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海玉仙缘》 第一章 金山寺和尚法海用金钵收了白素贞,并将她压于雷峰塔下。小青为救出姐姐,与法海大战三百回合,被法海的金钵罩住。小青挣扎几下,两脚一蹬,差点挂了。法海于心不忍,两手一松,放了小青。小青于是带上白素贞弟子白乙剑和自家徒弟虹儿,连夜离开金山寺,到峨眉山再度修炼。 一日,一行三人走得累了,走进一个依山傍水的小镇。小镇十分破乱、荒凉,残垣断壁四处可见。风吹草动,却无人烟。 小青略显疲惫往镇外的断墙上一坐说:“徒弟,给为师找一些吃的来。” 白乙剑往镇内转了一圈,两手空空回来,不耐烦了说:“师父,什么都没有!连个鬼影也看不见。真是邪了门耶!” 虹儿一脸不高兴说:“师兄,怎么跟师父说话?没有吃的,你也应该想些办法搞来。” 白乙剑扮个鬼脸:“师兄只有这么大能耐,有本事自己去。” “你……” “好了好了,都不要吵!”小青站起来,看一眼天边的太阳,时间不早,她说,“你们什么时候能让为师安静下来,就算阿弥陀佛了。白姐姐被法海收去,你们还来烦我,我前世是造了什么孽啊,今生拿忧愁来还……” “我要杀了老秃驴,救出师父。”提到法海,虹儿牙齿痒痒。 白乙剑哼一声:“师父明明可以杀了法海,却故意败下阵来,不知所为何故?” “我故意了吗?我失败了吗?”小青脸都白了,她缓下一口气说,“好好,我不与你一般见识。你们不去,为师自己去!” 白乙剑哈哈笑了。笑完,眼中泪光泛起。 虹儿大叫:“师父不要!要去,徒弟要跟师父一起去。” 白乙剑则回过头说:“师父要进那镇子,还是小心为妙。凭我白乙剑的感应,小镇阴气太重,恐怕有魔界精灵驻守。师父不要杀不了小妖,反被小妖捉了去,岂不让徒弟们不爽。” 小青轻蔑一笑说:“你这些语句实在有些精灵古怪。不过,为师好歹也在这世上修炼了五百多年,没升上神仙也算得上上等的妖吧,妖魔鬼怪岂能奈何我?” 小青走进小镇,发现小镇的巷道内游走着一些貌似人形的奇怪精灵,人一但靠近,它却滋溜一闪,神秘消失了。阳光照射不进来,是因为房上那些飘散的青紫色雾,遮蔽了天空。越到小镇深处,青紫色雾气越重。四周诡异,潜伏了许多诡秘生命以及能幻化成所能触及生物形态的神秘黑暗体,而镇上所有的活人也早已被阴影吞噬,只有黑暗和青紫色的雾笼罩在四周。 小青走到一处终年淌着黑水的溪沟。透过天边一丝光亮,她很惊异于山川溪流中竟然有黑如墨汁的溪水,黑水汹涌,翻滚不止,从小镇中心穿过。溪水一旦出了阴影地界,却又变得清沏见底。 这到底是一块什么样的异样之地?难道被施了魔咒? “这是一片快乐之地。并不是你眼中看到的一片黑暗,你看到的只不过是一片虚幻之物。” 谁在说话?谁又猜透了我的心思?小青四下看看,什么也没发现。 “不用找了,我就在你脚边。是不是变成人类,就会高高在上,再不会看一眼以前曾经朝夕相处的一草一木?”那声音又说道。 小青愈发惊异,她终于看清溪水边,凌乱的黑石上,正有一只背着金甲的乌龟在乱石丛中跚跚而行。 小青笑了说:“你在跟我说话吗?” 大乌龟伸长脖子懒懒看她一眼说:“小姐,我不跟你说话,还会跟石头、花草吗?可惜它们空有生命,无有感情,很无聊啊。” “原来你是一只成精的怪物。”小青说。 “小姐,错!我不是怪物,我是妖,一只修炼千年的妖。只因修炼走火入魔,所以就成了现在这副样儿。虽然我长得丑,但我的内心正直、善良,并且还很温柔。” “哈哈哈……凡是人类都会这么说。你算人呢,还是妖,我倒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我当然是妖,我才不要做人,做人有太多的虚情假意,太多的悲欢离合。” “要是让我选择,我愿做人,绝不会做妖。” “小姐,你不是妖,难道是人?” 小青想了一下说:“我……当然是人。” “可是在这黑暗之中人类生命绝不能存活。如果是妖,你却有人类的外形和七情六欲……搞不懂了,搞不懂!” “那你,又怎么能存活?”小青看一下四周又说,“这是一个什么地方?” “你问我吗?我刚才说了,我是妖,当然只配生活在黑暗世界。你如果是人,你看到的黑暗世界便是一片虚幻之物。” “神仙……妖怪……假象?” “我没有说假象,我只说虚幻,虚幻不是假的意思。所谓缘起性空,世间万事万物皆需依缘所生,而其本身却又无限可分。正所谓非空非有,非幻非真,不生不灭,不二法则。” “原来你还懂佛学。我明白你是谁了,快显出你的尊容。”小青退后一步说。 大乌龟滋的一声忽然变化成法海,手握法杖站在溪沟边满脸不高兴说:“我靠,这么快就被你认出来,小姐,你太不给法海面子了。让我们聊一会多好啊,我有很久没有跟人说过真心话了。” 小青怒目而视:“我明白了,原来法海就是乌龟,乌龟就是法海。做什么不好,偏要做乌龟。你一千年来害人不少,你什么时候才能脱胎做人?” 法海呵呵笑了说:“做人有做人的原则,做妖有做妖的法则,做乌龟有什么不好,只是生物种类不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难道上天安排蛇与乌龟就天生不合?我不相信。” “少在这里花言巧语,不要以为你放了我,我就会感激你!既然你后悔了,现在出招吧。” “扯远了址远了!小姐,像你这么漂亮的女子,叫法海如何下得了手。我佛慈悲,只会普渡众生,哪里会有杀生的道理。我赶到这里来,不过是跟你会会面,叙叙旧,或者谈谈哲学、天气也好……” “谈你老母!我恨不得剥了你的皮,吃了你的肉。等我修炼完成的那一天,你就有得受。” “看看,又来了!骂什么不好,偏要骂我老母。正所谓蛇是蛇它妈生的,乌龟是乌龟它妈生的,虽然不同种类,都是我们的前辈,为什么总要把我们的罪过总结到前辈身上?你难道没有一点做人的良心?” “你不但是一个坏和尚,还叽叽歪歪婆婆妈妈有得受,不知你的同类受得了还是受不了。很奇怪你是如何混进金山寺,一不小心还当上大法师。你是一只看见经书就头痛的小乌龟,也会念经?” “此一时彼一时,佛祖也有打磕睡的时候。小姐,不可门缝中看人哟。” “真怀疑你,如何修得正果。” “他们修大法,我修小法;他们求虚幻,我追求真实。” “你千年妖怪,如何辨得美丑,你又怎知万千生物,各有追求。” “人类尚知善恶,妖怪也有感觉。” “礼佛诵经原是你本职,心意杂念你迟早会贬下地狱?” “我用丹心照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该来的它迟早会来,不该来的我不会强求,没有什么遗憾不遗憾的。该是你,早做决断。” “决断什么?” “为什么要跟那个贱人在一起,像我这样生活多么自由自在。不能学学我,非要去峨眉山?” “是不是这样,就会放了我姐姐?” “你真是一个聪明的人,聪明得让我有些喜欢。要是我不出家的话,我一定会娶你。至于你姐姐,要看她心猿归正到什么时候。” “啊,呸!气不死的小秃驴,你真以为我会相信你?”小青忽然将身一转,抽出宝剑说,“少在这里打诳语!既然佛祖不愿清理门户,我愿替天行道,先灭了你这畜生。” 法海收了法杖,叹一声双手合掌说:“为什么总是这样啊,动不动又砍又杀!小姐,你就不能让我把话说完……想说一句真心话有这么难?你们这些女人总说我婆婆妈妈,这么多年,你们什么时候又了解我内心的痛苦……妖怪也是人,法海也有感情……” 小青收住脚步,看了法海一眼,看见他眼中有泪光闪动。 法海望着黑暗的天边,触景生情:“曾经有一位女人她深爱着我,我没有珍惜,直到我出家的时候我才明白;曾经有一位我深爱的女人她嫁给了别人,我想要挽留却又被多次拒绝。爱一个人和不被人爱是人世上最痛苦的事,可怜老天却从不垂青我这苦命的人……” 一席话说动小青内心,她表情木然,看着法海不发一语。 法海继续说:“既然活着是这般痛苦,也许死亡就是一种新生的解脱。你要我的命尽管拿去吧,也许20年后,我变成花草,还能给你带来芳香;我化成小鸟,我会在你耳畔歌唱……今生欠下的,我用来生的快乐回报……” “你说的我不相信,你真愿意死?”小青再次提起宝剑问。 “小姐,曾经有一个人他深爱着你,这么多年他从不表白,你可知他内心的痛苦……” “他……他是谁?” “除了我,还会有谁以命相许?” “呛啷”一声,小青的宝剑突然之间落地。她穿越时光隧道,仿佛又回到过去,再次看见年轻时候的法海。她伫立在那里,顿时没有了杀人的心情。 镇外断墙,天黑尽了。 白乙剑问:“虹儿师妹,你上哪里去?” 虹儿说:“师父半天没回来,我去找师父。” “你妈妈没教你要守规矩吗?师父叫我们在这里候着,我们就应该在这里候着。你哪里都不能去。” 虹儿眼中噙满泪水:“要是师父回不来咋办?这荒郊野外,我怕。” “有师兄我哩。一个大姑娘,真是没见过世面。” 虹儿扮一怪脸:“师兄,我看见有个人向我们这边走来。会不会是师父?” “在哪里,我看看。” 白乙剑站起身向远处看了一会,“我什么也看不见。” “你站在下面当然看不见。我在上面看得一清二楚,来的是一个女人。” 虹儿站在断墙上,白乙剑站在断墙下,黑夜中树林外他看不到来人。 “靠!原来你站在上面。你确定她是女人,还是师父?瞧仔细点。” “你没看见她屁股一扭一扭的,师父当然不会扭屁股。” “我说过我看不见嘛。扭来扭去,会不会是长痔疮啊?要是来的长痔疮的男人咋办?” “你怕长痔疮的男人?” “不是怕,是担心长痔疮的妖怪,大多会变态。” “妖怪会变态?哈哈哈哈……” “救……命……”突然黑暗中一个声音说道。 白乙剑隐约听到问:“你听到什么?” 虹儿说:“没听见啊。” “我好象听见救命的声音。” “那一定是风吹过的声音,这荒郊野外哪来的救命声啊。” “那长痔疮的人呢?” “咦,刚才还在,说话间怎么就不在了呢?”虹儿从断墙上跳下来。 两人正惊疑间,那声音由远而近:“公子,小姐,快救小的一命!” 白乙剑辩不清方向,“刷”地抽出宝剑,搜寻四周说:“谁!谁在呼救命?快出来!不出来老子一剑捅死你!” “公子,我就在你身后!你剑快,可千万别杀到我!” 白乙剑反转身子,月光下他终于看清地上草丛中躺了一个满身是血的丑陋汉子。从去往小镇的方向看,可以看到一片倒伏的草丛。丑陋汉子貌似从小镇来,小镇仍笼罩在一片黑雾中。 白乙剑松了一口气说:“大哥,有没有搞错,到了嘛早吱唔一声,不要在后面吓人好不好?老子最讨厌背后有人了。幸好你不是妖怪,要不,老子早一剑劈了你!”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希望没有吓到你!” 虹儿端详仔细后说:“咦,你不是那个扭屁股的男人吗?刚才看你远远的,这么快就到了这里?” 丑陋汉子说:“大姐,逃命啊!你没看见我屁股受了伤,不跑快点恐怕连命也没了。” “哈哈哈哈……”虹儿忍不住一阵大笑,“师兄,这就是你说的长痔疮的男人,他屁股一扭一扭原来是这般啊。逗死我了……是谁在追他呢?神仙、妖怪?他不会告诉我是他老婆吧,哈哈哈哈……” “大姐,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当然是妖怪,这镇子里全他妈是妖怪。大白天还好好的,这会儿全他妈成了妖怪的天下,我是好不容易才逃出来的啊。” 白乙剑嘘了一声,他感受到周围的阵阵杀气。 四周黑雾缠绕,阴气逼人。连月光也失去往日光辉,山冈、树林变得忽暗忽明。 风萧水寒,乌鸦嘶哑的叫声划破宁静的夜空。 突然丑陋汉子一声尖叫:“救命呀,妖怪就在你们身后!” 在流转的月光阴影下,10多个手执明月弯刀的人头骷髅从树林中、草丛上缓缓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红发骷髅。他一招手,其它骷髅迅速跟上。 惊声尖叫吓得虹儿脸色大变。 只有白乙剑稳住阵脚,他早听到妖怪低沉的脚步和呜嗷声,他还闻到一股腥臭气喷到头发上,内心一阵翻江倒海般难受。 虹儿发现自己的双脚不听使唤,更无法回头。 寒雪冰霜在白乙剑凝重的脸上快速掠过。他说一声“走”,便扯上虹儿一个凌空翻,翻到圈外。白乙剑顺势反手用宝剑指向了身后的红发骷髅头。 红发骷髅一惊,停住步。他小心拔开剑锋,后退两步,笑了说:“呵呵,小子,警惕性蛮高,不要以为你这样就可以杀了我哈。” 白乙剑冷笑一声说:“信不信老子一剑挑了你,明天找不到吃饭的家伙!” “听说蛇妖的弟子都有牛脾气,如此看来果然不假。不过,你今天脾气大过天,也迟早是我等的盘中物。我倒想听听你临死前说些什么。” “孽障,你口吐狂言,真不知大爷我的厉害?” “一个小毛球,不知也罢。不过,本王可以告诉你我是谁,说出来吓死你。本王乃黑云山棺山寨寨主,手下有猛将九千、喽啰八十万。吓倒你了吧,哈哈哈哈……” “我当什么妖,原来一伙死人精,一群阎王不收的孤魂野鬼。你想听我说,尽管伏耳过来,我只跟你一人说……操你老母。” “……” “你很笨嘛,这样刺激你都没反应,如何做得了大哥。” 白乙剑忽然放大音调说,“你知不知道,他们在后面说你坏话:操——你——老——母——” 骷髅哈哈大笑:“不知这样的话让你妈妈听见,她们会不会怪生你下来没屁眼。” “桃花过处是什么?” 白乙剑快速闪到红发骷髅背后砍下一个骷髅头。 “你考我?”红发骷髅左看右看。 “金钱落地又是什么?” 白乙剑又闪到红发骷髅左侧砍了一个骷髅头。 红发骷髅转晕了头说:“你这样晃来晃去,晃得我没发思考。小子,能不能歇歇,让大爷我好好想想。即便要死,我也要让你死得明白,大爷我的智商曾高过你。” 白乙剑喘口气,把剑放在红发骷髅背颈处说:“是不是这样,你的智商就比我高啊。不用想了,你智商再高能高过我的快剑?看看你手下,你会不会有一丝怜悯或者痛苦。” 红发骷髅左右一看,发现身后的喽啰都死了。他“呜呜”大叫,手执弯刀就要冲。 “我说过我很快的,不要动哈。桃花过处当然是妖了,这也用想?桃之夭夭总听说过。金钱落地自然是不见了,还不被人捡走,学好人啊?合起来当然是众妖不见了,看看你左右少了哪个。” “算你狠!”红发骷髅平定心情,冷笑了说,“你真以为你杀得了我?瞧你身后。” 白乙剑一惊,躲在断墙后的丑陋汉子居然绑架了虹儿,他那把臭弯刀正横在虹儿的脖子上,丑陋汉子瞬时又变化成了骷髅头。 虹儿哭了。 白乙剑急了。他剑指丑陋汉子:“奶奶的,你阴我!” 红发骷髅嘿嘿一笑:“我说过我的智商会高过你嘛,还不认输?” 四下的黑雾风起云涌,遮蔽了天空。无尽的骷髅“呜呜”叫着,从四面八方漫上来,仿似无边的鬼火在天地间上下窜动,已到了世界尽头…… 虹儿痛苦呻吟,脖颈上的血慢慢渗出来,浸湿了大半身。 白乙剑已无选择。他大叫一声:“老天,这是为什么呀?”泪水夺眶而出。 骷髅越来越多,白乙剑丢掉宝剑,放弃抵抗:“投降啦,英雄!请别伤我妹妹。” 第二章 天地初开的时候,他们就睡在这里了。 高山上的冰雪化了又结,结了又开,不知过了多少次轮回。 日月轮升,星换星移,当他们再次醒来时,他们又可以拥有这一切了。 漫天雪花,飘飘洒洒,像精灵一般在空中漫舞;万籁寂静之时,似万花竞放,轻盈妖娆而又妩媚深情! 当柳絮般的雪花再次落下时,五彩仙石便数着这一切了,一片、两片、三片……她轻声数着,生怕音震使它们凌乱而开。雪花晶莹剔透,美丽极了,她的心灵也随之快乐起来。每当此时,万年寒铁便默默注视她,从不去惊扰她,他让整个雪花都属于她的世界。有风起时,他会用双手去帮她挡住风雪,不使风尘迷蒙她的双眼。雪花数不过来时,他要帮她从头数起,一片、两片,三四片,飞到四周都看见。在洁白的雪花中,他只想看到她的笑脸。她在笑,他就会笑。几亿亿亿年过去了,他陪伴了她几亿亿亿年,他没有一次后悔。他说这样的感觉真好啊,一个人的快乐难道不比两个人的孤独要好么?我就是那孤独的人,只要有她的快乐和欢笑,我的心也会随之飞扬。 她笑了,他也笑了。她轻轻呵出一口气,静立的雪花立时旋转起来,划出一道令人眩目的舞痕。雪花越转越快,越来越模糊,最后悄无声息,渐渐隐没在大山背后去了。 “要是他们不离开,是多么的好啊。”她依依不舍说。 “不会的,有我在,他们都不会离开。”他注视着她,满含深情。 “可是天晴了,他们就会消失。我们看到的又将是一片冰雪,没有雪花的日子是多么寂寞啊。” 是啊,没有雪花,四周仍将是一片万古的冰寒,来了阳光却又是一片没有温暖的落寞。阳光所到之处,会使冰雪融化。满是冰雪的冰原上,只会有冷冽的雪水从他们脸庞滑落,痛彻肺腑。 “你看,那是什么?”万年寒铁说。 一只黑鹰正从高空掠过,孤独的嘶鸣响彻长空。 五彩仙石再次微笑说:“多美的精灵啊,它有一双宽大的翅膀,在天地之间自由的翱翔。要是我有一双翅膀该有多好啊!我有一双翅膀我就能飞,飞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我有一双翅膀吗?我多么希望有啊,然而我没有,所以我至今也不能飞翔。” 万年寒铁仿似有一股热血在心中涌动,他抚摸五彩仙石的脸,淌下热泪说:“妹妹,会有的,会有的。你的脸已长出来,你的手会长出来,你的脚也会长出来。只等有心人的点化,我们就会在万古的天空中自由的翱翔。” “哥哥,还有很久么?” “快了快了,你不化成人形,哥哥绝不会离开你。” “我好想离开这个地方,到外面去看看人间仙境,那是一个多么奇妙的世界啊。” 五彩仙石幸福地笑了。 外面的花儿开了,鸟儿叫了,有五色的云彩涌过来。五彩仙石眼望蓝天说:“哥哥,你看什么东西在天空飞舞?轻柔旋转,曼娜多姿,多像一位仙子。” “一片羽毛,哪来的?” “它五彩的颜色好美,好美!” 五彩仙石不禁大叫。 万年寒铁也由衷赞道:“是啊,它会不会带给我们好的讯息。” “它是……我的。” “我的。” “我的。” “它是我们的。连天地都是我们的,还有什么可以分的。” 白雪下,两人咯咯咯快乐地笑了。 “师兄,醒醒,你怎么还睡得着呀!” 是谁在摇呀?天还很早哩,鸟儿没醒,鸡儿没叫,高山河流还蒙在雾里,早啊,还早啊,让我多睡一会儿吧。 “法海来啦!” 一语惊醒白乙剑,他起身大叫:“在哪里,老子今天就要一剑劈了他!”他向身下摸摸,空空如也,宝剑早已不知去向。 他又懊恼坐到地上。 虹儿说:“师兄,你没事吧。我们这是在棺山寨的地洞里,是红衣教主把我们捉来,据说他跟法海一伙。” 白乙剑摸不着东西说:“四周这么黑,我们是不是死了,那红发骷髅呢,红衣教主又是谁?” “师兄,你醒醒吧。红衣教主就是红发骷髅,这是红衣教主的窝。我们没有死,我们被囚禁在棺山寨的地牢里。我们想逃是无路可逃了。” 地牢,小镇,断墙……原来是这样。难怪我脖颈一阵酸痛,他们是不是对我动了手脚啊。 “他们把你打晕了,我拼命护住你,他们就把我们锁到这里来了。” “师父呢,师父在哪?” “师父被关在隔壁悬崖的一间囚室,她也受伤了。” 白乙剑快速奔到铁栏边,透过上洞口依稀的光亮,他终于看见小青被捆在一块石柱上。头发凌乱,嘴角淌着鲜血。看样子是昏迷了。 白乙剑发疯般想打开铁牢,他拼命的掰啊拼命的掰,悬崖上的碎石掉了不少,可用玄天魔铁做成的闸栏却纹丝不动。 虹儿哭了说:“师兄,这铁栏是打不开的,打不开的。这里施了魔法,洞口也封了,就是打开又能怎样,我们仍旧出不去。” 白乙剑悲伤之极,向天长啸:“这是为什么呀,为什么呀!为什么要关我们在这里……法海,你出来,老子要跟你决一死战。你出来呀,为什么你不出来……” 白乙剑埋下头嘤嘤哭泣。 没有谁理他,也没有谁回答,就象这世界根本不存在他一样。只有阴暗的风从地牢下的万丈深渊呼呼钻出,在上面的洞口拥挤在一团青烟,四散而去,消失无踪。 一团黑影飘到白乙剑跟前。 “你就是那昆仑山的万年寒铁,她是五彩仙石,我猜得对吧?”那黑影点亮火把说。 白乙剑抬起头,他看见了一张放大、被怨气染成灰暗的阴脸,他头披黑布,嘴角淌着青色的涎水,还有一只眼睛曝露在外。他大叫一声:“鬼呀?” “我本来就是鬼嘛,这也奇怪?” 白乙剑把脸一抹,装上正经说:“我不是奇怪,我只想吓走你。这样也吓不走你?” “哈哈哈……你当我白痴啊,哪有鬼吓鬼的,只有鬼吓人嘛。” “所以,我以为你是人嘛。” “这样抬举我?” “是不是我说几句肉麻的话,你就会放我们走?” “那要看你上不上路啰。” “好,伏耳过来,我低声跟你说……我是你爷爷。” “靠,这么肉麻的话你也说得出,我是不是很亏哦。” “亏?一点不亏。既然你知道我是万年寒铁,天地出现的时候就知道我存在。经过这亿万万年的锤炼,我不是人也是仙了,叫声爷爷你还亏,你多大呀?” “这个……我做人活了50岁,做鬼活了100岁,总共也有150岁吧。” “还好意思拿出来说,你想做人不想做仙呀?想清楚了再回答。” “这……这……我当然想做仙了,可是我没办法呀。谁愿意待在这个地方,成天见不到太阳,还被人瞧不起。” “所以你要说嘛,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你想做仙,你想做仙你就要说。我不敢保证你能做仙,至少也能保证你成人,在外面见到亮晃晃的太阳。给你一分钟时间思考。” “我……” “想好没?” “我正想。” “快点想啊。” “我想,想……” “你倒是快点想啊,想啊想啊想啊……” 那鬼忽然将脸一抬,平静了心绪说:“有人托我给你捎句话。” 白乙剑差点晕倒:“托什么……捎什么……不要说你只想做仙不想做人。” “老大说只要您能够说动你师父不去峨眉山,我们就放你们走。” “这么简单!全当我白说。还是继续坚持你这份很有前途的职业吧。” “我没说要放弃呀。” “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不可反悔哟。” “只有人说假话,你什么时候见过鬼说假话?” “有道理。不过,我去试试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阵狂笑从洞中传出。 那鬼、白乙剑和虹儿大眼瞪小眼,都惊的呆了。他们回头一看,原来小青醒了。她挣脱铁链,张牙舞爪,一头乱发在洞里指挥千军万马。 “五雷猛将,火车将军,腾天倒地,驱雷奔云,队仗千万,统领神兵,开旗急召,不得稽停。急急如律令!” 白乙剑“咦”了一声:“师父什么时候升仙了!” “吾含天地,咒毒杀鬼方,咒金金自销,咒木木自折,咒水水自竭,咒火火自灭,咒山山自崩,咒石石自裂,咒神神自缚,咒鬼鬼自杀,咒祷祷自断,咒痈痈自决,咒毒毒自散,咒诅诅自灭。今已知汝名,汝急速去,捉拿棺山寨教主,急急如律令……” “准是疯了,疯了……妈呀,我还是离开这里好了!”那鬼露出一脸恐惧,后退两步,丢了火把,旋风一般不见了。 虹儿叫了一声“师父”,扑在铁栏上。 白乙剑却向那鬼喊:“你说要带我们离开这里的啊,说话不算数!” 他眼角分明有一种眼泪在滑落。那火把仿似照亮了几亿里路,在无尽的黑暗中渐渐远去,直至熄灭。 天暗了又明,金山寺和尚法海一夜好觉。清早起来,神清气爽,他还多伸了几个懒腰。他看见鸟儿就说“你早”,他看见花儿就问“你好”,鸟儿和花儿都对他报以点头或者微笑。 太阳出来暖洋洋,他觉得这一切都太完美了。他决定要出去走走。 “太阳出来照屁股了,还不出来做早课,要大爷我请啊!” 哪来喧哗,法海走出禅房,看见戒修正在训诫众弟子,忍不住又笑了。 那弟子还不服气,挑战师父说:“出家人不打诳语,师父你错了。” 戒修一愣,知道新一轮论战开始,他笑道:“错!什么错?” “错上加错。” “先知而后错。” “后错而先知。” “先知而先错。” “后错而先知。” 戒修拿起木棍说:“再错,我就要扁你了哈。” …… 众弟子像炸开了锅,在一旁议论纷纷。 “你听出来了吗,到底是谁的错?” “没有啊,他们说得太快了。” 法海在一旁冷笑说:“当然是师父错了,他都承认了嘛。” 众弟子“哦”了一声。 法海心想,我怎么会跟一帮蠢驴在一起,太伤我智商了。 论战还在继续。 “什么是天,什么是地?”戒修问。 年轻弟子答:“抬头是天,埋头是地。” “是先有天,还是先有地?” “这……” “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罚你面壁。” “师父不要!容我想想……” 年轻弟子就在那里挠头闷想,他想啊想…… 法海摇摇头,叹一声独自迈步走了。 他想,他们都是一些俗物,又岂能化成天空的神鸟?不看也罢。 他走下山去。 “大师,出来晒太阳啦。”一个声音迎面说道。 “错,语法错误。不是我晒太阳,是太阳晒我。” 法海抬头一看,大吃一惊,来的是红衣教主黑咻。他拉了红衣教主到大树后说:“你好大胆子!你怎么能到这里?要是被菩萨发现,我可是帮不上忙的。” 黑咻嘿嘿一笑说:“我不是隐形了么,再说我三千年的功力,菩萨岂能奈何我?” “还是小心为妙,有什么事说了快走。” “我急着赶过来,是向你报告,小青姑娘疯了,还有她两个弟子吵着要离开。你拿个主意。” 法海心下一紧,差点绊倒:“小青疯了?不可能不可能。” “你们出家人不打诳语,我红衣教主也是言而有信。你连我都不信?”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他妈的,怎么给我出了这么大一个难题……” “你以为我有意啊,我不是刚得到消息……”黑咻大不高兴,他缓和一下气氛说,“要不我们把他们杀了,一了百了,免得夜长梦多……” 法海立即制止说:“不可,千万不可!我法海还没到了人性泯灭的地步。只要他们活着,我心里才会好受。” “哈哈哈哈……我第一次听秃子说讲人性喔。对了,你什么时候才能把白素贞送给我做压寨夫人?过了七月十五,我是过时不候。” 法海忽然想到办法说:“要不把小青送给你吧,小青做你的压寨夫人蛮不错。她不但人漂亮、年轻,没结过婚,一定还是处女……”法海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那黑咻却突然跳将开了说:“秃子!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想送哪个就送哪个,谨防本王翻脸不认人,有你好受。给你三天时间思考,过了七月十五,你不把白娘子送来,我会自己来抬。我晓得你喜欢她,舍不得放手。如果你悔约,我一把火烧了你金山寺,大家都没得做。” 法海凝视远处,远处有一棵树。那树上有两只鸟儿在打架,上下扑腾,不分胜负,突然一只鸟掉下来,他心里格噔了一下。 黑咻也向远方望一眼,那远方有一座雷峰塔,飘在云雾中,他又说:“我的美人,你粉嘟嘟的脸蛋好让人喜欢,我想亲你一口。过不了多久,我就会来娶你,我们就可以在一起哈。秃子,时间不早,本王也该回去准备。你一定要记得我们的约定,那可是我们的小秘密哦。” …… 黑咻走了,法海仍站在大树边缘,半天无语。他望着树下死去的鸟儿,悲从心起。为什么彼此相好的鸟儿要相互缠斗,死与不死难道会走向不同命运的归宿? 死亡也许是一种解脱,活着也见不得是一种快乐,形单影只又是何苦。 法海不知是怎么返回的大堂。他看见戒修和弟子仍在那里争论不休。 他走上去拍拍那年轻弟子说:“小师弟,不用想了。他是问天在前,当然是先有天了。他若是问地在前,那就是先有地了。回去思过吧。” 众弟子“哦”一声又都明白了。 只有戒修发现法海神情不对,他看着他。 法海背过身去,盯住远方,远方是一片虚无,虚无之外便是虚空。他泪从心来,低声啼哭。 第三章 假如一个人生下来就必须要走上天给他安排的那条路,难道他连一次选择的机会都没有?就如一条大河中,无尽的落叶和浮萍只能随波逐流,没有向往,没有希望,没有追求。偶尔的拼命和挣扎,换来更多的只是痛苦和没有结果。假如你不满意命运的安排,又不愿意向下沉沦,做你想做的事,说你想说的话,你会发现你只是大江大河中的一条小鱼,一些无形的力量在左右你的前行。你想怎样?跃出水面是死,逆流而行水会更急,左冲右撞只会头破血流,顺势而下方能平安无事。 众生随大流,我独逆流上。只是一些人的一厢情愿罢了。 金山寺的晨钟又响了,有洁白的云从远方飘浮过来,那云彩之上竟然有海市蜃楼。霞光万道铺满天地,永亮天空,它无处不在,又不在何处。那存在的不过是一些幻影,幻影终会消失,消失的获得永恒。 法海就这样看着变化万千的天空,他喜欢万道金光的朝霞,喜欢被朝霞染成金色的云彩,还有一队排成八字、唱着春之歌的大雁。寺庙内的诵经声,像一串跳动的绿色音符,撞击你心灵,净化你的灵魂,使浮华的内心不再浮躁,生命之躯获得永生和安详。如今他再没有这样的安静和平详了,他像背上十字架,每走一步,都感觉到了脚步的异常沉重,每走一步,他感觉到了心灵针刺一般的疼痛。 我要怎样,抚慰心灵不再渴望;我要怎样,解除痛苦不再悲伤? 我去往哪里,又回归何处?天既生我,又不指引我路…… 法海踏进家门,见母亲仍旧坐在小木凳上纳鞋底。多少年了,她依旧保持这样一个姿势没有改变。岁月流失,母亲两鬓斑白苍老许多。 法海走上去,轻轻唤一声:“娘。” 母亲抬起头,看见他惊呼:“孩子,是你么,真的是你么?你怎么舍得回来看娘啊。” 法海一下扑进母亲怀里,哭了:“母亲手中线,儿子身上衣。娘,儿子是真的想你了,想你了!儿子这次回来,打算不再离开你了。” “什么呀,你说什么呀?出家是你志愿,如今为何要反悔呀?” “我害了一个人,如今她快死了。我想要救她,可是我一点办法也没有。” “回来好,回来好!家是你港湾,娘是你依靠,想着娘就好哇!儿啊,你长大了,懂事了,为娘也放心了。” “我该怎么办啊?” “孩子,你千里万里都走过来了,难道还有比送佛送西天更难的么?” “娘,你不会懂的。它是孩儿一个梦,一个珍藏很久的梦!梦破了,孩儿也该消失了。” “屁,为娘做了这么年梦没见消失,倒是你记忆错乱,想糊涂了。” “我要救她出去,哪怕千难万险,在所不惜。” “儿啊,是谁让你这般牵肠挂肚,伤断肝肠,说出来,让为娘替你也分一些忧。” 法海盯母亲一眼,欲言又止。 母亲突然想到什么:“难道是她……真的是她?” 法海低下头。 母亲丢下手中活路,淌下老泪说:“这么多年,原以为你对她早已忘记,可你还是对她念念不忘……儿啊,你这是何苦?” “儿没有更多奢求,只希望她好好活着。” “可是,为儿的心有多重,为娘的心就有多痛。你真就不替娘想想?” “对不起了,娘,我不是故意的。等我救出她,我会回到你身边,孝敬你老一辈子。” “难道没有其它选择……” “没有了。娘,请你相信我,我会回来,我会回来……” 两行眼泪落在娘的肩上,也落在法海前行的路上。 黄妃古塔势穹窿,苍翠藤萝兀倚空。奇景那知缘劫火,弧峰斜映夕阳红。 前面就是雷峰塔了。他不喜欢夕阳下的雷峰塔,虽然塔影横空,亭台金碧,带来天地刹那间的灿烂和辉煌。但辉煌过后,总是无尽的黑暗和虚空。 一只鸟凌空飞过塔楼,快速溶入黄昏的火焰中,如一只流星在天空盘旋飞舞,勾勒出优美的弧线,消失在天的尽头。随后塔楼传来阵阵风铃声,叮叮当当……当当叮叮……由远而近,悦耳动人,似欢快的笑语,充满了愉悦的氛围,连空气中也带来一丝清新。法海不想聆听,却总是挥之不去,于是晚霞在他脸上变幻成不同色彩,沉重的心情像秋天的落叶在风中飘舞、坠落。 天渐渐黑了,渔家船上的灯火星星点点,映衬着慧能大师和法海在湖边修长的身影。暮鼓声声,催促晚归的人们快快回去,顽皮的孩童嘻嘻哈哈,一路欢歌,消失在长堤尽头…… 记忆沉默在永恒的夜里,此时却从底部出发,沿着岁月的河流开始一路飘泊。 “师父,弟子错了。”法海盯着远处的湖岸说。 “错了吗?”慧能大师说。 “弟子错把黑夜当成白天,把光明看成黑暗。是大错!” “错过已错过,不能再错过。错即错,错非错。现在又是黑夜了。” “我心中有魔,却又无法解脱。” “该去的会去,该来的会来。犹如空花,复结空果。” 法海明白了说:“师父,弟子有罪。” 慧能大师看他一眼:“你心性不稳定?” 法海摇摇头:“我不该收白素贞,压她在雷峰塔。” “此等妖孽,咎由自取。你做得对。” “可我又收了小青,锁在棺山寨。” 慧能大师大惊:“虽是妖孽,但罪不至罚。你与妖魔为伍,胆子不小!叫我如何面见佛祖?” “所以弟子是大罪,还请师父帮我解脱。” “你心魔已生,恐怕再难罢手。” “不!我是喜欢一个人,不小心走入心魔。师父,你一定要救我!” “罪能令人远离佛祖,佛祖也能令人远离罪。法海,那人是谁?” 法海低下头,红了脸说:“白素贞。” “是……她?你既已做,又何必反悔。叫我如何救你。” “放了她,还归来处。” “自古佛妖不两立,善与不善自在你一念中。” “我没有路……” “不,你有路,就看你如何去走……” 凄然的微笑在法海脸上美丽化开,一幕幕往事又浮现在眼前。那是感知,或是感觉,像春天的太阳,令人愉悦,照人温暖…… 唐宣宗年,开科选才。这年,刚满十六岁的裴头陀前往京城应试,他走啊走,总是到不了京城。四周是无边的原野,原野在无边的四周,不知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他走累了说:“大唐的地盘到底有多大啊,我走了七七四十九天,为什么还看不到长安城呀?” “长安在你心中,心到城到。心不到,城自然到不了啰。”路边的一个獾精说。 裴头陀一惊:“你在跟我说话?可你是一个妖,妖怎么能说人话?” “谁说妖不是人,总比人扮妖要强吧。” “有道理。那去往长安怎么走?” “靠双腿走啰,这也要人教啊。” 裴头陀无奈,继续往前走。 他又走了三天三夜,看见路边有一条蛇,他抓住它说:“去往长安还有多远啊?” 那蛇扭曲着身子说:“小子,你把我弄痛了,再不松手,谨防我咬你一口哟。” “可我是人啰。” “你以为你是仙啦。是人是仙,我照咬不误。老子正做好事,不要把我惹急了。” 裴头陀放了蛇说:“好,你是大哥,总可以告诉我去往长安的路。” “我怎么知道,你直往前走。靠,来了一个白痴,连路都不晓得走。” 那蛇与另一条蛇缠绵着,“嗞溜”一声钻进草丛不见了。 裴头陀后退两步,突然他“哎哟”叫一声,脚后跟麻麻一阵痛。他看见一只五花蛇,正在草丛中游走。他问它:“为什么咬我?” 花蛇说:“你踩我尾巴,我不咬你,我有病呀。” “我不是故意。” “明知你不是故意,所以才轻轻咬你一口。小子,我没有毒哈。” 裴头陀“靠”了一声,在草丛中追逐一番,继续上路。 不一日来到大江边,裴头陀看到了水的世界。 好宽敞的河面,河上烟雾弥漫,帆影点点。码头上聚集了过河的人群,老艄公坐在船头并没有开船的意思。众人叽叽喳喳,嚷着要过河。 船,仍然没有动。 狂风卷起衣裳,流云不断变幻,老艄公抽了一袋旱烟不紧不慢说:“佛渡有缘人。缘份到了,不渡也是渡;缘份未到,自渡也枉然。各位,自找他处吧。” 有人不满说:“老头,你好大胆,敢自称是佛。不怕官府来抓你?” 艄公微微一笑说:“我是佛么,佛又是哪个,你抓一个来我看看。” “这……”那人答不上来,众人哈哈笑了。 裴头陀上前说:“老者错了。佛在我心中,他是佛,她也是佛,众人皆是佛。你怎能说没有佛呢?” 老艄公“哎呀”叫一声,站起来:“想不到你小小少年,竟有如此功力。既然你全答了,我送众人过河吧。不过,小子,你要过河,还要回答老夫一道问题,答对了,方能过河。” “为什么,我与他人不同?” “当然不同。你是考生,由此前去不远有一岩洞,你若救下白蛇,我便渡你过河,不收分文;救蛇失败,由此折返,从哪里来还回哪里去,考也白考,定会不中。”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此处不渡人,自有渡人处。” “小子,信不信由你,沿河上下五百里,只有我这渡船,可不要误了考期。” “我为什么要去救一条蛇,难道我与蛇有前世的冤孽?你分明为难我。” 老艄公并不回答,划上渡船笑呵呵走了。 他看到了那岩洞,在一片悬崖下,离河边不远。洞外杂草丛生,荆棘密布,根本没有路。 他深一脚浅一脚走上去,于是他又看见一只鹰、一只雕,还有一只秃鹫,正虎视眈眈盯着洞口。那洞中有一条受伤的小白蛇,盘缩在洞口,惊恐望着外面,一动也不敢动。 鹰说:“它是我的。” 雕说:“是我的。” 秃鹫说:“谁跟我争,我啄爆它的头。” 它们也许是神仙也许是妖怪……裴头陀想不明白,不知是救还是不能救。 既然前方没有路,他只好伸出双手使劲轰啊,想把它们轰走。 那鹰回过头对他说:“小子,你发神经呀,这样也想把我们撵走!你哪根葱啊?” 裴头陀一惊,想躲,四下又无处可躲。 小白蛇看见有人来了,眼睛一下明亮了说:“人啊,求你救救我,它们要吃我!” 裴头陀硬着头皮迎上去。 “你们不能吃它。”他说。 雕“卟哧”一声笑了说:“你们听到什么?我听到一个人在这里念阿弥陀佛,要我们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你们要不要呀……” “哈哈哈哈……”鹰、雕笑成一团,秃鹫早笑得满地打滚。 鹰止住笑说:“给我一个不吃的理由……咦,人呢……” 鹰、雕、秃鹫四下寻找之时,裴头陀早到了悬崖高处。 “小子,你站那么高,想累死我们抬头?”鹰看见他说。 “你有我飞得高,看我高过你的头。” 雕说完,展翅飞到半空。 “小子,不要以为你是人,我们不敢吃你哟。”秃鹫哼哼两声在原地打转说。 “大家都是妖嘛,给一点面子如何?” “因为你是人,我们就给你面子?哈哈哈哈……” 鹰一阵大笑,雕、秃鹫笑得肚子都痛了。 裴头陀依旧站在高处,手搭凉棚,眺望江面。 “你看什么?”雕问。 “我等老者回来,我要过河。” “这么肯定,要是老头……不回来……你不是……要等他到明天……” 雕抬起头,突然脸色大变,它听到江面传来一阵凌厉的呼啸,疑是老艄公的声音。鹰、秃鹫听到声音早飞走了。雕迟疑一下,展翅腾空越江而去。 “就这样走了,一声再见也不说?不送。”裴头陀看看它们飞远,内心有一种失落。 危险解除,小白蛇爬出洞口感激说:“人,谢谢你救了我!” “不用谢我,谢你的同伴吧。” “为什么?”小白蛇睁大眼睛。 “我在老者船上放了一条蛇,这会儿折腾开了。” “你好坏,不过,我喜欢。” 裴头陀仔细端详那蛇,它浑身雪白,条纹分明,眉心有一颗红痣,原来是一颗美人痣。 蛇也痴痴看他,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人,你想什么?”蛇说。 “我在想我是人还是神,我的前生是什么,我的今生会在哪里,我怎么会遇见你,你又怎么会在这里……”“好奇怪的问题哟,却从来没有答案,是不是很奇怪?嘻嘻。”蛇笑了说。 “你到底是谁?” “我当然是蛇呀。这也看不出么?” “不对,你是妖,会说话的妖。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裴头陀喃喃自语,独自一人慢步走了。 “为什么?”蛇盯住他的背影,紧赶两步说,“因为你是人?” 裴头陀停住步,站在迎风的崖口,大风卷起他的长发,他想了一想说:“我是一个宁愿忘记前世也不愿承受痛苦的人。忘记我吧,我不想记住。” “那你的母亲,你的亲人呢?” 大风刮走小白蛇最后一句话,裴头陀走远,看不见了。 第四章 “我知道你是谁,你的前世是乌龟,经过一千年的修炼,你终于修炼成人。”小白蛇说。 “我不是,我不是!我没有前世,也没有来生,我只是一个……人。” 裴头陀四下看时,却不见小白蛇。 那声音在四处,又不在四处。他像对自己说,又像对所有人。 当四下没有人时,他便独自一人来到原野上,盯着远方出神。他脸上带着微笑,又不似微笑,只有一片风或者一片雨在天际间穿过,疾疾声响,滋润了大地的万千生物。他说有生命的地方真好啊,阳光普照,还有脉脉含情。然而夕阳在云彩万千变化中逐渐淡去,夜幕遮蔽了他眼睛,他看不见万物,也看不见来人,没有人跟他说话,也没有人理睬他,他就这样坐着,直到天明。 “做人也好,做妖也罢,没有人可以逃离前世,也没有人可以选择来生,就如你出生时一样,你哇哇啼哭,是不是很痛苦?”小白蛇继续说。 “不是这样,不是这样!我是人不是妖,我哭是因为我没长大,我痛苦是因为我还没成熟。” “我听到什么……哈哈哈哈……”小白蛇笑了说,“我听到一个人在这里大谈不成熟。你道成熟是什么意思,就是成人了至今还不熟。哈哈哈哈……” “是啊是啊,我裴头陀至今没成人,也还不熟……” 裴头陀红了脸也轻轻笑了。 “你的前生是因,你的来生是果,你不想知道你是哪一个?” “我没有前生,也没有结果。我是一个人,我只想活在自己的世界中。” “做得到?做不到吧。前世来生莫得选哟。” 小白蛇仍执着说,裴头陀则认真听它说。这一问一答啊,时间过得很快,裴头陀感受到了愉悦,也感受到了心灵的快乐。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江南才子结伴出游。 文武、文彬、华安、裴头陀手执纸扇,一摇一摆,招摇过市,惊倒观众一大片。 一市民激动狂奔:“大家出来呀,江南才子又游街了!有人的捧人场,没人的捧钱场……用钱砸呀,使劲砸呀,砸死他们!我给你们搞签名呀!”逐去人群中捡钱。 一女子抛开众人,奔出来兴奋问:“在哪里呀?我好喜欢他们,他们是我梦中的偶像。文文乖,华安乖,头陀乖,我好想亲……亲他们一口哟。” 一男子问:“除了梦中偶像,难道白天不是偶像?” 那女子白他一眼:“你个白痴!梦中偶像当然不是做梦啰,那是做爱,是在床上,即便是一夜情也可以哈。这也不懂!” 众人皆倒。 四大才子摇摇摆摆走过来,一青年高呼:“快看快看,风流倜傥,英俊潇洒,名闻江南的武、彬、华、陀四大才子闪亮出场……大家说拉风不拉风呀?” “风。”人们有气无力回答。 “风流不风流呀?” “流。” 众人说完,皆四散而去。 华安长叹一声说:“失败,彻底的失败!为什么我们每次出场,总不能给大家一些惊喜?” 文武指指那几个小青年说:“都是这几个小王八蛋不按我们台词说,坏了我们好事。从他们口中说出风不风、流不流,人们相信我们四大才子才怪!” “人们为什么看我们的眼光都会不一样,难道我们四大才子是浪得虚名?”裴头陀感受到背后的光芒,想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文彬说:“重来过?” “文彬老弟,戏演完了,观众也散了,还有观众等我们演二场啊,你省省吧。”华安说。 “华安兄,不一定哟。”文武看见两个漂亮女子走过来眼睛放光说。 华安来了兴致:“兄弟们,还等什么,有马子可以上哦。” “上什么?”文武问。 “当然是赋诗,难道想泡妞啊?” “好哇好哇。”两位姑娘拍起掌来。 “华安兄,你来先。” 华安看见河边的桃花,头一扬说:“就以桃花开始。今年桃花开得早,我们来到桃花岛……” 文武接下句:“看见小妹在洗澡。” 文彬续说:“雪白屁股两颗枣。” 众人俱看裴头陀,裴头陀心不在焉,半天哼出一句:“想搞……” 众人“噢”一声,大失所望。 “头陀兄,你有如此想法也不用说出来吧。心有戚戚焉,搞得大家都想尿尿。老规矩罚诗一首。” 裴头陀憋红了脸说:“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想搞明白有多大,房内跳出老娘叫’。” “吓我们一跳。”众人放心了说。 两位姑娘“切”一声,生气走了。 裴头陀看着姑娘远去的背景,又自言自语一首:“满街瞎串,左顾右盼,琼楼玉宇灯火灿。未赢钱,不心甘,忽逢美妹街边站,问过价钱却胆寒。瞧,眼花乱!玩,将完蛋!” 众人击掌叫好:“妙呀,真是妙!绝了!” 华安问:“为什么头陀兄每次出游,都那么豪情奔放,乐而忘形?实在是令人羡慕啊。” 文武说:“头陀兄的文章在江南是才高八斗,我与他比是差了那么一点点。论丹青,妙笔生花,我与他比又高了那么一点点。大家都是不折不扣的才子啊。” “佩服佩服!” “久仰久仰!” “啊哈哈哈……” 众人笑毕,文彬揭底说:“我觉得头陀兄最令人羡慕之处,莫过于他的艳福。听说他最近新交了一位美女,那可是花中赛花,美中选美,不知头陀兄搞定了没有啊?” “头陀兄居然有了新马子,也不通报兄弟一声,太不给兄弟面子了……” “听说是一位仙女,无爹无娘无地址,头陀兄半路截杀,实至名归啊……” “做人能象头陀兄这样,夫复何求啊?啊哈哈……” “头陀兄在想什么呢?每当我们豪情奔放之时,他便一人独自沉思……” “想马子了!啊哈哈哈……” 他又看见了她,那是水上的世界。 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船。卷地风来忽吹散,望湖楼下水如天。新人双双享春光,断桥之上久徘徊。 西湖游人如织,欢声笑语。人人带着不同表情,或嗔或笑,或喜或哀,把个西湖围了个遍。 裴头陀走到人群中,他要去看每一个人的脸,那是一些千奇百怪的脸。 人们为什么总把喜怒哀愁写在脸上呢? 他拉住一老者,老者说:“要吃饭,要养家糊口,还被官家压,你说烦不烦?” 原来如此,要是只有喜没有忧,那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 “做你的白日梦,要是这样,人生岂不少了许多乐趣。”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怎样才行? “人生大起大落,实在太刺激了!刺激,懂不懂,小子!我们需要刺激。有了刺激人生才有动力,没有刺激生活只会死水一潭。” 裴头陀有所明白,又完全不明白。他向前走去。 前面人头攒动,丽影芳容,那漂亮女人屁股一扭一甩,逗人心魄啊。 如此西湖美景,我又怎样相逢一个像西子姑娘一样漂亮的美女哩?刺激啊,让我寻找一下刺激! 突然一根香帕从人群中飞出,随风飘舞,一跟斗栽在裴头陀跟前。他伸手一抓,抓在手中,立时有一股清香浸入肺腑。原来是白衣姑娘和青衣姑娘。 他抬头看见她,她回头也看见他。他像有一股闪电从头顶穿过,全身僵直了。 他大张着嘴,嘴角流下涎水。 天下竟有如此尤物,似天女下凡,又似出水芙蓉,今生若能相枕相拥,夫复何求。天啊!我终天找到我的理想,那就是她……穿白色衣服的姑娘啊!他还呆在那里,脸上带着微笑,似梦中纵马,意淫天下。 白素贞抿嘴笑了,她对小青说:“青儿,快,去把我的手帕拿回来。” 小青大模大样走上来,伸出手说:“小子,看什么看,快把手帕还来!一副色迷相。不要以为你长得帅,我小青不敢打你哈。” “小青,不可无礼!”白素贞急了说。 小青取回手帕,回头向裴头陀抛一媚眼:“帅哥,我记得你哟。”笑嘻嘻走了。 裴头陀醒转,紧撵两步,他望着白素贞远去的背影略显惆怅说:“打吧,打死我吧,生又何苦,死又何哀!能与心爱的人儿在一起,化着蝴蝶也心甘情愿。” 两位姑娘走远,我再看不到她们踪影。后来我打听到她们名字,小白、小青,多富有诗意。她们来去无踪,却始终在梦里。我知道我在西湖边发生的感情是我人生的第一次,那是愉悦、快乐和不可磨灭。像西湖的水,一波一波荡开去,永不停息。 问天何时白,问夜何时了;断桥望人影,相思几时了。问梦何时来,只为缘难了;青露湿衣苔,只等伊人到。 有10多天没看见两位姑娘了。今天是清明节,我起个大早,我身穿紫色长袍,头戴书生云帽,脚踏云梯布鞋,两根飘带在身后飘呀飘。我相信她们会来,我心情很舒畅。虽然江南的人们都说我是才子,我说自己是才来的学子,因为世界很大,我很小,什么事物都得学啊。感谢那一天的阳光让我突然之间长大,让我对“喜欢”这个词涵义的认识有了质的飞跃。虽然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情窦初开会影响我的一生,我只知道自己的生活从此不要一样,而且开弓没有回头箭,我想回去,却没有回旋的余地啦。 我走遍西湖,却不见她们两人身影。我猜她们一定是到那烟霞洞、保俶塔、灵隐寺、夕照山等处倘徉了。我走白堤,跨西泠,穿苏堤,一路找来一路行,众里寻他千百度,行人依旧对我不屑一顾……天啊,我终于看见了她,我的理想,她们就在不远处。我看见她眉心有一颗美人痣,难道是她?好似在哪见过,一时又记不全了……她突然回头对我嫣然一笑,我手足无措快要抓狂。 她们神情悠然,有说有笑,在那花港鱼塘欣赏双双泛游的金鱼。金鱼时而跃出水面,时而迂回水中,和风徐徐,垂柳依依。美……美得让人窒息。 我要说什么呢?说你好,太俗气了。说想死你们了,她们会不会认为我耍流氓。我要怎样才能赢得她的芳心……娘啊,你的儿子就快得手了。 忽听睛天一声霹雳响,老天爷偏偏与我作对,霎时下起倾盆大雨,搞得天地一片雨蒙蒙。我顿时成了一个落汤鸡。那白素贞和小青被雨水一淋,蝉衣青纱贴肉身,跟透明似的。曲线优美,诱人犯罪啊。 伞!对,伞。真是老天不负有心人,早晨我出门的时候,看对了天气,我忘记我肩上还背了把雨伞。 然而命运的转机就在你抱有万分希望的时候,明明只差一步就可以成功,突然又一声霹雳在你头顶炸响,把你打入深渊万劫不覆。 一把油伞!一把不该在此时出现的油伞突然出现在此时,一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子已先我一步赶到前面。他撑起那把巨大的油伞,把风雨挡在外面。伞下的白素贞笑了,青儿以为天空晴了。 天啊,为什么不用雷炸……炸死他啊,用西湖的水淹死他也行啊。一副油腔滑调的笑脸,一副摇来晃去的身板,会是什么好鸟? 我听到什么,我听到风声、雨声,还有他们的对话声。我呸! 许仙向我抛一飞眼,我那个恨啊又无从说起。 他凑上去笑呵呵对白姑娘说:“小姐,看西湖那。” 白素贞转身一看,看见一位店小二打扮的年轻后生站在后面。她含羞一笑说:“是耶。只是天不凑巧,下雨了。” “看西湖好咧,尤其是雨中看西湖别有一番风景……” “好美,我好喜欢。” “可是,西湖再美,没有小姐的脸蛋美哦。因为我仰慕小姐的才华,所以我会赶过来,助小姐一臂之力,请你相信我并没有恶意……请问小姐愿不愿意跟一个‘爱心堂’跑腿的伙计倾情一叙呢?” 白素贞抿嘴一笑,并不言语。 “你不说话,就是默许,我好高兴。” “大胆!有你这样跟小姐说话吗?”小青喝斥说。 “青青小姐,请你不要大声好不好?我是真的喜欢白小姐,只要跟他说上一句话,我许仙也就心满意足。” “要不要娶过门去呀,她做大,我做小。我们两个侍候你,你会不会高兴得要上天啊。” “不是没想过,只是不可能,天上不会平白无故掉天鹅肉。我一个跑堂的,哪娶得上大户人家的千金啊。” “算你有自知之明。” 许仙小声嘀咕说:“娶你,也许我还可以努一把力。” 小青听见说:“做梦!老娘就是饿死也不会嫁给你。你是什么东西,吊儿郎当,傻不拉叽,成天萎靡不振,像不像个男人。” “小青,休得污辱恩人。”白素贞劝小青说。 “不娶就不娶,好恶的婆娘,谁娶谁倒霉。” 白素贞说:“恩人,时间不早,劳烦你,送我们过西湖好么?” 许仙来了精神:“好咧。只是不知小姐家住何方,小的好叫船家送你。” “家住钱塘门。只是这雨,还有这伞……我们如何还你?” “这伞就算借给你们,改天我到钱塘门去取。” 船悠悠走了。那许呆子坐在船上却说要送她们一程,把我撂在一边,你说气人不气人! 白姑娘走远,我傻傻站在原地,任凭雨水从我脸上刷落。 她原本是上天留给我的,我没把住机会,却被许呆子抢占了先机。 渡船消失在水天尽头,我在想,我会输给许呆子? 第五章 “我还是输了,那许呆子最终把白娘子抢走了。我像天塌地陷一般把自己关闭了好几天,但我不服输。”裴头陀说。 一切都会过去,过去的都会消失,留下的只有这份感情,它根植在你记忆深处,像千斤重担,重压在心。总想忘记,又总不能忘记。 春天的阳光被繁茂的树叶筛成纷乱的剪影,走在前行的路上,被缕缕阳光包裹在心,那是愉悦。那纷乱的剪影忽明忽暗,像时间的齿轮咔嚓、咔嚓不断向前。他仿佛穿越在时光的隧道中,让阳光追随,让思绪翻飞……他喜欢被阳光追逐的感觉。 一路上,小麻雀在树上欢快叫着、唱着,在树枝间跳来跳去,像一群快乐的精灵。 它们跳来跳去好好看啊,它们是精灵?不对,它们是小麻雀。 “我们跳来跳去,难道是怪物?”小麻雀叫道。 裴头陀一惊:“那你们是什么?” “我们是追求。” “第一次听说,小鸟还……还有追求?” “冬天到来时,我们盼望春天;黑夜来临时,我们向往光明;孤身一人时,我们追求爱侣;伤心欲绝时,我们渴求慰藉。凡是阳光普照地方,都是我们的天堂,一旦来临黑暗,我们才会悲伤。这不是追求?” 裴头陀只觉心中一颤,好似敞开了胸怀。他想要飞,却发现自己没有翅膀,他把自己也当成小麻雀了。他低下头忍不住又笑了。 “你不是小麻雀,你不能飞,你是一个人!” “是人怎么样,是人不能飞?是人就不能有追求?” 小麻雀叽叽喳喳笑开了:“我听到什么,我听到一个人在说他有追求!追求在哪儿,你把它找出来我们看看,看你是有本事还是无本事……” “我……我……”裴头陀一下涨红脸说,“我这就去抓一个女人给你们看,看你们还敢小瞧我。” “去呀,去呀,真有本事追一个来。”小麻雀们愈发笑得欢了。 “气不死的小麻雀,许呆子气我,你们也来气我!” 裴头陀嘀咕一声,气冲冲迈步走开。后面留下的仍是小麻雀们叽叽喳喳笑语。 穿过苏堤越白堤,穿越幻想和现实,远离尘世的烦躁和喧哗,梦想仿佛就在不远的地方。它是真实的,也是虚无的,到底存不存在,只有触摸了才会知道。 文彬看见裴头陀,气喘嘘嘘跟上来说:“你还要去?那白娘子和许呆子成婚了,你去算啥?” “我咽不下这口气,我要去,我要追……”裴头陀执着说。 “追个屁!她是人家的妻了,莫不成你还想娶二婚?” “二婚又怎样?二婚也是人,是大大的美人。” “天下美女多的是,你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我就娶她!我一个江南帅才,难不成会输给一个跑堂卖药的?” “卖药又怎样,帅才又怎样?各有各的路,各有各的缘,那是天注定,难道你想逆行上天?” “什么狗屁的天,什么狗屁的缘,都是用来唬人的。只有自己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饿了,天不会赐给你一粒粮食;冷了,它也不会给你添一件衣。只有人是天地万物间的主宰,更是所有生命存在体的精灵。所以我相信自己,我只要白娘子。” “你真是冥顽不灵。你要见白娘子可以,不过,得先过我这一关。” “过关……”裴头陀睁大眼睛,“你以为你几岁呀?” “瞧好了,前面来了一个女人,”文彬指指断桥上下来的一个少女,“你要是用三句话把她逗笑了,我放你过去。” 裴头陀笑了说:“我当什么人,原来是丑女。” “这是第一句,当她面说丑女。” “这就开始啦,有无搞错,你想阴我。” “时间不多,头陀兄,就看你有没有这个胆子。” “你当我小呀,说给你听。”裴头陀走上去,对那少女一鞠躬:“丑女……” 少女原本阳光灿烂,瞬时脸色大变,她对裴头陀破口大骂:“你妈才是丑女!” “不是啦不是啦……”裴头陀急摆手。 “这是第二句。”文彬冷笑一声。 “这就第二啦?还要不要人活啊……”裴头陀做痛苦状。 “第三句,头陀兄你还不能把她搞笑,只有跟我回去泡马子啰。” “奶奶的,算你狠,老子不相信把她搞不定!” 裴头陀边说边摇,整个身子晃动起来,“姑娘你听仔细:丑女丑女我爱你,就像农夫种大米,小心翼翼伺候你,等你慢慢变大米,爱你想你吃掉你,我再开始种大米!这下大家满意了吧,爽了吧……”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少女突然开心大笑,笑声不止,半天没有停下的意思。 文彬和裴头陀面面相觑,裴头陀说:“太夸张了吧?”文彬不明就里。 少女止住笑声说:“我不是因你们而笑,我笑是笑天下可笑之物。” “什么是……可笑之物?”文彬小心翼翼问。 “那湖面上是不是有两只鬼在打架?一只掉进水里大呼救命,一只在水面挣扎动弹不了。这不好笑么?啊哈哈哈……”文彬和裴头陀看一眼湖面,那上面什么也没有。文彬说:“姑娘说笑了,青光白天哪来鬼呀?” “说得有道理。”少女突然将身一转,露出狰狞面容:“你肉眼凡胎,怎知万物变化,天界精灵。既然你们吃不了我,就让我吃了你们。” 文彬和裴头陀大惊:“你是……” “黑山他娘的老妖……” 文彬、裴头陀大叫一声“鬼呀”,风卷残云逃了。 少女看看他们逃远,嘻嘻笑一声:“大家都是人嘛,这也不经吓?太无聊了!走了好,我要去美丽的人群中散步,寻找一个貌若潘安一样的帅哥,夜夜拥他入睡……” 裴头陀在林中散步,他总是失落着…… 他希望有些东西都能够完美,也希望有些东西都能够永恒。但是现实中根本没有完美,也根本没有永恒。就像高山中的落差,他只能躺在山下,回头仰望高处的美丽。 所以,他很痛苦。 白娘子说:“你不用再追求我了,因为我与你不来电,我和许仙则有七世的恩缘,我要报恩。” 裴头陀悲伤之极:“就为报恩,不为别的?比如他的才学、人品、相貌、家庭,你都了解?关键是你们……合得来?” “我说我是报恩。哪怕他是瞎子、瘸子,我们都会相守不离。” “你知道吗?我也曾救过你。” 白娘子一惊:“是吗……我怎不知。” “大河边,有一只鹰、一只雕、一只秃鹫要吃你,是我救了你。” 白娘子开心大笑:“公子,你说笑了。我从不去大河边,也没遇见一只鹰、一只雕和一只秃鹫,不知它们吃我从何说起。” “真的真的,我清楚地记得你当时哀伤的眼神和无助的悲鸣。” “你一定是记忆错乱了,把另一个她当成了我……” 裴头陀低下头喃喃自语:“你真不记得了,真不记得了。可你眉心的一颗美人痣,却是那样清晰诱人…… “你说我眉心吗?那不是痣,那是我画上去的。你认为好看,我好高兴!不知我的许相公听了,会不会同我一样高兴?” “也许我记错了,也许我不该来。就跟我出生时一样,感觉不到痛苦也感觉不到欢乐,不知人死了,会不会是这样?” “你好好笑,我又没死,我怎会知道。” 裴头陀忍痛抬起头:“爱你也许是我一厢情愿,付出真爱结果输得更惨,到头来仍是一场空。如果有来生,我愿做一株浮萍,随波逐流;我愿做一片花草,随风摇摆,这样也许比做人要快乐得多。”“其实你不用自贱,也不必悲伤,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我这枯草。小伙子,想开些,总会有人爱上你。” 裴头陀眼泪落下来:“该来的来,该去的去,也许我们五百年的修炼,也不能换我们今生的擦肩相遇……在我走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是不是忘记了一切,就没有痛苦?” 白素贞望向西天,西天残阳如血,霞光满天。她没有回答。 裴头陀抬头看见的是几片落叶飘向大地,一只孤雁长空悲鸣。 “我死了吗?没有记忆,没有痛苦,也没有悲伤。四周一片寂静,像在飞升中的天堂。我的身子很轻,我的心绪很平静。在去往天堂的路上,我看不见鸟语花香,也看不见人来人往,只有天堂照射下来的光亮,指引我飞行的方向……这是死亡后的感觉?死亡真好啊,我喜欢死亡!” 林中的鸟儿叫了,花儿醒了,裴头陀躺在歪脖子树下的草丛中仍在沉睡,树上一根断了的绳索在风中乱飞。 一个白胡子老人走来,轻盈如凌波微步,用金色银杖点醒他说:“天堂到了,该下车了。” 裴头陀慢慢睁开眼,他又看到了树、花,还有鸟,他还看见一只七星瓢虫从他眼前忽高忽低飞过。他奇了怪说:“天堂怎么跟人间一样啊,有森林,有花园,还有飞虫?”他看见白胡子老人吓一跳,“你是谁?我怎么在这里?” 白胡子老人呵呵一笑:“我是月老,当然从月亮上来,我路过这里,歇一歇不可以么?” 裴头陀叹一声,低下头:“我真是死了!可我为什么看不见心目中的天堂,为什么我心中还有这么多痛苦?” “人死了,但心不会死,因为它还有事情没了。”月老说。 “不对,我已经了了,全都了了,再无一事让我牵挂。” “那么爱和恨呢,你能放下?” 裴头陀闭目一想:“是的,我能放下。我没有爱也没有恨,就算曾经有过那么一点的遗憾和不顺心,都随风远去了,我再不会记起。” “哈哈,你说谎!你明明有爱,却不愿说出来;你明明有恨,却找不到发泄对象。这就是你心不能死的原因哈。” “我有勇气选择去死,难道还担心会留下什么吗。” “你死去的是肉体,但灵魂并不会死,你凝固的思想总不能剥夺吧。” 裴头陀无言以答。 “既然有勇气去死,为什么不选择活着?”月老低头问。 “如果有来生,我也许会考虑。” “没有来生,只有今生。你听说过一朵花儿开吗?”“你说什么?” “就是一朵花儿开,一朵花儿败。” “什么是一朵花儿开,一朵花儿败?” 裴头陀抬头,求知一般望着月老。 月老边走边唱:“一朵花儿开就有一朵花儿败,满山的鲜花只有你最可爱,好好地等待,等你这朵玫瑰花开,满山的鲜花只有你是我最爱……” 裴头陀“切”了一声:“你老大不小了,还唱这些儿歌,你想返老还童啊?” “你真不明白?你知我万千变化,可盈满天地,超越四周……” “变来看看。” 月老服了他说:“你快完成美丽的蜕变,还如此不开窍,变给你看。” 月老在林子中一转,呼呼声响,竟将那万千花草俱向一个方向汇拢、旋转,形成一个花核,最后在平地垒成一座花山,超过高大树干,朵朵鲜花大放异彩。月老坐在花山之巅,呵呵笑之,向他招手说:“上来呀。” 裴头陀一脸惊奇,目瞪口呆,欲上又不敢上。他摇摇头。 月老向他吹一口气,有鲜花把裴头陀托上空间,直向花冠旋转而去。 裴头陀很兴奋:“我在飞!是因我死了的缘故么?” 月老说:“不是。是你本身就可以飞。” “我可以飞,我真的可以飞,我感到好轻松!” “轻松的不是你人,而是你的心。” “可我死了,还有心么?” “死亡的是肉体,灵魂会获得永恒。” “听不明白,我怎么感觉跟活着一样啊。” 花冠之上,月老并不理会他,他眺望远方说:“你看见什么?” 穿过层层树林和山峰,在深蓝天空背景下,裴头陀看见远方有一座金碧辉煌的寺庙,河流像一条银色飘带,在山脚环绕,四周陡峭的山峰反射著玫瑰色的晨光。裴头陀还看见天空云朵的空隙之间,有巨大的星辰在闪烁,南极仙翁牵着他心爱的鹿车在天空划过,留下一路清脆铃音,令人神往。 “美,实在太美了!这就是传说中的天堂?”裴头陀忍不住大叫。 “这不是天堂,是南华寺。是你将要去的地方。” 裴头陀满脸惊诧:“我会……去……那里?老头,你搞错地方啦!” “小子,这是你以后要走的路,是你唯一的出路。” “我不要去,我才不要当和尚。” “你没有选择,今后的路,要靠你自己去走。” “为什么,你是谁,为什么要安排我的路?” “我是月老,主管天下姻缘事,却也有我无法管得了的事。对于你的遭遇,一直以来老夫很内疚……” 裴头陀捂住耳朵:“我不要听我不要听,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自己的路我自己去走!” “只怕五百年的轮回你还得继续,快乐的姻缘你注定都没有结果。” “为什么,这是为什么?”裴头陀眼中噙满泪水,手抱着头。 月老向西天看一眼,多少心绪一齐涌上来,他朗朗上口:“采采流水,蓬蓬远春。窈窕深谷,时见美人。碧桃满树,风日水滨。柳阴路曲,流莺比邻。乘之愈往,识之愈真。如将不尽,与古为新。铛铛铛铛铛……” “你说的我一句也听不懂!” “与我一起唱吧,等你明白了铛铛铛铛铛的含义,你久闭的心扉就会打开,过去的往事都会随风而至,飘在眼前。” “什么是铛铛铛铛铛?” “铛铛铛铛铛……就是送佛去西天,杀妖和除魔。喃呒阿弥陀佛、喃呒阿弥陀佛、喃呒阿弥陀佛……” 裴头陀含悲而笑:“我曾经听人说我的前世是一只乌龟,还是一只被如来贬下凡间的老龟,也不知活了多少岁。经过修炼,终又变成人,而今你却告诉我不是一个人,是一个会念经的和尚……天啦,我怎会是一个和尚,我是实实在在的人啊!月老,我要怎样,才能相信,你说的每句话,都是真实。可你的每一句话,又痛入我的肺腑,我好难受,好难受,这是为什么,为什么……” 裴头陀说完,泪水止不住滑落。 月老飞下花冠,在草地来回几步,自言自语:“还好……还好……你终于醒了……我也该走了……小子,今后的路全靠你自己了……” 花香过后,一道光芒注入天际。 裴头陀看那光线渐逝,仰天叹道:“我是谁?是谁安排我的路,又是谁布置我的结局……谁能回答我……”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回答,四下又一片寂静。 第六章 我不是妖,也不是神,我却是一个和尚,我想笑却只有低鸣的悲哭。 也许我命中注定就是一个孤独的人,每当我拥有的时候,我总会伤感地想到失去,每当我失去的时候,总会无奈地想到拥有。 夜深人静之时,我被无边的黑暗所笼罩,唯有满天的星光指引我路,灵魂跋涉在漫无边际的夜里,起起伏伏,深深的绝望和疲惫让我遍体鳞伤。路,并不在前方。 我很无奈,也很悲伤。 四下的野草滋生欲望,我的眼里也充满欲望。欲望是虚化之物,它要出来就让它痛痛快快出来吧,它要产生希望,就让它产生希望,也许五百年的轮回,又让我多了一次期待,或者新生。 夜未央,心又凉。孤独沉睡在夜的梦里,真好啊。 裴头陀盘坐在山门前,已有很多天了。 一棵大树仰天滋长,浓阴遮蔽大地。 一块流云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唯有阳光和细雨的交接更替,才能看见时光的悄然流逝。 那漫天的雨水过后,大地又是一片绿草茵茵。 荷塘的雨水满了,荷苞待放,亭亭玉立。一只青蛙扑腾而来,扑腾而去,路过裴头陀身边,看他一眼,最后跳进山门不见了。 “我是一个和尚?是了才怪!谁把我拽进庙里?看他有无天大本事。”他想。 一个和尚出来扫地,进去了。又一个和尚出来扫地,又进去了。没有人理他,就当他不存在一样。山门与天静如一体。 天来了又去,他很诧异:“没人理我?有人告诉我,我是一个和尚哦。” “谁告诉你的?”一个声音说道,“你拿什么证明?” 裴头陀一惊,四下看看,却不见一人。 “你是谁?是跟我说话?不是吧。” 那声音道:“我是我,我无处不在,与大地形影不离。倒是你,你又是谁?” 裴头陀满脸惊骇:“不公平啦!人家在明处,你在暗处,谈话一点诚意也没有。有本事,出来一对一,面对面,方显公平。” “呵呵,我早在你面前,只是你肉眼凡胎如何认得世间变化,你又如何看见站在你面前的是一棵千年精灵。” 裴头陀四下寻找,突见树枝动了,看见山门前有一棵参天古树。树上有一张老脸,是一张老树皮的脸,也不知活了几千岁。 “你会说话?” “不说话是哑木头。” “可你是一棵树啊。” “树跟所有生命体一样,都有对万千事物的感应。难道你不是?”“我是说……你是妖怪……或者……树精?” “我是一颗年轻的心。” “年轻的心?树会有心,说笑话啦。” “女人飘扬的是她们长发,而不是裙子。我飘扬的是树冠,而不是树根。” “有道理。可你树根深埋地下,如何得见?” “我可以迈步走,只是我走起来会雷死人的。还要我走么?” “你样子好吓人,只怕坏了山门,不走也罢。我只是很好奇,你脸上老得脱皮皮了,也叫年轻的心?那我算什么?” “你是年轻的人。” “为什么?” “你人年轻,但心却老了。” “真的么?” “但凡出家人,无外乎三种。一种是虔诚向佛,他的心与佛祖一样年轻。一种是被逼无奈,想出家又不甘心,不出家又没地方去。第三种是看破红尘,一生不求名利,只求心静。” “我算什么?” “你是第二种。佛缘到时,不请是请;佛缘未到,请是不请。” “不明白你的意思。可我不想进去,也不想回去。” 树精仰天大笑,上下树枝晃动不止:“人生没有第三种可能,要么生,要么去死。你不会笨到连死也不知?” “我是死了,但阎王没拉我去,是因为我不想去,我有心事未了。我不想当和尚,是因为我根本不想当和尚,所以我也不想进去。” “小子,人生有许多的诱惑和无奈,如果诱惑超过了无奈,也许你的第三种道路是存在的,这就要看是天大,还是你的心大。” 裴头陀满脸疑惑:“我的心……会大过天?” 树精呵呵笑一声,隐去脸形,立在那里不动了。 裴头陀“切”一声:“神经,怎么又不说话啦?” 一阵狂风席卷大地,搅得天地一片灰蒙,树枝在狂风中乱舞。 “天这么快就黑了?” 裴头陀抬头看看天,不见一线光亮。却见两个黑影从风尘中走来,不,是飘来。瞬间已至跟前。 裴头陀定睛一看,吓一跳,原是地狱上来的鬼差黑白无常。他们头戴高帽,手握铁链,不由分说,铐了裴头陀就走。 裴头陀急了:“哎……哎……你们认错人了!” 黑无常铁链一抖:“老子铐的就是你,还会有错,你不是江南的四大才子裴头陀吗?老子们找你三天三夜,总算把你找着了,这下看你住哪走。” 白无常说:“安心跟我们走吧。早去早投胎,求阎王爷给你找一个好人家,你来生会有大富贵哟。”裴头陀一脸委屈:“黑白大哥,你们真的铐错人了!我不是江南才子,我是一名……和尚,对,我是一名和尚,一名会念经的和尚。” “你是和尚?我们还是玉皇大帝!这点小把戏骗不了我。走,跟我们走,到了地狱老子教你看图识字。”黑无常说。 裴头陀站起来,沉默良久,眼中泪光转动:“你们听说佛即心兮心即佛?” “什么佛即心兮心即佛?”白无常问。 “佛即心兮心即佛……”裴头陀唱,“就是佛即心兮心即佛,心佛从来皆一同。近来心情很郁闷,心中感慨有无数。昨日饮酒已过度,醒来仍想去呕吐。如今回头再一看,寂寞凄惨无人助。早年一人外闯荡,人人觉得我挺酷。自小练文又习画,自我感觉是人物。前日暗恋白娘子,而今已嫁他人妇。如果有天街头遇,孩子定会叫我叔。叫我叔啊叫我叔,我的苦衷无处述。红尘有爱无缘识,全他妈的前世错。前世错啊前世错,从此以后心向佛。不管别人如何说,我心已死又奈何。叹只叹,鲜花朵朵,只与牛粪结果。哭为哭,双手合十,喃呒阿弥陀佛。喃呒阿弥陀佛、喃呒阿弥陀佛……” “你所说……句句是真?”黑无常问。 裴头陀悲伤点一点头。 “这就难办了……” 白无常说:“他既是佛门中人,我们不好再插一脚了。” “可这生死簿上……有他名字……我们如何说?” “说要说,做不一定做,因为有了喃呒阿弥陀佛,我们得给佛祖一点面子。” “可是……” “你想……在佛祖门前动手?” 黑无常摇头:“也罢,老子忙得很,还得去抓孤魂野鬼。他坐在寺庙门前一副无奈样,会是和尚?” “这可不关我们的事了。啊哈哈哈……” 黑白无常大笑,席卷黑云,直射天空而去。 天地一片明净。 突然山间小道上走来一位穿白色衣服的女子。山风轻舞她的衣裳,她眼中投射着妩媚妖艳的热光。她肩若刀削,纤腰动人,步态轻盈,绝不染一点风尘。 裴头陀想看却装着没有看见,他心中一阵惴惴的不安。 因为什么? 因为她的眼睛,或者她的衣服……都不是,因为她的人,她是一个女人。 裴头陀看着别处,他不想也不念,自有一番风景出现在另一个世界。 那里有一株花还有一棵树,花儿向着阳光,树儿为它遮挡风沙……白云嘻嘻笑着远去了,河水潺潺叙述一个久远的故事……美呀,另外一种别致的美! 他的眼睛愉悦并带着温暖,像是欣赏或者赞美…… “我不美么?帅哥,我可是出名的大美女,方圆几百里,谁个不知哪个不晓。” 那女子上来笑吟吟说。 “佛在心中,色即是空。我看你如花草一样,又如何辨得美丑?”裴头陀闭目盘坐,心静如空。 “你好好笑,你又不是和尚,却学和尚做文章,想考状元啊。” “你可知万千变化不离其宗,世间万物均为虚空。那存在的都是虚幻,过去的都是时间,没有什么留在永远……” “别逗了,我不懂你那些空呀空的。我在你面前,不见虚幻不见消失?你不进佛门又不愿去地府,不如跟我走。你没得到的,我都给你,你想要的,我全部都有。怎么样,还包括我哟。” “你是谁,怎么来骚扰我?我看你如树上的枯藤又是那么的瘦,如空中的落叶,随风飘零,不见其踪。” “瘦是瘦,有肌肉,时髦的说法叫骨感哟。对了,你不认识我,我叫白晶晶,家住不远的白骨洞,芳龄二十,孤身一人,找个说话的。大家都是鬼嘛,相识一场又如何。” “所谓相逢何必曾相识,只求姐姐放过我,我一心一意只向佛,普渡众生到极乐,阿弥陀佛!” “哈哈哈……极乐岂是你能去,只怕灾降又轮回。别忘了,快乐到了极致便是痛苦的开始。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痛苦,也没有极致的快乐,只有存在的经历。包括你,包括我,我们都逃不过宿命的轮回。” “女施主,你可以走了,我不想说。” “不想说,是你心有杂念,不想说,是你心尚在红尘中。像我,既不想去地府作人世的轮回,又不想上天堂,享极致的快乐。在这黑暗世界,我是一个妖,一个仙,一个人,做我想做的事,说我想说的话,老天管不着,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岂不快活。” “你不用再说,我心……好痛……好痛……”裴头陀全身扭曲,手按住胸口。 白晶晶继续挑逗:“作鬼好哇,作鬼只会鬼吓人,何曾听说鬼吓鬼……” “看我这老鬼能不能吓倒你这小鬼!” 一个声音凌空而过,一团乌云如墨翻滚。风暴声中,一个身影迅至眼前。旋身而至的是棺山寨教主嘿休。 裴头陀一诧,他也来了,今天的人物可是齐了。 白晶晶一见,“妈耶”叫一声,在黑雾中迅即隐身消逝。 嘿休把那巨大披风一卷,看那黑雾渐远,开骂:“下次再让我碰见你调戏我贤弟,谨防老子抓你去当慰安妇。听见没有?不要以为你洞深,老子的叉叉不是一天两天练成。丑女,你逃不出我的五指山!” 裴头陀“哎哎”叫道:“黑鬼,你搞错了,我不是你贤弟,我并不认识你。” 嘿休略显伤感:“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也说得出,本王好失望。” “真的,真的,我不认识你。”裴头陀一脸天真。 “你一脸的可爱,我好喜欢。你是否听说相逢何必曾相识,四海之内我兄弟……” “拜托,你说过的我早说过,不要肉麻行不行?” “肉麻?何来肉麻。我们现在除了骨头,还有肉吗?” 裴头陀寻视周身:“我有骨也有肉啊。” “你当然可以,你大哥我不行啊。我除了骨头还是骨头,空洞的头颅只有思想还可以想。” “妖怪……也有……想?” “我想天,我想地,我想风,我想雨,我想生命中过往的一切,我想为什么会有我自己。这也不许么?” “神经,这也用想。” “当然要想,不然活着没有意义。” “意义?你有意义?” “有意义的事就是好好活,好好活就是想有意义的事!” 裴头陀“靠”一声:“无聊。” 嘿休痴痴看他:“你不想?” “我在想,你这样看我,是不怀好意。” “对呀,你这么聪明的人,一点就破。我请你上山,是一点也不错。” “上山,上什么山?” “当然是棺山,作副帮主啊,手下有几十万喽啰随便你耍哈。从今以后,你我兄弟在一起,大口吃肉,大口喝酒,我们想杀人时去杀人,想找美女就去找美女。找一个抱一个,抱一个丢一个,天王老子管不着。” “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只是人间才有的事吧。” 嘿休嘿嘿笑了:“所以,从今以后我们要学会吃人肉,不然只长骨头不长肉,美女也不喜欢哈。” “好恶心!” “对了,你什时跟我走?” 裴头陀并不回答,从林子里找来一堆空心木,木棍击之,咚咚有声。 嘿休迷糊问:“搞什么……” 裴头陀问:“施主,你知铛铛铛铛铛么?” “什么铛铛铛铛铛?” 裴头陀唱:“铛铛就是铛铛铛,无边春色衬佛光;青灯映照济苍茫,山门一开人如潮;天空降下祥云瑞,直踏青云上九霄。” “什么九霄不九霄,老子只要你跟我走,再不走,本王可要发飙啊。” 嘿休将脸一沉,露出狰狞面容,袖中伸出白骨,直取裴头陀后颈…… 只听“哎呀”一声,一道佛光从山门迸射而出,南华寺山门开了。嘿休措不及防,被那光芒伤得不轻,空中连翻几个跟头,最后掉进荷塘。 出来一高一低两个和尚,一个说“天怎么就暗了”,一个说“好大一团黑雾啊”。两人正待回去禀报,忽听“救命”,一个身影旋风一闪,直射而入。狂风卷起他们衣裳,两人面色如土。 裴头陀消失在山门中,嘿休摇一摇头:“贤弟宁肯与青灯作伴,也不愿同孤王共享快乐,看来是孤王多情了。贤弟,后会有期……” 嘿休自语一番,裹紧披风,卷起漫天黑雾迈上云空独自走了。 好座恢弘寺庙,庙宇耸立,层层错落。烧香的虔诚拜佛,挑水的行色匆匆。若隐若现的云雾飘浮在山峦之间,倒像天上仙界一般。 一位捡拾柴禾的须眉长者,看见裴头陀惊呼:“孩子,你终于来了,终于来了!你想通了么?” 裴头陀故作镇定:“我从外面路过,无所事事,所以进来随便看看,想通什么?” “入我佛门,作我弟子,匡扶正义,降妖除魔。” “降什么妖……除什么魔……与我何干?老头,你认错人啦。” “你知什么是铛铛铛铛铛,或者喃呒阿弥陀佛?” 裴头陀只觉心中一颤,好似有什么东西要裂开,全身渗满了寒冷,从心凉到脚,他迈不开步。 “曾经……好像……有个……我完全不记得了。” “不用记得。但你人已跨入佛门,心未到,人已到了。” “是么?我刚才被人追……你知道,我完全……是……不自愿的。” “知道知道。你的到来,纯属意外,我们也没有请啊。” “人纵有南北,为什么有好坏之分呢?” “问得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白天黑夜,总有轮回。孩子,你知什么是般若?” 裴头陀低头想一阵说:“心量广大,遍周法界,去来自由,心体无滞,即是般若。” 长者又指风幡堂外动了的风幡说:“那是‘幡动’还是‘风动’?” 裴头陀摇一摇头:“既非幡动,亦非风动,是我心动。” “妙,妙极了!”长者高兴得要跳起来,“你不作我弟子有谁能作我弟子?我收定你了。” “老师贵姓?”裴头陀突然抬起头问。 长者兴奋得要抓狂:“你叫我老师,我好高兴!我无名无姓,他们都叫我大慧大能。倒是你,该给你取法号了。有了法号,你就是我佛家的人了。大法无边,海天相连,你叫法海吧。” 当慧能大师从他口中说出“法海”两字,像在深海中划过的一道银色水痕,从我心底破裂而开,漫涌凄凉。我望着释迦牟尼,释迦牟尼看着苍生大地,慢卷风云,我又为谁喜,又为谁而苦呢? 第七章 在万古的天空中,最远的不是时间和空间的距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如果有一天这仍是遥不可及的距离,我愿意放弃一切,包括我的生命。 我放弃了吗?没有。 因为放弃了我就不能再看到你。 如果有一天你拒绝了我的爱情, 我不会悲伤,也不会哭泣, 我只有恨,恨我为什么会喜欢你。 爱一个人也许不需要理由,拒绝一个人难道会有道理? 纵然有遗憾或者无奈, 纵然我从这个世界消失, 人世间的一切美好如过往烟云, 我仍然要说,我爱你, 这也许就是爱的结局。 白素贞和小青一路欢笑来到昆仑山上,四周是皑皑白雪,空旷冷寂。清远的寒风穿过山谷,呼呼作响,宛如天籁之音。 万年寒铁和五彩仙石看见有人来了,内心升起一股狂喜,那是愉悦也是赞美。 就快离开这个地方啦,就快到外面去看那奇妙的世界。 有风起时,我们会飞;有梦想时,我们会想。人啦,你带我们走吧。我们虽是一块仙石和一块寒铁,但天地赋予我们灵气的生命,就是让我们去看、去想! 小青游历皑皑雪原,由衷赞道:“这里好美好美,好似九天仙境。” 白素贞摇一摇头:“这里除了白雪还是白雪,终究少了一点生气。” 小青发现万年寒铁和五彩仙石说:“也不尽然哦。姐姐,我看见一块仙石,它是彩色的,还有一块寒铁,它是黑色的,在这茫茫雪原上,它们可是天地灵气聚合之物,我们把它们采去,一定能铸成两把上好的宝剑,庇佑在身。” 万年寒铁和五彩仙石差一点没晕倒,它们闭上眼睛。 白素贞惊喜道:“在哪里?我要摸一摸这些雪地里的精灵。” 白素贞欣喜地伸出手去,抚摸雪原下的岩石,有一些柔性但又寒冷无比。 “汪汪!”万年寒铁忍不住叫了两声。 白素贞一惊,缩手回去:“哪来狗叫?” 万年寒铁睁开双眼,化出脸形无比欣慰说:“你好!人,你的体香好让人着迷,所以我忍不住汪汪两声,以示对你的尊敬。” 白素贞大喜:“果然是精灵!你们在这里不少年头了吧?采天地之精华,浸亿年之寒冰,居然有了生命。” 万年寒冰盯住白素贞洁白的手说:“我感觉到你手好有弹性,还听到血液从你血管流过的声音。主人,你带我们走吧,要我们做什么,我们都愿意。” 白素贞嘻嘻一笑:“可你们是石头耶,是石头怎么可以化成人形?” “可以的可以的。只要一滴血,我们会拥有五脏六腑,只要一滴血,我们会有遍布全身的肉体。我们就可以跳,可以走……” “哈哈哈……”小青笑了说,“做不成宝剑,倒收了两个弟子。姐姐,初次出山,运气不错哦,成全它们,路上也有个照应。” “可是……”白素贞犹豫,“我们此去杭州寻找恩人,带上它们……总不方便……” “可以的可以的。”五彩仙石也睁开眼说,“带上我们吧!我们可以帮你们找,找累了,我们给你们捶背……你们高兴,我们帮你们高兴,你们苦恼,我们替你们忧心……” 白素贞开心笑了。 小青说:“石头总比人心好,绝没有那么多的复杂思想。” 白素贞、小青指间化血在万年寒铁和五彩仙石的脸上。那血遇石而开,浸入内里,两个人形破石而出,惊天动地。 山崖下落雪纷飞,一道光芒注入天际,天上白云消失殆尽。 好蓝的天,四下有紫气升腾,一行四人向东而行。 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快乐的追随会不会是一种幸福的结局? 棺山寨无底洞。 白乙剑又醒了,虹儿又摇他:“师兄,怎么办,快拿个主意!” 白乙剑揉揉惺忪睡眼,看见虹儿,以为在昆仑山,再看看四周,原来仍在地底。 也不知过了多少天,他们仍然没有办法出去。 突然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唤道:“剑儿、虹儿,你们在哪里?” “师父!” 白乙剑和虹儿一惊,连滚带爬奔到铁栏边。 小青醒了。 白乙剑问:“师父,不要紧吧?你的神智……还清醒吗?” 小青咳嗽两声:“还好。我被老怪物施了魔法,动弹不了,意识有些……模糊不清。不过,我调养两天,自然会好。只是,苦了你们,你们……想师父了吧。” “是呀是呀,没有师父,我们就如水上的浮萍无根无基,没有人爱也没有人疼,如昆仑山的雪水流淌在心底。” “还好……还好……”小青喃喃道,“只要记忆不错乱,就好……” “师父,我们怎么办?” 小青听见洞外有风吹过的声音,她勉强一抬头,却只见无边黑暗和碗口大的光明。想动动不了,也没有办法可以挣脱束缚。 怎么出去? 小青绞尽脑汁想,想不出一个办法,头又疼了起来。她使劲晃晃脑袋,头中空空如也。她突然看见一个人,一个年轻的人,由远而近,逐渐清晰…… 既有愉悦,也有光明。 “小白脸,你又看人家洗澡了。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却也被浮华世界吸引。女人好看吧,特别是脱光了的女人更好看吧,不要说你没动心哦。” 文武、文彬躲在竹林中看见一个和尚,小声说。 和尚看着山下的深潭,潭中有几名女子在戏水,他似看非看,口中念念有词。 他们在说什么呢?小青跟上去,想一探究竟。 “说你哩,花痴和尚,不要装着没有听见。我们只想了解一个人的内心哈。特别是你,庙里的和尚,你原本清心寡欲,女人真的对你有这么大吸引力?” 和尚终于开口:“贫僧看的是花,痴的是心,何来女人?施主一定误会了。” “咦,这么漂亮的女人,他居然说没看见!不是变态就是有病。” 和尚哈哈大笑:“你们看见的是俗物,贫僧看到的是虚空。天下本无物,一切皆虚幻。那存在的不过是蒙蔽世人的眼睛,你们肉眼凡胎又如何知我佛的奥义。” “什么奥不奥的,我们只想知道,一个脱光了的女人摆在你面前,你老二真的不会有一点反应?” 那和尚转过身,脸上笑吟吟。 小青一惊,怎么是他?她的心嘣嘣直跳。她看见他的眼睛,那眼睛带着温暖和无限光明,像初升的太阳照耀大地,像和煦的春风呢喃细语。他在笑什么呢?笑他或她,都不是啦,他在笑他拥有一片新天地啦。她突然有了一种想法,她要了解他的新生活,探知他无限温暖的内心。 文武、文彬看见他一怔,继而仰天大笑:“头陀兄,搞什么飞机?学什么不好偏要学人家和尚,出来混,得花点本钱嘛!你看你,这衣服边边都开叉了,头上的毛也没剃干净,头顶的戒疤东一下西一下,一点排序也没有,给点专业精神好不好?看什么看,你的妆是恶心嘛,生我气我也这么说!” 和尚单手礼佛:“施主,说笑了,我不是头陀,我是法海,庙里的和尚。我不修今生,我只修来世。” “真不是头陀?”文武不相信,“可是前几天我们明明在一起……春风楼……泡马子……” 法海说“不是”。 “你真是法海?” 法海点一点头,说“是”。 “天啦!”文武、文彬抱头作痛苦状,“不是我不明白,是这世界变化太快。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呀……可惜我们四大才子……” 文武、文彬控制不住,流下热泪在土里……文武、文彬走了,法海仍在原地笑。小青躲在大树后,一脸的激动。 “出来吧,女施主,我看见你了。”法海背过身,走向悬崖,边走边说。 “好厉害的和尚,你不曾看见我,又怎知我看你。”小青从大树后走出,脸上微红。 “心。” “什么心?” “心有灵犀。” “有道理。”小青走到悬崖边,看见法海注视热闹的小镇,她说,“你可知人们心里又想什么?” “向。”法海不假思索。 “什么向?” “向往明天。” “何解。” “人们都为明天而活。” “你出家当和尚是为明天?” 法海摇头:“否。” “又何解。” “阿弥陀佛。” “气不死的阿弥陀,你戏耍本姑娘,不怕天打五雷轰。”小青佯装恼了。 法海一笑说:“非也非也,小青姑娘,天打坏人,雷轰贪婪之人,区区一和尚,岂是上天所能关注。” “你想怎样?” “如此阳光普照,我们又岂能浪费大好时光。贫僧不过是跟你聊一聊。” “这是真的吗?”小青心花怒放,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你不会知道,很久以来,我就有这个心愿了。” “知道知道,不过就是聊聊嘛,你这么激动,跟相亲似的。” 小青愈加惊喜:“你连我的心思都知道,你好厉害哟。” “是么,我猜的。” “那我们立马……开始这段感情吧。” “感情,什么感情?我是一个和尚,只有四大皆空,何来感情。” “我不管。我高兴的时候,你要陪我说话,我不高兴的时候,你也要陪我说话……总之,我要听到你说话。” 法海绷紧脸说:“我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么要脸的。就依你!” “好哇好哇!”小青闻到他的体香,就快醉了。 法海盯住小镇说:“那些卖柴的跟买柴的讨价还价,喝酒的跟喝酒的泪流满面,赌徒和老婆又吵又闹,青楼女子红颜卖笑,还有河边的鱼儿与垂翁对话,今生相爱的人儿却拼死要向河中跳,一切事物原本美好,当一切平静下来,你会不会发现其实一切都很可笑。” “可笑可笑。就是死,只要能跟心爱的人儿在一起也心甘情愿哈。” “你知我是谁?” “你是法海呀。” “贫僧愿为天下众生去死,你有没有想过,你会为谁而死?”“当然是你呀,你不会装着不知道哈。” “贫僧只是一个和尚,眼中只有四大皆空,不曾有过红尘凡土,不值得女施主如此施舍。”法海低下头又说,“你有没有想过……天下众生?” 小青在梦中,脸上带着微笑:“我才不管天下众生,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跟我不好,我会骗你的,因为我心中根本没有七情六欲。” “骗就骗吧,就像飞蛾一样,明知道会受伤,还是会扑到火上。我就这么傻!” “那你的姐姐白素贞、姐夫许仙,如何交待?” “一定要交待。我愿为你去死,同样也会为他们去死。这就是我的理想。” “好一个痴情女子,要是做人不做妖该有多好啊!”法海喃喃道。 法海走了,小青依依不舍看他远去,向他抛一媚眼,回到苏州街保和堂。 转角处的酒馆一片喧哗。 谁在喧哗,仿佛听到许仙的声音,这厮又在外鬼混,倒要看看。 小青蹑手蹑脚躲到酒馆窗户下。 一伙混混正与许仙打得火热。 一个说:“许公子,想当年,你跟我们一样跑堂卖药,受人欺负,如今摇身一变成富家老爷,好生了得,令人羡慕呀。” 另一个说:“不晓得许老爷施了什么催情大法,迷得白娘子神魂颠倒,屁颠屁颠,最后甘心为奴。真他妈爽!你现场示范一下泡妞大法,让我们几个兄弟好好学一手,它日也好一展宏图。大家说如何?” 众人说“好呀”。 许仙勉为其难:“这个嘛……其实也没什么……” 众人不依:“事关大家的福利,拜托啰?” 许仙无奈说:“……我原本没抱什么希望,只是那女子对我不依不饶,只好甘心受她凌辱。原以为是采了一朵花,没想到带来一堆刺,你们其实又怎知我内心的痛苦……” 众人皆笑:“这样的凌辱我们愿受,这样的痛苦我们也能背负,就是被强奸一千遍、一万遍,直到体无完肤,那又如何,我还是我。啊哈哈哈……” 许仙低声说:“你们凶,你们凶,等你们娶了老婆就知道强奸是什么滋味……” “你说什么,我们没听到啊。听说那白娘子的妹妹,许仙的小姨子小青也是水灵灵、粉嘟嘟的,掐一把都要流水。许老爷,什么时候介绍给我们几个弟兄认识一下哈。” 许仙一脸苦笑,一抬头,发现小青不知什么时候站在面前,吓得眼直,话也不敢说了。 小青斜视众人一眼:“许仙的小姨子就在你们面前,谁说要认识我呀?有屁快放,有话快说。本姑娘可没耐性伺候各位。” “不是呀,搞错了!”众人“妈呀”叫一声,丢了碗杯四散出逃。 小青放一只脚在凳子上,直视许仙:“不要说我没罩你,没给你面子,是他们自己要走,怪不得你小姨子我啊。” 许仙立马滚在地上,双手高高举起,跪地求饶:“我错了,我错了,青青小姐,请你放过我!” “哈哈哈……孺子可教!可你老这样搞,也不是个办法呀,你想玩死我?说说,这次让我逮到,如何罚你?” 许仙横了横心:“我……挥刀自宫,断子绝孙,自作自受。” “哈哈,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也说得出。想害死我姐姐呀!” “强奸我一千遍,让我体无完肤。” “我呸!想得美。我姐姐成天在店里忙前忙后,你倒好,成天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鬼混,你真把我姐姐当你家佣人,想出头哈……” “不敢不敢,只是她不要我插手,小弟也是没有办法呀……” “快走。” “去哪里?” “洗马桶。” “又是洗马桶,你这样折磨我,还不如让我死算了。” 许仙很不情愿走出酒馆,老远看见白素贞来了,像见救星一般,大呼小叫:“娘子来得正好,小青又欺负我。” 白素贞一把扶住许仙安慰他说:“相公休怕,莲子羹汤给你熬好了,快回去喝吧,小心又凉了。” “谢谢娘子熬莲子,谢谢娘子熬莲子。” 许仙向小青扮一鬼脸,欢欢喜喜走了。 小青有气无处撒,撒在白素贞身上:“姐姐,你又护他,长此下去,如何得了。” “一个人嘛,不必大惊小怪。再说我是真心喜欢他,姐姐吃一点苦算不上什么,就当修炼罢了。” “他求上进,倒也罢,却成天在外面说我们坏话,我们迟早会坏在他嘴上。” 白素贞笑吟吟说:“教育他就是了,一个人翻不了多大的浪。” 小青静下心来,背过身去:“看来法海大哥说得对,得让他念念佛经,有所上进……” 白素贞一惊:“你说什么,什么佛……什么经……小青,千万记住,我们跟佛界从无往来,也永远不会有往来,你不要与他们有任何联系,恐怕后悔……就来不及。” 小青醒悟,连说“没说什么没说什么”。她边走边想金山寺,法海的快意笑容又浮现在眼前,她脸上露出轻盈的微笑。 太阳西下,霞光万里。她望着西天的夕阳,不知道这漫天的喜悦是自己的,还是白素贞的。 第八章 金山寺的晨钟响了,那山门又开。 小青很多天来到金山寺山门外观望,不为别的,就为看他一眼。看他的人,看他诵经,还有,看他的眼睛。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喜欢上他,喜欢他笑?喜欢他英俊?都不是,喜欢他年轻的心。 她每次看见他,心中便充满了愉悦和兴奋。 每次看见他,她心中便有无限向往和憧憬。 白素贞说得对,佛妖不能两立,她想进入山门却不能进去山门,那佛光令她敬而生畏,不寒而栗,她没得选择。她看见寺庙内有许多高大古树,于是她化成一只小鸟,在树枝间飞来飞去,于是庙内生活尽收眼底,她要开始隐蔽观察法海的寺庙生活啦。 自从那日与法海一别,小青发现法海的生活简单无趣,他在寺庙内好像越来越孤独,越来越没有话语。她不跟任何人说话,任何人也极少跟他说话,但大家都尊敬他。大家各做各的,井然有序。殿堂内传来诵经声,都像跟他无关,他在殿前的广场上走来走去。大风吹起落叶,吹在他脚前,又从他脚前吹去,落叶在天空飞舞,时不时传来他一两声叹息。他为什么要叹息?他又为什么要孤独?她也说不清。他坐在庙前广场,只有夕阳照在他的脸上,他便露出难得一见的微笑。 他为什么要笑,又为什么而孤独,他定有想通或想不通的东西。她不知他成天想些什么,她很想知道他想些什么。她想要是能进入那庙宇,成天留在他的身旁,那是一件多么惬意的事。 她知道自己永远不能进入那殿堂,因为她不是人,也不是神,却是一个妖。 她不能陪伴他,也没有人陪伴他,她感觉到了他周身的一丝凄凉。 她看见戒修出来,于是她听见戒修陪他说话。 “法海师兄,你又坐在这里看夕阳了,你看什么又想什么呢?” 法海不看他:“我非看而是想。” “不看何来想。” “想由心中生,看是蒙蔽心中的灰尘。” “尘归尘,土归土,你不去看又怎知有土。” “你需要看,而不去想吗?” “你只想而不看吗?” “哎,我只是跟你探讨探讨嘛,干嘛那么认真?” “我没有认真,是你认真的吧。” “靠,又来了。你知想是什么?” 戒修摇摇头。 法海叹一声说:“你只悟对了一半,还有另一半你没悟通。” “这样也算答对一半?” 法海点点头:“修行之人,除了无便是有。你除了有,又何时悟通过无呢?” “实在太高深了,你说的我听不懂!” 戒修的喧哗惊动了众弟子,弟子们纷纷出来观看。小青也觉得论战越来越精彩了,她要继续看下去。 法海说:“想便是有,有便是无,无便是想。” “什么想不想,你把我搞糊涂了,你到底想说什么?”戒修一脸苦恼。 “你听说前世的五百次回眸?” “什么五百次回眸,那不是擦肩相遇么?” “否!那是想。想是可有,也是可无,是木、目、心。如树有了生命,也会有眼睛,更会有心。” “可树没有眼睛。” “所以它就用心去想嘛。” 戒修差点没有晕倒。 众弟子围坐一圈,仍不明白问:“大法师,你说说,到底什么是想呢?” 法海看西天一眼,西天幕色已落,四周亮起了烛火。 他巡视众弟子,摸着一个小沙弥的头,说: 很早很早以前,有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出身豪门,家里很有钱。但她一直没结婚,不是她不想结婚,是因为她还没找到她真正想要嫁的那个男人。直到有一天,她去一个庙会散心,于万千拥挤的人群中,她看见了他,不用多说,反正那个男人就是她苦苦等待的结果。可惜,庙会太挤了,她无法接近那个男人,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消失在人群中。后来,姑娘四处去寻找那个男人,但那个男人就像人间蒸发一样,遍找不着。 众弟子叹了一声“可惜”。 姑娘于是每天向佛祖祈祷,她的诚心打动了佛祖。佛祖显灵对她说:“你真想再见到那个男人?”姑娘说:“是的,我想见到他!”佛祖说:“你要放弃你现在的一切,包括爱你的家人和幸福的生活。”姑娘说:“是的,我能放弃!”佛祖又说:“你还必须修炼五百年道行,才能见他一面。你不后悔么?”姑娘说:“我不后悔!”于是佛祖把姑娘变成一块石头,放在荒郊野外,历经四百多年的风吹雨打,直到有一年,一个采石队来了,看中了她,把她凿成一块条石,安在城里的一座石桥上,成了石桥的护栏。 就在石桥建成的第一天,那个男人出现了,正是她辛苦等了五百年的那个男人!她想跟他说话,但那个男人行色匆匆,很快从石桥的正中走过去了。他当然不会发觉有一块石头正目不转睛盯着他。 众弟子又“哦”了一声。 男人又一次消失,再次出现的是佛祖。佛祖问她:“你满意了吗?”姑娘摇头说:“不!我要想他看见我,他看见我,我就能摸他一下!”佛祖说:“你想摸他,还得再修炼五百年!” 姑娘说:“我愿意!”佛祖问:“你吃了这么多苦,不后悔?”姑娘说:“不后悔!”于是佛祖又把姑娘变成一棵大树,立在一条人来人往的大道上,这里每天都有很多人经过。姑娘无数次升起希望,又无数次希望破灭,要不是前五百年的修炼,她早就崩溃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姑娘的心也在逐渐平静。五百年转眼即逝,直到有一天,那个男人再次出现,她知道他会出现,但她的心中不再有激动。 众弟子无语,盯着法海,有人开始思考。 那男人来了,这一次他没有行色匆匆,因为天太热,他注意到路边有一棵大树,他走上去,靠在大树下休息。姑娘摸到他了!她很兴奋也很淡然。她尽力把树荫聚集起来,为他挡住毒辣的阳光。男人愉悦极了,这可是千年的柔情啊! 男人走后,佛祖又出现了。佛祖说:“如果你想做那男人的妻子,你还得修炼一千年……” 姑娘打断佛祖的话说:“我是很想,但没必要了。”佛祖问为什么。姑娘停了一下说:“这样已经很好了。爱他,并不一定要做他的妻子。”佛祖明白后,姑娘问:“他现在的妻子也像我这样受过苦吗?”佛祖点点头。女孩微微一笑:“我也能做到,但是不必了。” 故事讲完了,不知是谁在空地上点了一堆篝火,火光映红了每一个沉静的脸庞。 法海看看大家,大家向着火堆,默不作声,心情很沉重。小青也陷入了沉思。 法海问:“姑娘为什么要追那个男人?” 半晌,有人回答:“因为她……有……有想。” 法海又问:“为什么她不愿意跟那个男人结婚呢?” “还是……因为……想。” 法海笑了:“其实这个故事没有完,后来姑娘发现佛祖轻轻叹了一口气,或者说是轻轻松了一口气。姑娘听见后就问佛祖,你也有心事么?佛祖脸上绽开一朵花说,因为这样很好,至少有个男孩可以少等一千年,他为了能看你一眼,已在这个世上修炼了两千年。” 人群中突然有人咽咽哭起来,更有人受不了跑到大树后号啕大哭:“这是为什么为什么呀?为什么要等两千年啊……” 小青早已泪流满面。 法海站起来,看一眼天上月亮,月光落在他泪眼里,透着熠熠亮光。 那一晚,天上的月亮很圆很亮,把银色的光辉静静洒在一群哭泣的人群身上。 第二天傍晚,白素贞发现许仙不见了。 她里里外外寻找,也不见许仙踪影。 她来到街坊、酒馆,仍遍寻不着,她整个人像疯了一般。 白乙剑和虹儿从外面回来说:“今天一早,看见小青师父带许公子上山去了。” “上什么山?”白素贞问。 白乙剑和虹儿正要回答,看见小青从街另一头走过来。 小青说:“当然是金山。这里除了金山,还有什么山?” 白素贞顿觉头晕目眩。她清醒过来说:“青青,你把为姐害惨了!” 小青一脸笑意:“我不过是让他听听经,向向善,这也害他?” “不多说了,这就上山。” “好哇好哇!”小青拍起掌来,她又可以看见法海了。 法海早在山门等候,众弟子也迎在山门前。 白素贞强压怒火,瞪了法海一眼说:“原来你早有准备。老秃驴,什么时候放了我许相公,我当什么事也没发生。” “哈哈哈哈……”法海爽朗一阵大笑,“你当你是什么,神仙?妖怪?对了,你是一只蛇妖嘛,贫僧为什么要听你的。” 小青不高兴了:“法海,不得对我姐姐无礼!我们是蛇妖,你是什么,你不是一只妖?” “对了对了,大家都是妖,说不定将来我们还会惺惺相惜,志趣相投哦。不过,今天贫僧要奉劝白娘子的是,你入世迷人,已破三界法规。妖就是妖,怎能做人呢?要知道苦海无边,回头是岸。贫僧慈悲为怀,放你一条生路,从哪里来还回哪里去。再去修炼,好成正果。” 白素贞救夫心切,换了口气说:“大师,求你做做好事。我和许相公是真心相爱,求你放过我们,来世就是做牛做马小女子也会报答你的恩情。” 法海想一想说:“这个主意不错。我可以放他走,不过就看他愿不愿意,他不肯走,贫僧也是没有办法的。” 说完,许仙出现在门口。他脸上一脸木然,看不出一点悲喜。 白素贞轻声唤他:“跟我走啰,许相公,你让为妻好担心你啊。” 许仙像不认识她一般,头一横说:“我不走,我要拜法海大师为师,我要在这里出家当和尚。搞半天,原来你们是一对蛇妖,不是大师告诉我,你们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我很奇怪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在众人面前给足我面子,给我吃给我穿,原来你们带有目的。一想到跟你睡在一起的日子,我都好恶心好恶心……” “住口!”小青打断他话说,“许呆子,不要以为你披了一张人皮,就把自己当人了。除去人皮,你不过是烂肉一堆。不是看在我姐姐有身孕的面上,本小姐现在就剥了你的人皮……要当和尚当你的好了,要出家有本事不要还俗!” 许仙心中隐隐一动,他看着白素贞,白素贞捂着肚子也注视他。他眼中顿时有了一种愧疚和不安,直视的光芒也渐渐暗淡下来。 他突然抬头问:“有我的孩子,这是真的吗?” 白素贞含泪点头:“是真的!相公,他可是你亲骨肉,你忍心离开他么?” “我……我……” 许仙不知说什么好,一时显得手足无措。 “跟我回去啦,相公!不要当和尚,不要妻离子散,我们和孩子永远在一起,今生只作快乐的人。” 法海皱皱眉,闭目说:“妖就是妖,永远不可能是人,她不会有慈悲心肠的。施主一定要记住哟。” 许仙梦中一醒,表面无所事事,但内心却苦受煎熬。 他问:“大师,为何我心中这般痛苦,是因为我离开我娘子的缘故吗?” 法海说:“不,施主,是她的心魔牵住了你,使你在苦海中不能自拔。” “她为什么喜欢我,我为什么会遇上她,难道是前世的注定,这最终的结果是喜还是苦?” “没有喜,也没有苦,是妖魔乱世,蒙蔽人心。一旦捅破了,就什么也没有。” “你说的,我听不懂!我感觉我的心里好痛……好痛……谁能救救我……” 许仙说完,淌下眼泪,埋下头走进庙里不见了。 白素贞紧撵两步,将手伸向他,大叫“相公相公”,脸上流露出痛苦之极的悲哀眼神。 许仙走了,消失在山门中。 法海摇摇头:“该去的去,该来的还得走。这天不早了,各位施主,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吧。” 白素贞流淌眼泪说:“法海,我今生与你无仇,往世无冤,为何这样苦苦逼我?” 法海淡淡一笑:“我逼了么,我留了么?是你自作多情,自作自受。他不愿走,怪不得我。” 白乙剑听得火起,抽出宝剑指定法海说:“不是你从中作梗,许老爷怎么会走?惹得老子火起,一剑挑了你!” 小青拦下白乙剑摇摇头,法海仰天长笑,退进山门消失了。 白素贞忍痛抬头,喃喃说:“我不会记错,我记得前因后果……观音大士,为什么会有这样的结局?为什么彼此相爱的人儿今生不能在一起?除了欢乐却是无边的痛苦。难道我一千年的修炼,就是死在你手中……也许我们最终不能逃出那一个结局……没有爱,也没有恨……却只有……孤独。” 一只孤雁揪心长鸣,但见西边残阳如血。 消失的终究消失,记忆停留在了时间的某一处。 小青看着莲叶一尘不染漂浮在水面上,它的美,恍如隔世;牵牛花开在野外,它的美,有如梦境。远古绝美的容颜若隐若现,凝聚在凄艳的风中被时间冲淡。山风唱着轻柔的歌,有如虚谷,一切的一切都将归根结底。 没有什么已不在,而是一切不再来。 白乙剑问:“就这样回去啦?” 虹儿说:“不如我们杀了法海,抢出许公子。” 小青摇一摇头,她看见白素贞痛不欲生,内心簇拥着一种莫名的痛苦。 我拥有的,被人夺走,我走过的,已随风飘逝,谁能点破这种感觉这种落寞。 他那褐色的、欢跃的眼瞳里,有许多快乐和故事,是那样愉悦,又是如此刻骨铭心。 无边的细雨,有着灰色的情绪,我愿牺牲我个人,留下爱情还有自由,给我所爱的人。 在岁月的长河中,我常孤身独步,力不从心,既然有无尽的虚空,在沉默中思想,不如安然入睡。 第九章 白素贞做了一个梦,一个奇怪的梦,她梦见无数森林,还有白色大雾。她在大雾中,听不见声音,看不见来人,四周都没有色彩,她感到很孤独。突然天空中透来一丝光亮,像在黑夜中射来的一束强光,光亮在林地间游走,一瞬间又突然消失,没有人,也没有神,没有所有存在的东西,当白素贞再次睁开眼睛,她看到的只是无边的虚无。 如果记忆如钢铁般坚固,我该微笑,还是哭泣。如果钢铁如记忆般腐蚀,这是欢城,还是废墟。我希望所有的东西都能够永恒,我也希望所有的东西都能够完美。但心灵的伤口却让我步履维艰,看不见希望。 峨眉山的紫藤花又开了,紫色密密麻麻布满山间,挂满大树,串串花朵的清香在空气中缭绕,细小的花朵在微风中摇曳,很美很美。当鸟鸣涧底的溪水缓缓流动,白素贞和青儿则在花丛中游走,不时留下她们欢畅的笑语。她们向西看时,可以看到山崖间的峭壁上,一只只灵猴在崖壁上灵巧跃动,像一只只跳动的绿色音符。 一山的花开,一地的花碎,心动就在这一瞬。 “小青,你又在看人间了。” 每当傍晚的时候,小青坐在山崖上望着远方出神,白素贞都于心不忍。 “是呀。想当年我是蛇身的时候,可以自由进出人间,反而现在不行了,这是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妖啊,所以跟人间不同。” “为什么有三界之分,为什么我们是妖,而不是神,或者人?” “妖是黑暗中的精灵,不受天地管束。历经千年修炼,我们终可以化成人或者神。” “我不想修炼,也不想做神,我只想做人。” “凡是皆有定数,包括你和我,都逃不出这命中的轮回。” “谁决定我们生命,谁又决定我们轮回?让它出来我们看看啊。” “生命和轮回是看不见摸不着。如果抗争,命在自己手中,如果顺从,命由上天攥着。” “难道做一个梦也不许么?一个小小的心愿,让它变成现实……” 小青仍看着远处。 这梦是真实的,却又虚无。它在远方,又好像在近处,如水清一般历历在目。 这样想着的,也许是小青,也许是白素贞,因为有彷徨,她们心中又痛苦。 白素贞没有说话,她向天上看一眼,眼光穿透层层云雾,直达天庭,她脸上竟有眼泪滑落。 千年的时光不过人世一瞬,黑暗中不死的魂灵是自由还是快乐。 一千年前,天庭云霄宫。 仙女白玉站在廊桥边缘已有很久了。 铃儿走过来说:“你在这里站了一个时辰,不怕玉帝发现,贬你下凡间?” 白玉苦笑一下:“要是能到人间,是多么的好。” “你真这么想?可是下去了,就……回不来了。” 这时,来了一群叽叽喳喳仙女,听到她们对话。一个叫如花的说:“千万不要想,一想就要出问题了,也千万不要看,一看就会被打下凡间。” “这是为什么,为什么?”众仙女不服。 “你们知道我们从何而来,又为谁而活?” 众仙女摇头。 “我们又为谁而喜,又为谁而苦?” 众仙女说为玉帝,为自己,或者为天上的诸神,或者他、她、它…… 如花摇头:“为所有存在的虚无。当一切都不存在了,过往的光阴不过是虚无时间中的一场骗局,你们得到的将会更苦。” “过程呢,享受呢?” “没有,统统没有!我们只是一个具有生命的石头,或者木偶。” 铃儿说:“我听说玉帝的七公主,很多年前私自下凡,嫁与董永,生得贵子,美满幸福……” 如花说:“结果如何?是不是妻离子散,夫妻从此不再相见。” “我还听说,很多年前,下界石缝中蹦出一个石猴,向往天上神仙生活,想与玉帝平起平坐,最后封了齐天大圣……” “结果是不是更惨,被如来压在五行山下,至今不能复活。” 仙女中有人说:“再别提他们了,我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了。” 另一个说:“我感觉好冷!我都不敢去想了。” 众仙女面面相觑:“难道……我们的生活只有孤独?” “不,也有快乐,那是向往人间的快乐。” 众仙女一脸惊色:“如花姐,难道……你也,向往人间生活?” 如花不语,脸上飘过轻盈的笑。 众仙女大笑:“原来大家彼此彼此,不如挑明了吧。哈哈哈哈……” 有一人不笑,她是白玉。她看见顺风耳和千里眼在大殿圆柱后偷看偷笑,便知大事不妙。 一阵黑云翻滚,来了天兵天将,把如花、白玉、铃儿等一行仙女带走。 “你们胆子不小,敢在老娘的御花园私自相会,居然在我眼皮底下做一些轻佻之事,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我这王母,有没有天规?嗯?” 玉帝和王母的座前跪了两个人,一男一女,是南风和双儿。如花、白玉、铃儿一群仙女被带至殿外,王母正大发雷霆。 “没有啊,娘娘,我们只是心心心相印,绝没有做越轨的事,求你放了我们。”双儿跪地求饶说。 “临死了,还嘴硬。来呀,打下凡尘!既然喜欢偷嘴,一个做妓女,一个做狗,永世在人间轮回。” “不要啊,娘娘!不要啊……”双儿拼命磕头,头破了,血染红了玉砖,血和泪水淌了一地,“你要我做妓女,我接受。求你放过南风,他什么也没做,他是一个好人啊。” “你的意思,我们是坏人啰。你敢骂老娘,掌嘴!” 玉帝皱了皱眉,下面的众仙窃窃私语,殿外的卫兵没有人动。 四下一片安静。 王母不顾风仪大叫:“卫兵!卫兵!卫兵在哪里?老娘的话没听见么,把这对狗男女打入凡间,永不准上天庭。” 两个卫兵走上来,伸出直板,噼噼啪啪一阵掌嘴。 南风扶起满脸血迹的双儿,怒视王母说:“你把我们打入凡间又怎样?你只有这么大本事。你禁锢了我人,却禁锢不了我心,我变成狗,也会恨你。我恨这天庭,恨这天规,我更恨你——王母!凭什么你高高在上,凭什么我们要让你宰割,你回答我,你回答我……” “拉出去……”王母脸色铁青。 南风叫声渐远,听不见了,最后听见“啊”的一声,有重物直坠云层的声响。众神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大殿空气像凝固一般。 稍时,玉帝倦了说:“不过男的和女的接嘴的事嘛,何必搞这么大动静,又是掌嘴又是下凡。她们都下去了,谁来侍候朕?” 王母眼放绿光,逼得玉帝不敢直视。 玉帝话软了说:“好了好了,这内宫的事,你作主。朕累了,该去歇息了。” 送走玉帝,卫兵带上如花、白玉、铃儿众仙女。 王母心绪不静,手一挥:“拉出去,砍了喂狗!” 千里眼、顺风耳大惊,走近低声问:“这么多人……都要砍么?” “难道要老娘亲自动手?” “可是……在众神面前你老好歹也得表演一下,要不众神又会在下面说你不是……” 真是一语惊醒梦中人,王母立马堆上微笑:“她们所犯何事啊?” 千里眼拱手说:“她们偷看人间。” 顺风耳说:“她们说,她们是石头,在天庭里行走像木偶。” 王母伏下身,夸大了脸问众仙女:“这是真的吗?” 众仙女急摇手:“没有啊,娘娘!” 如花冷冷一笑:“娘娘,千里眼和顺风耳说谎。我如花怎有时间去看人间,我只要看他们就可以了。” “此话怎讲?” “自从奴婢从蟠桃园调到云霄宫工作以来,他们就对奴婢起了打猫心肠。经常对奴婢眉来眼去,还摸手摸脚,只要奴婢稍有不从,他们就对奴婢恶语相向,尽行挑逗之事……” “说谎!满口胡言!请娘娘作主!”千里眼急了说。 殿下众仙说:“说谎也有道理哦。” “她长得这么丑,脸大像澡盆,我们怎么会看上她!”顺风耳哼了一声说。 众仙又说:“这是一句大实话,眼光不错嘛。上了人家又卖乖,一举两得,哈哈哈……” “肃静!”王母止了众仙笑声,问如花:“你说他们挑逗,得有证据。” “这……这……”如花想一下说,“他们行猥亵之事,都是趁人不注意,不曾留有证据。” “没有证据,就是说谎!”王母面露愠色。 “可你也不能冤枉一个弱女子。仙界险恶,北风如刀,你们又有谁来关心过我。” “娘娘,休听她胡言乱语,我们有证据。” 千里眼阴笑一声在手掌放视频说,顺风耳则用嘴巴放录音。句句都是仙女们快乐的笑声和话语。 众仙睁大眼睛。 有仙嘀咕一声:“真他妈比黑手党还黑!” 王母听到了,她的声音瞬时变得温柔无比:“人间真是好哇!听到你们笑声,我都忍不住有些向往了。可天规又不许我笑,我感觉我像走来走去的木偶,这样的比喻真好啊!其实我是一个和气的人,可我又不能不罚你,我罚了你,又怎样让众仙不生气,让我想想,想想……” “不用想了,我愿替她受罚,一切事情均缘我而起,跟其她人无关。娘娘,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吧。” 站出来的是白玉,众仙“噢”了一声,伸出大拇指。 王母松一口气:“好好,好一个侠骨柔情的弱女子,我感动得快掉泪了。我又怎么罚你?是做妖,还是做人……” “当然是做人啦,我才不要做妖。”如花说,“此事完全在我,不关白玉仙子的事。” 王母哼哼两声:“你们两个很有情嘛。你做人可以,不过是男人。她做人不好,会害了一群人,因为她长得太美了!我看她是做妖好啊,做妖可以慢慢修炼,到头来说不定又可以成仙哈。” “不要啊,娘娘!不要啊……” 如花干叫两声,卫兵上来,要带她走。她挣脱出来对白玉说:“白玉仙子,谢谢你的好意,其实我很满足了。做人做妖又有什么区别,只要到了人间,我们想唱就唱,想跳就跳。有了春暖花开和男欢女爱,是多么好啊。” 白玉含泪点头:“我很久以来都有一个梦,我不过是想把梦变成现实罢了。” 众仙女嘤嘤哭泣,铃儿更是大声啼哭。 王母恼了说:“在天宫啼啼哭哭像什么话!卫兵,赶她们下去面壁三月。” 王母话语凄凉、苍白,她看见殿外有一个黑色幻影,消失在泯灭的天光中,她不知是黑色在狞笑,还是愤懑在歌唱。 时间快得真快啊,又是一年春暖花开,大地一片春意盎然,根根树枝发出新芽。 白玉到了人间,她变成一条蛇。 它在草丛中游走,不知游向何处,没有方向,没有路标,只有一片寂寞。 “我要向哪里去呀,为什么没有路啊?”她说。 “当然有路,路在你心中,路在你脚下,就看你如何去走。”一个声音说。 白玉四下看看,看不见来者。她问:“你是谁,跟我说话吗?” “当然是我。这里除了我,不会有谁,孩子。” 万古森林,突然走出梨山老母,拄上拐杖,满脸慈祥说。 白玉一脸喜悦:“奶奶,幸亏遇到你,不然,白玉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孩子,你现在不叫白玉,你叫白蛇,从今以后你要跟着我,叫我师父。”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路,要靠奶奶我带你走。” 白蛇神情黯然:“你看起来好高大,我为什么这么细小,连声音也小得只有蚂蚁能听见……” “因为你是一个生物,连妖也算不上,经过修炼,你会跟我一样上天入地。” “我下来,是为一个梦,这梦还远么?” “傻孩子,忘了天上一切吧,你现在开始的是你的新生活。心中所想,那便是梦,梦在飞翔时,就可以看见了。” 白蛇爬上一棵树,她想闭上眼,却发现蛇是没有眼皮的。她向天上看一眼,于是她又看见天上所有的一切,包括玉帝、王母,还有铃儿、如花……当然还有那个梦。 “向往那个梦我很兴奋,但更多的时候我心中又总是痛苦。” “孩子,这人间不比天界,有多长的梦就会承受多长的痛。” “可这修炼又要多久?” “也许五百年,也许一千年,总之梦想就在不远。” 白蛇沉默良久:“多么漫长的岁月。奶奶,你为什么要救我?” 梨山老母哈哈大笑:“你以为老婆子闲着无事找你耍哈。是观音见你贬下界来可怜,又怕被老鹰啄去,在蛇界轮回,永无出头之日。要我收下你这徒弟,算是做一件功德圆满之事。怎么,你不愿意……” “观音……大慈大悲的观音……” 白蛇抬头向南天观望,眼泪从她眼角滑下来,她低下头哭了。 梨山老母不忍,背过身去嘀咕:“天上多好,为什么要做妖呢?既然知道会有这样的结局,又何必那个开始。” 五百年后。 白蛇从外面回来,满面笑容。 “奶奶,奶奶,我看见他了,我看见他了!” 她大呼小叫,骇得梨山老母从草房逃出来,以为草房失了火。 “你看见什么?” “我的梦,他就在人间不远处。” “什么梦?是梦游,还是做梦?” “奶奶说笑了,他是一个男的,我好喜欢他。” “原来追人呀,这个我喜欢,只是我人老了,追不动了。这个机会就让给你吧。” 白蛇高兴得跳起来:“奶奶,你同意了,我好高兴!你要把他介绍给我哟。我一个女孩子,怎好意思去追人家。” “等等,我想想……”梨山老母掰起手指一算,大惊,“不行!你不能认识他。你虽然修炼了五百年,可以化成人形,但你毒性不减,会害了凡间性命。” “为什么,为什么?他可是我长久以来企盼的梦啊,他走了,我就再也看不见了,我会痛苦……” 又一个五百年转瞬即逝。 白蛇思念愈深。 有一天,她再次看见那个男孩,无意中还摸到他的手…… 她问梨山老母:“奶奶,我可以去见他么?我好激动。” 梨山老母说:“你虽然经过千年修炼,毒性全无。但这千年的演变,物是人非,你确定那个男孩就是你心仪已久的梦?” 白蛇说:“是的。什么都可以改变,但一个人的眼睛不会改变,他就是我的梦。” 梨山老母没有话说,她想了一想。 “关于你的未来,我不能做出决定,要看菩萨怎么说。” “菩萨!菩萨在哪里?”白蛇脸露惊疑之色。 梨山老母微微一笑,一道金光直冲云霄,菩萨从她背后现身出来。白蛇倒地跪拜。 观音手持净瓶,单手礼佛:“你真喜欢那个男孩?” 白蛇说:“是。” “可你知他是否又喜欢你,你们的结合会不会幸福?” “这个……弟子不知。” “所以我要你修炼,是给你一个机会。你若爱他,还得再修炼一千年,这样的等待你是否愿意?” “弟子愿意。”“可有一个人为了等你,已修炼了两千年,这样的修炼你愿不愿意放弃?” “弟子不愿意。” “这一千年的修炼注定会有许多变化,比如你看中了其他男人,或者被其他男人追,你对他的挚着是否会矢志不渝?” “会。” “无论对方生老病死,身带残疾,或者大到皇亲国戚,小到乞丐混混,你会不会爱一个人而抛弃另外一个人,或者爱一个人而伤透爱你人的心?” “这个……我不知。” “很好,因为你心中有迷惘,需要答案来解答。去吧,去找他,一千年的时间,总会看到你心中的梦想,你的心灵自然会开朗。” 白蛇走了。 梨山老母看她远去:“一千年的时间,就为追一个梦么?” 观音摇一摇头:“梦非梦,而是心啊!既然有了开始,又何必管那结局。” 第十章 东方的天空已经开始微亮,渐亏的皓月正在黑暗的天边缓缓下沉,天空变得十分空旷和遥远。青蛇一早醒来,爬到高山上,看见这一切,四周除了绵延的森林,便是起伏不断的山丘,唯一特殊的地方是她看见渐亮的天空有一只黑色巨鹰,在起伏的森林上空盘旋,最后向陡峭的山崖落去,隐没在渐行渐远的晨曦中。 一切尚在熟睡。 突然一声惊声长啸,把大地从沉睡中唤醒,那是命令的号角。鸟儿叽叽喳喳叫了,花儿随风摇曳醒了,脚下的动物们开始在森林中狂奔,它们向一个中心聚集,万兽奔腾,欢呼雀跃,各色动物均有。此时太阳喷薄而出,把温暖的阳光洒满大地。 动物们的喧嚣,拉开了迷雾森林新一天的热闹。 脚下山凹有一平地,平地边缘有一高台,动物们越聚越多,青蛇看见一只年迈老虎走上高台,昂首挺胸注视大家…… 高山上,一只猴子从树上跳下来,跳到青蛇身后,它探头看看山下然后对青蛇说:“虎王的动物大会,你为什么不去?如被虎王知道,可是大不敬!” 青蛇“切”一声:“我为什么要去?它又不是我妈。” “可阳光普照之处皆是它的国土,连我们也是它的,难道你想逃出这个宿命。” “为什么不可以?” “因为它是国王呀。” “我是国王它妈。”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你也说得出,虽然不中听,可我心里为什么挺爽?” “因为你心中有想。” “想?想是什么?”猴子抓抓头。 青蛇抬头向天看一眼,又埋下头说:“想,是欲望,是追求,是不服输,是对命运的抗争,是看到的所有……” “好了好了,你的意思我明白,不服老虎管,只想自由自在生活,有一定难度哦。可你是一条蛇,在老虎眼皮底下,怎样才能快活生活?” “虽然不能改变,连想也不可以么?” “没有什么事物可以禁锢一个人的心,只可以禁锢一个人。难道仅仅是想?” 青蛇用奇怪的眼神看猴子一眼:“你没有想?你是虎王的臣民,为何不参加虎王大会,你到底是谁?” “我……”猴子哈哈大笑,翻上树枝,“我当然是我呀。” 青蛇摇摇头:“不,你不是你,你是一只猴子,是一只任人摆布的猴子。” “啊哈哈哈……”猴子愈发笑得欢了,“谁在摆布我呀,你看我现在多自由自在呀。” “它像一只无形的手,牵着你,带着你,安排你未知的生活,你看不见,也摸不着。这样的生活你不会懂的,你永远不会懂!”青蛇低下头黯然说。 “真的么?”猴子跳下来,在山崖上来回几步,“你知天为什么要黑,黑了又明?” 青蛇不语。 “你知花为什么会开,开了又枯?” 青蛇不答。 “动物为什么会死,死了又有新生?” 青蛇仍不说。 “因为他们都有一名字叫——轮回。” “轮回?”青蛇抬头,“轮回……”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看能不能解答你心中的疑惑,也许它会改变你对万千事物的看法。” 猴子带青蛇来到密林中的一个高台。 猴子用手一指,高台立时出现虎王和幼虎青色如水母般透明的幻影。 青蛇疑惑不解:“虎王大会开完了?” 猴子说否:“这是天地灵气留下的影像,总有一天你跟我一样具有这样透视的功力。” 幼虎:哦,爸爸,这就是我们的国土啊,它有好大好大? 虎王:是的,孩子。凡是阳光普照的地方都是我们的国土。 幼虎:它都是我的吗? 虎王:是的,所有这一切都是你的。 幼虎:我将会是国王吗? 虎王:是的,一代王朝的兴衰就像这日出和日落一样。总有一天,太阳将会随着我的时代结束而沉落,但会随着你做新国王而升起。 幼虎:为什么我是国王,而其它动物不是? 虎王:这就是定数,强大者要肩负起历史责任,同时要维护社会秩序,否则这个世界就会乱成一团。 幼虎:爸爸,我强大吗,可我为什么连一只山羊也打不赢啊? 虎王:你现在还小,等你长大了,就会明白了。 幼虎:是不是我们还要保护山羊? 虎王:是的,作为国王,要保护国土之内一花一草,无论它是一只蚂蚁或者一只山羊,要保护它们平静生活,不受外敌侵犯,甚至献出自己的生命。 幼虎:原来国王要做这么多事呀。我以为做了国王,就可以为所欲为。 虎王:噢,不!做国王不是什么时候都可以为所欲为,还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事要做。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你眼睛所见到的一切都有着一种微妙的平衡关系。作为一个国王,你需要明白这种关系,并且尊重世间万物——无论它们是缓缓爬行的蚂蚁还是跳跃的山羊。 幼虎:可我们会吃山羊。 虎王:是的,我们会吃,可我们死了以后,尸体就会变成青草,山羊就会来吃青草。我们就是这样互相连接,共同存在于这个巨大的生命轮回之中。 …… 幻影消失,青蛇心中隐隐跃动。 “这在平常不过,万千生物都存在于一个巨大的生物链中,没有什么稀奇。”她说。 “难道这不是轮回?” “为什么要轮回,我要永生。” “可你连妖都不是,又如何永生?” “我可以练,练不行,我可以想。每天我只要看着太阳出来,心中便有永生的希望。” “你想过情么?比如你和我,你和他,或者我和他之间的……情,这是一种十分微妙、愉悦并不可言语的东西。它存在于天地,存在于你我心中,比我们生命还要长久。” “我和你……猴子?我可没有感觉。” “那是人间才有的东西,也是生物链中最高一层。” “你想做人?可你是猴子,别做梦了。” “你真没看出我是谁?” 青蛇睁大眼睛,怔怔看着猴子,那猴子突然化成人形,站在青蛇面前,原来是一漂亮美女。 是白蛇。 “哈哈。”青蛇一下开怀大笑,“是姐姐,你什么时候来的,也不告诉妹妹一声,可想死妹妹了。” “你连姐姐我都分辩不清,又如何练成永生。怎么,还没想明白,什么时候跟姐姐我走?” 青蛇低下头:“自从前日与姐姐一战,妹妹自叹不如,还是姐姐技高一筹。只是这里有山有水,妹妹不舍离去。” “不是舍不得,是你不想做妖,只想做人。不做妖,如何成人?” “我……”青蛇不知说什么好。 “你如此修炼,没有结果。你头虽可变化,但身子总是蛇身,最终逃不出世俗的轮回。” 青蛇低声说:“做妖难道没有轮回?” “你见过这样的景色么?” 白蛇用手在大地一挥,眼前出现一片秀丽幻影。有高山,有流水,有村庄,有行人,树影婆娑,行人对对,物随景移,均是活生生出入画景一般。 青蛇被这景致迷住。 一樵夫从山上挑柴下来,看见路旁草丛围了一群人。 他放下柴担,走进人群。他看见一条受伤的白蛇,是一条纯白色的蛇。它的鳞甲晶莹透亮,散发熠熠银光,它的尾鳞浸有鲜血,眼中却有痛苦并哀求的眼神。 “我从没见过这种蛇,它是白色的。”人群中有人说。 “它可是一个稀罕物,也许是天降祥物。”一个说。 “有没有人要?没人要,我可带走了。”另一个说完,伸手要拿,被一壮汉制止。 “天下怎么会有白捡的东西!小子,想要得先付钱,它可是我费九牛二虎之力才打到的。”壮汉伸出手说。 “我出10文。” “我出20文。” …… 人们争相竞价。 樵夫笑了,抹一把脸上汗水:“这蛇是买不得的。” “为什么?它只是一条蛇呀。”人们纷纷注视他。 “它不是蛇,其实它是一条……龙,对,一条小白龙……” “哈哈哈哈……”人们大笑,“你当我们白痴哈,它明明是蛇,它才不是什么……龙,还是什么小白龙。” 樵夫一脸窘迫,坚持说:“真的,真的,我在深山砍柴时见过,你们见过吗?” 人群一下变得鸦雀无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家互相问,谁见过? “它还会变化,身下有四只脚。”樵夫继续说。 “在哪里,在哪里,我怎没看见……哈哈,你骗我们的。” “因为它受伤了,就失去了变化。你们看,它眼中有泪水,鳞片在发光,你们见过蛇流泪,鳞发光吗?” 众人摇头。 “所以流泪是因为痛啊,发光是求救啊。” 众人愈发惊异。 “这是真的,它真的在流泪。”有人看见说。 “我的神啊,它的鳞片真在发光,请天上的神宽恕我,宽恕我……”说完,又一人走了。 壮汉急得不行,他哀求樵夫:“小哥,我不是有意,求你救救我!” 樵夫不语,扯下布巾,弯腰抱起白蛇,替它包扎伤口。 白蛇感到温暖,还闻到一丝丝男人的气息,它有种陶醉的感觉。 樵夫在竹林中放掉白蛇,白蛇在草丛中游走一番,却不肯离去。 樵夫向它支支手:“去吧去吧,去找你的归宿。没有什么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了,好好活着,也不枉我救你一场。” 白蛇抬头仔细看他,眼角淌下两滴眼泪,终于它一摆头,向竹林深处游走。 樵夫看见,浑身一激灵,蛇真会流泪,可它没有泪腺,为什么会有泪呀?他也想不清楚。 白蛇走远,壮汉也千恩万谢而去。 一老汉看见这一切,走上来说:“你好大胆子,明明是蛇,偏说是龙。你指驴为马,瞒得过别人,却瞒不过我。” “哈哈哈哈……骗就骗吧,骗了你,还是骗了我?” “这……你骗了众人。” “众人生气了吗?” “众人不生气,是因为他们蒙在鼓里。” “既然你知道,为什么不挑明了说?” “因为……我不想说。一个善意的谎言,却能拯救一群人的灵魂,我不说的选择有何不妥?” “错!我没有高尚到要去拯救一群人的灵魂,而是你用世俗的眼光蒙蔽了心。你冷眼旁观,为何不救?” 老汉一脸糊涂:“救……救什么?” “自救,救人,救心。” “听不明白。” 樵夫开心大笑:“我们每天感动人的渺小,感动万世的变迁,感动缓缓爬行的蚂蚁还有跳跃的山羊,我们在感动的同时,有没有多想几个为什么,对他,对它,对我,对你……” 老汉想不明白:“你说的……容我想想!” “哈哈哈哈……混沌未分天地乱,茫茫渺渺无人见。自从盘古破鸿蒙,开辟从兹清浊辨……” 樵夫边笑边唱,挑上柴草走了。留下老汉独自发愣:“这就奇怪了,我脑中明明有想,为何心中却空?” 白蛇收了法相,一切归于平静。 青蛇从沉思中抬起头:“姐姐,我明白了。” 白蛇问:“明白什么?” “我要活。” “是么,不是吧。” “因为我心中有迷茫,看不清方向,所以我痛苦。” “你打算怎么办?” 青蛇欲说却不知从何而说,只听有人赞了一声:“活是希望,是向往,不活是死亡,是轮回。小青,你这样想着真好!” 一个影子走到跟前,白蛇和青蛇抬头看见是虎王。 “我刚才看你在下面组织大会,这么快就到了这里?”青蛇一脸惊奇。 虎王微笑:“你不要问我为什么,你要为你早上没有出席动物大会最好找一个合适理由。” 青蛇大笑,站起来:“你真以为你管得了我?” “错,没有任何人可以去管,也没有任何人与生俱来受人管。我们生活在这个群体中,无非是相互关照,就如你会好好活,我们大家会关心你一样。” “谢谢!我很忙。” “忙什么?” “看太阳。只要每天早晨看着太阳出来,我才会有活下去的希望。” “你没有孤独?一个人,孤孤单单,在这高山上。” “我很充实。天地作伴,风月对话。你认为我还寂寞吗?” 虎王点头又摇头,它想了半天,也想不出一个所以。 他说:“可是……夜晚……黑暗……” 青蛇说:“没有黑暗,只有希望。正如你的希望是管好你的领地,照顾好臣民,我的希望是每天看着新升的太阳,我的修炼就会增长。” “你说的也许对,每个人选择的目标不同,它的方向自然就会不同。为什么老虎生下来是老虎,蛇生下来还是蛇,而不是其他什么。” “因为他们生不出其他东西,这是定数。” “你真这么想?” “不要说你没读过书哟,这亿年的规律你几时见过改变。” “那么修炼呢?修炼会不会改变一切,万千生物是不是只会在生物圈中打转……” “也许……应该……如此……” “那么人世间的情,还有动物之间的爱,会不会改变?” “你到底想说什么?” “说情呀,爱呀,还有人间,你不向往么?” “我……我当然向往。”青蛇看虎王一眼,再看看白蛇,白蛇正对她笑,她终于醒转:“原来你们早约好了,合伙蒙我呀。” “不是蒙,是爱。小青,你长大了,该出去闯世界了。这里不值得留念,长大的鸟儿总是要飞,你该飞了。” 白蛇看着小青,脸上既有企盼也有微笑。 青蛇心中愉悦,向天看一眼,天是一片蔚蓝。她向下看,看见阳光在山下的湖面反射光芒,成群的野鸭从水中游走。一条小溪切穿岩石,唏哩哗啦流入山谷,洼地生长一些灌木。百兽轻盈拔腿狂奔,穿越浓密树林和河流,奔向远方,远方却是一片青紫色雾…… 白蛇带上青蛇在云层中穿越,青蛇看着大地,觉得这一切都太美了! 第十一章 痛,深入头骨。许仙想挥却挥之不去,是那样浸入肺腑。 他蹲在庙前广场上,月光洒落四周,夜色如水冰凉。远方是巨大黑色空间,没有光亮,唯有泪水凝结成霜。 “造成这一切的根源,不是你的错,是蛇妖缠住了你心。所以你没有欢乐,只有束缚,那便是痛。”法海看见他说。 “为什么有痛?为什么我会思念我娘子,记忆越久,想之愈深,这又是为什么?” “尘出于土归于土,心来于世还于世,放弃心中欲望和杂念,获得安静和平祥,你不会再有悲伤。” “既已成尘何故归土,既来于世焉能安心,万物皆在,又怎视而无见呢?大师。” “许施主,你心静一静,心静自然能安心。无所执着云自去,云去心自见光明。” “是么,不是吧。”许仙站起身,看法海一眼,“我听不懂得你那些云呀去的,我只想明白你是谁,从何处来,带我向何处去?” 法海一惊:“咦,你什么时候有了这些深刻的话语?” 许仙冷冷一笑:“你真以为我许三呆哈,我到这里来,除了寻开心,还想悟出一些道理……” “悟到了么?” 许仙摇一摇头,望着幽暗的夜空:“没有人引,到是不到,不到是到,如此简单却又深奥,我仍然不明白它是什么狗屁道理。” 一个春天的早晨,苏州街保和堂。 许仙满头大汗走进内室,看见白素贞仍在床榻熟睡,他在想有没有必要把她叫醒…… 突然白素贞翻身起来,坐在许仙面前,许仙踉跄后退。 白素贞看着他:“相公,有什么不对么?” 许仙先点头又赶忙摇头。 白素贞已知他来意:“相公但说无妨,娘子会给你一个答复。” 许仙揩一把汗,低声嘟哝:“他们说……他们说,娘子是妖怪,我不相信!” “你当然可以相信。” 许仙一脸惊愕。 白素贞脸带微笑说:“因为娘子的前世是仙,今世是妖,以后是人,你相不相信?” 许仙放了心说:“我说嘛,我不相信,街坊邻居总是瞎说。他们一定是羡慕娘子像天仙,把天仙比成妖了。” “哈哈哈哈……”白素贞开心大笑,“你做了一个梦吧,在梦里见到谁了。” “你怎知道?”许仙全身僵住了。 “能告诉我那梦里是什么吗?” “梦里有森林,那森林……很美,很美……有红的花,有绿的树,还有白的云……”许仙边想边说。“是不是有紫藤花,那遍山的紫藤花正在开放……” “好像你去过?” “是啊是啊,我跟你一样在梦中见过。记得那里山很高,树很大,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长毛动物,在悬崖上爬来爬去。悬崖下有一深潭,鸟儿在山上歌唱,猛兽在林间放纵,小动物们在河中戏水。走在铺满落叶的草地上,阳光从树枝间斜斜照下来,你会感到一丝丝温暧或者一份凉意……” “一点不错,就是这种感受。” “还有冬天到来时,白雪铺满大地,山野七色尽逝,满目皆白,雪松迎着刺骨的寒风傲然挺立。你回头一望,你会看见白雪覆盖的高山上,有阳光照着冰山,反射出夺目的光芒,红红的,灿灿的,带给你无限遐想,带给你进入新年的新希望。你会觉得这一年过得太快了,你又长大了一岁,眼望今后的路,你说这是快乐还是悲伤?” “没有……快乐,也没有……悲伤,无所谓!” “可是冰雪消融后,又是万物复苏的春天,又是生长的季节。当然也会有一些不和谐的音律出现,比如猎户的猎杀和动物们的惨死,在这春天的阳光下,动物们都发出了哀求和无助的眼神……” “救它们呀,为什么没有人救?” “相公说得好。你有没有看见,一条蛇,有一条散发着银光的白练蛇,被猎户打伤后,躺在山崖下的草丛中,奄奄一息,它的眼中发出了求生的渴望……你知是谁救了它?” 许仙一想:“一条蛇,在梦中,没有别人……难道是我?” 白素贞大喜:“相公,你真聪明!他就是你呀。” “可是,那毕竟只是一个梦,梦醒了,什么也不会有……” “每当我做这样一个梦醒来,第一眼看见你,我便会想到救蛇的恩人,他的眼睛跟你一样,都散发着迷人的光。有时候我想,在这世上,在这人间,他一定会在某一个地方!某个地方有某一个人或某一条蛇,你相信么?” “娘子说笑了,那只是一个梦而已,没有那么多的某……某……” “可我的记忆为什么那么深呢,而你又为什么没有……” “是呀,这是为什么?” 许仙低下头,静静去想,什么也想不起来,脑中空空。 朝霞染红了大地,白素贞分明听到林中传来阵阵松涛和野兽嚎叫,她还听到许仙的呼喊。 这是战前的喧闹。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许仙哭。 “我要进来,我要进来!”法海笑。 “你不能软禁我,你是和尚。”“软禁的不是贫僧,而是你的心。大门敞开着,你要走,由此去便好了……你快走啊,要我送啊!多好走的大路,路旁还有鲜花簇拥。” “我迈不动步。” “为什么迈不动?哦,对了,你叫许三呆,你是一个傻子呀,连路都不晓得走。怎么来就该怎么去,你是不是有什么东西掉了,掉在路上,所以你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我掉东西……”许仙看着法海。 “是呀,你掉了什么,我找,我找,我找找找……”法海四下看看,忽又抬头,“对呀,许施主,你心掉了,是呀,你掉了心。没有心,所以你就找不到回家的路,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说啊、说啊、说-—啊!” 许仙“切”一声:“白痴,没有心怎么活,我现在活着不是挺好。” 法海摇摇头,背过身:“你人虽活,但心早死了。” “哈哈哈哈……死的恐怕是你的心吧,见不得人家夫妻相爱,你想活活拆散人家……” 法海忽又掉转头,抵近许仙,脸露狰狞:“是么?不是吧。随你怎么说,你今天不能走,你走了,佛祖不会高兴,我心就会痛苦。” “少拿佛祖来压我,你今天不放我,我……我……当然也没有办法走。” “哈哈哈……”法海唱,“跟妖不好,跟我多好,经过修炼,永无烦恼。” 许仙受不了,一脚踢向法海,开骂:“去你妈的修炼,我只要我老婆,你懂不懂?没有后代的混账东西,什么是爱,你又懂不懂?” 法海捂着脚,痛,真的是痛!痛入肺腑。 他向远方看一眼,思之良久,眼中晶光转动。 一个人影从山外走来。 是白素贞,脸带怨恨,全身凝重。 她后面跟随小青、白乙剑、虹儿,伴随狂风席卷。 落叶飘尽,白素贞走近,一行四人手持宝剑,站在山门前。 金山弟子闻讯,在门外一字排开。 许仙像见救命稻草,大呼:“娘子救我,娘子救我!” 他拼命向外快跑。 法海说:“你——敢——出——去——” 许仙立时迈不动步。 青龙禅杖在前,挡住他的去路。 他的脸上唯有痛苦。 白素贞心痛:“相公,娘子想你了。” 法海说:“蛇就是蛇,怎会有人类的情感。” 白素贞抬头,脸上惨然一笑:“这份感情,你不会懂的,你永远不会懂!” “是么,那么爱你的人呢,他有没有痛苦?”“你爱过吗?你不会有爱。你是一个和尚,你的心中只有四大皆空。” “四大皆空,四大皆空……”法海低头忽又抬头,“什么都没有,当然只留空。这是谁造成的,是你,是他,还是我……你说,你说,你说!” “不是你,也不是我,是空。当什么也没有了,只有痛。” “你说得很好。”法海向天看一眼,“我除了空还有痛。你能不能帮助我,我要怎样,才不再痛?” 白素贞手捂大肚子,脸上冒出汗来:“找个人来陪呀,聊聊天,说说话,或者看神经科行不行啊?” 法海笑:“你有孤独?” 白素贞肚中一阵阵痛,她想坐。 小青扶住她。 白素贞说:“孤你妈个头呀,人家痛得受不了,你完全不考虑人家的感受,你能不能少点啰嗦,放了我相公。” “给我一个理由。” “这还要理由?爱一个人和不爱一个人还需要理由……” “原来你就是这样引人上勾,把善良之人带入罪恶之土……” 白素贞痛得受不了:“就算我有罪恶,也是我一个人承受。求求你,大师,看在我孩子快出生的份上,放了我相公。” “我没拦他,是他自己不愿走。你如喊动,他便随你去,你若喊不动,各命在天,也由不得你。” 许仙扑到门口,大叫:“我要出去,我要出去!” 白素贞看着许仙,眼中含泪:“相公,你愿意跟我走吗?” 许仙看见她说:“娘子,我知道你会来,你会救我!” “原来你一直在等我……可我是一条蛇……你会害怕?” “我不怕,我不怕。是蛇又怎样,总比人要强。” “可我……还是妖……” “我不怕,我不怕,是妖又怎样,比秃驴善良。” 白素贞低下头:“迟早……你会后悔……” 许仙沉默良久,看了天边一眼说:“娘子,还记得那个梦么?高高的山上,有红的花,绿的树,还有白的云……” 白素贞脸上有了喜色:“怎能不记得。那山很大,有一些不知名的长毛动物,在悬崖上爬来爬去……” “你还记不记得白雪覆盖山岭,山野七色尽逝,雪松迎着刺骨的寒风傲然挺立。” “怎能不记得。冰山反射阳光,带给你新年的新希望,还有无限的遐想。” “冰雪消融后,是万物复苏花开的季节,我看见某个地方有某一个人和某一条蛇,他们有说有笑,相知相交,是全天下最幸福最快乐的生灵。”白素贞眼中放出希翼的光:“这是真的吗,你全看到啦?” 许仙含悲点头:“我岂止看见,它就是我的梦,就跟昨天发生一样。” “那……相公,你跟我走呀,我们去找那个地方。” 许仙忽然埋下头:“要走你走吧,我却不能跟你走。我只想待在这里,想那个梦……” “为什么……为什么不跟我们走?” “你走得越远越好,找一个没有人烟的地方,静静地生活,没有谁来干扰……” “你刚才说过,你要我救,所以我一定要救你出去!” “谁要你救?我现在改变主意。你烦不烦,你快点走,永远不要回来,最好忘记我。” “这不是你的真心话!” “这里只有和尚和施主,没有你的相公!” 泪水从白素贞脸上下来,掉进土里,她从嘴里嘣出每一个字:“我——不——会——走——,也——不——会——答——应——” 许仙背过身,向庙堂走去,消失在大殿中。 白素贞望着他远去,哭了。 “我们杀进去吧,杀了这秃驴!”白乙剑抽出宝剑说。 法海嘻嘻一笑,在颈上做一个抹的动作:“你从我的颈上抹下去吧,抹下去……就看你有多大能耐。” 白乙剑、虹儿恼起,一个放火,一个放剑,天空火光骤起,剑光四射,倾斜而下,向那庙内直射而去。 大火烧至山门前,被金山弟子用法衣挡住,急驰的剑雨被法海用禅杖拨向他处,消失无踪。 白乙剑、虹儿大惊,提上宝剑,与法海大战一处,白素贞也卷入阵中。唯有小青站在阵外,不知所措。 法海在阵中以一敌三,如耍子一般。 法海弟子大喊:“师父,快,快,砍她!砍死那个蛇妖……” 法海一杖直击出去,眼看接近白素贞肚皮,看到白素贞腹中婴儿,他心下一惊,将身直转,禅杖横挥,啪,一杖打在虹儿的手臂上,将虹儿打出阵去。 白素贞心中慌乱,加上孕痛难忍,渐渐不支,最后跳出阵外,带领众弟子落荒而逃。 法海收了禅杖,看着白素贞远去,念一声“阿弥陀佛”,微微笑了。 有一人不笑,她是小青。 她站在原地,静如处子。 她看着法海,没有喜,也没有忧,那是一种不可名状的眼神。 这眼神从没见过,令人恐惧,摄人心魄……法海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慌或者痛…… 长江边,白素贞和弟子掉下来,在这里歇息。小青渐渐走近,白素贞看着江面。 小青泪光打转:“姐姐,我怎么了,我怎么就动不了嘴,也动不了手,我为什么有痛?” “因为你心中有爱,所以就有了痛。” “我为什么又有恨?” “因为希望破灭了,就产生恨,又因为痛而化成恨。” “我来到这个世界上就是一种错误,我本不该来,却为何有我?” “根本没有我,是因为有了想才有了我,你从来不知道它会是你自己,就跟你出生时一样,你从来不会知道你从哪里来,又会到哪里去。那只是一种存在,或者一种短暂的过程,就像一个路人。” “路人?我们只是一个路人,看不到过去,也看不到未来,看到的只是现在……为什么……” 白素贞脸上淌下珍珠般大小的汗珠,她伏下身,腹中急剧疼痛。 小青扶住她,看见天上乌云翻滚,雷声渐近。 她说:“打雷了,这里就会下雨吧?” 白素贞说:“不会有雷,也不会有雨,而是长江的……水!” 小青惊疑:“姐姐,你怎么了?” 白素贞忍痛说:“我……我要生了,小青,你……你帮我一把……” 小青扶住白素贞,此时滔天大水正在江上汇集,旋转成柱。突然天空闪电霹雳,大水澎湃而来,迈上江岸,直扑金山寺庙而去。虾兵蟹将成群结队,蜂拥而上,扑向山门。 小青满面惊恐:“这么大的水……会杀生的。” 白素贞躺在她怀中,笑道:“不要紧,那是我施的法术,我需要这样的结果。” “姐姐,为什么?” 狂风中,沙滩上,几个人影,伴随白素贞尖叫。 大水涌上台阶,法海慌了手脚,他脱下金色袈裟,往寺门外一遮,忽地一道金光闪过,袈裟变成一堵长堤,把滔天大水挡在寺外。 大水涨一尺,长堤就高一丈,大水涨一丈,长堤就高两丈,任凭你波浪多大,大水总是漫不过去,进不了山门。 突然一声撕心裂肺尖叫,白素贞满是汗水,痛苦挣扎。 终于,瓜熟蒂落,一个小生命在江边诞生。 小青托起婴儿,一脸喜悦:“生了,生了,是个男孩!” 白素贞看那襁褓中的婴儿,脸上也堆满了欣慰的笑。 法海不笑,他站在堤上,面无表情,看不出他的悲喜。 大水失去法力,如溃坝般退下来,隐去江水中,虾兵蟹将一路丢盔弃甲。 法海出了山门,渐渐走近。 白素贞抱上婴儿,亲了又亲,她问小青:“风雨过后,阳光总会出来吧。” 小青答:“阳光会照在这孩子身上,带给他希望。” “黑夜过后,总会见到光明吧。” “光明便是他今后要走的路,不再有苦难和痛苦。” “谁指引他路?谁又不再痛苦?” “这……” 法海笑了说:“有白天总会有黑暗,有黑暗也总会盼到光明,自己的路当然靠自己去走,人生起起伏伏,除了有喜怎能无苦?” 白素贞并不看他:“所以,我的孩子,我想记住他最美的样子,我想留他在我记忆里。” 小青哽咽:“姐姐,他永远都是你白素贞的儿子,没有谁可以剥夺你们母子相见的权利。” 白素贞摇一摇头,把孩子递给小青说:“小青,答应我,好好待这孩子,把他交给我相公,让他哺养成人……” 小青大惊:“姐姐,你想干什么?” “没有什么几个人的孤独比一个人的快乐要好,我只要我的相公和孩子自由自在、快快乐乐生活,我白素贞再无他求。” 小青明白:“姐姐,你不能走,我们不能没有你!” 白素贞脸上泪水滑落:“小青,记住,带大我和相公的孩子,不要让我失望。” 白乙剑和虹儿嘤嘤哭泣。 白素贞最后看一眼孩子,起身走向法海:“大师,弟子罪孽深重,你带我走吧。” “师父,不能走!我们不要离开你!” 白乙剑和虹儿跪下来,大声呼喊。 法海也略显惊讶,随后双手合十:“阿弥陀佛,你能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终是一件幸事。贫僧收你入金钵,你会不会担心?” “弟子不担心。” 法海又说:“贫僧压你在雷峰塔,教你闭门思过,你愿不愿意?” “弟子愿意。” “善哉善哉,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终于悟到了。” 法海说完,高高举起金钵。 金钵在半空旋转,射出万道金光,把白素贞团团罩住。白素贞在金光内翻转挣扎,痛苦不堪。 小青去抢那金钵,白乙剑和虹儿上前跟法海理论。 白素贞在金光里喊:“小青和徒弟们住手,等你们练好功夫,再来救我!” 她的身体在金光下渐渐缩小,渐渐缩小……最后,变成一条白蛇,收进金钵里去了。 法海收了金钵,转身进了金山寺。 四周归于平静。 小青抬头看看天,天空突然飘起细雨,雨雾渐近渐远。 婴儿在她怀中啼哭,他的哭声撞击每一个人的心灵,叫人欲罢不能。 金山寺山门再次打开,走出来的是许仙。 他看看天,再看看地,自言自语:“这是什么天,明明是晴天,却又偏是漫天的雨,跟自己心情似的。” 他向前迈两步,抬头看见小青、白乙剑和虹儿,他又愣住了。 他想到什么,泪水和着雨水忍不住淌下来。 …… 快乐,比生命长,忧愁,比生命短,说的轻巧,想触摸彼端,然而说起他的,青青的,平如镜的恋,却是那么辽远,那辽远,对于瓦雀和幼鸦们,乃是一个荒诞…… 第十二章 灵山仙雾弥散而开,现出一片苍翠群山,白云翻滚卷向天际,芸芸众生俱在法眼。 雷音大法寺,如来醒转了说:“那边那个,可是驼莲乌龟?” 伏在山崖边的驼莲乌龟惊愕抬起头,看着大法寺。那声音从里面而来,让他心惊胆战。 “还不现出本形,归位认错么?”如来继续说。 驼莲乌龟突然明白什么,化成人形,连滚带爬走进大殿,跪在莲花座前。 “弟子有错。”他说。 如来问:“错在何处?” “错在偷看人间, 错在不该有想。” “看与想与生俱来,焉能有错。怨你有了妄心,生出六根未净,可作不得佛门中人。” “求佛祖宽恕我!” “宽恕的人不应是我,而是你自己。你跟老衲修炼也有三百余年,教你在天池中潜心修炼,以成正果,你却贪恋莲花的本色,看不见虚妄。既然你红尘未了,老衲放你下山,以后造化如何,是生是灭全凭你自己。你可愿意?” “佛祖,不要……” “你嘴上虽这么说,但你心里却不这样想。” 驼莲乌龟突然一阵大笑:“哈哈哈……既然一切都被你看穿,我也没有什么可以说的了。” 如来抬手一挥,一条下山的路出现在大殿外:“由此去吧。” 驼莲乌龟向殿外看一眼,调转头说:“记得我来灵山之前,不过是凡间的一只乌龟,被人捉弄、贩卖,后来又被好心人投进佛前的放生池,是我佛带我上了灵山,教我修炼。我不明白,你既说人人都是佛,凭什么我得不到真义?我明明看到的是物,你却偏说是空,这又是为什么?” “哈哈哈……”如来开心大笑,“这便是我与你的区别。你看到的是欲望之物,焉能看到欲望之外的东西,欲望蒙蔽世人的眼睛,所以你无法做到自救。” “我要怎样……才能像你这样做到欲望为无?” “救心。所以我要渡你到永生之地,因你心生杂念,最终结果只能是自生自灭。” “我不相信!对美好事物的追求,难道有错?” 如来从座边拈起一朵莲花,那花迅速开了,又迅速枯萎,最后随风消逝。 如来问:“为什么?” 驼莲乌龟摇头。 “等你明白了,再来与我争吵。” 驼莲乌龟忽抬头,直视如来:“那是你施的法术,因为世上根本没有佛,一切皆为虚幻,何来为佛?你若是佛,应该到人间去,拯救苍生于水火,而不是在这里高高在上,俯视众生无动于衷。” 如来闭目不语。 众神唱颂:“无上甚深微妙法,百千万劫难遭遇,我今见闻得受持,愿解如来真实义。” …… 窗外风动,如来在莲花座上醒来,原是南柯一梦。 观音、阿傩、伽叶站立座前许久,观音见如来醒了,上前礼佛:“师祖,有何不妥?” 如来说:“他……他又回来了。” “谁?是驼莲乌龟法海吗?”阿傩问。 如来微微点一点头。 观音如释重负:“皈依我佛终是幸事,他终于悟到了我佛的真义。” 阿傩、伽叶点头赞同。 如来说:“非……也许……不可以……” 观音、阿傩、伽叶互相看看,不解佛祖用意。 观音再看一眼万里之外的金山寺、雷峰塔,那里庙宇堂皇,花开正艳。 她说:“一切都过去了,师祖,白蛇的故事是不是该结束了。” 如来摇一摇头:“结束了么?我看未必,也许才刚刚开始。” 众神惊疑:“一切不是都在我们的掌控中吗?” “错,我看到了每一个人,但看不到每个人的心。这世上真有我不能预料之事。” “可是,我们安排了他们开始,难道就不能安排他们结束?” “从来没有开始,也没有结束,只有流逝的时间和经历。”如来看众神一眼,“生命其实是一个很奇妙的东西,就如江河水流一样奔流不息,既可以向东,也可以向西,路向的改变全靠他自己。你们看到了么?” 众神面面相觑,摇头继而点头。 如来继续说:“就如我们劝人心向善一样,寻找各自的真义。” “那……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伽叶说。 如来微睁慧眼:“其实结局早已安排,只不过每个人的走法不同,这要看各人是向东还是向西。” 天近黄昏,火烧云在天边烧着。 苏州街保和堂,许仙手抱婴孩和小青、白乙剑、虹儿回到这里。 小青手指许仙,眼含怨恨说:“你害了我姐姐,害了小青,害了白乙剑、虹儿!法海秃驴把我姐姐压在雷峰塔下,让我们姐妹、师徒不能相见,许大官人,你要拿话来说?” 许仙忽然狂笑起来:“是我害了她吗?哈哈哈!是我害了她。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的根源由何而起?如果没有你们的出现,我,还是我许仙,你们,还是你们白素贞、小青,这样的生活是多么平静安宁,谁打破了这种安宁,我又为什么有痛苦,谁能回答我?” “你有痛苦,你可是一个泼皮无赖啊。”虹儿说。 “不错,我是一个无赖,那只是我的表相。你们什么时候又了解我内心,我内心深处的忧虑和悲苦……” “你也有忧虑,还有悲苦?啊哈哈哈……”白乙剑大笑,“像你这样的悲苦我恨不得撞墙去死,一了百了,也不会在这里强作欢笑。” 泪水开始从许仙的脸上流下来,也许是笑得太厉害,也许是思念白素贞的缘故,总之,许仙吧嗒吧嗒的泪水滴湿了胸前的襁褓,连襁褓中的婴孩许世林也哭闹起来。 许仙抱紧婴孩忍不住哭了。 突然,他……他又笑了。 那是一种凄然略带漠然的微笑,小青、白乙剑、虹儿都盯紧了他。 许仙抬起头说:“我是该走了,我不该到这个世界上来,却错误有我。” 小青一惊:“你想去哪里?” “从来的地方来,回来的地方去。” 小青问:“这孩子……许世林咋办?” 许仙脸上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有我姐姐还有姐夫,在他们的悉心照料下,许世林一定会健康成长。” 小青恼了说:“我不答应,我姐姐也不会答应。要是许世林出了什么闪失,我们的心不会甘,你又如何向我姐姐交待?” “一定要交待,只不过不是将来,而是现在。” “现在……你想干什么?” 许仙坐在床前再次淌下眼泪:“你们为什么逼我,为什么要逼我?为什么不给我一条可以自己走的路……” 小青失望抬头,怅然道:“没有谁可以逼你,希望你不要走上一条不归路……” 小青看着许世林,孩子在襁褓中酣然入睡,脸上满是笑意。 白乙剑、虹儿走到小青跟前问:“师父,我们怎么办?” 小青最后看一眼许世林,眼含泪水,她无法回答,也不知从何说起,变形的脸上只有凄苦。 白素贞被关进雷峰塔。 这是佛界的胜利,也是人间的胜利。 有人欢呼,有人雀跃,也有人无动于衷。 看不出来人人脸上是悲还是喜。 当最后一道霞光在天边逐渐淡去,金山寺的僧众仍望向远方的塔影,呆呆出神。 没有人说话,连天空飞过的鸟雀,也不能让众人眨一下眼。 直到天边的浓烈色彩完全消失,没有一个人转过身去。 突然,暮色中出现一丝光亮在天地间由淡到耀,直射天穹。众僧仔细一看,那光柱从塔顶而来,仿似要照亮无边的夜空,众僧都惊呆了。众僧纷纷问:“那是什么,那是什么?怎从没见过。” “那光亮好美,到底要射向哪里?” 方丈看见后说:“那是镇妖光柱,教妖怪闭门思过。” “多美的光柱,为什么要跟妖连在一起呢?” 方丈听见,无奈摇摇头。 此时,天空飘下一阵花瓣雨,纷纷扬扬,潇潇洒洒,给庙前的广场铺上一层金黄。 有人仰起头说:“菊花凋谢了,一切都该结束了。” 有人说:“不!花败过后就是新生,它明年还会开更多更大的花。” “既然花败了还会开,那……我们的修炼还有意义么?” “当然有意义,我们修炼,是为了真义。” “真义又为何?” “真义为永生。” “永生又为何?” “永生为永生。” “狗屁不是。” 有人生气了说。 方丈听见,呵呵一笑:“大家回去吧,回去吧,该练功了。” 众僧争执不下,不舍回到大堂。 光柱射上天庭,王母的御花园明亮如同白昼。 王母在床榻醒来,头痛了说:“好大胆子!谁敢夜间点灯,惊扰老娘好梦。来人呀!打下凡尘。” 王母忽然看见花园中的玉帝,捂紧了嘴说,为什么又是打下凡尘呢?了解一下情况先。 千里眼、顺风耳前来禀报:“启亶娘娘,那光柱不是天庭的亮光,是从地界而来,是佛祖的镇妖光柱。” “谁又被镇啦?” “听说是蛇妖。” “所犯何事?” 玉帝插嘴说:“这还用问,一定是法海那小王八羔子搞出来的事。” 王母明白后说:“知道啦。下去吧,以后有这事提前知我,免得老娘烦心。” “是。” 王母翻身又呼呼大睡。 光柱明亮了千里万里,连棺山寨的寨主嘿休也看见了。黑夜中他率领众喽啰站在山顶上看,光柱变幻着色彩,众鬼魂无不惊叹于这仙界的奇迹。 副寨主无休说:“要是我们能拥有这亮光就好了!哪怕一点,我们就不用生活在黑暗世界。没有阳光普照的日子,我们的生活永远没有未来,没有希望,没有光明……” 嘿休用魔杖轻敲他一下头说:“做你的春秋大梦!那佛光我们能碰么?只怕走近了,你的魂魄也早已散尽了。光是见了,可魂也没了。” 众鬼闻言,倒吸一口冷气。 看见这一光柱的,还有被天庭贬到凡间的南风、双儿、如花,妖精黑山他娘的老妖、白晶晶、虎王等,他们站在不同位置,脸色凝重,各想各的心事。 双儿依偎在南风的怀中:“白玉姐姐被佛光收了,下一步会不会轮到我们?” 南风摩挲双儿的长发:“不会的。有我在,我不会让他们伤害到你。” “跟你在一起,我很知足。” 双儿抱紧南风,一脸温情。 甜蜜中她过往的烦恼都已不见了。 有人悲伤就有人笑,欢闹的是杭州城涌出来的居民。 当然还有月老,他在天上看见法海,他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妖精收伏了,居民们纷纷出来敲锣打鼓,燃放鞭炮。 没有忧只有喜。 像欢庆一个盛大的节日。 老人说:“很久没有这样高兴过了。” “大家尽情欢呼,尽情跳吧!无了妖怪,天下从此太平!” 还有人说:“自古人妖不两立,各人要关好各家的门!” 此起彼落的炮仗响彻大街。 夜空中灿烂的礼花映红了每一张热烈的笑脸。 西湖水渐涨渐息,雷峰塔高耸于林。 法海和戒修站在西湖边已一天一夜。 没有笑声,没有话语,看不出他们的悲喜。 那光柱的光亮照亮了他们,好似要将他们全身照得通明。 暮色已落,黑暗已尽。 是不是一切都结束了,人才能感觉到一丝疲惫。 “唉!”只听法海轻叹一声。不知是对苍天,还是对他自己。 戒修听见后说:“为何叹气?” 法海注视塔影:“我总觉得战斗还在继续一样,就像高山上的流水,不能戛然而止,总有余音未了,呐喊传遍千里。又如黑夜中潜伏的杀手,蓄势待发,等待那一刻,那最后的一击。” 法海说完,脸上淌下虚汗。 戒修看见他说:“你害怕了?” 法海一笑:“哈哈哈……我法海心中从没有害怕二字。我只是想,我这样做,是否合适。” “自古佛妖不两立,降妖除魔,怎能有错?” “错的不是妖或者魔,有可能是我自己。” 戒修大惊:“为什么?” “我本无缘佛,无奈佛唤我。一开始我就是带着怨气而来,做了违背良心的事……也许我这样的想法是亵渎圣灵。” “可你还是没有错啊。进了佛家门,便是佛中人,你仍然做到了。” “做没做到,只有未来才会知道。我分明感受到一个人找我索命来了。” 戒修左右看看:“谁?” 法海淡定了说:“除了许仙,还会有谁。” 突然黑夜中一个声音笑了,戒修回头一看,山坡上站着的果然是许仙。 “他来做什么?”戒修惊讶了问。 “来找他的白娘子。” “可他是人,白素贞是妖啊!” “在他眼里没有妖,只有娘子。” 戒修愈发惊疑。 许仙收了笑容,从坡上走下来,走到法海跟前。 他说:“法海果然好眼力。我想问一句,你什么时候放我娘子?” 法海转过身,眼里现出一汪清水。 他说:“许施主,这里没有你娘子,只有妖,她的名字叫蛇妖。” “放屁!她就是我娘子。”许仙上前喝道,“法海,你这小人!你言而无信,你做不得佛家弟子!” “为……为何?”清水已浊,言不由衷,法海眼中生起一丝暗淡。 “你骗了我,你骗了我娘子。你说过,只要我做了佛家弟子,你便放过我娘子,你出尔反尔,还有何脸面立于人世?你现在放她出来,我便不与你计较。否则我一把火烧了你金山寺。” 法海忽又昂头:“你爱烧便烧,佛祖有好生之德,贫僧从不做杀生的事。” “我不管,我不管,我只要你放了我娘子!” “实难从命……” 许仙恼起,抽出随身宝剑说:“我一剑劈了你!” “哈哈哈哈……”法海仰天大笑,“你这样的剑……是杀不了我的。” “不信试试,看剑!” 许仙突然跳将起来,挥剑直越法海而去。 法海快速闪过,就地遁形。 许仙扑空,他刺到的只是一个虚空。 许仙挥剑再刺。 法海左闪右闪,最后恼怒说:“住手!贫僧要怎样,你才相信,你娘子是蛇妖,人和妖不能在一起。” “我愿意!” “既然这样,贫僧懒得跟你啰嗦,我走了。” 法海和戒修突然腾空而起,驾云到了半空。 “你会飞,我也会飞。” 许仙在原地连蹦几下,想飞却迈不上云空。 他对天大喊:“法海,你下来!是英雄大战三百回合。” 法海在半空中说:“你胜不了我!我是空有生命的躯壳,来去无影,你根本杀不了我!” “法海,你下来!是英雄大战三百回合。” 许仙在地面紧撵,追到雷峰塔前,法海和戒修已不见了。 没有谁回答,有的只是一片黑暗和虚空。 许仙快绝望了,泪水在他眼中打转。 “法海,你下来!是英雄大战三百回合……法海,你下来,你下来呀……” 许仙声嘶力竭叫喊,叫声越来越小,最后连他自己也听不见了。 他躺到雷峰塔前的台阶上,他感到疲惫已至。 他想歇一歇,突然一个朦胧人影走到他面前。他浑身一颤,潜意识中有什么被激醒,这人在哪见过?如此熟悉。他想睁眼,却睁不开眼,宝剑从他手中无力滑落。 他的记忆开始变得模糊,他时而看见小青,时而又看见白素贞,最后看到的是法海。他发现自己的亢奋意识在逐渐消退,没有人扶他,也没有人跟他说话,黑暗中出来的是法海的满脸淫笑…… 他奋力一挣扎,伸出手去想抓住地上的宝剑,他拼命去抓呀,去抓……始终够不着。 他放弃了希望,对那幻影说:“你是谁?怎会在这里?” 白素贞说:“我是你娘子。相公,你受苦了。” 许仙一眼睁开,兴奋得坐起:“娘子,真的是你么?他们放你出来了,太好了。走,跟我回家……快跟我回家!” 白素贞含泪说:“我走不了,我只是一个幻影,我在你记忆里。” “为什么……为什么是幻影,而不是真实?” “因为他们施了魔法,所以我们只能在虚空中说话。” “为什么,我们会有这样的结局?” “因为我们是一对不肯放弃梦想的人,所以他们就来破坏我们快乐的婚姻。” “我是谁?我想遗忘所有,又总是无法做到。” “你是一个生活快乐的人,因为执着,所以不愿抛弃。” “法海又是谁?” “他失去了一切,他是除了自己……什么也没有的人。” “我不管,我不管,我要带你走。我要怎样,才能救你?娘子,求你告诉我!” “等到我们的孩子金榜题名那一天,相公,我们一家人终会团聚。” 白素贞说完,在光影中渐渐退去。 许仙四下寻找,一切幻影皆已消失。 原来并没有白素贞。 欲望的火焰和雪花交织在黑夜的天空,天空的云彩已燃烧起来,像一幅巨大的穹顶画,云团翻滚涌向天际。 许仙看见火焰中一条蛇在天空游走。 它身上带伤,向他发出无助的眼神。 怎么是它?那个传说。 难道是真的? 他伸出手去,轻轻搂住它…… 突然,蛇身化成两只蝴蝶,在月光下起舞,随风飘远…… 许仙从恶梦中惊醒,抬头一看,他看见黑暗的天空什么也没有。 没有月光,没有蝴蝶。 只有痛苦和惊惶挣扎。 同时掩饰不住心中的孤单和冷漠。 还有他的心事重重。 他感觉心快裂开了。 他追到金山寺。 法海早回到这里。 许仙在山门外叫阵:“法海,是英雄出来大战三百回合!不要做缩头乌龟!” 法海浑身一颤,仿似有一股雪水从心头奔涌而过,他感受到从头到脚的冰寒。 这冰寒透彻骨髓,触及灵魂。 叫人欲罢不能。 他看看众弟子,众弟子虔诚向佛,他手握禅杖走出山门。 “你斗不过我的,早早回去,不必在这里受苦。” 法海看一眼这个不知生命为何物的凡人,苦笑了说。 许仙说:“明知斗不过你,我也要跟你斗!” “为了一个妖,宁肯付出生命的代价?” “你不知什么是妖,更不配说生命。” “好,我只需动一根指头,就可以把你打翻在地,你认不认输?” “我不会认输!” 许仙说完,仗剑跃起。 法海凌空一飞指,一道巨大的力量将他打翻在地。 许仙再次跃起,又被打倒,他再次站起来,又被打倒……如此三番,直到许仙爬不起。 法海累了说:“这样总可以吧。” 许仙再一次从地上爬起来,他嘴中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我——不——认——输!我要跟你斗!” “你有完……没完,你又何苦?” 法海住了手,他遇到了从未遇到过的对手。 他宁愿去死,也不认输。 这是一种什么精神,又是怎样一种执着? 他明明认为自己赢了,却分明感到输了。 他内心深处奔涌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凉。 这悲凉是属于自己,而不属于许仙或者白素贞。他说。 疯了,真的是疯了。 他触摸禅杖的手,也慢慢冰凉了。 戒修看见这一切,问众弟子:“你们看出来了吗,他们谁赢谁输?” 有人说法海。 戒修问:“他赢了,却为何要哭?” 有人说许仙。 戒修说:“他若赢了,又为何会输?” 众弟子摇头,皆无法回答。 戒修长叹一声说:“没有输赢,只为欲望……那欲望是痛啊!”众弟子吃惊:“师父也有……欲望?” 天空翻过一片乌云,雷声隆隆,盖过四周。 戒修说:“天若下雨,这里便会长出花草,人心向上,便会有无穷无尽的向往。我们都逃不出这个宿命,谁又能够逃脱……” 雨过天晴,一个佝偻背影出现在雷峰塔的座基上。他一圈一圈清扫塔座四周的落叶,他一遍一遍擦拭塔身沾染上的灰尘……温暖的阳光照射大地,许仙直起身来,憔悴的脸上便有了春天般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