苍旨意,她早已不入轮回,腹中孩子,应运而生,多为济世救人,力挽狂澜。 至于孩儿的生父……那就不详吧。 这天阿蛮与西王母在瑶池里喝起酒,看到王母手中酒杯上的花纹,盘了条银色蛟龙,阿蛮只觉得眼熟。 啊,这是……是元安?! 西王母见她发现了,嘻嘻一笑:“此杯是当年我去昆山探你,偷了你座下的银石雕刻而成。如今,它也算是救主了,劳苦功高哇……” 难怪! 难怪她当初见到元安,莫名觉得很熟悉! 西王母早就算到她有此一劫! 阿蛮以前自视甚高,不知天高地厚,她着实没想到,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西王母几乎与昆仑同寿,神力高深莫测,远远在她之上啊! 两人正喝着,一人闯了进来,王母的侍女跟在后面,气喘吁吁的禀报:“王母,奴婢没……没拦住天帝……” 西王母见了来人,微微颔首一笑,又是摇了摇尾巴,于宝座上消失了。 阿蛮猛地一回头……果真是他! 心里说不出的气恼,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她倒是想拔剑来着,无奈也做不出变化,气急了只管将酒壶、酒杯统统扔过去! 这些雕虫小技,白帝少昊当然不放在眼里,但也听说她吃尽苦头,几乎死掉,于是硬生生的用额角接下了酒壶,撞得他头破血流。 见她大腹便便,哭着要走,他连忙上前抱住,不愿意放手。 他如往常一般,把头埋进她的脖颈之间,温润泪水滴在她肩上。 他流着泪道歉:“我知你受苦了。我迎娶华若锦是因为,他们族人医治我母妃,而提出的要求。当时我母妃时日无多,我不忍拒绝……” “听听这是什么屁话!口口声声是为了你娘,那你为何还赐名她春姬?!你既然与她先有婚约在身,又作甚来招惹我?!”阿蛮气得发抖,她一心只想推开眼前之人,奈何被抱的太紧,脱不了身。 她无缘无故倒落得一身骂名,害诸多神兽陷于囹圄,不仁不义的罪名全都让她担了! 现在他倒好,三言两语就想把她哄回去,效仿娥皇女英?! 谁给他的胆子! 阿蛮推又推不开,疯了似的扇了少昊耳光。 少昊也不敢躲,硬生生的捱下了她的巴掌,直至她没了力气,瘫坐在地上。 他又发誓又赌咒,待他母妃病情好转,就立马与华若锦和离。 他干脆也不回天庭了,每日呆在瑶池陪伴阿蛮。军书都送达几次了,直至火烧眉毛,他才恋恋不舍的离开了昆仑。 他那头一走,消失已久的西王母立即又现身了:“你不会信了他的鬼话吧?” 阿蛮被她吓了一大跳,没好气的说道:“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我才没这么蠢!” 西王母嗤笑一声,表示不信。瞧她脸上挂着那便宜的笑容,真是记吃不记打! 西王母侧卧于宝座之上,一手支撑着下巴,一手拿了蟠桃就啃,她语焉不详的说着:“他救不了昆仑。你,我,也救不了……” “那谁能救昆仑?”阿蛮不解的问。 西王母的豹尾再度点了点阿蛮的腹部:“当然是我徒儿……” 阿蛮眉头都快拧成川字了:“他还没出生呢!指望一孩子……” 西王母白了她一眼:“不信拉倒。你想想,天帝为何此时来与你求和?你被天庭那帮人欺侮得快丢了一条命,他在哪里!你被陆苍囚禁时,他又在哪里!还不是夜夜搂着美娇娘!” 见阿蛮嘴唇抿到发白,西王母仍是不客气的点醒她:“天帝多半以为腹中是他骨肉,所以才暂时哄住你。战火波及全境,诸神都生死难料,不得有个人在外边顶着?!别以为他对你旧情难忘,不过是想推你出去顶雷罢了!他在赌,赌陆苍舍不舍得先杀了你!怎么你一遇上感情之事,就同凡人一样,又蠢又犟!” 阿蛮听罢,气得差点自个儿掐人中。 原先就因为西王母毒舌,两人闹了不愉快,在昆山喝酒时差点打起来。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西王母依旧死性不改,说话依旧难听。 “那你跟秦穆公一起时,你不蠢?!三番五次现身去见别人,你倒是不显了?!”阿蛮也忍不住出言讥讽嘲笑,西王母与秦穆公当初的一段情史。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西王母登时化作一只巨型野豹朝她怒吼! 阿蛮也不示弱,在她的豹子脑袋上狠狠弹了一个脑瓜崩:“凶什么凶,小野猫!” 第七十八章 昆仑失守 金戈铁马尚酣战, 白羽清风复谁睹。 最终,战火还是延烧到了昆仑。 陆苍亲率数百万阴兵与龙族主力压阵,地府与天界的通道被强行撕开,恶灵破土而出,横行无忌,令得世间生灵涂炭,哀鸿遍野。 天界诸神原先都不将陆苍放在眼里,料想不过是叛贼余孽,成不了气候。殊不料随着十殿阎罗加入,局势复杂多变。 他可是天帝的亲兄弟杀之地狱无君,不杀,他又要助陆苍夺取天帝之位。劝降的人都被阎罗杀了,有去无回。 须臾之间,战局变幻莫测,神仙也焦头烂额,多处仙山要塞失守,天人被逼得退守昆仑。 西王母戎装在身,披风火红似血。 她站在昆仑山巅,手持双刃,柳眉横竖。 心中亦知此战惨烈,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应付。 于漫天飞雪中,她振臂号令昆仑诸神,定要严阵以待,叛贼一律杀无赦。哪怕是入了魔的昔日同袍,亦不能心慈手软,斩立决。 各山海神兽,青丘国九尾狐族,纷纷前来相助,知秋、水叔、红妆,甚至那只猥琐的猲狙都来了,见阿蛮怀有身孕,甚至表示不介意,愿做个便宜爹,照顾她娘俩。 水叔嫌他埋汰:“快死了这条心吧,有这等好事轮也轮不到你!” 今时不同往日,阿蛮面对这场天地浩劫,几乎毫无胜算。 只听到前方战鼓擂动,陆苍率领大军压境,数十条蛟龙在空中盘旋,来势汹汹,霎时滔天洪水,天兵列出天覆阵,所谓天阵十六,外方内圆,四为风扬,其形象天,为阵之主,为兵之先。 蛟龙更善于利用自身体型优势,巨大的尾部横扫地面,破坏力超强,妄图将阵形冲毁。 然而,在英招的传令下,天兵迅速变换阵法,以连弩射之。 被射中的蛟龙惨叫连连,坠落峡谷。 陆苍开局就以势压人,扩大伤亡,真是拿了一手好牌。 “恐怕不止如此……”阿蛮不敢懈怠,应龙陆苍当年能与她并肩杀夸父与蚩尤,绝不止这点手段。 西王母又试探问道:“你当初不是恨毒了天界,这回站哪边?” 阿蛮深知其意,她当下即爽利答道:“人间正道是沧桑。少昊是有负于我,天界诸神与我结怨颇深,但此一时彼一时,我愿共同御敌,再秋后算账!” 不多时,一阵滔天巨浪翻滚而来,一个白色的身影若影若现。 “是冰夷!他竟然也来了!”阿蛮惊讶说道。 此白衣人,乘骑两条龙之上,颇有仙人之姿,他正是当年曾与应龙大战的河伯冰夷,管辖黄河流域,当年论功行赏时,应龙上天受封,他心中不服,与应龙起了口角,非要斗个你死我活。 后来他被应龙打伤,瞎了一眼。自此性情大变,一直栖于黄河,年年兴风作浪。黎明百姓畏惧,只得每年以少女祭祀,平息河伯怒火。 阿蛮见他与应龙同流合污,又害少女无数,怒从心头起,骑上夫诸,迎头朝他一顿痛骂:“好你个冰夷,当年你被陆苍痛打条落水狗般,现在他又是许了你什么好处,值得你如此为他卖命!” 冰夷被她骂得脸红一阵白一阵,恼怒道:“你三番两次被天家驱逐,何尝不是只丧家之犬!如今你不也是甘心再做朝廷鹰犬,护你那主子的性命罢!” 西王母对冰夷所言嗤之以鼻:“阿蛮生为天女,本是天地精气所化,她自是不忍六界涂炭,重归洪荒。如此大义,岂是尔等背信弃义之人能懂的!” 其实她说这话,无疑是把阿蛮架了一个高度,她当然希望阿蛮能与天界摒弃前嫌,并肩作战。 说实话,上次与天庭一战,令得阿蛮大伤元气,岂能不记恨于心。 白帝少昊的背叛,华若锦的背刺,依她睚眦必报的性子,什么生死轮回,什么极乐净土,与她何干!这天帝,谁来做关她什么事。 但最后,陆苍更是以爱为名,直接将她软禁,折磨得生不如死,将她的尊严,碾为尘埃。真是教人恨毒了他。 这恐怕才是压死阿蛮的最后一根稻草。 西王母自从听闻陆苍谋反,她便是为了今日,至少阿蛮不反戈,才让手下的元安,拼死救出阿蛮。 但凡阿蛮心存一丝善念,绝不会袖手旁观。只要她愿意相助,四海神兽们唯她马首是瞻,陆苍也不能轻易拿下昆仑。 哪怕是最坏的情况,即使她不愿意出手,至少天庭还能少一个劲敌。 身在其位,不得不谋其政。 西王母之责便是守护昆仑,也不全是算计这位昔日好友。 阿蛮也不是个蠢笨之人,她岂会不知,天界之人,直至最后一刻,都不忘压榨她的剩余价值。 事实上,她能替父皇守住昆仑的时间,已经不太多了。 兴许是,最后一次了。 陆苍亦猜不透阿蛮用意,他更寄望于阿蛮能够临阵倒戈,助他称帝,到时一定会立她为妃,一齐享尽天地人间的荣华富贵。 其实,阿蛮昨夜见过白帝少昊,他把八阵图交给阿蛮,恳求她念在黄帝仁心,死守昆仑。他与陆吾、英招与武罗,分别率领精兵从左右两翼切入,计划奇袭陆苍与阎罗。 华若锦领着泰逢一众族人前去修补天地之间的窟窿。 阿蛮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这是父亲打下的江山,绝不能教心术不正之人夺了去。 内忧外患,少昊的头发一夜之间白了头。哪怕是白发,也难掩他剑眉星目的俊朗。 在乾乾朗月下,再度相逢的两人,相顾无言。 他的长衫在风中飘舞,与她身上的披帛凌乱交缠在一起,好似彼此一世的情感纠缠。 人至最悲伤之际,却无法言语。 她有许多话想问他,王权富贵和她,哪个更重要?再让他选一次,他会不会跟她走?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泪花,硬是一滴不肯落下。 事已至此,无须再问。 二人相望许久。最后,少昊后退一步,将轩辕剑放在地上,朝她深深一拜:“终于物归原主。” 最后,他便转身离开了。 阿蛮紧紧握住八阵图,她的泪终于可以流下来了。 这一别,天涯路远。 他的一拜,一来是对她的托付,二是对辜负她深感抱歉。 她就此,只能将爱意深埋。 战事迫在眉睫,爱恨情仇都比不过生死有命。 因此冰夷阵前发难,潇湘水神前来迎战,两位水神斗法,以水制水, 潇湘女神常年居住在洞庭一带游玩,本也是神通广大的女神,足以与冰夷抗衡一二。 谁知,这一波斗法过去,一个身影又从浪里跃出。此人头凸塌鼻,白头青身,生得一番丑恶之相,却偏偏穿了件袈裟,头顶还留有戒疤,不伦不类。 这厮叫无支祁,也曾是陆苍的手下败将,被陆苍用一把金锁镇压在淮阴龟山。这回用得上他了,他被困千年,好不容易重获自由,恨不得大开杀戒,令世间万物皆淹没于滔天洪水中,那才解心头郁结之气。 他作法令雨水从天而落,又秒变锋利冰锥,把天兵砸了个稀里哗啦,阵型顿时 眼看潇湘女神都打不过二人,且水患严重,阿蛮连忙运剑打断冰夷施法,化出三头六臂真身,一个跳将起来,降魔杵直插冰夷头顶三花聚顶之处! 俊生与书如斯赶来,他们本是同门兄弟,阿蛮叫他二人去对付无支祁,西王母则口含匕首,化作一只猎豹矫捷跃向冰夷! 冰夷才脱开了阿蛮的攻击,西王母又接连出手,他连忙运气格挡,一道水墙从天而降,将两人隔开,西王母却忽化作人形停顿,诡异一笑。 她的豹尾上,卷了一把匕首,穿过水墙,狠狠刺进了冰夷的胸膛。其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她的豹尾也被水墙切断了,掉在地上,蜷曲蠕动了一下,就再也不动了。西王母被断尾后,法力骤减,她基本维持人型都很难,只能以人头豹身的形态存在。 白帝少昊已率兵自敦薨山与积石山两翼包抄,华若锦让她的父亲率领泰逢族人修补地界裂缝,她自己则率领一队轻兵,绕到叛军后方,三方约定以旗为令,全面围剿叛军! 天人占据地理优势,弩机在高处射出羽箭,又投出火团掀起燎原之势,并以巢车冲撞之。 阴兵惧火,一时半会便伤亡惨重。 龙族盘旋于群山之中,在陆苍的带领下发动攻势,山海神兽们冲上去,与其殊死缠斗一起。 阿蛮浑身湿透了,她拼尽全力终将河伯斩于剑下。该死不死,这个节骨眼上,她竟然要生了。 仓促之间,她只能掩于巨石之下,疼痛难耐,根本动弹不得。 俊生察觉她情况凶险,一边奋勇杀敌后又赶紧退到她身旁。结果一瞧,她羊水破了。 俊生急道:“师奶奶,大敌当前,您这会儿可不敢生啊!” “这小兔崽子,来得真不是时候。”阿蛮苦笑:“切莫声张,待我生后,你将我儿交与白帝少昊,让他好生抚养便是。” “这……这是玄清子的娃儿?!”俊生还搞不清楚状况。 “要你管!” …… 于是前方相互攻伐,斗得昏天暗地,阿蛮却只得退至后方生产。 鬼母天澜日产九子,有五百余恶鬼骑着鸩鸟断后,阻截泰逢族人。 鸩鸟为猛禽,体型比鹰大得多,叫声凄厉嘹亮,其羽毛含剧毒,且无药可解。 泰逢之族遭此伏击,无法与白帝少昊相互接应,被鸩鸟毒倒一片,又遭恶鬼吞噬。 以至于战况急转而下,巫咸一族的叛变,以及化蛇族群入场,以毒功之,遇风则化,打的天兵天将措手不及,耗损过甚。 白帝少昊与阎罗原本是一脉相连的兄弟,阎罗心中不服,他在地府不见天日,熔岩忘川相伴,凭什么让少昊做天帝,站于天地之巅,享万人敬仰! 他自幼聪颖过人,习学道法权谋之术,不敢有丝毫懈怠。但母后却执意传位于他的兄长少昊,令他不甘堕于阿鼻地狱,人人怖惧。 少昊身着甲以罡天之术御敌,金色莲华护身,举掌便带雷霆万钧之势,劈向阎罗! 阎罗王通身赤黑烟雾护体,持人头幡吸收雷电,身后二鬼护法随影移动攻向少昊! 英招与陆吾也遇劲敌,乃是吃人不眨眼的狍鸮,弘和公子来应战。 狍鸮一族异常凶猛,且贪虐杀无辜,战力持久,硬生生的冲阵,把天兵天将撕咬成了碎片。 陆苍趁妖兽相助,人多势众,阿蛮又不知所踪,西王母亦受了重创,一鼓作气,他随即如愿以偿,占领了昆仑。 昆仑终于宣告失守。 《山海经》·中山经:又东六十里,曰瑶碧之山,其木多梓、枏,其阴多青雘,其阳多白金。有鸟焉,其状如雉,恒食蜚,名曰鸩(zhèn)。 第七十九章 天女产子 忽启镂金箱里看, 血腥犹染旧罗裙。 话说正值昆仑生死存亡之际,天地无光,阿蛮又面临即将产子之状。 肚皮紧一阵松一阵,疼得阿蛮忍不住发抖。可一想到这八阵图仍在她手里,不免心急如焚。 如今昆仑失陷,八阵图至关重要,里头藏着天庭的兵力部署和防御枢要。 只盼白帝少昊能平安归来, 汗水浸透了阿蛮的衣衫,她握紧拳头,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俊生一边奋勇杀敌,一边掩护阿蛮,随其余部将撤至望鸣涧,打算依靠望鸣涧天然险阻、易守难攻的优势,拖延时间等待援军。 望鸣涧夹岸乃悬崖绝壁,险峻无比,形如咽喉要害。 大战过后,山海诸神兽死的死,伤的伤,生还者皆盘踞于此休整。 阿蛮往常以为世间妇人产子才遭苦受罪,没想到天女竟也与常人无异,亦不知要痛上几个时辰。 其余神兽又不肯弃她而去,只怕敌军突进,即便到时诞下娃儿,恐怕也是生死难料。 她强忍腹痛,吩咐昆仑弟子书如斯,引领其余人等撤退。 眼见阿蛮罗裙染血,俊生也是慌了神。他从未曾与女人接生,只听说要热水和剪刀。要命,在这冰天雪地里,哪来什么热水! 他只好脱衣盖在阿蛮身上,心中惶然:“师奶奶,现今这番田地,可如何是好啊!” 阿蛮也无暇回复,只是抓紧了他的手,咬紧牙关发力。 瞬间,她脑海里不停地闪现过许多画面。 陆苍覆于她身上,帷幔飘渺若云…… 以及,她站在蓟州城里浴血奋战,以及那只被阎罗砍断的胳膊…… 念及曾经替她温酒,金风玉露一相逢的少年…… 还有赤水以北白云青天的孤寂岁月…… 最最后是美少年小九,以命相守的温柔…… 过往种种,都像极了昆仑山上千年不化冰冷的雪,都是人世间真实寒冷的苦痛,处处皆是枷锁。 好歹不是难产,孩子的头先出来,总算让母亲少受点罪。紧随着一声嘹亮的啼哭后,婴儿呱呱坠地,阿蛮手中化出一把匕首,自行切断脐带。 “师奶奶,是个女娃儿!”俊生欣喜叫道。事实上,他看着这恰逢战乱出生的婴孩,皱巴巴红通通的脸,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夸赞,心里发苦。 眼看追兵将至,阿蛮也来不及仔细端详孩子模样,草草用件带血的外衫裹住孩子,嘱咐俊生将婴孩交给白帝少昊,她则去引开追兵。 见俊生尚在犹豫没有动身,她急得推了他一把:“莫要在此耽搁,娃娃饿了会哭,倘若叫陆苍发现了,咱们都没好果子吃。”她绝不能让自己的亲生女儿,认贼作父。 俊生听了却不肯了:“娃娃饿了自然得你喂她,当然是你带她走,我去引开他们!” 情急下阿蛮只得说了实话:“我如今的身子……怕是走不得了。大厦将倾一木难扶,你休要再与我争辩,请护住我天女一脉,孩子绝不能落在陆苍手上,就算师奶奶求你了!” 说罢,她把心一横,将八阵图塞入婴儿怀里,催促俊生快走。 俊生闻言虽不舍,却没有法子,只得先带了孩子设法逃下了山。 果然,不消多时,陆苍部下发现了阿蛮。见此杀神自有金身护体,虽满身血污,余威犹在。带头的首领,都听过陆苍交代,知此女是应龙大人的心头所爱,不敢贸然行事,着人通传陆苍。 陆苍化作应龙,双翼挟风而至,见此情境怒不可及,龙爪如利刃般,结结实实的踩踏在她的脸上:“你当初背离我,又将我儿藏匿在何处?!若是我久攻不下昆仑,你怀有身孕一事,是否永远都不会让本王知道?!我陆苍自问从未薄待过你,恨不得将天底下最好的东西都拿来给你,你却从未珍惜过我这份情谊!” 阿蛮道:“我千般不愿孩子生于乱世,长于戎马。知其父攀高结贵又虚情假意,嗜杀成性,此等下作行径令我尚难以启齿,谈甚珍惜!你陆苍不配!” 陆苍闻后,不禁对空嗥叫,龙吟层巅,最后从口中吐出一只血淋淋的兽头,骨碌碌地滚到阿蛮脚下。 竟是腾蛇小黑的头颅!阿蛮骇然一惊! 腾蛇乃上古仙兽,曾为女娲娘娘座下的右护法,竟遭其毒手,陆苍未免太过于心狠手辣! 她想起客栈时小黑向她跪别,另侍新主,原本以为二人之间也就恩断义绝。没成想,小黑念及旧主,助她脱困,现今却落得一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多行不义必自毙,子姑待之。”阿蛮恨其入骨。 陆苍双眼通红,忽然纵声狂笑道:“可惜胜负已分,天又能奈我何!” 在他身后,突然走出一人,托举着婴儿恭恭敬敬地递给了他。 阿蛮见此人后,惊愕失色。 她一下懵了,语无伦次的说道:“你……你怎么在这?!” 俊生双手笼袖,微笑朝阿蛮作了个揖:“师奶奶,我不过是想起了一些前尘旧事。譬如,杀我父母的真凶就藏于客栈,还做了您的账房先生。我曾发誓要报这血海深仇,说来,此事还得感激陆苍大人,助在下报仇血耻。” 他又将下山后找到水叔,佯装将孩子交给他,诓骗他至偏僻处,趁其不备暗杀之一事和盘托出。 阿蛮万万没想到,俊生这人隐藏得极深,仿佛当头一棒,听得她是怒极攻心,口吐鲜血。 嚯,自己竟然养了条白眼狼! 她以衣覆手,结印击向俊生! 俊生却轻巧闪过,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双手将阿蛮誓死相护的八阵图奉上。 陆苍接过八阵图,他的龙爪已硬生生的将阿蛮的胸骨踩断,左肩留下深可见骨的抓痕。 阿蛮遭其重创后,又被吊入水牢。 几个奴仆模样的人簇拥着一个身穿黑衣兜帽的人过来。 那人摘下兜帽,朝着阿蛮诡秘一笑。 是鬼母天澜! 天澜的容貌曾被阿蛮所毁,戴了半扇赤金面具,看起来更为阴森可怖。 她用指尖轻轻的抚过阿蛮左肩上的伤口,享受着阿蛮因为疼痛而引起的颤栗,令她心满意足:“天女也不过如此。” 她的笑声越来越大,手里使的劲儿也越来越大,指甲鲜红,用力挠向阿蛮的伤口,手掌直接按住她的胸口,直至胸骨破皮而出。 纵然被折磨得口吐鲜血,浑身哆嗦,阿蛮依旧不肯开口求饶。 天澜倒有点意兴阑珊,用手勾起阿蛮的下巴:“你为何不讨饶?可真扫兴呐。” 阿蛮气若游丝的说道:“无论我求不求饶,落在你手上,你都不会放过我,不是吗……” 天澜冷哼一声:“你心里倒是敞亮!那所有的罪,你就好好受着吧!” 说罢,她抓了一把毒蛆就洒在阿蛮的伤口上,让其尝尽噬骨之痛。 在这般折磨之下,教阿蛮生不如死,心里头倒盼望着给她来个痛快。 可仍惦记着那个小小人儿,落在陆苍手里,她是如何也不甘心,亦是放不下。 她心知陆苍毫无人性,可将追随多年的部将任意处死,对她也能痛下狠手,孩子极有可能成为他要挟白帝和天庭的筹码。 尽管她怀念当年叱咤风云,天下神官来朝的样子,可现在,就连最亲近的俊生都背叛了她,事情的走向,似乎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 从感情不受控的时候开始,所有的事情都变得不可控。 阿蛮无比心灰意冷,八阵图都在陆苍手里,天庭布防泄漏,恐将千古根基毁于一旦,她便是最大的罪人。 在疼痛与负咎之间,阿蛮支撑不住,终于昏死过去。 一阵烟雾来袭,出现了陆苍的身影。他满脸愠怒呵止了鬼母:“现在正是攻城掠地的关键时候,她对我们还有用,须留她一条性命。” 鬼母还想争辩,自虚空中传来十殿阎王的声音:“天澜,要顾全大局,你就听陆将军的话罢。” 原来自己的所作所为全在哥哥的监视下,鬼母不敢造次,只得悻悻退下。 鬼母刚走,黑暗里出现一处漩涡,十殿阎王从中走了出来。 阎王行至牢前,陆苍立马后退一步,把自己的情绪尽数收敛了起来。 阎王俯身看了一下面无血色的阿蛮,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然而,他突然问起陆苍:“孩子今在何处?” 陆苍的脸色瞬间惨白,假装轻描淡写的转移话题:“明日我会亲自押赴天女至前线,与白帝交换天庭兵权。” 阎王压根没有理会他的话,言语中透露出威严:“我问你,孩子藏在何处?!” 陆苍闭了一下眼睛,开口道:“我不能说。她尚在襁褓,不会破坏我们的计划。” 阎王“咯地”一下,从右侧钻出一个分身,一拳将其打飞,暴怒道:“你还信白帝对她有真感情?!呵呵,真是可笑。你自己,为了皇位尚能置心上人于死地,凭什么会觉得他会?!我的兄长我自然清楚,他之所以做小伏低隐藏在天女身边这么多年,诛尽杀绝,岂会为了区区一个女人,放弃天下!” 陆苍本还想上前一步解释什么,身旁黑雾萦绕,一下嗖嗖的站满了阴兵。 “把兵符交出来。”阎王冷冷的说道:“外面都是我的人。” 陆苍这才明白阎王用意,这是要下了他的兵权! 陆苍当然不肯,阎王身后的鬼母抱着孩子出现了,听到孩子的哭声,他态度终于软了下来:“兵符我可以交出来,莫要伤害孩子!”说完,从胸口处摸出兵符,递给阎王。 见他如丧家之犬般哀戚,阎王冷哼一声,伸手接过兵符。 霎那间,陆苍袖里藏刀,飞快的削向阎王喉咙。 岂料,阎王早有防备,一手祭出“阎王笏”将其击飞,数炳刀剑架在他脖上,凶神恶煞的一群鬼将,将他拿下。 一鬼在陆苍身上摸索,摸出兵符,恭恭敬敬的上交阎王,阎王两指一捏,兵符霎时化为齑粉。 陆苍心里叫苦不迭,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苦心经营一世,却被阎王作局构陷! 阎王又说道:“地藏常常劝我要有慈悲之心。你身为我的妹婿,本王姑且不杀你,你们龙族的部将我也会好生重用。至于孩子嘛……” 阎王漫不经心的扒开襁褓看了一眼女娃,女娃饿急了,竟抱住他的手指吸了起来。 “长得真不如她娘好看。天澜,你来处理吧!”阎王说完,又自黑雾中隐身而去。 鬼母抱着这个嗷嗷待哺的婴儿,心生厌恶,她身旁的鬼子早就垂涎欲滴,忙不迭的说道:“母亲,不如就赐给我等做口粮吧!” 鬼母心想斩草要除根,这孩子断然不能留。于是就同意鬼子们将其带走。 鬼子们高兴得手舞足蹈,好久没吃过这么鲜嫩的娃儿了! 他们凑在一起交头接耳,其中一个瘦鬼,肋骨都快顶出肚皮了,他摩拳擦掌,跃跃欲试:“这可是天女的孩子,我可从未吃过呢!待我一口吸出她脑髓!” 一个青面鬼又问道:“你们说,天女的孩子吃了,会不会有甚功效?法力无边?” 另一个红脸,身体焦黑的鬼凑过脑袋来看孩子:“这孩子的腿白嫩,待我先撕一条腿!” 众鬼正商量如何分食婴儿之际,也不知打哪来了条短腿狮子狗,蹿过来就把孩子叼走了! 众鬼一看急了,简直就是煮熟的鸭子飞了,哪里气得过,于是一群鬼便气急败坏,张牙舞爪,在狮子狗身后穷追不舍。 别看狮子狗腿短,身形却快出了残影,一下就把它们都甩得不见踪影。 狮子狗一路叼着孩子,来到一处破庙。 破庙里有一个年轻的和尚,正在打扫佛龛。听到身后动静,连忙抱起孩子。 看着孩子的襁褓都被拖成破布条了,和尚忙查看女婴身体,所幸无甚大碍,松了一口气。转过头又训狮子狗:“谛听,我说过了,如今天道变化无穷,我转世后,你要勤加修炼。你看你,如今哪有身为坐骑的威猛,化身成了这模样!” 白色狮子狗趴在他脚边,委屈得直嘤嘤。阿蛮当初百般虐待它,它还要替她舍命救女,自己简直就是以德报怨好不好! 和尚又吩咐它:“去化缘点妇人的乳水来,孩子饿坏了。” 狮子狗简直就要瞳孔地震了。甚么,竟然让它一只狗去化缘母乳?! 看着和尚严肃的样子,不像是开玩笑,它只好起身出了门,尾巴都耷拉下来了。 谛听修为受损,也变化不出人类模样讨食,正当它倍感压力之际,忽然瞄见了路边刚产子的母狗…… 他也没说狗的奶水不行吧?!谛听顿时两眼放光。 傍晚,谛听一身伤的回到破庙,嘴里叼着一根绳,哦,后面牵着一头母羊。 “小狗辛苦了啊!”和尚慈祥的摸了摸谛听的头。 和尚挤了羊奶喂孩子,孩子突然睁开了眼睛,握住了他的一根手指。 于是,和尚微笑道:“你好,我是地藏。” 第八十章 白骨吟(终) 夜深经战场, 寒月照白骨。 天界虽举力拒敌,却已如强弩之末。 十殿阎王发师,兵临九重天。他亲自驾云喊话,让白帝少昊速速受降。 诸神哪里气得过,纷纷请命愿意与之一战。 白帝少昊心知,只要南天门的奇门遁甲阵未破,共有五城十二楼,阎王一时半会也攻不进来,他还在等,在等一个人。 阎王不愧是白帝的亲兄弟,当然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随即毫不留情的命人将阿蛮打断四肢后吊起示众,既是向天界示威,也是要挟。 天女为黄帝血脉,天界再不待见,碍于这层关系也不会见死不救。不过即使救了,阿蛮也沦为一颗废棋了,于天界毫无用处。 诸神佛心里蜚语纷纷,这女战神杀人如麻,落在阎王手上都生不如死,如果是他们……大家一想就都心有余悸,改朝换代,难免腥风血雨。 少昊并不理会众神的交头接耳,沉稳的大步迈向城墙角楼。 女将武罗早已在此恭候,双手递上箭袋。 少昊经过她声旁,不发一言的接过箭袋,神情肃穆的望向远方。 那名女子,被人折断手脚后像风筝一样晃晃悠悠的,悬挂在旗杆上。 他的掌中多出了一只金弓,没有犹豫,举弓搭箭便射。 这时,空中飞快的闪过一道黑影,只见一只焦黑的独脚夔牛现身朝天怒吼! “嗷”的一声,气吞山河,天地变色! 在场众人被震得口鼻流血! 夔牛衔住了阿蛮,却中了少昊一箭,没跑多远就重重摔倒在地。 阿蛮口鼻流血的咧嘴笑了一下,朝着白帝的方向。 她在说,“谢谢”。 少昊放下弓后,右手握拳,亦止不住发抖。 夔牛救主! 之前少昊担心阿蛮行事过激,只命华如锦好生收藏阿蛮的法器,没想到华如锦竟然偷偷的将法器用雷火摧毁。 这便是为何夔牛被烧得通体焦黑的缘故。上古法器通灵,感应到主人生死存亡,拼命相护! 而他干了什么!纵使身为天界之主,依旧没有庇护好她,最后还不得不亲手杀了她。 见他胸口起伏不定,武罗上前一步低声道:“还望天帝节哀!她解脱了。” 远处,依稀可见阿蛮抱住夔牛的尸体,慢慢垂下了头,一动也不动。 少昊脸上没有流露出半丝哀伤的痕迹,望着前方沉声说道:“列阵,迎敌!” “末将领命!”武罗大声应道。 武罗的手摩挲着剑柄,抬头望向远方破碎的夔牛尸体,眼放异彩。 她才不信,这世间只有阿蛮这么一个女战神。她将会打破这个传言。 一只豹子卧在贵妃椅的软垫上,正在惬意的舔着爪子呢,忽然停了下来。 豹子开口道:“完了。” 这豹子正是元气大伤,尚未恢复人形的西王母。她身旁正在捣药的白衣少年,是陆吾的弟子书如斯,奉命来替西王母疗伤。 书如斯本就因关注战事而心焦,听她说“完了”,心里不由咯噔一下:“师尊说的是……” 西王母忽而化为人形,坐端正缓缓开口道:“我们全完了……” 话说,阎罗与白帝少昊两兄弟战场上狭路相逢,相比于阎罗的胜券在握,少昊更对这个有杀妻之恨的弟弟,厌恶至极。 既是同胞,阎罗岂会不知他心中所想,双手一摊,冷笑道:“人是你亲手杀的,莫不是还想赖在我身上?!皇权永固,龙袍加身,千秋万代……呵呵……都是你自己选的,兄长!” 少昊并没有中计被其激怒:“不过是天命让你我各司其职,如此而已。你却滥用私权,三番五次与天界抗衡,一心与我争夺天帝之位,搅得三界不得安宁。是否你常居地府,内心也阴暗如斯?!” 阎罗的右耳动了动。他不怒反笑:“凭什么一出生,我就活该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地下?而你只须拿下天女身边的山海神兽邀功封王,坐在那金碧辉煌的凌霄宝殿中央?!倘若世间若本没有公道,那今后就由本王来主持公道!” 少昊拔出轩辕剑剑,怒目而视:“你错了,天地自有公道!你本为皇族,与我同胞。却心生邪念,扰乱天罡且离经叛道!本帝君今日便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阎罗也不甘示弱,祭出法器:“既有天道,必有轮回!本王修行千万年,论资历论政绩也该轮到我做天帝!还望兄长莫要抵抗,速速投降,以免愚弟不慎伤了兄长,相信这也是母后不愿看到的。” 别看阎罗句句恭敬,称其为兄,下手却招招狠劲。 “你有什么资格提母后!她尸骨未寒,你就惦记发动政变,你不配!”白帝对此诟病不已。 兄弟两人舌战一番,双方都气愤不已,各自祭出法器相斗,身形亦变高几丈! 阎罗一脚跨上前来,手持宝铃,一摇一响之间,便引得恐怖音波犹如飓风般横扫而来! 白帝少昊已将上古轩辕宝剑归还阿蛮,他苦于没有趁手兵器,只消手持金弓雨箭,唰地一下射向阎罗! 阎罗自有金钟罩,未中一箭。倒是少昊却被霏霏铃音扰得心神不安。 不知何时,阎罗忽然闪至少昊身后,宝铃已化作金刚杵,向少昊后脑勺砸了过来! 少昊听到耳后有风,弯腰斜肩,在空中一记转身,凌空一脚蹬在阎罗胸口!阎罗伸手以杵格挡,勉强接住了此招,却接连退了好几步,他这才屏气皱眉,不敢轻敌大意。 少昊密语传音给武罗,让她趁机去救阿蛮,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武罗领命,于是在十余名精护掩护下,终于接近了夔牛的尸体,却大吃一惊! 阿蛮,不见了! 武罗连忙传音白帝:“恕属下无能!阿蛮她……她不见了!” 武罗已做好事后被惩戒的准备,没想到白帝只道了一句“无妨”。 武罗有些惊讶,难道他觉得阿蛮失踪是无关紧要之事?无论如何,天帝总算没有软肋了。她眼里闪现过一抹嗜杀之色,嘴角微微的上扬。 她趁机以夔牛尸体为火引,点燃了佛陀圣火,油脂丰富淌了一地,导致火焰奇高,一路蔓延,凡阴兵见者自焚,冲杀无门。 龙族战士倒不惧火,骁勇善战,冲锋陷阵抢在前。只可惜,他们未知陆苍已被软禁之实,完全为他人做嫁衣余耳。 武罗带领一队精兵,袭扰后方,鬼母前去迎战。 在武罗眼里,鬼母天澜,不过是地府一只稍微成点气候的厉鬼罢了,蚕食天地阴阳之气,孕育小鬼,也不见得有多了不得的本事! 武罗笑道:“素闻鬼母生九子,早上生了晚上便吃掉,我看鬼母容貌焕然,料想小鬼们果然大补!不如送我几个尝尝?哈哈哈!” 鬼母见她拿旧闻取笑,气急:“我与十殿阎君苦于困踞地府久矣,当初也是有功德在身,再不济也是大威德护法,哪轮到你来撒野!来人,杀无赦!” 武罗持刀相向,刀下之鬼不计其数。鬼母双手合十祭出“幽冥鬼火”,绿幽幽的冷光唰的一下射向武罗! 武罗迅速往左一闪,谁知鬼火击中了后边的士兵,他顿时鬼火缠身,惊恐大叫一声,化为干尸! 武罗纵身经百战,见此情景,也心知鬼母不好对付,需打起十二分精神对付。她的主要目的是将阴兵一切为二,分散其兵力。 狍鸮弘和身穿黑色圆领袍,笼着手,突然闪现在武罗面前,诡异一笑。 武罗挥刀怒斩之! 瞬间,弘和两边嘴角咧到了耳根处,血盆巨口袭来! 武罗翻身退避不及,手臂一痛,整条胳膊竟被狍鸮撕咬下来,眼睁睁看他叼着胳膊嚼巴嚼巴吃了,她不由得惨叫一声,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那头,阎罗与白帝交手,可惜阎罗的修为尚不及白帝,招法被死死压制。当白帝一掌击向阎罗时,他以为阎罗此次必死无疑,不料一个黑影飞出,替阎罗挨了一掌! 白帝收掌后一看,大吃一惊,竟然是武罗! 原来是狍鸮弘和赶来,将重伤的武罗扔过来挡枪,及时救下了阎罗。 武罗跌落在地,口吐鲜血,就这样双目圆睁的断了气。 白帝痛失一员大将,不由怒吼一声,法杖迎面砸向狍鸮! 狍鸮丝毫不惧,张嘴一吞,竟然把白帝的法器吞下,面露得意之色。 白帝凛然道:“狍鸮之嘴,能吞万物。可你吞不下的,恰恰是你自己的贪婪。” 狍鸮顿时敛去了笑容。法杖突然嗖的一下撑破了他的身体,他轰然倒下了,至死都不敢相信,自己被活活撑死了。 这时,黑雾重重而起,且驱之不散。白帝心生恼怒,他这个弟弟又不知道要整出啥幺蛾子,也挺难杀的。 白帝身长几丈,都看不清这团黑雾里有何物。听到身后有人柔情蜜意唤了一声,“郎君……” 是阿蛮的声音!白帝闻声回头,果然在黑雾的深处看到了阿蛮的身影,他连忙欣喜上前寻去。可他看似每走近一点,但是阿蛮依旧在远处,软软糯糯的,一口一个郎君,招手唤他过去。 华如锦心知此雾来得蹊跷,大约是扰乱心智的迷魂阵。她在封闭了神识后,不受干扰,单凭夫妻之间的感应找到了白帝,可根本拉他不住。她只得又急又气的喊:“帝君,莫要着了小人的道!阿蛮早已死了,她不是阿蛮!她不是阿蛮!” 白帝索性甩开了她的手,仍旧头也不回的向前走去。华如锦惊呆了,她撕心裂肺的哭道:“你这是要如何?!你要去寻她,拿自己的性命去寻她?!何况你的命也不是你自己的,是这三十六重天,诸神诸佛的命!更是这天下苍生的命!帝君你醒一醒啊,你我才是真夫妻啊……”哭到最后,她已无法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嚎啕大哭。 华如锦哭的是前程往事,好梦似昨。明明他们自幼有婚约,被誉为金童玉女,天作之合,为了功德和帝位,他却另与她人结了段姻缘。对方还是有大功德在身的黄帝之女,这口气她如何能咽下! 她押上了全族性命,却落得这番境地,叫她怎能释怀! 少昊混混沌沌向前行走,潜意识知道是个局,却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直至一只白色纸蝶落在他的肩上。 他侧过头看向肩上的纸蝶,顿时红了眼眶。抬头看见阿蛮就站在不远处,他终于清醒过来。 这只纸蝶大概是阿蛮生前握在手心里,给他做了最后的道别,提醒他不要再往前。 黑雾逐渐消散,呈现在他眼前的是刀山火海。这并非什么障眼法,而是阎罗布下的终极阵法。 他此刻忽然倦了,曾经想做万佛朝宗的帝王,受天下之人敬仰。这是从小母亲对他的希望。他甚至连喜欢的人都选择了放弃。 就算赢得天下如何! 抱着这样的想法,他反而坚定的朝着阿蛮的方向走过去。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以罡气护体,走到阿蛮身边,抱起了阿蛮。她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少昊的眼泪滴落在她布满伤痕的脸上。 此时,在火海外的西王母赶到,急得大叫:“白帝请快快出来,将她放在原地!她没有死,也不会死!你快走!” 少昊听了不明所以。他怀抱的人儿,明明已没有了任何气息,胸口也未曾有过起伏。 少昊不再理会旁人的声音,抱起阿蛮踏出了一步。 也就是这一步,触发了阵法! 白帝少昊这才知道,刀山火海仅仅是其中最简单的一环,重要的是,阎罗城府极深,故意将阿蛮尸体置于阵眼,一旦阿蛮离开阵眼,则会激活整体阵法! 这一脚却已经收不回去了。 既已如此,不过一死。 他没有后退,而是稳稳的迈出了第二步。 忽然,一股热量从阿蛮的身体爆发出来,顷刻即将两人炸得粉碎。 西王母与哀嚎的众人不同的是,她眼里满满的恐惧,嘴唇在哆嗦:“快逃!” 原来阿蛮的身体在爆炸的一瞬间,同时涌出漫天黑色粉雾。 天女本是掌管瘟疫、主生死的神,她的身体即为容器,一旦她死了,瘟疫和疾病肆虐人间。 阎罗不以为意,人人都成了鬼,那也归他管。 但很快,他就错了。 弑神是最不可原谅的罪恶。 在一阵地动山摇,狂风大作后,等待他们的是无穷无尽的地火与天雷。从此,天堂与地狱沦为一体。 在红莲业火中,众生皆苦。 唯有一个小和尚幸存于难,一手牵狗一手怀抱婴儿,满头大汗的赶到时,已然无回天无力。 和尚懊恼的说道:“都说了她杀不得,杀不得,你们怎么就不听劝呢?!” 狗子满怀关爱的看了他一眼,知道要出大事你还不跑快点!还说什么要安忍不动如大地,人家的亲娘都挂了! 和尚叹了一口气,抱着婴儿盘坐在地,双手合十诵经,佛光普照大地,随后一场急雨,大火逐渐熄灭。 阴兵和天兵都在火中化为灰烬,唯有修行特别高的,倒是勉强保住了性命,非死即伤。 一具具面目全非的焦尸蜷缩着四肢,有一具尸体更是千疮百孔,仿佛被虫蛀了一般。和尚轻轻用衣袖拂了一下,他生前的容貌浮现,是俊生。 “冤冤相报何时了。阿蛮,你大仇已报,放下吧。”和尚又念了句阿弥陀佛。 “谛听,让阎罗过来受罚。” 小白狗乖乖的跑开,拉着一人的衣角过来。 阎罗被烧得还剩半条命,见到和尚仍旧忍痛,噗通一跪:“请地藏王责罚。” 地藏王点点头,掏出法器宝珠,把阎罗收了进去。 一人一狗,站在焦黑一片的荒原之中。 谛听突然问道:“地藏王本可救世,为何迟迟不出手?” 地藏微微一笑,举起了手中的婴儿:“因为她。” 只有她,才是天选的帝王之相。 门户总归是要清理的,天庭当权者安逸太久了,也是时候让他们居安思危一下了。 有死亡,才有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