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狩神》 第一章 域外来天魔 一团鸿蒙紫光飞行在漆黑苍穹,拖拽着淡紫色彗尾,莅临在大荒世界,出现在数万丈之上的云海之间。 这里没有风,也没有声音,有的只是灼热而毫无遮掩的阳光。 光团中隐约有声音传来:“问候你们,原始、如来、圣母、基督,让小爷我死也不得安宁。”那声音越到最后越发弱不可闻,天地重陷入万籁俱静中。 霎时,寰宇间一声沉闷钟鸣响彻九霄之上,紫色光团下层层叠叠的云海忽然剧剧烈颤动,一层涟漪般的云纹忽然荡漾开来,鸿蒙中一顶巨钟傲然立于苍穹之上,豁开的钟口吸纳着苍穹之上的天元地炁,朝着鸿蒙紫光喷薄出第二声钟吕鼎鸣。 紫光乍然受惊,仓惶着朝天际南端逃窜,眨眼间已在万里之外,还未等紫光喘息过来,一柄九节竹鞭横跨天际,鞭身挥洒千丈豪光,迎着紫光霍然横打。 紫色光团发出吼吼的撕裂,被竹鞭横抽出上千里,见势不妙立即卷起飓风,呼揽着身下千万道云团朝自己这边刮来,试图用厚实云团遮藏住自己身形。 无数云团在那紫光召唤之下从四方向中间云集,眼看紫光便要藏身其中,天宇深处忽然响彻一声轻喝:“定风波,赦!” 风云戛然而止,硬生生停留在距离紫光还有百余丈的距离,随即那些云团又一次快速涌动起来,依然是朝着紫光卷去,但在奔卷过程中飞快凝结成一个白色巨人,那巨人手中提着一柄古朴长剑。 第一剑,裁云为衣; 第二剑,截风束冠; 第三剑:剑出刺紫光。 这一刻,那巨人便是迈绝古今的剑客,一剑在手刺广漠之野、刺乌有之乡。斩天体、灭羽翼、断牵绊、忘世尘。 长剑在手,巍巍然,苍苍然。 剑气如虹,在第三声洪钟还未响起之前,在九节竹鞭还未扫下之前,已然刺向紫光。 随即天宇间再次传来先前的声音:“小小域外天魔而已,古阳、泽马,这里是我南荒天宇,你们过界了。” 巨钟轻鸣:“沧澜老匹夫也不怕闪了舌头,既然是小小天魔,为何两千年前你家先祖沧澜大枫会被域外天魔侵袭,在大荒掀起滔天魔焰,连带着还我们另外六个天阙世家受到无妄之灾。” “那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那云海凝成的巨人怒目扬眉:“古阳老儿,可敢引颈一试我刃?” 巨钟回响:“老夫枯坐八百 年,正想找人活络筋骨。泽马,你可以离开了。” 竹节鞭如人一般立于云海之上,在听的这话后鞭身微微摇晃:“打吧打吧,最好你们来两个人都元气大伤,不然躲在旁边的霍华那里找机会一口将你们两大天阙世家都吞下去。” 天宇中传来一个阴仄仄的小声:“虽然我晚你们百余年入道,但年纪却比你们都大,老了,牙不好,胃口也不好,倒是这域外天魔我比较对我胃口,也只有我阴阳世家的《阴阳诀》能够彻底炼化此魔。” “你?休想!”那握剑巨人看着被家族绝学《定风波》重伤后悬浮在空中的紫光,长剑再次散发出千万道磅礴豪光,提剑将那紫色光团碾成粉末,随即一呵寒气将那紫光吹得无影无踪:“老子不要的东西,你们谁也别想要。”说罢,巨人崩散,随即化成无数云团,朝着天宇四方舒卷散开。 ※※※ 乱云低暮、急雪回风。 冰雪覆盖下,这里世界终年不见阳光,铅灰色云层如腰带般系在山腰上,放眼望去,白色的世界和铅灰色的天空几乎要融为一体。 两座相对而立的山脉高高矗立,如巨灵神般盘踞在这皑皑雪原的高山,没有任何感情地注视着在峡谷间移动的两个黑点。 今年刚过三十五岁的宋时关用力拉着裹在身上的黑色浸泡,伸手拽住儿子冻得冰凉的小手朝雪地沉默前行,厚实的积雪在皮靴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风雪从翕开的头罩中钻进脖子。 宋时关抬头望着上空的风雪,将手深入怀中,摸着贴身而挂的影神雕像,心中暗自揣摩着:“峡谷尽头应该就是传说中的影神冢,祖爷爷说这里可能找到解除我们宋族血系传承中的厄运。父亲当年死的时候是三十五岁,如今这厄运又降临到我身上,希望我别死在影神冢的门口。” 其实就宋时关所知道的,宋族他们这一血系的也有活得长命之人,那就是宋族的老祖宗宋万里,祖爷爷因为修为迈入通贤境界,命格才加以延长,但就算如此祖爷爷同样是以夺取他几个血亲子嗣的命格为代价而侥幸活得长久一些。 “影神,您最虔诚的信徒现在需要您的指引。”宋时关心中默默叨念着,衣服下的胸口传来的剧痛从来没有消失过,宋时关甚至感受到冰天雪地的寒意从衣服下那拳头大的创口中钻入自己体内:“影牙没有了,葬送在我手中,近百名精锐同僚都死了、妻子死了、我心脏也仅剩一半,体内至今还残存着那些六股霸道的真元,没法化解, 如果几个时辰后还没发到达目的地,我也会死在这里。” 心中默念着的宋时关扭头瞟了一眼站在身边如木桩的儿子,抬头仰望着茫茫天地,仰头祈祷着:“你的信徒需要一点点的指引,证明我这样做是正确的,我是为了保存影牙的最后希望而来到这镇魔岛,我不是懦夫,我没有抛弃影牙的兄弟们独自逃生。” 一道紫光撕开纷纷扬扬的大雪,出现在浩渺天空,一闪而过。 寒风呼啸,白雪飘零,天地如初。 宋时关捕捉到苍穹中那一闪而逝的精光,心满意足地停下祈祷,将手从怀中掏出来,伸手帮儿子将脑袋上的风雪帽扯得紧一些:“感激您的指引,我的神。您没有抛弃您的信徒,我会将宋钰送到您面前。” 宋钰是他唯一的儿子,一个被影神所抛弃而没法修炼的废物。 为了这个儿子,宋时关遭受了无数冷眼,因为没有继承人的缘故影牙中也有暗流涌动,想要争夺着本该永远属于宋家的影主之位,宋时关和妻子也私下里吵过无数次,宋时关甚至无数次地提出要休了妻子,虽然最后都没有真正地休掉。 现在,宋时关终于不用为这事情而烦恼了,因为他的妻子在三天前已经死了,死在这次的突围中,死在为了替这废物儿子挡下致命一击的围攻中,以后再没有人会为了这些事和他争吵。 “畜生,都是因为你这没用的畜生。”宋时关想到这里便恨得咬牙切齿,一巴掌就扇在儿子脑门上。 宋钰抬头注视着父亲,怯懦的眼神还没来得及在宋时关脸上稍作停留,他又迅速将脑袋埋下去,对于父亲的呵斥责骂、甚至挨揍他都已经习惯了,只是用冻得快失去知觉的手紧紧扯住头上风雪帽,将自己裹在黑色衣袍中,不言不语。 父亲停他就停,父亲走他也走。 刹那间,峡谷中风雪乍烈,一道精光在茫茫雪雾中夺目闪现,横跨峡谷两端。 “滚开”。宋时关抓起手上的藤条箱朝儿子身上飞快撞去。如果是陌生人,见着宋时关这样的语气和宋钰说话,绝对很难将两人的关系联系在一起,至少没人相信他们是父子。 箱子连同宋钰瘦弱的身躯一同撞在旁边山崖上,宋钰脸上第一次有了表情,龇牙咧嘴地皱着眉头,却依然一声不吭,直到他脑袋和侧面雪壁重重撞在一起。连续半个月逃亡让宋钰一直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这一撞终于成了压在骆驼背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宋钰脸上出奇地露出一抹怪异的微笑,看着前方这个屹立于风雪中的男人忽然说道:“我先去见娘亲了!” 他只是翕动着嘴唇无声而语,宋时关根本毫无所觉,他也没有立即上前查看儿子情况,而是迎着那道精光昂首挺胸,屹立于漫天风雪中。 精光瞬息已至。 “轮回箭封寒,你终于肯露面了。”宋时关无惧地矗立雪中大笑,蓦然伸手闪电般般朝着射来的那抹精光抓去。 这双手在北域帝国赫赫有名,也带给宋时关了太多的荣誉和经历。这双手握剑时他是北域帝国最负盛名的杀手组织“影牙”的首领;丢开一双短剑抓起算盘时,宋时关就成为海口城最新锐商家,和天关城罗家一同联营着粮行、作染坊等生意。 在宋时关带领下的“影牙”成为北域帝国最凶残最神秘的一个群体,是北域帝国最让人胆战心惊的一个杀手组织。 终于在半个月间,影牙遇上了宿命中的对手——弱水。 一个强大到极点的对手影牙的失败也就成了理所当然。 那道光芒速度极快,宋时关手还未完全伸出去,精光已穿过他胸膛,在噗嗤声响中,一截还带着血迹的细长箭簇从宋时关后背露出。 宋时关牙关紧咬,反手拔出插在胸膛的长箭,脸上快速地恢复到无悲无喜的神情,朝着前方峡谷望去。 眼前只漫天肆虐的风雪,但在宋时关脑海中却有一个身影出现在百丈之外的风雪中。一身着雪蓝裘服的封寒傲然立于峡谷中央,一根绕带将大半张脸给缠住,只留下鼻子以上的部分,裘服将对方整个脖子以及下巴遮住,裘服边缘翻露出细软的皮毛,在寒风中剧烈晃动。 封寒手中提着的就是大荒最让人畏惧的魔器轮回弓。 一箭入轮回。 第二章 小爷我穿了 封寒冷峻地注视着前方峡谷,隔着漫天风雪没有谁能看到十丈以外的前方,但真元可以轻易锁定对手。封寒是这次追杀影主的所有人中攻击距离最远的一人。弱水为了灭杀影牙组织夺取大荒至宝真阳石,出动了五十余人,以及组织内最强的力量——定岳组。 封寒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的峡谷喃喃说道:“你可以瞑目了,我们这次出动的力量几乎可以碾压大荒世界八大天阙世家之外的任何势力,你能在半个月时间反杀我们众多同僚,死在这里也算是你的荣幸和宿命。” 弱水联盟这次袭击影牙的人都是杀手界中的佼佼者,但这些人中真正能够对北域帝国这个杀手之王构成威胁的,一只手也能数过来。 封寒就是其中之一。 以最远的距离、最不防备的手段展现出最大的杀伤力,这是封寒的长项! 影主宋时关是杀手界最顶尖高手,从来不给对手任何机会。从半个月前的行动开始,封寒一直潜伏在暗处看着影主双剑绞杀下自己同僚陆续死去,他就决定了要继续潜伏下去,甚至是和宋时关隔着数百丈有过一次匆匆照面的机会,他也始终没有出手,如一条被冰雪覆盖的毒蛇般静静的潜伏。 他一直在等待! 封寒需要等待机会,等待一个一击致命的机会。 镇魔岛是平旦的雪原,唯一可以藏身的地方就是这峡谷,宋时关一头闯进峡谷却是把自己置身死地,如钻入风箱的老鼠,在这里,有天时、有地利,浑身带着六处致命伤的宋时关则是人和。 天时、地利、人和都已具备,所以封寒很果断地射出手中轮回箭。 高手之间的战斗极少有见招拆招,斗得难分难解的情形。 一个修炼有成的高手,在出手的那瞬间就能辨别出自己的这一击是有功还是落空,封寒对自己的轮回箭很有信心,他在箭道上倾注了毕生的精力,在弓离弦的瞬间,他就已经看见了胜利。 “还未开始,便已结束。”轮回箭确实没有让他失望,封寒甚至感觉到了飞矢从影主胸膛穿过,所以才由衷地发出一声感叹。 但这同样是封寒的一种荣誉,他从来都没有出第二箭的时候。 封寒眼角那一抹傲意还未展开便瞬间转为惊惧,生死之间有大恐惧,尤其是封寒见着自己赖以成名的轮回箭穿过风雪朝自己反射回来的时候。 箭光后面一道黑影如影随图。 “怪物。”封寒脸色一变,抽身飞退,可惜他还未退出三丈,一只还带着血迹的长箭忽然出现在他额头,封寒身躯最后从飞退变成跌落,如败革般跌落在五六丈在的雪地上,巨大的撞击力在雪地上拖出偌大的沟槽。 封寒死在自己的轮回箭下,临死前他还握着自己的长弓,殷红的鲜血流趟在雪地上,睁着那一双不可置信的双眼。 “十四。”宋时关轻轻念着一个数字,提脚将弓箭踏碎。由始至终,宋时关都没有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胸膛上那致命的伤口,踩着积雪回到宋钰身边,本想将昏过去的儿子弄醒,忽然脸色一变,伸手查着宋钰鼻息,随后宋时关眉头紧锁:“死了?” 宋时关觉得很荒谬,继而发疯地催动着真元往宋钰身上输送:“你不能就这样死了,你不能死!” 作为庞大的杀手组织影牙的首领,宋时关一直以最冷酷的心性去对待所有人,包括他的属下他的妻子儿女,当然也有例外,他的继承人君岳。 宋时关的父亲将影牙之位传到他手中的时候,也将一句话赠给他:“不困于情,不乱于心。”最后宋时关将这八个字作为中堂,挂在最醒目的头顶。经历的杀伐越多,宋时关越觉得自己能轻易地做到这八字的要求。这八个字陪着他经历了无数坎坷,见证着无数生死。 宋时关这一生也不会再有疼痛的感觉,所以他能坦然地将长箭从胸膛拔出,然后用这只箭将敌人的脑袋刺穿;他平静地看着自己妻子死在袭击影牙的那些杀手刀剑下。 送到宋钰体内的真元如泥牛入海般毫无音讯,这一刻,他钟乳无法平静地看着自己儿子身躯正在一点点的变冷,变僵! 宋时关心中一直有恨,恨老天赐给他这样一个儿子;他恨自己的妻子,也是因为宋钰的缘故,因为宋钰的体质。 宋钰筋脉通透,能接纳五玄之力所有类型的真元,但同时这个身体也如漏斗一般,今天修炼出的真元,一夜之后又会消散得无影无踪。 宋时关最后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自己儿子是废物,不能继承自己的一身所学和影牙这个组织。 宋时关也恨这个废物儿子,他自己奋斗一生努力一生,却没有人能继承,他对自己这废物般的儿子如何能不恨? 宋时关之所以逃亡路上还带着宋钰,并不是因为自己妻子的恳求和倔强的坚持,而是因为祖爷爷的缘故,他希望能穿过这道峡谷进入影神冢,用自己儿子的命格来换取自己性命的延续 。宋钰死了,他延续自己命格一说也就成了镜中花水中月,希望却他眼前被活生生打成碎片:“就差临门一脚,就差这么一点点的距离。” 宋时关颓然地坐在雪地上,从怀中掏出一刻鸽卵大小的石珠,放到宋钰渐渐冷却的胸膛上:“十七年前的今天,你才刚来到这个世间,我冷峻无情地对待你十多年,今天看来我也得死在这里,这天地奇珍反倒成了最没用的,就让他陪你上路吧,不枉咱们做这场父子。” “影牙覆灭了、妻子死了、连你这废物也走了。影神,请您告诉我,在这荒岛上回归您怀抱难道真是我的宿命?”一生的记忆快速在他脑海中闪过,宋时关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为自己而活,他一直活在“影主”的阴影下,他不明白自己这一生辗转挣扎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次,再没有出现任何神迹。 他拥有北域帝国最神秘的一个杀手组织,取得这世间最大的神物真阳石,但终究是没有任何意义,这一刻他甚至羡慕那些平时他最看不起的寻常家庭。 一滴眼泪从宋时关眼眶滚落,最后在还没被这严寒的鬼天气冻住的时候,成功流到他嘴角。 咸咸的。 风雪乍止,那些漫天飞扬的雪花瞬间凝结在空中,一道晦暗不明的紫色光团从浩瀚苍穹中落下,撕开雪幕,朝着峡谷落来。 寂静的暴风雪中传来怪异的嘶鸣,侧耳倾听却又辨别不到这声音的来源,只是心跳忽然间加速,随着这持续而低沉的声音忽快忽慢,这忽然想起的叫声中夹杂着欣喜、焦躁、愤怒…… 脚下大地开始摇晃,两畔高耸直上的如怪兽铁脊般的山峰也发出咔咔的声响,似乎有荒古凶兽藏匿在其中。 一蓬气浪从宋时关脚下喷薄而出,以极快的速度朝着脚下数万年积淀出的厚实雪原涌去,真元在喷薄而出的瞬间就被一股更磅礴的力量反卷回来。那力量中夹杂着不可匹敌的霸道和藐视,以强大的气势在瞬间摧毁这个以冷酷而声名响彻夜阑帝国的杀手首领。 宋时关头蓬下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恶魔……恶魔醒了!”翻来覆去他都只有这一句话,霍然间抬头,看着那迅速靠近的紫色光团。 “来吧,来吧!”宋时关豁然而起,用脑袋迎着那团光球:“至少我能选择死亡。”这一次宋时关没有选择抵抗,他的意志已经被摧毁,直然地面对着这奔袭而来的厄运。 他,生无可恋。 天地依然在 摇晃,两侧岩石依然在持续的发出令人心悸的声音,仿佛是随时都有猛兽破开石壁飞跃凌空。 那光团在宋时关头上三尺处倏然而止,随后又徐徐绕动,绕着宋时关兜了半圈,又轻盈地飘落在宋钰眉心,随即宋钰身上真阳石也在刹那间发出一抹温热。 宋时关诧异地望着躺在地上的废物儿子,刚才那奇才鸿蒙紫光带着天地间最纯粹的力量:“紫气?紫炁?这是天元地炁。”宋时关震撼地看着僵直在地上的儿子,初时他以为这是弱水剩下的杀手对他发动的袭击,但在临近三尺的时候他才发现这紫光中压根没有任何指向性攻击的意图。在宋时关惊愕中,光团以最快的时间里消失在宋钰眉心,再没了踪迹。 “咳咳。”躺在地上的宋钰忽然剧烈咳嗽着,然后开始低声呻吟,随即睁开眼帘。 异兽嘶吼中带着一阵轻松和欣慰,随即也消失也无影无踪,茫茫天地也重新陷入寂静。 “感激您,影神。”宋时关瞬间经历这世间的大悲大喜,自己也弓着背剧烈咳嗽起来,一块块紫黑的血块被咳出来,宋时关端在手心看了看,嗅着血块中污秽的恶臭,他明白自己已经真正到了油尽灯枯的时候,飞快抓起一把雪囫囵地吞进肚子。又抬手往宋钰身上渡了一点真元,宋时关脸上这才恢复了以前那硬邦邦的表情,看着躺在地上的宋钰说道:“没死就快些起来,咱们时间不多了。” “疼!”宋钰忽然凄厉地惨叫着,双手按着脑袋在雪地上翻滚,双脚踢起一蓬蓬松散的积雪。 “就算死,你也要死在影神冢里面。你是我儿子,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都是我的,包括你的性命。”宋时关伸手忽然野蛮地抓住宋钰衣领,将他提在手中就朝前方踏步而行。 视线中的积雪飞快地在视线中快速移动,耳边风声渐渐变强,到最后宋钰觉得只是仿佛是插了翅膀的小鸟,几乎是在空中飞了起来,无穷无尽的记忆如一簇簇浪花般在他脑海激荡,宋钰也从疼痛中舒缓过来:“操!小爷我穿了。” 第三章 生死存一瞬 宋时关又咯出一口污浊的黑血,这才徐徐停下来,将宋钰往雪地上随手一抛,自己先盘腿调戏。 宋钰挣扎着从地上摇摇晃晃站起来,看着盘着腿怪模怪样地坐在雪地上这个男子,心中那些记忆也如潮水般涌入脑海,最后所有以及都集中在面前这个男子身上,左右想了想,宋钰毫不犹豫地蹲在地上,抓起一团积雪没头没脑朝着宋时关砸去:“你是死在我手上的第一人。”宋钰掂量着手上雪球,一边说一边朝宋时关脸上砸去。 宋钰虽然才刚来到这个世界,但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的记忆宋钰也一并占有过来,知道修炼者在调息的时候忌讳被外物干扰,筋脉逆行也是家常便饭的事,一个不好甚至遭受所有真元反噬,一命呜呼。 宋时关和宋钰之间距离不足十尺,这团比拳头还大的雪球宋钰又铆足了劲,就算是一下砸断宋时关鼻梁也不稀奇。 雪团飞旋着朝宋时关脸上飞去,恰在此时,宋时关面前三尺的地方红光闪现,随即那雪团便化作沥沥清水,在还没来得及洒落到地上的时候就被蒸发成蓬蓬雾气雾。 宋钰不死心,又连续滚了好几个雪球朝着闭目盘腿而坐的宋时关砸去,无一例外的,总是在宋时关三尺外会有红光一闪而过,随即那些雪球就凭空蒸发。 “如果,十年前,你能有这份胆量,也许你的命运不会如此。”片刻后,宋时关才吐出一口浊气徐徐睁开眼睛:“别白费力气了,整个大荒能打破我的真元墙的人,一只手也数的过来!”听着这口气,宋时关似乎没有惩戒儿子对自己不敬的行为。 宋时关扭头望着冗长的峡谷中飞扬的雪花,眼睛中露出焦急的神情,目光最后落在瘫坐雪地上的宋钰身上,自己也一屁股坐在地上,脸上首次露出疲惫之色说道:“我知道你心中有怨,你怨恨我!”宋时关将藤条箱从雪地上拉过来,双手按在藤条箱上,不时朝着四周漫天风雪打望着。 这具身体原有主人的记忆还在源源不绝地朝脑海里涌来,宋钰忽然笑道:“你是我亲爹,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说得对,这具身体是你给你,父亲你要我生变生要我死则死,这是为人子的本分。” 宋时关诧异地扭头望着宋钰:“这么多年你和我说的话都还没有这会说的多,莫不是你早就知道我带你横渡大洋,带你来到这里的目的,所以你才用雪球砸我试图让我走火入魔,这些行为我都觉得在情理之中,所以我不打算和你计较。但是现在你这态度算什么?豁然而悟,舍身成 仁?” 宋钰对视着宋时关,却发现眼前这男人目光灼灼,一望过去竟觉双目刺痛,刹那间泪流满面。宋钰连忙将目光移开,若是多看两眼,自己这双招子会被活生生刺瞎,心中怪叫着:“果然是妖孽,难怪能打算做这样疯狂到天地不容的事来。”宋钰心中虽然是这样想,嘴上却故作轻松地说道:“我痛哭流涕苦苦哀求,你能改变想法?” “不能。这是你的宿命,从你成为我儿子的那天起,你的命运就被注定,没有任何可能,除非我比你先死。” “人固有一死,或重于泰山或轻于鸿毛。”宋钰点头赞同着父亲的话:“这里是远离陆地几万里的海岛上,父亲您若死了我必然也没法活下来,我还要一个人面对那些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的弱水杀手,横竖都是死,我宁愿让自己的死更有意义。想通了这一点,我再愁眉苦脸也没有任何意义,既然如此,我还不如乐观一点,多笑一会总好过多愁一会。” “希望这是你最真实的想法。”宋时关没有继续说话,儿子这忽然大急转的态度让他觉得很不可思议,但一想着他是一个没有任何修为的废人,在自己面前难道还能翻上天了去?正徐徐合眼继续调息的宋时关霍然睁眼,面前风雪在他目光中被无声破开两道百柱,张嘴暴喝:“破!” 宋钰还没明白过来怎么回事,便觉宋时关那声轻喝如惊雷般炸在头顶,耳中嗡嗡一阵轰鸣,整个人情不自禁地栽倒在地上,倒下的那瞬间隐约见着一道白光从自己头上一闪而至。他艰难地从雪地上爬起来,这时头顶才传来一股剧痛,如被人硬生生在脑门上钉入钢钉般撕裂的剧痛。 “风剑雪莉,我等你很久了。”宋时关将藤条箱推开到一边,也不去看宋钰,径直从地上站起身来朝着前方看去。 弥漫的风雪中,一道婀娜身影徐徐出现。 “是吗,连儿子都能狠心拿来做祭品的影牙之主,居然也有如此多情的一面,折煞雪莉了。”那女子穿着一件薄纱伫立在风雪中。 宋时关忽然扭头忘了宋钰一眼,眼神中那么浓郁的杀机差点让宋钰再死一回。 宋时关冷哼一声:“这是我的家事,他是我的儿子,我要他死要他活与你何干?” “当然有干系了,没干系我何必现身?”雪莉抿嘴一笑:“小家伙比你有意思多了,明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却还有心思看人家胸口。” 笑语嫣然,身材曲美,那女子衣着性感,举手颦眉间自有一种神 韵,端是高贵美艳到不可方物,就算是宋钰也差点将眼珠瞪了下来。对于宋钰的极端无礼甚至有些猥亵的目光,那女子却并不恼怒:“啧啧……小家伙倒是可怜,父亲竟然要把儿子作为祭品供奉给影神。” “女人本来就该被欣赏,尤其是像姐姐这样因为历练而沉淀出独特魅力的女人,更该如此。”宋钰和宋时关一直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关系,宋钰从醒过来的那瞬间就已经知道了宋时关的打算,也明白宋时关将自己带到这里是为了进入影神冢,用自己儿子的性命作为祭品供奉给宋时关信仰的影神,只有这样才有希望治好宋时关身上那些伤,也只有这样才可以打破无数代影主的“活不过三十七”的宿命。 父子二人一直都没捅破这层窗户纸,宋钰担心宋时关恼羞成怒干脆一剑杀了自己,而宋时关似乎还有点点羞耻之心,也回避着这个问题,没想到却被这妖艳美丽的女人给轻描淡写一句话捅破,所以宋钰能干净移开话题。 宋钰一席话说得那女子花枝乱颤:“小嘴真甜,就从你这番话,姐姐破例让你多活一会,活到你这比豺狼还要狠心的父亲后面。” 雪莉微微偏头端视着宋时关,想要将风雪帽下那张脸孔看个分明,看看这个微微跺脚,北域帝国千万人都要诚惶诚恐的男子究竟长得如何,随即那女子微微颔首嫣然一笑:“雪莉恭候影主多时。” “既然你们敢拉下脸皮使用车轮战,这会又何必要假装多礼?风剑雪莉,弱水最精锐的定岳组女杀手,没想到确实一个风情万种的美人儿。可惜了。” “可惜这样一张容颜要折损在影主手中,是这样吗?”雪莉毫不在意地笑道:“如果封寒那一箭没有重创影主,如果影主身上没有六道致命重创,雪莉确实不敢在影主面前现身。”半个月的追杀,每一个和影主照面过的弱水同僚,都用鲜血与性命佐证了影主的强大与彪悍,唯有此刻,在影主已经油尽灯枯的时候,雪莉才终于可以笑出生来。 “我已经嗅到了影主您身上死亡的气息,像你我这样常年与死亡为伍的人太熟悉这种味道了。”雪莉信手挥动,充沛的真元在他们二人之间流转,面前那沸沸扬扬的雪花刹那间消散得干干净净:“这半个月太漫长了,漫长到连见惯了生死的我都希望能快一些结束这次任务。十多天时间里,我们定岳组十七人,便有十一人折损在影主手中,夜机、苍雷二组的人更是无一幸免,好在这一切,都会在今天画上句号。” “是结束的时候了。”宋时关点点头, 回想着这半个月的历程,他与弱水这些杀手在北域以北的半个版图上展开了猎杀与反猎杀的追逐。 “可惜了你这样的男子。”雪莉微微叹息一声,徐徐将手抬起。 她手上没有绫罗巾帕,没有嫣然花枝,有的只是一柄精致而没有剑穗的短剑。 她遥指宋时关:“这四天里,你上身致命伤增加到六处,能活着逃到这里,的却出乎我们意料,先前封寒那一箭更是洞穿你心脉,就算是九命猫妖也该倒下了。如果你交出真阳石,我承诺必将你父子二人厚葬。”说这话的时候,雪莉漫不经心瞟了正贴着峡谷峭壁,悄悄朝旁边躲开的宋钰一眼。 宋时关伸手将风雪帽帽檐拉得更低,身躯猛然闪动,下一刻已出现在那雪莉头顶三尺处,宋时关无视于那双巧笑盈兮的目光,无视于那婀娜丰腴的腰身,提掌便朝着对方天灵处拍去,毫无怜惜之意。 美,总是要在被摧残后才会引起人们的扼腕长叹。 那女子身手明显比死去的同伴矫健,也比同伴要聪明得多,面对宋时关的攻击并不去想着逃避,手中长剑霎时精光流溢。 剑气纵横于峡谷中。 在北域最负盛名的杀手影主面前,逃是没有用的,无数弱水同僚在这半个月时间,用自己生命作出诠释。 她们的职责是追杀影主,而是逃避,她是最虔诚的信徒,将毕生都奉献给了山神,山神在天宇中俯视着她,所以她更不能退。 连着先前忽如其来的那一剑,宋时关身上致命伤已经到了七处,换着常人,任何一处的伤口都能让对放毙命,宋时关偏偏活着,还活得更加精神、更加可怕。 凌厉的剑气将两侧的岩石上的积雪斩成碎末,雪花弥漫。 雪莉在第一时间,判断出了影主出手的迹象,这几乎是一种战斗的本能,在宋时关出手的那瞬间,她手风剑已是剑气如虹。 无数剑气在峡谷中纵横交错,最终却都统统汇聚于已经飞临她头顶的宋时关面前,她甚至暗中估算了宋时关的真元还剩多少,为了以防万一,还略有高估。 两人隶属于不同的杀手阵营,都是这一行的翘楚顶级高手。 生死存乎一瞬。 第四章 有剑光,来自风雪 然而雪莉最终发现自己依然低估了宋时关。漫天剑气中,宋时关五指间迸现火光,至她天灵处一闪而没。 风剑灿然跌落,风雪再次纷纷扬扬洒落下来。 散落的还有雪莉那婀娜曲美的身体。 鲜血如趵突泉一般从雪莉七窍中喷涌而出,雪莉捏着满是鲜血的银牙,指着跌落在地上的短剑指去,剑刃上还呆在涓涓血迹:“我和封寒都是压在你身上的稻草,你一样会死在这里,地师不会让你带着真阳石进入影神冢。”随即脑袋一偏,死绝长逝。 “十五。”宋时关捂着嘴低微地咳嗽一声,快速抓起一把积雪按在大腿上新增加的伤口上,又从身上撕下一截衣袍将伤口包扎起来。 “结束了?”宋钰半晌才从发愣中回过神来,脸上表情很是复杂。 宋时关嗯了一声,俯身提起地上藤条箱朝峡谷更深处悠悠走去:“因为没有出现两败俱伤的情形,所以你很失望。” 宋钰心中咯噔一下,自己这便宜老爹疑心太重,而且冷酷得没有任何人情、亲情可言,有这样一个人跟在身边,就好像头上悬着一柄铡刀,谁也不知道这把刀什么时候会因为绳子崩断而忽然掉下来。 宋钰心中快速转动着,一边努力跟在身后,艰难地迈着腿从厚实积雪中踩过,勉强能跟上宋时关的速度,眼睛却死死盯住宋时关后背:“确实有一点点这样的想法,如果有选择我自然不希望死得太早,我今天刚满十七岁,我还没遇着喜欢的姑娘,还没娶媳妇,我在海口城呆了十七年,但却一直被关在家中,连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所以我不想死。” “不想死得太早就收起心底那念头,这短短十余丈的距离,你对我起了三次杀心,还有你藏在袖子里的那柄剑还是扔掉的好,死人的东西不吉利。” 宋钰愕然惊讶,自己这便宜老爹快成陆地神仙了,宋钰很肯定自己将那个女杀手的剑偷偷收起来的时候宋时关没有看见,这几步路的距离宋钰确实也有三次想要豁出去拼一把的打算。 宋钰很干脆地将藏在袖子里的剑扔在雪地上,厚颜无耻地笑道:“父亲大人英明,儿子这点点小心思也没能瞒过你。” “知道就好。”宋时关脚下不停继续向前:“影神既然让你回到我身边,让你死而复生自然也是要让我将你带到他的面前,他一定死知道我心中所有,是了,必然是这样,所以你给我好好活着,你这条命只能属于我。” “我不会自杀,怕痛!难道我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下去,怎么都看不见尽头?”宋钰冲着宋时关的背影陪着笑脸,心中问候着诸天神佛:“这究竟是一个什么世界,还有天地人伦吗?还有仁爱精神吗?” 宋钰疾走两步,拉近了两人间的距离又问道:“这地方为什么叫做镇魔岛?” “这要从几千年前魔神大战说起。”也许是因为宋钰死而复生让他心情大好,所以宋时关也不介意多说一句话:“镇魔岛坐落在整个大荒最北端的葬神海域以东,与葬神海域最西面的天堑屿互成犄角。一些道藏典籍中记载,在晴朗天气的时候,站在这里还能隐约望见葬神海峡上横卧着的天地界门,那是沿着葬神海峡屹立了几千年的巍峨城墙,而海峡对面的茫茫大海深处,从来没有人找到的地方则是禁域。那里囚禁着整个大荒的敌人——幽月魔族。” 宋钰撇撇嘴:“魔族,一听就知道注定要成为失败者。好歹得先给自己弄一个站得住脚的称谓吧。” “魔,并不是幽月族长宇王自己的加冕。”宋时关脚下不停,继续说道:“神、魔第五次会战于天关山脉,魔族携全族之力背水一战,最终依然以失败告终。弥天寰帝集百族之力以大神力开辟出新界并将幽月宇王及族人囚禁在这弹丸之地以洗罪孽,而镇魔岛就是瞭望禁域的前哨。” 宋钰想了想道:“真有禁域存在?真有魔神存在?” “神一直都在。”宋时关隔着衣服摸着挂在胸口上的雕像:“祖爷爷就曾经见过影神的残念。” “在哪里?” “就在这岛上。”宋时关踢起一蓬积雪。 “影神在镇魔岛?”宋钰差点笑了起来,他知道宋时关带着之极是为了将自己作为祭品祭献给影神,延续自己命格,但影神在这没有半个活物的海岛上,简直是有些荒谬:“那影神应该也算是魔吧。” “闭嘴!”宋时关一转身便锁住宋钰的脖子,将他提离地面:“他不只是我的神,同样是你的,如果你对影神再有半点不敬,我不介意让你回归他的怀抱。” “好吧,我也是他的信徒。”人在屋檐下,宋钰不得不低头,也不敢再说关于影神的任何话,天知道这冷血的便宜父亲会不会一用劲就将他脖子捏断,只得换一个话题来转换注意力:“为什么这里叫做镇魔岛?” 宋时关想了想说道:“因为岛上被镇压着一只恶魔。具体什么模样没有人知道,只晓得很厉害很厉害。” “恶魔?多厉害的恶魔?”宋钰很好地将自己眼中的兴奋掩饰下去,反正自己也是将死之人,既然宋时关要杀他他当然没有引颈待戮的打算,脑袋里一个劲地想着:“猛犸象?霸王龙?剑齿虎或者是史前巨鳄?” 宋时关沉默地说出出人意料的一句话:“据说,影神便是被这恶魔困死在这里。放心吧,祖爷爷曾经说道,非得通贤巅峰期的修炼者莅临,那恶魔才会从沉睡中醒过来,咱们都还没这能力惊醒它。” “什么破神,连恶魔也不能对付,太丢人了。”宋钰堪堪地将已经钻到嗓子眼的话给吞回到肚子里,如果真如宋时关说的那样的话,这岛上镇压着的恶魔也强得变态了一些,对付宋时关,应该一个眼神就可以秒杀吧! 宋时关一身修为已经达到五玄巅峰,就差临门一脚便可入通贤境界,这已经是足矣自傲的修为,弱水发动忽然袭击的时候,宋时关强行将所有影牙的人留下来和敌人对抗,私下里却让自己唯一的弟子君岳从密道逃生,在君岳逃离之后他又摧毁秘道,眼看大势已去这才带着妻子和宋钰在北域和弱水众人捉迷藏,最后借助真阳石强行闯入千古冰雪的结界,生灵绝迹的镇魔岛。 宋钰有着一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二杆子精神,甚至连宋时关的不耐烦也没有感觉到:“既然那什么寰帝既然能将魔王都给赶出大荒,为什么还留着这么一个怪东西?莫非这什么恶魔比寰帝还要厉害?” “恶魔只是宇王的夫人的宠物,它如何能比神更厉害?”宋时关不容置疑的声音传来。 他自然不会告诉宋钰那些野史中的很多无端的推测,有人言到寰帝悲悯生灵,不欲将幽月一族绝灭于己手; 也有人猜测寰帝想要的是幽月魔族的至宝《登神五炁》,没有得到之前,魔族自然不能绝灭; 还有人大胆预言宇王未死是因为有不属于神、魔二王的角色干预,北域帝国南端至今仍然存在的登神遗迹便是证明。 天关山脉在那场魔、神会战中被拦腰而断,魔族被驱赶的地方便是今天大荒众人口中的禁域,葬神海海水将禁域与北域分割开来,成为了今天的葬神海峡。 没有任何文字对禁域有只言片语的描述,甚至是获得魔族传承的沧澜大枫、又甚至是唯一统一过整个大荒,主宰万万千苍生的武宗宗主武凌,他们对禁域一样畏莫如深。 但从武凌、沧澜大枫临死前拼命往北域逃窜,想飞渡葬神海这迹象而言,禁域可 能真正存在。 呜呜风雪中隐隐传来怪异的声响,短暂而尖锐,如利刃在高空以极快的速度切割。 漫天雪花在怪声中飞旋,打在脸上竟然隐隐有铿锵之声。 “一边呆着去。”宋时关豁然停身,身畔片片雪花忽如着火般燃烧起来,一点点汇聚于头顶,最终形成一柄四尺由余的长剑。 宋钰目瞪口呆地望着头上那如燃烧起来的火红短剑,肚子里嘀咕着:“怪物、妖孽啊!” 宋时关轻喝一声“去”,挽袖朝着头顶长剑拂去。 长剑骤动,穿破层峦叠嶂的暴雪朝茫茫风雪中射去。 宋钰僵坐在雪地上,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前方,忽然见着一块圆滚滚的石头在宋时关袖口掉落下来,他虽然不懂如何使用,但这具身体前主人的记忆还算继承完好,知道这石头叫“真阳石”,被宋时关看着宝贝,这半个月时间追杀他们父子二人的这些杀手同样是奔着这块石头而来。据说这石头不但可以完成血系命格延续,还可以从这里面得到沧澜大枫的传承。 大荒出现过数之不尽的天纵奇才,但最终他们都消失在历史长河中,唯有几人始终不曾被世人忘记,譬如武凌、沧澜大枫、项天青。而武凌、沧澜大枫一身成就都与这小小石头不无干系。 “嗤——”那枚二尺短剑带着破空声又倒飞回来,宋时关伸手抓向虚空将短剑揽回手中,剑身上跳动着难以言表的火焰,却比真正的火焰更红、更炙热。 这火焰是由最纯粹的真元凝聚而成,是宋时关进入五玄之力后修炼出的火玄之力。 宋时关将长剑凑到面前嗅了嗅,没有察觉到百丈内有其余修道者的气息,这让他紧张的神经又稍微松懈了一点点。 弱水那些定岳级杀手在他手上折损极多,越是活到后面的人越是最厉害的,当这些杀手一经露面,就意味着必杀一击已经降临到宋时关头上。 “还有两个漏网之鱼。”宋时关手腕一抖,手中的短剑便化着无数火星洒落到雪地上,火星跌落却并不立即熄灭,如砸在沙土中的铅球一般在积雪中灼烧出一个个坑洞:“算算时间,那剩下的两人也该追上来了,我们要尽快通过这道峡谷。” 第五章 来吧! “好。”宋钰很想说自己走不动,因为穿过峡谷也许就是自己死期,宋时关绝对会在进入影神冢后,第一时间将自己杀掉,用自己的性命来延续他的命格。宋钰想了想问道:“你可以带着我飞过去,比我们现在在雪地中深一脚浅一脚好很多吧!” “早一刻点通过峡谷,你就会早一点死去,难道你就这样迫不及待?”宋时关冷哼一声:“几千年前的魔神交战在这里有过无数次激烈厮杀,这弹丸小岛汇聚了千万亡灵,百族都在其中这里的亡灵会吞噬岛上的所有生灵。血液流动越快、力量弱小的生灵便会被这些看不见的恶灵优先吞噬。” 宋钰似懂非懂地喔一声,如果宋时关没有危言耸听的话,这岛实在太恐怖了,恶魔、亡灵、神……还有什么是没有的? “所以除了跟在我身边之外,你没有第二个选择。别说你没有丝毫真元不懂修炼之术,就算是神庭境界的修为,到了这里也只能沦为猎物。”宋时关“好心”地提醒着儿子。 “如果……”宋钰犹豫了一下忽然问道:“如果君岳是你的儿子,你是否会会用他来做血系祭品?” 君岳是宋时关的弟子,用宋时关的话说是:他是影神赐给宋时关的礼物,一个真正的天才。 君岳比宋钰大半岁,比宋钰有天赋,比宋钰有手段,比宋钰更懂得上进。君岳每一样都做得比宋钰好,就算是这次影牙遭受忽然袭击,宋时关第一时间不是救妻子,而是将君岳送进密道。 宋时关第一次将君岳带回家的情形,宋钰记忆保存得最清晰。当时那不知饿了多少年满脸菜色,活脱脱一个小乞丐的少年倨却用傲地的眼神注视着宋钰:“我叫君岳,君子如山的意思。” 穿着华衣锦服的宋钰有一次骂了君岳一顿,骂得很难听,他将这辈子从书上看来的所有骂人的话都搬了出来,君岳只是看着他笑,眼神中满是嘲弄。 宋钰提起抵门的横棍打君岳,君岳笑着将棍子夺过来,然后轻轻一脚就将他踹在地上。 “你不服气?”宋时关冷冷回看了孱弱的宋钰一眼:“他的天赋是你永远也不能想象啊,影牙会在君岳带领下走向一个更伟大的辉煌,对他我可以付出自己的所有,包括性命。” “像你这样自私的人也能有伟大的时候,真是少见。”宋钰心中愈发对这个父亲不满,他正怀疑这个身体原主人究竟是否是他亲骨肉:“天赋真就那么重要?百废之体而已,只要能提得起刀,自然就有力气将刀子 送到他人肚子里去。大荒那些传说中以一己之力完成匪夷所思的成就,这样的事从来没有少过。沧澜大枫如此,泽马西亚、项天青,这些例子少了吗?” 宋时关有些不悦地说着:“看在你是我儿子的份上,这次我不和您计较。” “我也不是要激怒你,只是这想法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铅灰色云团如天神那麾天披风,任凭狂风大作却牢牢地将这天地笼罩,风雪愈加狂暴、有力,打在雪地上竟然出现密密麻麻的小坑,继而更多的暴雪,从头顶砸来。 宋时关忽然发现眼前的儿子让他感到陌生,这废物儿子一直懦弱地活着,能不说话尽量不说,若真躲不过去也只是用蚊子一般的声音来对应,但是在眼下,虽然是更加谦恭有礼,但却感觉处处不对劲。 那神态,那语气。 宋时关微微叹息一声,盯着真阳石沉默了片刻,最终将它塞入怀中,又望着头顶那渐渐密集的雪花,心中不安更加强烈:“他们来了。”说话间双手微微用力在藤条箱对角一按,在铿锵的交鸣中,两道雪亮的剑光从藤条箱上弹射而起。 “他们?”宋钰举目四望。 在这刹那,暴风雪中骤然一暗,一道黑影至风雪中闪现,眨眼已飞临到头顶一丈距离。 几乎在同时,宋时关挺身而起对着头顶轻喝:“来吧!” 就是这一起身,宋钰才发现宋时关后背居然有几道或大或小的伤痕,每一道都是那样的触目惊心,左肩胛处骇然有茶杯大小的窟窿,两根断裂的肋骨上还悬着朱红色的将滴未滴的冰雪渣滓,轻微一动便有殷红鲜血往外涌动。 红血洒落在雪地上,红白之间竟形成无以言述的显明对比。 宋钰咋咋舌,匆忙地打量着宋时关身上那大大小小的创伤:“受这么重的伤居然还不死!” 虚空中一道人影从风雪中闪现。 天地骤紧,宋钰觉得一阵窒息,似乎自己忽然被扔进一个密封的口袋,没有半点空气,想要借胸口起伏来喘息两下,却发现嗓子眼里堵着一团棉花,将外界隔绝开来。 “保命要紧。”前一刻还在风雪中哆嗦发抖的宋钰飞快地一纵身扑向旁边的峭壁,紧贴着雪壁蹲下来,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就算天塌下来,也得高个子的先顶着吧。” 和宋钰的仓惶比较起来,宋时关和他却是天壤之别。宋时关面色平静,衣袖朝身前雪亮剑光连 连挥动,剑芒精光大作,霎时间已化作三丈余长的刺眼光束,随即宋时关本人也纵身而上,跃上高空,双手揽住剑光朝着头顶漫天风雪纵去。 宋钰挣扎着从雪地上爬起来,往砸中自己的物件看去,却那漆黑的藤条箱。不远处宋时关昂然而立,而在宋钰先前站立的雪地上,赫然插着一截深入雪中剑柄。 这柄剑本该是插在宋钰身上的,如果不是宋时关再一次用箱子将他砸倒在地。 “影牙之主!”头顶上空传来一个低沉悠缓的声音,声音并不高昂,便如那些雪花般在空中回旋游荡,令宋钰几乎辨不出方向。 “如果你一开始便献出真阳石,你的妻子不会死、你的据点不会成为灰烬,你和你这废物儿子也不会逃亡到镇魔岛,你依然是这大荒最出色的杀手、是影牙之主。” “那东西本就不该出现在大荒,是神之物。”在风雪中一个男子的身影若隐若现地出现在茫茫风雪中,那人凌虚而立:“为了讨回神物,已经有十五位山神侍从的性命葬送在你手中,必须用你的血来洗刷罪孽。如果你将真阳石主动献给山神,我可以向神祈求对你的宽恕。至少……我们可以给你和你儿子一个痛快。” 第六章 死变态 “谁都知道真阳石是沧澜大枫遗物,你又何必将他安置在神的名义之下。”宋时关的声音比这一方雪原更冷上无数倍:“更何况,他凭什么敢高高在上?” 宋钰终于肯定,那漫天风雪中负手而立的黑衣男子并不是吊着钢丝故弄玄虚,也不是障眼法一类的把戏,而是实实在在立于虚空中。 这个事实让接受了二十多年“万有引力”熏陶的宋钰感到匪夷所思,尽管“他”脑海中隐约知道这所谓大荒世界那些强者拥有超越世间力量的存在,但亲眼所见后,依然令他难以接受,只是下意识将身上单薄的长衫裹得更紧一些。 “现在的你还能一战吗?” “要不,你试试!”宋时关手中剑芒吞吐闪烁,刹那间划破虚空。 宽大的黑色披风裹着宋时关身躯,连同另外一人飞快地消失在头顶。 宋钰被眼前所见的情形吓得半天也回不了神,他知道宋时关是一个很厉害的杀手,但究竟多厉害他也说不上来,知道此时宋钰隐约对厉害两个字有了一点点认识:“亲娘啊,这怕是陆地神仙了吧,我要是有这样的本事我也会用儿子的性命来交换。” 精光彻底消失在视野,宋钰看着在前方那打开的藤条箱若有所思,宋时关这藤条箱倒是熟悉,每次出门的时候,他总是提在手中,但从来没有见着宋时关往里面装过东西,也不允许任何人接触,甚至是君岳也不行,今天还是头一次见着使用。 “原来是武器匣啊,却不知道是否装着十八般兵器。”宋钰嘀咕一句,抬头看着前方的行李箱,一截黑色衣角从没有完全合上的箱子中露出来。宋钰向四下看了看,这里四周自然是没有人的,这只是他初来乍到这陌生地方的一种本能罢了,然后迅速跑几步抓起藤条箱又迅速躲回原地。 这间衣袍同样是黑色,甚至是款式上和他现在的衣服也没有太多差别,只是这间衣服显得很华丽,衣服上用金色丝线绣出一条蟒蛇的纹样。宋钰也来不及细看,双手提着衣肩随意一抖,沛然肃穆的气息扑面而来。 人们喜欢将某种动物或者某些事物形状绣在自己衣服上,期望能得到这种动物或事物的力量或庇佑,用宋钰的理解,这是图腾崇拜中最基本的一种表现。 这件衣服比较薄,宋钰也不指望它能像后世的羽绒服一样达到极好的御寒效果,但在这冰天雪地里能多一点抵御风雪的东西总是好的。 就在他抓起衣服的瞬间,一条猩红色蟒蛇忽 然从那纹样中窜出,仰首便向宋钰脸上咬去。 “连你这畜生也要来欺负小爷。”宋钰钢牙一咬,双手扯着衣服飞快朝着蛇头罩去,将对方裹在黑袍下,随即提着拳头便一阵暴揍。 蟒蛇在衣服里左右挣扎着却始终没能将这件黑衣撕裂,只是拼命地发出摄人心声的嘶嘶声响。 一道风声从身后传来,宋钰这才惊恐地大叫一声将手上的衣服丢开。 “有点意思。”一个声音在宋钰身后响起:“人在危险关头,最能暴露本性的一面。你父亲死名震天下的杀手,他的儿子又怎么会真是一个百无一用的废物?也许影主也不会知道,原来他还有一个城府如此深的儿子,只是缺少时间的历练以及能够与城府相匹配的能力。” 宋钰转身看着那个站在身后距离自己不足一丈的黑衣人:“你……你是谁,你也是来杀我的那些人吗?” 那人徐徐上前:“等你学会如何在最快的时间收敛起眼神中的戾气,也许你才能真正成为一个男人。现在你的这些小伎俩在我看来,不过是小破孩无聊地玩弄自己小鸡鸡般幼稚。” 宋钰没有说话,只是注视着那一点点靠近的陌生男子,在这人面前她没有任何希望,这些人都是来去如风的人物,甚至是一个眼神都能杀人,宋钰甚至不知道该如何面对。 宋钰表现出来的是令这人感到意外的一面,眼神中带着戾气,在宋时关带领下逃亡半个月,一直都是那种怯怯懦懦的模样,所以一直以来这个废物根本没有引起他们这些人的注意。在这说话的极短时间里,他又迅速恢复一贯的那种胆小怕事的模样,但这更让那杀手觉得危险,比先前从衣服里凭空出现的蟒蛇更危险。 那黑衣人指着被宋钰丢在一边的蟒纹黑袍:“这可是好东西,若不是你那父亲身上伤势太重,担心流淌的血液彻底唤醒封印在衣服中的魂蟒的凶性,恐怕弱水这次便要全军覆没。” “魂蟒?”宋钰最终还是没有忍住地问道:“什么叫魂蟒?” “影牙有三样至宝,这魂蟒袍是其中之一,据说这衣服中封印着一头上古凶蟒的兽魂,能抵挡神念攻击,而这魂蟒袍本身也同样可以抵挡法器一下所有兵器的伤害。” “果然是好东西。”宋钰心中暗叫着可惜,这样一件好东西可惜不能为知己所用,若是能穿上这衣服兴许还能在这人面前侥幸活下来。 “是啊,确实是好东西。可惜好东西从来都是属于别人的 。”黑衣人也点点头,忽然咧嘴一笑:“拿来吧!” 宋钰忽然大惊:“我听得你的声音,你就是刚才那和宋……父亲说话的那人,你既然在这里,那他呢?死了吗?” “我感受到了真阳石的力量,它就在你身上。”那男子没有回答宋钰的话,用及其肯定的语气说着,猛然抬脚将宋钰踢飞在地上,随即一双黑色长靴出现在宋钰眼前,那人抬脚将宋钰刚抬起来的脑袋又踩回雪地中。 宋钰觉得自己就像那被压在五行山下的孙悟空,不同的是自己没有孙悟空那样的铜筋铁骨,他甚至没有挣扎的力气。 所幸那只脚随即便挪开,宋钰又才得以再次将脑袋从厚厚的积雪中拔出来,大口大口的喘息着,积雪将他整个嘴巴塞得满满的,整个口腔冻得快失去知觉。 面前那人无视于宋钰的喘息,伸手在宋钰身上慢条斯理地摸索着,就像在自家衣橱里挑选衣服。 宋钰不敢乱动,宋时关和另外一人打着打着就不见了,更不知道这附近还有多少杀手,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坐在雪地上喘着粗气:“不在我这里。” 一个响亮的耳光让宋钰将还没说完的话硬生生吞回到肚子,也传递了对方的态度。 那人半蹲下来,双眼和宋钰平视:“我的耐心有限。” “真没有。”宋钰摇着头:“那东西在宋时关身上。” 第二个耳光重重扇在宋钰脸上,这一下比前一下更重。宋钰牙关喀嚓一下竟然被拍脱,两侧脸颊处的筋肉被撕扯一般巨疼,下牙关自然地悬了下来,一说话便成了呜哇呜哇的声音。 语不成调。 那黑衣男子伸出一只手抓起宋钰脱臼的牙关,野蛮地向上一抬,这自然又是一番更加剧烈的疼痛。 宋钰倒在雪地上,双手捧着腮帮挣扎了好久,一口气才舒缓过来:“你刚才已经搜了一遍,那东西在不在我身上你自然清楚。” “总还有地方没有找。”那人从怀中掏出一柄匕首,麻利地割断宋钰腰带,他并没有在乎手上的轻重,刀锋所过将宋钰腰部割出老长的伤口,又随手几刀割开宋钰裤子,往宋钰裆部和屁股后面看了看,依然没有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才说道:“看来是被你吞下肚子了。”对方扬着小刀就朝宋钰肚子划来。 宋钰再顾不得疼痛,赤裸着下半身拼命朝着侧边滚动:“那玩意比小孩拳头还大,你吞下去试试?死变态,你干脆杀了我吧。” 对方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抓住宋钰脚踝,轻轻松松就将滚向一边的宋钰拽了过来,一只手按在宋钰胸口令他动惮不得,然后丢开匕首慢悠悠地抓起一捧雪洒在宋钰裆部:“死对你来说也许是一种解脱,是在我手里总好过死在你那狠心的父亲手中,成为他供奉着的那个邪神的祭品要好。” 宋钰敏锐地从中判断出宋时关没有死,大嚷着:“老子宁愿死在宋时关手中,只要他活下去,至少可以为我报仇。” “好骨气。”那黑衣人抓了两把雪洒在宋钰赤裸裸的裆部:“但是作为一个男人,最在乎的恐怕还是自己这话儿。你不告诉我真阳石在那里也没关系,反正不在你那里,便在宋时关身上,我们终究会找到,在这之前我却是要好好招呼你。” 一股寒意从裆部传遍宋钰全身,宋钰想动、想挣扎,四肢却仿佛被看不见的绳子给绑住般令他难以动弹分毫。 宋钰能做的就是破口骂着:“死变态,快放了我。” 变态男语调轻缓地说道:“人的身体很脆弱的,尤其是手指、耳朵、以及这里。” 宋钰吼着:“你们和宋时关有什么恩怨你找他去啊!” 变态男说道:“雪是世间最厉害的东西,那些无双的法器、灵器,可以被保存数百年,也许上千年也不会有丝毫衰减。” 宋钰呐喊着:“放了我,求求您了。没错,真阳石我藏起来了,只有我能找到。” 变态男笑着说道:“但是将那些神兵利器埋在雪中藏上三五年,只要能走路的小孩,都可以将它扳为两节。” 两个人就这样相互不搭调的说着,各自说着各自的话。 宋钰哭喊着:“我给您带路,带你去找,那玩意我不要了。” 变态男笑道:“你说需要多久,才能将你那话儿冻成冰棍。” 随即一声喀嚓的脆响传来,宋钰发出惨烈的哀嚎。 那男子嘴角露出龌龊的笑容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宋钰,随即又在他身上狠狠踢了一脚,嘴上骂了一声废物说道:“宋时关和你来镇魔岛,虽然是打着与我们同归于尽的心思,但他却不知道道山神无所不能,我能自有我们离开这里的办法。事实上,死的注定是你们父子。” 宋钰挣扎半天才发现最重要的部位并没有丢失,身体依然是完好无损,心中恨透了这让自己光着腚的龌龊死变态,心中也暗叫着侥幸:“谁没有死的时候?” “若要真阳石,来找我。”宋时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那变态杀手便如闻着腥味的猫一般眼中神光流动,身躯忽然化着无数风雪,随着一阵寒风吹来,刹那间便没了踪迹。 第七章 五玄巅峰 宋钰再不敢多停留,双手抱起藤条箱就往峡谷前方奔跑,跑了几步又忽然退回来,既然那变态杀手都说这衣服是好东西,反正自己不是死在杀手手中也要死在宋时关手上,还有那些看不见的亡魂以及岛上的恶魔,他是这个岛上最弱小的存在。 就像一个被下了死亡通知书的病人,既然没法改变,那么他肯定会选择一种最舒服的方式死亡。宋钰就这样,至少他不愿意自己被冻死。他才刚接触到衣服,一条巨蟒再次闪烁而出,吐着猩红的舌叉向宋钰咬来。 “给小爷去死!”宋钰另一只手抓着的箱子早就朝着魂蟒脑袋砸去。 嘭——藤条箱重重砸在巨蟒脑袋上。魂蟒骤然发怒,仰头注视着宋钰。宋钰这时才看见魂蟒眼帘上方尽然密密麻麻长着两排入眉毛一样的小角,这样的巨蟒闻所未闻。 冰冷的眼神盯得宋钰心中发毛,虽然知道自己活不长久,但他依然打心底升出一种难以言状的恐惧,脑袋里嗡嗡一震混乱,却有不敢乱动,生怕自己稍微一动这畜生就扑了上来。就在他胡思乱想这会,忽然觉得胳膊一疼,魂蟒依然结结实实咬在手臂上。 “反正我也活不了的。”宋钰看着手臂上两股污血如泉水一般涌出来,心中猜测这蛇毒怕是会要了自己性命,干脆一手拽住巨蟒獠牙,另外一只手的藤条箱劈头盖脸就朝魂蟒砸了过去。 巨蟒却完全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用冰冷的眸子,用一种高高在上的眼神注视着他,任凭这个弱小的生物提着箱子为自己挠痒痒。 宋钰又砸了几下,忽然举得手臂有些不听使唤,心中暗叫着不妙的时候为时已晚,一头栽了过去。 魂蟒吐着猩红的舌叉在宋钰脸上碰触了几下,豁然张口朝着昏迷中的宋钰脑袋咬去。忽然间一道沛然力量从积雪中喷薄而出,随即飞快钻入宋钰体内。 魂蟒摇晃着脑袋,看着面前这个微笑的生物忽然间散发出鸿蒙紫光,它以为自己看错了,继而又仔细看去。 这时,宋钰身上那些鸿蒙紫光开始从全身朝着胸口汇聚,缓缓凝聚出一个和自己身躯类似的形状起来,随即也发出一个轻微到弱不可闻的声音朝着魂蟒嘶叫。 魂蟒没有任何犹豫,几乎是一刻也没有停留地匍匐下来,用舌叉在刚才自己咬中宋钰的地方反复舔了几下,还讨好地又蹭了宋钰脸三两,这才一转身划着精光回到封印自己的长袍中。 宋钰很快就被寒气冻醒,惊疑不定地用力掐了自 己几下:“没死?怎么可能?”他迅速四下打望,确实没有看见巨蟒的踪迹,手臂上伤口也没有疼痛的感觉,又试探性地摸了魂蟒袍几下,再没有蟒蛇窜出来。 头顶数百丈外地峭壁上,一个男子傲然而立,黑色的披风在风雪中放肆地摇曳着,似要挣脱那根束带向更高更远的地方而去。 宋时关面孔冷静如冰,挺身矗立。迎着呼啸的寒风俯视峡谷,俯视着天地间越来越大的雪花。 一蓬雪雾借助肆虐寒风无声无息地飞落在宋时关身后,停留在峭壁上方。峭壁上的雪雾如撞上罗网的鸟雀般不再前行,更多的雪花前仆后地汇聚在那块峭壁之上。 雪花快速地堆叠着,眨眼间已凝聚出人的轮廓,浓郁的杀意不可抑制地至快速堆叠的雪堆中散逸出来。眨眼间,雪堆已化作一个人的轮廓,赫然是先前折磨宋钰的变态杀手的模样。 天地间仿佛有着一双钟灵造化的手,玩心大起地在宋时关面前展现着自己的神迹。 宋时关转身,神情一如既往地冷静。 冷静地注视着峭壁上无端多出的这个雪人,宋时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甚至是手上这一对已经略微扭曲变形的短剑也没有半丝摇晃。 雪花中,一支冰剑破空而来。 剑光才显,已然是在宋时关眼前。 宋时关后发先至,堪堪地用剑脊挡在那冰剑接身之前之前,身如陀螺般带着无边风雪出现在那冰雕雪人面前,果断提剑横削:“雕虫小技罢了!” “弱水要杀的人,从来都没有人侥幸。你又何必逞能!”须臾之间,宋时关短剑刚要斩落雪人脑袋的刹那,雪人忽又散着千万雪花朝着四周飞落,只有这阴仄仄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 影牙仅是北域帝国最负盛名的杀手组织,然而弱水的名头却响彻于大荒。 大荒在武凌时代就被划分为四个帝国:北域、西林、南荒、东庭。 的杀手头目,在杀手界也算是励精图治,整合了三大帝国的杀手组织,眼下又将目光落在了夜阑帝国。既便是如此,定岳组也不过才十八人。 成为杀手容易,但在万千杀手中脱颖而出进入定岳组的几率比坐上宗主的几率还低。 这是真正的凤毛麟角。 每一个定岳组成员都有着至少伪五玄的境界,几近于宗门长老或宗主的修为。 “你还想一直这样躲下去?”宋时关短剑 舒展,散出去的漫天雪花便如受到天神召唤,纷纷朝着那两柄剑倒卷回来:“目前剩下的人中便只有你和你那一直藏头露尾连面也不敢露一下的地师了。” “快天黑了。”风雪中忽然响起一个轻蔑的声音。 宋时关神情一震,这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如暮鼓晨钟般敲在他命门上。宋时关身上每一次遭受致命伤患,他都用影神秘法,凭借五玄巅峰期修为为自己延续生机,连续七次下来已经是他的极限。 “如果不在天黑前找到影神冢,将你儿子的性命和鲜血祭献给你的神,就没法延续你的命格,三、四个时辰后,世间将不再有宋时关。”那声音继续说道:“其实我们本可以不必如此,只要杀掉下面那小家伙,你的结局难道还能改变?只是想为你留下一丝希望,因为你这样的对手实在难得。” 宋时关能做的就是在有限的时间内将这两名最强大的,也是镇魔岛上唯一的敌人解决掉,他还要留出更多的时间寻找影神冢,也许那样自己还能有一丝活下去的机会。 四散的雪花呼啸着飘到更陡峭的一处山崖上,再一次凝聚出一个人影的轮廓:“在这里,漫天飞雪为我所用,你不能让所有的雪花消融,我却能借助他们化身万千。你、已经败了。” “恐怕你们是打算用我的灵魂来淬炼灵器吧。”宋时关露出轻蔑的笑容,手上短剑陡然燃烧起来,两柄剑齐齐脱手,如蛟龙翱翔于九天。 两柄短剑继而爆发出比烈日还灼目的光芒,一左一右从宋时关手中挣脱而出,所过之处冰雪消融,露出积雪下那黝黑、丑陋而嶙峋的石头。 剑光飞出百丈便忽然折返,如勤劳的农夫般辛勤而认真地犁着自己的土地,将每一块冻土都翻了出来。 两柄焰火沸腾的短剑刹那间便将雪人周围数十丈的积雪尽数笑容,继而又划着,两道愤怒蛟龙从两个方向朝雪人绞杀而去。 嘶嘶的声音传来,雪人脑袋处忽然蹿出一道黑影,向着山巅更高处飞去。 “这时才想着逃窜。”宋时关剑指急振,两柄短剑在那黑影后快速追咬。 剑势再拔高十丈,短剑剑光吞吐从那人腰间急扫而过。那人咿呀地叫了一声逃得更快。 第二柄短剑再次遥刺,直直刺向那人后心。 岩石之上,一道淡蓝水波凭空出现,波光表面氤氲荡漾。杀手见后大喜:“地师,救我。”说话间猛然一头钻了进去,微微喘息着粗气:“宋 时关太恐怖了,我这五玄境界在他面前,便如切菜。难道说这就是真正的五玄巅峰?” 水雾中,一个身影在陡峭岩石上如履平地般徐徐走来:“跨入五玄的人不止他一个。”说罢那人微微竖起一指,周围水波刹那间如天河倒卷,顺着山崖倾泻。 宋钰裹着魂蟒袍快速在峡谷中奔跑,两边峡谷忽然颤抖起来,轰隆隆的声响如九天落雷般从头顶传来,宋钰仰头望去,却见头上漫天飞雪中,两旁山崖上积雪咆哮滚落。 “雪崩!”宋钰脸色乍变,铆足了劲疾奔起来。 第八章 魂蟒 两边积雪从山崖上滚落,连脚下的雪地也在这天地之威下簌簌颤抖。 宋钰跑得正欢,忽然觉得身子一紧再不能动弹分毫,眼睛一闭心中暗叫着:“完了。”雪崩之下再强大的人也只会被湮灭,更何况是他这没有半点身手的人,更不用说那种凌空飞渡的本领,刹那间他已被吓得肝胆俱裂。 “可以睁眼了。”熟悉的声音传进宋钰耳朵,他睁眼一看却见着自己好端端地活着,一阵寒风刮来冻得他牙关咯咯哆嗦,自己已经在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脚下是黑黝黝如被暴雨冲刷的山崖之上,周围也没有半点大雪纷飞的迹象,只是身边弥漫着淡蓝色水汽,感觉便如置身在肥皂气泡之中。 迷幻而不真实。 所幸身前多了一道人影,看着那把自己全身笼罩在衣服下的身影,宋钰无端地觉得心安。 宋时关转过身看着宋钰裹在身上的衣服:“你敢穿?” “为什么不敢?总要替你把这条命保着吧。死在你手中至少还能物尽其用,也算是为我自己、为我娘报仇吧。”宋钰一挺胸,说得理直气壮。 “你心里真是这样想的?” “你是我亲爹,我自然要这样,也必须这样做,死在父亲手中是我的荣幸,也算死得其所。我向影神起誓,若我有违誓言……”宋钰连眼睛也不眨、异常流畅地发出一长串誓言。言辞之恶毒连宋时关也第一次听说。 “闭嘴!”宋时关不悦地呵斥着,他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尽然引来儿子的话痨,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有这毛病。 宋钰重新将黑袍系好,这才朝身下看了看,百十丈外水雾升腾,根本看不见峡谷底部,想来雪崩激荡起的声势定然不小,轰隆隆的声音如野兽般还在不断咆哮,若不是宋时关将他带到这里,恐怕自己便永远要深埋其中,沦为一具冰尸。 宋时关拉了拉自己身上的风雪帽,仰头向上望去。宋钰这才发现在距离自己十多丈的头顶悬停着一枚淡蓝的水球,足有两个桌面大小,蔚然壮观。 宋时关从怀中掏出一枚珠子递给宋钰,小声说道:“拿着。” “给我?”宋钰第一时间就是怀疑着宋时关这是在试探自己,本能地躲开,宋时关不耐烦地将真阳石塞到宋钰手上。 宋钰仔细打量着这颗石珠,定睛望去,却见石珠表面光滑,渗透着大大小小的云纹,混混沌沌的石珠中央有一簇火苗凌虚悬浮,再仔细一看 却见不着丝毫端倪。 石珠依然是石珠,并无异样。 “被开启后的真阳石会让人真元溃散,如果在平时这点真元的散逸自然不会有任何问题。”宋时关双手一招,两道火蛇至脚下蹿出,无数水雾升腾,随机散作虚无。天空恢复那片清明,对面那黑丝嶙峋的山峰也清晰可见,出乎意料的是这两座山峰在下方不远的地方尽然有桥接,两座山竟然是连在一起,这让宋钰不得不感叹着造物的神奇。 火蛇在前方的虚空中来回飞窜,宋时关回头望了宋钰一眼,毅然地跃出山崖,脚踏火蛇便朝着对面山崖那水球撞去。 随即,火光溅逸,直冲斗府! 天地间轰鸣不断,身下山峰又开始簌簌颤抖,宋钰没留神,一个趔趄便摔在石头上,所幸他所站的位置相对平坦,不至于滚落下山,想来宋时关带他来这里也是有所考虑。 头顶水球中传来一个怒吼的声音:“真阳石的气息消失了,你……弄到哪里去了?” “去积雪中找吧!”宋时关那冷冰冰的声音传来,随即整个人如一块天外神陨般通体发红地朝着头顶再次撞击。 水球中两人顿时气急,就算他们知道宋时关在开玩笑,但依然不得不慎重对待。他们并不担心影主的生死,宋时关的死亡是不可能改变的,只是临近死亡的人什么疯狂的事都能做得出来,更何况是这个为了自己还自私地用自己儿子做祭品的疯狂家伙。 单单是为了遮掩真阳石出世的消息,弱水首领山鬼谣便不喜以巨大代价请动阴阳世家,请阴阳世家家主用盖世塔遮掩天幕,避免被其余人察觉到真阳石的气息。 对付影牙,弱水还出动了最精锐的定岳小组。号称可定山岳安乾坤的定岳十七人,已有十五位折损在这次袭击影牙的战斗手中。 这样巨大的损失几乎可以让弱水一蹶不振,若是被那些天阙世家知晓,甚至可以将弱水从大荒中抹去。 水球中忽然传来闷哼的声音,一道黑影如断线的风筝般朝着这里坠落,宋钰目光从一开始就没有离开过宋时关坠落的身影,心也随着宋时关越来越近的身影而变化不止。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希望宋时关活下来还是直接就摔成肉酱。 这些人都是强悍到变态,他们在宋钰眼中,就像巨象。而宋钰自己却是一只小蚂蚱,但别指望巨象会放过路上的蚂蚱。 宋钰甚至已经放弃了活下去的希望,只是无助地想拽住时间的 尾巴,能多活一刻便算赚了:“反正小爷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他在心中安慰着自己。 轰—— 剧烈的撞击声将岩石撞塌偌大一块,宋钰也在这声响中吓得肝胆俱裂,这一刻忽然希望宋时关能活得长久一点,宋时关就意味着他又可以多活一会。 宋钰抓着一块块的岩石,很艰难地爬过去,将藤条箱丢在一边,双手慌乱地搬着压在宋时关身上的石头,无论他是否真正对宋时关有感情,但这一刻的关心却是发自肺腑。 装在怀中的石珠从衣服里脱落出来,在石头上发出轱辘脆响,滴溜溜转了几下便朝石缝下面滚落。 一只手忽然从乱石中探了出来,稳稳地将石珠抓在手中。 宋钰也稍微送了口气,这只手抓真阳石还能这样果断这样用力,想来情况也不会太糟糕。根据手伸出来的方向判断着宋时关头部的位置,宋钰咬牙用更快的速度掀着埋在宋时关身上的石头。 终于露出石头下的脸来,石头下那张脸居然还笑得灿烂无比。 “变态杀手。”宋钰看清那张脸,心境从一个低谷跌进另一个低谷。 宋钰觉得心口一痛,傻傻地低头朝扎在胸口的长剑望去。 嘶—— 一道黑影忽然从宋钰衣袖底窜出,迅捷而凶狠地扎在那变态杀手手臂上,正是先前莫名其妙消失踪迹的魂蟒,就连宋钰都感到惊讶,这家伙似乎就藏在自己衣服里,可是自己却分明感觉不到他半点重量,如果不是手臂上被。 宋钰眼中飞快闪过厉色,拽起还未来得及丢下的石块也朝那张还得意洋洋的笑脸猛然砸去。 那杀手手上用劲想要将宋钰刺个透心凉,手臂骤然一痛再使不出力气来,定睛望去才发现自己手中的剑压根连对方的衣服也没有刺破,又舍不得将到手的真阳石松开,只得弃了细剑勉强举起不听使唤的手将宋钰砸过来的手抓住。 宋钰岂会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另一只手拾起杀手丢开的长剑,提剑朝对方手腕砍去。 长剑如切豆腐一般间轻松地将对方大半条手臂削了下来,在那杀手惨叫中,宋钰双手握着剑柄,暴风骤雨般砍了下去。 手起剑落,长剑斩裂了石块,同样也砍得那杀手血肉模糊。 宋钰犹觉不解气,刨开杀手身上的碎石,又抓起碗口大的石块朝对方裆部一阵猛捣,直砸得那人下身血肉模糊,才双手握着剑往对上 脑袋上奋力一插。 由于用力过大,宋钰手从剑柄上滑了下去,自己手掌也被剑锋差点割成两块。 确信这变态杀手再无活过来的可能,宋钰才捡起滚落在一旁的真阳石,往那已然死去的杀手吐着唾沫:“功夫再高,也怕乱刀。”说罢,才喘息地座下来,用衣服去擦拭真阳石表面的血迹,猛然见着真阳石里面那火苗再次出现,跳动了两下便如游鱼一般朝着宋钰掌心钻来。 宋钰毫不犹豫地就将真阳石扔了出去。 无论这是神物还是魔物,宋钰本能地讨厌着这些东西。这具身体现在属于他,是他的地盘,任何东西在没得到他同意的情况下,非请勿入! 真阳石砸在面前石块上,裂为两瓣,一簇火苗从碎裂的石块中跃将而起,瞬间便从宋钰鲜血淋淋的掌心处钻了进去。 宋钰看着自己差点被这柄长剑削成两截的手掌,伤口在这冰天雪地开始渐渐凝固,正慢慢结痂。初时看去血痂隐隐约约有紫色的小虫如蚯蚓钻土般朝着伤口钻进去,细细打望却不过是雪花落在伤口处化作水渍而已。 第九章 剑来 也许没有人能想到宋钰会杀死一个伪五玄的杀手,就连宋钰自己也觉得很意外,在半个时辰前,这个杀手可是一根指头将让自己趴在雪地里不能动弹的强大家伙。那杀手本已被宋时关一剑刺穿心脉,浑身真元十不存九,从高空坠落下来更是让他腑脏碎裂,又遭受宋钰身上那件衣服守护兽—魂蟒的奋力撕咬而中毒,否则以他的修为,就算是让宋钰提着刀斧铆足劲全往身上招呼,也不能伤害不到他分毫。 宋时关没有去过多地担心宋钰的安危,他面前遭遇的是最难缠的对手,同样是拥有真正五玄之境的高手——地师。 “真是只麻烦而讨厌的老鼠,到现在还没见到他的真身。”宋时关一抖手中短剑,稳稳接住凭空出现在自己头顶的那滴水珠。 水滴很小,甚至还没有蚕豆大,但却将短剑压出一道匪夷所思的弧形。宋时关觉得剑上停留的不是一滴水,而是整座山岳。 第二滴水珠再次悄无生息地出现,宋时关不得不更快地催动真元,浑身火玄力发挥得淋漓尽致。 “出来,别像老鼠一样只会躲在地下。”两人争斗已有半盏茶的光景,宋时关至今还没有和对方真正交手过,这种战斗方式让宋时关觉得窝心,所以他几乎是在呐喊。 “恭喜!虽然你儿子是个废物,但论起手段和狠辣,无疑是比你我更出色,我第一次杀人的时候,整整三天三夜不敢睡觉,一闭眼脑海里出现的就是那个死在我手中的人惊恐的模样,哪里能做到你儿子那般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如果他能修炼,能做影主,必是大荒最恐怖的杀手。他的反应速度在常人而言可算妖孽,战斗敏锐感近乎天成。换作其他人,倒是继承我衣钵的不二人选,我甚至是可以培养出不输于阴阳世家那样令嫉妒的人物来。” 宋时关心中一惊,没想到地师还能有闲暇关注着下方宋钰那边的情况,修为明显还在他之上,而且自己的真元还在快速流失,此消彼长之下恐怕自己真要饮恨于此。 “五玄境界的殉葬品。”宋时关将头藏在风雪帽下面说道:“这恐怕是魔神时代之后最高的礼遇了,就连一国君主也没有过的殊荣,这是我唯一能为宋钰做到的。”宋时关身上的血水已经将衣裳打湿,随即又被火玄力快速蒸干,然后再渗血、再蒸干,如此周而复始,黑色衣袍隐约显现出花朵般层层叠叠怒放的暗纹,但即便是这样,说话依然是那样的不容置疑。 “这里风很大,别闪着舌头了,尤其是你这连自己手中剑都快 我不稳的人。” 宋时关仰着头深吸一口气,短剑上荡漾着一道奇异而绚丽的火焰,随即一抖手将剑刃上水珠甩开,霍然说道:“地师,可有遗言要留?” “等你活到四个时辰之后在再说吧。” 宋时关一直插在积雪中的手臂忽然跳动了一下,这一下很轻微,寻常人即便集中精力注目打量也不一定能发现动静,因为跳动的是宋时关皮肤下的血液,而不是真正的手臂:“看来是没法和你交易了。” “你疯了!”一直藏匿身形的地师捕捉到身下这丝变化,倒吸一口气厉声喝道:“这里是镇魔岛!” “镇魔岛又如何?”宋时关呵呵一笑,伸出一只手撑在岩石上:“只要我愿意,就算面对你那破神灵,我依然无所畏惧。” 宋时关的手臂一寸一寸陷阱岩石中,他的动作很缓慢,似乎手上提着的是整个大荒千千万万生灵的未来,沉稳而缓慢,一点点陷了进去。 他的脸上肃穆得如最虔诚的信徒,任谁也不会将这种最虔诚的神情和北域那掀起腥风血雨的影牙之主联系在一起。 一道水剑逆袭而来,划破风雪,撕裂天地。 宋时关提剑斩落,一身磅礴真元疯狂汇聚,顺着手臂朝着岩石中涌去。 地师几乎是在呐喊:“惊醒岛上的恶魔,你会成为整个大荒的罪人,连你的神灵也不能救赎你。” 宋时关笑了,口鼻间涌出涓涓血迹,他却犹自发狂地笑着:“你和一个杀手说拯救世界这样伟大的话题,是不是找错人了!” 一滴血落在岩石上,惊起一粒细小的微尘; 随即第二滴落下,更多的微尘开始跳动。 跳动,如鱼儿在水中般无拘无束的游动活泼,仿佛那些微尘活过来了一般。 宋时关手臂上有微小物飞了出去,薄如纸屑,也仅有指甲盖大小,哧啦一下撞在水球上,水球颤悠悠地摇晃中努力地稳定着想要保持自己先前的姿态,第二枚同样颜色,却比前一个大上不少的纸屑再次撞在水球上。 接着,更多的飞屑前赴后继地朝着水球撞来。 “恶魔是整个大荒的敌人。”水球忽然破裂,一道青色人影从水球中闪现,落在宋时关前方不远处:“用自己皮肤作燃料来调动真元,依然是恶魔的手段,你这又是何苦?置之死地而后生这种念头不应该用在杀手身上。” “我是例外。”宋时关 吐出一口血沫,白森森的钢牙上满是血迹,仿佛一尊魔神屹立于天地。他手臂上肌肉开始大块大块掉落,露出皮肤下那坑洼不平血肉模糊的肌肉,血肉之下筋骨如一条条虬龙般恣意跳动。 焰火在虬龙表面升腾,红如六月烈阳。 地师那青色身影慌忙从怀中摸出一小块模样丑陋的石头,双手飞快挤按着石块,很快化作一枚圆盾,毅然咬断一根手指,用血糊糊的断指在圆盾上胡乱地划着:“影牙的灭亡早已注定,你何必遗祸大荒!” “有影神庇佑,谁能杀我!”宋时关身上衣服也开始燃烧,浓浓的腥味伴随着热浪扑鼻而来,泛动着令人窒息的血腥。 青衣人不进反退,以有生以来最快的速度向山下飞退,寒风中带起一蓬蓬的残影,眨眼间已经到了百丈之外,他的身影已经成了一个淡淡的黑点。 宋时关大吼着,火玄力沿着手臂向山腹伸出蔓延,那些饱受着极寒冰雪覆盖的山石猛然间经受着时间最剧烈的高温,霎时对宋时关的动作作出回应。 “积雪粹白,痛求一战。”宋时关的声音如九天之雷,在天地间轰鸣:“地师你敢应否?” 地师却不应允,单脚往岩石上点去,动作轻盈如水面飞行的海鸟。他要离开这里,躲开这座山远远的,在心中一个劲地骂着:“疯子,鬼才和你这样的疯子交手。”脚点在岩石上,忽然觉得脚下无力,低头望去更是一阵大骇,身下的高山开始已然开始垮塌,坠落的速度比他更快。 宋钰站在对面山腰上,目瞪口呆地看着在轰鸣中垮塌的高山。 这两座高山,就如迈古绝今的刺客一般孤寂地耸立在这莽莽雪原,经受了千百年霜雪洗礼,依然保持着自己最坚硬的骨脊。 就是这样的庞然大物却在眼前轰然倒塌,一如金箍棒下轰然倒塌的南天门般令人难以置信。 震惊之余,宋钰脑袋开始快速转动起来,他需要考虑的是自己身下这座山是否也会坍塌,自己该是向上爬还是向下滚,耳边还回响这自己比老虎还毒辣百倍的父亲那癫狂的笑声。 宋时关畅快地笑着,将赤红的手臂从岩石中抽出来,下一瞬间他身形已飞快降落到青衣人头顶:“剑来!” 两柄短剑剑泛动着诡霾精光的短剑,呼啸着飞落到宋时关手中。 双剑交叉,向青衣人绞杀而去,地师冷哼一声抬手祭出一道白蓝水球迎向奔袭而来的双剑,自己却毫不停留地朝着下方坠 落。 两人兔起鹘落,在一蓝一红两道迥异不同的精光朝着下方飞坠。 只在一瞬间,宋时关和青衣人已停落在一处零碎的岩石中央。 “看来这座山比我意料中还要坚硬。”地师见山石并没有如预料般彻底垮塌,悬着的心也就放了下来,脸上露出悲天悯人的神色,仿佛他瞬间成了那看尽世间繁华红尘沉浮的得道高僧,手上圆盾上那些血痕中显露出一颗狰狞的头颅,咧着血糊糊的尖牙,向着凌空刺来的火红短剑无声嘶叫。 宋时关手中双剑叠交,重重斩在那幻化而出的狰狞头颅上,忽然双剑横拉,一道火墙赫然出现在他身前,而他身影却踏着红光扶摇而上。 地师摇着头说道:“没用的,别再执着下去了。整座镇魔岛都是由玄冰汇聚,你的火玄之力在这里大打折扣。如果惊醒那魔物,影牙的气运也算到了尽头,你将是大荒万古罪人。” “狗屁的气运,若不是你们贪恋宝物,何必杀我满门上下?这时却又立地为圣,这样的虚伪之言我也没少向别人说过。”宋时关的身影在空中来回反折数次,每一折之间都如鹰翔天际,带起满身雷火:“影牙的底蕴是你所不能想象的,你们不是号称弱水三千吗?倒是看你们能不能将那些埋下去的天目给一一找出来。只是经此一劫,最精锐的定岳小组今日之后也算毁了,绝尘、苍雷、夜机中,绝尘不过是一些探子、风媒,苍雷不过是一群没有信仰,不被认可不敢露面的可怜杀手而已,难挑大梁;仅有绝尘一组还算能勉强出手,但怒、惧、息、安四人若真遇上强者,你觉得他们能起到作用?所以……” 宋时关猛吸一口气,被火玄力蒸发成白茫茫一片的水汽如狼烟般被倒吸入肺部,似乎这样能缓解掉身上的伤痛,而他身形在漫天雪花中再次划出一道弧线,完成了第九次折返:“我离开镇魔岛之日,就是弱水覆灭之时!” 第十章 疯魔 宋钰手脚并用朝着头顶爬去:“君子尚且不立危墙之下,何况这些人都是强得变态的杀手,反正小爷都是要死的人,就算死也要死在一个没人找到的地方,宋时关啊宋时关,天下还真有你这样的父亲,小爷死了我看你还怎么活下去。” 他尽力将身体贴在那些纵横交错的嶙峋石块上,抠住每一块能够支撑他身体重量的石头小心翼翼地往上方爬去。 “吼”漫天风雪中,忽然传来一个苍凉而萧索的啸声,仿佛是气流从破裂的钢瓶中快速朝外泄露。乍听之下宋钰整个胸腔都差点炸裂,浑身血液情不自禁地朝着脑门窜去。只是这稍微疏忽的瞬间,手上一松整个身躯都朝身下载去。 “就这样完了!”呼呼的风声在宋钰耳边刮过,他看着上方断裂了一半的山崖逐渐变小,最后彻底消失在视线,一种深深的恐惧和莫名的不甘笼罩着宋钰。 在世为人,结果就只活了几个时辰,宋钰想起都觉得荒谬,不是死在杀手剑下,没有死在父亲手里,确实被活生生摔死。想起宋时关,宋钰心念一转,在空中艰难地转了半个身子朝下方含着:“喂,我要被摔死啦,想留着我当祭品就救我一把!”才刚张嘴却发现猛烈的风使劲朝着口腔、鼻孔中灌,很艰难地也只是哇啦地叫了两声。 宋时关倒是察觉到异样,手中一柄短剑破空直上,仅仅贴在宋钰后背,将他托上半空。 宋钰身躯带着巨大的冲击力撞在剑身上,带着短剑一同下坠。下方宋时关也连带着被真元反噬,噗地喷出一口乌黑的血块,身上那些伤口又开始涓涓地流出污黑的血迹。 远处的地师自然也不会放过这千载良机,甚至不去理会头顶砸下来的宋钰,屈指急弹,两滴还带着霜花的水珠夺面朝着宋时关飞去,带两道气旋如蛟龙般飞腾冲击。 宋时关急忙拆回托着宋钰的短剑,折身抵挡。 宋钰哎呀惨叫一声重重摔在地上,第一时间将自己浑身上下摸了个便,发现身体完好无损这才揉着后背呲牙咧嘴地爬起来:“你这是要摔死我啊!” “你死了吗?”宋时关冷冰冰的声音传来。 宋钰还想说话忽然觉得浑身难受,感觉自己就好像一块蜂蜜,被无数蚂蚁一点点地撕扯般难受。他抱着脑袋又走了两步,脚下一软重重地摔在身畔的石头上,脸上表情怪异到极点,似乎在忍受着剧痛,紧咬着牙关双目圆瞪,却惊悚地发现自己皮肤尽然变得极端透平,就如一泓清泉般,手臂里紫红的 血管、白森森的骨骼都一幕了然。 乍一眼望去,就像是一具骷髅骨架被套了一件袍子。 不远处激烈争斗的宋时关二人也不约而同地停下来,就像躲避洪荒猛兽般躲离宋钰远远的。 宋钰忽然张嘴长嚎一声,随后骂道:“丫的是什么邪异功夫,我……我这是怎么了?”肌肤上巨变已经被宋钰忽视,脑海中无数凄厉的哀嚎如海浪一般击打而来,无数声音汇聚成排山倒海的声浪一遍遍快速而猛烈地拍打着宋钰脑海。 “丫的?”地师少年时便开始闯荡大荒,上至帝王将相下至贩夫走卒,无论俚语乡言抑或名流社交都有过研究,却从未听过这等别扭的词汇,不过他也明白过来,这绝对不是礼貌用语,冷冷一笑朝宋时关望去:“看来咱们已经分出胜负了,你儿子正在被亡魂侵体吞噬,就算是灵魂也已经被亡魂玷污,这样的人你还能将他作为祭品先给你的神吗?” 宋时关望着宋钰,眼神中洋溢着毫不掩饰的关切,提着剑的手却在不停的颤抖,想要上前查看宋钰究竟,却数次又将提着的脚收了回来。 地师嘿嘿一笑:“到底是一脉相承的血系至亲,看着自己儿子要死了,你可觉得心疼?” 半晌,宋时关才叹息一声:“可惜了这上好祭品。我是活不成了,我知道你先要借助真阳石回到你来的地方,可惜石头也在他身上,被亡魂侵蚀过的真阳石怕是也折毁了,临死前我倒想揭开你那张面具,让我看看你庐山真面目。” 屈指轻弹,便是一滴晶莹剔透的水花从地师眉心间闪出:“如果这么容易就被毁,还号称什么‘真阳’?”话还没说完,宋时关的短剑依然奔袭而至。 宋钰觉得自己胸口胀痛欲裂,感觉似乎又无数小东西在体内飞快的穿梭,就仿佛一锄挖在繁殖蚯蚓的泥土上,那些骤然见着阳光的蚯蚓扭动着自己身子拼命朝更黑暗、更湿润的泥土中钻去。 他的身体就是那块沃土,只是钻入他体内的不是蚯蚓,而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 宋钰感觉到了它们的存在,实实在在的那种感受。 “就算是再强大的修行者长居此地,也不能逃过镇魔岛不计其数的亡灵浸噬,就连你这一心要将你当做祭品的父亲,到现在却依然保留一部分真元来阻挡这些该死的家伙。”地师撇撇嘴:“你区区凡俗之身自然是被首当其冲。” “子虚乌有的神鬼之说而已。”宋钰斩钉截铁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着 ,为了忍受撕心裂肺般的痛楚,他只能咬牙硬撑着,涓涓血迹从嘴角溢出,又快速被冻成冰雪渣子。 地师终于闭口了,宋时关的双剑很凌厉,单纯以剑法和速度来比较,整个大荒恐怕只有那些天阙世家的人能与之匹敌:“第一次看见有人能将剑道修炼到你这境界,若是在给你二十年时间,踏入通贤境界也是有可能的。” 剑刃上、天地间,甚至是每一片雪花中都透出几乎可以泯灭天地的火玄力,偏偏这些火玄力却并不迸发,就像一只潜伏在地窖中的毒蛇,只是默默地等待时机,一击真致命。 地师感到有些疲于应对,弹指点出两滴本命水玄力挡着遥控袭杀而来的飞剑,他本人却朝着身后飞退。 “听说地师面对对手的时候,从来不逃!”宋时关大喝一声,其中一柄正穿梭在风雪中的短剑刹那间碎裂,短剑粉末又再次聚合,化作一尊三丈高的黑影。 那黑影一挥手,四周雪花刹那间被点燃,化作火星万道;再挥手便有升腾着火焰的巨剑被抓在手中。 黑影提臂挥动,火剑又散着万千火星飞临上空,每一道火星便是一道麾天剑气,将二十丈内德天地困得严严实实。地师身形不停,如惊鸿般朝着远处射去,眼看便要消失在风雪中,忽而头顶火光闪烁,一枚长剑已擦着他面门插入地下,显露出被剑气斩过的,足有寻常人大腿粗的一道沟壑。 地师心中惊起一抹冷汗,转身望了望头顶那尊在风雪中若隐若现的黑影:“你真决定要留下我?” 宋时关轻蔑一下,衣袖抽在倒飞回来的短剑上,仅有的这柄短假刹那间精光大炽,忽然消失在天地间。地师心中一动,果断闪向侧面,在他躲开的瞬间,消失的短剑凭空出现,刺过他前一刻所停留的位置。 无数雪花慢慢升腾,朝着空中倒飞而上,每一片雪花之间都泛动着淡淡的蓝光。 水玄之力。这是地师自己修炼出的玄力。 宋时关再次飞临头顶,如苍鹰般搏击苍穹。 “有什么地方不对?”地师一边抵挡着一次次凭空闪现的短剑,一边开始快速思索。宋时关火玄之力虽然在这里受了影响,但从第一件到现在,这消退的速度也太快了一些。 宋时关如一只搏击长空的苍鹰般再一次折身而起:“就你这警觉性,真不知山鬼凭什么让你领导这次行动。”随即飞快俯冲而下。 总有一道精光在不经意间与地师擦身而过,最后 在雪地上留下触目惊心的裂痕。 地师眼光飞快打量着四周,很快察觉到宋时关的意图,猛然盘腿坐在雪地上,双手如刹那盛开的繁花般在空中交织,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淡蓝色精光从十指间散逸出来。 无穷无尽的线条在翻飞的指尖迅速延展,像一根根彩带定入数十丈外的雪地和山崖上,而地师本身却像是一只雌伏于网中央的蜘蛛,等待着猎物自投罗网。 “陷!”宋时关如陨石般笔直朝着网中央撞去。 巨大的冲击引动雪雾弥漫。 朦胧雪雾中蓝色光芒交织而成得蛛网剧烈颤动,随即又将飞撞而来的宋时关反弹向上空。 鹰击长空,云海避让! 宋时关以更快的速度再次冲撞而下。 地师手掌间精光暴增,恍惚间整个天地再次颤抖,反将宋时关再次抛向上空。 宋钰呆呆地看着雪地上惊奇的一幕,一个人能飞弹至半空又俯冲而下,而另一人能承受住如此大的冲击力甚至还有余力一次次将对手给反抛向高空,这几乎是违背了物理定律准则。 一粒雪花横飞而来,快速从宋钰眼前晃过。宋钰双手紧紧按住脑袋,再这样下去自己便要被那些从体内四肢疯狂窜向大脑的家伙给逼疯,视线已经开始出现幻觉,因为他看见刚才飘过去的那里雪花尽然是红色。更多红色的雪花从激斗的中央飘来。 如血一般绯红,带着浓烈的咸腥味。 “是真正的血粒。”宋钰首先想到的便是宋时关,想到他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但宋钰心中却没有半丝的佩服,脑袋里盘旋的翻来覆去也只有两个字:“疯魔”。 第十一章 再强也怕轮 为了让影牙延续下去,宋时关将妻子、儿子强行留下来,用家人来吸引仇敌的注意力,只为给一个外人多增加一分逃生的机会;将自己儿子像猪狗一般饲养十七年,只是作为延续自己性命的祭品。 这样疯狂的行为,怕是举世罕见。 “落!”宋时关第二声爆吼传来,声音沉缓而厚重,脚下雪原也开始应和着宋时关,发出轻缓的咔嚓声。 字如滚雷般传入他耳畔,地师便已经知道什么样的结局在等着自己。 地师果断地抛开圆盾,迎着宋时关含怒一击弹身而起,奋力抬起左臂如鸟抓般反撞向剑光。 以血肉之躯去抗衡刀剑,又一个疯魔! 杀手是一种特殊的人群,据说这类人连血液也是冷的,就算所有亲人在他面面前陆续死亡,他们也能做到面如止水,只要他们愿意。 所以“不困于情,不乱于心”这样有悖人伦的戒条却被宋时关供为中堂。 地师自然没有疯,不但没有疯而且异常冷静,当宋时关长剑将他手臂搅成一堆血肉,他也保持着灵台清明,甚至连眼帘也没有半分颤抖。 眨眼就意味着会失去寻找最后一线生机的可能,如果宋时关这一击落下,他身下这不堪重负的雪地将会硬生生地被宋时关震得陷落数十丈,等待他的只能是葬身积雪和碎石粉末之中。 事实上,宋时关也正是这样打算的,被剑光撕开的一个个裂隙终于连成一条线。 人,生于天地自然要做很多匪夷所思的事儿出来,为了生存,父母卖女;为了生存,兄弟阋墙;为了生存,夫妻反目;如果地师连壮士断腕这点魄力都没有,他也不可能成为定岳组最顶尖的杀手。 宋时关一只手臂几乎只剩下骨骼和经络,就算是五玄巅峰的高手也再不能保持着剑道浑圆无缝。剑光的破绽如意料中出现,地师另一只早已待命的手臂果断出击,抓住刹那间的缝隙,诡异地在点中宋时关额头。 手指很轻,比天上飘着的那些没有丝毫总量的云还轻,仅仅是挨着宋时关的额头,他便再没有多余地力气。 地师胳膊穿过剑影的瞬间,宋时关已然将长剑中的破绽弥补,他如蛟龙翻身般在空中扭动身躯,踢脚踏在杀手肩上。 随即两人都如断线风筝般一齐朝着下方坠落。 也许,世上再没有人争斗的动静能有这般浩大声势,半座溃败后的高山被踩在脚下,大地也如 怒龙般簌簌颤抖,以青衣人为中心,周围十丈内的石头啪啪炸裂,化作粉末。 由真元织成的蓝色蛛网也在嗡嗡声响中断裂。 无穷无尽的雪片和石头粉末向着宋钰迎面扑来,瞬间已将他盖住。 宋时关虽然及时将对手踢回地面,但自己真元也在对方信手一点下失去控制,最后两人一同跌了下去,不堪重负的岩石终于垮塌,但千百年积淀的雪层,其坚硬度远远超越了宋时关的猜想。 大荒的修道分着六大境界,分别为:雷动、本神、神庭、五玄、通贤、达圣。 但这只是大境界,譬如雷鸣期,又分作三个尽然不同的阶段:雷动、完骨、天冲。 五玄本已是不可多见,那些宗门世家宗主家底浑厚,有能力获取一些天材地宝,将境界提升至通贤境界,以通贤修为破人欲六相,超然于世间。 通贤之境,是世间修行的极致。 至于达圣境界,那已是仙道大能的修为,呼风唤雨咫尺千里。这个境界虽有记载,但大荒却不会有这等修为的高手存在。 破通贤,入达圣,固然可以生息相承、不死不灭;但这过程中会招来域外天风、大荒雷暴等灭世灾难。以千万人性命成就一人,无论是谁想要渡过此劫均会成为整个大荒的敌人,所以没有人能够踏上这一步。 数百年前,横绝一时的沧澜大枫被连自己沧澜世家在内的七大天阙世家围剿中惨死; 更早以前,建立大荒元年后最庞大的宗门—武宗,更是大荒有记载来唯一统一大荒的帝国。武凌为收集《登神五炁》,更在北域、南荒、西林、东庭架设幽门,将自己四个扈从派遣至四片大陆,建立夜阑、文昌、阳云、詹泊四大扈从帝国,武宗门人通过幽门在大陆之间来去自如。 其后又以雷霆手腕灭掉大荒所有世家,仅留其七,又驱使那七个世家来制衡扈从帝国。 这样的不世霸王,武凌修为已达伪圣境界,他毕生追求和经历都在寻找更高的魔神境界——达圣。 武凌冲击达圣之境的消息一传出,整个大荒都开始颤抖,人们都在担惊受怕的日志中等待着灭世之灾的到来。 就是在武凌眼皮下,东庭帝国国君的次子詹泊响泉,一个弱不禁风的二世祖厌恶武凌那唯我独尊的霸道,毅然离家,开始游历大荒,在武凌驾设的幽门间来去穿梭。 武凌倾大荒天材地宝,整整筹备十年,后正式开始 冲击达圣境界,成就魔神战纪后第一人。 四个扈从帝国、七个世家所有族长、国君八方来贺,武凌却在猝不及防间遭受十一柄大荒最顶级的神兵刺杀。 这次,是在大荒史册中唯一有记载的,世家神兵汇聚的一刻。 千百年后再无例外。 与此同时,各个世家高手精锐穿过幽门向武凌的神王宫发动袭击。 被偷袭重伤的武凌从东庭一路逃亡向北域,打算进入禁狱避难,却横死于天关山脉尽头的界门处。 大荒千百年来最强大的一个男人,赔上他的王朝霸业和生命告诉众人一个事实: 达圣不可为! 用宋玉的话理解就是:再强也怕轮! 宋时关的五玄巅峰境界已经是世间少有,那些更多的五玄境界不过是伪五玄而已,空有修为却因天赋、功法等原因无法淬炼出五玄之力。 预期和现实的落差是如此的大,宋时关本打算震陷岩石,将这最后的一名杀手埋入地底,事实上他耗尽所有真元也只震出不足十丈的坑道而已。 失去控制的真元如发狂的野兽在宋时关体内横冲直闯,任凭他如何驱使也毫无反应,这道力量超出宋时关的认知范畴。 通五玄之后,宋时关的真元已经被淬炼到最精纯的境界。但被地师在额头上信手轻点,自己的真元尽然被轻易撕裂,毫无半点抵抗力。 “神念!”宋时关重新打量着这个对手,沉声问道:“你不是地师!” 雪坑中一个脑袋冒出来,猛甩了几下,满头积雪四处飞溅,那人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很骄傲,骄傲得不屑问我姓名。如果你早一点知道我的名字,也许此刻我已经死了。” 宋时关审视着对手,心中忽然升起一种念头,似乎对方刚才那一眼能把自己心底看穿,这人只是在自己脑袋上轻轻扣了一下,自己浑身真元就开始失控。 宋时关相信就算是用一个成年人提着棍子铆足了劲砸在自己脑袋上,他也不会伤到分毫,但这人只是轻轻扣了一下,像儒雅文士轻叩柴扉一般的不温不火。 青衣人也在佩服着宋时关,他知道宋时关已算完了,换着是任何一人,在遭受连番的致命伤害下也是转瞬便身死道消,但宋时关却顽强地活下来,还反杀了自己所有同伴,尽显不世枭雄本色。 宋时关很想知道对手的名字,但却一点也不表现出来。 青衣人猜测,也许自己不开口,宋时关就算到咽气的那一刻也不会主动问出来。 所以,那人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若非?” 宋时关眼神中闪烁着异样的光芒,这名字很普通寻常:“果然是你!你说得对,十七人中最先死的便该是你。定岳组中,能和我修为接近的只有杀手地师,而最神秘的却是你若非。据说你本是阴阳世家的仆从,偷了阴阳世家秘法,看来果然如此,你刚才那一指便是《阴阳诀》?” 若非摇摇头:“《阴阳诀》是阴阳世家最顶级的密学,除家族血裔之外无能能懂,我虽然偷看了一些却不得要领,刚才那一指叫做《穷碧落》,同样是阴阳双绝之一,但威力却不输给《阴阳诀》,各有千秋罢了。你既然听过我的名字?那你就该知道,在我秘法面前,没有人能保守住秘密。” “当然,据说你能用意念操控别人。那你何必与我说这么多?我败在你手下不假,但还不至于连砍下自己脑袋的能力都没有。” 第十二章 谁先死 “你……你还好吗?”一个颤颤悠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宋钰那惊慌失措的脸出出现在头顶雪坑边缘。 “你还没死?”宋时关看着宋钰脸色回复正常,心中万分诧异。 “你难道很希望我死?”宋钰本可以逃得远远的,但他没有这样做,因为他再如何逃也逃不出这座在大海上孤零零的小岛。宋钰见两人果然是自己意料中的两败俱伤的情形,真要发笑忽然心生警兆,正要将身子缩回去,却见那穿着青衣的杀手忽然抓起一个雪团朝这边砸来,雪团歪歪斜斜砸在距离宋钰还有三尺的雪坑边缘。 宋钰一乐,就这准头还不如自己,看来杀手也是人,总是会累的。 宋钰刚要发笑,忽然看见宋时关脸色苍白,还未等他反应过来,手撑着的雪坑边缘突然垮塌,他整个身子失去平衡,不由自主地也栽了下去。 宋钰惊慌失措的乱叫着,一手抓着藤条箱,一只手去抓雪坑边缘,试图稳住自己身子,越是这样身体向雪坑摔得越快。 宋钰只觉得浑身一震剧痛,一股压抑的窒息差点让他背过气去,他终究也摔了下来,被刚才那一摔,脑海又开始剧烈疼痛起来。他知道,如果真有亡灵的话,宋钰会毫不犹豫地相信那些该死的东西在他脑海里折腾,只是那些东西不再是往脑海里钻,而是争先恐后想要往外面逃窜。 就如羚羊察觉到猎豹的气息,那是一种对天敌本能的畏惧。 什么东西能够让这些无形无状的亡灵也畏惧?宋钰已经顾不得去思考。 对宋钰来说,只要这些肮脏的玩意能离开自己,自然是好到不能再好的事儿。 宋钰双手按着自己太阳穴,似乎用这方式来缓解脑袋里面的剧痛,还不忘打量宋时关的情况,却看见宋时关和那名杀手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两人那目光盯得宋钰心中毛骨悚然,他只有艰难地坐起身靠在背后的雪壁上。 宋时关喝道:“别动!” 若非伸出手指轻轻捻住断口平整的剑刃,将剑柄递到宋时关面前:“论剑法,你远胜于我。” 宋时关犹豫地看着递到面前的剑柄,当一个杀手将剑刃对向自己的时候,也等于是将性命交给了对方。本来还是几个呼吸前彼此还有着你死活我的两个人,而且是有着不同信仰不同仇恨的人。 若非眼神平淡,一副随你怎么想,爱信不信的表情。 宋时关将信将疑地伸手去握着剑柄,一道 沛然而怪异的力量如闪电般顺着剑柄钻入他体内,宋时关几乎要立即将长剑抛开。 宋时关最终还是没有这样做,因为若非犯不着这时候向他动手,高手有着高手的骄傲,能正面杀死对手,绝不会偷袭,杀手也不例外。尤其在宋时关真元失控后,那些充斥于天地间的怨灵已经开始快速地侵占他身体,他已经没有了生的可能。 若非更不削于施一些小手段。 让宋时关真正安心的是,若非传递过来的那道怪异的力量在迅速引导着他真元,力量所过之处,如畅通的管道,让那些肆虐狂暴到极限的真元迅速归位,这才相信若非此刻却是没有害他之意,感激地朝若非望去。 宋钰也奇怪地望着两人,究竟是杀还是不杀先给一句话出来,两个大男人玩什么深情,刚要开口说话,忽然发现宋时关缓缓偏移断剑。 剑刃平移,遥指宋钰。 “杀我?你没疯吧!”宋钰鼻子都气歪了:“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和你有血系传承?我死了你就再没有祭品,你也注定要死去。” “闭上眼睛!”若非眼神平淡地望望着宋钰:“别怕,放轻松一些,这时候我们都还不屑伤害你。你只是被亡灵给入侵到体内而已,只有我能缓解你身上的痛楚。宋钰,这是你的姓名?” “有病!”宋钰不明白宋时关为什么忽然要杀自己,也不敢激怒他,一边想着脱身的法子一边微微偏头向地师说道:“只要我顺着你话答下去,我会不自觉放松警惕,在你言语暗示下,我的自主判断、自主意愿行动减弱或者彻底丧失,从而引发类似睡眠却又非睡眠的意识恍惚形态,自主进入潜意识输入语言或字体语言的一种行为,是这样吧?” 若非讶然地望着宋钰,从来没有人能在自己神识禁锢下还能保持自己思维,而且还将自己神念攻击说成大荒市井之人的催眠术。 但这种新颖的说法却是一语道破神识攻击的本质。 就算是这小子的父亲,不也一样在自己轻松一指下真元紊乱,这十多岁的废物小子,连一丝真元都无法修炼出来的家伙又如何做到的? 若非疑惑地望着宋时关,他几乎怀疑宋时关的儿子在装傻充愣,从弱水的情报中得到的消息显示宋钰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所以宋时关不得不重新寻找继承人。 宋时关提着剑专注地看着自己儿子,对若非投来的询问的目光不予回应。 “我说,大家都是闯江湖的 ,今天这事就到此为止吧,离开这破地方,咱们江湖再见,如何?”宋钰豪气云千地挥着手说道,不过才挥到一半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痒,挥手变成了拍手,一巴掌将脸上的积雪拍掉。 “我管你浆糊还是稀泥。你这废物还想闯荡修道界……”若非的话随着宋钰那拍下去的一巴掌戛然而止,瞪得如汤圆般大小的圆珠几乎跳从眼眶里跳了出来,那表情仿佛忽然生吞下一只绿头苍蝇。 宋时关发出一声清脆的暴喝,手上断剑迸发出一束精光直打而来,转瞬间已到面前。精光横逆而上,似乎要将宋钰劈成两段。这一刻宋钰看得真切,看着长剑在眼前精光迸射,看着剑光没入自己眉心。 “我要死了!”这是他脑海唯一的念头,在他心中泛动着一种奇妙的感觉,不再如先前那般不甘,从来到这个世上的那刻起,他时时刻刻都在踏在死亡线上,杀手要杀他,父亲要拿他做祭品,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取代这具身体原主人的灵魂,因为原来的宋钰也很累,但却无力反抗他亲生父亲,在最后一刻终于是豁出去了,不再对这世界有所眷恋,所以才被他轻易夺取身体的控制权。 宋钰此刻也是这样一个念头,放弃了任何的挣扎,果断而干脆地抛弃一些,抛弃这份眷念。 精光倏然而止,就如它突然般出现。 来如雷火,去似微尘。 剑风从脸上扫过,寒冷刺骨,气恼之下扯着嗓子大吼:“这他妈到底演的是哪一出?” 宋钰一边吼着,一边心有余悸地去摸剑风扫过的脸颊。 “别动!” 这次不再是宋时关一个人喊了,若非的喊声甚至比宋时关还要焦急,仿佛自己才是他亲儿子一般。 两人越是这样宋钰越是要动得厉害,不但伸手去摸脸,还狠狠地在脸上挠了两下,挠下一根冰碴子,他心中隐隐有一种报复得逞的快感,他是卑微的蚂蚱,但即便是面对两尊巨象有如何? “你们能杀我,但不能限制我的思想。”宋钰心里得意地笑着。 宋钰随手要将从脸上挠下来的冰碴子丢开,忽然发现这根冰碴变软了。举到眼前一看,竟然是约莫一指长的小虫。浑身晶莹剔透,捏在指尖尽感觉寒意刺骨,被宋钰捏在指尖还不忘摇头晃脑地扭动着身子。 “别动。”这是宋钰第三次听见这两个字了,若非的声音似乎快哭出来了。 宋钰这时候才约莫猜到,他们 叫自己别动的原因可能是来自于手上这小东西的缘故。 小家伙笨拙地翻身窜到宋钰手背上,扭着脑袋东张西望了几下才不紧不慢爬到宋钰掌心上,小脑袋靠在宋钰掌心血痂处,一点点啃食起来。 宋钰微微用力,很干脆地将小东西甩到脚下,果然是饿急了,连血痂也要吃。心底暗自纳闷:“这里终年冰雪,连树木也难以生存,这小家伙究竟是怎样活下来的。” 小家伙在雪地上左右摇晃着小脑袋,目光在三个人之间来来回回看了好几回,最后还是很坚定地朝宋钰爬去。 宋时关脸上一阵抽搐,就是这瞬间走神的间隙,身体忽然一阵哆嗦,望着若非说道:“有东西钻进我身体。” “亡魂而已。”若非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已和宋时关父子二人拉开了一些距离,他手中捏着的雪团迅速化作一汪清水,却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又转向宋钰:“整个大荒冰封千野的地方很多,但那里总会有生命存在,唯独这镇魔岛例外。就是因为镇魔岛上的生物都被一种东西吃下肚子了。” 宋钰见小家伙不屈不挠刚爬上脚背,又轻轻一摔将对方甩了出去,懒得听那聒噪的杀手在那里危言耸听,既然宋时关没有真心要杀自己,他胆子也就稍大了一些,朝宋时关望过来:“还是想想怎么出去吧?” “出去?”若非冷哼一声:“这畜生既然现身了,我们唯一能考虑的问题就是咱们三人,谁先死!” 最后三个硬邦邦的字,如冰锥般敲在宋钰二人心坎上。 第十三章 唯独他不能 宋时关哼哼一声:“都到这时候了,把你那套蛊惑人心的邪术收起来吧,别指望我们两人能喂饱它?据说这家伙连神灵的灵魂都能吸个一干二净,就算再多十个八个的人恐怕也不能让他解馋。” 他? 宋钰低下头,面前这晶莹剔透的小家伙似乎是个死脑筋,尽然又一点点、慢吞吞地爬回自己脚背:“你们在说这小东西?” 宋时关将手上断剑平递过去:“你看看我的剑,能在我剑光闪动的瞬间将我长剑啃成这模样,你还觉得用”来形容他合适吗? 宋钰看着剑刃上高低起伏不平的锯齿,莞尔一笑。只是这笑容到最后已经成了一个僵硬的表情,低头看着先前被小东西光临过的手掌,心中一阵后怕。 他自己的手比剑要脆弱多了。 “普通的动物能在百千年的冰雪覆盖下生存?据说垩神时代,幽月宇王踏遍天地大荒,于九幽中寻到奇兽,被唤作神龙……” 宋钰直接打断若非的话:“几千年前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别说了,直接说这小家伙是什么吧,为什么恐怖。” “这是魔王送给妻子火羽的宠物,号称不死不灭,死在它手中的神灵不计其数,第四次魔神大战中,魔王妻子死了,魔族在百族围剿之下也节节败退,最终被神灵驱赶出大荒,神龙便择地沉睡。你父亲为了和我拼个两败俱伤,把它给从冰雪中翻了出来,估计这会饿了,想要进餐吧!”若非说话果然简洁。 “反面角色从来就没有成功过,这果然是很励志的故事,世间真有神、魔?灵魂也能当糖吃,未免有些滑天下之大稽!”宋钰决定还是一脚踩死这小东西为好,魔神这种玩意儿虽不可能真的存在,但他也绝对不会做一些将自己肉割一块下来,检验秃鹫是肉食动物还是素食动物这样的傻事。 宋钰低头看去却没找到小东西的踪迹,正考虑着它是不是钻进衣服里去了,一道精光从眼前一闪而过,自己胸前衣服已被宋时关的剑光绞碎。 寒气瞬间冲宋钰胸前破开的窟窿中钻进去。 小东西正爬得欢,忽然被剑光抽落在地上,它也失去了耐心,猛地一曲身子,直直飞撞向宋钰面门,须臾之间已冲宋钰鼻孔中钻了进去,速度之快尽然连宋时关都还来不及出第二剑。 若非焦急地叫道:“阻止他,别让他沾到鲜血。” 宋钰倒也有魄力,一察觉鼻孔发痒便知道不妙,恐怕是这小家伙打算在自 己鼻孔里安家,若非话还没说完,他已提起拳头重重砸在鼻梁上,刹那间鲜血狂飙。 那些血迹还未落到地面,若非仅剩的一条手臂平端在胸前,掌心处凭空多出一只冰雪融水后再次凝结出的冰碗,信手一挥隔空将掌心的碗推了过来,将洒落的鼻血一滴不剩地兜住:“快!” 话音未落,宋时关手中断剑迸发出千百道红色精光。 光起于宋时关手心,消失于悬浮于空中的冰碗。 若非再次发出一声低吼,那悬乎于空中的玉碗竟如闭合的花朵般,在宋钰眼前凝聚,转眼间已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冰块。 “能于不动声色之间让冰雪随你意念而改变形态,这等修为已算半步通贤,阴阳世家的秘术果真不能小视!”宋时关赞叹着。 若非眼神中带着丝丝笑意,似乎宋时关的评价早在他意料中:“喔,为何只能是半步?” “要不是你神念动转的瞬间,无意引动留在我体内的念力,我也不至于能察觉,所以只是半步而已,等于是到这一刻,我的生死依然掌握在你手中,好手段!” 解决了最大的麻烦,若非也心情大畅,仰头往自己空荡荡的头顶瞟了一眼:“谬奖!如何能比得上影主这手化剑为炁的手段,主动散去一身修为溶剑为炁。单是这剑炁便超越了世间众修道者。百剑诛神龙却还能潜伏下一剑悬于我头顶,咱们俩彼此都握着对方性命,只是出乎我意料的是,拥有如此凌厉剑气的影牙之主,也一样只是在半步通贤的路上。我对咱们俩之间的胜负向来极有信心,正好我手上缺少一件趁手灵器,你的灵魂是绝好材料,天下没有第二人能比你更好……” 宋钰没有功夫去听两个老男人无耻的自捧,捡起冰块仔细打量半天,确信里面没有发现小东西的踪迹,往雪地上吐着唾沫:“这捧鼻血算白流了。” 若非顿时警觉,隔着半丈距离仔细打量着宋钰手中冰块,最后才诡异地冲宋钰一笑:“看来你是他第一份点心。” “我回死吗?”宋钰支支吾吾半天,还是把死字给吐了出来。 “当然。”若非低头望着自己齐臂而断的手腕,一咬牙到了宋钰面前,将仅剩的一条手臂搭在宋钰脑门上。 宋钰出奇地也没有反抗,似乎觉得本该如此。 “你有一个美好的童年,只是对经常抛弃你和你妈妈,一失踪便是数月的父亲有所怨恨。”若非手不轻不重地按在宋钰头顶,如神棍一般 在那里自言自语,也不管他人是否在听,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此刻尽然涌动着诡异的光泽。 非黑、非白! 宋时关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自己的感觉,既便是他经年厮杀,手上沾染了无数血腥,但在那一眼之间,宋时关竟然被这诡异的眼神所震慑。 若非灰色的眼眸深邃到极致,似乎在对方眼中,看不见任何东西,没有天地、没有生灵,亦或魔神。 尽管如此,宋时关运转真元不为所动,手指徐徐掐动剑诀,纷纷扬扬的雪花从头顶飘洒,继而悬停在离地数尺的空中,一点点凝聚为冰雪长剑,然后…… 冰雪长剑开始燃烧,带着四周那些雪花也开始通红一片。 这是宋时关毕生真元凝聚的最后一剑,就算是修为通贤境界的绝顶高手也不能挡其锋芒。 若非同样感受到来自头顶的凌厉剑气,却没有半分将手收回来的意思,自言自语道:“同时你也是个可怜的小家伙,不被神灵认可与修道绝缘,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最后还被一个叫君岳的家伙夺走了全部的父爱,所以你对这个叫君岳的人很是厌恶。” 若非似笑非笑地回过头,诡异的眼神朝宋时关所在的位置望来:“看来,这君岳就是你的继承人了,为了保全那人,你竟然让他独自离开,而你带着自己妻女、儿子等着我们到来,虽然是暗渡陈仓的小把戏,但却是把我们都骗过去了。让我感到意外的是你竟然是宋族的二少爷,影牙的背后原来是宋族,倒是把这天下所有人给瞒过去了。你最不该做的就是带着你这废物儿子回去认祖,看来你还不算不算一个真正的杀手。” “杀手。”宋时关似乎对这评价极其厌恶,皱着眉头反对道:“我是刺客,影牙之主!” “说到底,不都是收钱杀人而已,别把自己说得如神一般高尚。”若非眼眸中那诡异的光泽不再如先前那般凌厉,额头上出现了细密的汗珠,在这冰天雪地却更显诡霾:“我们还是不要在这个问题上争执了,我应该恭喜你,你儿子似乎得到了真阳石的传承,这可是令人嫉妒的机缘,我们付出弱水几乎所有的积蓄才让那些贪婪的势力同意放手,更赔上了定岳十六个高手,这好东西居然莫名其妙落在你儿子身上,有他妈这么轻松得到神物的?我忍不住想要用一些粗鄙的话来赞美命运神。” 说到最后,若非已经开始大汗淋漓,情绪已经变得躁动起来:“把头上这破玩意给我收起来,老子还不会蠢到这会就下杀手,你儿子 生机一绝,他体内那恶魔便会破体而出,我非但不是在自掘坟墓反倒是在用神念增强他生命力……顺便我看看那家伙究竟在你儿子体内干什么。” 真阳石是垩神时代时代魔神之战后流传于大荒的绝学《真阳炁》,为《登神五炁》中的一炁,至幽月魔族败退后,大荒仅有两人修炼其功法,第一位是武凌。 这位貌不惊人的一位男子,却因为这套功法而名动大荒,但除了这一个名字外,唯一留给大荒的只有一个光阴史——大荒元年。 武凌,以一人之力统揽大荒,建立四个扈从帝国,让七个寻常世家一跃成为连帝王国君都不得不以礼相待的并传承千百年的天阙世家。大荒是武凌一个人的大荒,直到他死后,七个天阙世家、四大帝国才开始进入史册,有了记载和传承。 两千年后,另外一人带着满身风雨再次出现大荒,《登神炁》这一世的主人是沧澜世家的弃子—沧澜大枫,凭借伪圣修为在大荒掀起腥风血雨。 《登神炁》最后却逃脱不了古老的宿命,一如垩神时代被命运神抛弃的幽月魔族一般,退出大荒的舞台。 《登神炁》又被称为五步登神,分别对应的真阳、虚无、天地、补神、登神五章。 至于魔族的绝学为何能登神,从来没有人去在意过。 宋时关在听说宋钰得到真阳石传承后,比若非还要激动,真阳石被他不知道把玩了多少回,到宋钰手上确如鸡蛋般脆弱。造化弄人,早知道这样容易就能得到传承,自己何必一拖再拖,当初稍微有点点魄力也许就不会有现在这样家破人亡的局面。 “如果简单,自不会在沧澜大枫死后几百年也无人获得传承,倒像是真阳石主动找到了你这儿子。”若非声音忽然铿锵有力起来:“为了这枚小石头,影牙遭受灭顶之灾,弱水也实力折损,但我不得不给你一个忠告:马上杀了他!” 若非脸色如霜,神情诡异地说道:“我可以拥有神物,你也可以拥有,整个大荒任何人都可以得到,唯独你儿子不能。你、我可以拥有它,那是因为你我有能力掌控自己的力量,不会被这魔功改造为一件杀戮兵器。” 第十四章 大荒,我来了 “你已经老了。”宋时关目不转睛地望着贴在宋钰脑门上的那只手掌:“杀手不该有这么多废话,既然你不能杀他,那就将你爪子拿开!” “我老了?”若非哈哈大笑几声,震得四周积雪簌簌下落,磅礴的汗水从他每一寸毛孔中挤出来,一点点汇聚到脚下,却没有被冻结:“你觉得你儿子得到这东西就能在大荒纵横,避易,还是说他能够完成你祖上的夙愿,带领影牙走向一个更辉煌的道路?别忘了,《登神五炁》每一代的宿主是什么样的结局。这是宿命,逃不掉!” 面对若非的质问,宋时关忽然沉默了,虽然他将灵魂献给大荒影神,但还保留了这具身体的主宰。几十年血腥中趟过,就算是傻子也会开始思考,每一次的险死还生都让他渐渐明白一个真理:神,容不得世上有超脱范围的生灵。 这是为什么北域帝国每一个人都必须要有信仰。 天阙世家、帝王将相、贩夫走卒无一例外。 没有任何修炼经历,也没有锤炼过心智,沦落为杀戮兵器是唯一的可能,终究有一天,神罚会出现在宋钰头顶。 宋时关微微吸了一口气,他觉得自己想得有点远,宋钰被那魔物钻入体内,已经没有生的可能。 “我话多,是因为我需要时间,我不想死!”若非一指猛然点过去,宋钰只觉自己眉心一痛,身体已经失去控制,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如天河倒泄般朝他脑海狂暴地冲灌而来。 “太子鸣长琴,吟罢现悭臾”若非双脚猛跺,那些静静蹚在地上却并不凝固的汗水化着一道蛟龙,快速地绕着若非身躯盘旋,刹那间已飞临头顶,冲着呆立在面前的宋钰咧嘴嘶吼。 宋时关怔怔地注视着,若非尽然能用意念拟化出蛟龙之形,阴阳世家绝学果然有其独到之处,若是对方一开始便用这一招,自己就算火玄力护体,一样是凶多吉少。 “你真正的儿子在几个时辰前就已经死了。”若非抢在宋时关动手之前飞快说道,宋时关果然如意料中一般愣住了,既然没有第一时间出剑杀了他,若非便明白自己这句话起作用了,又继续说道:“你面前这家伙是借尸还魂的渎神者!所以唯独他不配拥有真阳炁,就算现在将他完好无损交给你,他也失去了作为祭品的唯一作用。” “早死了?”宋时关猛然踏前一步,刹那间身畔积雪狂舞,天地动容。 “早知道你儿子灵魂已经泯灭,我们又何必将自己搭进来,为了真阳石 你争我夺,结果却是这样一个结局。”若非抿着嘴唇,露出苦涩的笑容:“眼下他这具身体的处境你也该明白,先前你儿子体内的那些亡魂便是察觉到恶魔的气息而逃离这具身体,你我二人都不能够杀死苏醒后的恶魔,我会用玄冰之气合以我无上神念将他和他体内那畜生一道封印。有这一方天地为墓穴,也算对得起他了,至于我们之间的恩怨,离开这里再行了结。” 若非催动神念,二尺长的水龙猛然俯冲而下,带着冉冉白气当头向着宋钰淋来。 宋时关初时也为自己眼睛出现幻觉,但很快就明白过来,若非这是动用了毕生神念,敛千里冰封的寒气化为葵水,那看似雾腾腾的白气实则严寒到可以将大荒所有玄铁冻成渣块,继而龙形葵水化为实物浇遍宋钰全身。 “渎神者?”宋时关还未从震惊中醒来,半晌才喃喃问道:“借尸还魂?谁的魂?” “不知道!”若非很不负责地说道:“怕是域外天魔?你只要明白一点,无论你儿子还是钻入他体内的那畜生,都不该出现在大荒,也许他们那个域外叫做什么江湖吧!” 水玄力凝聚出的葵水从脚下开始生根,如蚕蛹一般将宋钰整个身子裹在中央,眨眼间已经冻至腰部,并迅速朝着头顶蔓延。 宋时关低着头,自己儿子灵魂都被域外天魔抹去:“没有了血系传承的灵魂,我那扇门来做祭品供奉给影神?” 在宋钰怒目而视中,葵水凝成玄冰终于漫过唇线,如疯狂生长的常青藤般迅速向上延伸。 若非心坎猛然跳动,就在恍惚之间,忽然发现一个白点从宋钰砸扁的鼻孔中一闪而逝。 宋钰身体便如无形的漏斗,在他神念下,宋钰身上所有的秘密,哪怕是心灵最深处最阴暗的地方也纤毫显露,然而就在他发现现在灵魂中的宋钰是另外一个人的时候,他渡出的大半神念一入对方体内便如泥牛入海。 所以他果断地用剩下的神念逼出体内修炼数十年的葵水真元,誓要将对方连同魔族神龙一同封印。 葵水玄冰为大荒极寒之气,他能稳坐定岳组头目宝座,掌控大荒最庞大的杀手组织便得益于此。 弱水是强者为尊的地方,领导强者的自然是更强的强者,得葵水之助,若非稳坐在这宝座上数十年,除了首领山鬼、长老地师之外的几人,再无人能撼动他地位,所以他有十足的信心将刚苏醒的魔族神龙连同这借尸还魂的域外天魔一同封印。 肘 腋生变,这是杀手最喜欢玩的一招,若非没有料到自己也栽在这始料不及之下。 若非艰难地扭过头,脸上肌肉开始疯狂扭曲着,他冲宋时关艰难地一笑:“我可能要先你一步。”宋时关心中一惊,扬手便是一道辉弘剑气射向宋钰脑袋。 宋钰身上厚实的玄冰随着若非的话音同时响起,继而裂为无数大小不一的碎片。 “爹!”宋钰忽然开口了,声音中带着一丝丝颤抖,如在酷刑下侥幸存活的囚徒,望着在头顶那柄冰雪凝聚的长剑,眼眸中一道紫光转瞬即逝。 这一声宋钰叫得很勉强,勉强得就算是少不更事的小孩也能分辨得出,但就是这两个字让本已飞刺而下的长剑停了下来。 宋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面前的宋时关:“也许你认为你的想法是正确的,但我还是要告诉你一句:‘你错了!’无人能能剥夺我性命,神亦不能,如果他们真的存在的话!” “看看吧!”若非躺在地上,背几乎弓成一团,似乎在忍受着人世间最剧烈的痛苦,但语气中却洋溢着果不其然的味道,甚至是带着幸灾乐祸的口吻:“不过才刚获得传承就敢逆天弑神、狂妄无知地大放厥词,果然是域外天魔一贯的风格!” “放弃抵抗!”宋时关也试图安慰着宋钰:“这是你的宿命,也许你还未出生便注定了这个宿命,所以影神才决定让你远离修炼,成为一个世俗凡人,你注定要成为祭品。也许幽月魔族也不过是借沧澜大枫之手让你获得不属于大荒的力量,但冥冥中自有定数,你必须埋葬于此这冰天雪地。放弃抵抗吧!” “放弃抵抗!”若非也重复着宋时关的话:“宿命是无法改变的,就像是大荒的溪流,无论它们起源于北域帝国的天关山脉还是南荒帝国的赤炎原,无论选择什么样的方向,最终依然会流向同一个宿命,而在你神识中我看到的你的宿命,只有死亡。” 宋钰微微低头,象征性地冲宋时关躬身一礼:“我们一直在逃,现在终于不用这样了。” 仿佛是列队士兵等待着将军的一声令下,宋钰话音一落,若非额头骤然出现一个细小血孔,一个小脑袋从涓涓血迹中探出来,左右看看忽一弹身朝着宋时关射去。 那家伙的身躯还在半空中便被一团雪球砸落在地。 宋钰又捧起一大块冰块直接将小东西压在厚厚积雪中。 宋钰脑海中多了一大堆乱七八糟似是而非的东西,便如纠缠在一起的线团,一 个念头从线团中一闪而逝:“碧落赋”。宋钰上前两步,向若非尸体半躬身一礼:“谢谢你!谢谢你的这一身神念,虽然你并没想过要赠给我。” 说完这番话,宋钰又才望着宋时关。“我不是你想象中那样。”宋钰想了半天才终于张口,却发现在这样的解释有点莫名其妙。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宋时关一样是油尽灯枯的关头,自从插在自己胸口那一箭洞穿之时,就意味着他生命走到了尽头,活到现在全凭顽强的意念和横绝大荒的修为支撑着,在获知自己儿子早已死去,眼下这人不过是占据了宋钰灵魂的一个域外天魔成了压趴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你是谁?” “我是宋钰!”这样的话。 “无所谓了。反正我终究要葬身于这镇魔岛,成为几十万亡灵中的一员,管不了身后事。”宋时关抚摸着初时被若非踢到面前的藤条箱:“你过来!” 宋钰又上前两步,在宋时关面前蹲了下来,这似乎是在跪着,但若仔细看去膝盖却完全没有着地,只是用踮起的脚尖支撑着身子。 宋钰这点点小动作自然不可能瞒过宋时关。他信手一招,头顶那枚焚烧的长剑已然到了掌心。 宋钰几乎便要转身逃跑,这杀手父亲果然是个人物,就算是亲儿子,说下手便下手,毫不含糊。但最后宋钰还是将逃跑的念头掐住,这巴掌大的雪坑中,他那里能快过飞剑。 “这是我毕生剑道体悟。”说话间一道寒意磅礴如冰川倒悬般横冲如脑海,宋钰几乎要跳了起来,似乎大家都把他脑袋当垃圾堆了。 “剑有双刃!它可以是你利爪、双翼,但倘若你背弃神的意志,也必为大荒影神所觉,等待你的必然是神罚!”似乎为了增加可信度,一尊灰蒙蒙的残影尽然出现在宋钰灵台处,仔细查看却始终看不分明:“好自为之吧!” “我没有称霸江湖的欲望,常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也不喜封侯拜相,金杯共同饮,白刃不相饶,这些都太累!”宋钰撇撇嘴,这样也算间接承认了他并非原来的宋钰:“只是那什么破神,你还是给我取出来吧!” “晚了,一旦种下神契,便不是我能改变的,除非你不使用真元,像老鼠一样躲起来。”宋时关摇摇头:“将箱子交给君岳。另外,去天关城替我给一个人捎句话……” 宋钰耐心地听着,心里一直嘀嘀咕咕,这人死得太不干脆了,临死也絮絮叨叨老半天,吩咐这样叮嘱那样,只要这个便宜父 亲不忽然杀了自己,那就当他临死前的送行吧。 最后,宋时关终于支撑不下去了,才想起最重要的一点:“爬出洞后就将这里埋了,别让那畜生钻出雪地,然后你才是需要考虑如何或者离开这里吧!另外,给你一句忠告:敬畏神明、尊重生命。” 一般滑稽。 送是挂伸出唯一的手臂朝宋钰头顶抚摸,手臂伸到一半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北域帝国声名显赫的影牙首领,在人迹罕至的岛上,溘然长逝! “每隔五年,便有一缕天地间至阳之气冲破阻碍投在这岛屿上。”宋钰用手指点着自己脑门:“只要将自己冰封起来,自然有机会等到五年后的那一天。还好,若非的神念最擅长的就是玩冰雕,也许不难。” “若非的意念中还提起过,有一些修行者需要到借这天地间第一缕阳和之气,混合这岛上魔神精元来铸造无双灵器,到时候这里自然是有人出现。” 宋钰没有宋时关那样啰嗦,将箱子抛出洞口,然后用断剑在雪坑壁面上挖着踏脚,剑断了,便用双手去挖。 的信念是他唯一的原动力。 终于,还是从雪坑中爬了出来,遵照宋时关的吩咐将两人尸体连同那令人畏惧的幽月族恶魔一同埋了。 由于体力不济,雪坑也只填了一小半。 天地间除了呼呼风雪,便只有宋钰那低沉而忧缓的声音:“也许,命定在此时,命定在此地,我会借着一缕残魂降临于这所谓的大荒。” 说话间,宋钰走上前,伸手提着宋时关临终前还念念不忘的藤条箱,另一只手按着起伏的胸膛:“大荒,我来了!” 第二卷天仙子 第一章 女人的逻辑 “启呈罗雅丹小姐,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若狂。” “可惜了这纸。”罗雅丹撇撇嘴将歪歪扭扭写着爱慕词句的雪签丢到桌上,伸手将衣领稍微拨高一些,试图将寒意阻隔在衣领之外:“男人都这副德行!秋兰,你可要记好了,那些面上道貌岸然的家伙脑袋里尽是些龌龊的勾当。我宁愿有个高大魁梧的侠客,驾着仙剑忽然出现在面前,对我说:小爷相中你了,处对象不?” “据说那些剑仙都是儒雅风度得紧,高大魁梧的那是山贼。”丫鬟秋兰在旁边用手背掩着嘴,笑得花枝乱颤:“小姐可不能这样说,让街上那些人听见,真以为你是急着想把自己嫁出去。是吧,丁先生!” 秋兰旁边站着一个略微发福的中年男子,本是安静站在旁边的丁算盘猛摇着手上纸扇,连忙欠身道:“小姐不过随口玩笑而已,这天关城的公子哥儿、士子清流每天不知道递了多少纸片到咱们寒门来,就盼着能一得小姐青睐,倒是便宜了旁边那纸铺,巴掌大的纸片尽然也卖到了天上去。” 罗雅丹端起细瓷茶杯,吹开飘在上面的茶花,痛快地将大抿一口道:“百无一用是书生,不会赚钱,不会算账本,不会挑货,整天只懂得摇头晃脑自命风流,比王家王之源张扬跋扈的模样还要令人生厌。” “王之源也是自命风流得紧!”秋兰小声提醒着小姐,结果招来罗雅丹一番白眼:“王之源本性如何我比你看得透彻。” 秋兰小鸡啄米般点着头,迎合着小姐的话说到:“小姐你刚才是没见着宋钰那寒酸样,就穿了一件单衣,脸色都冻得发白了,还晃着一柄纸扇嘴里吟着什么‘吹面不寒杨柳风’。小姐你再看看他这字,比蚯蚓爬过强不了多少,显然没用到了极点。” 丁算盘摇着纸扇的手猛然收住,尴尬地笑笑,正巧于秋兰扭头望来的目光撞在一起。 秋兰一双俏目在丁算盘身上打着转:“丁账房,你好歹也是寒门的账房,这天关城无论达官显贵还是商贾望族,要来寒门请客吃酒,都得毕恭毕敬地向你道一声好,你又何苦做出这副模样。” 北域的春天比西林来得要晚,有商船从南西林的晨风林摘了一支桃花绕过珈蓝群岛,沿着北域帝国海岸北上,抵达天关城的时候,这里的桃花才刚开始绽放。 三月,尽管太阳已经有些晃眼,但街上行人却都还穿着一厚一薄两件单衣,微微有风吹来,还带着天关山脉那万古不化的积雪寒意,还有人情不自 禁地竖了竖衣领。 倒是街道两旁那些商贩叫卖得欢,让本就不宽的街道显得更加狭窄,街上行人接踵摩肩穿行而过。 寒门便立于这繁华的似锦巷。 似锦巷是靠近天关城城主府的一条小巷,同时也是天关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寒门如一尊雌伏的巨兽般坐落在似锦巷正中,站在寒门阳台上,能将远处的城主府以及身下的似锦巷尽收眼底。 名字有时候和实际情况并不相符。 也许叫李富贵的人,终其一生都不会有大富大贵;叫张无忧的可能时常都在为生活琐事唉声叹气;同样的道理,寒门自然不会很简陋,如果真有人以为这是一个简陋朴素的地方,那天关城恐怕再找不到比这更好的酒楼了。 寒门的一壶茶,足足可抵寻常百姓一个月的工银,更别说是宴请宾客了,那巨额的费用足够让一个中等家庭在瞬间破产。 天关城那些所谓清流名士便时常在集会上腹诽着寒门为销金门,但这并不影响寒门半点生意,因为寒门是罗家的产业。 秋兰还在那里嘀嘀咕咕地捉弄着丁账房,罗雅丹将目光收回来,忽然向秋兰问道:“你刚才说这人叫什么来着?” “宋钰!” “好难听的名”罗雅丹半信半疑地将茶几上纸片捡起,纸片背面果然写着“宋钰顿首”的小字,只是这笔墨实在不堪入目,罗雅丹左右看了半天,终究分辨不出来这是属于花体字还是筋骨体。 “很普通的一个名字嘛,要我说,还是柳大哥柳未寒这名字好听,柳大哥虽然是城主的长子,但却极有风度,毫无大家公子的架子,每次过来拜访还不忘给我捎一盒梨花糕……” 丁账房干咳两声,用只有秋菊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城东岳阳路的柳屠夫也本名也叫做未寒。” “我说什么来着?这样的姓名满大街都是,比阿猫阿狗还泛滥,宋钰、宋钰,哪有男人娶这么一个阴阳怪气的名字。”秋兰撇撇嘴,似乎压根没有听见丁账房的话,只在那里自以为是地说着。 罗雅丹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将头偏出二楼木栏外,见着的都是来来往往匆匆而过的行人。在几十丈外地人群中,一个身着白衣的男子恰好驻足,回身朝这边往来。 距离太远,依稀辨别着那男子似乎冲罗雅丹颔首作揖。 罗雅丹觉得如自己吃了天大的亏,比划了一个手势,随即又坐回凳子上。 罗雅丹的手势很凶狠,毫无大家女子的风范。 秋兰知道小姐眼界极高,那些寻常才学士子几乎不能入眼中,相对对眼的只有柳公子一人,这时候就算是出现一个七步成诗的大儒生,也会被小姐三言两语挤兑走。 秋兰想了想,随即又道:“柳大哥文能定国武能安邦,是真正大丈夫。” 世界上最不能阻止的两件事:倒向一边的墙和倒向另一边的女人。 女人的逻辑是一些男人终其一生也不能够理解的,更别试着让那些女人接受她自己以外其余人的观点和人,尤其是自以为是的女人。 她们喜欢一个人,就算是臭烘烘的裹脚布也觉得如醇香美酒;若厌恶一个人,同样就算是醇香美酒,在她们看来也是一条裹脚布而已。 丁账房睿智地选择了沉默,几十年尘世洗礼让丁账房明白一个道理:女人不会有错,秋兰和小姐似乎更没有认错的习惯,任何时候她们都能找着合适的道理来为自己分辩,就算她说这大荒所有神灵压根不存在,你也只能听着。 反正她们俩说的就是真理。也许正是两人性格中的这点共同之处,小姐身边的丫鬟换了一拨又一拨,但秋兰却一直都跟随在小姐身边。 “又乱嚼舌头。看来我得先把你嫁出去才是,省得在耳边咵噪!”罗雅丹丢开纸片,起身要去拍打秋菊发髻,忽然听得外面一阵人声嘈杂,不时有吆喝声传来,扭头望去,见一个穿着短衫的男子如泥鳅般在人群中快速穿梭,朝着寒门这边而来。 吆喝声在似锦巷巷尾传来,三名铁骑在人群中吆喝着,一边焦急地用鞭子抽着剩下铁甲大马,一边嚷着:“快让开,莫让那要犯逃了。” 其中一个全身黑甲的男子眼看追捕的对象要消失在人群,忽然摘下头盔,从马背上腾空而起。 秋兰眼神一亮,上前扶着阳台紫木栏杆:“是柳大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丁账房伸手用纸扇将秋兰拨退两步,又向身后罗雅丹说道:“这些影牙的残党杀之不尽,没什么好看的。君子尚不立危墙之下,小姐还是离开这里吧。” 罗雅丹毫不在乎地摇摇头:“还没有人敢来寒门撒野。” 第二章 杀人者,夜叉! “茫茫四海人无数,哪个男儿是丈夫!”秋兰目光一直不曾离开过空中快速飞掠的人影:“柳大哥这一身铁甲少说也有百十斤,他却还能在空中像大鸟一样飞翔,想必带着我飞起来也不成问题,这才是真豪杰啊。” 两个女人都未将丁账房的话放在心上,罗雅丹说的是实在话,还没有人来寒门撒野过。 被秋兰唤着柳大哥的人在空中骤然拔剑,带着一道寒光如落雷般俯冲而下。 站在二女之前的丁账房脸上还挂着一如既往的微笑,只是他的眼神中闪烁着并不友善的光芒,目光也并未停留在凌空飞击的剑客身上,而是在人群中漫无目的的游走,看着一个个惊慌失措的表情。 叮! 长剑带着雷霆之势从还在奔跑的那人胸膛穿过,剑身还存留着一抹血珠钉在青石地面,那剑客这才翩然落地,打量着奄奄一息的逃犯,取剑回鞘冲楼上罗雅丹等人抱拳一礼:“未寒身着铁甲不便入寒门,雅丹见谅。” 罗雅丹面无表情道:“无妨。” 这时,街上众人才后知后觉地惊叫起来,倒是为柳未寒挪出了一小片空地。 柳未寒颔首又向罗雅丹左右两边分而站立的秋兰及丁账房点头致意,远处另外两名骑士这才刨开人群小跑着过来,略微查探一下道:“公子,逃犯已授首。” 秋兰眼中神光流转,得意地朝罗雅丹说道:“柳大哥出手,自然是马到功成。” 丁账房轻言道:“杀人者,夜叉!” 秋兰一愣:“就是这几个月一连杀了好几人的夜叉?分明是柳大哥出剑将那人性命结束的,虽然我知道丁账房你很厉害,但我也算学过几天武技,可别骗我了。” “也许是我刚才眼花了。”丁账房没有半点坚持的意思,顺着秋兰的话说下去。 秋兰反倒乖巧了下来,老老实实地靠在栏杆上,盯着躺在地上的死者。 “公子!”一名骑士上前蹲下身将死者裤腿掀开一点点,露出两道极细的血线:“这人脚筋居然被挑断了。怪了,先前跑得挺欢的,不像是脚筋被挑断的啊。”骑士这一番动作扯动着死者肌肉,本来脚踝处极细的血线瞬间血流如注。 那名骑士毫不在乎被喷得满身的血迹,将死者双脚并拢,两道伤口形成一个鲜红的叉印。柳未寒淡淡吐出两个字:“夜叉。” 听说杀了个逃犯,有人惊慌失措往似锦巷外面跑,有人则兴高 采烈朝事发地中间挤,狭窄的似锦巷顿时乱成一锅粥。 倒了油瓶,破了米缸、飞了鸡鸭,碎了纸鸢。 宋钰随着惊慌失措的人群朝似锦巷外跑去,他自己也不知和多少人撞在一起,刚避开一个往里面挤看热闹的汉子,迎面又撞上一个满面唯恐天下不乱的小姑娘。 那女子双手抱在胸前,傻愣愣地看着自己往从斜里插过来的男子,只顾张嘴尖叫却忘记躲闪,宋钰脚下步子急错,总算反应得及时,两人并没有撞上,只是和那慌乱的女子擦肩而过。 宋钰不会知道自己绞尽脑汁,又无耻地剽窃了别人的诗句却被罗雅丹给随手丢掉。罗雅丹的容貌确实是无可置疑,他也是一时兴起就学了那些骚人墨客般附庸风雅地写了几句诗递过去,确实也有罗雅丹在读了他送的诗句后,大赞其明珠宝玉,爱慕之情横生的期望。 但宋钰也明白一个事实:他和罗雅丹之间有着天壤之别。 大家闺秀爱上一个穷酸,这是扯淡! 宋钰是在一年前从镇魔岛脱困的,也许是幸运神的眷顾,在他被冲冰雪中醒来却被困在镇魔岛,连续吞了几天雪团,还没成功饿晕过去的时候,他遇着了海上的商队,跟着商队到达天关城。 他本没有好的去处,那天下午他从似锦巷经过,抬头间正见着一女子临风依楼,午后的太阳正打在罗雅丹白洁、光鲜的脸庞。 就在那瞬间,宋钰作出让他也没想到的决定:定居天关城。 然后辛苦赚钱,在城东距离城门口不远的地方买了一间土瓦房。 “无论你选择怎么样的方向,都会游向同一个宿命!”六年时间里,这声音如阴魂般在他脑海萦绕,既便是他将自己囚于冰封中的那五年,他脑海里已几乎已经没有任何意识,但这声音总如潜伏着的毒蛇一般,冷不丁地就冒了起来。 宋钰没有信仰,自然不会相信神棍宿命论,也没有要为宋时关报仇、以毕生之力誓与弱水一争短长的想法,这也算是他在海口城没有作丝毫停留的缘故。 对宋钰而言,能自在地行走,无论是沐浴着阳光还是月光,都是最美好的事情。 然而讽刺的是,宋钰干起了宋时关的老本行:杀手。因为这确实是来钱最快的几种行当之一。 就在他从头人那里领到第一笔花红的晚上,他再一次被这神棍宿命论骚扰了整整一宿。 短短一年时间,宋钰已经在天关 城闯下赫赫声名——夜叉。 宋钰不但没有得意忘形,甚至更小心谨慎,似乎大家都很喜欢这种能迅速致富的职业,踊跃地争做杀手,杀手也分外门内门,那些有组织的自然是内门杀手,像宋钰这种只是因为生活所迫而想要赚一笔的杀手被那些职业杀手鄙视为门外汉,门外汉不只是因为偶尔做一回杀手的缘故,更多的是因为少了人引荐,一辈子都无法进入杀手圈。 内门中多以弱水为首,绝对是执牛耳的姿态,一旦加入其中,情报、武器甚至修炼秘籍都可以顺利获得。像弱水这种大势力,这种长年累月的积淀,养成了弱水那些人一股子似乎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而天关城内门杀手中,最神秘的便算是花蝶。 在半个月前的一次行动中,宋钰与花蝶在午夜的街头相遇,也许是偶遇,双方都沉默地注视着对方。 宋钰没有出手,那天晚上他有活干,在没有完成任务之前,他不能浪费真元,也很少有杀手会愚蠢地做这种节外生枝的事,这是杀手们不约而同遵守的原则。 就像赌徒在进赌坊之前,总要对幸运神燃一炷香。姑且不说这是否灵验,但大家都接受这样的方式。 花蝶出乎意料的没有也没有出手,但目光在宋钰脸上停留了很久,那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一种鄙视,从花蝶眼神中宋钰还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 双方的眼神都只是在空中交汇片刻,又继续朝着各自的方向前进,但宋钰知道,这属于弱水的女人,以后都会如毒蛇一般在暗中盯着自己。 世上杀手分为两种:弱水的人和弱水的敌人。 同行如冤家,宋钰与花蝶之间更不会很友好。 影牙与弱水之间的恩怨宋钰不在乎,这点从他压根没有为宋时关报仇的打算中可以看出,但弱水那些杀手是什么想法就不得而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暴露自己。 然而,让宋钰疑惑的是,事后他无论如何都想不起花蝶的面孔,连半点印象都没有,无论他如何绞尽脑汁也不能回忆起花蝶的半分面孔,同时宋钰又可以肯定的是花蝶并没有对自己施展催眠术、精神类的玩意,就仿佛是自然而然地,自己就把这个人给忘记了。 这样的人,这样的一张脸,天生便是作杀手的料。 这导致宋钰很长一段时间没敢上街,见着任何一张面孔他都怀疑对方是花蝶,那些陌生人会在与他擦肩而过的瞬间,将一并匕首插进他胸口。 “也 许,有一天我会没有机会对自己作杀手的事而后悔。”宋钰从床下抽出一个藤条箱,双手按在藤条箱对角,微微用力,在一声脆响中箱子被打开。 呈现在眼前的是一袭丝印着红色边纹的黑色衣服、一张面具、一本手抄。 第三章 谋生杀手路 手抄是宋时关对自己剑法的批注和一些运功口诀,一年时间足够宋钰将里面内容倒背如流,但也仅仅是记下来,手抄中的话说得太虚,反复都是些‘调虚实、破神庭’之类的言语,既便是注解宋钰也看得很茫然,最后不得不在心中腹诽着宋时关“卖弄最无耻,你就不能说成大白话啊?” 手抄中的那些运功口诀初期其实也简单,宋钰也尝试过按照口诀来修炼,但身体似乎就像一个不听话的野驴,那些刚汇聚起来的真元,不需要一夜功夫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后来被另外一种真元所代替。 而且只要一旦驱使,那道真元便自行运转,却不听任驱使,时间稍长,便有宵雷在头顶酝酿,在被追劈过两次后,宋钰终于不敢长时间保持着那道古怪真元,庆幸的是他体内还有一股永远属于自己的真元——真阳炁。 这是当初从真阳石中蹦出来,从伤口中钻进体内然后扎根下去的古怪力量。 另外,宋钰也从来没打算一辈子做刀头舔血的买卖。 面具很普通,黑白相间的一个脸谱面具,但很精致,贴在脸上比女人的面膜还要贴合人脸,而且透气性良好,吸汗。 为了避免有人认出这张脸谱,宋钰还用涂料重新画过。 这一年,宋钰看了很多书,杂学、显学都有涉及,自然也明白黑衣上这些红色蟒蛇花纹为大荒影神的图腾纹样,只是宋钰有些不明白,明明是一条蛇,为什么被影牙那些杀手称之为影神,这些自然不会有丝毫影响宋钰喜欢这件衣服。 原因很简单,够拉风! 耳边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那人至少还在三百步以外,但落在宋钰耳中,依然能感受着对方微微有些急促的心跳,怕是先前走得急的缘故。宋钰将鬼脸放回箱子中,藤条箱悄无声息地合在一起,被宋钰随手又塞回床底。 藤条箱设计很巧妙,极少有人能够掌握到开启的诀窍。宋钰也是见着“父亲”亲手开启,又经过无数次尝试才摸索到方式才掌握到这种方式,可能这就算是大荒独有的密码箱吧,而且肯定不是量产。 “宋先生在吗?”一个声音在从外面传来。 宋钰拉开门正见着一青衣男子隔着外墙木门朝里面打望着,来人是雍锦坊的门房伙计,宋钰见着过两次,好像叫青松来着。也许是因为作门房伙计的缘故,青松见着谁都是笑嘻嘻的,还未说话先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宋先生。”那伙计见宋钰从屋内 走出来,连忙挥手笑着,似乎生怕对方把自己当做透明人一般:“大娘说那日听先生奏的曲子,初时听着怪模怪样的,五音俱无,后几日脑海中却始终盘旋着那天的调子子,果然是三日不绝,明晚想让先生过去再试一次。” 雍锦坊是天关城一处酒楼,甚至比寒门还要出名,只是出名的方式不同。 在宋钰看来,所谓酒楼不过是挂羊头卖狗肉,雍锦坊专门有教坊,调教一些歌艺女子供人着乐,如果有人豪掷千金,那些歌艺女子也可以侍寝过夜。 只是这样的事极少发生,出了绿竹被城卫司花司长接走过几回以外。 入寒门的宾客大多自持身份,连说话都要压低几声嗓子;但雍锦坊不同,这里三教九流俱全,才子文人、清流显客可以在这里举办诗会,侠客异士、货郎痞子也可以来这里喝酒赏曲。 小伙计青松的话无疑是宋钰的福音,连忙点头对伙计谢谢了一番,又掏出几钱碎银子作谢礼。青松笑嘻嘻地收了银子,又才从怀里掏出几张薄纸道:“这是明晚月娇姑娘要献唱的两支乐谱,离天黑还有段距离,趁着这段时间,你可以琢磨琢磨,希望先生可以一曲惊人,以后便可以在雍锦坊出音了。” 出音就是演出的意思,用宋钰理解,和后世酒吧里驻场dj的工作差不多,不同的是这时代琴师的身份比dj低贱多了。 “月娇姑娘,这名字我倒是听说过。据说他第一次登场的时候,因为有个异士吃了些酒耍酒疯,每一个人能难住,那场初音就草草收场,也没人为月娇姑娘写赠言诗,大娘尽然还要捧她一次不成?” “先生小声一点。”青松神秘兮兮地上前了一点:“这话可不能让月娇姑娘听到。月娇姑娘在教坊里也得过一些名次,大娘将月娇姑娘买过来也花了些大钱,就这样雪藏了有些不划算,所以打算再给月娇姑娘一个机会,不过月娇姑娘明晚还不能一举成名,怕是真要被雪藏起来咯。” 送走那报信的伙计,宋钰才低头钻研着这两支乐谱。他很希望能够找着一个谋生的路子,当初做杀手是要筹备买这间土房的钱,后来又寻思着把院子坪出来、修筑篱笆、种植花卉,每一样都需要用钱,又因为肚子饿了,需要吃饭。 所以那无本的买卖宋钰也一直没放手。 现在有了一点点积蓄,一两个月内饿不着肚子,所以他必须要换一个行当。 电视电影里重来不缺乏杀手一类的题材,所有的电视都说明了这 是一个高危职业,就算是北域最一流的杀手,影主也好,若非也罢,还是不说死便死。 阎王要人三更死,绝不留人到五更。就算再虔诚的信仰,再厉害的神明,也不能替他们多争取片刻的光阴,尤其是他的对头是号称无孔不入的弱水组织。 宋钰不想莫名其妙的死,所以他必须要换一个行当谋生。 钱少一点就少一点呗,总不至于饿死。 今晚,算是“夜叉”退出江湖的告别夜。来天关城后宋钰才知道,大荒没有江湖,有的只是世俗界与修道界的说法。 宋钰点了一支熏香,迎着香盘腿坐在屋子中央,良久骤然睁眼,迎着冉冉浮动的熏香猛力一吸,那团香烟升到与宋钰口鼻齐平出,忽然一折,凝聚成一条白线快速钻入他口内。 暗红的香火迅速熄灭,那些早先漂浮在房梁上空的余烟也在刹那间停止不动。 房间内四下死寂。 继而,雷声响动,一圈尘土以宋钰为中心迅速从四面散去。 雷声响得突然,消散得也迅速。 宋钰气定神闲地起身看了一下刚才所坐之处,石块已然如蛛网般碎裂成无数小块。宋钰找来一张藤编踏脚垫铺在上面,又将餐桌挪到上面放置稳妥,才满意地站在原地运转真元。 一年时光,宋钰一直没有间断地用真元淬炼身体和骨骼,至那一声雷鸣响起,从此他真元总算能在意念间贯通全身。 宋钰看了看天色,已经临近深夜,这次为突破先天桎梏他竟然花费了将近三个时辰,已经过了约定时间,宋钰熟练地打开藤条箱,将那蟒蛇纹样的黑衣穿在身上,将风雪帽当头罩将脑袋罩住,又取了面具套上。 这一刻,再没有宋钰,有的只是令天关城众人如履薄冰的杀手—夜叉! 黑袍下那紫白相间的脸谱在风雪帽阴影下若隐若现。 第四章 老刀把子 高低错落的屋脊无一例外地沐浴在月光的清辉中。 宋钰不止一次地感叹着。 天关城市一座美丽的城市,而大荒是一个美丽的世界。 太亮、月亮、星星都还是原来那世界所熟悉的模样,但却又有着明显的不同。站在月光下,能清晰地看见地上的影子,繁星点点疏密有秩,似乎就悬挂在头顶伸手便能触摸的地方。 天关城的美不同于海口城。 海口城因为面朝葬神海,经受风暴、海啸的洗礼,千百年的时光使得那个城市棱角愈发分明,雄伟而又魁梧,也不似镇魔岛那边皑皑白雪,冰封千里。 天关城有着独特的美,就如天关山脉上融化的冰雪,潺潺间绕城而过,清澈而冰凉的雪水在光阴的滋润中更显柔美,连带着这一牙新月也妩媚多情起来。 温柔、宁静,以至于有些圣洁,如此妩媚的山水月色,宋钰不明白为什么却被叫做天关城。 这名字显然太难听。 宋钰在夜色中如一只狸猫般沿着阴影死角前行,一路遁迹潜形,顺利来到城外山岗,他将自己溶在夜色之中,但是和自己约定的头人却没有踪迹,虽然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但宋钰还是觉得有必要再等上一会,地上没有新鲜的脚印,证明他所等待的那人也一样迟到了,至于原因宋钰懒得去理会。 “你叫我老刀把子就是了。”第一次和头人见面的时候,老刀把子就平淡的说,平静的脸一如看破红尘的古佛:“头人是负责找活和收钱。” 宋钰略带恭维地说道:“老刀把子?你刀法一定很好。” “杀人靠的是强横的真元修为、精准的判断,再好的刀法,遇着神兵利器也是枉然。” 今夜一过,夜叉便成为过去,宋钰将开始他的新生活,他在盘算着老刀把子今夜应该将他剩下的一百多两银钱结清,从此他彻底的拍手不干。 宋时关临死前告诫自己敬畏神明,宋钰虽然并不在乎神明对自己的看法,但他相信因果。总不至于真等到手上沾了太多血腥,想抽身退出而不得时,再感叹一声: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想着想着,宋钰又开始走神了,思绪如头顶月光一般慵懒而又自在地穿梭在山岗、树林,但他自己又能保持着一种奇异的清晰,这是一种奇妙的感觉。 宋钰第一次有这种感觉是在镇魔岛上,自己缩在一个雪坑中躲避风寒却还能“看见”躲避海上飓 风而贴着镇魔岛海滩经过的商船。 当时宋钰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看见海市蜃楼。幸运的是他不是轻易放弃的人,只要有一丝希望他都不会放弃,所以他一路狂奔着冲向海岸。 这样长此以往,宋钰都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引发精神分裂,猛吸一口冷气正待收回涣散的思绪,在视野不能到达的密林深处,恍惚间“见着”三道悄无声息的黑影从不同的方向包抄过来。 那三道黑影动作很谨慎,几乎是贴着地面在快速前进,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甚至连那些灌木中鸣叫的昆虫也没有被惊动。 宋钰觉得自己这次走神比较值得,几乎如雷达一般能准确探知到一些潜在的危险,但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去庆幸。 宋钰不动声色地挪向树干,他才刚动,对方已然察觉,三道黑影也不再躲藏行踪,闪电般快速掠来。 黑影中一道亮光闪过,刀锋透体。 生死瞬间,宋钰几乎是拼了吃奶的劲头,迎着刀光冲过去。 这三人的忽然出现让宋钰察觉异常,这三人明显是针对自己而来,但为什么是三个人?为什么不封住自己最可能轻松逃逸的方向? 宋钰当先朝着正面冲去,这三人从出刀速度上判断,不在自己之下,他只有硬着头皮冲过去,刀芒带起一溜血珠一闪而逝。 月光继续清冷。 那人万分懊恼,任何一个正常人忽然遭受袭击,第一反应都会往身后安全的地方躲避,只要夜叉一退便算半条腿踏进坟墓,所以他这一刀也是虚招,徒有声势而已。若知道夜叉会撞过来,这一刀用力实在了,就算是九命猫妖也有死无生,他后悔,却不代表他犹豫。刀刃划过夜叉的瞬间,他空着的另一支手已经紧随着拍了过去。 手掌刚递出一般,猛然失去力道,半边身子不由自主地跟着斜向一边,那人心下佩服着夜叉敏捷的身手,顺势栽下去身子倒翻的刹那,脚尖已袭向宋钰。 还未等那人顺利出脚,对手猛然跨步扎腿,提肩和他脑袋撞在了一起。 宋钰借着冲撞之力弹身冲出另外两人的夹击,在数丈外停了下来,脸谱般的面具下神光闪动:“大家都是江湖中混口饭的,一照面便下死手我也认了,可否让我做个明白鬼。”他目光只在两人间移动,至于最初和他交手的那人已经被忽略。 刚才那肩撞之间,宋钰已顺手捏断对手颈椎,能多活半息都算他命长。 回答宋钰的是两道雪亮的刀光。 刀光起于夜色,没于夜色。 宋钰有些后悔自己有些托大,没有带刀出门。本也为只是见见面顺便交代几句,诸如:小爷我封刀退隐,老人家你以后也算失业了,重新再找下一个愿意卖命又到处找钱的杀手吧。 宋钰其实可以不来的,但他却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帮他接活的老头是影牙的老人,那人失去了一整条胳膊,言行举止间难免不如正常人,也是偶然间宋钰发现了对方衣领下露出的半块暗纹印记。 印记的暗纹和他夜行衣上红色花纹很相似,同属影牙。 还有一个必须得来的原因是,今天在大街上他从柳未寒剑下抢走的那个人性命的花红在老刀把子手中。 一百两啊! 夜行衣很有弹性,能抵抗刀剑袭击,看来宋时关在这身行头上花了不少精力,所以临死前也念念不忘要转交给君岳。 宋钰没有想过将这玩意据为己有,这衣服并不能御寒挡暑;但他也不是尾生抱柱的那种人,没有找到君岳之前,他觉得自己还是有权决定这东西的使用权。衣服能阻挡长刀直接伤害身体,但刀上传递过来的真元却并不能完全消解。 面前的两人有着丰富的击杀经验,默契的配合、攻守兼备的呼应,片刻之间让宋钰已经在鬼门关转悠了几圈,若不是凭借敏锐的感知,恐怕这会已经是刀下亡魂了。 双刀在空中交织,迸发出一团刀芒朝宋钰劈来。 宋钰无奈地收回拾取地上跌落长刀的念头,仰身避让。只是避让的一瞬间,暴风骤雨般的袭击再次席卷而来。那二人交手经验极其丰富,先前那一刀未刺穿宋钰衣服后,便不再去与衣服纠缠,刀刀不离他双手。 “入!”宋钰双手奇异地穿过霍霍刀芒,分别锁住两人持刀的手:“就这点能耐也敢出来闯江湖?”正说话间,宋钰忽然听得耳边一声脆响,霍然警觉。 这声音他很熟悉,因为在半个时辰前他才听过。 修道者将这声音称为雷鸣,是淬炼真元后,以后天之力突破桎梏进入先天后,真元淬炼经络、皮骨后瞬间迸发出强大爆发力的声响,在那些世俗高手耳中,这几乎是一道催命符。 第五章 奈何桥,请君走一回 宋钰果断放手飞退,却已经来不及了。两名杀手抢在宋钰发作之前弃刀分别锁住宋钰双臂,两人的真元如两道猛兽般从双掌钻入宋钰体内,所过之处如肆虐的风暴,狂野席卷着宋钰的筋脉。 两道真元如两股牢牢套住手臂的绳子,将宋钰拽在一棵比女子腰段还粗的树干上。 宋钰前一刻还在感叹着天关城植被保护工作做得好,百年以上的大树随处可见,转眼间他又开始抱怨这树干似乎太粗了一点,粗到自己一连数脚踢过去,大树也只是谦虚地摇晃了几下,更别说被踢断。 一道雪亮光芒从远处闪现,瞬间已劈落在宋钰肩头。 夜行衣没破,但光芒中所含带的前所未有的真元还是有不少钻入他体内。 一道人影缓缓出现:“你倒是聪明,不肯往我埋伏的这边过来,害得我们多费一番手脚。”月光下,一张须发皆白的脸出现在宋钰面前:“夜叉,我等你多时!” “能躲过我的探知,你藏得很好!”宋钰怎么也没想到,这最沉重的一击居然是来自于自己今夜要约会的对象:“看来你就是主事之人。你原本是影牙的人,只是没料到你背叛了……背叛了……” “背叛了影牙是吧?投靠了弱水?”老刀把子晃动着空荡荡的一条手臂:“从第一次见到你的那晚起,我一直在思考着一个问题:你是谁?你不是君岳,影牙里虽然也有几个和你年纪相当的人,你决不会是他们,影牙里应该没有你这一号人存在。” “你得出的答案是什么?我为什么不可以是他们?”锁住宋钰的两道真元没有半分松懈,但他觉得自己还可以应付,但面前这老人却令宋钰不敢有多余的动作,老刀把子整个人就如它手上提着的那柄狭刃长刀一般,锋芒尽露。 “因为他们都死了,死在六年前。”老刀把子终于站到了距离宋钰不足一丈的距离,月光洒在他脸上,宋钰甚至能清楚的看见他霜白的眉毛在夜风中轻微晃动的痕迹:“就在我失去手臂的哪一天,七代弟子尽数牺牲,第五、六代元老也没能逃过此劫。” 宋钰轻蔑到极点地一声冷笑:“所以,你为了活命,背叛了影牙,成了弱水的走狗。” 面对辱骂,老刀把子也不动怒:“我愿意。影主用数十人姓名来换取君岳的性命的时候,我们没有怨言,我和我儿子就像其他所有的同僚一样拥护着他,尊重他,惟他号令而从,毕竟影牙需要留下种子传承下去;可当他为了一个废物儿子竟然不再回头 多看我们一眼,我便已决定背叛他。” “影主是合格的杀手,他时常告诫我们‘不困于情,不乱于心’,在那天晚上他也是这样做的,没有回头没有留恋,毅然决绝地带着他老婆孩子向老鼠一样逃了。” 老刀把子说得很平静,就像两个老友在喝下午茶的时候说起哪里哪里适合钓鱼一般的云淡风轻:“七代弟子中,个个都若蛟龙猛虎,在他们身上我们这些老家伙倾注了连我们自己都无法计算的心血,再有十年时间,他们将是撼动整个大荒的强大力量,只要他们愿意换一个新的身份,无论是封侯拜相还是商贾巨擘,都有他们一席之地。可是,宋时关一意孤行,为了他那废物儿子,尽然不自量力与弱水为敌争夺不知名的宝物。见大势已去他又抛弃所有人,我儿直到死的那一刻也不愿瞑目,似乎他也有这同样的疑问。就在那一刻,我决定了背叛,自断一臂以盟血誓,只要能让我为那些同样死不瞑目的老大哥、师侄子辈们报仇,就算死后灵魂无法回归神的怀抱又何妨?” 宋钰这才知道,老刀把子的手臂是自己提刀砍下来的,这人可谓是疯狂到极点,宋钰也不知道该如何说,反正他不愿意做这样自残的行为,既便是死也要保留一个全肢。他隐隐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劲,抬头看去,正好撞上老刀把子犀利如刀的眼神。 “所以你不可能是他们。虽然你改变了脸谱,但你如何能改变脸谱上影神所留下的气息?君岳不会不认识我,那么你只可能剩下的那位,你说是吧,废物宋钰!” 宋钰大叫着晦气,却又有口难辩。难道说:老头子,你认识的宋钰早死啦,我已经帮你们泄了心头恨,现在不过顶着他这身体来这世界转悠转悠而已。 宋钰心中苦笑:“影主的对与错自然不该是我来评论,但是有一点我要告诉你,不是影主和弱水作对,只能说是弱水对影牙发动了偷袭,而且你之所以不是影主,是因为你对弱水的那种顺从献媚的姿态,真难为你这会还能有清理门户这样自以为是的念头。” “清理门户自然是要由我老刀把子亲手来做。他们三人是我自己花钱请的高手,并非弱水的人。” “这些都不是你背叛的理由。”宋钰猛烈地挣扎着,奈何锁住自己的那两人修为都和自己旗鼓相当:“你也别给我诉苦,这是你们影牙的事与我无关,我没有想过要称霸大荒这些破事,也没有要对开口闭口叫我废物的人什么交代,老子还没有恋爱、没有结婚、没有醉酒鞭名马、没有挑灯赏美人,放开我,我 不追究此事。从此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躲藏了六年,还以为你有了胸藏千军的能耐,原来还是那胸无大志的废物。”老刀把子单手,真诚滴注视着宋钰低声道:“把命留在这里吧!” 宋钰长叹一声,忽然扭头向锁住自己左手那人打着呼哨:“你手上哪是什么?” 那人这才察觉一股寒意从手臂传来,定睛看去却是一条通体洁白的小蚕,冷不丁一注视下,小家伙还有一些羞涩地晃着脑袋,随即猛地低头,几乎只在眨眼间便在手背上咬开一个细小的血孔,如灵蛇窜洞般扒开皮肉钻了进去。 “什……什么鬼东西。”那人察觉到血肉深处有东西在快速地朝手臂上钻去,惊慌失措地松开死死按住的手腕。 宋钰一被松开,右手握拳当胸朝着另外一人擂去,正中胸口,肘腋生变下那人挺着胸膛硬生生承受了宋钰这一拳,蒲扇般的另外一只手却以同样的速度朝着宋钰脑袋拍去,手臂刚提起便觉胸口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他整个身子莫名其妙便飞了出去。 “好身手!”老刀把子是唯一看清楚宋钰动作的人,在宋钰身子被反拽过去的瞬间,宋钰已经变换步伐,右手并没有真正击中胸口,而是迅速将手臂连带着对方一同拉了回来,然后用整个肩头撞在了对方胸口上,和最初交手的同伴一样,出乎意料的中了欺身一击。 他邀请的这彭家三兄弟都已是世俗间最拔尖的好手,都已是突破先天境界。 被撞中胸口那人还在尖叫,但老刀把子知道这人算是废了,那一撞之间宋钰至少变换了三次步伐,整个精神、气息、意念都被调整到最佳状态,瞬间一击已经撞碎了那人整个胸腔。 老刀把子不再多言,单刀带起一蓬精光劈来。 宋钰已经不在是以前他们私下称呼的废物,就算他这种一辈子刀头舔血的老行家眼中,也不见得能做到如此干脆利落的一击,他几乎要忍不住喝彩了。但是老刀把子手上单刀从来没有离开过宋钰小腹以下的部位。 那里是夜行衣没有遮掩完全的地方。 或劈、或削; 或拦、或提; 一柄单刀、两支手在眨眼之间,已在空中相互往来了无数回,却始终没有碰在一起。 老刀把子长啸一声,豪气云干地大喝道:“奈何桥,请君走一回!” 第六章 这一刀,友情赠送 一连贯快速而激烈的搏斗让宋钰觉得浑身百骸舒畅,大笑着:“再来!”将一双手施展到极致,提掌迎上去,还未接近对手,一只脚忽然闪踢,倒踹在他肚子上。 宋钰险险躲开贴着头顶捎过去的单刀,低骂一声:“老狐狸!” 老家伙故意作出痛快一战豪气万千的架势,冷不丁的忽然来一记撩阴腿,若非他见机得早,沉腰压髋,这一脚好歹得让他再床上躺半年。 “彼此彼此。”老刀把子如灵蛇般一连晃动数个虚招退到五尺外,用刀身打掉膝盖上宋钰刚才留下的鞋印:“忘了告诉你,这也是义肢。不过你很对老夫胃口,咱们罢手吧!” “恐怕是你那条腿在刚才已经被震碎,已经不能自如行走的缘故吧。”宋钰口上虽这样说着,但终究还是停了下来:“还是那句话: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把我该得的钱一子不落地还我,从此天关城后也不会再有夜叉存在。” “我老了。”老刀把子神情黯然,靠着大树一屁股坐了下来:“竟然还奈何不了你一双肉掌,只是遗憾没有见到你那一对短刀的威力。” “不看也罢!”宋钰无所谓地对老刀把子说道:“反正没人见过,今夜之后也不会再有夜叉。” 老刀把子笑了,他庆幸夜叉今晚没有带武器出门,否则自己可能已经和地上的彭老三一样死翘翘了:“以后的事谁知道?既然你有这一身技艺自然不会安稳地雌伏下去。咱们影牙有一句老话,今天也我传给你,‘无论你选择怎么样的方向,都会游向同一个宿命。’”老刀把子一边说一边笑,笑得异常诡异,仿佛魔鬼成功诱惑世人走向堕落的笑容。 “宿命论?”宋钰撇撇嘴,故意让老刀把子发现自己对这种所谓宿命的不屑一顾,他戴的是面具,不是面罩,所以还是有部分五官暴露在外面,比如嘴唇、眼睛。 老刀把子有些生气,随即又笃定下来:“有人踏足宦海,有人涉猎软尘,无论他们选择什么样的路,都无可避免的卷入这洪流中,那些看似飘然而退的人,你见着又有谁能真正逍遥?”老刀把子指着宋钰胸口:“你就是最好的例子。” “身后的事我也无法料知。”老刀把子嘴角忽然溢出一溜乌黑血丝,眼神也开始涣散,不再如先前那般精光迫人:“我在出门之前已经传书给花蝶了,无论这事我做得正确与否已经无法改变,恐怕她这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你该离开了。” “咬舌自尽?”宋钰看着 老刀把子嘴角那一溜血迹很佩服这个人的勇气。别说咬舌自尽,就算是要他咬自己指头一下宋钰也不愿意,所以他有些过意不去的安慰着:“虽然你没能杀掉我,但也不算输,咱们俩……最多算平手!” 噗! 一颗齐根而断的大牙带着血水吐到宋钰脚前:“我是无颜面对影神。我在仇恨下活了六年,也许是人之将死的缘故,就在刚才忽然发觉自己似乎在错的道路上走得有些远。影牙的人从不再像今天那样在白天对目标下手,更别在众目睽睽下出手,阳光只会暴露自己,如果你想活得长久一点,以后就别犯这样的低级错误了。你该幸运,这六年里,弱水的人我也认识了七七八八,他们在似锦巷安置的眼睛也不算多,刚好是我知道的那几个。” 杀手自杀的手段翻来覆去似乎就那几样,咬舌、牙下藏毒、吞刀吃剑。 宋钰也不吝啬自己的感激,更何况是一个吞毒自尽的老人,反正也不花钱,他微微躬身道谢着:“谢谢您!” 咄! 老刀把子的狭刃长刀化作一道匹练钉在七尺外的树干上,刀刃剧烈颤抖着发出嗡嗡声响,老刀把子又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很得意地扬了扬,才抛向宋钰:“我不称呼你少主,因为你还没有这个资格,六年前我活下来是因为那些修为厉害的同僚都提刀冲在了最前面,别以为能在我刀下支撑片刻就天下无敌,六年前我也是用双刀,给你是因为影牙应该有影主,影主该具备什么身手和修为你该明白。” 宋钰点点头了,俯首去拾。 恰在此时,刀光再次闪动。 老刀把子从另外一条腿中抽出一柄狭刃短刀,连带着整个身躯如弹丸般朝俯身下去,将整个空门暴露出来的宋钰射去。 这才是致命一击。 猫在捕捉老鼠之前总要收敛自己的爪牙,老虎在捕猎前也要装出自己并不饥饿,只是出来随便散步的姿态,以此来迷惑敌人。 老刀把子推心置腹说了那么多,都是为这出乎意料的一刀作准备。 老刀把子的刀并不能破开那该死的衣服,但防御再厉害的衣服也保护不了失去脑袋的主人。老刀把子有信心这一刀将空门大开的夜叉……不、应该是废物宋钰的脑袋砍下来,这一刀凝聚了他全身的力量,也是他躲躲闪闪的六年里最干脆利落的一刀。 迅猛如火,惊若落雷。 宋钰恰在此时忽然抬头,和老刀把子的目光在空中 相遇,还有宋钰那诚挚得一如孩童般的笑容。这些落在老刀把子眼中,却好像睿智的老者望着光着屁股玩弄自己小鸡鸡的孩童一般。 洞悉一切。 宋钰的笑容落在老刀把子眼中,却比嘲弄更令他难堪。还未等老刀把子细细感受着宋钰笑容背后更多的意思,一只拳头已然穿过刀光,和他额头重重撞在一起。 此时,那狭刃短刀才劈在宋钰胳膊上,宋钰手臂顺势下搭,缓解了大半力道,看着被拳头在额头上硬生生砸出一个窟窿,已经气息不多的老刀把子:“以后请专业一些,猪血和人血之间差别太大,我这样配合你真的很难。只是你两条腿居然都是假的,老家伙,你身上还有什么是真?” “花蝶在赶来的路上,这话是真的。”老刀把子努力挤出一个微笑,就像诚实的孩子第一次讲出破绽百出的谎话一般。 “我就当你说的是真的。”宋钰抓起刀分别在地上最先袭击他的那三人脖子上划过,这三人有的已经死了,有的还在呼吸,当冰冷的刀锋从他们脖子上划过的时候,就不会再在有人活下来。 最后宋钰又才重新蹲回到奄奄一息的老刀把子跟前,在老刀把子胸口上用刀划了一把斜叉,伸出一只手按在那血糊糊的刀口上,轻轻一笑:“这一刀算友情赠送。” 也许是宋钰特意恩赐老刀把子比伙伴多片刻呼吸的机会,当他看着宋钰握刀的手很平静,没有半点颤抖的时候,老刀把子的心已早于他的身体死去。 宋钰将手收回,在他手掌按过的伤口处,两道火光猛然窜出,迅速将老刀把子吞噬。 宋钰站在原地默默地看了片刻,他的身影才消失在山岗。 不久,一个淡淡的身影从另外一侧出现,那是老刀把子押上最后希望却始终没来得及出现的女子——弱水花蝶。 天关城最顶尖的杀手。 最顶尖是因为,花蝶从来不失手。 作为最顶尖的杀手,花蝶的身份也被掩藏得很好。 作为杀手来说,失手是迟早的问题,就像走一辈子路的人,终究会有摔跤的一天。最好的杀手是保证自己行踪不会被人察觉,包括自己最亲密的人。 影牙之主死了,因为他暴露了自己的身份,然后定岳组十七骑带着大批高手席卷而至。 山岗上的现场很凌乱,几乎不能发现任何有用的信息,尤其是其中一人手臂尽然被无缘鼓舞地砍了无数道纵横交 错的刀痕,但花蝶相信夜叉绝不是那种忽然神经质地人。 然后,她闻到了一股在血腥下正渐渐淡去的香味。 第七章 大荒世界的导弹 宋时关留下的这件镶嵌着红色纹样的黑衣很好,好到超出了宋钰的意料之外,但这不代表宋钰就能够承受那些没有完全缓解的真元,掀开衣服望着淤青的刀痕他终究还是将痛楚的叫声重新吞回肚子。 马蹄声踏着冰冷的石板从屋外呼啸而过,发出有节奏的踢踏声,那是天关城城卫军的铁骑。 城卫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屹立在城卫军身后的“天罚”。 那玩意其实是箭,但比寻常的箭大上数倍,箭床却没有人知道在何处。只要被城卫军盯上,就算是躲在地下也能被从天而降的箭镞给钉在地下让你永远也不会再见着阳光。 宋钰在半年前见着过一次,城卫军大营遭遇一伙狂热信仰者的攻击,动乱很快就被镇压,但匪首出乎意料的强大,宋钰自己都说不上来这人修为深厚到什么程度,他站在极远的地方偷偷观望也能感受到那匪首身上弥漫着强烈的杀意,那股气息几乎让他跪了下去。 就是这样强横的一个神秘人,城卫司一众铁骑在城主府门前扎起的厚实人墙也被那人轻易地撕裂,但就是这样一个牛到不行的人物最终却止步于城主府百丈之外。 再后来他不得不开始逃亡,最后匪首慌不择路地钻进一处热闹非凡的酒楼,城卫军将酒楼围住后却不进入,只是听得人群中有城卫高呼一声“天罚”,随即雷鸣中一簇尽头从云层之中展露出身形,随即轻巧地撕开屋脊,将那匪首拦腰截为两段。 那玩意比宋钰在前世看过的西游记里面苦工抓着孙悟空的毫毛喊“齐天大圣”还要好使。 “天罚”从天而降的时候声势之巨即便是躲在远处看热闹的宋钰,至今回想起来也觉得心惊肉跳,融入这个世界虽然只有一年光景,但他拥有着这身体主人原有的记忆,同时也拥有着弱水杀手若非的一些神念碎片,但他依然不太明白这个大荒究竟是怎样的世界,这里没有工业革命,更没有火药这些东西。 可是,他曾经看到过的那枚所谓“天罚”的玩意几乎是巡航导弹,也许只是换了一个外形而已。 宋钰有自信能够对付天罚。 他的自信来自于若非那盲目的自大,最终根源是因为无所不能的《碧落赋》,可惜的是宋钰脑海中那些《碧落赋》就如一团乱糟糟的线团,让他根本理不出半丝头绪,但他相信终究有一天那玩意不会对自己构成任何威胁。 万幸的是天罚似乎并不常用,来天关城这么久,也就见到过那么一次。 宋钰将夜行衣折好放入藤条箱中,连同那副面具,他已经下定决心不在使用这在暗中躲躲藏藏的身份,因为某些宋钰不能够向外人说道的原因。 宋钰翻箱倒柜找了一些饼干碎末放到脱漆的桌面上,手指间已多了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蚕。 那小家伙看了看桌面上的晚餐,将脑袋扭向一边。宋钰笑骂着:“真羡慕你啊,永远没有烦恼!如果你能开口,肯定也会要问我为什么非得要杀人后在别人身上划一把叉吧?” 小家伙左右看看,慢吞吞朝着宋钰袖口钻去。 宋钰伸出一根手指将小家伙拨了一个方向:“我不属于这个世界,也没有了亲人,更不能向任何人说起这些,也许某一天我会忽然间长眠不起,所以我只能用这种弱智的方法来证明我来到过这个世界,就像黄狗在树干上撒尿一样。” 宋钰自嘲着笑笑,他蓦然发现一个人自言自语是一件相当无聊而且傻叉的事情,所以干脆地倒头入睡。 第二天天色未黑,宋钰便换了一身干净行头来迎接自己在大荒的第一份正式工作。这件白得有些晃眼的衣服是他仅有的三套中唯一一套不寒碜的行头,走在街上宋钰都在心中鄙视自己:“是不是装逼得有点过头了?” 雍锦坊同样坐落在似锦巷,和寒门相隔不远。 一个门房笑容可掬地迎上来,看着宋钰那白衣翩翩的形象,本以为是接了位风流贵客,当宋钰表明来意的时候,那门房脸刷地就黑了下来:“你就是今晚上给月娇姑娘伴奏的琴师?” “正是。”宋钰也黑着一张脸,给这门房打上了“势利”的标签,两张黑脸都彼此看对方不顺眼。 “三楼,自个从侧面暗门上去吧。”门房靠在门槛上,嚼着手上坚韧顽强的薯条,目光忽然望着远处一从簇拥而来的一群人:“哎哟喂,王大少莅临,为咱们雍锦坊添色不少。” 宋钰暗骂了一声径直上了三楼先去见大娘,大娘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肌肤容貌都属上等。 宋钰还在楼梯口就看见一处阁房门口围着一群红红翠翠的女子,一个个都屏住呼吸竖着耳朵躲在一间房间门口偷听,见有陌生男人上楼那些女子也没有表现出半点惊慌。 宋钰还没向众人打招呼,便听着房间里传来一个吆五喝六的生硬:“今晚给我好好表现,这曲子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从周大家手上买过来的,要是今夜你弄砸了,小心我撕烂你这小嘴。” 隔了半晌,房间里又有另外一个声音响起:“好的,月娇定不会让大娘失望。”声音很脆嫩,听声音,应该不会是年纪很大的女子。 宋钰在门棂上不重不轻敲了两下,周围那些围着的女子呼啦一下就散开了,宋钰这才推门而入。 如果在大街上相遇,绝对没人能将雍容端庄的夫人与雍锦坊大娘这两种极端的身份联系在一起,大娘有着一双薄而红的嘴唇以及一见人便笑的眼睛。 美中不足的是嗓门大了一点,那笑声让人甜得发腻。 “宋先生倒是来得有些早,既然如此,那便和我们月娇聊聊吧。”大娘正在与一位十七八岁的女子说话,见宋钰进了房间,连忙起身见礼。 宋钰知道大娘这不过是场合上的礼貌,或者说是职业习惯,大娘对任何人都笑语嫣然,不轻易得罪任何人,但骨子里却有居高临下的气势隐隐约约流露出来。 单是刚才宋钰在门外听着的那一句话就能让人察觉出来。 宋钰望着那叫月娇的女子,心中苦笑着。 冥冥中的缘分真是奇妙,这十七八岁的女子正是昨天在寒门楼下不远处差点和自己撞个满怀的那女子,在那些奔走慌乱的人群中,月娇便如一朵水莲花般让人记忆犹新,宋钰甚至不需要去回忆,自然而然地就认出了她来。 那女子显然也认出了宋钰,却低着头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大娘又回头对那女子说道:“这就是我先前和你说到过的宋先生,今晚大娘还请了一些当地清流仕子替你捧场,又特意邀请了城卫花司长过来吃酒,你可要给大娘争气,大娘出去张罗了。”临出门前还不忘提醒着:“用雪梨润着嗓子就行,其他的不许贪吃!” “知道了。”月娇低着头向大娘说道。 大娘也没有和宋钰打招呼就离开了。 宋钰也明白自己身份,虽然人家嘴里叫着自己先生,实际上不过是琴师而已,就像原来那个世界,歌星身后的钢琴手一般,所有的光环都集中在歌星身上,有谁去注意过钢琴手? 尤其是宋钰现在,还只是初出茅庐的琴师,名不见经传。 房间里一时间陷入一种诡异的冷静,那女子只是坐在凳子上低头不语,手指不停搅着衣角。 “先生吃果脯吧!”那女子似乎也觉得这气氛沉默得让两人都尴尬,抬头将一个果盘推了过来。 “你为何不吃?” 宋钰将目光集中在她那双剥葱纤指上,微笑着谢绝了对方的好意。 “大娘让我别在献唱之前乱吃东西,怕我到时候忽然打嗝,在教坊的时候,师傅也有过专门的训练,这种事遇着的几率虽然很低,但凡是难免有些意外。”月娇笑起来很好看,脸上有酒窝,唇齿间隐隐露出小小虎牙,但只是才刚刚露出一点笑容,马上又将头埋了下去。 “反正这会大娘又不会知道,你想吃就吃吧。”宋钰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揭开盖在焦尾琴上的绒布,调了几次音又冲月娇说道:“今晚的曲子你应该看过吧。你哼一遍,我看能否跟上你的节奏。” “好。”月娇轻轻说了一个字,到底是从教坊调教出来的,月娇很快随着音乐开始哼了起来,只是声音很低,似乎不欲让外人听见,月娇虽然是低哼,但依然掩不住黄莺初啼般的那种清脆。 这是属于豆蔻少女所独有的清澈,只是到最后,月娇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第八章 会一点点 宋钰初时乱了几个音调,调子稍微高了一些,稍作调整渐渐能够跟上节奏,并降了几个调,开始和月娇的歌声开始呼应。 一串串音符从唇红齿白间流溢出来,竟是有一种别样的风情。 大娘为月娇选的乐谱本就不难,反反复复也就平音仄音之间的变化。作为才从教坊出来的新人,本身没有任何名气,有一两次斩头露角的机会让别人记起,那些自命风流的人才子文人才会像苍蝇一样贴过来。 届时,雪片般的词曲收不胜收。 这是大荒世界乐女唯一能出名的道路。 月娇一曲唱罢轻声问道:“先生觉得月娇唱的如何?” “这曲《怜花抱》词曲可谓是佳作,这谱曲者也煞费苦心,上阕中段这里……”宋钰指着曲谱:“‘如今十八坐花轿,明月含羞绿竹梢’,莺莺芸芸中词曲太过香艳,通曲靡靡,不该是你这种第一次献唱、也未经人事的女子能唱的。” 月娇脸色绯红,几乎将脸要埋进那含苞待放的胸口:“先生怎能这样说?月娇上次已经唱失败了一回,如果这次还唱不好,恐怕便要沦落为梳头丫鬟了。” “真可怜。”宋钰撇撇嘴:“真到哪一步,你不知道跑啊,何必受这冤枉气?” “大娘不许我们离开的,契约还在大娘手上呢。为了让月娇能取得一些成就,大娘找词曲也费了些心思。再说先生是君子,这话不该对月娇说的。” “扯淡,凭什么就要在这里受那低贱的鸟气?”宋钰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君子,也不以君子自诩:“这词本是讲述一个女子洞房夜和自己夫君春宵一刻‘万千虫蚁心难熬,娇羞无力不讨饶’的风流事,对于一个未经人士的女子口中唱来,多少有些为赋新词强说愁的感觉。别扭!”最后宋钰用两个字对月娇刚才所唱做出了中肯的评价。 “管她别不别扭,大娘给我什么曲子我就唱什么歌。本来这曲子是心怡姐姐的,姐姐是我们这里花魁,她昨晚听说大娘将这首曲子让给我后,一恼之下今天歇了牌,明日少不了我要去向心怡姐姐请罪。以后如果我得了好的曲子,免不了要还心怡姐姐这份情。” 宋钰没有在这首曲子上纠缠,反问道:“如果大娘安排你一直在这里唱下去,直到老呢!” “不会。”月娇忽然翘着脑袋,眼中闪烁着神采:“从教坊出来的姐妹,稍微优秀点,在这里登台三五年,就会有那些贵人花了钱娶去作填房,据说有贵人为 绿竹姐姐豪掷万金,绿竹姐姐硬是没有答应,月娇虽然比不上绿竹姐,可终究会有出人头地的一天。其实我也觉得这词风尘轻浮了些,但大娘说了,既然入了这花坊之所,谁又能高雅得起来?大娘今晚还邀请了城里一些有才华的文人学子过来,也许今晚就会出一些好的词曲送给我呢。” 宋钰实在受不了月娇开口大娘闭口大娘的话,不再逗小姑娘说话,信手拨弦。 失去约束掌控的琴弦在空中发出一阵阵颤音,月娇忽然问道:“先生读过书?可有考取功名?” “自幼读书,却未有半点功名加身,学琴也不过是从去年开始。” “先生既然懂琴,有空可得好好学习这曲谱,若是有一天月娇能唱先生的曲子,也算乐事。” 无论是谱曲还是填词,非得那些在曲乐上沉浸数数十年的大家才能做到,月娇似笑非笑地说着。眼前这男子给她的印象也就一般,若真要评价的话,便是老气横秋,分明年纪不算大偏要装出老头子的口气,她也只是随口这么一说,对宋钰也没有抱任何希望。 “会一点点。”宋钰老老实实地点头说着,一边提笔将乐谱化成几个分隔段,最后却又长叹一声将分隔符划掉,向月娇说道:“你可以试试唱出你自己的风格和节奏,最后要让别人跟随着你节奏,让他们来体味你的情绪。”宋钰信手拨动着琴弦,声音有高昂也有平缓,转化自然,圆融无碍。 月娇一直看着宋钰拨弦的手,自始至终这男子都是一只手的拨动琴弦,另一只虚悬的手只是在一个音符要完未完之时,才轻轻按下,将颤音收住。 “这就是先生所说的节奏?似乎只有一小段,挺……特别的。”月娇眼中闪着一缕惊讶:“大娘说上回听见先生弹奏,音调怪异得像是在乱弹琴,谁料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心中不自觉的都在惦着先生那古怪的调儿。” “那你为什么不跟着这调试试?” 月娇犹豫片刻还是摇头:“算了吧,周大家和大娘不会高兴的。” 周大家自然就是谱写这词曲的作者。能被冠以“大家”二字,在音律界基本上也算宗师级的人物了。 宋钰气结,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没有主见的女子,整个人都如一个被操控着的提线木偶,根本没有自己的思维,这样的人,给再好的曲子也是枉然。 宋钰不得不自圆其说:“也是,你马上便要出场,这会看了会影响到你的。对了,你今年多大来着?” “十六。”月娇双手下意识地捂着胸口,随即补充道:“今天生日!” 十六,最美好的季节。 大娘再次推门而入,第一眼就看见月娇面前的果盘:“哎哟,我的姑奶奶,你是又在贪嘴?这是你第一次登台,我找那么多人给你捧场容易吗?要是出了岔子,看我不活剥了小妮子你一身皮。” 大娘一面说一面将手上的表演剑递到月娇手中:“不能再像上次那般像呆头鹅一样站在台上了,该说的我也说了不少,你要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就在台上随意舞着剑吧,但是这剑不能脱手,无论是否伤着客人,这剑只要一离手,你这一生便算没有盼头了。” 宋钰看了看月娇握剑的手,倒觉得大娘的担心有些多余,月娇的身手似乎比和她这年龄不成比例,如果她这会忽然以双绞的出剑方式向自己刺来,自己该如何面对? 宋钰努力清醒着自己头脑,他发现自己还没有完全放下那段杀手生涯,这个想法很可怕,也绝非正常人该有的念头,他又看着门外天色,不知不觉间和月娇居然呆了快一个时辰。 这会已经华灯初上。 月娇嗯了一声,将披在身上的一个兽皮坎肩解了下来:“客人都到了吧?” “先来了一些,我就是特意过来知会你一声的,一号房待会要来一位贵人,听说是大公子。似乎是与人有约,算你这小妮子运气好,第二次登台便能遇着这机缘。” 天关城商贸频繁,达官显贵多如牛毛,满大街都是公子、少爷,但能被人尊称为大公子的只有一人。 柳未寒! 天关城城主之子,文韬武略、琴棋书画俱有涉猎。 一个人能在不同的领域间进退自如,除了天赋意外还需要极大的毅力和精力。 有大公子自然就有大小姐。 天关城的大小姐姓罗,北域赫赫有名的罗族嫡系——罗雅丹。 月娇眼神骤然明亮几分:“若能得柳公子褒奖,倒是好事,只是大小姐美冠大荒,我到成了那绿叶。” “不要妄自菲薄。”宋钰用一块柔滑的丝绸轻轻擦拭着琴弦:“罗雅丹固然美丽,却如那高山白雪,而你好似枝头梅花,有她不能比的热闹和芳香。梅虽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 “哟……”大娘诧异地拍着大腿:“原来先生还有这等才能,出口成诗。虽然没有那些士子文人般花哨,但 我还能听得懂。我们月娇还没有人送她喝彩诗呢,先生可愿拔这头筹?” 第九章 大小姐 月娇一样很惊诧,一面是宋钰轻描淡写间流露出来的才华,其次惊诧的是宋钰尽然将她和罗家大小姐放在一起。谁不知大小姐是天关城的大美人,天关城所有人可以不知道北域帝国公主,但没人不知道大小姐。 大小姐就是天关城的公主。 “我们乡下的俚语而已,而且也就这一句,我哪会什么诗歌。”宋钰笑着谢绝了,大娘只是这样随意一说,聪明人都不会将别人的客套当真,这头筹诗恐怕大娘已经帮月娇敲定,而且宋钰的名望还没到那种可以为乐坊女子送头筹喝彩诗的地步。 现在的他,甚至连送诗的资格也没有。 大娘将琴包好捧给宋钰:“一会人多,我担心先生怯场,不若你先下去感受一下氛围。”大娘的手段就是在差遣或者拒绝别人的时候都将话说得及其委婉,让人不由自主地觉得她是在真正为别人着想。 这也是宋钰觉得大娘骨子里那种冷傲的缘由,这种人血永远是冷的,只要有足够多的理由和利益,她甚至可以和你打情骂俏的时候提着匕首捅你。 宋钰夹着焦尾琴下了楼。 大荒世界没有光纤电视,也没有互联网,天黑后消磨时光的活动本来就不多,所以开乐坊基本上都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乐坊与乐坊之间的差别也在于赚多赚少而已。 雍锦坊只在晚间营业,这会客人还不算太多,有些伙计端着点心在各个雅间和大厅之间穿梭行走。 雍锦坊是三层高的合围式阁楼,中间为天井,天井处搭着一个九尺见方的舞台,宋钰的工作台便是舞台旁边一个侧席,不多时三楼上便有莺莺笑语传来,那些穿红戴绿的女子都靠在栏杆上看着下面宋钰,不时指点着窃窃私语,继而又不约而同的爆发出笑声,仿佛说了什么得意的话儿。 女孩子嚼舌根本就如此,宋钰也不为奇怪,只是低头抚琴。 这世界的娱乐匮乏到了极致,以至于大家没事都呼朋引伴去乐坊听曲喝酒,宋钰闲着无事便学着弹琴奏乐,这身体主人以前也是自命风流之人,琴棋书画也有涉猎,这弹琴自然也会,只是书写却让宋钰很尴尬。 不多时,有门倌高声吆喝:“告诸天神,雍锦坊开市,愿大吉!今夜有月娇姑娘登场,欢迎天关城各方名仕入内……”反复吆喝了无数次,那些三楼姑娘也忽然齐齐道了一声:“愿月娇妹妹初音大吉!”这声音出奇的整齐,仿佛训练过无数次,听在耳中倒是比先前门倌声音悦耳多了。 宋钰也为之一振知道这就算演出即将开始,手上琴弦高出数调,拨着欢快的音符。 陆陆续续有客人入内,或是择席而坐或是直上二楼挑选中意的位置,宋钰也懒得去打望那些入内的宾客,反正弹一晚上能得七钱银子,过了午夜抬腿走人。宋钰正弹得酣畅,耳中有声音传来:“小姐你看,他就是昨天送你什么‘思之若狂’的男人,没想到尽然在这花柳场所干着这样粗鄙的生活,还真被你说中了,果然是百无一用之人。” 宋钰抬眼看去,见两个女子正站在上二楼的扶梯处,一个身着鹅黄长衫的女子笑嘻嘻朝这边指来,她旁边站着的是比她略高一头的紫衣女子,梳着绞云髻,正顺着同伴手指的方向望来。 站在扶梯处的那两个女子正是罗雅丹以及侍女秋兰。 面对着宋钰平静的目光,秋兰脸上鄙夷神情更甚:“大男人家尽然做这样低贱的活,还做得这样毫无羞愧、理直气壮,就这样的人也配给小姐递纸片雪签。” 罗雅丹脸上微微有着笑意,看不出来任何喜怒之色。 宋钰微微一笑,手下调子一变,琴声忽然尖锐如刀剑,铿锵有力,弹着竟然是天关城那些稚子小儿过年时节的歌谣《送瘟神》。 秋兰顿时脸色大变,却又自持身份不愿开口骂粗,只能干瘪瘪地看着宋钰那洋洋得意的脸。 恰好这时有人出现在扶梯处,一脸惊喜地上前和罗雅丹行礼说话,语态甚是谦恭,随即又有三五个穿着得体的男子出现在楼梯口,那些人无一不是青年颜俊,争相上前搭讪。 坐在底楼的众人才恍然大悟,顿足捶胸地后悔着刚才凭地失去与天关城公主失之交臂的机会,却又一个个开始故作镇定地偏头交谈着:“那就是罗雅丹,咱们天关城的大小姐。” “我知道嘞,刚才从我身边过还向我打招呼呢,我喝酒,没顾上理睬她。” “嗯,李兄说的是。若不是我家中已有娇妻,哪会给楼上那帮屁股上泛青的家伙机会。” “……” 唯有一男子,独自一人坐在角落,不时喝着酒,眼神一直在环顾,游离的目光并不在一个人身上停留。 罗雅丹一边上楼一边漫不经心敷衍着,忽然听得耳边曲调再变,换成了《凤求凰》。 一马不行百马忧,一家有女百家求。 这话固然没错,但那些自诩清流眼中,这般刻意巴结、阿谀的 情形一旦被点破,那一记《凤求凰》便成了一记清脆的耳光,不但打在那些男子脸上,也同样落在罗雅丹脸上,让她如何能不生气。 罗雅丹恼怒地扭头狠狠盯了宋钰一眼,恰好这时有侍从从阁楼出来,朝罗雅丹行着礼低声说了几句,在那人带领下快速进入一处雅间。 那些面有悻悻的青年彦俊多少有些失望,其中一个微微发胖的男子用手中折扇拍着楼梯口栏杆朝宋钰吼道:“弹的什么鸟音,乱七八糟、有辱斯文。” 宋钰微微一笑,低头不语。 那人又骂了两句,始终见不到回应,也无趣地回到二楼大厅,四下屋檐挂着一排排大红灯笼,绰绰人影在灯火下交错往来。 众人唯恐自己声音在声浪下被淹没; 或是高声地呼朋引伴; 或是漫不经心地吟出三五句新诗; 又或者是故作豪迈地举起面前海碗一饮而尽,大呼着痛快…… 罗雅丹微微皱眉地将视线从窗外收回,将目光停留在柳未寒脸上:“这月娇到底是什么来头,尽然连大公子也来替他捧场,莫不是今夜要送这新人女子头筹诗?” 柳未寒呵呵一笑:“适逢其会罢了送诗到真没想过。本是上次在寒门有些失礼,不久又是跳月节,恐怕届时大家都忙不过来,所以才尝试着约你,邀天之幸尽然能得你首肯。” 罗雅丹微微一笑:“听说天关城有打笑的俚语:夜叉当前不出刀,公子未言谁提诗?大公子的诗词我也有拜读过,虽然我没有闲情逸赋,但还是能看得懂一些,大公子的诗词中正平和有不凡锋利,和寒门前凌空一剑般,极好!” 柳未寒得意地纵声一笑:“雅丹这句‘极好’,可是胜过别人万千赞誉,等你这两个字,足有数年。倒是昨天夜叉能在众目睽睽下杀人而遁,这家伙与花蝶比肩成为天关城最神秘的杀手确非浪得,幸运的是他和花蝶之间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昨夜和花蝶彻底撕破面皮,又杀了几个弱水的爪牙,花蝶大为恼怒。恐怕就在今晚,他们两之间便要出现激烈的交锋。” “那你还有闲情逸致在这里听曲赏乐。” 柳未寒目光落到对面一个雅间,从这里望去,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大腹便便的男子居中而坐,正对着周围人眉飞色舞地讲着什么,说道得意处还哈哈笑着手舞足蹈,在他左右两侧围坐着几人也不时地说上几句,最显眼的还是那大腹便便男子身畔一个浑身黑衣沉默不严的男 子,双手抱着手臂板着脸,好像整个大荒都欠他钱似的。 “连城卫司花司长都来作乐,我又何必苦了自己,人生苦短,须得及时行乐。” 在秋兰眼中,柳未寒的一挥手、一展眉都是那样的洒脱不羁,不做作不虚伪,真正算得世间男儿楷模。 “那个就是今晚登场的新人月娇姑娘,我们且侧耳倾听。”柳未寒扬手指点,也将众人注意力转移到中间的天井处。 第十章 赏,鸡腿半支 月娇脸上打了淡淡一层腮红,登台后客套了几句,便在琴乐下开始轻轻唱了起来,歌声在合围的三层小楼间回荡,初时声音还有些微微发抖,在宋钰特意拔高半个羽调后,她声音才稍微平和下来,清澈如黄莺初啼。 嘈杂的人群渐渐安静了。 呼朋引伴的忘了扬起的手臂,绞尽脑汁作诗的舒展了骤起的眉头,豪迈痛饮的将酒洒到了胸口…… 虽然在意料之中,新人出场必是一鸣惊人,但如此甜美清澈、如黄莺鸣叫山涧般的歌声却是在众人意料之外,好似淙淙山泉在叮叮咚咚声响中流经所有人的心田。 这样奇妙的感受是月娇第一次登台时候没有感受到的。 这是一次不经意间心灵上的从往而今,清澈的余音还在三层小楼回荡,四下却不见声响。 宋钰心底微微叹息,月娇的功底和嗓音都是没有问题的,只是这胆量太小了些,当周围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她唱歌的时候,她又开始胆怯了,后面竟然有些曲不成调的感觉,这样的表现对于一个专业的乐女来说,只能算勉强合格。 月娇显然也意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一楼那些市井平民倒也罢了,但能上二楼的一个个却都是无数年在乐坊里摸爬滚打的人物,一点点小的错误也会让他们察觉。 一曲唱罢,月娇站直在台上不敢乱动,用微微带着哭泣的声音问着下方抚琴的宋钰:“我唱的真的很差吗?” “极好!”宋钰肯定地回答着,看着月娇裤管竟然微微颤抖,不禁有些生怜。忍不住有些叹息,月娇的声线很好,有着迷人的音域,成功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但对于她本身舞台素质而言,却是差到了极点。 “可是,为什么没有掌声,也没有人给我提赠言诗?”月娇紧张地环顾着四周,小声地问道。 “因为他们还要等着你带给他们的第二次惊艳,下去准备一下吧,你时间有限。”宋钰轻抚琴弦,拨动着安宁曲让月娇心情平静下来:“你该答谢观众,而不是和我窃窃私语。” 月娇这是才回过神来,四下鞠躬。忽然有人高呼:“天关城王家之源少爷赠诗一首。”随即一张半尺长的纸卷在二楼大堂之间传送着。 月娇本要下去的脚步刹那间停了下来,热切地看着二楼大堂里那些热闹的人群,竖着耳朵希望能听得赠言诗的只言片语。 赠言诗就是乐女的通行证,在头几次登场献唱的时候没有得到别人的 赠言诗,就算是一种大失败,所以这会在月娇听来,就如渴时的一滴甘露。 秋兰悄咪咪地钻进雅间,冲柳未寒行了一礼才和罗雅丹说道:“王家少爷为月娇贺诗呢。”说话的时候,秋兰眼神一直没有离开过柳未寒,那眼神如火焰般炙热:“要不柳大哥随便写几个字,打击一下外面那些仕子的嚣张气焰。” “这样俗不可耐的曲子,怕也只有王之源这类色胚喜欢听。”罗雅丹喔了一声,好奇地又追问道:“写的是什么诗来着?” “我还没看,那些少爷们在那里相互传阅,那里轮得到我这小女子去看。” “就知道嚼舌头,没用的家伙。”罗雅丹笑骂着,就要起身离座。 “似乎又有新诗出来,霍家、乌拉家、刘家那几位大才子都还未出笔呢,闹热的准在后面。”柳未寒略微知道罗雅丹爱热闹的性子,她若出去,再热闹的事都变得不热闹了,便朝自己的侍从说道:“来福,你去外面看看吧,奇文共欣赏,今晚出来的新诗,通通递个小抄过来。”柳未寒话虽然这样说,但心里却不糊涂。月娇选的这《怜花抱》太过香艳,属于典型的叫好不叫卖的东西,就算唱十首也不会有好的诗词流出来。 月娇一面得意地笑着答谢,一面侧耳倾听,急于想知道那些极有才华的男子送自己什么诗。 渐渐的,她笑容冷了下来,身子又开始颤抖,这次却不是紧张,而是在忍着心底的怒意。 宋钰轻声安慰着:“不要生气,嘴在别人身上,雍锦坊开门迎客自然要接受所有人的言论和评价。” “可是……”月娇几乎快要哭了出来:“可是他们也太侮辱人了,先生你听他们都给我起了什么诨号,‘众妙仙’、‘红鸾娘子’这都是些什么人,心怡姐姐、绿竹姐姐他们还在三楼看着呢,这下可要被她给笑话了……” “你不是准备了剑舞吗?下去准备吧。”宋钰向月娇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好好跳,倒时闪瞎这般登徒子的氪金狗眼。” 看着先生的笑容,月娇烦躁的心情也略微好转:“对!我要闪瞎这帮登徒子的……狗眼!”说罢美滋滋地下来绣台。 “……盼伊记我千百世,今宵再续前世缘。”柳未寒轻笑着将来福送过来的小抄放在桌面上:“毕竟是一个小姑娘,他们就不怕那月娇姑娘羞愤大哭,怎能用这样轻浮的诗来捉弄小姑娘?” 秋兰无所谓地道:“那月娇既然能唱这等不堪入耳的歌,难 道还能管住别人怎么评价他。话说回来,她唱得倒是风情万种,据说花司长当时便赏了她好几两银子。” “倒是阔气得很!”罗雅丹眼中的鄙夷没有半分掩饰:“我们回去吧,和花司长这等财大气粗的人相对而坐,我怕忍不住要问候一下他那圆滚滚的肚子。” 秋兰看了看柳未寒,似乎他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得说道:“这会四下满座,可不能现在离开。” 罗雅丹忽又坐下:“柳公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吧,那人是逃犯?” 柳未寒并没有刻意回避,将目光又投向楼下一处角落,那是一处几乎被人遗忘的角落,既便是亮敞处座无虚席,但那张桌子一直都是一人独坐:“仿佛被整个大荒所抛弃,所有人都将他遗忘,周围那些食客目光由始至终都没有落在他身上过,一瞬间也没有,连他身边的空气仿佛也被人遗忘了这得是多么孤独的灵魂啊,而且这人气息悠长,修为决不在我之下,天关城以前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人物。” 罗雅丹问道:“你怀疑他是夜叉?” 柳未寒反问道:“除了夜叉,我可想不到谁还有这等身手,那些杀手身上一辈子都带着阴冷的气息,这味道我老远便能闻着。” “他不是夜叉!”罗雅丹肯定地摇头:“前日在寒门前,夜叉抢在你之前出手,虽然当时我没有注意,但不可否认当时夜叉就混迹在人群中,但是当天现场没有这个人。” “过目不忘?没料到你还有这等了得的本事,当天现场所有人的面孔你都记得,可发现什么可疑的人没有?”柳未寒和罗雅丹之间有着让秋兰弄不明白的关系,他们之间仿佛很客气,但又从来没有尊称,都是“你”“我”这样的称呼,两人关系仿佛很近,但略微思量又仿佛很远。 罗雅丹若有所思地将目光落到绣台旁边那独自抚琴的男子身上,莫名其妙地说道:“倒没有什么发现,据说夜叉的赏金过万,若我真知道自然告诉你了,这世上恐怕没人会和钱过不去。” “天关城王家王之源少爷,赏抚琴乐师宋钰宋先生……”唱喏的小厮的声音隔着厢房门板传了进来,也打断了罗雅丹与柳未寒之间的说话。 唱喏小厮是雍锦坊层层筛选的,当小厮时常能得一些宾客赏赐,一月下来能得好几两银子,端是收入不菲。 入这一行不需要特殊手艺,仅只一项:开口能盖众! 小厮的声音轻轻松松地压住满场的嘈杂,二楼那些才子 清流们也齐刷刷地朝下面抚琴而坐宋钰这边望来,一个个眼神带笑,意气风发得如高中状元郎一般。 “……赏,鸡腿半支!” 第十一章 会的不多 整个酒楼都安静下来,连三楼上叽叽喳喳的那些看热闹的乐坊女子也停下交头接耳,这无端无状的赏赐让所有人都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倒是秋兰躲在格子窗后面幸灾乐祸地笑道:“亏得王公子想出这等妙法,算是为小姐报了先前胡乱奏乐之仇。” 罗雅丹一听也乐了,本来她都忘了这事,那些公子哥出了名的轻狂,经常做着一些出格的事还自以为是放浪不羁,本来她对那些人也没甚好感,但这会却觉得他们无端地可爱起来,她也干脆起身,站在各自窗后面看热闹。 有仆人端着盘子从二楼扶梯上走下,盘子里里放着被重重咬过几口的半支鸡腿。 “就站在那里,让他过来领赏。”二楼那些围观的一众公子哥中有人吆喝了一声,那仆人闻言果真就站在那里,双手端着托盘不愿再挪动半步。 “喏!你还不过来领赏?”那仆人大模大样地站在扶梯一半处朝宋钰吆喝道,故意放高声音好让众人听见,说完还讨好地往王少爷那里望去。 楼上一群人更得意地笑了,笑得最放肆的便是那微微发胖的男子,见那低贱乐师宋钰朝这边楼梯走来,笑得更放肆。一副:小爷就是要寻你开心的模样。 所有人都爆发出哄笑,还有好事者用筷子敲着酒碗催促着:“磨磨唧唧什么,领赏还这样不情愿?” 这种风月场所,捉弄乐师、小厮,甚至是捉弄乐女都已经成为一种习惯,既然大家花钱取乐,乐坊便要坦然接受,既便是有人要姑娘们去陪酒,只要能出得起钱,乐坊便要如客人意,至于陪酒之外的事,就需要乐坊大娘们和客人好好合计。 “别去!”月娇在后台暗门那里悄悄掀开一道门帘,压低这嗓子说道:“你不用理会他们,这种事大娘会打圆场的。” 不用她说,大娘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二楼,一边笑着一边和王之源说着话,毕竟他们捉弄乐师也无疑是在打雍锦坊的。 王之源眼神闪烁,最后目光落在了罗雅丹坐在的厢房,最后一把将还在絮絮叨叨不休不止的大娘推开,一摇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大娘无奈,只得冲下方宋钰挥了下手绢,又用嘴努着那扶梯处的王家仆人,心不甘情不愿地退下去了。 雍锦坊今夜来了不少有头有面的人物,雍锦坊既然开门做生意自然不能失了礼数,再说她也犯不着为一个乐师和这些财神爷过不去。 那仆人更得意了,站在扶梯上不耐烦地喝道:“还 不过来谢赏?” “他们欺人太甚。”月娇刚要冲出来,宋钰已经起身,朝她摆摆手示意她回去。月娇初音的时候便没有博得好名声,如果再胡闹一次,恐怕真如青松所说,怕是这一生也就完了,要被雪藏起来。 宋钰回头看了看侧面那躲在阴暗处的男子,对方也带着戏谑的眼神望着他。其实宋钰一直希望这人是一位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大侠,关键时刻一怒拔剑。可这人只是一副雷打不惊的表情,对于宋钰投来的求助的眼神,也无动于衷。 在一浪高过一浪的呼声中,宋钰终于还是硬着头皮来到那仆人面前,无奈地接过盛着啃掉半边的鸡腿转身下楼,袖子却被那仆人拽住,宋钰毕竟没有脸厚到可以无视侮辱却当闲庭信步的程度,红着脸小声道:“还有何事?” 那仆人指着脚下楼梯,拖着阴阳怪气的强调说道:“宋先生,难得我家公子一番心意,你就在这里吃了吧!” “吃下去、吃下去!” 二楼一群公子哥整齐划一地吆喝着,还用手中折扇啪啪地拍着栏杆,一个个激动得脸红脖子粗,如打了鸡血一般亢奋。 “放手!”宋钰轻声向仆人说道。 “你吃下去,我放手;不然,我送你下去。”说罢便微微抬起右腿,他本就站在高出宋钰两三梯的地方,这一抬腿便自然而然到了宋钰胸口。 “不送!”宋钰忽然一侧身,带着衣袖转了半圈,那仆人陡然失去重心,身子如轱辘般滚了下去。 宋钰看了看盘子里那半支黄酥酥的鸡腿,又看了看二楼,单手提着衣襟,另一只手托盘朝二楼不紧不慢走去。 扶梯本不高,仆人虽然被撞得不轻却并没有挂彩,只是骤然受惊,竟然愣坐在原地放声大哭:“少爷!”这一哭出乎所有人意料,也出乎宋钰的意料,但却并未影响他上前的脚步。 “好你个贱籍乐师,莫是给脸不要脸。”王之源排开众人,当先一步迎着宋钰气势汹汹走上去。 “也许王少爷你弄错了,我是乐师不假,却并非贱籍。”宋钰将盛着鸡腿的托盘递了过去:“请少爷收回赏赐,宋钰福薄,受之有愧。” 王之源身后那群人听得之下一口口大骂着不识好歹、狗奴才之流。 秋兰等人在厢房看得起劲,忽然听小姐说道:“秋兰,咱们出去。” 秋兰哎了一声,她知道小姐性子喜闹,便要跟出去,柳未寒及时伸手将 她们主仆二人给拦了下来:“本来王之源便是有在你面前逞能的心态,你这以出去正好遂了他愿,再说了,一群舞文弄墨的读书人,还担心他们闹出什么乱子不成。” 王之源得身后笔友们对宋钰的口诛笔伐,一股豪气从胸胆处滋生,傲然问道:“说你贱籍还不承认了?本少爷问你,你可精通诗书?” “我书写不如三岁稚子,实在难入诸位法眼。”宋钰这是实话,他的书写确实糟糕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那你可擅长弓、马、射、乐?” 宋钰想了想,斟酌地说道:“一年前,我开始独自琢磨五弦,还算稍有涉猎,其余都未曾接触。” 王之源更是来劲:“那你家底是否殷实?” “若有殷实家底,我又何至于来此谋生。” “所以你活该是贱籍狗奴才。”王之源手臂一挥,做了陈结:“那你会什么?” “惭愧,我会的不多。”宋钰手一歪,托盘中的半块鸡腿便斜斜地滚落在地上,宋钰低头看了看,猛然抓着托盘边缘便朝王之源劈头盖脸打去。 一时间,所有人都还没醒悟过来,最后不知谁叫了一声“贱奴行凶啦!”后面的话便被嘭嘭的一阵声响给盖了下去,有两人冲上来想将宋钰架开,却被那厚实的托盘给拍了个实实在在,顿时间眼前天花转动,倒仰过去。 王之源觉得口鼻间热乎乎一片,心道不妙,怕是流血了,却依然光棍地迎着宋钰笔挺地立着:“你这贱奴,我要你活不过……”一只脚不等他说完,便重重踹在他腰眼上。 宋钰还觉不解气,又一连踹了数脚,吓得周围众人愣是不敢上前一步。 “小爷不偷不抢,虽然每天不过毫厘的收入,但凭自己本事挣得,关卿鸟事?”宋钰一脚踏着倒地不起的王之源,一手指着旁边战战兢兢的一个公子哥:“你觉得我这话可有道理?” 那人连连鞠躬,哪里还敢惹这尊瘟神:“先生说得极是,君子岂能欺之以贫贱,唯先生如此,才算得真名仕自风流。” “很好。”宋钰蹲下身子,抓起王之源衣襟替他擦着脸上鲜血,轻轻说道:“公子读书比我多,自然会知道:近在咫尺,人尽敌国,匹夫一怒,五步流血这典故出自何处?” “知……知道。”王之源心中怕到极点,那些高来高去的异士仙人他也听过,冷酷嗜血的将军也见过一二,但和面前这面相凶狠的乐师比较起来,王之源觉得 那些人都是温和的兔子。 因为没有人能将这等血腥的话说得如此云淡风轻,至少王之源还没有见到过。 第十二章 生辰贺礼 昨天太累,本想调整一下文章再上传,实在有心无力,请大家见谅。《影牙》应该算是一本很淡寡的网络小说吧,但是还是要感谢所有支持本书以及为本书投票的各位兄弟……一直以来“知道就好。”宋钰轻轻叹着气:“俗话说斩草除根,我在上楼梯的时候一直在为一个问题为难:究竟用哪只手将你从二楼扔下去?因为我这谋生计的活算是被你今夜这番胡闹给生生断送了,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啊!” “你不能杀我,因为我……”王之源结结巴巴地说着“我还没娶雅丹为妻。” 宋钰哑然失笑,他还以为王之源会说上有老下有小之类的话,再不济也会声色俱厉地说一些狠话,没想到对方脱口而出的竟然是这话。宋钰重重地在王之源脑袋上敲了一记,连自己手指节也被翻震得微微作痛,想来王之源脑袋也不好受,再不济也有蚕豆大的青包,疼得对方呲牙咧嘴,却又不敢放声叫起来。 宋钰说道:“很难得我们居然有共同话题,如果改日我心情好,倒是可以教你如何追女孩子,至少比你这种逞英雄装狗熊的伎俩强很多。” 宋钰说罢站起身来,将已经变型的沾血托盘丢到一边,锊了锊发皱的衣服:“我知道你们这些公子哥喜欢带着一群家丁找回场面,希望你不会这样蠢,好自为之!”说话间宋钰已经朝楼下走去,身后鸡飞狗跳闹成一团。 宋钰径直来到站在暗门出发愣的月娇面前:“很抱歉,看来今晚上你的演出被我给搞砸了。” “没……没关系。”月娇还没来的及将先前暴走的男子和眼前这稍显酸腐的乐师联系在一起,但乐师打了宾客这样的事从来没有在乐坊发生过,大娘断然不可能再收留先生。 “我先去三楼休息一下,估计大娘也有话对我说。”宋钰看了一眼还在二楼讨好赔罪的大娘,默默地进入暗门。 正常情况下,每个歌女都标配有一个乐师,但临时抽调一个为月娇奏乐也并不算难事。 宋钰在厢房呆了足足半个时辰,外面声乐停了又起,反反复复好半晌,厢房的门才被重重推开,大娘面带寒霜地进来:“你都干了什么?我雍锦坊金字招牌在似锦巷挂了几十年,从来没有出现过乐师殴打客人的事,尤其是花司长、大公子、大小姐这些人都在的场合。” “我明白。”宋钰头也不抬,提笔在纸上认认真真地写着。 大娘一见之下更怒:“你给我什么臭脸色瞧?王家在天关城拥有的财富不是你 这小小乐师能懂的,天关城的粮行、布坊大半都是他们家开的,人家从身上拔下一根汗毛都可以让你死好几回,也可以将我雍锦坊拆好几回,叫你一声贱奴你忍着便是,为何还将我雍锦坊一道拖下水?” “为了赔罪,我算是出了老本,几句话下来五十两银子就凭地消失……” “也是大娘我豆腐心肠,收容你这穷酸,就你那不白不丁的调儿,到了其他乐坊去,还不得被乱棍打出来。” “最好是你今晚出门了就被龙蛇帮宋大义那些痞子给收拾一顿。” “……” 大娘叉着腰一直在骂着,宋钰却不言不语地埋头书写,一番下来又往刚书写好的糙米纸上吹着气。 五十两银子虽然很多,但这点点钱就让大娘赔老本自然是笑话,恐怕那些宾客一晚的花销也不止这点,但宋钰已没有多少心思去计较,沉默地从怀里掏出几张银票,凑了五十两递过去:“这是五十两银票,算是赔偿乐坊的损失。” 大娘将信将疑地接过银票仔细比对着,随身带着银票的人并不是没有,但大多是那些家底殷实之人,但宋钰明显不会是这样的人。 在宋钰掏出银票的瞬间,大娘便几乎肯定这是假票,但仔细比对后还是将银票塞进怀里:“你走吧,我们雍景坊庙小,容不下你这比大少爷还凶上三分的爆竹脾气,也不敢收容你。” 这话原本在宋钰意料之中,所以他也没有多余废话,将已经干透墨迹的糙米纸卷好递过去:“坏了月娇姑娘的演出,我很遗憾,这是我的一点心意,希望能对她的损失做一些弥补,告辞!” 宋钰洒脱地走了,大娘撇着嘴有模有样地学着宋钰的话,冲着出门而去的背影小声嘀咕着:“我很遗憾、我很遗憾!说得自己好像大人物似的。”一边说着一边将纸卷展开,最先落入视线的是弯弯扭扭的三个字《天仙子》,旁边还有一行更加歪歪扭扭的小字,依稀可以辨别出:贺月娇小姐十六岁生辰。 大娘脸上不屑之情更甚:“正所谓二十熟通诗,五十少词曲。没有四五十年在这词曲上的淫浸,写出来的也是一堆垃圾。” “大娘,柳公子罗小姐二人似乎要离席了。”一个女子轻轻说着从门外走了进来,大娘哎地应了一声自言自语道:“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也敢为我的姑娘谱曲”大娘说罢随手将纸卷塞到那女子手中便急急忙忙往外边走去:“到底是绿竹你心思缜密想得周到,我可得去送送他们。” 那被唤着绿竹的女子随手接过大娘塞过来的纸卷缓缓展开,一个个音符徐徐呈现在她眼前。 宋钰没有料到自己的第一份工作结束得这样快,数了数自己身上的钱,还有三十多两银子,他开始盘算着自己是否该做点小生意。 似锦巷人迹渐少,多是那些贩夫走卒混合着叫卖声不绝于耳,偶尔还有人纵马长街,宋钰却思量不通自己为什么就不能混得个人样? “罗家啊!”宋钰忽然想起便宜老爹临终前的叮嘱,要他多看着罗家,但究竟是往好处盯还是坏处盯他却是不知道,罗家在天关城的财富和地位似乎远远凌驾于城主府。 “无论你选择怎么样的方向,都会游向同一个宿命!”一个声音蓦然从心底想起,如毒蛇般令宋钰后脊生凉,他果断地决定离罗家远一点,既然决定了不当杀手,自然要好好地生活,才不枉来这大荒走一遭。 自从那晚上暴打了王之源后,小小天关城一时间都在议论着这事,甚至是那些街头脚夫货郎在歇歇的时候都在说着:“哎,听说了吗?粮行王家少爷被一个乐师给揍了,揍得个半死。” “我自然知道,后来大小姐还专门走出厢房安慰王少爷来着,你说大小姐是不是相中了王家那少爷?” “自然不是,王家少爷虽然家底殷实,但当时大小姐身边还跟着城主家的儿子呢,当时我可在场,那些护卫家丁几乎把雍锦坊二楼围了个严严实实。” “这些还罢了,只是听说雍锦坊为了抬新人出场,特意邀请了那些仕子清流去捧场,还特意请了花司长这样的大官去压场子,没想到尽然弄这么一出闹剧出来,一下子得罪了这么多人,那叫月娇的女子怕是这一辈子也没有出头之日,着实太晦气了,怕是要被一辈子雪藏起来。” “若真这样的话,李酱油你倒是可以将她赎回去做个暖床,只是这些姑娘身价恐怕也不低!” “乱嚼什么舌头呢?”一个略显稚嫩的声音在街道人群中尖锐地响起,那是一个带着六瓣瓜皮帽的青衣小厮,正是十多日前曾经到过他家的门童青松。 宋钰正巧倚在茶楼栏杆上看着下方的热闹,所以老远便看见了他,并没有和青松打招呼,反倒坐回到椅子上,慵懒地晒着午后太阳。 似锦巷是天关城最繁华的街道,街道两侧布置了大大小小数十家茶坊酒肆,无一例外地都带着很宽大的晒阳栏杆,略有阳关,整条街的栏杆上有高朋满座,众人济济一 堂高天阔论着,这也算天关城的一大特色。 那带着皮帽的青松站在墙角下,扯着尖锐的嗓子和那几个嚼舌根的贩子争论几句,又高声吆喝道:“咱们雍锦坊开门迎客便有这迎客的本事,你们听好了,各位街坊老友也听着,还要烦请你们相符转告一下。月娇姑娘得一名家谱曲填词,今夜酉时,月娇姑娘再唱新曲,还是老地方,入门免费,听者有份啦!” 第十三章 几声琴弦动 雍锦坊虽也是开门迎客的乐坊,但在天关城却拥有者不俗的口碑,这是雍锦坊一贯保持的那种高姿态以及每月必出一首新曲的底蕴拼出来的人气,无论是美貌乐女还是风流才子的故事,在雍锦坊流传极多。 在雍锦坊,银子花费的速度自然也要比别家快得多。 一听说雍锦坊免费,那些本来还满不在乎的货郎也笑了起来,一个个挑起货担四散开去,拼命叫卖着,都希望能早一点将手上小货卖出去,早一点收工好去看热闹。 酉时未到,雍锦坊已经人山人海围了个水泄不通,尽管这样,三楼依然只是那些歌女和乐师们的地盘,外人不得进入。 二楼一直都是那些仕子清流们的地盘,寻常人就算厚着颜面上到二楼,若肚子里没有一点墨水,也会被或胖或瘦、或高或矮得的仕子清流给口诛笔伐。这时候,二楼尽是一个个摇着纸扇品头论足的才子们,偶尔有人轻微地用手帕掩住面孔,似乎微微一用力就能嗅着底楼那些混淆了无数人的刺鼻汗味。 “刘少,什么风将你吹来了,上两次月娇姑娘登场的时候可惜你不在,今晚你既然来了,可不能白白看了这出好戏,少说得给我们月娇姑娘润个笔墨。”大娘笑嘻嘻地在二楼众人间自在地穿梭着,春风满面。 “刘安静有礼了。”一个二十出头的男子卓立人群之中,波澜不惊,听得有人招呼自己这才扭头冲迎面而来的大娘行礼笑道:“雍锦坊今夜倒是热闹非凡,熙来攘往如登春台,我看门口挂牌上书写的,月娇姑娘今夜唱的曲牌好像是《天仙子》,莫非周大家又出新作了。” “倒不是周大家手笔。” 大娘这话一出,包括刘安静以及周围众多仕子顿时停下了笑容,雍锦坊这连续两次唱砸了场子的新人,如果不是周大家这样的人物赠送词曲,怕是以后都难以抬头。刘安静身边有一仕子模样的人人立时便有不快:“天关城,除了周大家的词曲之外,怕是没极少有人能得东西能入得眼。”那人语调尖酸,甚至说到最后,用“东西”来形容。 刘安静倒是有些涵养:“大娘,这《天仙子》的牌曲可是出自哪位名宿之手?” “倒不是什么名宿,不过才二十出头。”大娘忽然一笑,压住周围那些又要蠢蠢欲动的人群:“这乃是月娇姑娘的一位友人祝贺她生辰的时候临时起意写的一首词曲,虽是仓促,却为乐坊这些年少见的佳作。各位都请耐心一些,若不是佳作我何至于为一个声名不显的女子弄出这 阵势,各位反正也来了,倒不如先听听再作评价!来人,还不给各位公子上点心。” 立时就有一些小童捧着点心果脯鱼贯而来,大娘又安抚了众人几句才咚咚下了楼,在半道上拉住急急忙忙小跑上楼的青松:“可找着人了?” “没有。”青松摘下皮帽当扇子般扑啦啦地扇着:“大街小巷都找了,没见着人;又在先生家守了小半晌,依然没有见着宋先生。” “只好如此了!”大娘不甘心地说了一句:“若我知道你有偷懒,看我不打折你双腿。” 二楼众人有些在听说那个至今还没有赠言诗的新人乐女要献唱的也是名家手笔,心中已经开始有怨气,还有几人抬腿便要离开,但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想着要从这些贩夫走卒之间挤开一条可以穿过的通道似乎并非轻而易举的事,最后只得把离开的念头压下去,悻悻地落座,开始相互分享起最近妙手偶得的佳作。 这次雍锦坊为了将月娇捧出来颇费了一些手笔,单是这楼上楼下几百号人的糕点、水果就是不菲的支出,楼上那些公子少爷还罢了,最能吃喝的便是楼下那些三教九流之人,总算大娘没有打出酒水免费的招牌。 看着那些人胡吃海喝,大娘便觉得后背凉飕飕的发汗,这些人的肚子莫非是妖魔的无底洞,还不等端上桌子,无数双手就抓了过来,只要是吃的,转眼就一抢而空。 三楼上那些姑娘也同样没有闲着,一群人莺莺燕燕地偎在栏杆处说笑着。绿竹、心怡等被一群女子围在最中央:“绿竹姐姐,你倒是再和我说说呗!” “有什么好说的,那天大娘将手稿转交给我,我也就随手打开看了,开篇便是‘贺月娇小姐十六岁生辰’这几个字,不过话说回来,宋先生有才情不假,但在这书法一道上,似乎荒废已久。” “姐姐你就别说先生笔迹了,我们都看过那稿子,自然也知道先生的字写成什么模样,你当时怎么就将这稿子转手给了月娇妹妹,难道真没有想过据为己有?” “小鬼头,就你鬼精灵。”绿竹笑骂着旁边的同伴:“你们也传阅过那曲子,恐怕心里也明白,这词曲便是为月娇妹妹那嗓音量身定做,换着其余人,谁能比她更合适?冰雪少女入凡尘,西子湖畔初见情。寥寥数语便将这天地、人物场景给勾画了出来,还不显生涩,不显华丽,却不知西子湖在何处。” “月娇妹妹真是好福气。”有姐妹叹息着:“不过话说回来,宋先生那夜便坐在绣台边 弹奏,当时我居然没有注意他多少,甚至没有注意看他长什么模样,只觉得挺年轻的,今夜一过,天关城怕是多了一位可以和周大家媲美的乐师。” “亏得是宋先生,竟然就这样一只手托着盘子,一只手提着衣摆走到王家少爷面前。”一名女子笑嘻嘻地模仿着那夜宋钰上楼梯的姿态,模仿得半分原有姿态也没,倒显得极尽柔美:“就这样……咳咳,小爷不偷不抢,虽然每天不过毫厘的收入,但凭自己本事挣得……” 楼上在嘻嘻哈哈着乐,二楼众人也没有闲下来,刘安静听完同伴那晚王之源被饱打的精彩回顾,不禁也笑道:“好一句关卿鸟事,看来那乐师到还是性情中人,只是王之源也太过胆小,尽然被对方这样一吓,硬生生地没了下文。” “恐怕不是因为吓唬,当时我也在场。平时我自信还有三分胆量,竟然也被震慑得不敢妄动,生怕这泼才失心疯发作,将手中托盘打了过来。不过听王之源说过,他不和死人计较,恐怕是在龙蛇帮宋大义那里打赏了些花红,买那乐师的性命。” 刘安静暗自里也默默点头,这样的事王之源是做得出来的。只是为罗雅丹那个女人无端地争风吃醋,王之源也就只有这点能耐,还大言不惭地想要娶罗雅丹。 刘安静对娶罗雅丹这样的话自然嗤之以鼻,大小姐喜爱热闹却骨子里及其高傲,对于不认可的人,就算是撞死在她面前,她也不会将多余的目光停留在你身上分毫,偏偏这样的人让整个天关城仕子名流们趋之若鹜,神魂颠倒。 话题又自然而然地从乐师之间转换到了月娇身上,一群男人在一起若不议论女人,恐怕连漫天诸神也不会相信,更何况是这些以风流自居的一众才子。 几丝琴弦动,几道琴声响。 原本在旁边侍立的小厮便快速地将周围灯火取走,仅是隔着几米燃了一根小小蜡烛,勉强算得可以辨别黑暗。多余的那些灯火被齐齐挂到四方的绣台以及绣台通向暗门的通道上。 琴声悠扬,搭以三两声清脆的瓷罄,如流水般响彻在雍锦坊,众人暗中一声来了,也有着默契地安静了下来。 琴声中参合瓷罄,瓷罄中夹杂着琴音。 众人觉得暗暗称奇,只是十余个音符在反复重复,每一段之间却又有着一些耐人寻味的变化,曲调风格俨然不同于北域乃至大荒已有的曲调。 琴声、瓷罄忽然高昂,首次出现同步的混响。 一个婀娜多姿的 身影在摇曳烛火中缓缓出现,伴随着人影出现的还有那清澈如黄莺的歌声。 “冰雪少女入凡尘……” 首句定调,一个甜美到任何人都不愿去伤害的无邪女子便跃然于众人脑海。 第十四章 不敢落笔 二楼众人顿觉呼吸艰难,歌词切入时间妙到绝伦,非得是在此中淫浸数十间的大家、大豪,才能在这一串串的音符之间插入词句。 众人纷纷将目光转到刘安静身上,急切地想要从那张平静的脸上找到一丝丝答案,可以安慰众人的答案。 “我也不信这阕词曲竟然是出自弱冠男子之手。”刘安静觉得整个心胆都被歌声给吊住,明明可以自如呼吸,却又觉得身子虚软到那一口气在嗓子眼里回旋着始终落不到底。 令他不能上,也不能下。 最后迎着众人殷切的目光,刘安静仓促定论:“这词曲作者必有些年岁,只有非凡经历者,方能化繁为简,破巧为拙。” 众人这才同时松了一口气,在场众人多多少少都还写了一些诗句,平时倒也对此洋洋自得,但终究不敢提笔谱曲,若大娘所言不虚,这词曲作者岂不是和他们同年,甚至比当中一些人还要年轻。 这等才华堪比妖孽? 烛火摇曳。 甜美的歌声和曲调将众人带入另外一个世界,仿佛是一个笑容纯真的妙龄女子正俏皮地站立船头,久违的阳光温和地洒在她脸上。 两侧浅浅的酒窝,醇美而醉人心脾。 波澜壮阔的世界便在女子明眸靓睐间徐徐展开,有风刀霜剑,也有柔情万种。 “仗剑携酒江湖行,多少恩怨醉梦中……”本是激烈碰撞的情形,却在歌声中一点点柔软,最后熔化为无数欢快音符中的一小朵浪花。 刘安静虽然语气肯定,心中却也忐忑,甚至有不妙的感觉。 这时候他想到的竟然是“关卿鸟事”这一句来。 这句话与下面月娇所唱的歌没有半点的关联,但却像一团阴影般罩在刘安静内心。 无怪雍锦坊要花如此手笔来捧月娇,今夜一过,明日大街小巷所议论的必然是她的名字,甚至有可能成为不久后“跳月节”的台柱子。 雌伏月娇,不鸣则已。 “几重幕,几棵松……” “几层远峦几声钟。” 摇曳的烛火中,月娇悄悄谢幕,由始至终没有和众人说多余的半个字,她的出现就是为了唱这一首词曲。 良久,掌声如无穷无尽的浪潮轰然响彻于雍锦坊。 众人这时才回过神来,甚至没有去注意先前那女子的容貌,也许是首次听闻这样怪异 而又舒坦的乐曲的缘故,又也许是那不停摇曳的灯火的缘故。 “完了?”刘安静酣畅地吸了一口浊气,那歌声如猫爪一般轻松地抓住他心脏,却久久不松开。 很痛,痛得酣畅; 很爽,爽得亦淋漓尽致。 一曲终罢,刘安静才有些怅然若失地回头望着身畔众人,却发现那些好友也都如他一般,脸上表情复杂,如着魔一般,众多的表情汇聚成一个问号。 “这就完了?” 刘安静顿时豪气横生,转身走向旁边的桌案,提笔欲书。 周围小厮连忙帮忙展开宣纸,正要唱喏:“天关城刘家安静少爷赠诗于月娇小姐。”刘安静忽然扬手示意他停下来,提笔伫立于桌案之前。 周围众人也屏住呼吸,刘安静的才华在天关城算是首屈一指,隐然有第一才子的气度和胸墨,他的诗在传抄间甚至被叫卖到了七百两银子,若是来了兴致,三两首笔墨出来便可以为寻常乐坊女子赎身。 只是刘安静家族生意极好,他从来不缺银子,加之这半年来,刘安静渐渐题诗得更少,已经到了胸藏锋芒的地步。 见到刘家大少要即兴作诗,众人自然不敢轻易打扰。 刘安静闭目凝神,脑海中诗如泉涌,但每一朵浪花扑来,却都被“冰雪少女入凡尘”这一句给狠狠镇压下去,半晌都不敢落笔。 三楼的厢房内,月娇脸上还挂着兴奋的潮红,在房间里不停地踱步,一个劲地追问着:“后来呢,后来呢?” “后来?”青松也脸上挂着得意的神色,满脸的与有荣焉:“那刘家公子大大吐了一口气,睁开眼睛说道:‘有《天仙子》在前,我不敢落笔!’刘家公子一言出,众人竟然也跟着点头,仿佛这是情理之中的事儿一般。月娇姑娘,刘家公子不会是吝啬了笔墨吧,亏得大娘还预先备了五百两银子,打算给他润笔呢。” 月娇微微有些失落:“怎么回事嘛?前面那些姐姐,她们哪一个不是初音的时候便有人大把大把送诗、大把大把送花,今夜明明我按照先生留下得提示做了,从场景布置到唱腔回旋,自觉唱的也不错啊,我自己都觉得是这些年唱得最好的一回,偏生满楼数百人竟没有一曲赠诗,以后怕是要在那些姐姐面前抬不起头了,只有沦落为洗碗叠被伺候各位姐姐的命了。” “好啦好啦,我的傻妹子,老远就听见你抱怨来着。”一群穿红戴绿的女子快步进来,房间 里顿时热闹了不少,那叫心怡的女子走在最前面:“要怨,你自个怨宋先生去。有他这词曲垫调,恐怕就是周大家来了,也不敢轻易提笔赠诗给你。别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是啊,月娇妹妹,我们姐妹可是眼馋得紧,若能有这等词曲,那些赠诗不要也罢。” “谁说没有赠诗,前些日子,王之源少爷不是送了你诗吗?‘盼伊记我千百世,今宵再续前世缘。’若能得王家少爷一席温存,也算是妹妹找到一个好的归属。” “绿竹姐姐莫是要讨打。”月娇嘟着嘴便举起粉嘟嘟的拳头打过去,只是这拳头的力量,实在太弱,反倒是一股女儿姿态展露无遗。 “好啦,都别打趣了。”心怡制止众人打闹,又朝月娇问道:“妹妹和宋先生可说得起话,不知能否让宋先生也为我们几个姐妹随便谱一曲,也聊胜于无,总好过日复一日都唱着的是大家都唱得腻了的歌。” ※※※ 宋钰很高兴那个什么事都顺着别人,只会点头说好的小姑娘能再次登台献唱,只希望她能够顺利一些,毕竟那晚算是被自己和王之源给联手毁了,月娇要想重新站到众人满前,无疑需要更大的勇气和努力。 为此宋钰还特意喝了点酒,拌了五文钱的猪头肉。 直到食客居的伙计打烊歇灯,将醉醺醺的他赶出来的时候,宋钰手上还提着酒罐:“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路上已经没有了行人,只有清冷的月光和他孤零零的身影,宋钰就这样偏偏倒到歪歪斜斜地走着。 走出了似锦巷、走过了自己家门、走出了天关城,来到一处有浅丘的树林中,看着皎洁的月光将树林分割为明暗两个世界:“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你觉得这诗如何?”宋钰忽然朝着空寂无人的树林问了一句,将手中酒罐朝着侧面树干扔去。 在月光不能照耀的阴影下,一只大手蓦然伸了出来,将在空中滴溜溜转动的酒罐抓在手中:“我不懂诗。难道你也打算这样一辈子浑浑噩噩过下去?” 第十五章 先生的歌 “焚琴煮鹤!”宋钰低骂一声,似乎对躲藏在暗处的人没有任何防备:“知道吗?我可以轻松地成为大文豪、做当世大儒、声名雀跃的词曲大家,也许将来会做生意,收敛无数财富,哪一样不比你这样偷偷摸摸躲在暗处强?” “你比我想象中狂妄多了,就像忽然间换了一副心窍。但再多的荣耀总要有命去享受。就像这片树林,有光必有暗。其实这世界还是熟悉的世界,只是我一直站在暗处,你不能看见而已。”阴暗处一个声音传来:“你已经二十三岁有余,别再说那些幼稚的话,你有属于你的使命在等着你,少主!”最后那一声称呼略有迟疑,但终究还是叫了出来。 “出来和我说话,我不喜欢躲躲藏藏的家伙。” 树林一片寂静,那立身于暗处之人终究是没有现身:“你这是在玩火。据我所知,弱水启动了一个代号为‘临渊’的计划,所针对的对象正是你我这样的‘影牙余孽’,可惜影主仙逝,天目名录我也无从查知。弱水既然启动临渊计划,必然是找到了一些线索,也许有天目背弃了影神,投入那不知道从那里冒出来的小神小怪的怀抱,你迟早也会暴露在他们面前。你虽然当了一年小杀手,但终究是没有经受过完整的训练,遇上劲敌只会饮恨当场。和我走,我会将辅佐你带上影主桂冠,影牙将重新席卷大荒。” 天目,顾名思义自然是上天俯视大荒的眼睛。 影牙的天目一代代的雌伏着,为影牙提供情报,也是影牙唯一保留下来的实力。 六年前遭逢大难,宋时关当机立断下令天目“闭眼永眠”,并亲手毁去天目的人员名录。 永眠,自然是不再睁开眼睛的意思,因为这世上已经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们的身份,除非有一天,那些人主动现身。 宋钰打着酒嗝说道:“有没有能力自保,不需要你来担心,你也别再来打扰我的生活。” “朽木不可雕。”黑暗中那人有些愠怒:“你肩上扛着的是影牙的复苏重任,怎可沉迷于声色场所,放纵于那些一无是处的诗词歌赋中?” “这就是我和你之间的区别。”宋钰不无嘲弄地说道:“宋时关一直将希望寄托在你身上,希望你能扛起影牙,在临死的时候也对你念念不忘。你也一直很努力地拼搏奋斗,无论是生意上还是武道修为上。其实,你一直只是一个躯壳,活在那个叫‘影主’的阴影下,直到有一天你成为那个影子。再然后,你会继续培养自己的接班人,让他沿着你走过 的路,再走一次。君岳,看看你那张脸吧,你只比我大一岁,但额头上的抬头纹连那片阴影都快遮不住了。” 黑影沉默着,对于宋钰知晓自己身份微微有些吃惊,他和宋钰之间并没有大多接触,以前一直都被师傅支配着,生意上的帮衬和修炼是他生命的全部。 两人之间也没有过自我介绍,相互递换名刺一类的事,但却有着异样的默契。 在这月夜下得小山岗上,君岳认出了宋钰,宋钰也认出了君岳。 “可是我不同。我可以纵情于风月场所,我想醉酒的时候不担心自己酒后大舌头,也不用将刀剑搁在枕头下睡觉;我睁开眼睛便要谋算生计,想着月底若能赚上三五两银子该是何等的幸福;觉得春天来了,该恋爱了就敢跑到喜欢的女孩面前去表白,不高兴了管他少爷小姐可以暴打成猪头,这些你敢做吗?” “三五两银子的幸福?”一张银票从黑暗中飘了出来:“这上面的钱足够买下你一生一世。你以为做几天杀手然后不高兴了拍拍屁股换个身份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吗?影牙有句俗话代代相传:无论你选择怎么样的方向,都会游向同一个宿命。” “别给我讲狗屁的宿命,小爷从来不信……” “我不能离开海口城太久,希望不久的将来,你能提着师傅的行李箱重返海口城,再见少主!”随即,一个酒罐缓缓从黑暗处慢悠悠地飞了出来,稳稳落在宋钰面前。 君岳如幽灵般在月夜树荫下抬步而行,所有景致都在这方寸的提腿迈步间快速后移,竟有缩地成寸的气度,眨眼间已走出树林,到了山凹处:“犬牙。” “首领!”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你去拜访一下段天蓝,少主在他眼皮下呆了一年,他这双招子看来该退休了。” “段先生?”那声音微微有些吃惊:“首领目前还不能支配天目,此事恐怕不妥……” 君岳眼神若鹰,直直落在犬牙藏身之处:“你只需要执行我的命令。” “是!首领。”犬牙略有沉吟,随即毅然领命。 君岳已经离开。 树林里安静得可以听见落叶的声响,宋钰一口气将剩余的酒通通灌进肚子。 前后思量很多,有惊有喜但更多的是不安,能被君岳知道自己的身份,就意味着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人可以知道,回想起那便宜老爹临终前的叮嘱,对也罗家更是警惕三分,想来 世俗间的财富不会被宋时关看在眼里,这“看着”的意思恐怕更深了三分,但究竟是什么意思宋钰却始终想不明白。 宋钰忽然想起那个那娇弱温顺的身影来,又站起身颠颠倒倒地顺着原路走了回去。 走出树林、走进天关城、走过家门、又摇摇晃晃进入似锦巷,最后来到一处三层木楼围墙脚下,宋钰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并没有多少节奏地拍着厚实的木质门板,发出哐哐的声响,安静的夜里响起一个含混不清的吆喝起来。 “谁啊!”守夜的顾老爹不耐烦地翻了一个身,将整个身子埋进棉被中。 天关城没有宵禁,时常有那些酗酒之人弄出一些噪音。 今夜,也有人没有睡觉。 对于月娇来说,今夜是她此生最难忘的几个时刻之一,一曲《天仙子》令刘家公子不敢落笔,这样成功的登台几乎是其他姐妹一生难以比肩的荣誉。虽然已是午夜,但月娇大脑依然还处于兴奋状态,毫无睡意,掐灭了烛火,和几个姐妹团坐在床榻上讲着一个闺房趣话。 皎洁的月光从方空的窗户上洒了进来。 正常情况下大娘绝不会允许她们将窗户打开,还好大娘有早睡的习惯,对乐坊来说,打烊送客基本上是在丑时左右,大娘毕竟是三十开外的女子,无论体力还是精力都不如一群活蹦乱跳的女孩子,一旦送走客人便早早躺下休息。 月娇几个女子正谈兴正隆,忽然听得窗外一个嘶吼的吆喝声响起。 姐妹中,不知是谁先骂了一声:“又是一个被马尿灌多了的”,随即众姐妹也加入到那嘶吼吆喝声的口诛笔伐大军中,唯独月娇脸色有异。 “月娇妹妹可是困了?” “没有,只是觉得这声音有两分熟悉,似乎是先生的声音。” “妹妹也懂思汉子了。宋先生何等风流的人物,哪里会这样酒后发癫毫无形象,先前是谁还说不想人家宋先生来着?” “好姐姐,你们别捉弄月娇了,真像先生的声音,不信你们自己辨别。” “我们又没听过宋先生说话,如何分辨得出?”一席唠叨后,倒是真没人继续说话,一个个都竖着耳朵倾听下面那吆喝声。 楼下那破嗓门般的声音顺着月光,毫无遮拦地从窗外钻进来:“好在你的心中,埋下我的名字……” 月娇忽然跳下床,赤着脚走到窗前,用极度肯定的声音说道:“确实是先 生。” 她这一说,一干姐妹顿时感到匪夷所思:“我以为宋先生就不喝酒了呢,只是这酒品有亏啊,叫得如狼嚎一般。” “先生这是在唱歌,别吵!”月娇说道。 女子唱歌及其普遍,但凡那些大老爷们一个个自持身份,极少有人放开了喉咙唱歌的,倒是喝得微醉的时候借酒吟诗附庸风雅的不少。 众人都来到窗前,偏着脑袋、竖着耳朵听着那粗得不能再粗犷的歌声。 先生的歌。 第十六章 赠诗 “……求时间,趁着你,不注意的时候,悄悄的把这种子变成果实。”声音粗狂而带着丝丝的沙哑,似乎是在陈述着一个已经发生的事,仿佛那个名字的种子正在月光的沐浴下,疯狂滋长。 “好像还能入耳,只是先生这语法似乎不对,一句完整的话偏偏要破好几次音,硬生生的将这歌给从中掐断。” 月娇解释道:“就如《天仙子》一般,这是先生风格。” “哎,月娇妹妹,你说宋先生好端端的跑到这里来唱歌,究竟是为什么?” “我哪知道哩!也许……也许先生喝醉了走不动,干脆就在这里吆喝几句呗。” “好巧不巧的,偏偏是走到这里忽然就酒劲上来了没法提脚;好巧不巧的,就唱着这样的歌出来,巧到我这做姐姐的眼馋得紧啊!” “都别吵。”心怡姐姐不在,绿竹俨然是几人中的大姐:“咱们一人记几句,待会将宋先生唱的这歌补全了,明天交给大娘,怕是乐得她脸上能生出一朵花儿来。” 下面歌声的节奏渐渐明朗,拍打木门哐哐的节奏也在一点点加快:“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不牵绊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 众人的心神都随着那粗犷的歌声一起飞驰,心儿跟随着那节奏一点点地颤抖着,歌声充满着一种独有的魅力,沧桑而又不失沉沦。 众人很快熟悉了这曲调,随着那“很爱很爱你”一起有节奏地点着头。 旁边的几个窗台上渐渐也有身影出现,但没有人贸然地去打扰这个苍劲浑厚的歌声,三楼这些人都是以歌、乐来讨生活,自然能分辨出曲子的好坏。 也再没有人说下面那歌声有何不妥。 雍锦坊是乐坊不假,但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懂得欣赏,就像那些数代商贸的世家依然有大把大把的子孙不会拨弄算盘。 一个不合时宜的大嗓门将歌声全然压了下去:“那里来的野汉子,跑到这里来撒野了,还不快滚开,打扰老汉好梦。” 歌声骤然而停。 月娇踩着凳子往下面望去,见着一个白色的身影偏偏倒到地消失在夜色的街心中。月娇心中恼怒:“可恨看门的顾老爹不懂这词曲之妙,好端端的歌尽然被他给喝断了,你们……怎么都小鸡啄米一般,脖子怎么了?” “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不知道是谁先哼了起来,随即几个姐妹异口同声地唱了下去,唱到一半又忘记 了这词曲,这才彼此相视对望,随即哄然大笑。 月娇酡红面色倒是在月色下并不明显。 第二天宋钰醒来后头痛欲裂,宿醉后所有的后遗症都在他睁眼的那一刻齐齐发作,头疼、腰酸、口舌干燥等等,反正也睡不着,干脆就起床忙活一些小零碎。 没一会就听见门外有个怯生生的声音叫着:“先生在吗?” “进来吧。”宋钰早听见脚步声,甚至还听出来这脚步声的主人,所以并不意外,直到那声音的主人进了房间,宋钰依然低头忙着手上的活,甚至没有抬头的意思:“月娇姑娘怎么找到这里了?” 月娇笑嘻嘻地扮了一个鬼脸,将一屉水晶包递过来:“先生还没吃午饭吧。” “我还奇怪今天太阳怎么这么大,原来已经晌午了。”宋钰瞟了几眼外面的天色:“你等下,马上就好。” “先生还会缝补衣服?”月娇惊疑地问道。 “昨晚上喝醉了,也不知道在那里挂了几道口子。” “人家说君子远庖厨,更何况是这女红刺绣。” 宋钰偏着脑袋问道:“你会?” “教坊老师没有教过我们。” 宋钰失望地说道:“以为能指望上你,最后还得我自己来。”一边说着一边埋头缝补衣服,捏着针的手熟练地在破裂的衣襟处快速穿引,月娇睁着大大的眼睛:“先生这双手好灵巧。” “卖油郎的故事听过吗?话说有一个卖油的货郎,他有两样绝活,第一样是他手上的油从来不用衡量,但街坊邻居都说他不克斤扣两,就用勺子这么一舀却是恰到好处,不多也不少;还有一样绝活就是,他能将满满一勺子油从一个钱孔中穿过去,钱币上不会留下半点油印,人家问他这秘诀是什么,你猜这卖油郎怎么说?” 月娇眨巴这眼睛,眼中神光闪烁:“他如何说我不知道,但他肯定是游戏红尘的超级高手。” “他是实实在在的本地人,当人们问他如何做到的时候,他说道:‘无它,唯熟尔。’就像你的剑,剑在你手上永远不会有失手脱落的情况发生。” 月娇身躯一紧,如被踩着尾巴的猫:“你怎知道我会剑术?” 宋钰抬头好奇地望着月娇:“那天晚上,你不是有剑舞表演吗?虽然我没有看见,但想来一定很厉害。听说寒门有个切肉的墩子,一辈子只会切肉,他的刀功已经是世间少有,刀下的肉薄如蝉 翼,平摊在书卷上还丝毫不会影响阅读,但他只会用那一柄已经磨得快秃了的菜刀,换一柄刀便大不如前。” 月娇一时间也分辨不出先生是有意还是无意,但心中也有了一丝丝警惕:“只是教坊里的老师教过我一些剑舞而已。” 宋钰在线头处熟练地打了一个结,用门牙将线从打结处咬断才问道:“月娇姑娘来找我可是有事?” 月娇忽然又笑了:“正是有事,天大的好事,先生不妨猜猜。” “有什么好猜的。昨夜你定然是一鸣惊人让我以跟着沾光,所以大娘要我回去继续作乐师。” “全是先生那一曲《天仙子》的功劳,咱们雍锦坊里一众姐妹都夸奖先生来着,大娘要我将此物给你,据说目前为止雍锦坊只送出去了两面牌子,第一面在周大家手上,这是第二个。”说罢将一物递了过来。 宋钰接过看了看,只是一个木牌上刻着几个线条而已,并没有多少用处,也不是奇珍异宝,还不如直接送些银子来得实在。 看见宋钰皱眉,月娇连忙解释道:“这可是雍锦坊赠于乐师的最高荣誉,大娘本是要送一些金银细软之物,只是想着数十上百的银票先生随手拈来,先来也不会缺少银两,先生是高雅之人,送那些黄白之物大娘怕惹先生不高兴,便赠送了首席乐师令,以示尊敬。” 宋钰尴尬地笑笑,自己从来没标榜过自己如何高雅,他这一间破屋还四面漏风,财物自然要随身携带,竟然被大娘误会,左右看了看牌子问道:“这东西有什么用?” “先生如果到雍锦坊吃茶听曲一应费用全免,只是希望先生如果有好的词曲的时候,能先给咱们雍锦坊。” “一手词曲多少钱?” “先生倒是有趣。”月娇呵呵一笑:“以先生才华,一首好的词曲自然是千金难求,通常情况下周大家每月都要送来一首词曲,大娘便会象征性地封一些润笔的银两作回报。据说有一次大娘封了一千两白银给周大家,周大家怒火无名,认为大娘这是辱没他的高节,大娘连续赔了好几回的不时才让周大家消气,以后再不敢封太厚实的润笔银两。” 宋钰在心底把周大家给骂得狗血淋头,没事装什么清高,好端端的和银子过不去干嘛,害得他也跟着受累。忽然问道:“昨夜可有人赠诗给你?” 月娇摇摇头将刘安静不敢落笔的事给大致说了一下。 宋钰听后乐得哈哈大笑:“算他还有点 自知之明,不如我送你一首吧。” “先生真会写诗?” 月娇崇拜的眼神让宋钰差点飘了起来,还故作镇定地点点头:“不过是打油诗,也是刚才一念而过。”说罢将补好的衣服披在肩上,取了宣纸提笔便写。 第十七章 月娇姑娘安好 月娇上前两步帮着宋钰磨墨,还偏着脑袋往宣纸上看去,一会看着宋钰,不时又看着宣纸,看到最后却是脸色酡红:“先生欺负月娇。” 宋钰收了笔后,望着墨迹未干的诗句答非所问道:“你觉得如何?” “不好!”月娇一句话令宋钰从九天之上跌入冰窟,心中暗自后悔:“难道装过头了?” 月娇有些局促不安地说道:“先生这诗月娇很喜欢,但如果让那些姐姐知道了,怕是要让他们心中难受。” 宋钰这才知道,月娇是觉得自己将她夸过了头,害怕被雍锦坊那些姐妹所不喜,宋钰心中才觉得好受一点,大手一挥:“无妨,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恐怕那些公子哥的比我好上不少,这诗你心中有数就行,也不用告诉别人。” 月娇小心翼翼将写着诗的宣纸折起来,宋钰道:“我这字让别人看了少不得招来一片骂声,你也别将这诗让别人知道。” “为什么?”月娇不解地道。 “担心你的美貌被更多人知道,那时候你还会有安宁的日子吗?” “那才是我想要的。”月娇笑嘻嘻地在房间踱步:“那些名流仕子,老远一见便拱手‘月娇姑娘安好,小生有礼了’。” 宋钰看着满脸雀跃的月娇,此刻的她浑身上下洋溢着自信,浑然不是几天前那连说话都不敢和别人对视的女子。又看手上的雍锦令又将它递给月娇:“你还是将这东西还给大娘吧,我自己有多少斤两心中有数,这些东西于我无用,别推迟,我意已决。” 言外之意就是希望大娘能明白,大家都是俗人,就用那些俗物来交易便是了。 可月娇眼中却是一片敬畏,连宋钰都怀疑自己这一瞬间成了高山仰止的绝世大儒,但他心中还是清楚的,月娇眼神中有敬畏之色,骨子里却有着一种不服输的傲气,宋钰都不知道她这傲气的来由。 “先生屋子里好香。” 宋钰道:“只是驱赶蚊虫的檀香而已,走吧,我请你吃饭,算是弥补上次你生日的时候我的失礼。” “我还要回去呢。”月娇口里说着,脚下却迟迟疑疑。在宋钰注视在,月娇才含含糊糊地问道:“先生昨夜所唱的歌很好,我很喜欢。只是先生正唱到好听处,忽然就离开了,我们几个姐妹头觉得挺遗憾的,这词曲不知先生能否抄录一份给我们。” “昨夜?”宋钰眼神迷惘地思索着:“昨夜我连如何回家的都不 记得,我昨晚唱歌了?”宋钰倒不是真不记得,只是在听说没有酬劳的时候,他便没有将歌词送给月娇的道理。 至少宋钰明白,月娇身怀绝艺,而且在剑道上的修为颇深,单是那晚见着握的力度便知道觉不是简单的练习剑舞就能养成的一种习惯。 和月娇告别之后,宋钰将缝好的衣服穿在身上,施施然地出门溜达,在钢筋水泥的大世界生活了几十年,忽然间来到大荒,一切的一切都超乎了他的想象。 两侧那些飞檐峭壁中绝对没有任何钢筋的痕迹,但却出乎意料的坚实,街道上的青石板、花朵上的蝴蝶、阳光下的空气都是那样的美妙。 同样的阳光,对于月娇来今天这太阳糟糕到了极点,不情愿地将怀中的宣纸放到桌面上说道:“这人喜欢装清高,偶尔有出人意表的举动,也许他所有精力都花费在了音律之上,所以荒于书写,从字上便不难看出,尽管他写得很努力,但也仅仅如此,这样一个连笔抓起来都在颤抖的人,师父觉得他会是夜叉?” 一个文弱的男子没有回答月娇的话,只是沉默地将纸端到面前,仿佛地嗅着上面残存的气息,良久才站在窗前,窗台前还摆着一蓬雅致的汗冬青。 那人俯视着下方来来往往的行人,这人约莫三十出头,戴着一方儒士巾,正是宋钰做月娇乐师那晚,那夜差点被柳未寒误以为“夜叉”的男子。 只有月娇明白,面前这人看似年轻,实则已过六十,以惊人的修为重铸容貌。 那人慢条斯理说道:“夜叉雌伏极深,我从来不以为这么快就能将那家伙挖出来。” 月娇轻吐了一口气:“既然你知道宋钰不是夜叉,为何还要我从他房间取东西出来?” “你是弱水的人、是我弟子,你只需要服从我的所有吩咐和安排。再折,我一直没有查出这个人的来历,就像从葬神海中央冒出来一般,就这样施施然地提着一个箱子出现在了海口城,然后来到天关城,一住便是一年多时间。” 月娇被那人一吼,肩头下意识颤抖几下,怯生生地说道:“也许他是西林帝国的落魄世家,坐商船来到这里也未知。” “别忘了咱们弱水的眼睛不只是停留在这天关城。别说是西林帝国,就算南荒、东庭这些帝国,弱水都可以将任何一个人挖出来,就算是那些天阙世家昨晚晚饭菜品是什么都能挖出来。” “不知师父查到什么了?” “我只是举 例罢了,为一个书生你觉得有必要这样劳师动众?”那文士摆摆手阻止了月娇的话说道:“别和我争执一些正义热血之类的话,这可不像你以前的性格。弱水的所有人都是从你这年龄走过来的,这一走就是数千年,我们都累了,但不代表我的血已冷,想想你惨死的父母,你还会这样天真地认为这大荒尽是好人?” “但宋钰与我,与我们都没有任何仇恨。” “如果……”文士眼神中精光闪动:“如果你不是我弟子,就凭你这想法,便不可能活着走出这道门。没有人愿意一辈子做杀手,一辈子躲在阴影里,弱水也在一直不停地改变这种现状,譬如成立商会进行贸易,而且这些似乎都还很不错,所得财富超出了所有人意料。首领当下便制定了天关城的战略,唯一麻烦的是天关城的贸易被几大世家把持,我们需要一个进入这里的机会,王家既然有意和我们合作,我们自然也要拿出一点诚意。” 月娇忽然反应过来:“师傅您的诚意就是宋钰的人头吧?”话音未落,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在月娇脸上,白皙的脸颊顿时出现了五道火辣辣的指印。 月娇噗通一下跪到地上,诚惶诚恐地说道:“弟子知错!” 文士很满意月娇的表现,挥挥手示意她起来,又才说道:“这世上所有的财富都是血淋淋的,只是你没有看见或者没有去想罢了,我这一生小有财富,也声名不显,大可在任何一个地方买下一处山庄逍遥度日,可是你以及和你一样的无数姐妹兄弟怎么办?既然我将你们带入行,自然会对你们有一个交代,让你们也能过上好的生活,像宋钰这样的外人死活我不在乎,只要他的死能为你们带来好处,就算一百个、一千个这样的人,死便死罢!” 月娇微微有些动容,对师傅的话他没完全理解,但至少也明白师父在为她这样见不得光的弱水弟子下一局大棋,对此她真心感动,但转心中还是犹豫:“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出剑,是我的耻辱。” 文士端起茶杯走到窗前,注视着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说道:“弱水栽培你十六载,对你寄予无限期望,你的第一次任务不能有失。不只是你,这城里有着无数同伴都在为着自己以及所有人的美好未来而努力,你不愿出手自然有别人去做这事。” 月娇本以为王之源忽然转性了,竟然将这一肚子委屈吞回去,结果竟然是搭上了咱们弱水,左右为难的心情纠结在一块,连她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月娇的目光落在茶桌上那张粗 糙的薄纸上,宋钰虽然在这之前声名不显,但仅仅是略露峥嵘竟然是让人难以置信,周大家这样的词曲家必然会成为宋钰脚下一块不起眼的垫脚石,这样才华横溢的天才,月娇如何忍心将他葬送在自己剑下? 况且,这天才还生得俊朗。 “花蝶的意思是五日内宋钰必须死。”文士忽然一笑:“看来你不用等到五日后。”说罢屈指在窗台摆放着的瓷罐表面弹去,瓷罐连着整棵汗冬青朝着下方的街道滚落。 第十八章 投胎吗? 宋钰郁闷到了极点,好端端地走在大街上尽然还有花盆从天而降,这盆花落得很诡异,没有一点声响,忽然就出现在头顶。虽然宋钰一身修为已是世俗少有,一个花盆也要不了他命,但他偏偏不能抵抗,甚至还得装出一副弱不禁风失神落魄的模样。 头顶窗户中一个黑影在他抬头的瞬间迅速消失。 月娇高兴得差点笑出声来:“先生运气真好,关键时刻尽然被别人踩住了裤脚,只是摔相难看了点。” “幸运神永远不会庇佑一个人。五天后,他的人头必须出现在我面前,至于你用什么方法那是你的事。”对方说完便摇着折扇悠然地离开,留下默默不语的月娇在房间里。 花草虫鱼、新鲜空气、无拘无束,宋钰明明觉得自己生活很美好,但心中却隐隐有着一丝不快,这丝不快如阴影一般疯狂地在他心坎滋生,直到压得他快喘息不过来的时候,宋钰才明白这阴影的名字——寂寞。 明明好端端地活在这个世界,他却没有一点存在感;宋钰迫切地希望有一个寄托,可是在这个世界他没有一个朋友,也没有一次惊天动地的浪漫,更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 他,就是一个路人。 从城门穿过,却没有在地上留下半点痕迹。 “也许我该去罗府,将天关城第一美人给霸占了,就算入赘也好,虽然作一个赘婿在名声上有些难听。反正我如今也是孑然一人,无牵无挂。”这个念头刚升起,那所谓宿命的声音也同时升腾,宋时关临死前那番对罗家支支吾吾的话忽然响起,让宋钰仓惶地想要逃避。 他就是他,宋钰的路不需要别人安排。 无所事事的宋钰坐在距离城门外不远的山丘上,看着匆匆忙忙的行人在城门口进进出出,一年前,他从海口进入天关城,正是从下面那条路走过,穿过城门,然后一住便是一年。 其实宋钰很羡慕路上那些人,所有的欲望和追求都写在脸上,明白自己追求的目标,但是他自己呢? 宋钰也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虽然昨夜那么激情高涨地对君岳说着要恋爱要经商,其实他也明白,自己只是说说而已。从怀中掏出一个牛油纸包,慢条斯理地打开,露出包裹着的酥黄的鸡蛋馍。 这是宋钰的午餐。 宋钰狠狠地咬了一口手中的将手上的鸡蛋馍,一边嚼着一边用手撕下一小块摊在手心,一条通体雪白的小家伙便从袖口爬了出来,在鸡蛋 馍跟前闻了闻,又没精打采地往回爬去。 “小白,你太挑食了,总有一天会被饿死的,那样我连唯一的说话对象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真不该放你出来,人血那里比这馍好吃?” “话说你真是什么神龙吗?我知道你不能说话,但一定能听懂我的话,你的那些宝藏,神兵利器、可以得道飞天的丹药都藏在哪里了?” “小白,你说我是不是很犯贱?” “我有一个很牛叉的老爹,自己也莫名其妙成了杀手集团的什么少主;三千年仅有两人得到魔族传承的真阳炁也被我得到了;还有你这什么魔族皇后的神龙宠物,任何一样好事丢出去,都能让外面那些人争得头破血流,我居然还一本正经地说:‘这不是我想要的。’你说我是不是很无耻?” 小白抬头幽怨地盯了宋钰一眼,又继续在他手臂上有气无力地爬着,压根没有理会这白痴的打算。 宋钰一抖手将小家伙摔在地上,小白探着脑袋左右看了看又不屈不挠地朝宋钰爬过来,忽然又停下来,将脑袋探向侧面。 宋钰警觉地将小家伙抓回来塞到袖口里面,抬头看去,正见到一道烟尘如土龙般冲远处卷来。 滚滚尘土最前面,一辆马车在大道上风驰电掣。 “好漂亮的马车,一看就是暴发户。”宋钰坐在山丘上,忽然来了捉弄的兴致,双手扩成喇叭朝风驰电掣迅速靠近的马车吆喝:“投胎吗?” 车辕上坐着一个青布衣衫的壮硕男子,年约五十开外,那人将手上马鞭摔出一簇簇鞭花。 “是的!”车夫居然出乎宋钰意料地回应了他,随即手上长鞭在空中反卷,如灵蛇般没入遮天蔽日的尘土中。 一道人影从马车身后那漫天尘暴中射出,提刀反劈。 刀并不是劈向车夫,而是那极速奔驰的快马。 “江湖险恶啊。”宋钰一见情形果断地躲出老远,耳边尽是利刃从空中划过那快速的切割声。 这里虽然距离城门近,但对于敢明火执仗提刀杀人的家伙而言,可是荤素不忌的,尤其是能飞身追赶奔马的人,这速度得多快。 车夫想收回长鞭,但鞭子的另一头却被一只手牢牢抓着,一急之下大吼一声,抬脚踢断车辕的横木。 手臂粗的横木飞撞向那柄力劈而下的长刀,车夫手中的鞭子在空中摆了数下挣脱出对方控制,鞭梢顿时将横 木抽成无数木条,每一根木条都如飞闪的弩箭朝着欲劈马首的刺客射去。 沙尘中又有精光一闪而逝。 车夫跃身跳上车顶,一条鞭子连马带车舞了个水泄不通。 宋钰发现真正致命的是先前那一闪而逝的精光,就如它忽然出现一般,下一刻又潜回尘暴中没了踪迹。 截杀马车的刺客一共有三人,他们各有分工,一人劈马、一人游斗,每每是杀手长刀要劈在马头上的时候,还有一人就是先前乍然出手便是精光一闪而过的刺客。 只是这车夫修为极高,一条灵巧的鞭子总能将游走着欺身上前的杀手逼开,然后鞭子抽在长刀上,发出当当的交鸣声。 宋钰这才明白过来,那使鞭的车把式恐怕修为已经到了雷鸣巅峰期,一根软绵绵的皮鞭尽然带着风雷万象,更神妙的是对真元的精妙把控和防守。 “如果换着是我,我该如何突破这严密的防守?”宋钰躲在树后,看着马车从面前奔驰而过。 “赦令!”一个低沉的声音冲漫天尘暴中传来,精光一闪而过,下一刻车把式手中的鞭子已经断为两截。 宋钰一见之下更坚定了要躲得远远的念头,那精光及其古怪,尽然能轻易将不惧刀剑的长鞭割断,用它来切开一个人的脑袋估计更容易,更怪异的是,飞着飞着便不见了。 就仿佛是来自于青冥,消散于黄泉,无根无住的风。 游走的刺客飞快动了起来,手中匕首翻飞刀刀不离车夫手腕,车夫只能握着半尺长的鞭子相斗,眨眼间已经交手数百记,忽然脚下一震,庞大的马车开始侧翻。 宋钰暗暗为车夫可惜,他的鞭子很厉害,就算再有两个杀手恐怕也能应付下来,偏偏他拳脚稀疏得离谱,一旦失去了鞭子被杀手近了身,连自保的能力都很勉强,看来只擅长于防守,如果再有一个善于进攻的搭档,两人相互呼应相互弥补,这天下大可去得。 刀光中,马首分离,奔马庞大的身躯哄然倒塌,连带着马车一起翻滚,带着车厢破裂的声音。 一个肥硕的身躯便在马车翻滚中斜飞了出来,然后…… 然后重重地摔在宋钰前方不远处。 第十九章 高手范儿 斩落马头的杀手飞身射向车夫,二人三刀相互夹击着车夫。宋钰几乎以为那些人的目标本来就是车夫。 “跑!”车夫的声音生硬、冰冷,仿佛是一颗硬邦邦的卵石,掉到地上也会从地上反弹起来,蹦跶数下。 胖子果然听话,也不顾摔得七荤八素的脑袋,踉踉跄跄地爬起来,半个字也不说抬腿开跑,只是那跑的姿态,宋钰怎么看都觉得和滚没哟区别。 “你以为你还能跑得了吗?”尘土中一道人影悠然出现,那人脸色苍白,衣衫平整,甚至一粒沙尘也找不出,干净得匪夷所思,真难相信这人是从慢漫天尘土中走出来。 “你已杀了我两名护卫,十一名伙计,既然你还不满意,那咱们谈谈条件如何?我是商人,会求财当然也懂散财。”胖子其实已经有五十岁左右,见跑不过干脆就停下来。真难相信他这样的年纪再加上先前那一番折腾,居然没有昏过去。 “好,你是生意人,在商言商的道理我也懂点点,那我就说说我的条件。”那人压根没有看一眼旁边的宋钰:“我就要你身上的那面牌子……” “你这是在要我命。”胖子尖叫起来:“再说那东西也不在我身上,你杀了我也没用?” 白衣杀手肯定地说道:“你会告诉我的,在我面前不会有任何秘密。” “神念杀手?”胖子神情剧变,精通神念的人在北域帝国少之又少,没想到却被自己遇上了。那胖子一脸悔恨地望着宋钰:“贤侄,倒是没想到把你连累了。” 祸水东引。 宋钰暗自笑着胖子这招祸水东引的把戏有些劣作,自然明白这胖子的用意,其实这人根本不用刻意这样说。 在胖子翻滚出马车的那一刻,宋钰便明白自己被无端地搅了进来,他这算是目击证人一类的,这些人敢不遮掩面容的杀人,自然没有放过他的道理。 宋钰朝那白衣杀手说道:“今天的是我不会说出去,你信吗?”宋钰那憨直的微笑几乎可以让每一个看到他笑容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相信他的话。 “我只相信死人不会说话。” “在下吴立,江湖人送外号‘夺命书生剑’,家师是剑宗四大阁老之一的魏尤兮。”宋钰朝那人抱拳哈哈一笑,故作豪爽地道:“大家都出来混江湖的,言必诺,诺必果。规矩我懂,既然向你承诺了,此事便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告辞了!” “江湖?这是大荒 何处?”白衣杀手愣了片刻,似乎根本没有听见‘剑宗’这个金字招牌,径直问道:“你的剑呢?” “剑……放家里了。”宋钰真怕这话会让对方误以为是自己在调侃,故意说得一本正经。宋钰话音未落,一道杀意从白衣人身上卷涌而出,宋钰心底一阵骂娘,剑宗这样的金字招牌怎么就不好使了? 宋钰慌忙道:“你的目标是这胖子,作为一个杀手,目标第一你该知道吧,难不成我还能跑了?” “我的目标从来没有成功跑脱过,和他之间我还有一笔买卖,在这之前先把你打发掉再说。”宋钰的反常让白衣杀手有些捉摸不透,这个剑宗弟子偏偏没有半点修为,就如一根枯木,反倒给他一种危险的感觉。 这也是那杀手不由分说向宋钰出手的原因。 杀手的直觉,从尸山血海中趟过,淬炼出来的直觉。 “死胖子,你把我害惨了。”宋钰朝那胖子埋怨道。 “放心吧!”胖子往侧面退了一点,主动为两人让出一个空间:“我会将你厚葬的,如果活下来的话。” “这算什么安慰?”宋钰霍然而动,拳动惊雷。 白衣杀手眉头一锁,抬眼正见着拳头已奔到面前,心下大骇:“你居然敢……” “废什么话。”宋钰大骂。 拳头伴随着雷鸣声轰然而至,白衣人不得不退。 飞快地朝后退去,没有半分犹豫。 拳头上传来的沛然真元令他惊骇,这分明是雷鸣期的修为,为何自己先前却压根察觉不到这书生身上的气息。 病猫变成猛虎。遭逢强手,那杀手唯一能做的就是拉开距离。 胖子也感到意外,原来这人真不是书生,眼中再次升起希望:“别让他拉开距离,当心他的血虹。” 宋钰猛然想起先前那一闪而逝将车夫鞭子斩断的精光,变拳为掌,身子也迅速欺近,黏、沾、抓、拿,招招都将对手控制在自己三尺之内。 白衣杀手一口气换了十余种脱身之法,没料这所谓夺命书生剑竟然如跗骨之蛆一般如影随形,每一下步总能踏在自己的落脚点上,一咬牙那白衣人也提拳朝着宋钰袭去。 在方寸之间,两人已经交手数百下,宋钰也在心中惊骇,大荒藏龙卧虎层出不穷,没想到这杀手修为并不输于自己,若是一味游斗他必然会输,他可没有像车夫一样严密而系统的防守。 久守必失这是千古箴言。 就算是再严密的防御也不可取,车夫的失手是必然的,只是时间问题。那两名杀手一旦驰援宋钰就更难取胜。尤其是那持匕首的杀手,近身游走的技击之精妙连宋钰都赞叹不已。 心念横生,手下章法便乱了,也只是那么一刹那的间隙,掌影迭起,宋钰又迅速将破绽弥补。若论临敌经验,宋钰自然不如白衣杀手,抓住一纵即逝的机会,白衣人剑指已然穿过掌印点在宋钰额头上。 “结束了。”白衣杀手冷然说道,却见到宋钰嘴挂着的笑容,心中大悟,明白书生这是在以身犯险引诱自己出手,妄图败中取胜,但他手上没有半分迟疑,剑指坚定也没有分毫犹豫地点在宋钰眉心。 一道如钢针般的神念透指而出,瞬间钻入宋钰眉心。那人忽然大叫一声,没命朝着身后退去:“你的神念……” “晚了!”宋钰合指为掌,重重劈在那人脖子上。 咔嚓的声响中,白衣人颈骨齐齐折断。 白衣人是三名刺客中最强大的,其他啷个同伴压根没想过他回失败,而且还是败得这样迅速,这样彻底。 “斩!”持长刀的刺客凌空飞扑向车夫,倾力之下真元磅礴而出,连精于防守的车夫在这气势下也不得不必然。 “撤!”刺客身躯在空中忽然怪异地反折倒飞,在车夫目瞪口呆的注视下,打着呼哨和同伴飞快消失在漫天尘土中。 宋钰也同样惊诧无比,在空中全力冲刺的途中还能轻松地改变方向,只这一手便非常人能及,至少他自己做不到,估计自己追赶下去也是无果,想了想觉得那两人应该也没有看清自己面孔,这才收住脚步。 车夫拾起断鞭急急忙忙跑过来,看了看那胖子无恙,这才冲宋钰行礼:“多谢援手。先前那情况也是事急从权,还望先生不要介意。” 宋钰没有理会车夫,冷然地看着那胖子:“你该死。”那些杀手自然不会放过在旁边目睹整个过程的局外人,宋钰自己也做过这样的事,所以在那马车一停下来的时候宋钰便知道自己不能置身事外。但胖子为保全自己,竟然祸水东引,这等歹毒心思确实也不应该。 “我愿意赔偿先生。”胖子摆着双手,十根粗肥的手上全是金光闪闪一片,真怀疑那些金戒指当初是怎么套在他粗肥的手指上去的,脸上表情认真,一副任君处置的神情。 “老爷。”那车夫实实在在地冲宋钰 抱拳,干脆利落地敬了一礼才向胖子说道:“这先生是高人,若真想袖手旁观,就算老爷赠以万金,他也不会令其心动。” 宋钰才注意到车夫双鬓已染有风霜,似乎平时说话不多,这一句话被他断断续续说了好几回,才算完成。 宋钰本意是要好好威胁,然后再勒索对方一番,怎料这胖子竟然抢先一步说了,又被车夫一通高帽子给戴得忽忽悠悠,最后宋钰只有用鄙夷的眼神向胖子道:“收起你那俗套的玩意。你虽然心思歹毒了些,终究于我没有半点损失,就此别过。” 宋钰说罢,转身离去。 “先生留步。”刚走出两步,听见车夫的声音,那车夫蹲在白衣人尸体旁边,摸了一会,忽然从对方衣服下搜出一物,也不多看直接向宋钰抛了过来:“这是血虹,百炼之法锻造,借花献佛转赠先生,以表心意。” 宋钰凌空将此物抓在手中,却是一柄尺余长的戒尺,戒尺上有重重叠叠雪纹,到果然是难得一见的百炼之兵。 宋钰没有说话,干脆地接过戒尺随手塞进衣袖就离去。 多吃馒头身体好,少说闲话威信高。既然要装高手范,宋钰觉得自然是少说话为佳。 第二十章 用诗打脸 大荒由四域组成,分别是东庭、南荒、西林、北域四大帝国把持。 在这四大帝国中,还屹立着七大天阙世家,这些世家雄踞于大荒数千载岁月,隐然凌驾于国家之上。就宋钰所知,北域帝国对古阳世家、剑宗、百器堂这样的修真宗室的驾驭都显得力不从心,甚至到不闻不问的地步。 这些世家和修真宗室垄断了大荒所有的资源和技术,数千年的时间里,无数天才从这些世家里诞生,反倒是这四个帝国对创造性的突破显得极其薄弱。 宋钰手上这种百炼之兵制作之法便是从沧澜世家流传出来,尤其是大荒初定的前一百年,天才如井喷,用宋钰的理解,不亚于以前自己所知道的那个世界的工业革命。 大荒十七年,沧澜世家世子沧澜无波锻造出大荒第一柄百炼之兵,并奠定了大荒兵器发展的方向和基础,颇有把持大荒牛耳的姿态,奈何数十年间家族丑态不穷,甚至还出了魔神沧澜大枫。 城外的一番刺杀自然惊动了城卫司,在一定范围内引起轩然大波,但并不能影响雍锦坊分毫,自从月娇那夜登台后,雍锦坊是高朋满座,月娇也被冠以“天仙子”的头衔。 热闹的气氛也影响着所有人,王之源在一众仕子中谈笑风生,恰如白日里明媚春光,一扫以前在这里被宋钰揍成猪头的颓废。 三楼上月娇和几个姐妹也乐乐呵呵地谈天说地,雍锦坊有十七八位乐女,每夜仅有一两名登台献声,偶尔有些显贵名流到访,大娘会安排其余的女子去应个场,但决不允许姑娘们接私活。 绿竹匆匆忙忙进了房间,抓起桌台上的茶壶咕咕地猛灌一阵:“累死我了,还有一场今夜我就算解脱了,倒是月娇妹妹清闲,这连着歇了好几晚上,大娘竟然没有催你的意思。” 月娇俏皮地吐着舌头:“我倒是羡慕姐姐们,大娘偏生不要我出门,连在三楼露台上偷看几眼也不许,整天躲在这房间,闷也闷死了。” “我的傻妹妹。”绿竹轻拍着月娇挽起的头髻:“大娘这是要你保持神秘感嘞,估计是要将你捧成台柱子,希望跳月节的时候再次一鸣惊人。现在咱们雍锦坊便有两位台柱子,你和心怡姐姐二人,连我这姐姐的心里都羡慕得要命。” “如果用自由来换这台柱子,我宁愿不要。” 房间里本来还有一群人,基本上是晚上没有登台露面的姐妹些,无聊时间里聚在一起聊天打发闲暇。 月娇话音 一出,立即招来周围众姐妹一通数落。 绿竹喝止众人,向月娇道:“大娘这良苦用心算是被你这头笨猪给糟践了,外面王之源王少爷今夜已经是第三次派人请你了,还要扬言赠诗给你,硬生生被大娘给婉言谢绝了。可惜那夜刘家大少刘安静,若是能得他一首诗,妹妹这身价算是借云上青天了。” 众人顿时又七嘴八舌:“只怪妹妹那一曲‘天仙子’惊艳全场,尽然连刘大少爷不敢落笔。” “是啊,不然何至于妹妹至今也无人赠诗。” 月娇破颜一笑:“其实,还是有人送诗的。” “呸呸呸……”绿竹往茶壶添了一些水:“王之源当初赠送你那诗可不能算,大娘一直都没挂出来呢,若是让别人传出去,妹妹这名声算是栽在他手上了。这些仕子倒是有能耐,一首诗可以将人捧上天,也可以将人砸在地上摔成飞灰,可惜了我才学有限,不会作诗。” “才不是王少爷的赠言诗呢。”月娇皱着鼻子,将茶壶挪到一边,铺开宣纸毫不犹豫地落笔而下,众多姐妹也嘻嘻哈哈地涌上来,一个个偏着脑袋看热闹,稍微靠后的姐妹则踮着脚左瞧右看。 “北国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绿竹暗自叹气:“还不如王公子的诗呢,没有半点的渲染和铺垫,开门见山的夸奖,这诗已落下乘。” “没完哩,绿竹姐姐莫慌。”月娇脸色微红,笔下有些犹豫:“这只是先生随手而写,也当不得真,只是各位姐姐莫要生我气才好。” “喔,先生居然会诗?”众人都没有想到,那容貌不过二十的男子尽然有此才华,会填词谱曲到了令刘安静刘公子不敢落笔的程度,已经是妖孽一般的才华,没想到尽然还会做诗。 这要让外面那些所谓才子名仕知道,不知该作何想法。 众多姐妹中,绿竹的世面比所有人都多,自然不看好这诗,用手捅了捅月娇胳膊肘:“妹妹莫吊我们胃口了,难不成想讨打?快些写吧,我下一场马上开始了。” 王之源很久没有品尝过众星拱月的滋味,在家翻遍书籍引经据典,才写了一首七绝,刚才将诗拿出来的时候,毫无意外的征服在座众多仕子,他甚至听见身后有同伴小声嘀咕着:“此诗一出,怕是可与刘安静比肩。” 这样的话让他有些飘飘然,及其享受。偏偏他还得谦虚地向众人拱手行礼:“当时不过心血来潮,信手偶得,让大家见笑了。” “恭喜王公子,此七绝一出,可算刷了安静兄面皮,那夜他可是久久不敢落笔题诗啊。据说月娇目前尚没有赠言诗,这头筹依然是属于王公子的。” “王公子这首七绝虽是信手偶得,却胜过我等无数,没有雕琢痕迹却华丽堂皇、不可端视,和那曲‘天仙子’比较,也不输分毫。” “安兄这话不对,王公子这词固然好,那‘天仙子’平心而论也不差,不过是云在青天水在瓶的差别,两者领域不同自然不能同日而语。” “也许你们还不知道,那‘天仙子’作曲者不是别人,说来诸位都有见过……张兄别急,我不会卖关子。这天仙子正是出自当初那低贱琴师之手,这事我是求证了花悦姑娘,其实这并非什么秘密,雍锦坊的茶坊小厮几乎都知道。” 王之源脸色顿有不快,眼睛一亮朝楼下招呼道:“绿竹姑娘,麻烦您上来一下。” 正从暗门出来,准备着登台献唱的绿竹听到招呼,心中也极其不愿,但还是顺着楼梯上了二楼。 这些人或是大家族少爷或是有些才华的子弟,这样的人雍锦坊都不能得罪,心中纵然有不愿,也只能依从。 绿竹这会依然还没有从先前的震惊中完全清醒过来,但她终究是明白为何月娇妹妹得了一首赠言诗却从来不向众人说起,若那首诗一经挂出去,无论是仕子名流还是整个天关城所有乐坊的同行姐妹,风头都要被削去一层。 绿竹心中更震惊于那个叫宋钰的年轻先生的卓然才气。 恐怕所有人都没有想到,那个座在绣台下独自抚琴的少年竟然是胸藏千壑的大才子,如此才情难怪敢提着托盘将王之源这样的世家少爷打得头破血流。 “真名仕,俱风流!” 和宋先生那处变不惊,恬淡自得的表情比较起来,面前这群高谈阔论的男子竟是说不出的恶心。 王之源不会知道绿竹心里的念头,将手上的一张宣纸递过去,笑着说道:“最近灵感忽至,偶得七绝一首,欲赠月娇姑娘,以补偿那夜的失礼。绿竹姑娘你见得诗词颇多,还望指点一二。” 嘴上说得客气,言外之意却没有半点请教的意思。 绿竹大致瞟了一眼宣纸上诗词,说道:“月娇姑娘已有了赠言诗。” “我知道。”王之源大度地摆摆手,月娇姑娘登台献唱那夜他确实提了诗,只是如今看来当时的诗虽然也很不错,却没有进行认真雕琢 ,存在一些诟病:“那夜我不过是和月娇姑娘开了个玩笑,随口提笔而已,当不得真。” 绿竹欠身一礼:“实在抱歉,月娇姑娘已有他人送赠言诗,就在不久前我们众多姐妹还在议论着。” “喔,这样的。”王之源脸上不快神色更加明显:“‘天仙子’一出,连安静兄都不敢落笔,这赠诗之人莫非是周大家?” “那倒不是,送诗之人公子你也见过,就是以前给月娇姑娘配乐的琴师。” “那贱籍之人也会写诗?”王之源不无愉椰地说道:“听说‘天仙子’也是出自他手,虽然还算动听却少了韵意,非上乘之作。今夜正好有雅兴,我等倒是要拜读拜读他的赠言诗,只是希望他的诗也不要如那‘天仙子’一般不白不丁才好。” “诗我不懂,就请王公子来评价一二。”绿竹心中本来有气,也就不客套,排开众人走到桌案之前。 二楼是仕子名流汇聚之地,笔墨一直都很充裕,绿竹站到桌案前,深吸一口气,提笔便写了起来。 《北国佳人》并不难记,三岁小孩听过一遍也能呀呀咿咿地背下来,但绿竹在第一行结尾的时候故意停了一下,扭头打量着周围众人表情。 果然,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讥讽,那是一种浓浓的不屑,甚至不屑给予任何评价。 绿竹也不言语,继续落笔而写:“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此句一出,众人大惊。 王之源也心中暗道不妙。 两行之间任何一句单独拿出来,这文笔也是幼稚得可笑,倘若两者一结合,却与那“天仙子”的词曲不谋而合,唯一不同的是,“天仙子”勾勒出的和煦阳春下得俏皮少女,这首“北国佳人”却是在平淡语句间雕琢出一个远离红尘喧嚣,雪肤冰姿、妆淡情深的女子。 其间蕴意,非同凡俗。 最后两行,绿竹几乎是一气呵成,刹那间她仿佛也成了那不羁而多情的才子,面对那可遇而求不得的佳人发出的一声长叹。 沉重的狼毫笔被重重搁置,绿竹也一吐胸中抑郁。 呜呼,痛快! 宋先生这一诗可是将她们雍锦坊众多姐妹都贬成了衬托佳人的绿叶,偏偏她却不能发出半点怨言,月娇的纯真是她们这些在雍锦坊摸爬滚打无数年的女子身上找不到的,她们每个姐妹都对月娇倍加呵护。 因为,她们也曾经这样纯真 过,她们呵护月娇倒不如说是呵护她们自己的过去。 绿竹看着一干目瞪口呆的才子,一种报复后的快意让她有了凌驾众人的优越感。 第二十一章 酒后乱更 白纸落黑字,无疑是抽了众人一记耳光:“谁叫你们先前那样不屑一顾呢。” 绿竹何时离开? 没有人去关注,整个二楼倒是都被惊动,听闻雍锦坊出了惊才绝艳的赠言诗,所有人都朝着这边涌来想要一睹为快,王之源想要遮掩也终究盖不下去。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这话似乎是一种拷问。 拷问着二楼所有以风流自居的所有仕子名流,如此美貌的女子是那般的活泼可爱,顾盼之间却又那般楚楚可怜,这该是怎样美好的风姿? 一首“北国佳人”告诫众人此女有祸国殃民一般的容貌,但没有一个人会抵触这种容貌,唯一念头便是急切想要再见月娇一面。 世间形容女子美貌的诗如天上繁星,以形象比喻、以肖像描绘、以经典引申,却从未见过这般直接而反衬。 如广袤沙漠上扶摇而上的风暴,席卷着众人心坎。 罗雅丹在得到这首诗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因为父亲身体不适,只得代替父亲出面。当时她正和天关城刘茗谈论一些生意上的往来。 刘茗是天关城首屈一指的皮毛商,天关山脉盛产皮毛,几乎都被刘族抓在手中,刘族的商队、海船销往大荒各地的皮毛数额极大,大到连罗族也不得不谨慎对待。 刘安静被父亲强行拉来听这些他压根不感兴趣的东西,心中多少有些不快,好在他涵养极好,并不表露出来,只是不时的往窗外望去,估计那些诗友怕是已经等自己老半天了。 刘茗说道:“听说天舒兄前日在回来的路上遇着了歹人,我本该登门看望,但生意上太忙,最近猎户也陆陆续续出了一些事故,没顾得上,还望贤侄女捎个话给你父亲,替我问声好。” 刘安静最不喜的便是这样的虚伪客套,对于商人之间的那种追名逐利的本质认识得极深,偏偏父亲还一门心思想要他经商,今天强行把他拉来还有另外一层意思便是和罗雅丹见见面,彼此混个脸熟。 女人总是要嫁出去的,虽然外面传闻罗雅丹与柳未寒之间有些风言风语,但对于刘茗这样的人来说,只要没成亲都还有机会。 重来富贵险中求,太容易了的东西已经不再刘茗的考虑之中。 刘安静不喜父亲的性情,自然也不喜欢罗雅丹这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商人气息,用他的理解就是:铜臭味。 尤其是身边还跟着一个缺少教养 ,口舌如刀的恶婢。 “少爷。”一个青衣小厮快步过来,双脚咚咚咚地踏着楼梯。 “没大没小成何体统?”刘茗转头呵斥着上楼的家仆。 那仆人手上拿着一张雪签,站在楼梯口竟不敢再动,只是将手上的东西朝刘安静晃了晃,在刘安静许可后才缓步上前:“有新诗出来了,是送给雍锦坊月娇姑娘的赠言诗,这人算是拔了头筹了。” 送赠言诗并不算什么,刘安静也没有太多在意,只是随手结果雪签,漫不经心地看着。有“天仙子”在前,后面的赠言诗几乎不能算诗,不然何至于这么久雍锦坊也没有将月娇的赠言诗挂出来。 刘安静将抄录下来的雪签接过来,随口问道:“可知出自何人之手?” “听说就是那个暴打王家少爷的乐师,据说‘天仙子’就是他送给月娇姑娘十六岁生辰的贺礼,叫……叫什么我忘记了,反正年纪不大。”那家奴是刘安静的贴身仆人,经常帮刘安静打理书籍,也时常帮他留意一些新出炉的诗歌词曲。 罗雅丹似乎记起什么了,噗嗤一下笑了,补充着道:“叫宋钰,‘天仙子’我也听过,倒真是好听。只是没想到那首词曲尽是出自一个弱冠男子之手,倒是出人意料。诗词我真没有研究,也看不懂,刘少你是咱们天关城首屈一指的大才子,你为我们点评点评。” 听得罗雅丹夸奖自己儿子,刘茗脸上也有光彩:“安静,你就给雅丹说说这琴师写的如何。” 刘安静眼中精光闪烁,似乎要将这薄薄的雪签看穿,半晌才失魂落魄地将雪签递向罗雅丹:“前有‘天仙子’,后有‘北国佳人’,除了周大家和未寒兄以外,何人敢在这诗前冠以才子之名?这诗甚是简单,大小姐一看便懂。” 秋兰一直侍立在罗雅丹身畔,听说那低贱的宋钰尽然有和柳公子一般出众的才情,不服气地将脑袋凑过去,随即撇着嘴道:“三岁孩童信手写来都比他好。” 罗雅丹刚要开口,刘安静已经抢先喝道:“无知!这诗言语虽然浅白,确是真正的洗去铅华的上乘大作,紧紧抓住了人们常有的那种‘畏’而可‘怀’、‘难’而欲‘求’的微妙心理,才产生出不同寻常的效果,可谓一句三叹,令人阅之而怅然。此诗一出,怕是今年的跳月节再无佳作现世。” 罗雅丹也转头朝秋兰小声说道:“不要说话。”随即又低头细细品读,心思却飞到了十余日前的那个下午,寒酸的少年通过秋兰之手向他递 了一张便签,便签上内容已经忘记。 但这一刻,罗雅丹承认自己小看了宋钰。 既便是在雍锦坊暴起伤人的时候; 宋钰不会明白因为他一首“北国佳人”而引起的轩然大波,那些好事者还滋滋有味地讲述着“北国佳人版”的才子佳人的故事,这类型的故事似乎在任何地方都有格外吸引人的魅力。 宋钰琢磨好些天都没有研究出如何使用血虹,真元透入也是枉然,这是让他一直苦恼,就好像有个硕大的铁箱摆在小孩面前,并告诉小孩:这里面有整个大荒最好的宝贝,最好的玩具,可是钥匙丢了。 在血虹面前,宋钰就是那个守着铁箱空自叹息的小孩,心念纷繁,琴音也跟着杂乱起来。坐在旁边的月娇本已迷迷糊糊快要进入梦乡,一阵乱音后猛然又睁开迷离的眼神:“可是月娇让先生心烦了。” 这几天,月娇走动得越来越勤,甚至是在身后时常陌陌地注视宋钰,当他回身过去的时候,月娇又漫不经心地将眼神移开,这一发现让宋钰也有几分飘飘然。 宋钰笑道:“没有,只是想到一个人背井离乡,外面春光再好也觉孤单。倒是你最近似乎心事不少,时常一座便入神,或者是昏昏欲睡。” “是吗?”月娇偏着脑袋,忽闪着大眼睛笑道:“可能是因为最近都没登台的缘故。大娘要我准备跳月节的曲子呢,要不先生再给我写一曲呗?” 宋钰漫不经心说道:“过些天吧。最近城里不太平,白天我都没怎么出门,晚上也总是有稀奇古怪的声音,听说还有人在附近屋顶上飞来飞去,昨晚还死了好几个人呢,就在离这里不远,弄得我也不敢安心。可能是有仙女保佑,隔壁王妈家的屋顶都被掀了下来,我这里居然毫发无损。” 月娇不觉脸色发烫:“那里有什么仙女,人家不是说读书人不言怪力乱神吗?” “真有仙女,城卫司那些兵爷白天的时候挨家挨家的走访,打招呼要我们留神点,还亲口说了这事,说是昨天晚上的时候看见有仙女呢,提着两把剑跳舞,还从我房顶上跳过。天色不早了。你也快些回去吧,最近你也别往我这里走动,为一首词曲丢了性命可不划算。过三两天,我送你一首词曲便是。” “不想回去,回去也只能呆在房间,大娘连窗户都不许我开,回去更美自由。”月娇忽然展眉一笑:“先生上回不是说没有看过我舞剑很遗憾吗?今夜月色正好,不如你抚琴我舞剑给你看。” “这里?”宋钰犹豫着摇头:“还是算了吧,我这里地方太小,况且在耽搁下去就午夜了,那时候我还得送你回去。” “先生不愿意送我?” “不是不愿意。”宋钰一时有些词穷:“你还是回去吧,不然遇着那些歹人终究是晦气的事。” 月娇笑笑径直出门,站立在院子中,双手提着剑,笑语盈盈地望过来。 宋钰端坐堂屋中央,微笑着摇头。 月娇站在原地再笑,坚持着要为宋钰舞剑。 第二十二章 你的代价 宋钰无奈地将琴和座椅搬出院子:“你先前来的时候就带着剑,恐怕早些时候你就打定主意要在这里舞弄几下?把剑握紧了,这琴花费了我几乎所有积蓄,弄坏了你赔不起。” “才不会呢。”月娇活动着手腕:“先生你还是坐门槛那里去吧,这里地方太小。”剑光随着月娇手腕霍霍而动。 剑风拂面,让宋钰手臂上毛孔不自觉开始收缩。他心中暗道:“已有剑气迫体的火候,是她吃了奇珍异果还是说这年头的天才都和街上的大白菜一样不值钱了?” 宋钰心中虽然惊诧着从剑上散逸出来的真元,但依旧扮演好自己穷酸书生的角色,老老实实退到门后。 月娇忽然道:“先生弹奏一曲‘破阵子’吧。” 宋钰道:“不好。这月色如水,清婉醉人。破阵子重于宫、徵、羽三调,兵戈杀伐泄于外,不应景。”说话间一串音符从指间淙淙流出,却是最轻恬的“静夜思”,他几乎没有征求月娇的意见,便开始揍了起来。 月娇娇笑一声心中暗道一声“罢了,由着先生性子吧”,人随剑走。 一簇簇剑花在月色下绽放,又在月色下凋零。 宋钰指尖快而有节奏地拨动着,看着月娇剑光心下大畅,一连喝了几声彩,四周篱笆枝蔓上,无数枝叶无声掉落,满院尽是青叶飞舞。只有修为有成的人才能察觉到一缕缕似有似无的白气从月娇舞出的剑簇中激射而出,这是真元外逸。 宋钰感到诧异,月娇一直身怀绝艺这他知道,但看到这里还是觉得自己先前依然小瞧了这个女子,没想到她这一身修为尽然已是突破先天,只是未进入雷鸣境界而已。 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少女来说,无论是因为机缘还是天赋的缘故,已到令他人妒忌的程度。 那剑气渐渐有所收敛,虽不至于运转自如,但却能及时避开枝蔓,殊为不易。 一枚树叶在夜空下脱离剑簇的掌控,随即徐徐贴在宋钰脑门出。 琴音骤然错乱,宋钰没有半点犹豫地向后仰了下去,脑勺重重地磕在台阶上,沉闷的声响和琴弦的颤音混成一片。 在宋钰栽下去的刹那,月娇刚要冲过去扶住宋钰,霍然转身挥剑向后背的虚空刺了出去:“终于还是出手了。” 虚空中传来一声刀剑交鸣,夜色中一道人影提刀将刺来的长剑拨向侧面:“这不正是你所希望的吗?小月儿,莫不是你真对这琴师动心了,外面 那些风言风语莫非是真的。” “他是我的,你们谁也没资格出手”月娇身形随着拨乱的长剑转向另一边,左手长剑倒持,朝着对方小腹刺去,一道剑气激荡而出:“师父许诺了,再给我十天时间。” 月娇手中的剑还未碰到那人衣襟,一道寒光从外面篱笆墙中射来,将月娇长剑打偏向一旁:“这一剑可不像同门较艺。” 月娇回剑护身,如夜枭般轻盈而快捷地落到屋檐下方,拽着已经昏迷过去的宋钰衣领,抬手本欲去揭开宋钰额头上贴着的树叶,最后还是犹豫着将手缩了回去,又拽着宋钰衣领将他扔进屋内,又迅速掩上门扉:“破天、划地两位师兄既然到了,想来夺人师兄也在附近,不如就干脆地现身吧。” 月夜下,一个长发及腰的男子的身影悠然出现在房顶:“破天十七岁入雷鸣,被师傅视为天赋根骨为我们三人中翘楚,先前观师妹舞剑,入雷鸣恐怕近在咫尺,难得的是你在刚到十六岁,难怪能得师傅疼爱。” “师兄。”月娇双剑下垂,他们四人中,破天入门最早,自然是师兄,一柄直刀有雷霆之威;划地师兄精于暗器,身形一动便是漫天花雨,死在他暗器下有贩夫走卒,也有名门弟子;而最令月娇忌惮的还是站在房顶上的夺人师兄。 这世间有人擅于兵刀,有人长于修为,自然也有一些诡异莫测的修行方式。 大荒声名雀跃的天阙世家中,有号称近神一脉的阴阳世家,据说阴阳世家的人上达天道下穷碧落,是大荒世界最神秘的一个世家,他们阴阳之术天下无双,杀人于无形之间。 只是阴阳世家每代仅有二人行走世间,或逍遥于大荒或纵横于庙堂,他们的声名也不为外人所知。 夺人师兄自然不会是阴阳世家的,但他的本领在月娇看来和阴阳世家的神奇本领类似,他不负刀剑,却能借万物为几用,杀人于无形。 这也是月娇第一时间将宋钰丢进屋子的缘故。 “你大可不必紧张。既然师父答应了你,在你没有完成任务前,他还是属于你的猎物,我也只是不希望他听见我们的话,想来你也不希望他发现你的身份吧。”夺人站在屋顶,双手抱在胸前居高临下地说道:“今夜我来只是看一看这个让师妹着迷的男人究竟是如何的三头六臂。” “你们已经见着了!” 破天提刀靠在篱笆墙上:“很一般。三两句酸诗就能赢得月儿喜欢,这买卖十年前我就歇手了。不过 ,师妹你真不该喜欢他。” “喜欢就喜欢,没有该与不该。”月娇主动收回双剑,在三位师兄面前她确实没有任何胜算,说话也毫不掩饰,如果她回避或者否认了这个话题,下一刻先生便会死于非命。 因为那样的话,先生就彻底成了一个外人。 “杀手不能有感情的。在这点上,我们三人就是很好的证明。”破天的嗓门最大,幸运的是他的大嗓门似乎并没有惊醒附近那些已经入睡的邻居,深夜的道路上也没有行人。 “豆蔻年华,谁不想来一场轰轰烈烈的浪漫?和你与这穷酸书生比较起来,我当初的那次邂逅可谓是惊天动地。” 月娇差点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粗犷的破天师兄整天都抱着一柄刀,无论是什么样的对手提刀便劈了过去,没料到居然还有说话如此温柔的时候:“师兄你从来没有说起过。” “难道我会告诉你我本是海口的世家公子?”破天咧嘴歪笑,这等表情和门阀世家可没有半点联系,粗犷而丑陋,但破天却浑不在意地笑笑:“我们三人的女人都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就因为师傅一句话‘杀手不能有感情’。别看你夺人师兄臭屁哄哄的眼比心高,她的女人失踪得彻彻底底,夺人为此还差点轻生……” 夺人冷冰冰的声音提醒着:“说正事。” 破天嘿嘿一笑向月娇道:“其实也不算啥正事,只是听说你被一个男子给迷住了,我们三兄弟就合着过来看你,除了你自己,别把多余的心思放在旁人身上,除非对方和你有深仇大恨。师父想要谁死,就算王侯也不可能活下来,师父想谁活,就算将整座天关城捧到师傅面前,他也不会多看一眼。其实真正杀宋钰的人,是月儿你自己啊。” “啰嗦。”划地很没礼貌地打断破天的话,一句道出天机:“因为你喜欢他,所以他必须死。” “没错,就是这个意思,作为一个杀手,眼中不能有柔情。”破天没有生气,点头肯定道:“杀手有了感情是很危险的,你看影牙之主,那斯算厉害角色吧,一直低调雌伏着,因为他有家室之累,最后因为一个废物儿子而将整个影牙给陪葬进去。你这会一定很恨师傅,有恨就对了,恨意有多大你的剑就有多锋利。” 月娇几乎将剑柄捏碎:“可是先生是无辜的,他甚至不知道我喜欢他。” “月儿你又错了,在杀手心中,没有无辜与否,有的只是死与活。”破天看着月娇因为生气而轻微颤抖的双肩: “一朝入门,终身无悔。每个门人被师傅带进来的时候都遵循过本人的意见,只是你也许忘记了。” 夺人冷哼了一声,也不多话,转身便消失在房顶。 划地一直藏于阴暗处,嘿嘿干笑一声:“破天,你开导小月儿。想来下面的话你也不愿意我们听见。”随即一道风声由近而远,最后也没了声息。 破天看着还握着剑的月娇:“心中有怨气固然是好事,但别想着将怨气发向师傅,平均每五天他老人家便会遭受一次暗杀,这其中大多是那些心有怨气的同门。私下里传言,在海口城的科甲巷曾经有五名雷鸣巅峰期的杀手伏击师傅,但师傅如今依然活得很好。” “破天师兄如何判断这些人是咱们同门?” “影牙覆灭后,整个大荒已经没有和我们弱水抗衡的杀手,花蝶从来是独来独往,自然不会是她,组织里没有收到任何任务委托,却能一次性出动五名高手,除了我们自己人还能有谁?师傅对我们要求很松散,并不介意我们对他出手,甚至还放出话来,谁能杀他,谁就可以成为天关、海口二城统领。但你知道的,一旦行动失败,结局自然是无可挽回的。” 月娇忽然注视着破天:“师兄可有过这念头?” “有。破雷鸣后我一直在想,也有别的师兄弟很隐晦地问过我意见,但我不相信那些家伙。划地、夺人、我,我们三人加起来也胜算也极其渺茫,尤其是看过很多师兄弟一个个横尸街头,这念头就淡了下来。对于不能达到的目标,想了便是妄想。” “我明白了,师兄这是在劝我和你们一样,学会顺从于师父。”月娇嘴唇被咬出一道血痕:“我知道我这一生都不可能放下剑,也不可能嫁人、相夫教子,可是我连痛快爱一回的机会为何都没有?” “有些事是需要代价的。你为了帮这书呆子多争取十天活命的机会,自愿将自己身子奉献给师父,这就是你的代价。别怨我们,因为我们师兄弟三人也爱莫能助”破天抚摸着手上长刀:“好自为之吧,走了!”破天说罢爽快地转身,出了庭院,踏着月色消失于黑夜中。 第二十三章 雪白豆花,红的糖 月娇尖啸一声,双剑中的一柄应声碎裂,落下大大小小,满地的碎片。 宋钰一觉睡到天亮,脑勺上凸起一个不大不小的疙瘩,轻轻一揉便疼得直哆嗦。 月娇递过来一张热毛巾:“先生也太不小心了,谈个琴也能把自己摔昏过去。” “谈个情?” 月娇冲宋钰翻了个白眼,装着没有听懂宋钰这浑话:“用毛巾敷一下。我一夜未归,回去少不得要被大娘给埋怨一顿。” 宋钰接过递来的热毛巾,两只手偶然地碰在一起,月娇如受惊的小鹿般飞快地退了两步。 月娇被牙齿咬破的嘴唇还残留着明显的血痕,宋钰眼中闪过一丝爱怜,随即装着没看见般笑道:“不如你告诉大娘,我们昨夜讨论词曲来着,你不是跳月节的时候要登台献唱吗,就在下个月圆的时候吧,还来得及。” 月娇欣喜不已:“如此更好,这样便能说得过去。先生你……看什么呢。”说到最后月娇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不可闻。 宋钰眼泪都笑出来了,眼光肆无忌惮地扫着那婀娜的腰身:“咱们家乡有个俚诗‘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间仗剑斩愚夫……’” 月娇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先生不老实。这是海口城那边的乡下人说的,我以为先生本就是天关城的人。” “你也听过这打油诗?我一年从海口来的这里。”宋钰用毛巾擦着手上本来就没有的汗渍:“我从来没说自己是老实人。走吧,咱们出去找点东西填肚子,趁着阳光正好,趁着光阴尚好。” “可是先生不是才学极高吗,那些怪怪的曲调,还有那首送我的诗都说明了先生才情极高。”月娇回头看了一眼搁在桌子上孤单单的一柄剑,跟着宋钰出了门:“像先生这样的学问、才情,不该正是那种目不斜视的正人君子吗?” “在我们海口,说一个人老实可是骂人的话。”宋钰大笑着走出院子,看起来心情似乎很好。 昨夜他并没有昏迷过去,这些天的晚上,月娇帮他挡了无数波要来刺杀他的杀手,宋钰只是默默地看着,没有出手,暴露别人总比暴露自己好得多。 宋钰为自己这种自私的行为感到耻辱,但依然没有想过要去帮忙的意思。 昨夜破天最后一句话让宋钰心痛到极点,他宁愿昨夜昏迷过去,也不愿接受这个事实。 雪白的豆花上洒着一层红糖,细腻而甜蜜。 宋钰二人就在硕大洋槐树下吃了起来。宋钰用勺子狠狠地舀了两口说道:“这雪山盖火不能像你这样细嚼慢咽。囫囵着一口吞下去,糖的甜蜜会从心底涌起,比如我这样。”说罢又吞了一勺豆花,呼啦一下就吞下肚子。 月娇终究是学不来莽夫一般的吃相:“先生是高雅之人,吃相可不能太难看,我们雍锦坊那些姐妹一个个把先生当做了在世仙人,如果被他们看见先生这样子,恐怕……” “恐怕会大失所望、恐怕会伤心难过、恐怕会不喜欢我。”宋钰补充着道:“人生一辈子可短暂了,也许你刚放下碗,一辆失控的马车就朝我们撞来,谁也不能保证下次我们还能在这里自在地吃东西,有些东西我们会失去,有些东西我们会在乎……” 月娇眼睛骤然一亮,指着街对面茶楼道:“你看二楼上那人,不是大小姐身边的侍女吗,叫什么来着?” 宋钰顿时郁结,也不知月娇是故意岔开话题不远自己说下去,还是说她压根就没听自己所说的话。顺着月娇的指点,宋钰顺目望去,正见着一个身着鹅黄的女子无聊地在二楼栏杆处打望着街道,宋钰笑笑:“她叫秋兰,以前我托她帮忙过。” “喔,你还认识大小姐身边的丫鬟?” 宋钰笑笑:“在天关城,我这年龄的男子,十有八九认识秋兰。”宋钰这是实话,要想认识罗雅丹,非得通过秋兰这一关,好多人背地里有以“恶婢”来称呼她。 秋兰本就无聊,见着远处树下有人朝自己指点着,起初她并不在意,谁料仔细一看却是那讨厌的穷酸,桌旁还坐着一个女子。小姐一时半会估计不会离开,秋兰便有心找乐子地下楼走到宋钰面前,半扭着鼻子阴阳怪气说道:“这不是宋公子吗?宋公子这样的大才子怎么就请美人儿吃这路边三钱银子的豆腐。” 月娇气鼓鼓地站起来刚要说话,宋钰一把抓住月娇手腕,将她拉回到座,面不改色道:“穷,只能吃得起这东西,秋兰姑娘天生丽质就不要和我这种穷酸走太近了。” “莫不是怕请我吃了这一碗豆花,你接下来这一个月都要啃冷馒头过日子。穷就要有穷的自觉性,一个人躲家里啃冷馒头就是了,何必要出来现这个眼?人和人真是不能比较的。” 宋钰安慰着已经快要暴走的月娇,斗斗嘴还是可以的,就怕月娇暴起发难,秋兰虽然脚步稳健,但似乎也仅此而已:“没事,狗咬你一口难不成你还想要咬回来。” 宋钰说 话永远是波澜不惊,甚至是暴打王之源的时候,都还能一边替王之源擦拭着脸上血迹一边轻言细语地说着“匹夫一怒,五步流血”这样的话,但月娇听来却是乐得花枝乱颤,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比喻。 秋兰这会才注意到这素颜洁面的女子,左右看了看向宋钰道:“这么快就把雍锦坊的台柱子给拐到手了,当初是谁在寒门楼下死乞白赖地说着‘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若狂’来着?又是谁求着我给小姐递一张雪签?” 宋钰脸上没有半点尴尬和愧色:“是我。” “知道小姐这会才干吗?”秋兰傲然地说道:“我家小姐正和柳公子在里面喝茶呢,知道谈什么吗?大小姐和柳公子正商量着罗家与城卫司之间的合作呢。不说其他,就是这会他们喝的一壶茶都可以买下你面前这整个小吃摊,也就你这穷酸才配吃这低贱的玩意。” 这会正当午,豆花摊上也坐了一些人,听得秋兰这话众人俱是面带愠色,但最后还是很好地克制了下来,装作没有听见。秋兰越发兴起:“正所谓龙配凤、豹从虎,豺狼行山中,什么样的人结识什么样的朋友。这段时间那些公子哥开口闭口便是‘天仙子’,本以为雍锦坊以后的台柱子是高雅之人,原来竟是如此粗鄙,你这样的人如何与大小姐比较。” 宋钰偏着头望向月娇:“还记得我到雍锦坊作乐师的那晚,我说的话吗?” “先生说过很多话。” “梅和雪,我当时夸大小姐如雪的那句,你给这丫鬟重复一遍。” “先生这是在打脸,恐怕有些不妥吧。”月娇噗嗤一下展颜而笑,本要拒绝,在宋钰坚持的眼光下终于还是半迟疑着说了出来。 与此同时,罗雅丹和柳未寒在一处雅间内正小声交谈着,两人不时有些争执,罗雅丹手指飞快在键盘上拨动着,半晌才道:“城卫司有五百人,每人每天半斤肉、半斤粮,再加马草、兵器损耗,一月下来便有一千五百辆,其中还不包括夜间执勤宿餐……” “不用算了。”柳未寒打断着道:“城卫司职责是守护天关城安危,但毕竟人力有尽时,天关城方圆三里是天罚覆盖的极限。它就像一个怪物,每扩大一里范围,增加的晶石能量不是城卫司能够轻易承担,若无事还好,真要启动一次,可不仅仅是三五千两银子能够承受下来的,要保证罗家商队在天关城附近区域的安危,雅丹你这是在给我出难题啊。” “柳公子这些年投笔从戎,厉兵 秣马,显然是有鸿鹄之志。罗家是卑微商人,但也懂利弊、明权衡,看得出来城主大人这些年也想将城卫司重新掌控在手中,但城卫司所需经费颇高,花司长又掌控着城卫司经费运转,没钱谁会愿意卖命,柳公子就算任何时候都身先士卒有能改变多少。父亲每次出商远行,必有重诺,折返回家后第一件事便是摆席论功,只是怕冷了人心,柳公子应该懂雅丹的意思。” “城防范围扩大至出城一公里范围,月银为一千五百两,若因罗家之故用到天罚时,罗家另行承担五成损耗,另外五成便让我去和父亲大人交涉吧。”柳未寒摇着头:“回家恐怕少不得承受父亲大人一番雷霆怒火。” 罗家开出的自然是一块香饽饽,但目前而言这块香饽饽需要经过一道关卡——花司长。 他的存在妨碍了柳未寒将香饽饽装进自己口袋的可能,罗家既然向自己开出香饽饽,罗天舒的意图自然很明显,要将碍眼的花司长给踢出去,不然开出再高的天价也是无济于事。 柳未寒既然如此干脆,罗雅丹再有不甘也只得无奈地点点头:“柳公子既然如此说了,雅丹自然不好反对,但我还有个小小的附加,在城内,允许罗家家人带刀行走,仅十人。” “可以!”柳未寒想了想也同意了:“回头让丁先生到城主府领一份持刀文书便是。” 一直站在罗雅丹身后没有言语的丁账房,笑嘻嘻地点头,递上一副纸笔,让二人落下契约。 闭合着的门扑啦地被推开,秋兰默不出声地进了,低头走到罗雅丹身后。眼尖的罗雅丹发现秋兰脸上有几根指印,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第二十四章 我是天才 不问还好,罗雅丹刚开口询问,秋兰便哇地哭了起来,却不肯多说半个字,只是一味地咬着嘴唇,极力地收敛着哭泣声。 秋兰越是如此,罗雅丹越是不痛快再三追问后秋兰才呜咽着说道:“在楼下豆花摊遇着宋钰,他和雍锦坊那歌女一起,我上前打了招呼,才说几句便被那家伙羞辱。说说我也算不得啥大不了的事,我也没想过要和他较真,但那厮说话口气大到没了边际,他还将小姐与那歌女相互比较,还说……说小姐是高山白雪,说什么‘梅虽逊雪三分白,雪亦输梅一段香’,我心中气愤就和他理论了几句,结果那家伙就神秘兮兮地叫我过去,要和我小声说话。结果,我刚将脑袋递过去,他不分青红皂白就一个巴掌拍过来了。” “梅虽逊雪三分白,雪亦输梅一段香?”罗雅丹反复嚼了两遍:“这姓宋的倒是每每有惊人的言语,只是恃才放旷不堪教化到了极点,罗家的人可不是王之源一类的货色,受了委屈总是要拿点东西出来的。丁账房,这里事已了。我还要和柳公子喝会茶,你和秋兰去拜访一下这位大才子。” 丁账房点点头将罗雅丹面前的契约折好,恭敬地递给柳未寒,然后又将柳未寒面前的契约装入信封收到怀中,转身便要离去。 秋兰看了一眼被罗雅丹装进口袋的契约,然后果断地在罗雅丹身后不愿离开:“要不就丁账房一人去吧,我才被那家伙欺负了,这会再去少不得要被他欺嘴,不想见着那家伙嘴脸。” “也好。”罗雅丹点点头,又对丁账房道:“教训教训就好。” “我知道分寸。”丁账房笑容可掬地冲罗雅丹和柳未寒拱拱手才离开。 “罗家风格多少有些霸道,不过倒是一种收买人心的方法。”柳未寒说这话的时候并没避讳秋兰,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二十多年前,也有个和你那账房同姓之人,因为移沙族的人洗劫了他们的村庄,那人就单人匹马辗转了大半个北域帝国,潜力追杀,差点就让移沙族灭族,后来移沙族族长将他们移沙族的灵器贡献给百器堂,这才躲过灭族厄运。” 罗雅丹笑而不语。 柳未寒长叹一声:“岁月催人老啊,二十年的光影竟然让白衣卿相变成了一个走路几乎都要喘气、只会点头谄媚的胖子。只是要他去找一个穷酸的晦气,似乎还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罗雅丹轻描淡写道:“在罗族,这样的人不多,但也不少。” 月娇站在似锦巷口子上:“就送到这 里吧,回去估计少不得被大娘一顿臭骂。”她冲宋钰吐吐舌头伴着鬼脸。 “要不我送你到门口?你不说雍锦坊好多姐妹都很仰慕我嘛,我可以和他们多接触多沟通,也许灵感激发还会写出更多的词曲呢。” “先生!你的才情不输于天关城任何一个汗牛充栋的世家公子,只是这形象嘛,臭美了些,而且刚才拍那丫鬟的动作太干脆利落,连我都没回过神来,这可不是先生该有的风度。”月娇故意板着脸,自己却忍不住先笑了起来:“不过这样更重于人情味,不像月娇想象中那样将鼻孔仰上了天读死书的人。” “这话有意思。不讨厌一个人,就算是一个好的开始吧。我要是多为你写两曲,你还不得以身相许?”宋钰还要再开两句玩笑,见小姑娘娃娃脸说变就变,转身就朝雍锦坊走去,甚至都没和他在多说两句客套话。 宋钰回住处后,在自己面前倒满两杯茶后说道:“跟了两条街,既然到目的地了就别藏着掖着,来者皆是客,不如边喝茶边说如何?”他的声音很高,篱笆外也能清晰听闻。 一个肥胖的声音一摇三顿地出现在门口:“很少有人能发现我的跟踪,这天关城竟然还有你这样藏龙卧虎之辈。” 宋玉对此嗤之以鼻:“在似锦巷口子上我转身的时候就看见你了,你躲在买绸缎的货架后面看不见我,但我却看见了你的肚子,很少有大老爷们往女人才会去的地方钻,后来我好几次都发现了你身影,你不是在跟踪还是在干嘛?” 丁账房尴尬笑着拍着不争气的肚子:“到底是我老了,尽然把它给忘记了,你又如何认为我是找你说话的?” “我没有欠过任何人分文,你在外面却又迟迟不肯进来,自然也不会是朝我动手挥刀的,我一介穷酸,也就喜欢动动嘴巴,你手中拿着纸扇自然也是和我说话唠嗑来着。” 丁账房眼中精光闪烁,反复看了数眼,确信面前这书生确实没有半点修为,这才放心地进了屋子,接过宋钰递来的茶却并不立即举杯:“很少有人有你这样缜密的心思,我知道你叫宋钰,在寒门的楼阁我远远看过你一次,这个名字很好。” “先生不是来夸奖我的吧。” 宋钰的房间很简陋,室内所有摆设都能一览无遗,甚至是还能从堂屋望见大半个卧室,丁账房目光最后落在一柄长剑上:“听说你来自海口城?我在海口城也有不少朋友,不知你是否……” “没听过,更不会认识。” 宋钰直截了当地说道:“我是海口人,但平时深居简出都被父亲锁在家中读书,希望能考得一些功名在身,一年前家父病故,所以我就来到这里,先生也不用试探了。近水知鱼心,进山知鸟音,宋钰不是迂腐之人,我也不至于迟钝到那个程度。那剑是雍锦坊月娇姑娘心爱之物,随便一打听,很容易就知道。” “我姓丁,在寒门做小小账房。”丁账房放下茶杯,将折扇胡乱插在腰带上,随手抓在剑柄上,半拔出鞘左右看着:“我说我能从剑上嗅到杀气,你信不?” “我信。”宋钰刚张嘴,嗓子上骤然传来一道凉意,冰凉的剑尖已经抵在他咽喉上。 丁账房有一身武学宋钰本是察觉到了,只是没想到这胖子身手尽然如此敏捷,手中的剑快到匪夷所思的地步。 剑有杀气,但杀气更甚的是这笑容可掬的胖子,宋钰明白他是动了杀意。 “你隐藏得极好,甚至将我瞒了过去。”丁胖子直视着宋钰,以前他只身追杀移沙族千里,刀砍坏了就用剑,剑坏了便用矛、用树棍,修为到了他这样的境界,刀与剑已经没有差别,只要宋钰稍微一动,他绝对能将对方的喉咙刺个对穿:“可惜你庭院里那些树叶是因为真元涌动而碾碎,并非自然掉落。你不要说那些也是一个歌女胡乱砍落的。” 宋钰对这个答案有些啼笑皆非,事实上还真是如此。但抵在脖子上的长剑让他笑不出来:“你不是强盗,杀人至少需要理由吧?” “准确的说,我是在等你的理由,一个不杀你的理由,比如:你叫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接近小姐。” 叫什么?从哪里来? 这可是一个极大的命题,从人类开始思考的哪一天起,这个问题就被无数人给提了出来,以至于宋钰只能用苦笑来回答:“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整个天关城的男人都把罗雅丹当做准媳妇来追求,为什么我接近她就成了别有用心?再则现在我对她已经没兴趣了,除了高高在上的花瓶,她几乎找不到任何可以打动我的地方。” “那是因为你不了解小姐,一叶障目而已。”丁账房开口解释道,手上长剑骤然刺出。这一剑并非出自他本意,只是在真元牵引下作出的自然反应,因为在他开口说话的瞬间,宋钰怪异地摆动着一个弧形,避开长剑。 丁账房以前见过一种鱼,那是生活在封魔海深海处的鱼,形如鳗,身体表面有一种粘滑液体,身躯却如蛇一般灵活,为了口腹之欲丁账房整整在海底呆 了数十个时辰,却依然没有将那滑溜溜的家伙抓住。 宋钰避让的动作让丁账房想起了几乎快让他从记忆深处遗忘的东西,想要再将宋钰控制在剑下已经不太可能。 宋钰一拳重重打在丁账房腋窝:“你我无冤无仇,动刀剑就不必了吧!” 丁账房冷冷一哼:“很好!我不懂诗词,但也读过你的‘北国佳人’,也听人说起过‘天仙子’,据说诗词一道需要数十年的淫浸,若能从华丽辞藻中走出回归平淡,更需要无穷岁月的洗炼,你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家伙竟然能做到,而且这一身修为似乎也不该是你这样的年纪应该拥有的。” 宋钰俯身拾起从丁账房手中跌落的长剑,放回鞘中笑道:“其实!我就是传说中那种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 第二十五章 掐断记忆 “再来。”丁账房手上已多了一柄折扇,凛冽的杀意让宋钰几乎怀疑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满手血腥的血屠夫,单单是这份血腥气息比宋钰遇见过的花蝶还要浓上三分。 “不来。”宋钰啪地将带鞘长剑拍在桌面上,往丁账房身前一推:“我不想打架,更何况这场莫名其妙的架,怎么打都是亏本买卖,大家都在江湖中混口饭吃,何必非得要搞得怨气冲天。” “虚伪。”丁账房眼神中混合着鄙夷与不解的神色:“你在‘天仙子’中不是狂言叫嚣着‘仗剑携酒江湖行,多少恩怨醉梦中?’你怎可以无赖到如此地步?” “只是唱歌而已,笔随景应,你这一身杀意都快将我这三尺之地撑破,咱们还没分出胜负,城卫司那些人已经将这院子里里外外给围了起来。想来当初你也该是一等一的人物,现在不也是做别人一个小小账房?” 丁账房骤然泄气,座回板凳上将面前杯子一饮而尽。 两人都怀着别样的心思,丁账房惊诧于宋钰的棘手,而宋钰也暗中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心念百转间却在快速地思量着该如何应对,左右权衡之下,宋钰发现自己最得心应手的还是杀人的本事,刚要发作,脑海中忽然闪过一团乱麻,而在这乱麻中心,却投射着无数道精光。 那些又无数斑点组成的精光在脑海中渐渐凝聚为三个字:碧落赋。 若非残存于宋钰脑海中的神识在酝酿六年后,终于开始泛动出一丝活力。 如同乱麻一般的神念也露出一截线头。 丁账房将宋钰再次打量:“你才学很好,一身真元也极其怪异,竟然瞒过了我,想来你身后必有一些隐秘。” 宋钰被这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丁先生不用白费心机打探,连我这后生末学都知道,行走江湖不能有好奇心。我这一身修为也是意外。个中辛酸不足为外人道也。”说罢提着茶壶为自己倒了一杯。 “好,我不问。”丁账房笑得脸上肉都挤成一团,也学着宋钰的模样为自己也倒了一杯茶,轻轻抿了一口,身子微微地哆嗦一下:“好凉,竟然是冰水。” 宋钰笑道:“你就不怕我在这里下毒?” 丁账房一拍自己肚子:“移沙族是北域帝国里玩毒的行家,结果被我差点灭了个通透,若不是百器堂那些老匹夫横插一脚的话。如果这里面有毒,我相信你这会已经是一具死人了。其实我大概能猜出你是谁,你这名字在二十三年前我无意中 听过,先前要不是看那东西而走神,你以为你能轻易避开我的长剑?” 丁账房的手指向后面的卧室,宋钰半转身朝他所指的方向看了看。能见到的只有一张床,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 “藤条箱。”丁账房提醒着:“你的名字、海口城、藤条箱,这些加起来足够让我感到意外了,更意外的是影主的儿子居然还活着。” “在大荒,藤条箱多着去了。”宋钰将面前茶杯往丁账房面前推了一点点,自己先端起来一饮而尽又才说道:“如果你觉得有疑问,你可以自己去检查。” 丁账房摇着头便起身朝屋外走去,面前这年轻人的来历他已经大概猜到,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就不会是罗家的敌人,犯不着为了一个婢女而与宋钰恶交,他爱怎么就怎么。 宋钰又强拉着丁账房再说了几句,才将丁账房送出门。 宋钰关上门,透过门缝往外面望去,丁账房正站在篱笆外眼神迷惘,似乎丢了什么东西,却有极力在寻找一般。 此刻的宋钰背后衣衫全湿,浑身无力地坐到地上。只有宋钰明白,篱笆栅栏外那个胖子要找的东西叫做记忆,被宋钰用神念一点点侵入他脑海,并将之掐断。 其实也并不是掐断,只是让丁账房将脑海里的一些意识冻住。 碧落赋是阴阳世家最顶级的绝学之一,若非更凭借一卷碧落赋跨入五玄,凝聚出玄冰之炁,丁账房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自己会这样遭受算计。 刚才那杯冰水中依附着宋钰的一些神念,这些神念以水为媒介迅速入侵丁账房脑海中,并将这过程中的这些记忆迅速掐断,用宋钰原来那个世界的理解来说,就是封存这段时间经过中枢神经的记忆。 这本是宋钰临时起意,也冒着极大的风险。那胖子倒是阅历不凡,居然能在片刻之间看破宋钰身份,宋钰本打算杀了丁账房灭口,但要想瞬间制住这胖子,几乎没有半点可能,宋钰最后不得不出此下策,所幸他还是勉强做到了。 宋钰没有刻意修炼过神念,但在几年前,若非用神念向才刚刚来到大荒不过一个时辰的宋钰展开攻击;然后…… 若非整个脑袋被小白给吸成了空颅,那一袭神念自然留在了宋钰体内,但对于不知道如何施展的宋钰来说,就好比小孩搬动巨石一般艰难。 丁胖子离去后,宋钰第一时间就掀开屋内石板,将整个藤条箱都埋了进去,还有多少人见过这藤条箱他也不清楚,想来 影主纵横大荒无数年,代代相承,见过这藤条箱的人自然还会有。 这一次主动施展神念,后遗症也呈现出来,整整两天时间里宋钰脸色没有半点血色,到第二天夜里的时候神情已经憔悴到极点,身体处于一种疲惫状态,四五月的天气晚上还得盖老厚的棉被才觉得有一点点温暖。 好在日子过得清闲,宋钰暗暗在心中思量着,不到万不得已还是别将这玩意施展出来,这东西就和以前看的小说中七伤拳的道理是一样的,伤敌的同时也伤害着自己。 最担心的还是月娇,站在宋钰跟前脸色铁青,半晌才问道:“先生这两天家里是不是有陌生人来过,大概二十五六岁年纪,比普通人稍微高点点。” 对于月娇来说,宋钰这样的状况她太熟悉的,遭受夺人师兄神念攻击的人不都是这样的状况吗? 宋钰很快醒悟过来月娇这话里的意思,她一定是以为他的那个师兄趁月娇不在的时候对宋钰施加了暗算,如果这会月娇跑去找她师兄理论,自己必然就会暴露。因为在天关城遇着修炼神念的人比遇见剑仙前辈的几率还少。 宋钰手臂稍微下垂,一只冷冰冰的小蚕从袖管中滑落到他手腕处,张嘴就朝宋钰衣服下的手腕脉搏处咬去。 宋钰心坎一阵哆嗦,心中将小白骂得半死:“做戏啊,懂不懂什么叫做戏,只是要你假装咬一下,能糊弄过去就行。”宋钰脸上却笑着向月娇说道:“不碍事,只是昨天晚上在院子里纳凉的时候,被一只虫子叮了咬了一下,可能是伤口感染的缘故。”说罢还伸出手腕,露出手腕上那刚出炉的血窟窿道:“就是这里,说来奇怪,在伤口已经两天了,居然还没愈合。” 月娇才轻松地吐一口气:“我这里有点师兄给的药剂,他说这是专门治疗……虫子咬过的创伤。” 服了那贴药后倒真的立竿见影,不日便全愈。只是宋钰这回口袋里没有钱,每天几乎是数着口袋过日子,既然离开雍锦坊,大娘没有登门邀请,他也就没有回去的道理。 月娇这两天也来得少了,小妮子的心事都挂在脸上,也不如以前般活泼,更多时候是托腮蹲在旁边发呆,要不然便是要宋钰一遍遍地为她弹奏着‘天仙子’,月娇还找了一个自认为不错的理由:“因为那时候,先生特别的专注,特别好看。” “这个词不能用在男性身上。”宋钰纠正着,看了看窗外那一弯月牙:“我在帮你准备跳月节的词曲呢。只有三天时间了,有些紧!”其 实对宋钰来说,词并不难,脑袋里装着许许多多的歌词,难在千百首歌中要为月娇挑一首可以量体裁衣的曲子,难在要将那一个个音符给填在纸上。 “是啊,只有三天了。”月娇不由自主地感叹着,她不敢朝宋钰望去,眼神闪烁躲避。 宋钰忽然一笑:“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 第二十六章 磨刀求财 “如何能不记得?当时人很多,我和先生差点撞在一起,那时候先生一袭白衣,在人群中卓尔不群,只是眨眼间大家又都各自散去,当时先生压根没有回头,就像在躲着什么。” 宋钰对月娇的话只是哂然笑笑。 每年五月的第五天,都是天关城的传统节日。 这一天晚上夜色漆黑,天边不见一丝光亮,从无例外。据说三千年前的这一夜,幽月魔神宇王的妻子一手挑起了百族内战,巧合的是,仙魔之乱平息也是在很多年后的这一天。 后来,北域帝国各个地方都有在这天举行一些庆典活动,活动中人们载歌载舞。 到下半夜,消失在天空的月亮便会羞答答的露出头来,也预示着这一年的称心如意。 “这次又是什么词牌名?”月娇好奇地偏着脑袋,却看见雪白的纸上连一滴墨迹也没有,还道是先生重病的缘故,小声安慰着:“其实不用着急,想不出来也没关系,那曲‘天仙子’很好。还有上次,先生酒后唱的那歌也不错,我看你还是好好休养身体吧。” 宋钰板着脸孔,极度无耻地道:“我能写出更好的作品,写出让你真正令天关城震惊的词曲,跳月节是一场盛会,我希望所有人都能听见你的歌声。然后是海口,最后你的歌声响将彻于北域帝国。那时候,当在一定范围形成影响力,你的名字就会在所有人茶余饭后之间传递着,成为贩夫走卒、帝王将相的谈资,你会有无数的拥护者,巡演和推出新的作品成为你唯一的事儿,会有人散尽千金求你浅浅一笑,你会发现,你以前觉得只能仰视的人,比如罗家那位大小姐,你已经站在了比她还高的地方。对了,你还需要一些噱头,需要一些炒作的方法和手段,要让所有人都对你保持一种新鲜感和话题感。这话题有好有坏,让人们乐于去谈起你,乐于去揣摩你。” “你也会遇到很多的麻烦,也许是你以前想也没想到过得麻烦,这时候你需要勇敢一些站出来,面对困难的时候不能顺从,当你征服了一个个的困难的时候,如果你某一天忽然响起儿时伙伴或者曾经某段你以为你已经忘记的经历什么的,那也代表着你年纪大了,该真正休息了,该嫁人生子过安逸生活了。” “先生。”月娇娇嗔的声音打断宋钰的臆想,将一碗姜汤递过来:“咱们还是先把跳月节过了再说吧,扬名其实并非我本意,只要能随时想起你的时候就能见着先生,或者是细风微雨的早上、或者是阳光绚烂的下午、又或者是月色皎洁的夜 晚。” 宋钰心头一动,望着月娇脸上那浅浅的酒窝,忽然有喝酒的冲动。 和这一盏豆火比较起来,罗家可谓是灯火辉煌,重重叠叠的院落间廊道交错,无数家仆穿梭往来,家族气运彰显无疑。 高矮起伏的庭院中,有座翘角小楼高耸其中,和周围热闹气氛比较起来,这里却显得格外冷清,甚至是没有丝毫灯火,但并不意味着这里是最松散的地方,因为这里是罗家的权利中心,甚至是罗家嫡系子女,在没有家主召唤的情况下也不允许轻易进入。 因为,这里是危楼。 不是楼宇将倾的危,每一个刚进入罗家的新人都会被反复提醒:“无论那栋楼着火还是坍塌,都与你无关,不要以任何理由试图接近它。未经邀请而擅自靠近的人,从来都没有活下来的,包括大小姐和离家出走的少爷也必须遵守。” 罗天舒是罗族现任家主,尽管他还不足五十岁,可他掌控罗族已经有二十多个年头。熟悉他的下人都知道,家主喜欢站在漆黑的危楼中,眺望整个罗族。 有下人说,家主这是在思考和制定贸易战略;也有人悄悄议论说是家主这是缺乏安全感,只有危机感强的人才喜欢独处暗地。 下人的议论总会以不同的方式传入罗天舒的耳中,他没有去试着改变,也没有一正谣言的打算,一如既然地独处暗处,也许这些人说得对,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要要在这里与人相见。 至从他这次回来后,已经连续在危楼里呆了好几个晚上,他要等的人却迟迟没有出现。 “又是一夜将要过去。”夜晚的寒露将罗天舒身上的锦缎也湿透,就在他自言自语的打着呵欠的时候,身后适时传来一个轻微的咳嗽声。 声音轻到只有他能听见,随即便迅速消散在黑夜中。 “弱水在罗族外插了很多眼睛,要想不惊动他们,需要花一些时间。”黑暗中那声音平淡而冰冷:“自从六年前海口城遇袭后,有人向弱水投诚,这其中不难保证有人知道你与影牙的关系。” “可惜是凉茶。”罗天舒熟练地到了两杯茶。危楼的每一样物件的形状、大小、位置都在罗天舒心中,所以他不需要灯光就能熟练而准确地摸到茶壶,自己端起一杯茶轻轻泯着:“你不该怀疑我,罗家与影牙从来是唇齿相依。” “但你也有存在别的心思。城卫司姓花的是我们共同要对付的人,但不代表着你就可以借此靠近柳家,任何 掌握着天罚的人都会成为你的敌人!” “不能以点概面。我遭遇刺杀城卫司没有驰援,我相信这只是姓花的一人的打算。” 黑暗中传来一声轻笑:“磨刀恨不利,刀利伤人指;求财恨不多,财多恐害己。一个罗家的财富可以支撑天罚落到天关山脉最北面,更不用说剑宗的山门了,你心里也明白,城卫司装作不知并非偶然,也许还有他们在其中扮演角色的可能。” 罗天舒没有否认:“作为一个商人来说,如何使这份家业更辉煌是我的责任,罗家与影牙只是伙伴,不是上下属,不需要你拉提醒我该如何做。搭上柳箴言这条线,会使罗家成为北域帝国的皇商,而不单单只是偏居一隅的小商会,作为父亲而言,我希望我的女儿能幸福,他的夫婿能有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手段,有着光环一般的地位,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家族走得更远、更长久。” “你是在暗示我影牙只是一只不敢露面的老鼠?” 罗天舒补充道:“一夜之间,弱水几乎全军覆没,再没有六年前那风光辉煌的情形。你们影主一家人都死了,他的贸易也都被别的世家、商号瓜分。你们新的首领就算再厉害,失去了收入来源也只能一直雌伏着。没错,罗家有点点钱,但不代表可以将这些钱拱手相送。我要的是什么你也该知道。” “影牙存在于北域帝国多少年头连我们自己都不清楚,这样的庞然大物你以为会因为一次打击就倒下?而且,少主已经出现了。” 罗天舒似乎不愿意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太久:“我不能这样被弱水一直盯着,再有三天便是跳月节,历来都是由我罗族把持,我必须参加,虽然城卫司会负责安全,但那里毕竟太远,天罚也鞭长莫及,所以我需要你的配合。听说昨夜,石家锻织坊老头子死在他小妾床上,这天关城表面上风平浪静,夜晚却是龙蛇翻滚。晚上处处都是凶险,那些钱庄、粮行的人现在都不敢出门,所以这时候,我更要出现。” “好!”那人想了想道:“首领日前也来过天关城,他也希望我们能一挫弱水锐气,最好是将花蝶也引出来。” “还有一个夜叉,你们要当心。” “我自己会考虑。”那人略微沉吟着,全城都知道夜叉和花蝶不是一路人,罗天舒不会不知道,他这时候说这话,可是有些玩味的意思。那人犹豫了一下道:“城卫司姓花的这条命很硬,可能会付出很大的牺牲,这事一了我该不会再出现,除了做眼睛之外,我还有我需要面对 的事,这些年的合作,临了送你一个忠告:别小看了那些不起眼的人。” 危楼又陷入沉静中,直到天色微亮,罗天舒才披着一身夜露离开危楼,五丈外的屋檐下有一着糙衣的下人微微颔首道:“丁账房正等候老爷召见,我安排他在杏花阁候着。” 第二十七章 一个凝望,造就一个传说 罗天舒吩咐着:“嗯,我先过去,你去给庄娘招呼一身,要她弄点早饭过来,少放些糖,都一大把年纪的人了,这口味也不知道换一下。”已经习惯了老爷这样说话的下人只是厚道地笑笑,从他跟在老爷身边就听见老爷这样抱怨,但也只是发发牢骚向怨妇一般地抱怨着,见着庄娘的面还得一个劲地称道着:“就喜欢这个味,几十年了,从来都没变过。” 罗天舒快步来到杏花阁,丁账房连忙躬身行礼。 “丁胖子,咱哥几个就不用客套了。”罗天舒打着手势要丁账房免了虚礼,自己随便地找了凳子坐下来,用手揉着发麻的双腿:“到底是上了年纪了,想当年咱哥七人去爬虚无峰,一个个腿肚子发酸也不肯服个嘴软,最后还是唱戏的青衣脸儿身子金贵,都要到山顶了才抱怨了一下,结果我们哥几个一齐将他轰下山去打酒上来。” “青衣脸儿那是故意的。”丁账房堆着一张满是褶皱的笑脸:“他以为瞒过我们所有人,结果一个也没瞒过,他啊,就喜欢耍些小聪明。以他的天赋,若是将心思多放一些到修炼上,何至于枪折人亡。” “是啊,那懒货最先撂挑子闪人,却要我们哥几个一辈子念着他,算计一辈子也就最后这一算盘把我们真正算计了。”正说着,先前被叫去厨房的那下人已经端着早饭进门。 早饭很快被摆在并不大的圆桌上,清淡、简单。 罗天舒自己端了一碗:“石头你也别走了,难得坐到一起,刚才我还和丁胖子说起青衣脸儿呢。” “回忆。”那被叫做石头的人面无表情地说道:“是因为你老了。” “是啊,老了。”罗天舒拍着发福的肚子:“这身修为现在已经完全荒废,这次回来的路上又将老七、老二折了进去,这买卖不划算啊。若是我能在年轻二十岁,那里轮得到花蝶、夜叉这些跳梁小丑出头。” 随即,三个都是年纪半百的人开始在那里回忆,无耻地相互吹捧。真正说话的是罗天舒和丁账房。 石头坐在板凳上便如庙里的泥人,连眼都不多于眨动。 两个胖子一番追忆风花雪月后,罗天舒就得意地笑了:“说到底还是你们自己太丢份,当年天关城第一、第二的美人都被我抢了回来,青衣脸儿和丁胖子为庄娘打得头破血流,到最后便宜了我,若不是觉得愧对雅丹过世的娘亲,恐怕你们这会见着庄娘要叫一声‘夫人’了。” 丁账房思绪一变:“最近雍锦坊出了 一个新人,真人没见过,但市井街坊都在传着这女子的名字,头两次登台都被人给搅和了,算是虎头蛇尾,没过几天却以一曲‘天仙子’令在场众人刮目相看,老爷那时候还没回来,可惜了那场盛会。” “听说过。”罗天舒点点头:“听说当时天仙子一曲竟让刘安静不敢落笔,府里那些下人背地里也都哼着这歌。后来听说还是有胆大的,居然也送了那歌女一首赠言诗。这诗我倒是在雅丹房间里看到过,不像是姓周的穷酸手笔。” 如果有雍锦坊的女子听着罗家家主将她们爱戴的周大家唤着穷酸,估计少不了一番抗议。 “并非是‘北国佳人’的作者大胆,实则是因为‘天仙子’本就出自他手。” 罗天舒听闻大为惊奇:“天关城什么时候出了如此了得的大家能人?以前并不曾听过。” “‘仗剑携酒江湖行,多少恩怨醉梦中?’这不是咱七兄弟当年做哪些自以为快意恩仇,实则上龌龊无耻的行当,也就到了我们这年纪才会明白一个道理:山中有直树,世上无直人。” “江湖?”石头心中暗自回味着,似乎在那里听过。 丁胖子一边说一边偏着脑袋回想,似乎又什么东西从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始终没有抓住:“这人本是小小琴师,弱冠之龄。据说‘天仙子’是他为祝贺那叫月娇的女子十六岁生辰的时候随手而作,不过无论是‘天仙子’还是‘北国佳人’对诗词一道的掌握上已经达到你我所无法理解的高度,若是青衣脸儿还在,恐怕非得大叫着相见恨晚一类的话。” “这么年轻!”罗天舒起先并不在意,任何时候、某个领域总会有惊人的东西冒出来,他也只是粗通文墨的人,这个年纪的人无一例外喜欢一些富丽堂皇的辞藻,能洗尽铅华呈素姿者,纵观大荒三千年,可谓是不多见。 石头一直专注着碗里的米粥,本就不算多,三两口就能灌下肚子,但他硬生生地用筷子一点点夹着送入嘴里,以此来发这无聊的时光。 在丁胖子第三次结巴说话的时候,石头那一直埋着的脑袋霍然抬了起来。 丁胖子记忆力极好,二十多年前,一人一刀一马追杀移沙族千里,任凭那些移沙族人如何改头换面藏在人群中,都能被丁胖子给揪了出来,一揪一个准,靠的就是惊人的记忆力将所有移沙族人面孔记住,如拨沙寻蓖麻般将移沙族人给刨了出来。 一顿饭吃得虎头蛇尾,丁账房要回到寒门营业,先离开。 罗天舒皱着眉头道:“他失忆了。” 石头没有说话,只是肯定地点点头。 “查。这几天他见过的人,去过的地方。”罗天舒握着肥大的拳头在桌子上重重擂了一下,丁账房的记忆很不错,几十年前的事他都还记得,唯独在说到天仙子的时候就出现了断层,这显然不正常:“还有,帮我邀请月娇姑娘来府上。” 石头坐在凳子上没有半点反应,杏花楼内却响起另外一个慢吞吞的声音:“我去查,请人我不会。”这声音说完又消失于平静,似乎这里一直只有罗天舒、石头二人存在。 “先生,江湖在什么地方?”走神的月娇忽然问道。 宋钰此时正坐在门槛上,在月娇面前已经彻底没有了风雅可言,一只手端着茶杯一只手使劲在脚趾间搓揉着:“江湖不是地方,江湖是人、是恩怨,就在篱笆外面这条路上。” “仗剑携酒江湖行,多少恩怨醉梦中。如此豪迈的词句很难想象尽然出自先生之手。听我一个哥哥说,这世间有一群人,他们不被外人所知,他们纵剑而行,可以追星逐月踏云蹑雾。一挥剑,连山也能劈开;一跺脚,连大地也颤抖,这些人,有仙有魔,凡人在他们眼中不过是路边野草而已。” 宋钰回头一笑:“也许我便是那脚踏仙剑的剑侠,正在辗转于红尘中找那让我应劫的人。” “先生,你说人有没有来世?” “有!”宋钰肯定地点头,忽然又停住了。他自己一直否认着宿命论,然而自己这一番异世为人却不正是宿命的造化所致,随即又道:“大荒世界有着许许多多的神,有的掌生有的掌控疾病,有的掌控死亡,据说在文昌帝国的雷泽地带,有一个掌控着轮回的神,所有的人死后都会被那个神扔进下一个轮回之中。轮回神是一个糊涂神,他要善者下一世成为恶人,作恶者下一世则需要用善缘来弥补,有情者要被拆散,无情者下一世则可能爱得肝肠寸断。也许两个陌生人只是因为一个凝望,造就了一个传说,有的人等待一千年,却落得独自寂寞。” “一个凝望,造就一个传说?”月娇脸上有向往之情,随即上前也坐到门槛上:“如果认识月娇会让先生陷入万劫不复,先生会如何想?” 宋钰笑笑:“怎么会?” 月娇话题一转,忽然问道:“先生可知道跳月节的由来?” 宋钰点点头,将所知道的典故说了一遍。 这也难为了宋钰,来这世界不过一年时间,对跳月节所知基本上从书上看来。 月娇笑笑:“这是指官方志上的记载,各地都有不同差异。就以天关城来说,最初也许是一个男人对心爱的女子表白乏力,便趁着跳月节这天,在众人瞩目中踏月而舞,应声而歌,节日这天每个女子则要手系铃铛,或歌或舞作出回应,渐渐便成了一种男女相会的盛会。后来就演变成了更多的应用,唱曲、赏诗、礼仪交往都在这一晚进行。去年据说是有一世家公子将花坊插满鲜花,并用一首词曲将万花楼的李姐姐给迎走,今年到不知那个姐妹能有这么好运气。” “你们赎身不是需要大娘同意吗?一首诗一船花便成?” “李姐姐在万花楼呆了十年,算是老人了,到了这年纪,自然要急着嫁出去,心怡姐姐估摸着也是这两年便要入嫁吧,最好是能嫁入商户之家,官家门槛高规矩多,以前有姐妹入了官家,三天两头遭几个房的姨太毒手,不到一个月便投了井,早知如此还不如在雍锦坊自在,花司长一直想要为姐姐赎身,就是因为这原因吧!” 宋钰想了想道:“要不,跳月节的时候你就不要上了吧,坐在一起看看歌舞不是更好?” “天关城的跳月节不好玩。”月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容:“咱们偷偷去海口成见识一下,你不是说你从来没参加过海口成的跳月节吗,我也没见过,正好以前教坊有几个很好的姐妹都在海口那边,咱们一起去,正好和他们叙叙旧,第二天咱们再赶回来。” 宋钰沉默了,有些不明白月娇这是为何,想了想有些迟疑地点点头:“好,后天下午咱们就出发,到海口时间正好。” “为什么不现在就走?”月娇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我这边肯定不能立即离开,不然大娘满世界的找人,正好我有个朋友要去海口成,你拿这封信给他,他会同意你上马车。你先去海口的泛海台找雨儿妹妹,我到时候也好在那里找你。” 宋钰接过信封,看了看道:“这信你早就写好了,马车也备好了,如果我不答应离开这里,你会用别的理由让我离开是吧?发生了什么事?似乎你急着要将我赶出天关城。” 第二十八章 我叫逢四 月娇还没说话,宋钰又抬手指着庭院外面,在篱笆墙后面,有一个黑影笔直站立:“站在篱笆外那人是在等你?” 篱笆外一直站在一个三十开外的男子,从他出现的那一刻起就如一截木头似的站在那里,无视于周围的来来往往路人对他的指指点点,双手抱臂站在原地。 那人气息悠绵,吐息之间几乎令人难以察觉,单是这一点就不得不让宋钰刮目相看,这样的人是最危险的,因为宋钰自己就是这样的人。 透过篱笆墙缝隙,能清楚地看见他双腿上绑着的两柄匕首。 天关城城内禁止身负刀剑出行,就算农夫买一把锄头也得到城卫司指定的戴梁铁器行去购买,每户人家甚至还要限定锄头、镰刀的数量,以防止有人将农具重新回炉打造成凶器。身上带着刀剑出门更是一种禁忌,一旦发现便会被投进大牢。天关城的治安极好,偶尔有些痞子小青年打打闹闹,也是看见铁马钢剑的城卫司也立即收手,脸上一团和气。 至少在白天的时候是这样的。 能在天关城公然携带刀剑而不惧城卫司盘查的人,自然有些来头。 那人听见宋钰的话,也干脆地进入篱笆墙内,淡淡瞟了宋钰一眼,朝月娇说道:“月娇姑娘,我还在等你的回复,花司长的邀请从来没有人拒绝过。” “发生了什么事?”宋钰从门槛上站了起来,对望着那中年男子。 “没事,花司长听闻我在跳月节有些节目,想先睹为快,邀请我明晚去城卫司呢。” “好色胆。”宋钰赞了一声,露出低贱谄媚到欠抽的笑容,微微俯身向那人行颔首礼:“原来是到花司长府邸,看来我少不得要沾沾月娇姑娘的光了。我是月娇姑娘的琴师,看来少不得也要跟着走着一遭。” “花司长麾下从来不缺少兼具才艺的佳丽,更不需要你越俎代庖。”那男子倨傲地抱着双手,对宋钰的直视也不为所动,只是望着月娇,等待着她的回答。 “我知道。”月娇朝宋钰笑笑,挥手阻止宋钰继续说下去:“放心吧,我不会有事。我先回雍锦坊去,有大娘做主你不用担心。” 宋钰点点头,雍锦坊做开门迎客的买卖,在城卫司这些地方肯定有一些花钱买平安的交情,只是听说花司长一向胃口很好,色胆包天,就是不知道大娘能否摆平。宋钰转身进屋将仅剩的一柄长剑捧了出来,咧嘴笑笑小声对月娇说道:“姓花的很肥,想来跑得也不快,他真 要耍无赖,你就闭着眼睛朝他下面一剑刺去。出事了你到我这里来,我会帮你的,相信我!” 宋钰这话自然瞒不过旁边那面色阴霾的男子,但那人居然没有任何反应,甚至是连开口说话的动作也没有,宋钰几乎怀疑面前这扮相冷酷的人是不是一截没有思维的木头桩子。 月娇笑笑,小声说道:“我一离开这里你就动身出城,咱们海口城见!” 月娇走了,院子里还隐隐残留着那抹淡淡的幽香。 宋钰坐在台阶上,头靠门框仰望着天空,天色有些阴沉,乌黑的云团从远处飘来悬停在天关城上空,令人窒息。 城卫司是天关城的核心之所,仅次于城主府,那里自然是戒备森严,但宋钰觉得整个天关城,除了城主府和城卫司的大牢,其他地方都还拦不住自己,宋钰担心的是要不要去那里和花司长见一面,既然决定了和那张脸谱面具告别,自然要说到做到。 宋钰朝着城外走去,他需要清净地想想,花司长邀请月娇去自己府邸的目的就算三岁小孩也能看出来,宋钰思考的是自己对月娇是一种什么态度,他与月娇之间算什么关系? 恋人?不算。 好友?不止。 这世界最微妙的便是人心的变化,宋钰觉得自己并不算真正喜欢月娇,更多的或者是一种不舍和惋惜。 “这样美好的女子,为何不是属于我的,为何要让那头肥猪占有?”这是反复盘旋在宋钰心坎的一个念头,越是如此,越感到惋惜。 越是这样想,宋钰越发觉得月娇只能是属于自己的,宋钰也明白这是一种极端自私的占有欲而已,“自私就自私呗,我本就不是仁义君子。” 接下来他还要思考的一个问题是:他以什么身份去找那头花肥猪。 以琴师的身份,自然不能够进入那里,去了也必然要被轰出来,甚至还会遭受到一些拳脚伤害,如果那些整天提刀带棍的家伙下手轻一点的话。 若是以夜叉的身份出现,恐怕刚露面便会遭受攻击,最令他忌惮的还是城卫司掌管着的“天罚”。 替天刑罚的厉箭。 一个身影伫立在前面的道路上,那人身影如青松般稳健。 那是起初随月娇一同离去的中年汉子,依然是抱着双臂,如一根标枪般钉在地上,宋钰能嗅到一种腐烂的熟悉气息,从他身体里散发出来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宋钰脚下没停,以最初的步伐,不快不慢地迎着那人走去。 那人气息隐晦,眼神中并没有所谓气势,这样的人生来适合做刺客,就如同那猎豹一般,可以在瞬间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和力量,所以宋钰在一见到这人的时候就将对方贴上“危险”的标签。 三丈。 宋钰预料着,只要自己踏足三丈距离,对方便开始蓄力,然后在自己下一次抬脚,重心稍微有变化的瞬间,骤然出手。 然而他失算了。 宋钰甚至在抬脚的时候故意身子轻微摇晃了一下,以这种方式引诱对方出手,但在两人仅剩两丈距离的时候,对方依然抱臂而站,一双阴霾而冷峻的眼珠注视着宋钰。宋钰越发谨慎,他察觉到对方衣服下的双腿肌肉正在轻微的颤抖着,而手臂依然如故,就只是那样简简单单的抱着,及其放松。 放松,是为了让手腕更灵活。 再靠近,依然没有动手,而且对方的气势也在下降,双腿肌肉也又紧而松。也许对方意识到面前这书生没有让自己出手的必要,因为宋钰实实在在察觉到了对方那种放弃的念头。 两人便在这僻静狭窄的巷道中擦肩而过,没有任何交谈,也没有目光的交流。 骤然,风起! 双刀出鞘铿锵声才在耳畔响彻,下一瞬间,宋钰脖子上已经多了两柄交叉而架的匕首,那腐烂的气息随风钻入宋钰鼻孔。 宋钰终于想起,那是死亡的味道。 在那人骤然一动之间,他心中已经有十种以上的躲避方法,但终究是慢了一拍,再动已经晚了一步,所以他干脆站在原地,什么动作也没有。 冰冷的匕紧贴着宋钰脖子,握着匕首的双手稳健而没有半分颤抖,一瞬间的极动与极静被这男子掌握得恰到好处。 “给你半天时间,收拾着离开天关城。明天,如果我还见着你这里,你死!”那人离开的速度很快,就如他出刀的速度一般。 在城门一处僻静的角落,月娇摆弄中手中装饰多过使用的长剑,因为表演需要,剑身偏柔,就算握着剑柄平端着,剑尖处也要自然下垂几分,这样的剑只为好看而生,因为这样的剑更容易舞出剑花。 “明天晚上你不用带它。”腿上绑着双匕首的男子无声无息地靠近,出现在月娇身后三尺处的地方。 月娇不悦地横了对方一眼,没好气地道:“答应你的事我自然不会忘记,用 不着你提醒。我委托你的事呢?” “没有伤害他分毫。这恐怕是我这一生为数不多的几次,刀出鞘却无血而归。这个书生没有被当场吓得屁滚尿流已经算胆色过人。据说读书人讲究风骨讲究硬气,希望他不要以为我只是说说而已,如果他明天真的还没有开天关城,城外乱葬岗恐怕就要多一条冤魂了。” “先生是聪明人,对于聪明人不需要你去教他要如何做。”月娇转身望着那男子,那人似乎没有要立即离去的迹象:“您还有事?” “你要明白,花司长看中的猎物从来没有逃脱过,你最好不要想着糊弄过去,因为那些都是没有任何意义的。花司长掌握数千城卫司,不怕麻烦,希望月娇姑娘也是聪明人。” 月娇红唇白齿间轻轻吐出一个字:“滚!” 第二天,月娇早上起床第一件事便是推开窗户,没有预料中迎面而来的阳光,有的只是那无声无息的细雨。 入夏后第一场雨便在不经意间洒落下来,月娇望着脚下湿润而干净的街道,她开始轻轻哼歌。 洗澡的时候在哼歌,梳妆的时候也在哼。翻来覆去便只是那一曲“天仙子”。 月娇独自上了唇、抹了腮、描着眼。 将自己一人反锁在房间里,任凭外面那些姐妹喊着她的名字,她也没有半点回应的意思,直到描下最后一笔眉线才忽然发觉少了一个欣赏和夸奖自己的人。 恰在此时,想起先生曾经吟过的诗:“妆罢低声为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月娇明白,先生与她终究是两个世界的人,能借着这事让先生离开天关城,摆脱师傅的控制,也算是尽了点道义吧。 希望师傅真能就此放过先生。 离开天关城,宋钰压根就没有生出过这样的念头。昨夜连夜将明天跳月节月娇需要的词曲谱好,今天晚上他还有太多的事需要去解决,这事已经不能再拖了。 宋钰原本本打算白天的时候听着细雨睡个好觉,将自己调整到最好的一种状态,结果刚倒在床上就被敲门声惊醒。 宋钰忽然怀疑自己前段时间是不是太清闲的缘故,月娇的事迫在眉急,无论是用什么手段和方式花司长必然是要将月娇迎进花府,就是这样的时候,马上又有别的事纷沓而至,而且找上门来的人似乎更难缠。 “我叫逢四。”那不请而入的人将一柄长剑拍到宋钰面前的桌子上,剑在匣中却有着森然的冷意散逸而出,和月 娇那缠着花花绿绿丝带比较起来,这柄剑无疑简单得多,简单的剑目的也简单。 只为杀人而存在。 第二十九章 咱们狩猎去 剑鞘上唯一的装饰便是挂着一枚小小的令牌,令牌上刻着“天关”二字,这是城卫司颁下的令牌,可以负剑行走于天关城大多数地方的一枚令牌。 这令牌,就是杀人许可证。 “先生可有事吩咐?”宋钰尽管心中不高兴,却依然还是按照礼数走个周全。 “我有个朋友姓丁,微胖,寒门的账房,他前天是来过这里。” 宋钰心中一紧,面前这人必出自罗族,而且宋钰察觉到逢四这句话并没有询问的意思,而是一个陈述句。宋钰心中千回百转却没有半分迟疑和犹豫地道:“准确说应该是三天以前,丁账房来这里坐了坐,因为我冒犯了大小姐身边婢女的缘故,他对我说了一些狠话,还拍坏了半张桌子。”宋钰指着如蛛网般开裂的桌面道:“我一生寄情于诗词歌赋,与丁先生之间没有话题,所以丁先生说完便离开了。” 桌面上还有宋钰昨晚连夜谱写的曲子,逢四抓过宣纸看了看,宋钰的字极丑,丑到无以复加的地步。逢四不懂诗词,所以他看的是字。 每一个字每一个字,逢四都认真了看过。 “看来你的隐藏功夫还差了些,笔锋若刀意,在我看来好比是黑夜里打火把。”逢四放下宣纸,手自然地搭在了剑鞘上:“我给你个辩解的机会。” “我可以杀姓丁的,但他却好端端的活着,这理由算不算?”宋钰觉得自己真的流年不利,本来因为自己已经隐藏得够好,这些老江湖却好像一个个练了双火眼金睛,总是一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将他看破。 “他知道你并非简单的文弱书生,所以你就将他记忆抹去?眼下我也发现了,是否你也准备同样如此?”逢四扬了扬手上的一枚翡翠戒指:“这是百器堂的辉煌戒,不能抵抗刀剑,轻轻一碰也能令他粉碎,但却价值白银五千两,你是否听说过?” 宋钰点点头:“听过。因为辉煌戒可以抵御神念攻击,据说百器堂每年也只能生产四五枚这样的戒指,寻常人即便提着千万金银也不可能得到一枚这戒指。” “很好。”逢四点点头:“既然你的神念对我攻击无效,就不要抱着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只要我不点头,你不可能逃离这里。” “这是我的家,我为什么要逃。”宋钰心中忽然生出一个胆大的念头:“你调查过我,自然知道我的姓名。” “如果不知道,你已经没有开口的机会了,实际上我也一直在等着你的回答。” “还有一个要求。我的一切是不能告诉任何人,包括罗雅丹以及罗族老爷。但我对他们来说,没有任何恶意。” 逢四毫不犹豫地摇头拒绝道:“你说,我判断。” “你知道我叫宋钰,正如你心中猜测那般,你必然也明白影牙与罗族的关系。”宋钰心下一横,既然宋时关临死也要自己盯着罗族,想必影牙与罗族之间也并非毫无关系,他决定堵上一把:“我们之间不会是敌人。我有我所喜欢的人,你该知道她是谁。月娇收到城卫司花司长的邀请,就在今天晚上。那头肥猪邀请月娇今晚去花府做客的目的不言而喻。” 逢四有些不明白,眼前这人在天关城有着赫赫声名,杀手夜叉四个字让多少人胆战心惊,如此厉害的一个人说话却是如此不着边际,逢四甚至不明白夜叉说这些话的话目的:“这些事与我无关。” “去你大爷的。”宋钰对逢四这种要死不活的态度大为恼火,最近几天本来就事事都不顺畅,这一下之间他也火气上腾:“月娇如果死了,我就将罗雅丹请回影牙山庄,倒是罗家永远也别想摆脱影牙的纠缠,这样说你该懂了吧。” “不会。如果罗爷不点头,就算夜阑家族的皇子来了也带不走雅丹。” 逢四仿佛就是一个不会喜怒哀乐的机器人,始终都是冷若冰霜而又让人无可奈何。宋钰只得说道:“当初丁先生就是站在你的位置,而且他手上有剑,后来他剑掉了。现在你剑在鞘中,从抓剑、出鞘、刺出,这三个动作你能快过丁先生已经出鞘的长剑?” “你不是神念师?也是,影牙似乎从来就没有出现过神念师。”逢四眼神闪过一丝惊讶:“我想试试。”说话瞬间长剑已经到了他手中,逢四并没有拔剑,而是抓着剑柄连鞘朝着宋钰胸口刺去。 逢四出剑快,收剑也快。 因为面前的宋钰身躯闪烁着一蓬氤氲紫气,随即闪烁到他身后,一只手已经锁住逢四脖子:“我提醒过你,我的速度不算慢。” “偷袭算什么好汉!” “彼此彼此而已。像你我这种走江湖的,谁会真正在乎那些虚妄的名头,尤其是这话不能对杀手说。现在你该知道,我有从罗府带走一个人的能力了吧。”宋钰的手随即离开了逢四脖子,这也是拿出诚意的意思。 随后宋钰要逢四往后退了一些,将桌下的一块石板掀开,取出才被藏起来不过三两日的藤条箱:“丁先生认出这箱子,所以我封印了他的记 忆,那时候我肯定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发现他记忆遗失的事,早知有今天我那日又何必费力费神弄这么一出,反倒把之极给暴露了。”这是宋钰走的第二步险棋,一手大棒一手蜜枣。 宋钰不信这世上有软硬不吃的人,既然都暴露了,干脆就暴露得彻底一些。 “我见过这箱子!”逢四冷冰冰的话让宋钰觉得自己这步险棋走对了,随后逢四又跟着补了一句:“你想杀花司长?” 想杀和要杀之间是有差别的,宋钰察觉到逢四的言外之意:“姓花的很棘手吗?” “非常棘手。”逢四回答着。 逢四的回答在宋钰的意料之中,一个掌管着天关城大杀器的人不可能轻易就能被人做掉,宋钰注视着逢四:“这是告诉你我真实身份的原因,我需要罗家的帮助。” “罗家是生意人,做任何事都讲求利益。而且杀花司长风险太大,你既然有这份身手,完全可以将月娇带走。”逢四犹豫着问道。 宋钰摇摇头,如果是一般乐坊女子自然可以这样,无非是多给些银子,再向大娘说一些狠话,必要时提刀劈碎半张桌子等等,不过是威逼利诱。 但是月娇不同,她不是单纯的歌女。 她没有想宋钰说起她自己的真实身份,宋钰也没问。两人就保持着一种奇怪的关系和感觉,但月娇注视着宋钰背影时候眼神的那种痛苦挣扎的煎熬,他感觉到了。 宋钰隐隐猜到花司长邀请月娇的原因,说到底还是“天仙子”名头太盛,所以他觉得自己这事上欠了月娇的。 但这还有一个让宋钰畏惧的根源:弱水。 宋钰没有替宋时关报仇,不代表他就可以接受弱水,尤其是老刀把子一事后。 逢四在房间里呆了一会便很快离去。 因为宋钰所下的这步棋很大,没有罗家出面不行。宋钰是冲刚才逢四的话里感受到罗家对花司长的不满,所以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不惜威胁说要抢了罗雅丹做自己女人这样的话来逼逢四答应帮忙。 第一场夏雨还带着春雨的缠绵,一下就没有停歇的意思。 行人匆匆忙忙地冲入雨中,又匆匆忙忙地消失在这一抹烟雨下。 宋钰关了门,将藏在袖口里的小白取出来,拿刀子刺破指尖,滴了几滴血在桌面上,一向挑食的小白忽然来了精神,弓着身躯飞快爬到血珠面前,整个脑袋都埋进血液中。自从上次 让小白在手上咬了一口后,这家伙就表现出异常兴奋的情绪,这让宋钰很是骄傲了一把:“小爷的血味道独特吧。”宋钰其实也不知道独特在那里,只是感觉到小白对自己鲜血的渴望远远大于对别人的血液的渴望。 看着小白在那里津津有味地吸着自己挤出的血滴,宋钰又打了盆水坐下来,开始一点点磨着自己的刀。 这是两柄精简版的直刀,和唐刀有些类似,刀身长不足二尺,因为缺少保养,已经开始微微泛着红铜般的锈色。 宋钰一下一下地摸着刀,不时看着桌上圆滚滚肚子的小白:“今晚有活动,咱们狩猎去!” 第三十章 师傅想要她这样 入夜,一枝花轿出现在雍锦坊门前,一干家丁护卫用腰刀将雍锦坊所有客人都驱赶上街,花轿便停留在台阶上。 “大娘可在?”一个锦衣老头等场地被清空后才慢悠悠地踱步跨进门槛,似乎不愿再多走几步,昂扬着已经鞠楼的身子吆喝着。 “何老爷子,没想到今天是您老亲临,失礼失礼。”大娘的笑声老远可闻:“大清早的就听见外面喜鹊叽叽喳喳闹个不停,莫非今天是花司长来为绿竹姑娘赎身,花司长也不提前知会一声,我也好准备准备。” 何老头眼珠一瞪:“再说吧,明儿是跳月节,花司长忽然雅兴骤发,打算邀请天仙子去花府吃些酒水,这一千两银票你收好了。” 大娘目瞪口呆地看着硬塞过来的银票,她一直雪藏着月娇便是怕花司长老毛病犯了,眼看明儿便是跳月节,以为终于可以松口气,没想到还是没有躲过去。 乐坊不比青楼,一旦女子失身了,便是打乐坊的脸,雍锦坊好几位出众的女子都是折在姓花地手中。 “可是……可是月娇姑娘这连天身子不适,连台也没有登过,这可使不得,不如明儿过后,我陪着月娇姑娘一起去花府谢罪。” 何老头没理会大娘的唠叨,回头道:“力鬼,你去邀请月娇姑娘。” “好!”一个身着黑衣的男子出现在何老头身后,那人双手抱臂,双腿上绑着两柄匕首。 大娘双手打开,护住门框不让人进去:“你们要干什么,天关城可是有王法的地方,平时逢年过节我们雍锦坊也没有失了半点礼数,何老爷子,不必如此吧?” 何老爷子在力鬼身后微微干咳一声。 收到信号的力鬼只是手臂微微一抬就将大娘微胖的身子掀飞出去,抬脚又将想要拦上来的一名伙计踹开。 就这瞬间,姓何老者身后那些壮硕的家勇已跟在力鬼身后抢进门框,手腕粗的棍子抬手便砸,浑然不顾里面那些还没来得及退出来的零散客人。 那流畅的动作没有半点生涩和迟疑,显然是熟手。 那些棍子全是最结实的杠子木,手臂粗的杠子树通常要长上七八年时间,五尺长的木棍便有半个成年人的重量,砸物物碎,磕人人飞。 转眼间雍锦坊一楼过道周围满地狼藉,还有好几人躺在地上有气无力地呻吟。 大娘和一众伙计吓得愣在原地不敢吱声。 何老头再干咳一 声:“请人。” 力鬼微微点头,举步朝楼梯口走去。 下面的喧哗声自然也吸引了三楼众人,一扇扇门房被推开,穿红戴绿的乐女们好奇地爬在栏杆上,伸着脑袋朝下边看来,第一眼就看见冷气煞然的力鬼,一个个吓得又飞快将脑袋缩了回去。 月娇早听见下面那些呻吟,下面那些人的死活和她并没有多少干系,她自己眼下都被蚊子叮了,那里有功夫为别人挠痒痒?忽然将心一横,手已搭在桌案的剑柄上。 “放下。”房间里忽然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月娇身躯一震,手还是松开了剑柄:“月娇拜见师父。” “别口是心非了,你这会一定很恨我,我就是要你心中有恨。去花府或者是杀我,都在你选择中。” “徒儿怎敢向师父递剑。” “那就去花府,这是命令。” 月娇心中纵然有万般不甘,却也只能乖乖点头应诺,她不明白师父这样做有何目的,但她不敢反抗,甚至是不敢有半点反抗的念头。 雍锦坊为了将二楼和三楼隔开,并没有在这两楼之间修建楼梯,要上三楼只能从一楼的暗门进去。但这只对一般人有用,力鬼自然不是这类人。 力鬼一脚踏在楼梯上,正要纵身跃上三楼,忽然有将身子稳了下来,没有再前进半步,因为月娇的身影已经出现在他视线。 精心打扮后的月娇分外动人,尤其从暗门走出的那一瞬间,便如月夜下水莲花一般娇羞得让人怜惜,既便是力鬼都不忍与月娇那还隐隐有泪光的眼眸对望。 月娇无视于气势凛然的力鬼,径直朝门口走去。双手虚抬在胸腹处,盈盈一礼,低声唤着:“大娘!” 仿佛是一夜怒放的梅花,月娇也只是一天之别,便成熟得如同陌生人一般,没有了喜欢皱鼻子努嘴的俏皮,眼中虽然一样有着笑容,却像一只栅栏将自己和外界隔了开来。 “哎哟,你怎么下来了,身体不舒服还要逞强,你忘了昨天你和几个姐妹站着说话都差点晕过去,外面又是风又是雨的,不能着凉了。”大娘拼命向月娇挤着眼色。 “不打紧。昨天花司长便邀请了我,只是月娇没来得及和大娘知会而已。”月娇轻笑着,笑得云淡风轻,点尘不惊。 那笑容连大娘这样在风尘中打滚多年,以为见惯风月的女人看着也心酸不已。 大娘眼中没有太 多的惊讶,实际上月娇从今早起床的反常情况她已经察觉了一些端倪,只是不愿意相信,在这一刻大娘终于得到肯定,继而又化作愤怒,随即又是一种无奈。 民与官之间由来如此,雍锦坊似乎生意极好,来这里的客人也多少买一些情面,但对于花司长这样掌握数千城卫,权柄滔天的人物而言,他只能定规矩而不会被规矩约束。 月娇回头看了一眼依在三楼栏杆上偷偷张望的众多姐妹,自然也看见了脸色惨白的绿竹,那个对自己疼爱有加的绿竹姐姐心中究竟如何想已经不是她能够改变的,仍然冲着众姐妹盈盈一俯,便带着那抹苍白的微笑钻入门外花轿中。 月娇钻入花轿的瞬间,围在外面不远散去的人群哄然炸开,所有人都朝着雍锦坊围过来,将花轿包围在中间,更有几人似乎喝了些酒,晕乎乎地便要想将花轿中月娇拉出来。 那些轿夫都是体型魁梧的汉子,见有人向花轿从来,也不忙中抬轿,抡着木棍便砸了过去,三两下之间已经有好几人头破血流地倒在花轿前。 何老头敲着花轿的门框低声说道:“月娇姑娘人缘好到出乎我的意料,虽然我并不介意今夜多弄出一些人命出来,但解铃还需系铃人,我上了年纪了,能不见血腥便不见得好。” 里面传来嗯的声音,月娇随即掀开门帘从花轿里走了出来,冲众人遥空一拜:“谢谢各位对月娇的厚爱。” 激愤的人群渐渐平静了下来,所有人都受宠若惊地还礼:“当不得天仙子大礼。” “天仙子,是否是姓花的强迫你了,你一句话,俺这就去把他卵蛋给割下来泡酒。” “为了天仙子,我黑牛愿意豁出去这条贱命。” “天仙子你这就回去吧,俺们今夜给你把着大门,城卫司的一个龟卵子也甭想进去。” 月娇在人群中张望着,确实没有发现那张熟悉的面孔,心中有些高兴也有些失落,五味参杂连她自己也说不明白自己是希望那人出现还是不出现。 花轿前这一张张的面孔也许永远不知道,在他们熟悉的世界还有着更高的一群人俯视着他们,他们的生与死只在那些俯视的人动念之间,想到这里月娇又想起先生来,先生气势和这些人一样,也不会知道这世界还有着一群叫做修真者的人群,可笑前两天他们二人还在高谈阔论着纵剑万里的剑仙。 月娇最后又冲众人说道:“只是花司长一般的宴请而已,大家不用担心,明晚跳月 节上,月娇还会和大家见面,相信我。” 她终究是没有将推出新歌的话说出来,先生宋钰大概这会已经到海口城了,就算是周大家,一夜之间及时出现力挽狂澜,恐怕也难以写出一曲新的词曲来。 既然如此,就让天仙子成为绝响。 唯一遗憾的是,她从来没有为先生唱过一首歌。 花轿再一次被抬起,在人群簇拥中缓缓动了起来,最后消失在夜色下这一抹烟雨中。 在似锦巷的一处角落中,一个声音悠悠传来:“师父这样逼她,我们也对此置身事外不闻不问,她应该也恨极了我们?” “杀手心中本来就不该有爱。” “可是我们终究是将她逼得太紧了。” “因为师傅想要她这样。” 第三十一章 你是我的 花府内灯火通明,管弦丝竹透过雨幕传出极远。 二层木楼里,花司长正袒胸露乳,拍腿大笑。房间里还有几个连亵衣也没穿的女子正摆弄着面前的乐器,仅仅是披了一成薄薄的轻纱,聊胜于无。 有人喜欢收藏陶瓷,有人喜欢收集字画,有人喜欢收集女人亵衣,而花司长收集的确实绝色女子,这是他的“雅好”。也许是因为某个女子有一双芊芊素手,也许是因为某个女子有着顾盼生辉的美眸,又也许只是因为生得好看,花司长就毫不犹豫地将她们收入这竹楼中,他有收藏这些美好东西的能力,因为他手下有三千城卫。 这些女子都是花司长从从各个乐坊、民间收集起来的佳丽绝色,花司长心情好了的时候会来,心情不好的时候也来,心情不好不坏的时候更是要来这里开上一场无遮大会。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半,何老头带着一头湿发的月娇进入充满靡靡气息的房间,目不斜视地从那些女子中间穿过,朝上座的花司长小声说道:“老爷,月娇姑娘已净身完毕。” “嗯,知道,你去下面呆着。”花司长说完便端着酒向月娇走去:“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好一个天仙子。” 月娇终于知道花司长忽然邀请自己的缘由,只是这理由有些让她觉得莫名地好笑。 要怪,也只能怪先生那一首“北国佳人”的缘故,一首“北国佳人”将自己捧上了天,她也不会想到正是因为那一首“北国佳人”的缘故而为自己带来了这一番厄难。 如果当初知道会有今天这结果,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将《北域佳人》告诉众姐妹,当初先生在送自己这诗的时候也说过不要让外人知道,想来先生恐怕也预料到会有这样的情形,只恨自己太虚荣,非得要向众姐妹炫耀。 月娇避开抓过来的肥手,不假于色道:“听闻花司长不日便要为绿竹姐姐赎身过府,花司长今夜之邀不怕寒了绿竹姐姐的心?”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花司长肥硕的脸堆出一簇笑容:“若能让月娇姑娘今晚遂了我意,不枉此生。”说罢那只手再次探过来抓在月娇娇柔手腕上,随即一用力扯往怀中:“月娇姑娘是下凡的天仙子,不如今晚就普渡了花某吧!” 月娇握着拳头重重地打在对方胸膛,花司长身上那层层叠叠的肥肉只是不轻不重地颤了几下。 花司长笑得更甚:“不用白费心思,花某负责天关城城防,若是连你底细也莫不清楚 如何敢贸然邀请你来府邸?你若从我倒还好说,如是不从,我也不介意再多收藏一颗美人头,没有利剑在手,你只不过是任我宰割的小母狗。” “月娇不过是雍锦坊小小乐女,不知大人在说什么。” “如此年轻就已破先天之境,你的天赋自然极高,但到底还只是在这道坎上徘徊。”花司长拍拍自己肥大的腹部:“当年花某也算得上玉树临风,从小精于剑道,二十五岁入雷鸣,又七年使皮骨如鼓,冲击完骨之境。” “完骨之境。”月娇娇躯惊震,弱水存立于大荒千百年,无数前辈用心血总结出的最快突破修行困境的方式便是以杀入道,事实上也是无数前人以身说法验证了这条真理,他认识的破天、划地、夺人三位师兄便是如此,他们无数年辗转于杀道之中试图寻求突破雷鸣困境高歌迈入完骨境界却一无所得,而眼前这胖子尽然是那梦寐以求的境界中人。 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眼前这肥得一声横肉的家伙尽然还是高手。 月娇觉得这几乎是一种讽刺,就像街头上扣着脚丫懒洋洋地晒太阳的糟老头,摇身一变成了剑宗宗主一般讽刺。 “那只是侥幸,冲击完骨最后关头,真元失控冲击了筋脉,所以变成了这幅模样。”花司长嘴角勾出一道缝隙,隐约可以辨别出这是他的笑容:“说这么多只是想告诉你,你作为猎物的命运是无可改变的。” 一抹阴影渐渐在月娇心头涌动,面前这胖子已然成了一座大山,压得她快呼吸艰难,月娇甚至辨别不出这是因为刚才那番话的缘故还是姓花地身上散发出来的真元所导致,她心中抱有的所有侥幸都在这一刻破碎,师兄们强迫着自己来这里之前,不知道他们是否掌握了姓花地真实的资本。 “不用寄希望于你的几位同伴。”花司长用一只胳膊野蛮地将月娇搂离地面,另一只手抓过桌案上的一张宣纸:“你的三个同伴的行踪一直在我注视下,要不要告诉你这些天他们落脚到何处,吃的什么饭?” “不用!” 花司长并不在意月娇的不悦,就算他知道了也不会多一点点的爱怜之心:“只要我愿意,你的这些同伴都可以被天罚钉死在地上。天罚的存在从来都不是秘密,也没有人能对抗天罚,所以他们不会来花府,也不敢来!而现在,你是我的。” 一抹淫笑如惊雷般传入月娇耳畔。 屋外,细雨缠绵,随着夜风轻轻拍打着窗棂。 轻碎而平稳 的脚步从蒙蒙细雨中传来,守门的汉子笔直地站在大门前,警觉地将目光投向前方,手自然地搭在刀柄上。 细雨中,一道人影出现在花府门墙十丈外。 “这里是花司长府邸,要活命滚远点。”守门汉子喝骂着,也不知道是那不开眼的疯子,下雨天出门还不打伞。 人影没有停留,依然以不紧不慢的速度向着花府走去,宽大的风雪帽遮住了那人容貌,只是借着风灯,守门汉子隐约见着一张白紫相间的脸谱。 花府一楼的厢房中有无数仆从和守卫,因为雨天所以除了当值的人,都进了房间喝酒吃肉。 花府在某些情况下比城主府还要令人畏惧,因为这里是城卫司的中枢之地,花府一旦有变,可以立即发动天罚,将能威胁到主人安危的敌人碾成血肉。 何老头敲了敲手上的烟管,轻声问道:“什么声音?”如石头一般的力鬼跟着说道:“花仙子请来了帮手,不知道是她三位同伴中的那个。” 厢房中众人还听得莫名其妙,忽然一个嘶吼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有刺客!”声音很大,甚至连楼上的花司长也听到了,却反倒笑得更甚,冲月娇说道:“歌舞之前,咱们不妨也一道看看这出即兴的表演。”说罢一条手臂便将月娇锁在怀中,就这样赤裸着上身走上露台前,任凭细雨扑面打来。 一楼下,七八个厢房门齐齐打开,所有护院家勇都朝院子中央涌去,一个个刀剑出鞘,脸上满是兴奋的神情,仿佛是在山中呆了无数年,终于遇着一个美貌女子的土匪。 还有几人吆喝着用竹竿将风灯挂在屋檐下,生怕错过这一场好戏。 花府的木门在细雨中发出嘎吱的声响,随即一袭黑影出现在被推开的门槛处。带着面具的脸最先看见二楼上那肥胖得过分的肥猪,以及怀中被细雨飘湿衣服的月娇。 “你朋友中还有这号人物,看来今晚收获不小。” 月娇也同样迷惘,这张白紫相间的面具在天关城就是一个符号,代表着独来独往,是杀手这一行的佼佼者,强悍到可以与花蝶抗衡的杀手。只是此人和弱水从来都不对路,月娇完全有理由相信杀手夜叉是适逢其会。 “不要耽搁我时间。”被雨打湿的头蓬遮掩了大半张面具,夜叉冰冷而略微沙哑的声音从雨中传来,他随手将手上头颅抛在前方的地上,在带着鲜血的头颅在地上滚动几下,最后停留在雨中:“离开者活,留下者,如此人!” 没有人动,甚至有些人还对这戴面具的家伙的话不屑一顾:“这里是花府,可不是茶坊酒肆!” “不管你是谁,既然你来花府闹事,那就将这条命留下吧!” 何老头望着面具若有所思,轻声对力鬼说道:“你去城卫司,调一百精锐过来,顺便带着老爷的令符去开启天罚。” 力鬼眼中闪烁着惊讶,何老的话向来都有道理,但还不至于被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吓破了胆,无论如何,似乎何老对自己没有多少信心。 力鬼本是死囚,被何老从刀下救了出来,这条命也卖给了花爷。 何老就是花府的总管,基本上是一个闲差。 何老有个习惯,喜欢在清晨天光未亮之时起床练一些养生的拳,力鬼也从来没见过何老出手,用何老的话说:上了年纪,就喜欢慢一点! 但是力鬼相信,何老一身修为绝不在自己之下,因为何老的拳虽然慢如乌龟,但拳意却从来没断过。 天关城很少有人懂拳意,力鬼也是听当了自己三天师父的老家伙说起过。 力鬼的师傅很神秘,把自己打扮得如同高人一般,但从来没有给力鬼演示过刀剑,师徒二人在黑漆漆的屋子里呆了三天,那老人讲了三天的剑意,力鬼在黑屋子里昏昏沉沉睡了三天。 力鬼一直都觉得那三天,自己被一个疯老头糊弄了。 力鬼招手叫过来一名机灵的护院:“你带着花爷的灵符去调一百名精锐过来,顺道要柳未寒将天启启动。” 力鬼自己却留了下来,好奇地向何老问道:“这人究竟是谁?” 何老没有回答他,只是越众而出,从怀中掏出一叠银票,随手投了过去,刚好掉在对方面前,银票却不见丝毫散乱:“花府有幸,尽然得夜叉莅临,相信天关城没有人会向先生投花红,不如咱们好聚好散。花爷对义士重来不吝啬,想来这三千两也算能表达花爷的一番诚意。”何老头将夜阑帝国的礼数做足。 夜叉两字从何老口中传去,周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响,众人脸上神情不一,有人惶恐、有人兴奋、有人惊诧…… “三千两,好大的手笔!”夜叉俯身拾起银票,双手一撮便化成碎屑散落在雨中,一只手搭在后腰上。 两柄不足二尺的直刀横绑在夜叉后腰,不太长但也不会影响分毫行动。 第三十二章 左手散华,右手夜叉 夜叉按刀而立的姿态表明了自己的立场与态度:“晚了。有个书生将自己的钱袋给我了,只为买花大人人头,那书生显然不知道,花大人门人的一顿饭也许都比他那几辆银子多得多。” 楼上的月娇听言,眼泪哗啦一下夺眶而出:“傻瓜!”。 弱水专门为了对付夜叉而筹备着临渊计划,任何和这人都关系的都会成为大荒的一缕亡魂,不管这种关系是主雇还是其他。 因为自己一再拒绝师父的指令,也许这会他的师兄或者是弱水其他人已经开始在搜索先生的踪迹。 海口城依然是师傅的地盘,月娇现觉得自己要先生宋钰去海口是一个错误的决定,无论如何,她都需要立刻动身,希望在其他人没有发现之前,先一步找到先生。 先生很有才华,人也俊俏,这一点从雍锦坊所有姐妹的肯定中可以得到答案。 先生很穷,明明口袋里只有几辆银子,却还笑嘻嘻地说着:“能请月娇姑娘吃饭,是一种殊荣。” 先生难道不知道,有世家子弟在私下里放出消息,若能找先生代笔题诗,润笔的银子已在八百两之上? 先生难道不知道,大娘已经私下发话,若先生跳月节上能出新曲,便赠一千辆银子作为润笔之用? 先生很有趣,喝醉了会跑到雍锦坊楼下扯着嗓子,肆无忌惮地唱着:“很爱很爱你,所以愿意舍得让你,往更多幸福的地方飞去”这样怪腔怪调的歌。 泪水还在不住流淌,月娇身躯忽如灵蛇般转身,扬指便朝着花司长面孔袭去,花司长猝不及防间猛然扬身躲避,月娇身若翻飞的彩蝶般飞射。 花司长体内真元喷薄而出,硬生生将月娇逼退回房中。 庭院下,细雨中。 无数亮晃晃的长刀带起层层倒影朝着正门按刀而立的夜叉劈去。刹那间刀光散逸,数十股或强或若的真元在庭院中交织成一道天罗地网。 夜叉短刀出鞘,踏步迎了上前。 他的刀很短,短刀容不得太多的花哨,一寸短一寸险。 所以夜叉的刀法也很直接,就如他的刀一样。 直是一种态度,也是一种方式。 冲在最前面的护卫手中单刀还未落下得时候,他的脖子已多了一个线性的血痕,随即便感觉体内所有的力量都在开始涣散,两道血柱在眼前飞射上头顶。 夜叉身形没有半分 停留,一柄直刀在众多刀网之间躲避,总是在意想不到的时候,在绵绵细雨中一闪而逝,随即便有人身倭身而倒。 众人越战越是心惊胆战,无怪是叫夜叉,这身法尽然诡异到了极点,明明长刀已经劈中,却愕然发现那是一道因为速度太快,还没来得及散去的残影。 力鬼轻声喝道:“一群废物!都给我退下。”这让力鬼如何能不生气,这些家伙简直像瞎子,明明夜叉都已经往另外一个方向飞闪,这些家伙还一个劲往对方前一个脚印处招呼,尤其是何老还在旁边看着,这会让何老怀疑中自己的平时在指导这些护卫的时候是否用心。 毕竟这些人都是经受了他的点拨和训练,这些家伙丢脸了,就是他丢脸。 力鬼心中其实也明白,这些护卫修为还是浅薄了一些,平时在街上对那些平民百姓作威作福还行,但遇上真正的高手就痿了。 整场战斗都被夜叉控制着节奏。 毕竟不是谁带着一副面具也可以被称作夜叉。 众人慌忙收刀,纷纷退下。 力鬼抱着的手臂垂了下来,他的手臂比正常人的都还要长,无怪乎要将匕首绑在双腿上。 “刀法很好,可惜刀差了一点。”力鬼微微上前两步,两步之间所需的时间很短,但足够他完成蓄力,但他并没有一开始便发动攻击,垂下的双手之间在细微地、有节奏地动着。 “对付你,够了!”夜叉握着直刀的手斜刺地面,在雨中笔直伫立。 力鬼摇摇头:“你应该多看看你的手,在你拿起银票的那一刻,你便被天罚锁定,半个时辰内你手上的气息是不可能消散。就算是这雨也不可能冲刷掉身上的印记,除非你将捏银票的手砍下来。” “活下来再说吧!”夜叉一个急闪,手中直刀朝着力鬼劈去。 雨幕中迸发出一串火花,力鬼的匕首和直刀碰在一起,两柄刀的交鸣带起一串的火花,力鬼后发而动,匕首难住直刀的瞬间,身子猛然旋转绕到对手侧后方,另外一柄匕首如獠牙般朝着夜叉腰上刺去。 因为力鬼手臂够长,以这角度刺去,对他而言是一小步,对正常人而言,要挽回劣势却是有些无力回天。 刀光疾现。 横绑在夜叉后腰的另一柄刀也脱鞘而出,刀没有去阻拦匕首,被夜叉反握着,以刁钻的角度刺向力鬼下颚。 攻击与防守被两人演绎到极致,彼此都 以最快的速度出刀,所攻之处均是双方最致命的要害。 交织在一起的人影乍合骤分,对于在雨中观战的众人来说,只是一串火花闪过,力鬼大人站在了夜叉先前停留的位置,而夜叉却站到了力鬼大人刚才所站之处,将后背后暴露在众多护院视线中。 但没有人敢贸然出刀。 夜叉的速度已可以与力鬼大人媲美,这成为了众人心头的一团阴影。 力鬼没有看对手,而是看着夜叉手中的刀,夜叉的刀和手柄几乎是浑然一体,刀身不足二指宽,和刀脊保持着一种平行的直线,仅只是在刀尖处才骤然转角,以另外一种直线与刀脊汇合。 刀锷上两个字迹在雨水中若隐若现:夜叉。 “我一直也为‘夜叉’是你的名字,你的真名又是叫什么?” 夜叉自然就是宋钰,但他永远也不会将自己真实身份告诉别人。逢四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宋钰不得不让逢四知道,逢四的帮忙是夜叉今晚能否活下来的关键。 “你废话太多。”宋钰手中夜叉猛然反卷,手中长刀如匹练倒卷而出。这与力鬼心中所想不谋而合,所以他没有躲避,提着匕首迎了上去,再强悍的刀客,手中没有了刀,自然也就没了威胁。 出刀瞬间,一串声响传来。声音极短,却如被串在一起的珍珠。 声音从稀疏到密集,在眨眼之间,无数声响最终汇聚成一个音节。 这声音很轻,抵不过甩指的声音,但在力鬼听来却是大惊失色。 真元淬炼到最纯粹的地步,能将真元从经络之中循环至骨骼,被称之为修行的另一个新开端,在这之前不过是寻常武者,一旦跨入这境界,便可以迸发出数倍于寻常人的力量。 真元进入骨骼过程中便会发生这样的声音。 这在修道者成为雷鸣境。 夜叉有雷鸣期修为早在力鬼意料中,但没有想到他能在出刀的瞬间将真元瞬间提升到雷鸣期,这几乎是难以想象,至少力鬼不能做到。 兵器上被灌注真元是一种不明智的行为,真元就有井水,损耗过渡固然能加速战斗节奏,但也存在风险,一旦被对手拖延战局,情形就开始翻转。 力鬼思念百转,瞬间便做出了决定,避其锋芒。 两强相搏,关乎一瞬。 力鬼收回匕首的瞬间,何老头便轻轻叹息着摇头,力鬼收刀防守固然没错,但 他防守的对象只是一柄刀。 夜叉仿佛能洞察人心,力鬼才一动,夜叉的左手的刀也动了。 夜叉左手的直刀比右手更飘渺,更快!左手直刀从力鬼视线所不能及的下方划过,如夜幕下这一抹细雨般悄然地划向他腹部。 刹那间,细雨中有微风拂来。 花府围墙外竹林发出沙沙轻响。 听着何老叹息,力鬼双肘下沉,朝夜叉左肩撞去,并以更快的速度后退。这一撞救了他性命,但直刀依然在他肚子上划出半尺长的伤口。 力鬼便这样倒在地上不敢再动,这一刀刚好将他肚子切开,却侥幸地没有令肠子流出来,剩下的事只有留给何老来解决:“小心他的刀,左手刀以快胜,右手刀以力胜。” 夜叉抬头看了一眼木楼,里面也有声音传来,月娇的痛苦和花司长的笑声此起彼伏。 夜叉双手持刀站立雨中,冷然望着越过人踏步上前的何老道:“左手散华、右手夜叉,可明白?” 第三十三章 直刀是一种态度 何老摇摇头,手中还捏着那只烟管:“你废话太多!”这话本是宋钰对力鬼所说,没想到这会竟然被何老又将同样的话送了回来。 宋钰顶着头蓬半仰着望向天空,任凭细雨扑打在面具上,这阵风来得及其古怪,黑夜下隐约还能见到一团黑隆隆的云团正从远方飘来。 他必须要在最快的时间结束战斗,否则等待他的必然是无法承受的“天罚”。 没错,这也是“天罚”。和天关城的天罚比较起来,这才是令宋钰感到真正畏惧的东西。 宋钰在肚子里问候着漫天,他不愿做杀手最根本的原因便在于此,一个不能向任何人说起的秘密,就像他拥有着不属于大荒灵魂的秘密一般被宋钰藏到心底。 只要宋钰长时间催动真元,就会被上天察觉,随之而来的就是猛烈的雷神诛阀,所以他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解决战斗,哪怕付出一些代价。 夜叉面具下的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双刀带起的雨水如蛟龙飞舞,从两个方向席卷而出。 何老头呵呵一笑,将烟杆随意地往人群中抛去,随即抬手朝散华直刀抓去。他的动作很慢,慢得从容不迫,让所有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清他的每一个动作。 力鬼自然也看清楚了,一边撕下衣服裹着伤口一边关注着何老的动作,自然也认得何老这探手的动作就是他进场晨练的时候那些舒展筋骨的把式。 没错,这既是师父反复讲起过的拳意。 意不断,则拳壮如河。 周围躲在四周围观的众人不明白何老拳意,心中都升起一个古怪的念头:“连力鬼大人都快不过夜叉的双刀,何老这样慢吞吞的动作如何能取胜。” 出乎意料的是夜叉竟然舍弃了优势,双刀回防。 “脱!”何老头的手拍向直刀,手和刀刃接触在一起,却没有意料中的血肉翻飞,只是这碰撞之间,何老头的整个手掌竟有丝丝精光闪烁,如被覆盖着一层蛛网。 匹练般猛烈的真元和直刀撞在一起,刀刃以一种惊心动魄的幅度弯曲着。 夜叉心中震惊,夜叉和散华不同,为了追求力量,他对直刀夜叉质地上的要求不同于直刀散华,夜叉使用十余斤精铁反复淬炼,最后出炉的时候为二斤左右,绝对的千锤百炼,在硬度上自然也优胜于直刀散华不少。 一掌拍断或者拍碎这柄取名为夜叉的直刀,宋钰相信自己也完全能够做到。 但是要让这一柄直刀弯曲,宋钰做不到。 这需要在接触直刀的一瞬间将真元透入刀身,用真元来改变刀身的韧性,这是绵劲的一种,貌不惊人的老头对真元的掌控几乎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 何老头手一回撤,刀身以更大的力量反弹回来,以无匹的力量脱手而飞。 宋钰自然不愿意直刀离手,屈指在刀身弹了两记。第一下弹在刀尖处,用自己的真元将何老头的真元从刀身上驱除,第二下端端弹在刀脊正中。 短刀发出一声交鸣,便这样在两人身前悬浮静立。 围观的众人虽然修为浅薄,但力鬼在训练他们的时候确实没有藏私,所以一个个眼力都出奇的好,也明白要将一柄武器悬停于身前需要的是对真元的控制力以及武技上最娴熟的技巧。 无数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刀身,所有人都露出匪夷所思的表情。 宋钰再次探手操刀,身如鬼魅,却不再与何老头正面接触,濛濛细雨中,刀芒泛动着诡异的紫色,在烟雨下极为迷离。 “以燃烧真元为代价,希望毕其功于一役?愚蠢之举。只是……”何老头依然慢吞吞地拉开一个架势:“你认为你这样能支撑多久?半盏茶还是半炷香?” “也许更短。”散华闪烁着莹莹紫芒,在细雨中闪烁着诡异的光泽,一众护院情不自禁地沉浸在这紫芒之中。 紫芒在刀锋引导下,展现出一种线条和节奏感,随着刀芒的起伏而呈现出一条紫带。 这一番风雨也活了过来,在刀势之下开始相互追逐。 刀芒到哪里,风雨也追逐到哪里。 何老头神色一动,踏步欺身而上,提掌迎着直刀抓去。他不能被动地等待这刀芒往自己身上招呼的那一刻。 他的手上带着一只手套,所以他不畏惧刀锋。 这是百器堂锻造的好宝贝,为了得到这支手套,他雌伏于花府二十年,用二十年自由来换取这貌不惊人的一支手套。 手套平时根本看不出来,但一旦真元灌注在其中,立时便有蛛网一般的花纹,别说普通的刀剑,既便是血纹精华锻造的纹兵也不为所惧。 何老头的手捕捉到散华的轨迹,简单的一个欺身探掌的动作却括揽了武道的精髓,这需要经年累月对武道的探索和淬炼,将手、眼、身溶于技中,以技证法,祛繁为简。 这是武道的一种极致 ,也是夜叉这出道以来真正遇着的一次对手,宋钰的速度和真元已经催生到极致,但对于面前这老头却有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何老头轻易地阻止了散华的下一步动作,另一只也在同时锁向夜叉右手手腕。 力鬼的错误他看在眼里,自然不会重蹈覆辙。 靠在墙根下得力鬼叹息一声,声音中有着一丝不易察觉到失望。夜叉的双刀不只是快,更像一种表演,让他的对手情不自禁跟着夜叉双刀节奏走下去,只是因为自己也是快攻路线,所以一旦察觉不对立即抽身,尽管如此也同样让他没有了一战之力,若不是反应够快,这条命也交代在夜叉刀下。 和力鬼的快不同,何老用了一种极慢的拳意来应付,兼而化掌,只要保持自己拳意不断,自然不会被夜叉的刀势所引导。 夜叉的败也就成了必然。 亏得何老力挽狂澜。 夜叉授首与花府,明天的天关城必然要被这消息所震惊。 与此同时,周围所有护卫悬着的心也松了下来,何老与夜叉之间的战斗他们看得稀里糊涂,但夜叉双刀被制住,自然就是剩了。 已经有一两人提前欢呼起来。 夜叉并没有去争夺双刀的控制权,在散华被抓住的瞬间他便松开刀柄,左手闪烁着诡异的紫芒,在何老胸膛一按,如一只夜枭般掠过雨幕,飞离两丈之外。 何老看着被抓下来的刀,用不可思议的眼神在看着胸口,那里还有一个掌印来不及散去。由紫气凝聚出的掌印微微下陷,陷入胸膛内。 胸膛掌印忽然动了,在被雨水湿透的衣衫上跳动中,掌印化作一团紫火在何老胸膛跳动。 “真阳魔……”何老含含糊糊地叫了两声,随即一团火焰至他五官中喷薄而出,那是从肺腑深处,以真元做催化剂而焚烧的火焰。 从肌肤到骨骼,这一瞬间焚烧殆尽。 夜叉尝试着想要将被抓脱臼的右手手腕接上,但何老头的真元也还在手腕处冲撞,试了两下没有得逞,干脆便不再理会,刚才若是他反应稍慢,这条手臂便是要在何老头真元下碾成粉碎,终归说来,还是经验差了一些。 叮当—— 两柄直刀落在雨幕中,跌落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宋钰俯身拾起直刀、夜叉双刀,凛然归鞘,没有去注视面前噤若寒蝉的护卫,只是收敛了真元,仰头望着天 空。 四方涌来的乌云刹那间凝结…… 第三十四章 面具下的脸 力鬼处于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中,眼前这一幕太过于诡异。 夜叉只是轻轻在何老胸口按了一下,甚至没有多少用力,前一刻还力挽狂澜的一个人,就这样在无数双眼睛注视中、在雨幕下,被紫火烧成一堆枯骨。 他听过以压倒性的修为硬生生将对手震成无数血肉这样的事迹,但从未见过可以让人自己焚烧成骨炭的情形,这如何能让他不惊讶? 月娇以灵巧的身法向花司长展开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一刻也没有停过。 花司长只是呵呵地笑,月娇的所有攻击他都用肚子轻松挡下。 每一次月娇拳头落下,他的肚子便抖成一团,将所有劲道均匀地散播到全身,甚至不需要消耗太多自身修为去化解。 这样的结果是,月娇体内真元渐渐消耗殆尽,而花司长真元依然充沛如故,当月娇香汗淋漓,开始步履维艰的时候,花司长一拳过去,月娇身子便在咔嚓的骨头碎裂声中栽落一旁。 花司长伸出菩扇大手锁住月娇脖子,将她按在桌案上,又回身对那些躲在角落里挤成一团的众女子怒道:“起乐!” 那些女子早吓得花容失色,只顾发抖哪里还敢上前半步? 一只酒碗飞旋而至,如石块坠落在豆腐中一般,深深地嵌在其中一名轻纱掩体的乐女额头。 众女惊恐地叫成一片,望着忽然失去的同伴,只顾一个劲地哭泣。 终于有人站了起来,飞奔着朝自己的乐器跑去,一边哭着一边开始了演奏,随即所有人都醒悟过来,要活命,就得听从姓花地命令。 在天关城,姓花的就是魔神,没有谁能够违逆。几个女子抽抽泣泣地呜咽着,陆陆续续地归座,丝乐之声又断断续续地响起。 花司长一只手掐住月娇脖子将她按在桌案上,另一只手轻松地就将月娇衣衫扯落,白洁娇嫩的肌肤暴露无遗,在肥硕的身体面前颤抖着。 一柄直刀凌空飞至,却被花司长轻易躲了过去。直刀深深定入侧边的柱梁中,犹自嗡嗡颤抖。 “换着是别的女子,随你怎么尽兴,我都没有意见,她例外!”夜叉一跨步已经进入房间,打量着周围那些女子道:“真不懂事,花大人要行快乐之事,你们一个个哭丧着脸败兴,还不如及早散去。” “他们敢吗?” 夜叉轻轻地翻转着右手手腕,傲然地向那几个女子道:“你们走。” 这是一种挑衅,来自于一个杀手的挑衅。 众女那里还顾得权衡轻重,一听说可以离开如蒙大赦,纷纷往外面跑去。 推到了琴台,撞碎了玉钟。 顾不上仪态,顾不上风姿,所有女子都只有一个想法:离开这鬼地方。 酒碗飞旋,朝着一乐女后脑勺飞去,随即便有另外一个酒碗横逆而来,两个酒碗在空中炸出一团粉末。 “原来花大人还有这么一声骇人的修为。”宋钰低沉着嗓音说着,他的心也跟着自己声音沉了下去,胖子不能小视啊。 “如果你不出手,恐怕没人能探知到你体内修为,你这份藏拙的方式很好,如果你献上来,我允许你离开天关城。”花司长将月娇抛飞至角落,笑容可掬道:“你不用摇头,只要你在天关城,生与死都在我一念之间,以你刚刚进入雷鸣中期的修为,击败老何已属侥幸,到此为止吧!” 宋钰眼眸中战意喷薄,随即说道:“我来,自然就不会轻易地走!” “很多年没见着过你这样的后生了。”花司长仰头想了想:“我以为力鬼之后便在没有年轻人敢如此大胆。力鬼最后一次向我出手应该是七八年前。我给他一生荣华,让他做我小舅子。他不同意,所以我让他在牢房里呆了半年,打磨了性子,你看现在不是比狗还听话。” “我说过,别的女子,你伤害了他们那是你的本事,你有权自然可以凌驾于他们之上,但这个女子,我要带走!”夜叉压根不去看钉入柱梁的直刀:“不要指望天罚,到现在它还没出现就已经说明了问题。” “没有人能阻止天罚。”花司长毫不在意地笑笑:“人之所以戴面具,是因为他要隐藏自己的身份,我现在忽然对你面具下那张脸比较有兴趣,天仙子的美在于不落尘埃,而你确是那万千尘埃中藏得最隐蔽的一粒,这令我很好奇。” “好奇害死猫!如果你没意见,那么我就将月娇姑娘带走了。”夜叉缓步上前,根本无惧于花司长的威严。 听着夜叉的话,月娇眼中闪过一丝惊疑,朝夜叉这边看了一眼,随即又扶着墙角艰难地站了起来。 门外走廊处传来一阵轻缓的声响,力鬼已经简单地包扎了一番,正扶着外面围栏,一点点艰难地出现在门口。 “废物,养条狗也比你有用。”花司长冲力鬼不假辞色地骂了一句,肥硕的脸转头看了一下月娇:“看来不只是我一个人对你感兴趣, 不如就遂了我们意愿。”说话瞬间,花司长肥硕的身影已来到了夜叉面前。 室内,真元漫卷,无数乐器无人自鸣。 琴声悠悠,鼓瑟沉吟。 夜叉迎面而上,横绑在腰间的另一柄直刀在精光中呛然出鞘。 刀与掌碰在一起,想象中血花飞溅的情形并没有发生。 宋钰只觉得自己直刀如劈在一团棉花上,再难以寸进分毫。 花司长有不俗的修为,这在他意料中,统领数千城防卫的人如果是一无是处的胖子,自然不会有人愿意为他卖命,但他也没想到花司长修为精深到自己都不能探知的程度。 “完骨期!”花司长解答了夜叉的疑问,手掌的肥肉在他笑声中跳动,如浪花般一簇簇地涌动不休。 夜叉再动,身躯内忽然响过一声脆响,手中直刀名为夜叉,代表着夜黑中的力量。 直是一种态度,是展现力量的态度。 宋钰系双刀,名曰:散华、夜叉。 夜叉和散华之间的区别在于,散华以放肆的态度而存在,夜叉与之比较起来,更将直刀的意义淋漓尽致地展现。 刀身紫芒闪过,一溜血花飞扬在空中,血光中,飞舞的还有那两根肥硕的手指。 夜叉那白紫相间的面具也同样被花司长另一只手抓了下来。 “是你?” 力鬼、花司长同时震惊,独独是月娇靠在墙角,在这个位置她只能看见夜叉的背影。 力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面具下的那张脸他见过。 花司长惊讶是因为在比力鬼还要早一些之前见过这张脸,那是在月第二次登台献唱的那个晚上。 夜叉不该是青苗獠牙的家伙吗?力鬼心中这样想着。 花司长恼羞成怒地大叫一声,甩开抓在手中的面具,磅礴如巍峨山川般的真元肆虐地席卷着室内一切。 宋钰漠然伸手,反手拔出钉在木柱上的直刀。 刀扬起,然后重重落下,在肆虐的真元中强行撕开一道裂隙,他的身体便在裂隙中飞旋而上。 这刹那,月娇终于看见传说中夜叉一闪而逝的面孔。 和力鬼等人比较起来,她更不愿相信自己眼睛所见。 月娇同样难以置信,她无论如何也不会相信,和自己有个无数次相处,有趣、有才而且还喜欢 时不时闹着头痛的先生,尽然还有一个更隐秘的身份。 先生今年二十三岁,却比那些淫浸在书山词海几十年的老学究还要更精湛于诗词。 一曲“天仙子”让她有资格问鼎天关城跳月节,成为雍锦坊的台柱子; 一首“北国佳人”令世家公子刘安静不敢落笔题诗; 先生以一词一曲惊艳于天关城,却出乎意料的还是那一身可与花蝶一教高低的身份。 先生才二十三岁。 若再有十年,先生将要达到什么高度? 月娇开始嫉妒起先生了,师父时常夸自己是天资纵横,可是和先生那妖孽般的才华、武学比较起来,自己这点能耐又算什么? 夺!夺! 宋钰手中直刀几乎在同时,被拍飞而出。但他却再没有应付何老头一般的从容,他甚至已经顾不得去夺刀,实际上争夺也已经没有必要,花司长屈指在刀身上轻轻一扣,一柄直刀便碎成无数块,叮叮当当地落回地面。 “我不会让你死得这么痛快,因为你还要见证着月娇在我胯下挣扎、欢承的那一刻。”花司长举掌抓来,宋钰身形如幔蛇般扭动着从对方双掌下避开,并指如刀劈向花司长咽喉。 花司长身上几乎找不到可以被突破的地方,腋下、裆部、脊椎甚至是关节都不再是弱点,每一刀下去总会有一道真元突跳而起,将他直刀撞偏。 咔——,又一阵响声后,散华也同样被花司长屈指弹碎。 第三十五章 不顺从 宋钰没有时间去心疼自己的双刀,刀被毁去后他用双拳继续试探过,试图找出对方的破绽。 人无完人,总会有破绽可循。 完骨期的修为根本不畏惧这样普通的攻击,反倒是宋钰弃刀后那几掌令他意外不已。宋钰的修为并不浑厚,但全掌之间所透出的力量钻入体内却让他真元隐隐趋于失控。 再几次交手,花司长已经退至门口,脚跟被门框绊住,身体骤然失衡后仰着倒了下去。 夜叉倾力提聚着真元,甚至是以被对手打断两根肋骨为代价,狂风骤雨般的攻击都是为这一刻作准备。 恰好花司长肥硕的身躯又能挡住力鬼的视线,让力鬼难以出手救援。 花司长身子一往后仰去,宋钰已经闪电般窜到面前,左手闪烁着微弱的紫芒。倾力交锋,雷鸣期高手很少汇聚全身真元,因为一次雷鸣之后,真元便如漏气的水囊,而他今夜却催动了两次。 宋钰真元将要耗尽,他明白自己只有一掌的机会。 花司长看着欺身到面前的夜叉,忽然笑了。 花司长微笑着伸手,便如抚摸伏在窗台上晒太阳的懒猫般,轻轻松松地就将主动送过来的宋钰手掌抓住:“你等的这个机会,是我给的!”强横的真元一无匹的姿态压制着宋钰,让他再难有半点动作。 “我等这机会也等了八年!”力鬼的声音忽然想起,两柄锋利的匕首深深插入花司长后腰。 花司长负伤之余,还能腾出一只手拽住力鬼,双手用力,将两人又反抛回室内,嘿嘿冷笑道:“果然是养不熟的狗,用我送你的刀来对付我?” “一刀是帮我那被你凌辱至死的姐姐送的,另一刀是替我父母还的。”力鬼刚才那一摔,腹部已经再次血流如注,但他却毫不在乎,伸手从后颈上再次摸出一柄同样精巧的匕首:“接下来,算一算咱们俩的帐。” 在后背贴肉的地方还藏着一柄匕首,宋钰觉得这家伙太狠了,为了替姐姐和父亲报仇,竟然愿意在这仇人手下任其奴役,一咬牙就是七八年,人家这才叫专业啊。 只是这匕首一看便知道和自己直刀质地差不多,压根就不能对姓花的造成什么伤害。 “去和冥神算吧。”花司长怒极反笑地踏步上前,腰眼上两个窟窿在行走间血如泉涌,但他却浑不在意。 屋外风声大作,竹叶在夜风中发出一阵阵无海浪般前赴后继的声响。 一道电色撕开厚实的黑云,狰狞地露出它那扭曲的身姿,将整片夜空照亮。 随即,大地再次陷入黑暗。 看着力鬼那舅舅不亲姥姥不疼的脸,宋钰忽然觉得他亲切起来,伸手拍了拍那家伙肩膀:“该是你运气好遇着我,错开今日,你恐怕还要忍几十年。”说话间,宋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跨步挡在了前面。 “不要!”月娇声音微弱地叫着,宋钰真元耗尽的迹象极其明显,这样直直面对花司长,这和找死没有任何区别。 宋钰脸上露出焦急的神情,随着他运转真元时间的延长,头顶黑云也愈加浓厚。 大荒的世界有着他只身运行的规律,当宋钰长时间运转真阳炁的时候,头顶便有云团凝聚,仿佛是云团中藏匿着一名旷古绝今的剑客,正徐徐拔出长剑。 宋钰不知道那道电光针对的究竟是《真阳炁》还是他穿越后的灵魂? 宋钰渐渐的也相信了宋时关临死时候说过的话:敬畏神明!所以他放弃了做杀手的生活方式,能不动用真元的时候尽量不动,但这并不意味着他顺从了上天。 他,只是选择雌伏。 听着窗外呼呼作响的风雨,宋钰冲月娇笑笑:“没时间了。” 花司长笑虐着来到宋钰面前:“你在玩什么鬼把戏?”他毫不犹豫地相信,现在自己一根指头都能戳死真元消耗一空的夜叉。 宋钰伸手做了个动作示意月娇不要上前,然后看着花司长,笑了。 笑得很开心,仿佛凯旋而归的将军一般。 忽然,一滴血珠从花司长眼前滴落。 一滴、两滴……十滴…… 花司长好奇地摸着自己额头,不记得这里被伤害过,夜叉的双刀都已经被自己敲碎,能威胁到自己的只能是现在还插在自己后腰上那两根牙签。 一震寒意从花司长后脊升起,双眼圆睁,仿佛在白日见着夜游神一般令他感到惊悚。因为指间传来的感觉让他意识到自己眉心多了一个窟窿,那些血真的是自己的。 宋钰吹着一声唿哨,一道细小的白影便从那血窟窿中飞窜而出,随即钻入宋钰袖口,没了踪迹。 “完骨巅峰,很了不起吗?”宋钰这才伸出一根手指,朝双目圆睁的花司长胸口点去。 在他指尖,仅有一粒豆大得紫气在夜色下吞吐闪烁。 “真阳魔劲? ”花司长在火焰中发出不甘的嚎叫,随即整个人冲出房间,纵身跃下木楼,冲进雨幕中。 宋钰对于这情形,只是轻轻吐出一个字:“愚蠢!”如果雨水能浇灭这火焰,宋钰这会已经死在何老头手中。 宋钰俯身建起地上的面具,毫不犹豫地将面具戴回脸上,又伸手将头蓬罩在头顶,这才冷冷看了力鬼一眼。 力鬼没有说话,平躺在地上,双手捂着腹部,一捧捧的雪水从指缝间涌出。 “先生?”月娇泪水夺眶而出,本以为自己今夜注定受辱,她想可能有人来救自己。也许是师兄,也许是莫名其妙逼着自己来到这里的师傅,又也许是偶然间从这里路过,一怒拔剑的剑侠剑仙。 月娇想幻想过无数可能救自己的人,唯独没有想到会是先生。 宋钰从怀中套出一张皱巴巴,几乎湿透的宣纸:“我说过今夜将新曲给你。” 月娇摇摇头:“还有机会登台了吗?” “只要你想。”宋钰拾起一张焦尾琴,信手拨着仅有的三根琴弦,一串音符从他指尖轻轻流溢而出,乐调古朴而不失雅致。 月娇小心翼翼将宣纸摊开,缓缓吟了出来吟着吟着,泪水滂沱而下。 月娇抹了一把眼泪,继续读着,却不时拿眼睛瞟着宋钰。先生抚琴时,依然是那样一如既往的专注,但她却念不下去,颤抖着问道:“你,你都知道了?” 月娇问得莫名其妙,宋钰也回答得莫名其妙:“弱水那些人为着目的从来都不择手段,他们暗中对我的试探从来没有间断过,只是你太傻太天真。这一次他们逼你来这里,不过是众多手段中得一种,但却是最有效的。因为我却不能不来,姓花的是螳螂,我是黄雀,花蝶和你师父就是那捕食黄雀的鹰。” “对不起、我并不知道这些。直到先前得悉你身份后,才忽然间想起前段时间师傅提到的专门针对夜叉的临渊计划,但我到现在都不敢相信。” 宋钰停止抚琴,望着月娇道:“如果当初知道你是弱水的人,我不会靠近你。” “可是,月娇不后悔遇上先生。” “嗨!”躺在地上的力鬼忽然说道:“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但是看来你还有更多的麻烦,弱水那些人也许转眼就到。虽然肚子上这伤是拜你所赐,不过你帮我杀了那脑满肠肥的家伙,咱俩扯平。我为了报仇能隐忍这么久,你为什么不躲上一躲,充什么好汉?我不会告诉她们 夜叉的身份,如果你不放心的话,可以用这东西对着我脖子来一下,死对我来说,也算解脱。” “我也不会说,打死也不说。”月娇慎重地强调道,宋钰终究是没有多说,只是心中感叹着造化弄人,为了月娇他可以闯花府,如果事情败露不过是离开天关城而已。 力鬼又说了太多话,他这样说难保没有套点近乎,希望夜叉不要有杀人灭口的心思,但这话确实让宋钰犹豫起来。 单是和弱水作对,这天下几乎没有可以安身立命之所,既便是人迹罕至的镇魔岛,也能被弱水找到,这一年多的暗自修炼让他对宋时关的修为有了更多的认识。 无知则无畏! 当面对过死亡后,才会对恐惧有真正的认识,而宋钰差点自己将自己封成一块玄冰,再也醒不过来,所以他对生活有着更多的迷恋,对这种自由的追求远远高于对一个异性的好感,这是宋钰畏惧的真正原因。 想到走,宋钰几乎没有犹豫,将直刀碎片一一捡起兜在怀中,忽地打开窗户。 劲风细雨扑面而来,一道闪电在夜空中闪现。 月娇坐在原地哭成了一个泪人,眼看先生一句话也不说就欲离去,连忙说道:“对不起!” 这一句包含了太多的含义,因为月娇明白,是自己给先生来带了困扰。他也知道师父、师兄们的性格,对自己严酷,为了惩罚自己,师父面无表情地夺走自己红丸,师兄们则是理所当然地安慰:“这样就对了,有恨才会让你更有力量。” 花府外面的道路上必然有张罗网已经为先生张开,等待着先生一头装进去,偏偏她醒悟得太迟,更无力去改变。 无论是师傅、师兄,还是花蝶,这些高高在上的顶级杀手都不是她一个还未跨入雷鸣境界的女子能够左右的。 宋钰背对着室内,视线停留在外面的夜雨中,那里正有一簇簇的迎春花在雨中怒放,电光中还能看见几只蝴蝶在风雨中拼命挣扎着翅膀。 宋钰伫立在窗前,笑笑朝那花丛指去:“在海上,我见过最大的飓风暴雨,它们可以将比这竹楼打无数倍大的航船掀翻转过来,但它们却无法令一只蝴蝶臣服,因为———” 说话间,宋钰窜出窗口,纵身飞跃在夜幕中。 咔嚓! 一道电光撕开黑云,笔直落来。 亮晃晃的电光照亮了整片天地,仅有宋钰的声音还在夜空中回响:“ 因为,生命的力量在于—不—顺—从!” 月娇收住哭泣,她和先生之间的关系在今夜算是彻底被断绝。如果换着正常人,或许他们之间还可以有一份惊天动地的浪漫继续上演。 命运弄人,奈何他们彼此都同为杀手,弱水不容夜叉就如夜叉眼中容不下花蝶一般,不可化解。 今夜一过一切都算是完了,她随即自嘲地说着:“我们压根就没有开始嘞!” 力鬼同样是热泪盈眶,仰着头反复咀嚼着宋钰最后一句话。他忍辱负重无数日夜,只为有机会对羞辱自己姐姐,迫害自己父母撞墙自尽的,在天关城权柄滔天的对仇人发出致命一击。 力鬼这些年遭受的无数白眼和鄙夷,连他自己都快看不到自己的希望,直到这一刻终于被一个杀手轻轻松松一句话所肯定:生命的力量在于不顺从! 第三十六章 风向变了 花司长喜好附庸风雅,所以选择将花府安置在天关城西侧面,背靠着天关山脉,但又不会显得僻静,偶尔也会有行人从这条蜿蜒的青石板路上经过。 夜雨仍在淅淅沥沥下着,一队护卫骑马伫立雨中,以扇形姿态将道路封闭。 所有人刀鞘上都系着小令牌。 拥有城卫司令牌不但能可以在天关城公然携持兵器,更可以向可疑人物发动攻击。 今夜,十五名护卫长刀尽数出鞘。 小队长轻夹马蹄,催促坐骑微微上前,朝对面那背着长刀徐徐走近的人喝道:“再往前就是花司长府邸,这段路临时宵禁。”随即,将右手扬了起来。 身背长刀的人点点头,然后转身默默离开。不是因为这十多个护卫厉害,厉害的是那名带队的人手中的东西。 那是一张杏黄符文,符文在雨中还犹自有斑斑点点的精光闪烁。背刀的人明白,这是可以唤来天关城大杀器“天罚”的符文。 没有人能够抵抗天罚,所以他果断地转身。 骑在马上的首领又提高声音叫道:“不要想从其他地方绕过去,将这话转告你的同伴。” 背刀的汉子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弱水三千,在弱水的注视下,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被隐藏,花府的乐女中就有三千弱水中的一滴,并以独有的方式通知他们夜叉出现在花府。 负刀男子一收到消息就往这边赶来,结果却被拦在了这里。 “城卫司早有准备,甚至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我这里进不去,想来其他人也一样会遇着这样的麻烦,花府出事,这些人不忙着支援,却是在第一时间封路。”背刀的男子正是月娇的师兄破天,他现在反倒不急着去追究夜叉的事,月娇若活了下来,自然会告诉他们夜叉的一些信息。 破天关心的是城卫司的态度。 破天将手伸进雨中轻轻嘀咕着:“风向变了!” 这一夜,天关城城很多人都没睡,为骤然炸裂的雷声惊醒,也为这场不大不小的春雨犯愁,所幸的是在后半夜的时候雨奇迹般停了,被雨水冲刷一新的天空碧蓝如洗。 阳关再次普照大地。 跳月节依然可以如期举行,这是整个天关城众人最关心,最在乎的事,尤其是那些才子、世家子弟,一个个喜形于色。 跳月节是他们的盛会,每一年都有经典的词曲从跳月节 上产生。 同样还有一个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惊喜在茶坊酒肆间传播。 昨夜花司长以权压人,强行将天仙子请去府上,这让天关城众多世家子弟扼腕叹息:“可惜了这株好白菜!” 气恼归气恼,但要一帮吟诗作对的书生用孱弱的身体去和飞扬跋扈的花司长对峙,这几乎是天方夜谭,无数人自命风流的才子文人只能暗地里摇头。 就在清晨刚过后,一个震惊的消息却让一干自命风流的才子们跌落下巴。 神秘的夜叉,一怒拔剑将花肥猪剁成几块,天仙子完好无损地回到雍锦坊。 没人关心夜叉为什么会出现,只要能将他们心中女神救出来,夜叉也好,花蝶也罢,随着他们去。 那些世家子弟都在茶坊低头接耳地小声议论着,心底暗暗打气,天仙子遭逢大难,今夜必要以惊天地撼鬼神的诗词来安抚天仙子,用自己的才华打动天仙子的芳心。 这一天所有人都在忙。 才子文人搜肠刮肚地想一首可以打动天仙子的诗词;市井商贩忙着将担子里的货尽快卖出去早一点参加踏月节。 花司长的死亡让城卫司司长一职空悬,柳未寒忙着整顿编制,成为新的城卫司司长…… 月娇忙着劝说绿竹姐姐,她一直以为绿竹姐姐与花司长之间感情浅薄,但在听到花司长噩耗的那一刻,绿竹姐姐就哭成了泪人,也许她真的是倾心于那头肥猪吧! 世间感情谁能说得清?月娇心中叹息着,自己不也是糊里糊涂地就喜欢着先生,先生就是先生,无论是他的才情还是刀法,总是那样的令人震惊。 只是……师父似乎看出了什么,难道我的谎话有漏洞? 可是今夜,先生是否还会出现? 宋钰忙着养伤,及时散去浑身真元让他侥幸地躲过了那惊天霹雳。 直到天色放亮,那些弱水的杀手也没有出面,他才相信月娇和力鬼没有抖出自己的真正身份。 动手现场不能有活人,这是杀手的行规,但宋钰却是无可奈何,一个是自己心仪的女子,一个是忍辱负重几十年,只为捅自己仇人两刀的男子,说到底,力鬼还是帮了自己的忙,若不是他弯刀在花司长身上刺出伤口,小白也不见得能找着机会下手。 “我只是杀手,不是血屠夫。”宋钰在心中安慰着自己。 天色渐黑,一声轰天雷鼓响起, 随即整个天关城都传来人们呐喊的声音。 “跳月咯!” 无数人,无数声音最终汇聚成这三个字,响彻在每一条街道上空。 罗天舒今天是第一次走出罗府,闷不着声的石头紧随身畔。 罗天舒上车他便驾车,罗天舒向老友打招呼他便顾首环目,只是出了西门,往跳月峰前进的路上,罗天舒才低声问着石头:“昨晚弄那么大的动静,逢四也没有告诉你这是怎么回事?” “他有他的理由。”石头专心致志地驾车,一根鞭子在他手中如活过来了一般:“姓柳的如愿了,老爷你也如愿了。” “在你眼中,我罗胖子也成了阴谋家?”罗天舒笑骂一句又座回马车内,默默思考起来。 他能明白逢四为什么这样做,虽然他也不知道逢四与那个杀手之间有什么约定,但他曾经说多花司长是一块绊脚石,恰好柳未寒是倾向于罗家的人,如果有必要他甚至可以将罗雅丹许配给姓柳的。 因为柳家缺钱,而能填起柳家胃口的只能是罗家,所以他也不担心柳家忽然间变成一只吃人的老虎,只要罗家一直控制着钱袋子,柳家永远都会是很温顺的宠物。 出乎罗天舒意料的是没想到逢四真做到了。 柳未寒成为天关城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城卫司司长,掌控着天关城最强大的力量,他的父亲却老老实实地坐着清闲城主。 自从这趟自己回来后,柳匹夫对自己的态度就有些费解了起来。 对于自己女儿与柳未寒之间的事,也不如从前热心。 天关城那些商家也开始有意无意地针对自己,虽然这些小手段罗族不在乎,但所有东西串联在一起,却让罗天舒感到一点点后脊生寒。 罗天舒觉得有一张网正对着自己张开,等着自己迎头撞上去。 车帘再次被掀开,罗天舒拍拍石头肩膀:“你给丁胖子知会一声,任何时候,如果遇着麻烦,你们不要管我,你和逢四去海口城照看着大少爷,他那里也需要人,雅丹就让丁胖子照顾着。” 阴谋论的人,脑子从来没有闲下来过,一停下来就觉得自己存在一种威胁感。 石头也没有多说,只是“嗯”地点着头。 相比较而言,座在第二辆马车上的罗雅丹可是兴致极好。憨态可掬的丁胖子一直跟在身边,还有一个嘴巴闲不下来,叽叽喳喳说个不休的秋兰。 秋兰无非就是说着:柳公子英武无双、柳公子腹有才华;不像一些人,写了一首像大白菜般的诗居然还被那么多人津津乐道…… 秋兰忽然拽着罗雅丹袖子:“小姐,要是今夜柳公子邀请你跳舞,你……会答应吗?” “他才掌揽着城卫司,大堆的事等着他处理,也许不会出现呢。” “小姐,天仙子我看也不怎么漂亮嘛,怎么夜叉就会为这样的人出手,城卫司今天帖出的悬赏中开出了十万两的花红,十万两啊啧啧,天仙子不是可以轻松得到这笔赏银……” “喜欢一个人需要以容貌来作手段?”罗雅丹偏头想了想:“你说天仙子不漂亮,若是被那些摇头晃脑吟诗作对的人听去,还不得冲上来和你理论?” “可是我就不高兴嘛!凭什么他一个歌女,就站在台上依依呀呀唱上几句,那些书生就兴奋地冲上去,现在天关城都只知道有个天仙子,把小姐你给遗忘了。” 罗雅丹毫不在意地笑笑,换着以前或许自己会在乎这点点虚名,但这些时日来渐渐想得少了,心坎深处无数道影子来回周转,最终凝聚成一张面孔——柳未寒。“不是有个乐师说了嘛‘梅虽逊雪三分白,雪亦输梅一段香’我觉得我最漂亮就行!” 丁胖子干咳一声打断主仆二人的话道:“小姐,该渡河了!” 秋兰当先一步跳下马车,掀起门帘。 马车在一处小河边停了下来,这是一处河滩,天关山脉积雪融水通过这条河流向天关城,但这只是众多河道中的一个小支流。 人们举着火把,嘻嘻哈哈地脱去鞋袜,踩着河滩上卵石向对岸走去。偶尔有人摔倒,旁边的人就如捡着钱般乐不可支地吆喝起来。 无数的火把如长蛇般一直延伸向前面的山顶。 渡河是跳月节中的一小段,据说从这条河中走过,人们会得到神明保佑,会远离疾病。 过了河,每个人都会从路边拾取一束枯枝,然后在山顶上投入篝火中,这叫集薪。 也会有人摘了路边鲜花,编织成花环送给女伴。 如果花环被接受,也就代表着女伴愿意和这人交往,如果跳月节结束后,女子将花环还给男子,就意味着拒绝和这人交往,这男的会一生都要成为别人笑料,若是女子也编织了花环赠送回去,这两人兴许就会在今夏的最后一天进行婚礼。 尽管如此,还是有无数人勇敢地摘下路边 野花,一脸期待地递向自己心仪的意中人。 某些时候,天关城还保留着最初刀耕火种时期的那种民风。 就是罗雅丹站在车头上这一会,已经看见两个女孩将花环丢到水中。 罗雅丹的出现渐渐在小溪边引来了一阵骚动,那些已经脱下鞋袜下水的人也重新折回来回来和她打招呼。罗雅丹一一回应着一边钻回车厢:“再等一会吧!人太多。” “小姐是在等柳公子吧。”秋兰笑嘻嘻地说着也钻进车厢。 第三十七章 盛会前奏 为了对这特定的民俗节多一些了解,宋钰特意去看了一些文献资料。 跳月节应该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节日,至少以宋钰原来世界的观念看起来是这样的。由于商会、乐坊、文人、官员的渐渐介入,那种单纯的民俗文化已经开始衍变,演变成炫耀、攀比这样功利性的节日。 譬如罗家主上将整座山峰都买了下来,然后以最强硬最蛮横的姿态拒绝了所有人以商号的名义进入,跳月节就成了罗家历年来独家冠名、度假赞助的一个盛会。 王之源站在河对岸回头看了看,最后还是收起和罗雅丹套近乎的心思。 也许在昨夜之前,他还会不在乎柳未寒,但一夜之间,那家伙尽然成了城卫司司长,整个天关城柳匹夫第一,柳未寒第二,他一个商家子弟还如何去争?连他老爹都大清早就带了一些字画古玩啥的往柳府跑,生怕落在别人后面。 眼看着走在前面的罗天舒就要上岸,王之源赶紧穿了鞋袜,在仆人的搀扶下快速上了山顶。 跳月台是庞大天关山脉中的一粒小石子,山顶是一处偌大的平台,也因跳月节而得名。跳月台中央架有一人高的戏台,周围挂着好多今晚出席盛会的乐坊牌子,粗略估计也在十七八家。天关城大大小小的乐坊都会在今夜捧出自己台柱子,以提高知名度,最出色的乐女会得到主事人罗家的挑选,并由城主颁发的下贺礼,成为这一年的花首。 花首所在乐坊,在下一年跳月节上会得到两次登台演出的机会。 舞台周围搭着大大小小,高矮不一的凉棚。罗家的凉棚是最大最醒目的,在凉棚下架了眺望台,便于观看。 在这里,没有人会认为罗家先兵夺主抢了城主的风头,因为这座跳月台乃至后面那半截山头都钻入云层之上的虚无峰全都属于罗家家产,罗家是这里的主人。 “王家少爷!”一个仆从装扮的男子迎着王之源走上来,那人语态谦恭,适宜合度地说道:“我家少爷请您过去坐坐。”说罢手臂虚引,朝着远处一所华丽的凉棚指去,凉棚周围插着无数火把,树脂还在啪啪跳动。 王之源抬头,正好看见凉棚里人影颤动,还有人席地而坐冲他挥手招呼,火光晃动,却让他根本看不清楚。王之源略微前走几步,那玉面俊颜的男子正是刘安静,凉棚里那些择地而座的俱是天关城小有才气之人。 席间,还有一男子端着酒碗,拍腿而歌:“君子扬扬,左执簧,右招我由房。其乐只 且!” 王之源粗略扫视着棚子里众人,心中俱惊。自己这才多久没有露面,刘安静竟然与城里这些仕子名流悉数结交,无论世家还是散客一一不拒,而且隐然成了这些人的领头人,这让他心中很是不高兴,但还是收敛起脸上的不悦,将手中火把插到地上,进了凉棚择了一处有的地方坐了下来。 凉棚中央,摆着一个偌大木桶,一进凉棚便能闻着散发出的阵阵酒香。 有仆人取了碗,用木瓢舀了一碗递到王之源面前。 王之源看了那自我陶醉地唱歌的人一眼,这是李家的第二子。 李家和他们所有人不同,李家是真正的书香门第,祖上曾出过大儒。 李家在学术上名头不小,但家境却不算殷实,虽然不至于潦倒,到了这一代也称不算富裕,李家临老才得一子——李浣。 一家人都对李浣金贵得要命,集一家老小溺爱,也养成了李浣一种“小爷最大,陛下次之”的性格,好听点叫做不羁,实在话却是不懂察言观色,也不通人情世故,所有的事全凭兴趣而为。 这会众人都在低头斟酌着自己今夜的应景诗,李浣却是一个人放肆地喝着酒,高声吆喝,生怕别人不知道他的狂放不羁。 平台处,有人熄灭了篝火,无数男男女女开始拿着火把载歌载舞,这边李浣也来了兴致,踉踉跄跄地起身,随手抓了一只插在地上的火把,加入到载歌载舞的人群中。 人群里渐渐多了几个美艳女子,打着淡墨,似乎是那些乐坊捧出来的台柱子,李浣嘻嘻哈哈蹦蹦跳跳地走过去,那几个女子却早已被一群满是酱油香料味的男子围在中间。 “牛嚼牡丹!”李浣气恼地大骂着,却也无可奈何。 众人跳得更欢了,李浣衣冠不整在人群中跟着起哄,还不时朝正坐危袂襟的刘安静等人大笑着唱道:“今夕何期,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 跳得累了,李浣便跑进凉棚,如喝凉水般咕咕地灌一通酒,用袖子一抹嘴唇,又跑回到载歌载舞的人群之中。 李浣挑得正欢,忽然看着一个男子抱着截硕大枯木从山下上来,看打扮似乎也是一介书生,但李浣从来没有在天关城见着过这个人。 李浣暗笑那书生傻气,罗家每年都要拖几牛车的木材上山,“集薪”也不过是走一道过场,意思一下而已,哪里见过这么酸腐实在的书生,抗着小半根木材上山,没累个半死已经算 万幸。 那书生抱着木头艰难地挤在人群中,口中不住地吆喝着:“让让,请让让……” 众人跳得正起劲那里会乖乖听话,压根没有人理睬这男子。还是李浣上去搭了一把手,两人一同合力抬着木材往火堆中间挤。 李浣半曲着腿,弓着腰忽然一声大喝:“着火啦!” 周围众人连忙让开,发现自己被捉弄了,又骂骂咧咧地继续跳舞。李浣拍着手上的木屑哈哈地笑着,对那些人的“问候”浑不在意。 李浣发现这男子手臂上还套着个花环,正四下张望着,似乎是在找着人。 那书生装束的男子左右看了看,发现周围的人也玩得不亦乐乎,这才向李浣道谢了一声,将手扩成喇叭状问道:“月娇姑娘来了吗?” 李浣拈起酒和汗水混在一起的汗衫,往里透着风:“你也是天仙子的拥护者?雍锦坊的牌子在那里挂着呢,她第二个出场。” “那就好,我随便逛逛!”书生说完便拍着衣服上的泥土施施然地走了,李浣醉眼惺忪地发现,刘安静所在的凉棚众人脸色都变了,反正他也跳高兴了,跳累了,他便又摇摇晃晃地钻进凉棚,大呼着痛快。 旁边有人用胳膊肘问他:“刚才那人和你说什么来着?”李浣心随口答了一句,反问道:“你咋不想你的诗词了,你不是说要献给天仙子吗?” “不想了!有那怪物在,我懒得现这个眼。” “怪物,谁啊?” “还能是谁,就刚才和你说话的那人呗,据说他就是写一诗、一词、一曲的家伙,今夜月娇姑娘不知又有什么惊人之作问世。” 李浣笑道:“刚才那人除了一副好皮囊,看不出来有半点修养。你我写词曲时候用的淘墨水也都比山顶上的酒还多,何至于被一个才开始写诗的家伙给唬住?” “是啊,人家就写了一首诗,又将词谱成了曲,你就拍着桌子说要向他请教。‘若是可以,宁愿做先生书房里的一条狗’你这话还在我耳边回响呢,现在又看不起人家了。有这样的怪物在,我不去丢人现眼……” “宋钰?他就是宋钰?”李浣忽然跳了起来,也不再说话,跌跌撞撞地跑出凉棚,在人群中东张西望地寻找着。 第三十八章 思无涯 宋钰在人群中艰难地穿梭,月娇的身影都没见着,横里却跳出一个鹅黄色身影:“嗨!好巧。” 秋兰巧笑盈兮地拦在宋钰身前,眼中含笑地注视着他。宋钰可不相信自己身上的某个连自己都不知道的魅力在不知不觉间征服了这小丫头,这毒舌的女人还不知要说一些什么难听的话,所以他略微点头应了一句便要绕身而过。 “别急着走啊,知道你喜欢我们小姐,我特意来告诉你一个消息的呢。” “抱歉,我早就不喜欢她了。”宋钰这话说得理直气壮,仿佛小孩子过家家时候说着:我要娶你二丫做我媳妇儿一般,严肃得近乎滑稽。 秋兰一把拽住急于离开的宋钰,那意图十分明显:你想走,我就偏偏缠着你,急死你。还得意地皱着鼻子笑了一下:“你还不知道吧,先前在山下的时候柳大哥送了小姐一束花环,全是用芍药和馨兰编织而成。咦……你手上也拿着花环啊,难怪送不出去,这样廉价的花满山都是,人们都不屑替它们起名儿,而且还……编得太难看了一点,比秃尾公鸡还要难看。” “反正不会送给你,你放心。”宋钰小心翼翼地护着花,担心这丫头将自己花环弄坏。 秋兰却不接话,自顾自道:“小姐收到花环的时候笑得可开心了,一直戴着头上没舍得取下来,而且老爷似乎也默许了他们俩的事。昨夜花司长被夜叉杀死在花府这事你该知道了吧,如今柳大哥理所当然地做了城卫司司长,整个天关城的人都在他庇佑下生活。” “可惜他不会娶你!” 秋兰仿佛是被踩着尾巴的毒蛇,眼神刹那间锐利得如同刀子直直注视着宋钰,声音高亢而尖锐地喝叫着:“穷酸,你这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秋兰!”身后传来一个微微愠怒的声音:“死丫头,嚼什么舌根呢!”罗雅丹头上戴着花环从人群中挤过来:“我家丫头不会说话,你别生气。” 也许罗雅丹认为自己这是在向宋钰道歉,但宋钰却没有听到半个敬语。 对这样生来便拥有无数财富,看所有人都觉得对方矮自己三分的人,宋钰从来都是敬谢不敏。 宋钰嗯了一声便要离去,不想跟随着罗雅丹的柳未寒上前一步,刚好踏在宋钰将要落脚的地方:“就是你写出‘北国佳人’‘天仙子’的?也算有些才情,不如到城卫司来帮忙,我那里倒还差一个白案师爷。” 宋钰心中一惊,如今的柳未寒便是一柄锋芒 毕露的利剑,言语间锋锐到令人不能直视。 所谓白案师爷,实则上就是腾抄文件的下人,不过是称呼上说得风雅了一点。 “一朝得遂凌云志,敢笑天下不丈夫。柳司长好大的官威,只怪花司长早死了一天,见不到柳司长这雄姿英发了。”一席话说得柳未寒哑口无言,逢四早上柳未寒并道明来意的时候,他就发现自己的机遇来了,心中震惊于逢四尽然还和杀手夜叉有联系,但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逢四的请求,甚至他还强行扣留了拿着城主手令,要想启动“天罚”的花府家丁。 花司长不死,如何能轮到他上位? 柳未寒攻经史通权谋,更能善于抓住机会。昨夜他几乎没有露面,但无疑是最大的赢家,翻手之间就将天关城最大的武备力量给挠在手中。 柳未寒微笑着注视着宋钰,耐心地等宋钰将话说完才道:“你的才情无可厚非,正好家父和周大家相熟,今夜也将周大家邀请了过来,不妨一起过去坐坐,新老一辈,天关城最有才情的两个人会晤,必然有很多共同话题,也促成一段佳话。” “对不起,我有事!”平心而论,柳未寒以前所表现出来的涵养以及气度都要比刘安静等人强上不少,甚至是非常优秀,深得鸿儒的那种谦卑温和。 好涵养的人,不是大伪即是大善。 而对于宋钰来说,他所不喜欢的人,不是大伪也是大恶,更何况现在忽然又这般的意气风发不可一世。心中暗自嘲弄着:“杀手和鹰犬在一起说着诗词歌赋的事,哪有那么多的风流好讲?” 柳未寒始终保持着一贯的风度,就算被宋钰拒绝也还不放弃地说道:“先生可以考虑一下。” 宋钰没有理会也没有任何回答,只是转身又钻入人群,只是从嘈杂的声浪中隐约传出宋钰那抑扬顿挫的声音:“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最后声音渐渐被鼎沸人潮所吞没,宋钰最终没有找到月娇,现场氛围也不容许他再找下去。 李浣呆呆地看着淹没在人群中的那个背影,心中震撼全写在脸上,宋钰念第一句诗的时候他刚好从人群中挤过来想要和宋钰打招呼,宋钰在人群中寻人的焦急以及吟诗时候那漫不经心的随意都被他捕捉到,所以他相信宋钰吟诗的时候是临时起意,却又没有多加思索地就吟了出来:“妖孽啊!要是我老爹见过宋先生才华,他还好意思逢人就夸我是天才,小爷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跳月 节从落黑就已经开始进行,如果有月亮,这会应该已是月上中天的时候,今晚的压轴好戏也即将开始。 一个胖子上台讲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无非就是秉承北域气运,天关城更是北域帝国聚财之地,祝愿大家多发财、多生儿子之类的话。 这就是天关城的首富——罗天舒,宋钰忽然发现命运真是很奇妙的东西,宋钰发现自己居然认识这个在天关城最富传奇色彩的人物。 随后极少露面的柳城主也上主席台来啪啪地说了一通,念了一篇祭天地的拜文,随后将拜文当众焚烧祭拜天地,然后鼓励那些仕子清流等多写出一些可以流传于世的佳作。 这样的话宋钰听过无数遍。 跨越时空,人类的进程中似乎从来没有少过这样的话语。 伴随着司仪的一声开始,人群轰然沸腾,篝火再次被点燃,浓妆淡抹的女子开始登台献唱。宋钰注视着退下舞台的那个胖子有些意外,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罗天舒尽然是这副尊荣。 十根手指上那足以闪瞎所有人眼睛的金戒指,无不在向人昭示着三个字:爆发富。 宋时关临死前都还念着这个人的名字,原来不过是十足的爆发富,而且自己阴差阳错地海将这个人在城门口救了下来。 宋钰严重怀疑罗雅丹究竟是不是这胖子的女儿,这父女两人间完全没有一处共通点。 宋钰的目光随着罗天舒的方向移动,果然看见了跟随在身边沉默不语的那个车夫,既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他依然保持着脸上的古井无波,手中那根马鞭倒是挺新的,鞭身泛动着青光,显然是在上面浸泡有能最大加强韧性的腐狼油:“被这鞭子抽在身上,就算是我也只会剩下半条命。” 宋钰心中想着,心中不觉也打着冷颤,那个冷冰冰的韩寒可是面对三个最擅长配合进攻的杀手下还游刃有余,自己一人和他交手,恐怕一样会讨不了好处。 石头若有所觉,遁着宋钰目光回望过来,然后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这算是一种善意之举吧。罗天舒察觉到石头的异样,也往这边看来,一样看见了宋钰,也将那匪气十足的话给记起,“在下吴立,江湖人称夺命书生剑”。 罗天舒要上前和宋钰打招呼,石头立即阻止道:“不用如此,当心弱水。”弱水在今早上便齐齐撤回了罗府的眼睛,那些杀手不可能忽然醒悟就此作罢。 撤去眼睛只有两种可能:第一,他们完全 掌握了罗天舒的行动,不需要再在这上面浪费人力,石头最初以为是因为花司长的死让弱水改变了策略,但随即一想却觉得不可能;第二种也是基于第一种可能的衍生,弱水在筹备着雷霆一击。 弱水窥视罗家的财富是意料外的事,甚至古怪得有些令人难以理解,弱水势力遍及整个大荒,北域的夜阑帝国也只是这大荒中的一小部分,天关城这一点点的利益,完全没必要看在眼里。 动机越不明显,罗天舒越是感到忧虑。隐隐猜到弱水的真正目的,恐怕是冲着那传说中的宝贝来的。 人群的鼓掌欢呼将宋钰思绪拉回到现实中,宋钰都没机会去仔细听刚才那女子唱的究竟如何,已经有第二人登台。 周围众人顿时呼吸一紧,一个白衣飘飘的女子徐徐走上舞台,也许是头上那微微倾斜的发髻,又也许是因为她在夜风中略显单薄的身子,总让人升起一种想要好好爱怜的感觉。 踏破铁鞋无觅处。 正找着月娇,月娇便出现在宋钰视线中。 第三十九章 沦陷 “天仙子!”人群中不知道谁叫嚷了一声,舞台下就如油锅中滴入清水一般哗哗地炸裂开来,有人开始争先恐后地朝着舞台爬去,罗家的护院早就抓着木棍围成一道人墙,所有的人都被这些五大三粗的家伙野蛮地推了回去。 宋钰在人群中被挤来挤去,根本由不得他自己意愿。 就宋钰知道,前世那些足球流氓之类的事件发生实际上仅仅是几个人的闹事,但是这种情绪就像病毒一样迅速朝着四周扩散,很多足球流氓的小事件及这样被酝酿成大事件。 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到这种有意思的对抗中,罗家就算是一个下人平日里也是高不可攀的,今天难得有这种好机会自然乐意凑一下热闹,后面的拼命推着前面的人往更前方冲撞。 这些罗家护卫自然也早有戒备,所有人都半蹲下来,相互拽着左右两边同伴手中的棍子,然后抵死不让半步。在抵挡了一会,终于还是挡不住所有人对天仙子的热情,眼看着人墙就要被冲垮,忽然有人打着呼哨,那些护卫一听之下齐齐向后退了半步,这是罗家护卫主动退后的半步,露出刚才被众人踩在脚下的一道水槽。这水槽是罗家围绕着舞台凿出来的,里面灌了天关城最烈的烈酒。 人墙后面有守卫不慌不忙地将火把扔在石槽上,烈酒瞬间被点燃,升腾起半尺高的蓝幽幽的火焰,快速形成一个火圈将舞台包围在其中。蓝幽幽的火焰在夜色中显得有几分怪异,这倒是让那些狂热的人稍微冷静下来。 舞台角落上有席地而座的琴师准备起乐。 月娇忽然做了个手势示意乐师暂停一下,然后徐徐向舞台下还眉宇完全平静下来的众人鞠躬道:“月娇出道不过月余,因为机缘,得到大家认可,月娇很感激,同时也感激送我一诗一词的先生。今夜为大家献上的也是先生的第二首歌。先生说这是歌,真正的歌,同时也是月娇最后一次唱先生的歌。” 人群中有人窃窃私语:“天仙子口中的先生是不是周大家?” “不是,据说那先生就是将王家少爷暴打一顿的琴师。” “为什么这是最后一次唱那琴师的歌?” “……” 刘安静、王之源等一干才子听见月娇的话面色齐动,心中喜忧参半。喜的是宋钰有新的作品出来,倒是要看他这次能拿出什么东西来,居然说“这是真正的歌”这样莫名其妙的话来,从来不都是只有词才能谱成曲吗?还好这家伙似乎是有收笔的打算,也算识 趣。 众人忧的同样是这首歌,只希望这首歌不要太惊艳的好,稳中无过便行。若是太好,恐怕又要让在场所有人留一个“不敢落笔”的笑柄,这可不是雍锦坊那样的小地方,这是天关城所有人的盛会,若是能在这盛会中一鸣惊人,那才是真正的出人头地。 “歌名《传奇》”月娇轻轻吐出四个字忽而展颜一笑,朝着舞台下方一处人群看去。这一笑倒有“不胜凉风般娇羞”的韵味。 琴声响起,还和着横笛的悠扬,月娇便是在乐曲中,皓齿轻启!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再也没能忘记你容颜……” 月娇声音本就脆嫩,恰好是身在高处,声音毫无障碍地传递到众人耳中,也安抚着众人原本还有些狂躁的心境。 歌声一出,四下俱惊。 众人情不自禁地拼住声息,生怕污浊的空气、杂乱的人潮坏了这甜美的歌。 在王之源等人听来却是脸色铁青,单单是这宫、商二调中透出的那抹若有若无的纯真便将以往听惯靡靡之音的众人震住。 和先前的预估一样,宋钰那厮喜欢的便是这种不落烟尘的轻灵,但这曲“传奇”又和“天仙子”有着截然不同的韵味,甚至是在曲调流派上便属于不同的种类。 与王之源的怨念比较起来,刘安静现在平静多了,虽然不喜欢宋钰这人,但不妨碍他对这所谓‘歌’的赞赏,心中暗自纳闷道:“这家伙莫不真是妖孽,这样年轻,在词曲一道浸染有如此高的造诣,还能在两种风格中游刃有余?‘传奇’一出,今年的歌魁无疑是装入雍锦坊囊中,如果宋钰不再写词曲,还能去哪里听如此清心扉澈的歌?” 台上声音未停,继续唱到:“……梦想着有一天能够偶然在相间,从此我开始孤独思念……” “果然是一首歌,词不成词,曲不成曲。”秋兰撇着嘴,对宋钰先入为主的便见让她成了现场唯一一个最清醒的人。 罗雅丹横了她一眼,思绪无端地飞到那个午后的似锦巷,她身处寒门的阳台上,正无趣地打望着下方熙来攘往的人群。 人群中有以男子忽然驻足,抬头朝着这边看来。 好像……当时宋钰还对着她挥了挥手来着。 她怀疑宋钰这是专门为她而写的歌。 那情、那景,那一张雪签不都诉说着这个阳关灿烂的午后,那回眸一望的邂逅吗? 不单单是罗雅丹有这个念头,月娇更是对此深信不疑,难怪几天前先生还问自己是否记得他们二人初次相遇的情形。 同样是在似锦巷,同样是在那个午后阳光中,他们在人群中匆匆而过,并以为不会在相见的两个人,却有了无数次的再见面。 不仅仅是罗雅丹、月娇二人如此想。 罗天舒、柳城主等众人都沉浸在歌声中,歌声轻易地勾起了他们那都快遗忘的记忆。 谁没有过放肆的少年时光,谁没有纵剑大荒的游侠情怀? 就算是拥挤不堪的人群中,所有人都同样被歌声所吸引。 每一个人都蓦然发现,在最美好的时光里,在拥挤的人潮中,遇上了最美丽的她或者他。 那一次的相逢,也许是一个错误,注定了要沦陷在那一抹甜蜜笑容或是浅浅的酒窝中。 是啊,正如天仙子所唱的那般:“……宁愿用这一生等你发现,我一直在您身旁,从未走远……” 罗天舒看着座在凉棚最前端的女儿以及柳未寒两人背影,心中一阵怅然:“年轻真好,也许此刻,他们的彼此心中也如歌声所说一般,但愿他们的爱情故事也不会再有所改变。” 石头低声在罗天舒耳边说道:“‘天仙子’不简单,能将声音丝毫不打折扣地传进耳朵,修为非浅。” 罗天舒眼中瞬间恢复清明,四下左右打望着整个场面,看到的却是人们满脸的痴迷。 宋钰眼中闪过一丝迷惘,会场里驻守着近三十名城防卫,柳未寒也在现场,虽然身着儒衫,但想来他的兵器应该不会离得太远,罗天舒、柳城主这些人身后必然有着不少高手存在。 月娇这样赤裸裸地暴露自己修为却是为何? 这些人都同样是从刀山血海中闯过来的,断不至于因为你漂亮或者是因为你歌声好听便要来怜香惜玉一回。 最先不会放过她的恐怕就是柳未寒。 也许今夜一过,柳未寒便要开始盘查月娇的底细,但宋钰已经不打算再去管月娇的事了,夜叉只是一直形单影只的黄雀,弱水却是那天上成群结队的雄鹰。 他要做的就是将自己隐藏好。 因为同样是杀手,月娇大致能猜到先生心中所想,所以才会说“这是先生最后一首歌。” 宋钰隔着人群将花环抛向舞台,默默转身离去,才走两步忽然觉得月娇歌声有异,情 不自禁扭头看去,却见着一行清泪挂在月娇脸上。 泪水中,月娇手上多出一对短剑。 一纵身,月娇朝着罗家所在的凉棚飞去。 刹那间,几道黑影也从不同的方位窜进凉棚中。 宋钰知道是弱水的刺客动手了,只是不知道他们的目标是柳家还是罗家。 凉棚中霎时间挤进无数人,场面混乱不堪。 第四十章 遗憾 宋钰硬生生收回上前的脚步,心中一场矛盾。弱水既然发动,花蝶毫无疑问也在附近,从君岳以及月娇口中都证实了“临渊计划”的存在,理智告诉他:立即转身,朝着山下走,离这浑水远远的。 既然决定了不去爱,那就绝对不能让自己刚坚强起来的心再有丝毫柔情。 就像宋时关裱在家中的那副中堂上所描述的一般: 不困于情、不乱于心; 不念过去、不畏将来。 月娇瘦弱的身形在视线中一晃而过,朝着罗家所在的主席台射去。就在即将要从宋钰头顶一掠而过的时候,宋钰情不自禁地轻喝着:“不要!” 周围所有人都在奔相逃窜,没有人去注意一身寒碜装束平凡无奇的宋钰,自然也没有人注意到宋钰说话的声音。 但是,月娇听到了。 她刚一出场的时候就已经在拥挤人潮中发现了先生,甚至是这会也是故意从先生头顶上越过,因为她心中一直心存幻想。当昨夜得知先生的真正身份,知道先生就是他们一直寻觅甚至将整个天关城差点找个底朝天而没有结果的夜叉的时候,月娇心中也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矛盾中。 月娇听到先生的声音,忽然从头顶落下来,俏生生落在宋钰面前,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宋钰:“不要什么?” “不要去送死。”宋钰回答得很小声,甚至都没有看见他嘴唇在动,只是用仅限于月娇才能听到的声音小声说着。 “迟了。”月娇看着宋钰,泪水夺眶而出:“在昨晚上和先生告别后,月娇已经没有活下去的可能,因为月娇实在没有信心能为先生永远保存着这个秘密,尤其是在面对师傅追问的时候。” “他若死了,就没有人追问你了。” 月娇笑着摇头。 这样的表情让宋钰的自尊难以接受,甚至有些不快,眉头间一道杀意荡漾而出:“你怀疑我做不到?” 月娇骤然上前,四片嘴唇紧紧贴在一起。 温软而略有芳香,宋钰甚至来不及体味这种感觉,因为他永远也没有料到一向胆小怕事的月娇会如此大胆。 眉头间那丝杀意也迅速消散。 “先生很有才,有大才。不说诗词歌赋五弦丝竹上的造诣,单说先生能在这样的年龄却有着惊世骇俗的修为,几乎是月娇难以想象的。” “所以你就想着一死了之。” 月娇笑容有些僵:“其实,月娇已不是完璧之身。” “我知道,那天晚上我听见了,但是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月娇伸出芊芊细手搭在宋钰胸口,信手轻抬将宋钰推向人群中:“别了,先生!” “等等……”宋钰忽然鼓起勇气:“我有话要对你说,我希望你能听完我这句话在做决定。” 月娇抬头望着宋钰,意识到先生将要对自己说什么话,脸上闪过一抹娇羞,也带着一丝欣闻,便这样注视着宋钰。 “我爱……”宋钰连续张了几次嘴,却始终没有将那个一直在嘴边打转的字给吐出来。 月娇忽然眨眼,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向宋钰颔首道别,一腾身便又朝罗家那主看台射去。 宋钰伸手想抓住月娇,却揽了一个空。他可以拦下月娇,但却担心自己也暴露,犹豫着终究是没有将月娇拦下来,他心中也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只能愣在原地如一根木桩。一个衣服邋遢的男子从侧面冲过来,向宋钰大声说道:“你在词曲一道上很不错,我喜欢。” 宋钰看了看那男子,正是先前自己上山的时候询问过的一个路人。 那人继续道:“我叫李浣,我很喜欢你,做个朋友!” “没兴趣。”宋钰转身,不紧不慢朝着山下走去,和周围那些竞相奔走的众人比较起来,他走得算是从容不迫了。 “你怎么不逃快点?”李浣依然跟在身边:“先前你上山的时候可不像现在这样讲究风度,还有你认识的那个天仙子怎么忽然之间就变成刺客了?他究竟是想杀雅丹的爹还是城主大人?” 宋钰打定了主意不去理会对方,低头朝着山下走去,才走几步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叫唤了一声。 石头正拉着罗雅丹朝这边跑来:“老四说你欠他的,必要时可以找你帮忙,我家小姐就拜托你了。” 宋钰低着头,眼神中闪烁着一丝凶光。 宋钰这还是破天荒地都一直遭人威胁,石头口中的“老四”自然就是一直没有露面的逢四。对方只是云淡风轻的一句话,却让夜叉不得不就范,甚至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 不得不承认,人与人之间总是有差别,罗雅丹和石头对宋钰说话都没有用敬语,但一个高高在上,一个却是言辞真切。石头也许不明白他刚才那句话的作用,但宋钰却实实在在感受到这软刀子的力量,还没等他来 得及做出反应,石头又纵身从人群上空越过,飞窜回凉棚:“大小姐就交给你了,谢咯——” 宋钰眼中凶光一闪而没,随即又恢复如初,但却被站在罗雅丹身后的秋兰给捕捉到了。 罗雅丹还一时没有回过神来,半晌才哭叫着要倒回去救父亲。秋兰死死拽着她:“小姐你就别去添乱了,有柳大哥、柳城主,还有那么多护卫在,老爷断然不会有事,哎……你,过来劝一下小姐吧!” 宋钰和李浣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丫环究竟在向他们中的谁说话,最后宋钰才轻描淡写道:“她要求死,你就是绑了她下山,她也能咬舌自尽,再说了他意中人还在上面呢。” 秋兰急得脸色发白,冲着宋钰吼道:“你怎能如此冷血?莫不是和你那相好的刺客相处久了的缘故?” 李浣顺手将罗雅丹一带:“走吧,下山!”他这一带看似轻描淡写,却是大有玄机,罗雅丹整个身子重心都朝着他倾斜,但身体却并不与对方接触。 罗雅丹为了避免当场跌倒,不得不提脚跟上。 宋钰诧异地看了李浣一眼,心中吃惊不小:“这家伙是武道修行者?” 秋兰紧张兮兮地跟在身后,忽然问道:“石头为什么叫你吴先生?” “对啊!”李浣也醒悟过来,应和着说道:“还说将大小姐托付给你照顾,难道他觉得你比我还要厉害,又或者是你能用诗词说死人?” 宋钰反问道:“你不是和那一帮子大才子在一起喝酒吗,为什么一个人跑了?” “人家讲究的是山崩于前而云淡风轻。但我姐一直告诫我,有麻烦就跑,想办法跑回家,只要人回去了,所有的麻烦就都不算麻烦了。”人多一说话,先前那种紧张感和害怕之心便少了很多。 罗雅丹忽然说道:“姓李的,把你脏手拿开,我知道自己走!” 李浣撇撇嘴:“我还不乐意拉呢,别以为是个男人都想着往你身上贴。远的不说,就我所知,刘安静好像就对你没兴趣。和你认识十多年了,我要真对你有意思,就没有柳未寒那家伙什么事了。我怎么也要比那家伙有品位一些吧?” 宋钰看了看李浣那身衣服,就是随便找件衣服,再用脚在地上碾几下也比这家伙身上穿的干净。 这样的人,居然还说自己有品位。 “就在这里等,若是爹爹有意外,我走再远也没有意义。”罗雅丹在山腰处的凉亭那里停了 下来,他们这一路算是逃得比较慢的,所以身后几乎没有别人。罗雅丹也不管李浣是否同意,便在凉亭里停了下来。 他们前脚刚停,后脚便有人从山上大步流星地走来。从隐约的一个轮廓逐渐变得清晰。那是一个背刀的汉子,体型魁梧,人还未至便有罡风呼啸下来。 罗雅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逐渐毕竟的身影,轻声说道:“剑!” 秋兰立即从怀中掏出一柄比匕首长不了多少的短剑来。 李浣从秋兰手中将剑夺了过去:“这也叫剑,守贞洁用的吧?”说罢还随便舞了两下:“有大老爷们在,那里轮得到你们女人动手?姓宋的,你把这两个女人带下山,我随后就来。” “你行不行?” 李浣怪笑着:“一个莽夫而已,你们走吧,沿着大路走,我好找你们。” 那人已经站到凉亭之外,反手将背上的刀拔了出来,脸上居然有慎重的声色。这让宋钰感到好奇,这姓李的小子不是半罐子的书生吗,值得这人如此对待? 提刀的汉子抱刀行了一礼:“李家儒剑历来都不彰显。在下弱水破天,今日若能见到传说中的儒剑,死也无憾。” 李浣毫无风度地点点头:“我尽量满足你,不会让你有遗憾。” 第四十一章 蝶现 “李家儒剑?”宋钰在心底叨念着,听着似乎挺了不起。破天如此谨慎,想来李浣不会只是简单的书生,虽然并没有察觉到李浣身上有太多真元波动的气息。 宋钰一手抓着罗雅丹一手拽住秋兰就往山下小跑。 “懦夫,你怎么能将姓李的一个人丢在那里,要是他需要帮忙怎么办?” 宋钰不接话,只顾闷头一路向前,正走着忽然转身,眼中盛着慢慢惊讶之色地望着头顶,在看不见的视野尽头,一道浩渺的剑意撕裂夜幕,从九霄之上落雷而下。 宋钰感受着那道撕开夜幕、势如雷火的剑意,整个心脏都扑扑不受控制地跳起来,抿着嘴唇朝后小退了半步,感觉被撞在别人身上这才察觉自己的失态,扭头看去却见秋兰脸色潮红地抬头一样望着天空。 “你能感受到剑意?” 秋兰撇着嘴:“我见你这懦夫看得入神,以为有什么稀罕的东西,结果脖子都望断了也看不见半个影子。” 罗雅丹也在旁边左口一句懦夫右口一句懦夫,宋钰不闻不问。 秋兰略一犹豫也劲追着:“你究竟姓宋还是姓吴?你究竟有几个身份?” 宋钰朝气喘吁吁的罗雅丹说道:“咱们不跑了。” “早该如此。”罗雅丹轻蔑地一笑:“你这样只会用诗词欺骗女人感情的家伙还懂羞愧,早先就不该丢下姓李的逃跑。” “他不走,是因为他知道走不了。”黑夜中,一个冷冷地声音替宋钰作了回答。 宋钰没有朝忽然发生的暗处打望,转头看着秋兰:“你怀里鼓鼓囊囊的,还能变出什么刀啊剑啊来不?” 秋兰横了宋钰一眼,却不说话。 宋钰笑笑:“看来是不行了,既然都说话了,还藏着掖着有什么意思,出来呗?” 在一处树影下,多了一道人影。 宋钰冲那人一抱拳,嘿嘿一笑,匪气十足道:“在下吴立,江湖人送外号‘夺命书生剑’。大家都出来混的,都不容易,你是为了这个小丫头而来吧,我不想结外生枝,不如就此告别。山高水远,咱们以后江湖再会!至于你如何处置这两个女人,都和我无关。” “你……无耻!”罗雅丹愤怒地骂着宋钰,又转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树荫下那一簇黑团团的人影,身后这家伙装什么游侠儿,没看人家那杀手,只是往树影下一站却抵过千言万语,人家那才叫高手范:“你要杀 我便动手,最好是下手干脆利落点,别让我化作厉鬼来找你索命。” 黑暗中那人轻轻一笑:“我的目标是这个罗家大小姐,但你也一样逃不掉。” “没得商量?” “没有!” 宋钰哎地叹息一声,站到罗雅丹背后,只是抬手往她脖子上轻轻一按,罗雅丹便软软地倒了下去,随后在秋兰惊疑不定的眼神中也如法炮制。 “夺命书生剑,我们的人几乎翻遍了天关城,却独独将你漏过了?你的心肠到底有多冷酷,竟然眼看着月娇送死也不帮忙,你比我们这些杀手还要冷血。” “不乱于心,不困于情,不畏将来,不念过去。这是杀手的信条。”宋钰嘴上如此说着,心中那抹苦涩却不能向外人知晓:“头上悬着‘天罚’,连花蝶都不敢公然露面,我如何会跳出来做这鲁莽之事。” “自私的人我见过不少,但很少见过你这样自私、自以为是的家伙。”那人冷冷一哼,四下真元骤然凝重,无数树叶带着嘶嘶的声响飞卷而来,不单是针对宋钰,还将昏过去的两人也括揽在其中。 “既然你们和月娇感情那么好,为什么昨夜还要眼睁睁看着月娇进入花府?”宋钰叹息一声,踏步上前挡在两人身前,真元随风而涨。 这人最初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宋钰就听出他的声音,月娇口中喊的二师兄—划地。 飞旋而至的树叶在空中齐齐粉碎,化作风尘落在身地。 更多的树叶飞射而至,漫天卷云般,无休无止。 宋钰知道自己陷入一种无休无止的被动中,他本不擅长防守,而且还是用这种方式防守。终究有一刻,他的真元会消耗殆尽。 在第二波树叶被挡住后,他便反客为主,体内真阳炁瞬间爆发,逆着树叶席卷而至。 树叶没有再被震成粉末,而是开始在空中燃烧起来。 无数树叶汇聚成一道火在空中掉头朝着那杀手奔去,宋钰身形也在火蛇中飞舞,转眼间便到了划地面前。 划地临乱不慌,扬手又是无数飞针爆射。 头发间,肩上、后背,甚至膝盖处,总是有着无穷无尽的飞针呼啸而至,令宋钰不得不一次次将手收了回来。 这人就仿佛是一只刺猬,而且还是毒刺猬。那些牛毛钢针上一闪而逝的蓝汪汪的光芒无不说明着上面喂有剧毒。 宋钰双手虚划,两道氤氲 蓝光的真元脱手而出,钢针在一接触之下顿时也化为飞灰。 无数的钢针也缓解了真元的速度,但并不妨碍它们在对方胸膛上留下它们来过的印记。 那杀手看着胸膛上两个交叉的血痕,忽然道:“你不是什么夺命书生。” “他既然可以有两个身份,为什么不能有第三个?愚蠢!”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然从凉亭上传来:“我们终于又见面了,夜叉。” “夜……”划地瞬间醒悟过来,也明白师妹月娇为什么宁愿选择送死般的刺杀,也拒绝吐露夜叉的任何秘密,但他知道得太迟了,迟到他甚至来不及有太多自救的机会。 划地惨叫一声,整个人忽然化作熊熊火团。 对于死人,宋钰从来都不多加注视,就算是完骨期的花司长,在真阳炁的催动下也落得被焚烧的下场。宋钰其实最初并没想到自己体内这道真元尽然如此霸道。 宋钰注视着凉亭中那静静站立的女子,忽然笑了:“我们经常都见着面的,是吗,花蝶!我一直以为我藏得够隐秘了,可三天两头却有人发现我一些小破绽。倒是你,天关城最隐秘的杀手花蝶,却是跑去罗家给人做丫鬟。大隐隐于市,谁能想到一个叽叽喳喳多嘴的丫鬟却是最大的杀手?” “像你我这种人,不多用几个身份来掩藏自己,终究会被城卫给发现。昨晚花司长的死看来是你和柳未寒之间达成了共识,仅仅是你们两个人竟然让城卫司的宝座易主,也算有些能耐。在山顶上,月娇舍身刺杀的时候,你也能按捺得住,让我原本打算的一石二鸟的计划差点落空,好在你还是忍不住出手了。”花蝶似乎仍旧脱不了秋兰耍嘴皮子的功夫,最后依旧讥讽道:“你还真冷血,无论成败与否,城卫司、罗府都不会放过月娇,而你却能这样心安理得地离开。你不杀伯人,伯仁却因你而死。” 宋钰想要张口辩解,却无力发声。 月娇在她开口唱歌的那一刻,她的命运就已经注定,人只要在天关城内,就算祖上三代也要被那些人给刨出来,但这里终究不是天关城内,也许自己出手,还能为月娇争取一线生机;但同样的,只要他一出手,也就意味着他自己也将要暴露。 “说到底,你还是个自私冷血鬼。”花蝶讽刺着。 宋钰摇摇头:“冷血的是你们这些制定临渊计划,逼着月娇去送死的人。” “我不否认这点。”花蝶呵呵一笑:“正好,我也想要向你讨一点东西。 我检查过花府两具尸体,都是在搏斗中被无缘故无焚烧成尸骸,就和城东小山岗上老刀把子的死因一模一样,老刀把子这个人你因该不会忘记。记忆中只有阳云帝国的赤炎原一个小家族才能过做到,但那个家族早已被灭族,那是我这一生位数不多的杰作之一,那个家族的秘笈现在还被封存在弱水总部。然后我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尸体,发现经络中被焚烧的地方是由内而外造成,似乎体内被灌了燃烧物,在经络中,连血液也不会存留,有的只能是真元。我翻遍所有典籍才隐约知道,几百年前的沧澜大枫最初出道的几个月便有这样的手段,只是后来他魔功小成,杀人不在费劲。这让我想起了六年前的一个震动夜阑帝国的事,你可知道是什么吗?” 宋钰冷然地说道:“不知!”花蝶的脸依然清晰可变,但却不能令宋钰在脑海中留下半点印象,也许只要一转眼的功夫,宋钰又会将她身份忘记。 和那夜街头的相遇一般,相见、相忘! 花蝶并不在意,继续说道:“六年前,有个父亲为了摆脱儿子‘废物’的头衔,苦心寻觅,终于被她找到一物,那就是曾经让另一个废物变成敢于与整个大荒世界作对的英雄人物。沧澜大枫!那个愚蠢的父亲为一己之私而将大荒最顶尖的影牙组织给葬送了进去,恰好弱水内部传回的信息中,那废物儿子竟然与你同名。你说这是否巧合?因此我刻意看了你杀划地的情形,和我所猜想如出一辙。” 宋钰胳膊一探:“女人是不是都是你这样话多?你说得越多,越是坚定了我要杀你之心。正如你所说,我这人很冷酷,从来没有怜香惜玉的想法。” “你的两把刀呢?”花蝶话说间,提着拳头便擂了过来。 她的拳头很小,白皙的小手握在一起,便如一个精致的馒头。 宋钰没有犹豫,同样举拳而上。 拳头对拳头。 两道真元碰撞在一起,发出巨大的声响。 狂暴的真元瞬间将宋钰衣服碎裂成无数碎片。 第四十二章 人在江湖飘 花蝶修为同样是雷鸣期,但说到格斗的技巧,无疑是宋钰遇到的最精湛的,对他们这种讲究一击必杀的杀手而言,从来不会去在乎多余的技巧。 不会像昨晚遇见的何老头那样温火煮茶,以延绵不断的拳意将对手逼入死角;也不会像花司长,依仗这横绝真元无视对手攻击。花蝶的攻击和力鬼有些类似,以最快的速度爆发出最大的力量,在最短的时间里给予对手最凌厉的打击。 那一拳,宋钰虽然也是直面地迎了上去,其实在这过程中真元已经变换了无数次,或者强、或刚、或烈、或柔,试图化解花蝶那一拳之威,但最终他还是发现终究是徒劳,最后不得不咬牙迎上去。 宋钰也将自己底牌打了出来,他和花蝶耗不起,只有借助小白的力量。 “争气一点,回头小爷放十滴血给你喝。”宋钰用神念催动小白,自己这个无往不利的杀手锏甚至可以无视寻常的真元,既便是花司长这样比花蝶还恐怖的修为最终还不是死得不能再死。 一条彩带从花蝶袖口滑出,如灵蛇般在两人拳头中间快速穿梭,火石电光之间将刚刚从宋钰袖口冒出半截身子的小白紧紧缠住,眨眼间已经裹成一个笔拳头还大的布茧。 一点白光在布茧中快速消失。 花蝶不出所料地笑道:“我先前忘记说一点了。老刀把子、花司长二人身上都有一个奇异的血孔,这是他们遭受的最致命的一击,花司长一身修为横绝于天关城,连我也不敢靠近,正面交手你胜率为零,所以我猜测你身上一定还有着更致命的东西。所以我将这花吻魂蛛吐丝织成的绫带在身边,片刻不离。” 宋钰没有撤拳,提聚全身修为朝着对放袭去,另一只手却以刁钻的角度猛然击向对方胸口。 无论是女人还是男人,总会有因为性别而带来的一些局限性。 “你喜欢?”花蝶挺着并不丰满的胸脯朝宋钰嫣然一笑:“还没有那个男人能够碰到这里,今夜就便宜你这冤家了。”那神情,十足的像极了在双竹林下的怀春少女,正指着面前的小河娇嗔地骂着他的情郎:这飘落的竹叶把江水弄坏了,你呀,也弄乱了我心! 可惜她终究不是那眉眼含情的少女,宋钰也不是毛手毛脚的情郎,拳头带起的罡风一年摧断身畔数株碗口粗的树干,发出骇人惊闻的咔嚓声。 花蝶脸色一变,不等宋钰拳头近身已在自己身前布下数层真元墙:“死人,你还真要辣手摧花不成?” “花?”宋钰嘿嘿一笑,脸上浮出采花贼惯有的招牌笑容:“看你一眼小爷回去还得好好洗一回眼睛。” “你还想回去?昨夜消耗的真元恐怕都还没来得及恢复,刚才对付划地你为了追求一击必杀,更让你真元大为损耗,你消我盈,你难道还有胜算?” 宋钰嘴唇紧闭,一滴汗珠从额头渗出,滴落地一片绿叶上,汗珠滴落处尽然被灼出豆大的窟窿,目光瞟了一眼被严严实实裹在一卷丝缎中的小白:“你真是令整个大荒闻之色变的恶魔,这简直是给‘恶魔’二字丢脸。” 宋钰抬脚微微迈出一小步,脚印踏过的泥土上,袅袅有青烟在夜色中浮动。 花蝶眼神中闪烁着诡异的精光,嘴里发出尖锐而兴奋的尖叫,身形快速闪烁,整个山岗都浮动着她鹅黄的身影,虚虚实实令人辨不清楚。 花蝶这一动,恰好也是宋钰提掌仰拍的瞬间。 宋钰手掌间隐隐有一团紫炎升腾,掌印所过的空中出现如薄冰碎裂的声响,一气震碎花蝶布下的六层真元墙,快捷地朝着前方拍去。 紫火翻腾,澎湃山岗。 彩影飞扬,裂声弥漫。 两人交手全在火石电光的刹那,根本没有多余的思考让人回旋,第一招并没完全递出,或进或退的手段已经接踵而至。 紫火肆无忌惮地席卷着身畔一切,也将花蝶所有残影焚烧殆尽。 花蝶胸前衣服无风自燃,脱落出一个焚烧后的手印,乌黑的衣料碎片粘在皮肤上,还飞溅着零散火星。 花蝶却浑不在意,眼神中流动着疯狂的神色,甚至还抖动了几下失去束缚的胸脯:“我告诉过你,那个小家族是在我手中被灭族,这类似的攻击方式我如何会陌生?” 她很久没有这样淋漓尽致地和人交手,让她生出一种无端的快感。真阳炁是整个大荒绝顶的功法,如果将登神五炁练会,甚至是天阙世家那些绝世典籍也无法与之抗衡,能躲过真阳炁的人,至少目前为止仅有她花蝶一人。 这足够让她骄傲。 花蝶暗自嘘了一口气,还没等她说第二句话,忽然脸色陡变。 因为宋钰向她迈出了第二步。 再次提掌而拍! 这一掌不再如先前那样声势浩大,反倒是有说不出的云淡风轻,俨然是礼貌的邀请。 就算是天关城最神秘的杀手—花蝶,也 不敢托大,甚至宁愿自己背上懦弱的名头,也不愿和这只手掌有半点接触。 所以,花蝶再退! 第三掌之后,花蝶身上仅有的亵衣也被两人之间的激荡的真元绞碎,但终究还是被她给躲了过去。花蝶感受到宋钰迅速衰减的真元,伸出五指拢着被烧成鸡窝的长发,还故意挺着浑圆的胸脯笑道:“反正都被你看到了,不如就让你看个够。” “我想看的更多!”宋钰嘴上说得轻松,但脸上已经大汗淋漓,刚才那三掌已经消耗了他太多真元。 无论是雷鸣期还是完骨,甚至更高的修为阶段,真元终究不是用之不竭的江水,故而才有厚积薄发一说。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三掌之后,花蝶也毫不犹豫地展开了反击,花蝶的反击正如宋钰预料中那般凌厉,甚至超出了宋钰的意料之外。 厚重的真元便如三面坚实的城墙铺天盖地卷涌而来,将宋钰夹在最中央,而剩下的唯一一面没有真元囚禁的方向,却有一只拳头雷霆奔袭。 花蝶的战斗方式很独特,令宋钰无从防御,也无力防御。除了直面那一枚拳头,几乎再没有第二种对应方式。 拳头,结结实实落在胸口。 花蝶在这一瞬间展现了雷鸣期高手的修为,随着体内骨骼的脆响,排山倒海的真元随即从拳头钻入他体内,瞬间将宋钰四肢百骸震碎。 没有闷哼,没有惨叫。 宋钰狂吐一口鲜血,干脆地倒栽在地上。 一枚绣茧滚落到眼前,隐隐还能听见小白被困在里面而极力挣扎的声响。 花蝶发出胜利者独有的笑声,一脚踏在宋钰肩上:“你一向喜欢卖弄诗词以博小女孩爱慕之心,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再贫上一句?” 宋钰吮着松动的牙龈,往地上吐了口血沫:“人在江湖飘,哪能不挨刀?这诗很合现在意境!” “够豪气,像个男人。”花蝶赞叹着。这话在宋钰听来却似乎没有佩服的意思,花蝶笑道:“我是杀手,没有人出钱的时候,我自然不会破这个例,所以你不会死。” “是吗,听着怎么觉得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花蝶傲然道:“因为你明白,对于一个杀手而言,活着承受失败的代价比死亡更让人屈辱。虽然你会失去一身修为,但好歹还是活了下来,我会赐你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当然了,在这之前,我会向你 要一些东西,譬如……真阳炁,炁是垩神时代幽月魔族对他们自身体内真元的一种形容,幽月魔族的宇王自认为自己的真元有别于世间一切真元,所以将他命名为‘炁’,就是那可以将他人体内真元当做燃油而达到伤害对手的东西,我需要它。” “你拿去吧,如果能的话。”宋钰毫不在乎,在他原来的世界,有个谚语叫做:世上所有的东西都可以被偷走,除了脑袋里的知识。 第四十三章 我不要你以身相许 花蝶脸上起伏着诡异的波纹,明明她的脸没有任何变化,眼睛还是那双眼睛,嘴唇还是那支嘴唇,但一切似乎又在悄然地发生着天翻地覆的变化。 地上绣茧忽然开始猛烈的震动,小白似乎也感受到某种巨大的威胁,开始疯狂地在绣茧中横冲直撞,但这绣锻却是用花纹魂蛛蛛丝编织而成,一时间哪里能轻易突破? 小白和宋钰之间有着一种奇异的感应,虽然小白不能开口说话,但宋钰却能在脑海中感受到它的情绪,此刻小白的情绪也感染了宋钰,他也嗅到了死亡的味道,这感觉令他很熟悉,但记忆中似乎又很陌生,就像他在海上的时候遇见的一种冰雾,飘渺而难以把握,直道船队驶离冰雾范围,回身望去时,才暗自感叹:“原来刚才我便身陷其中。” 许多人追求着奇异的经历,甚至将那些不可琢磨的光怪陆离的冒险当做一种生活目标,同样也有人不喜欢这种莫名其妙的,未知的东西。 杀手无疑是后者。 他们在动手前,会反复地确认目标的一切信息,从基础的容貌、饮食起居到自己选择的动手场地,必须要寻找自己最熟悉的场景,就像狩猎一般,一步步注视着猎物踏入到自己为对手选择的死亡之地。 如果不符合要求,他们会继续潜伏下去,等待着下一次的出手。 因为他们出手追求的都是:一击致命。 上山之前,宋钰便对沿途景色都有过留意,这里是为数不多的平庸之地,但这里确是杀人越货的绝佳场所,因为侧面不远处便是一处立壁千仞的山崖。 花蝶骤然出拳,重重击在宋钰腿骨上,咔嚓的声响中,宋钰左腿应声而折:“原谅我,平素习惯了一刀封喉,对于审讯犯人没有太多涉猎,只能用这种野蛮的方式来对待你。” 她说得言辞恳切,就像一个垂怜世人的普陀对自己无意中伤害了的小动物发出最诚挚的道歉。 花蝶道歉得诚恳,宋钰疼得咧嘴倒吸一口凉气,脑门上瞬间冒出豆大的汗珠说道:“这方法确实劣拙了一些。” “不妨事,你们是逃跑中最慢的几个人,这里一时半会不会有人出现,如果不想我将你所有骨头敲碎,你自然会满足我所想要的。”说罢,花蝶又一拳下去,这一次宋钰断的是右腿的腿骨。 “如……如果你想要得到一个满意的答复,建议你换一种方式。肉体的折磨对小爷来说是一种锻炼,也许这话听来觉得好笑,但事实……事 实上确实如此。” 花蝶赞同道:“我知道,就如号称最近神一脉的阴阳世家一般,虽然这个家族每一代仅有两个人行走于大荒,但他们的意志力却是大荒中最强悍的,因为他们修炼的便是神念之力,遗憾的是你应该不是阴阳世家的人,你也不可能有他们那样怪物一般的能力。”花蝶在说话的时候,又用拳头连续敲断宋钰的两根手骨。 “臭女人。”宋钰已经疼得神智迷糊,心中想着关云长刮骨疗伤的典故,那家伙究竟怎么做到?这骨头被敲断的疼痛绝对不是正常人能够忍受的苦楚。 宋钰拼命地想忘记身体上的疼痛,努力地冥想着《碧落赋》,想要依靠阴阳时间这神秘莫测的功法来收到奇效。 脑海中那线团就如调皮的小猫,越是如此越是理不出头绪。 迷糊中,花蝶的脸终于真真切切地暴露在宋钰视线,但宋钰已经没有心思去探索这究竟是为什么。 花蝶松开拳头,并二指抵在宋钰额头:“我并没奢望你能在刚才就将真阳炁吐出来,我要做的只是摧毁你的意志。我想要的东西会自己来取。” 宋钰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不能看清楚花蝶的脸,直到眼下宋钰才明白过来她拥有一套奇异的功法,这功法似乎是融合了真元和神念,一旦运转起来,整个人都被这奇异的真元裹住。 宋钰此刻能看清楚花蝶的脸是因为,那真元被花蝶收拢,收拢在指尖,继而从指间钻入他脑海。 宋钰已经没有能力去改变,锥心剧痛以及肢体折断下,他终于昏死过去。 花蝶终于露出轻松的微笑,笑容中却带着一丝苦涩,双手结着手印遥空点在昏迷过去的宋钰眉心,自言自语地说道:“师傅,请原谅弟子用这种方式为您送行。” 一道强大的神念从宋钰眉心间逃逸而出。 刹那间,弥漫于山岗。 花蝶的师承历来是一个秘密,就如花蝶的身世。但她自己却知道,自己的师傅在得到弱水首领山鬼谣授命袭杀影牙的前夜,若非和花蝶在天关城见过一面。 那一夜师父若非并没有说太多话,只是用自己一缕神念助花蝶突破雷鸣期。 在花蝶与宋钰街头相遇的那个午夜,花蝶便从宋钰身上察觉到了失踪五年的师傅气息,也才有了后来花蝶与夜叉之间本是同行,却敌意盎然的情形。 师傅若非的神念在另外一个人身上出现,这只有一种情况:夺舍 失败。 宋钰继承了师傅一身庞大的神念。 这是花蝶绝对不愿意看到的情形。 “天地有鬼,人死精神为,思念存想致,存想则虚见。赦令——”随着花蝶喃喃诵念中,那些将要消散于山岗天地的神念悉数朝着花蝶眉心钻去。 每个人身体都有着神念,只是是否能为几用的区别。如果一个人没有了神念,最终就会沦为一具连饭也不会吃、不会感受到痛苦的行尸走肉,就算是宋钰也不例外。 眼看神念将要彻底离体而去。 蓦然,一道残影至宋钰灵台处跃出,残影抬臂掐动剑诀凌空一刺。 花蝶骤然发出凄厉的哀嚎,那些刚被她吸出来的神念如卷上沙滩的潮水般退回宋钰眉心。 黑暗中,又一个魁梧的身影从山路转角处出现,眨眼间已到了近前。 出剑、直刺。 这一席动作干脆而没有半分犹豫,恰好是花蝶神识饱受重创,根本无还手之力的间隙。 而这一剑又恰好是心脏致命处。 那人并不多加停留,将带血长剑收回鞘中,抓着昏迷过去的宋钰,低头看了看身下那刚刚咬破绣茧,冒出一个胖乎乎脑袋的小家伙,随即他连带着绣茧一道将小白塞进宋钰怀中,纵身从侧面山崖跳了下去,如夜枭一般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乌云散去,一弯月牙终于在头顶露出羞答答的容颜。 半盏茶后,李浣提着短剑从上山飞奔而至,身上还带着好几道刀伤。他第一时间将昏迷过去的罗雅丹救醒,才笑嘻嘻地将已经折断大半,几乎只剩剑柄的短剑还给对方道:“你安全了。” 罗雅丹却没有接剑,睁着眼睛从地上起身,反问道:“你救了我?” “我又不会提出要你以身相许这样的要求来。”李浣笑着朝前方指了一下:“那边躺着一个人,从死亡痕迹来看,应该是夜叉从他手里将你救了出来,但更惊险的却在你左边,那里被焚烧被破坏的痕迹更大,夜叉似乎遇上了他的老相好。夜叉杀人喜欢在死者身上标记一个交叉的十字形,而花蝶则是喜欢在附近印上一只蝴蝶。这些杀手的恶趣味就和黄狗撒尿占地盘一般,生怕别人不知道它们来过这里。” “夜叉的老相好?”罗雅丹有些迷糊:“他们既然是相好,为什么要动手。”罗雅丹抬头想四下望去,黑夜中出了那被焚烧过的划地外,便只能隐约地看见远处匐着一个人 影。 罗雅丹之所以能能看人影,依赖的是周围那些零散的还未完全熄灭的火星:“那边还躺着一个人,莫非就是夜叉?” 李浣笑了笑:“夜叉的相好自然是花蝶了,这两人从来都势同水火,反正死的只能是他们二人中的一个。天太暗,我不敢离你太远,所以也没有上前查看究竟。” 夜叉、花蝶。 “恐怕是你一个人不敢贸然上前吧!”罗雅丹不遗余力地打击着李浣,无论是夜叉还是花蝶,都是天关城叱咤风云的神秘人物,生前这人可怕,但死后自然是另外回事了,罗雅丹忽然眼神放光:“要不,去看看?” 第四十四章 一剑段天蓝 实际上,罗雅丹心里隐隐有种期待,比较起夜叉而言,她更希望死的是花蝶,弱水这些日子监视这罗府,连带着罗雅丹也觉得不自在,就算是上个茅房也总觉得有一只眼睛躲在暗处偷偷盯着自己。 李浣又一次提着剑欣然同意。罗雅丹好奇心重,几步便跨到了李浣前面,走得正急的罗雅丹忽然停下脚步,咦了一声,低头看去,发现自己一只脚尽然将石头塌成粉末。 “我竟然还有这本事?”罗雅丹见自己轻描淡写一脚竟然能将最硬的岩石踏成粉末,从此应该也算进入超级高手之列了吧。 四周那些被焚烧得歪歪斜斜的树干不时还有火苗在夜色下攒动,偶尔有树脂被火烧得啪啪炸响,一切都在讲述着前一刻这里发生的触目惊心的战斗。 李浣用脚尖随意往地上试探了一下,脚尖点过的石头立刻化作粉尘,他也神情肃穆起来:“这些石头都在两人瞬间中被真元波及,震成了粉末,只因速度太快没来得及散落。我还是小看了这两个杀手。只是不知究竟死的是谁,对了,你那侍女呢?” 罗雅丹刚要说不知道,忽然看清了月色下前方的尸体,微弱的夜色中,似乎正赤裸着身子卧在地上,她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连忙又快走几步,上前仔细看了看忽然仰头对着夜空大叫一声:“夜叉!” “别怨他人,能死在这些碎石中间,她可不时普通侍女?”李浣撇撇嘴:“你们罗家果然是灯下黑,你爹千方百计躲着那些人,却不知道弱水将花蝶早已安插在了身边,还好你不值钱,否则不知道你死了多少回了。” “可是……秋兰从小就在罗府,那些人再厉害也不会让一个杀手从小就安置在我身边。” 李浣道:“想来你真正的侍女恐怕在好多年以前就被他们替换了,对于杀手而言,改变容貌并不是难事。这里还有第三个人的脚印,这人是最后出现的,除了第一脚不小心留下脚印外,再没有其他痕迹,冲脚印分析他所占位置正好是你那杀手婢女的对面,看来这最后一击是由他来完成的。速度极快,伤口处剑意怏然,不失中正平和,不深不浅刚好令对手毙命,大有适宜合度,谦然有道之势,这是最堂皇的剑术,剑道能达到这样成就的人却要做出趁人之危,偷袭的行为,费解啊!” 罗雅丹不悦道:“知道你家传剑道有些独到,用不着在这里卖弄显摆,你便说这杀了我婢女的凶手你是否知道是谁便是。” “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你不该恨夜叉和这最 后出剑的人。别忘了,花蝶可是策划着刺杀你爹的罪魁祸首,这会你爹他们还没下山,恐怕山顶上的事态还没有效地控制下来。” 想起刺杀,罗雅丹更是不高兴:“杀手都该死,还有那个给杀手写诗送曲的书生也该死,姓宋的就不该有好人。” 李浣心里暗自念着诸天神佛:还好我当初没喜欢这女人,要是娶回家,老爹就真真要将我赶出家门。 “我姓段,叫段天蓝。”宋钰醒来后,首先映入他眼帘的是一张三十开外,脸形方正的汉子。 宋钰虚弱地翕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脑袋里糊涂成一团,只有一片嗡嗡的声响。 段天蓝低头掀开地上一块石板,埋头在暗格中翻着东西一面说道:“你现在很安全,你也不用担心你的身份被我透给别人,哪里去了……我记得我明明是放这里的。”段天蓝用手挠着脑袋又埋头猛翻一阵,面有愧色地将一个已经生锈的铁饼在宋钰眼前晃了晃:“你知道我没有害你之心就是。” 宋钰用手支着身体从床榻上坐了起来,忽然觉得浑身一阵锥心刺骨的疼,身子失衡,又重重地倒了下去,面前这个男子似乎真没有敌意,至少在对方亮出那个铁牌之后。 段天蓝又才说道:“你四肢都被那女人给打断了,还好没大碍,我用了师门的一些配方给你续了骨,剩下的就是慢慢养着。倒是你神识受创,这个我无能为力。” 宋钰默默运转着真阳炁,真元只在胸腔处缓慢地转动,一旦散及向四肢便如被淤泥堵塞的沟渠一般艰难。 段天蓝自言自语道:“连我也没有想到,花蝶尽然还修炼了神念,难怪她要把自己弄得神秘兮兮,和阴阳家那些人一个德行。也算你命大,若不是你体内大荒影神的魂念自发攻击,恐怕我也救不了你。” 宋钰一动不动的弹在床上,他不明白这姓段的男子所说的‘大荒影神’是什么,反倒想起宋时关在临终前将一道磅礴如冰川倒悬的剑意连同灰蒙蒙的残影打入自己体内,还说:“倘若你背弃神的意志,也必为大荒影神所觉,等待你的必然是神罚!”这样的话,想来那一尊残影就是所谓的影神了。 “也怪我,如果我不犹豫,及早出手可能会好一点。犬牙最先向我说起你但却又说得模棱两可,我暗中注意过你好几次,居然被你给隐瞒了过去,只是想着可能是同名同姓之人罢了,压根没有当做一回事,谁能想到你尽然是夜叉你居然还闯下夜叉这个名号……” 段天蓝一说话好像就没有停下来的打算,宋玉不得不打断他的话:“可以让我休息一会吗?” “不用如此客气,就当是自己家一样。”段天蓝露出一个善意的笑容:“这里是郊外的山里,寻常情况很少有外人来往,有事你只管招呼我就是,放开嗓子吆喝也行。” 段天蓝离去后,小白才从怀里冒出一个脑袋来,可怜兮兮地望了望宋钰,才顺着床沿爬到地板上,再顺着桌腿爬上去,爬到果盘中,开一点点啃着桌上的苹果。 平时这家伙很挑食的,就算最好吃的鸡蛋馍也不会多看两眼,今天尽然连苹果也要啃,看来是饿得厉害。 宋钰的伤出乎他预料的严重,在几回惨痛的教训后,宋钰再不敢胡乱摆弄着四肢,脑海也如沸腾的岩浆般翻转不停,一波波撞击着让他的识海。 这种连疼都不知道究竟疼在什么地方的感觉,宋钰只能咬牙硬撑着。 踏月节上月娇飞身行刺也不知是否成功,不过她成功与否都已经不在重要,暴露了的杀手,只能有一种结局。 就连宋时关也不例外。 半个月后,宋钰总算能勉强活动。他几乎是一刻也不愿在床上继续躺下去,杵着两个树丫枝削成的拐杖到了院子里,靠在门框上晒着太阳。 段天蓝蹲在院子中央编着竹篓,一把细条刀熟练地将竹篾分成极薄极薄的竹条。 “我看你屋里挂着一把剑,剑柄上的纹路在无数次的触摸中都被磨平了,你在剑道上的造诣必然不浅,怎么剑客也干一些山野老头的手艺?” “连天关城谈虎色变的夜叉,不也为了温饱去做雍锦坊的琴师吗?” 宋钰想想也是,这世上恐怕没有真正的剑不离手的高人,就连花蝶也需要松开拳头做一名丫鬟,真正的高手在于适当的时候展示自己的雷霆一击便可。宋钰随即又道:“上次你给我看的牌子,能再看一次吗?” 段天蓝放下手上的伙计,拍落满身竹篾粉末,解下围裙走进房间。 身后穿了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段天蓝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一块略小于掌心的铁饼,递给宋钰随即有坐回到院子里继续划着竹篾条:“随便看,有疑问尽管问。” 宋钰摸着铁饼,感受着从指间传回的那已经模糊的轮廓问道:“天关城还有多少你这样的眼睛?” “不知道。”段天蓝回头望了宋钰一眼:“别说我不知道,就算知 道了我也不会说,这话必须要由影主来问,你或者首领君岳也不成。” “君岳知道你是天目的成员?” “知道。因为他曾经替你爹传递口令的时候见过我一面,所以他才要犬牙放消息给我。自从你爹仙去后,影牙从此一阕不振,六年前侥幸未死的一些兄弟们心思也都活泛起来,或是向弱水告密以博取阶梯,或是暗中积聚,簇拥首领君岳为新一代影主,伺机而动;又或者是放下一切,彻底消失。” 段天蓝的言语中对影牙的感情似乎及淡,对宋时关也没有更多的尊敬,宋钰好奇地问道:“那你呢?” “我属于后者。”段天蓝背对着宋钰,嘴角上扬挂起一抹苦笑:“我为影牙付出了太多代价,包括自己的妻女。我和君岳之间有协议,你回影牙,他销毁我的所有身份,从此这世上只有一个段天蓝,不用再在大半夜的时候还要忽然惊醒。” “看来你这愿望要落空了。”宋钰想也不想便摇头拒绝道:“如果我要回去,这六年的任意时间里我都可以回去。你也别和我说你那些委屈,我是一个杀手,月娇以死暴露身份的时候我都能转身离开,你就该明白同情心不会在我身上出现。” “少主。”段天蓝坐在凳子上转身,略微低头没有直视宋钰:“回去吧,影牙的仇,影主的仇,还有那些我不知道他们姓名的所有人的仇,都在等着你呢。你……不能如此自私。” “我重来不认为自己是影牙的人,连宋时关也这样认为,我和影牙没有任何交集,我不管影牙与弱水之间的恩怨,你叫我一声少主只是为了达到你的目的,但并不意味着你可以第二次这样称呼我,我的意思你明白了吧?” “可是影牙上下,那么多人都是因你而遭难,包括影主,你不能让那些还幸存念想的人寒了心。” “宋时关做的是一个父亲应该做的,身为人子,我已经为他报仇了。活着不容易,我要做我喜欢做的事,譬如就这样懒洋洋地晒着太阳,等着柴房里母鸡生蛋……”宋钰轻轻舒展着筋骨,却又引来一阵锥心的疼痛:“我知道我这说法不符合你的价值观和道德观,喔,这是一个新鲜词汇,你可能不懂。你觉得我自私便自私吧,我也没想过说服你,反正我不认为我身上应该背负那些莫名其妙的责任,我连自己都养活不了呢,那里管得了别人太多。” 叮! 细条弯刀被段天蓝重重地插进院子石板中,段天蓝以这种方式来表达着自己的不满:“你这样 的念头,终究会被影神所不容。” 第四十五章 传奇 宋钰伸手点了点自己脑袋:“我会将它的魂念从这里弄出去,这是我的地盘,不是垃圾篓,以为什么东西都可以往里面塞。你注意我一段时间,对于月娇恐怕也有些耳闻,她被花司长邀请过去那晚,我说过一句话:飓风暴雨可以掀翻海上的大船,但它们却无法令一只蝴蝶臣服,因为生命的力量在于——不顺从!也许你做眼睛这些年让你失去了很多重要的东西,但想来都是你自己选择的,宋时关不会无聊到提着剑逼你做某种选择吧。” “那是你还不懂得责任,不懂得如何对那些关心你的人负责。”段天蓝气鼓鼓地丢下一句便不在说话,对他们二人而言,彼此的观念和想法出入极大,谁也不能说服谁。 而宋钰的身份也不容许段天蓝再说更多不敬的话语,所以他选择了用沉默来对抗。 跳月节过去了将近两个月时间,那晚弱水的刺杀几乎成功。 这世上总有一些难以预料的事,就连一手策划“雷霆计划”的花蝶也无法预料到自己会死在一个不知道姓名的剑客手中一般。 罗天舒侥幸被救下一命,而救他的人则是为“天仙子”慕名而来的剑宗弟子。 北域帝国有两大宗室,百器堂与剑宗。 百器堂地处夜北域国南部,与西林帝国临海相望,每年从百器堂锻造的炼兵、纹兵甚至道器都是那些世阀大家、权贵名仕们必争之物,以得百器堂一物为无上荣耀;而剑宗着影响着也夜阑帝国北部。 百器堂的一枚简简单单的戒指便能让宋钰对逢四无计可施,由此可知一斑。 剑宗的存在也制约着黑暗势力的发展。 柳未寒正式接任城卫司司长一职也有一个余月,上任后便厉兵秣马,暗中支配着本地龙蛇帮为城卫司眼线,一旦发现天关城有可疑人物通通当场毙杀。 因为,城卫司大牢已经人满为患。 花蝶的死,夜叉的销声匿迹,宣告着天关城进入一个崭新的时期。 柳家父子成为真正天关城的实权人物,罗天舒也在张罗着为知己女儿谋一个好的夫婿。丁账房站在阳台上目送着柳家父子在一对护卫簇拥下离开,有些不解道:“老爷,既便是你为小姐选了柳少爷为婿,但也不至于这样委曲求全,连寒门的生意也要让出三分红利,这已经不是生意之道。” “无妨,柳匹夫有权却没有生财之道,雅丹若是做了柳家儿媳,还不得要窘困潦倒。我做了一辈子生意,对危 机的判断上不会差你多少,你还记得踏月节上将我从杀手剑下救了回来的年轻人?” 丁胖子点点头:“记得,剑宗的新一代弟子中的翘楚,宋安。” 罗天舒伸出肥大的手重重地一拍栏杆:“这人我以前见过,在二十年前宋族一次生意往来中。” “那人是宋族的人?”丁账房想了想:“这不是更好,宋族也算北域帝国的大家族,他们的贸易不输于罗家,且可以相互帮衬,宋安又是剑宗弟子,天关城城卫司司长一职在剑宗眼里根本就是沙砾而已。” “你说的没错,但这是在正常情况下。雅丹若是嫁入宋族,便要离开天关城,罗家的大小事都要压在航儿的身上,那懒货估计到时候会直接撂挑子不干,若是出现这种状况,宋家必然会出面帮忙,慢慢下来,罗家还不就是宋家的了。” 丁账房笑笑:“老爷您多虑了,真这样想,还不如为小姐张罗一个上门夫婿,小姐又不会离开老爷身边,还得兼顾着罗家生意。” 罗雅丹没有和父亲呆一起,而是选择了在一楼的角落里喝茶。自从秋兰死后,她身边算是最后一个可以说知心话的人也没有。 明明秋兰是天关城最负盛名的杀手,潜伏在罗雅丹身边也是为着对付她们罗家,但罗雅丹对秋兰的记忆一直停留在那个多嘴,偶尔毒舌的活泼丫鬟身上。 “不知道哪种性格才是真正的你。”罗雅丹暗自叹息一声,秋兰有着不为人知的身份,那个短短一个月时间声名超越她的“天仙子”居然也顶着杀手的头衔,只是可惜了那一曲“传奇”,正如月娇在舞台上所说: 那是真正的歌,可以勾起人们心底最深处某些记忆的歌。 那个会写诗会写歌的书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天关城的学子们都感叹着“传奇”成为绝响。 也许是知道自己即将成为人妇的缘故,也许是因为失去最贴心的侍女秋兰的缘故,罗雅丹更加习惯了沉默,喜欢躲在角落里一个人喝茶,一个人注视着那些或急或缓的人群,注视着看着寒门那些跑堂的伙计在喧闹的餐桌间穿行。 渐渐,她眼神明亮起来,目光专注地落在一个忙忙碌碌的身影上,直到那身影掀开布帘进入后房。 罗雅丹随即招手,示意罗掌柜的过来。 罗掌柜是一楼的掌柜,也算是本家人,平日对生意,对下人也还是公道,就如一个老好人,不得罪任何人,有事没事就笑呵呵地抄着手站在柜台 后面望着堂子。 “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罗雅丹问道:“我看见有新面孔,咱们最近新招了跑堂的伙计?” “嗯,是的,前两天刚招了两个伙计,一个伙计以前在雍锦坊做小厮,嗓门挺大的,嘴巴甜腿勤,另一个是瘦瘦弱弱的一个书生,月银三两,这价格还算公道,以往雇一些跑堂伙计我们都自行处理了,连丁账房也没惊动。不知是哪个伙计是否得罪了小姐,我这边要他过来给您赔罪。” “不用、不用。”罗雅丹摆摆手:“只是觉得陌生便随口问问,没事了,你忙你的吧。”窗外阳关一如既往的灿烂,罗雅丹抿了一口茶,望着窗外被阳关照耀的青瓦白墙,轻轻哼起歌来: “只是因为在人群中多看了您一眼,再也没能忘掉你容颜,梦想着偶然能有一天再相见……” 第三卷龙蛇起陆 第一章 罗家有宝贝 “罗家藏着惊天秘密,如果你真不愿去海口城找君岳,可以尝试着去找找这东西,看看这个连你父亲都在寻找的东西能否被你找到。” 这是宋钰离开段天蓝回天关城的时候,段天蓝的原话。 宋钰反问道:“任何人做任何事都会有动机存在,你的动机是什么?你为什么不去接近罗家?” 段天蓝笑笑:“你的运道似乎很好,我希望能和你接一个善缘,若成功了,帮我做一件事,现在以你的能力还做不到,而我被君岳盯着不能乱动,所以还不能告诉你。” “你以为救了我一命,我就得帮你的忙?连你都觉得棘手的事,我不愿意为此冒险。”宋钰从来都对“运道”这种神秘说不感兴趣,这样劣作的谎话也只能忽悠那些老实人家的小孩。只是他发现自己在家呆坐着也没有钱从天上掉下来,而自己需要吃饭,这才升起了谋生的念头,恰好遇着寒门雇跑堂伙计,所以他很轻松地应征了下来。 段天蓝望着宋钰微笑:“如果你是冷血的人,你就会将那个叫力鬼的打手以及花府那些护院全部杀死。你不是冷血的人,何必装出一副狼的心肠?” 究竟段天蓝的那番话对宋钰是否有用,也只有宋钰自己心底才明白。 跑堂不需要半点技术含量,如果非得要说的话,恐怕就是记忆力要够好,不能将桂花厅的酱牛肉放到烟雨阁的餐桌上,除此之外嘴巴也要甜一点,开口闭口先称道一声“爷”,耳朵也要警醒一点,客人一招呼马上就要出现在旁边,就算媳妇儿背地里在外面勾搭上了汉子,戴了七八顶绿帽,也得笑起来。 客人一高兴,散碎银子的赏钱还是有的。 一楼的跑堂有四个,其余三人每天都能有些额外的赏钱,唯独宋钰没有。宋钰上菜、添茶也很勤快,老老实实干着自己的本分,但却戴着一张不苟言笑的脸。 “你倒是笑啊!来这里吃饭的客人非富即贵,谁愿意吃顿饭还看着你板着张脸,像欠了你十两八两银子似的。”罗掌柜恨铁不成钢地教着宋钰,那着急的表情仿佛宋钰就是他不成器的儿子一般,宋钰明明有灿烂的笑容,可偏喜欢板着个脸。 “你看人家青松,嗓门大,嘴巴甜,每天下来客人给的赏钱也有七八钱碎银子。” 青松原是雍锦坊的小厮,自从踏月节上雍锦坊选出的台柱子摇身一变成了女杀手之后,雍锦坊的生意便一落千丈,还隔三岔五有地痞流氓来骚扰,来的最频繁的算是龙蛇 帮那些地痞了,众多乐女不胜其扰,被逼无奈纷纷另择高枝,乐坊伙计也四散谋生。 青松也算是宋钰在这里唯一的熟人,依然带着那微微有些破旧的瓜皮帽,还未开口就先冲人笑了起来。 宋钰向罗掌柜露出一个比死人脸还僵硬的笑容笑:“知道了。” “别老是和我打马虎眼,每次说你都这样。你啊,一看就是书读得太多,读迂腐了。”罗掌柜是罗家的本家人,只是隔房有点远而已。有颇为丰厚的收入,对生活又没有太高的追求,所以很满足于现状。 一天下来倒是身心疲惫,宋钰都不知道自己这样下去对自己有什么帮助。 “先生。”青松凑过来,手里惦着几个散碎银子:“今天我又得了好几钱,我请你宵夜。” “这里不是管饭的吗,何必破费。你还是攒着那钱回去孝敬你媳妇儿吧,不然明天又要在你脸上抓两道血印出来。” “她敢!”青松瞬间就像被拍了屁股的老虎般威风凛凛,俨然不可侵犯。随即眼神一缓:“那咱们就去随便吃点混沌,热络一下肚子,咱家不差这点点钱。” 宋钰也并非矫情之人,两人就麻利地收拾了手上的活,和罗掌柜打了招呼就出了寒门。 青松指着似锦巷口子上的一个夜摊:“就这里吧,以前好像没见过,估计新开不久。” 两人各自要了一碗混沌,忽然就冷场下来,不知道该如何说起。还是宋钰问道:“月娇,真的去了?” “去了。”青松点点头:“她和她那些同伴的尸首被城卫司悬在东门口好几天,没有人敢来认领,天气一热就统统扔乱葬岗那边去了。” “雍锦坊也是因为这事关了?” “谁晓得月娇竟然是个女杀手。”一提起雍锦坊青松就不由自主地唉声叹气:“那些有头有脸的人都不再照顾雍锦坊的生意,天关城那些地痞流氓一落黑就来雍锦坊闹事,城卫司说他们只是负责外部城防安危,这些小事不在他们负责范围内,久而久之,地痞们闹得越来越凶,每晚都要砸坏不少桌椅,打伤好多人,姑娘们也没法正常表演,客人也越发不敢光顾,最后大家都走了,雍锦坊也就关门了。” 青松的弦外之音宋钰是听出来了,那些来闹事的地痞流氓恐怕也是城卫司放任的结果,至于背后有没有罗家怂恿也说不好,罗家、柳家对雍锦坊的不友好态度也在情理之中。 罗家也好,柳家也罢,能 积攒起这么大的家业,都不会是没有手腕权谋之辈。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圣贤,也没有相逢一笑泯恩仇的说法。 只是苦了那些无辜的女子。 “先生你为何在寒门做了这低贱的活?”青松犹豫着,最后还是将‘低贱’两个字给说了出来:“天关城这么多乐坊,以先生才能,随便写一些词曲出去,也比在寒门挣着辛苦钱好,先生你生来就是被伺候的,那里懂这些粗陋的活。” “写诗耗神,最近头痛越发频繁,现在不想写了。这里虽然累一点,胜在简单。”宋钰也没有全骗青松,他最近确实是间歇性的头痛,以前虽然也头痛,但没当一回事,但自从与花蝶遭遇后,神识遭受剧烈波动,头痛比以前频繁多了。 疼起来的时候钻心裂骨,整个人都迷迷糊糊的,睡一觉,又什么事也没有。 段天蓝分析,这是花蝶神念残存在宋钰脑海的缘故,要想治好头痛,必须得找到修炼神念的典籍,只是神念一类的心诀在书籍上很少记载。 宋钰无奈,只能稍微有空闲就试着去理解脑海内那部《碧落赋》。 两碗热腾腾的混沌被端了上来,青松将瓜皮帽摘下来随手放到桌面上:“趁热吃,只要先生不嫌我寒碜。” 宋钰笑笑,洒了一些葱花在碗里,笑这调侃青松:“大热的天,你还在头顶上顶着这玩意干啥?” “习惯了。咱们天关城据说入冬早,一到冬天风刮得呜呜直响,我娘从小怕我冻着,出门总要叫我戴了帽子才行。后来就习惯了,头上不顶着个东西,总觉得空落落的。”青松自顾狼吞虎咽地低头吃着,却没有发现三个人从远处走了过来。 那三人都披散着长发,扎着宽大的腰带,腰间憋着一把牛角小刀。 这是标准的游侠儿装扮,天关城禁止携带刀剑,但牛角刀这些可以随身藏进衣襟的小玩意不在禁止之列,牛角小刀渐渐成了一种潮流。 有事没事,那些以侠义自诩的年轻小伙都要在腰里别着一把这样的小刀,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游侠儿。 游侠儿是一种比较文雅的说法,天关城也从来没有过游侠儿,有的只是地痞流氓。 这几个流氓这些耀武扬威的行为在宋钰看来,就和三岁孩童当着大人的面耍自己小鸡鸡没什么区别。 那三个小伙子一摇三晃地走过来,一巴掌重重拍在青松肩膀上,差点将青松手上的碗打翻。 青松惊疑不定地抬头,脸上堆满笑容:“原来是宋大哥,一起宵夜呗!老板,再来三碗混沌,馅放实在了,肉放少了,宋大哥几个可是会不高兴的。” 夜摊老板在炉灶后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摊开面皮开始忙活起来。 被叫做宋大哥的游侠儿抓起桌上瓜皮帽,用力拍着座椅上的灰尘,青松的瓜皮帽在那人手下发出啪啪的声响,真担心一通猛拍下来,会不会坏掉。 夜晚灯光暗,也看不清他拍的那根凳子是否真有灰尘,宋大哥这才坐下来:“瓜皮帽儿,长能耐了啊。现在要大爷三个出来找你了。拿来吧。” 青松满脸堆笑着:“宋大哥……大爷,缴月银日子还没到呢,我记着日子的,忘不了,您放心吧。难得几位赏脸,一起宵夜、一起宵夜。” 宋大哥没有回答,目光在宋钰身上打量着:“是个书生?也是在寒门跑堂呐?” “不是。”青松抢在宋钰之前说话:“只是很久以前的朋友,恰好碰着了,就邀他一起宵夜……”青松话还没说完,一个巴掌已经扇到他脸上,下面的话再也说不出来。 宋大哥轻蔑地看了青松一眼:“我没问你,你不许说话。一个字换一巴掌。你要觉得我宋大义是那种说话像放屁的人,你尽管试试。” 青松果然不再说话,只是使劲向宋钰递着眼色,但宋钰却没有他心通的神通,如何明白轻松这包含着巨大信息量的眼神。 宋大义捂着嘴咳嗽了一声,哈出一口痰来,左右看了看终于发现最适合的痰盂。呸地一下重重吐在宋钰面前的碗里:“我知道你叫宋钰,还知道你在雍锦坊做过琴师,这天关城没有大爷我不知道的事儿。” 第二章 别在爷面前撒野 宋钰将带着浓痰的混沌推到宋大义面前:“你说的没错。看来你去专门打听过我。说吧,要我做什么。”青松一听,连忙再桌子下面用脚踢了宋钰一下,示意他不要信口开河。一个文弱无力的书生非得装出豪情万丈的模样,这种感觉就像满脸麻子的如花却努力要做出妩媚小女儿姿态一般另轻松感到难受得想转身就逃。 “上道。”宋大义竖起大拇指赞了一声:“和瓜皮帽一样,每月初五向我们缴纳一笔会费,三两银子。我宋大义这人很讲究,也很公道,他是多少,你也是多少,不会多得你一个子。” “不厚此薄彼,确实很公道。”宋钰点头赞同着:“只是能告诉我一句吗,我的钱为什么要给你?” 宋大义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才夸了你上道,跟着你又犯蒙了?如果交了这钱,你就是我们龙蛇帮的帮众,天关城内要是有人找茬,你报我的名号就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这叫花钱买平安,拿这道理哪里都行得通。” “哦,就是保护费咯。”宋钰恍然大悟道:“这么一说就明白了。你看这样好不,你们三个人,一人给我一两银子,我庇佑你们今晚上平平安安。” 青松的脚都快被踢断了,宋钰却毫无反应,他再也不能忍受宋玉这种摸老虎屁股的行为,霍然叫道:“你疯啦!” 啪啪…… 几下耳光如约而至,青松白皙的脸上顿时出现了几道交错的指印。宋大义扭头看着青松:“看来你真把我当做说话像放屁的那种人了。”宋大义说这话的时候,却不时拿着眼睛瞟向宋钰,摆明着杀鸡儆猴。 宋钰也望着青松:“刚才他打了你几下?” 青松伸出三根手指比划了一下,在宋大义的目光中又迅速缩了回去。 宋钰笑道:“那就再加三两银子。我这人也讲公道,一巴掌一两银子。你要是觉得这买卖不划算,那我就还你三巴掌,你自己选。” 老板这时候端了三碗混沌过来,低声说道:“来者是客,几位在我这小摊上还是不要闹的好,你们要是闹起来,我今晚这生意也做不好了。对了,每碗两文钱,加上先前那两碗,合计一辆银子,你们谁付?” 宋钰抬头看了一眼,夜摊老板的脸比他还要冷,脸上几乎没有表情,不时那眼睛瞟着在座的几人。 宋钰笑骂一声:“财迷。请我吃一顿又如何,你还在乎这点钱?” “以前给别人做下人,虽然管够管饱 ,却从来没有银子过手,现在知道生计困难,不得不摸着黑出来挣一点糊口的银子。这不,还没做几天就被你给碰着了。” 青松这才注意到老板的脸,脸色顿时更青上三分,暗自想着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尽遇着一些丧门神。 和身边这个夜摊老板比较起来,宋大义他们可要好应付得多,无非就是给钱消灾而已。 这夜摊老板可不同,当初在雍锦坊的时候他可是见着过好几回。当时这人跟在花司长身边,双手抱着,板着一张冷脸,有一次还在雍锦坊直接提刀杀了一个人。 青松隐约记得,当时花司长好像叫他力鬼来着。只是因为这名字独特,所以青松多留心了一点点。 宋钰看了力鬼一眼:“你居然没死,姓柳的也没找你麻烦。” “我躲了起来养伤了。”力鬼看了看宋钰先前的那碗混沌,碗汤上面还漂着一团粘稠的浓痰:“要不我再给你换一碗,加两文钱。” “不吃,被这些人弄得没胃口了。你先过去吧,吃谁也不敢吃你霸王餐。” “好!”力鬼提着托盘就离开了。 宋钰这才望着宋大义:“我的提议怎么样?” 宋大义大吼一声,猛然掀起桌子起身便要朝宋钰打去,可憋足了劲桌子尽像是在地上生了根一眼纹丝不动。 那边力鬼一面压着面皮一面摇头叹息。 “那就是这买卖做不成咯,一巴掌换一辆银子,你果然比我会做买卖。”宋钰松开抓筷子的手,不轻不重地在宋大义脸上扇了三个耳光:“这笔账就算了解啦,咱们再来说另外三两银子的买卖。” 宋大义身边两个同伴一同拔出腰间的牛角小刀,大吼一声就朝宋钰刺来。那两人手刚伸出,小刀便不由自主地脱手滑落,下一刻,他们二人手上又多了两柄小刀,不过是从手背上插进去的,将手掌钉在桌面上。 二人齐齐发出惨叫,猛然伸手将钉住的手掌从自己牛角刀上救了下来,眼中尽数暴露的愤恨。他们在天关城横行无忌,拼的就是一股狠劲,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两人提刀又朝宋钰刺来:“大哥,做掉这孙子。” 宋大义满脸憋得通红,较劲地去掀桌子,可宋钰却只是笑眯眯地一只手支在桌面上就让他无力动摇。 宋钰抬手两巴掌将提刀的两个游侠儿扇晕过去,宋大义这时候也知道自己碰上硬茬了,至少力气比他宋大义 还要大不少。传言王家那败家子少爷就是被眼前这家伙给打成了猪头,谁说读书人就不耍横扮狠了?宋大义不再去和桌子较劲,端起面前的碗和着鲜汤馄饨就朝宋钰泼去。 宋钰一只手虚压,将碗从宋大义手中夺了下来:“看来今晚上咱们之间是不能有买卖了,那你和你的兄弟一样咯,我说过我这人很公道的。”说话间,宋钰已经念起一根筷子在宋大义眼前来回晃动。 细长的竹筷晃得宋大义心中发寒,尤其是这书生眼神中那抹漫不经心的平静更让他心中没底,继而宋大义将心底的恐惧化作一声怒吼,如被入侵到领地的雄狮般发出愤怒的咆哮。 “你瞳孔在放大,看来你也有害怕的时候,你试图用叫喊声来掩盖自己心底的恐惧。”宋钰一只手随意地搭在宋大义手腕上,就这样轻轻一搭,却让宋大义将脸憋得通红也将手拽不回来。 “你敢动大爷试试,大爷让你活不过……啊!”宋大义吼声变作尖啸,似锦巷两边街道上陆陆续续都有些人影在暗处伸出头来,偷偷打望,还不时朝着这边指点着。 宋钰并不觉得自己做了很了不起的事,他只是将手上的竹筷轻松地插穿宋大义的掌心,然后又将手松开。 宋大义手臂往回拽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劲,宋钰一松手,他整个人自然就朝身后栽了下去,倒在地上依不忘撕心裂肺地嚎叫。 青松惊魂未定地看着先生在轻描淡写间就将三人制服,他几乎要怀疑自己是眼花了。一直印象中先生是文弱到无以复加的书生,忽然之间的情形让他有些来不及适应。 “你从谁身上求财是你的自由。”宋钰冷冷看了地上惨叫的宋大义一眼:“别向爷撒野。” 说罢从怀里数了四文钱放到桌子上,向夜摊老板挥了挥手:“走了。” 力鬼点点头:“慢走,有空常来!” 一路上青松都跟在宋钰身后,知道似锦巷彻底走出头,宋钰才扭头道:“你跟着我干什么,你回家不是这个方向吧?” 青松猛然回过神来,辨认了一下道路才惊慌失措道:“先生你还是离开这里吧,宋大义那些人背后有城卫司撑腰,今天和他们结怨了,以后有的是麻烦。” 宋钰拍拍青松肩膀:“无妨。回去休息吧,明天去晚了又要被罗掌柜数落。” 第三章 颠倒黑白 第二天、第三天,宋大义没有再出现,预料中的城卫司也没有出现,宋钰猜测龙蛇帮的泼皮是怕了自己,因为那晚他实实在在有心要让宋大义这样的人心存畏惧。 像龙蛇帮这些痞子们,只要痛过一次,以后再见了面比孙子还乖。 日子就这样被一天天打发,宋钰也很满足于这种单调的生活,唯一遗憾的就是天关城的人似乎没有休假的概念,少了很多自己应该有的空闲时间。 还有就是青松对自己有着明显的畏惧感和陌生感,有时候遇着阔绰的老顾客,也主动让宋钰去招呼。宋钰明白,这是青松传递善意的一个方式,希望那些性格和善的老主顾能打赏宋钰一些散碎银子。 晌午过后,吃饭的人相对少了,宋钰负责的只有一楼偏厅的两桌客人,雅间里一位大胡子老者正在慢条斯理吃着饭:“平日在家无非也就一个人搬了书到日头下面晒晒,不再如以前般吟风弄月了,喜欢安静。无意间看我家不成器的东西收集的一篇诗词,倒也让人勾起过去时光。” “李老封笔多年,竟然还留心着那些后辈?更难得的是还有能入李老法眼的后生,看来这人肚子里倒是有些墨水,前些时候天关城传得沸沸扬扬的《北国佳人》你们想来不会陌生。我读过,反复地读。越读越是对那‘天仙子’产生兴趣,本来只是一个歌女而已,你我年轻时谁没有纵情风月过,再美的女子咱们也见过,断不至于为了一点点女色便失了思绪,偏偏读了《北国佳人》,越发对这女子心生向往。” 在场的另外一个老者附和道:“天仙子出场不多,我也没有听过,最初吸引我的也是那首《北国佳人》,据说作词的人年纪不大,但整首诗一气呵成,圆融无碍。既便是我读来也觉得惭愧不已,读诗念人,越发觉得不多能过这倾国倾城的女子。” “人与人总是不同的,也不必尽是羡慕。有人生来就是词道上的天才,就像李老你家世代大儒,我却要在这商海沉浮打拼,而给我我们添茶的这个小伙子只能用鄙夷的眼光和面无表情的态度来对待我们,他甚至心中还在腹诽着‘这群一只脚都踏着棺材板了还谈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有什么用?’。就是这样许许多多各自不同的人生才能汇聚成这多姿多彩的世界。”说话的老者将喝了一半的茶杯递向宋钰,示意宋钰为他们续杯。 这几个老者虽然言语间有些伤人,但说得倒是极其诚恳,估计是无意中夸了自己的缘故,所以宋钰很努力地向递杯子过来的那老人挤出一丝笑容。 宋钰正为几个老人添着茶水,厢门忽然被拉开,一个身披盔甲的汉子站在门口目不转睛地看过来:“你是宋钰?” 还没等宋钰说话,那几个老者倒是先不高兴了:“那里来的糊涂虫,寒门也是你随便闯的?” “在下只奉命拿人,至于搅扰了各位雅兴,你们可以去城卫司理论。天关城是一方净土,只要敢在天关城作奸犯科的,我们都有责任将他绳之以法。罗家和城卫司协力城防,罗家不干涉我们拿人,各位更不可越俎代庖。” “出去说。”宋钰将茶壶放回壶架,慢条斯理地出了厢房,合上门,留下几个面面相觑的老人。 本来这也是极为平常的一件事,说笑两句便过去了。偏是那姓李的老者忽然有所思:“刚才那城卫司的人叫伙计是什么名字来着?” “宋钰。” “没错,就是他。”姓李的老者一拍大腿:“我家那不成器的小畜生手抄上记下的《北国佳人》作者便是这个名,还有《天仙子》以及半阙《传奇》。哎,我们谈论着真佛,却不知真佛便在眼前。” “李老莫急,怕是忙中出错,这伙计年龄太浅,不该是你说的那人,这只是寒门的一个跑堂伙计而已,那里有读书人的模样。云在青天水在瓶,这高下差异却是很大。” “没有错。”姓李的老者摆摆手就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浣儿说那宋钰容貌比他还年轻,比他更不像读书人。” “《北国佳人》作者竟然比你家李浣还年轻?李老你急也没用,坐坐坐……这是城卫司的事,自从柳未寒接任司长一职后,明面和善,骨子里却冷酷至极,连这寒门他们现在也敢公然闯进来拿人,气焰嚣张至极,恐怕你出去了也于事无补,反倒会把自己老脸赔进去。” 宋钰出门后,看见外面几个伙计和罗掌柜都站在一边,窃窃私语,怎么也不相信宋钰犯了什么事。最后还是罗掌柜上前:“这位官爷,不知道我们这伙计那处做得不够好?” “漠视天关城禁令,携带兵器,还借势欺人将城东良民宋大义等三人打伤。” 听着这话,青松豁然省悟:“官爷,可不能颠倒黑白啊,那宋大义等人实则是欺人太甚……” 宋钰阻止着青松说下去,只是摊开空荡荡的双手道:“我何时有了携带兵器一罪?” 那铁甲官兵摘下腰间佩刀往宋钰怀里一塞,笑道:“现在你手上就有?” 一 席话说得在旁众人瞠目结舌,城卫司飞扬跋扈大家都心知肚明,但能做到这样无耻而振振有词的,可算是在今儿开眼了,周围众人都低声骂着无耻。 窃窃私语如蚊子嗡嗡声一样传进耳朵,那官兵怒目一横又夺回宋钰怀中的腰刀,连着鞘就将距离他最近的一名小厮劈倒在地,小厮脸上顿时血流如注。 这名城卫进入城卫司已有一个月左右,从来都是高高在上,那里遭受过别人辱骂,所以下手极重,见一刀鞘打破这低贱跑堂额头,犹自觉得不解气,又往小厮身上重重踹了几脚,他浑身铁甲便有数十斤,双腿绑着铁甲片,脚上蹬着的也是甲靴,估计着这两脚应该让这冲撞了自己的小厮断了几根肋骨,这才作罢。又目露凶光地注视着罗掌柜等人喝道:“你们真要和城卫司作对?” 周围顿时一片安静,敢怒不敢言。 宋钰看着无辜遭受厄运,被刀鞘砸得头破血流的一名跑堂同伴,心中虽然也有气,但却真不敢在众目睽睽下发作,只得强忍怒火道:“随官爷怎么说,官爷真要给我安置罪名,就算说我是恶贯满盈的强人,我也百口莫辩。” 那城卫义正言辞地说道:“会有你对簿公堂的机会。城卫司不是缺少人情香火的地方,在那里正义会得到申张,而罪恶也必然会被制裁。” 罗掌柜从怀里掏出一块银子塞到那领头的城卫手中,他也算见过无数世事的人,自然知道如何做事,甚至压根不去看地上嗷嗷惨叫的伙计,当地上的人压根不存在:“这位官爷自然不会弄错,该如何做我们这平头草民自然说不上话,这银子就当是我这伙计入伙的餐费。” 宋大义是天关城最出名地流氓,有几百号手下听令与他,扶老奶奶过马路、帮小朋友摘书上风筝这样的事基本上和他们没半点关系,除了勒索就是讹诈。 宋大义的声名在天关城究竟如何众人都心知肚明,更是龙蛇帮心狠手辣之辈,眼前这书生身子骨加起来估计也没有宋大义一只拳头重,宋大义找上这城卫的时候他也没做多想,只是收了宋大义几两银子,带着两名同僚就满口承诺了下来。 城卫本还有心挑衅生出事端,却被罗掌柜给说得滴水不漏,再说看在银子的份上,他也不打算再闹下去了。真闹到大家俱撕破脸皮,他总不好交代过去,虽然柳司长护短,但寒门罗家好歹还是天关城有头有脸的家族。 宋钰暗自叹息着,罗掌柜这钱算是冤枉给了,宋大义能张扬跋扈,自然是城卫司的人在背后撑腰, 三言两语如何能打消这人念头,他目光不禁瞟向门外,在寒门门口还有两名生着铁甲,手按刀柄的两名城卫。 “他有没有犯事,我们自然会分辨清楚。”宋钰身后的城卫掂了一下钱袋,径直塞入怀中,将腰间缠着的软绳解了下来,捆住宋钰双手,再拽着绳子另一头,猛然一拉吆喝着:“走呗!” 青松一见宋钰被拉走,便要阻拦。宋钰紧走两步拦住青松:“不急,不会有事的。” 第四章 谁敢动我的人 青松也只能干着急,宋先生确实有两把子力气,但这又能如何?官家两张嘴,黑与白、生与死都是他们说了算,难道还能和这些飞扬跋扈到无以复加的城卫司讲道理,不由得向身边的同伴感叹着:“花司长尽管有些荒淫,但他带领下的城卫还算收敛,至少和这些人比较起来,简直算是仁慈了。” “嘘!”身边的同伴连忙捂住青松的嘴:“你不要命啦,敢说花司长的好话,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他们砍!” 三个城卫司就这样大模大样地牵着宋钰穿过似锦巷。本来宋钰还希望在这条街遇着力鬼,也许那家伙会出手帮忙一下,可是希望还是落空了,力鬼压根没有路见不平一声吼,行侠仗义的打算,甚至连眼皮也没抬一下,只专注地包着自己手里的混沌。 三个城卫司牵着宋钰七歪八拐地钻入一个冷僻的巷子,巷子对面也站着三个人。 宋钰无聊地苦笑着:“还真没有新意,这样是不是老套了点?” 那领头的城卫冷冷一笑,猛然提膝撞在宋钰肚子上:“我允许你开口说话了吗?”宋钰疼得差点连胆汁都要吐出来,只能弓着背如烤熟的大虾般蹲在地上。 领头的将绳子抛过去:“他是你们的了,做得利落点,不要让我们回头给你们龙蛇帮擦屁股。” “齐爷放心,这事我们做得熟溜着呢,比伸手抓婆娘奶子还熟,您就把心放肚子里去吧!”宋大义笑嘻嘻地将一个钱袋塞到那领头城卫的手中:“给齐爷添麻烦了,只是这厮也有几分蛮力,你们一走恐怕没人能压制得住他。” 其中一个略微偏瘦的城守拽了拽绳子,拨得宋钰也跟着绳索一起摇摆,脑袋直往旁边墙上撞去:“这可是赫赫有名的罗绳,曾经受过前任花司长的肯定,专门拿来栓那些修为高强的犯人的,就算是雷鸣期的大高手被拴住也挣脱不得。如果你们三个人连一个双手被捆住的书生都应付不了,那只能是你们无能。” 宋钰装出一副担惊受怕的模样:“你们不会是真要杀人灭口吧。” 城卫头目嘿嘿一笑,宋钰越是害怕他越是觉得高兴,越是有一种成就感。姓齐的城卫抬起套了铁钉的靴子使劲往宋钰脸上踢去。宋钰刚要后仰躲避这一脚,手臂一痛,宋大义已经拉直了绳子让他无从躲避,他只能微微偏一下头,勉强避开了面门。 靴子上的铁钉磕着他脑门,宋钰脑袋顿时出现三五个不大不小的血窟窿。城卫头目得意地摔了摔踢疼的脚关节向宋大义 说道:“你可看见了,对付这家伙比对付死狗容易多了。” 这点皮肉伤对宋钰来说,实在不能算什么,心中却暗自把之极妈得狗血淋头,若果有机会,在不装什么书生了,好歹也要装一个大侠,惹急了拔剑杀人,兴许还有人围观的人竖着大拇指叫着:“真好汉爷!” 但现在,宋钰不得不继续把这个书生的角色扮演下去,吮着磕破的嘴唇吆喝道:“姓宋的,咱们江湖恩怨江湖了,你们三人对我一人,尽管划下道来。要是我皱一下眉,‘夺命书生剑’五个字从此不提,你借官爷的手来压我,算什么好汉?” 宋钰先将自己名字吆喝出来,若这几个城卫不走,他自然不会真的坐以待毙,倒时候若暴露了一身修为,也能勉强有些说法,只是能不出手尽量不出手。 无论是城卫司的天罚还是自己头顶悬着的那道随时可能察觉到自己存在的雷电,他都吃不消。 但那道雷电似乎也需要时间酝酿,不会忽然出现在头顶。 “原来又是一个痞子!”那城卫头目不屑地哼了一身,这话虽然是说着宋钰,宋大义几人也难得地红了一下脸。 既然大家都是一路人,谁也不会比谁怂多少。宋大义想到这里也多了几分信心,对三名城卫又是一顿好谢,送走了对方,这才将绳子递给同伴,从腰间拔出牛角尖刀朝宋钰走过去:“夺命书生剑?老子倒要看看今天究竟是谁夺谁的命。” 宋大义走了两步霍然收脚,一抬头便看见宋钰那似笑非笑的目光,也不知为什么,便觉心胆俱寒! 罗雅丹最近心情比较好,三天两头都往寒门来喝茶。 面对大小姐,一楼那些伙计可是卯足了劲挣表现,心下也有些觉得不可思议,以前只喜欢在二楼喝茶的大小姐,这几天也不踏足二楼,只是偶尔账房报账之类的事才去二楼小阁里对对账啥的。 宋钰被城卫那绳子逃走,几个伙计本来还站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一见罗雅丹出现便马上四处散去,假装忙着手上活计。 罗雅丹坐到最角落里那张桌子,老规矩依然是罗掌柜亲手端了茶递过来。罗雅丹好奇地问道:“这里没事吧,先前那几个伙计表情都怪怪的。” “没啥大事。先前有三个城卫司的人来我们店里抓走了一个伙计,说是我们的伙计把宋大义给打了。城卫司现在连编谎话的心思也懒了,这么蹩脚的话也只有他们能说出来。宋大义是天关城有名的痞子,宋钰那文弱书生 在龙蛇帮面前连虾米也算不上,如何还敢打人?” “宋钰?”罗雅丹将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发出一声脆响。 罗掌柜从来还没见着过小姐有这样严肃的表情,连忙笑道:“不打紧,我塞了几辆银子,再说城卫司上下都该知道您可能成为城卫司少奶奶,这点情面还是要买的,也许是宋大义诬告,他们只得秉公办案地拿着人走下过场,那伙计早迟会回来的。” 罗雅丹摇摇头:“罗家虽然给城卫司不少银子,但却是公平买卖等价交换,龙蛇帮才是城卫司小院里养着的一只下金蛋的母鸡。城卫司不会刻意偏袒向我们,再说了,那些城卫既然能闯进来拿人必然没有上报给柳未寒,我怕的是他们连个过场也不走,私下就处理了。” “他们不会这样大胆吧?” “利之所至,易辟。”罗雅丹忽然起身:“我去找柳未寒,希望还来得及。” “小姐慎重啊。”罗掌柜微微跨前一步拦在罗雅丹面前:“你这一登门可就是兴师问罪了。柳司长毕竟是城卫司司长,庇佑下属是情理之中的事,若是柳未寒一句不知道呢,难道小姐你要为了一个下人和他较真,到时候伤了两家的和气是必然的事,以后你若是过门去了柳家,那可是一辈子的苦啊,千万别意气用事。该做的心意我们也做了,你又何必这样?” “打我记事起,从来没有人闯进寒门拿过人,城卫司如今倒是跋扈到了极点,若是我们无动于衷,他们真会以为罗家是一只温顺的猫。谁敢动我的人!” “一个伙计而已。”罗掌柜腹诽着,在寒门做了十多年掌柜,见的世面多了,自然也知道轻重缓急,伙计就是伙计,小姐这样为一个伙计跑去城卫司要人,恐怕老爷知道了更会不高兴。心下一寻思立即道:“您别着急,这样,我上去和丁账房知会一声,让他陪你去,彼此也有个照应。” “我自己去和他说。”罗雅丹蹭蹭地跑上楼,一把推开丁账房的房门:“哟,石头叔也在?” 丁账房正在房间里和石头喝茶,见罗雅丹来了连忙起身:“小姐来得正好,你来和这块臭石头说说话,我说了一下午,他就‘嗯’了两声,偏生我还不好赶他走。” 罗雅丹走到桌前却不落座,径直想丁账房说道:“先前城卫司有人闯进寒门拿了我们一个伙计,说是这伙计打了龙蛇帮的一个泼皮痞子,你和我一起去把人要回来吧。” 丁账房也古怪地笑了起来:“不过一个伙 计而已,下面出事我早就知道了,罗掌柜把该做的礼数也做足了,那伙计不会有事的,充其量关三两日就会放出来。” 罗雅丹毫不动摇地说道:“不行,我这会就要把人要回来,你不去那就石头叔陪我去。你们都不去,我一个人去。” “这伙计莫不是小姐认识?”丁账房忽然问道。 第五章 找个女人传承香火 罗雅丹点点头,看了石头一眼:“就是踏月节上,石头叔认错了,把他当做吴先生的那个书生宋钰,不过很有才华。就是写出《天仙子》、《北国佳人》的那个书生。动身吧,去晚了恐怕人都被毁了。” 丁账房笑哈哈的反倒坐了下来:“小姐说笑了吧,这么的词曲大家跑到我寒门来做了跑堂伙计,我居然还不知道?那我倒真要和小姐你走一趟,真佛就在我们眼前,我却一直还并不知道。” 一直不出声的石头却摇摇头:“无妨,他不会有事。” 罗雅丹气得一跺脚就出了门:“你们不去,我自个去!” 丁账房及时喊住道:“小姐,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要会懂得审时度势,不管那人是词曲大家还是寒门的伙计。你不能为了这一个外人和城卫司交恶、和未来夫婿交恶。城卫司就是柳未寒的‘刀’,那可是他的根本,没有了城卫司,别说柳未寒,就是柳城主也啥都不是。你别指望他为了你而伤了这把刀。” 罗雅丹狠狠踢了门框一脚,一言不发气鼓鼓里离去。 丁账房摇摇头望着石头:“小姐什么都好,就是这倔脾气犯起来谁也拦不住。石头你既然不愿动,我还是得跟上去看着她点。宋钰、宋钰,怎么我总觉得这名字有些怪怪的感觉……踏月节后我们也找了他好长一段时间,怎么就忽然出现在寒门了呢,我居然还不认识!” 石头摇摇头道:“宋钰还有个身份:吴立。” “究竟姓宋还是姓吴?吴立,这名字听着听耳熟的。” 石头点点头:“逢四很少服人,吴先生是其中之一。” 丁账房彻底愣住了,他听说过老爷在回来的路上遭遇过刺杀,侥幸被一个自称“夺命书生”的人给救了,听起来就像成人童话一般,所以他并没当真,知道石头这样一说,他才恍然大悟。 逢四的话在丁账房看来,比石头要有分量得多,因为逢四是他们几兄弟中修为最高的一个人。 逢四说吴立厉害,那就绝对不会差多少:“难怪踏月节上,你将小姐托给他,不过后来他莫名其妙失踪了,怕是被那些杀手吓跑了吧,还不如李家那小子有骨气。他这样的身手跑来做小厮,目的是什么,究竟有什么企图?任何人人做事总会有动机的吧。” 罗雅丹气鼓鼓地到了一楼,忽然又想起秋兰来。不管她是否是花蝶,至少在这之前,只要她愿意,秋兰总是寸步不离地跟在身边。 罗掌柜见状,正要上前拦着,罗雅丹已经当先一步朝大门快步走去,她正要抬腿跨出大门,耳边忽然传来一个轻轻的声音:“大小姐。” 罗雅丹差点和进门的伙计撞在一起,连忙收起脚步,惊讶万分地看着忽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个寒门伙计装束的男子:“宋钰?” 宋钰平静地一笑:“是我。” 大堂里闲游的伙计一时间都围了上来,七嘴八舌地说着: “宋钰,你居然没事。” “城卫司果然还是念着罗家交情,没敢拿你怎样。” 罗掌柜也送了一口气,笑呵呵地过来:“看了城卫司还是得给寒门这点薄面。” 宋钰用手挠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半低着头:“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只是和城卫司那几位官爷交代了几句,结果是个误会,我自然就回来了。” 罗雅丹横了众伙计一眼,青松等人立即吓得连忙散开,只能在远处偷偷打望着。 罗雅丹从怀中掏出一根手绢丢给宋钰:“去后房洗把脸,把头上的血擦擦,蓬头垢面成什么体统。” 宋钰没有接罗雅丹递过来的手绢:“咱是糙人一个,用不惯这玩意,我这就去洗把脸。”说着就往后房走去。 “回来!”罗雅丹忽然喊住宋钰说道:“你这一身所学不该是做跑堂伙计的命,可惜了。正好我身边缺了一个下人,以后你就跟着我吧,每月的月银比做跑堂强,还轻松得多。” 宋钰道:“谢谢大小姐厚爱。宋钰懒散惯了又笨手笨脚的,来这里不过几天时间,没少打碎碗碟之物,要是跟在小姐身后,还不知要惹多少乱子出来,算了吧。” 罗雅丹一盏茶功夫内,连续被罗掌柜、丁账房、石头叔等人拒绝,如今这连吃饭都城问题不得不低声下气来寒门做一个跑堂伙计的家伙,偏偏还被书呆子给无端拒绝,真是好心被错当驴肝肺,罗雅丹气恼地甩袖就走:“不识好歹。” 老实木讷得近乎迂腐的宋钰在和罗雅丹擦身而过的瞬间,努力将目光从她脖子衣领处往下钻去,并成功地看见由两团白花花的胸脯挤出来的沟壑,在目的得逞的瞬间激动得差点没将鼻血捧出来,怀着邪恶的小心思迅速跑开。 “那些城卫司的官爷真的没有为难先生?”青松私下里这样问过宋钰好几次,但都没有得到结果。宋钰还是老样子,罗掌柜一次次提醒他逢人便笑,可效果并不明显,恰好厨房里长工病了, 就让宋钰帮着采办一些无关紧要的小物件。 这反倒遂了宋钰的意,不再是天天都在堂子里跑来跑去,过了中午、落黑这两个忙时,他还能够在街上转悠一下。 宋钰有更多的时间将心思花在修炼碧落赋上,至从和花蝶一战后,他的真元已经到了瓶颈,感觉自己随时都在完骨期的门口转悠,却始终没得触摸到这道门槛,加上遭受花蝶神念攻击后,他也留下一些后遗症,每个十余天总要头疼一次,为此他不得不牺牲部分时间来修炼神念。 若非记忆中有着对神念的一些高低划分,分别是形正、神合、相生、太一、长乐等,有低到高,至于更高的神念修为宋钰暂时还无法获知,也不敢探索若非残存在自己脑海里的神念。 不是不想,实在是不敢! 若非的神念中有着一尊鸿蒙巨钟盘踞,钟声上下铭刻着古朴的文字,浑身上下都散逸这辉煌精光,如禅宗大佛般盘踞在宋钰脑海中央,便如鸠占鹊巢般理所当然地停留了下来,甚至对宋钰这个主人没有半点好颜色。 这巨钟宋钰也成见过,便是在他魂魄刚刚飞临大荒世界的时候,便是这尊巨钟发出一声轰鸣,差点让他魂魄飞散。 宋钰明白自己脑海中这尊巨钟并非真正存在,应该是若非神念的一种更精纯的神念,从巨钟上散逸出来的精神力判断,若非便受制于这尊虚幻的巨钟:“真倒霉,本以为得到若非神念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哪想到尽然也是一个坑,和传言中罗家宝藏一样,都是深不可测的坑!” 宋钰一直很胆小,方式有危险的东西尽可能的避而远之,譬如这尊散发着鸿蒙气息的巨钟,让他感受到其中蕴含着的一种气吞万里如虎般磅礴气势,和穷碧落有些相似,细细体味却又截然不同。 这气息比《碧落赋》更霸道、更极端。 宋钰忽然睁眼,一道精光如寒芒般在他瞳孔中快速游走,随即渐渐藏匿于双眼瞳孔之中:“还是先将形正境界巩固好,神念修炼能走到哪一步还不得而知呢。” 力鬼依然在似锦巷卖着馄饨,宋钰没事也常去照顾生意。 说心里话,力鬼的馄饨很难吃,除了馅多实在外,并没有太多值得称道的地方。 “真的很难吃?”力鬼问着:“不然为什么你每次都没有将碗里的吃完。” 宋钰笑笑;“我在这城里的熟人不多,正好你的摊子在附近,所以就来坐坐了。” “ 不用说得这样好听,你这是在监视我。”力鬼面无表情地说道:“如果有人忽然说你就是夜叉,恐怕你第一个要找的人就是我,你随时都在想着杀我灭口。” 宋钰无声地嘿嘿笑着,将一个脱了面皮的馄饨放到桌面上,又从袖口掏出一只白色的小蚕搁到肉馅面前,这才慢吞吞说道:“咱们还是说一些不会伤害彼此感情的话吧。” “你怎么想到去寒门做跑堂伙计了?” “我想追求罗雅丹呗。月娇走了,总还要再找一个人来继承咱宋家香火吧。” 第六章 少女情怀 “蹩脚的借口。”力鬼掀起围裙擦着手上的面粉:“那你要小心了,最近有些人老是在似锦巷出现,不分昼夜。怕是在想着要把你未来女人抢了做压寨夫人。” “你也察觉到了。”宋钰漫不经心地喝着碗里的汤,不时拿眼睛瞟着在街上闲逛的罗雅丹:“哎,我说你真打算卖一辈子混沌?你那一手刀术算可惜了。” “难道你真打算做一辈子伙计?”力鬼反问着:“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正的你?我不懂词曲,但他们说词道一途就像修炼,需要长年累月的淫浸,字句之间反复的推敲,你如何做到在词曲、武道这两方面并行不悖的?” “其实我是天才。”宋钰无耻地摊着手,又说道:“请你出手的话,你要开多少的价码?” “五百两,最低!” “穷疯啦?”宋钰笑骂一声,将小白收回到袖子里说道:“走了,回见。” “好。” 自从罗天舒回来后,罗家的生意几乎不用罗雅丹过问,罗家世代经商,很多东西都成了模式,也不需要太费神,再加上罗雅丹本是女子终究是要嫁出去的,家族里的生意能少接触就尽量别接触,所以罗雅丹比较清闲,没事就在街上四处逛逛,用她父亲的话说是:“嫁人后,你就不能这样自由了,那得在家相夫教子,家长里短、柴米油盐事事都得过问着,就算无聊到蹲地上数蚂蚁也不能在外面抛头露面。” 罗雅丹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忽然开始谈婚论嫁的,柳未寒确实也是极佳的夫婿人选,算是标准的金龟婿,但真要谈婚论嫁似乎也太快、太突然了一点,她总觉得两人之间缺少着一些什么。 如果,柳未寒对自己也能向宋钰对那个女杀手那样,写一些轰动整个天关城的诗词来,可能会更好一些吧?想到此,罗雅丹不自觉地就开始哼着那首被所有世家子弟称作绝响的传奇:“宁愿用这一生等你发现,我一直在你身畔,从未走远……” 少女情怀总是诗,没有那个女子不在心中憧憬着一场浪漫邂逅,一川烟雨中,一张油纸伞下,和远行出游的陌生书生不期而遇,演绎出惊天动地的浪漫;又或者是朱门半掩的院墙之外,姹紫嫣红的李白桃红下,上演一出才子佳人的故事,而不是柳未寒那样浑身铁甲,连走路都要将在地上印出硬邦邦的脚印来。 罗雅丹逾是惆怅越是心情烦闷,连带着看街上那些人那些物俱是碍眼,随即皱眉苦笑:“我这是怎么了?”说罢,又强打精神漫无目的地朝前 面走着。想不明白的事情,罗雅丹就不去多想,纠结于一个不可能得到答案的问题,这不是她的风格,偏偏身边少了秋兰,让她心里有话都不知道向谁吐去。父亲后来也重新给她安排了丫鬟,但两人之间主仆分明,泾渭森严,罗雅丹干脆出门的时候都不让丫鬟跟着。 一路上都有人跟随在罗雅丹身后,或者是买花的小姑娘,或者是挑着担子老态龙钟的大爷,或是裹着花布头巾体态丰腴的半老徐娘,一连换了好几拨人。 罗雅丹不知不觉就逛到城东,这里虽然是从海口城那边过来的必经之地,但却不是人潮聚集点,相对于西门和似锦巷来说,这里冷清得可怜,那些家底殷实的人大都不会将家安置在城东。 因为这里太乱,蛇虫鼠蚁衍生不息。 一个大腹便便的富贵老爷从罗雅丹身后走来,转眼已到了她身后三丈,手中的折扇霍然打开,发出的不是竹篾的声响,却是金属的铿锵。 他的目的很简单:绑架罗天舒的女儿。 暗中蹲伏了好几日,原本以为罗天舒对这宝贝女儿关心得紧,会安插一些护卫在暗中保护,一连观察了好几日却发现是他们多想了。唯一的麻烦就是要动作要快、要干脆利落,一旦被城卫司知晓,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从天而降的“天罚”。 想到“天罚”,胖子情不自禁地抬头望了一下天空。 对付一个女人,尤其是一个没有任何武道修行经历的女人,他还是有信心。而且这里距离城门很近,几乎是天赐良机。 在海口城的同行这会应该也向罗天舒儿子罗航动手了。 胖子手搭在折扇上,这是他动手的前兆,下一刻他脚步刚迈出,后脊猛然发寒,一道毫不遮掩的杀意扫过他脑勺。 杀意,就如池塘里忽然乍起的微风,不知道起于何处,只是见着青萍晃动。 “夜叉!”胖子心中惊骇,弱水传回来的消息说过,连安岳首领的弟子花蝶都死在这人手上,只是踏月节后便销声匿迹了,自己好端端的偏是在这里遇着杀星。 “不是说夜叉都在晚上才出现吗?”胖子心中有无数的疑问,最后只得小心翼翼地猜着:“是不是我刚刚散发的杀机惊动了恰好从这里经过的夜叉?” 弱水和夜叉之间的恩怨,他本人不会明白为什么,更不会知晓花蝶从夜叉身上感受到若非神念的气息的缘故。 在他理解看来,花蝶无端端的就制定了临渊计划 要除去夜叉,夜叉也处处真对着弱水所有的成员。 就如蛇与鹰一般,天然的敌人。 胖子不敢再上前一步,在他们进入天关城之前就被反复叮嘱过。天关城有两个禁忌要避开:天罚与夜叉。 天罚是天关城的最强大力量,只要城卫司出现的地方都可能出现天罚。 而夜叉则是黑暗中的一条幽灵,要达成大计,必须得对这幽灵隐忍。和夜叉发生冲突,不论胜负,必然会被城卫司察觉。 夜叉是一条不折不扣的疯狗,被这条疯狗盯上,除了离开天关城几乎没有第二个办法。 那道杀意便如一柄刀子,轻轻地停留在胖子后颈上。 杀意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却如真元般带着它主人本身的强烈意愿,偏偏还让人无从分辨这道杀意的来源。 胖子试探着转身朝身后打望,这条街人烟极少,一眼就能将整个街道尽收眼底,只要能判断夜叉的方向,便多了一份选择。 或是动手,或是放弃,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被动。 脑袋才刚动了一下,那道杀意骤然化作麦芒般刺入肌肤,令他不得不收敛心神,开始对抗着那道杀意。 一个大红花布的妇女,提着一竹篮鸡蛋从侧面岔路口走过来,在胖子身上一拍:“哟,这位老爷站在这里发什么愣?” 胖子借同伴之力将夜叉的杀意化解,豁然转身望去,身后街道上稀稀拉拉几个人之外便只有探出篱笆墙,伸到道路两旁的花朵。一切都照旧,并没有发现任何端倪,但那道被中段的杀意忽然又降临到头顶。 但这次,他已经有了准备,真元流动全身,逆着那道杀意而上,立誓要将夜叉的藏身之所揪出来。 提篮子的妇女没有得到回答,低声唠叨着继续朝前走去,恰好遇着罗雅丹回头望来,还礼貌地躬身行礼:“大小姐好!” 天关城认识罗雅丹的人不少,罗雅丹终究是不可能一一认过来的,她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微微颔首表现出良好的教养:“您好。”就在罗雅丹低头瞬间,正看到那打扮庸俗到极点的妇女手臂忽然抬起。 妇女手中的篮子的手臂刚抬了一下,一道沛然剑意乍然出现,瞬间将妇女整条手臂斩断,鲜血喷溅中,满篮子的鸡蛋滚落一地。 罗雅丹吓得尖叫起来,她甚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这样看着一个女人手臂好端端的就在自己 眼前莫名其妙的断了,断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第七章 和飞剑一样好使 尖叫声也将城门口的城卫吸引过来,已经有人骑上骏马朝这边过来。 那妇女咬着牙,捡起断臂转身就往走。 胖子仰面猛然打着喷嚏,嘴里怪叫着“娘嘞”,然后惊慌失措地离开了。 两名城卫骑着快马迅速过来,马还在街道上奔行,那两人已经跃身从马背上跳了下来,齐齐来到罗雅丹身边向她行礼问候着:“大小姐可曾被歹人伤着?” 罗雅丹还处于惊吓中,甚至连怎么回事都还没弄明白,只是迟钝地摇摇头。两名城卫合眼略微商计一番,其中一人牵着马上前道:“就由在下护送小姐回府,你看可好?” 罗雅丹看了看地上触目惊心的血迹,一咬牙说道:“回去!”说罢折身朝来路走去,那城卫本欲是要罗雅丹骑乘自己坐骑,自己在身边保护周全,但想着大小姐本身穿着长裙,也就没有强行要求,连马也不牵了,手搭在腰间长刀上,跟随着诺亚大亦步亦趋地往似锦巷方向走去。 另一名城卫则留在那摊血迹处聚精会神地看着,认真地观察着血迹喷射方向,一边打量着道路两旁的民房。 就在城卫所站立的不远的一间简陋屋子里,一个声音不疾不徐地响起:“姓段的,不要试图用这种方式来激怒我,我的东西甚至我的目标都不许任何人碰。记住,是任何人。” “我是不忍心看着未来少奶奶遭了毒手。”段天蓝嘿嘿一笑,双手却把玩着一方镇纸:“要不我传你一手纵剑之术比你那样偷偷摸摸杀人干脆多了。” “和你学纵剑术,是否可以御剑千里,取人首级如探囊取物?” “不能!”段天蓝想了想,慎重地说道:“十百丈之内,纵剑一瞬人头滚落还是可以做到。我甚至可以传你我师门更高深的剑道秘笈。” 宋钰重来不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将信将疑地问道:“这样轻易地将你的师门秘笈拱手相给我,你想要的又是什么?” 段天蓝脸色一红,双手使劲地搓着:“嘿嘿……还是上次给你说的那事,能不能头颅一下如何隐藏一身修为的法子,不需要全说,只要能将我这一身修为隐藏个五六分就好。” “无可奉告!还有,没我允许,以后不许随便进入我的房间。”宋钰气恼地抹着额头上的汗珠,躲在屋子里,凭借勉强达到形正境界的神念将杀意传递出去,还令对手不能动弹,这种战斗方式对宋钰来说还是一种全新的方式。 运转碧落赋, 配合以自身杀意,效果出乎意料的好用,而且宋钰刻意留心过,外面的天空竟然没有出现那古怪的云团,这就如大船在茫茫大海中抹黑行走,忽然发现前方出现一盏灯塔,给宋钰指明了道路和方向。 但杀意配合神念的攻击自然也有弊端,主动发起杀意的人总是要吃亏的,这好比站在街道两头的敌人,抢先出手的人就需要用最大的力气、最快的速度跑到对手面前,然后才是将拳头抡下去。 消耗最多的不是那挥出去的一拳,而是到达敌人面面前的这个过程中,因为修炼神念的人可谓是凤毛麟角,很多人甚至不知道神念究竟是什么东西,也无从防备。如果可以选择,宋钰其实更喜欢提着刀直接将那人剁了。 段天蓝反复看了几眼,手上的这方镇纸也不过是一柄一尺长得戒尺,但表面交错着无数疏密不一的纹路:“这东西你那里得来的?” “战利品。弱水的人身上掉下来的,好像叫……” “血虹。”段天蓝抢着回答了宋钰的话;“这是一柄纹兵,是从血橄榄矿石中提取血纹精华淬炼而成。” 宋钰最佩服的就是这些老江湖,好像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是他们不知道的,就算是将他们眼睛捂上然后抓一柄刀从他们面前晃过,他们也能说得个头头是道,从质材、熔炉到工艺秘法甚至淬火时间都能说得分毫不差,仿佛自己亲身经历一般。这感觉就像水浒传中的情形,宋江才说了一句:“在下姓宋,字公明!”斗大字不识一个的李逵就如见着神迹一边双眼放光:“可是山东及时雨宋公明哥哥,您可让俺黑牛想死了。” 宋钰摇头叹息着:“无锋无刃,一把尺子而已。我得到一段时间了,却始终没有弄明白如何使用。” “寻常人自然用不了,就算是五玄境界的高手拿着也用不了。因为血虹的主人并不是正统意义上的修道者,而是神念高手,就像阴阳世家的那些人一样。”段天蓝古怪的眼神忽然望向宋钰:“以前我一直不知道,原来你也会阴阳世家那套装神弄鬼的伎俩,这血虹配你,倒是相得益彰。早知道你有这玩意,刚才还肥那么大的劲干嘛,这玩意遥空杀人和飞剑一样的好使!” 宋钰没有理会屋子里那话痨,拉开房门走了出来,隔着篱笆看这街道上站立的城卫,招招手:“官爷可是在找我?” 那城卫瞟了一身下人装扮的宋钰:“滚开,这里发生了命案,不相干的人等都回避!” 宋钰耸耸肩,慢悠悠地回了寒门。他 前脚刚跨进去,柳未寒已经收到消息,后脚跟了进来,对一干伙计视若无睹,径直来到罗雅丹身前:“雅丹,你没事吧,让你受惊了。” 正喝水的宋钰差点一口茶喷了出来,周围众人还莫名其妙地望着端着茶杯傻笑的宋钰,满脸的茫然。他这一笑倒是把柳未寒给吸引了,诧异地望着宋钰:“是你?” 宋钰腹诽着大荒这些文盲,要是在他们那个时代,‘受惊’可不能拿来对女性说,更不能说‘让你受惊’这样的话。无奈之下,宋钰也只得点点头:“柳司长好,你和小姐聊,我就不打扰你了。” “等等……”柳未寒喊住要离去的宋钰:“自从踏月节那天晚上后,你失踪了一段时间,你去那里了?” “城卫司不是只负责城防安全的吗?我去城外调整心情,似乎不用您来操心吧?” “可是你和那个女杀手……” “雍锦坊给我给钱,我去雍锦坊做琴师,高兴了就送月娇一首曲子,就像寒门雇我跑堂,我得我该得的月银。要是我真犯了天关城的王法,我认了,没犯的事,你也别可是可是的话里有话。” 罗雅丹将手中的茶杯往桌面上重重一放,不悦地说道:“怎么?你还打算抓我的人去你城卫司的大牢里蹲几个晚上不成?” 柳未寒笑道:“只是随口一问。”宋钰这话符合柳未寒心目中那一言不合,敢提着盘子拍王之源脸的琴师身份,这些读过几天书便只觉得人人生来平等,谁也不能辱他。 越穷越拿自己当一回事,越当一回事越不知变通。 要不“穷酸”二字是如何得来的? 柳未寒陪着罗雅丹喝了会压惊茶,才急匆匆地离去。出了寒门,一个城卫低声说道:“司长,这伙计恐怕有些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一介书生而已。” “有一事属下不敢欺瞒司长,前几日我们当值的时候遇着宋大义等人,检举他们遭了寒门一个伙计毒手,两名龙蛇帮的人被刀子捅穿了掌心,而宋大义自己掌心则是被一根竹筷给插了对穿,宋大义说行凶的人就是刚才那伙计。我就带了另外两个当值的兄弟将这伙计带走,这本是小事,没敢惊动司长,我带了他去和宋大义私下和解,可今天看来这伙计好像什么事也没发生,这就奇怪了。宋大义那人司长该有所耳闻,为人仗义,但少了点变通,不是那种以怨报德的人。” 柳未寒嗯了一身:“你们进寒门去拿人了?” “属下知错。” “敢那刀子捅人,这家伙还真是胆大包天,我见着他第一回,这穷酸就敢拿着盘子将王家那不成器的家伙打成猪头。”柳未寒站在街道中央思考着:“罗雅丹先前竟然只字未提这事,先前遭遇的刺杀也许她真不知道,但在寒门里将罗家的伙计抓走了,这事几乎算是在打罗家的脸,他们真能吞下这口气?好端端的怎么又冒出一批杀手来刺杀罗雅丹?而且好像是两个杀手碰在一起了,没有解决目标,先相互交起手来了。”纵然是柳未寒再如何聪明,他终究是没有去事发现场查看,更不会知道夜叉横插了一脚。 “司长!”那头目小心翼翼地喊着。 柳未寒回过神来道:“那姓宋的伙计有些过人的本事,这点我早知道,只是不在拳脚上。宋大义他们能这样好端端放过一只肉鸡倒是有些蹊跷。你去问问宋大义,连他们之间如何结怨的都给我问出来,快去。” 二楼上,丁胖子注视着在簇拥下离去的柳未寒,转头对石头说道:“花肥猪掌握城卫司的时候还好,虽然弱水的杀手猖獗无所顾忌,但不会这样没有风度,姓柳的接手后,明面上天关城是平静多了,可是那些龌龊的事也堂而皇之地端到桌面上来,牛鬼蛇神一样也没有了顾及。” 石头一向不喜欢说话,只是简简单单吐出三个字:“海口城。” “放心,老爷早想到少爷一个人恐怕有遇着麻烦的时候,一个月前把逢四叫去海口了。反正西林帝国那边最近闹得凶,老爷不打算近期出门。再大的胆子,还没人敢到罗府撒野。你也别老是在我这里呆着,有我在,寒门出不了事,小姐也出不了事。” 石头慢吞吞地摇着头,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城防卫的办事效率柳未寒很满意,但他心里却越发阴沉下来,仔细听完手下汇报才问道:“就这么简单?那寒门的伙计答应每月向宋大义交三两月银,两人就此揭过?你用你的猪脑子好好想想,宋大义要是这么好说话他都可以开一个慈善堂了,还在龙蛇帮收什么保护费?那叫宋钰的书生一样是吃软不吃硬的家伙,他会主动叫保护费息事宁人,我将这司长的位置让给你坐!” “可是,宋大义却是这样说的,他的那两个兄弟当时也在场,异口同声地肯定着。” “废物。”柳未寒不高兴地挥挥手:“安排个人盯着宋钰,他和什么人接触过都记下来,不要找龙蛇帮那些人,去了也是被那书生给玩弄在股掌间的。滚下去吧。” 柳未寒忽然觉得生活有意思起来了,就像一只猫正无聊的时候,发现一只老鼠在面前晃悠一般有了兴致,而且这只老鼠还不自觉地呆在自己未婚妻身边。 对罗雅丹,柳未寒本来没有多少紧张感,两人之间态度也很玩味,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对罗雅丹是什么样的态度,本以为两个人的状态会这样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成亲、洞房,但宋钰的出现忽然让柳未寒发现了生活的乐趣。 第八章 小丑龙蛇 “你昨天出手了?”力鬼隔着桌子坐到宋钰对面,目光却在一个街上路过的行人间扫过,希望着有一两个顾客光临。 宋钰没有承认,偏着脑袋好奇地问道:“为什么我每次来都没有看见其他人光顾,莫不是挣的都是我的钱?” 力鬼笑笑:“哪能呢,你来的时候都是闲时,自然没有人了。” 宋钰说道:“其实你不该只是卖混沌,再这样下去可能真只有我一个客人。生意也是一门学问,别以为低贱不好意思,你看我不也去寒门做一个跑堂的伙计吗?钱装进自己口袋才是实实在在的。” “我就只会买混沌。” “以你这样的卖法,就算你做的馄饨再好,也会有关张大吉的一天。买卖之所以说是一门学问,是因为你要学着去抓住客人的心里,第一:天关城大大小小的馄饨摊极多,不缺你这一处;第二:这里是似锦巷,最繁华的一条街,这里酒楼茶坊遍地是,人家凭什么光顾你这小摊?”其实宋钰还在心底嘀咕着另外一句话:“你这馄饨本来就难吃。” 力鬼反驳道:“我馅多。” “馅再多,你能多过街口美味轩的大包子?馅多只会让你一点点赔进去。第三:你的小摊留不住人,越是留不住人那些路过的越是在想‘这么闹热的地方居然没有顾客,一定很难吃’。你不要急着反驳我,你看寒门,天关城唯一一家最顶级的餐馆,每天中午和晚上,耳朵里只有拨算盘的声音,那才是真正叫做‘算盘一响,真金百两’,罗掌柜每天数钱数得直叫娘,越是人多,人们越要来光顾,那是真正的门庭若市。” 力鬼撇撇嘴:“你倒是说如何留住人这点吧。” “简单啊,一样馄饨留不住人,就多弄几个花样出来。最好是弄一个天关城没有的,还容易被大众接受的,渐渐就有人气了,做买卖还要有一个规划。罗家会做生意吧,罗家的计划就很明显,靠着柳家往上爬,慢慢的把家族生意做成皇商。” “吹呗,这种事你怎么会知道。” “战略规划,这种事说了你也不会懂。一说起来这些就有点远了,你还得一步一步来,你买馄饨的时候顺带着买一点烤肉和酒水,再弄一些点心过来。你喜欢弄实在的,那就来实在的,只弄肉食和点心、酒水,生意好起来后你可以买一间房子……” “全弄肉食,赔进去得更多。” “观念要转变过来,这是一种新的经营模式和手段,单是这个新颖 劲就能为你吸引来不少顾客。”宋钰想着自己前世的那种自助餐形式的经营,就是一实实在在的肉为幌子将顾客吸引过来,大多数人都是冲着肉奔去,但在肉还没端上来之前,那些免费得点心已经将肚子撑得半饱,反倒是主食并没有多吃。宋钰自己都觉得开一家自助餐的可行性极高:“这方法见效快,不出三个月就能让你的名气超过寒门,也许几十年后你还会弄出第二个西亚财团来。晚上回去我理一个册子给你,将一些规章流程、经营手段都写给你。” 力鬼想了想,拒绝道:“不用了。” “你糊涂了吧,还有人和银子过不去?” “你既然想出了这种模式,肯定经过深思熟虑过,你又为何到现在也不做?钱对你来说不是最困难的事吧?如果我按照你说的做下去,我这一生估计都被栓在天关城了。”力鬼从凳子上站起来;“而且,你的朋友找你来了。这次当心点,城卫司的人就在附近,我用鼻子也能嗅到他们盔甲里那股汗味。” 宋钰扭头望去,正看到七八个人气势汹汹地走过来,每人腰间都别着一把牛角小刀,带头的正是那多日不见的宋大义。 “钱我不是给了吗?大家都在江湖中混口饭吃而已,该有的道义还是得讲究吧!”宋钰装出诚惶诚恐的表情,却又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甘和愤怒,目光四处游走,在起眼的一个角落,果然发现了城卫司的身影。 宋大义呸了一口:“不知道你用了什么邪术,大爷我口袋里的银子压根就没有增加,上次被你糊弄过去了,这次不稀罕你的钱了,大爷要你偿命。” “龙蛇帮杀人啦。”宋钰忽然一下就蹿了出去,扯着嗓子吆喝往前方跑出去。 似锦巷本就是最繁华的地段,人极多。宋钰这一嗓子将所有人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了,力鬼鄙夷地笑笑,觉得认识宋钰是件丢脸的事,逃得毫无形象,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在逃命,心中一阵抽搐:“说起来还是杀了花司长这样一个超级高手的人,竟然比这些痞子更无赖!” 力鬼甚至不能将那个雨夜里杀伐果敢的夜叉和面前这狼狈逃窜的书生联系在一起,以宋钰的能耐,这些龙蛇帮的地痞流氓还不是屈指一弹就能解决的事,他何必做出这么多令人费解的事儿来? 宋大义看着转眼间就要在人群中消失的宋钰的身影也愣了,继而大手一挥:“追!” 七八个人气势汹汹地追了过去,街上众人一见之下便自觉地让出一条道来,生怕沾惹了这 些瘟神。 宋钰手足并用地逃跑着,飞快地冲到正抱着手臂看戏的一名城卫面前:“官爷救命啊,这伙地痞要杀人啊。” 那城卫愣了一下,才漫不经心地道:“你这不是好好的吗,关天化日下说些危言耸听的话,小心我治你一个蛊惑人心之罪。” 宋钰指着气势汹汹冲过来的宋大义等人,一边穿着粗气一边说道:“他们连刀子都掏出来了,这还不算蓄意伤人?” “那你伤着了吗?”那城卫反问着:“伤在什么地方,你倒是给我看看,只要你身上有半点伤,我都将这些人抓起来。” 宋钰没有想到城卫尽然连客套的官腔也欠奉,城卫司竟然跋扈到如此明目张胆的地步,心中有气地低声骂着:“算了,我不和畜生计较!” 宋钰深吸一口气又撒脚开跑,那城卫却勃然大怒:“好一副狗胆,这天关城还有人敢和我们城卫司公然作对,你给我站住!”那人伸手就要将宋钰拽回到身边,虽然柳司长说过要只是钉着宋钰就行,但既然龙蛇帮的人要寻这书生晦气,他也乐得帮一把,再不济也要让这书生在床上躺上十天半月才解恨。 那名城卫手上慢了一步没有抓住,眼看着宋钰就要跑脱,猛然抓起腰间带鞘长刀重重拍在宋钰后背上,宋钰重心一失,还来不及哎呀一声就摔在地上,脸和街道石板重重撞在一起。 那城卫不能宋钰起身,一只脚已经将他牢牢踏在地上:“狗东西,你敢骂我。当真是活腻了不成?” “官爷又没得罪我,我无缘无故骂你干嘛?”宋钰连笑带捧地说得那城卫脸上差点生出一朵花来,可就在他脸上笑容还没彻底绽放开来的时候,宋钰紧跟着的一句话让他立即晴转多云:“我骂挡着我路的狗东西而已。” 六月天的债还得快。宋钰这睚眦必报的性格彻底让城卫暴走:“看你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就这会功夫宋大义带着众多痞子冲来上来,朝那城卫抱拳道谢了一番。那城卫横了宋钰一眼:“给我撕了他嘴。” “不消齐爷吩咐,您就在一边看着好戏就成。”宋大义揪着宋钰头发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小崽子倒是滑溜得紧,这会你倒是给大爷再跑一个看看。”说话间一巴掌就煽在宋钰脸上。 周围那些路人最初看着龙蛇帮众人这身扎眼的游侠儿装扮就知道今天又要有人遭殃,早就抽着手打算在旁边看热闹,越是这样看热闹的人越是聚集得多,好多人甚至特意端 了茶杯靠在门框上看稀奇:“这次又是那个倒霉蛋惹着这帮瘟神了?” “哎哟,是个书生,真没劲!细胳膊细腿的书生不禁揍。” “嘘……城卫司的人还帮着龙蛇帮抓人呢,咱们只管看着少说话!” 周围人越聚越多,但却都畏惧与城卫司和龙蛇帮的威名,没人敢上前说两句好话。 宋钰胡乱地挣扎,却能将那些如暴雨般落下的拳头一一避开:“官爷你看见了,宋大义打人了,还有这么多父老乡亲作证,快把他们都抓起来啊。” 那城卫装着没听见,只是冷冷哼了一下便将脑袋望向了天上。 宋钰忽然大吼一声,闭着眼睛挥着毫无章法的王八拳,往面前抡了过去。其中一名龙蛇帮的痞子运气差被砸了个正着,哎呀一声捂着半边脸退了两步,恰好给宋钰露出了可乘之机,宋钰又将再要上前的另一名痞子奋力推开,猫着腰从人群中钻过去。 馄饨摊本就靠近似锦巷口子,宋钰忽然这一跑倒是被他给逃了。 “狗崽子,你今天要是从大爷手中逃出去,大爷用手掌心给你煎鱼吃。”宋大义吆喝一声带着一众手下就追上去。 似锦巷上上演着奇特的一幕,这是无数年来从来没有见着过得情形。一个年轻书生踉踉跄跄地抛在最前面,而书生身后跟着的却是七八个手里拽着明晃晃的尖刀,一身游侠儿的龙蛇帮汉子,在龙蛇帮之后便是一群追着追着看热闹的人。 “”杀人啦,龙蛇帮这些痞子杀人啦!“宋钰扯着嗓子胡乱吆喝,恨不得将整个天关城的人都惊动,随后朝身后喵了一眼,估计经过自己这一闹,整个天关城要不了多久都会知道龙蛇帮欺负寒门的人,这些痞子压根不足虑,他需要做的是想办法将那个袖手旁观的城卫给拉下水,最好是所有脏水都破在城卫司身上。” 宋钰一连跑了好几条街,宋大义那些人铁了心不愿放手,紧咬着不放,竟然追着宋钰跑到对方家里去。 一伙人冲进院子中将门堵了个严严实实,宋大义这才笑嘻嘻地上前,将紧闭的木门拍得梆梆直响:“狗杂碎,你给大爷我出来。” 宋钰插着门闩,任凭对方叫骂,就是不闻不问。 那城卫也慢悠悠地跟了过来,站在院子门口也不说话,就那样笑眯眯地看着,瞎子也知道那城卫这是在偏袒着龙蛇帮。 城卫司势大,是真正的地头蛇,再强大的龙进了天关城也得装成泥鳅。 所以当那名城卫司眯着眼睛像看戏一样站在院子里的时候,当看着那些气势汹汹的地痞将单薄的木门拍得哐当作响的时候,周围正慢慢聚集起来看热闹的没人敢上前一步。 七八个手掌把门框拍得摇摇欲坠,宋大义也失去了耐心。 第九章 你欠我一个解释 无论多坏的人,在做的坏事多了后都不会觉得自己这样做是不对的。 就像宋钰原来那个世界遇着的一些小混混、二流子一样,他们在身上纹着纹身,骑着摩托就算跑在狭窄的街道上也要将油门拎到底,他们将打架、敲诈勒索当成是一种无比光荣的职业,几乎和超人拯救世界一个级别,就算是在街上走路也要尽量走得流里流气,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是专业的流氓。 只要是流氓,在任何一个世界都是一样的。宋大义是标准的流氓,并一直努力地将这一职业发扬光大,对着街道上越聚越多的围观者,他越发得意,像指点沙场的将军般,豪气云千地一挥手喝道:“撞门。” 龙蛇帮众人早就等着这句话,喊着“一二三”齐齐朝着木门撞去,在哗啦咔嚓的声响中木门应声而破,众人一窝蜂正往里面挤,其中一个二十出头的痞子冲在最前面。 背靠大树好乘凉,龙蛇帮靠着城卫司这颗参天巨树,拔地而起是必然的,作为下面的帮众,不只是需要摇旗呐喊,更需要崭露头角,好成为这株树干中比较粗的枝叶。其中一名刚二十出头的痞子尤其卖力,他不但往前冲,还不经意间伸手拦了一下,就这一拦,将旁边的同伴给拨到了自己身后。 门里忽然劈出一根扁担。 最前面那痞子干脆利落地“哎哟”了一声便倒了下去,众人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回台阶下面。 这一扁担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谁也没想到一路只顾逃命的这个文弱书生竟然敢还手,连站在外面围观的路人也被震慑了,前一刻还意气风发挥斥方遒的宋大义也懵了。 那被同伴拨到身后的痞子心有余悸地抹着自己脑门,心中暗自叫着庆幸。 众人瞩目中,一个身影从阴暗的门框后面出现。 “姓宋的,你在似锦巷打我,我也认了,该交的保护费我也给了,你真不给我留一条活路?”宋钰堵在门口,用脚把破了的门拨向一边,手中扁担往地上重重一跺,因为怒火而将白皙的脸憋得通红,扯着嗓子吼道:“你若撒野,我舍命奉陪。” 街道人有人高声叫好:“再唱一句高腔,十足十的就是戏文里武生亮相的招牌式。” 也有人小声说着宋大义不厚道,收了人家的钱还冲到家里来行凶,一个挣辛苦钱的跑腿伙计,为了生活着实不易啊。 袖手旁观的齐姓城卫脸色铁青,这些刁民太不识时务,本官在这里坐镇这些人却不知 道回避。姓齐的城卫对着人群吼道:“都他妈没事干吗?这是人家的私人恩怨,不懂瞎嚷嚷什么劲,散了散了。” 杀手杀的人多了,血自然就冷了;城卫司飞扬拨扈惯了,自然就不觉得自己这样做是错的,在城卫的脑海中,也从来没有自我批评的意识。 大荒没有廉政公署,没有业绩考评,谁拳头硬,谁就拥有绝对的话语权。柳家势大,城卫司也就跟着有这样飞扬跋扈的态度。 人群不但没散,反而是聚得更多,好些摊贩连摊子也没收就跑过来凑热闹,他们压根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就听见严严实实的人墙中央传来吆喝的声音,好几人还唯恐天下不乱地大声叫着“好”,一双手使劲拍着,十足的看猴戏玩耍。 那个挨了宋钰一扁担的男子被同伴抢救了回来,有帮众对宋大义道:“这家伙下手够狠的,一扁担下来半个肩胛骨打碎了,老三算是废了。” 宋大义狠狠地骂了一声狗娘说道:“还愣着干嘛?往死里弄,出了事大爷我揽着。” 那些人拽出插在腰间的刀子就朝宋钰冲过去,宋钰也抢了两步站到台阶上方,抡着扁担就砸。 棍子是最普通的一种打架工具,距离远,威力大,只要有两把力气的人都能随心所欲地使用。 宋钰握着扁担的末梢,守在门后,眼睛盯着冲上来的人,一砸一个准。偏偏那些人手里拿的都是小刀,还没踏上台阶就被宋钰砸翻好几个。 有人下意识抬起手臂去挡,最后的结果的小半个胳膊被打断;有个瘦弱的帮众直接被一扁担砸晕过去…… 眼看着还有人要上了台阶,宋钰落下的扁担已经来不及再次举起,连忙拖着扁担退回门框,瞄着最前面那人胸膛就戳去,那人反应也快,将手中牛角刀当飞刀扔了过来。 宋钰看着匕首力道平平而且准头奇差,还没到自己面前就已经开始下落,他估摸着戏也演得差不多了,而且那看戏的城卫也没有要上前参合的打算,便故意一耸肩,让匕首端端扎在肩膀上,宋钰泛白的衣服立即被染红。 “住手。”城卫司看了那些被扁担砸伤的众人,心中暗骂着龙蛇帮这些废物,七八个人追一个伙计居然也能追五条街,还被人家用扁担给砸得再地上起不来,若论废物,眼前这些人显然是废到令人发指的地步。 那城卫司按着腰间的长刀走上台阶,望着屋内的宋钰:“你真要弄出人命不成?把扁担放下,和我回城卫司,宋大 义你们也一样,谁也跑不了。” “不要进来,这是我家,你滚!”宋钰双手端着扁担,装出气喘吁吁力有不逮的模样叫着:“你枉自披了城卫司的衣甲,不过也是一只畜生。上次也是有三个城卫司的人说带我回去,硬生生的把我从寒门绑了出来,结果私下里把我交给宋大义他们,最后我给了钱还被打断两根肋骨,所幸命大才活了下来,今天还要我如何相信你们?” “闭嘴!”那城卫低声喝道:“你配合我倒还罢了,若是不从。”铿锵一下,那人将腰刀拔了出来,上面给他安排任务的时候说过,柳司长看姓宋的不顺眼,要他盯死了这人。 上面有吩咐,他们执行起来就灵活得多,闹这么大阵仗,扼守城门的那些同僚也装着不知道,所以他更没多少顾忌。 那城卫暗自衡量了一下宋钰臂力,一口气砸翻了好几人,估计这会有力量也所剩无几,自己这一身精致的皮甲也能抵御不少力道,而且自己身手在城卫司也算不错,对付一个文弱书生,他自信还是没有多少难度。 此消彼长下,他再次迈出了左脚。 宋钰没动! 那名城卫心中松了一口气,看来这伙计是真的畏惧城卫司的威名,总算没有打红了眼就豁出命去的想法,随即那城卫将另外一只脚也跨过门槛,刚要说话,宋钰脸色陡变,提着扁担就捅过来。 城卫快速抬手抓住扁担末梢,捅人需要的是手臂忽然间的爆发力,这是枪术的要诀,将棍子当枪来用,本就舍本逐末,而且这根棍子还是两头高翘的扁担。 齐姓城卫的手抓住扁担瞬间,他整个身子却出乎意料地都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台阶下。 他到最后也没明白究竟是怎么回事,自己这连人带甲进两百斤的身体就摔了个七荤八素。如果说他知道眼前这个书生就是人人畏惧的杀手“夜叉”的话,他决计不会找宋钰麻烦,甚至连多看一眼也不愿意。 宋大义也是愣了,以往在城里从来还没人反抗过,哪里想过这小小跑堂伙计会反抗的情况,眼下还打伤了自己好几个属下,想得多了自然就要在心里问一句为什么?最后,一切的根源落在那被宋钰一扁担捅飞的城卫身上,若不是他暗地里挑唆,何至于这样? 在天关城,他“宋大爷”三个字可是无往不利的金字招牌,有了城卫司扶持,他甚至敢在寒门横着走,却没想到今天在这跑堂伙计身上丢了所有面皮。 就在宋大义发愣这会 ,一队盔甲森严的城卫忽然拨开人群快速过来,在院子隔出一道人墙,那些城卫也不说话,长刀齐齐出鞘,冰冷的铠甲下一双双冷漠的眼神注视着还握着扁担的宋钰。 另外几个城卫抽刀就往宋钰院子里的篱笆墙劈去,哗哗几下便将篱笆劈得稀烂。一骑高头大马便在嘶鸣中跑入庭院中央。 宋钰一愣,半眯着眼睛看着那匹骏马,看着稳坐马背上,全身铁甲遮掩得严严实实的人,他纯粹只是想要将事情闹大一点,以后若是和龙蛇帮和城卫司有冲突至少能先站住脚,但这个“闹大”也是有个程度的,眼前这些城卫司以及马背上那人的介入显然已经大到宋钰没有预料的情形,至少在宋钰看来,与痞子之间的斗殴这点点小事,他完全没有出面的必要性。 天关城很少见着骏马,在城里纵马而行是一项禁忌,就像陪长刀长剑出现在天关城一样,能在城里骑马飞驰的必然是趾高气扬的城卫,尤其是还需要城卫开道,坐骑长驱驶入别人院子,还骑得如此理所当然的,在天关城更少。 所以那骑士头上几乎就顶了三个金光闪烁的招牌:柳未寒。 最先醒悟过来的便是那倒在地上的城卫,见着面前打着响鼻,两个鼻孔冒着白色气浪如两道烟囱的高达头嘛,那城卫顿时便跪了下去,也不多说半个字,就那样跪在地上,身躯微微颤抖着。 周围那些围观的人有眼见的,虽然看不见盔甲下那张脸,但隐约猜到是城卫司大人物,而城卫司再大的人物能打得过柳未寒去?所以人群中一小撮人开始悄悄朝后面躲去,这趟浑水不是他们这些小人物能够参与的。 宋大义看着骏马身上那油滑发亮的,他那伟大的二杆子精神立时又发作了,越过众人上前几步来到骏马面前:“你又是谁?”宋大义话还没说完,两柄闪烁寒光的长刀已经搭在他脖子上。 马上那人伸手将冰冷的面颊微微上推,露出一张冷峻刚毅的脸,宋大义一看乐乐,感情这人自己还真不认识,也不知是那里冒出来的牛鬼蛇神。 “大胆,这是我们新上任的杨峰杨统领!”旁边提刀架在宋大义脖子上的城卫大喝一声,粗荤的嗓门中夹着一点点真元,宋大义说到底也不过是普通人,无非是比寻常人多两把子力气,下手狠辣了一点,正遇着有武学底子的人,就如打寒霜过的茄子一般。 宋钰也不说话,隔着台阶和端坐马上的那人对视而望。 杨峰看了一眼在地上匍匐颤抖的城卫,看着他身上 还没拍掉得泥土,忽然冷声说道:“打!” 立即有亲卫抡起刀鞘劈头盖脸朝着宋钰猛打,宋钰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随后又第一时间将脑袋低下去,强行忍受着心中怒火,只是抱着脑袋蹲在那里不吭一声,将背后露了过去。 约莫着挨了三四十下,那统领才示意亲卫停手,冷冷说道:“走!” 一众城卫又转生徐徐开拔。 宋钰靠着门框一屁股坐下来,似乎疼得快没了力气,用很低的声音断断续续说道:“这位统领大人是不是欠我一个解释?” 第十章 我的人 “我的人,谁也不能动。这就是我的解释。” “嗯,原来如此。”宋钰点点头,醍醐灌顶般幡然醒悟:“看来是我错了,反倒是我给统领大人带来麻烦了,以前我对一个看不起我的人说过一句话:当心匹夫一怒。今天宋钰也将这话转赠给统领大人。” 杨峰笑笑,打马离去。 这世间有大象也有蝼蚁,狠话谁都会说。别的不说,单是那宋大义每天说的狠话连他本人也数不过来,但大多数时候都只是说说而已。 一个书生的狠话自然更不消放在心上,尤其是还这样酸不可耐的说着‘当心匹夫一怒’:“真把自己当做大人物了。”杨峰心中鄙夷一笑便再没多想半分。 门房被撞破,一晚上的夜风宋钰自然是免不了的,但他心中翻来覆去想着的确实这个叫杨峰的统领,这个人以前从来没有在天关城出现过,就像凭空而降一般,真正样宋钰警惕的确实这人身上流露出一股沛然真元,连宋钰也感到震惊,隐隐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威慑,便如他挂在马上那柄剑一般锋芒毕露。宋钰甚至怀疑,这忽然冒出来的统领一身修为是否已经达到完骨期境界,但随即又将这个念头否定了,他虽然不自诩为修道奇才,但绝不相信有人能在这个年轻便进入完骨期,这几乎是妖孽一般的天赋,比自己还要妖孽! 第二天,宋钰到寒门的时候发现上至罗掌柜下至那些伙计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他。 青松抽空过来用杀手接头一样神秘的语气小声说道:“先生昨天那一架解气,以前觉得宋大义那些龙蛇帮的人很厉害,谁见了他们都得绕着走。感情他们也不是三头六臂,先生一根扁担就把七八个人抡翻在地上,以后要是见着他们一两个人的时候,我也不会怕他们,打不赢我还可以跑啊。” 宋钰指着脸上淤青:“你如何不说我被城卫司痛打的时候。” “城卫司的人一样可恨。可是那是官家,咱是真的惹不起,以后还是绕着点吧。掌柜看着呢,干活干活……” 大半天下来,宋钰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空闲下来的时候,几个伙计才把宋钰围在一起:“宋钰,你在这城里名气算不了不得,所有人都在说你一根扁担掀翻了龙蛇帮,解气啊。” “听说以前在雍锦坊的时候你还打过一个世家公子,是不是真的啊?” “青松叫着你先生,莫不是你还会写字读诗?” “大小姐估计也为这事生着气呢,没看她 今天从进来就没笑过,也没在下面喝茶,直接就上二楼了。” 宋钰没有说话,只是笑盈盈地望着进入寒门的柳未寒。 今天柳未寒穿着便装,手掌拿着一柄纸扇,倒有几分洒脱。 跨进门的柳未寒也看见了宋钰,只是没有任何交流,还是天最大他第二的臭烘烘模样,径直上了二楼,就差没有直接将鼻子仰到天上去。 宋钰心中明白,罗雅丹之所以没有在一楼,是因为她在二楼等人,而要等的必然是柳未寒。 青松撇撇嘴:“他还有脸来看大小姐,这人脸皮如何就这么厚?昨天那个当官的头头就是他手下吧。” 没一会就听见二楼上噼噼啪啪摔杯子的声音,罗雅丹在激动地说着什么,但语速实在太快,隔着上下楼,在加上门里门外闹哄哄的声音,根本听不真切。 宋钰心中泛着一丝恶趣:“姓柳的不会在上面来一处霸王硬上弓吧。”他也只是这样想想而已,其实心中也知道,就算是给柳未寒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在寒门撒野,因为二楼哎呦一个笑面虎一般的丁账房。 不多时就见着柳未寒气冲冲地下楼了,本已要跨出门口,忽然又退回来,看着宋钰脸上还没散下的淤青,宋钰平和地对视着柳未寒,眼神中仿佛是多情书生万般柔情的注视着自己从朱门内走出来的绿衣佳人。 如果柳未寒是一个女子的话,一定会被宋钰这双眸子融化,但他不是女子,所以在他看来,宋钰的眼神就变成了一种嘲弄,钢牙一咬:“你现在很得意?” 柳未寒也只是这样一说,只是想稍微发些一下心中怒火,那只面前这个书生竟然不识时务,老老实实地点着头:“因为你在,所以我没有笑出声来。” 这话无疑是在燃着的柴薪上浇了一盆火油,柳未寒双拳紧握便要凑上去,恰在这时,一串家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柳未寒瞬间便冷静了下来。宋钰心中暗叫着可惜,怕是没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了。 “你最好别犯在城卫司手中。”柳未寒恶狠狠地横了宋钰一眼,临走之前还对着宋钰冷哼一声,恨不得用鼻孔将宋钰吹到虚无峰上挂着。 柳未寒吃闭门羹是在宋钰预料之中,换着他是罗雅丹,也不会给柳未寒好脸色,毕竟昨天城卫司对付的是罗府的人。 柳未寒前脚刚走,丁账房就下楼来到宋钰身边:“小姐叫你。” 丁账房竟然没有跟着宋钰一道上楼,而是径直 出了寒门,宋钰估计着,罗雅丹唱了黑脸,丁账房这会必然是追上柳未寒,在唱一会黑脸。 宋钰心事忐忑地上了楼,二楼虽然去的次数有限,但宋钰早就知道楼上格局,丁账房喜欢在那里喝茶,罗雅丹喜欢在那里见客宋钰都一清二楚。还没等宋钰开口,罗雅丹就说道:“我调查过你的底细,竟然一点也查不出来,但是四叔爷既然说你可以一用,那我就用你了,你有胆量,也有些小聪明,一个小事也能让所有人为你打抱不平,这是我用你的主要原因,但是你记住:小聪明不要用在我身上。” 罗雅丹就是这样,说话不拐弯抹角,自然更没有和宋钰商量的意思,直接就将自己的意思简单而直接的高数对方,不容许对方拒绝。 宋钰猜测,罗雅丹口中的四爷估计便是逢四。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小姐要我干吗?” “做我扈从!以仆人的身份对待你,似乎有点说不过去,最主要的还是,跟在我身边了,无论是那些地痞流氓,还是城卫司也没道理再找你麻烦。但私下里你还是收敛一点,该忍的时候还是得忍。” “还不就是仆人跟班,不过是换了一个称呼而已。”这话宋钰自然不能说出来,只是不以为然地在心里想着。这事前两天罗雅丹还说过,被宋钰直接回聚了。 昨天和力鬼说起做买卖的事,力鬼的拒绝点醒了宋钰,他也不是在天关城长久待下去的人,来罗家本就是为着段天蓝所说的惊天的秘密。 段天蓝越是不说越是勾起他的兴趣,所以昨天他才做戏做全套。 看戏的观众只有一个——罗雅丹。 自己的伙计被打了,负责的总是要做些安抚工作的,只是没想到罗雅丹竟然这么上道,这么配合。 “以后你就是我的人了,把你身上的一些匪气收起来。不要动不动就说什么‘江湖规矩’,话说江湖是在那里?” “我老家乡下。”宋钰简单地回答了一句就知趣地闭嘴了。 罗雅丹很满意宋钰的态度,打量了宋钰几眼:“每个月十两的月银,先给你放两天假,把脸上伤养一下,后天早上来这里等我。”几乎是没有征求宋钰的意见,然后手一挥:“下去吧。” 对一楼跑堂伙计来送,宋钰算是一步登天了。 整个天关城就只有这么一个大小姐,在小大姐身边伺候着,连腰板也要比寻常人粗一些。 所有伙计都在暗自说的宋钰 狗屎运:“早知道能成为大小姐扈从,我也愿意和那些泼皮干一架。” 第十一章 多嘴的扈从 第二天,宋钰一大早就到寒门候着。那些城卫俱是五大三粗的大老爷们,尤其是跟着统领杨峰身边那些人都是城卫中的精锐,徒手抓举一个人也是轻而易举的事,但就是这样的汉子在宋钰看来比花拳绣腿的娘们强不到哪里去,实际上对宋钰不能带来半点伤害,只是想着如果在这群人拳打脚踢下还能安然无恙,无疑是显得有些怪异,所以他选择性地受了点伤,回家那煮熟的鸡蛋稍微一滚,那些淤青也就散了。 宋钰本打算利用这几天时间好好梳理一下《碧落赋》,用典籍中的解释为神念还没达到圆融的境界,这不是静坐一晚上就可以做到的。神念不如真元,真元还可以被修行者感觉到、被探知到,但神念却可以完全被多避开,而对神念的认识,宋钰将他称之为:超能力! 至少他现在勉强能做到将一更筷子用神念操控着抬离桌面半尺高,而且速度比蜗牛快不了多少。 第二天,宋钰早早地就去了寒门帮忙。罗雅丹将宋钰叫上二楼,诧异地问道:“不是让你歇着吗?” 宋钰双手在胸前搓着,嘿嘿一笑:“寒门中午管饭!” “德性!”罗雅丹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失望,她都不知道自己将宋钰挑拨成扈从是对还是错,现在先来纯粹就是因为那一首《传奇》的缘故:“以后没事就在二楼呆着。” “为什么?” “扈从不应该问这样的话。”罗雅丹眉头终于皱了起来:“你只需要照我说的做就行!” 宋钰喔了一声说道:“如果你这会没什么吩咐,那我就去外面了。” “丁账房房里有一包衣服,是我晚我托他给你买了,你把它穿上。”罗雅丹眼神中杀过一丝异色:“你很冷吗?” 宋钰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这样问,下意识低头看自己衣服,赫然见看见肩膀处露出一截黑色衣袍,心中顿时也慌了,自打和城卫司有冲突后,他中担心柳未寒这样的人会不分青红皂白忽然就在自己背上刺一剑,所以他还是将魂蟒袍翻了出来套在身上,露出来的正是折叠着藏起来的魂蟒袍帽子部分。 还好罗雅丹不懂,也没有见过穿着魂蟒袍的夜叉,宋钰强着镇定道:“被打怕了,所以想穿厚点,经挨!” “去换衣服,我在留下等你!” 罗雅丹似乎没有询问别人意见的习惯,任何时候说话都是带着那种命令的语气,一如既往的理直气壮。 宋钰去隔壁找着丁账房,还 没等说明来意,胖乎乎的丁账房已经拿出一个包裹:“哪个宋……宋钰,你试试这衣服是否合身!”随后他又递过来两个一大一小的钱袋放在桌面上:“小姐不喜欢等人,你跟在他身边机灵点,付账的时候麻利点;小姐喜欢听恭维的话,凡是要顺着她的意思;任何时候小姐安全第一,你是读书人你该懂奋不顾身这四个字的意思吧,还有小姐喜欢吃辛辣食材……” 小姐喜欢……不喜欢……喜欢…… 丁账房吩咐了很多,全是喜欢的和不喜欢的,也不知宋钰究竟记住多少。 出了寒门罗雅丹就径直往前面走去,压根没有逛街的意思,宋钰也不多问,只是默默跟在身后。又走了一段路,罗雅丹忽然转身望着他,宋钰也为自己衣服又出问题了,也跟着低头审视着。 罗雅丹语气不善地说道:“平时你都不喜欢说话的?” “扈从从来都不该多嘴。” “贱!”罗雅丹继续前走,这次倒是脚步放慢了一些:“在见我之前,你听过别人向你提起我名字吗?” 这话罗雅丹说得略微小声,但宋钰还是听到了,想了想道:“我来天关城的第一天,就听见无数人提起过您,小至稚子大至老翁,开口必言‘大小姐’,我最初也不知道这指的是谁……” “我是说更早以前,比如你的父母,你的长辈叔伯那里。” 宋钰乐了,罗雅丹查不出自己身世居然用了这么笨拙的一招,不过听起来怎么有股自恋的感觉?宋钰心底明白,他和罗雅丹不是一类人,更明白自己接近罗雅丹的最终目的。“没听过。” 得到宋钰的回答,罗雅丹才松了一口气:“你有如此才华,为何想着来寒门做伙计?” “我对小姐有爱慕之情,每天最开心的是就是看着你在角落里安静坐着喝茶,便觉得舒心。” 罗雅丹果然如宋钰猜测那般不再追问下去,脸色微红地将目光转移到街上那些琳琅满目的物品上。 再如何大大咧咧的女子,毕竟不比宋钰原来那个世界一般,那是物质至上人性流失的怪异时代,而大荒却不同,该保守的一样没丢掉。 两人停在一处宅子面前,罗雅丹看了宋钰一眼:“去叫门。” 这是一处很大的宅子,台阶上长有一些淡淡的青苔,墙角上杂草也长得旺盛,斜对着大门还有一颗约莫两人才能合抱的黄角树,这时季正是春夏交替的时候,黄角树上正疯狂地抽着新 芽,树冠顶着一层新绿将整个大门都笼罩在下面。 “这家人居然将树留了下来,难得。”宋钰没有立即上去叫门,反倒是打望着周围环境,感觉这处宅子似乎临近荒废,宅子主人也没有将心思花在打理宅院上,从屋脊、门柱上那些褪色的金箔以及朱红的雕花上可以发现这院子以前的主人必然显赫到极点,宋钰没有去过城主府,但估计天关城城主府约莫着也没有这等气派。 罗雅丹看了看黄角树,偏着头问道:“这不是挺好的吗,靠着大树好乘凉啊,也没有当着道路。” 宋钰拍了几下才说道:“门前长大树又被叫做‘瑞草’,本来是极好的东西,一般这样的人家非富即贵,本来是极好的事。但咱们乡下还有种说法叫做‘门前生瑞草,好事不如无。’” “谬论。”罗雅丹不对宋钰这闻所未闻的说法感到由衷的可笑:“为什么有这样的好事还不如没有?” 宋钰笑笑:“不是好事不如没有,而是门口长了瑞草这样的好事,不如没有,当然,这是一本比喻句。你也别问比喻句式是什么,你听着就是。好东西被彰显出来就会招人嫉恨和惦记,这和你父亲出门在外讲究一个‘财不露白’是一个意思。庭前不比屋内,外表光鲜没有多少意思。这道理罗老爷想必最清楚,你家门前视野开阔,除了地方大没有任何出格的东西,罗家的生意做得极大,但在天关城却只经营着一个寒门和丝织工坊,也许你们还有别的生意打理着,但显然很多人都不知道,罗老爷可谓是低调得很,因为他明白这世上有一种说法叫做:树欲静而风不止。早迟有一天,麻烦总是很容易早上门来的。” “乌鸦嘴。”罗雅丹努力板着脸不想让自己失礼地笑出来,罗家从来不怕麻烦。就算目前城卫司势大,但今早上柳未寒不也一样登门赔礼,面对自己那一阵痛骂,他也只能陪着笑脸,再大的麻烦能打得过城卫司?自从扩大天罚的覆盖范围后,驾驭天罚的弩床就像一只饕餮巨兽,整个天关城,有能力将这只巨兽喂饱的,除了罗府没有第二家能够承受,罗府如果晚一刻钟资助城卫司,急的就该是柳未寒了。 罗雅丹说道:“我以为你只会写点小曲哄那些无知乐女高兴,没想到你倒是有些心眼,连罗家在城里经营些什么都留意上了。我以前也问过父亲,‘为什么李家、王家、乌拉家都在城里开了一个又一个商号、钱庄,凭咱们罗家的信誉和口碑,必不会差他们分毫。’父亲只是说如果这个问题我自己能想通,他就可以将家族一些事儿让我打理 。嗯,一会我要给李老说说,让他将这树也拔了。” “没用的,这棵树好说也经过几代人,这家的家主性格恐怕都与常人有异,也许人家就是特立独行,从来不理会咱们这些凡夫俗子的想法。” 罗雅丹偏着脑袋想了想,又看了看大门:“真被你说对了,李老这人平时挺随和的,但也爱认死理,父亲说读书多了的人都这样,所以父亲要求我会识字写字就行。” 说了这会话,还是没人上来开门。 宋钰笑了笑又要伸手扣门环,木门嘎吱一下反倒开了。一个老头黑着脸站在门口:“罗家丫头,你爹真是这样说的?” 罗雅丹吐着舌头一笑:“我就知道李老喜欢躲着偷听,也就故意乱说,不如此李老爷子您还不知道要让我在门外站多久,雅丹读书得少您也知道的,别和我一般见识啦。” 宋钰退下台阶站到罗雅丹身后,做足了下人的本分,虽然不能看见罗雅丹脸上表情,但听着这糯米一样甜腻的生硬,心中腹诽着:“这丫头居然还会卖萌,还以为她一直是那冷若冰霜的模样呢。” 开门的那一瞬间,宋钰就把门口老人给看得分明,竟然是时常来寒门喝茶吃饭的几个老者之一,另宋钰惊诧的不是这老者的身份,而是老人一直就在门后,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到,宋钰心中惊出一丝冷汗。 第十二章 去杀了个人 那老者不痛不痒地哼了一声:“又来找我家那小畜生?” “我昨天和李浣约好了,一道去踏青。” 宋钰蓦然抬头,这老头是李浣的父亲?踏月节上那背这一柄大刀的杀手对儒剑可是恭敬有加。心中打定主意,晚上必然要去找力鬼问个明白。 那老头迎着宋钰的目光看过来,宋钰只觉自己如被一柄雪亮的利剑插中心坎,体内真元几乎要不受控制如岩浆一般沸腾起来,还好宋钰立刻有所察觉,重重地咬着嘴唇,勉强用神念来镇压着体内躁动真元。 那老者也没有可以要试探宋钰的想法,随即袖子一挥朝台下宋钰低骂一声:“有失斯文。”说罢不再言语,背着手就施施然地往街上走去。 李浣这次才从屋子里急急忙忙跑出来,拍了拍宋钰肩膀:“别理老头子,他这人就是死板,昨天听人说你和那些泼皮打架觉得有失读书人的体统,现在又跟在雅丹身后听使唤,顿时就将脸黑了下来,说你连读书人的风骨都丢了。都多大年纪了,还守着祖爷爷那套陈芝麻烂谷子还老不开花的观念。不说了,别让老爷子坏了我们兴致。” 宋钰嗯了一身,也算明白老头先前说自己那一声是为什么。说到底,北域帝国的真正读书人和禅宗苦行僧没多大差别,都是讲究两个字“静、检”。 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好端端的,能吃肉何必要只吞素菜,这和“存天理、灭人欲”没有、什么区别。估计李浣这老爹就是这类人,他对自己要求严格,好像整个天下的读书人就该以他为楷模,偏偏是这老爷子还能隔三岔五的跑去寒门喝三两银子一杯的清茶。 邀着李浣一起出了门,宋钰问道:“小姐说是要去踏青?可要准备一些饭食?”宋钰眼中怀疑罗雅丹脑袋是不是少了一根弦,这天气热得连狗都只想着趴在树影下下太阳,她居然能想到想到踏青上去,而且李浣居然也同意了。 “难道你没有准备?”罗雅丹诧异地问着,那表情有七分不可思议三分为怒。 “忘了。”宋钰也懒得解释,简简单单地说道。李浣冲宋钰伸了伸大拇指,罗雅丹在天关城也算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人物,结果自己给自己找了一个不通事务,不会讨主人欢心的扈从。 三人顺道在街上买了一些卤肉,用黄油纸包好,零零碎碎下来也有大一包,这东西几乎够十个人的份量了,再加上两坛酒,快有一个半大小子的体重了。 李浣 看着自己身上挂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疑惑地说道:“好像我也成了你跟班了。” 罗雅丹英姿飒爽,大步流星地走在最前面:“刘安静、王之源这些人,我还不愿意让他们碰呢,尤其是王之源。” 三人也没有骑马坐车,出了城门便往踏月坪那边走去,只是在小溪边绕上一条羊肠山道,往群山更深处走去。 这里景致出乎宋钰意料的漂亮。 虚无峰终年不化的积雪让山谷的温度比外面低很多,行走在山涧几乎让人忘记了外界那分酷热,两边低浅的山丘尽是无数浪漫山花,更多的还是金黄的油菜花,风一吹来,漫山遍野的花都随着风浪起伏。 人在山间行走,感觉及其卑藐。 宋钰站在山腰上伫足稍作休息,眺望着一面整座被无数花朵点缀包围的山丘感叹道:“人间四月芳菲尽,山谷桃花始盛开。” 李浣一听之下连连点头,满脸期盼地望过来,半晌才期期艾艾地问道:“就没了?” 宋钰本是随便这么一念叨,没料李浣却认真地听进去了,他随即心中升腾起一种恶趣味,悠然轻晃脑袋,正要将下面的两句诗给搬出来,走在最前面的罗雅丹忽然大大地喂了一声:“臭显摆什么,走快些。咱们去这山头上歇着。” 宋钰和李浣对视了一眼,都不愿意得罪这天关城最有钱却脾气最差的大小姐,也只好闷着头一路跟上。看着罗雅丹不时摘下一些花往自己头发上卡着,李浣不失时机地打击道:“老实说,真不算好看。” “看在你有勇气说实话的份上,我就不给小姐打小报告了。” “贱。”李浣将手上的包裹挂在宋钰脖子上:“有人天生命贱,爬这么久也不累,不去犁地可惜了。哎,话说踏月节那晚上你究竟去了哪里?” 宋钰一路上都在想着李浣问起这话,自己该如何回答,李浣人懒散但却不代表是笨蛋,若不是李浣长期疏于锻炼刚才登山的时候气血有些变化,宋钰也察觉不到他体内的真元,想了想红着脸说道:“去杀了个人。” “喔,你还有这爱好。”李浣心中一乐,没见过这样睁眼说瞎话的人,而且这瞎话说得连他本人说这话都红着脸,难道还指望别人相信既然宋钰不愿意说实话,李浣也没有刨根问底的打算,反正他们是君子之交而已,不用什么事都一股脑倒出来,不是谁都能向他自己这样得到祖传绝学,修习得无上剑道。 “胆小并不可耻。”李 浣安慰着说道。 宋钰想了想忽然问答:“那晚你遇着的那个背刀的杀手,来后怎么样了?” “死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宋钰在登山不到小半的时候就开始出汗,到山顶的时候已经累得直接躺在地上,李浣也一屁股座下来,将酒从包裹里翻了出来正准备喝着。罗雅丹踢了宋钰一脚:“把地上花都压坏了。” “满山的花,不在乎这么方寸之地吧!”宋钰伸手去抢李浣的酒,却被方一掌拍开:“天生命贱的人,还喝什么酒,去把那些菜拆包了。对了,小爷要吃翔味轩的猪肉大包。” 罗雅丹站在山头上眺望得入神,宋钰一边翻着包裹一边问道:“小姐,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若是我能像蜜蜂那样有一双翅膀就好了,这天地都是我的,谁也挡不了我想要去的地方。” 李浣也在低头拆着卤肉,一连拆了好几包都没有找到他想要的肉包子,泄气地又开始喝酒:“你只看着蜜蜂,为何不看看菜地端头那些蜂箱,最终它们还是得回到蜂箱里去。” “宋钰,你认为呢?”罗雅丹似乎没有听到宋钰的话,继续沉默了一会,忽然问道。 宋钰想都没想道:“你的家在天关城,那四四方方的城墙就是你的罗网,你若真想飞出去,就要有连带着整个家一起带出去的翅膀。” “怎么可能,整个家族一起带出去,那不是又会进入另外一张网中央,我们家已经很有钱了,父亲其实用不着这样拼命的。” “那只是你现在的想法,一朝入江湖,再回首,难!唯一要做的就是让自己强大起来,强大到别人没法超越的程度,商家虽然地位轻微,但真要有一天你将夜阑帝国的财富掌握在手中,你就是那张网,城主也不过是你网中央的一只蜜蜂。你要真以为你们家现在有钱了,生意停下来,你这一生可能还算充裕,也许你的子女也还能过日子,但是三代以后呢?你旁边那家伙就是最好的例子。” 李浣抓起一片牛肉就朝宋钰砸来:“扯犊子!” “那岂不是就要一直不停地做生意咯。上次我父亲遇刺,我就在想着这问题,求财恨不多,财多恐害己啊。” “那是因为你还没达到更多,生意的根本所在就是谋求利益最大化,譬如这漫山遍野的油菜,在农户眼中,一担菜籽能入得一两银子便算极好,至少能过一 个充裕年。在商人眼中,却可以赚出十两的银子,他们没有付出劳动,只是用低廉的价格买回来,然后炒出油,再卖出去。但是如果精明的商家,他会改进炒油榨油的技术,增加出油量,再将油分个三、六、九等,不同的等阶不同的售价。每年地里的花生都被人们囫囵吞枣地吃了下去,却不知花生也可以出油,炒出的油比菜籽油更香更多,味道更好,略微改善技术,还可以增加一些榨出的油的附加值,譬如增加免疫力啥的。免疫力可能你们都不会懂,别人更不会懂了,这就需要你通过一些手段和方法来告诉别人,广而告之懂吧?也许在之前,人家就只记得张记油铺、王记油铺,但你要告诉别人罗家的油能改善人们体质、罗家的油是天关城最好的油,从选地、种植到榨取,每一道工序都严格操作,别人自然就会留意,慢慢的都会来买你的油。至于是否增强免疫力啥的,谁知道呢,反正你的技术上去了,出油量提高了,也就有了核心竞争力,不怕和对手打价格战。不要只是单纯的想着飞出去,蜜蜂要想飞还得奋力煽动翅膀呢。” 宋钰滔滔不绝说着,却发现唯一的两个听众俱是用怪异的眼神望着自己,不由问道:“你们这是怎么了,不用了如此看我吧?” 罗雅丹鄙夷地看着他:“不知所云。” 李浣只是简单地吐出两个字:“奸商!” 第十三章 我赏 宋钰笑笑却不去说更多。在这个手工作坊都还没普及的大荒世界,要说工业革命后的产物,不接受是情理之中的事,如果罗雅丹和李浣在一听之下立即拍手赞同,他反倒要怀疑这来两个人是否正常。宋钰也就随意说说,真要实施起来,无论是劳动关系、人才培养或是技术革新上都是很大的难题,尤其是后者,比他现在努力冲破雷鸣期,进入完骨境界以及修炼《碧落赋》达到形正平稳期还要艰难百倍。 更难的是在观念上的转变,纵观大荒通史,武凌时代结束后始终在四大帝国及七大天阙世家把控中,千百年唯一的变化恐怕就是在修道、炼器上比以前改进不少,但真正构成大荒世界最基本群体的变化少之又少,人们故步自封的思维决定了他们对新事物的抵触。 无论是力鬼、李浣还是罗雅丹,都对这些东西不屑一顾。 这时,山头另一边传来阵阵喧哗的声音,似乎是在夸赞着什么,只是说话的人太多又恰好是逆风,听不真切,宋钰自然也不会傻傻的运转体内真元去听这些没有用处的话,尤其是身边还有个不知深浅的李浣。 几个身影慢慢出现在视野。 李浣看着隐约的人影,‘哟’了一声:“看来我们不会无聊到听你吹这些臭铜味的牛皮了。” 那群人似乎也没想到山顶上还有别人,先是一愣随即其中一人上前从两人躬身行礼道:“大小姐,李浣,没想到你们在这里。” “常听人说天关城很小,没想到天关城的外面也一样的小。”李浣坐在地上也没有起身还礼的意思:“这么偏的地方也能被你们找着,王之源,你这鼻子比我们院子里那大黄好使多了。” “趁着天气好,雒华公子说想出城透透气,所以就随性地出来逛逛。”王之源似乎听不懂李浣言语中的嘲弄,眉眼间意气风发不可一世:“只是偶遇罢了。” 李浣只是淡淡地喔了一声。 王之源一行除了一个携带行囊的仆人一名提着剑的护卫外,其他五人,几本都是天关城的一些世家子弟,半罐子的水准却整天开口必言诗词,几个人还喜欢没心没肺地相互吹捧,和这样的人呆久了,李浣真担心自己的水准也要降三分。 这几人中唯独有两个陌生面孔。 除了那提剑的护卫外,便只有一个和王之源并肩而行的华服的男子。对方和他年纪相仿,白面红唇的,手中拿着一柄纸扇,微笑不语地朝这边望过来。 同样是 一柄折扇,在王之源手中,自然是附庸风雅的行头,而在某种人手中却是另外一番感受,就算是毒舌如李浣也觉得自己现在这形象在华服男子面前有些失礼,微微坐正身子,整理着凌乱的衣襟,但却恼气地发现自己衣服太过于凌乱,压根不知从何处着手整理。 宋钰偷偷看了背风俏丽的罗雅丹,山风拂动着秀发,倒是身姿更显婀娜,和那容貌不凡的男子相向而站,倒是一对璧人。 心中暗自赞叹一声: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这男子的风华仪表是宋钰来到大荒后所不多见的,便是他这会,心中也想着:“若我是女子,必要找个这样的男人嫁了才甘心!” “雒华公子?”罗雅丹神情震惊,有些诧异,冲那男子半躬身行礼:“敢问先生可是姓倪?” 那男子颔首点着头:“当不得大小姐如此称呼,倪雒华尚未及冠便听得令尊大名,初到天关城便数次听得有人提起大小姐,不想却是在这里见着本尊,只望不会唐突才好。” 连喜欢挑刺的李浣都不得不佩服倪雒华,这不重不轻的一顶帽子扣来,什么话都却又都不说透,这才是真正掌握的说话技巧,以王之源这德性哪里去认识这么一号人物? 罗雅丹笑着向李浣二人解释道:“倪先生十八岁出道在商海中打拼,仅以数百辆银子发家,一年不到便积攒了数万家财,后与人开设码头船舱,打通南北西林航道,一手把持天风峡航道所有贸易,扼守西林与北域两个帝国之间的商贸要塞,数年时间,家财便达百万之巨。便是罗家的货要进入西林帝国,也要倪先生许可。前些年听说西亚财团的家主慧眼识珠,将先生收为弟子,此事令雅丹好生羡慕。” 说起西亚财团,李浣本能地屏住呼吸,重新打量着面前这人,既便是宋钰这种对大荒世界一知半解的人也听过西亚财团的赫赫声名。 眼前这男子,神采不凡,背景更是了得。 西亚财团的开创人叫做泽马西亚,和沧澜大枫、项天青、武凌一样是显赫于大荒的人物。 泽马西亚本是泽马世家庶子,因与道无缘,被家族所唾弃,甚至是有婚约的未婚妻也转头别人怀抱,泽马西亚愤而转为经商。 大荒少了一个天阙世家少爷,却多了一个动念之间便令大荒颤抖的风云人物。 西林帝国上一代国主自被沧澜大枫斩杀后,国力迅速衰减,云泰、霍华两大世家蠢蠢欲动,打算取而代之,不料一介书生项天青横空出世,得国 君临危授命,抵御强敌。 便是双方胶着之时,泽马西亚带着无数人力财力忽然介入,倾全力为项天青在整个大荒收集奇珍异宝,两年时间内,助项天青进入通贤境界,又帮助项天青完成惊世奇阵:玉衡、瑶光二阵,符祖项天青最终才得以逼退两大世家。 这也是大荒记载中,唯一一次让两大天阙世家铩羽而归的大事件,项天青以云泰、霍华两家为磨刀石,从而奠定了自己“符祖”封号。 其后数百年时间里,西林帝都被公认为修道者的“梦魇地”。 泽马西亚也获得西林国君赐予亲王封号,并成立西亚财团。西亚财团从事高利润的贸易、从裂隙中收集魅灵珠、抓捕大荒荒兽等而出名,自然也少不了坐地收钱这样的买卖行为。 西亚财团历代的当家人常年被一个问题困惑着: “我究竟有多少钱?”这答案不得而知,也无从计量。 背靠着西亚财团,就算是城卫司也得和颜悦色地对待。 一听说也是商人,李浣总算是恢复了不恭于世的神态,笑着朝宋钰道:“听起来好像很厉害,难怪在天关城也敢公然带剑行走。姓宋的,比你那不知所谓的奸商手段强了不少吧。” 宋钰笑笑:“我连一碗馄饨都没买过如何懂生意,随口臆想罢了,自然不能和西亚财团比较。”从三言两语间宋钰意识到,眼前这年纪不大的男子是真真的生意人,比较起来,罗家做的再大也不过是买卖人而已。 宋钰原来那个世界有本影响数百年的一本巨著叫做《资本论》,书中开篇言道:任何资本家的原始积累,都是血淋淋、赤裸裸的。这倪雒华在几年时间里做到了无数商家、世家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必然不会是表现出来的这番温文尔雅的模样。 王之源对宋钰是痛恨到极点,这个让自己丢了天大脸面的穷书生就算化成灰也不会忘记,甚至还找了杀手来刺杀这其实早认出宋钰,只是装着没认出来而已。宋钰这一开口他也不好在装作不知,一副恨不相逢未嫁时的表情冲到宋钰面前,作势客套却又夸赞地捏着鼻子:“先生怎么穿着这等下人衣服?” 宋钰笑道:“为了生活。” “雒华公子,我来和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宋先生。”王之源用手指着宋钰却转身对着倪雒华说道:“天关城两位美人儿,大小姐你已见着,另外的天仙子红颜薄命,你昨天还在叹息说‘传奇’已成绝响,一手炮制‘传奇’的人便是眼 前这宋先生。” 当着女子的面称呼为“美人儿”,这近乎是地痞流氓的口吻了,罗雅丹当场便将脸色沉了下来,若是换着寻常,她自然转身便走了,只是倪雒华在前不好发作。 倪雒华之于罗雅丹而言,就好比柳未寒之于贩夫走卒,剑宗掌门弟子窦青梅之于寻常修道者一般高高在上,视为天人! 所以罗雅丹心中再如何不满,也没有妄动分毫,生怕失了礼数。 倪雒华大为诧异:“你就是作出一词一曲和半首传奇的那书生?虽然我无缘目睹天仙子献唱,但你的这些作品我也看过,本以为是饱经沧桑的老人,好歹也是和你们天关城最有名的周大家年纪相仿,谁想到竟然是弱冠之人。” 宋钰淡淡地伸出三根手指:“我虚长二十三年。” 一个女人如果是这样被夸奖年轻,自然是喜上眉梢;但对于男人而言,确实另外一层意思。“喔,原来是毛头小伙啊!”这种不言自明的轻视是女人永远不能感受的。 倪雒华笑道:“这样时季,若是少了诗词岂不辜负了这无边春色,宋兄不如也即兴一首,让我等开眼。” 王之源也附和着说:“是啊,我愿意出银五十两,以资助兴。” 李浣咧嘴一笑:“你认为五十两很多,还是说罗家缺这点银子?” 没人回答李浣的话,众人都将目光集中在宋钰身上。宋钰微微低着头:“我如今不过是罗府一下人而已,主人在场提不得诗,雒华公子可能不知道,但王公子可能明白,我向来不喜为男人作诗。” “放肆。”倪雒华身后的无护卫长剑霍然出鞘,将剑刃搭在宋钰肩膀上:“没有人能拒绝我家公子,要你题诗那是看得起你。” 罗雅丹看了那提剑的汉子一眼,脸色更有不快。李浣还是那样懒洋洋地坐在地上,双手各握着一支筷子,相互把玩敲击着:“一怒拔剑,果然是英雄豪杰的风范啊。” “不如这样吧。”宋钰从腰上解下两个钱袋,将钱袋放在平递过来的剑刃上,慢条斯理说道:“只要你们能作诗,好坏不论,这银子,我赏!你们如果以为这是羞辱,也可以不用作诗。正好我家小姐不喜欢聒噪,我自然比不得王家少爷、雒华公子的家底,这钱还是今天丁账房让我带着的,便尽数赠以各位,恭请各位移步屈尊,换一处看景的地儿。” 第十四章 满堂花客三千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穿着下人装束口气却大到要打赏比自己主人还要有钱雒华公子的行为给镇得一愣一愣的。也不知宋钰是狗胆包天还是不知天高地厚,尽然用这点点散碎银子来侮辱众人,偏偏还是嘴上说得万分诚恳。 “住手。”雒华公子轻轻喝住正要提剑发怒的护卫:“水泽中伏龙蛇,乡野间多豪杰,一个罗家下人尽然也有这份胆量,我今算是开眼界了。” “雒华公子误会了。”罗雅丹都顾不得去责怪宋钰:“这只是我新收的一个扈从,还不太懂规矩,并不是有意要冒犯和冲撞雒华公子……” 罗雅丹手足无措地上前解释着,偏偏李浣还恬不知耻地抓起一片香辣牛肉朝宋钰砸去:“哎,跑腿卖命的,你是有意这样说的吧?” 宋钰惭愧地低着头,眼神在脚下拼命地寻找着缝隙,似乎也知道自己给罗雅丹带来了麻烦,恨不得用眼光撕开一道地缝,好藏身起来。略微思考一下,慎重地回答着:“不是有意的,我是……是故意的!” 李浣还嚼着的牛肉被这一通冷笑话喷了出来,大小不均的牛肉渣子还沾着唾沫散落在地上,洒在那些绿叶红花之间,李浣碰着肚子哈哈大笑:“没看出来,你这家伙骨子里特坏、特损。” 倪雒华眼中透过一丝凶光,却风度不减地说道:“地这地方本就是罗小姐先到,咱们便不多打扰他们雅兴了。我在西林的时候就无数次听人说过虚无峰的奇秀幽深,既然到了天关城自然不能错过这处好景。” 李浣将手中筷子放在黄油纸上:“哎,还以为有一场好戏,可惜了!” 那两袋钱自然没有要,不管是不甘心也好,出离愤怒也罢,反正一伙人终究是离开了。春风将一个轻揉的声音送到众人耳中:“流血涂野草,豺狼尽衣冠。”王之源差点被脚下野草给绊住,回身狠狠瞪了还在装模作样摇头晃脑吟诗的宋钰一眼,才不甘心地离去。 罗雅丹目送着倪雒华身影消失在山头,才转身望着宋钰:“你很好。” 宋钰呵呵地笑着:“这算夸我还是骂我?” “管它是夸是骂,喝酒。”李浣仰头猛灌两口:“就为那一声‘我赏’。” 罗雅丹心情很糟糕,他想了想觉得可能还是因为雒华公子的缘故,倪雒华一直是罗雅丹崇拜的偶像,一直在暗中效仿着,却终究因为父亲一直不放权,她也只能感叹着时运未到。 李浣摇着只剩下小半壶的酒问道:“那个装 模作样的家伙去虚无峰了,你一点也不担心?” 罗雅丹疑惑道:“担心什么?虚无峰虽是我们罗家家产,但除了矿场就是石头和树,雒华公子家财万贯,难道还会看上这些东西?” “难说!”李浣瞟了宋钰一眼,看着他正在稍远的地方收拾着大包小包的点心,才低声向罗雅丹说道:“我以前看了祖爷爷的手札,说山上有着好东西。祖爷爷眼界甚高,他都说是好东西,必然是了不得的宝贝,怎么着也是比整座天关城还要值钱吧!你小心点倪雒华,反正我看这人很不爽,就是因为你这扈从顶撞了他一句,便生出杀机,只是后来……” “不许胡说!”罗雅丹脸色不快:“连我这枚读过书的女子也知道不能随便在背后说人闲话。” 两人谈话一字不漏被宋钰听在耳中,心思也忽然间活络过来。倪雒华千里迢迢从西林帝国跑过来,还偏偏要去虚无峰转悠一圈,莫非罗家真有宝贝不成?越是这么一想,便觉得远处那遥不可及的山林深处有个声音在召唤着自己。 “姓宋的,还没收拾好?”罗雅丹忽然叫着:“一场好好的踏青就被你们两人给毁了,回去回去,再也不和你们一道出来了!” 一场不合时季的踏青草草收场,分别的时候,李浣笑嘻嘻说道:“咱家时代尊儒,最喜欢做人为乐,若是有需要帮忙的时候,叫宋钰过来吩咐一声,反正这小子嘴损命贱,没事就让他多运动运动。” 宋钰白眼横翻! 回家后罗雅丹便让宋钰回去,自己去书房见了父亲。罗天舒坐在桌案上正仰头假寐,听见脚步声才抬头:“回来了?” “我看见门口停着海口车行的车,可是大哥来信了?” “嗯。”罗天舒嗯了一声忽然道:“石头说你前几天在街上遇着刺杀了?” “似乎不像。那人莫名其妙的手臂就断了,不像是针对我的。”罗雅丹想了想,那一路上她确实没有不妥之处:“父亲你放心吧,在天关城应该不会有人做这种傻事,城卫司虽然最近膨胀不少,但未寒也还不至于傻到自毁城墙的地步,当时也是城卫司第一个赶到我身边的。” “生死只在一瞬间,不要狂妄自大。我这一生见过的事情太多了,城卫司固然强大,但若真有心害你,那些人压根不会惊动城卫司,所以你也不要将希望寄托在这上面。以后没事不要出门,更不要想着像今天这样。”罗天舒也只是听说了这事,觉得不像是有人要针对自己女儿下手 ,还没有那个杀手笨到要下手之前先看自己一条胳膊的道理。 罗雅丹想起先前进门时候的情形,小声问道:“莫不是大哥出了什么状况?” “他没大碍,出问题的是生意。这几天,家族所有的生意都出了些岔子,猎皮的商人说山里出了厉害的家伙,折了几条命进去,现在没人敢再进山;有艘船在登神遗迹北面沉了,恐怕是青鳞族的那些蛮子干的;海口城钱庄那边无故少了一批银子,这事逢四还在追查,但满城的人都在嚷着要兑现银,眼下这关头我们又如何能兑?虚无峰那边的矿坑也塌了几处,弄出了些人命,一夜间到处都在伸手要钱。” “只要大哥人没事便好,借着这事正好让他回来。”罗雅丹想了想道:“这是有人在对付我们罗家,只是希望后面不再有坏消息递来。” “所以我才要你这些天在家好好呆着,还有你和柳未寒的事要抓紧,最好是能在入冬前将婚事定下来。先前丁账房过来的时候,听说你们俩人为了一个下人闹得不愉快?” “是城卫司将这事做得太过,偏袒龙蛇帮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他们甚至都不屑于遮掩一下。咱家虽然不缺几个钱,但手上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现在连王家、刘家听说都在招募剑宗的修行者来做护卫,咱们是不是也该如此做,靠钟静思、彭亮这几些护卫,我怕难以支撑。” “商海就是刀光剑影的战场,我当初放下长刀转身投入商海,就是要将那种极端暴力的方式放弃,刀剑往来不过一段性命,商海博弈却是无边杀戮,覆掌之间便可以让一个世家家破人亡。譬如这次这些背后的手段,一连串下来虽然不见血光却是紧密相扣,存心要让我们难于应付,但肯定还会有后续,好几个城市都陆续出了状况,虽然虚无峰那边塌陷了几处矿坑,但主战场必然是在天关城,因为罗家的根就在这里。” “父亲还是照顾好自己吧。”罗雅丹说完便转身出门,到门口的时候忽然问道:“是大哥不愿回来,还是你不同意他回来?” “他不回来有他的原因。”罗雅丹得到这样的答案才将信将疑地离去。这时候她帮不上帮点忙,只能让父亲独自承担。 罗雅丹还没歇下来,又看到有下人急匆匆地从前院进来,朝着里面走去,罗雅丹心中一惊:“寒门也出事了?” 宋钰离开寒门后看天色还早,便去找段天蓝那里打听罗府惊天之密的事,结果段天蓝家中没人,鸡笼里几只鸡被饿得奄奄一息,看见有人露面不住地喔喔 直叫,扑棱棱着翅膀恨不得从笼子里飞出来,看来段天蓝离开已经有些时间。 宋钰只好悻悻地离开,再回到城里的时候天色已黑,干脆就去找力鬼:“今晚就别忙活了,一起过来喝酒吃肉。” 力鬼正用竹竿撑着风灯,看宋钰手中的酒菜说道:“我低估了你的无耻,拿着别人的东西到我这里来吃。” 宋钰将黄油纸一点点拆开:“这一小包牛肉足抵我小半月的月银,扔了确实舍不得。今天踏青的时候剩下的,反正也无聊就来找你喝酒了,对了,这酒也是剩下的。” 力鬼看着洋洋得意的宋钰,半晌才道:“你天生是做奴才的命,贱!”他自己却用还带着面粉的手捻着牛肉让嘴里塞:“嗯,黄瘟牛的味道,这城里就数他这铺子的牛肉味道最好。” “是啊,同样是人,怎么你做的馄饨就没有一个长久的主顾?要不我去和大小姐说说,以你的身手在罗府随便也能谋一个好的生计,我看你比那些护院伸手强多了。” “我这一生不会再伺候其他人。除非你愿意传授我你那奇异的双刀之术。” 宋钰笑着打马虎搪塞过去:“听过李家儒剑没有?” 力鬼用手背抹着嘴唇酒渍:“李家祖上是北域帝国公认的大儒,据说还以儒学入道,自成一套剑法,就是你问的儒剑。李家是天关城真正的世家,祖辈据说是东庭帝国逍遥世家中的庶子,也不知什么原因离开东庭,最后定居在天关城。逍遥世家的人性格都琢磨不透,没事就喜欢看看山水,对着滔滔大河坐上一通,然后莫名其妙就可以顿悟,境界提升修为暴涨。李家不会其余剑术,只会一剑,却被北域帝国那些修道者称赞为‘一剑横绝,竟成大家’。” 宋钰惊讶地说道:“逍遥世家?我在书上看到过这个家族的记载,逍遥世家以《咫尺逍遥》称雄于大荒,莫非儒剑就是从这当中衍变而来?” “以前听花司长偶然间提到过,《咫尺逍遥》讲究三诀:信、雅、达。信就是出剑准确不偏不倚;雅则是气度自如,不可穷凶极恶;达则是剑随心至,势若迅雷不及掩耳,不让对手有回旋余地。这儒剑就是三诀中的雅字诀。儒剑的风度堪称一绝,堂皇而中正,仅习剑道便可至通贤达圣的境界,反正这套剑道很邪门,就是那种写着字可以顿悟,画着画可以顿悟,就算是睡觉做一场梦也可能顿悟的那种。这种人谁知道会不会前一刻还不会运气调息,下一刻已经是陆地神仙了。” “李浣有这 么厉害?” “当然了,真正的儒剑已经几代没有现世,所有人都以为儒剑砸李家会被断送掉,将成绝响。谁知道李家出了个不喜欢圣贤之书的弟子李浣,三年前,他父亲将他关在书斋里不许他出去鬼混,结果两个月后的一天,书斋轰然垮塌,整个天关城长刀呜鸣,铁剑臣服。千百道剑气也将李府书库无数藏书孤本撕成碎片,李老爷子脸都气绿了,正要提戒尺将这败家子抽死,李浣忽然扑到他娘面前,眼泪汪汪地说‘娘,我饿!’。李浣的娘还有李浣姐姐一听之下心疼得要命,母女几人联合起来反抗着李老爷子的独断专横,李老爷子也无可奈何,只能骂着败家子。李家儒剑出世,第二天便有剑宗前辈高人送上贺礼,连带着百器堂也送了不世神兵至李府,但都被李家给辞谢了。” 宋钰总算明白了个大概:“这恐怕就是传说中的天才了,果然是满堂花客三千醉,一剑惊容十四州。”对于这样的人,宋钰只能庆幸李浣不是自己敌人,谁遇着这样的人都是头疼的事。 “《咫尺逍遥》中的一诀便如此厉害,那逍遥世家嫡传的弟子不知该是何等身手。” 力鬼笑笑:“那可是天阙世家,连一国之君见着也得以礼相待,咱们连想也没必要去想。反正如果有幸见着天阙世家的人能躲尽量躲,天阙世家是受神灵庇佑的家族,泽马西亚、沧澜大枫、逍遥、阴阳,全他妈是怪物,惹不得、比不得。” 似锦巷那边隐隐约约传来一阵呐喊声:“杀人啦,寒门杀人啦,罗家杀人啦。” 宋钰微微皱起眉头,也不知是谁喝了酒,尽然将野洒到了寒门。 第十五章 这不算什么 吵闹的声音很大,不需要去仔细辨别就能清晰可闻。力鬼看着坐在凳子上宋钰问道:“你不打算过去看个究竟?” “不乱于心,不困于情,不畏将来,不念过去。”宋钰故作一副仙风道骨世外高人的模样,只是嘴角上还沾着一些辣椒粉,反倒让人觉得滑稽:“如果寒门连这么小一个事儿都应付不过来,他早就被别的商号所取代。” “你冷血起来真让人心寒?” 宋钰抿了一口酒,厚颜无耻地将力鬼这话当做对他的恭维:“其实你不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 这个夜晚,天关城很多人都很闲,宋钰也很闲,但有人却忙得不可开交。罗雅丹忙着应付那些在寒门闹事的龙蛇帮众多流氓,稍微有点点空闲就骂着城卫司:“这些混账,要银子的时候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轮到罗家要用到他们的时候半天也不露面。” “城卫司估计不会出现。”罗掌柜也在摇头:“柳家终究是外人,靠不得。”还有些话罗掌柜没敢说,柳未寒的态度转变得很古怪,一面对罗家笑脸相迎一面又放任着龙蛇帮大肆骚扰罗家。 这一点,只要不是瞎子都能看出来,而且还在柳未寒很有可能成为罗家姑爷的情形下发生。 罗雅丹厌恶地看着躺在一楼中央,赖死赖活的那个泼皮,以及站在一边凶神恶煞的一帮流氓。宋大义等几个头目敲着二郎腿大大咧咧地坐在一张圆桌面前喝着茶,一对对眼珠子肆无忌惮地在罗雅丹身上来回飘动。 罗雅丹心里说不出得厌恶,但对于如何应付这些流氓终究是没有多少经验,赶紧将自己注意力转移到其他地方,又向罗掌柜问道:“丁账房呢?” “你来的路上,刚好被老爷叫去府上,说是海口城有消息传来,让他过去一下。” 罗雅丹算算丁账房的脚程,心中猛然咯噔一下:“海口城又有消息传来?”她这时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正要说话,忽见七八个护院大步从外面进来,那些人一个个手里都提着三尺长剑,神情肃穆地跨步进入大门。为首一人是罗府老人钟静思。 钟静思年龄并不大,今年才三十五岁,走起路来龙行虎步,一般人需要两步才能跨出的距离,钟静思一步便可,手上臂力也特别惊人,一刀下去可以将一方巨石拦腰劈断。他也是这七八人中唯一一个没有佩刀剑的护卫。 之所以说钟静思是罗家老人,是因为钟静思父母就是罗府仆人,钟静思是在 罗府的柴房出生,从牙牙学语开始就在罗府呆着,罗天舒发现他有武学天赋,还特意请了武师来传授他武艺,栽培他,所以钟静思比寻常下人在罗府呆的时间还要长。 钟静思微微巡视了一下一楼大厅,最后目光落到坐在圆桌上喝茶的几个龙蛇帮头目。宋大义被忽然出现的这铁塔大汉那一双虎目瞪得心里发悚,忍不住跳起来先声夺人:“咋地?罗府就了不得了,既然开门做生意,我这兄弟吃着你们饭菜就忽然中毒,难道你们就打算用刀剑来赔礼?宋大爷活了三十几年什么场面没见过?” 钟静思没等宋大义将话说完,一掌就将他面前拿桌子劈成大大小小无数块。 寒门的菜食甚至是一杯茶都比外面贵,是因为贵得有理由。茶叶都是酣春时,雨水未至前采摘下来,保证每一粒茶叶都是芽头茶,而不是雨水之后疯狂发芽的劣质芽头,就连这圆桌也是虚无峰独有的铁楠刨出来的,铁楠以坚硬结实著称,成年人腰板粗的铁楠需要一个壮汉整整挥动一整天斧头才能将之砍断。 就是这样的一张铁楠,竟然被钟静思一掌劈碎,这一掌换做常人,在场众人没有一个可以承受得了。 宋大义虽然是痞子,但好歹也是痞子头目,这点眼力还是有的,而且他从钟静思眼力看见了真正的怒火,所以他乖乖地闭上嘴不敢多说半个字。 钟静思盯着宋大义,冷冷说道:“罗家有的是钱,买十个八个人命我自己就能做主,杀了你大不了我连夜离开天关城,你要觉得王法能管着我,你就试试让城卫司追着我去海口去南边,或者是去西林帝国。但那必然都是在你死了之后,况且是死在我手上。” 钟静思说罢,又从怀里掏出一卷薄纸砸在宋大义脸上:“这是城卫司颁发的永久性持刀文书,有这文书和令牌在手,杀你比杀鸡还简单。” 宋大义这次学会了识时务,“好,你们寒门既然不讲道理,我们自然也不会再客套,山不转水转,总会有相逢的时候,你这一双手好好留着,总会有一天大爷要将他削下来。兄弟们,咱们走。”说罢,一大群人呼啦一下就走得干干净净。 形势比人强由不得宋大义不走,因为他看见那些护院手剑柄上都系着一枚小令牌。这样的令牌代表着可以不问事由,先杀后报。 好汉不吃眼前亏。宋大义觉得自己是货真价实的好汉,所以他选择你暂时退避,这也许是他今晚做的最正确的选择,因为钟静思真的动了杀心。 待龙蛇 帮的人都散去后,钟静思才走到罗雅丹身前,躬身道:“小姐,老爷请你回府,寒门就让彭亮一个人守着就好,相信不会再有问题。”钟静思身后斜步跨出一个微微发胖的汉子,罗雅丹只是微微点头,表示听进去,也没说话,没有任何鼓舞人心的话语。 罗雅丹目光在七八柄长剑上扫过,这些人出现显然得到父亲的授意,最后又落回钟静思身上,疑惑地问道:“很麻烦?” 钟静思点点头:“很麻烦!” 一个是疑问句,一个是感叹句。 同样三个字,代表着不同的意思。罗雅丹不再矫情,在一堆护卫的带领下快速离开,所幸天关城还是安全的,并没有遇着任何麻烦,一行人很顺利地回到罗府。在门口的时候,正看见几个仆人再往马车上抬着一只木箱,箱子上烙着罗家商号的徽记,罗雅丹自然清楚这里面那些沉甸甸的东西,都是十足的黄金,每一锭黄金上同样烙着罗家的商徽。 罗雅丹估摸着海口城钱庄失银,这些黄金必然是运过去救急用,小声问道:“怎么不多带一些护卫?” 其中一个下人解释道:“在这城里,谁还敢抢城卫司的东西?” “给城卫司的?”罗雅丹几乎没有过多犹豫,立即就进了客厅,屋子里已经有好多人,罗家几房的叔辈、石头叔、丁账房等俱是正襟危坐。 这样的阵势罗雅丹好久没有见着过了,也就每年年底的时候才能遇着那么一回,石头叔、丁账房倒是时常见着,但这些叔伯们平时都很忙,要将所有人都集中在一起,自不会很容易。 罗雅丹脚还没跨进门槛,她本人的声音已经先一步传来:“爹,还有大半月才到给城卫司月银的时候,而且树木好像也不对?” 罗天舒抬头瞟了一眼进门的罗雅丹,又继续低声和旁边一位本家叔伯小声商量着,越说到最后,那本家叔伯脸色越是难看,最后愤然拍着椅子扶手,虎身而起:“不行,丝织坊是我罗天成一手打理出来,如今三哥你一句话却要将它转手送给姓柳的。丝织坊一年收益在三十万两之上,要送出去,我罗天成绝对不同意。三哥你倒是说得好,可你为何不将寒门送给姓刘的?” “天成不要动气,这不是在和你商量嘛,眼下局势有些难以琢磨,城卫司偏生最近对罗家的态度有些琢磨不定,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也实在是没法子的事,眼下这关头一过,以罗家的底蕴,多送你两座丝织厂也不在话下。我额外为你添置三台从西林那边运过 来的十六编的丝织机。你意下如何?” 罗天成从鼻孔里哼出一声冷笑:“谁不知道雅丹侄女就要和柳未寒定婚,三哥你一句话就将我丝织坊给作了顺水人情。等罗雅丹过门嫁入柳家后,这丝织坊不又回到三哥你手里?” 罗天成这话说得极其讽刺,只要稍微正常一点的人也能明白他言语中的意思,就差没有指着鼻子骂罗天舒和柳家狼狈为奸了。 罗雅丹脸色刷地泛青,甚至浮现怒气。 还没等罗雅丹开口说话,挨着罗天成坐的另外一个常年不多露面的叔伯又接着说道:“无论丝织坊还是寒门都是罗家产业,但终是有内外之别。当初你做族长的时候可是和我们达成协议。虚无峰归你,天关城内的商号、产业你都无权干涉;十年前老五不幸去世,我这才同意你兼着经营寒门,今天老三你要丝织坊,明天是不是就要向我要整个寒门?” 罗天成一拍大腿:“还是二哥脑子通透。二十多年,你能坐上族长的位置不是因为有那个带着面具的杀手帮助,实际上那人一对双剑就算砍掉所有人的脑袋,但终究不能征服所有人的思想,是我和二哥、五弟力排众议推选你来做族长的缘故。刀剑永远不能令罗家人低头,二十年前是这样,二十年后的今天依然如此。” 这人每说一句话,罗天舒就将眉头皱上一团,嘴唇张了几次,终究是没有将肚子里的话说出来。 那被罗天成叫做二哥的人摇头叹息一声,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无论是送城卫司一万两黄金还是打算将丝织坊转赠给柳家父子,这样的事终究是与虎谋皮,老三你有欠考虑,我们—不—同—意。”罗雅丹的二伯一字一句说完,也不和人打招呼,杵着搁在椅子扶手上的拐杖便离去。 罗天成连忙也跟着起身,紧走两步上前搀扶着那人:“二哥你慢一些,小心门槛……”说话这会,又有两个叔伯也从椅子上起身,紧随罗天成等人离去,房间里一下就显得清净了不少,自有罗天舒、丁账房、石头和罗雅丹四人。 “爹,究竟出了何事?” “小事!做生意嘛,总会遇着点绊脚石。”罗天舒眯着眼睛靠在椅子上,对罗雅丹的话充耳不闻,悠悠叹息着:“这不算什么。” 第十六章 叫我全名 站在旁边的丁账房细语安慰道:“老爷别急,总会有办法解决的。二爷、四爷没错,因为他们没有壮士断腕的魄力,犯不着为此事犯愁。不如这样,那一万两黄金还是给城卫司送过去,至于丝织坊嘛,稳妥起见也可以缓缓,得看这段时间城卫司的表现而定,这香馍馍别一不小心就成了大狗的肉包子了。” 罗天舒摆摆手:“照计划进行事。丝织坊一事我自有打算。” 丁账房点头行礼:“是,我这就去催促下面的人将城卫司的东西送过去。”丁账房所说的东西自然是黄金无疑,只是他略微犹豫,又将迈出去的一条腿轻轻收回来。罗天舒不悦地皱起眉:“还有什么问题?” “一万两不是小数目,二爷、四爷这会不在,显然也不会同意从账房支付这笔费用……” “这笔钱先让寒门垫付着,都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些小问题。”罗天舒不耐烦地挥手示意丁账房赶紧去办,随后便仰头靠在椅子靠背上沉思。 罗雅丹站了一会觉得父亲真的把自己给忽视了,也不说话打算出门离开,才一转身便听见父亲的声音传来:“这段时间你不要轻易出门,静思!”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应和声:“老爷有何吩咐?” 罗天舒双手拇指揉着太阳穴:“这段时间你跟着小姐,只要出了罗家这大门,你就要寸步不离地跟在身后,刀剑随身携带,你也一样。”最后这个你,自然是指的事罗雅丹,虽然不至于要罗雅丹佩刀带剑,但一些防护肯定还是有必要的。 罗天舒到底是在商海中摸爬打滚无数年才混出了点人样,对危机的判断远远比其他人强,在踏月节之前他就已经嗅到了危险的气息,只是觉得有些不敢相信,从来没有人敢打罗家主意。 现在,这样的人果然出现了,而且还是这样猛烈,偏偏是这一连续的重拳下来,他连对手都还没看见。 罗雅丹前脚刚跨出门,就差点与一个急急忙忙往里面小跑着的下人撞倒一块,那人飞快地道歉一声就跑到罗天舒跟前:“老爷,海口城急报。” 大厅里众人随着这声音的响起,一颗心却如巨石砸破冰层滚落湖底。 一日之间,海口城连续三次发来急报,每一份急报之间间隔的时间越来越短。 罗雅丹抬起的那脚始终没有踏出去,便那样僵直在原地轻微地颤抖着,究竟是自己这双腿在颤抖还是整个身子在颤抖,罗雅丹分辨不出来,只是觉得浑身力气在 一瞬间被抽走,连忙伸手扶着门框,这才免了跌倒的情形发生。 丁账房这会已经走出大厅的院子,在听到屋子里那下人声音的时候微微有一点迟疑,随即很快就消失在罗雅丹视线。 石头没有说话,脸上依然是万古不变的冷硬表情。 罗天舒放下揉太阳穴的拇指,平静地说道:“把信递上来吧!” “是口信,从海口城过来的人匆匆交代了话就晕过去了。报信的人只是说四爷失踪,钱庄护卫被杀,近百万的现银被洗劫……” “咕咚……”罗雅丹的身子软软地倒下去,手臂撞在门槛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那禀报的下人吓得不敢在说话,握着双手保持着最初的动作僵直在原地。 罗雅丹觉得一时间天旋地转,手抓着门框勉强站起来问道:“我哥的消息呢?” “没有。” “这算答案吗?” 那下人答不上来,干脆那眼睛望着老爷。罗天舒看了女儿一眼:“这天塌不下来,无需担心。石头,你去催一下丁胖子,他那边快些弄完,然后咱三人去一趟海口,对了,记得叫庄娘弄点水晶饺子,路上好下酒。” “爹你要去海口城?” 罗天舒点点头:“不会有事的,海口城的路我走了几十年了,三五日就能回来。这些天应该也不会有事,毕竟城卫司最近缺钱,这送上门的银子他们不可能不要,玩游戏自然就要讲究游戏规则。即便真有不可逆转的事发生,只要你不离开罗家大门,便不会有事,但是你那几个叔伯要多加提防,他们若是向你要寒门的契文,你万万不可答应,这枚令牌你也好好收着,若是有意外就持这枚令牌进入危楼,只能是你一人进去。” 茫茫夜色中,天关城城门如一只蹲伏的巨兽,城门便在这静寂的夜色中徐徐打开,仿佛是巨兽那永远无法填饱的森然大口。 三骑快马踏碎黎明的宁静,碾过光滑的青石板路,迅速消失在从来没有关闭过的东门。 罗雅丹并没有听从父亲的劝告,实际上以罗雅丹好动的性子,让她呆在罗家高墙大院中,比让市井贩夫赤手空拳去抓捕凶名赫赫的夜叉还要困难。用罗雅丹的话说:本小姐身后这么多护卫,在天关城正出了事,还不成了笑话? 七八个提刀跨剑的男子坐在寒门一楼的大厅中间喝茶,脸上全写着四个字:生人勿近! 以往这时候,那些习惯喝 早茶的人早就在寒门坐着了,那些老主顾今天却一个人影也见不着。宋钰奇怪地拉住青松问究竟。青松一脸的茫然:“我只知道这些人都是跟着大小姐一起进来的,昨天晚上那个带头的将来寒门闹事的宋大义一伙人给吓跑了,那大个子人特别厉害,一掌就把铁楠桌面给劈成无数块,你是没看见宋大义那些人灰头土脸的样子。” 宋钰又和青松闲扯几句,见一楼没有罗雅丹身影,就直接上了二楼。在这一点上,宋钰还很有做扈从的觉悟,有事没事必须在老板面前转悠着,混个眼熟,至少这样不会被无缘无故克扣工钱吧? 罗雅丹坐在二楼露台处悠然地眺望着正冉冉升起的那一抹朝阳出神,在她面前摆着一方茶几,一个瓷壶。 听到脚步声,罗雅丹回头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又回头眺望远方。 一个青花瓷的茶壶放到茶几上,提壶的手又倒了一杯热腾腾的茶水,将罗雅丹手上那精致的瓷杯替换了下来:“小姐似乎没有早上喝酒的习惯。” 罗雅丹简单而干脆地回答道:“心情不好。” “看出来了!”宋钰一边收拾着茶几上的酒壶酒杯,一边说道:“小姐的心情基本上都写在脸上,只要不是瞎子就能看出来。” 一辆马车咕噜噜地停在寒门门口,几个跨刀的城卫用手扶着头盔往寒门二楼望了几眼,其中两人合力将一只木箱从马车上卸了下来。沉重的木箱和脚下坚硬的青石板碰在一起,发出一个沉闷的声音。 随即一匹骏马踢踢踏踏地停在寒门面前,马背上端坐着一名威武不凡的年轻男子,宋钰伸出半个脑袋微微瞟了一下,看不清楚对方的脸,但那人说话的声音倒是不陌生,恰好是这几天前纵马踏进宋钰那简陋小窝的城卫司统领。 似锦巷那些路人一见着城卫的皮甲装束便径自贴着似锦巷另外一边街边行走,生怕招惹了不必要的麻烦,但却不缺乏那些无聊好事之徒,抄着手站在街边观望着,不时对着木箱指指点点。 罗雅丹脸上带着疑问地向宋钰望来,宋钰连忙说道:“这人是城卫司的一个统领,叫杨峰。是个生面孔,估摸着是有些来头,不然不会忽然就设置一个统领的称谓给他,这人对罗家必没有善意,这些城卫驼了一口木箱过来,上马烙着罗府的徽记。” 宋钰说话这会,又一骑快马在寒门前停下,宋钰看了看说道:“柳统领也来了。小姐,如果没事我先下去了。”宋钰说完认真地看着罗雅丹,既然是扈从便要 有扈从的觉悟,要会审时度势,更要会察言观色。 所以宋钰看罗雅丹的时候看得很认真,他没有他心通这样的神功,更不是罗雅丹肚子里的蛔虫,所以他要从罗雅丹脸上读出自己是去是留。 遗憾的是罗雅丹似乎压根没有将宋钰的话听进去,自顾看着朝阳出神。直到楼梯口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她才将手中微微发烫的瓷杯放到茶几上说道:“房间里有柄剑,你去拿出来。” 罗雅丹说话这会,柳未寒的身影已经出现在楼梯口。他对宋钰出现在二楼显然有点意外,随即温和地向宋钰点点头:“从跑堂伙计到扈从,宋先生这一步踏高枝算是让我长见识了。” 宋钰连忙颔首回礼,用两个尊儒重道的学子久别重逢的礼貌回应着:“一切拜柳司长所赐!”说完也不去看柳未寒脸上那微微发僵的表情,进入侧面房间。 柳未寒提着一根凳子摆到宋钰先前所占的位置,平静地座了下来:“昨晚在父亲家中喝了些酒,睡得比较早。今天去城卫司才知道昨晚罗爷送了一些礼物过来。” 罗雅丹没有任何回应,只是专注地望着屋檐外那一方湛蓝的天空。 柳未寒继续说道:“打小的时候,父亲就要我多读书、明大义、养廉洁。逢年过节天关城那些名流望族也都会到我家拜访父亲,顺带着也送一些小心意,父亲也没有拒绝,照单全收,但他却近乎苛刻地要求我效仿圣贤之事。直到昨晚喝酒的父亲才说出其中缘由,也为我总结这段时间的过失。用父亲的话说就是:‘我统领着一城大小事务,这一生也积攒了些许财富,两代人内不会为衣食发愁,所以你要做的就是廉洁、正直,好好回报这一城百姓,庇佑一方安宁。’” 宋钰没有放过柳未寒的每一个字,啪啪的自言自语了一大堆,总结起来不外乎就两个字:“放屁。”但无论如何,他这个做下人的自然没资格在这场合插嘴,便捧着长剑朝二人所坐之处走去。 柳未寒的声音继续传来:“所以罗爷的心意我万万不敢接受,箱子中的东西原封未动。我怕雅丹你多想,左思右想下还是觉得亲自给你送来才稳妥。” “叫我全名!”罗雅丹悠悠地纠正道:“雅丹这个称呼是给家中亲人叫唤的。柳司长掌管一城安危,我不敢高攀。对了,前些时候从城卫司中讨要了十份持刀文书,我也寻思着该还给你了,择日不如转日,正好那些下人都在楼下,可以一并还上。” 宋钰这才知道罗雅丹是要将持刀 文书还给城卫司,从柳未寒刚才的话判断出来两人之间似乎有些不愉快。城卫司和罗家之家的矛盾早已暴露出来,似乎是柳未寒摆脱了罗家试图用金钱控制的目的,这无所谓谁好谁坏,谁忠谁奸。 这,只是两个不同阵营之间的一个小交锋而已。若说家族之间连一点点的矛盾都没有,这无疑比柳未寒刚才说上的一大堆无稽之谈还要令人滑稽。 第十七章 借刀 世上的朋友与敌人,最普遍的根源也是因为利益所导致,只是这持刀文书若是就这样还回去,实在有些可惜。 柳未寒摆着手:“不用如此。前段时间城卫司也得了罗家不少好处,那些银钱都变成了干粮马料,反正城卫司也还不上来,索性就当是这十份持刀文书的交换吧。” “罗家不要!”罗雅丹固执地坚持着自己的意思,甚至是微微提高了几分腔调,大有不达目的心不死的决心。宋钰不知道罗雅丹原来还有这样固执的性格,在他看来这种固执却是那样的幼稚,就好像叛逆的青春期小孩。 不管事情本身是对是错,反正别人坚持的东西,都毫不犹豫地反对。这种极端化的情绪是那些进入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所独有的一种意思,似乎用这种方式能得到某种让对方难以如愿以偿的快感。 柳未寒没有在要与不要这样毫无意义的话题上纠缠:“我已经将木箱转交给罗掌柜,我也知道罗家这些时间遇着了小麻烦,可惜的是都是生意上的事我也爱莫能助。城卫司事多,我也很忙,就此告辞。”说罢,长身而起,匆匆忙忙地离开了。 宋钰捧着长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但有一点是明确的:大小姐这会处于火山爆发期,躲得远远的为妙。 宋钰正要推下去,罗雅丹哗啦一下从凳子上站起来,转身抄过宋钰手上的长剑抓在手里:“我倒要看看天关城有谁不长眼敢来罗家老虎嘴里拔胡须。” 罗雅丹和柳未寒之间的对话,宋钰重觉得包含了巨大的信息量,但他终究是理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得跟在罗雅丹身后莫名其妙地下到一楼。 一楼喝茶的那些护卫见大小姐出现,纷纷起身。 钟静思看着罗雅丹手上抓着的长剑,将信将疑地问道:“小姐这是打算如何?” “逛街!” 宋钰差点笑喷,堂堂罗族大小姐,没事会提着半个自己高的长剑去街上闲逛?钟静思眉头一皱连忙阻止道:“万万不可。老爷临走之前有吩咐,小姐还是回府偷个清闲才好,街上龙蛇混杂,若是小姐有个好歹,小的万死难辞。” “那是你需要考虑的问题,与我何关?”罗雅丹说完便气鼓鼓里率先出了寒门,宋钰满心的疑问也只能压在肚子里,连忙跟了上去。 一个恶少呆着一堆恶仆,若见着美貌女子便笑嘻嘻地上前打趣着:“小娘子如今芳龄几何,可曾许配人家?”这是纨绔子弟的标配。而天关城的富二代就是 罗雅丹一个人提着剑气冲冲地在前面走着,后面一群持刀负剑、五大三粗的家丁诚惶诚恐地跟在前后左右,凡是有靠近罗雅丹苗头的路人都被这些家丁用刀剑客气地推到一边。 看着杀气腾腾的罗雅丹,宋钰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大大小姐是给了杀机,怕是有人要遭殃了。宋钰抽空问着领头的钟静思:“罗家昨天发生什么事了?” “不该知道的你不必知道,你可以知道的已经知道了。”钟静思虽然是护院,但无论是地位还是说话能力上,比宋钰高了不止一截,单是这官方话就比宋钰说得圆溜无数倍。 在钟静思看来,这个叫宋钰的书生,手不能提、拳不能舞、肩不能抗,简直侮辱了“扈从”这个词,是混入无所不能的扈从队伍中的南郭先生。 一行人在似锦巷口子上就停了下来,不是他们不想继续前进,而是遇着了老熟人。 宋大义露出人生何处不相逢的笑容望着迎面走来的罗雅丹:“哎哟喂,早听老人说天关城很大,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昨晚才和大小姐分别,没想到这么快居然又见着了,还带着这狗奴才在身边,莫不是印验了我昨天的话,将这双手掌亲自送到大爷面前来?” 钟静思上前一步站到宋大义面前:“识相的话就给我滚远点。” “在天关城从来没有人敢这样和我说话,昨天因为你们寒门的酒菜中有毒,差点要了我一个兄弟的性命,本是想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份上我便没和你们计较。人家都说我宋大爷霸道,没想到今天见着个更霸道的了。这天关城可不是你罗家的后院,你凭什么这样说我?” “就凭我拳头硬。”钟静思提着拳头就砸过去。 宋大义惨叫着倒在地上:“杀人啦,还有王法没有,罗家杀人啦,快来看啦!” 钟静思不是徒有蛮力的武夫,只是想着像昨晚上那样,用拳头好好吓着泼皮一回,所以拳头并没有用多少劲,哪想到这轻描淡写的一拳还是让这泼皮吃不消。只有站在后面的宋钰看得分明,宋大义早就将双脚踮起,钟静思拳头还没挨到他身上,他本人已经往地上倒去。 真正的泼皮,看着一个小坡,也能用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壮士心态滚下去,他们属于最勇敢的斗士,只是在信仰的路上和大多数人不同而已。正是因为这种勇敢的泼皮姿态,才会让所有人都绕着宋大义走,犹恐避之不及。 而宋大义身后的众多龙蛇帮帮众也一股脑地围上去,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 喊着:“大爷,你这是何苦?知道罗家在天关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咱们躲着走就是了,你非得和他们将道义,这年头的道理算个卵球……” “罗天舒如今积攒起来的这些家产,那里是用道义说得通的,就是昨天他们寒门的饭菜中有毒差点害死了我们的兄弟,最后我们不也被这些恶仆给赶了出来吗?” 那些龙蛇帮众人哭唱俱佳,比那些乡下专门为丧事哭唱的老妪还要卖力。 在大小姐询问的眼神下,钟静思无辜地摊着手:“他故意倒下去的。”一句话将罗雅丹心中的怒火点燃。 大荒世界无耻的人很多,或者道貌岸然或者故作豪爽,但罗雅丹对着魔神发誓,若论世上无耻之人,当数地上杀猪般嚎叫,试图用尖叫声将整个天关城的人吸引过来的宋大义为第一。 一个四肢俱全的大男人,毫无廉耻之心地在地上像泼妇般嚎叫着;在他周围更多的手下像死了爹娘一样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喊着;罗雅丹心中更加堵得难受,随后提起手中的长剑像棍子一样砸了过去:“你要死,本小姐成全了你。” 宋大义被一群人围着自然不会被砸中,但那些龙蛇帮帮众就没这么幸运了,他们没有意料到一向斯文的罗雅丹会忽然发飙,暴露出的后背被结结实实砸了好几下。更多的龙蛇帮帮众却拔出腰间牛角匕首,拽着匕首的手臂在空中试探性地乱舞着。 假哭变成真叫,场面一片混乱。 其中一个痞子手中匕首骤然穿过重重叠叠的人影,如毒蛇般朝着罗雅丹划去。这一刀力量很有限,在躲避同伴避免误伤的过程中,力量已经弱到极点,但却比实实在在一刀刺在罗雅丹身上还要阴狠,因为这一刀势冲着罗雅丹那花容月貌的脸奔去。 女人在乎自己的容貌的程度和男人在乎自己裆下小弟弟的情况差不多,宁愿死也不会愿意自己的脸有半点的瑕疵。 罗雅丹双手握着带鞘长剑正砸得起劲,骤然觉得劲风拂面,一柄小刀已经奔到面门,脸上已经感受到那冷冰冰的匕首本身散发出来的丝丝寒意,没命地往后面退去。 但那里还来得及允许她有多余的动作。 宋钰冷冷看着,正要上前抓住那只划向罗雅丹脸蛋的匕首,钟静思已经大吼一声,抬臂推开一名罗家护卫,张开蒲扇般的手就朝冰冷的匕首抓去。 牛角小刀在距离罗雅丹面门三寸的地方停了下来,罗雅丹这才心有余悸地尖叫一声退到护卫中间。 钟静思虎掌牢牢抓住匕首,嘴角露出冷冷地笑容望着那呆如木鸡的匕首主人。 这双手是他的骄傲,是他赢得罗家护院首领,傲然行走于天关城的依仗,是他安身立命之本。 因为这双铁掌,罗天舒才敢将罗雅丹的安危交付给他,带着丁账房和石头赶赴海口城。 宋钰没有抢在钟静思前面出手也是因为这原因,因为这貌不惊人的护院竟然是雷鸣初期的修为。 那名龙蛇帮帮众双手拽住刀柄拼命想将匕首从钟静思手中夺过来,但他使出了吃奶的劲却连匕首刀身也不能撼动。 钟静思冷冽一笑:“现在才知道害怕,可惜晚了!” “老子不怕!”龙蛇帮帮众大声吼着为自己壮胆,再次一咬牙想拽回被钟静思牢牢抓在手里的匕首。 这一次,他终于将匕首夺了回来。 那男子夺回匕首并不是因为钟静思手下留情将牢牢握住的匕首主动松开,而是因为那柄匕首将他半支手掌平整地割了下来。 钟静思愣住了; 罗雅丹愣住了; 罗家所有的护院也愣住了。 躲得远远地看热闹的人群却轰然炸开了锅,罗家在天关城的名声和口碑固然不差,但也不至于好到让路人舍生忘死地帮忙的地步,尤其是罗家的对手还是天关城最难缠的这些泼皮,其中还有一些泼皮还是认识的,更不愿意出面主动寻这晦气。 在不远处的茶楼上,一扇窗子悠然推开,几双眼睛正好将远处的情形看得分明,窗边的几个人就如看好戏一般,对着街上两拨人的冲突不时品头论足指指点点。 “等等、再等一等。柳司长不收回持刀文书是有原因的,就是要将刀借给罗家。不在大庭广众之下弄出三五条人命,如何能让罗家就范收,最好是多弄出几条性命,至少得对得起司长大人话大心血弄回来的这柄匕首。” 随即一片附和声:“也只有柳司长才能如此运筹帷幄,大小姐的脾气算是被他给摸得一清二楚,她每一步都按照柳司长预估的在进行。” 一直不出声的杨峰忽然纠正道:“今日之后,天关城不会再有大小姐。”杨峰说得很直接,也很理所当然。 顿时又迎来一阵如潮的马屁:“这也是统领大人您调度有方,统领您安排的这手好戏是将罗家往绝路上逼。” 第十八章 姗姗来迟 钟静思这一双手掌可以轻易将铁楠劈碎,寻常刀剑被他随意一抓也能碎成无数块,就是这样一双坚不可摧的铁掌却被街头痞子的匕首像切豆腐一样切了下来。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弄呆了,无数双眼睛都随着那被切下来的半截手掌一起滚落到地上。钟静思嘶吼一声,提着另一只完好的手掌就朝那男子脑袋拍去。 惊慌失措的男子连忙抓着匕首迎过去。 噗! 还沾着血迹的匕首再一次戳穿钟静思的手掌。 宋钰在心底一声叹息:“钟静思废了。” 从罗雅丹被偷袭到钟静思双掌俱废,都是在眨眼间完成。罗雅丹盯着扎穿钟静思掌心,稳稳地串在他手上的匕首,从齿缝间蹦出一个冷冰冰的声音:“给我杀!” 刀剑出鞘,寒光凛然。 义愤填膺的护卫提刀便朝对面龙蛇帮冲过去。罗家选出来的这些护卫可不比龙蛇帮众人,一个个不但孔武有力,还或多或少经受了高手指点,在加上手上长兵器占了优势,龙蛇帮的惨败是必然的。 宋钰一步拦过去,死命搂着冲在最前面的一名护卫的腰带:“住手,使不得!” 那被宋钰搂住腰带的护卫见钟静思受伤,也急红了眼,提着剑脊就朝宋钰背上拍去。若不是还有三分理智,顾念着这书生是大小姐亲手雇进来的,早下狠手了。 后背上被剑脊拍了一下,虽然那护卫用力不小,可是对宋钰来说无异于隔鞋挠痒,没等那人再拍第二下,宋钰已经将对方推了回去,双手拦着还要冲上来的众人:“别上当,大小姐,你听我说一句话,就一句。说完了如果你还不改注意,我第一个冲上去。” 罗雅丹脸上不快之色更甚,略微停顿了一下才指挥着众人:“先给钟护卫包扎伤口。姓宋的,别忘了你是什么身份,这里可有你说话的权利?” 被宋钰推开的护卫也提剑指着宋钰应和着:“都这时候了,还说个屁?孬种书生滚一边凉快去,看爷爷一剑一个砍下这些泼皮的狗头。” 宋钰无视指向自己的长剑,反倒还上前两步说道:“那匕首是血纹钢打造,是地地道道的纹兵。” “管它血纹钢还是花纹钢,他们伤了钟大哥双手,劳资就要整个龙蛇帮一起陪葬。”那护卫说罢长剑一甩,身子绕过宋钰就朝对面一名痞子刺去。 宋钰心中骂着这些只逞血气之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 家伙,他扬手就冲那名的护卫扇了一记耳光:“大小姐在这里,不需要你越俎代庖,擅自做主。” 那护卫被突如其来的一巴掌打懵了,提着剑愣愣地盯着宋钰,鼻孔里喘着一声比一声更重的粗气,随时都有冲上来一剑将宋钰刺成透心凉的可能。 宋钰望着罗雅丹,如果她依然和护卫一样冲动,依然不明白自己言外之意,罗家今天恐怕就真一头撞进这劣拙的陷阱里了,龙蛇帮这些人的目的就是废掉护卫中最厉害的钟静思,顺道激怒罗雅丹。 “我不会就这样作罢。”罗雅丹一如既往的固执,但言语中却已经有着一丝显而易见的无力,看来她也猜到事情的始末:“我不相信这些痞子是受人挑拨。” 宋钰摇头说道:“要将血纹钢打造得和牛角匕首一模一样,能做到这程度的人绝对不多,一柄血纹钢打造的兵器可以抵小户人家的所有家财,这些泼皮能用得起这么好的东西才怪?废钟大哥恐怕只是第一步,小姐不可掉以轻心。这些地痞流氓既然生在天关城,死也必须死在这城里,只是早晚的问题。欠罗家的,相信罗家会取回来,杀人当诛心!” 罗雅丹环视着周围护院,在看看周围那些满脸幸灾乐祸看热闹的众人,终于还是不情愿地挥挥手:“回府。” “可恶!”远处茶楼的一处房间里传来茶杯砸在地上的碎裂声:“这书生该死,千算万算偏偏将这胆小鬼给算掉了。” “统领,下一步该如何打算。” 杨峰气恼地挥挥手:“给宋大义他们传一句话,我要这胆小的书生脑袋,越快越好。” 罗雅丹很不甘心,罗家在天关城叱咤风云无数年,虽然私底下有些大家族会偷偷算计两把,可明面上从来没有遭受过这样的屈辱,被一个上不得台面的地痞当着自己面将罗家护卫给废了,而且父亲刚离开天关城几个时辰。 罗雅丹把这当做是屈辱。所以她回到罗家第一件事就是叫来护卫彭亮:“给你半天时间,你去将那个伤了钟护卫双手的地痞给刨出来,我要他的脑袋在明天天亮的时候悬挂在宋大义的大门上。” 彭亮点点头转身便离去。他没杀过人,但从做罗家护院的第一天开始,被训练的内容就是如何杀人。 因为他的导师是逢四。 宋钰轻轻咳嗽一声,俯身在罗雅丹耳边低语几句。罗雅丹忽然叫住已经出了门的护院:“带柄匕首就是,不要携带其他东西。” 彭 亮抬头狠狠剜了宋钰一眼,小姐最后这句话毫无疑问是这个胆小怕事的扈从的功劳,这是混入扈从队伍中的一个南郭先生,一个胆小怕事的鼠辈。 宋钰微笑地回应着那人的眼神。 遣散众人后,罗雅丹才向宋钰问道:“你先前的意思是龙蛇帮背后是城卫司撑腰?虽然柳未寒将父亲送过去的银子退了回来,但还不至于要算计我罗家。” 宋钰没有直接回答,只是专注地看着碧绿的茶芽在开水中翻腾,当茶杯注入三分水后宋钰才放下茶壶问道:“罗家在天关城口碑、地位如何?” 罗雅丹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极好。父亲每年都会捐出一批米粮散发给东门一带的百姓,远的不说单是跳月节为了让大家能尽兴,一晚上的酒水便耗费颇多。” “龙蛇帮是本地人,以前别说来寒门挑衅,就算老远见着大小姐您,也得绕着走,为何这段时间来他们隔三岔五的就跳出来恶心罗家一把,罗爷前脚刚离开天关城,后脚他们就敢当街行凶,甚至还对小姐你捉刀子,他们为什么忽然有这么大的胆子?” “可是我们罗家与城卫司一向交好,楼未寒每个月可没有少拿罗家的银子。” “养虎为患罢了。”宋钰略微思索道:“老虎还是幼崽的时候,一天只能吃半只鸡,但当这老虎学会奔跑、学会用爪子和钢牙猎杀的时候,一头跳脚羚也填不够它的胃。” 罗雅丹若毫不犹豫地摇头:“我与柳未寒相识多年,他的品行,我知!” “如此,我便不再多言!”宋云躬身行礼,再一次见着罗雅丹的固执,宋钰懒得做那背后说人闲话的小人。 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 罗雅丹的叛逆比成常人来得要晚一些,本该十七八岁就显露出的叛逆,在她这里就好比四月间盛开在山寺墙角的桃花一般。 姗姗来迟。 柳家与罗家本该是姻亲关系,为什么柳未寒会忽然指使龙蛇帮那些上不得台面的痞子去找罗家的麻烦?罗天舒今天凌晨为什么忽然急急忙忙离开天关城,就算在明知出城会遇上弱水的杀手?上次遇到的刺杀罗天舒的杀手究竟想要从罗天舒身上索取什么东西? 世间许许多多的事,都不会是单独存在的个体,事物之间都存在普遍的联系。 宋钰前世不是一个循规蹈矩,埋头读书的好学生,书本上的东西他更记不得多少,但这句话恰好是他记得的为数不多 的几个哲学定义。 宋大义向青松收月银的时候,宋钰没有在意;在城卫司第一次闯入寒门的时候,宋钰同样没有放在心上。但第三次,龙蛇帮明知道他是寒门跑堂伙计的时候,依然肆无忌惮地在距离寒门不远的街上对宋钰做出挑衅,随即城卫司那暧昧不明的态度,让宋钰意识到寒门与城卫司之间迅速冷淡下来的气氛。 任何事都会有目的和动机,就像宋钰本人最后毫不犹豫地选择做罗雅丹扈从,他自然也有他的目的。 隐约中他意识到柳未寒针对罗府的动机,宋钰眼神中寒光骤然闪烁,就像雄狮发现自己临敌闯入另外一头雄狮般愤怒。 罗雅丹身躯一颤,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死命揉着鼻子碎碎念着:“这鬼天气为何还觉得一阵阵发冷?”扭头看着正往茶杯里面续水的宋钰,忽然又想起先前这家伙的话,心中没来由的一阵烦躁:“今天没你什么事了,你回家去吧!” 宋钰嗯了一声,将茶壶里开水添好,这才打了个招呼慢条斯理地离开,背后传来罗雅丹咿咿呜呜哼歌的声音,哼的竟然是月娇在跳月节上所唱的《传奇》。罗雅丹哼了一半似乎忘记调子了,又重复着前面的调子。 宋钰初时还以为罗雅丹其实心底偷偷地喜欢着自己,在跨出房间的时候忽然就意识到这是自己一厢情愿,罗雅丹这会心中想的应该是柳未寒。虽然罗雅丹固执地认为柳未寒品行极好,但心底真正的想法断然不是这样,从她在街上听从自己的话,约束罗府那些护院住手的时候,她其实就已经相信了自己的建议。 “我生来就该是狗头军师的料。”宋钰在心底腹诽着自己,在绕过危楼的时候正看见两个五十多岁的罗府花匠坐在石阶上闲聊,宋钰左右无事,干脆就坐下来仔细地听着。 第十九章 黄雀 那两个花匠聊得正起劲,见一个陌生男子坐在不远的地方,看衣作应该也是下人,只是两双眼睛略微衡量了宋钰一番就继续谈论起来,说到激动处,唾沫星子还在阳光下到处横飞。 八卦不是女人的专利,尤其是一生时光都消耗在一个高强大院里,半条腿已经跨进黄土的老人来说,八卦更是成了一种必然。这也是为什么在宋钰前世的那个世界里,电视剧中,搬弄是非的一半都是太监和宫女。 因为这两种人都有一个共同点——相当无聊。 其中一个花匠说到得意处忽然发现不远处刚坐下的小伙子满脸的不屑,心中微怒:“小伙子可是不相信老汉的话?” 宋钰摇摇头道:“以你老这样的年纪,本该是德高望重的前辈,在下本不该怀疑的,可是您说你昨晚亲眼见着老爷、丁账房和石头三人凌晨的时候离开罗家,但罗爷身宽富态,可不是一匹马能够负担的。” “这就是你不懂了,老爷坐骑叫做青鳞,本是青鳞族所出产,天生钢筋傲骨神骏不凡,四年前,老爷用五柄纹兵和他们交换,青鳞族族长愣是没有答应。以青鳞的能耐,三个你这样的毛头小伙也能随便负担得起,一旦跑起来四蹄生风,估摸着老爷这会也该到海口城了。” “既然青鳞族族长没有同意和老爷交换,这青鳞又是怎么到老爷手中?” 那花匠嘿嘿一笑,没有回答宋钰的话,自顾说道:“我上了年纪晚上本就睡不好觉,就趴在窗边看着,就听见有人给厨房庄娘传话,说是给老爷准备水晶饺,老爷他们要去天关城,没等庄娘将水烧开又有下人来禀报,说海口城又有急报过来,老爷要赶着出城,不用庄娘准备了。” 宋钰本来觉得是柳未寒在背后针对着罗家,但柳未寒未必有这样大的气魄,能将手伸到海口城去,这在兵法上叫做“阳谋”,罗天舒估计也知道等待他的是一张罗网,但不得不像黄雀一样硬着头皮撞进去。 背后必然有人在推波助澜。 罗府很大,宋钰转悠了大半天,也没弄明白罗府这比圆环套圆环还复杂的府内结构,庆幸的是只要以高耸的箭塔小楼为参照物,怎么走也不至于迷路。 罗府下人把这箭塔小楼称之为危楼。 “真难以想象,以罗天舒胖成这样的德性,居然骨子里还是一个雅人。寒门、危楼,正常人谁会取这样的名字,只是怎么听都觉得有一股阴冷的味道。”宋钰心中想着,最终放弃了“不小心误入 ”危楼的打算。 宋钰只是一个半道出家的杀手,他并不将杀手当做一种职业,只是赚钱的途径而已。但宋钰能将无数同行抛在身后,除了体内那古怪的真阳炁之外,还得益于与生俱来的对危险事物的直觉。 无数的飞檐翘角、回廊水榭都围绕着危楼而建,如簇拥大荒帝王的侍卫。回廊上无数家仆婢女来回穿梭,但箭塔小楼周围却见不着半个人影,甚至连飞蛾蜜蜂也不愿意靠近危楼,宋钰更不愿擅自靠近。 宋钰不知道罗家究竟藏着什么惊天秘密,但可以肯定一点,罗天舒若是要藏东西,必然是在眼前这箭塔小楼中。 彭亮安静地蹲在墙角下,将整个身子都隐藏在墙角阴影中。夜幕刚刚降临,他就已经揣着一柄尖刀进入骈马巷。 城东是天关城有名的贫民窟,所有稍微有家底的人都不愿意在城东居住,但是还是有人喜欢这样的地方,不如龙蛇帮的众人,在这里他们熟悉每条巷子通向什么地方,在这纵横交错、狭窄不堪的箱子里,那些痞子更加如鱼得水。 小偷、强盗、骗子、妓女汇聚于城东。而骈马巷就是这些密密麻麻数不过来的无数巷道中的一条。 彭亮守在这里是因为这里是张财源回家的必经之路。 张财源今年二十冒头,三年前偷家中某个祖传之物去赌坊,希望能撞得天大好运将前面输出去的钱赢回来,结果最后幸运神并没有对他另眼相看。孀居张母亲怒急攻心一命呜呼,失去最后一个可以管束他的张财源更加肆无忌惮,后来因为勇猛有冲劲,被龙蛇帮宋大义看中,从此加入龙蛇帮大军,成为一名敢动手、敢豁命的龙蛇帮猛将。 在他加入龙蛇帮的时间里,干过无数津津乐道的辉煌成绩,半夜摸入寡妇房间、偷过城北酱肉铺的钱柜,和城南另外一伙同行在街头捉过刀……但他最辉煌、最得意的莫过于半天前将罗家一个护卫手掌削下半截。 在天关城,罗家就是老虎的屁股。换在以前,别说是当街刺伤罗家护院,这样的事连想也不敢多想。 彭亮安静地站在墙角下,整个人与夜色融为一体,夜风中有声音从远处传来,有狗叫也有男人的吆喝声,还有身后墙缝里女人偶尔发出的情不自禁的呻吟,和夜风搅在一起,连带着整个黑夜也充斥着靡靡的气息。 这就是东城,连月光也变得污秽而靡靡的东城。 彭亮只是小幅度地活动着四肢,对从四面八方钻入耳朵的声音浑不 在意,只是偶尔摸摸怀里的尖刀,他并不担心张财源不出现,今晚上等不着,明天晚上继续等,大小姐既然要张财源的脑袋,他必然要将这事完成,就算是大小姐说要和小姐其名的窦青梅的脑袋,彭亮依然会毫不犹豫地去办,就算窦青梅是剑宗大小姐,就算剑宗那些前辈一个个御剑飞行,追星逐月,那又如何? 一个偏偏倒到的身影出现在骈马巷,那人提着一个酒壶,另外一只手还握着半支烧鸡,一步三晃地从远处来过来,嘴里咿咿呜呜还哼着小曲。 “终于来了。”彭亮反复确定这那人身影,借着浑浊的月光终于认定就是自己今晚上的目标——张财源。 今晚上张财源很高兴,所有兄弟伙都来向他敬酒,那种众星拱月的感觉让他有些飘飘然,所以他酒到杯干,几乎没有半点犹豫。他的酒量在今晚发挥到了巅峰状态,在醉倒好几人后,他都还能谢绝了飞燕楼那两个红牌,保持着一定的清醒走着回家。 一只拳头忽然从阴影中飞出来,简单而粗暴地打在张财源脸上,张财源身子如败革般撞在巷子的墙壁上,随即又反弹回来趴在地上,他艰难地举起朦胧醉眼:“那个不开眼的家伙,敢打……打劫你家张爷。” “我来自罗家。”彭亮又是一拳将张财源抬起的脑袋猛然揍回地上,对付一个喝醉了的痞子,他反倒不忙着立即要对方死去,这样太便宜他了。 也许是吃酒太过的缘故,张财源在这一拳下并没有昏过去,酒也刹那间醒了大半,与生俱来的痞子精神被发挥到极致,眼泪鼻涕顿时混成一团,躺在地上双手抱拳地告饶着:“爷爷别打了,你就是我亲爷爷,求你老高抬贵手。” 这一刻,张财源展现出了一个合格痞子的良好素质和情操,在强大的拳头面前,能软绝不硬,能哭绝不笑的手段,但他却忽视了关键的一点,面前这人早已生了要他性命的心思,所有的求饶对无济于事。 彭亮更鄙视眼前这人,伸手往张财源怀里摸了几把,出乎意料地没有从他身上搜出那把牛角尖刀来,心中微微觉得可惜。不管是否是纹兵,单是能轻易将钟首领手掌削下来,这已经算得上极好的武器。 彭亮很想得开,他不再去纠结于这个问题,一只手拽住张财源的手腕,从怀中掏出尖刀说道:“和你的手说再见吧!”彭亮说罢,提刀急砍。 夺! 一枚飞矢从黑幽幽的巷道中飞射而来,在彭亮还没来得及反应的瞬间,已经钻入他手臂,手上 的匕首也应声而落,掉在地上发出当当的声响。 彭亮飞快放开张财源,反手拾起地上匕首举目望去。巷道中出现四五支火把,火光映照下赫然是城卫司的制式皮甲和腰刀,耳边还隐隐听得弓弦拉动的声音传来。 “不妙,中计了。”彭亮心中一惊:“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彭亮在天还未全黑的时候就已经进入骈马巷,但从来没有看见过城卫司的身影,而这忽然出现的城卫司却说明这些人比他来得更早,藏得更隐蔽,只为着这一刻的收网。 彭亮手中握着尖刀,心念百转,如果自己一旦被城卫司抓住,大小姐必然会跟着遭殃。在天关城杀人并不算多大的事,但这有个前提就是城卫司不会出面干涩。 火把快速逼近,彭亮掏出一块汗巾蒙在自己脸上,一纵身就朝着屋顶纵去。一团刀光如匹练般出现在头顶,早已在屋顶埋伏多时的城卫司提刀喝道:“好贼子,吃爷爷一刀!” 刀光临头,彭亮却并不避让,尖刀脱手而飞,划着一点寒芒朝着握刀的城卫司胸口射去。 逢四有一招绝技叫做飞星,虽然没有纵剑万里的能耐,但数十丈的距离转瞬即至,长剑在逢四手中飞脱,在刺穿一块石碑后还能极快地倒飞回来。 逢四指导彭亮武技的时候,也将自己的绝招传了下去。 那站在屋顶举刀力劈的城卫哎呀一声便朝着斜面的屋顶滚下去,趁着这空挡彭亮伸手抓住屋檐,随即整个身躯都伏在上面不敢乱动,他相信如果自己再多暴怒半点形迹,下一箭可能就会出现在自己脖子上。 弓弦绞动,皮甲和腰刀碰撞出硬邦邦的声响,还有那被彭亮一刀撞下屋顶的城卫的惨叫声。 一队城卫举着火把汇聚到彭亮躲闪的屋檐下,便听得一个冰冷的声音:“放箭!” 第二十章 夜叉现身 刹那间,箭声如厉,无数瓦砾应声而碎。彭亮猛然暴起,以满天花雨的手法抓起一把瓦砾碎片朝下面洒去,而他本人却趁着下面慌乱连忙逃窜。 这一刻,彭亮心中发寒,城卫司对自己的伏击绝对是一次有预谋的行动,剑指罗家。 “跑了!”一个手持硬弓的城卫司从稍低的一处屋檐上跳下来,向带队的首领汇报着。 “他不跑,我们如何能在罗家抓住他?走,去似锦巷和杨统领汇合。”带队的那人挥挥手转身离去,走之前还不忘吩咐道:“将这家伙也带上,这是人证。” 彭亮一心想将自己心中所想转告大小姐,再加之城东很乱,小巷纵横交错,所以他也没顾得上太多的遮掩形迹,只是稍微绕过人多的街道往罗府奔跑,但刚跑出城东就犯愁了,因为要进入罗家必须经过似锦巷,而那里恰好是人多的地方,到时候自己行藏必然躲避不了。 “走一步算一步,我不信自己就那样倒霉。”彭亮一咬牙,捂着手上的手臂,放缓脚步装着很正常地慢慢走着,举眼望去,却见着几个手持火把的城防卫跨刀拦在似锦巷中央,恰好将寒门也拦在身后。 彭亮心中一冷,柳未寒这人模狗样的家伙做事滴水不进,连最后一点生路也被堵上,去无可去之下豁然眼前一亮,大步朝着似锦巷一个夜摊走去:“老板,一碗馄饨。” 彭亮大咧咧喝了一声,径直坐在一张桌子跟前,朝正端着碗吃馄饨的一个男子咧嘴一笑:“好巧!” 吃馄饨的那个男子正是宋钰,他压根没有抬头去看彭亮,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这碗馄饨上,轻轻吹开浓汤上漂浮着的葱花,白腾腾的热气铺面而来。宋钰捧着碗如思考着天地人伦,世间哲学一般低头不语,良久才豁然抬头大声质问道:“死人脸,这馄饨你可是给我少加了两个,量不够啊!” 彭亮顿时气急,从怀中掏出一把散碎银子拍在宋钰面前的桌子上:“转告大小姐一句话,城卫司对罗家动手了。” 宋钰看着还在桌面上跳动的碎银子:“给我的?” “你究竟有没有听见我在说话?”彭亮双手用力拍着桌子,随即受伤的手臂一阵剧痛,他咧牙倒吸一口冷气,朝来处的身后望去,紧张地又重复着刚才的一句话,说完还加了一句:“若是你能将这话转告大小姐,她还会赏你更多的银子。” 宋钰将信将疑地看着面前的银子,又迟疑地指着彭亮身后:“城卫司可是来追你的,你 ……真将那个痞子杀了?” 彭亮回头看了一眼迅速举着火把迅速逼近的城卫司,嘴里飞快地骂了一句:“该死的家伙!”然后一头钻进旁边的一间还未打烊的酒楼。 直到彭亮身影消失在视线,宋钰才反应过来,望着旁边的力鬼:“他是在骂我还是骂城卫司?” “骂你!”力鬼用毫不犹豫的语气肯定着:“因为从来没见过比你更擅长装傻充愣的家伙,我低估了你的无耻!” 宋钰嘿嘿一笑,将桌面上的碎银子拔到掌心,想了想又拈出其中一块银子递给力鬼:“再加一碗馄饨,这次别糊弄我了。” 力鬼转身就走,压根不去理会举着银子的宋钰,这家伙恶心人的本事比杀人的手段强了不止一点点。身后脚步声已清晰可闻,那几个城卫司急急忙忙跑过来,打量了夜摊几眼,打量着宋钰背影几眼,这浑身上下完好的文弱书生自然不会是那能飞檐走壁的罗家匪徒,吆喝一声也一头追进酒楼。 一个城卫司脚程最慢,臂弯里夹着一个人也急忙忙从宋钰身边跑过,随即又折回来,将手上那醉鬼往馄饨摊上一丢,冲带着围裙的力鬼喝道:“看着这人,出了问题拿你问罪。”说罢一边跑一边抽出腰刀往酒楼里面钻去。 宋钰看了一眼那趴在凳子上吐得七晕八素的酒鬼,嘿嘿一笑,他不认识张财源,但这张脸却不陌生,正是这个人在今天白天的时候将钟静思的手掌削了下来。 宋钰长叹一声,低头继续喝着漂浮着葱花的浓汤,力鬼凑上来好奇地问道:“你就眼看着看着那家伙被城卫司乱刀砍死,然后提着尸首找罗家麻烦?” “我们做笔交易吧!”宋钰忽然振眉一笑,笑得很贱,连力鬼这样与世无争的人都恨不得往他脸上重重地吐上几口唾沫,但下一刻他跟着又说了一句让他后悔不已的话:“什么交易?” 宋钰从怀中掏出一个用黑布包着的物件,丢到桌子上:“我一直在关注你。对你,我虽然一直没有任何承认,但你终究是知晓我身份的人,如果有一天我的身份暴露了,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不管是否是你泄密。” “监视!”力鬼用及重的语气纠正着宋钰用错的词汇,关注和监视有着本质上的区别:“恐怕是我家住哪里,叔表亲戚都被你给了解得一清二楚。” 宋钰没有去反驳:“帮我做了这事,然后我们两清。” 力鬼上前,掀开黑布,露出一张紫白相间的面具。力鬼陡然意 识到宋钰的目的,警惕地看着旁边还在哇哇吐个不停的醉鬼。宋钰无所谓道说道:“不碍事。” 夜叉既然说不碍事,那就真的不会有任何问题。力鬼还是有些犹豫:“为什么是我?” “我们俩身材也差不多。”宋钰说着这句连他自己都有些脸红的话,努力更正着:“主要是我在天关城认识的人不多。” “认识你可不算什么好事。”力鬼犹豫着:“此事了结,我如果离开天关城,你不许对我亲友报复。” 宋钰不言,只是微笑着看向力鬼。 “我知道这话对你而言没有任何意义,但我见过你身手也知道你的能耐,还有你经常拿馄饨喂的那只小虫子,它居然能将完骨期的花司长头颅噬穿,所以我要得到你肯定的答复。”力鬼初时说话还期期艾艾,说到最后却越发有些激动和流畅,语速也渐渐加快:“我如果一旦戴上这面具,可能就会遭受天罚,对那玩意的了解,我比你强百倍,所以我才要你的一个答复。” “你过来。”宋钰没来由地可怜着这个比自己年龄还大的男子,七八年忍辱负重的生活已经磨损了他的男儿气概,甚至是在自己仇人已经死了很久很久以后,他心中的恐惧依然存在。 力鬼警惕地上前行了两步,然后立即又收住步子。宋钰忽然从凳子上起身,下一刻手已经搭在他肩膀上:“人人生来自由,没有谁可以对你高高在上!”宋钰说了这话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像神棍,随即干咳一声又道:“今夜过后,可能我会长期间带着这面具,所以我需要在一开始就让人不会怀疑我而已。” 力鬼能够感受到宋钰这话的真诚,更能感受着体内真元沸腾,仿佛是有无数奔流冲击着筋脉,他如遭受毒蛇撕咬般飞快退了三步,和宋钰拉开一小段距离:“你对我做了什么?” “只是在你真元内渗透入一点点催化剂而已,可以让你体内真元更加圆融,挥洒自如。”宋钰笑笑。 “持续多久?” “永远。”宋钰笑道:“真元会一直在你体内持续运转,就和阴阳世家那种可以通过神念让人灵魂燃烧一般,不死不休。所以你在此事完成后还要找到我,只有我才能将你躁动的真元平抚下去,不然最后你只会像一个不断膨胀的水球,嘭地一下就炸裂开来。” 力鬼恨恨地抓过面具:“混蛋!最好你不要失约,否则我效仿玉碎的能力还是有的。” “我是杀手,不是屠夫。” 力鬼看了看远处另外一拨还堵在似锦巷中央的城卫,那些人的注意力压根没有放在这边,他们的目光都集中在紧闭着的寒门上,力鬼这才一闪身钻入墙角阴影中。 宋钰不是善男信女,也许力鬼这会会将他浑身上下问候一遍,但他还是坚持自己的做法,因为城卫司的人和力鬼算是有过照面,也许有些人还有点交情,这种情况下又不得不小心。 半晌,宋钰才睁眼长吁一气,火光下他额头已隐隐有汗渍冒出。 宋钰又抓起张财源,将对方一只手臂架在肩膀上,摇摇晃晃朝着远处封堵街道的城卫走去:“官爷,先前有几位官爷钻进酒楼追捕歹人去了,让我将这人给你们送过来。” 其中一名城卫戒备地上前,用刀鞘支撑起张财源的脑袋,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回头对中央的统领汇报着:“是龙蛇帮的小张,错不了。” “那就留下来吧,这是我们需要的证人。”那统领不耐烦地挥挥手,朝宋钰望来:“你为何在这里?” 宋钰嘿嘿一笑:“我娘说只要心中天天念着一个人,老天爷就能让他们相见。自从前些天统领大人纵马踏破我院墙的时候,我是天天念着大人得名字,吃饭念着、上茅房念着,睡觉依然是念着,没想到咱们真就见着了。” 杨峰冷哼一声,朝手下打着招呼:“将这人赶走,只要他多说半个字,就剁一只脚。” 最初和宋钰说话的城卫手按住腰间刀柄上前两步,眼神见杀意荡漾。宋钰觉得朝自己走来的城卫怕是真听进去杨峰的话了,甚至是将自己脑袋砍下来也不是一个玩笑。那走上前的城卫刚要说话,便听得一声巨响传来,滂湃的热浪掀着衣襟猎猎作响。 坐落在似锦巷上的一处酒楼发出剧烈炸裂声,随即火光冲天而起,将这个似锦巷照得红彤彤一片。一道黑影如夜枭般从汹汹大火中斜掠而出,撕开火墙消失在夜幕中,仅余那惊鸿一瞥的鬼脸面具。 随后又有几个身影从火光中冲出来,一个个挥着手里的长刀放声吆喝:“夜叉!杀手夜叉现身了。” 第二十一章 替罪羊 身后一片倒吸冷气的呼吸声,宋钰甚至不用转身也能感受到这些城卫的紧张。这也难怪,夜叉可是杀了他们上一位城卫司司长的家伙,还是冲到花府去,凭着两把短刀悍然杀死花司长的。 现在的天关城,白天是城卫司的地盘,晚上则是夜叉的领地,在没有弱水花蝶。每一个城卫都被无数次地吩咐着:“夜晚巡街别落单,看见夜叉首先示警……” 有人说夜叉长得青面獠牙,有人说夜叉以人肉为食,还有人说夜叉是冲九泉之下爬出来的恶魔,所以才有这个与神背道而驰的称谓。 那上前来刚要说话的城卫一听夜叉之名,吓得脚下一滑尽然摔在地上,愣愣地半天说不出话来。宋钰也装出害怕的模样,将架在肩膀上的张财源一抛,也立时趴在地上瑟瑟作抖,心中却感叹着力鬼的破坏力:“只是叫你稍微弄出点动静,顺便露个面,你却把整个酒楼都拆了,实在人啊。” 宋钰往地上一倒,那城卫倒是不害怕了,握着刀嘲笑着宋钰:“爷爷只是脚没站稳摔了一跤,你竟然也被吓成这样,瞧你这鼠胆子,滚远点免得晦气了爷爷!” 宋钰做出如蒙大赦的感激:“好咧,这人我可是给你们送过来了,可别再找我要。”说罢就急急忙忙朝着来的地方跑去。这一会的功夫,酒楼里已经跑出十多个食客,还有几人衣襟上还沾着火星子,也顾不得去拍,只顾没命地逃跑,殊不知越是跑得快,衣服上的火星越是燃得凶猛。 “胆小鬼,你害苦了罗家。”人群中一个拳头忽然奔过来:“谁叫你将那痞子交给城卫司的?” 宋钰早注意到混在人群中的彭亮,装着没看见只顾自己低头逃窜,感觉到拳头就要落在自己肩膀上,脚下悄然加速躲开彭亮那一拳,也不和彭亮说话,在人群中左右挤着往前面跑。 彭亮望着宋钰的身影消失在人群中,心中恨得咬牙切齿,刚才他借着火势逃出来的那瞬间正好看被一个城卫司抓在手中的张财源。如果张财源酒意醒过来,当着城卫司的面随便胡乱指认一通,也要坐实罗家谋财害命的罪名,也许一粒痞子的指认不能给大小姐带来多少麻烦,但今夜他遭遇城卫司埋伏后的情形来看,城卫司和龙蛇帮必然是丘貉一窝。 宋钰一口气跑到一处巷道中,才停下来,望着黑幽幽的角落:“出来吧,我知道你在这里。” 力鬼的身影从阴影中出现,将手中面具抛给宋钰:“你骗我,你那真元不能对我造成伤害,但只要被这道真元波及 ,就算是石头也要着火焚烧,你有意让我将整座酒楼付之一炬。” “我只是想让你更卖力一点而已。”宋钰笑道:“你是花司长身边的红人,柳未寒上位后至少有半数跟在花司长身边的人都躺在城外的乱葬谷里,只有少数见机得快的人在踏月节当天逃离天关城,才侥幸活得一名。说起来柳未寒应该不会放过你才是,但你却在天关城活得好好地,我不知道什么原因让他对你格外照顾,也不想知道。但现在毕竟不同了,你烧了一座酒楼本,其中好像还有几个人被烧伤,柳未寒将天关城视着他的私人领地,以他性格来说,若是他知道这个假扮的夜叉是你,恐怕他再找不出一个可以放过你的理由。” “你嫁祸我!”力鬼蓦然抬头,阴森森的瞳孔如恶狼般盯着宋钰,这一刻,力鬼那潜伏已久的爪牙才终于显露出形迹。 “我不想说你上了我的贼船这一类的话,因为这已经是事实。”宋钰无视于力鬼的敌意,摇头道:“不过我不是食言而肥之人,此后我不会监视你了,你自由了,但是……” “不用但是,由始至终我都没有想过要泄露你的秘密。告辞!”力鬼收敛起敌意,双手也离开藏着两柄匕首的裤腿,气鼓鼓转身离开,在走之前却忽然说道:“忘了告诉你了,砸酒楼中有三名城卫司忽然失心疯发作,冲进大火中,不巧的是他们身上都被淋了酒,如果运气好,还能保存一具完整的尸体。” 宋钰苦笑,他算计力鬼,力鬼也在算计他。本来是简单的事却因为力鬼这小伎俩忽然变得复杂起来,力鬼知道城卫司不能对付自己,所以他便将这把火引向罗府。 天关城这一夜注定不安宁,熊熊大火连着烧了好几处房屋,好在这里多是酒铺茶楼,并没有太多居住的人家,彼此都是天天照着面的街坊,大家合力奔走,终于将火势控制下来,令人惊讶的竟然是在火中找出几具尸体,从没有完全焚化的皮甲、腰刀等物件上还是能辨别出死者身份。 水桶、水盆跌落满地,所有人都被地上那几具尸体给吓傻了,恰在这时,一直把守着似锦巷要道,既便是发生大火也不曾动摇半步的杨峰提剑披甲地走过来,他走在一众城卫最前面,面色阴沉。 所有人都噤若寒蝉,无数目光在那几具城卫司尸体和这个年轻军官上身上来回移动,心中反复就一个念头:捅着天了。 距离似锦巷不远处的罗府,一样是灯火通明,无数风灯悬挂在屋檐下,沿着弯曲的走廊朝着四面八方延伸,但夜风中偶尔 有人影出现也是急急忙忙,平地少了白天那种大宅高门的热闹。 罗雅丹被下人唤醒,用一根斑头衩简单地盘了下长发后就在杏花厅召见了刚回来的彭亮。 彭亮手臂上伤势已经止住,只是夜晚微凉,伤口已经结了血痂被他用一根腰带胡乱缠着,头发已被汗水湿在失去血色的脸上滚落。 罗雅丹制止了要说话的彭亮:“只要你人没事就好,你还是先包扎一下伤口,我让庄娘给你留了饭,到时候你去伙房给下人知会一下,让她们给你热热,有什么话明天再说。” “我要说!”彭亮固执地推开要为自己敷药的同伴:“我失败了,请大小姐责罚。” “我猜到了。”罗雅丹脸上并没有生气或者失望的表情:“从你一进这杏花厅我就感觉到了,一个地痞当然不会让你伤成这样,你手臂上那是箭伤吧,龙蛇帮的人如何会有弓箭?他们猜到罗家会找那个痞子寻仇,故意埋伏了帮手。” “是的!”彭亮简要地将自己如何调查到张财源的名字、家住地址以及行动时候的过程说了一遍最后才道:“谁也没想到,城卫司那些人在更早得时候就埋伏在那里,也许……伤了钟静思首领的幕后主谋就是城卫司。” “这只是你的猜测罢了。”罗雅丹摆摆手阻止彭亮继续说下去。 这时,一个穿着青衣的下人从外面进来,冲罗雅丹行了一礼:“大小姐,宋钰在外面敲门,因为老爷临走之前有吩咐,天黑后不是在罗府落户的人,不能放进来,所以请大小姐拿个主意。” 彭亮蹭地从凳子上站起来:“这人还有脸回来!大小姐,就是这贪生怕死的书生将张财源交到城卫司手中,我最担心的正是那痞子酒醒后,和城卫司一道登门找麻烦。”随后又将自己如何遇见宋钰、宋钰如何将自己要下手的目标完好无损交给城卫司等情况说了一遍。 “罗家从来没有出过这样贪生怕死之辈,亏得他还有脸回来。”罗雅丹听得也心中有气,父亲一走什么牛鬼蛇神全钻了出来,罗雅丹本不想给宋钰开门,但想着这人毕竟是自己扈从,就算要责骂发落也不该是当着彭亮等人的面,随即又向那下人说道:“让他进来吧。” 宋钰很快就被人领着进了杏花厅,这时候大多数人都入睡了,尤其是那些护院,没有当值的都会很早就上床休息,以保证第二天体力和精力的充沛,大厅里也就罗雅丹、彭亮和一位在给彭亮包扎的同伴,看装束也是护卫之一。彭亮满脸的义愤填膺 ,甚至还听见几声磨牙的声音,就差没有从眼睛里喷出火来。 宋钰视若无睹地走到罗雅丹面前行礼道:“小姐!” 罗雅丹唔了一声,朝彭亮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你下去吧!”彭亮道了一声晚安才和同伴一同退下,罗雅丹这才看着宋钰:“罗府寻常情况下不会允许没落户的人入夜后进出,尽管你是我扈从,但规矩总是要讲的。” 宋钰暗自一笑,罗雅丹这样高高在上的大小姐,算是给他留了一些情面,说这话的时候故意将彭亮等人支开,也没有直接的训斥,应该算是很难得了。“城卫司在似锦巷整集,朝着这边过来。” 罗雅丹并不在意:“来就来吧,难道他们还能在罗府放肆?” 宋钰说道:“正常情况下是不能,但就在抓彭护卫的时候,意外的发现了杀手夜叉,引发了一场大火,有三名城卫被当场烧死。” 罗雅丹喔了一声:“死就死吧,难道这几天人命还要记在罗家头上来?” “如果在平时他们自然不会,就算是我这个旁观者也知道那几人多半是死在夜叉手中,但城卫司没法找夜叉讨账,所以必须得有人为这三人的死负责,这三人是追捕彭护卫的时候出事的,这是要罗家当替罪羊啊!” 此言一出罗雅丹顿时瞠目结舌地愣在原地,再联想起先前宋钰说的城卫司正朝这边过来,恐怕那些人连天亮也等不及,这会就要向罗府动手。 大厅中气氛顿时又陷入一片死寂,对于宋钰来说也是意料之外,他没有想过要激起城卫司的怒火,但终究这事是因为自己引发的,他不能就这样逃避。 “除了护卫之外,所有下人都不得踏出房门,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事。”罗雅丹迅速下达命令,并令宋钰立即执行。 宋钰无助地望着她:“我只来过一次罗家,不识路。”恰在这时,一声巨响传来,根据方向判断,似乎是前院。 第二十二章 愤怒的杨峰 彭亮并没有去伙房,经过一夜折腾他早已没有胃口,脑袋里反复盘恒着宋钰先前的话,城卫司如果真来罗府,目的和意图是那样的昭然若揭。尤其是张财源还在他们手上,一旦让那家伙酒完全醒过来,别说自己完了,就算是罗家也要受到牵连波及。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彭亮回房抓了长剑就要出门,房间里谁通铺的另外一个同伴忽然抓住他手腕:“你要干啥?” “让张财源不能彻底开口说话。” “愚蠢。”那人重重喝骂道:“城卫司要抓你或者对付罗家,真的需要证人吗?你是不是还打算将在骈马巷和你交手的那些城卫司给一同解决了?大半夜的你拿着剑一露面,城卫司根本就不会给你任何开口的机会,你信不?” “我手上有他们颁发的持刀文书。” “本朝大太师之死你忘记了?大太师手上还握着先帝颁发的三卷铁券丹书,可免死三次,结果还不是被当今圣上一个不高兴就宰了。” 彭亮不耐烦地大喝一声,也懒得再和同伴多说,反手将长剑抛回桌面上,他本人已纵身跃上对面屋顶,恰好夜风拂面而来,彭亮愣在屋顶上,感受着微寒的夜风,浑身止不住的一阵哆嗦。 他那同伴没有彭亮这样的本事,上不得屋顶只能在下面干看着。借着挂在屋檐下风灯的烛光,隐约能看清彭亮身形。 登高而望,自然比站在下面行廊要看得远,看得广。 正因为如此,彭亮恰好看家罗府大门在一声巨响中倒塌,随即无数举着火把的城卫司便冲了进来,当先一人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军官,这张脸在似锦巷的时候彭亮见过,就是他带头堵住似锦巷,让彭亮如老鼠一般狼狈地钻进酒楼藏身。 一个门房小跑着从侧房里出来,一边跑一边往身上套着衣服,那军官甚至没有说半个字,一伸手就捏断门房的脖子。由始至终他脚步都没有作任何停留,径直往这边走来。 除了两名持刀城卫举着火把堵住大门之外,其余城卫尽数长刀出鞘,簇拥在那年轻军官周围朝罗府里面深入,凡是有贸然上前的罗家下人都被一刀劈了性命,走在城卫最后的是一个衣着普通的男子,看走路姿态彭亮便觉眼熟,正是今夜欲杀而没有得手的张财源。 彭亮虽然是罗家护卫,平时也神色严肃,但说到底终究和城卫不同,那里能做到杀人如割草一般,看着一个个遇难的罗府下人,这时才冲心底泛 起深深的恐惧,回头朝下边同伴颤颤悠悠地说道:“城卫司杀进来了,你躲好,叫其他人也别出门。” 那同伴也许也听着冲行廊那边传过来的呃吆喝和惨叫,似懂非懂地喔了一声却根本挪不动双脚。彭亮也不管那同伴是否懂自己意思,猛然一声大吼,身子在夜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飞落在前方第三道侧门处。 那年轻军官悠然地收住脚步,眼看着彭亮落在自己前方才道:“总算有个像样的人出现了。听说先前在骈马巷中逃脱了一个刺客,你手臂上还裹着箭伤,看来就是你了。” 彭亮大喝道:“混蛋,罗家的人可是你说杀就杀的。” 那年轻军官一耸肩,朝后退了一步,在他身后踏步走出四名城卫。这四人都是城卫中的一把好手,悍勇异常。 不需要任何语言,这四人就明白了统领的心思,丢开火把,提刀便朝彭亮劈来。 “当心点。”那年轻军官在身后提醒着:“这个人是要犯,砍断手脚就好,要留得一口气在。” 彭亮听得之下差点把肺气炸,在罗家护院中,除开钟静思便是自己修为最高,他已经修炼出了真元,没想到竟然有被人这样轻视的时候。 彭亮一身本事都在剑上,赤手空拳应付这些城卫还是勉强更可以,但四名配合有序,攻守兼备的城卫,越是战到最后越是感到力不从心,刚拨开正面劈来的长刀,腿上就被砍出一道伤口,加之手臂本来有伤,三五下之后便已经在难支撑。 彭亮也顾不得形象,身子在地上滚了几下翻回到侧门内,试图借助侧门来制约这四人的攻击。 一名城卫忽然大喝一声,双手持刀朝着侧门猛劈。刀光闪过,侧门竟然在那人一刀之下被劈塌小半,眼看着那人第二刀便要落下来,彭亮自然不会让对手得逞,一脚踢开两柄长刀,纵身一跃就提拳朝着那人脸上袭去。 那城卫不但不躲,反倒还伸出脑袋迎向拳头。 喀嚓!彭亮只听得自己手臂上传来一声碎裂,随即打中城卫的那只手臂从中折断。那人扬手一刀劈在彭亮肩膀上:“爷爷脑袋生来便胜铜铁,你这是找死!” 彭亮落地的一瞬间,另外三柄长刀已经夹在他脖子上。其中一个城卫反手一耳光重重抽在彭亮脸上:“瞎了你的狗眼,敢在杨统领面前舞拳弄脚。” 战斗结束得很快,但弄出的声响还是惊醒了一部分人,尤其是那些罗家护院,早在彭亮吼出的第一声的时候 就醒了,一个个穿着汗衫就朝这边跑来,终究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地看着城卫将刀架在彭亮脖子上。 “放了彭亮!”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看着朝夕相处的同伴就要激愤地冲过来,彭亮扭转着脖子朝众人那边喊道:“别过来,他们已经杀了好几人了。” 这话不但没起到作用,反倒如水滴落油锅,五六个护院就一窝蜂朝着这边冲过来。 那杨统领站在后面冷冷喝道:“敢阻拦城卫司公事者,格杀!”随着他话声落下,两名城卫已经横刀拦在侧门面前,朝着最先奔来的护卫提刀劈去。 罗家护院虽然没杀过人,却也不是草包,一俯身低头让过这凌厉一刀,随后的同伴双手以十字姿态格挡住城卫手腕。 那城卫果断弃刀,抬腿一脚将俯身避让的罗家护卫踢回人群。 “住手!”一个清脆的声音及时喝止住还要冲上去的众人,罗雅丹已经出现在对面的走廊处。 罗家护卫见着大小姐露面,自然消停了下来,一个个争先恐后地说着:“大小姐,她们抓了彭亮。” “大小姐,城卫司欺负到咱们罗府头上来了。” 罗雅丹寒霜着一张脸从湖庭中央的水榭楼廊上走过来,在他身后宋钰亦步亦趋地跟随着。见主人露面,那杨姓统领才排开城卫,无视于满脸愤怒的罗家护卫:“在下杨峰,添职为城卫司统领。” 彭亮双臂被城卫司反扭着,只能鞠楼的弓着背脊,艰难地抬头说道:“大小姐,城卫司砸开了罗家大门,守门的张老爹、花匠李叔他们好几人都……都被害了!” 罗雅丹望着一步步上前的杨峰:“我在城卫司为何没有见过你?” “刚上任几天,没见过是自然的。”杨峰一双眼睛来回在罗雅丹身上瞄了好几回,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欲望和贪恋。 宋钰低声在罗雅丹耳边说了两句,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罗雅丹就退了下来。宋钰站到罗雅丹前面,朝杨峰拱拱手说道:“在下宋钰,小姐身边扈从,见过统领大人。” 杨峰听得宋钰名字后眼神中闪过一丝异样,随即恼怒道:“你是什么东西,一个小小扈从也陪出来说话,上次在你家只是略作惩戒,若是你今夜想求死我倒可以成全你。” 宋钰却并没有被这话吓着,毫不动摇地站在罗雅丹身前:“统领大人能否先将罗家这位护卫放了,既然你已 经进了罗家,难道还担心我们跑了不成?” “如果我不放呢?” 宋钰说道:“罗家不是龙潭虎穴,但能在天关城扎根这么多年,也不是随便就可以任人骑在头上欺辱的。事实上我能理解统领大人今夜为何这样愤怒,只是因为今晚忽然遇上夜叉,死了几个弟兄,你们不能对付夜叉怎么样,所以就只能闯进罗家来耀武扬威地走一圈,以泄心头之恨,若是罗家不识相一味阻拦,你们正好可以安置一个‘夜叉同伙’的罪名,反正都已经指使龙蛇帮伤了我们钟护卫,又在骈马巷伏击了彭护卫,这会既然闯了进来,多杀几个也能对上面有个交代,也能收买一些人心,让三千城卫都私下里称道着你的仗义,让更多的人愿意跟在你身后心甘情愿地卖命。” 今夜埋伏在骈马巷,抓罗家护卫是杨峰的主意,但没想到被这个刺客给逃脱了,更意外的是意外地遇上夜叉,死了三个城卫。杨峰心中自然是出离地愤怒,宋钰这话说出杨峰心头的忧虑,这更加速了杨峰的愤怒。 第二十三章 一个人头一首诗 宋钰却毫不知情一般说道:“罗家护院被当街刺伤,城卫司就在远处看戏;我被流氓追杀好几条街,你们的人跟在屁股后面叫好;其实我们都知道龙蛇帮背后是城卫司在指使,但罗家是生意人,只为求财,万事讲究以和为贵,所以只能吞下这口气,只是没有想到的是杨统领尽然将这个刺伤罗家护卫的痞子也带入罗府,难道统领是打算要他当面向罗府道歉?他砍断钟护卫一只手掌,血债自然要以血来偿还,他的双手是罗家的了,除此之外罗家不接受任何的道歉。” 罗雅丹在宋钰身后微微皱着眉,宋钰这话明显的是在激怒杨峰。彭亮刚才就已经说过,好几个下人都已经死在他们手上,这样心狠手辣的人物只能小心陪着不是才对,激怒这个只手遮天的城卫司统领只能将事情推到无可化解的边缘。 宋钰说这番话的时候自然会考虑到罗雅丹的反映,但他比罗雅丹更明白要如何应付面前这人。像这样强势而不讲道理的人,不能用常理来揣摩,一旦有稍微的示弱,面前这个眼神中充满这欲望的男人必然会挥动手中屠刀。 前世的宋钰是家族斗争中的牺牲品,在轮椅上一坐便是好几年,他不能上街,不能购物,但家族中的社交却没有少参与。在轮椅上,他更多的时候是在思考,看着家族中那一张张可以长出花朵的笑脸,他愈是沉默了下来。 无论是大荒世界还是原来那钢筋水泥丛林中,都有着固定的游戏规则: 在这个世界上,有着一些人不应该到达的地方,也有永远也不能到达的领域。这个世界也不是这样的人想象中那样大,一个铁的界限就悄然地耸立在这些人身边,甚至那些身处界限中的人也不能察觉。 “好大的口气,好大的气魄。”杨峰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朝身后吩咐着:“将张财源带过来。” 张财源本是龙蛇帮很普通的一个帮众,他这一生连做梦也不敢想像着自己有朝一日能进入到罗府之中,更不会跟在城卫司后面看着他们向割草一刀下去便是一条罗府下人的性命了结。 这一天,是他人生中最骄傲、最辉煌的一天。 当听到杨统领叫道自己的时候,他心却没来由地抽搐起来。他是痞子,但绝对不傻,从宋钰口中自然猜到不会有好事等着自己,自然不愿意这时候上前去,另一方面杨统领的话又由不得他有半点违背。 一边是罗家,一边是城卫司。 都代表着天关城最显赫的两种力量,任何一方 都能轻易的碾死自己。 “出息!”一名不耐烦的城卫对着张财源后脑勺扬手就是一巴掌:“老子在这里,你怕个卵。” 这话多少还是能在张财源心里有一点作用:是啊,我身后可是城卫司,罗家再有钱,能强得过刀剑不成? 张财源到底是一名优秀的痞子,关键时刻发挥了二杆子的精神,猛吸一口气大踏步地就走到宋钰身前:“你家爷爷就在这里,咋地?” 杨峰从怀中掏出一柄由象牙雕琢成的精巧匕首,手指拈着匕首刀刃处,翻转着递向宋钰:“至少我没有见过有人敢当着城卫司的面行凶。”言外那威胁的意图不言而喻。 罗雅丹小声地提醒着宋钰:“别冲动。”只是她一贯地不善于用这样的强调说话,才张嘴就惊愕地发现自己说这话的声音并不小,至少面前的杨峰能够清晰听见。 张财源也听见这话了,他差点就笑出声来,原来高高在上的罗家也一样是人,也有畏惧和害怕的时候。宋钰猛然抓过匕首,一只手已经拽住张财源手掌,手起刀落。 张财源还没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便看见半截手掌连着四根手指跌落在剩下木头回廊上,一溜血迹如泼墨般疏密无序地洒落在身前。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莫名惊讶,宋钰真将这人半只手掌砍了下来,这过程没有半点的拖泥带水,当那半只手掌在火光中跌落的时候他们才反应过来,在这之前甚至没有人去多加留意。 城卫司心中惊异自是不说,一干罗家护院却一个个心如死灰:完了,这家伙发疯不要紧,却让我们也跟着遭罪,少不得接下来就是一番恶战。 罗雅丹被宋钰挡住视线,直到张财源尖着嗓子开始痛苦地嚎叫的时候才如梦初醒,微微向后退了两步,担心着血迹溅落在自己百褶裙上。 宋钰第二刀已经下去,尖锐的匕首径直穿过张财源另外一支手掌,结结实实地钉在半人高的回廊扶手上,又抬脚揣在张财源肚子上:“你和罗家之间的账两清。半炷香时间够你离开外面那扇大门,半炷香后我如果还在罗府看见你,咱们之间就会出现新的一笔账,届时就不只是丢两只手的问题了。” “你真不怕死?”杨峰惊疑不定地望着面前这个书生,这家伙如果不是白痴就是疯子。难道他听不出来刚才自己那话是在威胁他吗?他究竟有什么依仗,还是说罗家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底牌,可以任由这个下人胡作非为。 杨峰目光绕过宋钰 ,望着花容失色已经说不出话来的罗雅丹,心中顿时释然,罗雅丹表情已经让杨峰心底的最后一丝戒备也松懈:“你这是自掘坟墓,不只是你,还有整个罗家。” “我就算这会说我是一个江洋大盗,你没有抓住我证据你也不能拿我怎样;同样的道理,你怀疑罗家护院今晚行刺张财源,但张财源直到前一刻还完好无整,你就不能再将罗家护院用刀驾着。” 杨峰正怀疑眼前这书生患了失心疯,因为在他身上没有丝毫的真元迹象,这样的文弱书生自己一根指头能戳死好几个。杨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宋钰,左右缓缓举过头顶,随即猛地在空中做出挥砍的动作:“杀了。” 杨峰没有说杀谁,为什么杀。但所有人都明白,这里第一个掉脑袋的必然是彭亮无疑。 熟悉杨峰的城卫司都明白,宋钰和罗雅丹必然是最后死的人,因为统领大人要让他们眼睁睁地看着罗家所有人都先后死去,要让这两个狂妄的人在临死前,有充足的时间去悔恨,去悲痛。 “装狠,是需要本钱的。”杨峰望着宋钰:“很遗憾,你的本钱我没有看到。” 宋钰却没有看他,脑袋斜向一边,似乎是望着天上明月:“那就是我的本钱。” 杨峰顺着他目光望向头顶,天上没有月亮,若不是风灯甚至连黑漆漆的屋顶也看不见。就是这黑漆漆的屋顶,却站着一个绰绰身影。 宋钰好心地提醒着:“杨统领最好相信我的话,你手下的刀绝对快不过这人的剑。” “装神弄鬼。” 这时候,所有的人都先后看见了屋顶上那黑影。从轮廓上判断,那是一个人是绝对不会错的,但究竟是男是女、何时出现在屋顶的没有人能说的上来,既便是杨峰也在心中暗自震惊着。 “高大魁梧的侠客?”罗雅丹仰着头,眼睛渐渐虚成一条线,看着那模模糊糊的身影心中升腾起一丝期望。 “喂,上面风大,别闪着腰了。”宋钰笑着向上面那黑影挥挥手:“杨统领说你在装神弄鬼,要不露一手呗,不然人家又要说罗府与夜叉勾结,这罪名可不小!” 屋顶那人哈哈大笑:“露一手可以,但你得道一声好!若要我杀人,一个人头一首诗。” 宋钰有点为难地抓着脑袋:“如果你是女人,百首又何妨。你嘛……要不咱就别露了。” “小气!”那人恼骂一声,身形微微晃动,一团精光骤然横擎头顶,照 耀着无数张仰头而望的面庞,那人微微轻喝:“剑起!” 刹那间,精光如练,一柄长剑出现在众人眼前,剑身精光散逸,光芒吞吐。 下方那些城卫惊奇地发现自己手中的长刀竟然簌簌颤抖发出嗡嗡的呜咽,似乎要脱手飞去。 宋钰手心一摊,掌心的那象牙匕首尽然凭空碎裂成无数粉末,从指缝间散落。宋钰笑着鼓掌:“好,这是技术活,当赏。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宋钰徐徐吟着,眼神却肆无忌惮地瞟向杨峰。 宋钰言语间那跃跃欲试的意图已经不言自明,杨峰一张脸却沉到谷底,一个人头一首诗,如果这书生倔脾气发作了,自己今晚也得交代在这里:“原来是剑宗前辈莅临,只是希望前辈记性不要太差。要知道在你头上,还悬着一支被称作‘天罚’的利箭!” 这是找面子的话,杨峰做足了功夫也放了彭亮,最后临走之前还不忘用刀子般的眼神在宋钰身上来回剐了几遍。 这一夜,剑光惊扰天关城。 百兵嘶鸣。 第二十四章 闲闻灵器 “前辈,早上好!” “宋先生,早上好!” 每一个罗家护卫见面都要这样俯身行礼,让宋钰心里着实虚荣了一把,然而走在宋钰前面的段天蓝却始终板着脸,走到一处稍微宽阔的地方,看着四下没人忽然转身望着宋钰:“答应你的事我已经做了,现在该轮到你了。” 酒楼那场大火烧死几名城卫司的时候,宋钰就意识到城卫司必然要将怒火牵连到罗家身上。当时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自己带着面具出现,将城卫司注意力吸引过来,但仔细一想却觉得有些冒险,也想过要力鬼再次出面。 他和力鬼平时看起来挺和气的,但两人都属于骨子里很冷血的那种类型,这次的麻烦本就是力鬼有意为之,一方面是发泄被宋钰玩弄的怒火,一方面也是想要看看宋钰是用什么方式对应。 最后宋钰还是找到段天蓝,这个平时很实在的一个汉子,却也一样不肯吃亏:“我帮你可以,出手十次都没关系,但你的答应我,如果有一天我找到你,要你出手你不能拒绝。” 如果有一天…… 谁知道这一天什么时候来。很明显段天蓝自己都搞不定得事情必然万分棘手,宋钰本想拒绝,但转念一想这一天也许永远也不会来,因为他不会在天关城一直待下去,天地之大,随便找一个地方呆着,就算神、魔也不能找到自己,既然来到这个世界,怎能不去看看外面的风景? 当段天蓝再次提到这问题的时候,宋钰微微一笑:“原来你出身是剑宗,这身份在夜阑帝国几乎可以横着走了,但看你这小心翼翼的模样,看来你的敌人更厉害。” “有一天你总会知道的。”段天蓝对宋钰这顾左右而言它的态度有些不悦:“你和你父亲在性格上一点也不像。” 宋钰说道:“是啊,所以我不是他,也做不到他要求的那样。” “其实你已经很不错了,至少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个年轻人能像你这样隐忍,琴师仆人,这样低贱的事情似乎你做起来却得心应手,你比你父亲更适合做影主。”段天蓝由衷地感叹一声忽然道:“能够收敛所有气息和真元,这套功法很厉害,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用我《太虚剑道》和你交换。” “不愿意。”宋钰想都没想,毫不犹豫地拒绝着:“这是剑宗的秘典吧,要是有一天剑宗的人发现他们的镇派绝学在外人身上,我估计连脑袋怎么掉下来的也不知道。”别人都是艺多不压身,但宋钰却苦恼着自己会的东西 有点多,一部《穷碧落》已经消耗了他太多的精力,每天夜里他都要花费好几个时辰来揣摩着脑海里多出来的这部据说是天阙世家绝学,后半夜的时候他还要修炼真阳炁,试图早一日冲破桎梏,进入完骨境界。 在这过程中宋钰还得小心翼翼,极力收敛着体内的真元波动,避免散逸至屋外。也许天上真的会有神灵存在,当他长时间运转真阳炁的时候,头顶就会有乌云凝聚,云层之中那隐藏着的足够他瞬间化作飞灰的力量让他不得不小心应对。 在大荒,他感觉自己更像一只老鼠,只能将自己藏匿在阴暗潮湿的角落,只要一露面便有灰飞烟灭的可能。 宋钰一方面在努力提升自己修为,希望有一天能不至于被头上那东西给吓得魂飞魄散,另一方面却在淬炼着自己的格斗技巧,他越来越不愿意和对手进行持久战。 段天蓝没有再说话,他的骄傲也不允许他低声下去地对别人这样,尤其是面前这个男子严格意义上来说,自己该叫他一声“少主”。 前天晚上城卫司强闯罗府,虽然最后悻悻离去,但最初遇难的五名下人却不能生还,罗雅丹弄了极大的声势来办白事,甚至这几天寒门也歇业,在门口挂起白幡引魂,这事在天关城也弄出不小的声势。 好在那些遇难的下人亲属都还信赖罗府,心中悲痛却没有胡搅蛮缠之人。 宋钰、段天蓝二人在空院中偷懒歇息,一个青衣伙计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前辈,大小姐四处找你们呢,说是请您去杏花厅一叙。” 段天蓝莫名其妙地望着宋钰,确信不是他耍得小把戏,这才起身朝杏花厅走去:“这大户人家就是麻烦,明明不过百丈的距离,非得要弯来绕去,走个路也不让人痛快。” “你可以飞过去,剑宗前辈。”宋钰故意将后面四个字说得极重,不无捉弄的意思。 段天蓝哼了一声:“你为何不这样做。” 前面那领路的青衣伙计回头一笑:“前辈说笑了,不是谁都能入得了剑宗门下。” 宋钰对此没有多言,那夜几乎是宋钰一人化解了罗府危机,但所有人都没有对他报以友好的态度,私下偷偷给宋钰起了个雅号“宋疯子”。 罗雅丹整个人都陷在椅子上,眉宇间愁云密布,再也没有以前那种“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的豪气,以至于宋钰二人进入大厅都还未察觉,一个人低着头在那里低头沉思。 三天时间, 让罗雅丹整个人清瘦了一圈,她那皱起的眉宇让宋钰没来由地触动着宋钰。 宋钰上前一步,小声说道:“小姐,老段过来了。” 罗雅丹这才有所察觉,回过神来从椅子上起身:“这两日罗府杂事繁多,若是有怠慢前辈的地方,还请前辈见谅。” 段天蓝摆摆手:“不用拘礼。平时在家里我也是编一些笼子挑进城换点米粮,渴了就装一肚子凉水,哪有你说的那样金贵。有什么话就直说,我不喜欢兜圈子。” 罗雅丹有些犹豫,欲言又止的模样。宋钰小声说道:“小姐有什么话就说吧,老段和我是同乡,他这人嗓门大但也极好说话,就算你说了不妥的话他也不会在意,是吧老段?” 段天蓝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喜欢顺杆子往上爬的人,宋钰的厚颜无耻已经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他想不明白北域帝国赫赫有名的影主怎会生出这样一个儿子,但还是点头说道:“那是自然。” 罗雅丹强颜欢笑道:“我父亲前几天去了海口城,原本是说好的昨天就该回来,结果到今天也没见着人影,也没有任何消息。前辈是剑仙人物,雅丹想再烦请前辈帮下忙,去海口那边看看,若父亲遇着麻烦还请前辈照顾一二。” “这事你找他啊。”段天蓝侧身指着宋钰:“这家伙脚程可不慢。” 罗雅丹以为段天蓝不愿帮忙,心中泛起一丝失望,好在她也算大户人家子女,不会立即在脸上表现出来,只是应和着笑道:“前辈说笑了,宋先生有才情不假,但尺有所短寸有所长,有些事他是帮不上忙的。” 宋钰也横了段天蓝一眼,这家伙口没遮拦,什么时候不小心把自己买了也难说,这样一个粗狂而不严谨的人,宋时关当时是怎么就选他来做眼睛了:“小姐叫你去是给你面子,这一来一去也就耽搁你几天时间而已,该付的钱不会少你的,可足够你买上一年的藤编竹编。” 罗雅丹心中想着,那些下人果然没叫错,宋钰还真是一个疯子,说起话来没边没谱,连剑宗前辈他也敢用这样的口气说话,就算是同乡又如何?最后罗雅丹将这归结于读书人的一种自大。 “给前辈添麻烦了。”罗雅丹最后还是欣喜地向段天蓝致谢,随后又将海口城父亲可能落脚的一些地方都说了一遍,最后期期艾艾地问道:“前辈大概多久能回转?” “快则两日,慢的话就不好说了。”段天蓝这话以出口,罗雅丹脸上就出现一丝不解:“为何要这么久?天 关海口南城相距也不过千余里,就算是快马也就两天可以折返个来回。前辈不是剑仙中人吗?传言你们这样的剑仙,可以御剑飞行,眨眼间追星逐月。” 段天蓝笑道:“追星逐月那是通贤达圣的修为,六年前有个姓宋的男子带着十六七岁的儿子半个月穿行大半个北域帝国,这是我知道的最快的速度,我哪里能比得上。”段天蓝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瞟了宋钰一眼,宋钰却充耳不闻,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脚尖,做足了一个下人的本分。 段天蓝继续说道:“御剑飞行还得有一个极其重要的因素——灵器。寻常法器、道器都不能支撑御器过程中持续的真元灌注,少则一瞬间,多则半炷香功夫便要碎裂,只有灵器才能承受住真元的反复释放,但灵器终究是世间少有之物,既便是我剑宗,每一代也只产生一柄灵器。” 罗雅丹听不懂这些,但既然剑宗也只有一柄灵器,那自然就是极其珍贵而稀有之物。随后她又说了一些感谢之类的话,恰好有管事的过来汇报灵堂布置情况,就让宋钰送段天蓝出城。 在路上,宋钰问道:“剑宗每一代都会出一柄灵器?”此时正是晌午,天关城街道人来人往,狭窄的夹道被堵得水泄不通,宋钰二人只能在人群缝隙中艰难地行走。 其实他们本可以不用这样麻烦的,只需要用一点点真元布在身前,面前三尺的人都会被不停滚动翻腾的真元推向两边,宋钰不这样做是应为他运转真元需要的代价委实太大,估计半条街都还没走完,所有人都会发现天关城上空被一团乌云笼罩。 段天蓝没这样做也是出于小心的态度,别看那天晚上逼走了城卫司的一个统领,但在天关城,依然是城卫司最大,如果真惹恼了这条地头蛇,除非你能立即出城。否则,只要人在城里就得老实本分地呆着。 “你想知道的是如何得到灵器吧?”段天蓝并不意外地笑道。 第二十五章 我还杀过人嘞 “没错,剑宗每代宗主才会有一柄灵器诞生,因为打造一柄灵器不是寻常的一个人能够做到的,锻造灵器需要选择良辰吉日,锻造的地点也得有讲究,以前有师门的前辈说过,在大荒,只有两个地方能够成功锻造出灵器,一是登神遗迹的火山地腹,一处的在葬神海大海中央的镇魔岛。” 登神遗迹这地方宋钰没有概念,但镇魔岛他是知道的。 段天蓝继续说道:“二月初二,据说是镇魔岛真阳之气最盛的时候,每五年一个轮回。在这一天,晨曦总是会穿过云层射落在岛上一个固定的地方,要锻造灵器就必须采这第一缕阳和之气融合魔神精气,此后又以百日为期,铸造剑胚。起炉、开炉时辰、灵器外形、重量、原料都极其苛刻,剑身两侧还需有大儒刻携的铭文加持灵器。这世间大儒难寻,所以更多的人选择用自身心血加持的印信,这才算是灵器的基础。” “魔神精气?”宋钰是头一次听说这词:“这世间还有魔神?” 段天蓝解释道:“这只是一种说法,垩神时代从来不缺乏陨落的魔神,在大荒初定幽月魔族被驱逐后,世间已经没有了魔神,好在这世间不缺乏强者,所以一柄灵器的诞生就意味着一个强者的陨落,偏偏是灵器会随着主人的消亡而消亡,无法被传承。当今剑宗宗主为搜集强者精气,二十多年前,倾全宗之力伏杀魔头宗洪,好在宗洪声名不佳……” 宋钰才不愿意去理会这个宗洪究竟是好人还是魔头,随即又问道:“铭文加持灵器,或者心血加持印信又是什么个说法?” “剑典中这样给出答案:‘慢真日益,正道日晦,邪伪交驰,上下返覆。’”段天蓝摇头晃脑说着,忽然侧头用硕大的眼珠瞪着宋钰:“你书读得多,和我说说这是什么鸟语。” 城门已经在眼前,宋钰只是望着罢手天关城的四名城卫入神,并没有回答段天蓝的话。段天蓝忽然又道:“小心一些,我这样大摇大摆出城,城卫司也许后脚又要重新找上罗家麻烦,如果我是那个杨姓统领,必然不会放过你。” “还是多为自己考虑下吧,我知道你也是急巴巴地想要尽快离开这里,因为剑宗有人来了天关城。” “你调查我。”段天蓝预期中却没有太多惊讶:“我在天关城范围内居住,以前城卫司姓花的调查过我并不稀奇。力鬼估计就是从那里听到过我的事,只是这家伙买馄饨后竟然开始变得多嘴起来了。” “被我拉下水这事让他感到不高兴,估 计他觉得多拉一个人下水兴许能好受点,所以我并没花太多口舌和心思,他就将知道的全都说了,所以我才知道你同门来天关城了。” “我不是怕他。”段天蓝哈哈一笑:“他是我兄弟,若剑宗那边知道他见着我,只会给他添麻烦。你还是将心事花在那个统领身上,他的修为不逊我多少。”笑声中,段天蓝终于消失在城门处。 段天蓝去海口城,总算让罗雅丹稍微松了一口气,但那天晚上遇难的下人的白事也让她笑不起来,按照天关城的规矩,无论寒暑,死者都要在设置的灵堂里停留七天,这七天是死者灵魂进入九泉之下报道,在三生石上消去前尘再折返尘世,重新找一户好人家投胎的日程。 七天未到,不能下葬,否则死者灵魂找不着返回尘世的指引。 七天之后,风雨无助地必须入土,不能让前尘往事污浊了新生的最纯净灵魂。 这几天,罗家专门吩咐了下人陪着死者亲人守灵。白事的席筵就设在寒门,这天落黑,罗雅丹正在陪着众人吃白席,有下人匆匆忙忙过来,还没等那人开口说话,罗雅丹眉头又皱起来。 这段时间,不好的消息接踵而至,罗家几乎乱套了,罗家几个叔伯听说寒门被罗雅丹设为白席地点后,一天三次地过来要求罗雅丹停止这荒唐的行为,寒门作为开门迎客的酒楼,不能沾染晦气;那些供货的散户也不再露面,派人去追货,那些散户一句话回绝过来:“王家已经高价买走了,罗家想要,等下个月吧!” 宋钰抢先拦住那下人,低声问了几句就让对方忙自己的事。罗雅丹本已夹了一些斋菜,又松开筷子皱着眉头问道:“又有什么事?” “小事。”宋钰说道:“我们选的墓地正好是宋大义一个远房表亲的土地,宋大义不自大和他那远方表亲吹了什么风,反正那家人就是不让我们继续造墓,说是那块地是他们宋家的风水龙穴。” “价钱加三倍。”罗雅丹不想在这些小事上被烦恼,这里吃过饭还要去和王家、乌木家谈山里猎户皮毛的事,兽皮在罗家生意中占了不小的分量,以前天关山脉所有的猎户都为罗家供货,但就在两天前,其他那些家族也开始染指皮毛,开出的价格甚至是罗家不敢想,也不能承受的高价,如果按照那些猎户开出来的价钱来收购,罗家等若是眼睁睁地将银子送给别人。 罗雅丹低头夹着面前的菜,忽然问道:“钟静思和他父亲不是在那边负责吗?” 宋钰沉吟着道: “实际上钟老已经将价格提升到五倍,但对方还是不答应。宋大义压根就是在无礼纠缠,恰好钟静思又是一点就着的火爆脾气,双方三两句话没说完就冲突起来了。钟老有些擦挂小伤,这会被几个同伴送去医馆了,好在没有大碍。” “钟静思呢,叫他来见我。” 罗雅丹这种高高在上的性格是二十多年时间里积淀出来的,宋钰也不指望她能对自己有所特殊优待,但也不再如以前那样反感。宋钰说道:“当时宋大义带了二十多人,全是龙蛇帮那些无赖痞子,钟护卫一个人应付不过来,被龙蛇帮这些人给带走了,一起带走的还有十几名造墓的匠人。” “一群无赖。”罗雅丹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声,抓起面前还剩着白米饭的碗就朝地上砸去。宋钰微微一抬手,将眼看着就要落到地上的碗稳稳接住,慢条斯理地放回罗雅丹面前:“别影响了这些死者亲属的情绪,这本就不算什么事,你不用放在心上。” “还有三天。眼看着就是入土敛身的日子,难道你要我在这三天时间里,匆匆忙忙再找一批匠人来,重新挑一块地,随便地挖几个坑来将罗家遇难的人下葬?这样会寒了多少人的心,到时候估计整个天关城的人都要在背后戳我罗家的脊梁。”罗雅丹任性地将筷子往桌上一拍。 罗雅丹虽然是单独隔出来的一个白席席桌,但都是在寒门一楼的大厅吃饭,周围那些人都在听着,虽然听不清楚大小姐和他这个书生扈从在说什么,但还是明白大小姐这会很不高兴,众人更小心了,连药汤都轻脚轻手,生怕汤勺磕着细瓷碗弄出声音吵着大小姐。 “我只是给小姐你汇报一下情况,稍后我就去将钟护卫和匠人都接出来,墓地选好自然就不能更改,不然对死者不敬。至于今天被耽搁的工期,明天让那些匠人赶赶工,不会有影响的。” 罗雅丹显然没有听明白宋钰话里的意思,也许她听明白了,但绝对没有认真地去思考,只是忽然发现身边确实没有能够放心差遣的人,最后只得无奈地做出决定:“去找彭亮。让他多带些人去,就算将天关城翻个底朝天也要将钟静思他们找出来。我就两点要求:第一,被他们抓走的人都不能有事;第二,不要节外生枝,避免和龙蛇帮闹得太僵,至少在父亲没回来之前。” 宋钰哑然失笑,什么叫不要闹得太僵?龙蛇帮一个痞子都敢提着刀当街砍伤罗家的人,那里还会相互谦让,从那伙匠人被掳走这一刻就已经表明了态度,若这时候还顾及着颜面,真就被人当着软柿 子捏了。 “我大概知道他们位置,毕竟天关城并不大。”宋钰轻声说道着。 “你去?”罗雅丹用手帕毛躁地擦了一下嘴巴,歪着脑袋望着眼前这个文弱不堪的扈从:“宋大义是什么人你因该知道。” “一群痞子罢了!” “是痞子没错,可他们是连钟静思钟护卫的手都敢毫不犹豫地砍下来的痞子。” “我还杀过人嘞!”宋钰不服气地反驳着,只是说话的语气很弱,像足了在婆家受到不公平遭遇的新媳妇,话中的不服气是那样显而易见。 罗雅丹并没有将这话放在心上,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手腕一挥:“就这样定下来了,一会我还有别的事,不要影响了我。” 宋钰点点头和罗雅丹又说了两句就出了寒门,去罗府找彭亮,估计罗雅丹对他也没有指望太多,所以才要自己回罗府找彭亮,无论如何毕竟彭亮是罗府很多年的老人,用起来也得心应手,在罗雅丹看来,就算是受了伤的钟静思也比他这个文弱书生强很多。 这个书生连城卫司统领的颜面都敢削,宋钰的胆识自然无须质疑,只是宋大义毕竟不是城卫司统领,和地痞流氓打交道是最简单的,同时也是最难的。 这时候的罗家,四面受窘,就连龙蛇帮这些不起眼的人也跳了出来,她已经没有太多精力来理会其余的事,只希望不要再弄出节外生枝的事,目前这样的局面已经超出了她承受能力。罗雅丹现在将整个心思都集中到了今晚上和王家、夏家、乌木家等大大小小六七个家族的会面中。 罗雅丹最初以为这次发起人是刘家,因为在天关城除了罗家之外就算刘家的财力以及人脉最广,但最后她才知道发起人居然是王家,所以她不得不打起精神认真对待。 第二十六章 我杀人 宋钰回到罗府,将罗雅丹的安排大致说了一遍,他其实并不希望彭亮等人和自己一道,在宋钰看来,这些人都是累赘,身边跟着这一群人,他就不得不改变办事的方式。 “狗娘养的。”彭亮听说钟静思以及匠人都被宋大义抓走后,一拳将修炼用的物料道具砸飞,冲院子里吆喝道:“宋大义将钟首领抓走了,是站着撒尿的就跟我走,翻遍天关城也要将那些痞子揪出来。” 这帮护卫平时基本上都没啥事,整天整天都懒得出门一趟,心中早就憋得慌,一听彭亮吆喝全都跑了出来,宋钰粗略估计也有二三十人。 宋钰朝彭亮说道:“罗府总要有人来守着吧。就让有持刀文书的人带了武器和我走吧,其他的人都留在罗府。” “你也去?”彭亮有些意外:“你一个书生跑去和我们瞎凑什么热闹,到时候我们还得分心照顾你。” “天关城虽然不大,但藏几十个人还是很容易的,你觉得你能找到?”宋钰抬头看着已经要黑下来的天色,自己反倒是座在一根石凳上淡淡说道:“再等等吧,夜晚的时间是最漫长的。” 大半个天关城的花草都集中在城西的一条宽巷子附近,虚无峰融化的冰山雪水从北门入城被一分为二,这里是其中极小的一道支流,但就是这条小支流却浸润着整个天关城。 天关城并不是正南正北朝向,略微有些倾斜,南门实际上应该是西南方向,这里是日照最充沛的地方,所以花草极为繁盛,一年四季鲜花不谢,就算最冷的冬天也不例外。有无聊的人曾经粗略地数过,发现这里生长的花种类繁多,竟然有将近二百种。 最穷地是骈马巷,最繁华的是似锦巷,而最漂亮的却是鲜花巷。 鲜花巷却并不多于彰显,只是有些零零散散的酒楼茶坊,就算是骈马巷那样贫瘠的地方也有乐坊,但鲜花巷却一直没有过,因为这里居住的人不多,来这里吃饭的人大多图个清静。 寒门停业这几天,反倒让一向清净的鲜花巷变得闹热起来,那些鲜花铺满的街道两侧,还停着无数马车,就楼上偶尔传来一些喝酒行拳的酒令。 就连晚上也不例外。 周天龙就像往日的鲜花巷,在天关城并不彰显,他平素虽然不算很低调,但知道他根底的人也极其有限,今天是他四十岁大寿,他并没大肆宣扬,只是带着妻女,邀请了有限的几个朋友在这里安静地吃顿饭。 四十不惑,是因为周天龙 四十年时间在这红尘中挣扎,经历了太多事,不再像二十年前那样提着刀剑在手就觉得整个天下是自己的,很多东西见得多了,所有看得淡了,也有所敬畏了。 一阵嘈杂的车马声从屋外传来,车轱辘硬邦邦地在石板上滚动弄出的声响让周天龙微微不悦地皱起眉头,他今晚上虽是和家人一道过寿,但他心里清楚,他们所有人人都是陪客,正主是坐在自己对面的那个粗犷汉子。 看见之家主人皱起眉头,细心的下人立即凑到窗边打望着下面动静,车夫悠长的‘吁’马声也从窗户翕开的缝隙中传来。那下人透过窗户缝隙往外瞄了一会,合上窗户说道:“是乌木家的马车,停在对面粟香居,门口还停着夏家的车马,看情况他们也是在对面会客。” “有这么回事。”在粗犷汉子旁边坐着的是一个儒生装扮的男子,年纪也约莫二十四五,略微有些肥胖。那男子将嘴里骨头吐到面前专门用来装鱼刺、鸡骨一类的圆盘里,漫不经心地说道:“父亲他们今晚上约了罗家那眼比天高的女人过来谈生意上的事。” 周天龙眼神无缘由地瞟了对面一眼,呵呵笑道:“之源少爷不是垂涎罗天舒女儿已久,这种机会你不该放过啊。罗家以往在天关城倒是给自己竖了很多对手,罗天舒这一走,倒是给了我们所有人一个难得的机会,让罗雅丹一个女娃应付起来,还是难了点。” 王之源说道:“周爷你是求财,我王家、乌木家、夏家也是求财,这才是最长久的生财之道。罗家的麻烦说来终究是他自找的,既然他断了大家的财路,那便是我们共同的敌人。” 恰在此时,周天龙不足十岁的女儿喝汤被烫着了,哇哇地哭了几声。周天龙也算老来得女,万分地心疼这宝贝明珠,生怕她有半点委屈,女儿一哭他立时朝着女儿身后的下人喝道:“你这奴才是怎么伺候的?” 那下人小心翼翼地擦拭着女儿衣服上的汤汁,然后噗通一下跪在原地,低着头诚惶诚恐道:“周爷恕罪,再不会有下次了。” 周天龙唔了一声正要说话,那女孩忽然奶声奶气地指着跪在自己身边的那人说道:“坏蛋,爹爹会砍了你的手的。”那女孩话还没说完,便被她妈妈给拉住。 周天舒本欲作罢,听得女儿这样说便笑着逗弄女儿:“乖明珠,爹爹就听你的,你是想要看他掉左手还是掉右手?”女孩分辨左右还有些吃力,整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会看爹爹一会看那下人,却答不上话来。 周天龙又 笑道:“乖明珠,是爹爹考虑不周,那爹爹就将他两之手都砍下来好吧?” “周爷饶命、周爷饶命。”那下人一听顿时肝胆俱裂,一个劲地往地上磕头,嘴里哭喊着:“小的跟了周爷七八年,请周爷看在……” 周明珠却欢快地拍着手,用稚嫩的声音打断跪在身边那下人的话,露出两个乖巧的酒窝咯咯笑道:“爹爹最棒,爹爹疼明珠。” 周天龙朝身边的管家吩咐道:“我这里在待客,不要少了兴致,这事你去办,把小姐带上,让小姐多看看这些事。” 那管家谄媚地应了一声,朝周明珠说道:“小姐不是要看掉手的戏码吗,和我一起吧。”下人在哭嚷求饶声中被拖了下去,随即便听得一声凄厉的惨叫传来。 周天龙淡淡笑着对桌上的两位客人道:“倪爷、之源少爷,让你们见笑了。” 姓倪的壮硕汉子一直都专心地啃着手中的骨头,对刚才发生的事充耳不闻,对周天龙的话也不作任何回应;王之源眼中闪过一丝震撼的神色:“周爷这家法倒是有效,不这样不足以服众,看来我得多像周爷学习才是。” “之源少爷说笑了,王家和倪爷他们合作,过了今夜王家就一跃成为天关城第一商贾世家,连城卫司、城主府也为王家行了不少方便,我周某人要想发财,还得仰仗王家呢。” 门哗啦一下被撞开,八九个跨剑提刀的男子从门外走进来,被那些汉子拱在中间的是一个穿着被洗得已经泛白的青衫,面色俊逸的年轻男子。 那清瘦男子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遥空注视着周天龙,双手前拱平推到胸前,谦恭地行了着后辈礼道:“我叫宋钰,雅丹小姐的扈从。接下来我说的话你只能点头或说是,如果你或者你们说了半个不字,我就开始杀人。” 第二十七章 周天龙 一个书生跑喜欢掌控天关城整个地下世界,却又甘居幕后的龙蛇帮帮主面前说要杀人。 周天龙觉得这是自己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但他并没生气,微笑着问道:“那个罗家?” “天关城难道有第二个罗家?”宋钰快速扫过桌子面前坐着的几个人,一桌八人刚好将这张桌子围满,在座的基本上都不认识,所幸还有一个熟人。宋钰走到王之源身边,手搭在对方肩膀上:“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坐您旁边吗?” 宋钰说这话的时候,很谦恭,就像学生请教老师一些学术上自己不能理解的学术问题,又像一个每亩清秀的小沙弥询问者老和尚经书中所指蝉翼一般毕恭毕敬,丝毫看不出作伪的成分。 王之源厌弃地一斜肩膀晃开搭在自己肩上这支肮脏的手腕:“一个贱籍下人而已,这里是你该来的地方?” “我改主意了,就要你这个位置。”宋钰话音刚落,一柄长刀带着风声从后面看来。刀锋扫过,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咕噜噜地滚在桌面上,鲜血喷溅。 宋钰由始至终都没有去看长刀,只是一手搭着王之源的肩膀,避免着这具失去脑袋的身躯忽然栽倒而将鲜血飞溅到自己身上,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神注视着王之源旁边的那魁梧的汉子。 那汉子满脸怒意地瞪着宋钰,几次想要起身,却最终依然没有站起来,四道目光便这样在空中交织着。 咔嚓! 魁梧汉子手中的鸡腿骨被他手指捏成两截,滚落在桌面上,敲打着细瓷圆盘,砸出一连串清脆的声响。 宋钰眼中微笑不减:“彭亮,如果这位大爷要走,咱们恭送出门,如果他有路见不平的侠肝义胆,你就成全了他。不用怕,长得壮的人,不见得就有三头六臂;一些长得猥琐的人却天生一副熊心豹子胆。你说是吧,周爷?” 那人头在惯性下翻滚了两个盘子才停下来,在座的众人才如梦初醒,好几人坐在位置上闭着眼睛尖叫不停。 魁梧汉子闷哼了一声,忽然眉头锁起:“原来罗家还有你这样的人物!” 宋钰点点头回应着:“看来雒华公子到天关城也不是游山玩水这么简单。或者在这里乖乖地看着,或者滚蛋,你选!” 那汉子宋钰曾经见过,是倪雒华身边的一名剑客,只是在这里相遇让宋钰忽然意识到罗家真正的对手不仅仅是那些地痞流氓那么简单,也不简简单单是天关城本地商户联合着要对户罗家 ,所以他临时决定拿王之源开刀,若是连一个小小的纨绔子弟也不敢下手,如何能震慑众人? 在彭亮刀还未出鞘的时候,那汉子便以察觉到,本想转身用鸡腿骨将彭亮脑袋敲碎,结果忽然遭遇一道磅礴气息,那气息来得极快,如一座高山般沉重,又霸道得如一团焦阳,灼得他筋脉焚焦,在一番对抗中,他终于落了下风。 而让那汉子感到万分惊讶的是,这气息竟然来自于这个叫宋钰的书生身上,毫无征兆地忽然发作,还让他吃了不小的暗亏。 “你是怎么做到的?”汉子大吼一声,浑身真元剧烈颤动着,终于还是冲破束缚在身上的真元,虎躯一震便从凳子上站了起来。 宋钰没有回答,只是抓起面前一只盘子,连带着血迹、鸡骨、鱼刺等残渣拍到那汉子脸上:“我有回答你的义务吗?”说罢,宋钰将失去脑袋的王之源信手推开,坐到凳子上,浑然不理身边怒目相向的汉子,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周天龙:“看来,周爷是不相信我的话。彭亮,给周先生看看咱们的诚意。” 彭亮嗯了一声,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立即有个罗家护卫从后面走了出来,护卫很普通,并没有三头六臂,也没有传说中的王霸之气逸于体外,他与同伴不同的是手臂里夹了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 “明珠!”周天龙的妻子看见女儿,忽然间便惊叫了起来。 周天龙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虽然心疼自己女儿得紧,却并不多去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几十年的打拼让他明白,这时候纠缠在女儿身上,无疑是告诉别人自己的弱点。周天龙表现出恰到好处的一丝惶恐:“罗家在天关城是大阀门第,既然是大阀门第就该有大阀门第的气度和胸襟,抛开我们之间可能存在的误会不说,单是祸不及家人这一条,罗家似乎就做得有些过了。这位先生您以及您身后这些好汉找上我又是为何?我周天龙虽然小有家产,但这些钱想必不会被罗家看在眼里,若是罗家有其他地方需要用得着我的地方,吩咐一声,为罗家办事是我周天龙的荣幸,我也愿意在所不辞,竭力去办。” 不单单是周天龙有这样的疑惑,既便是彭亮等七八个罗家护卫一样百思不得其解。龙蛇帮的人抓了钟静思父子以及那些造墓的匠人,小姐身边这扈从不但不想办法搜救,偏偏是带着他们跑到这酒楼来瞎胡闹。 “你很有自知之明。”宋钰说道:“在罗家眼中你这点家财确实没有放在眼中,甚至是您纵容那些属下胡闹,只要不太过分罗家都不屑 和您计较。毕竟大家都在这城里讨生活,不至于闹得太僵。” 周天龙微微颔首,努力做一个合格的听众的姿态,甚至还面露微笑,宋钰每说完一句他就不轻不重地点一下头,对宋钰的话表示由衷的认同。实际上他已经意识到面前这个书生的威胁,这人即便知道王之源的身份,却依然毫不犹豫地将他脑袋砍了下来,这几乎不符合罗家一贯的和气生财的作风,尤其是现在罗天舒不在天关城这敏感的时期。 周天龙一边点头,一边也在揣摩着罗家的态度和心思。 宋钰侃侃而谈道:“咱们这里就不说罗家如何诚信为本这样的大话了,今天咱们就说说罗家的底线。底线这东西周爷你也懂,就好像乐坊的那些女子的底线,无论是她们看哪家少爷对了眼,但在明面里,绝不会公然地和那些世家公子、少爷有任何肢体的接触,因为乐坊不能接受;城卫司就算是和罗家撕破了脸,柳未寒也坚决不露面,这也是底线;城卫司的一个统领闯进罗家,连杀罗家五名下人,他破了底线但罗家只是让他丢了一点点颜面,因为他背后有城卫司。” 宋钰两根手指捻起一根筷子轻轻敲着面前的玉瓷陶碗,忽然笑道:“周爷掳走我罗家下人和为罗家办事的匠人,就是不知周爷的背后是什么。” “我不太懂你话里的意思。”周天龙脸色已开始下沉,环眼少了一眼桌上众人,这里面有好几人都是他的心腹,怀中常年都揣有利器,就算面对一头天关山脉的腐狼,也能在瞬间将那畜生杀死。 “罗爷这话有些不厚道。”宋钰继续说道:“龙蛇帮从来都是一些小的痞子头领在带着,却始终没有听说过帮主这类的人物,你以为罗家就真的不知道?雒华公子这才来天关城没几天的人都能知道你是龙蛇帮的帮主并找到你,在天关城扎根几十年的罗家会丝毫不知?” 宋钰说这话的时候,彭念在肚子里却一个劲地骂娘,这书生不但是个疯子,还有臆想症。他在罗家生活了几十年,老爷是否知道龙蛇帮主人是谁彭亮无从知晓,他本人也从来没有听过“周天龙”这一号人;大小姐铁定也是不知道的,连大小姐都不知道的事,他一个才跟在小姐身边没几天的扈从,甚至连老爷的面都没见见过的人,尽然编起瞎话来还说得如此斩钉截铁。 彭亮有些后悔自己先前的孟浪,王家后辈虽然多,但王家家主的儿子就这么一个,眼下却被他砍了脑袋,这摊麻烦若是让小姐知道了,不知该如何面对。 彭亮心中万分悔恨 ,眼下小姐已经够烦了,自己却还要替大小姐火上浇油。 周天龙脸上阴晴不定,最后冷冷道:“能否将小女放过来?” 宋钰示意罗家护卫放掉小女孩:“只是在楼下,她朝我吐着口水,所以我觉得有必要替他父母好好教育她一下,但都只是轻轻地打了几下屁股,周帮主你放心。” “好,你确实是一号人物。”周天龙眼神闪烁着凶光:“既然你能找到我,我再藏着掖着也没有任何意义,我确实是龙蛇帮帮主。只是不明白为何在这时候来找我要罗家的人。” 小女孩一被放开便立即小跑着回到父母身边,又凶态复露地盯着宋钰,用稚嫩的腔调说道:“爹爹,杀他!” 第二十八章 天真 宋钰自然不会和小孩生气,就算这小孩是整个大荒心肠最歹毒的小孩,他也面色平和,在他看来每一个变坏的小孩都是因为父母的教导而产生的畸形的一些人生观和价值观,这不是小孩的错。 他只是望着周天龙说道:“你的手下将罗家的人以及替罗家造墓的匠人给请走了,天关城很大,我懒得去找,思来想去还是觉得直接找你比较方便。你真不知道也好,假装不知道也罢,反正总要有个人为这事负责,我懒得去找那些地老鼠,还好你比较好找。你有一炷香的时间将我要的人带过来。” “我不知道。”周天龙不耐烦地吼道,他在天关城做地下土皇帝做了十年,从三十岁那年开始,他在前帮主新婚之夜,用一个酒缸砸死了前帮主,城卫城卫龙蛇帮新一任帮主,并占有了他的小妾,又以小博用不到十年的时间大将天关城其他势力一点点吞噬,而今更是靠上城卫司这颗大树,难得的是他一如既往地保持着低调和谨慎。 这十年,周天龙生杀予夺,任何对他心怀不轨的人都会无疾而终,他用十年时间建立了自己的王国,无论是天关城的商贸世家还是从西林帝国远道而来的异域友人,对自己也礼貌有加,何曾见过这样张狂的后生? 宋钰用筷子拨开滚落在餐桌的上人头:“你是龙蛇帮的老大,难道你以为一句‘不知道’就可以交待过去?我既然敢杀王家的少爷,就不在乎再多少一两人。大家都是出来混的,别太天真了。” “那你试试。”周天龙在天关城痞子堆中摸爬打滚无数年,自然有着所有痞子最优秀的本质——无赖。他双手一摊又坐回凳子上,这里杀了人,城卫司必然会在最快的时间赶过来,他不信这书生还能拿自己怎么样。 “兄弟。”宋钰回头望着手上还提着沾血钢刀的彭亮:“周帮主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我们这般把戏唬不住他的。” “好说!”彭亮手起刀落,干脆利落的一刀将挨着宋钰坐的另一个男子脑袋砍了下来,临死前那男子的右手才刚从怀中掏出来一半,大概能见着他手握着半截刀柄。 彭亮看出来先前和“宋疯子”说话的男子似乎有些特别,所以就挑了另外一个倒霉鬼,只是没想到这人尽然敢这样大胆,偷偷摸摸掏了匕首出来,若早一点知道,他绝不会这么冒失就将人杀了。如果,让这人捅宋钰一刀子更好,至少王之源的死可以推卸到宋钰身上。 那人只来得及惨叫半声,便已尸首分离。 宋钰看着桌 面上多出来的第二颗脑袋,摇头说道:“既然要杀鸡儆猴,这只鸡就得挑肥一点、有份量一点。一看这衣服就知道是鞍前马后替人跑腿的角色,还没有王之源的脑袋够分量,起不到效果。”一席话说得在座众人背脊发凉。 罗雅丹身边这扈从,冷血如厮! 周天龙侧头低声吩咐着紧挨着自己座的妻子,每说一句那女子便点数下头,等周天龙说完,他妻子才抱着女儿起身:“我这就去问问下面的人。” 宋钰不悦道:“周帮主,你回护自己结发妻子和女儿的心思我懂,但却让她通知城卫司的行为我却不能接受。难道你还不明白现状吗?在绝对力量面前,任何的小把戏都是笑话。” 周天龙脸色一变,他说的话够小声了,小声到自己都要慢慢地说才能保证自己妻子大概明白自己意思,没想到还是被这书生给察觉了,情不自禁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宋钰旁边的剑士冷哼一声道:“因为他是一个修道者。” 咔—— 桌子上的一个汤匙被周天龙不小心按断。周天龙终于明白为什么雒华公子身边这个护卫从始至终都没有出手帮自己,他周天龙是天关城的地下皇帝不假,但他仅仅是个寻常人,只是比别人多了两把子力气,比别人狠了那么一点,但这一切的一切,在“修道者”三个字面前,只是个头稍大的蚂蚱而已。 周天龙只是稍为发愣,随即示意自己妻子坐回原位,眼前这个对着两个人头还能面不改色侃侃而谈的年轻人考虑事情的缜密度和他的年龄完全不匹配,能做到这程度的人要不是穷凶极恶之人便是手上已经沾过太多鲜血,这样的人翻脸比翻书还容易,一旦有人违逆就会拔刀相向。 周天龙扭头对旁边的人吩咐着:“你去。将宋大义带来,再问问他有没有请走罗家的人,如果有,将那些人也一并请过来。” “请过来就不必了。”宋钰忽然说道:“闹的动静大了必然会惊动城卫司,周大帮主这是指望着城卫司能出面干涉,最好是将我们这里所有人都会被从天而降的‘天罚’给钉死在地上?” 周天龙眼中阴霾闪烁:“你究竟要怎样?” 宋钰没有理会周天龙那恶狠狠地眼神,只是略微回头向身后说道:“彭亮,你叫个兄弟跟着去。” 彭亮犹豫了一下:“这不是肉包子打狗,再给他们送一个筹码过去?” “你以为周大帮主脑袋里装着的全是糟糠? 为了一个外人,他把老婆、女儿和自己性命都搭进去?周帮主既然一直躲在不肯公然露面,自然是比寻常人更怕死,他心中的买卖算盘打得比你想呢。” “你未免把周某想得太下作了。”周天龙挥手让那下人赶紧去办事,又才吩咐着:“叫人重新安置两个雅房,既然来了就一起吃酒,一群提着刀在旁边虎视眈眈,我这饭也吃得不舒心。” 宋钰目送着那人去报信的龙蛇帮帮众离开,这才称赞道:“周帮主不愧是枭雄人物,我杀了你的人,你居然没有为颜面、为荣誉而为之拼命的想法。在过来的路上我都一直在想着要找个好一点的理由,顺便将你这天关城的毒瘤也铲除了,斩草除根虽然说得有些不近人情,但却是最好的一劳永逸的处理手段。你的眼力也终究是差了点,这些刀剑上都有城卫司办法的持刀文书,每把刀杀一个人该是问题不大,而且你要相信我有能力在城卫司来这里之前,将你这一家子都杀掉。至于王之源,确实有些麻烦,但若是他老子也死了,想来就不会有人找我麻烦了。现在的你就只能乖乖的听我吩咐,任我摆布,有句老话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你觉得憋屈也好,哑巴亏也罢,反正得受着,兴许哪一天我会忽然落到你手里呢,这世上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你明白就好。我周天龙这一生见过的人很多,比你强的、比你狠的、比你有权有势的都见过,也认识一些人。但是你有一点是这些人远远做不到的:就是给自己找麻烦的本事。” “才夸了你,你又不上道了。”宋钰微微皱着眉头,看着桌面上那两颗人头流溢出的血水正蜿蜒着在碗碟缝隙间流淌,正有朝着他流过来的趋势,便捻起一根筷子将血迹引导向旁边静坐不语的魁梧剑士旁边,又继续漫不经心地说道:“现在是你惹上罗家,你在给自己找麻烦。王家那些人这会就在对面,想要从罗家身上剐二两肉下来,为了达到这目的,居然还联合其他几个家族的蠢货试图逼小姐就范,所以他儿子脑袋被我砍下来了。对了,这位雒华公子身边的剑士如何称呼?” “我是公子身边的长随,姓倪,倪伟便是我。”那汉子坐在凳子上,手一直搭在腰间的长剑上,但始终没有将腰间的剑拔出来,就算是吃了宋钰暗亏,不惜身体受伤也只是将手搭在剑柄上,匣中长剑却始终未出。 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匣中的剑气倒越发凌厉。 第二十九章 小姐,你犯太岁了 宋钰并不在意倪伟这点点威胁性的动作,微微偏着脑袋向倪伟说道:“据说你们那边的人把我们北域帝国人称作蛮子,倪先生既然到了这边自然得好好感受一下咱们北域帝国的风土人情,感受一下我们这边的蛮不讲理。北域帝国比不得你们西林帝国那轻风柔雨,也没有你们西林那几多柔情,也见不着一川烟雨中才子佳人的邂逅,不过你能西林的人有一点说得很对,咱们北域都是糙人,一怒拔剑这种事你会时常见着。正好可以将今晚上所见所闻将给雒华公子听,这样也许能帮助他多了解北域,了解罗家,明白罗家的态度,才不至于大老远来北域一趟还处处受制。” 倪伟针锋相对道:“这世上,谁都得犯错。所有犯错的人最大的错误就是盲目地高看了自己,倒头来也许连怎么死的,死在谁手里都不知道。” “说得极是,顺道将这话转送给你的主子,与君共勉!”宋钰轻抚着双掌,瞟了一眼倪伟搭剑柄的手:“禅宗有修行法门称作闭口禅。书云‘闭口二十年,吼轮乍开,佛也奈何不得’,大荒也出现过拔刀术这样的修道者,他们平日在匣中温养刀意,并累积胸中,若遇不平,则刀现人亡。拔刀也好拔剑也好,都脱胎于禅宗闭口禅,只是七大天阙世家坐镇大荒,一直压得禅宗无法抬头,禅宗历经无数带,终于如他崛起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现在极少有人听说过禅宗了,只是这温养剑意的法子倒是被外人给学了个七七八八。”宋钰每说一句,倪伟脸色便阴沉数分,到最有只能黑着一张脸,紧紧握着手中长剑怒目而视。 自认为对小姐身边这个扈从“知根知底”的罗家护院众人却在心中发笑,这家伙也不怕牛皮被吹破,一个文弱不堪的书生非得装成高手模样,连他们都没听过拔刀术闭口禅这一类的玩意,这书生怎么可能知道?这世上啥时候出现过“禅宗”这个宗派? “就是不知道你达到什么程度,看你手还一刻不离地搭在剑柄上,想必你还做不到‘胸中养剑胆’的境界,所以我并不担心。”宋钰一句话说完懒得再和倪伟多说,又回头看着周天龙的女儿,小孩子依然眨巴着又圆又黑的眼珠,出乎意料的没有哭泣,似乎这样人头滚落的事见得多了,并不能引起她太多的恐惧。 明珠的母亲下意识将女儿往自己怀中揽着,警惕地望着面前这个侃侃而谈的男子,身为女人,他有着女人与生俱来的直觉。正如自己丈夫说说,她跟随在丈夫身边,在无数痞子中辗转过,也见过很多人,狠厉的、血腥的、狡诈的、外表平和内心凶残的、贪财 好色的……各种个人的人她都见过,唯独眼前这个柔弱不堪,仿佛一阵风都能将他吹倒的男子让她有些无所适从。 就算是说“谁要是说半个不字,我就开始杀人”这样的话也是极其谦恭有礼,仿佛真个如西林帝国游记小说上描述的“多情书生在细雨和风中和乘坐油壁车与某个大家闺秀狭路相逢”般温文尔雅,就算是在一言不和砍下人头世家公子王之源的人头,对宋钰来说也只不过是俯身掐下一朵路边野花般浑不在意。 匆匆的脚步传来,宋大义人还没到,他那如破喉咙一般的声音已经从楼梯口传来:“帮主,我带着弟兄们过来了,倒要看看是那个不开眼的混蛋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宋大义说音未落人已经出现在了门口,看着五六个提刀带剑的罗家护卫,宋大义顿时来劲了:“好哇,又是你们的人,找不着大爷我,竟然跑到这里来找死。兄弟们,和我一起杀了罗家这些狗东西。” 宋大义话声未落,一只长剑已经迎面刺来,随后稳稳地停在他咽喉处。一溜血珠从他喉结出沁出来,让宋大义将剩下的话又硬生生吞回到肚子。 倪伟握剑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这一刹那他心底已经千回百转,宋钰将后背露出来,他已经按捺不住想要出手,但一想到这书生那满不在乎的表情,又忽然间对自己的剑没有了自信。 他觉得这个自称罗雅丹扈从的男子在欺诈他,因为从宋钰身上他没有感受到半点真元流转的气息,但寻常人哪里能这样在杀人之间做到云淡风轻? 倪伟一直在犹豫和内心煎熬中挣扎,却不敢有丝毫妄动。 彭亮平端着手里的长剑,冷冰冰地注视着眼前这腰间插着牛角尖刀的痞子:“罗家的人如何了?” “有能耐就杀了大爷!”宋大义眉头也不皱,充分地发扬着痞子的光棍精神:“天关城是讲王法的地方。李家大爷活了几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你以为凭这破铜烂铁就能唬住大爷。”正说话的宋大义忽然见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朝自己飞来,本能地一伸手将那东西抓在手上,略微打量却见着一张已经失去血色,铁青的一张死人脸。 宋大义哇啦一下就叫了出来,飞快将手中的人头丢到一旁,这时才回过神来:“那人……那人是……” “王之源。”宋钰将宋大义始终没敢说出来的名字提他补充出来,脸色恬淡地望着宋大义:“你觉得你脖子比他更硬?” ※※※ 粟香居是酒楼,但在罗 雅丹看来,无论是这里的菜还是酒,都不如寒门的菜来得好,所以她基本上没吃,只是在每样菜品端上桌的时候,只是作为一种礼仪,象征性地用筷子挑了一点点,然后低着头慢慢地尝着。 “说到钱财,我们王家不缺,夏家、乌木家想来也是如此。今晚上邀请侄女你过来,实则是希望罗家加入我们商会,希望彼此在生意上能守望相助。贤侄女想必也知道,龙蛇帮因为有城卫司许可,因而势大,行事也日益跋扈飞扬,这次你们罗家遭厄让我们三家也同样心痛,我们几家商量着凑了些份子钱,算是表达一下自己的心意。” 一个胖子端着酒杯,笑眯眯的眼神注视着罗雅丹:“尤其是罗老弟不在的时候,我们这些叔辈更要有所担当,不然自己良心一辈子也过不去。” 罗雅丹低头专注地嚼着碗里的一根青菜,直到眼前这个王家家主说完,这才抬头认真地说道:“罗家不缺钱。” “我们这几个叔叔吃的盐粒胜过你吃的米,侄女何必在我们眼前说谎?我们都知道罗家遇着麻烦了,我们也相信锦上添花再好也不如雪中送炭,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百忙中还要座在和侄女你在这里吃饭的原因。” 罗雅丹抬头看了面前这肥头大耳,嘴上满是油腻的胖子,嘴角上还有硕大一颗黑痣,小笑眯眯的眼神中分明写着“不怀好意”四个打字。 这是王家家主,叫王有道,取意生财有道的意思。 “罗家是天关城赫赫有名的商号,一直以来口碑都很好,但有句话说得好: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谁都有遇着麻烦的时候,越是在这时候越是需要邻里间同心协力。我们商会愿意对罗家伸出援助之手,愿意和罗家共渡难关。” 罗雅丹在心底不以为然地冷哼一声:“既然各位叔叔这样出力帮助罗家,想必也是有条件的吧。” “看你这孩子说啥话。”乌木家家主佯怒地说道:“我们几个叔叔和你父亲那是几十年的交情,还用啥条件?若是我乌木家遇着麻烦想必你父亲也一样不遗余力地帮忙,这是人之常情是吧。我们三个老哥俩先前就合计了一下,你们虚无峰的矿脉最近不是也开采不力吗?” 说到虚无峰的时候,罗雅丹一惊,心脏不争气地紧张起来,这三个老狐狸说了一大堆不着边际的话,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只是罗雅丹还不太明白他们打虚无峰目的的底气从何而来。 王有道说道:“我们三家除了这批银子之外,另外在投入一些财力、物 力、人力资助罗家全力开发矿脉,到时你象征性地分我们每家一成的矿洞便可以了。” 王有道说得极其轻松,但罗雅丹却警觉起来,他们要的是矿脉,而不是产矿的利润。 罗雅丹说道:“虚无峰是罗家祖上传下来的家产,就算要转手他人也需要族里各房叔辈都请过来,而且让他们同意基本上是绝无可能的事。” “眼下是特殊情况,也是罗家生死存亡的关头。” 罗雅丹放下手中的筷子:“王叔叔言重了,罗家现在很好。” “那是你还不清楚罗家面临的严峻形势。”王有道端着酒杯笑道:“从昨天下午开始,我们三家已经请求城卫司介入,阻止了近百人,我们将这些人都安置在城外,拒绝他们入城。这些人都是长途跋涉从海口那边赶过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你们罗家的票号,因为罗家在海口城钱庄被洗劫的缘故而想要来天关城兑换银契。源源不绝赶过来的人数还在不断增加。每人手上都有至少三五万的银契,百个人也有三五百万之巨,足够让罗家在须臾之间破产。届时怕是罗家连虚无峰也保不住,越来越多的人拿着银契进入天关城,罗家还如何面对?” 罗雅丹脸上终于有了怒色,她毫不犹豫地怀疑,这些人恐怕都是被王有道之流给怂恿过来,甚至是罗家在天关城的钱庄被袭也有他们的一份,眼前这几人不是在雪中送炭,倒是火上浇油。罗雅丹忽然说道:“不是说今夜吃饭共有八家人吗,没露面的其余五家是躲了起来?还是因为良心上过不去,所以退出这场胁迫?” 王有道呵呵一笑:“像刘家这样临阵脱逃的胆小鬼,不提也罢。至于是否胁迫,这要看侄女你如何理解,反正摆在你面前的路已经没有选择。” 罗雅丹连日来所经受的各种麻烦,终于在这一刻被这三个面目可憎的阴谋家转化为怒火,毫无优雅可言地将面前的细瓷陶碗朝王有道砸去。她手才刚抓起还沾着米粒的细瓷陶碗碗,一直负手站在王有道身边的仆人已死死抓住罗雅丹的手腕,令她动惮不得。 王有道呵呵一笑:“罗天舒身边有丁胖子、逢四之流,我身边难道就没有一两个拿得出手的人吗?这商场犹如战场,血海波澜中你今天见到的只是冰山一角。”一边说他一边从怀中掏出一卷裹得整齐的雪签:“契约我都帮侄女拟好了,上面有城主大人的公证印签,即时生效。如果你不喜欢签字,我们也可以帮你按下手印。至于罗家其他的人是否接受和承认这份契约的有效性,这是我们需 要去做的事,不用你操心。” “你们敢这样对我?”罗雅丹只觉手腕如被铁钳夹住,根本连挣扎的力量都没有,只得对着王有道三人怒目而视,没想到王有道竟然如此大胆,尽然敢做出这样强迫的下流手段。 “礼,我们已经先讲了。你既然不接受,那我们只好行兵了。王福,帮侄女按下手印吧,她似乎不太愿意。” “你敢!”罗雅丹怒目而视地盯着抓住自己手腕的男子:“立即把你脏手拿开,马上!” 被唤作王福的男子默不作声地从怀中掏出一柄小刀,信手挥过。 罗雅丹只觉拇指一轻,便见着一溜殷红血迹便从指头上冒出来,还未等她反应过来,那雪签上已经印上她的指印。 王福松开罗雅丹的手,将沾有罗雅丹血迹指印的契约恭敬地递给王有道。 “畜生、流氓!”罗雅丹大声叫骂着,顾不得桌面上那些油汤碗碟,趴上桌子伸手就朝王有道握在手里的契约抓去,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这张契约保留下来,为了达到这目的,她不惜拿自己这条性命去交换。 罗雅丹终究是一个弱女子,王福只是抓住她衣领轻轻一带就将她从桌面上提起来,丢回到凳子上。罗雅丹胸前已被无数油渍、汤水染成一片,但她依然不屈不挠地试图再次从凳子上站起来,双手狂乱地舞着朝桌子对面的王有道抓去,反倒是挣扎中,一枚掌心大小的木质令牌从怀中掉了出来。 “侄女。”王有道失望地摇摇头,起身将令牌从盘子中捞出来:“我还愿意称呼你一声侄女,那是我念在与你爹相识几十年的交情上。可是现在的你已经什么都不是,今夜之后不会再有罗家。要怨只能怨你父亲太草率,这样贵重的东西尽然交给你一个黄毛丫头保管。”旁边夏家、乌木家的家主也从凳子上站起来,侧头看着王有道手中被裹成圆筒的契约,眼神中流出路无尽的贪欲,对哭喊成一个泪人的罗雅丹视若无睹。 罗雅丹心中搅成一团乱麻,可根本无可奈何,只能一个劲地骂着这三个老狐狸,悲哀的是她发现自己连骂人也只会那几句,翻来覆去就这几句,骂得毫无新意。 王有道估计也听烦了,朝王福挥挥手:“将她从这二楼丢出去,若是运气好还能被龙蛇帮那些流氓给遇上。就算摔折了细胳膊细腿的罗家大小姐,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家伙来说一样是垂涎三尺的美娇娘!” 王福点点头,刚要抓着罗雅丹往窗外丢,忽然听得一个不疾不徐 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今夜好热闹,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打着罗家主意。小姐,莫不是你犯太岁了?” 第三十章 小姐,先杀谁? 这声音有些云淡风轻,就好像两个没话找话的人在相互说着一些诸如“今天天气真好”这样的话题,整个天关城,所有人都称罗雅丹为大小姐,唯独一个人例外,一直都是平平静静,不咸不淡地称呼着“小姐”,但在此刻罗雅丹听来,却无异于是溺水的人忽然抓着一根可以救命的稻草。 “宋钰!”罗雅丹艰难地喊了一声,就算先前遭遇诸多不平不公的待遇,遭遇诸多委屈辛酸的经历;就算她豁出去这条性命不顾的时候也没有流一滴眼泪,而在听到熟悉声音的时候,眼泪却不争气地流淌出来。 “见过小姐。”宋钰这时候依然保持着一贯的云淡风轻,徐徐从楼梯口转角处走上前来,望着还在发愣的王有道:“本来我是想要过来向王老爷请安赔罪的,但这会我觉得没这个必要了。”宋钰说话这会,楼梯口那些罗家护卫也鱼贯而上。 王福见着有陌生人忽然闯进来,第一时间松开罗雅丹退回到王有道身边,小心戒备着。主辱则仆辱,这些罗家的下人必然不会是上楼来请安的,虽然是些小苍蝇,但苍蝇多了也依然让人生烦。 事实上确实也如此,那些护卫一见着罗雅丹这副模样便要冲上来,但宋钰只是微微竖起右手就将身后这些躁动的众人制止了下来,宋钰今晚上的表现众多护卫悉数看在眼里,真应了人们送给他的那个绰号:疯子! 无形中,这些护卫都遵从他安排。 宋钰朝彭亮说道:“给王老爷看看我们请罪之物。” 彭亮唔了一声在宋钰眼神示意下才恍然大悟,扬手将手上抓着的一个黑茸茸的东西扔落在桌面上。 一看那草草裹起来还滴着殷红血迹的包裹,王有道自然知道那是人头,但想着王福就站在自己身边,胆气一状伸手用筷子挑开上面的锦缎,再小心翼翼地扒开那蓬松的头发,随即双目圆睁:“周天龙,你们把周帮主给杀了?” 宋钰疑惑地回头望这彭亮,彭亮憨笑着连忙上前将周天龙的脑袋抓起来,像丢垃圾一般丢向角落里,这才郑重其事地将手上另外一颗脑袋反倒圆桌中间的一个盘子上,嘿嘿地道歉:“不好意思,弄错了。” 宋钰默默上前,脱下外套披在罗雅丹身上,轻声问道:“小姐要如何处置这几人。”这会,那些罗家护卫也上前来,团团簇拥着罗雅丹。罗雅丹这神情让众人都不由地辛酸,令人不忍直视。 罗雅丹嘴唇哆嗦,正要说话,忽然听得王有道一声大吼,随即又抱着那毛茸 茸的脑袋嚎啕大哭。罗雅丹看不清那人头是谁,但估计着也是和王有道有关,一时间不知说什么才好,但看着王有道这伤心欲绝的模样,心中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畅快。 倒是夏家那家主一拍桌子站起来,愤怒地指着宋钰:“庶子尔敢?竟然杀了之源贤侄。” “其实我也很后悔。”宋钰诚恳地低着头:“都怪我太年轻,太冲动。” 一席话说得彭亮等人恨不得拔出个地缝钻进去,宋疯子由始至终脸色都神色自如,刚才上楼的时候嘴里还依依呀呀地哼着什么“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贼人巢穴……”,那里有半点悔意? 罗雅丹诧异地望着宋钰:“你杀了……杀了王之源?” “他骂我一声贱籍,我砍他一刀,很公平。”宋钰望着抱着儿子脑袋痛哭的王有道:“其实最亏的该是这周天龙,一直低调地座着帮主宝座,积攒了一些小钱,有个漂亮的老婆,一个长相颇讨人喜的女儿,更有无数痞子、流氓任他驱遣,这人生应该是很惬意很完美的。今天还恰好是他四十岁生辰,更是难得的快乐日子。可惜他一个不懂事的手下请走了罗家的匠人,他对这事压根还不知情,却平白无故地丢了性命。只能怪他运道不好,谁叫那个痞子动罗家的主意,这事总得有人埋单吧!” “埋单?”在场所有人都听不懂这事什么意思,但隐约觉得应该是和负责、付账一类的词意思差不多。周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就算是王福这样看着就觉得有两把刷子的人也觉得浑身鸡皮疙瘩直往外冒。 宋钰这一席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又杀气森然,更震得夏家、乌木家两个家主惊坐原位不敢动弹,真怕惹着这尊像疯子一般的杀神。 王有道忽然抬头:“王福,杀了他们,一个也不许放过。” 王福重重地嗯了一声,提着拳头当先朝着宋钰砸来。宋钰眼皮也不抬,滑稽地扭着屁股躲开奔来的拳头,反手拔出身边一个护卫的刀,提刀便迎上去,王福见一击不成,立即抽身避让,拳头已经砸向另外一个护卫脑袋。 王有道眼中泛动着猩红的眼眸,如猛虎凶兽般恶狠狠地注视着折箩罗家的蝼蚁。他对自己身边这仆人有这绝对的信心,这么多年来,王福除了败在逢四剑下之外,一双拳头几乎可以暴揍丁胖子。对王福来说,罗家这些不成器的护卫在眼中不过是一群比寻常人强壮点点的渣,但依然是渣而已,对付这些人一只拳头就绰绰有余。 拳风呼啸。 刀光霍霍。 雪亮刀光闪过,王福那硕大的脑袋飞旋而起。 宋钰随手将长刀丢在桌面上:“我说了,罗家的人动不得,难道这人是傻子不成,还是说我有必要再解释一下‘罗家的人’这四个字泛指什么?” 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这王福拳风扫过竟然吹得众人衣袂,拥有这样修为的人怎么会被一个书生简简单单的一刀砍掉脑袋?罗家所有护卫抓破脑袋都想不明白,只能猜着宋钰狗屎运好,这一刀正好砍在王福脖子上,力量也刚好能够将王福脑袋砍下来,也是因为这柄刀足够锋利的缘故。 没有人真会相信小姐身边这个扈从是什么狗屁修道者,修道者可不是大白菜,更没有跑来给别人做扈从下人的癖好和情操。 若是论时运,王福怕是最不济的,如果宋钰早一点或者晚一点出刀;如果王福身子多往前或往后一点;如果王福拳头再快一点,也许都不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因为所有人都将宋钰这一刀看得很清楚,这并不是很深奥的一刀,相反的这一刀极其简单,就算是罗雅丹这样的纤弱女子都可以做到。 就是提起刀卯足了劲朝对方脖子砍去。 没有速度、没有技巧,有的可能只是那么一点点力量。 没有人真正去注意王福的修为,以及宋钰为什么能平平常常的一刀却能不偏不倚地正中对手脖子。 罗雅丹双手抓着披在身上的衣服发出这辈子最大的尖叫声,从小锦衣玉食中长大的她从没有见过这等血腥的场面,她虽然对这些人恨得要死,但对杀人完全没有概念。这一刻,她的整个世界都是血红一片,瞳孔中只有王福还没倒下去的身体上如趵突泉般高高喷涌的鲜血。 罗家那些护卫也愣住了,王之源和龙蛇帮帮主的人头虽然是宋钰的授意下砍掉的,但毕竟这书生并没有真正动手,甚至所有人都在想着小姐身边这个扈从是否杀过鸡鸭。 宋钰随手将刀丢在桌面上,无视于隔桌相向的三个家主那或者仇恨或者惊恐的眼神,目光来回在三个肥胖雪白的脖子上来回扫动,像极了屠夫站在鸡笼外打量着笼子里一只只肥硕的老母鸡:“小姐,先杀谁!” 第三十一章 你是谁? 罗雅丹恨不得自己立即晕过去,至少不会再见着这粘稠得让胃一阵阵恶心的血,偏偏她此刻脑袋又出奇的清醒,以至于她还能准确而直接地说道:“他手里的雪签纸卷和罗家令牌,拿回来。” 彭亮上前从目瞪口呆的王有道手中将契约和令牌轻轻取走,还不忘顺带着将王有道那肥大的手指上带着的那些金戒指捏成铁饼,牢牢嵌入王有道的手指中。 罗雅丹摊开纸卷看了看,确认无误后随手就将纸卷撕成碎片,随即抓住令牌走到桌子面前:“有仇报仇、有怨抱怨,这一直是我们罗家的戒条,三位叔叔不要错误地以为我们罗家就是善男信女。改天我会亲自登门拜访,用我的方式。”说罢连多看三人一眼都不愿意,径直转头离开。 宋钰也很意外,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竟然被罗雅丹给弃之不顾。既然已经杀了人了,又何必多在乎几个脑袋?这时候罗雅丹就算杀掉面前这三人也是说得过去的,她竟然垂手放弃这机会,最后宋钰只能将这归结于是小女孩自以为是的高傲。 回去的路上罗雅丹自然是坐着马车,她现在这蓬头垢面的模样也不适合抛头露面,一路上她沉默着什么话也不说,隔了一会,马车车帘半掀,罗雅丹那张有些花容失色的脸在车窗里面若隐若现,她望着跟在马车身边,亦步亦趋随着马车速度前行的宋钰问道:“你究竟是谁?” 马蹄踏在清冷的街道石板上,发出嘀哒嘀哒声和车轮滚动时辚辚的响声,所有罗家护卫连大气也不敢哼一声,小姐今晚上的遭遇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一种屈辱,所以气氛显得异常沉闷。 “小姐您的扈从。”宋钰笑嘻嘻的表情让人忍不住怀疑,扈从这职业什么时候崇高到如盖世英雄一般光荣,即便是跟随在罗雅丹身后那些护卫也对宋钰这种无耻到无以复加的谄媚而瞠目结舌。 罗雅丹用胳膊支着脑袋,半依在车壁上,隔着车窗望着马车旁边那青衫磊落的男子,一时间心神恍惚。一直以来,罗雅丹都觉得宋钰只是一介文弱书生,擅长于给乐女写写诗谱谱曲之类的事儿,虽然也有匹夫之勇的壮举,比如拿着一根扁担敢将一帮痞子堵在门口,但说到底骨子里也是一个读书人;甚至是在雍景坊遭受屈辱的时候,抓着手中的东西就将王之源一顿暴揍,这些也还算是文人仕子之间的矛盾,但今夜宋钰俨然是一个挥斥方遒,挥手间敌酋首级滚落的将军,相信罗家这些护卫也一样有这种感受,所以罗雅丹才会有此一问。 在寒门的时候宋钰说他自己 杀过人,但是罗雅丹只当是书生傻气,现在却不得不认真思索了。 宋钰似乎没有察言观色的能力,偏偏是这时候隔着车窗说道:“小姐应该杀了王家、夏家这三人。尤其是王有道,他剩下的这小半辈子时间必然是花在为儿子报仇、和罗家作对这些事上。” “咱们是商人,不是痞子流氓也不是杀手。”罗雅丹叹息一声,也不知她是在为宋钰闯祸的能力叹息还是为自己今晚上的那不堪回首的遭遇,她略微提高一点点声音说道:“你在担心他们三家回头报复你?放心吧,他们最先要恨的人是罗家,恨我和我父亲,还轮不到你。”她这个扈从今天算是给罗家捅了天大的篓子,偏偏又是这个扈从将她从魔掌中救了下来,将可以毁掉罗家的契约取了回来,罗雅丹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去解决。 城卫司闯进罗府的时候是这个书生义无反顾地挺身拦在前面,是这个书生招来剑宗前辈帮忙化解危机;也同样是这样书生带领下将龙蛇帮的帮主和王之源的脑袋砍了下来,罗雅丹虽然心中有气却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宋钰,她不愿意数落宋钰还有个更重要的原因:因为剑宗前辈。 “既然已经结仇,何必再讲什么规矩、讲什么仁义道德。我知道小姐是动了恻隐之心,想做这东郭先生,但别忘了无论是王家还是其他两家,都是不折不扣的毒蛇,待他们醒过来,遭殃的恐怕就是我们了。” “你是在担心他们报复你?”罗雅丹忽然道:“回去我就让账房给你支一笔钱,你拿着钱连夜就离开天关城吧,城卫司那边我来应付。” 宋钰笑道:“小姐又说气话了。城卫司如果好应付,他们就不会野蛮地冲进罗府,连杀咱们五人。” 无论王家等人对罗雅丹做过什么,罗雅丹毕竟是完好无损地从酒楼走了出来,王之源以及龙蛇帮的帮主却掉了脑袋,这笔账自然要算在罗家身上,就算宋钰想要一力承当也不可能,因为他的身份只是罗雅丹扈从。 这和宋大义抓走罗家的匠人和钟静思,宋钰却将周天龙脑袋砍了下来一个道理:总得有人为这事埋单! 罗雅丹忽然叫停马车,将宋钰的衣服从车厢窗口丢出来,随即道:“彭亮,你和我去一趟城卫司,其他人都回罗府,让钟静思和账房知会一声,从府上调拨十万两现银,稍后送到柳未寒府上。” 一听说罗雅丹要去城卫司,众人立即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既便是彭亮也阻止着罗雅丹:“大小姐,现在去城卫司恐怕有些 不妥吧,龙蛇帮送给成城卫司的钱银绝对不少,柳……柳司长必然要为周天龙的死讨个说法。” 宋钰对罗雅丹的决定也感到意外,但却没有随着众人一同劝阻。罗雅丹瞟了一眼在旁边默不作声的宋钰:“你认为如何?” “可行。”宋钰点头道:“反正人都死了,只有活人才能赚钱。就让彭亮随行就好,大大方方地去城卫司反倒没有风险,他们必然会拿周天龙等人的死来说事,你尽管往我头上推就是了,我不会有事,你忘记了我还有个剑宗同乡,这叫不看僧面看佛。小姐这时候去城卫司是要抢在其他人面前,至少不会让事情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如果在城卫司看见倪雒华的身影,那就什么也别说,也不要停留,直接回罗府。” 罗雅丹带着彭亮往城卫司大营而去,余下众人也回了罗府。 在天关城另外一个房间中,倪雒华静静地听着倪伟娓娓讲述着今夜的所有经历,最后才笑着向倪伟说道:“你上当了。既然是养剑,那里会有将剑不带在身边的道理,就好像禾苗要想长高,必须要有充裕的雨水一样,没有任何另外的可能,罗雅丹身边那扈从不过是在忽悠你。” 倪伟恍然大悟地一拍后脑勺,随即哼哼地骂着娘:“果然是这样。这家伙倒是一条小狐狸,下次再遇着,我会第一时间砍下他的脑袋,让他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当心一点为妙。”倪雒华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又问道:“你确信那个叫宋钰的人身上没有真元拨动的痕迹?” “确实没有,不像是有任何修炼,古怪的是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力量,我没出剑也是因为如此。” 倪雒华用挑针将烛台灯焰挑高一点,轻轻说道:“神念。” “不可能。”倪伟毫不犹豫地否定了自家公子的话,因为这结果实在太荒谬了,神念师不是街边大白菜,若说天关城有一两个修道者他还相信,但神念师本就是大荒极少极少的一种人,这如何能让倪伟相信。 倪雒华说道:“自然不可能,如果是阴阳世家的人,我这会只能为你收尸了,那些人出手甚至不需要理由,他们连借口都懒得找一个。神念源出阴阳世家不假,但千百年来,总会有一些人因为一些事从阴阳世家出来,将神念流传在外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只要小心一些便是。” 倪伟想了想道:“少爷相识满天下,也就遇上过一个神念师。这天关城地处大荒最北端,神念师这样高高在上的人会选择这里?” “天关城既然能有逍遥世家的旁系后人,为什么不能有神念师?就算说宋钰是从阴阳世家逃出来的我也不觉得奇怪。” 倪伟问道:“这罗家下人如果真是神念师,而且李家与罗家关系也不恶,我担心他们会从中阻挠,那我们对罗家……” “你的担心是多余的。”倪雒华出乎意料地拍拍倪伟的肩膀:“别忘了站在你身后的是我,而我身后是庞大的西亚财团,四大帝国之外最强大的隐形帝国以及三千弱水。就算把整个天关城翻覆过来,也只是小事一桩。” 倪伟不解地问道:“公子,既然咱们不缺钱,对罗家也没有任何恩怨,属下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公子要来这里。” “这些不是你该考虑的。”倪雒华想了想忽然问道:“想不想做个帮主玩玩?” “你是要我去龙蛇帮做帮主?”倪伟坚决地摇头:“都是一帮痞子,连我一根指头也抵不过,没意思。” “没意思也得去,绊倒人的从来都是小石头。”倪雒华冲自己手上取下一枚翡翠般通体翠绿的指环:“这个你戴着,如果那扈从真是神念师,你也能应对。” “这如何使得?”倪伟不敢去接:“这辉煌戒就算有钱也没地方买去,万一少爷您遇着神念师怎么应对?一个小小扈从,我还能应对。” “叫你戴着就不要推辞。如果真到我出手的时候,恐怕有这戒指也无济于事。” 第三十二章 异常 宋钰在街头意外地遇见力鬼,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在似锦巷摆着摊点,老老实实地卖着他的馄饨。这会已是凌晨左右,街上人很少,他这个小吃摊更是不见半个顾客。 宋钰凑过去要了一碗馄饨,然后挑了距离火炉最近的一张桌子:“我以为经过那事后你该离开天关城,躲得远远的。” “我为什么要躲?杀人的是夜叉,又不是我。”力鬼飞快瞟了一眼宋钰,又埋头揉着自己案板上的面团,一尺长得擀面杖在他手中耍得娴熟无比,不时还用擀面杖敲打几下桌案,发出有节奏的梆梆声。 宋钰左右向四周看看才笑道:“还在生气,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像城卫司举报,告诉他们我就是夜叉。” “没必要和一个死人动气。”力鬼飞快地说着,看锅里水开了才数着混沌丢下锅,用长勺随意搅搅:“当着城卫司的面还张扬跋扈到了极点,就算你身后有剑宗的人也一样被城卫司盯上,而且你还将你那剑宗的朋友给拉下水了。” “难道城卫司还敢去动剑宗虎须?” “城卫司自然不敢。但如果动这虎须的人一样是剑宗的人,情况自然就不一样了,而且你那同乡本来就是从剑宗逃出来的。” 宋钰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睛已经眯成了一条缝:“既然来了,那就留在这天关城吧,反正最近我也在学着别人看墓穴风水,倒是挑了几个不错的宝地。” “你还是顾好你自己吧,一刀斩了王之源,第二刀斩杀龙蛇帮帮主,这样的气魄可不是寻常书生能够做出来的。周天龙虽然人不咋样,但那些痞子对他还算忠心,他们这样的人不能惹,因为这是比你们这些读书人还喜欢将道义挂在嘴上的一群人,不管他们谁做老大,要想赢得声誉和臣服,第一件事必然是为上任帮主报仇,而且王家也不是老实生意人……” 宋钰点点头:“这点我看出来了。” “他们还和外人有一些千丝万缕的联系。砍了王之源的脑袋,你以为你这动作能敲山震虎,王有道以后就只得战战兢兢地过日子,看着罗家的人都要绕着走?你低估了王有道的胆量,他当初和自己一母同胞的兄弟争夺家族,他哥哥合纵连横,家族内的长辈、家族外的同行都被他拉到身边,甚至是王有道的父亲也支持他的哥哥,那时候来说王有道的失败已经是无可挽回的。最后王有道破釜沉舟,将所有的积蓄以及自己一妻三妾全送给别人侍寝,他的目的就一个,杀死所有反对他的人,包括自己的哥哥和父亲,以 及几个叫的最凶的几个叔伯,王家在一夜之间被清洗,他自然而然地坐上了家主的位置。你认为这样的人会因为你杀了他儿子就吓得不敢动弹。乌木家、夏家都是如此,哪一个不是在尔虞我诈中身经百战厮杀出来的,一一个全是尸山血海中趟过来的老狐狸,无论是罗雅丹还是你,说到底还是嫩了点。如果我是你,我会杀了王有道而留着王之源,毕竟这个只会风花雪月的大少爷是最好控制的一个傀儡,就像这摊面团,想怎么捏就怎么捏。” 宋钰饶有兴致地望着力鬼:“你为什么要给我说这些,我死了不是你更该高兴才对吗?” 一团小孩拳头大的面团,在眨眼间就在力鬼的擀面杖下变成一张极薄的面皮,力鬼甚至眼也没抬一下,将面团飞抛入面粉堆中,继续擀着下一张面皮:“你是我唯一的长期顾客,没了你我要少赚一半的钱。” 宋钰笑笑:“如果你说谎的本事能有做面皮这般娴熟,我就相信你这话。” “就算是夜叉身份被暴露出来也要接近罗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但你最好还是急流勇退。”力鬼好心地劝说着。 “我说过我在追求罗雅丹,爱情面前,一切困难都是纸老虎。”宋钰无耻地说道:“再说了,城卫司恐怕也不会要我离开吧?” “这次剑宗过来的人叫宋安,完骨境界的修道者,自求多福吧!” “很了不起吗?”宋钰自嘲着将碗里馄饨吃个精光:“走了,回见!” “你还没给钱呢?”力鬼稍微提高声音叫嚷着。 “先欠着,就这两天就发工钱了。”宋钰逃命似的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宋钰平时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兴许是昨夜一口气砍了几颗脑袋的缘故,无论是他本人还是雌伏已久的小白都一直处于亢奋状态,这段时间宋钰一直没有间断,每天都用自己的血液饲养小白,把小家伙倒是养得白白胖胖的,也是因为这缘故,小家伙越来越挑食,就算是宋钰本人的血液,也及其讲究,经过一夜的调息和吐故,早上的时候血液中真元最充沛最新鲜,最得小家伙喜欢。 昨夜宋钰之所以从馄饨摊上落荒而逃,就是因为感受到藏在袖口下的小家伙躁动的气息,甚至破天荒地的发出暴躁的撕裂声,虽然这声音外人压根听不见,但对于宋钰来说却无疑是一声声炸雷,因为小家伙的叫声是在宋钰神念中嘶吼。 回屋后宋钰第一时间就将小家伙从袖子里抖出来,但小家伙依然不能安静 ,一面飞快地想要爬回宋钰身上,一面又发出让宋钰难以接受的声音,宋钰咬破手指用鲜血饲养,小家伙却只是象征性地试试,又毫不犹豫地朝宋钰怕去,宋钰无奈,又及其奢侈地从自己眉心挤了两滴鲜血。 血珠滴在小家伙必经之路的地板上,古旧的青砖地面立即冒出几缕青烟,那两滴血液便如点入豆腐中的卤水一般迅速下陷,形成两个黄豆大的坑洼,两滴血液便在不断下陷的坑洼中沸腾翻转,似乎随时都能化作两团火焰,腾空而起。 宋钰一脸的肉痛,就仿佛被一个已过狼虎之年的大妈强行夺走贞操的迷途羔羊,痛惜地说道:“我叫你祖宗行了吧,一月之功也才让我养出两滴心血,眼看着第三滴心血孕育而出,我便将神念修炼至形正,这下好了,真个一朝回到解放前。最好你别给我浪费了,不然我将你剁碎了包成馄饨。” 形正是神念修炼中第一道关隘,若非的神念中有记载,只有形正方能做到神顺,如果连神顺这个关口也冲不过,就算把阴阳世家的所有藏书典籍堆到面前,也别想成为一个神念师。用宋钰的理解,这和将真元炼化后一口去吞入体内,借助这股霸道得可以将一头大水牛炸成血肉的真元来淬炼自己的四肢百骸,直到骨骼中有了炸豆子一般啪啪作响的声音一个道理。 无论是修炼真元还是修炼神念,这都是修道者必须经过的一个关卡。 小家伙果然让宋钰失望了,对差点砸着自己的两滴血液视如无睹,依然不屈不挠地向着宋钰爬去。宋钰翻箱倒柜半天,也没找着一把刀子,剁成肉泥自然成了笑话。最后他一咬牙,用手在砖上按出一个手印,将小家伙塞进去,随后用血虹当戒尺将上面封个严严实实,小家伙只能在里面嘶嘶地叫着干着急。 小家伙叫了一晚上,宋钰修炼《碧落赋》的时候它在叫;宋钰转而去调息真元,小家伙依然不屈不挠地叫个不停。一道道惊雷在宋钰识海中炸响不断,这声音一直持续到第三遍鸡叫的时候,才渐渐停下来,而宋钰已经被这声音折腾得奄奄一息,身上衣服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便是这样周而复始无数次。 精疲力竭的宋钰甚至不知除了挑食之外,表现一直可圈可点的小家伙究竟出了什么毛病,在宋钰所知道的历史典故中,大荒将这个家伙作为宠物来养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幽月魔族的王后火羽,第二个人则是他本人。他与火羽之间隔了数千个年头,没有人也没有只言片语的《神龙宠物经验心得》之类的指点。 宋钰感觉自己似 乎才刚刚合上眼,篱笆外那一阵阵如打鸡血的嚎叫声就将他吵醒,他本打算翻个身继续睡下去,可渐渐的宋钰再无法入睡,耳中尽是“罗家”、“银子”、“寒门”之类的话。 宋钰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妥当,然后出门小跑着朝罗府而去,沿途的街道上多了很多外乡面孔,宋钰之所以能在迅速将本地人和外乡人区别出来,除了那些人身上那微咸得近海气息外,还有他们有别于天关城本土人的皮肤,因为有虚无峰以及天关山脉那永远融化不完的冰川雪水滋润,天关城的人无论是皮肤还是容貌都要比海口城那边的人秀气得多。 经过寒门的时候,宋钰发现黑压压的人头已经将那里堵了个水泄不通,罗家亲自操办布置的灵堂的隐魂幡等也被好事者扯下来,扔在似锦巷街道上,无数金贵的细瓷碟碗在那些人脚下踩成大小不一的碎片。 一众伙计被堵在寒门里,被无数只手推过来攘过去。 第三十三章 阳谋 宋钰脚下不停,飞快地从人群中穿过,朝罗府奔去。 罗府的情形比寒门还要差许多,紧闭的大门被无数人擂得梆梆直响,门口那气势无双的白玉石狮也被掀滚到一边,所有人手里都拽着一张或几张杏黄的银契兑票,扯着嗓子吆喝着,无非也是“无良奸商”芸芸。 宋钰找了一个稍微僻静的角落,确认四下无人才一纵身如轻盈雨燕般越过数丈高的围墙,然后在问了好几个下人、走错无数次方向后,终于在燕子厅见着罗雅丹。 罗雅丹坐在大厅中央的八仙椅上,这张价值超过八千两纹银,任何一个普通家庭扛着它都可以买出一个极好的价钱,足够这个家庭衣食无忧一辈子的八仙椅似乎并不能让罗雅丹坐得舒服,所以罗雅丹将整个身子都陷入宽大的八仙椅,还意犹未尽地将脚也提了上去,压根就不像一个大家闺秀。 端庄贤良、怀瑾握瑜、风姿卓越、气度非凡,这些词和坐在椅子上的罗雅丹完全没有关系。 屋子里还有许多人,都是罗家的护卫、下人、账房师爷之类的,好在燕子厅够大,还不至于显得拥挤,几十号人塞在燕子厅,却连半点生息都没有,无数双期盼的眼神齐齐地望着呆坐在椅子上的罗雅丹。 宋钰走到彭亮身后,轻轻拍拍他肩膀轻声说道:“你把他们都招呼出去,该干嘛就干嘛,我一人伺候小姐就够了。” “你?”彭亮眼中闪过一丝疑问,本能滴想着要拒绝,但眼前这男子确实实实在在的扈从,除了不在罗府的四爷、丁账房等人之外,宋钰确实是最适合跟在小姐身边的人。 彭亮无声地挥着手示意身边的人出去,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临走前还小声对宋钰说道:“大小姐昨夜从城卫司回来到现在还没来得及合眼,又被外面那帮从海口城赶过来的人给烦得,你好歹劝劝大小姐爱惜身子,吃点早饭。我就在门外候着,你要是敢这时候还惹大小姐不高兴,我第一个冲进来剁了你。” 宋钰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般将彭亮赶出屋子,然后倒了一杯凉茶递给罗雅丹:“没想到王家的报复来得这么快,一切都是我的错。现在就算我想撇清和罗家的关系,王家也会不依不饶地咬住你不放,只是这手段有些下乘了点,看来我还是高估了那个胖子。” 罗雅丹抬头看了宋钰一眼,有气无力道:“城卫司答应不追究你昨晚上的事了。” 她的话出乎宋钰意料,没先到罗雅丹开口第一句居然是这话,想了 想说道:“花了不少钱吧?” “十万。”罗雅丹结果茶杯,却没有立即喝水的意思,只是将茶杯捧在手里,差有些凉,甚至杯面上还冉冉有淡淡的寒气浮动,这让罗雅丹浮躁的心略微有些平静:“再加今年寒门一半的盈利。” “那个杀手夜叉好像也才万把的赏银花红,我这区区扈从竟然要十万?寒门一年至少得有十万左右收益吧。” 罗雅丹无奈地叹息一声:“去年寒门的收益大概是二十三万现银,这次是这三家人买通了城卫司,就等着我一头钻进他们罗网中,到了城卫司才知道,情势不由人,那时候只得迎着头皮答应下来。父亲又不在家坐镇,好多事我没法做主,也不敢做主。若是依着我性子,那些想暴徒一样到寒门和罗府门口撒野的人,全都要用乱棍打个半死,这些人显然不是为了兑换现银而来,在背后怂恿这些人的王家、乌木家、夏家最可恨。” 宋钰不知道罗雅丹在城卫司有过什么样的遭遇,但吃一个哑巴亏是必然的,不然以罗雅丹的性子,就算是豁了性命不要也要让对方掉一块肉下来,从罗雅丹说道:“这三家还没有这样大的能耐,他们充其量是推波助澜的小丑而已。真正操控这一切的人躲在暗处,以前罗府将白花花的现银送去城卫司,柳未寒也马不停蹄地送回来,昨晚上他却狮子大开口地向你索要了十万巨款……” 罗雅丹不满地打断宋钰的话:“这是你惹出来的祸,这十万现银还有寒门半年的盈利不过是买你一条命而已。” 宋钰谄媚地弓着腰,嘴里连声说着‘是’,随后又用恶心而又无耻的奴才嘴脸说道:“以小姐的能耐,肯定是看出了这其中的猫腻。必然有一个人在幕后操控一切,再加上今天早上,半个天关城都是拿着罗家银票的外地人,这幕后操控的人目的也简单,就是要让罗家拿不出银子。没有银子,外面那些拿着货真价实的银契的人就不会走,只要围上三五天,罗家在天关城的口碑就算彻底完了。” “那要如何应对?”罗雅丹随口问道,其实她并没指望宋钰能给出一个解决的办法,这事连她都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一个扈从书生又哪里可以想出对应之策来? 宋钰几乎没有片刻的犹豫,径直问道:“罗府能调动的资金有多少?要求兑换银契的人和数目有多少?其中天关城本土的和海口城过来的又有多少?这么多人必然有人带头他们才能聚集在一起,这些明面上的带头人是谁?罗府对他们是否有接洽?” 宋钰啪啪一阵 如爆竹的问题将罗雅丹本来就有些糊涂的脑袋彻底弄懵了,怔怔地望着面前这个衣服永远干干净净的扈从,半晌才徐徐说道:“不知道。”似乎罗雅丹也觉得自己这话有些太不负责任了,连忙又补充道:“有一点是肯定的,都是海口那边过来的人,本地那些乡邻暂时没人闹着要兑换银契,不过明后天就难说了。” 一直守在外面的彭亮忽然干咳了,将屋子里两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罗雅丹抬头望去,正好见着一个中年男人将脑袋斜着伸出门框朝屋子里谨慎地打望着,一见罗雅丹望见自己又马上堆出一个憨厚的笑容,恭恭敬敬地叫道:“大小姐!” 这人正是寒门掌柜,有事没事就挂着一张人畜无害的笑容,这段时间丁账房随罗天舒去海口后,寒门一直都是罗掌柜一直在打理,为罗雅丹分担了不少琐事。 “罗叔!”罗雅丹终于不在是将这个身子陷在八仙椅里面,将腰板挺直了一些,挤出一个连宋钰都觉得太过生硬的笑容。罗雅丹说道:“这里是在罗府,从前罗叔怎么叫我陷在还是怎么叫吧!” “就这样叫呗,以前你小的时候我自然是可以叫你侄女,这才几年时间你就出落成大姑娘了,在那样叫就显得有些套近乎了。”罗掌柜嘿嘿地笑着:“我知道大小姐很忙,我也不愿这时候再来给大小姐你添堵,只是这事我确实不敢拿主意。” “我知道,那些嚷着要兑换银契的人弄坏了一些座椅,他们心中有怨气就让他们洒出来吧,但是灵堂须得收好,明天下葬的事万万不能耽搁。” 罗掌柜摆摆手:“如果是这样的小事我哪里会来麻烦大小姐。灵堂我们一直也小心守着,虽然损坏了一些白幡,但还是将那些人堵在了寒门,就在不久前乌木堡、夏糖叫了一些其他别的小家族的少爷小姐些来了寒门,说是要为死者凭吊,本来都是在天关城长大的人,难免没有一些盘根错节可以攀扯上的血亲,我看他们很有诚意,而且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所以就放那些人进去,结果刚跨进寒门大门,外面堵着的那些人就一齐动手打人,幸好有几个伙计手脚快,总算冲那些人手里将这几个身娇肉贵的公子小姐们抢了下来,现在受伤的人还躺在寒门里,事儿是出在寒门的,这些个公子哥们家中大多殷实,如果乌木家、夏家追究起来,我是在没法做主,所以不得不硬着头皮来劳烦大小姐。” 罗雅丹座在椅子上,抬头望着身畔的宋钰,正好宋钰也朝她看来。罗雅丹心中没来由地一阵慌乱,连忙强自镇定地干咳着。昨晚的遭遇虽 然最后结果来了个惊天逆转,但对于罗雅丹来说却近乎屈辱,所以知道这些事的人都出奇地保持着一种沉默,所以罗掌柜根本不知道罗家已经和乌木家等已经撕破脸皮。 “并不算高明的阳谋!”宋钰适时地小声说道。 第三十四章 大爷 罗雅丹有些不满意宋钰这种八风不动的性子,在宋钰面前感觉他才像一个挥手间调度千军万马的将军,而自己反倒成了小喽啰:“如何不高明?那些人在寒门出事,寒门无论如何都赖不掉这个责任,就算知道这是一块黄连,罗家也得和着糖水吞下去。” 宋钰稍微一想便说道:“世上哪有尽如人意的事儿,福祸相依罢了。他们将海口城过来兑换银契的人放进城,然后又做这雪霜加霜的事,但任何事总会有转机的,我随罗掌柜过去看看就好,必然不会耽误了明天的下葬。小姐您将先前的事吩咐下去,尤其是要将这些海口过来的人的头领找出来。” 罗雅丹点点头,朝门口守着的彭亮吩咐道:“你陪着宋钰去寒门,有个意外也能相互照应。”罗雅丹终究还是照顾到自己这个扈从的感受,这其中保护的意思明显多过相互照应。 宋钰连连拒绝,杀了人后的彭亮像是浴光腾飞的蚂蚱,只是一夜之间的差别,彭亮本人从里到外都发生着一些惊人的变化,只是别人都还未察觉到罢了。宋钰侧眼瞄了一下彭亮,听着他呼吸之间粗壮而有力的吐息身,听着血脉中汩汩的声响心中暗自叫着好运道:“真是狗屎运。也许是以前温室中长大的缘故,这段时间的遭遇尽然让他换为奋进的动力,尽然有退化入先天的趋势,也许再给你一年多时间,便能进入雷动境界。” 宋钰最终执拗不过罗雅丹,还是将彭亮塞了过来。彭亮一路上都在用沉默来表达自己对这个一步登天的书生扈从的不满,虽然他对大小姐的安排不敢有半点的怨言,但给一个扈从做护卫,彭亮想着都觉得可笑,如果真是这样,那只能说明这个扈从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 虽然宋钰昨夜有一些可圈可点的表现,但这并不影响彭亮在心中为宋钰成功地贴上‘钻营弄巧’的标签,对于彭亮的微妙态度宋钰自然有所察觉,对此他并不为然。大多数时候宋钰都是一个人低头思索,只是偶尔向罗掌柜问着一些问题,在将要到寒门的时候,宋钰忽然停下脚步:“明天就要入殓,下葬的棺箔是否准备妥当?” “差不多准备好了,棺材铺那边不会有任何问题。今天乌木家的少爷伤在寒门了,如果乌木家和夏家联合起来,再有那些跟风的小家族作推手,恐怕明天难以顺利下葬。” “走,看看去!”宋钰扬手挥了挥,走在罗掌柜前方,负责收朝前面走去。 “错了。”罗掌柜指着似锦巷说道:“这里走。” “没错。”宋钰 依然没有停留,朝着与似锦巷相反的方向径直走去:“咱们看看棺材,死者为大,天大的事也要放一放。” 天色近午,就连那些躺在家里睡觉的懒汉子也起了床,街上人流愈发多了起来,而寒门早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看热闹的人甚至将从海口城赶过来叫嚷着兑换银契的外地人也围在中间。一些好事者还扛了凳子,端着一碗茶悠然自得地坐在寒门对面,等待着好戏上演,周围那些大大小小的酒楼茶坊也一样人满为患。 “我家少爷既然在寒门出的事,罗家就要负全部责任。”一个牛高马大的汉子堵在寒门门口,如铁塔般将门口堵得严严实实,那汉子抡着一根胳膊粗的铁棍扬手就砸在门楣上那刻着“寒门”字样的横匾上。 横匾哗啦巨响中被砸成两截从头顶落下来,那汉子信手一捻便将百余斤重的半块横匾抓在手中,往身边门墙上一放,随后斜眼看着头顶另外半块摇摇欲坠的横匾,没有将它取下来的意思,只是转身面对着屋子里面,朝一众战战兢兢的寒门伙计说道:“别家的这些人我管不着,但我家少爷的公道不能不讨。” “又不是我们出手打人的,带头打人的就是你身后那个汉子,你为何不找他理论?”其中一个伙计实在气不过,忍不住还嘴了一下,话还没说完,铁棍已经呼啸而至,砸在那伙计脑袋上,顿时血光飞溅。 魁梧汉子铁青着脸收回铁棍,撩起衣服将棍子上的鲜血擦拭干净:“爷爷说话,何时轮到你还嘴了?”寒门众多伙计敢怒不敢言,只得七手八脚将受伤的同伴抬下去:“快,找金疮药来,再找些绷带。” 青松摇摇头:“没用,颅骨都敲碎了,神仙难救!” 一席话说得众人心沉到黄泉最深处,躺在脚下的同伴脑袋上鲜血还在咕咕地不停往外冒着,这一刻这些伙计都觉得死亡距离自己是如此之近。青松回头看着坐在旁边凳子上翘着腿喝茶的一个青年:“乌木少爷,既然你没事,能不能和你家这下人说一声,何必与我们这些小人物过不去?” “谁说我没事?”乌木堡端起茶碗,吹开浮在上面的一层茶花抿了一口:“少爷我好心好意带着伙伴们来这里,本想为死者上一炷香,结果刚跨进门口就被狠打一顿,这会我五脏六腑都还在翻江倒海的疼。” 乌木堡周围俱是和他年龄不相上下的同伴,一个个衣着华丽到极致,甚至还有两个男子衣服还用蛟蚊金线绣着图样,单单是这一件衣服恐怕普通家庭一辈子的积蓄也没法买得起的。那些人 不约而同地说道:“内伤,堡少爷这必然是内伤,和我们的症状一样。” “无耻!”青松刚要大骂,忽然想起那尊杀神就在身后,终于是沉默了下来,只能等待着赶过去报信的罗掌柜回来定夺。 “让一让,让一让。”一个声音恰好从外面传来,青松听着耳熟连忙抬头望去,正好见着大小姐身边经常跟着的护卫扒开人群钻出来,在他身后跟着的是笑容可掬的罗掌柜以及一步登天成为大小姐扈从的宋先生。 青松心头大石终于放下,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既然有彭护卫这样的高手出面,什么问题都能迎刃而解,刚送了一口气的青松忽然惊疑地望着宋先生身后,就见着四个人扛着一口棺材,艰难地从人群中挤出来。 彭亮走在最前面,自然是最先与那堵门的汉子遇上。他受逢四指点,虽然身手有限但眼光却颇为不俗,暗中衡量着堵门汉子手上的齐眉铁棍,从这人身上他能感受到一种骇人的气势,心中暗自衡量着自己和这汉子之间谁强谁弱。 罗掌柜生怕彭亮与乌木堡身边的长随发生冲突,连忙上前两步,伸手按住彭亮已经搭在刀柄上的右手,笑嘻嘻地冲门口汉子说道:“这位好汉,还请放行一下,也方便我们和乌木少爷沟通。” “罗府过来的人?”坐在里屋的乌木堡一只手托着茶碗,另一只手捏着碗盖,双手轻轻一磕便有悠扬的脆响传来。他没有喝茶的意思,就这样端着茶碗嘴上含着笑朝那长随说道:“托岩,放他们进来吧!” 那汉子嗯了一声,侧开身子露出一道缝隙,示意三人进去。罗掌柜正要入门,外面那些围堵的人却不干了,当先一个缠着头巾的汉子豹眼一瞪:“咋地,罗府难道还想赖账不成,大爷手里是货真价实的银契,当初存入你们钱庄的时候可是说得好好的,随时都可以通兑提取,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今天我们大伙若是要不到银子,就拆了这破楼,就算闹到城主大人府上、闹到帝都夜阑陛下金殿前,也还是这个理。” 罗掌柜一脸笑意:“罗家以经商为生,信诺是罗家的第二生命,自然不会抵赖,各位乡亲千里迢迢从海口城赶过来,罗家自然不会让各位空手而归。” “别和我打马虎眼。”那汉子态度很坚决地说道:“我们的目的很简单,就两个字:要钱!今天如果罗家不将银子兑换给我们,我们就砸了这酒楼。罗府的位置我也知道到,明天还拿不着钱,就砸了罗府!我们哪一个不是辛辛苦苦挣的一些血汗钱,当初就是因为看重 你们罗家声誉,所以才存到罗家钱庄的,乡亲们,你们说是不是?” 那汉子身后众人都舞着手里的银契齐声吆喝着:“兑银子、兑银子!” 宋钰在一边默默地看着,将那汉子从头到脚都看了个便,甚至是连指甲缝、手上的手茧等都没落下,这人似乎确确实实是本分人,瞧不出凄然端倪。宋钰走到那汉子面前问道:“你是何时存到罗家钱庄的?” “咋地?”那汉子微微退了半步,扯着嗓门喝道:“当初你们说过存入钱庄的银子都可以随时随地通兑,没有限制的。你又是谁,你在罗家是干什么的?” 宋钰没有理睬那人,只是退了半步又才走到罗掌柜身边:“罗爷,里边我一个人进去先应付着,一时半会不会有事。这些要求兑换银契的,你帮帮打字清点一下,看看他们存入时间,还有金额是多少,看能不能今天就给他们兑了。” “不能!”罗掌柜毫不犹豫地摇头:“没有二三百万现银兑不下来,昨晚的时候大小姐就提了十万现银,现在还能从账面上拿出十万就算不错了。而且这兑与不兑咱们没法做主,要大小姐或者老爷拍板才可以。”宋钰这番话明显越权了,好在罗掌柜没脾气,对谁都是与世无争的模样,要是换着别人,对于宋钰这番话直接就视如无睹。 “你先帮忙统计一下吧。”宋钰无所谓地点点头,低声说着,这奴才相让一旁的彭亮极为不耻。 宋钰转身要进入门内,忽然又停下来望着脑袋缠了头巾的汉子,想罗掌柜问道:“罗爷,先前带头动手打乌木堡的人你还记得不?” “就是这人。” 那汉子一挺胸,和宋钰四目相对:“咋地?就是大爷我带的头,谁知道他是不是你们罗家的人,别以为这里是天关城我们就可以被欺负。”这汉子每说一句,他身后众人就应和一声。 宋钰啧啧地摇着头:“看你粗胳膊粗腿的,感情也是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你们打的那些人好端端的在里面喝茶聊天,如果换着是我,非得砸断一两人的腿脚才是。”一席话说得连托岩都为之一惊,这细胳膊细腿的书生口气倒是不小。 “还有,以后别没事在别人面前充大爷。就在昨晚上,我才砍了三颗在我面前充大爷的脑袋,这不是什么秘密,去大街上随便找一两个痞子问问就知道。”说完,也不理那瞠目结舌的汉子,径直跨门进入里面。 第三十五章 献媚 “哎,那个谁……”一直默默抬着棺材的人叫住宋钰:“这玩意往哪里放你得给我说句话啊。” “灵堂就在里面,麻烦几位大哥抗进来一下。” 夏糖翘着腿和几个同龄人在那里悠然自得地喝着茶,偶尔将到某个笑点的时候,还不约而同地和同伴发出心领神会的笑容。听见宋钰的话一时间也不知道这书生葫芦里究竟买的什么药,都齐齐朝着门口看来。 乌木堡无所谓地朝拦在门口的汉子说道:“托岩,放他们进来。光天化日下我来这里凭吊是几百双眼睛有目共睹的,他们不敢把我咋地,我们如果有半点差池,我爹会直接请动城卫司,将这里夷为平地。” 棺材铺的抗棺人收了钱就迅速离开,就算再后知后觉的人也知道这里是是非之地,甚至收钱的时候他们也没细细清点,把钱袋子微微一掂转身就离开。宋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个已经气绝的伙计,再瞄了一眼托岩手中的铁棍,微微皱着眉头:“你运气真不好,本来是给你准备的。”宋钰说着又走到寒门伙计中间,和那些伙计小声嘀咕几句,这才走向旁边这群公子哥周围。 “罗雅丹呢,叫罗雅丹来,你做不了主。”乌木堡还没等宋钰走到跟前,率先说道。 “这点小事不用惊动小姐,我能来自然就能解决。” “你能?”乌木堡虚着眼睛打望着宋钰:“我们几人在你们寒门被打了,一个个全是内伤,这会整个五脏六腑都翻江倒海般疼……” “嗯,在寒门出的事寒门自然要负责。”宋钰直接打断乌木堡的话:“你直接说要如何解决吧!” “我刚才听你在门口和姓罗的掌柜说寒门还有十万的现银,那就作为医药费都赔偿我们吧,这笔账咱们就两清了。”乌木堡有些气恼这个书生的态度,本来只是听从父亲的建议,来恶心罗家一把,反正外面人群中有城卫司的人,他们都是看着自己进入寒门的,甚至可以说为了给自己保驾,故意散到人群中的,只要自己有个三长两短,立即便有一拨城卫司冲进寒门抓人,至于他是否有内伤当然是当事人说了算,就算在高明的医生,也不可能知道他肚子里究竟有没有内伤。所以乌木堡临时起意,狮子大开口地索要十万现银。 “确实不高。各位都是家财万贯的金贵之躯,十万的医药费真不算贵。” 宋钰的一席话彻底让乌木堡等人懵在原地,现在外面要钱的人把整个似锦巷都堵住了,谁都知道寒门现在拿不出钱来,这 个书生尽然毫不犹豫地答应赔偿,这让乌木堡等人搞不懂罗家究竟在玩什么玄虚。 罗掌柜这会也进了寒门,宋钰转头问着罗掌柜:“都统计了?” “大致清楚了。基本上都是这两个月的银契,而且全是活契,这里面有古怪,就像有人知道罗家要出事是的,眼巴巴地把钱存进来,就等这时候来这里闹着一回。” “金额有多少?” “二佰一十万银契。” 宋钰微微皱眉:“这么少?”一句话差点让罗掌柜喷饭,罗府其他几房早就俯视耽耽地盯着罗家家主的位置,压根不会拿出银子来救济周转,这时候不落井下石已经不容易了。老爷去天关城之前就带走一批现银,现在大小姐都指望着寒门还有点结余,十万已经是寒门的极限了。 周围那些伙计沉默地抬着被托岩一棍打碎颅骨的同伴装入棺材,但还是有几个耳灵的伙计听见宋钰这话,惊得差点将手上的同伴丢在地上。 宋钰又说道:“十万两现银马上就陪给各位,不过在下有点小小的要求。” “休想!”夏糖毫不犹豫地抢着说道:“不要和我们讲任何条件,我没也没有答应你任何条件的必要。” 宋钰默默地站着,等夏糖说完又才轻描淡写地说道:“我只是要各位一个银契结清的字句,不然这会给了银子,明天你们忽然又说内伤未愈,罗府就算再多的钱也禁不住赔啊!” “这事好说。”乌木堡俨然是这些公子少爷的头:“只要罗府爽快,我们也就爽快!” 旁边的一个女子小声提醒着:“这下人一看便知内心奸诈的人,谁知道他是否在玩着小手段。” 罗掌柜同样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宋钰的要求,不再是一贯笑嘻嘻的模样,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严肃:“这钱我没有权利支配和调度,这些人明摆着就是讹诈,他们真有伤,寒门出钱医治,就算天天喂名贵药材大补之物,一个月下来也才几千两银子而已,这钱寒门出得起。你也在寒门呆过,应该知道这每一两银子都是辛辛苦苦积攒起来的。” “大小姐既然同意我来处理这事,自然是认可我的一些方式。罗爷你就信我一回,寒门的钱不会少,外面那些人今天也能应付过去。” “你以为你是谁,你口袋里能掏出十两银子来吗?给出去的钱难道还能长一双腿跑回来,造成的损失你有凭什么偿还?” 连珠箭一般的拷问让宋钰顿时讶然 ,他口袋还真拿不出来银子,也理解罗掌柜的想法,好说歹说罗掌柜就是不同意,很坚决地摇头。宋钰心下一横,双手握着罗掌柜的肥胖双手:“罗爷,你就信我这回吧!” 宋钰和罗掌柜刻意和所有人都拉开了一些距离,但所有人都明白在赔偿与不赔偿之间,两人有着很大的分歧,就算是青松也觉得宋先生这赔偿得有些莫名其妙,这些坐着喝茶还翘着腿得公子哥那里有受伤的模样,先前在进门的时候不过是被外面那些要钱的人推了几把而已,内伤的说法,纯粹是无耻地讹诈。 乌木堡等人也在看着,对于罗掌柜的拒绝显然在意料中,这十万确实很心动,但这里所有人都不会真在乎这笔银子,他今天带来的这些朋友,哪一个不是家底殷实之辈,很多人家族中的贸易还做到了其他帝国。乌木堡之所以说开口十万,不过是要让寒门难堪,因为他听说这是寒门最后一笔银子。 没有了这笔银子,罗家如何面对外面的人,如果他抬着银子出了门,外面那些人自然更感到不公平,愤怒的人是最没有理智的,什么傻事都能做出来。 兵法上将这叫做:激愤! 乌木堡正想着,却看见被宋钰握着双手似乎在低声说好话,罗掌柜居然出乎意料的一点头同意了,随即叫了七八个伙计往二楼登去。宋钰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浊气,摸了摸额头上的细汗,随即自己去柜面上取了纸笔低头疾书,写好后又前后看了一遍,发觉没有任何问题,这才将纸笔平端着拿到乌木堡等人跟前:“各位请看过目一下有没有问题,如果没有问题就可以在上面签字落款,这份契约就此生效。” “早听说罗雅丹身边的扈从是个有几分文采的书生,怎的还写得一手如此不堪的字来?”乌木堡很佩服这个爽快的下人,如果不是这傻瓜故作豪气,他们也不会平白无故赚这十万两银子,手上这份临时契约也不过是一些简单的申明,无非是此事就此两清之类的话,没有任何的新意,也没有半点异常。 书法一道从来都是宋钰的软肋,他在练字、临摹一道上没有天赋,也没有下过苦心,只是在第一年居住天关城的时候,那时候修为遇着瓶颈心情烦躁,加之天关城没有一个朋友,他只能用写字来消遣时间淬炼心境,不过就算是那时候,宋钰也将自己写字理解为画字,兴许是被原来世界的大儒奇侠一类的小说给诱导,以为可以将盖世刀剑溶入书法中,冷不丁了就可以练成绝世神功,顺便完成拯救世界拯救人类这样的小理想。 在自我折 磨整整一个夏天后,宋钰才幡然醒悟:“一堆狗屎,只会胡编乱造误人子弟的臆想症的话,我居然也上当了。若能从书法中悟得大道,这天下还要军队干嘛,还要各种特战队干嘛?” 直到前些时候,从力鬼口中听说了李浣那如开外挂一般的事迹,关小黑屋几天读书也能读出一个雷鸣巅峰期的剑道高手来,宋钰又才老老实实将书捧了起来,不过这书法还是被无限期搁浅了,稍微有点点空闲,宋钰不是淬炼神念便是修炼真元,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能让他静下来写字了。 “不急,等拿到银子再签也不迟。”夏糖实在不明白这个罗家下人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但罗家如果真这么好说话,就不会有今天这份家业。 不多时那些上楼的伙计就喘着初期抬着大小不一的木箱下楼来,一个个将脸憋得通红,对他们来说,抬着这木箱显然有些吃力,那些伙计气鼓鼓地往地上一放就走向一边。对他们而言,这几乎是一种屈辱,所以既便是青松也连带着将宋钰给恨在心里,自然没有任何好眼色。 “托岩。”乌木堡向门口汉子招呼了一声:“你去招呼一辆牛车来,我们也玩一回万金过闹市的游戏。” “我们寒门后院有车驾。”宋钰谦恭地提醒着,那谄媚的表情让所有人都毫不犹豫地相信眼前这个下人绝对是那种别人玩弄了他老婆,他还能够乐呵呵帮忙替对方按住双腿的人。 “我偏要用牛车,让所有人都知道这是罗家送我们的银子。” “将马车的油壁纸撕了,别人一样能看见。”宋钰不遗余力地讨好着,这形象在寒门那些伙计看来,有着无耻讨好的味道,甚至有人在猜测大小姐身边这个一步登天的扈从难道另投门户,背叛了罗家? “这主意很好!”乌木堡看着被掀开盖子的木箱,看着一箱箱白花花的银子心情也好了很多:“银子真是好东西,你要是送我一件价值十万的古玩玉器什么的,我不一定会要,但看着白花花这么多银子,哈哈……爽!” 宋钰连忙捉起羊毫,双手捧着递到乌木堡面前:“银子已经赔偿了,还请乌木少爷带个头,落款之后,咱们这事就算揭过了!”乌木堡接过羊毫,华丽地在契约上签了自己名字,宋钰又谄媚地双手捧着笔一一交到其他人手中。 第三十六章 砸人 在一帮纨绔到不能再纨绔的世家子弟中,那体貌姣好的女子便如满山野草中的一抹明显山花般醒目,那女子没有去接宋钰递来的羊毫,只是轻轻摇头道:“我没受伤,我就不签了。” 宋钰用袖子抹了一把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强行将羊毫塞到那女子手中:“平白无故可以分一万多两银子,这得买多少盒何记水粉,多少蝶恋花的衣裳,傻叉才不要呢!” 那女子噗嗤一下乐了,对于这个下人刚才用手碰自己手指这样的行为也就装着不知,不管这下人是有意还是无意,她都不再追究。如果换在平时,若有下人敢在递东西的时候借机接触到自己手指,必然少不了打一顿板子。 那女子依了宋钰的建议,一边在纸上落下自己姓名一边说道:“你这人我很喜欢,可愿意到我们乔家为奴?比在罗雅丹那凶巴巴女人身边提心吊胆伺候着要好很多。” “再说吧。反正这十万两银子赔付给了你们,大小姐这段时间受的怨气必然会尽数泼到我身上。如果在大小姐家规下我还能捡得一条命,可能要哭着嚷着求乔大小姐您收留了。”宋钰等乔姓女子收了笔,连忙双手碰过宣纸,将墨迹吹干。 众公子哥对这个‘识时务、好说话’的罗家下人好感增加不少,反正平白无故的得了十万两银子,乌木堡最后抿了一口茶将茶碗重重放到桌面上:“我们从此就两清了。” 宋钰将手上契约折好装入怀中,轻声朝乌木堡说道:“乌木老爷可曾和你说了?” “什么?”乌木堡觉得有些莫名其妙。 “乌木老爷到底是不是你亲爹,哪有这样让自己儿子以身犯险的。”宋钰瞟了一眼如天神一般矗立在屋子里的托岩,寒门修建的时候已是很大气堂皇,层高约莫着有一丈高,充分展现了一个爆发富那从来不在乎银子的真理,但遇着这高大的汉子,仍显得有些局促,兴许托岩一伸手都能摸到一楼楼顶,和托岩这样魁梧高大的汉子以比较,更显得宋钰的瘦弱不堪。在一众少爷公子疑惑眼神中,宋钰慢条斯理说道:“昨夜王之源骂了我一声‘贱籍’,然后我就砍下他脑袋,乌木老爷就真放心地由着你来寒门闹事?” 瞬间,寒门内气氛骤紧。 乌木堡脸色陡变,一直默不出声的托岩往这边瞟了一眼,随时准备着,只要这个扈从言语上再有那么一点点不恭敬,他就一棍子将对方砸成肉泥。 幸好,宋钰立即又换上讨打的谄笑:“外面人群中有好几位是城卫 司的人,就算给我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在城卫司眼皮下放肆,更何况是乌木少爷这样吐个唾沫也能让我来回死上好几回的天神人物。只是乌木少爷你家这下人下手狠了一些,寒门的一个伙计被他一棍子开了颅。钱财是小事,没了还可以再赚,这人没了就彻底没了,我如果每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估计回了罗府大小姐也要让我开颅。” 宋钰一席话柔中带刚,既便是不远处静静呆着的众多伙计也茫然了,最后一点救命的银子都送出去了,难道大小姐身边的扈从还想做一些亡羊补牢的事,这就是传说中做样子走过场? 做给谁看,又走给谁看? 乌木堡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就算这里所有人加起来,也没托岩一只胳膊值钱。是那厮不禁挨,怨不得别人,少爷我现在心情好,也是看在这十万两银子的份上,让你还托岩一棍子,生死不论,够给你面子了吧!” “谢谢乌木少爷。”宋钰感恩戴德地鞠着躬,又是一番如潮的马屁拍过来,又才说道:“我也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我也是迫不得已。十万两银子没有了,还搭进去一个伙计,如果我没有一点点表示,估计明天就只能在城外的乱葬岗找我了。” 乌木堡没有理会宋钰的感激,信手一指:“还是用这根棍子。” 托岩咧嘴嘿嘿一笑,扬手将握在手上的棍子朝宋钰抛来:“爷爷让你打一下,便宜你这小王八羔子了。”说罢还用手拍了拍自己脑门。 乌木堡也咧着嘴笑了,干脆坐在装了银子的木箱上,抱着手作壁上观。 宋钰见棍子被抛过来连忙伸出双手接住,便觉得一股无匹的力量从棍子上压过来。宋钰抱着棍子一连退了好几步,最后还是没能躲掉,连人带棍子一屁股坐到地上。乌木堡笑嘻嘻地望着狼狈不堪的宋钰:“托岩,你给这人说说你棍子的分量。” 托岩憨厚地笑笑:“也没啥,就是一根镔铁棍子,一百二十多斤而已。”连带着乌木堡带来的那些少爷千金们都一脸愕然,这根棍子就差不多有一个人的重量,让一个瘦不拉几的书生举着这根棍子砸人。 这究竟是砸人还是砸自己? “一定要用力。”乌木堡好心地提醒着从地上爬起来的宋钰:“托岩本是虚无峰里面的猎户,十五岁的时候就可以赤手空拳在山里扼死腐狼。有次在山里获得异人传承,熬得一副铜筋铁骨,寻常壮汉被他相捉小鸡一样提在手里玩。只是这奴才胃口极好,一顿饭得赶上五六人的口粮, 你要一棍子能将他也开了颅,我倒要好生感谢你。” 没有人将乌木堡这话当真,就算白痴也能听出来这乌木纨绔话里的戏弄和轻蔑,偏偏是宋钰还信以为真,朝乌木堡又鞠了一躬:“我更不能辜负乌木少爷的一番好意。”说罢咬着牙奋力举起怀里铁棍,衣袖下那细弱的胳膊颤颤巍巍,随时都有脱力的可能。 好几个世家子弟都和宋钰拉开了一点距离,真怕这家伙一时举不起棍子反倒把看戏的他们误伤了。乌木堡浑不在意地坐在木箱上,他对托岩有着无比的信心。 立春的时候乌木堡外出踏青,一只苍蝇在耳边嗡嗡作响,乌木堡只是皱着眉头说了一声“烦!”托岩嘿嘿一笑,也不见怎么伸手便将空中飞舞的苍蝇抓住,往嘴里一丢,像嚼糖一样嘎吱两下就吞下肚子。 托岩不但身体强悍到变态,连手速也快如妖孽。 托岩主动低下半分脑袋,朝宋钰说道:“看准咯,使劲往这里招呼!” 宋钰脸憋得通红,仿佛一说话便要泄气一般,颤颤巍巍地将铁棍勉强举到稍微比托岩脑袋高一点点的地方,就再也坚持不住,铁棍软绵绵地落在对方头上。 托岩哈哈笑着一把将铁棍抄在手里,摸着刚才被砸中的脑门:“就这力量,还不如一个娘们!”周围发出一阵哄然大笑,而寒门那些伙计一个个恨不得扒出一条地缝钻进去,宋钰不但把自己脸丢了,连寒门以及罗府所有人的脸都丢得一干二净。 “马车已经侯在门口了。”乌木堡拍拍手:“走咯!”托岩将铁棍丢在地上,一手夹着一箱银子,脚步轻松地跨出门。门外那些围堵要账的人被托岩稍微一撞便退出老远,然后将银子丢在马车上又回屋子抱剩下的木箱,乌木堡站在门口指点着:“全倒出来,十万两啊,能堆出一座小山丘了,白花花的银子比张寡妇的那对奶子还要诱人。” “少爷,财不露白!”托岩小声提醒道。 “为什么不露?就像张寡妇那对奶子,明明生得圆润饱满,却非要藏着兜着,端是令人气愤,这也是很不道德的。”乌木堡望着面前那一个个黑压压的脑袋:“少爷我就要让这帮泥腿子眼馋,他们难不成还敢动手来抢,少爷我去城卫司拖两百号人出来,半盏茶的功夫就可以将他们踩成肉泥。” 围成人墙讨债的众人瞬间愕然,这种跋扈张狂的世家子弟他们还真惹不起。 托岩一拳砸碎木箱,将银子哗哗倒在马车上,随后转身回屋子,又抄起 两支木箱往外面走,一共搬了四五回才将银子搬完。寒门中众人看着一箱箱银子在眼前消失,心中恶气却越发高涨。 “欺人太甚!”其中一个伙计咬牙切齿吼了一声便要冲出去,宋钰头也不抬轻轻喝道:“青松!” 那伙计立时便收住脚,怔怔地转身过来:“先生,咱们寒门完了。” “不信我?”宋钰趴在茶桌上,用左手胳膊支着半个身子,右手提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青松被宋钰这么一说,只好愣在原地,近也不是退也不是。乔家大小姐好奇地偏着头:“写什么呢?” 宋钰没有理睬,只是埋着头认真地写着,有写了十余字才长长吐了一口气,将羊毫随手丢开,这才偏着脑袋一脸期待地问道:“怎么样?” 乔大小姐慎重地看了一遍,随即给出一个负责而又中肯的评价:“糟糕至极!” “将这个转赠给乌木老爷。”宋钰呵呵一笑,像绝代高手将自己呕心沥血写出的绝世遗篇交到自己唯一的弟子手中般,慎重地将面前的宣纸吹干递给乔大小姐,慎重其事道:“拜托了!” 第三十七章 恶疾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乔大小姐断断续续念了几个字,兴许是宋钰这字实在太难看,难看到只能用不堪入目来形容,所以乔雅鑫随手就将宣纸卷成一个圆筒:“这么迫不及待想着抱乌木老爷大腿,罗家还没倒呢?” 宋钰呵呵一笑,从桌面上取了干净的茶杯,注满茶水老神在在说道:“不送了。”最后一箱银子也被搬走,托岩折回屋子抓起铁棍,朝宋钰示威性的冷哼一声朝外面走去,乔大小姐觉得这罗雅丹身边这扈从一定是属狗的,翻脸就不认人,也觉得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一跺脚也跟着出了门,才走两步便听得耳边传来一声嘶吼,随即便见着自己这一生以来最难忘的场面。 乌木率先登上马车,十万两银子被悉数踩在他脚下,这感觉比他征服张家寡妇还要让人满足,站在高处俯视着下方那一双双望向自己的复杂眼神,一种优越感油然而生,想到得意处乌木大笑三声朝第正登上马车的夏糖得意道:“兵法上所讲的上兵伐谋也就仅此而已。这些泥腿子闹这么大声势,结果到现在一个子也没拿到手。我不过给了领头的十两银子,让他推我一把,转眼间就是十万银子进了口袋。贱籍永远是贱籍,并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很贱,而是因为他们缺少用银子赚银子的策略和眼光,话说回来,让罗家吐钱的感觉,哈哈……不、亦、乐、乎。”乌木堡话还未说完,便见着站到寒门门楣下的托岩嘶吼一声,一股血柱从他脑门上喷涌而出。 众目睽睽下,托岩铁塔般的身躯轰然倒塌…… 站在门外一直气鼓鼓的彭亮愣在原地,半晌才伸手抹掉脸上喷溅的鲜血,傻愣愣地看着屋子里端着茶杯悠闲喝水得那个扈从。只是在这时,他才恍然间想起先前宋钰在进门后似乎说了一句“这棺材你用不上了”之类的话,再联想着昨晚宋钰的这些表现,心中一阵悚然,莫非这身手似乎不俗的汉子竟然是死在这书生手中? 乔大小姐尖叫一声吓得愣在原地六神无主,不知该干什么才好。宋钰适时说道:“彭亮,送乔大小姐上车。”彭亮连忙将托岩尸体拖到一边,给乔雅鑫挪出一条道来。 乌木堡气得脸色铁青,嘴唇哆嗦半天才说出话来,指着宋钰道:“是你杀了我长随?” “没有!”宋钰毫不犹豫地否认着:“我们伙计被他一棍子砸死,我们没有说半句话,你的人无缘无故死了,更不能赖在寒门头上。” “走!”乌木堡等着乔家妹子也上了马车,才慌忙丢下一句便匆匆离开。宋钰用袖子抹 着额头上汗水:“罗掌柜。” 罗掌柜神色怪异地走上前,先前这一切感觉就像是在梦境中一般,梦中他居然答应了宋钰的请求,将十万两银子一分不少地送给乌木堡,直到他看见托岩那硕大的尸体颓然地躺在门口,这才大叫一声:“不是梦?” “自然不是。”宋钰拍拍罗掌柜的肩膀:“敛财是一门学问,散财一样如此。还要麻烦罗爷,让外面那些人再多等一会,罗家以商起家、以信立本,今天必然是要兑现的,明天就是下葬的日子,小姐将这事看得极重,我们自然不敢耽搁,也不愿有人在这时候还扯罗家后退。” 彭亮等罗掌柜离开,这才小声问道:“你真是修道者?” 宋钰答非所问道:“一百多斤的棍子,砸在谁身上也吃不消。” 彭亮张了好几次嘴最后终于还是没有再继续追问下去,只问道:“尸体如何处置?”彭亮已经开始慢慢尊重宋钰的意见,也许这点连他本人都还未察觉到。 “留着呗!乌木家既然不嫌丢人,我们何必为他们面皮着想?再说了,那么大一尊尸体搁在那里,如果还有人想借机闹事,多少得在心中偷偷掂量一下吧!” “可恶、气死我了。”乌木堡坐在马车上,嘴里絮絮叨叨地骂着宋钰,每骂一句便抓起一锭银子砸着,而在马车身后跟着一大群跑得脸红脖子粗的市井小民,一个个将手臂伸得老长老长,每每看见纨绔得不能再纨绔,败家得不能在败家的乌木少爷手臂抬起,将银子当石头一般砸过来,便兴奋嚷着:“洒银子咯!” 乌木堡气得嘴唇都在发抖,豁然站起身来,双手抓起银子朝身后人群中使劲砸去:“小爷别的没有,就是银子多,砸死你们。”砸出去的银子才刚脱手,第二把银子又已经砸了出去,就听得马车后面一阵阵的惨叫,那些人一边抱着脑袋一边不甘心地抬起头,目光死死地盯着漫天砸来的银子。 乌木堡忽然哈哈一笑,指着那些鼻青脸肿却依然锲而不舍跟随在马车后的众人:“算啦,不过是死了一个奴才,回头再随便找个法子将他丢乱葬岗活埋了就是,咱们庆功去。” 夏糖对乌木堡惟命是从,随后几个人都点头应和。上车后便一直没有说话的乔雅鑫默默将手上的纸筒递给乌木堡:“这是哪个叫宋钰的下人让我转交的,下面还有落款备注,有王家、夏家都被他提到。” 乌木堡一把夺过被汗水微微浸湿的纸筒,草草瞄了一眼便揉成一团扔在脚下:“将他妹,我 要那小子活不过今晚,掉头,去城卫司。”正说着,乌木堡忽然哎哟一声,抱着脑袋直挺挺倒在那堆白花花银子上。 夏糖正要伸手去扶,忽然也哎呀一声抱着脑袋直挺挺地倒了下去,随后几个同伴无一不是这般抱着脑袋,龇牙咧嘴地在马车上翻滚,不单是跟在马车后面希望还有银子砸过来的市井百姓,就连在前面专心致志驾车的车夫也吓得不轻。 他本是寒门的车夫,只是临时被小姐身边扈从抓了壮丁,要他送这帮无聊到跑到寒门来讹诈的纨绔子弟,他自然是打心眼里一百个不高兴,最后还是宋钰在他耳边以一个标准神棍的口吻说着:“一大帮身娇肉贵的家伙集体丢脸,这种场面百年难遇,将所有人都送到乌木家,乌木老爷还得客客气气地封你一个大红包,信我,得永生!”随后又在车夫耳边低语交代几句。 看着那个娇滴滴的女子也在吆喝着疼,哀声连连痛不欲生。车夫咧嘴一笑:“先生果然神了。”然后慢悠悠地又回到车上,一摔长鞭朝乌木家悠然驶去。 乌木家在天关城虽然不如罗家,甚至比不上王家、刘家这样的商贾巨擘,但却是实实在在的地头蛇,乌木家将天关城的买卖做到极致,粮行、钱庄、乐坊等等,只要能赚钱的买卖都有乌木家的影子,乌木家的门第自然也奢华到了极致,门口两尊夜照狮子是用两块完整的玉雕出来,反正门随时都有护院把守,也不担心有那个不开眼的会拿着榔头敲一小块揣回家。 马车在距离乌木家大门还有数十丈的时候,就被两个孔武有力的护院拦下来:“私人府邸,禁止靠近!”一般说来这些护院也不会太过张扬跋扈,虽然他们不怕惹事,但也没必要给主人惹麻烦,因为天关城中,能用上马车的人家屈指可数,这点点眼里他们还是有的。 “知道。”车夫嘿嘿一笑,收回鞭子倒着往身后一指:“这些人你看有你认识的不,如果不认识我再送去下一家。” 其中一个护卫正要摆手说没有,忽然挺得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从马车上传来,上前两步往马车上一望,随即整个脸都白了,朝另一个同伴招呼着:“叫总管……少爷出事了。”另一个护院好奇地往车厢里一看,随即转身迈开步子就朝大门跑去。 剩下的那个护院一个箭步跳到车厢上,看见车厢里除了如山的银子,便是横七竖八的人,一个个抱着脑袋不断地发挥出痛苦的声音,还有两个已经痛晕过去。那护院也慌了神,少爷邀了这些朋友出门他是看见的,这才多长一会功夫, 怎么一个个全都躺着回来了,还有这些银子又是怎么回事? 乌木家厚重的大门被几个人给推开,然后从门内跑出十余个人来,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满身绫罗绸缎的老妇人,人还未靠近呼天呛地的哭声当先一步传来:“堡儿,我的堡儿嘞……”稳坐马车上的车夫差点没笑出声来,在差点咬碎几颗大牙为代价,这才硬生生将笑声吞回到肚子里。先生说的确实没错,这乌木家大奶奶平日里高高在上目空一切,没想到最终也还是一个凡人,和死了丈夫哭爹喊娘的村野女人没什么区别。 “人还没死呢,把车上所有人都抬下来。”人群中一个胖子威严地踱着方步走在最后面,目光在乌木堡身上停留了片刻,这才望向车夫问道:“你是寒门的人?” “是。” “杀了!”乌木病大袖一挥:“将脑袋给罗雅丹那个小女人送回去。” 车夫腿肚子一软差点从车辕上栽下来,一阵口干舌燥心烦意乱,这完全不是先生说的那样,没有红包就罢了,怎地还要搭上性命。不等乌木家护院靠近身前,车夫连忙叫道:“你不想要你儿子性命了?” “杀了!”乌木病脸上阴晴不定,最后还是一咬牙:“既然堡儿回了乌木家,自然不会再有问题。”随即转身朝一个管家吩咐道:“你去将城西姚先生请来!” 那管家知道少爷是老爷的命根子,况且马车上这些横七竖八躺着的人,无一不是家中殷实的大户世家,所以他也没有任何犹豫,撒开脚丫就往另外一个方向跑去。 “去通知夏家、乔家、平根家……让这些当家人都过来。”乌木病有条不紊地传达着指令,身边的那些扈从、客卿都一个个先后离去,最后乌木病这才望着车夫,慢条斯理地说道:“不是说将这人杀了吗?” 周围那些护院平日最清楚老爷秉性,越是平静的时候越是危险,反倒是破口大骂还啥事没有。这会老爷一发话,他们再不敢有丝毫犹豫,其中两人迅速朝着车夫走去,车夫反倒是从最初的惊吓中回过神来,鼓起勇气朝乌木病喝道:“老爷,还是先找大夫来看看能否医治这些个少爷公子吧,如果真能医好,你心中还有怨气,再杀我不迟,再说了这车上好几万两银子你难道没兴趣知道?” “杀了。”客氏一边吩咐着下人小心翼翼地将自己儿子抬下马车一边回头恶狠狠地说道:“我家堡儿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就是刨了你家祖坟也不为过。这点点银子你当是打发要饭的?”客氏便是乌木堡的娘亲, 这些年乌木病将无数女子带回家、收入房,但客氏凭借着大夫人的头衔和凶狠如狼的手腕,将乌木家后院管得滴水不漏,稍有敢反抗的便直接熬了猪肉往对方脸上一泼,然后乱棍打出家门。如果有自以为得到宠幸,跑到老爷跟前去告恶状的,第二天都会出现在乱葬岗,成了孤魂野鬼。 “杀吧,我提前去黄泉路上等着你儿子。”车夫一咬牙,发狠说着,那两个护院不由分说如提小鸡一般将车夫从马车上抓了下来。 客氏反倒懵了,不知如何是好,也拿不准这车夫究竟是有恃无恐还是诳语欺骗。乌木病摸着肥硕的下巴思量着,罗家既然有恃无恐地让下人将堡儿等人送回来,不至于傻到用肉包子打狗这样的伎俩,这才慢吞吞说道:“先将这厮关起来,再去将城卫司杨统领请来,说到底天关城还是将王法的地方。” 一群下人七手八脚将车上这些少爷小姐抬进乌木家,乌木堡便座在大厅慢慢候着等待结果,在硬生生砸了好几十两银子后,那个姓姚的大夫终于火急火燎地赶来,然后直接就被引进厢房。 “老爷,夏爷、乔爷到了。” 乌木堡嗯了一声,整理了衣服走到门口笑道:“夏兄、乔兄,你们倒是来得不慢。” 夏家家长夏磊嗯了一声便进了屋子,跟在夏磊身后的是一个四十出头的男子,没有锦缎绫罗,只是穿着一席素色长衫,站在门外道:“乌木病,你和罗家之间的恩怨我不管,也懒得过问,但不要想着这事就将我乔家拖下水。丑化先说在前面,雅鑫若是有个好歹,别怪我乔家翻脸无情。” “遭了罗家算计,估计只是中了些小毒而已,姚先生正在里面诊断,稍后便会有结果。”乌木堡被当头喝了一顿,心中微微不些不快,但还是侧着身子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邀请乔尹进入大厅,随即有下人捧了茶送上来。 乔尹刚入座,夏磊便朝乌木病拱拱手:“究竟是怎么回事?”后者摇摇头也说不上来,这时候才猛然想起,自己不是吩咐了托岩跟随在乌木堡身边,就是为了防止罗家用强,但随车回来却没有看见托岩身影。乌木堡一拍脑门,吩咐道:“将罗家那人车夫提出来。” 车夫一声狼狈地被押进地牢。 第三十八章 借尸还魂做大龙 车夫没给乌木病有上私刑泄恨的机会,就已经竹筒倒豆子一般将自己知道的所有种种都说了出来,说道宋钰爽快地赔偿了乌木堡等人十万两白花花现银的时候,乌木病和夏磊对视了一眼,对这个扈从的手段由衷感到一种寒意。因为他们两人在经历了昨晚鸿门宴上那血淋淋的场面后,自然知道这个扈从绝不是好说话的主。 乔尹铁青着脸问车夫:“照着意思说来,寒门现在已经没有钱了?那些围着寒门要求兑换银契的又该如何解决?” “这是咱们罗家的事,是寒门的事,不需要三位老爷操心。” 乔尹笑道:“如何能不操心,你口中那先生恐怕所图甚大,说到底还是在我们这些人身上打主意,罗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下乘,手段已是无所不用其极。” 车夫答不上来,这事宋钰好像没有交代,他被三双眼睛盯得心里发毛,正不知如何开口的时候,一阵呜呜的嚎啕声从远处传来,随即便听得匆匆脚步声迅速朝着这边靠近。 乌木病当先一步站身,目光急切地望向门外。一个五十出头的老者出现在门槛处,那人穿着一袭青色长衫,右肩上搭着一条百纳袋,不卑不亢地朝乌木病拱手行礼:“乌木老爷。” “给姚先生添麻烦了。”乌木病不问诊断结果,反倒大手一挥:“酷暑天气还要先生跑这一趟,在下实在汗颜,特备小礼替先生镇凉消暑。”随即一个沉甸甸的托盘被端到乌木病面前。 姚先生无奈地干笑着:“乌木老爷倒是阔绰,财帛动人心啊。可惜姚某实在是不敢接受,令郎以及其他公子的症状一致,都只是叫着头疼,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症状。却又不像是中毒或染上疾病,姚某大荒行走无数年,委实没有见过这样的怪病,实在罕见!” “医不好,就要你偿命。”一个阴霾的声音从姚先生身后传来,随即四个男子急匆匆地出现,走在最前面的那男子眼神阴霾,冷冰冰地注视着姚大夫:“给你一个时辰,我要我儿子活蹦乱跳地站在我面前,如果你敢说半个不字,我立即砍下你脑袋,反正庸医早迟都会害了别人性命,还不如我先成全你。” “平根良,姚先生可是我请来的,你过界了。” 那男子从鼻子里哼出一个冷冰冰的音节,率先踏进大厅,随意挑了张凳子便一屁股坐下:“乌木堡将我儿带走一事,我暂时还不想追究你乌木家责任,罪魁祸首是谁你总该知道吧。” “没有凶手。”车夫抢先一步说道: “各位少爷小姐都是在马车上忽然发病,压根没有人对他们怎么样。” “这家伙是谁?”平根良座在椅子上,眼神冷霾如鹰。 乌木病座回自己座位,挥手示意侯立一旁的下人看坐上茶,这才轻描淡写道:“寒门的一个车夫。你儿子就是在他马车上忽然发病的,有不明白的你直接问他好了,后院有两间密室,碾石、炮烙、甚至是木槌木驴也有,我将这车夫给你,任你处置。以你平根良的能耐,恐怕是连他小时候偷看了几次女人洗澡也能问出来。” 车夫早已不像先前那般紧张害怕,对这类的恐吓也逐渐免疫:“来吧,罗家从来没有孬种,用我一条命换这么多世家公子性命,值了!” 大厅里众人齐齐沉默,乔尹被车夫一句话顶得愣在原地,平根良却是破口大骂:“放肆,口出狂言。” 乌木病望着唯一站着的姚大夫问道:“先生,真没有办法?” “不敢贸然下药。”姚大夫摇着头:“在天关城,姚某不敢说岐黄之术第一,却还算没有遇着棘手的病,从脉象上看公子小姐们不像是中毒。各位老爷还是想办法从他处再寻高人吧!”姚大夫言外之意众人自然是明白,眼看着姚大夫有离开的意思,乌木堡又是一阵好说歹说,才终于将人留了下来。 平根良一口一句他妈的:“必然是罗府在玩这种下三滥好手段,他既然不仁就别怪我不义。” “你如何个不义法?”乌木病冷冷说道:“王有道的儿子骂那人一声‘贱籍’,然后脑袋就被对方直接砍了下来,龙蛇帮一个痞子和给罗家造墓的匠人发生点争执,连周天龙的脑袋最后也没保住,现在王胖子都不敢明着和罗家对上,你如何和这样一个疯子斗?” 一席话说得在座众人倒吸一口冷气,那扈从难道真是疯子不成?乔尹半虚着眼,乍一眼看去似乎是睡着了,只是在听见乌木病脱口而出的这句话时,他搭在扶手上的食指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一样杀。砸十万两银子下去,叫夜叉出手。”平根良毫不犹豫地说着:“我知道你们都比我有钱,挣再多又如何,能救你们儿子一命?就算是罗天舒惹着我了,我也舍去一身剐,非得咬下他一块肉下来。” “在这里耍横有什么意义?”乌木病冷冷说道:“那个扈从自然不会活得长久,当务之急是要弄明白你儿子究竟是中了什么算计,把人救下来再说。” 乔尹徐徐睁开眼睛,望着乌木病:“是你教唆你儿子去 寒门闹事的?既然你知道那扈从手上沾过血为何还要让他们以身犯险?你对这个扈从了解多少?” 这话微微带着质问的意思,乌木堡微微有些不高兴,但终究是还是说道:“从城卫司那边传来的消息,罗家已经手上没有多少现银,罗雅丹那个女人昨夜失心疯发作花了十万为那个扈从买了一条命,寒门最后的十万都已经在外面马车上,现在罗府已经外强中干。” 车夫坐在地上愣愣地听着,心中掀起滔天狂澜,小姐身边那个扈从原来还是这等猛人,一刀砍了龙蛇帮帮主、一刀砍了王有道的儿子,那扈从年轻轻轻连说话似乎也生怕吵着别人,对谁都客客气气的模样,没想到却是这样的杀伐果断,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是不是那些还在厢房躺着的世家公子些也要在今天一一奔赴黄泉? 乌木病继续说道:“城卫司一直有人盯着寒门,柳未寒最是势利,他目前不可能向着已经没有任何油水,甚至是须臾间便要倒塌的罗府。” “借尸还魂!”乔尹忽然冒了一句,将众人唬得一愣一愣的。 在座的七个人俱是世家之主,没有谁是单纯善良之辈,却被乔伊一席话点得浑身哆嗦,仿佛是醍醐灌顶般恍然而悟。夏磊疑惑道:“如果是这扈从的法子倒还好,终究是一个下人罢了。如果这法子出自罗雅丹,不出五年,这天关城就是罗家一家独大。” “自然不是罗雅丹风格。”乌木病肯定地说道:“这女人骄傲得紧,他会在生意上一家一家的把我们挤走,才不屑用这样近乎下作的猛药。” “这时候你说人家下作了,昨夜你们几个为老不尊的不是邀请人家走一趟鸿门宴吗?”乔尹不屑地说道。 “乔老五,这里是乌木家。”乌木病不悦地说道:“你要这会从寒门将那个扈从带过来,以后乌木家任凭你横着走,没这本事就不要在这里抱怨。” 车夫坐在大厅中央,环眼看着眼前这些世家老爷,他也有几次偶然的机会远远见着过罗爷,这些人再扈天的气焰能大过罗爷去?这样一想心中就更加释然,现在他手上还结结实实地绑着一根绳子,他却一点也不在乎,自听说大小姐身边那个扈从这般个生猛,车夫心底最后一丝包袱也放下,坐在地上说道:“乌木少爷和他同伴卷了寒门十万两银子,寒门也认栽,还和各位公子立下凭据,从此两清。为此,宋先生还送了一副墨宝给各位老爷,这会兴许还在马车上,你们大可以找来一看,兴许还能冲上面找到解决此时的办法。” 乔尹问道:“这姓宋的是何人?” “勒索信?”乌木病连忙示意下人去找,这才说道:“就是罗雅丹身边那个扈从,这人本是雍景坊的琴师,就是让月娇以一词一曲盛极一时的那个书生,雍景坊出事后,他就去寒门做跑堂伙计。” 姚大夫眼神泛光,心神摇曳。 “哦,就是那个用扁担一口气砸倒好几个龙蛇帮痞子的书生?倒是好心机,借此上位成了罗雅丹身边的扈从,他杀周天龙也就在情理之中。” 马车上除了银子就只有一个纸团,乌木家那个下人几乎没有费劲就将纸团找了出来。捧着所谓勒索信飞奔到大厅递给之家老爷。坐着的那些家族一个个都瞪将眼睛瞪得通圆,就连脾气暴躁的平根良也没有冲动,只是反复端详着乌木病脸上的表情,希望能从乌木病神色上找出一点答案。 乌木病慎重地将揉得皱巴巴的宣纸展开,看着如小孩涂鸦一般的字迹,抬头向找到勒索信的下人问道:“马车上找出来的?” “是的,老爷。”乌木家家教及严,那下人不敢多说,只是肯定地回答一句便退到后面。乌木病这才强打着耐心看下去,并不是什么勒索信,至少从字面上看来没有半点勒索的意思,乌木病握着皱巴巴的纸坐在凳子上思索良久,这才小声在一名仆人耳边低语几句,那仆人随后点头离去。 “乔老五,被你说中了。”乌木病将皱巴巴的宣纸随手递给旁边的夏磊:“不但是借尸还魂,这姓宋的还在做大龙。” 大龙是为围棋中的一个说法,由无数枚小小的旗帜布局而成。 大龙活,胜负定! 夏磊摊开信大致看了一遍又传给右手边的乔尹。 乔尹虚着眼看了看忽然笑道:“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朝暮之间便是要白发人送黑发人,这话恐怕是对王胖子而说,也不知这扈从是猖狂至极还是只为长啸轻飙。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他要钱,要很多钱,从最后一句‘千金散尽还复来’可以看出,他之所以毫不犹豫地给出十万两银子,自然是要我们吐得更多。” 姚大夫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这几个一跺脚都可以让天关城塌下来半边天的家主说话那里轮到他插嘴,只是碍于情面不敢走而已,当那副宣纸传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却一连捻断数根胡须,心中不断称奇道妙。 妙不可言! 姚大夫不止精通医术药石,也一样沉溺 于诗词一道。在他看来,天仙子固然是好,但赠天仙子的那一首《北域佳人》却是诗词一道巅峰之作,本以为月娇一死再没机会听闻这样的词曲,没想到在这偶然间却被自己侥幸遇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读着手中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却觉得有天风海雨扑面而来,沉甸甸压在他心坎上。 良久,姚大夫才喘出一口浊气:“精妙绝伦,可惜了。” 所有人都在沉默,暗自揣测着要多少银子才能填饱起眼滔天的罗家扈从胃口,却听到姚大夫这句话,俱是齐齐朝姚大夫望来。 “这诗应该还有下阕,没能一气读下去实在是种遗憾。”姚大夫借着半阙《将进酒》的豪气,朝众位家主一拱手,也不多话,径直离去。 乔尹望着坐在地上的车夫:“这人如何处置?” “杀了!”平根良毫不犹豫地说道。 “让他滚!”乌木病愤怒地挥着衣袖:“给姓宋的带句话:让他天黑小心走路。滚吧!”车夫自然是没有滚,而是施施然地从地上站起来,绑着的双手往前面一递,示威之意,不言自明。 最后,车夫终究是走了,驾着破破烂烂的马车回到寒门。按照宋玉的吩咐,马车上的银子自然是留在了乌木家。 车夫前脚刚走,乌木家后脚便迎进一个贵客,那是一个衣袂飘飘,白衣胜雪的男子,男子身后耸立着一名虬髯剑客。 “神念受创。”白衣男子自然是倪雒华,几乎没有片刻耽搁,只是将手随意在夏糖等人额头上轻轻一搭便给出结论。众家主齐齐送了口气,心中暗自叫着有救了,乌木堡露出一个难得的笑容:“还得麻烦倪公子施以援手。” “你懂什么叫神念吗?”倪雒华冷眼一斜:“对于神念师而言,修复神念只是再简单不过的事,难就难在这大荒神念师极少,我行走大荒多年,也仅认识一名神念师,而且这人就在天关城。” 乌木堡等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既然那人在天关城,自然就更简单了,大不了砸个几万、十几万两银子,还怕那人不出手,平根良甚至开始思索着要如何折磨那写出《将进酒》的家伙。 倪雒华下一句却让众人刚活络过来的心思瞬间又沉到冰窟窿中:“可惜她死了,死在夜叉手中。” “这些人我救不了。”倪雒华丢下一句极不负责的话飘然而去,出了乌木家大门后,一直跟在倪雒华身后的剑客忽然叫道:“公子!” 倪雒华头也不回,轻轻道: “你是想问我为什么不叫夺人来救这些人,还能一举收买这几个世家?” 倪伟跟在公子身后,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 “这点点小事自然难不到夺人。但别忘了天关城还有一个夜叉潜伏着,从一些蛛丝马迹中不难看出夜叉和影牙有着一定的关联,影牙的杀手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散落在各个地方的眼睛,夺人露面难免不被有心人察觉到我的存在。为了这些家伙,不值!对了,收服龙蛇帮的事,你要尽快去做。” “是!” “撤了吧!趁罗府还没回过神来之前,将那些从海口城赶过来的人撤下来,隐秘点别露了尾巴。有这书生坐镇,如果让罗家做活大龙,反倒得不偿失。借尸还魂做大龙,覆手之间平波澜,倪伟啊,这个扈从恐怕已经察觉到我们的动机了。” 倪伟毫不犹豫道:“一剑杀之!” 寒门外,无数双举着银契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将整个似锦巷堵得水涌不通;寒门内,一个书生坐在灵堂前半醉半醒,嘴里念念有声:“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这午后,八乘轿椅挤开攒动人群,轿椅上那些平日从不露面的世家老爷,陪着笑脸出现在寒门外; 这一日,半阙《将进酒》名动天关城。 第三十九章 救劫 乌木病看着横陈在寒门的尸体,托岩的肤色已经泛青,脑袋上裂出一道血糊糊的豁口,一动不动地躺在门角上。 门内,一个年轻男子已至微酣,半边身子都已压在桌子上,与他对饮的是一个中年男人,发福的肚子已经顶到桌子边缘,也是有一搭没一搭地端着酒杯,一脸愁容。 寒门伙计还在有气无力地摆弄着灵堂,那些在讨债的民众手中幸存下来的灵幡、灵堂、花圈,最后也被乌木堡等一群公子哥给弄得七零八散,无论如何摆弄终究是不如原来的好看。众人心有戚戚,罗家这颗参天大树终究是要倒下来了,这些伙计都知道罗家已经拿不出来银子了,距离外面那些人约定的期限只有两个时辰,两个小时后也许这座寒门便要被这些要债的夷为平地,一想到这里,众伙计哪还有心情干活? 与宋钰对饮的罗掌柜听得外面喧哗声有异立即侧头望去,随即那胖乎乎的整张脸都露出惊诧的神色,坐在桌前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哪个叫宋钰,给我出来。”门外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中一人当先踏进寒门,稍微扫了一眼大厅便径直走到大厅中央的桌前。 “平根老爷。”罗掌柜连忙放下酒杯,微微弓着背向那男子作揖问好。平根良在天关城是出名的暴脾气,甚至私下还有人说他活活打死过下人,然后将下人丢锅里熬肉汤赏赐给全府上下;平根家后院还有一眼枯井,平日里整个院子都被一把大锁锁上,有天半夜还有下人听见从这枯井中传来呼叫声,似乎是那些失踪的美婢的声音。 宋钰没有起身,将酒杯凑到眼前看了看,估摸着自己还能喝下去,这才一仰脖子悉数灌入肚子慢悠悠问道:“怎么才来?” “你就是宋钰?” “这是两清的契约。”宋钰从怀中摸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白纸:“如果你是因为你儿子在进入寒门受伤一事而来,那么罗家已经不欠你们的,十万两银子是乌木堡提出来的,罗家很爽快地答应,所以这样的话不要再提。” “门口托岩是怎么回事?”乌木病阴沉着脸责问道。 “他一棍子将寒门的伙计开了颅,诺……人还收敛在棺材里呢,杀人总得偿命吧!” “一个贱籍下人而已。”乌木堡话一出口便觉得不妥,警惕地注视着宋钰,没发现对方有暴走的神情,又才说道:“托岩是我花一万多两银子重金买来的护院,如何能和寒门伙计相比。” “对我来说,我的伙伴比你更值钱 ,更不要说一个脑满肠肥的护院。”宋钰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反正人都死了,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乌木老爷有的是钱,再去请十个八个都不在话下,如果你们是来质问这件事的话,你们可以回去了。” 夏磊一掌拍在桌面上:“放肆,你区区一个扈从敢和我们这样说话,还是说罗家家教一直如此?” 宋钰面不改色地扫着面前这三人:“三堂会审?其他五个人怎么不一起上,每人骂一句,最好能骂上三五个时辰,回去正好给你们那些宝贝儿子、女儿收尸,要是不服气还可以叫上你们各自的护院、叫上城卫司的人过来,刀棍齐下把我剁成肉泥。” 夏磊说道:“这么说,你承认是你在施妖术伤害我儿?” “诊金四十万。”宋钰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伸出一根手指:“一个人。” 乌木病等人被宋钰狮子大开口给气的当场便破口大骂,他们联袂而来虽然已经默认了这个哑巴亏,但没想到这个扈从尽然狮子大开口,乌木家的厢房躺着八个人,这人一开口就是三百二十万两银子。 “休想!”平根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你要是出手医好那些被你算计的人,我饶你一命,要敢说半个不字……” “那就准备着给你儿子收尸吧!”宋钰态度坚决地说道:“各位老爷都是只手遮天的人物,既然你们有能耐怂恿自己儿子来寒门讹诈,想来请几个杀手之类的也不在话下,甚至动用城卫司直接将我抓了丢城外乱葬岗也轻而易举,只是想一下后果吧。” “无耻!”众人齐齐骂着,反倒是罗掌柜站在一边不知如何是好,他甚至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隐约觉得宋钰好像抓住了这些世家家主的要害。 “大家都是做买卖的,既然谈不成那就别谈了。”宋钰摇摇晃晃站起来作势欲走。 乔尹一直冷眼旁边,现在所有主动权都被这书生掌握在手中,如果两个时辰内得不到救治,他就只能白发人送黑发人,眼睁睁看着自己女儿项消玉殒,他甚至不敢去赌宋钰这话究竟是否属实,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乔尹率先说到:“四十万两,我出!” “这才是做买卖的人,有魄力有气度,能审时度势不一味耍横。”宋钰击掌赞叹着:“这位老爷,烦请你叫下人将诊金送到这里来吧,只收现银。顺道将你家患者一并抬来,保准药到病除。” 有人开口,剩下的人自然也得点头同意,最后平根良也不得不低头:“就当给罗 雅丹买胭脂水粉罢了。” “对不起,你是五十万。做生意无非就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可惜我这里是一言堂,至于为什么你的要比别人多十万,这个问题我不想解释。你觉得我要价太高,大可以拒绝,你有这个权利。” 一群人灰头土脸地离去,半个时辰后便有几辆驮着真金白银的马车停在寒门外。 罗掌柜是彻底服了小姐身边这个扈从,真如他喝酒时候念的那般千金散尽还复来:“老咯,不服不行。有了这些银子,总算可以缓解燃眉之急。”罗掌柜噼噼啪啪地拨着算盘,一张张银契被收回,一袋袋现银被兑换出去,罗掌柜心底的石头也终于落了地。 “只是这样一来,咱们罗家和天关城其他世家算是彻底撕破脸皮,老爷回来怕是不好交代。” “本来就没将他们当做朋友、伙伴。” 罗雅丹耳边全是嘈杂的喧哗声,围在罗府外的那些人好几次都闹了情绪,好在护院家丁全搬出去了,死死守住大门,才没让那些试图将罗府大门砸破的人得逞,对此他也一筹莫展。夜幕降至,外面那些要债的耐心也即将耗尽,如果再闹上一回,被那些人冲进大门,罗府将再也保不住。 “大小姐,三爷、五爷那边来回消息了,他们前段时间刚添了一些布匹、纺织机,拿不出来银子。” “大小姐,小的在城卫司守了大半日,柳司长踪影也没见着,说是进山狩猎去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大小姐,后墙那边也有讨债的堵上了,出不去……” 一个个不好的消息将罗雅丹一点点往绝望边缘推去,父亲才走几天,罗家尽然遇着这样天翻地覆的遭遇,眼泪花不争气地在她眼眶里打着转。一个下人刚走到门口,罗雅丹猛然抬头问道:“又怎么了?哪里出问题了?” 那下人从来没见大小姐这样凶过,被吓得愣在原地手足无措,停顿了片刻才小声说道:“刘家递消息来了。” “刘家?刘茗?”罗雅丹心中诧异,她从来没有派人去刘家求援,会递什么消息过来? “刘家说是挪调了一百万现银,正在送来的路上。” 罗雅丹喜极而泣,连忙上前两步:“刘家还有什么话没有?” “传话的人只是说让小姐不要着急,总会熬过去的。还有……” “还有什么,还有刘家是要计息是吧?两厘还是三厘的息?就算他现在要五厘,只要能帮 忙渡过这一劫,我罗家依然会感激他们刘家。” “不是,李家没有说计息一事。是寒门那边……就在刚才,寒门那边的银契已经即将兑清,大约余下近百万现银,到时候宋先生会一并运回来。” 峰回路转,罗雅丹几乎怀疑自己是幻听了,寒门账目上只有十万俩银子这是不争的事实,怎么才大半天功夫就能凑齐银子和那些人兑换银契,还能多处一百万出来。 “哪个宋先生?”罗雅丹不可置信地问着,虽然她心中已经知道答案,但还是不能相信这个事实。 宋钰、罗掌柜带着一些伙计押着剩余的银子进入罗府的时候,刘家的银车也在前脚刚到,钟静思还在不停地卸银。七八个护卫将马车团团围住,防止有人看着银子红了眼冲上来强抢,还好那些人竟然出奇地保持着一种沉默,并没有趁机发横财的迹象。 罗府大门徐徐打开,罗雅丹出现在大门口,朝还在卸着木箱的众人说道:“就堆在这里吧,罗掌柜你负责辨认银契真伪,账房负责支付银子。” “够吗?”宋钰大概少了一眼,在罗府围着的人比海门还要多,而且手里捏着的数额比海门还要大,甚至有好几人数额已经超过十万,连宋钰都在感叹着海口城的富裕,难怪罗家要将钱庄开在海口城,罗天舒倒是眼光不俗。 “至少还差二三百万。”罗雅丹摇摇头:“好歹能应急一下,拿着钱的人至少不会再纠缠下去,剩下的再说吧。” “别担心,只要钱能解决的事都是小事。”宋钰想了想道:“只是眼下会稍微有点麻烦,这些人从海口城千里迢迢赶过来,兑换了银契的人自然是乐乐呵呵,没有兑换到的情绪会更反复,这事他们始终占着道理,罗府只能更加被动。暂时别忙着兑换,白花花的现银摆在他们眼前,他们至少心里踏实一点,这些人之所以急着兑换现银是因为外界有谣言针对罗家,他们怕血本无归所以才急切地要求兑换,这事还是让罗掌柜来和那些人打交道吧,他最合适。” “要是这些人不答应呢?” “咱们在罗府外给他们搭好帐篷,煮上绿豆汤、凉茶,所谓人情达练无外乎就是一些实实在在的嘘寒问暖,低成本高口碑,还有不小的回报。” 罗雅丹忽然问道:“这笔银子是那里来的?” “乌木家、夏家好几个财阀世家送的。”宋钰担心罗雅丹多想,又补充道:“不用还、无计息。”正说话这会,一辆马车徐徐驶来,此时天已渐 渐落黑,视野略微有些看不分明。 马车停在人群后面就再没有动静,宋钰回头望了罗雅丹一眼,罗雅丹心头一震,隐约意识到有不妙的事情发生,目不转睛地望着马车上那黑色车篷,小声说道:“莫不是从海口城过来的?是大哥还是父亲的消息?” 那些讨债的人也察觉到气氛诡异,连最后一点声音也收敛起来,默默地望着通体乌黑的马车。 “无需杞人忧天。”宋钰轻轻说道:“我过去看看。” “我去。”钟静思挥着半截手掌,瓮声瓮气说着,也不能宋钰有任何反应立即就抢步挤入人群中,每一次挥手总有三五人被他拨到一边,钟静思很轻松地来到马车前。就算宋钰也承认,在这方面钟静思比他要有优势得多,如果他本人进入这些人群中,如果不动用真元,必然是要被淹没。 第四十章 吟啸徐行 被油壁纸严严实实包裹着的马车上有什么? 巍然端坐临死也未瞑目的罗天舒? 一具漆黑如墨的厚实棺木? 刀剑出鞘伺机而动的杀手? 宋钰神念悄无声息从人群之上越过,落到马车上,只察觉到一片寂静并无异样,至少没有察觉到有人藏匿车厢。宋钰松了一口气朝罗雅丹说道:“再坏的事已经发生了,兴许还是否极泰来的喜事呢。” 钟静思抽出刀挑开马车门帘,露出一道细小的缝隙朝里面打望着,随后从车内取出一封信,却没有拆开,只是反复检查了一遍这才跳上车辕,驱赶着马车艰难地挤开人群,来到罗雅丹等人身前,将手里的信递给宋钰:“你的。” 宋钰有些疑惑,他所认识的人一只手也数的过来,而且都在天关城根本不是需要送信这样麻烦,将信将疑地接过上边写有“宋钰亲启”字迹的信封,却没有立即打开,只是拈着信封边角摔了摔,没发现有什么粉末之类的东西散落出来。在上一世的那些电视电影中,坏人总是喜欢用在信封里藏毒之类的伎俩,宋钰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圣人,可以做到举世皆友的地步,尤其是这两天,他几乎将天关城这些财阀世家给挨着得罪个遍,所以更不敢大意。 “马车里是什么东西?”罗雅丹有些奇怪宋钰为什么不将信拆开来看,更不会相信偌大的马车只装着一封信,这和用神兵利器削土豆没有什么差别。 “银子,全是真金白银。”钟静思眼神中也同样不解,将疑惑的目光望向宋钰。宋钰第一反应觉得应该是段天蓝知道罗家有麻烦凑出来的钱,随后又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怎么看段天蓝都不像是有钱的人。 “我托人向朋友借的。”宋钰故作焕然大悟的模样:“没想到他效率还这么高。” “你有这样的朋友,何至于来罗府做下人?你的目的是什么?”罗雅丹忽然警惕。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嘛,这人是我在万里路上遇着的一个比较投缘的朋友,用他的话说就是:‘什么都没有,就是钱多多。’”宋钰随便编了一个富二代历经花丛,却遍寻不到真爱的故事,反正前世看过的电视中通篇都是这样的题材,说罢还将信随手递给罗雅丹,示意她自己拆开看,罗雅丹果然配合,毫不犹豫地将信接过来。 “真拆?” “你是我的扈从,别忘了你这条命是我昨夜用十万两银子买回来的。你的一切都是我的。”罗雅丹摊开信,结 果大失所望。信纸上只有工工整整的两个字:君岳! 罗雅丹不屑地丢回给宋钰:“这是人名还是地名,又或者是什么暗号?” “人名!”宋钰接过信,连同信封一起收入怀中:“这下终于可以缓口气了,接下来小姐应该考虑如何狙击那些和罗府作对的商家了。别等他们喘过气来,不然就是一个养虎为患的悲情故事了。” “狙击?什么意思?” “有效地给予对手强力打击。”宋钰给出一个很直白的话,然而一抹阴影却在心坎上滋生,自己身边必然还有影牙的眼睛在盯着自己,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这种被监视的感觉都让宋钰感到不自在。 龙蛇帮因为周天龙一死变得群龙无首,周天龙妻子戴娜却成了香饽饽,无数帮众向这个平日里只敢偷偷瞄两眼,然后在心底意淫着要将这熟透了的帮主夫人如何如何的女人投也赤裸裸的眼神,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欲望。戴娜的美是无须质疑的,若不是因为她容貌,周天龙如何会在新婚之夜将前任帮主杀死,将她强过来? 周天龙死后,所有帮众都没有了顾忌,一边向着戴娜献殷勤,一边又对昔日把臂言欢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兄弟口诛笔伐甚至刀棍相加,但这一切无非是为着满足心底那点点龌龊的小心思。将八戴娜这个寡妇收入房中,再就是希望能挟天子以令诸侯统领整个龙蛇帮。 控制龙蛇帮,就等于每天都有几百两银子进入口袋,向周天龙那样做个隐形富翁必然是个不错的生活。 所有的帮众这两天都在朝这个目标奋斗,逐渐划分为两个阵营。戴娜坐在以前丈夫所座的位置上,冷眼旁观着两拨人的喋喋不休,她经历了两次婚姻,不说幸福与否,单是两次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丈夫被杀害的一幕,就足够让她心性不同于常人。 正当众人还在互泼脏水的时候,大门被哗哗推开,一个魁梧的身影径直从门口走来,那人手中提着一柄四尺大剑。 剑已出鞘,上面还沾着丝丝血迹。 戴娜看着那人身影,最先从椅子上站起来,恭敬行礼道:“倪先生!” 倪伟大步走到戴娜面前:“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一些。我剑上带血是因为我将守门的两人杀了,连我靠近他们身边了都还没察觉,这样差的警惕性还不如养两条狗,反正都是废物,活着除了浪费粮食再没有任何用处。推开这道门之前我就在想,如果你指使下面这般吵吵嚷嚷的废物阻拦我,我就一剑杀了你,幸好 你没有这样做。” “不敢。夫君因为平日忙于家务对帮务之事力有不及,私下曾和我说起想邀请先生来打理龙蛇帮,只是先生太高,夫君不敢贸然开口,怕这些繁琐之事耽搁了先生修行。” 倪伟嗯了一声:“我喜欢和聪明人打交道,因为我太直,说不来那样花里胡哨的话。现在,如果有人不服气的可以立即站出来,让我一剑砍下他脑袋。” 四下无声,所有人都惊诧地盯着这个男子,龙蛇帮众人心底愤怒脸上却不敢有半点不快,谁是肉包子谁是硬骨头他们还能分辨得出来,没有谁会傻里吧唧地站出来说半个不字。 倪伟看了四下没有反对的生硬,这才一手揽住戴娜盈盈一握的细腰,转身坐在先前戴娜所座的帮主宝座上,然后将戴娜放倒自己腿上:“以后我就是你们的帮主,她依然是你们的帮主夫人。” 所有人心底都将倪伟骂了个狗血淋头,帮主夫人这细胳膊瘦腰的身姿禁得起这狗熊身板几夜摧残?好好一颗白菜,果真就让猪给拱了。 对于龙蛇帮来说,倪伟真不喜欢,但既然公子让他来做个帮主玩玩,他自然就要好好玩,所以他连这克死自己两个老公的寡妇也一起玩:“倒是看你命硬还是我命硬,如果你能将我克死,也算你的能耐。” 戴娜从最初的惶恐中迅速转变过来,一只手勾住倪伟脖子:“爷这话我可不爱听,那两个窝囊废怎能和爷这样神仙般人物相比?” 倪伟仰头哈哈一笑,忽然脸色一边,蒲扇般的大手在戴娜屁股上重重拍了一下:“看来还是有不服气的,想要看我如何收拾他。” “别。”戴娜微微皱着眉,露出像小女人遇着色彩斑斓的毒蛇般的畏惧之色:“直接将他脑袋砍下来就好。” 大厅里那些帮众你看我我看你,想看看这主动将脑袋送过去给新帮主立威的傻叉究竟是谁,却发现这出头鸟并不是帮里的人,但这人也不陌生,好多人都看过这张脸。 其中一个靠近门口的帮众不耐烦道:“真是稀罕事,买馄饨也卖到这里来了,果真是老寿星上吊,嫌命太长?” 在一盏茶功夫前,倪伟才从这里走进来,现在这门口又多了一个人影,不同的是这人手里没有剑,有的只是两柄精巧的匕首。 倪伟推开戴娜,他本人依然座在椅子上,一手搭着剑柄道:“我知道你叫力鬼,在似锦巷卖馄饨。” “我偶尔兼营杀猪。” “看来咱们说不到一块去。你就对自己那么自信,不担心倒下的人是自己?” “如果你这回转身离开,我不会向你出手。” “为什么?” “因为天关城自有天关城的规矩,连你主子也算不上过江龙,你自然更不算什么玩意儿。怒、惧、息、安,弱水四大高手已经有两人进入天关城,你们必然有所图谋,我不知道你们究竟想图谋什么东西,但做点小破坏还是可以的。我有个顾客曾经说过一句话:凡是敌人想要的,咱就不给,就算这东西对自己毫无用处。” 倪伟偏着眼睛将门口这个忽然闯进来的男子打量了好几遍,忽地送了一口气:“如果你是夜叉,我绝对会听你的劝告,转身就走,可惜你不是。你如果不露面也许我一直发现不了你的存在,据说影牙的眼睛一旦睁开,便只有死。” “也可能是金刚怒目。” ※ 彭亮回罗府后,宋钰就施施然地出门,他本打算去找力鬼帮忙,从海口过来要债的这些人明显是被人怂恿,藏在这些人群中牵头的人没有逃不过宋钰的眼睛,在寒门兑换银契的时候,宋钰指着一个并不显眼的汉子,对彭亮说:“盯着他,找出他落脚点。” 那男子没有住客栈、茶楼,也没有在乐坊留宿,绕在天关城晃晃悠悠转了几圈才悄悄出城,彭亮依照宋钰的吩咐没敢跟得太紧,只是守在山林外直到午夜,没有发现对方离开这才连忙折回来告诉宋钰。 能不出手宋钰自然不愿意出手,这世上猛人太多,难免没有扮猪吃老虎之人,就连君岳安排在自己身边的眼睛他都没有发现,宋钰自然要更加小心翼翼,雷打不动总要出来摆摊的力鬼竟然没见着人影。 树林中生着一堆火,两个男子坐在火堆旁吃着“黄瘟牛”的牛肉,喝着烧刀子。 “大哥!”终于一个男子快被这沉闷的气氛憋疯,忍不住说道:“你还没说为啥要我来这里呢。城里住着多好,至少不会用手抓牛肉,会有女人含着满满一口酒,然后喂我……”说道得意处,那浓眉大眼的男子哈哈一笑,狠狠地抓起几片牛肉往嘴里塞。 “李老二,总有一天你会死在女人肚子上。” “那也是一个风流鬼。”李老二不以为然:“你还没说为什么呢?” “公子要我们退下来,这事你自己就没认真想过为什么?你脑子并不笨,偏偏什么事都喜欢问别人。” “太累。 大哥,你就直说了吧,别像个老娘们撒尿一样,滴滴答答偏是不来个痛快。” “公子这是爱护我们,为咱们保命。如果罗家是软柿子,自然是由着我们折腾,这本来就是公子最初的意思。当初将罗天舒连同身边的那几个高手调走,就是为了能在天关城放开手脚玩一把,但形势急转下,罗家尽然变出了一大堆银子,咱们再闹下去就是无理取闹了,就会被人注意到。” “无理取闹就无理取闹呗,罗家那几个护卫家丁还不是任我们拿捏的软柿子,再说有公子在城里坐镇,有倪爷这个雷鸣期高手在,真要不好玩了,将罗家连锅端了就是。” “如果罗家还有高手在呢?” 李老二顿时愕然,随即干脆地摇摇头:“罗家家底早被我们了解个七七八八,以前也许罗家真会藏拙,弄几个不露面的高手在罗府蹲着,上次从海口回天关城的路上,罗天舒遇刺杀折进去两个帮手,现在在他身边就只有石头、丁胖子以及逢四,上次帮罗家挡灾的剑宗弃徒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就算他敢露面,也一样不会改变什么,因为剑宗也有人来了天关城。” “上午乌木堡这些公子哥趾高气昂地用马车从寒门拖了十万两银子走,下午那八个世家都客客气气送了好几百万回来,乌木堡身边那个长随被开了颅,以乌木病那睚眦必报的性格却不敢多说半个字,你没有想过这是为什么?” “想过。”李老二点点头:“就是白天跟在罗掌柜身边那个年轻书生玩的鬼把戏,真要是我,我一只手就能将那书生脖子捏断,这世上再多的道理、再多的阴谋诡计,到图穷匕见的时候还是要用拳头来说话。” 李老二将手里酒壶递过去,随即说道:“我叫你大哥,不是因为好多时候你考虑事情比我想得稍微多一点,而是因为你比我早出生了那么半个时辰。但话说回来,就是因为你这样多虑的性格让你分心了,修为一直都还是跨入先天门槛的境界,而我却已经是雷鸣期,以修为而论,实在是你该叫我一声哥……” 一只手稳稳接过李老二手中的酒壶:“是嘛,雷鸣期修为却要像老鼠一样躲躲藏藏、风餐露宿,听不得小曲、喝不了花酒,凭什么倪伟可以扛着一柄剑在大街上横冲直闯城卫司不敢拦他,凭什么倪雒华背着手游山玩水,身边那些世家公子还要热脸贴冷屁股地去献媚讨好,恨不得将自己的童养媳都送过去暖房?换着是我我也要抱怨。” 李老二忽然像被踩着尾巴的花猫一般,陡然跳了起来,他身子才刚 蹦离里面半尺,那只抓着酒壶的手忽然就拽上他腰带,将他硬生生拉回地面:“别着急,我又不是妖怪。” 李老二抬头看着坐在对面的大哥,对方一样是满眼惊诧,对这个如幽灵般悄无声息出现在面前的男人感到万分不解,以李老二修为而论,就算是完骨期的高手也不可能轻易出现在身边而无所觉。 “是不是现在还有用一只手将我脖子捏断的打算?”宋钰想了想终究还是没有喝酒壶里的酒,只是把玩着酒壶:“你往身上抹了一些鱼鳞、收敛了眼神里的精光、甚至还在指甲里故意藏了污垢,往人群中一丢绝对是不起眼的角色,正常人都不会注意到那样卑微的升斗小民。坏就坏在这只酒壶上,从百器堂飞出来的一只蚊子,也是无价之宝,这样的酒壶更不可能死有钱就能够卖到的。” 你道是月黑风高深密林,何妨我吟啸徐行? 第四十一章 非常可乐 李老二盯着宋钰厉色问道:“你想怎么样?” “我本来想问问诸如幕后主谋是谁、为什么针对罗家这样的话,然后提着你去与那主谋对质,但现在才发现这样做没有意义。罗家现在使从山野进入沼泽的肥鹿,没有倪雒华打主意,也会有张雒华、王雒华这些人露面。” 李老二和自己大哥对视了一眼,随即双臂舒展,猛然抱住宋钰的腰如天坠陨石般朝身后的一棵树上撞去。 李老二明白,这个罗家下人既然能无声无息靠近身边,身手必然不逊色自己,他甚至不敢冒险和大哥一起联手御敌,反而是死死搂住宋钰的腰,脚下骤然发力拽着宋钰朝大树撞去,只要不是完骨境界的修行者,在自己这连掀带撞之下,必然会腑脏移位,甚至是肝胆破碎也有可能,还能顺带着给大哥争取逃命的机会。 李老大没有犹豫,也没有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要与自己兄弟同年同月同日死的壮举,他身躯如夜宵一般朝着相反的树林投去,几个闪烁间便失去了踪迹。 宋钰不能对手完全撞上自己,抬手往李老二肩胛处微微一按,对方哎呀一声手臂再不受控制,随后被宋钰轻飘飘一掌推倒在地。李老二一屁股座在地上,口鼻间尽悉涌动着鲜血,但他却兀自大笑着:“大哥会将我的死讯转告给公子,你也离死不远。” “是吗?”宋钰又坐回地上:“舍生取义、杀身成仁,如果真能给你大哥争取到生机自然是一件高尚的事,如果你大哥也没逃掉,那你不是就白死了吗?” 宋钰话音未落,李老大身躯颓然地倒飞回来,滚落在李老二身边,紧随而至的是另外一道白色人影,白影点尘不惊地落到宋钰对面:“你就这么有信心我会出手助你?” “一路上你都跟在我后面,我甚至故意卖了很多破绽给你,但是你没有出手偷袭,那么必然不会是敌人,所以我就干脆再堵一把,不如此你又怎么会露面?” “我叫夺人,月娇的师兄。”那白衣男子神情平淡,却又保持着一种自命不凡的气度,蓝正眼也不看剩下的李氏兄弟。 “夺人?”李老二忽然大叫起来:“你敢如此对我兄弟二人,暗算同门可知道是什么下场?” “我的同门只有三人,这三位都已经死了。你,不够格!” 宋钰微微皱眉,夺人的出现是他压根没有预料到的,他还以为是君岳安插的眼睛在自己身边,监视着自己一举一动。其实他也能理解君越这种想法,如果易 地而处,宋钰一样不会容忍银牙正统继承人活在这世上,甚至他还会做得更狠辣更无情,甚至是早中晚一天三次暗杀,不达目的不罢手。 夺人死化蝶之后天冠城最有名的杀手,宋钰做杀手的第一天晚上,老刀把子就告诉他杀手的一些禁忌,其中那个就有夺人,但眼前这人绝对不会是影牙的眼睛,如果有眼睛被插进弱水,断然不会在这时候睁眼,为了和宋钰见一面而冒险暴露自己,怎么算这都是亏本买卖。 “你不像是替月娇来找我报仇的。” “不是。”夺人很干脆地回答着:“找你帮忙报仇。” “没兴趣。”宋玉毫不犹豫地拒绝着,他不是路见不平便拔刀大喝:“秃那蟊贼,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占民妇”这样的大侠,所谓报仇就是无休止的给自己找麻烦,他连宋时关的仇都懒得去报。 “那天亮之前,倪雒华就会知道你杀了他的两个狗腿。”夺人不轻不重地说着:“不要把我与这两个脓包一样对待,你留不下我。” “是吗?”宋钰抬手往李老二胸口一按,随即又收回来想泯两口酒,装作高手风范,可是看了看还沾着牛肉碎末的壶口,最后只得将整个酒壶都丢入火堆里。 夺人抛过来一个小酒壶:“我有洁癖,酒壶从来都是用新的。” “谁知道有没有毒。”宋钰甚至不愿意挨着酒壶,从火堆中抽出一根燃烧着的棍子,将平飞过来的酒壶拨向李老二。夺人可是在标准不过的杀手,谁知道有一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伎俩。 李老二本能地抬手去挡酒壶,手才刚抬起便觉肺腑处如真元陡然失控,逆转着向体外飞窜,瞬间便已从毛孔中钻出来,随即他整个人都化作一团紫焰。 夺人一闪身退出好几丈远,脸色刹那间变得毫无血色,惊疑不定地说道:“你不是宋钰,你是……是……” 李老大望着一瞬间就被紫火吞噬的兄弟,如同躲避瘟疫般拉开自己和弟弟之间的距离,半晌才从嗓子里念出一个令人生畏的名字:“夜叉!”李老大觉得造化弄人,自己一辈子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就算是每迈出一步都要在脑海中算计再三,以确保对自己没有任何损害。哪里自己流年不利,只是陪着公子来这里闹一闹,聚集起一群人向罗家要债,居然能遇上这尊杀神。 宋钰平静地望着夺人:“如果你没有害我的打算,我是不会向你出手的,就当给月娇面子,当初我没照顾好她。” 夺人还是站在 好几丈外不言不语,眼神中警惕味更重。面对着夜叉,由不得他不警惕。 宋钰嘿嘿一笑:“连你也不信我,我口碑有那么差吗。” 终于,夺人还是悠悠地说了一句:“确实不怎么好。” “那你可以走了,不要打扰我。” “不甘心!”夺人摇摇头,目光渐渐被坚毅的神色所取代:“如果你出手,这事一定能成。” “杀谁?” 夺人没有回答宋钰的话,而是踩着枯叶徐徐上前,抬掌拍在李老大天灵上,对方头颅应声而碎,甚至是连惨叫也来不及便死了个通透:“他是弱水的人,这算是我的投名状。” “倪雒华也是弱水的人?” “不知道。我从来没听说过,不过弱水三千,就算是夜阑陛下承认自己是弱水的人,我也觉得有可能。” 宋钰不停地将枯枝叠加到火堆上,火焰在眨眼间便窜出一人高,人站在旁边也能感觉到肌肤上那轻微的灼痛:“这整片树林已经没有第三个人,可以说目标是谁了吧?” “我师父——乌蛮。” “对不起,我帮不了。”能调教出夺人、破天、划地这样的人物绝对不是庸人,而且乌蛮的名字在杀手界可谓是一个怪胎,他的亲传弟子不清楚数量,但记名弟子便有好几百人,而且他一直都不反对他的那些弟子用什么手段来向他发起暗算,这样的人必然是每一个举动都能做到滴水不漏,杀这样的怪物和自杀没有什么区别。 “你昨天用神念小小惩戒了一下那几个世家子弟,看得出来你神念一途还有太长的路要走,如果按部就班地修炼,正形这道门槛就要花费你十年光阴,如果不得法甚至这一生都只能在这到坎前止步,神念修炼比真元修炼更难。乌蛮当初灭我全族便是为了夺取家族至宝五色莲,如果你帮助我,我可以助你达到神念圆融的境界,节省你十年之功。” “乌蛮还真是自大到了无知的地步,如果我灭了你族人,必然不会留着你活在这世上,更不会引导你修行。斩草除根这样粗浅的道理难道他不懂?” “我的神念是传承至家族秘本,乌蛮当初以为可以从莲籽上找到修炼神念的法子,可惜他弄巧成拙一把火将我家老祖宗的棺材烧了,这传承算是断了。” “不是还有你吗?你不就是一本活着的秘本?” “须得神合境界才能在我心神处孕育出可以传承下去的莲籽,这是他留 着我的原因,我心神处莲籽眼下已有光晕透体而出,随时有跨入神合的可能,一旦神合便是我命陨之时,为了避免被乌蛮察觉,我每日都在散功。” 宋钰被夺人这话呛得无语,他每天不敢有片刻停息的修炼神念,结果效果平平,眼前这怪物却还嫌弃进境开快在拼命散功,正常人修成形正要十年之功,从形正到神合恐怕也得再耗十年不可,这家伙容貌轻轻竟然能随时跨入这道门槛,这让他想起了力鬼口中的李浣,看书写字也能养出浩然气、看出个雷鸣期的剑客来。 什么时候绝世天才已经变成了街头大白菜,这和开挂作弊有什么区别。 宋钰下意识摸了摸袖口,却这才想起小白那家伙好像还被自己用血虹压在一块青砖下,自己有神龙宠物、有阴阳世家的《碧落赋》、有登神五炁之一的真阳炁,想来也算不比这些妖孽差吧,想到此处宋钰心里终于平衡了一点,这才点点头:“你有什么计划,准备什么时候动手,地点选在那里?” “还没有。” 宋钰再次气结,干脆不在搭理这大半夜还穿着雪白衣服,臭屁轰轰的家伙,蹲下身子在李老大身上摸了一整,摸出几张银票出来,随后宋钰将真阳炁灌入对方体内,便在轰然炸响中被紫火吞噬。 “想好了就去找似锦巷的馄饨摊等我。”宋钰起身消失在树林中,心里却在哈哈大笑:“力鬼啊力鬼,小爷这可是给你拉业务来了。”想着一声雪白的多人坐在脏不拉几的小吃摊上的情形,宋钰就觉得非常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