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少年》 第一章 蕊初 (1) 【那时,抬起头看天空就觉得外面好大,恨不得长了翅膀跟排成一字的雁一起飞走。】 第一节 我出生那天,北京下了好些天的雨停了,天晴得终于有了盛夏的样子。 院子里紫色的喇叭花都开了,串红也已经能吸出蜜来,枣树和槐树遮住一片阴凉,蝉声一阵一阵的。天空中有蜻蜓飞过,时而还有几只黑白花的天牛。 乘凉的老人们聚在一起,老奶奶推着小竹车,哄着孙子和孙女,老爷爷一边摇着蒲扇一边下着象棋。他们从不观棋不语,常常为了跳马或是支士而争论不休。小卖部里挂出冰镇北冰洋汽水的牌子,小贩在白色的小木箱上盖一层棉被,里面有奶油雪糕,也有小豆冰棍。 胡同里的孩子成堆,男孩们玩弹球、拍画儿,也有抓蟋蟀的,放在玻璃罐头瓶里养起来,罐子上面要糊一层纸,用皮筋捆紧,再扎几个小孔透气。他们会给蟋蟀起名字,什么“常胜将军”“山大王”,再把它们放在一起让它们斗。女孩们玩跳皮筋,缺人抻筋就把皮筋绑在电线杆上。她们也“跳房子”,拿碎红砖或是家里裁衣服用的滑石在地上画线,小沙包都是碎布拼的,灰乎乎的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虽然出了胡同西口就是繁华的东单大街,但在胡同里面丝毫感觉不到喧嚣,偶尔才有几辆自行车骑过,不是永久就是凤凰,都是黑色的,连车把上的铃都一样。也难怪,不只自行车,那时家家过的日子都差不多。北京的变化尚还细不可闻,也许谁说一句话,这座城便可一模一样起来。 然而就在我生日那天,发生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 我们院东屋的辛伟哥被警察抓走了,说他与西大院那个外号叫猴子的男孩一起在女厕所外面耍流氓。他们早晨偷看了女厕所,还冲里面的人吹口哨,说不三不四的话。辛伟哥的弟弟辛原在一旁觉得不好意思,喊他们俩走,辛伟哥嫌他烦,不但不听他的,还踹了他一脚。辛原一个人哭着回家,正巧碰见居委会的赵主任出来倒尿盆,辛原顺口向他告了状。赵主任脸沉下来,哄了他几句,也不倒尿盆了,急匆匆地转身就走。 中午,警察就来院里抓人了,说他们犯了流氓罪。 有人犯罪了,这可一下炸了窝。正巧赶上礼拜天,大人小孩全出来看。辛伟哥平时是院子里最调皮、最神气的男孩,可那天吓得腿都站不直了,18岁的大小伙子,被人硬是从屋里架了出来,一边走一边哭,又喊妈又喊奶奶,“呜呜”地也听不清说了 些什么。 警察来那会儿,辛原正在院门口跟一帮小孩玩“我们都是木头人,一不许说话二不许动”。他就真像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院墙边上,看着小伙伴们都跑过去瞧热闹,看着他哥被警察拖走,看着他奶奶坐在地上大哭,看着院子被一层又一层的人围住,把他彻底围在了外面。 在我后来的印象里,辛原哥一直不爱说话,总低着头,跟他打招呼,他都不看你的眼睛。有人说就是因为辛伟哥被抓,他被唬住了,所以一下变成了不说话的闷葫芦。可我想,他也许从那天起,就再没有从木头人变回来。 辛伟哥被抓进去没多久就判了刑,因为他在里面交代曾经一起聚众看黄色录像,所以判了流氓罪,15年。猴子情况更严重,他那时有个女朋友,就是那天在女厕所里的女孩,调查发现他们发生过不正当的男女关系,被判了死刑。执行死刑之前,法院的人还来收了7毛钱的子弹费,据说他那个女朋友也因为这事喝敌敌畏自杀了。 他们运气不好,赶上“严打”,为一个恶作剧搭进了一辈子。大人说这就是命。这个命字,既是生命的命,也是命运的命。 当然了,这些我一点都不记得,我才刚刚出生,因为辛伟哥的事,大家都把老谢家新添了一个叫谢乔的小丫头给彻底忘了,以至于院里还有人以为我是立秋以后才出生的呢。 只有我的小船哥清清楚楚地记得我,这些都是他讲给我听的。 第二节 我听过一种传说,人之所以记不得一岁以前的事,是因为在婴儿时脑子里还残存着前世的记忆,直到慢慢有了今生的记忆,关于前世的过往才全部忘了,所以那段时间就成为了我们生命中的空白。 我惧怕那段空白,于是就追问我妈,我是从哪儿来的,我怎样被生下来。我妈说,我出生之前是一只小蚂蚁,她从一堆小蚂蚁中把我挑了出来,找医院里的大夫吹了口仙气,小蚂蚁就变成了我。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暗自庆幸是自己而不是别的蚂蚁被挑了出来。我因此对蚂蚁有特殊的好感,从来没故意踩过它们,也没拿放大镜在太阳底下烧过它们。下雨天蚂蚁搬家,奶奶拿开水壶去浇院子里一窝一窝的蚂蚁时,我还狠狠哭了一鼻子。 从那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觉得没有记忆是一件很可怕的事。尽管我后来知道,如果保留了全部记忆,那将是一场无法承受的灾难。而有些记忆,往往被一个人辜负后,才会在另一个人心里深 切起来。可我仍然笃定,记忆是一个人存在过的证明,在没有记忆的时候,整个世界都是与己无关的。 即使是最亲密的人,如果不能记住他的话,那么失去了也不会有任何感觉。时间没有了积累的容器,爱没有地方存放,恨也没有地方消解。想一想,简直是彻头彻尾的孤单。那怎么能称之为人生呢?人生呀,就应该是从有了记忆才真正开始的。 所以说起来,小船哥的人生就始于遇见我的那天。 小船哥比我大两岁多,大名叫何筱舟,他的名字是我爸爸给起的,我爸爸是1978年恢复高考后的第一届考生,是院子里最有文化的人,所以几乎家家孩子起名都来找他。我爸也很认真,“筱舟”名字的寓意是希望他像小船一样,畅游学海,破浪前行,所以我从小就叫他小船哥。 小船哥说我出生那天,天是很蓝的,云彩也很美丽,在空中延展成漂亮的线。他妈妈正在院里择扁豆,他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被一只小磕头虫吸引住了。就在这时,我爸爸喜气洋洋地走进了院里。 他妈妈抬起头问:“谢老师,你媳妇生了吗?” “生了!是闺女,6斤多!”我爸一边说,一边摸摸小船哥的头,“筱舟,你有小妹妹啦!” 后来每每讲起这段时,小船哥也都会笑眯眯地摸摸我的头。 我因此感谢上苍,让我在那一天降临到这世上。 时光匆匆,宇宙洪荒,细小如微尘的我没有早一点也没有晚一点,就那样出现在他面前,打开了他的记忆之门。对何筱舟来说,我总是与别人不一样的吧!一想到这里,我就会觉得温暖,周身充满力量。 因为我是那么喜欢他,也许从他记得我那天起,就宿命般地喜欢了。 第三节 小船哥总是干干净净的,眉眼漂亮,连笑容都清透。他的衬衫总飘着一股好闻的香皂味,整齐利落。他不会一个袜筒高,一个袜筒低,也不会把白球鞋穿成灰球鞋。 我们院子里的人都说何叔叔家会生养,有个这么精神、听话、懂事的儿子。的确是,我不记得小船哥和谁吵闹过,他不会和别的男孩子一样去做无聊的恶作剧,也不像辛原哥那样默然笼着一层阴郁。他是恬静疏朗的男孩,天生就有光芒。 何叔叔和李阿姨都是工人,两口子没念过什么书,可是小船哥不知随了谁,从小就喜欢读书。小船哥看过很多小人书,他的零花钱从来不买粘牙糖这样的零 食,也不买泡泡胶之类的玩具,都用去租书了。五分钱一本书,他常常租十本回家慢慢看。 我就溜去他家缠着他给我讲故事,《杨家将》《岳飞传》《聊斋》,他都能讲得绘声绘色。我尤其喜欢听《西游记》,每当小船哥一念起“话说唐僧师徒四人……”,我就眉开眼笑起来。 《红楼梦》我也喜欢,知道做小姐要比丫鬟好。小船哥有一副《红楼梦》的扑克牌,他递给我黛玉和宝钗的,我就收下,递给我傻大姐的,我就扔在地上。我们常表演这个节目,逗得院子里的大人们“咯咯”地笑。他们都知道我爱黏着小船哥,有时候我妈故意逗我,说不要我了,我就抱起我的布娃娃,一溜烟跑到小船哥那屋去,他们就笑得更厉害了。小船哥的妈妈李阿姨对我也格外好,每次我去,准给我拿好吃的。她是南方人,会做一种面糖,像小兔子的形状,里面是糯米面,外面裹一层砂糖,眼睛点上山楂红丝,我一口气能吃三个。李阿姨也开过玩笑,说要我给她做媳妇,可他们都不当真,唯独我是认真愿意的。 我们家对门的院子住着一个原先国民党的高官,我管他叫将军爷爷,他在秦城监狱里坐了十几年的牢,后来通过统战工作,被放了出来。他一生没有婚娶,小院里只有他一个人住,养了满院子的花花草草。将军爷爷打仗时落下了病,腿脚不利索,小船哥总去帮他浇花,我便也跟着去。 院里有一个大水缸,灌满了浇花用的凉水,我趴在缸边,把胳膊浸在水里,特别凉快。可将军爷爷和小船哥都不让我这样,怕我掉进去。为此,小船哥还给我讲了司马光砸缸的故事,那可比在小学课本上学到要早多了。 院子里有葡萄架、无花果,也有美人蕉、君子兰。而站在花丛中,笑着呼唤我名字的何筱舟,就是我生命中的第一抹光亮。 第四节 我脑子笨,所以不能像小船哥一样分清我的记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都是因为秦川一直在捣乱,所以我的童年扑面而来,让我也搞不清,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我的。 我爸说从1980年开始,医院妇产科的床位就格外拥挤起来,每张床上都颠倒着个儿躺着两个大肚子的孕妇,远远望去,就像一队排列整齐的西瓜。 秦川比我早出生十几天,他妈妈和我妈妈就躺在同一张产床上。 据说我们俩没出生时就开始了不懈的战斗,临产前曾经隔着两层肚皮互相踢过对方,满月那天就开始打架,会爬的时候互相拱,会 走的时候互相推,会跑的时候互相追,会说话的时候互相逗闷子……简直没消停过一会儿。 我妈说,这叫冤家。 秦川是我们院子里的异类,因为只有他不是独生子女,还有个大他两岁的姐姐。 姚阿姨怀秦川的时候还没有《超生游击队》这么有教育意义又风趣的小品,计划生育政策是严肃且不可违抗的。姚阿姨所在的乳胶厂和胡同居委会几乎每天都到院里做他们夫妇的思想工作,因为总是前后脚到,两拨人熟了之后还顺道解决了厂内一个大龄女青年和街道一个丧妻中年男子的婚姻问题。可是直到那两位谈完恋爱结了婚,姚阿姨仍然没把孩子打了,眼瞅着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 那时候秦叔叔没正式工作,我奶奶说他从小就是胡同里的顽主,什么都不吝,居委会见着他躲都来不及,谁也不愿触这个霉头。姚阿姨是根红苗正的好青年,所以两拨人都从她身上下手,居委会的赵主任说,你多生一个,户口解决不了。厂子领导说,国家下的文,超生就开除公职!可姚阿姨没那么多话,翻来覆去就一句,我要生! 所以尽管这两拨人无比锲而不舍,但最终还是没能阻止秦川的降生。 千呼万唤始出来的秦川小朋友最开始不叫这个名字,秦叔叔给他取了一个让人过目不忘,过耳回头,前确有古人,后肯定无来者的名儿,那就是:秦始皇!!! 我妈说,在医院的时候,大家就都知道有个孩子叫秦始皇了。他名气太大,没法不知道。 抱着秦川的时候,秦叔叔会喜不自禁地四处显摆:“我儿子,秦始皇,带把儿的!” 喂奶的时候,秦叔叔会心疼地说:“秦始皇,你别咬你妈啊!” 换尿布的时候,秦叔叔会嘘嘘着:“秦始皇能吃又能拉!” ………… 可以想象那时协和妇产科里每个人头上要顶多少根黑线。 就这样,姚阿姨一声不吭地隐忍了七天,出院的那天,姚阿姨抱起秦川,握着他的小手向众位孕妇挥了挥:“秦川,跟阿姨们再见!” 秦川被迫哼唧着摇了摇胖乎乎的小手腕,整个病房鸦雀无声,秦叔叔说:“卫红,你叫咱儿子什么?” 姚阿姨淡淡地说:“秦川,八百里秦川的秦川。” 从此,秦始皇成为了历史,秦川闪亮登场。 基本上呢,大多数人早都忘了秦始皇这个名字。只有我记 得清清楚楚,每次和秦川打架,我都会在最后使出撒手锏,吊着嗓子高喊一声秦始皇,然后转头就跑。秦川就红着脸咬牙切齿地追我,我们俩能一直跑半条胡同,胜负参半。而每次解救我的,不是小船哥,就是秦川的姐姐——秦茜。 第五节 我不知道是不是每个人心里都有个理想的人——喜欢他(她),羡慕他(她),想变成他(她)那样子。我有,我从小就想成为秦茜。 秦茜是我们这条胡同里最招人喜欢的小女孩。她漂亮,大眼睛水灵灵的,红嘟嘟的小嘴唇,一头自来卷,像洋娃娃似的,谁家姑娘站她旁边都会变成陪衬。有好多次,我和秦茜在院门口玩,都有大人走过来伸出长长的手臂,直越过我的头顶,去摸摸秦茜的小脑袋,笑眯眯地说:“哎哟,茜茜越长越好看啦!”那些手从来没在我这儿停留过,一次都没有。 我妈说我从小就臭美,总去照镜子。其实她不知道,我不是在自我陶醉,我是在比对我哪儿和秦茜长得不一样。眼睛比她长点,鼻子比她大点,眉毛比她浓点,嘴唇比她厚点。大人们都说女大会十八变,我坚定地认为,到18岁那年,我一定会华丽变身。那时没有玉女掌门人,也没有国民美少女,我就想,要是一夜之间能变成秦茜那样就好了。当然了,遗憾的是,我这辈子也没能变成她那样。 秦茜特别有人缘,不仅大人们喜欢她,小孩们也都爱和她玩。她是我们大院这边的孩子王,大家要想聚一块玩点什么,肯定都要先喊秦茜去。砍包、跳绳、踢毽、捉迷藏、踢锅、吃毛桃、丢手绢、一网不捞鱼、老鹰捉小鸡……她全部在行。那会儿我们跳皮筋前要分拨儿,先选出俩头儿来,然后泥锅泥碗你滚蛋或者手心手背来挑人,秦茜就永远是我们的头儿,她从小个高腿长,什么五钩五卷跳茅坑七颠颠都跳得特别好,只要和她一拨儿就能玩很长时间,不用被替换下去抻筋。所以大家都期待她能挑自己,眼巴巴地盯着她,被选上的欢欣鼓舞,没选上的沮丧万分。而秦茜特别仗义,因为我们俩是一个院的,所以她每次都会选我。 秦茜还有好多好多优点,但这些都不是最令我羡慕的地方,我最羡慕她的是,她和小船哥一边儿大,他们一起上学了。 9月1日开学那天,一早院子就热闹起来。大伙知道秦茜和何筱舟要上学了,都亲切地招呼着。只有东屋辛原哥他们家没有动静,自从辛伟哥出事,他们家就很少主动和院里的人搭话了,门总是关着,就连最热的三伏天,也很少打开透气。 秦茜上学的事都是姚阿姨一个人操持的。秦叔叔不在北京,因为超生了秦川,他和姚阿姨都没了工作。秦川不到一岁时,秦叔叔就去广东跟朋友一起下海了。他在那边进货,倒腾很多小玩意回来卖,什么力士香皂、电子表、大喇叭腿裤子、女士布拉吉,都是新鲜时髦的东西。姚阿姨在北京做裁缝,她手巧,冬夏衣服都能做,我有好几件小裙子都是她做的,她还用新棉花给我絮过整套的棉袄棉裤。 秦茜开学穿的那一身白底小红圆点的连衣裙就是姚阿姨做的,秦茜看起来就像童话书里走出来的娃娃。小船哥那天也穿了新衣服背了新书包,两个人手拉手站在院里,一副又高兴又紧张的样子。 梳着羊角辫的我和淌着清鼻涕的秦川跟在大人后面傻乎乎地看着,直到把他们送出了院,刚刚消停点的时候,我才忽然醒过懵儿来:小船哥去上学,就不能每天陪我玩了呀! 于是我一把拉住着急上班的妈妈,声音洪亮地嚷:“我也要上学!” 我妈不耐烦地说:“你还不到岁数呢!等着明年和秦川一起上吧!”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时间的神秘强大,我再怎么努着劲儿往前追,一年就是一年,是永远也赶不上小船哥的。我垂头丧气地回过头,看着正蹲在地上揪猫尾巴的秦川,更加觉得悲从中来,“哇”一声大哭起来。 第六节 小船哥他们上的小学就在我们灯花胡同里,叫灯花小学。我爸爸和秦叔叔就是在那儿上的小学,不只他们,灯花胡同里只要念过书的,几乎都是灯花小学的校友。传达室里的王阿姨从我爸上学那会儿就在那看门了,我爸管她叫王阿姨,等我上学的时候,还管她叫王阿姨。 最早灯花小学是一个大户人家的祠堂,解放后房子被收归国有,就改成了小学,教室就是原先供牌位的几间青砖大瓦房,那里还有闹鬼的传说。后来学生越来越多,青砖瓦房拆了,在原地盖了三层小楼,因此小船哥和秦茜晚上了一年学。灯花小学是我们胡同里的最高点,大家都以此为地标,给人指路的时候说“还没到小学呢!”或者“过了小学往前走就是!” 不过现在有几十年历史的灯花小学已经不存在了,因为00后的孩子比我们80后少多了,所以小学招不到学生,就并入了附近著名的中学。和大多数北京人一样,我小学的母校消失了。 小船哥和秦茜站在灯花小学最高的三层平台上集合,我和秦川一人搬了把小板凳,和不上学 的孩子们一起坐在院门口看。从这里能看到小学楼顶围着的那圈尖尖的铁栅栏,可无论我怎么使劲伸长脖子、踮起脚尖也看不见平台上的人影,只能听见大喇叭广播里变了调的声音。 正在我左顾右盼分外着急的时候,秦川突然站起来:“我看见我姐了!” “哪儿?哪儿?”孩子们都围向他。 “就在楼顶上呀!我姐站第三排!”秦川煞有介事地指指点点。 大家挤作一团,有的说看见了,有的说没有。 我站在秦川身后,根本就看不见什么第三排,他肯定是为了显摆撒了谎,看着他摇头晃脑的样子,我气不过:“根本就没有!” 秦川回头,瞪着我:“有!就你这个小不点儿看不见!” 我小时候又瘦又小,秦川总叫我小不点儿,周围人哄笑起来,我气得脸通红:“你撒谎!尿床鬼!” 大伙笑得更厉害了,秦川爱尿床,昨晚他尿湿的褥子还在院里晾着呢! “小不点!”秦川怒吼。 “尿床鬼!”我毫不示弱。 “小不点!” “尿床鬼!” “小不点!” “秦始皇!” 我终于使出撒手锏,这是秦川的死穴,果然他不再吭声,可就在我朝他做鬼脸的时候,他直接出手,把我打了…… 第七节 由于秦川的存在,我对什么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样的词从来没有过美好的感觉。长大后,当秦川以一副完全可以遮蔽他幼时罪恶的面孔出现时,我的很多朋友都会叫着说:“真好啊!你们一起长大!多浪漫啊!”每每这时,我都望天不语,欲哭无泪。 浪漫? 被揍得灰头土脸浪漫吗?被追着满胡同跑浪漫吗?被抢走冰棍浪漫吗?被弄坏洋娃娃浪漫吗?被揪散小辫儿浪漫吗?被抢走好不容易从沙堆里挖出的胶泥浪漫吗?被推一个大马趴摔掉一颗门牙浪漫吗?被从小到大各种欺负浪漫吗? 秦川是我们这片儿的小霸王,他就是西游记里的黄风怪,是哆啦a梦里的大胖,是刺猬索尼克里的蛋头博士,是恐龙特急克塞号里的格德米斯,是七龙珠里的魔人布欧,是蓝精灵里的格格巫,是圣斗士星矢里雅典娜的敌人们,是我能想到所有坏蛋的集合,是我成长中最大的烦恼,是我一直想代表月亮消灭掉的人…… 在我年幼 无知的时候,我曾经还管他叫过川子哥,从我会说话开始,到我不再大舌头为止。在我心里,只有小船哥那样的男孩才算是哥,秦川如果是哥,那哥就真的是传说了。这肯定是我们胡同里的小孩的共识,因为大家基本都被秦川欺负过。家长带着哭哭啼啼的孩子上秦川家兴师问罪,姚阿姨使劲给人家赔不是,送吃送喝地把人哄走,是我们院的必演剧目,隔三岔五就会repeat一遍。我也向我爸我妈告过秦川的状,可因为是天天见的邻居,抹不开情面,我爸觉得又是孩子闹着玩的事,没必要上门说去。我妈干脆将之上升为阶级矛盾,狠狠地叮嘱我,说秦川他们一家子都是不读书、不好好学习的人,让我少跟秦川玩。 可我倒没觉得秦川家不好,除了秦川,他们家每一个人我都喜欢。秦奶奶热心肠,下水道不通啦、水龙头坏啦、房上油毡漏雨啦……院里的事都靠她张罗。秦叔叔每回从广东回来都给我带有趣的小玩意,姚阿姨总给我好吃的,给秦川、秦茜买冰棍时,肯定少不了给我也买一根。所以我也不长记性,头天刚被秦川推水坑里沾一裤腿泥哭着回家,第二天他跑到我家窗根下喊:“乔乔,出来玩!”我就又应声而出了。 那是一宿觉就能解决恩怨的年纪,不像长大后,爱呀恨呀,要用一辈子来消化。 所以虽然我无比地讨厌秦川,但是和他一起上学那天,我还是挺高兴的。 我们俩是一年级的小豆包,一打一蹦高。老师、同学、桌椅板凳、黑板、国旗、课程表,刚进学校什么都新鲜。可这些都不是我最大的兴趣,我来上学是为了能见到小船哥。 那天中午我就看到他了,他站在他们班讲台前,正带领同学们做眼保健操。小船哥站得笔直,从第一节按摩睛明穴到最后一节干洗脸,他都随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的节奏做得一板一眼,所有学生里数他最认真。 我的小船哥即使在这么多人里还是最棒的一个,我内心不由得骄傲着。正这么想着,陪我一起来的秦川突然哼了一声:“真没意思啊!” “啊?”我纳闷地看着摇头晃脑的他。 “所有人都齐刷刷的,每天上学就干和大家一样的事儿,没劲!”秦川似乎一分钟也不想多待,扭头走了。 第八节 秦川从小就这样,他总有自己的一套,大人说这叫有主意。而我呢,什么都没觉得不好,但也说不出什么是好的。 他对上学的厌恶很快就付诸行动,一年级他不认真 第一章 蕊初 (2) 恨你!最讨厌你!讨厌你!” 这回换秦川愣住了,我眼见他举起了拳头,知道他是真气急了,我干脆把眼一闭,心想:打吧!把我打死算了!也不用怕吴大小姐找来要珠花头面了。 可我等了很久却迟迟不觉得疼,我微微睁开眼,看见秦川已经放下了手,他低着头站在那儿,身形仿佛小了一圈,竟令我头一次觉得可怜。他没骂我,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那天以后他不打我了,可是也不理我了。 第十六节 那真是一个苦闷的夏天。 满院子飞蜻蜓的时候,没人来窗根底下喊我一起去抓了。我独自在西大院的花池子里逮到一只红色老子儿,也找不到人显摆,只好讪讪地放了。院里半夜进了一只瘸腿的黄鼠狼,大人们救起来放在纸箱子里说是要养好放到景山去,没人陪着我也不敢去看。无聊至极的我终于学会了翻绳,能翻出降落伞,还能翻出乌龟,可是却不知拿给谁瞧。吴大小姐的珠花头面被我藏在院北墙冬天存大白菜的架子下面,落了一层浮土,因没人欣赏而毫无光亮。 我又沮丧又纳闷,明明那么讨厌秦川,怎么还跟他一起干了那么多事,以至于没有他反倒觉得空落落的呢。 大好的暑假没人找我玩,我就只好在家蹲着。那天是小礼拜,晚上要做炸酱面,我妈在厨房泡黄豆,我无趣地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玩帘子上的珠串。奶奶掀帘进来,一把打掉我的手,“又揪珠子!你这小丫头片子手就不老实!早晚那片帘子得让你弄散了架!老跟这儿蹲着干吗?怎么不出去野啦?” 我懒懒地放下手,“热,不想去。” “嘿!热还拦得住你了!”奶奶接过我妈手里的盆,“不过这几天是挺消停的,倒没见老秦家那小子找你来了。” “不找好!我就不愿意乔乔和他们家川子混一块,您看看,他们一家子老老小小都算上,哪有踏实念书的!”我妈接过话说。 “对!少跟他们玩啊!”我奶奶也跟着搭腔。 “知道!”我使劲挪了下小凳子,不耐烦起来。平时我看我妈和我奶奶见到秦川他们家人也有说有笑的,背过脸就教训我不让我理他们,理由无外乎他们家大人市侩、孩子不上进。可我们家里人倒是都念了书,我也没见着哪里比他们家要好,却又偏偏瞧不起他们。 “我想来想去啊,丰和他们结婚要定那家具,还是别找人打了,我看秦家的那套组合 柜就挺好的,上回我听秦老太太说,他们家建军现在正倒腾这个呢,要是托他弄,街里街坊的,还能便宜点呢!” 我奶奶说的是我叔叔要结婚的事,他之前一直住单身宿舍,现在快领证了,要搬回到院里来,前几天我妈一直在收拾屋,现在正盯着定家具。 “行,那回头我去跟卫红说说。”我妈点点头。 “你们不是说不理他们家人么。”她们刚刚数落了我,我心里又因为秦川憋气,忍不住坐在一旁嘀咕起来。 “嘿!这孩子!”我奶奶皱起眉头。 “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我妈气恼地嚷。 我不想理她们,正要站起来走,珠帘却突然一下被掀开了,秦川跑得喘喘的,钻了进来。 好多天不说话,我眼看着他,竟有点惊喜,一面高兴他又来找我,一面假装仍生他的气,抄起手别过脸去。 可秦川却丝毫没看我,只瞪着我奶奶和我妈说:“谢奶奶,乔阿姨,我妈……我妈让我喊你们去居委会。” “我也正要找你妈呢,”我妈笑呵呵地摘下围裙,“什么事呀,要到居委会去?” “您……快去吧。”秦川脑门上一个劲地冒汗,脸色也不好。 我妈和我奶奶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我看秦川一点没有要理我的意思,更加无趣起来,也跟着她们一道出门。 刚掀起帘子,秦川便在我们身后说了晴天霹雳似的一句话: “吴大小姐没了。” 前面的大人不知是谁松了手,廉价的粉色塑料珠子落下来,噼里啪啦地砸到了我脸上。太阳骤然刺眼起来,整个天都白透了,仿佛宇宙中只有这一颗星球存在,前方都是亮光,漫天遍野地吞噬了世界,我的双眼被晃得盲了,就像无声无息地爆裂了一样。 那个夏天和我的童年一起,从此开始,先后完结。 第十七节 吴大小姐死在了自己家里。 她一身齐齐整整的,还是那么干净,就像一早知道了大限,丝毫看不出痛苦和狼狈的痕迹。她躺在院子里那个平时常坐的旧长藤椅上,头微微歪向左边,仿若在仔细听石桌上收音机里那一出戏的唱白。灰白色的头发仍像平日里那样整齐地拢到耳后,用乌色的发箍定住,一丝不乱。她穿了件淡青色的锦缎长褂子,那是在姚阿姨店里裁的,斜襟的,领口上绣着几枝兰花。藏青色的棉布裤子浆洗得很平 整,黑色的带襻儿布鞋上也没什么灰尘。腕子上没有首饰,只有她平时用惯的雪花膏的淡淡香味。老人家一身清白地来,也一身清白地去了。 最早发现她的是姚阿姨,吴大小姐头些天拿了一块旧布料来找她定做裙子。姚阿姨说那料子虽然看起来有年头,材质却是上好的,一看就是她压箱底收着的好东西。本以为吴大小姐是要出远门才会特意制件新衣,没想到到头来竟是上路时穿了。 姚阿姨今早做好了裙子,怕天热老人出入不方便,就给她送了过来,进门看她坐在院子里,先还以为是睡了,眼看日头越来越低,要照过来了,姚阿姨便轻唤她,想把她叫醒。吴大小姐却没有动静,姚阿姨推了推她的肩膀,她手上的大蒲扇就顺势掉在了地上。姚阿姨这才发现有些不大对劲,吴大小姐孤寡独居,旁边也没有人帮忙看顾,姚阿姨忙喊了居委会来看,可那也晚了,人已经没了。 吴大小姐的院子里少有地热闹起来,大人们忙前忙后的,我站在一旁呆立着。我想走到她正面,去瞧瞧她的脸,却怎么也迈不动步子。我想以后再也见不到她,大约应该是要哭,可眼泪却像结成了冰,怎么也落不下来。我想跟她说句悄悄话,说那个珠花头面是我拿走了,我会还回来的,但嘴巴张开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好像一切都化在空气里了。 我也不知自己站了多久,就在他们要把吴大小姐抬到屋里去的时候,我突然冲了过去,却被小船哥拉住了。他把我按在怀里,小声说:“乔乔,乔乔,别看。” 我终于哭了出来,可是声音还是被更强烈的悲声盖住了,那就是跟小船哥一起过来的将军爷爷。 他单膝跪在院子里,号啕大哭。 慌乱中不知是谁碰响了吴大小姐的收音机,里面播的正是程砚秋的那一段: 对镜容光惊瘦减, 万恨千愁上眉尖; 盟山誓海防中变, 薄命红颜只怨天; 盼尽音书如断线, 兰闺独坐日如年! 第十八节 那天晚上,我去北墙根放冬储大白菜的架子下面把吴大小姐的珠花头面找了出来,想要把这个还给她。 盛夏天黑得晚,又出了这样的事,左右街坊们都在议论,胡同里倒显得比往常热闹。等到我妈去了姚阿姨那儿说我叔叔的事时,我才以上厕所为借口偷偷蹭了出去。 吴大小姐家围着的 人早就散去了,从门口影壁望过去,只有一弯新月悬在半空,一树海棠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我平时胆子极小,但那天也许是有着定心,一定要把珠花送还回去,所以才敢独自一人走进去。 可我不是一个人,绕过影壁,我就看见了站在窗根下的将军爷爷,他就那么静静望着吴大小姐的窗子,仿佛她一会儿就要出来,又仿佛他已经这么等了很多很多年。 我慢慢走近了,将军爷爷还是一动不动,丝毫没发现有人来,我不能待太久,只好轻声唤他:“将军爷爷。” 他身子一颤,仿佛梦中人重回到人世间,这才低头看见了我。 “乔乔,大晚上的,你怎么来啦?” “我……我还东西给吴大小姐。”我喃喃地说。 “什么东西呀?” “是……她的宝贝。”我摊开手,将珠花头面举到将军爷爷眼前。 那火油的钻在月光下仿佛沾了晶华,更加璀璨,我甚至觉得它发出了光,映得我衣裳上流光溢彩,五色斑斓。将军爷爷看了这物件,竟然轻颤起来,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去,“她送给你了?” “没有,”我不好意思地说,“是我偷偷拿的,这花实在太漂亮啦。吴大小姐很喜欢这珠花,看它的时候还眼泪汪汪的呢。所以我想应该来还给她。” 将军爷爷欣喜地说:“她喜欢呀,那就好。当年我送给她,没来得及问她喜不喜欢就走了,我以为,她早丢了。” 我怔怔地看着将军爷爷,他和平时不太一样,脸竟变得绯红起来。 “乔乔,你回去吧。我帮你把这头面还给她。”将军爷爷握住珠花头面说。 “嗯!”我忙点点头,心里的一块大石放下,舒服了许多。 交付了这事,我便往外走,快走到门口时,我隐约听见了低低的说话声,下意识地回了头。月光下白白一团人影,我分明地看到那里立着两个人,将军爷爷仿佛年轻了许多岁,他一身戎装,英姿挺拔,手里正攥着珠花。而他对面,站着窈窕的吴大小姐,月桂色的小褂,绛紫色的百褶裙子,她梳了两条大辫子,一边低头拨弄着发梢,一边缓缓将珠花头面接了过去。她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 我眨了眨眼,他们便一起不见了。 那天我是疯跑回家的,据说我出去了好久,我爸我妈正到处找我呢。可这些我都记不住了,我只记得我在院门口看见了秦川,然后咕咚一声就 晕了过去。 他拖着长长的嗓音喊:“乔乔!” 他又理我了。 第十九节 我连发了三天高烧,说了好多胡话。 大人们说小孩眼净,我是撞见了不该看的东西了。可能怕吓着我,所以将军爷爷去世的事,他们过了一个多礼拜才告诉我。 将军爷爷是当晚因心梗过世的,就在那个院子里,早晨人去的时候,他已经僵了,可据说脸上还带着笑呢。那个珠花头面他紧紧攥在手里,几个小伙子都没掰开他的手指,只好由他拿着去了。 有那么句老话:“你我相约定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将军爷爷和吴大小姐彼此等了太久,到这一遭,终于不再等了。 小船哥不信鬼神,他说那天我在一片白月光下看到的是幻象。是因为下午在吴大小姐的院子里着了风,已经发烧了却不知道,晚上又跑出去才病得更重。秦茜也不信,她连珠花头面都不信,她说要是有,我早就来向她显摆了。唯独秦川信了我说的,他说其实那就是吴大小姐说的命,那珠花本来是将军爷爷送的,被我偷出来又还回去,是物归原主了。 虽然我觉得秦川说的合我心思,但是我更愿意相信小船哥,一场生死大事,我们吵吵闹闹的,就这么过去了。 农历七月鬼节,秦奶奶喊我们几个过去帮她折元宝。每年逢清明、鬼节、十月初一烧寒衣的日子,秦奶奶都做纸钱和纸元宝到街上卖。她有生意头脑,每次练摊都能瞅准时机捞上一笔。我奶奶私下里还瞧不起她,说只有下九流的人才做这种事,还说她甚至为了挣死人钱,都要等过了日子口才给自己老伴烧纸。可秦奶奶不讲究这个,她也看不上我奶奶的那些规矩,总是说:“你奶奶读过书,就认死理,你以为死人在地底下等着钱花开心?他是看到活着的人有钱花才开心呢!” 我不管她们老太太交锋的那一套,反正每次秦奶奶带我们折元宝卖了钱,都会给我们买北冰洋的袋装冰淇淋吃,所以她一喊我,我就跟她走了。 在我们灯花胡同周围摆摊的小贩,都跟秦奶奶好着呢。因为秦奶奶可是摆摊的元老,从建军叔叔小时候,她就开始摆摊贴补家用了。不光纸钱、元宝,还有什么鞋底子、磨刀石、针头线脑的小物件,她都卖过。把东西卖掉换成钱,是她毕生的乐趣。这几年建军叔叔在广东做生意,给她拿回来的一块块力士香皂,也都让她给卖了。而且秦奶奶可厉害,嗓门又大,摆 摊的之间讲究地盘,难免有点小摩擦,谁要是和谁吵吵起来,她就去主持公道。大家都知道她是这一带的老人儿,俗话说强龙压不过地头蛇,所以也都听她的。 我们摆摊的地儿就在水果摊的旁边,秦奶奶一过去就吆喝起来了:“小朱子,起开起开,往那边点儿!给我腾个地儿!” 小朱子忙答应着挪了挪板车,秦奶奶弓着腰走过去,捏了捏他车上的杏,“哟!都软乎啦!今晚上要卖不出去可就糟践了,把硬的往下摆摆,软的撮个堆儿,便宜着点卖!嘿,还真甜!” 秦奶奶一边说着一边给我们抓了把杏,小朱子按秦奶奶说的,重新码了码堆,不一会儿就来了个骑自行车的阿姨买走了一兜子。 秦奶奶得意地说:“看着没?做买卖就得懂人的心思才行呢。乔乔,我不像你奶奶,我不以知识论高低,只用常识打天下!” “可我奶奶说,就是要多读书才行呢!” 我有点迷糊,秦奶奶胡撸了下我的脑袋,“你奶奶认字认得多,炸酱面有我做得好吃么?” “没有!”这我倒是可以肯定,秦奶奶家的炸酱面,是我们院最好吃的。 “啧!这不得了。”秦奶奶笑起来。 我们说话的工夫,秦茜已经又折了好几个纸元宝了,她手巧,折得最快,我和秦川两人都赶不上她一个。我照猫画虎地跟着折,却忽然看见秦茜趁她奶奶不注意,往自己衣服兜里塞了一个。我瞪大眼睛看她,她朝我比了“嘘”的手势。坐在她身旁的小船哥冲我眨了眨眼,我便不作声了。 天快擦黑的时候,秦奶奶轰我们回家去。走出她的视线,我就拦住了小船哥:“小船哥,你们干吗偷偷拿纸元宝啊?” “晚上给吴大小姐和将军爷爷烧去呀!我奶奶连片纸都琢磨着怎么给卖了,可不能被她发现,”秦茜笑着拍了拍口袋说,“我拿了有十个呢!” “我可拿得多!”秦川把两边的裤兜都塞满了。 “你们怎么不告诉我?”我沮丧地说。 “你那么笨手笨脚,准露馅儿!”秦川嘲笑我。 我们俩又叽叽喳喳吵起来,小船哥拉开我们,“好了好了,你们去胡同小口等着,我回家拿水壶和铜盆!” 等小船哥拿着家伙什儿回来,我们几个已经在大槐树下准备好了。北京烧纸,讲究在十字路口,四面八方好迎鬼神。我们学着大人的样子,用水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朝西开口,是给来拿钱的人留的门。铜盆装上纸钱元宝,放在画好的圈子里,我们几个里就小船哥敢划洋火,他点着火柴,扔到铜盆里,纸钱都是黄纸剪的,特别好烧,火苗一下子就蹿起来了。 望着地上荧荧的火,想着已经不在人世的吴大小姐和将军爷爷,我们都难受起来。 秦茜拿树枝扒拉着元宝,轻轻哽咽:“你们说吴大小姐还恨将军爷爷么?” “她不恨,你们还记不记的,她张罗要给我们腌香椿叶子吃?摘叶子是要找将军爷爷借梯子的,她心里明白,是想让咱们替她去呢!”小船哥说。 “嗯!”我笃定地点点头,虽然我那时不懂爱恨,但想起那晚月光下的人影,哪有什么怨懑忧愁,两人之间尽是世间的恬淡美好。 “他们后半辈子没说过一句话,肯定攒了一肚子的话要说呢!两人一起聊着天,喝着孟婆汤,过着奈何桥,也挺好。”秦川嬉皮笑脸地说。 我瞪了他一眼,一团火苗恰好蹿到他眼前,把他吓得坐在了地上,我们却都笑了起来。 铜盆里的纸渐渐化灰,一阵旋风卷过,纸灰飘向了空中。吴大小姐和将军爷爷的故事,终是成为北京城里的一道飞烟,缥缈而去了。 第二十节 我没记错的话,就是从那个秋天开始,我们胡同里的灰墙上被写上了大大的“拆”字。 灯花胡同是明代就有的老胡同了,老旧城区改造刚一开始,因为危房众多,灯花胡同就被划了进去。 最初我们只是觉得好玩,可慢慢地,胡同里的小伙伴有人搬走了,有人转学了,本来放学排路队一起回家的同学少了好几个。我们常去的吴大小姐家的院子被拆了,那棵西府海棠树被砍掉,葡萄架子被拆散,石桌和藤椅都没了踪影。然后是将军爷爷家,梯子被拆迁的人搬走了,院子里浇花用的大水缸被砸成几瓣散落在地上,房子的墙都被推倒,砖土被拉走了,只剩下我们熟悉的铺着地板革的地面。我们还去那里玩过,每个人站在屋子一角,玩老师学生的游戏。在秋风瑟瑟的时候,“报告”“请进”的声音飘荡在北京上空,随着落叶,落满一地回忆。 再然后辛原哥他们家也要搬走了,我还不懂怎么回事,跟着小船哥一起到他们家道别。辛原哥给我们四个一人买了一根炭烧奶的冰棍吃,我们坐在他的钢丝床上,看着他收拾自己的东西。 秦川手不老实,拿着辛原哥的东西翻来翻去地看,在床头 那边,放着一摞黑色的塑料薄片,秦川拎起来问:“辛原哥,这是什么?” “是磁盘。” “磁盘是什么?”秦川依然不明所以。 “是计算机存储数据的东西。” “怎么存储呢?”小船哥接过话。 “就是把电脑里的数据资料拷贝到这里面来。” “拷贝是什么?”秦茜茫然地继续问。 辛原哥笑了笑,答:“就是复制。从电脑复制到这里面来。” “它装得下吗?”我惊奇地看着那个磁盘。 “当然,它能存储很多数据。” “它好厉害呀!”我感叹。 “它只是个存储工具,没有计算机厉害。”辛原哥指了指身后的电脑。 “计算机怎么厉害呢?能算数吗?” “可不只算数,计算机能编写程序,通过这些程序我们就可以传输信息,资料、图片,以后甚至是声音、动画都可以通过计算机搭载的inte网络进行传输,甚至远在美国的人们都能和我们互相联系。神吗?告诉你们,早晚有一天,计算机能改变世界。” 辛原哥说起这些,眼睛闪闪发光,而我们大眼瞪小眼,谁也没弄明白计算机到底是做什么的,只觉得那黑色的磁盘和那个看上去像是电视的机器很神秘,连接着我们根本无法想象的世界。而我们不知道,那时的辛原哥真的如他所说,已经在用电脑改变他的世界了。 辛原哥搬走后,院子里就开始躁动起来,但我们几个丝毫感觉不到,因为我们躁动得更厉害。那年区里组织了少年儿童文化艺术节,灯花小学要排演儿童剧《白雪公主》,小船哥模样清秀,又是大队委,自然而然被选定演王子,而秦茜虽然功课不行,但是全校女生里数她最漂亮,于是就被选定演公主。秦川也因为个子猛长,被安排出演大树甲,只有我一点份儿都没有,连七个小矮人都轮不上。 其实我自认为自己还是挺会表演的,平时我们胡同的女孩经常凑在一起玩过家家似的游戏。播《新白娘子传奇》的时候,我们都把妈妈的丝巾拿出来,绑在身上做裙子、做披风,我还特别设计了一种古装发型,把纱巾绑在头发上再用发卡固定住,在当时也算我们胡同的fashionqueen了。我们学着电视剧里白娘子和小青的手势,两只手先在胸前转几圈,然后用手指点在两边太阳穴上,再假装向外发射咒语,比起秦川每 次只会跟人对打发出类似“底设”这样的大招声音,显然我的扮相更有模有样。不过很可惜,我们学校的老师们没有发现这一点。校长和大队辅导员来班里选小演员的时候,尽管我手背后坐得直直的,下巴颏扬得高高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他们还是扫都没扫一眼,就从我座位边走过去了。 胡同里有好几个孩子参演了《白雪公主》,这对大家来说是一件顶顶好玩的事。而且这很光荣,按老师的话说,他们是有任务的人,“任务”对那时的我们来说是个伟大的词汇。于是除了在学校里老师带着他们一起排练,回到家里他们还会约好吃完晚饭在西大院集合,继续排练。我本来最喜爱的初秋傍晚,那些皮筋、沙包、毽子、蟋蟀、知了猴、拔根、糖炒栗子、油炒面,统统变成了我根本无法参与的儿童剧。 可我又舍不得不跟着,虽然只能眼巴巴地坐在一旁的小马扎上看他们说和平时完全不同的各种稀奇古怪的话,但是我还是愿意去,起码当看见小船哥救起秦茜的时候,我还能幻想下那个公主是我。 也许是因为我太虔诚,机会真的来了。 第二十一节 那天大家照旧聚在西大院里,准备的工作都已经做好,小船哥像总导演一样,正在跟秦茜叮嘱着什么,只要他说了开始,就可以排练了。我和几个比我小很多的流着清鼻涕的孩子百无聊赖地坐在一边,我给他们用狗尾巴草折小兔子,秦川不时过来捣两下乱。 小船哥说得差不多了,秦茜一边点头一边往后退,让出了整个场地,招呼着大家准备。就在这个时候,姚阿姨走了过来,喊着秦茜和秦川:“先别玩了,家去有事儿。”秦川百般不乐意,姚阿姨叫了几遍,干脆过来拉他,秦茜也没辙,只好跟小船哥说:“要不你们等我会儿?” “筱舟你们玩吧,他们今儿晚上就不出来了。”姚阿姨彻底断了他们的念头,秦川更不乐意了,可被他妈拉得紧,只好跟着往家走。 到这会儿我都还没觉得有我什么事,光顾着看秦川的衰样幸灾乐祸,可秦茜却在临走之前突然说了一句:“那乔乔今晚替我演吧,词记得吗?” 我就像被许愿的流星砸中了脑袋,一下子愣在了那儿。 “没问题,乔乔天天看,一定能记得。”小船哥笑着替我答应了下来。 我连忙点点头,急着向别人证明我都记得。大家没什么意见,各就各位准备开始,我熟练地演着那位已经在我心里排练过无数次的公主角色, 第二章 萌芽 (1) 【我们渐渐不同,悄悄萌发着重要的变化,变成彼此不熟悉的样子,却又更加地想相互接近。】 第一节 我念中学的时候,似乎是最好的时候。 20世纪90年代的北京,空气里都飘着一丝繁华的甜味。只要歌星出了磁带,就会立刻红火起来,四大天王、王菲、张国荣、梅艳芳,不光是他们,内地的很多歌手也都有一两首唱遍大街小巷的歌,《朝花夕拾》《同桌的你》《小芳》《纤夫的爱》在街边破了音的大喇叭里一遍遍地放。只要是新拍的电影电视剧就都好看,成龙的动作片、周星驰的喜剧片,还有数不尽的爱情片,国产电视剧甚至能拍到100集。一家家个体经营的小商铺小饭馆毗邻而立,大家都有了些小钱,都还吃得起买得起,有钱的未见得多有钱,穷的也未见得多穷,到处呈现出一种足够轻快的繁华。北京就像一个初长大的姑娘,蓬勃而娇艳,她欣喜地发现自己身上的各种美,至于会衰老这样的事,根本连想都不会想。 我的少年时代就搭上了这座城最美的节拍。小升初的时候,我没能像班里那些班干部一样保送到最好的市重点学校,也不像其他大部分同学被“大拨轰”到一般中学。读书与教育是我们家最看重的事,我爸我妈一起请我的班主任老师吃了顿萃华楼,班主任便推荐我上了我们区的区重点——灯花中学。 这次我没能和我爸继续成为校友,他上的可是市重点。为此家里人都再三激励我,要好好念书,争取和爸爸再上同一所大学,反正在我们家里没有比读书更重要的事了。灯花中学离家很近,骑自行车十分钟就到了。我还住在灯花胡同,本来说好的拆迁又搁置下来,据说因为我们胡同在市中心,又有古建,很可能就保护起来不拆了。这事让我懊恼了很久,觉得小船哥、辛原哥还有秦茜、秦川他们都被白白撵走了。可我奶奶就不这么想,把房子要回来对她来说是天大的好事,我小叔不但在院里结了婚,还生了小妹妹,家里照常热闹闹的。可我不喜欢这种热闹,再热闹也没有我的小伙伴们了,我还是喜欢以前那样大杂院的日子,不过我每跟奶奶提起,我奶奶就让我哪儿凉快哪儿歇着去。 还有一件事我也没想到——我的的确确是失去了小船哥,可秦川这家伙却没走远。他就在我旁边最差的四二一中学念书,上学放学总能打上照面。他们学校的学生和我们学校大不相同,从来不好好穿校服,个个流里流气的,梳着分头插着兜,走在路上横冲直撞的,有的甚至还戴墨镜抽烟。我们学校的 学生都怕他们,常有他们学校的人成帮成伙儿地聚在我们校门口,听说就有学生被他们劫过钱,所以只要见到四二一中的学生,我都要绕着走。 有那么几次,我在校门口还见到过秦川,他和一帮常在那里的小痞子勾肩搭背混在一起,一副逍遥自得的样子。我骑着车从秦川面前经过,他嬉笑着一边打闹一边嚼泡泡糖吹起个大泡泡。我看见了他但没搭理他,他也没理我,就好像我们从来没认识过似的。擦肩而过的时候有种奇怪的感觉,说不清是遗憾不再亲切,还是庆幸没和他一样,不过那感觉转瞬即逝,我有了新的生活,那里面以后也许都不会再有秦川了。 第二节 初一那一年懵懵懂懂地就过去了,想来想去,似乎最大的事就是我当上了从小到大最大的官——学习委员,但又因为期末考试考了第12名没进前十而被抹下去了。我为这事狠狠哭了一鼻子,并从此发誓,再也不当班干部了。当然,那时的我还是天真地赌气,根本想不到我在未来的两年里会有个什么样的名声,而这名声注定我永远会跟班干部绝缘。 上初中和上小学最大的区别之一就是男生和女生不再混在一起胡玩了,男生玩男生的,女生玩女生的,除了交交作业、考考试,两拨人基本无交集,要是有凑到一起玩得好的,那不用说,肯定是谁对谁有意思了。 “有意思”是我们的悄悄话,“情窦初开”这样的词用在我们身上都嫌早,那点意思顶多算是给青春期开了个头,不过这也足够我们蠢蠢欲动了。我们班和“有意思”最相关的人是刘雯雯,因为我们班好几个男生都对她“有意思”。刘雯雯长得好看,虽然我觉得她比不上秦茜,但是其他同学又没见过秦茜,就当她这样的算是最漂亮的了。她比我们发育得都早,过了初一就有一米六几了,在人群中像根青葱似的,特别扎眼。而我那时候还没蹿个,也就一米五几,要是走在刘雯雯旁边,就跟个灰头土脸的小蘑菇似的。 自然没有人对我这个小蘑菇有意思,但小蘑菇也有春天,我对别人有了意思。 我可不是花心的人,在我心里,最最喜欢的永远是小船哥,而遇见孙泰是一场意外。孙泰不是我们班的同学,他是隔壁五班的。上了一年的学,我都对他没什么印象,我们年级有十个班呢,我又不像刘雯雯名气那么大,除了我们班的同学和几个以前的小学同学,其他人我都不认识。 那天是学校的科技日,组织同学们去自然博物馆参观,从我们学校到自然博物馆很近, 不过两三站地,所以学校就让同学们自行前往,到门口再按班级集合。天空下着蒙蒙细雨,我穿着雨衣,取车慢了点,等骑出来时班里的同学都走了大半,可想而知我这样的小蘑菇是没谁会特意等我的,至于刘雯雯那辆自行车旁,则至少围了四五个人。我骑车紧着往前赶,孙泰和几个五班的男生就在我前面,我看着孙泰的背影,一下就愣住了。 他好像小船哥。 一样的白衬衫,一样的瘦削,一样的挺拔。 我就像着了魔似的紧紧跟着他们,一路上不错眼珠地看着孙泰,生怕那熟悉的温暖光亮转瞬即逝。兴许是雨天路滑,他们又骑得快,当中的一个男孩没扶好车把,摇晃了几下摔倒在了路上,我跟得太紧,根本来不及刹车就撞了上去,结果一堆人摔成一团,我兜里揣着的“小两口”软糖滚了一地。就在我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时,孙泰走到我面前,他伸出手,慌张地问:“同学,你没事吧?” 我晕乎乎地看着他,一句话都答不上来。他温柔的样子,也好像小船哥啊。 我半天没有回应,孙泰尴尬地收回了手,他的同伴们纷纷站了起来,不知谁还一脚踩在了我的软糖上,孙泰也扶起了车,跟着他们一起走了。我傻傻地蹲在地上,看着他们走远,只有孙泰一个人,又回头看了看我。遥遥的雨雾中,我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出奇地快,脸也烧了起来,快把周遭的雨水化成蒸汽了。 从那天起,我的初中生活,多了一层“意思”。 第三节 那时我不知道孙泰的名字,也不敢去问别人。过了好些天才想到一个好办法,我假装没带数学书,在他们班门口徘徊了好几个课间,好不容易等到他一个人,才鼓起勇气走过去,努力假装自然地喊住他。 “那个……同学。” “什么事?”孙泰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显然在他的记忆里我就像那天的雨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虽然不指望他会对我印象深刻,但这样干脆的陌生感还是让我有点失落。 “可……可以借我你的数学书用一下吗?我忘带书了。”我结结巴巴地说出准备好的台词,这时的我紧张到了极点,生怕被他一口拒绝。 “哦,那你等一下。” 孙泰完全没有注意到我复杂的心理活动,他转身回了班,不一会儿就拿了一本书皮有点卷边的数学书出来。 “谢谢你!”我接过书,激动得恨不得朝他鞠躬 。 “哎,你哪班的啊?”孙泰喊住准备匆匆离去的我。 “四班的!”我指了指他斜对门的教室。 “你叫什么?”他又问。 这是我没能想到的附加问题,我红着脸说:“我叫谢乔。” “哦。”他似乎并不在意,而我却因此兴奋起来,我想我也许没自己想象的那么没有存在感。 “我会把书还给你的!下个课间就还!”我的声音清亮起来,笑着大声对他说。 “好啊。”孙泰挥了挥手,走回了班里。 那天我上了有生以来最天马行空的一节数学课,孙泰的书被我翻了一遍又一遍,封面上他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初二(5)班孙泰”,也被我像背课文一样念了一遍又一遍。我把我能想到的美好愿景,在那天都使劲想了一通。我想到同学之间传阅的那些日本少女漫画,那些席娟、于晴的小说,然后把自己和孙泰一一代入,我想自己以后一定也会变成有那样故事的女孩,变成温暖可爱的女主角。 可我不知道,我与孙泰之间发生的最美好的事,也就是借书的那一刻罢了。 后来我如约还了他书,理所当然地,我们就算相互认识了。每天上学、放学、课间、早操,我都会设计好路线去跟他“偶遇”。每次相遇时的对视一笑,都能让我开心许久。 我像积攒邮票一样积攒着这样的瞬间,我还买了一个漂亮的本子,那上面画着美丽的少女,在浅橘色的背景色中,虔诚地交握双手,仿佛祈祷着什么。我把关于孙泰的所有事都记在了这个本子里,在封皮上我写着“st日记”,还在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桃心。这是我最甜蜜的秘密。 然而,这秘密却像泡沫一样,根本来不及升上天堂,便被轻易戳破了。 第四节 那天做课间操的时候,我晚回来了一会儿,因为五班在我们班后面,只要我假装磨蹭地系系鞋带,就能和孙泰打个照面。那是如约而至的一个微笑,我很满足,轻快地小跑回班里,想赶紧记在我的小本子上。 可是回到座位上,我却怎么也找不到我的小本,在我斜后面刘雯雯那里照例围了一圈人,他们嘻嘻窃笑着,我却还没意识到与我有什么关系。直到我的本子被他们传来传去,露出那一抹鲜艳的浅橘色,我才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像是原子弹爆炸,我觉得全身的气力都升腾成了一朵蘑菇云,直冲到了脑门上。 “ 还给我!”我颤巍巍地冲到他们面前。 没人理我愤怒的诉求,他们就像接力棒一样互相传递着我的本子,我追在他们身后,可谁也不肯还我。我恳求地看着刘雯雯,希望她能制止这个闹剧,可她只冷漠地看了我一眼,就继续低下头优雅地写作业去了,和平时一样,好像这几个小丑为了逗她开心的恶作剧和她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越来越生气了,眼见我就要伸手够到,一个男生把它扔向站在讲台前的另一个男生。 那个男孩接过我的本子,清了清嗓子,翻开念:“st日记:2月16日,天气晴,今天,我在操场边看见他了,他穿着一件棕色的毛衣外套,先开始他没瞧见我,只注意看场中间打球的人,为了让他看仔细些,我又凑近了几步,快到他身后的时候,他正巧回过头,终于看到我了,他冲我笑了一下,好开心!” 班里的同学哄堂大笑起来,男生在起哄,女生则在窃窃私语,他后来又念了些什么,我根本听不见了。那颗原子弹终究把我炸成粉末,我未竟的喜欢随之灰飞烟灭。所有秘而不宣的情感,隐藏时是宝藏,而公开时便会成了笑话。 后来我是怎样拿回了本子,怎样回到座位,怎样打了铃,怎样上了课,我统统不记得了,在我耳边只不断响起周遭嘲笑式的“st”的呼唤声,像魔咒一样,把我束得紧紧的。 很快,st就被大家猜出了是孙泰,男主角的出现让这出闹剧更加精彩,谢乔喜欢孙泰这样明明很小清新的事,一下子变成了所有人的谈资。从男生到女生,从四班到五班,从我到孙泰。 日记被发现之后,我的所有“偶遇”和“碰巧”都不再进行了,有好几天我都没有见到孙泰。我不敢见他,我知道这件事很蠢很丢脸,我不知他会不会也因此被取笑,我只敢在夜晚躲在安全的被窝里时偷偷想一想他,就像是给自己包扎伤口,他就是唯一的药。 可是没过多久,我还是遇见了他,偏巧不巧地,我从班里走出来的时候,他也和几个男生走到了我们班门口。最近被热议的男女主角相遇,一下子引起了大伙的围观,有好事的已经开始起哄了。我看见他身旁的男生在不断地捅他,我不由更紧地缩起了肩膀。 “你们家谢乔来啦!”他们嬉笑着。 “谁认识她啊!”孙泰厌恶地说。 那是我听到过的最冰冷的声音,我整个人都好似被冻住了一般,空气凝结在了一起,我无法动弹,也不能呼吸。我抬起头,望向孙泰,那是我最后一 次看他,可他根本瞥都没瞥我一眼,跟着那群男生一起,快速地从我身边走过,连飘起的衣裳角都带着轻蔑与不屑。 我终于知道,他不是我的药,是给我的最后那一刀。 第五节 善意会被歌颂,而恶意则会被传播。 即便我被孙泰彻底地无视,但仍不能阻止大家时不时开个玩笑。只要我和孙泰出现在同一画面里,此起彼伏的起哄声一定会响起。在一片嘈杂声音中,最安静的就是我和孙泰,我知道他一定不会看我,所以我也不看他。 恶作剧大概最能展示庸人的才华,常围在孙泰旁的那几个男生还编了一整套的歌谣来取笑我们。什么“天堂公园真正好,孙泰追着谢乔跑,见到草坪就卧倒,宝宝就要出生了”;什么“月光柔柔,谢乔上楼,孙泰柔柔,泉水流流”;什么“老猫捉老鼠,谢乔数一数,一二三四五,孙泰也被捕”…… 只要我和孙泰经过的地方,就能传出这样的段子,那时的我已经麻木了,平时上学放学都像木偶一样,我只是每天在日历上画一个“x”,倒计时我初中生活的结束。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而离开的唯一办法,就是长大。 如果真的就这么一天天挨到毕业,也就好了。 其实学雷锋日那天对我来说不过是又一次集体嘲笑,我已经习惯到麻木的程度了。我推着自行车从校门口走过,被孙泰身边的那帮男孩围起来,他们争着要学雷锋,把我的车推到孙泰面前,装模作样地给车胎打气。一边打一边唱着那些歌谣,有手欠的,还把我车条上的车珠揪下来几个,塞到一旁孙泰的帽衫里。也许那天真的是被闹急了,孙泰烦躁起来,他一把抢过我的车,往地上一摔,大声嚷:“你快滚!”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亲缘范围外的人骂,也是我第一次体会语言的杀伤力。我屈辱极了,那个完整的我在学校门口,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孙泰撕成碎片。我想那时我的样子一定像是失了魂魄的女鬼,只等喷一口血出来,就彻底死透了。周围都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我,我哭了,实在忍不住哭了,我慢慢蹭过去,扶起自己的车,然后一步一挪地离开了那里。 在泪水的余光里,我看见了一旁的秦川。他和那帮常在校门口的小混混就那么站着,手里的烟头烧了大半,一阵风来,吹落了烟灰。 我更难过了,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不想让他把这么狼狈的我和小院里的那个淘气、爱笑、会跟他抬杠、跟他一起度过了那 么美好童年的谢乔联系起来。 现在这个谢乔,就像小时候被他折断了翅膀的蜻蜓,再也飞不起来了。 第六节 晚上回家我做了个梦,梦是灰色的,上下颠倒的,那大概是吴大小姐去世那天,我从她家的院子里跑出来,在已经被拆毁的胡同里一路狂奔,一个人都没有,乌鸦在脚下飞,路在头发上面飘,分不清东南西北,也不知春夏秋冬。我跑得气喘吁吁的,想回家却怎么也回不去。我似乎也知道那是梦,却觉得自己可能就醒不过来了,但转头想想,醒不过来也好。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了秦川的声音,就像当初他在院门口等着我时那样,他呼唤我的名字,穿越了时空,那一嗓门声嘶力竭的“乔乔”一下把我惊醒了。 我恍过神时,已经躺在了自己的床上,卡通闹钟适时地叫起“该起床啦”,我沮丧地关了它,上学对我来说分明是苦难,但是我又不得不准时准点奔赴。 我以为那是与以往一样烦躁苦闷的一天,压根就没想到一早会在校门口碰见秦川,他们一般都是下午放学那会儿才过来呢。更没想到的是,孙泰竟然会跟他站在一起。确切地说,是孙泰被秦川他们围在了中间,他脸色苍白,显然受到了惊吓,而秦川那冷酷的表情,也是我从没见过的。正是上学的高峰,路过的同学一边尽量远离他们,一边忍不住地张望议论。 我几乎跌跌撞撞地从自行车上下来,什么与秦川好久没说话这样的事全都抛在了脑后,我凑到他跟前,慌张地问:“你干什么?” “你起开。” 这是分开这么久以来,我与秦川说的第一句话。 秦川推搡着孙泰走了,我愣愣地看着他们,其实孙泰与其说走,倒不如说被架着,两个四二一中的学生紧紧贴着他,他想不走都不行。从后面看起来,孙泰佝偻着的背影瑟缩成了一团,我纳闷地看来看去,再也看不出半点小船哥的模样。 我急忙跟上他们,可秦川却把他领进了胡同里的男厕所,里面本来还有个蹲茅坑的小男孩,吓得提着裤子跑了出来。厕所门被他们“哐当”一声关上锁死,我赶上去使劲拍门,可他们谁也不给我开,里面的声音我也听不清楚,只时不时传出几声闷响。 “秦川!开门!你快开门!” 我不停地呼喊,可根本没人应我,我有点害怕,不知孙泰怎么得罪了秦川他们,四二一中的学生已经被我们学校的老师妖魔化了,我担心真出什么事情。 过了好一会儿,厕所门才缓缓打开了,孙泰走在最前面,我以为他一定被打得鼻青脸肿,但是倒没有,只是身上的校服不太整齐,整个人也蔫蔫的,很狼狈的样子。他看着我,嗫嚅着想说些什么,但是又说不出口,脸涨得一会儿白一会儿红,身后的秦川狠狠点了他肩膀一下,他才哼哼唧唧地出声:“谢乔,对不起。” 说实话,最开始我也幻想过孙泰在众人面前回护我,在别人都嘲笑我的时候伸出手拉住我,在最失落的时候也能默默跟我一头儿。可是他从没有过,他就是我落井之后掉下的那块大石,是我扒在悬崖边摇摇欲坠时踩过来的那一脚。谈不上恨他,也不是讨厌,就是对这个人无视且无感了。 在他身上,我知道了喜欢到底是一种什么感觉,但也同样知道了,不被喜欢的人喜欢是一种什么感觉。喜欢上别人时付出的一切勇敢、得到的一切欢愉,都会在获知他不喜欢你的那一刻,一点不留地反噬到你身上。喜欢得多用力,就有多疼。 但不管怎么说,这句迟来的道歉,还是让我心里舒坦了些,而孙泰这一副窝囊废的样子,又让我觉得丢脸。偏偏秦川这个不识时务的大傻帽走上前来,哥们似的一把揽住孙泰的肩膀,邀功似的对我说:“你不是喜欢他吗?我警告他,让他对你好点!” 我气得涨红了脸,看都不看孙泰一眼,只冲着秦川大声喊:“他算哪根葱啊!谁喜欢他啊!臭秦始皇!” 我说完就扭头走了,根本不管身后的人怎样石化在了当场,不管孙泰的脸是像猪肝还是猪腰子,不管秦川有没有又气歪了鼻子。 我只觉得长出了一口恶气,这么长时间里丢掉的面子,终于被我捡了回来。 春风吹在脸上,朝阳穿过教学楼映了我一身金色,我扬着头笑起来,心想算了,下次见到秦川再跟他道歉加道谢吧! 第七节 我度过了入学以来最安静的一天。别说嘲笑声,就连招呼声都没有了。 早上校门口的一幕被很多同学看到了,再加上后一拨人又目睹了男厕所那一幕,事件迅速蔓延,然后被夸大被传播,到最后被演绎成了江湖故事黑帮传说。结论就是:谢乔背后有人罩着,那人是四二一中的老大。 作为被老大罩着的女人,我感受到了高处不胜寒的礼遇与敬畏。课间上厕所的时候,往常我都是被女生围观着窃笑,偶尔还会被“不小心”溅上些水池子里的水,现在则是队都不用排,大家齐齐让开,把最 里面唯一一个有门的蹲坑让给我用;到楼道打水的时候,往常都是被一再故意加塞,现在则是只要我站在队伍里,排在我前面的人就会自动消失,我成了永远的第一个,而第二个则跟我保持五米以上距离;中午拿饭的时候,以前都是菜汤洒出来的盒饭才会留给我,现在则是我伸手时其他人都缩回手,我想拿哪盒拿哪盒。 我眼风所到之处,大家都会瑟缩地抖一抖。这感觉真是……又爽又寂寞啊! 放学时我在校门口又见到了秦川,他绷着脸,一边用余光看我一边抽烟,我推着车走到他跟前,直盯着他的眼睛,他还是不理我,直到我实在忍不住咧嘴笑起来,他这才也笑了。 “你丫什么眼光啊!瞧他那样,我都懒得打他。”秦川不屑地说。 “讨厌!不许说脏话!”我踹了他一脚,“为什么他们都说你是四二一中的老大啊?”我从上到下打量他,觉得他除了比搬家时又高了些,没什么太大变化,怎么转眼进了中学就呼风唤雨起来了? “当然是打出来的啦!”秦川搓了搓额前的头发故意耍帅,本来的刺头被他搓得生生竖起来一块,看上去特别可笑,可他完全没看出我眼里的笑意,自顾自地捅捅身旁的一个小混混,“大龙,给她讲讲。” 大龙比秦川还要多蹿出半个头,以前我就老看见他,离远了看时觉得他人高马大虎着个脸恐怖得不得了,可现在离近了看却觉得他没什么可怕的,尤其看到他衬衫前襟上的油渍和黑黑的袖口时,就更没畏惧感了。 “是的是的!当时老大在食堂打饭,结果被原来的老大强哥——啊,李强——把饭盒撞翻了,结果他也不道歉,结果老大就冲上去把他狠揍了一顿,结果……” 大龙不停地“结果”还是没结果出个所以然来,秦川不耐烦地打断他,“你也知道我最喜欢吃烧茄子了,赶上丫倒霉,那天正巧是这个菜,我们学校食堂就做烧茄子好吃,我好不容易才打上,一口没吃呢,香味儿都没来得及闻就让丫给撞翻了,那我能干么?打呀!打完我才知道,他据说就是我们学校老大,这一架之后他被我打那么惨肯定不能是老大了啊,皇帝轮流坐,今天就到我家啦,哈哈哈。” 秦川一边说一边仰天长笑起来,周围那几个混混也附和着一起笑,我扯着嘴角一点都笑不出来,深深为四二一中学所谓老大和老大兄弟们的低智低能担忧。 “如果那天是青椒炒鸡蛋呢?” “那就算了呗,反正我也不 第二章 萌芽 (2) 她上上下下abab发出了大招。 而我没有。 我着急忙慌地回家,扔下书包就给秦川打了电话,他们学校比我们早放假,所以这两天没出现在学校门口,我也不用辛苦上演保镖的戏码。 他家的电话我早就倒背如流,但这次居然按了两次都没按对,第三次倒是拨出去了,可那边却一直占线。我神经质一样地不停拨不停拨,终于在20分钟后,打通了他家的电话。 “喂!”秦川很快就接了电话,语气有点不耐烦。 “跟谁打电话啊,聊这么半天。”我忐忑地问,真怕他脱口说出刘雯雯的名字。 “我爸呗,不是过几天我们就要去广州找他么,有话见面说不得了,啰嗦死了,先找我妈,再找我姐,跟我奶奶聊完,最后还忘不了数落我几句。” “可见你在你们家的地位!”我松了口气。 “滚!” “就没别人给你打电话?”我旁敲侧击地问。 “没有啊,谁给我打啊。” “比如……比如女朋友什么的。”我小声说。 “放屁,我哪有女朋友!” “你就不打算找一个什么的?” “那种婆婆妈妈的事有什么意思,我现在只想把一辉从九龙一凤的神坛上拉下来,真正坐上江湖老大的位子。” “切,你就吹牛吧,肯定是你们四二一中的女生没人看得上你,也就大龙跟你混一混!” “你故意找碴吵架是不是!有事没事?” “没事!再见!” 果断挂了电话,我稍稍安下了心,可很快就又心绪不宁起来,现在刘雯雯不给秦川打电话,不代表她一会儿不打,即使今天都没打,明天、后天、大后天……只要她想,她随时都可以联系上秦川跟他表白,我根本拦都拦不住。 可我转念又想,刘雯雯表不表白,秦川跟不跟她好,和我有什么关系呢。就算他们真的交了朋友,每天手拉着手一起跟我说hello,我又能怎么样,我凭什么怎么样,我就是怎么样了又能怎么样。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我自己也泄了气。说到底,还是不想我讨厌的女生和我最好的朋友有什么交集,站在中间的我白痴得像是老鹰捉小鸡里展开双臂的母鸡。没过两天秦川一家就去广州找在那里做生意的秦叔叔了,临走之前他跟我打了一通电话,急匆匆的, 我只记得在有限的时间里罗列要他在那边给我带的粤语专辑的名字,刘雯雯的事也就扔到一边了。我想还是得相信秦川的眼光,他又不是没见过美女,身边有秦茜这种级别的雅典娜,他还能看上刘雯雯这样的美杜莎啊! 没有秦川在的暑假我有点恹恹的,大龙找过我一次,立刻被我奶奶冰冷的目光绝杀,从此之后再也不敢登门。我也懒得出去,每天在家啃玉米、吃西瓜、纠正小愉妹妹的发音,结果不甚理想,她倒是终于不喊我“乔乔仔仔”了,却换成了“乔乔这这”。 我和秦川的生日就差11天,我8月8日,他7月28日,都是狮子座,也难怪我们从小就掐。住院子里的时候,大人图省事,每年都给我俩凑一起过。后来上学搬迁就断了些年,这次他在广州,也就算了。7号一早我奶奶问我明天想吃什么,好去早市买菜,我没精打采地说:“随便,您别再做炸酱面就行,不好吃还非逼着我吃完了。” “白眼狼!你就不知好歹吧!” 眼看我奶奶又要开始对我革命再教育,电话铃救命般地响起来,我奶奶接了电话,没好气地递给我,“找你的!” 这一暑假我都没接到电话,正纳闷是谁找我,就听见了秦川臭屁的声音:“本大爷我回北京啦!” “你回来了?!”我激灵一下坐了起来。 “广州那破地儿又闷又热,我和我奶奶都受不了了,就提前一起回来了。” “那王菲的《自便》买到了吗?” “买了买了!” “张学友的《雪狼湖》呢?” “有。” “张国荣的《红》,还有范晓萱的……” “哎呀都买了!你烦不烦啊!你也不问问我光问你的专辑,本来想明天过生日给你,干脆我自己都留下得了!” “别别别!”我谄笑着,“那明天去哪儿玩呀?” “北京游乐园吧!” “行,那九点钟北游门口见。” “好吧,那个乔乔……”秦川仿佛还有什么话说,却吞吞吐吐的。 “什么事?” “算了,明天再说吧,你别迟到!” “知道啦!让大龙带早点!” 一整个夏天的暑伏随着秦川的电话烟消云散,我整个人都清凉起来。想想也难怪大家都说我缺心眼,秦川的古怪我一点都没发现,那时我只 顾高兴地以为,我一定会过一个开心的生日。 第十七节 在北游门口,我一眼就看见了刘雯雯。 她穿了条粉红色的连衣裙,站在那里亭亭玉立的,走过去的人都禁不住看她几眼,她似乎也习惯了被注视,直到发现我的目光,她才志得意满地露出了微笑。 而那个笑容和她说“走着瞧”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生日快乐。”刘雯雯仔细看着我,就像面对一只有趣的猎物,生怕错过它一丝一毫的挣扎。 “谢谢,不过,我不记得我邀请你来呀。”我生硬地说。 “所以谁叫我来的你应该猜到了吧。”刘雯雯眨了眨眼睛。 “我……” “雯雯!” 我想出的反击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就被身后秦川的呼唤生生挡了回去,我没记错的话,这是他第一次叫她雯雯,往常都是连名带姓一起喊的。 刘雯雯擦过我的肩膀走向了秦川,两个人一起在我面前站定,我退后三步看了看,默默点点头,勉强算郎才女貌,还挺相配的。 “干吗啊你!”秦川被我从上到下看得不舒服,把我拉回原地。 “是你干吗呀,还跟我玩先斩后奏。” “谢乔你不损我两句能死呀!”秦川脸红起来。 “对!说吧!到底怎么个情况啊。”我呼了口气,抱着手问。 “我们交往了。”刘雯雯用特别温柔的语气羞涩地说,我浑身狠狠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问你呢。”我只盯着秦川。 “哎哟,问什么呀问,就那么回事呗!”秦川不好意思起来,正巧大龙来了,秦川赶紧转移话题,“大龙,你怎么回回迟到啊!” 大龙一边擦汗一边说:“我这不是给你们买早点去了么,吃个煎饼还那么多要求!老大你的,俩鸡蛋,乔乔的,不要薄脆,我看看……嫂子的,不加葱花!” 大龙对刘雯雯的称呼,让我愣了一下,刘雯雯却一点不觉着别扭,欣然接过了煎饼。 “大龙,你也知道他们……”我指了指秦川和刘雯雯。 “知道啊,老大没回来那几天,还派我保护嫂子来着。”大龙憨憨地说。 “原来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啊。”我冷冷笑着。 “是我不好意思跟你说,所以才没让秦川告诉你,我 想反正到生日这天总会知道的。”刘雯雯主动替秦川解围。 而看着她狡黠的目光,只有我才懂得她的潜台词:“怎么样,这个生日礼物够惊喜吧!” “恕不笑纳!”我用眼神回击。 旁边两个男生根本看不懂我们的内心戏,秦川招呼着大家一起进去,买票的时候,他搭上我的肩膀,“怎么样,你还说没人喜欢我,我想找女朋友,那还不是轻轻松松,手到擒来……” 我扒拉掉他的手,飞给他一记白眼,“蠢死了!” 秦川大呼小叫,刘雯雯走到我身边,得意地小声说:“怎么样?” “也难为你了,就为了讨厌我,不得不去喜欢个白痴。”我不屑地大步独自往前走,再不理身后那两个人。 那天我玩了很多平时不敢玩的项目,过山车、疯狂老鼠、急流勇进……什么刺激玩什么。急坠时,我敞开了嗓子大声叫,似乎不这样,就吐不出胸口里的那股闷气。 可是刘雯雯充满了我身边的所有空气,只要她在,我就随时有闷气可生。 玩海盗船的时候,秦川刚拉着我好不容易抢了第一排的座,她就眨巴着眼睛走过来说在后面害怕,然后挤在我们中间,怕我看不见似的整个人贴到秦川身上。 买棉花糖的时候,本来一人一个挺好的,刘雯雯非说怕甜,和秦川分一个吃,你举着喂我一口,我举着喂你一口的,好好一个棉花糖被他们俩轮流舔得恶心巴拉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本来想买点什么零食就算了,刘雯雯居然心机满满地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大饭盒,里面是她做的吐司煎蛋、炒饭沙拉,吐司上居然还用番茄酱写了个“川”字,我假装看不出来,拿着叉子在那喊写个“三”是什么意思啊,刘雯雯立刻从我手里把那片面包抢走举到秦川面前,说这个“川”是给你的,里面多夹了块肉。秦川吃得得意忘形,我吃得各种想吐。 玩到下午,大龙张罗晚上去哪儿摆生日宴,我心想要让我再面对这两人估计我一辈子都没办法好好吃饭了,赶紧拒绝说要回家吃我奶奶给我做的长寿面。 “我还说给你买蛋糕呢。”秦川遗憾地说。 “不用,真不用!”我一想到指不定切蛋糕的时候刘雯雯再搞出什么肉麻戏码,就浑身恶寒。 “那我送你吧!”秦川说。 “这也不用,你不送你女朋友啊。”我指了指刘雯雯。 可 能听说秦川要送我,刘雯雯有些不高兴,不过她马上又换回了懂事的笑脸,“没事,我们可以一起送你。” 她刻意咬字在“一起”上,我连忙摆摆手,“不不不,太谢谢了,真不用。” “老大,嫂子,你们再玩会儿吧,我去送乔乔。”大龙依旧傻乎乎地热情。 “谁都不用送,你们继续,我要赶紧走了,就这么着,拜拜!” 我挥手跟他们道了别,一个人从北游走出来。可能晒了一天的太阳有些中暑,可能中午没吃好饭有点反胃,走到门口的时候,我难受得不行,一步都不想走,一步都走不动。 我蹲在地上,后背被烤得热烘烘的,我知道这一次再没有人会追过来了。 眼泪落在柏油地面上,不到五秒钟就蒸发了,我终于体会到了刘雯雯的厉害,那天在学校天台上她发出的大招,原来早已把我打成内伤,穿过空气,穿过身体,穿过心脏,最终打碎了我这些年精心守护的透明结界。结界美丽的碎片如同玻璃碴,掉在我心里,生疼生疼的。 我失了魂一样茫然地骑回了家,刚到院门口就闻到了炸酱的味道,果然不管再怎么难吃也还是家人最心疼我,我深呼了口气推开了门,正想跟奶奶起腻说句好听的逗她开心,却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小船哥挺拔地站在院中,好像他就一直在那儿从未走远一样,“乔乔,生日快乐!” 我看到我的太阳,他的温暖光亮驱散了所有的阴暗,破碎的结界瞬间修复,光洁美好如初。 我的世界终究有一块圣土,是刘雯雯永远抵达不了的地方。 第十八节 我几乎扑到了小船哥的面前,离近了看才发现,他又高了许多,我要比以前还仰起头才能跟他讲话了。他还是那样好看,褪去了童稚模样,更多了些少年的俊秀。他的衬衫还是浆洗得很白,整个人透着整齐清爽,好到让人感叹,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清俊的男孩,我又怎么会那么幸运,能和他站在一起。 “我们乔乔长大了,越来越漂亮了。”小船哥温柔地看着我。 “小船哥,你骗我,我等着你你却一直不回来找我,现在连夏令时都取消了,我终于知道那一小时去哪儿了,却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对不起呀,乔乔。” “你都不知道我六年级什么样,初一什么样,初二什么样,你再也见不到那些时候的我了!”我跟他撒娇。 “是啊,好遗憾啊。以后我每年都来看你,绝对不会错过每一个乔乔。”小船哥像小时候一样摸了摸我的头。 “好啦,别缠着筱舟了,为了等你,筱舟都待大半天了,又帮收拾,又帮择菜,面条还没吃上一口呢,快进屋,一起洗手吃饭。”我奶奶招呼我们。 和秦川比起来,小船哥来我家那可是截然不同的待遇。我们全家人都很喜欢他,从小就夸他懂事,知书达理。在饭桌上,人人都抢着给他夹菜,不一会儿他的碗就盛满了,搞得好像是他过生日似的。吃完饭,家里大人又拉着他聊天,我才知道,他后来又搬了一次家,从太阳宫搬到了通州,离我家特别特别远,要倒好几次车才能到。我平时只买10块钱的市区学生月票就可以了,小船哥却要买20块钱的郊区月票。不过小船哥依然争气,他考入了西城四中,北京最好的中学。虽然现在很辛苦,每天要往返很远的路途上学,但是小船哥依然那么棒,全家人都夸他有志气,有出息。 好不容易等他们家长里短地问完话,我才得空把小船哥拉到了我的房间。我给他看他错过那些年里我拍的照片,给他看我攒的邮票,给他讲我听来的各种有趣的事,恨不得把我的世界一股脑地倒给他。 “你和川子现在还玩在一起,挺好的。”小船哥听我讲了秦川的事,当然孙泰这段我自动删除了,其余说秦川的,也没什么好话。 “好什么,他刚找了我最讨厌的女生做女朋友,小船哥,你就没看到他得意扬扬为虎作伥那劲儿,我恨不得掐死他。”我愤愤地说。 “他都有女朋友了?”小船哥很惊讶。 “可不是,我还纳闷怎么可能有女生喜欢他,我跟你说小船哥,那个女的不太正常,估计是脑门被门夹了,她呀……”我的滔滔不绝突然止住,我想到了一件事,一件很重要很重要的事,比秦川和刘雯雯交往要重要一万倍的事。 “小船哥,你……你有女朋友么?”我小心翼翼地问。 小船哥的脸腾一下红了,他忙不停地摆手,“我……我从来不想这些事的,乔乔,你也要好好念书,考上好大学才最要紧。” 我心里一颗大石落了地,心花怒放地狠狠点头说:“小船哥最棒了,我就知道你和臭秦始皇不一样。” “可我看你俩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天天一起玩,天天闹,可谁也离不开谁。”小船哥笑笑说。 “谁离不开他啊!小船哥,我离不开你! ” 猛地说出这样的话,我的心咚咚咚地敲了起来,可小船哥却没发觉,他只是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那就好好学习,跟我考到同一所高中来。” 小船哥的话好像给我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让我一下子愣住了。在学校被欺负,被疏远,喜欢男生却惨败而归,连好朋友都被最讨厌的女生抢走,越来越沮丧的我,从没想到还有一条光明的路可以和这所有的一切背道而驰,而那条路的方向就是我最最喜欢的小船哥! 我的眼睛都亮了起来,从来没有什么时候比这一刻更让我充满希望,我定定地看着小船哥说:“小船哥,我一定要跟你上一个中学!” “好!” “小船哥,这次换你等我!” “好!我等着你!” 因为路远,小船哥很早就回去了,我把他送到了车站,等他上了车,看见那辆公交拐过了弯,我才慢慢转身回家。一进家门我就接到了秦川的电话,他担心我不高兴,总觉得没给我买蛋糕庆贺,有点过意不去。 “没关系我理解,不就是重色轻友嘛,我才不指望你有多高的觉悟呢!”我故意挤对他。 “嘿,还说不生气!” “你们俩到底怎么好上的啊,真是为了给我过生日准备个大惊喜么?”我好奇地问。 “也没怎么,一放暑假刘雯雯就给我打了好几个电话,支支吾吾的,后来听说我要去广州她竟然就来我家找我了,一个小姑娘在我面前憋红了脸,吧嗒吧嗒掉眼泪,我又不是铁石心肠,就那个了呗!” 听秦川一说我就知道了大概,总之还是刘雯雯主动,不动声色就把他拿下了。我赌气秦川的草率,“你不是说你不交女朋友嘛!” “你还说你一辈子只喜欢小船哥一个人呢,不还是被那个什么孙泰给迷住了!” “滚!我才不会被任何人迷住呢!”想到小船哥,我心里就暖起来,忍不住跟秦川说,“我当然一辈子只喜欢小船哥一个人了,今天小船哥回来看我了,我跟他说好了,要考同一所高中!” 秦川在那边安静了几秒钟,我以为断线了,“喂”了好几声他才又吭气。我热络地跟他说起小船哥现在的样子,他却似乎提不起什么兴致。后来说是累了,就挂了电话。 那天我久违地睡了踏实安稳的一觉,梦里便是小船哥的温暖笑脸。 第十九节 上了初三,同 学们多少都紧张了些,而我却是从未有过的平静。就在他们三三两两议论以后中考要怎么办,报考什么样的高中,或是没办法去念职高或技校的时候,我早已下定了决心,那就是考四中。 虽然当着秦川他们的面,刘雯雯对我要考四中这件事表示了鼓励和支持,但我知道,她心里是很不屑的。大概她把我要考四中的事告诉了班里其他同学,显然他们都不信我能考得上,我眼见着她和她的同桌凑在一起,一边看我做习题一边嗤笑。 那时我成绩确实一般,没了学习委员这样的职务激励,在班里一直晃悠在中游水平。可有了小船哥作为动力,我格外地认真起来。全班第一次月考,我就从之前的十九名,考到了全班第六。老师当堂表扬了我的进步,不知谁多了句嘴,说谢乔要考四中,全班都哄笑起来。要是以前,我会被气得哭一鼻子,但那天我特别平静,所有的嘲笑都只会催促着我,更快地奔向小船哥。 起先秦川也没把我要考四中当回事,但是当他看到平时懒到不行的我却为了中考体育考试那30分的加分每天一大早就到学校操场跑步时,终于明白了我的决心。于是他不再拉着我和他们混玩瞎闹,还跟大龙一起负责我的早点和加餐,为我加油鼓劲。 大龙每天负责给我带早点,依然是不加薄脆的煎饼,同时他也会按秦川的吩咐给刘雯雯带不加葱花的。晚上他们四二一中作为成绩垫底的中学没有加课,秦川就支使大龙去附近的一家韩国快餐店乐吉士给我们买汉堡,我要牛肉的,刘雯雯要鲜虾的,总之我们俩绝对不一样。 刘雯雯不像我要铆足劲考全北京最好的学校,她只要上灯花的高中部就满足了,加上她平时成绩一直中上,所以压力比我小很多。那些时候,她天天跟秦川他们在一起,算起来比我与秦川在一起的时间多多了。虽然她依旧不满意秦川给我带煎饼和汉堡,但对我的态度总算稍稍好了些。想想要不是后来跑800米的事,没准她还会想和我成为朋友呢。 那天早上我就觉得胃不舒服,初冬的清晨又黑又冷,本来想犯懒不跑步了,但是想想和小船哥的约定,我还是咬牙爬起了床。到学校时大龙照例给我送了煎饼,我只啃了一口就吃不下了,我以为是头天晚上吃红烧肉吃多了,没准跑一小会儿步就好了,哪想到刚跑出不到200米,胃就剧烈地绞痛起来。本来平时我都和刘雯雯较着劲跑,这次她很快就头也不回地超过了我,远处秦川看着不对劲,喊刘雯雯的名字,让她等等,可他话还没说完,我就扑通一声倒 在了操场上,后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睁眼,就看见秦川和大龙焦急的放大的脸,我躺在协和急诊室的病床上,手上挂了个点滴瓶。 “我怎么了?”我虚弱地问。 “你……”大龙欲言又止,我看着秦川,秦川却扭过了头。 “我不会得白血病了吧?” 他们俩的样子一下把我吓着了,我立刻幻想了我命不久矣的样子,背景音乐自动转换为韩剧调子。我想我不用跑步,不用中考,也不用到四中和小船哥一起上学了。从此以后我就将在这里虚弱下去,直到快死的时候大家再像今天一样围在我的床前,没准连刘雯雯都会为我掉点眼泪。最后临死之前,我再要求看小船哥一眼,小声地断断续续跟他说悄悄话,告诉他我从有记忆那天就开始喜欢他,喜欢了一生。 想到这里我眼泪都快出来了,我仰头看到了穿白大褂的医生的身影,颤颤地问:“大夫,你跟我说,我还能活多久?” 那大夫狠狠白了我一眼,“电视剧看多了吧你!不大点小屁孩成天瞎琢磨什么呢!急性胃炎!没听说过每天吃完早点就跑800米的!你们俩男生,赶紧的,谁去给她们家大人打电话啊!” 秦川和大龙俩人彼此推托,谁也不敢直面我奶奶,最后还是我指派了秦川,他才不情不愿地去了。 我气鼓鼓地问大龙:“你们俩刚才那什么表情啊!就跟我快死了似的。” 大龙垂着头说:“乔乔,对不起,都是我们害的你,我们真不知道不能刚吃早点就跑步,老大特内疚,你不知道,看你倒下去的时候他都急疯了,直接冲进去把你背出来的。” 我瞪大眼睛,“他进我们学校了?” “是呀,两个保安拉他都没拉住,出门就打车直奔医院了,乔乔,真对不起,我以后不给你买煎饼了,你下午跑步吧,我陪你一块,可以……” 大龙后面絮絮叨叨说了什么我一点没听进去,他描述的场景让我又感激又感动。我的小小结界充盈起来,因为有秦川在里面,我感觉到了幸福。 过了一会儿,秦川像蔫茄子一样回来了,想都不用想我奶奶接到这个电话会是怎样的语气。我看着他,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笑脸:“谢谢你。” 秦川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打完点滴回学校时已经是下午了,班里正在上化学课,我喊报告进了教室,往座位走的时候,我感受 第三章 花事 (1) 【天气是好的,人是好的,念想是好的,因为对未来的憧憬,过去都变得可爱起来。一切都那么恰到好处,如同绽放的灿烂花事。】 第一节 当我上高中时,这个时代有了微妙的变化。那个微醺的事事都好的暖梦慢慢醒了过来,阳光普照,人们都急不可耐地要去做些什么。这世界突然变大了,于是他们走路快了,说话多了,想法丰富了。街上一排一排的自行车慢慢变少,而汽车多了起来,之前用了许多年的京a车牌一下子就排满了,慢慢有了京c和京e。东四那边的老隆福寺大街败了下去,毗邻的小店一家家开了起来,那间叫“漂亮宝贝”的美发店据说剪个头发要花掉我一个月的零花钱。秦川家搬去住的三里屯一下子火了,在那条能绕去工体看球的路上据说好多老外夜夜笙歌。有了这么多能花钱的地方,看着那拨政治课上讲的先富起来的人,所有人便都想着要去怎么赚钱了。这是着急的事,谁也不愿意多等。于是与我擦肩的那些人们,个个都步履匆匆,原先那个优哉游哉的踱步时代迅速成为过去,我们被裹挟其中,也懵懵懂懂地跟着小跑起来。 按我奶奶的话说,秦川家就是跑在最前面的那一群。秦叔叔可以算是改革开放的第一批下海者,小时候我只觉得他会带来新奇的东西,长到现在才懂得,那些新奇会带来money。 我到初三暑假才换掉那辆老旧的公主车,买了新的捷安特,而秦川的自行车早就是好几千的最高级的变速车了。当时我们只有上计算机课时才能看到电脑,而且都严格控制,连进机房都必须穿鞋套,而秦川家早就跟着更新486、586了。我的球鞋原先都在隆福大厦买,几十块钱一双,后来懂得点品牌知识,才开始买李宁、百事。可秦川的鞋一水的耐克、阿迪、锐步,有一回我们一起去旱冰场滑冰,他的带气垫的新鞋被人顺走了,他气得跳脚大骂,转头就去王府井的老福爷买了双一模一样的,居然800多块钱,够我买八双鞋的了。反正那会儿我就知道,他是地地道道的富二代小土豪。 秦川中考到底考了多少分,谁也说不清,反正我知道离我们高中的录取线,他起码差100分以上。出中考分那天,他没着急查自己的分数,先心急火燎地跑来了我们家,我从学校查了分回来,正郁闷着,他就按老暗号,拿石子扔我们家后窗户。我恹恹地走出来,他连忙问:“多少?四中有戏么?” “加体育30考了595,”我垂头丧气,“不上600肯定没戏。” “那怎么办?能上哪儿啊?”秦川皱着眉问。 “第二志愿,继续灯花呗。你呢,你怎么样?”我踢了踢脚下的土,正想着怎么跟特别关心我成绩的小船哥汇报这个结果,压根没注意到他眉飞色舞的神色。 “我,那也就灯花吧!” 我猛地抬起了头,不可思议地说:“你?做梦吧!你知道灯花中学录取分要多少么?起码570以上!” “我老子说他给我掏钱,什么实验、四中,想上都能上,得亏你没考上四中,要是念四中特招,据说要交5万块才行呢,灯花中学嘛,估计2万就够了吧。” “你真能上灯花?”虽然骨子里我觉得这事很天方夜谭,但想到秦川真能和我一起上学,还是让我莫名地兴奋起来。 “骗你干吗?”秦川搓了搓他的刺头,扬起下巴颏。 “在大门口挡着门干吗呢!”秦川话音没落,就被刚买菜回来的我奶奶给打断了。 “奶奶,秦川也要上灯花了!”我高兴地告诉她好消息。 “啊?不应该啊,你能和我们乔乔考差不多去?”我奶奶挑着眉问。 “嗯,我爸给我交钱念。” 秦川见到我奶奶,气势一下就弱了一半,声音都渐弱了下去。 “还是建军行,会挣也舍得花,乔乔,你看你给咱家省了多少钱。行啦,别聊啦,回家收拾吃饭吧。”我奶奶冲秦川挥了挥手,就转身进了院门。 我朝秦川做了个鬼脸,也跟着她走了进去。那天晚上,我家饭桌上的主要话题就是秦叔叔怎么能挣钱和秦川怎么不争气。我不愿意跟他们一起念叨人家,就自己闷头吃饭。我总觉得虽然我们家一家子知识分子,但总有些小气迂腐,他们总在津津有味地议论着秦叔叔家,可又根本不懂他们,他们翻开了眼前的书,却没有打开改革的门。做了那么多年街坊,其实本质上他们彼此都始终不明白对方。 而我们不同,那个时代赋予他们一层厚障壁,而在这个时代一切都是敞开的。 所以,当开学第一天我看见在胡同口骑着昂贵变速车、拿着不加薄脆的煎饼、不耐烦地等着我的秦川时,我真的特别特别高兴。 第二节 高中的生活和初中比起来也没什么区别,可能只要是上学的日子都大同小异,所以不管长大后如何狰狞,青春里的我们都是一副可爱模样。 细微的差别无非是课 表密了些、功课难了些、老师严厉了些,以至于秦川第一次物理考试,就得了惨绝人寰的15分,让他沮丧得难觉不爱。从此只要是我们班先考了单元测试,课间里他准会蹲在我们班门口等着找我要答案。他来去自如,就那么大喇喇地站在那里,敲着班门喊我的名字,而对坐在我隔壁第二排的刘雯雯,他完全熟视无睹,哪怕正巧她从他身边走过,他也不看她一眼,打一声招呼。 我曾克制不住八卦心,去问过秦川,真的就这样和刘雯雯算了?结果被他快翻出眼眶的白眼给吓了回去,就再没敢多嘴。我想对我们来说,孙泰也好,刘雯雯也好,都是做错的一道选择题,扣去分数之后大概也没什么特别的了。但是后来我知道我错了,他们根本不一样,孙泰是夭折的小草,而刘雯雯则分明开出过鲜花。 这朵鲜花上了高中依然那么骄傲,她很快就当上了我们班的文艺委员,被老师宠爱,被同学喜爱。很自然地,又有一拨人聚在了她周围,她的人生大概永远不会缺朋友,缺赞誉,缺光鲜,缺美好。对于我的态度,她也丝毫未变。我们比班里的任何同学都来得陌生,好像之前那三年从未相处过,之后也再不会往来。 秦川上了高中也依然那么桀骜,他们六班是特招班,班里的学生基本都不是靠真本事考上灯花中学的。要么家里有权,家长是某长某代表,要么家里有钱,家长是某总某经理,要么是有才艺、艺术特长或体育特长。反正他们班和我们其他班看起来就不一样,在整个学校里,都是一种特别的存在。而秦川,就是特别中的特别。 开学没几天,秦川就把他们班一个比较嚣张的男生给打了,这次倒不是因为烧茄子,是因为一个遥控航模。那孩子家肯定也是贼有钱的主儿,据说那套遥控航模是舶来品,价格大概相当于我们一年的伙食费。也活该他倒霉,那天他把航模带来给大家显摆,结果手潮没操纵好,飞机直接掉在了最后一排秦川的桌子上,而秦川刚好正趴在那上面睡觉。当时那男生显然对秦川还不了解,他只顾心疼航模,怪秦川脑袋硬磕坏了他的飞机翅膀,嚷嚷着要他赔。他完全没注意被吵醒的秦川有多么强烈的起床气,也没意识到有着那么硬的脑袋的人拳头一定也很硬。于是秦川果断把他打了,那本来就磕破了点漆皮的飞机,也彻底报废成了一团不明形状的废铁。 这场架立刻让秦川在灯花中学扬名立万,他当年在隔壁学校一拳打天下的传说随即传播开来,当然一起被传播的还有那段英雄救美的故事。全年级最酷的男生和全年级最美 的女生之间竟然有过这样的前尘往事,这事马上震动了全年级。很多好事的人都跑过来向我打听,秦川和刘雯雯是不是真的好过,是不是还在好着,是不是以后会继续好。 我一概都答不知道。 我不喜欢这样子,因为这让我感觉我自己也没变,上了高中依然那么傻呵呵的,傻到分明是自己的人生,却过得像别人故事里的女二号。 第三节 1999年春天,灯花中学又接到了新的政治任务,为迎接新中国成立50周年排练组字方队。因为刘雯雯是我们班宣传委员,这么光荣伟大的事想都不用想肯定没我的份儿。这回和上次稍有不同,我学习成绩不错,人缘也没差到初中那样没人搭理的程度,所以还有人提出过异议,问为什么不排谢乔。而刘雯雯很轻描淡写地给出了理由,她说我没排练经验,人数也差不多够了,就不用排了。有人奇怪,基本凡是在灯花中学念初中的都参加过香港回归的庆祝活动,我怎么会没经验。这里的因果只有我和刘雯雯最清楚,要不是她我怎么可能没经验,可是她不会回答,我也懒得去回答了。反正这次有人陪着我,秦川也被排除在了组字方阵之外。 他因为打架的事终于不负众望地得了一个记过处分。那天我们班正上体育课呢,他从教导主任办公室溜溜达达地出来,抬头看见我在做操,他一下龇牙咧嘴地笑了,我使劲冲他使眼色让他靠边站,他却干脆就靠着操场边的水泥台子蹲了下来,托着下巴一直往这边看。 我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伸展运动都做成了同手同脚,余光看见秦川笑得直摇晃,我的脸唰一下就红了。而我旁边的女生也看见了秦川,她捅了捅我胳膊,八卦地说:“看,秦川来了,他看刘雯雯呢吧。” “谁知道。”我淡淡地答。 广播音乐已经换到了第四节跳跃运动,我看向站在队伍最前方的刘雯雯,她挺拔的身姿一纵一纵的,格外舒展,就像一只优雅的白鹤。她也许生来就是女一号的命,尽管秦川每天都至少到我们班晃悠两回来找我,但还是没人觉得他会对我有什么特别的,这就是女二号和女一号的区别。 解散之后秦川招手喊我过去,我负气地走到他身边,狠狠拍了他一巴掌,“笑屁笑啊你!害我做错动作!” “那能怪我笑啊,我还不知道你,从小就小脑不发达,走路都能自己把自己绊摔喽,”秦川指指我们班女生,“瞧瞧人家,都跳得特协调,就你东一下西一下的,扩胸运动做得跟 猩猩捶胸似的。” 秦川学我做出夸张的样子,我一拳打在他胸上,酸声酸气,“是有人做得好,人家站第一排领操呢,你也看得够认真的!” “啧,能不能开玩笑啊,我看谁啊我。”秦川样子很无辜。 “切。”我朝他翻了个白眼。 “你都不安慰我下,我那处分明天就全校通报了。” “哎呀,我要恭喜你才对啊,你总算愿望达成,在全年级闻名之后,终于全校闻名了呀。”我嘲讽地拍着手。 “是吗?也对哈。” 秦川搓了搓他的刺头,仿佛真的得意起来,我对他的智商一向不抱太大指望,挥了挥手,继续回去上我的体育课。 女生正准备分开几组做排球练习,刚刚跟我八卦秦川和刘雯雯的女生朝我挤挤眼,笑嘻嘻地说:“谢乔,你不会喜欢秦川吧?” “喜欢他?只有眼瞎的人才会喜欢那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暴力狂吧!”我慌忙大惊小怪地叫。 说笑间我转过身,突然看到了刘雯雯。她就站在我身后不远的地方,拿着排球,冷冷地看着我。 那目光让我觉得,又要发生些什么了。 第四节 他们排练站队的日子里,我就和秦川、大龙混在一块玩。大龙没有继续读高中,念了职高,居然报的是厨师专业。我想象不出来他这么大的个子颠着炒锅会是什么样,据秦川说他第一次翻饼就把饼甩到了天花板上,没辙,他距离屋顶太近。可是大龙却对自己未来的厨师道路特别自信,他说这是祖传的本事,秦川干脆揭了他老底,大龙爷爷是做火烧的,大龙爸爸是开早点摊摊煎饼的,所以那些每天风雨无阻准点提供的不加薄脆的煎饼,其实都是大龙家出品。我在一旁听他们瞎扯淡,一边吃着煎饼,一边对大龙的前途深深担忧。 那时候我们仨仍然会去jj迪厅或是溜冰场之类的地方,但最经常去的还是秦川家。秦叔叔在广东深圳那边做生意,大半年都不回来。姚阿姨不再做裁缝,在西单和东单分别开了两家精品服装店。而秦奶奶搬过去后,立刻成了他们小区小脚侦缉队的核心人物,四邻八方的老太太迅速团结在她周围,一起织毛活、聊闲篇儿、搓麻、摆摊儿做小买卖,忙得不亦乐乎。秦茜没和秦川一起上灯花中学,去了一间普通高中,她还和以前一样,在学习上开不了窍,她明确表明念好高中也是白费劲,干脆随遇而安了。可能是基因问题,他们家真就 没有一个学习好的,都精在别的地方了。这几年我就见过秦茜几面,每见一次就惊艳一次,她越来越美,也越来越神秘。 反正秦川他们家白天基本上没人,又宽敞又舒服,什么东西都是高级的,连秦茜的零食都是不常见的进口巧克力,所以我们能在那撒开了玩。秦川他们打游戏,我就看chanelv听歌,或者看秦茜买的《当代歌坛》还有香港的《yes》杂志。有时我们也一起上网,那时还只能拨号上网,每次连猫,电脑都会发出嗞嗞的怪声。秦川最早去聊天室玩,后来发现里面要么是些挂着明星名字的屌丝,要么是些顶着怪异名字的怪人。那时我们只顾着逗那些明星名字的网友玩,我已经从张信哲时代走出来,正式迷上了谢霆锋,凡是和他有关的名字都要点开聊两句。现在想想,其实真应该和那些怪名的人多聊聊,什么宁财神、何员外、痞子蔡之类的,日后这些人才是网络时代的大拿。 聊天室玩腻了,秦川又玩上了icq,这是最早的一款聊天软件,十几岁的我们对世界充满好奇,和谁都想聊一聊,可是因为icq是国际化的产品,国内电脑普及度都不高,更何况这款软件,所以那上面以老外为主,而我们仨的英语水平加起来也就100字英文作文水平,说完“howareyou”“howoldareyou”,就没词了,根本跟人家聊不了两句。好在没过多久马化腾就拿来主义地制作了汉化的oicq这一伟大的里程碑式的聊天工具,简称qq。秦川迅速成为了第一批忠实用户,我的qq号也是他申请的,我们都是珍贵的六位qq,以至现在我每次用qq邮箱时都会被叹羡,居然是这么骨灰级的用户。我最早的网名叫boat,就是小船的意思,大龙叫紫龙,而秦川……叫江湖老大…… 我们仨互相加了好友,但是因为通常情况只能用一台电脑,所以也没多大意思,秦川好友栏里人还多一些,其中就有辛原哥,他也算是互联网先驱了,当年我们连拷贝都不知道的时候,他就在鼓捣这个,现在秦川有什么电脑问题都向他请教。辛原哥的网名叫等待精灵,他几乎永远都在线上,但也不怎么和我们聊天,也不知他每天都干些什么,只听他说过辛伟哥就快放出来了。 那年夏天匆匆而过,我们依旧无忧无虑地野蛮生长着,以为所谓青春期不过也就那么回事,而根本想不到荷尔蒙在酝酿着怎样的一次大爆炸。 第五节 暑假里我和秦川依旧一起过生日,我兴致勃勃地喊了小船哥,可是他上 了奥数班,要学到挺晚的,不能陪我们玩了。但是小船哥那天早上特意绕道来给我送了礼物,他来的时候我还赖在床上没有起,被奶奶摇醒,听说是他到了,我腾地一下从床上滚了下来,连忙套了件白色的连衣裙就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小船哥站在院子中间,帮我理了理蓬起来的鬓发,笑着说:“乔乔,生日快乐!” 小船哥赶着上课,没说几句话就走了。他送了我一个八音盒,不是市面上带磁铁石小人可以在钢琴上跳舞的很昂贵的那种,就是简单的一个小木盒子,拧几下弦就响起了德彪西的《月光》。听着那悠扬的曲调,我的整个世界都亮了起来,小船哥就是我的太阳,我的月亮,我人生中的所有光明。 小船哥还给秦川带了礼物,是一本厚厚的球星画册,我随便扒了两口饭,就抱着画册骑车去了秦川家。我从来不走大路,专喜欢钻小巷子和楼空子,比起日渐热闹起来的工体大街,那些秘密路径要清爽许多,路旁有高高的杨树,墙角边挤出小小的野花,整条小路狭长静谧,只有偶尔的蝉鸣和随身听耳机里的浅浅音乐,裙角随着脚踏车飘起,空气中满是夏日的味道,连晃眼的阳光都可爱起来。 到秦川家楼下,我在车棚停车的时候看见了从他们家单元门里走出来的一个女孩的背影,我觉得眼熟,走近些想再去看看时,她却已经不见了。我纳闷着坐电梯上了楼,秦川正在玩《仙剑》,大龙已经到了,在一旁看着。我最爱看他们打《仙剑》,比起游戏我更喜欢故事。到锁妖塔那一段,李逍遥马上就要恢复记忆了,我喜欢灵儿,秦川喜欢月如,我们总是一边玩一边争,李逍遥到底该和哪一个好。 “他终于想起仙灵岛的事了!”看着屏幕上的李逍遥一点点记起了灵儿,我很欣慰。 “想起来有什么好,他还有月如呢!”秦川撇撇嘴。 “那也得有先来后到啊!他可是和灵儿拜了天地的!” “他还和月如比武招亲呢!” “那他最喜欢的也是灵儿!” “你怎么知道,我就觉得他喜欢月如,月如多可爱啊,两个人在一起必须要聊得来,灵儿那么不食人间烟火的,看着就没话说。” “你懂不懂什么叫从一而终啊,喜欢就是永远都喜欢,没有第一第二,只有唯一。不能变,变了有什么意思!” “狗屁!这世界上哪儿有不变的东西啊!” “切,你这个恋爱失败的人才没有发言权!”我白了秦川一眼 ,他没有反驳我,仿佛专注地打起了游戏。 我百无聊赖地一边吃他的进口零食一边在他的房间里转悠,忽然就看到了他桌子上满满一罐子的纸鹤。秦川身边从来不会有这些精致可爱的小东西,他们家不只是他,秦茜也不喜欢这些,平时女孩子的毛绒玩具啊,洋娃娃啊,都不见她玩。她钟爱金色,每次进她的房间都觉得晃眼。他们家整体喜欢简单粗暴的美学,似乎就欣赏不来所有精细美妙的事物。我不记得上次来见过这罐子纸鹤,正想拿起来仔细瞧瞧,秦川就一把夺了过去。 “瞎翻什么呢!”秦川把罐子随手扔到了抽屉里。 “那什么呀?” “没什么,小玩意。哎,你看不看啊,马上过关了你们家灵儿就出来了啊!” “看!” 我跑过去继续坐在他身旁,从锁妖塔出来的灵儿更漂亮了,看着她的样子,不知怎么的,我就想到了刚刚进门时看到的那个窈窕背影。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会感觉眼熟了,那挺得笔直的脊背、那细长的脖子、那英朗骄傲的样子,那分明就是刘雯雯。而那罐子纸鹤,是生日礼物。 我不知道秦川与刘雯雯之间又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他们不是游戏,存在过的记忆不会凭空消失。也许真的不会一直喜欢,但是喜欢过就是喜欢过,未来会改变,而过去不会。 第六节 那之后,秦川和刘雯雯之间仍然没有往来。我偷偷地观察过他们,尤其到了圣诞节这样的盛大节日,全校都贺卡纷飞的时候,我着实仔细察言观色了一番。每天我都假装若无其事地把秦川收到的贺卡翻一遍,美其名曰看看有没有漂亮的卡片,其实是想找找有没有刘雯雯送的贺卡。但大多都是没有眼光对他盲目崇拜的女孩子们和一些傻乎乎的男生送来的,一直都没有刘雯雯的痕迹。 圣诞那天我照常和秦川一起来了学校,临进班的时候,还有两个初中的小孩来给他送贺卡,他一副得意扬扬的样子,显摆比我人缘好,我懒得理他,径直走进了我们班。刘雯雯已经来了,她也在笑盈盈地收着贺卡,我坐到座位上,刚要把书包放在课桌里,就一下子愣住了。 我从位斗里摸出了一个信封。 我吓得一身汗都出来了。初三那年的圣诞节我可是记忆犹新,以至于我对这个铃儿响叮当的欢喜日子始终心有余悸。收到这么一张神秘的贺卡,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有不好的事发生了。我又瞄了眼刘雯雯,她依然神态自若。可 她越坦然,我就越紧张。她的大招我可见识过,那可是一击毙命,杀人于无形。 一直挨过早自习,我才颤巍巍地打开了那张贺卡,那上面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只是写了一段给我的话。 谢乔,天气预报说圣诞节会下雪,你要记得多穿点,戴上帽子和围脖。谢乔,你知道吗,你就是我的天气预报,见到你的笑容,就是晴天,你不开心就是阴天,你掉眼泪就是雨天,看不见你我就觉得这一天都在下雪。谢乔,我喜欢你。今天放学,能到王府井教堂那里见面吗?我想在下雪的日子,也见到你的笑容。六点半,不见不散。 我合上贺卡,久久缓不过神来。 我想,我大概是收到情书了。 虽然我一直都在喜欢着小船哥,但是我却从来没有被人喜欢过。连秦川这样的臭屁大混混都被刘雯雯和许多不明真相的花痴女生喜欢过,可我却没有。混乱的初中生活把我推到了和这种美妙感情对立的另一面,我都没想到过,其实我也可能被哪个男孩喜欢的。 我托住脸颊,因为紧张和羞涩,手心传来暖融融的温度。窗外如天气预报说的那样飘起了雪花,而我不知到底该不该去赴约,去见见一个这么珍视我的男孩。 中午吃饭的时候,秦川又跑来向我炫耀他今天一上午的战利品,他以为我看他的贺卡只是因为羡慕,我随便翻了翻,见还是没有刘雯雯的影子,就漫不经心地还给了他。 “这张还写着就喜欢看我踢球呢!你看你看,还画了桃心!”秦川扯出一张贺卡在我面前晃悠。 “切,这有什么的。”因为有了早上的贺卡,我有了底气,才不屑于他这种小儿科的贺卡。 “你可收不到这样的吧。”秦川得意扬扬地说。 我神秘地笑了笑,“那你收过情书么?” “什么情书?”秦川茫然地看着我。 “一看你就没有,谁会给你这种人写情书啊,要故意写成错别字你才能看懂吧!” “滚!就跟有人给你写似的!” “当然有了!” 我骄傲地掏出那张贺卡,在秦川面前一扫而过,而他手快,竟然一下子就抢到了手里。 “哎!你还我!” “我看看!” 我慌了神,可秦川凭着个子高,举得高高的,根本不管我的竭力反对,径自读完了那张贺卡。 “ 第三章 花事 (2) 被他们狠狠按在下面,眼看着他平时不羁的面庞肿了起来,眼看着他最在意的发型被他们抓在手里。他挨打了,浑身上下都在挨打。 眼泪就那么流了下来,我听见自己的嗓子里发出了惊人的嘶叫,那根本不像我的声音,仿佛是绝望至极的幼兽。 “别打了!你们放手!” 刘雯雯到底还是没拉住我,我冲了过去,被他们打得不成样的大龙试图拦住我,却软软地跌在了地上。已经被群殴很久的秦川使劲睁开那只还没受伤的眼睛,他瞪着我,用最凶恶的声音朝我喊:“谢乔,你丫给我滚蛋!” 可我没听他的,我还是跑到了他身边,蹲下身子张开双臂挡在他身前,哀求李强:“求你了,别再打了!” 此时秦川这边的人早已被打得七零八落,逃的逃,伤的伤,再没一点反抗的能力,李强他们渐渐停了手,刘雯雯也走了上来,她站在李强旁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眸子里竟然是畅快的神色。而李强很自然地将手搭在她肩膀上,她似乎有些反感,却没把他的手甩下去。 我恍然大悟,继而觉得他们恶心又可笑。 “刘雯雯,咱们做个了结吧。” “好,你还欠我点东西呢。” “什么,你说,我还。”我静静地说。 虽然我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但是慌张与害怕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对他们的看不起,还有要保护身后那个人的巨大勇气。 “那年在学校门口,你甩了我一个巴掌,现在我要你还回来。” 我没想到她会这样来侮辱我,一想到会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她打个耳光,我忍不住浑身发抖。身后的秦川听了她的话显然也急了,他剧烈地挣扎,破口大骂:“刘雯雯,你敢动她一根汗毛试试!谢乔你他妈听不听话,没你事你丫赶紧走!” 秦川的话更是激怒了刘雯雯,她大踏步走到我面前,狠狠扬起了胳膊,我闭上眼睛,听见秦川近乎绝望地怒吼:“换我!你打我!冲我来!” 想象中的疼痛并没如约而至,我看见李强拽住了刘雯雯,她愤愤不平地说:“你干吗?” “这事听我的!”李强冲她吼了回去。 我看到刘雯雯眼中闪过一丝怨恨,她不喜欢他,她只是在被秦川的冷漠刺痛之后,做了最愚蠢的选择。所有少女的报复都不会有丝毫快感,那只是疼痛的喜爱,而不是恨。一切的伤害,她们自己都会照 单全收一份。 现在的情形显然已在刘雯雯控制之外,我眼看着她慌乱起来,而李强却格外地兴奋。强者于弱者多少还会有些怜悯,而当弱者把强者踩在脚下,只恨不得把他碾到泥土里去。 李强饶有趣味地点了一支烟,他把烟头慢慢凑到秦川面前。 “我们玩点带劲的!你或者她,选一个。” 刘雯雯花容失色,而我则疯了一样不住哀求:“不要!求你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来吧。”秦川只笑了笑,他向前缓缓伸出了手。 我知道他又在耍帅了,可他现在的样子逊毙了,被人七扭八歪地按在地上,眼睛一个大一个小,浑身青一块紫一块,我想我以后一定要告诉他,真的一点也不帅,可是我还要告诉他,他那天的样子,我会深深地记一辈子。 烟头烫在肉皮上散发出了一股烧焦的味道,秦川没有挣扎也没有呻吟,刘雯雯苍白了脸,大龙撕心裂肺地骂着“操你妈”,而我已经哭得快晕了过去。 整个jj迪厅短暂地安静了一下,五彩灯球仍在吊顶上不停转着,给不同的人打上了不同的颜色,秦川笑着,李强愣着。 李强大概也觉得无趣,他招呼身边的人离开,伸手拉刘雯雯时,刘雯雯却狠狠甩开了他。我扑到秦川身边,拿起他的手背,不停轻轻吹着。 “疼不疼?疼不疼?”翻来覆去地,我只问着这一句。 “眼泪擦一擦,滴我伤口上要感染了!”秦川还在嬉笑,我却哭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个时候,大门口喧哗起来,我听见人群中嗡嗡的议论声:“九龙一凤来了!” 我和秦川依偎着坐在一起,怔怔地看人们自动为来者让开了一条道路,迷离的灯仿佛照亮了命运的出口,走在最前面的就是传说中那只美得不可方物的凤凰,她真的很美,我说过的,她是我生命中见过的最美的女人。 她是秦茜。 第十七节 当时在秦茜眼里的我们,一个涕泪横流,一个鼻青脸肿,却又都惊讶地张大了嘴,一定像傻瓜一样。而她则仿若风华绝代的女王,走到我们面前蹲下来,甩开垂到脸畔的长发,伸手就给了秦川一巴掌。 “姐!”秦川捂住脑袋抱怨地喊。 “你就打架一个优点还被人打成这样,丢不丢脸啊!”秦茜白了他一眼,转头拉住我,上下翻看着,“乔乔,你没事吧?” 我就像是受尽委屈的孩子见到了妈妈,而且知道妈妈是无所不能的美少女战士一样,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他们也打你了?”秦茜的声音尖厉起来。 我摇摇头,一边抹眼泪,一边指着秦川说:“他们打他……他们……呜呜呜……” 秦茜站起来,走到李强面前,冷若冰霜地看着他。李强早就慌了,他努力撑着面子,却又躲闪着秦茜的目光。 “你干的?”秦茜扬扬下巴问。 李强嗫嚅着,可还没等他回答,秦茜就一个巴掌甩了上去。 那清脆的响声,让我听着都觉得疼。李强绝没想到这么美艳的秦茜居然会下手这么狠,他捂着脸,刚要说些什么,秦茜又反手扇了过去,然后就一脚踹在了他的肚子上。 李强瘫倒在地,秦茜毫不手软,一顿暴揍,凶猛程度完全不亚于秦川。周围的人全都看傻了眼,只有我心里明白,这就是老秦家的强悍的粗暴基因。而秦茜一点都没变,在胡同里她是最美孩子王,在这里她是翱翔的火凤凰。 李强召集来的那些狐朋狗友早被“九龙一凤”的名头镇住了,看见自己同伙被一个女孩打成这样,也丝毫不敢过来援手。刘雯雯缩在人群后面,已经吓得捂住了眼睛。秦茜最后一脚踢开李强时,我看他几乎昏厥了过去。 秦茜哼了一声嫌弃地拍拍手,这时一直在她身后的一辉才走了过来。我仰着头,使劲盯着这个真正的老大,秦川梦想中的对手。不过我有些失望,他并不像陈浩南,甚至也不像山鸡,个子不算高,长得也不算帅,如果在路上见到,我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一辉宠爱地摇摇头:“你呀,终于找到机会练手了是不是?一个女孩子,老这样。” “你管我!”秦茜瞪他,一辉不以为然地揽住她,指着秦川说:“你弟弟?” “是,”秦茜踢踢秦川,“起来,别坐着丢人了。” 秦川捂着腰从地上起来,又拉起了我,他打量着一辉,毫不客气地说:“你干吗呢!把手从我姐身上拿开!” “就是!”秦茜脸红起来,不好意思地甩开一辉。 一辉也不生气,笑呵呵的:“脾气够臭的,跟你一样。” “来,我给你介绍下,这是乔乔,秦川的发小,从小我看着长大的。”秦茜指着我说。 “你好。”一辉温和地朝我伸出了手。 “你好!”我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收回来时,还认真地看了看。想到我和我们这片最牛的人说了话还握了手,我心里不由得兴奋起来。 “瞧什么瞧呀!怎么,还打算回家不洗手了?”秦川看破了我的心思,不屑地说。 “讨厌!”我狠狠用胳膊肘撞了他一下,他杀猪似的喊起疼来。我担心弄痛了他的伤口,着急地问:“没事吧?没事吧?” “男孩敲敲打打有什么事。走吧,今晚我请吃饭,给你们压压惊。”一辉果然豪气。 “不去!”秦川撇过脸,他肯定感觉到了秦茜和一辉的关系,小心眼的一直没好气。 秦茜不由分说又一个巴掌打了过去,比起我的花拳绣腿,她可是真使力气,秦川嗷的一声:“你轻点!你就不怕我回家告诉妈和奶奶你混什么‘九龙一凤’啊!” “那我还告诉妈和奶奶,你带着乔乔跟小流氓打群架呢!”秦茜根本不吃他那一套,“走吧乔乔,想吃什么?你说。” “我随便,”我扭头看了看李强和刘雯雯说,“那……他们怎么办?” “他们?滚。”一辉静静地说。 他声音不大,也并不严厉。可就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却让我感到了强大的气场,和咋咋呼呼的秦川不一样,那一刹那,我突然懂得了他为什么是老大。 “好啦,走吧走吧,我想想,乔乔你喜不喜欢吃西餐?要不咱们去国贸吃披萨?” 秦茜右手拉住我,左手拉住秦川往前走。我想着一会儿要点什么口味的披萨,根本没注意身后缓缓站起来的李强。 他冲过来的时候,我大概正在盘算怎么堆高蔬菜沙拉,电光火石之间,我感觉自己被猛地撞向了一边,等我再抬起头,殷红的血已经溅到了我的身上。 李强手里握着一把三棱刀,秦川拽倒了我,而秦茜扑在了他的身上。 那只凤凰就像涅槃了一样,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腹部的伤口涌出了一股股的鲜血,腥红的颜色瞬间涂满了我的整个世界。 第十八节 那场事故捅开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秦茜被送往医院时已经失血过多,疯了一样的秦川要给姐姐输血时,才发现他和他姐血型对不上。实际上,他们家里没人和秦茜的血型相配,她随了她爸爸,是少见的rh阴性血,而她爸爸并不是秦叔叔。 当年姚阿姨在陕北下乡的时候,爱 上了同组的一位上海知青。据说他很帅,白净的面庞,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他还会吹口琴,每当夜幕降临,他都会在窑洞里吹《听妈妈讲那过去的故事》。而慢慢地,当月亮在白莲花般的云朵里穿行的时候,姚阿姨就和他约在了一起。 他们那时的爱恋与后来的我们没什么不同,天真,灼热,以为一生一世,却终因种种而分离。上海知青先返了城,他把那个上海牌的老口琴留给了姚阿姨,许下了非卿不娶的诺言,随即远走高飞。 没多久,姚阿姨发现自己怀了孕。所有寄出的信都石沉大海。她终于慌了神,按照上海知青留的地址一路追到上海,结果却查无此人。那个傍晚,姚阿姨差点跳了黄浦江。她站在江边,准备一猛子扎下去的时候突然吐了起来,那是她第一次孕吐,秦茜顽强地拯救了她妈妈和她自己。 揣着不能启齿的秘密,姚阿姨回了北京,再次拯救她的是秦叔叔。 姚阿姨和秦叔叔也是青梅竹马,不过在整个长大的过程中,他们都没说过什么话。秦叔叔有名地淘气,混子、顽主,所有人都拿他头疼得不得了。而姚阿姨是我们那片最漂亮的姑娘,是令秦叔叔望眼欲穿的天鹅肉。秦叔叔喜欢姚阿姨,死心塌地地喜欢,明知她从不正眼瞧自己也还是喜欢。 姚阿姨怀孕快3个月时,还是无奈去了医院,在那里她碰见了打架后受伤取药的秦叔叔,秦茜再次使了大招,姚阿姨在他面前吐得一塌糊涂。她一边吐一边哭,秦叔叔一下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他说卫红,走,回家吧,我娶你,我养她。姚阿姨抬起头,这么多年头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了他一眼,然后轻轻地说了嗯。 他们就这么结婚了。 7个月后秦茜出生,秦叔叔对外说孩子早产,因而格外疼秦茜。 20个月后秦川出生,姚阿姨舍弃一切都要保这个孩子,秦叔叔对外说孩子康健,因而格外疼姚阿姨。 这些都是后来我去医院看秦茜的时候,她告诉我的。她说得很平静,我却特别震惊。我没问出口她怎么想,也没问她想不想去找她亲爸。一切都没有答案了,因为第二天秦茜就消失了,她一声不响地离开医院,从此离家出走。 我想她应该是去找一辉了,那天一辉夺过李强的匕首将他扎成了重伤,然后就不见了踪影。赫赫有名的“九龙一凤”,一夜之间烟消云散。 本来就摇摇欲坠的jj迪厅因为这次重大的治安事件终于关门大吉。牵扯其中的我们,也没有一 个有好结果。李强伤重入院,落下了终身残疾。大龙的厨师修行彻底终结,被判入了少管所。关他那天我去送他,听到工作人员宣读对他的处罚,我才第一次清楚地听到他的大名——郭志龙。临走前,他哭着跟我说,那年的那张神秘贺卡是他写给我的,他说,乔乔,我喜欢你。而我只能哭着说,郭志龙,对不起。 秦叔叔花了好多钱,通了好多关系才保住秦川。他立刻被秦叔叔送出了国,去了加拿大,一个距离我半个地球的遥远地方。我则被家里人严格看管起来,直到秦川走,我都没能和他见上一面。 那天他笑着跟我说想和我上一个大学的愿望终成过眼云烟,一切青春,戛然而止。 第十九节 我和刘雯雯都因涉及这场青少年的犯罪而被训话。 我们忽然有了意外的默契,谁也没指责谁,谁也没诬陷谁。抛去其中少年少女的细密心思不谈,我们都只是简单地陈述了事实。对比秦川,我们都是好学生,尤其刘雯雯还是班干部,所以我们在被痛骂了一顿,写了篇交友不慎痛改前非的恳切检查之后并没有再受到怎样的严惩。 所有惩罚和伤害都在我们自己心里。 其他人都放暑假了,我和刘雯雯要一起回校交检查,大概之前车轱辘话说了太多,教导主任也乏了,随便翻了翻,叮嘱我们要把全部精力放在明年的高考上,就让我们回家了。 走出教导主任办公室,我们一个站在左边,一个站在右边,都想说些什么,又都不知怎样开口。最终还是刘雯雯大方些,她指了指楼梯:“一起去天台待会儿吧!”我点点头,跟着她的脚步上了楼。 平日喧嚣的学校在盛夏里格外安静,阳光灼热慵懒,郁郁葱葱的树露出寂寞的绿色。我们趴在围栏边,一起看着远处的天。 “听说他去加拿大了?” 刘雯雯没提秦川的名字,可我的心里还是刺痛了一下。这些天我都没有去想秦川,因为不用想——在所有平淡生活里,在所有人说话的声音里,在所有欢乐或忧愁的时候,我感到深深失落的那些空白,拼凑起来就是秦川。 “嗯。” “要过多久才能再见到他呢?” “不知道。” “也许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吧。” 刘雯雯哭了。 她小声小声地抽泣,雪白的颈子垂下去,像只伤心的天鹅。而我把头仰得高高的,没哭 出声音,眼泪都流进了衣领里。 “对不起……对不起呀!”刘雯雯嘤嘤地说。 我知道,她不是在跟我说,她是在心疼秦川。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哭了一会儿,刘雯雯站直了身体,转向我说:“谢乔,我知道你讨厌我,当然,我也讨厌你。但是有一点你弄错了,我不是因为讨厌你而去喜欢秦川的,我是因为喜欢秦川所以才讨厌你。” 我怔怔地看着她,思考她说的话里面细微的差别。 “我一直以为你笨,不懂什么是喜欢。现在想想,也许这也是你们的一种聪明。作为好朋友,永远不会输。不会输给时间,输给感情,输给距离,输给意外。你们是好朋友啊,所以可以永远在彼此身边,可以理直气壮地付出,可以以最安全的姿态互相喜欢着。” “我们不……” 刘雯雯没容我打断她,就继续说了下去:“没什么的,反正你会一直等他回来的,我不会了。帮我跟他说,我喜欢过他,以后不喜欢了。就这样吧。” 刘雯雯径自转身走了,临下楼前,她挥了挥手,我想这次一定是在跟我告别。她的背影很帅气,让我一下子觉得这么多年我有个还不错的对手。 她说的话让我懵懵懂懂的,但有一点我可以确认,如果做好朋友就可以一辈子在一起,那我愿意,我想永远在秦川身边,我想念他。 明朗的天空和我儿时的记忆重叠起来,那年也是在灯花小学的天台上,我告别了秦川和秦茜。时光轮转,仿佛我始终是一个人。 这么想着的我,眼泪又掉了下来。我朝着远方,大喊:“秦川!秦川!秦川!” 刘雯雯可能听到了,教导主任可能也听到了,我不管了,喊完他的名字我跑下了楼。 反正那个人他听不到。 第二十节 那年夏天唯一的一个好消息是小船哥带给我的,他如愿以偿地考上了b大。 收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他蹬了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跑到我家里来,告诉我这件事。我们全家人也都高兴翻了,奶奶一边拿着通知书上下左右地看,一边又要我去拿橘子汽水和冰好的西瓜。我被她支使得团团转,好不容易才在院子里坐下,我拿着蒲扇给小船哥扇风,“小船哥,你怎么不等晚点再来,这会儿太阳最大呢。” “我不是答应你了么,收到通知书就第一个来见你。”小船哥笑盈盈的。 “小船哥,你真棒。”我舒了口气说。 “乔乔,你也要加油啊,明年高考,考到b大来。” “我不行,”我摇摇头,“小船哥,你刚上小学时,我就吵着闹着要跟你一起上,我妈说等一年就好了,我就一直等,结果等过了小学、初中、高中,我还是怎么都赶不上你。小船哥,你看,我们就是差着的,差着时间,差着距离,差着运气,差着好多东西。” “哟,乔乔,川子一走你怎么就跟着一起泄了气了?”小船哥摸摸我的头。 “你都知道啦……”我蜷缩在马扎里。 “我当然知道了,嚯,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乔乔,你胆子那么小,吓坏了吧?” 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么多天,批评、审问、指责、内疚、难过,许多人跟我谈了许多话,但没有一个人问过我,害不害怕。 我害怕,害怕那天的血,害怕秦茜的不知所踪,害怕秦川的远走他乡。 “小船哥,怎么办啊?秦茜去哪里了呀?秦川会不会再也不回来了?小船哥,我好难受呀。” 我趴在小船哥的膝头哭,他轻拍着我的背:“没事的,乔乔。秦茜又聪明又漂亮,只会她把别人耍得团团转,谁也欺负不了她的。川子你还不知道吗?像块石头似的,别说是去了国外,就是去了外星都有的他折腾呢!你呀,什么都不用想,也不用担心,就乖乖地念书,乖乖地长大,等到有一天他们回来了,我们总会再相聚的。” 小船哥的声音缓缓的,仿佛所有岁月里的浮躁都被他涤清了。那些过去的疼痛、那些未来的迷茫,都变成了他温柔恬淡的语调。我认真地听着,眼睛慢慢明亮了起来。 “小船哥,我也考b大好不好?” “好!” “小船哥,你要在b大等我。” “好。” “小船哥,我考去之前你不要找女朋友哦!你瞧,秦茜要是不找男朋友,秦川要是不找女朋友,就不会遇见这么多的事!” “好。”小船哥笑眯眯地红了脸。 “小船哥,我要是拿到录取通知书,也会第一个去告诉你的。” “好!” “小船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吧。” “会的,乔乔,我们好好的。” “好!” 第二十一节 一个 月后,高三开学。 分班考排名,我理科成绩全年级79名,文科成绩全年级37名,我选了文科,进入了文科一班。而刘雯雯选了理科,我们的5年同窗时光终于平静终结。尽管在楼道里遇见时,我们依然谁也不理谁,但我想我们心里都清楚,比起班里平时见面打招呼放学一起回家的同学们,我们也许会彼此记得更久,谁也不会忘了谁。 而秦川,没有消息。 两个月后,小船哥军训回来。他依旧很辛苦,他的专业是商科,还选了许多辅修的课。小船哥说b大不愧是全国顶尖的学府,那么多名师名讲,他恨不得每个都听一遍。李阿姨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住院,他时不时地就要跑去医院看护。何叔叔的报摊还在开着,他回家便去帮忙。他还申请了b大的助学计划,做校务领补助。就算是这样,他每隔十天半个月仍会到我家来一趟,帮我补习功课。分班后的第一次月考,我就考进了前15名。 而秦川,没有消息。 三个月后,我妈心心念念的房子终于落了听。我们一家搬离了灯花胡同的小院,搬进了我爸学校分的海淀的新房。搬家那天我爸我妈我奶奶都特别开心,他们跟左右街坊寒暄着道别,答应新房开伙请大家到家里吃饭。只有我孤零零的,没有人跟我告别。后来我独自上了灯花小学的顶楼,那里的景象和当年秦川、秦茜、小船哥他们搬走时看上去差不多,但是又似乎哪里都不一样。天上没有了南飞的雁,去往很远地方的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而秦川,没有消息。 半年后,我考进了全年级前五名,第一次模拟考试成绩排入全区前100名。地坛开了一场招生咨询会,我爸我妈拿着我的成绩单仔细询问了b大的高招情况,我则继续拼了命地在家做东西海模拟卷子。 而秦川,没有消息。 一年后,高考。 我以总成绩605分被b大语言文学系录取。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是个周末,我下楼坐上了367路公交车,一路奔向何叔叔的报摊。那天只有小船哥一个人在看摊,绿色的报刊亭前,坐着一个安静读书的白衣少年。夏日的阳光打在他身上反射出七彩的光芒,仿佛一场盛大的烟火。而他就在光的最中央,在我梦想的最中央。 我呼唤着他的名字奔向了他,他抬起头冲我笑着。 就像一个一直输的人,在最关键的时候逆转了全局。我至今都觉得,那天是我所有运气的 第四章 少年时 (1) 【暗恋是个潘多拉盒子,里面有最好的也有最坏的,在没打开之前,它才是最美的。】 第一节 我上大学那年,我爸给我买了电脑和手机。 整个世界忽然进入了电子时代,原先我以为生活必不可少的电视机一下子变得没那么重要了,每周必买的电视节目报,还有在电视预告表上那些想看的节目下画线的日子一去不返。取而代之的是当初在辛原哥那里看到的神秘的大块头机器,黑屏上的那些英文字符串一下子变成了必需品。那些电路板和小零件拼凑起来的金属物体价格有些昂贵,但还是很快到了我们手中。尽管我们还没意识到农耕社会工业革命之后,这将是怎样巨大的变化。世界变得更小了,人们变得更忙碌了,原先必须写在纸上的文字,出现在听筒里、短信中和各种各样的电子屏幕上,等待变成了一个奢侈的名词,悠然是像化石一样的情绪。所有距离都变短了,大概不变的只是心里那小小一隅,不管时代怎么变迁,沧海怎样桑田,那个地方只能缓慢地投递,只能静静地寻找,只能是特别的人才能抵达。 对18岁的我而言,这变化姑且表现为让加拿大从地图那一边变到眼前,让时差变没,让消失的人,再次出现。 jj迪厅出事之后,我房间里的电话分机就被我爸妈掐断了,所有电话都只能打到我奶奶那间大屋,不用说,无论谁来了电话,都没有我接听的份儿。秦川有没有打过来,我根本不知道。后来搬了家,换了新的电话,我也没办法告诉秦川。而本来说好高二暑假买的电脑,也搁浅了,一直到收到录取通知书,作为对我考上b大的奖励,加上对我未来放了一半心的欣慰,他们才同意给我装了电脑,一台一万多块钱的联想千禧。 装好电脑的当天晚上,我几乎是颤抖着打开了许久不用的qq号码。那种紧张、期盼与激动,是我高考时都没有过的。小企鹅缓慢启动时,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起了刘雯雯在天台上跟我说的话,我以前觉得她是因为爱而不得的嫉妒才会那么说,而就在那一瞬间,我突然怀疑她会不会有一点说对了。 我来不及多想,就被“滴滴”的消息提示音打断了。 一连串的对话框弹出来,最新那条留言是三天前的,上面写着:“你是不是真的把我忘了!我操!” 我看着这熟悉的粗话,就那么又哭又笑起来。 “秦始皇,我想你。” 手指先于内心,先于思虑,先于矜持,我迅 速发送了这样的信息。 但很快,我就后悔了。因为我突然发现,虽然他的头像还是原先那个傻乎乎的马头,但是他的昵称不再是江湖老大,而是一串肉麻的名字:“永远爱宝嘉の川酱”。 我对着这七个汉字和一个字符来回看了几遍,确定了我应该没弄错它的意思,那么宝嘉应该是一个女孩的名字。 秦川很快回答了我,他上线了,回了我的留言。 他说:“乔乔,我也想你。” 我就又哭了。 然后一边抽着鼻子,一边问了他至关重要的一个问题:“宝嘉是谁啊?” “哦,我女朋友。” 我觉得屏幕灰了一下,揉揉眼睛,眼泪很快干了。就像切换了qq状态,好朋友模式上线,刚才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绪已经强制退出。 “……真是欲求不满的禽兽……” “滚!在这鬼地方没个女朋友我连qq都不知道怎么安!好不容易安上了还找不到你!你这一年死哪儿去了!” 我忍不住嗤笑起来,他每次都能找出最不靠谱的理由去找女朋友,令恋爱都变成荒诞的事。 “我死去了b大。” “真的假的?!” “秀录取通知书给你看看?” “我操!乔乔!牛逼!” 我似乎能看到电脑那一边秦川欢欣鼓舞的样子,也跟着又高兴了一回。 “帅气吧!我终于和小船哥考到一个学校去啦!” 秦川顿了一会儿,回复说:“终于得逞了你。” “少废话!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有好多话要跟你说呢!十一回不回?” “傻帽,我们这儿不过十一好么,圣诞我回去。” “太好啦!我等你!你留个电话给我啊,还有e-mail,我可不想再也找不到你了。” 秦川写了一大串数字,我认真地记在了手机里,我也告诉了他我的手机号。我们约好要写邮件,打电话,发短信,一遍遍地确认,生怕又弄丢了彼此。聊了好长时间,我妈来催我睡觉,我才恋恋不舍地下了线,那天是我睡得最安稳的一觉,我做了个梦,梦中终于有了我最好的朋友。 第二节 开学那天是我爸我妈我奶奶还有小船哥一起陪着我去报到的。走进b大那座著名的中式大门时,我还有一种半梦半醒 的不真实感。我站在那儿,和好多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一样,留了张傻傻的影。毕业的时候,我也在那照了一张,后来比照着,怎么也分辨不出走进时和走出时,到底哪个更意气风发。 小船哥带我们到新生报到处后就先走了,他也有迎新的任务,不能一直陪着我,不过他跟我说好了,晚上请我去吃学校的小餐厅。 我们系的新生报到接待处有几个师哥师姐,师哥的模样倒没什么可期待,反正都比小船哥差远了,反倒是师姐们气质都不错,难怪人家都说中文系出佳人。填好了表格,交了学费、住宿费,领了饭卡和宿舍钥匙,我就按照分配来到了31号楼213宿舍。看到我住31号楼的时候,师哥就跟师姐嬉笑着说,又是你们公主楼,师姐不以为然地答,又不是个个都是公主。我在旁边跟着讪笑着,也不知是什么意思。直到后来住进去我才知道,我们楼在b大赫赫有名,因为多是文科女生住,比起理工科多恐龙的传统,我们这里常有各种文艺范儿的美女,于是代代沿袭,被称作公主楼。当然了,我肯定不会自以为就是真的公主,但我们屋的肖千喜一定是。 我是第二个到宿舍的,我进门的时候,千喜已经在铺床了。她是四川峨边人,一个人来报到,见到我们一大家子这阵仗,有点局促起来,但还是露出羞怯而甜美的笑,跟我们一一打了招呼。 “你好,我叫肖千喜。” “你好,我叫谢乔。” 跟她说话时我仍在忍不住地打量她,我的家人们也是,因为她毕竟那么漂亮,谁都会多看几眼的那种漂亮。 千喜的美和我之前见识的都不一样,她不像秦茜那么美艳,也不像刘雯雯那么傲娇。她是分明的大眼睛高鼻梁,但又不美得张扬霸道,细观眉眼都很精致,额头饱满明亮,肌肤粉嫩,唇红齿白,可亲又可人。 我奶奶和我妈很快跟千喜聊起家常,她从哪里来,考了多少分,北京有什么亲戚朋友都问了个遍。我爸也跟着问了问她的学业,还很赞许地夸了她摆在桌上的那本卡尔维诺的小说,要我多向千喜学习。我们家人都很喜欢她,我也一样。 比起没有任何人帮忙的千喜,由着奶奶和妈妈铺床的我有些不好意思,听他们啰嗦地叮嘱了个遍,才终于哄他们安心回了家。临走时我妈和我奶奶还热情地邀请千喜周末跟我一起回家吃饭,千万不要客气。千喜礼貌地感谢着,跟我一起把他们送到门口,我们对视了一眼,一起笑了。 “你可别在意 ,我们家人总是热情过度。”我坐在床上,松了口气。 “怎么会!多好啊,有家人陪着。” “你爸妈怎么没跟着一起来?” “远呢。”千喜淡淡地说,随即又仰起头,“还是在北京好啊,我从小就想着,一定要到首都来,总算是美梦成真了!” “你很喜欢北京?” “很喜欢!”千喜笃定地答,“乔乔,以后你一定要陪我去趟***,我要看升旗。” “没问题!”我一口答应,从小就生活在这里的我,其实并不太懂千喜眼睛里的期盼。 “乔乔,你真好!我以为北京的女孩子都要骄傲得不得了呢。” “哪有!北京女孩最大大咧咧啦!” 千喜看看表说:“对了,咱们去水房打热水吧,一会儿人该多了。” “哦,好。” 我起身拿起水壶,和千喜一起锁了门。往外走的时候,千喜很自然地牵住了我的手,我愣了一下,千喜扭头看着我,笑眯眯地说:“走呀。” “嗯!” 我应声跟上。 她不知道,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一个女孩子这样亲密地跟我在一起过,我终于找到了一个闺密。 “交到漂亮朋友!:)”我兴高采烈地给秦川发了这样的短信。 第三节 我和千喜打水回来的时候,王莹已经到了宿舍。好像为了呼应之前千喜对北京女孩的猜测,对我们热情的招呼,她只是漠然地点了点头。然后就继续和她典雅却同样淡漠的妈妈一起,一边指责宿舍的边边角角,一边吩咐身旁的司机要增补些什么东西。 我和千喜面面相觑,仿佛一下子成了这宿舍里的局外人。整个下午,我都看着王莹家的司机一趟趟地从外面运各种东西进来,什么羽绒枕头、羊皮拖鞋、穿衣镜、整排衣架、笔记本电脑……那些高档货迅速霸占了我们狭小宿舍的一大部分,看起来有种不和谐的诡异感,就像王莹和我们一样。 总算收拾得七七八八,司机小心翼翼地护送王莹她妈走出了宿舍,她妈有种特别的气场,按千喜后来的话说就是从上到下一股vip范儿,震慑得我和千喜也不由起身,毕恭毕敬地将她送到了门口,诚惶诚恐地挥手说阿姨再见。 王莹个子很高,看上去比我还高了半头,起码有172。她睡在我下铺,靠在蓬松的羽绒枕头上一边 玩着最新款诺基亚手机,一边说:“谢乔是吧,你上下铺的时候别踩我床啊。” “哦,我尽量吧。”我忍不住翻翻白眼,从内心里,我已经对这个大小姐从好奇到厌恶了。 “不是尽量,是不要。我平时大概在宿舍住的不多,也就这么点事。”王莹毫不退让。 “可我大概每天都会在宿舍住,实在保不准哪天不小心碰了你的被子,要不你打个包放到一边,也踏实。”我不甘示弱地讥讽回去。 王莹愣了愣,竟点点头:“我怎么没想到,也好。” 千喜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朝她吐吐舌头,这时宿舍门突然被“哐”的一声大力推开了,我们一起望过去,只看见一个男孩子拿着行李站在门口,左顾右盼地看着门牌,哑着嗓子说:“是213吧。” 我点点头,又慌忙摇摇头:“这是女生宿舍,你大概走错楼了。” 男孩也不理我,径直走进来,屋里唯一的桌子上堆满了王莹带来的瓶瓶罐罐,他顺手把包放在了王莹脚边的床上,王莹一下子叫起来:“别把东西放我床上!你听没听到啊!这是女生宿舍!你走错了!” 男孩抿着嘴,大喇喇地又挨着她坐下来,搭着她的肩膀说:“同学,我叫徐林,我是女生,我就住这个寝。以后大学四年大家都得在一起,你看,这房子就这么点大,我呼的气你就得吸,我打的喷嚏,细菌飘啊飘就要飘到你那边去,你嫌这嫌那还不喘气儿了?哎,别那么讲究。” “你……”王莹被她噎住,颤颤地指着她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你下火车洗没洗手啊?” “还真没洗。” 徐林撇撇嘴,王莹愤怒的尖叫贯穿耳膜,我和千喜忍不住笑。正闹着,门又被推开了,一个圆眼睛小个子的女孩闪身进来:“咦?你们宿舍人还没齐?” “同学你高考数学没考好吧,没看见1、2、3、4,一共4个大活人站这儿吗?”徐林一口东北话逗得我们又笑起来,连绷着脸的王莹都乐了。 “你……你……”女孩惊讶地指着她。 “她是女生,是我们宿舍的。”王莹把她的手指拍下去,转身调侃徐林,“你从小到大解释了无数回吧?” “所以多一次少一次也就无所谓了,”徐林假装热情地把圆眼睛女孩拉到身边,一起坐在王莹床上,“来来小妹儿,你哪儿的呀?” “别坐我床!” 王莹脸都气成了猪肝色,我和千喜憋着笑,女孩不明所以也很热情地回应徐林:“我叫李娜娜,你们就叫我娜娜好了,我是咱们班的临时联络员,大家有什么事都可以找我,我就在你们隔壁宿舍,214哦,情人节呢!” 娜娜说着就咯咯笑了起来,而我们四个都没找到该有的笑点,王莹面无表情,徐林皮笑肉不笑,只有我和千喜还配合着她呵呵笑了几声。 “话说回来,”娜娜站起来,转着脑袋上下打量我们,“你们宿舍的人个子还真是高呢,你们213是170club!” 她又笑了,而这回我们四个谁也没笑出来。 可能觉得无趣,娜娜稍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徐林也终于站起了身,王莹忙不迭地去拯救她昂贵的被褥。也不知娜娜回去说了些什么,214突然传出了一阵大笑,那笑声更映衬得我们宿舍格外安静。 我看了看美貌的千喜,看了看傲气的王莹,又看了看怎么都更像男生的徐林,默默给秦川发出短信:“感觉人生变复杂了……” 第四节 “我说,咱们四个今晚吃顿饭吧。” 徐林先大方地打破了沉默。 “不行。”我和王莹异口同声。 “我和我哥哥约了,晚上他陪我吃饭。”我抱歉地看着千喜。 “我和我发小约了,今晚他妈请我们吃饭。”王莹说。 “你哥哥也在这里念书啊?”千喜羡慕地说。 “是我从小一起长大的哥哥,我们是一个院儿的,他功课好得不得了,我能考进来还多亏他辅导呢。”提起小船哥我就特别自豪。 “我和我发小也是一个大院儿一起长大的,不过他的功课可是差得不得了,要不是他们家的关系,他这辈子也考不进b大。”王莹不屑地说。 “哎王莹,说说呗,瞧你出身不一般啊,你们那是什么大院啊,这么神通广大的。”徐林坐在椅子上,一晃一晃的。 “你先把脚从桌子上拿下来!”王莹白了她一眼,“部队大院。” “哇噻!你家高干哪!”徐林来了兴趣,少有听话地把脚拿了下来,“你爸什么官啊?” “没什么。”王莹倒是低调了下来。 “快说说快说说,不好意思啥啊!”徐林追问。 “我爸就是公务员。”王莹依然不说。 “那你那发小他爸 呢?” “他爸也是公务员。”王莹顿了顿,神秘一笑,“在中南海上班。” 别说千喜和徐林这样从外地来的女孩,连我这样土生土长的北京丫头都被王莹给镇住了。毕竟“海”里是个神秘且高深莫测的世界,徐林把椅子拉到王莹身边,规规矩矩地坐下来,千喜也兴致勃勃地凑过去,想多听听她讲。 我刚要问中南海里面什么样,楼下宿管的广播就响了起来:“213的谢乔同学,谢乔同学,楼下有人找。” 我知道一定是小船哥到了,忙对着镜子拢拢头发,“我哥哥来找我了,我去吃饭了,你们慢点聊,有意思的等我回来再说啊!” “我也去吃饭了,”王莹看看表,“晚上争取回来吧。” “一定回来啊!等你啊!”徐林热情地把我和王莹送到门口。 “你去哪儿吃?”王莹问。 “学校小餐厅。” “那有什么吃头,要不你们跟我们去无名居吧,我们预订了叫花鸡和狮子头。” “不用了不用了,谢谢啊。” “你不想去就算了,不用客气。” “无名居是什么地方?还要预订?”报答她的邀请,我找补着跟她说话。 “你不是北京人吗?无名居都不知道?”王莹诧异地瞪大了眼。 王莹的语气令我特别不爽,但我也看出来了,她倒不是故意炫耀惹人讨厌,也不是像刘雯雯那样就是要跟我作对,她是从小过惯了大小姐的日子,根本顾不上别人的生活、际遇和感受。 “张家开的馆子啊,数狮子头和叫花鸡做得最好,每天就供应那么几十份,不订的话吃都吃不上。不过杨澄去的话,总会有他一份。” “杨澄是谁啊?”我有一搭无一搭地问。 “我发小啊。” 我们一边说着就一边走到了宿舍大门口,小船哥站在台阶下面,见我来了便笑起来,而一见他那样的笑,我就红了脸。也许是长大了,也许是终于到了一处,我心里的悸动越来越强烈了。 “小船哥!这是我室友,王莹,这就是我哥哥。”我给他俩介绍。 “你好,我叫何筱舟。”小船哥礼貌地说。 “你好。”王莹客气地点点头,不住地打量小船哥。 “还要多请你照顾乔乔呢。” “没事,只要她不踩 我的床就好。” 我在王莹背后使劲吐了吐舌头,拉着小船哥说:“好啦,咱们走吧,我都饿死了。” “王莹一起来吗?” “她等朋友!”我忙替王莹拒绝,恨不得立即把小船哥拽走。 “那好,我们就先去了,再见。”小船哥总是像和煦春风,以至我忽然开始担心他吹拂到别人。 “不错啊,乔乔,和宿舍的室友相处得不错嘛。” “什么啊……”我无奈地摇摇头,“我们宿舍真的无奇不有。” “刚才那个女孩不是挺好的吗?” “喔,你不知道,小船哥,她们家很有背景,好像是‘海’里的!超级无敌大小姐!还有啊!我们宿舍一个东北女孩,说她是男孩都有人信的,她刚进来的时候我们都以为她走错宿舍了呢,只有一个四川姑娘还正常点,挺漂亮挺可爱的。” “是挺热闹的,学校大就是什么样的人都有啊。” “小船哥,你们男生宿舍有这样奇怪的人吗?”我好奇地问。 “也有,有领导干部的孩子,有智商200的超级天才,有时候都会觉得自己未免太平庸。” “你怎么会平庸?小船哥,你是我见过最棒的男生了!”我斩钉截铁。 “谢谢乔乔,总算我还有个超级粉丝。” “你一谢我,我又变成两个啦!两个都是超级粉丝!” 我骄傲地笑起来,眼睛都眯成了缝。 秦川大概起了床,刚巧给我回了短信:“干吗呢?” “和小船哥吃饭中!”我兴高采烈地发出去。 “切~”他简短地浪费了比较贵的国际短信费。 第五节 显然,小船哥只是自谦了。一到食堂吃饭,我就感受到了他一如既往的魅力。来回打饭的工夫,已经有好几个人跟他打招呼了,其中还有模样标致的女生,我一边扒饭,一边扬着眼睛瞧她们。 “小船哥,你认识好多人啊。” “哦,有系里的同学,还有社团的朋友,我领助学金,在学校做的事多,也就渐渐认识了些人。” 小船哥把他盘子里的焦熘丸子夹给我,我知道他不阔绰,不让他点许多菜,可他说我来b大第一顿一定要吃好,硬是点了好几个荤菜,我看他饭卡里都没剩多少钱了。 “小船哥,你们系 好像女生很多呢。”我远远看着刚刚打招呼的女孩,她似乎也在看我们这边。 “是啊,学经济的就是女生多,我们班40个人,一大半都是女生。” “那……有没有很漂亮的?”我拿着筷子在丸子上戳了几个小洞。 “有几个江浙那边的女孩子看起来挺洋气的。”小船哥很淡然地说。 “刚才那个就是南方人?”我小幅度地指了指那个女孩。 “嗯,她是杭州人。” “哦。”我抿着嘴唇,又使劲戳了几下丸子,眼前这枚立时报废,“我说……小船哥……” “嗯?” “这么多女孩子,你有没有感觉特别一些的啊?”我拐弯抹角地询问。 “什么特别?” “就是……比如说,想多留意多接触多亲近多……多多少少喜欢一些的。”我紧张地看着小船哥。 “怎么会!”小船哥一下子红了脸,“有那么多事要做,那么多功课要念,我哪还有时间想这些呢。” “那有没有喜欢你的?” “我……我哪有什么可被喜欢的。” “怎么没有!小船哥你那么好,可千万不要被女孩子说些好话就哄走去做人家男朋友!” “乔乔,不会的。”小船哥笑起来。 “那你答应我,一定不要先找女朋友!” “好,”小船哥点着我的脑门说,“小孩每天都乱想什么呢。” “我……我想……” 我想做你女朋友! 这样的话还是怎么都说不出口,最后变成了古古怪怪的“我想给你找女朋友”。 “那就拜托乔乔了。” 小船哥说笑话似的看着我说,我则沮丧得恨不得原地抽自己十个耳光。 吃完饭小船哥又带我逛了学校的湖边和图书馆,然后把我送回了宿舍。快到楼下的时候,我们身旁开过了一辆车牌甲a的奥迪,车门打开,王莹款款走了下来,一个男孩扶着车门跟她说了几句什么。 我想那应该就是她口中的发小,叫杨澄的那一位。不过与我想象中的纨绔子弟不同,杨澄非常帅气。他大概有秦川那么高,微微有些自来卷,眉宇疏朗不羁,很像正当红的谢霆锋。 我和小船哥道别时,他们也说完了话。奥迪车擦着我开过,我忍不住往里望了 第四章 少年时 (2) 的,“对了乔乔,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我倏地紧张起来。 “等演出结束吧,”他似乎有些腼腆,“我先去准备了,大家还要再对一遍台词。” “小船哥,”我喊住他,他转过头看我,我红着脸憋足气说,“我也有件事想跟你说。” “那等会儿一起说吧!” “嗯!”我重重地点点头。 我的整个世界都在用《简单爱》伴奏,我想,也许那张周杰伦的专辑已经用不上了。 第十五节 开演之前我拉着徐林和娜娜来抢了最前排座,大小姐王莹姗姗来迟,但也总算是捧了场。 平时在教室排练时看上去并不起眼的话剧,到了舞台上真的熠熠生辉起来。灯光舞美音乐能给予木偶灵魂,也让台上的演员更加光芒万丈。纯英文的念白成了我和徐林欣赏的屏障,王莹不耐烦地给徐林翻译,娜娜则一直称赞小船哥英俊,千喜漂亮。 最后一幕迷局解开,因人格分裂而屠戮古堡的凶手是千喜扮演的最纯洁美丽的三小姐,昏睡中的她不知另外一个世界的罪行,她的爱人小船哥扮演的城堡侍者,轻轻擦洗她手上残留的血迹,将秘密隐瞒,所有恐怖都变成了传说。小船哥俯下身子,去亲吻千喜的脸颊。 娜娜大惊小怪地叫:“真的要亲上了?!” 看过无数次的我很淡定:“假的啦!他亲自己的手背。” “哦,我说呢,不然牺牲也太大了。” “怎么能叫牺牲!”我瞪圆了眼睛,天知道我多么期盼能和千喜交换。 嘻哈之间,我瞥向了舞台,光束慢慢弱下去,聚拢成一个小小的圆圈,小船哥背冲着我们,只有坐在左边的我能看到他半个侧脸。 然后我就清楚地看到了,小船哥轻吻了千喜的脸,中间没隔着任何东西。 大幕落下,我的眼前漆黑一片。 在去往后台的路上,我心跳得很厉害,不断安慰自己往好处想。兴许是刚才灯光太暗了,我没看清楚,或者演出时太紧张,一时没顾上那么多,再不然是剧社社长要求,正式演出一定要来真格的。可是我越不停地安抚自己,就越忐忑。心里有另外一个声音,说着和这完全不同的话,我只是狠狠捂住它的嘴而已,但偏偏又听得那么清晰。 我跌跌撞撞地闯入后台,大家都纷纷望向我,我迅速找到了小船 哥的目光,那么温暖的地方,有我的唯一答案。 “乔乔,你怎么跑过来了?”小船哥笑着说,“怎么样,在台下看是不是觉得我们特别傻?” “千喜呢?”我四处张望,所答非所问。 “她去洗脸了,你找她?” “不,小船哥,我找你。” “怎么了?你说。” “你过来,”我把他拉到后台幕布最角落的地方停下来,紧喘了一口气,“小船哥,你说要告诉我的是什么事?” “啊……这个啊,倒不着急说……”小船哥吞吐起来。 “你说嘛!”我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隔着衣服都能听到了。 “那个……”小船哥顿了顿,垂下眼睛,“对不起啊,乔乔,我食言了,我有女朋友了。” 那个呼之欲出的残忍答案,终究从他嘴里说出来了。我并不那么心疼,没有哭,也不再畏惧,只是瞬间觉得这世界太安静了,安静地吸走了所有的光,连一直闪烁微芒的小船哥,都在黑暗中暗淡了下来。 “是千喜么?”我的声音听起来冷静平和,就像听到了一件最稀松平常的事而已。奇怪的是,我居然能听得那么仔细,仿佛敏感到能捕捉到任何声响,敏感得像一只张开了口的蚌。而所有细碎的感触,只是因为没有保护,体无完肤。 “她对你说了?”小船哥有些惊讶。 我摇摇头,然后感觉一切尘埃落定。 小船哥说,他们一直想对我说,但又总是有些腼腆。 小船哥说,不管怎样,他还是要第一个告诉我。 小船哥说,他记不得什么时候开始对千喜格外在意了,但是他没对她说。是她某一天先跑来对他说的。 小船哥说,千喜说喜欢就是要说出来,人生可以错,但不能后悔,不能错过。 小船哥说,千喜是个好姑娘,就像我一样。 我频频点着头,我想起那个美好的秋日,想起千喜笃定地对我说的那些话,想着她怎样勇敢地践行。我觉得千喜特别好,真的,她几乎全说对了,但只说错了一点。 有的喜欢,其实一辈子都不用说出口了。 第十六节 后来小船哥还追问我有什么事要告诉他,我说秦川圣诞节要回来了,是boxingday,小船哥很高兴,他说一定要带着千喜,请他吃饭。我说带着千 喜,挺好的。 我们的谈话进行到尾声,小船哥正夸我英语变好了的时候,千喜回来了,她望向小船哥的样子分外光彩与众不同,之前我的脑子大概被狗吃了,才会没有发现。 千喜把我悄悄拖后了一点:“乔乔,他对你说了?” 她称他作他。 “嗯,恭喜你们,真好。”我微笑着说,那样子他们一定看不出来一点难过。 我一直以为我不善于撒谎,原来我只是还没隐忍到需要虚伪地撒谎的程度。 “乔乔,谢谢你。”千喜也笑了,那是真心开心才会有的笑靥,对比起来,才显出我刚刚笑得多么难看。 剧社社长招呼着他们去庆功聚餐,两个人默契甜蜜地相视一笑。走之前,他们都说:“乔乔,加油!” 小船哥是想让我英语加油,千喜是想让我表白加油。 我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还加什么油?ihavelost。 暗恋多年的男孩喜欢上我的好朋友,就像陨石砸中地球,我的小说没有结局,最后一页是世界末日。 回宿舍的路上,我转去小超市买了五罐青岛啤酒。我以前没喝过酒,看过很多小说电视,觉得似乎这个时候就该喝一杯,一醉方休。 王莹和徐林已经先回到宿舍了,两人正点评着话剧的优劣,就看见我拎着一袋子啤酒进来了。 我一罐罐地拿出来,摆在桌子上,拉开一罐,喝了一大口。 眉毛鼻子眼都皱到了一起,又苦又涩真难喝。也许古人以酒解忧,就是来和它拼谁更苦涩吧。 “谢乔,你不是中邪了吧?”徐林瞪大眼睛看着我。 “废话少说,来不来一口?”我把易拉罐举到她眼前。 “走着!”徐林愉快地接过来,又拿起了一罐扔给王莹。 “我不要!”王莹一边喊着一边不得不接住它,徐林一向有办法让她不能拒绝。 “到底咋啦?和温哥华男朋友吵架啦?”徐林和我碰杯,喝了一口。 “我跟他真没什么,”我无奈地说,“大学宿舍不一起喝个酒,能叫宿舍么?来来,干一个!” “这酒太难喝了!我记得我们家的啤酒不这个味儿啊!”王莹龇牙咧嘴。 “你们家啤酒肯定都是特供的!易拉罐都得镶金边儿!”徐林嘲笑她。 “滚!” 徐林笑着去跟她碰杯,“咱们要不要等等千喜回来一块儿喝啊?” “不用,她和她男朋友去庆功了。”我轻轻地说,一仰脖,把酒喝到了底。 “男!朋!友!”徐林一下子跳起来,“她、她、她确定有男朋友了?和杨澄公开了?” “不是,是我小船哥啦。”我呵呵笑了,“恋爱真好啊!” “我靠!劲爆啊!氧气男完灭太子党啊!不过别说!他们俩还真配!今天我看那话剧,就他们俩还有点感觉,敢情是真有事儿啊……你捅我干吗?”徐林莫名其妙地看着王莹。 “傻叉儿。”王莹白着眼说。 她举着易拉罐到我跟前,跟我碰了一杯说:“你也傻叉儿。” 我突然觉得王莹什么都懂,然后我就喝了,然后我就大了。 那天我们三个女生越喝越high,前前后后下去买了三回酒,一共消灭了16听。据说千喜回来时都惊呆了,徐林正对着窗外喊:“飞影我爱你!司狼神威我爱你!仙道彰我爱你!《人形电脑天使心》操你妈逼!”而王莹正一边拉着徐林,一边拉着我说:“不许碰我床!不许吐!”我则抱着电话哭得一塌糊涂,大声说着:“秦川!秦始皇!你怎么还不回来!你快回来!”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大醉,第一次丢失记忆,第一次离开了我的小船哥。 第十七节 12月24日的清晨,我们宿舍被急促的电话铃吵醒,徐林照例骂着娘去接电话,气急败坏地把我从上铺扽下来。我披头散发,肿着眼睛接起了电话,秦川的声音马上传了过来。 “乔乔!你没事吧!” “啊?没事儿啊,怎么啦?”我打了个呵欠。 “你昨天晚上号啕大哭吓死我了……到底怎么了你哭成那样!家里没出事吧!”秦川很紧张的样子,而我当着千喜的面又怎么说得出口。 “没事,就是聚餐喝多了。” “我操!”秦川声音骤然高了上去,“你丫知不知道就因为你哭成那德行,我圣诞节都不过了直接改了机票呀!你丫知不知道温哥华这边下了多大的雪呀!你丫知不知道我打开门门口就是一堵雪墙啊!雪墙你懂么!就跟你在糖罐子里往外看似的!你丫……” “你在哪儿?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听着秦川絮絮叨叨的话,我又要哭出来了。 “在机场!航班停了一大片,我等飞机呢!”他气愤地嚷。 “真的真的?”我激动地问,我迫不及待地想见到他,仿佛在一片灰烬中看到了荧荧火光。 “废话!” “你快回来。”我哑着嗓子低声说。 “我一人承受不来!”徐林嬉笑地唱起来。 千喜笑了,王莹笑了,秦川笑了,我也跟着笑了。 这世界总是还算宽容待我。 当晚原本期待已久的平安夜联谊如期而至,但因为小船哥和千喜的突然惊喜,原本人员搭配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小船哥自然要和千喜在一起,娜娜立刻黏上了杨澄,剧社社长对王莹大献殷勤,而我便和徐林凑在了一起。 我们八个人,分成了两辆车。王莹和杨澄事先安排好了,他们都是打死也不挤公交车的主儿,家里分别派了两辆车来跟着我们,搞得一场普通聚会却排场十足。千喜他们和社长坐王莹家的车,我和徐林、娜娜坐杨澄家的车。 坐在车里的娜娜很兴奋,她悄声跟徐林说,看这辆甲a开头的奥迪车就知道果然传闻不假,杨澄家要比王莹家背景更深厚。而我坐在窗边才发现,颜色那么深的玻璃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从里面倒是能很清楚地看到外面。 之前准备送给小船哥的那盘专辑,就在我的随身听里转着,歌片儿上原本铅笔画着的圆圈已经被我擦掉了,但是因为橡皮同时擦去了纸面的底色,“我一直爱你”这五个字反倒更加凸显出来。不过已经没用了,我把它藏在包里,并在内心埋葬了它。我不想听《简单爱》,只是一遍遍地重复听《开不了口》,听杰伦漫不经心地唱透伤心: 就是开不了口让她知道, 就是那么简单几句我办不到, 整颗心悬在半空, 我只能够远远看着, 这些我都做得到, 但那个人已经不是我…… 我还是安静地哭了。 第十八节 杨澄在fiveclub订了一个大包间,平时去惯了麦乐迪,连钱柜都觉得略奢侈的我们一下子被镇住了,本来还有点冷的气氛瞬时沸腾起来。 徐林扑到宽敞的大沙发上抢过麦连唱了几首郑钧、张楚的歌,最后唱到《回到拉萨》时被实在听不下去的王莹切了歌,娜娜表白心迹似的大唱《勇气》,杨澄唱了朴树的《newb oy》,又被娜娜在旁边逼着唱了谢霆锋的《谢谢你的爱1999》和《因为爱所以爱》,也许是因为长得实在像,听起来还真有些原唱的感觉。而千喜仍然只唱王菲,《浮躁》《笑忘书》《流年》还有《执迷不悔》。王菲和谢霆锋正在轰轰烈烈地谈着姐弟恋,有点缺心眼儿的社长瞎起哄似的鼓动杨澄和千喜合唱,千喜并不理他,只是笑笑地坐回小船哥的身边。小船哥什么歌都没唱,他一直礼貌而拘谨,照顾着我和千喜,间或和别人聊聊天。 而我本以为看到千喜和别的男孩在一起,杨澄会过问一下。这或许仅仅是没骨气的我的怨念,我希望能通过他代替我过问一下。可他并没有,他只在出发之前,千喜介绍到小船哥的时候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然后就如同没事人一样置身事外了。一晚上他的手机响个不停,他时不时要接个电话发个短信,有些嗲嗲的女声从听筒那边都能传到我们的耳朵里,从他嘴里也听不出什么好恶,一概应承着。也许王莹说得对,杨澄这人身上,就没有过半点真心。 娜娜突然点了《简单爱》,她一把把麦克风塞到我手里:“乔乔就喜欢杰伦,快一起唱!” “不不不!”我急忙推辞,“我不太会唱这个。” “瞎说,前几天还听你在宿舍唱呢!快快快!前奏开始了!” 音乐响起,我只好跟着娜娜哼唱起来,余光里我能看到小船哥正轻轻为我拍着手,而屏幕上的歌词又那么熟悉那么扎眼。我能分辨清,我曾在哪个字上画过圆圈,曾经煞费苦心地拼凑了怎样的爱恋。 唱着《简单爱》如同唱飞了我的半个魂魄,王莹没等结束就切了歌,娜娜大叫起来,王莹只是不屑地说难听,她走到我身边,把麦拿走时,轻轻地说:“傻叉儿!” 说真的,我被她骂得有点感激。 娜娜报复似的又切了王莹的《恰似你的温柔》,招呼大家:“不唱了不唱了!一起玩会儿杀人吧!” 徐林立刻双手赞成:“可以,被你们腻腻歪歪地唱烦了!来来来,天黑请闭眼。” 我们要了一副牌,几个人围坐在一起玩杀人游戏,可没几局大家就没了兴趣,主要是社长水平太差,经常出现中间睁眼,作为法官却暴露警察这样的乌龙。娜娜灵机一动,又提出来玩真心话大冒险,她藏了小小的私心,想趁机套一套杨澄的真心话。 开始几轮都不是杨澄中招,在真心话“说出有没有第一次”和大冒险“喝下一杯每人加了不同饮料的满 满一杯地狱饮品”之间社长选择了大冒险,可我们都很不屑,因为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清楚,他一定还没有过第一次。在真心话“说出男/女朋友的名字”和“给系主任打电话问老师你平时用哪根手指挖鼻屎”之间,徐林轻松地选择了真心话,她说她小学男朋友是冰河,中学男朋友是仙道,大学男朋友目前还在选,路飞很可爱,鸣人也不错。这答案令全座人都恨不得拿水泼她。在真心话“说出今天内裤的颜色”和大冒险“拥抱在座的某个女孩子”之间,小船哥红着脸拥抱了千喜,我不知这是不是他们第一次的拥抱,那双伸展开的臂膀,在我面前坚定地去往了另外一个方向。 在他们的恋爱里,我无数次刷新对世界的认知,谁说失恋是心疼,分明是呼吸会疼,眨眼会疼,吃东西会疼,听到声音会疼,所有所有感觉都是疼的。 杨澄终于在最后一part被抽中,问题也如娜娜期待的有意义,在真心话“你最爱的人叫什么名字”和“敲隔壁房间门大喊我有脚气”之间,杨澄选了真心话,他不羁地笑笑:“我还没爱过谁呢。” 大家都对这个显然不真心的话不满意,娜娜起哄让他喝一杯,我也打算跟着借酒浇愁地灌一大口啤酒,小船哥却拉住了我,换了果汁递给我。我无奈地望着他想,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这个问题换我,我会选真心话,会说出何筱舟的名字。 第十九节 真心话大冒险之后是国王游戏,大家已经玩开了,连小船哥都跟着说笑起来。我也混在中间笑着,叫着,起哄着,开心着。假装高兴是一种麻醉,我就像泡在水里,所有声音和模样都与我隔着一层,那么不真切。 不知道是玩到第几局,娜娜是国王,她跳起来,大声叫着:“我是国王!所有人都听我的!下面,抽到红桃a的人,要以求婚的姿势,单膝跪地去亲吻红桃6的手背!谁谁?快站出来!” 大家纷纷翻看自己的号码,嚷着被抽中的人出来,我已经很累了,蒙蒙眬眬地翻开自己的扑克,发现上面画着6个红色桃心,我笑着举起手,摇晃地站起来,而对面也站起来一个人,是杨澄。 本来嚷得最欢的娜娜一下没了声音,这样陌生的组合也让其他人觉得奇怪,说笑声慢慢停下趋于消失。我突然紧张起来,就像儿时那次玩“三个字”,在小船哥面前对秦川说出“我爱你”,有种难堪的尴尬。 而杨澄丝毫不在意这些,他越过两个沙发,走到我面前,姿势优雅地单膝跪地,轻轻握住我的右手 ,垂下头轻吻了下去。 他的嘴唇凉凉的,碰触到我手背时,我浑身都轻轻抖了一下。我愣愣地看着他潇洒地完成动作,又绕过两个沙发走回到他的座位上,我忙坐下来。徐林在旁边调侃了些什么,大家恍过神,笑了起来,我也笑了,但其实他们在笑什么我根本不知道,余光中我看到小船哥看向我,但灯太暗了,我没看清那目光里有些什么。 又玩了一阵,到零点的时候,大家欢呼圣诞快乐,互相交换了礼物。因为和之前的配对有了变化,所以礼物的交换也混乱起来。社长把一本杜拉斯的精装剧本送给了王莹,王莹也只好把准备给杨澄的钢笔送给了他。杨澄倒是不在意这些,只是娜娜送出的卡通台灯令他无奈地挑了挑眉,他的回礼是一瓶chanel香水。小船哥送给千喜的是一条小十字项链,千喜送他的就是那颗水晶苹果,当时我还想她为什么要那么仔细地挑选礼物,现在才恍然大悟。小船哥一如既往地细心,他准备了两份礼物,给我的是一副红色手套。他一定是怕我落了单,孤独地收不到礼物,而他这样的细心又让我格外叹息,为什么他能关照我这么细密,却体察不到我真正的心意。最后没有礼物的倒是徐林,她也无所谓,准备好的kitty玩偶她丢给了王莹,王莹很嫌弃,不过还是收了。 到了后半夜,大家都累透了,麦霸徐林唱够了歌,躺在王莹腿边睡得浑浑噩噩,王莹不住地把她拨拉开,社长还在她旁边不停地献殷勤,我隐约听到他在谈《等待戈多》的哲学意义。小船哥和千喜细细碎碎地说着话,他们都怕冷落我,时不时跟我搭句腔,其实我倒是宁愿他们去说自己的,干脆也把头歪在一边装睡。娜娜围着杨澄聊天,从星座血型到喜欢哪个歌手、喜欢吃什么水果,她基本上已经全部搞清了。而杨澄还约了下一场,他应付了娜娜一会儿,过来跟王莹打招呼,说要先走,去xx家的大party,问王莹一起去不。王莹说不去了,让他给那些人带好,祝圣诞快乐。 经过我的时候,杨澄突然停了一下,推了推我的肩膀:“你叫什么乔来着?” 我怔怔地看着他说:“谢乔。” “谢乔,你有手机么?” “有。” “留个号码吧,你说我拨给你。” 杨澄说这些话时都很自然,我跟着他的节奏,想都没想就报出了自己的号码,他拨过来,说:“好了,那拜拜。” “拜拜。”我挥了挥手,然后才反应过来,他都没说自己叫 什么,好像反正我铁定知道他的名字似的。 王莹捅了我一下。 我一愣,说:“干吗?” “你可不要飞蛾扑火,饥不择食,”王莹朝杨澄的背影努努嘴,“刚才真心话大冒险,他说的可是真心话,他呀,大概从来不会去爱谁呢。” “什么跟什么呀!” 我烦躁地转过身,左手不自觉地攥住了右手,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那里凉凉的。 第二十节 我们早上回到了学校,刷完夜的清晨格外地冷,每个人都冻得上牙打下牙,因为没了杨澄的车,我们只好都挤到王莹家的车里,到宿舍门口,一下从车里钻出了这么多人,这阵势把周围人都看呆了。 我又冷又困,到屋里就爬上床睡了,一直睡到下午五点多才醒过来,似乎做了许多梦,但又一个都记不起了。刷过夜总有些不舒服,头很晕,宿舍只有徐林在,她说王莹回家了,千喜和小船哥去了图书馆。这几天发生的事就像一场大梦,徐林具体的描述,让它们一件件清晰起来,而我越想就越觉得胸口闷闷的,无论白天黑夜,都一样暗淡起来。 正胡思乱想着,我的手机响了,来电是一个陌生的号码,我接起来,却是熟悉的声音。 “谢乔。” “你是?”我只是觉得熟,却想不起是谁。 “杨澄,你没存我号码啊。” “啊!”我惊讶地叫起来,忙道歉,“对不起,回来就睡了,忘记存了。” “那现在存好吧。” “哦。”不知为什么,和他说话我竟莫名地紧张。 “干吗呢?” “在宿舍,刚醒。” “那下来吧,一起吃个饭。” “啊?” “我去你们楼下等你,快点啊,拜。” 他爽快地挂了电话,我却愣在了床上。我突然想起了昨天印在我手背上冰凉的嘴唇和浅浅的吻,脸腾地红了起来。 “乔乔,吃不吃饭去?”徐林收起她的漫画书问。 “我和人约了。”我迅速从床上翻下来。 “那你帮我打份饭回来吧,我懒得出去了。” “好。”我对着镜子拢拢头发,看着自己有些浮肿的脸,拿起水盆直冲向了水房。 我下楼的时候杨澄已经到了,我四处望了 第四章 少年时 (3) 边的事基本已经托人搞定了,再说我也到了法定结婚年龄呀,有什么不能结婚的。” 秦茜眨眨眼睛,法定结婚年龄这话从她一个黑社会大姐大嘴里说出来特别搞笑。 “你不拿户口本吗?你们怎么登记呀!” “先办事呗!等你哪天把户口本给我偷出来,再补个证。”秦茜无所谓地说。 秦川还嘟嘟囔囔地各种抱怨,他对自己唯一的姐姐要嫁人这事儿显得特别小心眼。 “得了得了啊!”秦茜搂住我们,“一会儿先去吃饭,明天你们俩陪我上街,我给你们买身衣服去。” “买衣服干吗呀?”我傻乎乎地问。 “后天我婚礼,你们要一个做伴郎,一个做伴娘呀!” 不知为什么和秦川一起凑成一对让我突然脸红起来,而秦川也难得地不好意思,梗着下巴说:“谁要跟她一起!” “我还不想跟你一块儿呢!”我马上还嘴。 “你们俩都多大了,怎么还这样呀,见面就掐!走吧,谭辉已经到饭店了,等着咱们呢!”秦茜一手拉秦川,一手拉住我。 晚上和谭辉吃饭,秦川还是一脸的不痛快,都没有好好去敬一杯酒。而谭辉也就由着他,对我们都很周到。我能感觉出他很爱秦茜,那是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那种要共度一生的爱情是什么样子。不是丰沛的表达,而是绝对不能没有你的依恋和只想和你在一起的陪伴。 第二天秦茜带我们去了淮海路的巴黎春天,她给秦川买了一身西装,系领带时秦川一直别扭地挣扎来挣扎去,被秦茜狠狠拍了一巴掌才老实。镜子里的秦川修长笔直,我第一次觉得他帅。秦川见我盯着他看,一下子害了羞,没好气地说:“看什么看呀!” “看你好像农民企业家啊!”我违心地奚落他。 秦川再也不试了,骂骂咧咧地回到试衣间。而轮到我试裙子的时候,他报复似的没好脸色,连试了几件,他都喊丑,吊带裙他说没身材还来现眼,蓬蓬裙他说穿着像鸵鸟,白色他说显我黑,红色他说显我土,气得我都要哭起来,秦茜干脆把他赶了出去,才终于买到一条合适的淡金色蕾丝裙子。 上海结婚习俗和北京不同,他们晚上摆酒席,而北京要是在晚上摆酒那就算二婚了。谭辉和秦茜都是北京人,也入乡随俗订了晚宴。后来我总觉得如果不是晚上结婚,也许他们就能走到白头。但这也就是经年后的我给那些无法 改变的遗憾一种宿命的解释。不能开解,便只能认为那是注定。在那时的我们与他们分明以为,这已经是永远。 婚宴前我陪秦茜化完了最后的新娘妆,那个我一直羡慕,从小便被无数次称赞的女孩在那一天美得倾国倾城。我总有些恍惚,似乎我们一起披着纱巾装成白娘子满街跑的日子就在昨天,而一晃十年时光,今天她就披上了婚纱。 我感慨地拉住秦茜的手,“秦茜姐,你真美,也真棒!你知道吗,小时候我总想着我要能变成你就好了,可我永远做不成你,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有你这种胆量。” 秦茜笑着说:“乔乔,你别变成谁,你就做你自己最好了。我觉得呀,我和我妈最像的一点就是对爱情有一种孤勇。人们常常被一句‘以后怎么办’给吓退了,以后那么长,不是想出来的,是过出来的。我们也不知道从遇见哪个人开始,一辈子就这样了。” 门铃响了,是迎亲的人到了。 “你一定要幸福。”我眼中含泪。 “你也是!” 秦茜冲我回眸一笑,她轻巧地跳下床,不等那些啰啰嗦嗦的规矩,直冲过去打开门,亲自迎进了她的新郎。 秦川跟着谭辉走进来,他看见我,猛地怔住了。我以为他又要嘲讽我,心里马上准备好了100个词反击,而他却什么也没说,只是跟我一起把新郎新娘送了出去。 仪式很简单,谭辉和秦茜互相宣誓,永爱永贞。他们交换戒指的时候,我哭了出来。秦川捅捅我,递过来一张纸巾。因为买礼服的事赌气,我和秦川一直都还没说话。我瞪了他一眼,不客气地接过来,擦了擦鼻子,而秦川突然俯下身子,在我身旁轻轻地说:“今天很好看。” 我涨红了脸,半天才说出来:“谢谢。” 余光望过去,秦川竟然也脸红了。 第二十九节 那是上海黑道的一场盛事,很多年后,尽管参加那场婚礼的人们终归命运多舛,但谈起老锦江饭店那上下50桌人,那难得的面子、那浩大的排场、那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大家还是津津乐道。 那天秦川是个称职的伴郎,他替新郎挡了很多酒,有人来敬谭辉,他就抢着喝了。结果半圈酒席下来,谭辉没什么事,他倒先不行了。秦茜操心他,让我扶他回房间,临走前他死死拉住谭辉说:“对我姐好,她流一滴泪,我就让你流一滴血。” 我几乎是把他扛上去的,我们 俩昂贵的礼服,揉搓得皱皱巴巴。一路上他吐了两回,我拍他的后背,他不住哼哼唧唧地喊我的名字:“乔乔,乔乔。”我答:“在呢,在呢。”他回过头冲我笑笑,一咧嘴又憋不住吐了。 好不容易跌跌撞撞进了房间,秦川一头倒在了床上,我的裙摆被他缠住,也被带倒在了他的身边。 我仰躺着,累得一点都不想动。房间里只开了阅读的小灯,喧嚣的酒席和此刻的宁静对比强烈,就像是做了一场春秋大梦。我胡思乱想了很多,想我们的童年,想灯花胡同里的大院,想洋娃娃似的秦茜,想俊秀的小船哥,想淘气的秦川。想我们怎样长大,怎样分离,又走向怎样的归宿。秦茜一点点地变成现在的样子,她拉紧谭辉的手,勇敢地向我微笑,而我耳边似乎响起了吴大小姐说她的那段话,我还没太听清楚,就沉沉睡去了。 早上叫醒我们的是一缕阳光,我看向秦川,他也慢慢睁开了眼。我们距离很近,近得可以听清彼此的呼吸,近得可以看清对方每一根睫毛。可能是阳光太好了,可能是盛大过后的虚空,可能是一身华服的陌生感,又可能只是清晨还没睡醒的蒙眬,我们都没有回避彼此,就那么对望着,望了很久很久。 秦川突然说:“乔乔,我们在一起吧。” 我觉得这是特别重要的一句话,可是面对如此重要的时刻,我还来不及惊讶,来不及思考,来不及仔细掂量它的意味,就被他的手机铃音打断了。秦川不得不起身,从身上摸出电话,不耐烦地按掉,我也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再次转向我,刚要说什么,电话又响了,这次是两个,我的和他的。 我们几乎同时接起了电话,一个走到窗边,一个走到门口。 是杨澄打来的,他一向漫不经心的语气少有地波动起来:“谢乔,你跑哪儿去了!” “我去哪儿干吗要告诉你。”我脑子蒙蒙的,心突突地跳,想的都是秦川的事。 “是吗?那好吧。”杨澄迅速冷漠,我这才意识到是不是对他太不客气了,而他没给我缓和的机会,已经迅速挂上了电话。 那边秦川也说完了,他急走到我面前说:“谢乔!” “干吗?”我特别特别地紧张起来,紧紧贴墙站着,还什么都没说,就已经红了脸。 “我要立刻回加拿大。” “怎么了?”对于他话题的突然转换,我说不清是松口气还是失落。 “宝嘉出了点事。”他烦躁 地搓了搓头发。 “她怎么了?”那感觉是失落,我确定了,同时随之而来的还有难以细述的不快。 “她自杀了。”秦川眼神空洞地说。 我愣住了,而后秦川大致讲了他和宝嘉的事,因为要提前回国不能一起过圣诞,他们大吵了一架,秦川不告而别,宝嘉给他打电话他一直没接,刚刚是他们室友打过来的,说在他们的夜晚我们的早晨,宝嘉在浴室里割了腕。 秦川说他要赶回去看看,我说对。 秦川说他现在要赶紧订票,我说好。 秦川说他会回来的,很快,他一定要回来的,我说嗯。 然后秦川就走了,我一个人留在一间豪华的房间里穿着一件浅金色的蕾丝裙子坐在一张大床上望着天空发呆。上海和北京不同,北京是宽大的,从哪里都可以仰头望见蓝天,而上海是层层叠叠的,不管望向哪里,都有东西在你之上。 我觉得他少说了一句我们还要不要在一起,所以我也就少答了一句,成。 第三十节 在回北京的路上,我开始反省。 我在脑子里一遍遍地重演那个早晨,回忆秦川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慢镜头分割开再一点点地解析,然后我指向统一的最终推论,他应该只是睡糊涂了胡说八道,就像我小时候玩急了对他喊“我爱你”一样。其实我也动摇过,想是不是他这一辈子难得一次对我认了真,但我马上就否定了自己,别的且不说,他还有陈宝嘉,一个躺在医院里等他回去拯救的女朋友。所以这不是表白,这是一个无聊的误会,是一个没睡醒的人的梦话,是一个我差点开不起的玩笑。最令我生气的是,我居然会对这件事上心,居然脸红,居然差点答应了他。 一想到这里我就恨不得推开窗户跳下火车。 我不停地骂自己,我肯定是失心疯了被刺激疯了想谈恋爱想疯了才会对秦川心猿意马。那些他从小欺负我的事、他交各种不靠谱女朋友的事、他跟我毫不客气乱开玩笑的事,根本不可能是喜欢,我为自己有这样的念头而感觉羞耻。 从有生命开始我们就在一起,在这么长的岁月里有没有动过心?我还来不及想出答案,我内心里强悍的小人就跳出来抽了我十几个耳光。 回到学校后我亲爱的室友们用超级的鼓噪迎接了我。 徐林说古代文化课突然临考,她和娜娜想都没想就都特别仗义地帮我做了一份, 结果就是在老师面前摆了两张名字写着谢乔的试卷,估计下次课我得先跟老师解释一下。听得我差点内伤喷血。 王莹说杨澄给宿舍打过好几个电话,她们都没告诉他我去哪儿,只有今天他没打来,我心里涩涩的。王莹看在眼里,又提醒我,别傻叉儿了。 千喜说让我好好讲讲秦茜的事,她觉得特别传奇,中间小船哥来了电话,他们聊了很久,听说小船哥那里有秦茜的照片,她就吵着要去看。两个人要好的样子,让我都觉得甜。 与她们笑闹着聊天时,我一直偷偷关注着我的西门子手机,它很安静,秦川没有信,杨澄也没有。 第二天早上我恢复了精神,我们宿舍照例一起去上课。因为有中国古代文化课,所以我特别头疼。正琢磨一会儿怎么声泪俱下地跟老师说班里有人要陷害我所以才出现两份试卷时,却突然被拽住了。 我抬起头,千喜她们也都停了下来。 杨澄面色不善地拉着我:“谢乔你等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杨澄,我们还上课呢。”王莹想解救我。 “是急事,就一会儿。”杨澄却并不妥协。 我只好跟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去,他步幅很急,我挣开手:“你干吗呀,别走远了,我们在逸夫楼上课,今天我不能迟到,还要先找老师呢。” 杨澄停下来,他并不回答我,只是一脸困惑地盯着我看。 “看什么呀。”我被他盯得心浮气躁。 “我想不明白,我为什么特别想见你。” “见……见我干吗!我又不欠你钱。”我嘴硬地答,内心里却紧张起来。 “谢乔,我们在一起吧,我可能真的喜欢上你了。”杨澄很笃定。 我的人生似乎一下子中了大奖,连续两个清晨,两个男孩说想跟我在一起。 其中一个说完就跑了,跑回到他吵了架闹自杀的正牌女朋友身边,而另一个正站在我面前,一脸严肃地在等我的答案。 “你别拿我寻开心了。我求你,杨澄,杨大少爷!我真的开不起这种玩笑。” “谢乔,我要是跟你开玩笑的话,会特意跟王莹打听你回没回来,然后一大早就跟个傻叉儿似的戳在公主楼下面等你出现吗?”杨澄焦躁地说。 “我……” 我还要说什么,但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又吻了我,这次吻的时间比 上次长很多,长到我闭上了眼睛,长到我狠下心想,那就这样吧。 恋爱是什么样子?是长久的喜欢,还是某一次的怦然心动?是两个人的结盟,还是一个人的执念?是看见他就感觉到整个世界的明亮,还是被追求的浮夸欢愉?是一段万年长安的心愿,还是一次势不可当的冒险?当有一个如此漂亮的男孩亲吻我的时候,我还是没能想出答案。但是我很明确的是,我不想一个人了,不想再傻傻地单恋或是傻傻地等待。 寂寞太久,原来会那么渴望温柔。 新世纪开始,我一直喜欢的小船哥恋爱了,对象不是我。 说想和我在一起的秦川恋爱了,对象不是我。 我也恋爱了,对象也不是他们。 (上册完) 下册 第五章 灿生 (1) 【我们明明在一个世界里,却又像隔着一个平行宇宙,在不知不觉间总是不停地错过什么。我笑了,但又特别想哭。】 第一节 我们的时代一边让我们对它充满想象,又一边让这些想象迅速沉淀到现实里面。新的世纪一直以来是个充满憧憬的词汇,但当我们纷纷忙不迭地进入它时,它并没有展现怎样的新奇与欢迎。1000年是个庞大的时间概念,有历史记载的每一个千年都缓慢地滚动着,唯独我们面临的这个,显得格外地快。整个星球赋予人类使命,有的进化,有的开创,有的积累,有的发展,我们如同工兵一样迅速抵达了之前所有累计不能企及的高度,从这个角度来说这些生在此时此刻的人们,注定要不断地攀登,要步幅急促,要气喘吁吁地去顽固地微茫着。 我们渐渐进入了b大的节奏。千喜和小船哥每天都会结伴到图书馆去自习,他们俩是学霸级的人物,双双拿到一等奖学金。王莹对中文系的功课彻底失去了兴趣,她家里人也对她有了新的安排,准备再过一两个学期就到美国修学。动漫社中的御姐与宅男之战,最终由宅男们夺取了主导权,徐林愤而离社,她对功课也不算上心,在校外打了几份工,一会儿分给我们吉野家优惠券,一会儿让我们帮忙做问卷调查,一会儿让我们买据说超好用的安利牙膏。王莹是她打工生活的vip大客户,每次都因为受不了她的纠缠最终愤而埋单。娜娜着实低沉了一阵,既失去了对杨澄的兴趣,又没有了秦川的消息,不过她很快找到了新的目标,据说校学生会文艺部部长是个帅气的摇滚青年,于是她在那次悲伤的山鹰社山难之前退出了,转投学生会继续为我们带来最新八卦。而我依然晃晃悠悠的,一边学着我吊车尾的必修课,一边谈着我不着调的恋爱。 我和杨澄的事大家很快就知道了。千喜忧心忡忡,徐林不以为然,王莹怒我不争,只有娜娜拍手叫好。后来我想,所有被看好的情侣都有相似的幸福,而所有不被看好的情侣则一定各有各的不幸。 尽管最初我对杨澄只是半推半就,但我还是慢慢喜欢上了他。由此我才发现,爱情并没有我想象的那么崇高和神圣,我会用十几年的时间去专注地喜欢一个人,也同样会因为一个轻浅的吻、一点小小的虚荣而去动心,所有爱情的最初也许都没有那么坚强,我们却总是对最终的结果那么执着。 对于谈恋爱这件事,显然杨澄要比我在行很多。他每天傍晚都会发短信给我,很简单地问一句“干吗呢”。我没什么地方可去, 不是回在宿舍,就是回在水房,然后我也会问他干吗呢。他与我们都不一样,真正和他在一起我才发现,其实他很少来学校上课,王莹说的一点也没错,他过着信马由缰的生活,什么点名、临考、学分、考勤都根本束缚不了他。所以像千喜和小船哥那样,一起去图书馆自习式的爱情文艺片,在我和杨澄之间根本就不可能上演。 他时而在家,时而在外面,时而见朋友,他从不跟我多说,也不多问我。偶尔他在学校的时候会接我去吃饭,那辆甲a牌照的奥迪,准时停在公主楼下。每每我上车时,都会收获一些惊叹艳羡的目光,再看看身边杨澄英俊的侧脸,连我自己都觉得这场恋爱有些不真实。 杨澄就是不及秦川真实,我总会这样去想。但是秦川回去已经有半个月了,仍旧没有消息回来,我也没有找他。在某个夜晚,想起在上海的那个清晨,我的心依然会微微一动,但很快就平静下来。秦川真实,但他在宝嘉身边。陪着我的是不真实的杨澄。 这样也好,至少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 第二节 我终于进入了恋爱模式,不知不觉地,每个傍晚的短信成了一种习惯。说不清从哪一天起,我开始等待杨澄的短信。接近五点钟的时候,无论做什么我都会心不在焉,不停地瞄向手机,甚至连心跳都加快了。直到传来那滴的一声,看见“干吗呢”这三个字,我才会安稳起来。有时也会有其他人或者广告短信进来,那一惊喜与一失落之间的跌宕,就是我对杨澄的爱恋。他把我的心打开了一点,装进了一种习惯,习惯又变成欲念,爱情便是寻求欲念满足的唯一出口。 可是,在我越来越感觉到我喜欢杨澄的时候,我却发现他对我似乎没有那么上心了。像表白时那样的炙热的态度,之后再也没有了。最初我也无所谓,可随着他慢慢进驻我的内心,我就不由自主地有了愿景。可能所有初次恋爱的女孩都和我一样是慢热的,对男孩热烈的追逐既新奇期待又诚惶诚恐,一边羞涩地躲避着,一边忍不住想要他更喜欢自己,为自己做得更多。而一旦两个人真的交往起来,女孩的喜欢便坚定且执着起来。可男孩不是,他们爱情的峰值大概都在追求的最初阶段,那时的女孩就是女神。等到两人恋爱的时候,热情退却,荷尔蒙分泌降低,一切又都平静了下来。所以女孩在绵长的恋爱里坚韧,而男孩却在最初的感情中热烈。 我忘了是哪一天,杨澄没有按时发来那句“干吗呢”。我那一个晚上都心绪不宁的,每一次手机响都像火箭 一样冲过去看,而发现不是杨澄之后,就慵懒地扑倒在床上。什么都不想做,什么都做不下去。脑子里都是杨澄,他在干什么,他有没有想我,还是就这么轻易地把我忘了。 徐林去打工,千喜去自习,宿舍里只有我和王莹。翻来覆去的我把她搞得很烦,她扔掉雅思书说:“你要是不能消停会儿的话就去跟杨澄吃饭吧!” 我翻身坐起来说:“他和朋友在一起呢吧。” “谁呀?”王莹问。 “不知道。”我沮丧地答,至今我只认识且见过他一个朋友,就是王莹,“他朋友很多么?” “还好啊,反正平时在一起玩的就我们那拨人呗,陶家的、花家的、戴家的,再有就是他们常带常新的姑娘们。”王莹不屑地说,而我听到姑娘还“们”,心里更不舒服了。 “杨澄交过很多女朋友吗?”我蹭到王莹身边问。 王莹用早就说过的懒得理你的眼神鄙视地看着我。 “好吧……那他交往最久的女朋友是谁?”我只好换了种问法。 “不记得有久的,”王莹说,“最长不过三个月。” 我安静下来,开始默默计算我们好了几天。 “他这个人从小就这样,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手。我记得小时候我爸从美国给我带回来一套变形金刚的模型玩具,他喜欢得不得了,天天缠着我要,拿各种好东西来和我换,他们男孩子喜欢那些,我本来也没太大兴趣,耐不住他磨人就送给他了。按理说费了这么大力气到手的玩具他总应该珍惜吧,可过几天他就带到学校里弄丢了,丢了也就丢了,一点都不见他心疼,就跟从来没在意过那些玩具似的。对女人也一样,你还记得以前我说过他为什么来b大念书么?本来他家里是安排他去美国的,就是为了追一个b大的女孩,他美国都不去了,死活要来这里。够痴心的了吧,结果怎么样呢?你也看到了,现在还不是和你好上了。”王莹合起书,站起来靠在书桌上剥开一只橘子,“你知道,像我们这样的人,从小什么都不缺,又没有父辈他们伟大的理想、革命的抱负。所有人都对我们很好,我们得到的也都是好的,所以我们是一群没有渴望的人。我总觉得他一直在找自己想要的东西,因为不知道到底想要什么,所以试试这个,再试试那个,如果不对就立刻丢掉,就这么简单而已。” 王莹递给我一半橘子,我接过来,怔怔地坐在床上,王莹尖叫着别坐床上的声音仿佛离我很远, 我只想着,我到底是变形金刚还是女生甲乙,我的试用,会在哪天到期。 第三节 那天晚上杨澄到底还是没来消息。 听了王莹那些话,我一夜都没怎么睡好。其实这本来是我对杨澄早就该有的觉悟,我一早就知道他家世深厚,知道他为人轻浮,知道他前任众多。但我还是被他帅气的样子、被他大胆的接近、被他一个吻轻而易举地攻陷,并且还抱有也许他对我将会不同这样的幻想。可能爱情过于美好,接近它的人们就格外相信奇迹,认为自己能改变什么,可结果却总是不尽如人意,你从来改变不了别人,会变得小心翼翼不受控制的只有自己。 临熄灯前我很想发一条短信给他,问问他今天都在干什么,或者干脆通一个电话。但是又别扭地倔强着,仿佛只要他不理我,我就也不理他,那么就不算输了这段感情。而后想想,这真是笨蛋逻辑,真正不输的人,根本才不会想这些呢。 就这样晕乎乎地上了大半天的课,直到下午时,杨澄才终于有了信儿。我们是在教学楼外偶遇的,他看见我,怔了怔,走过来笑眯眯地问:“怎么不理我了啊?” “是你不理我呀,昨天都没发短信。”见到他时,我的忧心少了一半,委屈却多了起来。 “咦,那你怎么不发给我?” “不想发。”我赌气。 “哦,是吧。”对于我的郁郁寡欢,他似乎也无所谓。 我们并肩走了一会儿,一直沉默着,到底还是我先忍不住:“一会儿干什么?” “出去和朋友吃饭。”他简单地答。 “什么朋友?”我本想昨天都没有消息,今天总要一起吃个饭什么的,没想到他早就有了别的安排。 “你不认识。” “是啊,你所有的朋友,我也就认识王莹而已。” 杨澄终于听出了我语气中的不满,他停下脚步说:“都是我们从小一起玩的朋友,你本来就不认识啊。你的那些野蛮发小什么的,我不也不认识。” “什么野蛮发小啊,秦川已经回加拿大了。” “他还不野蛮?”杨澄冷哼了一声。 “我本来想和你一起吃饭的。”我缓和了些,低声说。 “今天不行,改天吧,”杨澄看了看表,“我要走了,你回宿舍么?” 我不答话,内心满是委屈和难过。 “又怎么了?”杨澄叹了口气,低下头看我。 “你打算试用我多久?” “什么?” “不是从来没有和谁好过三个月以上吗?那么打算在什么时候甩掉我?我好提前做个准备!”我红了眼圈。 “王莹又跟你说什么了?” “杨澄,我就想谈个普通恋爱,能一起吃吃饭,上上课,一起去图书馆看书,去操场散步。有共同的朋友,能一起开玩笑聊天。我不想当个试错品,就像被摆在超市里免费品尝,喜欢就埋单,不喜欢就丢掉!” 我一股脑说了出来,杨澄抱着手站着,一脸烦躁:“我就不懂,为什么你们女孩都这么着急地去占领一个人,似乎只要是谈了恋爱,就有权力侵占别人的生活。” “你‘们’女孩,”我刻意加重了“们”字的读音,“你倒是经验丰富。” 杨澄神色冷峻地板起脸:“我还以为你多少会不一样。算了,我走了。” 他不再多说什么,很潇洒地转身离开,我立在原地,胸口上下起伏。我想他怎么能就这样走掉,他不应该劝劝我哄哄我吗?我们的问题一点都没解决,我想拉回他,但又没有足够的勇气。这实在不是我想象中恋爱的样子,我们都不美好,反而尖刻地丑陋。 独自走回宿舍的路上,我的手机响了,我仍然不争气地有所期盼,忙不迭地拿出来看。 不是杨澄,是秦川。 “有没有好好等我?我回来了!:):):):):):)” 他发了一连串的笑脸,我却要哭出来。 他还不知道,他已经回来晚了。 第四节 秦川抵京,拎着他带去加拿大的所有行李。 他彻底回来了。 秦川让我给他在b大旁找个旅店开好房间,这次不一样,他没住那个五星级酒店,还特意跟我强调,找个便宜点的。 我在房间里等他来。一面很开心,想到以后又能和他经常在一起,而不用日夜颠倒地用qq聊天,我就打心里觉得喜悦;一面又很惆怅,总觉得我们错过了什么,内心深处甚至会想,如果他早回来那么两个月,我还会不会有与杨澄的恋爱,是不是一切都将变得不同。 就这样胡思乱想的时候,门铃响了,我打开门,秦川冲我咧着嘴笑,他风尘仆仆,看得出一路都在赶,连他最在意的发型支起来一丛 乱发都没抚平。 “乔乔!” 他伸手去揉我的头,我却微微闪身躲开了。这个细小的动作是我们之间关系的预判,只一瞬间就画开了一条清晰的线,那条线就叫作最好的朋友。 秦川愣了一下,即刻懂了什么。 我们坐下来,以自然亲切的口吻聊这两个礼拜发生的那些事。 秦川说他和陈宝嘉分手了。他赶回温哥华就直奔了医院,他以为陈宝嘉会虚弱地躺在床上,但他冲进病房时看见她正举着勺子在吃大桶冰淇淋,用的就是据说割了腕的右手。她不肯拆开纱布,直到秦川按住她,才看到那连两厘米都没有的铅笔道一样的伤口。秦川气急败坏,大喊着马上要回北京,而宝嘉马上跳到了医院窗台上,说只要秦川出这个门,她就立刻跳下去。于是从那天起,彻底开始了陈宝嘉自杀大集锦。 她跳窗八次,最初还只是做样子似的跨出一条腿到窗外,在发现秦川大为紧张之后,就一次比一次坚决。秦川说他好几次大半个身子都悬在外面去把她捞回来。 她开煤气五次,这个只要在旁边看着就很难成功,好在每次她都是在秦川在场的时候,跑去厨房反锁上门,并发短信通知说我要开煤气了。然后秦川就小寡妇哭老公一样地去敲门,直到最终他撞坏了那扇可怜的木制门,这种方式才宣告结束。 她吃药三次,这个她也全是当着秦川的面做的,抓起一瓶子药就往嘴里倒,第一次呛住了全喷了出来,第二次秦川紧张得又拍后背又抠喉咙折腾一溜够,发现吃的是维生素c,于是气得他第三次就没管,结果真去了医院洗胃。洗胃过程令陈宝嘉生不如死,此后就再没吃过药了。 其他七七八八匪夷所思的自杀样式不胜枚举,秦川说快被她折磨得神经衰弱了,好几天夜里做噩梦,梦见陈宝嘉吐着舌头流着血来缠他,吓得他半宿半宿睡不着。我纳闷就这样他们是怎么分的手,秦川一脸我是谁啊的得意样子说:“我也自杀啊!她不是嚷嚷她不活了么,好,那我也一起不活。她要跳窗我就比她跑得还快,有一段时间我们俩拼的就是百米速度,谁先占领窗台谁就离自杀成功近了一步,另外一个只能去救。她要吃药我就抢过来先吃,看谁吃得多呗。她要锁门开煤气,我就在另外一屋割腕,你看,有一回真划深了还流了不少血呢。” 我笑得花枝乱颤,秦川把手举到我面前,我没注意那浅浅的新伤,却瞥见了他手背上那个陈年的烟疤,莫名地,心里抽痛了一下。 秦川没注意我的神情,继续兴高采烈地讲他的逃脱办法:“我是连夜跑出来的,我给她写了一封遗书,让她不要再找我了,就说我会找个安静的地方自生自灭。你笑什么!我写的绝对是标准琼瑶体,今世无缘来生再见的那种感觉你懂么!” 秦川瞪着我,我抹去笑出的眼泪:“那你打算以后怎么办啊?” “以后……”秦川顿了顿,他望向我的目光闪烁了下,我突然有些不敢直视他,别过了头,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点了支烟,“以后再说吧,我本来就是下了决心要回来了,不管怎么着,我都不会再待在加拿大。这事不能让我爸我妈我奶奶知道,所以我让你给我开这么个破房间,找着辙之前我得省着点花钱。” “你不念书了?”我担忧地问。 “想念的时候再念吧。” “可是……” “别可是了,大不了我就去上海找我姐。” “你去上海不又剩我一个人了。” “你接着跟那个高官家的小衙内谈恋爱呗。”秦川扯着嘴角笑了笑。 我沉默了,手指紧紧地扭在一起。明明不再隔着千山万水,两个人就在一个房间里,可坐在床上的我和站在窗边的他却都显得那么孤独。 秦川把烟掐了,深吸了口气,走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乔乔,你没好好等我啊。” 我被他说得突然有点想哭,手机适时响起,我低头看,这次是杨澄,他就像之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照例给我发来了“干吗呢”,而这次,我既没高兴,也没失落。 第五节 “小衙内?”秦川轻哼。 “嗯。”我合上手机盖子,并没有回短信。 “他到底怎么样啊?我还真就看他不太顺眼。” “切,你上来就把人家给打了,还怪别人不顺眼。”我鄙视他。 “那还不是因为他亲你吗!” 秦川不服气地大声喊,而我们一起意识到了什么,又安静了下来。 我觉得我和秦川的人生里的所有空白加起来,都没有这一天长。 手机再一次解救了我们,它尖声响起,这一次是杨澄打来了电话。 “怎么不回短信?”杨澄少有地关心起我。 “没看到。” “哦,干什么呢?” “ 刚接到秦川。”我看看秦川,他从箱子里东一件西一件地拿着东西,但耳朵一直竖着。 “什么?”杨澄很惊讶。 “秦川,我发小,他回国了。” “你们在哪儿?” “在学校旁边,大荣旅社。” “你等着,我去找你!” “哎,你……”不等我说完杨澄急匆匆地挂了电话,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跟秦川念叨:“他要来找我。” “哦。” “你瞧瞧你这箱子,什么乱七八糟的呀,我帮你收拾收拾东西吧。”我站起身,缓解我们之间的尴尬。 秦川的箱子很大,衣服东一团西一团,里面还夹着cd、握力器、药盒、杯子盖、枕套等一大堆小东西,可见他跑出来时是多么狼狈。 我一件件地把他的东西整理好,他在一旁慌张地藏起内衣和没来得及洗的袜子,嘟囔我多管闲事。我难得没跟他斗嘴,他一定不知道,很认真地为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内心有种小小的安宁。 杨澄很快就到了,我下楼的时候还是有些不自然,倒是秦川比我大方,他推着我的肩膀,打开房门说:“快滚快滚!别在我面前装了啊!好不容易谈上个恋爱,也怪不容易的。” “你才好不容易谈上恋爱呢!我现在很女人的好不好!”我扶着门框,摆了个挺胸提臀的姿势。 秦川看着我,就那么愣在了那里,我红了脸,他赶紧笑了,笑得特别遗憾。 兴许那种遗憾留了一半在我脸上,杨澄见到我的时候,我还在怅然若失。 “怎么了?看见我不高兴?”杨澄油嘴滑舌地调笑。 “没有。” “奇怪,你平时不这样呀。” “好像你多关心我平时怎么样似的。”我忍不住跟他抬杠。 “瞧瞧,你们女孩没说几句话,就这种语气,没法聊。”杨澄叹口气,又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补充,“哦不对,不是你们女孩,是你这个女孩。” 我被他说笑了,他顺势自然地揽住我的肩膀,我的身体却微微绷紧,杨澄也感觉到了,滞了一下,却并没有放开手。 “那个野蛮发小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叫秦川……” “哦,好吧,秦川。” “他回国了。” “什么意思?”杨澄 停下脚步,走到我面前盯着我问。 “他不打算在国外念书了。” “不走了?” “不走了,”我纳闷地说,“你打听这么多秦川干吗?你不是很讨厌他吗?” “所以要提防他打扰我们啊。” “什么呀!” “走吧,今天带你吃四叶日料!” 杨澄大步往前走,我看着他的身影,努力提起了精神跟上去,毕竟我还是在恋爱啊。 第六节 从秦川回来那天起,杨澄几乎每天都和我一起吃饭了。 他通常开车带我出去吃,北边的好餐馆都吃遍了,他从不吝啬,即使只有我们两个人,也会在白家大宅门点一桌子菜一整只烤鸭,以至于眼看着冬天过去了,我却粉圆粉圆地胖起来。 不过我依然没见过杨澄的那些朋友们,我也不再纠结了。如果你想要一颗糖却始终得不到,与其想象那有多么甜,倒不如安慰自己那糖也未见得有多么好吃。 秦川一直泡在我们学校里,跟我一起去上课,他从来不听,来了就睡觉。偶尔遇上老师点名,要是谁缺了课,他就帮忙答到,因而很受同学们欢迎。最欢欣鼓舞的就是娜娜,我每次出去跟杨澄吃饭,她就拉着秦川跟徐林她们一起去食堂,对秦川嘘寒问暖格外照顾。秦川也无所谓,白天四处晃悠,晚上等我们熄了灯关了校门,再回到大荣旅社去,就这么混着日子过。 杨澄到底还是没长性,他喜欢热闹,几天可以,让他日日月月地来上课,陪我一起吃饭,他根本耐不住的。没过几天,他就又晚上出去找朋友了。 我难得在饭点出现在宿舍里,被千喜她们一通笑话。徐林扔给我一盒酸奶,我拿在手里看了看:“又是好伦哥!你们什么时候去吃了?” “就昨天,”徐林呼噜呼噜地喝着酸奶,“等不及你回来,我就和千喜、你小船哥一起去改善伙食了!哎,他们俩可真没用!又没让他们动手,让他们帮着挡着点都吓得哆哆嗦嗦的!尤其你小船哥,面皮都红透了,我往包里装酸奶的时候不小心掉了一个,喊他捡,他就跟摸了热铁似的。” “你就带着我小船哥不学好吧!他这辈子哪干过这种偷鸡摸狗的事啊!”我忙着维护小船哥。 “你们也真行,39块钱一位的自助餐,还一边吃一边拿,不够丢人的!”王莹不屑地说。 “我们这算什么,你问问 第五章 灿生 (2) 圈,娜娜煞有介事地点了个小蜡烛,让我们每个人都洗了三次牌,然后她就像念咒语一样,闭着眼睛双手合十念念有词,我们都听不清她说什么,但按照她的叮嘱大气都不敢出,据说这咒语来自神秘的玛雅,不能被打断,打断就不灵了。至于为什么玛雅咒语能和现代扑克牌结合起来算命,我们都没去细究。娜娜派给了我们每人一张牌,让我们都先贴在心口的位置,然后依次一张张亮出来。 娜娜是黑桃a,王莹是梅花2,徐林是方片q,千喜是方片k,我是红桃9。 完成整个程序,娜娜也轻松下来,拿着她的牌大叫:“真的超准哎!我最大,所以未来我将是咱们几个人里最早结婚的!刚才在我们宿舍也是我最大,你们看看!玛雅咒语厉害吧!” “那我呢我呢?”我把红桃9凑到她眼前。 “你第二,不过看上去似乎也不会结婚很早的样子啊,你们宿舍怎么回事,这是要集体晚婚啊?” “不是排大小吗?那应该是我们这个q和k大啊!”徐林拿起她和千喜的牌说。 “黑红梅方,你们方块是最小的。”娜娜挥挥手。 “所以说,就是你第一个结婚,然后谢乔、我、徐林,最后是千喜?”王莹嘲笑地把牌扔到一边,“太不准了吧!” “就是!千喜还能在我后边?怎么可能!”徐林不屑一顾。 “那怎么了,万一呢!”娜娜仍嘴硬。 “万一个屁,告诉你,我就没有结婚的打算。”徐林钻回床上。 “现在没有,保不准以后就跟谁立刻好了,你看王莹,还说不费力气谈恋爱呢,不是就跟秦川好了!”娜娜愤愤地说。 她一直念叨她的人生受到了来自朋友的双重打击,第一次是因为我和杨澄好了,第二次是因为王莹和秦川好了,不过我们都不担心她,因为据说她已经把他们文艺部的摇滚范部长作为最新目标了。 “要说千喜最后我也不信,”我摇摇头,“是吧千喜,你想过没,什么时候结婚?” “反正不晚婚,要是筱舟乐意娶我,毕业我就跟他扯证去。”千喜信誓旦旦地说。 娜娜带着头起哄起来,我们都使劲开着千喜的玩笑,直到被宿管大妈敲门,娜娜才灰溜溜地回了214,那天晚上我一直想,我将会嫁给谁,和谁一生一世,可我最终没有想到答案。杨澄是我的男朋友,但我们大概不会一生一世,秦川倒是会和我 一生一世,但他始终不是我男朋友。 第十五节 那天课少,秦川也没在食堂,我跟他约了去他家,我想把我手里的那个备用钥匙还给他。毕竟现在他有了王莹,再放一把钥匙在我这里不太合适。 我刚到他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秦川一声惨叫,吓得我都没敲门,直接用钥匙开了,进去才发现,他正在卫生间给一只小花狸猫洗澡,显然小猫不太合作,我眼见着它给了他一爪子。 “你丫再挣扎我真给你炖了信不信!”秦川大吼。 我无语地拍拍他肩膀:“你这是要干吗?” “啊?你到了?哎哟,你没看见吗,给这小兔崽子洗澡啊!楼下的流浪猫,一路跟着我到家门口,我看着可怜就想养了吧!结果丫现在翻脸不认人!洗个澡差点把我挠死!哎哎!你还下嘴咬!” “猫怕水,你忘了原先咱们院的大老黄了,一泼水它就跑……我来吧……” 我把小猫从水池子里解救出来,小猫估计是吓傻了,身体僵硬,一直在抖。幸亏秦川一直在意他那几根毛的发型,家里有个吹风机,我包着毛巾,把小猫细细吹干,它也慢慢放松了警惕,乖乖趴在我膝盖上,眯起了眼睛。 秦川站在一旁惊讶地看着我和小猫说:“可以啊乔乔,它还真听话了。” “很乖啊!都让我摸肚子了!”我揉揉小猫圆滚滚的肚皮,“真可爱,你给它起什么名字了?” “酸菜鱼!” “什么?”我以为我听错了。 “酸菜鱼啊。”秦川指了指桌子上放的打包餐盒,“昨晚吃的谭鱼头,酸菜鱼做得还真好吃!我就顺道给它起这个名了,好吃又好记!” “这名字起得……太随意了吧。”我同情地看着酸菜鱼,酸菜鱼似乎表达不满,也喵喵叫了几声。 “多有特点啊!哈,酸菜鱼。”秦川接过酸菜鱼,举起来看着它笑。 “是啊,你们家起名有特点是传统。” “你什么意思!”秦川瞪着我。 酸菜鱼在他手里使劲挣扎,我笑着哼起歌不理他,秦川气呼呼地把酸菜鱼放到我怀里,酸菜鱼马上安静下来,我抚摸着它,它团成小小的绒球。秦川趴在我的椅背上,笑着凑过来摸酸菜鱼的头。少年温柔的样子,融进了午后的阳光里,总有这样的时光,让我觉得一切刚好,恨不得就此一路老下去。 “对 了,你着急来找我干吗?”秦川问。 静止的恬静时光迅速流过,我轻叹了口气,不情愿地掏出了门钥匙,递到秦川面前:“喏,这个还你。” 秦川看了一会儿才辨认出已经套上小叮当的钥匙环的是他家的钥匙,他抬头说:“你干吗?” “不是一共就两把钥匙吗?你拿一把,这个给王莹吧,放在我这里不方便。”我淡淡地说。 “不用,她才懒得来这地方呢,再说,以后我要是出去进货,你要来帮我喂酸菜鱼啊,就放你那儿吧!”秦川插着兜,靠着桌子站着。 我只好又收回了钥匙,心里却有些妥帖的温暖,忍不住把憋了许久的话问出来:“喂,你到底什么时候喜欢上王莹的啊?” 秦川愣了愣:“她说她是我女朋友那天吧。” “啊?你们之前没有?” “没有,但她都那么说了,我怎么能否认呢?”秦川微微一笑,“不过王莹挺好的,真的,比你那个杨澄强多了。话说回来,你到底什么时候喜欢上杨澄的啊?” “我们从上海回来,他认真跟我表白的时候。” 在我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个表白,某人在上海的晨光里跟我说要在一起,然后就消失不见了。 “哈,是吧,”秦川点点头,“谢乔,可是如果……如果我们那天在上海……” 秦川话还没说完,我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是个陌生号码,我心不在焉地按掉,可它又执拗地响了。酸菜鱼被吵醒,从我身上蹦下去,伸了个懒腰。我焦躁地接起来,对面传来了一个陌生女孩的声音。 “你是谢乔吗?” “我是。” “我想和你谈谈。” “你是谁?谈什么?” “谈谈我的男朋友,杨澄。” 第十六节 我狼狈地从秦川那里跑了出来,秦川询问我怎么回事,我死活没说,我实在不想让他看到我丢脸的样子。 那个女孩叫任思羽,她跟我约在了学校附近的“雕刻时光”。坐在咖啡馆的角落里,我谈不上气愤和难过,只是心跳得很快,紧张这从未遇到过的局面。我连恋爱这个问题都还没弄明白,居然就遇见了问题中的问题。任思羽如约而至,她很时尚,长相也漂亮,下巴微微扬着,看起来很有气势,但紧紧抓着餐巾的手指,还是露出了一些破绽,她也在紧张。 我们点了一杯美式咖啡和一杯卡布奇诺,相对无言地喝了半杯之后,还是她先开了口:“我认识杨澄比你早。” “唔,可能,他认识很多人。”我点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他是为了我才考到b大来的。” “哦。”我想起王莹跟我说过当初为什么杨澄来b大的事,为了一个女生,所以连国都不出了,原来那就是任思羽。 “我们之间有了点误会!你才会乘虚而入!”任思羽瞪着眼睛。 “杨澄从来没跟我提过你,我只知道,我们交往的时候,他是单身的。”我认真地说。 “哈,别说得这么高高在上,这么与己无关!谢乔,你就没想过,当初杨澄为什么会喜欢你?”任思羽诡异地笑了笑,“你很美?你很出色?你很与众不同?” 我顿住了,我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问过自己,也问过杨澄,但是我们都没说清楚过。而随着日子一天天地过下去,似乎起因也没那么重要了。那是我们之间关系的一个隐秘缺口,我们本以为敷上岁月与温情便能遮挡住它,而如今当任思羽揭穿那些装饰时,那里是赫然的空洞。 “我和杨澄最初争执起来,是因为我突然听说他和一个中文系的女孩子走得很近。我不高兴,就不理他,不接他电话,也不回短信。我们冷战了一段时间,本来我以为他一定会哄我回来,但是他没有,我还没缓过神来,他就跟那个中文系女生表白了……” 任思羽不甘地咬住了嘴唇,我有些替她难过,而她却容不得别人怜悯似的,立刻又扬起了头,高傲且冷酷地说:“你以为那个女生是你?呵,真遗憾啊,可惜不是。” 我疑惑地看着她,她恶意地笑着:“是千喜,肖千喜。” 我觉得有一束白光在我脑中炸开了,很多早被时间模糊了的细节,突然就那么清晰地一一呈现。军训时烈日下杨澄注视着队伍的目光,汇报演出的后台杨澄望着千喜的笑,在宿舍里傍晚打来的那些邀约晚餐的电话……其实这些我全部知道,只是趋利避害地在某些时候偏偏选择忘掉。 “千喜拒绝了他,杨澄彻底折了面子,至于喜欢你……只是顺道而已,没准还指望去刺激一下千喜呢。” 任思羽结束了她的叙述,她抱着手靠坐在沙发里,认真看着我的反应,而我完美地如了她的意,面色苍白,摇摇欲坠。 其实在此之后才是她的重点,而她接下去怎样给我展示 了她与杨澄之间的短信,怎样叙述他们昨晚刚刚进行的晚餐,怎样明确地跟我说杨澄已经回到了她身边请我知难而退,我都没有仔细在听了。她已经做到一击毙命,根本不需要再乱刀砍死。 我不记得我是几点从咖啡馆走出去的了,清醒意识的最后是给秦川打了电话,让他来接我。秦川很快就到了,我埋着头孤零零地坐在马路牙子上,他蹲下来,扶着我的肩膀喊我的名字:“乔乔,乔乔!” 就像被从噩梦中叫醒一样,我抬起头看着他,怔怔地说:“秦川,我想喝酒。” “走,我陪你。”秦川毫不犹豫。 第十七节 我们去了一家大排档,韩日世界杯就要开始了,商家早就做好了准备,街边参差地摆着白色塑料座椅,一箱箱的啤酒摞在墙角,我走过去直接搬了一箱过来,秦川也没劝我,他点了花生毛豆和烤串,板筋多刷辣酱,鸡翅要秘制的,馒头片刷甜面酱,另外一定要原油的大腰子。我根本不用看菜单,我的口味秦川全部知道。与杨澄在一起我也不看菜单,那些高级的菜我都不认识,我想他也不清楚哪些是我喜欢的,哪些不是,只是凭着好的贵的来点。这样的比较让我心酸,不明白自己为什么知难而进地选择一个这么不同的人。 “秦川,这世界上为什么有人跟你这么不一样呢?” “……世界太大了吧。” “世界这么大怎么就让我遇见杨澄了呢?” “……佛祖派他来考验你的吧。” “好好聊天行不行!”我扔了颗花生到秦川头上,“你以男生的角度跟我说说,你们究竟是怎么喜欢上别人的?” “就是……喜欢了呗……”秦川苦思冥想。 “当年你为什么喜欢刘雯雯?”我把啤酒举到嘴边,咕嘟喝了一大口。 “她说她喜欢我啊。” “那你就喜欢她啊!害得我那么惨!你喜欢的原因高尚点、浪漫点我也甘心啊!”我猛地一拍桌子,“那为什么喜欢陈宝嘉?” “她说她可以帮我弄电脑……” “你为电脑就卖身吗?”我翻翻白眼,“那为什么喜欢王莹!” “不是跟你说了,她说我是她男朋友……” “秦川你行不行啊!都是什么烂理由!路边花花草草谁你都可以啊!你就不能经年累月地、认认真真地去喜欢个谁吗?” “我会啊… …”秦川小声说。 “你会屁!”我喝得晕乎乎的了,一把拉住他,“那如果,我是说如果啊,比如你喜欢王莹,但王莹不愿意跟你好,你会立刻转换目标去喜欢徐林吗?” “会有男人喜欢徐林吗?”秦川一脸不可思议。 “假设!我的意思是你会立刻去追王莹的朋友吗?” “我疯了?当然不会了。” “要是有人会这样做呢?他是怎么想的呢?” “那他一定不喜欢那两个女孩,谁都不喜欢,他大概只喜欢仿佛喜欢着谁的感觉,至于那个谁是谁,他都无所谓,他是自娱自乐。”秦川觉得自己难得说了鞭辟入里的话,很满意地跟我喝了一杯。 “你说得对。”我放下酒杯惨淡一笑。 “那是,哥就是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哥心里什么都懂!”秦川得意扬扬地说。 “杨澄就是这样的人,他最先跟千喜表白的,被拒绝之后,才找的我。” 秦川完全愣住了。 “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还和前女友约着一起晚餐呢。我刚刚,就被人家前女友约见了。” 秦川把酒杯一推,“腾”地站了起来,我慌忙拉住他:“你干吗?” “我去打死丫的!”秦川恶狠狠的,整张脸都绷起来。 “别闹!整天被别人骂野蛮,真的就只会动粗了吗?” “谢乔,他不能欺负你,在我这儿,没人能欺负你!” “从小到大就你欺负我最多!”我撇撇嘴。 “你……不就小时候跟你闹着玩吗!大了我让你哭过吗!”秦川愤愤的。 “你怎么知道没有。”我嘟囔着。 “什么?”秦川没听清,我也不会跟他说清。 “喂,秦川,”我举起酒杯,看着里面翻腾的泡沫说,“我是一个不值得被别人喜欢的人吧,大概没人会真的喜欢我。” “瞎说!” “我长得不算漂亮,身材也不hot,好不容易考上了这么厉害的大学却只能吊车尾,没什么特长,任性,也不温柔……” “这个……瞎……瞎说!” “你能不能肯定点啊!觉得我瞎说就反驳我啊!结巴什么!”我恼怒地说。 “可有些是事实啊!”秦川不服气地嚷起来。 “你怎么这样! 你没看出来我失恋了很难过吗!你到底会不会安慰人!”我觉得秦川诚实得令人发指,恨恨地吼他。 “那又怎么了!爱上不好的人,不是最完美的女孩,有好多缺点,能怎么样!谢乔,你就是你啊,一定有人认为你最好,最可爱,最特别,一定有人会永远惦记你过得好不好,一定有人把你当作最重要的人,全世界、全宇宙都没有谁能比得过你!”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的秦川一副气喘吁吁的样子,我怔怔地看着他,小声问:“会有吗?” “一定有!” “真的吗?” “真的!” 秦川望着我,笃定地说。 我们豪气地碰杯,豪气地一饮而尽,那时我想,去他妈的爱情吧,有一个这样的好朋友,我也此生无憾了。 第十八节 那天我喝了人生中第二场大酒,因为早过了宿管的熄灯时间,所以秦川把我扛回了他的房子。 后来我所有的记忆都消失了,醒来时我、秦川、酸菜鱼都躺在床上,酸菜鱼在我怀里,弯成小小的c形,我在秦川怀里,也弯成小小的c形。大概轻微的动静惊扰了他,他很自然地把臂膀搭在了我的身上,我转过身,凝视他的睡颜,然后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巴掌。 “你干吗!”秦川捂着头叫起来。 “你知不知道自己从小就不会装睡啊!眼睫毛抖得像是扑棱蛾子的翅膀了!”我讥笑他。 “我那是怕你醒了见到我觉得尴尬!”秦川挑起眉毛,强词夺理。 “尴尬什么啊?” “昨晚喝多的事你都忘了?” “什么事?” “算了,那你就永远忘了吧!”秦川憋着笑别过脸去。 “快说!”我揪住他的衣服。 “你回来路上一直大声唱‘陪我去看流星雨落在这地球上’。” “……然后呢?” “对着路灯大叫流星来了,双手合十许愿。” “……然后呢?” “回家抱着酸菜鱼大哭,人家毛都被你哭湿了。” “……然后呢?” “逼着我答应要是30岁还没人娶你,我就要娶你。” “滚!”我终于红着脸爆发了,“不要以为我喝大了你就可以什么都嫁祸给我!” “谁嫁祸你!明明都是你自己亲口说的!” “我这辈子就算老成尼姑也不会嫁给你!” “你以为我就那么乐意娶你吗!” 我们恼羞成怒地坐在床上对峙,酸菜鱼被吵醒,嫌弃地喵一声蹿到我俩中间,蹭蹭这个,又蹭蹭那个。秦川去给它开猫罐头吃,赌着气扔给我一根香肠,我剥开一大口咬下去,可能是吃了东西供给了大脑运转所需的血糖,昨晚的记忆突然又回来了一点点。 我记得我哭花了脸,秦川投毛巾糊在我脸上,我抽着气,拉住他的衣袖,“秦川,真的没人会爱上我了怎么办?” “不会的。”秦川擦去我的泪痕。 “到了七老八十,你们都儿孙满堂了,我却还没人要,变成孤零零的老姑婆怎么办?”我哭得更伤心了。 “不会的,我陪着你啊。”秦川轻描淡写地说。 我翻身坐起来,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他:“好,那咱俩拉钩,30岁!30岁我要是还没嫁出去,你就娶我!” 我伸出小指,直勾勾地盯着秦川,他看着我,脸莫名其妙地红了,一巴掌拍下我的手:“好!” “不行!得拉钩!”我死缠烂打。 秦川无奈地跟我勾了勾小指,我心满意足地彻底进入醉酒状态,呼呼大睡。 苏醒的记忆让我有些脸红,我歪着头,偷偷瞄在厨房里的秦川,他烧了水,正打开了两桶方便面,酸菜鱼在一旁虎视眈眈,气得他大叫:“不是才喂了你!什么都吃你不怕胖成谢乔啊!” “说什么呢!”我笑着嚷。 “还不快来帮忙!再不来你什么都吃不上,全喂猫了!” 我跳下床,跑进厨房,抱起酸菜鱼,秦川还在嘟嘟囔囔抱怨我喝多酒压麻他的胳膊什么的,我则睁眼说瞎话地对昨晚的事都矢口否认,他气得哇哇大叫,而我却在那天的晨光里,有了一点点自私的念头。 我想,要是今天就是30岁,就好了。 第十九节 我一点都不想上课,不想去面对任何一个认识我,或是认识杨澄的人。秦川给大龙打了电话,让他照顾生意,就陪我一起在家里窝着看《流星花园》,我花痴周渝民,他吐槽大s。 他没有劝我想开些,道理我全懂,但是我一时半会儿根本想不开,我也不信这样的事真的有人能想开。被背叛的痛苦其实不在于一个人的转身, 而是在那个人转身之后,与整个世界的巨大的剥离感。那是一种彻头彻尾的孤立无援,伤心与愤怒是必经之路,分离或宽恕都是之后的事情了。 杨澄是那天晚上发现不对劲的,他给我发短信,我没有回,打了电话也没接。最初他应该也没怎么担心,一个多小时之后又打来了一个,我依然不接,电话就渐渐多了。他没联系我之前,我还是平静的,还能淡然地想怎么和他分开。可是看到那么熟悉的语气发来的短信,听到不断响起的铃声,我的伤心与委屈就全部涌动起来。我不想接,一点都不想跟他说话,但是也不想关机,幼稚地想以此证明我对他来说还算有那么点重要。 所以,当晚上11点多秦川的房门被敲响的时候,我真以为杨澄找来了。 我慌张地跳下床:“怎么办!你就跟他说我不在。” “到底要不要打丫一顿?”秦川捏着手往门口走。 “别闹!我求你了!你就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拉住他。 “真不懂你怎么想的。”秦川看了眼猫眼,刚要开门的手却突然停了下来。 “靠!我姐!” “啊?”我也愣住了,“秦茜回来了?” “我找她有事……她怎么赶这会儿回来了,我靠,从来都不提前打招呼,总搞得你措手不及。” 门外敲门声又响了起来,这次稍稍急促了些,显然秦茜也不耐烦了。 “你开呀。” “不行!”秦川赶紧拦住我,“我姐天天教育我跟教育流氓似的,都这点了,你还在我这儿住着,我姐得怎么说啊!” 我被他说得红了脸,也尴尬起来。 “秦川!开门!我知道你在!我听见你说话声了!你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秦茜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我和秦川都听得浑身一哆嗦。 “秦川!你是不是乱搞女人呢!我告诉你,你要是给我乱来我打不死你!你等着!”秦茜一脚踹在门上。 秦川哭丧着脸,我深呼了口气,示意他还是开门吧,可还没等他打开门锁,大门就被“哐”的一声撞开了,一个上次我们在上海见过的黑衣人拿着个凶器进来就卡住了秦川,而秦茜紧跟在他身后风风火火地闯入,她瞥都没瞥秦川,就以捉奸似的劲头推开他们,而当她看到瑟缩在最后面的居然是我,一下子就愣住了。 “乔乔?” “秦……秦茜姐。”我 第六章 荼縻 (1) 【初识时那么亲切,而分别的时候可能连声再见都来不及好好说。在相逢的地方告别,不知有谁就此丢失在生命里。】 第一节 我是从那年冬天开始有了长大的自觉的。经历得多了,懂得多了,埋在心里的事多了,所谓成熟也就是要承担这些罢了。 不仅是我,那个时代大家都学会了承担。之前奔跑着的人们,已经开始气喘吁吁,有些人冲在了最前面,而那些徘徊在后面的人,连他们的身影都看不到了。秦叔叔的生意越做越大,他在北京买了十几处的门脸房,还在城外诚开了近千平的专卖。我们家也买了房,是我爸单位的指标,天通苑的经济适用房。 我们家现在的房子最初是以给单位交房租的方式租住的,后来说只要一次性交个几万块钱,产权就归个人,我妈算来算去,觉得还是租起来值,按照现有的租金,租一辈子也用不了几万块。但后来房价突然就涨上来,周围的同事纷纷买房,我妈才忙不迭地跟着交了钱,而那时已经比最初的价格高很多了,我妈拍着胸脯说幸亏没一直犯傻。城里的老房子也涨了,拆迁了一大批之后,老北京都搬到了五环外,而余下的那些院子就格外珍贵起来,我奶奶家的小院据说有人报了几百万,虽然没卖,但还是让我们全家欢欣鼓舞,奶奶一再说,落实政策那会儿把房子给跑下来算是跑对了。他们又提起我当初哭闹着死活不让小船哥他们搬走的事,这我也认了,对现在的我来说,在北京城里核心地界上有一处自己家的房产,显然比我那缥缈久远的初恋重要多了。 最辛苦的还是小船哥,李阿姨的病完全拖垮了他们家,他格外用功,每年都拿一等奖学金,保研是没问题的,交流到国外去都有可能,但他还在犹豫,是继续念书,还是赶紧工作来贴补家用。而这些疾苦永远离杨澄和王莹很远,他们什么都不用担心,也不用多么努力,却不管做什么都来得比我们轻松,而这就是我们面对的生活。有时候真的不能相信,我们居然是生活在同一世界同一国家同一城市的一群人。 杨澄的小圈子我始终进入不了,有时听杨澄和王莹聊起谁家倒腾了件什么事,谁家出了件什么事,很多我觉得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事被他们轻描淡写地就说出来了。他们总比我们先知道很多消息,那年非典就是,12月份的时候杨澄就跟我说小心别感冒,广东那边有很厉害的病毒,已经死了人了。他还给了我两盒板蓝根,我没当回事地扔在了宿舍里,根本想不到这东西将会多么珍贵。 秦 川到顺义上学之后,就往我们学校来得少一些了,不过他还是固定每周都会出现,比回家都要勤。姚阿姨严格控制了他的经济来源,但是他和秦茜合伙投资大龙的dino西饼店已经开始源源不断地赚钱了,大龙俨然一副老板的模样,忙得不亦乐乎,但他起码会有两天到食堂来,随便我点什么,都亲自做给我吃,而且不用划饭卡。 王莹和杨澄都是在家比在学校时间久的人,有时秦川来了,王莹也不在,他就陪我在教室上课,或是去图书馆自习,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呼呼大睡,也会跟我待上那么一会儿。有时我记着笔记,一扭头看到他的睡颜,内心就会悄悄充盈起来。阳光中的微尘、横线格的笔记本、沉睡中的少年、窸窸窣窣的课堂、反着光的黑板,就是我大学时代最美好的投影。 第二节 开春以后娜娜他们宣传部承接了一个饮料品牌赞助的“闪亮之星”校园歌唱比赛,在高校中有些名气,孙燕姿代言,第一届冠军是个叫陈思成的男孩。为了表示对摇滚范部长的支持,娜娜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准备活动之中。 “来吧来吧!只要报名就送一瓶冰绿茶。”娜娜腻在我们宿舍里。 “才送一瓶,真小气。”我不屑地说。 “要是获得前三名,就有奖金!如果全国总决选获胜,就能签孙燕姿同家经纪公司,出唱片什么的!” “这个还可以,你给我报一个。”徐林嬉皮笑脸地凑热闹。 “你?少来!就《回到拉萨》那水平,不够丢人现眼的呢!”娜娜撇撇嘴。 “那你跑我们寝来忽悠干吗啊?”徐林愤愤地说。 “你们屋不是有千喜歌神嘛,”娜娜蹭到千喜身边,“怎么样千喜?我给你报名?” “我又不想出唱片。”千喜头都不抬,继续看她的《文艺美学》课本。 “算帮我忙啦,而且要是得了名次,未来找工作什么的都是简历上很漂亮的一笔啊!”娜娜央求千喜。 这句话算是说到了千喜心坎里,她向来想得比我们都远,找工作、落户口,这样在我们看来很久以后的事,于她则一直考量着。 “那……我报个名吧。” 千喜到底被说动,娜娜拉到一个真正有实力的选手,山呼万岁。 b大的学生会还是有些号召力,联合了周围几所大学,把比赛弄得有声有色。娜娜彻底燃烧起来,开场之前,学校四处都能看到 他们贴的海报,其他学院几个有些名气唱歌好的据说这次都被他们找来了。这么一来千喜倒有了斗志,她一向好强,最不喜欢输。 千喜拉着我们一起选歌,娜娜强烈要求唱周杰伦的歌,大家为到底选《安静》还是新歌《最后的战役》而苦恼,徐林推荐唱ktv里很流行的那首歌《ibelieve》——《我的野蛮女友》的主题曲,王莹立刻反驳,唱那些还得标注中文发音的韩文歌实在太小家子气,还是应该唱《vincent》、《加州旅店》这样的经典外文歌才比较洋气。我出主意唱比较火的歌,这样评委们会有熟悉感,比如《勇气》啊,《唯一》啊什么的,可她们又都说俗。千喜问小船哥,他腼腆地说自己也不懂,只觉得她唱王菲的歌好听,而最终千喜就听了小船哥的。 比赛那天王莹从自己家拿了一条valentino的裙子给千喜,据说要几千块钱,章子怡有一条一样的。千喜穿着有点大,我就和娜娜一起给她用别针迁了迁腰身。千喜平时从来不化妆,王莹也不化,少了她的大牌赞助,我们只好凑了几个宿舍的化妆品,有美宝莲,也有up2u、雅芳、安利,这个借唇彩,那个拿睫毛膏,才一起给她化了个类似王菲的晒伤妆。 托娜娜的福,一票难求的现场,我们找了前排的好位置,我拉着小船哥一起坐在中间,秦川也来凑热闹,还被我胁迫着买了一大束花。穿着昂贵的裙子,带着浓艳妆容的千喜,安静地站在麦克风前浅吟低唱了王菲的《开到荼縻》和《百年孤寂》,可比肩天后的天籁之音,千喜一鸣惊人。 那天几乎所有评委都把票投给了千喜,她最终夺冠。满场欢呼,千喜站在舞台中心,灯光洒满了她,一片衣香鬓影,她美得就像当夜的女王。小船哥被我推着举着花走到台前,千喜欣喜地直接从舞台上跳了下来,小船哥紧紧抱住了她,千百人中,他们唯一缤纷。那美好的一幕成为当年很多b大学生难忘的记忆,很多年后还常被人提起,似乎青春时的所有光彩都在那一刻凝固了。那时我们以为只是命运一瞬,那时我们谁也不知道故事结局。 第三节 天气很快暖了起来,闪亮之星的喧嚣是那个躁动春天的开始。3月那阵子王莹很少住宿舍,有事才来,上了课就走。她听我们绘声绘色地讲了比赛的事,却一点都不兴奋,只数落我们说,别往人多的地方扎了,那个广东来的非典型肺炎很厉害。杨澄也这么跟我说过,他基本不来学校了,叮嘱我勤洗手,少出去逛。 到了4月 ,似乎这一场病比我们想象的都严重起来。上课的时候大家都互相给外校的同学发短信询问情况,什么消息都有,据说中财已经死了一个教授,北交一个宿舍都中了招,他们附近的学校都未能幸免,有建工的同学说120来学校拉人了,还有的说学院路已经有了病例,只不过还没公布。恐惧比瘟疫传播得更快,四处人心惶惶,课堂上要是有谁咳嗽,整个教室便会立即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恨不得屏住呼吸。渐渐地,大课时人越来越少,同学也都间隔着坐,据说有的课甚至缺席了一半的人。 我爸他们学校发了口罩,平时那种薄薄的消毒口罩根本不管用的,新闻讲最有效的是12层的纱布口罩。全市药店的板蓝根全部脱销,不要说最常见的冲剂,连片剂都没的卖了。时不时还会出几个祖传药方,同仁堂抓药的人络绎不绝,家家都在熬药,满楼道一股子中药味。所有带“消毒”字样的商品都成了紧俏货,后来连有消毒作用的白醋,都被抢购一空。 疑似病例、新增病例、死亡病例还在不停地增加着,和平时代以来最大的恐慌在北京四处弥漫。陆续有学校停了课,秦川他们国际学校就放假了,因为最初瞒报非典的事,很多外国人都不来了。那时他每晚都给我打电话,询问我们学校的情况,毕竟我们是在非典暴发的核心区,街外就时不时响起120急救的声音。我们聊学校里被隔离的最新消息,担心彼此家人的状况,释放内心的惴惴不安,忧虑什么时候才能度过这次来势汹汹的sars。 4月底的时候,所有焦虑与恐惧一瞬爆发。不知从哪儿传来了封城的谣言,一时间北京的超市挤满了人,米、盐、饼干、方便面……食物和日用品都被抢空,晚去一步的人只能面对空空如也的货架。 从那天起王莹彻底不来学校上课了,而无论必修还是选修,上课的人都有一搭没一搭的,连老师们也都在恐惧着。已经有了学生和老师得了非典的传闻,最终这消息被证实,一起被证实的还有皂君庙的一座教师宿舍楼因多人感染而被封楼。 杨澄被限制在家里不让出门了,他跟我强调真的很严重,让我最好也回家。可我不像他和王莹,公然逃学也没事,反正学校找不了他们麻烦,普通的我们只能像困兽一样,焦躁、迷惘,不知所措。 娜娜最先情绪崩溃了,她在我们宿舍坐着坐着,就突然要收拾东西买票回家。我拉住她,她嘤嘤地哭起来。 “你别闹了,这么晚,去哪里买票?” “我去北京站排队 ,不行咬咬牙买张机票,反正我是不要待在这儿了!” “你回去了,学校的课怎么办?” “大不了这学期就折掉,总比命丢掉要好!乔乔你别管我,我死也要死到老家去。” “那你家人怎么办?”千喜打断我们,“火车站、机场都是人流密集的地方,你一路过去又要乘公交、地铁,就算打车,也不知道那出租车多少人坐过,比咱们学校不知道多多少染病危险。万一你把病毒带回了家里怎么办?现在只是你一个人危险,到时你全家人都危险!” 娜娜听完千喜的话,颓然坐在床上,徐林走到她身边,安慰似的揽住她的肩膀,她抽泣着,“我们该怎么办呀?到底该怎么办呀?” “不知道……但总会好起来的。” 千喜说着小船哥经常说的那句话,夜空晴朗,校园里却静悄悄的,一切都细小微茫,在灾难面前的我们那么无力,谁也不知道究竟什么时候才能好起来。 第四节 我们没有等来更好的消息,谣传却越来越多,很多人说继中财和北交之后,b大也要封校。学校里陆续有人离校了,宿舍楼下常停着来接学生的车,不停有人苍白着脸大包小包地往下拎东西,一副逃亡的模样。 京籍的学生走得最早,杨澄给我打电话提醒我,封校的事多半是真的,如今他也不能随意出门,让我早做准备。我爸也说我们学校比他们学校形势严峻,不行课业就放一放,先接我回去。可是我看小船哥、千喜、徐林、娜娜都守在学校里,他们大多没有所谓退路,总觉得自己就这么拎包走人有点残忍。 我跟秦川打电话说了大致情况和我的顾虑,被他劈头盖脸地痛骂了一顿:“你丫神经病啊!赶紧给我收拾东西回家!你爸要是来不及接你,我就去接你!这种时候你还犹犹豫豫个屁呀!不是我说,王莹就是比你有决断!她不是你们室友你们朋友啊!不是说走就走了!谁会因为你回家觉得你残忍啊!我都懒得说你笨!有时候真不知道你脑子都转什么呢,怎么和正常人就那么不一样!” “王莹是大小姐!我们宿舍的人都懂,她走了没事,学校都不敢拿她怎么样!我能和她比吗?”我不服气地说,“你那种比动物高级不了多少的脑袋凭什么说我!” “少废话!赶紧的!立马回家!” “知道了!” 我挂了电话,下定决心,繁乱的心绪也舒畅了一些,平常我总说秦川简单粗暴 动物思维,但是关键时刻他确实比我有定心得多。虽然听了他一大段咆哮,但是在这种兵荒马乱人人自危的时候,知道还有一个人这么操心自己,不由浑身暖暖的。杨澄是我的男朋友,但他高高在上不知人间疾苦,从来没为我着过这份急。 我一路上琢磨怎么跟千喜她们开口,回到宿舍,她们竟然全都在,一个个脸色凝重,我纳闷地问:“怎么了?” “你没看到学校通知?”娜娜都快哭出来了。 “我刚才在路上打电话呢,什么通知?”我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正式确定封校了。”千喜叹了口气。 b大封校,出入全部严格限制,我们所有人都成了囚鸟。 宿管严格起来,每个宿舍定期消毒,同时派发温度计,记录每天的体温。大多课业都暂停了,包括本学期那几门很重要的必修课,教授们不怎么来学校,我们就随意地晃着。我和徐林一点书都不看,要么窝在宿舍看电视,要么就煲电话粥,几十块钱的201卡,一周不到就用光了。千喜和小船哥在学霸的路上一去不返,空无一人的自习室几乎成了他们专用,两个人一起自修了本学期的课程,千喜还陪着小船哥背了大半本gre的单词。其实究竟是读研还是工作小船哥还没能最终下定决心。李阿姨长期住院,病情每况愈下,他不回家就是因为担心交叉感染。千喜坚定地支持他在这种时候专心学业,和我们一样,小船哥也会听她的。 秦川知道我还是被封在学校里之后跳着脚地破口大骂,但也无计可施。中间秦川跟我约着来了b大一次。校门前拦着路障,除了保安亭里的保卫,一个人影都没有,往常熙熙攘攘的人,就像隐遁去了似的。当时整个北京都是这样子,沉静空阔而紧张。我和秦川仿佛是那一刻唯一活动着的生命体,一点点靠近,贪婪地探知彼此存在的信息。 走到路障边缘,我们停了下来,中间大概还隔着20米的距离,我朝他挥挥手,他咧开嘴笑了。 “傻逼了吧?” “讨厌!” “又胖了!” “讨厌!” “看来还挺有精神头的啊!胖得底气都足了!” “讨厌!” “那我走了!” “不要!”秦川佯装转身,我慌忙叫住了他。 我们短暂地沉默了一会儿,我喊住他却又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春天很明媚,日光很柔 软,我只觉得就这么一直待下去也不错。 “还好吧?”还是秦川先开了口。 “嗯。” “不错嘛,我以为你那点小胆儿,会吓得魂不守舍呢。” “我很有种好不好!” “哦,有种到我现在还记得你得急性胃炎那次,哭着抱住医生问会不会死。” “少啰嗦!”我气红了脸,秦川说的是中考我跑步晕倒那次,当时第一个冲过来救我的,就是他。 “你可不要粗心大意啊,我奶奶老说二八月乱穿衣,现在就是容易着凉的时候,你早晚要添衣服。” “我懂啦,现在还穿绒衣呐!” “要是封校有了缓儿,立刻回家!” “我知道!这次一分钟都不拖延!” “有什么想吃想喝的跟我说,我给你送。” “送不进来,”我指指门卫,“什么都拦在外头了。” “靠!这么严?” “特别严,你想,现在是封校状态,要是万一传进来,不直接变疫区了!” “那学校里头没有疑似病例什么的了吧?” “嗯,都过了这么长时间了,应该没事了。” “还是要小心,有潜伏期!” “你都懂潜伏期了。”我咯咯笑起来,总觉得这么细心叮咛的样子和秦川不搭。 “滚!我走了,不跟你聊闲篇儿。” “你怎么来的?”我突然想起来问。 “坐公交啊。”他轻描淡写地说。 “坐公交!”我惊叫起来,“那多危险啊!最人杂细菌多的地方就是公交你知不知道!我真服了你!瞧你刚才说我说得头头是道,敢情还是什么都不懂!口罩呢?你戴口罩了吗?” “没啊……那么闷,戴上喘不过气。” “秦川!” 我怒吼的声音把在传达室睡觉的保安都惊了起来,他疑惑地推开门,看看站在路障线两端的我们,挥挥手说:“干什么的?你学生吧?快回校!在校门口闹什么闹,不怕得非典啊!” “这就走,这就走,”我跟保安求情,“秦川,你等我一下,我马上回来!” 我转身跑回宿舍,从抽屉里翻出我爸给我的12层口罩,又跑到校门口。保安还在很警惕地盯着秦川,我喘着粗气:“您帮我把这个 递给他吧。” “不行,校内外不能递东西!”保安果断拒绝。 “哎呀算了,我不要!”秦川不合时宜地说。 “你闭嘴!”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求保安,“求您了,他出门没带口罩……” “不行!” “得了得了,你扔出来,我接着。”秦川朝我招手。 “好!你接住了!” 不等保安反应,我就往前跑了几步,把口罩扔了出去。秦川接住口罩,刚要往兜里揣,就被我叫住。 “戴上!” “上车再说。” “现在就戴!快!” “真烦!”秦川不耐烦地戴上,看他裹着12层的白纱布口罩的暴躁样子,我忍不住笑起来。 “走了!你小心!” “你也是!下车洗手!” “知道了!啰嗦死了!”秦川咆哮起来。 我站在原地,目送秦川渐渐走远,总算放下了心,他不知道,那是我最后一个12层的口罩了。 第五节 大概是为了让人们对未来始终怀有敬畏之心,不能妄加揣测,每当内心觉得没什么事的时候,宇宙造物的那个谁就会现身让你领略命运的威力。 在我们所有人都觉得校内不会出问题的时候,一个生物工程的男生突然发烧,被紧急隔离送医。本来趋于平静的校园,瞬时人心惶惶,校方对相关人员进行了排查和隔离,有消息说他一直在我们常去的三食堂吃饭,吓得我们宿舍再不敢过去了,连着去小卖部买了好几天的汉堡饼干什么的。 而我则在那个男生被发现后的第三天,体温升高。 第一次,36.8。我惴惴的,千喜和徐林都没发现我的异常,我依旧在需要上交的表格上填了正常的36.5,但晚上却辗转反侧,很久才睡着。 第二次,36.9。不降反升的体温让我开始极度紧张,我不停地摸额头,又到小卖部偷偷买了一个体温计,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反复自测,时高时低,但始终没能回到36.5的标准值。那天我几乎一宿没睡。 第三次,37.1。37度的低烧值伴随着轻微的咳嗽一起来临,我彻底崩溃了。因为时不时地干咳,我不敢在宿舍里,只要有人的地方我都不敢去,非典时期咳嗽的声音就像炸弹,只要响起,周围的人都会惊恐地散去。 我默默坐在湖边,想可能已经在我体内的病毒,想我会被独自隔离的境地,想最可怕的那个结局,一边想就一边哭了起来。我知道我不能再逃避了,不能因为畏惧就隐瞒下去,而最终害了身边无辜的人。我决定去校医院主动提出隔离观察的要求,而在那之前,我下意识打了个电话。 其实恐惧是一种不能分享的孤独,朋友并非无话不谈,而家人又舍不得令他们一起担心。能倾诉这样事的人,一定是特殊的存在,于我而言,那就是秦川。“有没有运动减肥啊?”接起电话的秦川还在嬉皮笑脸地跟我斗嘴,而听到他鲜活的笑语,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秦川,这次我大概真的完蛋了。”我哽咽着。 “喂,怎么了!乔乔你别哭,先告诉我到底怎么了。”秦川的声音都拔高了。 累积了许多天的惊恐倾盆而出,我慢慢给他讲了我的身体状况,混乱的叙述在他耐心的询问下渐渐有了条理,秦川沉吟了下:“乔乔,你别慌,先听我说。” “嗯。”痛快地哭了一顿,我心里好受多了。 “你先不要去校医院,现在的形势去了一定会隔离,不管怎么着都至少被关14天。” “可是万一传染了千喜和徐林她们,小船哥正准备研究生考试呢,他要是病了……” “谁说你一定就是非典了?你刚才跟我说这么半天话都没咳嗽一声,先别自己吓自己了。再说,如果你真的是,那现在也来不及了,要传染早传染了。” “那我怎么办?” “你在湖边是吧?别吹风了,一会儿真吹感冒了。你现在先找个教室里坐好,看会儿书什么的,分分心。我马上过去找你。” “你别来!来了又怎么样?也进不了校门。而且还要坐那么久的车,万一你再……” “我不是有你给的口罩嘛!别操心我了,你踏实等着吧。” “嗯。” “见面再说,别胡思乱想了。” “嗯!”我带着哭腔挂了电话,这次倒不是难过,而是所有焦虑有了去处的贴心。也许真是心理作用,那之后的两个小时我很宁静,昨天开始的干咳也消停了很多。秦川再打电话来的时候,已经快到吃饭的点了,我一边接一边起身,“到校门口了吗?我马上出去……” “到你们宿舍楼下了,过来吧。”秦川气喘吁吁地说。 第六节 第六章 荼縻 (2) ,她站在原地没动,可是整张脸都垮了下来,我走到她身边,狠狠捅了她一下:“要哭我借你肩膀。” 她一点都没犹豫,马上把头埋在了我肩上,嘤嘤抽泣着:“乔乔,乔乔……我不是矫情,不是软弱,我是觉得我们可怜,我们只是想过得好一点,活得更像样一点,却必须离开彼此,我们那么相爱,却一直在为离开而拼命努力,这偏偏是我们的唯一出路。为什么?为什么只有我们必须这样子呢?” “会好的,总会好的。”我红着眼圈宽慰着千喜,不自觉地说出了和小船哥一样的话。 第十五节 小船哥走了不久之后,杨澄和王莹也很快出发了。 我们谁也没去送他们,人家是金枝玉叶,家大业大的,出国这么重要的事,根本没有我们这些边边角角人物插手的份儿。千喜还见过何叔叔和小船哥的一些亲戚,杨澄家除了他们的司机,我谁也不认识,秦川也没见过王莹的家人,我只是对她那位冷傲的妈妈有浅浅的印象,而开学之后她就再没出现过了。千喜说的一点都没错,我们始终是不一样的人。 娜娜很八卦地打听到了一个消息,任思羽也申请了南加州的留学项目,据说拼死拼活地考上了。娜娜刚说这个名字的时候,我都没反应过来,任思羽喜欢杨澄的事这四年很多人都知道,她从不掩饰,但又改变不了我和杨澄的关系。而我呢,按他们的说法就是特别大度,不管外面有什么流言蜚语都不为所动,也有不怀好意的人说,我太想嫁入豪门,所以什么都能隐忍。我不在意别人怎么说,因为我自己最清楚,爱情里没有大度,正是因为自私,所以才会产生独占的无比愉悦和失去的极致痛苦,所谓大度其实根本是不在乎。 分别之前杨澄陪我吃了一顿大餐,他订了美洲俱乐部,我第一次去,而杨澄显然是老客人了。优雅的客户经理带着我往里面走,我想他一定比我更清楚杨澄平日里的生活,他一定不相信我会是他的女朋友。 也许是离别在即,杨澄的话多了起来,他给我讲俱乐部里存的红酒,还挑了一瓶据说有巧克力香气的给我喝。水晶灯下的杨澄英俊贵气,我坐在他对面,怔怔地望着他,总有种不切实的感觉,似乎在看一场唯美的爱情电影,而不是在经历着我的爱情。 大概感受到了我的目光,杨澄抬起了眼睛,我顿时慌张起来,手忙脚乱地碰掉了叉子,服务生走过来帮我,可杨澄却先他一步帮我捡了起来。 “谢谢。” “乔乔,”杨澄没有走,他半蹲在我身边,仰着头轻轻地说,“你等我回来,然后……我们就结婚吧。” 这一次,我把刀子也掉到了地上。 他笑了笑,再捡起来,和叉子并排摆在一起,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没有回答,而他也再没说一句相关的话。 和往常一样,吃完饭他送我回宿舍,路上我一直心不在焉,我在想他刚才是不是向我求婚了,是不是认真的,是不是有一个人表示愿意许我一生一世了。我觉得我应该感动,这是多么重要的人生一刻啊,可是相反,我一点都没有,反而满满的都是感伤。因为我突然发现,我居然从没想过要和杨澄结婚,我们交往三年,一次这样的念头都没有。 我很伤心,为我们伤心。 到宿舍楼下,杨澄陪我一起下了车,天空有些微微飘雪,细小的雪片落在我的头发上,杨澄帮我戴上了羽绒服的帽子:“回去吧,我到了给你打电话。” “嗯。” “那我走了。”杨澄后退两步。 “杨澄!”我慌忙喊住他,杨澄回过头,疑惑地看着我,我抿了抿嘴唇说,“我希望你过得开心,希望你能找到你真正喜欢、真正想做的事。” 杨澄愣住了,好像第一次见我似的,细细打量着我,眼睛里似乎有点闪光,但很快消失在了纷繁的雪里。 “但愿吧。”他说。 这就是我们的告别语。 第十六节 杨澄和王莹出发那天,我和秦川一起泡在大龙的蛋糕店里。他们登机的时候,我正在毫不客气地吃一份黑森林和一份布朗尼,还要再点一个提拉米苏。 “乔乔……我不是小气啊,吃这么多甜的,是不是不太好?”大龙小心翼翼地问。 “又没有多大分量,没事,”我把面前的空盘子一推,“大龙,你帮我多放几根手指饼。” “你就让她吃吧,看来小衙内一走,她对人生也自暴自弃了。”秦川时刻不忘损我几句。 “少来,是王莹走了,你食不下咽吧?”我酸溜溜地反击。 “我们从来不那么肉麻!” “那你怎么送人家走的?王莹有没有掉眼泪?” “她?掉眼泪?”秦川大笑三声,“她走之前我们倒是一直在一起,还待到半夜。” 坐在一旁的 大龙先涨红了脸,压低声音说:“大哥,当着乔乔说这个不太好吧……” “想什么呢你!处男还这么流氓!”秦川一巴掌拍过去,“我们对了一夜账本!她叔叔拿了东边一块地开发,她让我再去那边开一间分店!” “真的?什么位置?”大龙听到生意的事眼睛就亮了起来。 “东三环,离cbd很近,据说要做北京最高端商圈,所以王莹建议我们跟进,做一家精品店。我觉得一定要强调原料新鲜,还有私人化的手工订制。我跟我姐说了,要她再追投一笔钱,王莹也会加钱进来,大龙你到时把现在两家店的现金整合一下,给你算技术股,我们一定做个全北京最牛逼的蛋糕房!” 说起这些的秦川神采奕奕,认真、仗义,又帅气,像是散发着光芒。 喜欢他,真的喜欢他啊。内心几乎要号叫出声响了,可是我紧紧闭着嘴,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要守护这份光芒,而不要做其中的一点阴影,这是我无比坚定的想法。 “你呢,到时负责好好吃,随意胖,最好小衙内回来一看,哟,你已经相思成猪了。”秦川捏起我的腮帮子。 “你别以为这么说我就不吃了,想省我这一份门儿都没有,你开再高端的店,我也必须永久免单!大龙再来一个拿破仑!多放奶油!我要五层的!”我打下他的手。 “乔乔,你还吃……”大龙惊恐地说。 “做吧做吧!”秦川笑着揽住我的肩膀,“说实在的,小船哥走了,小衙内也走了,我本来还担心你会难过什么的,现在看来……你这么有精神我也就放心了!以后还是得咱俩混呀!” “我是谁,宇宙超级无敌可爱美少女!他们缺了我才会没精神呢!” “大龙!拿桶给我吐一下!” “滚!” 我们嬉笑成一团,说句没良心的话,我真的一点都不低落也不难过,我不想念任何一个人,只要秦川还在我身边就够了。 第十七节 时差比我想象的更容易适应。美国帮很快进入了american节奏,我们这些madeinchina党,也继续在毕业之前如鱼得水。 千喜的论文早就弄得差不多了,我的也写得七七八八,反正我对自己从来也没有那么高的要求,只求顺利答辩就好了。而徐林时间都用在了跑发布会和抡娱乐大稿上,什么王菲和李亚鹏好了,《神雕侠侣》总算杀青 了,按她的话说脑子里只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至于她的论文,交上开题报告之后就一个字没动过,眼见着导师都开始催她初稿,徐林才求爷爷告奶奶地请千喜帮忙,千喜没办法,只好帮她整理资料,徐林就像供菩萨一样,恨不得每天给千喜烧香磕头。 而另一个把千喜当成救苦救难观世音的是娜娜,她更夸张,直接打飞的从长沙回来,一进宿舍就扑到了千喜身边。 “千喜,你必须救救我,要不这次我就完了,真完了!” “你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千喜一片茫然。 “就是,别演了,刚一进门就一惊一乍的,好好说话。”我嬉皮笑脸地说。 “乔乔!你不懂!这次真是人生大事!”娜娜瞪大眼睛,“我们台去年做的那选秀《超级女声》你们还记得么?” “张含韵那个嘛,‘酸酸甜甜就是我’,不是今年还要做么?”徐林立刻显示出娱记的职业性。 “对!就是这事!这是我们台的一个大项目,跟我一拨去的实习生个个摩拳擦掌的,这么说吧,把这事做好了,工作就定了,没做好,你就等着卷包走吧。” “那跟千喜有什么关系?”我纳闷地问。 “当然有了!”娜娜骤然转身,双手合十,眼睛水汪汪地望着千喜,“我的简历里不是写了当年主办‘闪亮之星’的事么?我们领导居然有印象,那天特意跟我说:‘娜娜,你有这方面的经验,也有大学生的选手资源,这次要好好发挥啊!’潜台词不就是说我得好好表现吗,要是表现不好,那就可想而知了。但我除了千喜,有个屁经验屁资源啊!千喜,我的未来可全都靠你了!” “不行不行,娜娜,你别开玩笑了,上次也就是在学校里扯开嗓门随便唱唱,这次你们是电视节目!我哪儿行呀!”千喜连连摇头。 “随便唱唱都能夺冠!千喜,你的优点是谦虚,缺点是太谦虚了!每回考试都说自己考得一般,每回都拿一等奖学金。哎,不说别的了,这次真是我命运攸关啊!” “我真不行……哪有时间啊,再说,你也知道,我对这种事没兴趣。”千喜还是在拒绝着。 “现在不正是你最空闲的时候么,研究生也保了,男朋友也走了。千喜,不求别的,哪怕你报个名,参加个海选,进个初赛就行,这样就能算我的成绩了,求求你了,好千喜,千喜大人!”娜娜偎在千喜身边,使劲耍着赖。 徐林在旁边插科 打诨:“要不千喜你就去吧,万一这次夺冠了,我也能拿个独家专访什么的。” “也对啊!你要是见到了何炅李湘,帮我要个签名什么的。”我跟着起哄。 “我是倒了什么霉,认识你们这群损友,”千喜长叹口气,“就报个名?参加一次?” “就报个名!参加一次!”娜娜眼睛都快冒金光了。 “……好吧。” “哦耶!爱你!”娜娜把千喜扑倒在床上。 那时我们都没觉得怎么样,除了千喜有些嫌麻烦,我们都认为这只是件好玩的事,而谁也不曾想到,此时命运是怎样地朝我们眨了眨眼。 第十八节 千喜是在郑州赛区比赛的,主要还是因为娜娜抠门,负责报名却只舍得出距离最近的路费。那时我的论文基本算过了,正好没事,就拉着秦川陪千喜跑了一趟郑州。我总觉得不管怎么样,小船哥不在的时候,我们都应该帮他照顾千喜,虽然我也知道自己没什么照顾人的能力。 路上我和秦川依旧叽叽喳喳吵个不停,千喜则一直靠窗坐着安静地听歌,我知道她是在选歌,她就是这样认真的人,只要开始做,就要求自己必须做到最好,也许正是因为这样,娜娜才死乞白赖地拉她参赛。 海选现场比我想象的要热闹许多,和千喜这种赶鸭子上架的不同,更多的人是抱着明星梦来参赛的,化浓妆穿舞台服都不算什么,我还看见有穿着婚纱来排队的,还有秦川以为打扫卫生的大婶,居然也拿着选手编号。对比起来,素面朝天穿着格子衬衫牛仔裤的千喜是那一群奇装异服的怪人中,最有资格被称作女生的。 和娜娜说好到了联系,我们拨了很久才拨通了她的电话,她风尘仆仆地跑来,头发乱糟糟的,工作证也挂到了后背上,看来已经忙得顾前不顾后了。 “千喜,都准备好了吧?就30秒的时间,进去介绍一下自己就开唱,评委按铃就停,很简单的。对了你准备了什么歌?千万别唱《遗失的美好》《superstar》《童话》《最初的梦想》《欧若拉》什么的啊,我起码已经各听了200遍了。” 娜娜正说着,里面就传来一段声嘶力竭的“我愿变成童话里你爱的那个天使”,娜娜无奈地摇摇头说:“看,又来了一坨。” “这架势比‘闪亮之星’大多了……早知道这么人山人海的,我就不来了。”千喜撇撇嘴。 “你就当替我完 成任务,我跟评委组他们都说了,b大歌神来了,”娜娜看看表,“不说了,你再准备准备吧,我先进去了!” 娜娜一阵风似的跑走了,留下我们三个在原地茫然四顾,秦川好奇地问千喜:“千喜,那你准备唱什么歌?” “还是王菲的,《有时爱情徒有虚名》。”千喜笑了笑。 我就猜她一定会唱王菲的歌,因为小船哥说过,她唱王菲唱得最好。 而听到歌名,我们身旁突然传出惊讶的声音:“呀,她也唱《有时爱情徒有虚名》。” 我们不由一起回头望去,在我们斜后方站了两个女孩子,一个矮矮胖胖的,而另一个则精致清丽,她显然也是有备而来,比起周围那些乱糟糟的姑娘们,无论是妆容还是装扮都要考究得多,在人群中十分抢眼。 “晶妍,怎么办,人家认识工作人员,不知道有什么后台呢,跟她唱同一首歌好吗?”矮胖女孩说,她瞥了瞥千喜,趴在那个叫晶妍的美女耳边不知又说了什么,晶妍拿眼角扫了千喜一眼,淡淡哼笑:“别管别人了,鞋子有点不舒服,到车里把我拖鞋拿来吧。” 矮胖女孩连忙应声而去,我和秦川哪有老老实实听这些刺话的涵养,顿时怒气直线上升,秦川先提高声音:“咦,怎么还有人比赛带保姆的?” “那叫助理,不懂了吧,只有混娱乐圈的才带呢。”我立刻搭腔。 “娱乐圈,啧啧,好高级,什么大明星?我怎么没听说过呀?” “哎呀,你听说的都是大咖,那种n线小演员谁认识啊,也就自己把自己当个腕儿,花钱雇几个人前呼后拥的。也不能怪她们,从小没读什么书,没文化啊,真可怕。” 我说得解气,眼看那个晶妍脸涨成了猪肝色,狠狠瞪向我,而我也毫不客气地瞪了回去。 千喜站在一边,一句话没说,只是用手轻轻扇着风,但我知道娜娜这次不用操心了,千喜一定会一鸣惊人,因为她已经进入超级战斗模式了。 第十九节 千喜几乎立刻就被电视台看中了。 那天晶妍比她先唱,实话实说,确实也不错,和那些鬼哭狼嚎的左嗓子们比起来,听她唱歌已经可以算是洗耳朵了。晶妍当时就顺利通过了,被她那个助理簇拥着出来,又是递水又是嘘寒问暖的,拽得二五八万。她们没立刻离开,说是要歇一会儿,其实我知道她们就是想看千喜的表现,之后不久就要轮到千喜了。周 围有眼皮子浅的人围住她们问这问那,评委好不好说话、有没有技巧什么的,晶妍那个助理有一搭没一搭地答着,要是有谁靠得近了,马上左推右挡的,真像个明星似的,惹得我和秦川使劲翻白眼。 很快叫到了千喜的编号,千喜轻呼了口气,大步走了进去。我和秦川凑到门口,说是不紧张,也为千喜捏把汗,毕竟只要是比赛,就还是想赢的。开始简单的对话我们听不太清,但很快千喜的歌声就响起来了,和刚刚晶妍从头唱起不同,千喜上来就起高调进了主旋律。 不知不觉进入爱不释手的游戏, 点亮灯火,站在没有了你的领域。 不知不觉发现一切早安排就绪, 爱你的微笑,爱到担当不起。 清亮的嗓音一出,我感觉整个会场都渐渐安静了。比起晶妍刻意模仿王菲唱腔,千喜更注重自己的发声,而其中的婉转低回,显然更胜一筹。30秒的比赛时间很快结束,我听到里面传来很热闹的议论声,之前昏昏欲睡的那些评委们,似乎争着抢着说话。我和秦川相视一笑,得意地击掌。 娜娜送千喜出来,我和秦川欢呼着迎过去,千喜因为兴奋而微微涨红了脸,之前的锋芒尽收,又变成了她一向内敛的样子。 “太棒了!太牛了!你们不知道,千喜一开口就直接把评委唱震了!这么多天,他们就没遇到比千喜唱得更好的!绝对种子选手,未来歌后啊!我们台已经给我下命令了,全程跟千喜!千喜,你真是我的贵人呐!”娜娜紧紧抱着千喜,开心地大叫。 “所以嘛,《超级女声》不在于你带多少助理,还是得看你有多大能耐。”秦川不忘记揶揄几句。 已经默默往会场外走的晶妍停了下来,她侧过身,冷冷地瞥向千喜,那目光让我一懔。从小到大,我和别人吵过架,也被别人讨厌过,我知道厌恶、反感、鄙视的目光是什么样子的,但晶妍不是,她的眼眸里所蕴含的恶意,要比我以往看到的所有的都深切。那种莫名复杂的感觉,让我忽然意识到,我们已经在校园的屏障之外,站在了深不可测的那个叫社会的黑洞边缘。 我还没缓过神,千喜突然被人叫住了,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女孩跑过来,拦住我们:“肖千喜,请等一下。” “咦,你不是那个……”娜娜显得很惊讶。 “对,我是卢老师的助理,是卢老师叫我过来的,他想留一个肖千喜的联系方式。”黑框眼镜女孩说。 “为什么?”我保护欲过剩地往前一步,“你们卢老师男的女的,可不要打歪主意,千喜是有男朋友的!” 黑框眼镜女孩一副对我不以为然的样子,看都不看我:“我们卢老师是男的,也是香港顶级制作人,肖千喜,你应该知道吧,我们卢老师一手推出的歌手,能顶现在流行乐坛的半边天了。他是这次比赛的总评委,也是你运气好,今天他恰巧来了郑州,电话留不留?不留我回去了。” “卢域!是卢域!”娜娜压低声音,兴奋地捏我的手,不等千喜回答,她就迎了上去,“现在是我负责千喜的对外联络,我马上把她电话留给你,还需要什么其他材料吗?对了,千喜是b大的哦,年年拿b大的一等奖学金,是天才美女歌手,还有啊……”娜娜把黑框眼镜女孩拉到一边,热情地不断吹嘘着千喜。 我茫然地看着千喜,她面无表情,既不欣喜也不敬畏,然而目光却一点点地坚定了。那一瞬间,我突然感觉她好像已经启程,要去很远的地方。 第二十节 那年夏天整个中国都被《超级女声》席卷了。 本来我是因为千喜才关注比赛的,但是随着赛程的推进,我真的喜欢上了这个全民选秀活动。不只是我,身边所有的人都在看《超女》,都在议论《超女》。感觉虽然参赛的是那些能唱能跳的女孩子们,而实际上我们每个人都有份,守着电视看,拿着手机投票,打开电脑发帖。虽然我们还没有感知,但一种全新的娱乐模式已经在信息时代应运而生。我们来不及想那么多,只是不停地发短信支持自己喜欢的选手,并且不断地把同学、朋友甚至爸爸妈妈都拉了进来。 我就用我妈的手机发过短信支持千喜和李宇春,千喜那是自己人,理所应当地支持,李宇春则是我最喜欢的超女。她帅气的中性风很迷人,既有同性间的亲切,又有如同异性般足够产生魅力的距离。而面对摄像机,比起那些成熟的明星们,她很多不造作的自然反应和小急智,都特别可爱。徐林也是“玉米”,她们俩太像了,不管是气质还是行事方式,简直是世界上另一个自己。可惜我们已经大四,她在学校里属于飘着的状态,要是大一大二时有《超女》,那她早就跟着火了。 秦川钟爱张靓颖,他对我迷李宇春各种奚落挖苦,他经常说你们春春不应该来参加《超级女声》,应该参加叫超级不像女生的比赛,我则讽刺张靓颖那海豚音根本就是踩了鸡脖子。而在我和徐林四处为春春拉票的时候,秦川轻轻 松松就能花好几百块钱给张靓颖投票,这种用贫富拉差距的行为,让我特别生气。我就拿着千喜说事,说要把他这种胳膊肘往外拐的不齿行径告诉小船哥去,在我的强烈谴责中,他只好也给千喜投了同样多的票来堵我的嘴。 千喜的晋级之路十分通顺,她也有自己的粉丝群和贴吧,叫“喜乐”。而那位在海选时就跟千喜杠上的女孩全名是林晶妍,秦川给她起了个外号叫“精盐”,而她的粉丝群还真就叫了“盐巴”,这事把我们笑了好久。林晶妍是千喜最大的竞争者,两个人一直鳞次而上。不过郑州赛区没有成都赛区那么火,即便是这样,千喜还是成了b大当年最有名的人。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们213宿舍随之成了整个公主楼被围观的焦点,有的专程来看千喜,也有“玉米”“凉粉”“盒饭”什么的过来打探她们偶像的消息,经常有热情粉丝不敲门就闯进来,有一次正赶上徐林在换衣服,她这种连公共澡堂都不去的人,居然被陌生人看到了穿内衣的样子,气得她在楼道里跳着脚骂娘。 娜娜对她一手策划的现况特别满意,不用说,她在湖南卫视的职位搞定了,他们领导对她找来千喜这样有特点的女生非常满意,在淘汰赛阶段也一直卖力打造千喜的名校高学历天才美少女的形象。娜娜会偷偷跟我们八卦一些内幕,比如李宇春的超高人气,比如张靓颖在酒吧唱歌的经历,再比如林晶妍的大后台,某位神秘的广告赞助商。 “敢情她才是走后门儿傍大款的那个?”我从床上坐起来,“助理也是大款给配的吧。” “那都是标配,你们没注意,还有房车跟着呢。”娜娜嗤笑。 “那对千喜不利呀!”我着急起来,“你们台肯定偏向自己广告商啊。” “谁说的!我们台最公正公平了!只要是真唱得好的,像我们千喜这样的,肯定力捧啊!”娜娜忙不迭地拍千喜马屁。 说话的工夫,徐林又轰走了一个慕名前来的粉丝,千喜直发愁:“这样不好吧,学校对我什么印象啊,会不会影响读研啊……” “什么什么印象!你是b大之光!以前他们清华有水木年华,现在咱们有超级女声!”娜娜骄傲地挺胸抬头。 “王莹同学起床了,发来贺电啊。”徐林对着电脑笑着说。 “她说什么?”我好奇地问。 “她说娜娜这次犯病犯得比较严重,把千喜也传染了。”徐林狡黠地眨眨眼。 第七章 曾少年 (1) 【恍然间,我仿佛回到了我们的18岁,在大学的食堂里,一个漂亮的男孩说他梦到了我,然后就吻了我。这真是一场长长的梦。】 第一节 进入社会之前,我对“社会”这两个字有点莫名的恐惧。那源于二十几年的人生经历之外,我懂得上学是什么样子,但不懂工作是什么样子。很多成年人都竭力描绘它的复杂,又没有一个能说得清,能分明地告诉一个22岁的女孩,7月毕业之前的日子和之后的日子到底有什么不同。他们也懒得说,因为反正他们不会再踏入校园,而我们早晚要走入社会。 我就这样带着半分茫然半分敬畏来到了文艺社。 文艺社是新中国成立初就成立的老资格出版社,因此社址在北京二环里,以至工作后我就暂时住回了灯花胡同的小院,有种扑腾半生回到原点的感觉。周围都是寸土寸金的高楼大厦,在它们的俯视中,文艺社执拗地老派着。灰灰的墙,半壁爬山虎,白漆的牌子上写着国家领导人题的社名,第一天站在文艺社的面前,站在我未来开始的地方,我有点说不上来的沮丧,这儿和我所有的想象都不同。我不知道多少人畅想过“长大后”这个伟大的时间状语,又有多少人实现了小时候的豪言壮志,我想可能大多数都没有,我们就像被庞大海水覆盖的水滴,没有挣扎出一个泡沫,就消失掉了。 我被分在了宣传部,我的领导是朱主任,一位快50岁的大叔,他人很和气,按社里其他人的话说就是一副无欲无求的退休相。到他这个地步,没有升的可能,也就没了争的斗志。大概是20世纪五六十年代遗留下来的毛病,凡事朱主任都爱拿“社领导说”做开头,一片红心向着社长的感觉。作为宣传部主任,他永远背着一个相机,有机会就给社长照相。这马屁拍得有点惨不忍睹,但他仍然乐此不疲。 这些都是我们部门比我早来两年的张姐告诉我的,社长的履历、社助的文凭、谁有背景、谁离过婚、谁和谁好过……我来了不到一个月,整个社里的关系就在她的帮助下全搞清楚了。朱主任和张姐都对我不错,他们叫我“小谢”,这是我从小到大没有过的称呼,以前要么被老师同学喊作谢乔,要么被室友发小喊作乔乔。开始时朱主任还为此讲了个笑话,他说每次叫我,都想叫小乔而不是小谢,小乔初嫁了嘛。这笑话很蠢很冷,但我还是自然地配合着笑了,就像我自然地配合着成为小谢一样。 说起来我的工作真不忙,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给办公室打一壶开水,然后保 证一天的供应。这活之前是张姐做的,我来了之后就换成了我,过两年社里再来新人的话,就会再换成他。整个文艺社都是以这样的节奏工作着的,刚开始我也充满干劲,想做点什么,想去开拓新的选题,拜访很牛的作家,而很快我就被拖入了这种固有的节奏中。就像是一个崭新的齿轮被装入一块陈旧的钟表之中,它能做的只是慢慢变锈。 我读了那么多年的书、我引以为傲的大学、我积累了许久的畅想,从那一刻起都失去了效力,对我来说,社会教会我的第一件事就是,它会剥去十几年教育给你穿上的那件外衣,然后肆意地重塑你。 我被塑造成了一个坐在堆满书的办公室里,每天早上准时打一壶开水,然后坐下来看网上的各种新闻,在本社出版的图书之外顺便读读《鬼吹灯》什么的天涯热帖,然后到点关机下班回家的小编辑。 而徐林和娜娜的工作与我完全不同,她们每天都很忙,徐林不辞辛苦四处接活,四处跑发布会,恨不得满北京的娱乐版都是她的稿子。娜娜在台里天天开会,做前期盯后期,她跟我说现在她的偶像是哪吒,因为三头六臂、多手多脚。我们明明在同一个社会形态里,却过着这么截然不同的生活,不知道是不是用政治题里常说的中国特色才能最终解释。 我忍不住跟秦川抱怨作为一个社会新人却有力气没处使的小沮丧,秦川安慰我:“她们是娱乐圈的人,和你又不一样。” “可是很充实啊!我现在都不知道每天做的事有什么意义。” “乔乔,那你想做什么呢?” 他把我问住了,我对现在不太满意,可究竟什么能让自己满意我又说不出来。上学的时候我不羡慕任何人,不管他们有多大的成就,我也只是简单地说一句“好厉害”而已。虽然没有任何凭据,但我天然地认为我的未来是无限的,无限到所有已知的成功都不能打动我的地步。那时我们都这样,这大概就是未知的魔力。而当所有的未知尘埃落定,不光洁亦不明亮,巨大的茫然便立即袭来。 “我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那就对啦!你的脑子,要是能弄明白自己想干吗我才奇怪呢!” “秦始皇!” “怎么了?不知道想做什么有什么的,你以为学校老师教的那些梦想照进现实的东西就是一定的吗?梦想是用来存在的,但不一定是用来实现的。对,有梦想是会活得有趣一些。这世界上本来就有人生下来就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有的人一辈子都不知道。那又怎么了?天才和普通人不是都活着吗?所有种群都是被少数优秀者带领前进的,前者可能改变世界,后者没这个能力,不过没关系呀,他们享受前者改变的世界就好了。” 虽然每次秦川讲起道理来我都很想笑,但又总不知不觉地被他说服,我好奇地看着他:“那你是前者,还是后者呢?” “当然是前者啦!”秦川又一副我是天才拯救世界的表情。 “呸!我才不信!那你告诉我,你想干什么?” “哎呀,早晚你会知道的!” “那现在怎么办?” “现在,你就乖乖地看着我,一直跟着我好了。”秦川笃定地说,他说的这些其实挺糊弄的,但是我莫名地很满意这个答案。 第二节 我过的每一天都是寻常日子,本来我以为除了徐林和娜娜,我不会和那个看上去绚烂多姿的圈子有什么交集了,所以当徐林一个接一个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还以为又来了什么狗血的八卦。 “喂。” “怎么这么半天才接电话!” “我打热水去啦。” “最近跟千喜联系了么?” “就上个月回学校找她吃了顿饭,怎么了?” “她还念研究生呢吗?” “当然念了!你没事吧?问这么多有的没的,到底怎么了?” “我刚收到消息,她和卢域签约了!” “什么?!” “原来你也不知道啊,我刚给她打电话发短信都没有回信,她这是什么打算啊?你小船哥知道吗?” “我问问去,随时联系!” 这消息太震惊了,挂了徐林的电话,我半天都没反应过来。给千喜打一样是无人接听,给小船哥qq留言,也没见回复。因为千喜退赛的缘故,后来我就没有太关注《超女》,只知道我最爱的李宇春夺了冠,而那位浑身上下全是心眼的林晶妍也走了挺远。我没和千喜再谈论起这事,我们都觉得那只是她的一次表演,就像在学校“闪亮之星”的舞台上唱歌一样,并不构成她的人生。 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千喜才回电话给我,她说她去上课了,忘记带手机。我在电话里噼里啪啦地问了她一堆问题,她笑着说跟徐林问的几乎一模一样,干脆约着一起吃晚饭,到时她一并回答。迁就娱乐满城飘的徐林,我 们约在下午一家发布会旁边的湘菜小馆。我和千喜准时,徐林迟到了一会儿,她说不赖她,是今天那位大咖迟到,所有人只好等。 我迫不及待地问千喜到底怎么回事,千喜徐徐地说:“《超女》结束后卢域给我打了电话,问我有没有兴趣签他们公司,我拒绝了,我说我本来就没有音乐梦想,去《超女》只是帮朋友忙,我还是个学生,还要念书。他倒也没多说,无非是觉得可惜那些话。后来他又找我,这次直接找到了学校里,还有上次乔乔见过的那个陈总也一起来了。他们要请我吃饭,我没去,又不想欠他们人情,人家大老远特意跑来了,就请他们到小餐厅吃了一顿。陈总问了问我功课,又问我研究生毕业想做什么。我有点被他问住,乔乔,徐林,你们不知道,我其实一点都不喜欢文学,每天背那些功课烦得要命,当初只是为了保证能上b大,我才考了咱们专业。读研究生也只是觉得就业时文凭会更硬一些,至于以后要做什么,我根本不知道。” 说到这里千喜顿了顿,我没想到那么目标明确的千喜也会遇到和我一样的困惑,即使出发的地方不同,但到了人生中间的这个中转站,所有人都会停下来茫然四顾。 “我勉强地回答,毕业再说,会努力找个好工作。陈总又问,找好工作是为什么,我有点生气了,觉得他这么说太居高临下咄咄逼人了,既然这样我也毫不掩饰,就干脆直说为了赚钱,赚钱为什么?为了过好日子。他笑了笑说,哦,那不得了,我以为你要为社会主义建设奋斗终生呢,如果是那样我就没办法了。既然想过好日子,为什么拒绝一个好机会呢?你学习的目的是财务自由,那我现在告诉你,你唱歌就可以达到,别小看这个行业,你的美丽、你的嗓子、你的运气,如果缺少一项,它都不会为你打开大门。他把我说愣住了,继而把我说服了,就这么简单。” “你说的陈总,不会是皇冠的老板陈天河吧?”徐林深吸了口气问。 “对,就是他。”千喜点点头。 “我的天!”徐林拍着桌子叫起来,“你请陈天河、卢域去吃咱们学校小餐厅?!我都想立刻写个新闻稿了!” “他很厉害吗?”我不明所以。 “娱乐大鳄,真正的娱乐大鳄,”徐林凝重地说,“不过千喜,你想清楚了吗?你明白你要进的是一个什么样的圈子吗?就这么说吧,我今天下午参加的发布会,一个大咖带一个新人,新人早早就到了,没有专用的休息室,就和媒体一起混着站,大咖迟到,所 有人都等,他姗姗来迟,大家还笑脸相迎。发布会结束,有个小规模群访,大咖和新人站在一起,我们所有人都把带logo的麦往大咖手里塞,新人那里一个麦都没有,大咖实在拿不下了,随手递给新人一个,恰巧就是眼下最火那家网站的。结果呢?没采访两句,那家网站的记者就直接走过来把麦从新人手里拿走,又塞回到大咖那里。你们能想象当时那新人多尴尬吗?可是没人管她,也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这就是娱乐圈,一个只跟红顶白的地方,一个对名利的追逐毫无掩饰的地方,一个面子光鲜里子黑透了的地方。千喜,你要来吗?来到这里处处事不由己,你不怕后悔吗?” “徐林,我决定了。我可能会错,但我不会后悔,”千喜握住茶杯取暖,“乔乔,你可能还不知道。筱舟过了这一年还不会回来,他有机会留在斯坦福的研究所,这是个好机会,虽然我们又要好久见不到面,但是他离我们光明的未来又近了一步。而现在,我们就是缺钱。所以我必须努力,我想早一点,早一点到达那个地方,哪怕走条荆棘丛生的捷径也乐意!” 我和徐林都沉默了,我们都分明地感觉到了宿命的悲壮力量,并为小船哥和千喜祭出努力而慨叹。我想说句加油,但又觉得特别矫情,不如就这样安静坐着。我拿起水壶倒茶,才发现水已经凉透了,可千喜还紧紧握着她那只茶杯,仿佛真的能取暖一样。 第三节 对于千喜的决定,小船哥一向支持。他比我们都了解千喜,更深知她坚强的力量。他给我qq留言说,千喜一定会很棒的,没人唱得比她好。总有一天,一切都会好起来,而在那之前,他们都在努力以更好的姿态迎接那天到来。 也许是受了他们的鼓励,那之后我也不再无所事事,开始准备考个在职的研究生。虽然每天还会泡在论坛里,但如果看到不错的帖子,就会立刻贴上去问有没有出版打算,也因此,我签下了来到社里之后的第一个稿子,一部青春文学小说。那时我什么都不懂,和同样菜鸟的作家一起跑到设计师家里盯着出封面大图,不厌其烦地修改版式花样,天擦黑才能回家。辛苦归辛苦,当我拿到样书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自己还挺像编辑的了。 每一次出图,每一次修订,我都会发给秦川看,他时而吐槽时而鼓励,时而深夜陪着我上网盯稿子,直到我不小心睡着,头敲到键盘,在qq对话框里打出一串不知名的字符。有时候会产生错觉,仿佛那部小说是我们俩的作品,而能与他分享这样的时刻,让我备感美好 。 其实那段时间秦川挺忙的,好歹他也快混到毕业了,论文再怎么胡拼乱凑,也还是要弄出一篇交差。我对商科一窍不通,他明明上了学,但也不比我强,我们两个人瞎写的论文,居然混了过去,以至后来我嘲笑他好久,说他的文凭起码应该分我半个,一点都不值钱。秦川不以为然,他说从来没觉得文凭值钱,念了四年商科不如开间商铺。他的蛋糕连锁店确实经营不错,但秦川和大龙却商量着把cbd的那间盘出去,因为秦茜急着用钱。 这几年我都没见到秦茜,关于她的消息只是零零星星从秦川那里听来一些,那个“金刚池”还开着,但生意越来越不好做,据说已经转手给了别人。时代奔流向前的时候,总会留下楔口容纳那些灰,有的成黑,有的成白,但不管怎么样,这些不能摆在明面上的人们,终归要在岁月中消失无痕。 秦川说一辉最辉煌的时候,连警察都不放在眼里。有一次他在歌厅里和一帮警察碰上了,两伙人都是出来玩的,但谁看谁都不顺眼。警察知道他,但碍于他上面有人,拿他没有办法。一辉也瞧不起他们,半夜酒大了,他和一个警察在卫生间碰到,那个人说话不客气,骂骂咧咧的,说早晚有一天要逮到一辉,一辉火了,三两下把那人打趴下,掏出枪抵着他太阳穴说来啊你现在就来抓我,据说那警察当场尿了裤子,最终两边的人都来劝和,才算完了。 我听得目瞪口呆,感觉就像香港黑帮电影,而秦川并不以为然,他说一辉也不可能一直这样下去,他走的毕竟是偏门邪路,走到头就是穷途,没有长久的道理。秦茜和一辉一定更有这样的自觉,所以才不做金刚池另外开店。前后加起来还有些其他兄弟的开销,急着要钱都找到秦川这里了。 我以前总觉得秦川简单,但后来我慢慢感觉到,其实他一直有着自己独特的思考,不知不觉间他那个江湖老大的梦已经烟消云散,他勘破了浮华中的那道迷障,深切地为他姐担心。而显然秦茜还深陷其中,有些事大概想得到也做不到了。那年年末,她来了趟北京,带走了秦川那间小店的所有现金,总共100万,然后就急急忙忙地回了上海,匆促得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第四节 曹象儿被捕的消息是我先看到的。 那天我到社里照例打了热水,打开新浪,头一个先看娱乐新闻,千喜要首发单曲,娱乐版给推了不错的位置,稿子是徐林写的,各种溢美之词看得我只想笑,这篇文章要是被学校时的她看到,估计要讽刺挖 苦360遍都不重样。而在千喜的新闻下面几行,就有《超女》巡回演唱会的消息,其中也提到了林晶妍,说是她接了部台湾偶像剧,要演女二号。 看完娱乐八卦,点开社会版,第一条消息就是“上海扶正压邪大手笔,曹象儿为首特大流氓犯罪集团覆灭”。我恍了恍神,仔细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终于想起来当年秦茜讲她和一辉在上海落脚就是依仗了曹象儿。我一下子慌乱起来,拿着手机冲出办公室打给秦川,他还没睡醒,我拨了好几遍他才懒洋洋地接起来。 “几点啊……你学他们过美国时间呀!这么早打电话太不人道了吧?” 我焦急地说:“曹象儿,你还记得么?帮你姐找她亲爸的那个上海黑社会?他被抓了!” “什么?”我听到秦川那边一通乱响,大概是猛地起床碰翻了什么。 “你看新闻!新浪就有!你姐和一辉没事吧?” “我给我姐打电话,先挂了!” 之后我一边浏览网页,一边坐立不安地等秦川消息,我搜了很多相关新闻,有一篇写了曹象儿“七宗罪”,虽然没有谭辉和秦茜的名字,但其中赫然提到了金刚池。我更担心起来,又不敢去电打扰秦川,等到他终于跟我联系上的时候,已经到了晚上。秦川说他在机场,刚买了到上海的机票。 “秦茜……” “我姐!” 我刚说了个话头就被秦川截住了,我意识到不能提一辉和秦茜的名字了,于是含糊地问:“没事吧?” “嗯,还好。不说了,我过安检了。”寥寥几句秦川就挂了电话,我更加忐忑,虽然他们还没出事,但显然也没有多好。 晚上回到灯花胡同,我照例给小愉辅导功课。我家小愉妹妹已经从大舌头的小丫头长成了口齿伶俐的小少女,小愉就住在原先秦家那间南房,记忆中秦川家的样子已经完全消失了,秦茜贴着郑伊健海报的地方,如今变成了魔法少女小樱,秦川的那些黑乎乎的球印也都覆盖在了一层崭新的白漆之下。唯一留下痕迹的就是门框那里细细的凹痕。那是我和秦川比个儿留下来的,小时候每隔一段时间姚阿姨就喊我们过来,贴着墙根站好,然后拿本书比着在门框画一条线,再用钢卷尺量我们的身高。那时的我和秦川还没有22公分的差距,我们俩差不多高,每次比个儿都想着法儿地偷偷踮脚尖、伸脖子,就是希望能比对方高一点点。如今看到那些紧紧相邻的细线,我忍不住微笑起来,继而又 惆怅,不知这些美好过去,能带我们抵达怎样的未来。 “姐,你没事吧?扶着门框一会儿要笑,一会儿要哭,这是什么情况?学紫薇吗?”小愉纳闷地看着我。 “你赶紧写作业!”我尴尬地咳咳,板着脸走到她身边,“又玩手机!” “哎呀!我正跟班长发短信!发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小愉手指不停。 “发什么发到最关键的时刻?”我好奇地凑过去看。 “表白啊。”小愉说得无比轻描淡写。 “什么?你才多大!表什么白!”我把她的手机夺过来看。 愉公主:“我还不能答应你。” 班长:“为什么?” 愉公主:“因为我不想伤害其他人。” 班长:“没有任何人能阻拦我了!小愉,我爱你。不要理会那些扔向我们的砖头,我要把它们一个个捡起来,长大以后,用这些砖头给你盖一座宫殿。” 我瞠目结舌手脚僵硬地放下手机,默默扭头看着小愉:“谢愉同学,对13岁的少男少女来说,显然你们懂得太多了。” “得了吧姐,你13岁的时候不也什么都懂了吗?奶奶说那会儿秦川哥就老来找你,往家打电话!”小愉讥笑我。 “那不一样!秦川是我发小!” “姐,说真的!你怎么不跟秦川哥好啊,他那么帅,家里又有钱!” “庸俗!我才看不上他呢!” “虚伪!每次秦川哥给你打电话你都眉开眼笑地聊半个小时,那个杨澄来电话,一分钟你就挂了。” “那……那是因为国际长途贵!” “切!那刚才呢,瞧你一副坐立不安爱抚门框的样子,肯定是想起秦川哥了吧?我也纳闷,我们小孩子没办法,你们都是大人了怎么还磨磨叽叽的!我要是你,喜欢就说,想他就去找他!” 小愉的话犹如空中的一道闪光,令我猛地清明,我拉开房门就往外走。 “姐,你干吗去?”小愉在我身后问。 “我忘了跟奶奶说,明天要出差!” “去哪儿啊?” “上海。” 担心他就去找他,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 第五节 第一次去上海是逃离,而第二次则是奔赴。一路我仿佛都在冲,直到冲到静安希 尔顿酒店1103房间的门口,我都还没喘匀气。秦川打开门,屋内的阳光倾泻而出,晃了我的眼,以至我似乎产生错觉,秦川脸上的惊喜表情,仿佛想立刻拥抱我一样。 秦茜也在房间里,她还是那么美,即使身处风暴之中,也没能遮掩她的娇艳。她的美貌会让人忍不住去揣测她的人生,而我相信大多数人都猜不到竟然会是这样一种。她坐在落地窗前,笑着跟我打招呼,我也冲她笑。电视里正在播曹象儿的背景资料,就着电视声,她点了支烟,缓缓给我们讲这几年一辉和她还有上海的那些事。 她说他们当年来到这里,以为这里就是江湖。而实际上,没有江湖,江湖只在电视里、电影里、小说里,他们不过是走了一条窄路,遇见对脾气的便拉着一起走壮胆,对面有人要过来,两拨人就摆一摆,能说通互相侧着身子过了,说不通就只能凭各自的本事,最终只能剩下一拨人继续走。而不管往哪边走,都以为总有个头儿,其实没有,最初你就走错了,既然上错了车,注定下错了站。这两年他们都乏了,秦茜说她喜欢鲜艳,喜欢白天,喜欢金灿灿的,喜欢一切看起来光明的东西,因为那便是她生活的对岸。可他们这行是靠人与人打交道做起来的,原先一辉说,钱有用光的时候,交道没有,你来我往,大家就能一起往前走。可反过来说,谁也不能随便停下来,钱可以挣可以还,而交道用了,怎么还?一辉费了好大力气才把金刚池脱手,就是曹象儿接的盘,这也正是他们与这起案子最紧密的联系。 电视里正在说曹象儿犯的一件命案,秦茜哼笑着说,瞧,人是有多复杂,他帮过我们,也害过别人。毕竟曹象儿做得太大了,想踩刹车都踩不住,当初有多风光,多前呼后拥,现在就有多狼狈,多墙倒众人推。 “秦茜姐,不会有事吧?”我并没有太懂她说的这些,只是为我幼年的伙伴深深担忧。 秦茜揽住我:“没事乔乔,起码现在我还坐在这里跟你聊天不是吗?小船怎么说的来着?一切都会好的。” “姐,一辉确定9点来接你?”秦川看看手机。 “嗯,他到了给我电话。” “他要是没来怎么办?” “那我就哪里都不去了。”秦茜的眼神第一次飘忽起来。 “你们要去哪儿?”我疑惑地问。 “跑个路。” “还会回来吗?” 秦茜笑笑,没有说话。 三 第七章 曾少年 (2) 着急找下家嘛!”我摩拳擦掌,朝背冲我们的娜娜大喊,“这边!这边啊娜娜!” 娜娜笑着高高抛起了百合绣球捧花,挂着粉色丝带的花球真的飞向了我们这边,我欢呼地跳起来,徐林抱着手不屑地站着,但那束花却越过了我们径直砸在了王莹身上,她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用手去挡,结果人、花、丝带全部缠到了一起,等她反应过来时,娜娜已经在台上高叫着让她上去了。 “我最好的朋友,我们的大小姐,王莹!”娜娜举着话筒介绍,“下一个轮到你啊!” “借你吉言。”王莹无奈,淡淡笑着。 “她男朋友也在现场哦!”娜娜鼓掌起哄,“求婚!秦川求婚!”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看向秦川,我也跟着望过去,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秦川突然局促起来,又搔头又摆手,而一向傲娇的王莹也生生红了脸。 周围人都是一副盼着好事成双的样子,我想我看上去可能和他们差不多,也拍着手,也在笑,也嚷嚷着求婚啊求婚。可是,整个婚礼现场的声音都离我很远,我仿佛沉入了深深海底,与周围所有人都隔着水波的纹理。在我视野里只有秦川和王莹,难得与他们有一段的距离,可以旁观得这么清楚,他们每一个细小的表情我都收入眼底。那些羞怯那些温柔那些只有情侣间才有的微妙默契是那么清晰,清晰得我根本没办法视而不见。我感觉某种东西正从我身体里抽出,我就像一个呛了水的人,无法呼救,不能呼吸,就那么绝望地一直一直沉了下去。 我有多绝望,就有多爱他。 我有多绝望,就有多明白不能再这样爱他。 第十三节 我是从娜娜的婚礼回来后开始准备相亲的。 拜小愉妹妹所赐,我和杨澄分手的消息顺利传到了我家大人们的耳朵里。于是他们集体意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我已经25了,但是没有对象,似乎成为了时下最流行的剩女。这是他们没法相信也绝对不能接受的事。 在我奶奶的指挥下,从我爸我妈到我叔我婶,全家总动员,纷纷向外推广我这个有滞销风险的大龄待嫁女青年,以至那段时间我的交际圈一下子广泛起来。 我见过一个网络编辑,不修边幅,长的就是一张宅男脸。那天的约会基本变成了网游科普大会,他跟我详细地介绍了《魔兽世界》里的国王、矮人还有精灵。可惜浪费了他唾沫横飞的一个多小时,我基本什么都没听进去 ,尤其在知道他开始玩《魔兽》是为了追一个女孩,玩了两个月他就只玩《魔兽》不追那个女孩了之后,我果断结束了这顿晚餐,并且表示了不用再见的决心。 我还见过一个大学老师,他已经35岁了,笑起来露出一整排的白牙,他说他一直都只用高露洁,接下来他又详细说了他决定用到老的妮维雅、金利来、诺基亚和杜蕾斯,他说如果我们在一起,他也一定今生不换。我不知不觉地打了个冷战,并没有因为和高露洁、杜蕾斯并列在一起感到荣幸,从餐厅出来我就果断删除了他的电话。 除此之外我陆续见了将人生希望寄托于老房子拆迁的银行柜员、没有意见永远询问“你觉得呢”的北海幼儿园后勤部主任和第一眼对我无感就开始向我推荐全家寿险的保险经纪人。 我对他们没有一点想继续交往的好感,他们对我也一样。在和他们接触之后,我骤然发现了自己的前男友是多么的高端大气上档次,第一次感觉自己能和杨澄交往五年还真是走了狗屎运,在我以后的人生里,注定再也遇不到这样的人了。相亲几乎摒除了爱情的意义,就是两个被评估社会价值接近的人的一种经济会面,其实对我们的介绍人来说,至少从可视的条件上来看,我和那些我看不上眼的人是差不多的。 我不过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罢了,我不过就要和类似这样的人中一位结婚罢了,我不过就会这样过完一生罢了。 虽然我很沮丧,总觉得我不该这样活在世上,但现实没给我留下别的出路。 那段时间我和秦川见得很少,他即使把a4停到我们社门口也接不到我,我总说约了人吃饭。他在知道我相亲之后特别不屑,也难为他想到那么多拐弯抹角的词来挪揄我和吐槽我的相亲对象,我每一次不成功的经历都令他笑得特别欢,而我只要和谁约了下次见面,他就刨根问底个不停,恨不得连那人的小学同学都打听出来。 我和一位华电的工程师约会就是被秦川搅黄的。那天我们在后海的听海汀吃饭,这个工程师我觉得还不错,虽然人不帅有点闷但至少不让我难以忍受。按我妈的话说,不是同学不是朋友,两个陌生人见面能有多喜欢?只要不讨厌就好了,不讨厌就可以见下一次,有下一次就有可能发现他好的可爱的一面,发现他可爱就有可能爱上,爱上就有可能结婚。于是就在我和工程师见的第二面,在听海汀楼上,“碰巧”就遇到了秦川。 “哎呀!这么巧!”秦川的惊喜表现得太过夸张,生生把埋头吃饭的工 程师吓了一跳。 “秦……”我扶着脑门,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你好你好,我是谢乔发小,我叫秦川。哎,干脆咱们凑一桌吧!你们这也没点什么菜啊,不是我说啊,约会可不能这么小气!服务员!加菜加菜!”秦川毫不见外地张罗起来,工程师莫名地看着我,我则狠狠地瞪着秦川。 “你们是发小,那就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吧?”工程师礼貌性地搭话。 “是啊!出生前就在一块,我们俩妈睡同一张产床。这么说吧,我的这辈子基本上就相当于谢乔的这辈子,”秦川给我夹了一块盐烤臭豆腐,“吃啊,你不是最爱吃这个么?别在别人面前装淑女啊。” “秦……”我紧紧握住筷子。 “你还挺了解谢乔嘛。”工程师笑了笑。 “太了解了!”秦川大言不惭地说,“尿床到9岁啦,跟着小流氓们混社会啦,暗恋花痴帅哥啦,因为懒暑假一个礼拜没洗头啦,在家完全不干家务啦,哎呀,她所有的事我全知道!” “我什么时候跟着小流氓混社会了!”我恼怒得声音都抖起来。 “初中啊,你在学校里没人理,不就是跟着我和大龙混。”秦川吊着眼睛说。 “呵呵……还真没看出来。”工程师显然听不下去了。 “你别听他……”我赶紧解释,可秦川又一巴掌拦住我。 “谢乔,这就是你不对了,既然相亲就有成为一家子的可能,你怎么能掩盖自己的历史呢?就说你确实问题不少吧,但也不能骗人啊!这可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 “秦始皇!”我拍着桌子站起来,“你滚去一边行吗?我们要两个人吃饭!两个人!” “算了算了,要不你们俩先吃,咱们下次再约。”工程师忙不迭地擦擦嘴,站起来说。 “也行,那下回见面聊?”秦川一副好走不送的样子。 “好好。”工程师拎起包立刻下了楼,临走前都没跟我说声再见。 望着工程师的背影,我气得脑袋都快炸开冒了烟,而秦川就像没事人一样,津津有味地剥着盐烤蛤蜊吃,我使劲克制住掀桌子的欲望,瞪着他说:“秦川,你怎么知道我在这?你到底要干吗!来扯什么屁!” “是小愉通知我来拯救你的啊!你看看那个人,什么样儿啊!请你吃顿饭居然就点两个菜,要我早走人了!男的抠门最可怕了。”秦川 头头是道。 “我减肥!我乐意!” “还有,他发际线那么高,我看不出两年就得谢顶,这个可不行,先不说秃头好不好看,那可是影响下一代的,你看查尔斯,戴安娜那么棒的基因都没能扭转过来,威廉王子眼瞅着就要秃!回头你带着老公和孩子出来,一水儿没头发,这你受得了我都受不了啊。” “那是聪明!爱因斯坦还头发少呢!” “拉倒吧!你也好意思!他跟爱因斯坦得差出一亿个我吧。乔乔,不是我说啊,人生大事,你不能这么饥不择食啊。”秦川晃着腿,不以为意地说。 他的话就像一桶凉水浇到我头上,我心里酸酸地想,我喜欢你呀,可你有王莹,你能和我好么?我抹了把脸,委屈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一言不发站起身就往外走。 秦川慌忙追上来:“怎么了?真生气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说你不好,我是真看不惯那男的,你不能这么凑合自己呀。” “那我怎么办?”我转身望着他。 “等到30岁……”秦川笑呵呵的。 “30岁又怎么样?我等你到30岁,然后呢?你会娶我?你能娶我?”我紧紧盯着秦川,“别说那种小孩儿过家家的大话了!你有王莹!在朋友的婚礼上,抢到花球大家会喊着让你求婚的王莹!你的正牌女朋友王莹!我算什么?我对你而言究竟是什么?我们到底要男婚女嫁啊!秦川,我认真跟你说,不要再这样在我身边了,我会当真,我会真的想跟你一辈子在一起,不是好朋友那种,是爱人,是到老到死都能在一起的人!” 也许是这些话太激烈了,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秦川什么都没说,他愣愣地看着我,我甚至能看清他眸子里我微微发抖的影子。我计算不出我们彼此沉默的时间,大概够一只沙漏流完我半生的眷恋那么久,我咬着牙扭头跑了,高跟鞋碰触地面是那一刻唯一的声响,秦川在我身后并没有喊住我。 第十四节 后来几天我和秦川都没有联系。 我想可能我把他吓到了,毕竟那些话突破了我们之间二十几年划得清清楚楚的界限。回想起来,关心也好,惦念也罢,秦川对我始终都保持在“最好的朋友”范围内,没有做过出格的事。而这一次,我大概踩中了本来就永远不该碰的雷区。男女之间,有了情爱妄念,就没有了朋友的可亲。 我们的确是彼此生命里很重要的存在,就是因为重要,所以才 格外小心翼翼,生怕走错了方向,最终错过、失去、去往不同的地方。恋人会纠缠不清,好朋友不会;恋人会分手,好朋友不会;恋人会受伤,好朋友不会。 有好几次我都想打个电话给秦川,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嘻嘻哈哈地说“怎么样?被我吓着了吧?还敢再捣乱我相亲吗?小心真的赖上你哦”之类的玩笑话,就这么让这事无声无息地过去。但每一次拿起手机,我都还是拨不出去那个号码。因为我知道,那根本不是玩笑,我说过的每一个字都是真话。有点委屈,有点不甘,有点伤感,于是我就干脆懒懒傻傻地把头埋在了我们经年累月堆积的叫作友情的沙子里。 我最心烦意乱的那几天,正好社里有个老作家要去乡下采风十天,这种活儿本来谁都不爱去,又要陪老人家,又没什么好玩好逛的。而我正恨不得跑到一个没什么人烟的地方好好静静心,立马就跟朱主任主动请了缨。朱主任高兴得不得了,一个劲儿地夸奖我懂事有上进心。 临出发前我在家里收拾行李,小愉偷偷蹭进了我的房间。那天从听海汀回来我就黑着脸不理她,她猜到我和秦川吵了架,见到我也绕着走。 “姐……”小愉小声叫我。 “干吗?我去绵阳的事又要通报给别人吗?”我冷冰冰地说。 “不不不!”小愉使劲摇着头,“这次肯定保密。” “他给你什么好处啊?让你这么多事!” “……秦川哥答应送我最新的游戏手办……” “我真想办了你啊!” “姐!这事真的不赖我!”小愉拼命解释,“我怎么会主动跟他说呢?是他来问我的,问你最近约会了什么人,哪个见面比较多,晚上在哪里吃饭。” “然后你就说了?” “我看他关心你嘛……” “他关心个屁!” “真的,姐!我跟你说,据我观察,秦川哥一定喜欢你!他担心你相亲嫁了别人,所以才委托我监视你的!” “还监视!”我望天翻了翻白眼,“他有女朋友你懂不懂!告诉你,你要再跟他狼狈为奸,我就告诉你妈你跟你们班长早恋!” “谢乔!” “谢愉!” “我再也不管你了!随便你怎么样吧!胆小鬼!错过秦川哥你就后悔去吧!” “那最好了!” 小愉摔门而出,我合 上行李箱平躺在床上。我家老房子的天花板白茫茫的,上面没有什么能给我的友情或我的爱情一个判定的答案。 我和老作家先去的地方是四川绵阳的安县,那是他的故乡,是个安静峻秀的小县城。四川人天生闲适,我们住的那家旅店的老板娘每天都泡在麻将桌前,也不见她怎么照顾生意,倒是特别喜欢聊天。住了几天,我家里做什么,有没有男朋友,她已经都清清楚楚了。在这里看不到忙忙碌碌的热闹景象,人们散在街头的茶馆和麻将馆里,摆摆龙门阵,一天两天这样晃悠过去,百年千年也这样晃悠过去。 可能近山,又是乡下,手机常常没有信号,开始我还觉得不方便,后来也就习惯了,甚至觉得这样最好,省却了我对秦川到底有没有联络我的担心。可见爱情不是人生的必需品,过于向往的内心充盈和得不到乃至失去的巨大失落之间足够放下很久时间很远距离的退避三舍和小心翼翼。 老作家每天带着我四处闲逛,他给我讲千佛山顶的唐代老祖庙,和我一起在姊妹桥拍照,领我看1亿5000万年前从海底浮出的罗浮山。我们去的那天满山粉蝶飞舞,围着我打转,他笑着说天有异象,我有大喜。 后来我们又转道去了重庆,我问老作家,是不是要回母校西南政法大学看看,他说不是,只是当年他初恋的女孩留在了这里,所以总觉得亲切,只要回渝就想来瞧瞧。他说起他们的故事,那女孩梳着长长的麻花辫,他常常跟在她后面,走过山,走过桥,走过了许多年华。后来他到重庆念书,女孩挑着担子走了远远的路来看他,却没找到他,大学太大了,处处都是和她不同的人,是个她踮起脚也够不到的世界。她知道这个男孩一定还要去更远更广阔的地方,他不会再回到安县,不会再跟着她走那条细细窄窄的山路了。于是她不见他,也不再和他联系,独自留在重庆打工,很快就嫁了人。有一次他回来,看见那女孩在他们学校边的小巷子里,把着一个白胖的娃儿撒尿。她都没有抬头看他,以为他只是个过客。 我有些唏嘘,追问了他许多如果,如果他当年在学校里遇见茫然又自卑的她,他们会不会在一起?会不会过不一样的人生?会不会有不同的故事结局? “小谢,人生哪有那么多的如果和会不会,人与人之间归根到底就是一次遇见和一次别离。如果遇见和别离只隔了一霎,那么就是陌路人;如果遇见和别离隔了一生,那么就是枕边人。” 我沉吟着,想我与秦川,我们从出生起算遇见的话,那 么会隔多久时间,到哪一次算是别离。就这么想着的时候,整间屋子摇晃起来。 地震了。 第十五节 2008年5月12日下午14时28分。 那时我还意识不到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逃生,街上站满了人,有的人只穿了背心短裤就跑了出来。震感很强烈,最厉害的那半分钟里,连站都站不住,我清楚地看到街对面高高的洲际酒店幅度很大地左右摇晃。大家惶然不知所措,人们相互询问猜测着,来得及带走手机的人都在拨着号码,但是谁也打不出去。 老作家很焦急,不停地给安县老家拨电话,人类的科技和文明却如此地不堪一击,没有任何通信信号,没有手机,没有电视,没有网络,在灾难面前,最先失去的却是我们平日里最为仰仗的。我们恢复最原始的状态,能依赖的只是身旁与我们一样的人们。 老作家说连通信都中断,说明地震一定非常厉害,我心里也着了慌,北京离四川这么远,应该没事,但又特别担心,想赶紧联系家人。而之前与秦川的各种纠结和小情绪在灾难面前也烟消云散,我只是想,要是电话通了,一定要打给他,要听到他的声音。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我的手机短暂来了信号,但信息拥堵,周围的人全都在打电话,一时怎么也拨不出去,还是我妈抢先打了进来。她带着哭腔,显然已经急坏了,我之前还没觉得怎么样,但静下来越想越害怕。她说是汶川地震,很严重,七点几级,北京都有震感,奶奶家那边平房里的人都站到街上来了。她问我这边怎么样,我说重庆还好,她让我收拾好东西,一定注意安全,要尽快通知社里情况,但不用等单位同意,赶紧回来,她给我买机票。就在我们互相安抚着的时候,秦川的电话打了进来,我跟我妈匆忙道别,转到他的来电,一接起来,就听见他大声地喊我的名字。 “谢乔!谢乔!” “秦川!秦川!” 我们呼唤着彼此,以印证对方在这世界上存在。 “有没有事?” “没事……” “别害怕。” “嗯。” “等着我。” “什么?” “等着我,我去找你!” 信号断了,我们的对话停留在一句古老的承诺上。 我不知世间多少男女曾经这样许诺过,又有多少人等到了对方 ,多少人两散天涯。我想起我和秦川的所有过往,我们前后脚来到这个世界,好像这从最初就注定了我们永远前后脚地在追在找在等。小时候,我在我们的小院里等他在窗根下面喊“乔乔!出来玩!”;上中学,他在我们学校门口等着我一起放学回家;念大学,我在北京他在加拿大,我等他回国;毕业了,他说等到我们30岁,没人要我他就来娶我。我们就这样一直小心翼翼地互相等着,不敢走得太近,又不愿走得太远,保持安全的距离,然后肆意让友情越来越贪婪。 也许本来我们会这样等一辈子,然而直到“5·12”那天我才发现,人生是那么脆弱,根本不够强大到容纳那些自以为是的秘密和等待。汶川死了很多人,就那么半分钟的工夫,很多曾经和希冀就一股脑地消失了。人们口耳相传的那些数字,都曾是鲜活的,都曾是有故事的,都曾与这世界紧密相连却又即刻无影无踪。如果我没有来到重庆,我在安县,可能我就是那些数字里的一个,关于我的一切,我的成长,我的亲人和朋友,我的没说出口的隐忍的爱情,就都会变成冰冷的阿拉伯数字1。 真可怕啊。 房间有余震,我放在桌角的一瓶倒立的矿泉水微微晃着,而每一次的颤动都让我的等待更加安定和沉静。我从来没以这样的心情去等待过秦川,我觉得这是命运替我做的一次抉择。我想等他来的时候就告诉他,我等他好久好久了,等得终于不想再只是等了,等得忍不住抛开所有忧虑和困惑,等得想立即告诉他,我是那么那么爱他。 我庆幸自己还活着,还有机会让他知道这件事。 第十六节 秦川晚上到了我的酒店。 我打开门,他径直冲了进来,紧紧抱住了我。 在他怀里我一下子就哭了,说不清是因为地震来临的害怕,还是因为他来临的动容。秦川轻轻拍着我的头,我们拥抱了很久,就在我将要起身的时候,他贴着我耳边说:“乔乔,你别动,听我说,这些话今天不说,我就要憋一辈子了。” “嗯。”我轻声答应。 “谢乔,下午地震的时候我在商场里,我想给你选个礼物,小愉跟我说你去了四川,这几天就要回来了,我想到时去机场接你,给你个惊喜。北京有震感,很突然地晃了晃,售货员尖叫着蹲在柜台下面,商场的人都跑了出来,街上站了好多人。一会儿有人说是四川的汶川地震了,7级多。我一听就惊住了,赶紧给你打电话,结果打过去是暂时无法 接通。你知道么,当时我的心就往下一坠,整个人都空了。后来那一个小时我没干别的,就一直一直给你拨电话,拨到后来我都看不清手机键盘的数字了,满脑子都是你。 “我想起我们小时候,你总跟着我屁股后头满胡同地跑,我一回头就能看见你的小花裙子和羊角辫。我想起咱们玩三个字,你不小心说了‘我爱你’憋红了脸看着我,我现在还记得当时的感觉,又害羞又觉得高兴,那感觉太怪了,怪得我干脆恼羞成怒生了气,好几天我都不敢去找你,因为一见到你脸就发烧,心里扑通扑通的,跳得厉害,可我不懂为什么。我想起上初中,我在你们校门口站着,就想能时不时地看你一眼,可你那时不理我,我也不理你,只有当你从我身边路过的时候,我会故意大笑几声或是大声咳嗽,希望你能看过来一下。看到你被人欺负,我当时就想把那人给拆了。后来我们天天在一块儿了,我高兴得不得了,我也知道你喜欢小船哥,每次看你眉飞色舞提到他,我都觉得心里闷闷的,可我不懂为什么。我想起高中时,我出事那次,我被我爸和我妈关在家里,为了能给你打一个电话,我把我们家门都踹破了。我始终没联系上你,我知道自己事情闹大了,我妈骂我不管不顾,是,我是不管不顾,我就是想见你。最后我几乎相当于被我爸绑上了去加拿大的飞机,在半空中我很想你,可我不懂为什么。我想起你上大学,你终于在qq上回了我的信,我高兴得都要跳起来了,我每天都给你发短信,给你宿舍打电话,似乎知道你在干吗就是和吃饭睡觉一样必须做的事。圣诞节的时候,我听到你在电话里哭的声音,立刻就订了回北京的机票。宝嘉跟我吵,说为什么要为一个好朋友做到这种程度,她哭闹的时候我翻到了箱子底的一张照片,那是咱俩中学时的合影,在学校里,我像哥们一样揽着你的肩膀,你傻笑着比着v字。那张照片是出国前我自己装在箱子里的,因为怕压坏了,所以里三层外三层地包了好多塑料袋。我看到那张照片,看到我蹩脚包的那些塑料袋,一下子就绷不住了。乔乔,那时我懂了,为什么那么喜欢跟你在一起,为什么不管在哪里都想向着你的方向。因为我喜欢你,我特别喜欢你。” 秦川抱着我的胳膊紧了紧,好像怕我溜掉似的,我轻轻抓住他的背,他又缓缓地讲起来。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上海?我姐结婚那次,我们在同一个房间醒来,我看着阳光把你的脸庞照亮,我觉得我的生命也一起亮了。我那天没跟你开玩笑,我说的是真的,乔乔,我说过的,我们在一起吧。后来宝嘉 第七章 曾少年 (3) 谁对谁错,只不过隐隐地想,如果小船哥不出国,他在北京陪着千喜,那么是不是一切就不会发生。如果千喜知难而退,没有那么急于去改变命运,那么是不是他们真的会携手到老。他们分明为对方拼了全力,却最终还是迷失在了这个多变的世界里。小时候我以为所有的爱情都只有两种结果,爱或不爱,但长大后我才知道,爱情不过是包裹在人生里的礼物,可能被投递在完全不能负荷它的年华里,不是谁收到它都能把它安然存放到永远那么远的地方。 一针一线缝十字绣的是千喜,被万千人欢呼膜拜的也是千喜;为了她一直努力的是小船哥,诀别她远走他乡的也是小船哥。 这不是爱情的模样,这是人生的模样。 “千喜住的房子常年恒温。她出门在外会跟着四五个工作人员,有人拿包,有人拿电话。她出现在公共场合就要戴着墨镜口罩。她出场费就有上百万。我不觉得这样的日子有什么好的,就为了过分辨不出春夏秋冬的生活?过看似高高在上却嘈杂的、如履薄冰的生活?过被狂热的人追逐、像捉迷藏一样的生活?过逛超市都不去看一看价签的生活?然后放弃爱情,放弃一切正常的幸福和快乐。她真的赢了吗?赢了林晶妍但是赢了曾经那个自己吗?换作是我,我绝对不干!”我一边对照牛奶的保质期一边说。 “谢乔你知道你最好的一点是什么吗?” “什么?” “就是万年不变的傻啊!” “滚!”我恼怒地把牛奶砸到秦川头上。 “我又没说不好!”秦川捂着头,“永远算什么,重要的是跟在它后面的那个词——不变!如果什么都变了,永远又有什么意义。” 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少年,仿佛穿透了多年时光,而他,始终没变。 “别以为胡说八道几句心灵鸡汤我就原谅你说我傻!”我拿起牛奶又敲到秦川头上。 “你就是傻啊!” “想死啊你!” 就在我观察能把购物篮里的哪样东西抡到秦川头上的时候,突然有人在一旁轻轻地叫:“谢乔……秦川?” 我回过头,一个美貌的孕妇正歪着头看我们,她的样子裹挟着我的回忆呼啸而至。 “刘雯雯?!”我立刻叫出了她的名字。 “我远远看到就觉得是你们!一点都没变啊!”她笑眯眯地说。 “你倒是变了啊!”我 指指她的肚子,兴奋地弯下腰,“几个月了?” “6个月啦!” “真棒!” “你们果然还是在一起了,”刘雯雯狡黠地看着我们,“当年我就猜到会这样了。” 我害羞地看看秦川,和刘雯雯相视一笑。 没一会儿,她的老公就找了过来,出乎我们意料,她老公竟然是个肌肉发达的带文身的光头男。 “这是我的中学同学谢乔,这是……她男朋友。” 刘雯雯简要地介绍,光头男很酷地向我们点头致意。寒暄几句,他们说还要再去买一些婴儿用品,我们就道了别。 “她老公……是黑社会的吗?”秦川瞠目结舌。 “说不定他们就是新一代的九龙一凤……”我咽了口口水。 “她口味还真重啊。” “她从小就重口味呀。” “你什么意思?” “就喜欢小痞子什么的呗!怎么,看到初恋有什么感想?” “滚!她才不是我初恋!” “那你初恋是谁?我怎么不知道!”我原地站定,认真起来。 “是个傻子!” “秦始皇!” “怎么了!小时候你大胆向我表白你忘了吗?直接说的‘我爱你’哦!” “我那是嘴滑!咦?等一下!你的意思是从那时起你就爱上我了?” “少来!还不是因为你先勾引我!” “你今天真的很想被砸死对吧?”我颤巍巍地举起一大桶鲁花花生油。 “算你狠!”秦川老实认输。 那天我觉得人生真的很奇妙,从前朝夕相处的亲密恋人,以后可能只是一张广告招贴画。从前以为一辈子的敌人,以后反倒亲切地成为老同学。从前费尽心机想得到的男人,以后不过是同学的男朋友。我们和别人都在彼此的世界里变换着角色,轮流唱罢登场。而我深感庆幸,在我和秦川之间,不管是小时候还是长大后,对方是最重要的这一点,从没改变。 第二十三节 冬天的时候,王莹回国了。 那时关于她家的事已经传遍了街头巷尾,什么说法都有,简而言之就是她爸爸政治上出了问题,很严重,她们全家都在被调查。 今时不比往日,王莹低调地住在徐林那里,我没有 主动跟她联系,一是她家出了那么大的事,我想她并不想见太多人;二是对于她和秦川的那些年,我心底里总有些隐隐的愧疚。 我没想到王莹主动找了我,她用陌生号码给我打来电话,问我有没有空,能不能来接一下她。当时我正在上班,但立刻答应了她,我犹豫了下,没给秦川打电话,因为王莹叮嘱我,不要告诉任何人。 我在徐林家楼下看到了王莹,她模样清瘦,拖着一只大大的行李箱站着,可能因为穿得少了些,她紧紧抱着肩,看起来格外让人心疼。我下了出租,着急小跑到她面前,怀里的钱包、钥匙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王莹在一旁看着,笑了笑,“谢乔,你还是老样子呀。” 我狼狈地捡起东西说:“你也是,大小姐!都不伸手帮个忙吗?” “你怎么打车来?没开车吗?” “我那点工资刚够吃喝,买个车轱辘啊!” “糟糕……早知道还不如找秦川。”王莹唉声叹气。 “喂!” “先打车吧。” 我指指她的行李,“怎么?你要出远门?” “去找个旅馆住。” “徐林呢?她不在家了?” 王莹沉默着,我以为她们起了争执就没再多问,外面北风一阵阵地刮得人心凉,我赶紧走到路边重新叫车。 这次王莹没有去住以前和杨澄常来常往的那些贵得要死的五星级酒店,她选了北四环一间没什么名气的省级酒店,让我用身份证登记了入住,虽然不清楚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我还是感受到了她经历的萧瑟。 我和她一起上了楼,她随意地把箱子丢在角落,疲惫地靠在了床上。 “乔乔,你今晚能不能陪我住?”她仰望着天花板,“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特害怕一个人。” “好呀!”我毫不犹豫地答应,王莹是大小姐,是睿智得尖刻的人,是从来不会撒娇的人,而她现在柔弱的样子,让人只想用尽全力保护她。 王莹跟我说了两句她家的事,具体的政治我不懂,大致相关贪腐,她父母被双规,叔叔一家也被带走调查,事情比想象的还要严重。 “你还记得吗?我叔叔当时在东三环拿了块地,秦川和大龙的分店就开在那里,幸亏秦川为了他姐的事早出手盘掉了,不然没准也被查了。”王莹随口调笑。 “那你没事吗?” “还不至于到株连九族的份儿上,不过我现在算是没有家了。” “就没有什么办法了吗?” “我也是想找办法的,但你也知道,世态炎凉,当初求着我爸的人,现在一个个自顾不暇,这么大的事,谁敢顶上来呢?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以前天天玩在一起的人,现在听到我的名字都嫌晦气,乔乔,我一直觉得自己万事看得透,其实差得远呢,不跌到泥土里,你永远不会懂什么叫人世间。” “杨……杨澄呢?他们家不是很厉害吗?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家里大人也都熟,不能帮帮忙吗?” 王莹叹息地摇了摇头:“已经到了这步田地,谁都没有回天之力了。” “那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生活还没问题,虽然房子资产都被封了,但至少我这里还有些积蓄,别的……现在都不敢想了。” “王莹,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你就说啊!” “指着你?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你放心吧。我眯一会儿,你别走啊,每次睡醒了那一下最难受,分不清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特别失落,真跟一场大梦似的。” “嗯,你睡吧!我不走。” 可能是心太累了,王莹很快就睡着了,她蜷缩着像个婴儿,眉头皱着,紧紧握着双手。我跟家人打了招呼,就说看美国来的朋友,今晚不回去了,又另外给秦川发了短信,他让我好好陪王莹,别的没再多说。那一刻我突然想,如果不是我,秦川现在大概会帮王莹顶起这一大摊事,没准一切都会稍稍好一些。 我实在还是很自责。 黑暗中不知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地被电话铃吵醒,是徐林打来的,我接起电话刚说了句“喂,徐林”,王莹就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使劲朝我摆手,我只好对电话里焦急的徐林支吾地说没有王莹的消息,匆忙挂断了电话。 “你和徐林怎么了?她特别着急的样子。” 王莹眼睛空空地望着远方:“我不能再住她那里了。” “为什么?” “因为……她喜欢我。” 第二十四节 王莹的话一下子把我震住了,我呆呆地看着她,脑子里一字一句地过“她喜欢我”的意思,想来想去也只有那一种而已。 徐林喜欢王莹。 不是同室好友的喜欢,是关于爱情的喜欢。 王莹说她也不清楚怎么会慢慢变成这样子,徐林对她很好,这我们都知道,而只有她自己才能体会到那种好的微妙。 “我来到b大那天其实很紧张,你想象不到,我从小就生活在我们特定的圈子里,倒不是瞧不起谁,只是我和杨澄这样的人玩惯了,对普通人家的孩子,一点都不了解,不知该怎么相处,于是就干脆独立起来。住宿舍对我来说真是件特别可怕的事,本来我妈说开学走走过场,以后都走读。结果我一来就遇见了徐林这种浑不吝的。起初我可讨厌她了,我是有点洁癖,但她也太不讲卫生了吧!你也知道我说话很毒的,对她更是一点都不客气,而她竟然毫无所谓,每天都屁颠屁颠地跟在我后面,王莹长王莹短,弄得我烦得不得了。可莫名其妙地,我竟然慢慢就习惯了,后来不仅习惯,还欣然跟她成了朋友。我估计要不是徐林,我可能早就和你们闹翻,走读回家了。” “还真是,那时你真的傲娇得让人抓狂啊!” “这些我都没觉得什么,直到我住院,当着你们的面,我说出我喜欢秦川那次,当时徐林就坐在我旁边,她买了一袋子零食正在吃,你别看我平时总数落她,其实她在我面前已经很小心翼翼了,弄皱了我的床,她会铺平,娜娜跑到我们宿舍来,她会特意盯着不让她用我的毛巾。可是那天,她把一袋子零食都撒在我床上了,我生气地瞪她,却看到她一脸忧伤的样子。我心里咯噔一下,那种表情我很懂,我自己也有过。 “我知道这样不行了,我对她是没有那种感情的,后来有一段时间,我每天和秦川商量学校食堂的事,也是为了疏远她,让她死心。可我发现,她一点没在意,还是成天嘻嘻哈哈的,四处打杂工,不是向我推荐安利,就是抄千喜的笔记。我想一定是自己多心了,就放心跟她继续做好朋友。 “我出国那天,徐林到机场送我了,我没想到除了家人竟然还会有朋友过来。你知道,连秦川都没来的。我们也没说什么,她跟我开着玩笑说,让我以后给她运东西,她来做美国代购。临入关之前,她瞅准了我那几年一直挂在脖子上的玉观音,跟我说我不懂,男戴观音女戴佛,非要我留给她。她跟我从来不客气,我也没觉得那是多稀罕的玩意,就摘下给她了。那天她很高兴,一直目送我和杨澄入安检,使劲挥着手跟我道别。 “到了美国之后,我们联系也不多,无非就是说说国内你们几个的事。我和秦川分开,她骂我傻瓜,她真的比所有人都了解我,胜于杨澄,也胜于秦川。再然后我 就回来了,去得那么风光,回来时却这么狼狈,国内那么多朋友,可我只想见她一个。今非昔比,我爸出事之后,我碰到的冷遇多了,你看,我现在住这么个酒店里,躺下就能睡着,哪儿还有那么多讲究?可是你知道么,我到徐林那儿的第一天,她就把床给我腾了出来,床单、枕套、被子、褥子、毛巾、浴巾、拖鞋、餐具……全是新的,她自己过得那么邋遢,却为我准备得那么齐全。那天晚上我哭了,我家出事后我经常哭,委屈得哭、被欺负哭、因冷漠哭、绝望得哭,但是在徐林这里,我感动哭了。全世界都遗弃你的时候,都认为你一文不名的时候,她居然还把我当作公主。 “半夜,她起来帮我压被角,我装睡着,不敢去直面她对我的好。她站在我床边,看了我很久。当时我突然紧张起来,那种感觉又来了,我怕她做出什么无可挽回的事。可是半天她都没有动静,我眯着眼睛偷看……” 王莹深吸了口气,眼圈红着:“你猜她在干吗?她默默闭着眼睛,在亲吻挂在她脖子上的吊坠,没错,就是我留给她的玉观音。那天我才明白,她没有一天不喜欢我,只是为了让我舒服,她把所有感情藏了起来,把自己放在最隐蔽的角落,卑微得连一个沉睡的吻都不敢索要,只是一直默默守护着我……乔乔,你知道我为什么走了吧?我回报不起,我不能害了她。” 我心里酸酸的,我从没想到,那个帅气得像男孩子的徐林,竟然会有这么细腻的情感,会有那么绵长的爱恋。我突然理解了她不去公共澡堂的尴尬,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有男友的原因,不管去哪里她永远和王莹一起的心思。 我为她感动,也为她遗憾。 第二十五节 “王莹,其实我一直想跟你说对不起……” “为什么?” “如果不是我,你和秦川……你们还会在一起吧,你现在总还有个依靠。” “谢乔,”王莹挑起眉毛看着我,“你真的少根筋吧?” “什么?” “你不知道吗?我从来没喜欢过秦川啊。” “什么!”我几乎从床上跳了起来,瞠目结舌地看着王莹。 “不过你对不起我也是对的。干脆今天都说了吧,我喜欢的人不是秦川,而是杨澄,”王莹看着我,“我喜欢杨澄。” 这次,我彻底愣住了。 王莹说她从小就喜欢杨澄了,想想也是,一起长大的同伴是一个那 么英朗高贵的男孩子,哪个女孩会不动心呢?只不过王莹聪明,她不像周围那些对杨澄着迷的女孩子,一个个飞蛾扑火到他的怀抱,然后再被他无情地遗弃,从此连朋友都做不成。王莹就做他的朋友,跟他吃喝玩乐,就是不跟他谈恋爱。于是她就这样留在了杨澄身边,和他上同一个中学,同一个大学,再一同留学。这种平衡差一点就被我打破了,王莹说知道我和杨澄在一起的时候,她都快疯了。而过了一段时间,她发现我们也没怎么样,无爱的我就像另一个无爱的她,比起杨澄找那些像任思羽一样不靠谱的大妞儿们,跟我在一起反而让她放心。而说喜欢秦川那种话,不过是她愤愤的报复,她想让杨澄不痛快,倒没想到从此会让我和秦川错过那么多年。 “杨澄知道吗?” “他怎么会知道!就是因为没有爱,所以我们才能在一起这么多年啊。” “可是我觉得不对……”我嗫嚅着,“王莹,你和杨澄都想错了,你们都以为不爱的人才可以在一起,不是这样的,只有相爱的人才会渴望天长地久,才会想要永不分离。只有相爱的人,才应该在一起!” 王莹静静地望着我,目光清亮如水,我也坚定地看着她,她最终笑了笑:“也许吧。” “你就没想跟杨澄说过吗?” “以前没说,现在就更不可能说了。乔乔,你真是不懂啊。我和杨澄的人生,就是我们两家政治生命的衍生物。要么像他那样高高在上,要么如我现在一败涂地。我们家已经败了,即使他爱我都不能接受我啊,更何况我们从来没到达过能称之为爱的程度。他没有跟我断交,还很关心我爸的情况,我已经很感谢很感谢了。这个世界上,不是喊了爱就能得到,不是付出真心就有回报,真的有永远的不可能。我和杨澄就是这种。” 也许是说了太多话,王莹很快又睡着了,而我很久都醒着,心里难得地坦然。我回想我们少年时的样子,彼时的我们每一个人都那么真切而又小心翼翼地爱着,那些年被隐藏的秘密,在被岁月抛光之后,只留下我们可爱的样子。那些曾让我们痛苦的无望的爱、隐秘的爱、伤痛的爱、遗憾的爱,如今都变成了最让我们感怀的记忆。不管命运会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不管我们的成长留给时代什么痕迹,我们的生命中都已经镌刻了彼此的存在,我们自己就是互相承载的容器,在我们消失之前,一切都不会失去。 我忍不住给秦川发了短信,难得撒娇:“我想你了。” “乖。 ”他很快回道。 王莹没待几天就去了英国,是杨澄帮她安排的,订了机票和寓所。杨澄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她的想法吗?我觉得未必如王莹所想,不然以杨澄的性格,他那么自我,怎么会为她做到这个地步。我永远都记得,王莹住院时杨澄开车连闯红灯的样子。 我之后守口如瓶,没有和徐林提一点王莹跟我说的话,而这次徐林也没去机场送她,只是那个玉观音她一直挂在胸前,始终碧绿光洁。 秦川依然每天都接我下班,只不过没了白色a4,换成了公交倒地铁。他把车卖了,并且提出了所有存款,他把这一两百万都给了王莹,说是当年原始股东的红利。这次“a4男”变成了“跑男”,不过也无所谓,因为秦川在我们社里的称谓已经彻底变成了谢乔的男朋友。 和相爱的人在一起,是我这一生做过的最重要的决定。 终章 【幸好,我遇见你。 幸好,我没弄丢你。 幸好,我能到老都陪着你。 幸好,曾经的我爱过年少的你。】 21世纪第一个10年很快过去了,而我们似乎对这变化的世界迟钝了。虽然生活还是在为这个时代做着注脚,但是最新鲜的那部分显然不再是我们。 彻夜追的动画美剧,不知什么时候就弃了;以为一辈子不会离开的电脑,已经被智能手机代替了大半;手机屏幕越来越大,却越来越少拍自己;小愉妹妹痴迷的据说特别火的exo,我叫不出一个人的名字,总以为h.o.t、东方神起和superjunior才是韩国天团;去ktv唱歌,翻来覆去还是周杰伦、孙燕姿,可热播表都是没听过的歌;再也刷不动夜了,要是熬了夜,会没精神整整一天;根本不看国产电视剧,看了没水准的电影,也没冲动去豆瓣打个零分了;港片再也无法让人提起兴趣,连星爷都不再演戏了;常混的论坛一个个凋零,qq空间万年不更新了,人人网的状态还停在多年前吃了一碗炒肝上;从博客到微博再到朋友圈,很多人已经变成了点赞的看客;开始吃胶原蛋白和葡萄籽,可竟然还是长了细纹和眼袋;爸妈变老了,退休的他们每天都会发“检测你是不是亚健康”“人生中需要知道的十件事”这种保健或是心灵鸡汤的微信链接;2004年和我们一样风华正茂的少年刘翔,2012年在伦敦摔在了第一个栏前,而我只是作为地铁里的看客,跟周围的人一起发出整齐的叹息;以前总觉得90后和00 后是小屁孩,但现在做什么项目首要想的就是怎么讨好他们;西单很多年不去逛了,蓝色港湾和三里屯也不再那么喜欢,更习惯海淘、淘宝;购物车里自己的东西变少,老人孩子生鲜家居占了一多半;在外的称呼再不是哥哥姐姐,大多数变成叔叔阿姨。 很多以为一辈子不会忘的事,已经不会刻意记起了,没那么勇敢了但是更加有担当,比起追寻更想要守护,守护身边触手可及的小小幸福。 我进入了稳定的节奏,虽然有点不甘心,但是我们的少年时代还是悄然远去了。而在少年和成人之间,我们仿佛还在经历着一个曾少年的阶段,有点怀旧,有点初老,有点坚强,有点理性,还有点好的愿景。 科学家说,人永远都觉得年少时的歌最好听、电影最好看、零食最好吃、朋友最可爱,那是因为青春里的所有感知都最鲜活,会令所有的以后黯然失色。15岁到30岁发生的事,人们将会记住一生。所以我们每个人都有过最珍贵的记忆,因为我们都曾少年。 小船哥留在了美国,他独自去了很多地方,纽约、洛杉矶、休斯敦,在他的朋友圈里,我看到了每一个地方的照片,还有他比着v字的纤长的手。正直、诚恳、善良、优秀的他,继续用恍若太阳的光照耀着美利坚人民,他是斯坦福研究所里最受欢迎的华人青年,是令所有人都尊敬的dr.he。 千喜还在她的世界里奋斗着,时而有她出任电影女主角的消息,时而又有她和其他女星红毯斗艳的新闻,不管怎么说,她已经是天后了。北京最热闹的三里屯,常年有她巨大的广告牌,美得不可方物,强大得不可一世。只是我每次仰望的时候,看着她深邃的眼眸,总觉得里面有遗憾的颜色,不多,就那么一点点。 徐林不再做记者了,她抡的最后一篇娱乐大稿写的是千喜,题目叫《她是一千年的欢喜,也是一千年的寂寞》。她成立了一家宣传发行公司,俨然成了徐总,我曾到她的公司去了一次,里面有好几个模样甜美的妹子,她们都对徐林很崇拜,还说在她手下很安心,至少不会遭遇潜规则,而我心里想,妹子们很傻很天真,世界那么大,发生什么可不一定哦。出门前我看到了她公司的logo,是一尊素描的观音,静立安详。 王莹的爸爸在调查期间被查出患了胰腺癌,3个月后就去世了。这对她的家族如同一次拯救,其他人陆续放了出来,一场喧嚣悄然落幕。王莹在英国生活得很好,据说又修了艺术史,做艺术品收藏的生意。她始终没有回国。